《职业金丝雀》 1. 验货 周既衡就知道高辰叫他出来准没好事。 看到高辰递过来的相机,周既衡就知道高辰又把他当摄影师使唤了。 高辰是他大学同学,两人一起创业,带着公司从一个只有十个人不到的初创公司到被大厂投资,再到现在行业知名企业,而热爱接触新兴事物的高辰最近迷上了做自媒体。 做自媒体也就罢了,高辰还坚持事事自己亲自上手,实在忙不过来就拉着周既衡,据高公子所说自己的账号才在起步阶段,小萌新时期哪个不是自己摸索过来的。 “你今天要拍什么?”周既衡接过相机,没好气地撇了一眼高辰。 高辰嘿嘿一笑,嘴上道着歉,脸上却一点没不好意思的样子:“就一个挑战,把这家零食店所有东西买下来要花多少钱。” “那你买下来这些东西怎么办?“周既衡听后皱皱眉头,”先说好,我可不吃那些。” “知道你那德行。“高辰拍拍周既衡的肩膀,”就想让你帮我顺道出点力气,送给那些环卫工人外卖员什么的,顺便给我的视频多凑点内容。” 果然,高辰本质还是资本家,找了人就要压榨到底,周既衡回了个白眼:“最后一次,下次你自己请人陪你闹去。” 视频拍得比想象中顺利,不得不说高辰确实有做这一行的潜力。 高辰没有正经写脚本,手机备忘录里只有几个潦草的关键词,可他对着镜头一点不卡壳,口条顺得不像是临时起意。 周既衡站在镜头后面,冷眼看着高辰把一个本来无聊到有些幼稚的挑战拍得还真有点意思。 他心想,这人要不是已经跟他合伙开了家公司,说不定还真能靠做账号吃上饭。 零食店的东西最后装了快十个大纸箱。 高辰大概也知道今天折腾得有点过了,没再好意思继续压榨周既衡,自己拎了几大袋吃的去路边分给正在休息的环卫工人和外卖员,顺便补拍几组素材,周既衡则守在剩下那堆东西旁边等人来领。 高辰的宣传十分有效,很快那些吃的就被形形色色的人领得七七八八。 周既衡心里盘算着干脆让高辰下个季度去管市场部算了,多耗费点他的精力,别老拉着他拍东拍西,说不定还能让公司更上一层楼。 正出神,一个声音打算了周既衡的思绪:“你好,我想问下。” “怎么了?”周既衡回神,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个子瘦高,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被汗浸得塌下来,裤脚也蹭了灰,鞋面沾着泥,像是刚打完零工过来。 鹤宁市这种人不少,夏天尤其多。 他们通常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旁边放着蛇皮袋和喝空的矿泉水瓶,谁家店里要搬东西,谁家仓库要卸货,招呼一声就能跟过去。 视线向上,周既衡注意到了对面人的眼睛。 这人眼睛很大,圆,黑白分明,乍一看像狗狗眼,按理说该一路下垂,可他的眼尾却偏偏在最后一点轻轻挑起。 于是那点可怜未显尽,反倒被挑出一点说不清的娇憨。 眼睛的主人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却亮亮的,问周既衡:“这是在搞什么活动啊?” 一股风吹过,此时已经初夏,正好是鹤宁市空气湿热的开头,这股风带着一股汗水浸透衣服的酸臭味送到周既衡鼻下。 他当即皱了皱眉,别开脸回:“没什么活动,东西买多了浪费,顺手发给别人。” “哦……”对面那人看了看周既衡背后十来个大号空纸箱,显然不太相信他是一个不小心买多了东西的普通人,但看着周既衡不太耐烦的样子,只是问:“那之后还有吗?” “没了,你之前领了就领了,没领到就是没了。” “发完了吧?回去吗?”拍完自己想要镜头的高辰回来了,身后还带了个收纸箱的老头,周既衡也没再理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年轻人,跟着高辰上车走了。 - 会所包厢里一片乌烟瘴气。 灯光暗得看不清人脸,彩灯一晃,所有人的表情都像蒙了一层乱七八糟的颜色,甜腻的香水味、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疼。 周既衡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 他下午被高辰拉去拍完视频,回家洗了个澡,本来准备处理几份文件,结果晚上又被高辰叫了出来,说是他那个圈子里朋友的生日会。 高辰家里有钱,当初他们创业时,第一笔钱大半都是高辰出的,后来公司做起来,高辰出钱,周既衡出力,这么一路走到了现在。 所以高辰喊他出来,周既衡虽然嫌烦,大多时候还是会给这个面子。 何况高辰也不是单纯拉他出来玩。 用高辰的话说,如今的周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埋头苦学,除了专业什么都不管的穷学生了,必要的人脉该维持还是得维持。 周既衡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他领高辰这份情。 但来了以后也只是坐在角落,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便抬杯碰一下。包厢里其他人原本玩得很开,见他在场,多少收敛了些,没敢太过火。 一伙人闹到不算太晚,寿星切完蛋糕,又有人嚷嚷着换下一场,周既衡没兴趣,高辰本来也不是非要续摊,见他要走,便跟着一起出来。 众人散场,高辰本来还在跟周既衡说着什么,等半天却没见身边的人应声,回头一看见周既衡盯着一个地方看,再顺着望过去,看到了昏暗的灯光下的一个穿着白衣少年和领班样的男人,看样子那少年应该是这会所的公关。 高辰啧啧几声,调侃:“没想到周总这么些年清心寡欲,口味还是那么清纯哈。” 他眼尖,认出男孩是下午找过周既衡领零食的那个,做账号上头,高辰鬼点子生成中:“我看他估计是有什么难处,要不你去找他问问,有难处咱们帮下忙,顺带拍个视频。” 话音刚落,就看到周既衡又往会所里走,高辰内心感叹于周既衡破天荒的配合,跟了上去。 领班把人领进来时,周既衡才彻底看清那人的打扮。 和下午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不一样,男孩换了件白衬衣,但那衬衣衣料很薄,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半透不透,走动时能看到胸前若隐若现的两点。衬衣下摆只随便扎了一半进裤腰里,另一半垂在外面,显得不太规矩,裤子是条紧身牛仔裤。 清纯两个字浮在表面,往下看又处处都是刻意露出来的勾人。 很俗气的打扮。 但穿在陈予身上,倒真有点说不清的味道,像只街边的野猫,被人临时洗干净,套了件不太合身的衣服,推到灯光底下卖乖。 小猫爪子轻挠,挠得周既衡心里痒痒的。 如果说之前周既衡只是看在那张熟悉的脸的面子上想顺手送点业绩,现在的他是真的起了些心思。“你叫什么?”周既衡问。 “陈予。”对面的男孩毫不怯场地答。 他显然也认出了周既衡就是下午那个发零食的人,眼神亮了一下,又像怕被领班发现似的,只是偷偷冲周既衡弯了弯眼。 “他这个月业绩还差多少?”周既衡看着陈予,头也不回地问领班。 领班愣了一下。 他在这地方待久了,什么人没见过。听周既衡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领班立刻笑起来,态度比刚才更热络了些:“周总,小陈今天第一天来,规矩还不太懂。您要是看得上,是他的运气。” 周既衡没接他的客套,只说:“他这个月的业绩我包了。” 领班脸上的笑意立刻更深:“那我先替小陈谢谢周总。” 陈予也愣住了。 他像是没想到钱会来得这么快,眼睛睁圆了一点,刚才装出来的从容差点没绷住。 周既衡看见了,反倒觉得有点意思。 “你很缺钱?”陈予坐下后替他倒酒,周既衡接过酒杯,却没喝,只这么问了一句。 陈予手还停在半空,他反应了几秒,像是终于确认周既衡不是在讽刺他,便很爽快地点头:“是啊。” 说完,他大概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立刻往周既衡身边靠了靠。 动作倒是很主动,可惜主动得并不熟练。 他像是从哪里学了点似是而非的东西,知道要靠近,要笑,要把声音放软,于是便照着做。可他靠得太近时肩膀又绷着,倒酒时手腕也僵,酒瓶差点碰到周既衡的手背。 陈予自己也发现了,立刻抿了下唇,装作若无其事地扶稳。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周既衡。 那双眼睛确实很会骗人。 圆而亮,眼尾微微挑着,明明是讨好的姿态,但又带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 他问:“老板,可以包我吗?” 一直默默在旁边录素材的高辰手一抖,立马把视频掐了。 这不对劲,不是感人的公益频道吗?怎么突然上高速了? 周既衡对这个算得上大胆的请求并不意外,也不算抗拒。 他目光落在陈予脸上,安静审量了片刻,问:“跟过别人吗?” “没有。”陈予答得很快,“您是第一个。” 他答完以后,大概觉得这样太生硬,又学着刚才在外面看见的那些人,往周既衡身边挪了一点。 可他实在没什么经验。 别人做这种动作是柔软地贴上来,他却像硬着头皮完成任务。人靠近了,眼神却忍不住往周既衡手里的酒杯上飘,像是在判断自己下一步是该倒酒?该劝酒?还是该说点什么好听的话? 周既衡看着,忽然信了几分。 这人确实不像做惯了这种事的。 这人胆子大,嘴也快,知道趁机给自己开价,可真到了要伺候人的时候,又处处透着没学到家的生疏,像一只被推上桌的猎物,偏偏还以为自己能装成猎人。 周既衡把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他抬手,拇指蹭过陈予的脸颊。 陈予的皮肤被会所的灯光照得很白,脸上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终于裂开一点,睫毛轻轻颤了下,没有躲。 周既衡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他看着陈予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说: “既然如此。” “让我先验验货。” 2. 三十万 第二天高辰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既衡把陈予带进了办公室。他也没想到自己洁身自好了这么多年的好友怎么突然开始玩男人了? 更没想到的是,周既衡玩完以后,居然还把人带到了公司。 陈予跟在周既衡身后进来。 高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周既衡神色如常,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而陈予也换了身衣服,头发精心整理过,乍一看精神还算不错,只是嘴角破了一小块,脖颈处被衣领遮着,看不太清。 高辰看得牙酸,看来昨晚战况很激烈啊。 周既衡没管高辰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陈予隔了个桌子,站在对面。 周既衡抬眼看向陈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一项合作报价:“你想要多少?” 陈予低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报了个数:“三十万。” 问完后又有点不确定,补了句:“可以吗?” 周既衡挑眉,他原本以为陈予会狮子大开口,毕竟他昨晚那样主动,真到谈钱的时候,倒只敢要三十万。 “其他还有吗?”周既衡问。 陈予又开始沉思,就在周既衡以为他会向自己要房要车时,陈予问:“……包吃包住吗?” 周既衡:“……” 无言之后开口:“你跟我一起住。” 陈予听后,似乎解决了心头大患,松了一大口气,面带轻松地说:“那没有了。” 助理从一开始就在周既衡身边待命,周既衡用下巴指指陈予的方向,对助理说:“按他说的把钱转给他。” 助理听命,快速去办事。 陈予站在原地,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周既衡问完他的话后,也没给他指示,就开始转头跟高辰讨论工作,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词,他只能干巴巴地坐着,水也不敢喝。 盘算着自己之后的经济来源,会所肯定是不能去了,但不知道周既衡还允不允许他继续做其他的。 终于等到他们讨论的空隙,陈予弱弱插嘴:“我白天可以去打工吗?” 一番提问又把周既衡搞无语了。半晌后,才拒绝:“不可以。” 拒绝完后,他对陈予还是不太放心。 不说会所那种地方,他一想到陈予白天继续去街边接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再把汗味、灰尘和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脏东西带回他的住处,脸色就不太好看。 于是他补了一句:“你就在家里待着。” 说完又觉得不妥,正想给陈予找点事干。 高辰忽然在旁边摸了摸下巴,办公室里光线比昨晚清楚很多,他这会儿才仔细打量陈予。 陈予昨晚是漂亮,但多少被环境遮掩,现在站在白天的光线里,反而更显眼。 他脸很小,皮肤白,衬得唇色更艳。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乖,偏偏带着点不安分。身形瘦,骨架舒展,站在那里哪怕拘谨,也有种未经打磨的漂亮,像一块还没被人雕过的好料子。 高辰越看越觉得可惜,拍了下桌子:“他这个长相,不进娱乐圈多浪费啊。”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靠谱,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正好我认识几个人。” 陈予听到高辰这么说,眼睛亮了亮,他知道进娱乐圈意味着什么,尤其背后有金主,那岂不是更加顺风顺水,赚钱如呼吸般轻松? 里都是这么写的呀。 金主一砸钱,资源一到位,今天拍广告,明天上综艺,后天粉丝追着喊哥哥。到时候别说三十万,三千万说不定都不是梦。 陈予越想越觉得很有前途。 可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把眼里的期待小心压住,但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往周既衡那边瞟,就等周既衡答应。 周既衡没接茬,只问陈予:“你多大?” 陈予立刻坐直了些,他以为周既衡是在考虑他的年龄。 也是,娱乐圈嘛,当然越年轻越好,而且他正好挺年轻啊! 陈予的语气一下比刚才积极了不少,甚至带着点推销自己的劲:“十八。” 周既衡动作一顿。 十八。 比他想得还小。 他又想到陈予昨天白天那副灰扑扑站在街边接零工的样子,心里很快有了判断: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家里条件大概很差,读书也未必读了多少。 周既衡问:“没怎么读过书?” 陈予一听,以为周既衡觉得学历高一点更好包装,更容易捧红,于是马上证明自己:“读过的,刚高中毕业。” 周既衡微微挑眉:“那怎么没去上大学?” 陈予被问得一顿,比起刚才,他这会儿反而没那么爽快了。过了几秒才开始干笑:“这不是……没钱嘛。” 周既衡没说话,只看着他。 陈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又怕他真以为自己是没考上,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考不上啊。” 周既衡:“那你高考考了多少?” 陈予报了个数。 周既衡这才真的有些意外。 比重点线高了几十分,这个分数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但也因此,他想到了陈予的去处。 “哦,找到了!”高辰终于从广大朋友圈里翻出了一个圈内人的联系方式,兴冲冲抬头,“我跟你说,这人以前做过几个选秀项目,虽然现在选秀不太好搞,但——” 与此同时,助理又被周既衡叫了进来,周既衡问:“现在还有大学能报名吗?” 助理的工作效率很高,快速查询后,回复已经过了所有学校的报名日期,并且也确定没有把陈予塞进去的可能。 周既衡听后当即决断:“那给他办复读手续。” 说完就起身往外走,他还有个会要开。 陈予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刚刚铺好的星光大道、广告代言、钞票哗啦啦往下掉的美梦,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陈予:“啊?” - 像是笃定陈予不会走,周既衡把人晾在办公室里,自己处理完工作,到了下班时间,才带陈予去他现在住的地方收拾东西。 陈予报了个地址。 周既衡原本没什么反应,直到车一路开进老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也越来越密,他才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那里楼挨着楼,楼贴着楼,外墙被油烟熏得发灰,空调外机乱七八糟地挂在墙上,电线像蛛网一样横在半空。楼间距逼仄到伸手就能推开对面邻居家的窗户。 周既衡开的是辆黑色S级奔驰,车刚停到入口,就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来往的人不由自主都往这边看,那些视线落在车标上,又落到车窗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猜测。 大概都在想是因为什么才让有钱人开车来这种地方。 原本陈予一路都挺安静,这会儿忽然开口:“就停这儿吧。” 周既衡看了他一眼。 陈予没看他,只低头去解安全带,语气故作轻松:“里面不好开,我自己进去拿就行,很快的。” 周既衡也没坚持,陈予不说,他本来也不想再往里开。 这里太脏太乱,空气里有潮气、饭菜味和一股莫名的闷味,光是坐在车里,周既衡就已经觉得不舒服。 陈予推门下车,背影很快钻进狭窄的巷子里。 周既衡坐在车里等。那些打量的目光还没散,甚至因为陈予从副驾驶下来,变得更明显了些。有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周既衡听不清,也没兴趣听。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心里只觉得麻烦。 陈予出来得确实很快,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只背了个旧包,那包看着不大,甚至没装满,软塌塌地挂在他肩上,像是随便塞了几件衣服就算完事。 陈予抱着包坐进车里,对周既衡说:“走吧。” 周既衡扫了一眼陈予的包,多少有些意外,但他懒得多管闲事,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陈予那点行李显然不够,周既衡看了眼他怀里那个软塌塌的包,又看了看陈予身上穿的衣服。 他身上穿的不是昨天那件,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肯定不行。 虽然陈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既然跟了他,就不能丢他的脸,更何况之后还要送他去学校。 周既衡直接带陈予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也不问陈予喜欢什么,也不让陈予挑,周既衡带陈予进了一家店,直接让店员给陈予搭几套能穿的出来。 陈予跟在周既衡身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跟屁虫,店员让他抬手他就抬手,让他试外套他就试外套。周既衡偶尔抬眼看一下,觉得可以的就让人包起来送到家里。 一圈买下来,陈予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但他一点不高兴都没有。 他看得出来,周既衡给他买的东西都很贵,贵到吊牌上的数字陈予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偷偷再看第二眼。 这种感觉实在太新鲜。 他昨天还蹲在路边等活,今天就被人一把拎进 另一个世界。 陈予忍不住挺了挺背。 买完一圈,周既衡问他:“还有什么想买的?” 陈予眼睛一下亮了,他原本还想装一装客气,话到嘴边又舍不得。 这种机会能有几次? “手机可以换吗?”陈予问,“我那个用了好几年了,有点卡。” 周既衡答应。于是,也不管自己用不用得上,陈予毫不犹豫地选了最新款最高配置的水果手机。 接着又跑到护肤专柜。 陈予其实根本不懂护肤。他最后一次用护肤品,还是小学时妈妈给他买的宝宝霜。 但这不妨碍他站在高档护肤品柜台前,听柜姐介绍这个精华那个面霜,装出一副听懂了的样子,最后挑了几样看起来最贵,瓶子最好看的。 既然他现在靠脸吃饭,而且还有人给他付钱,自然是要保养起来的。 买完护肤品,他又期期艾艾地问:“那包呢?” 周既衡抬眼:“包?” 陈予立刻说:“上学要用啊。” 这理由听起来很正当。至于上学到底需不需要一个奢侈品包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既衡不置可否:“你挑。” 陈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对奢侈品了解不多,知道的牌子也就那么几个,还是从网上刷到的。于是他目标明确,带着周既衡进了一家他为数不多认识的奢侈品店。 店员迎上来时,视线在两人身上很快扫了一圈。 陈予身上的衣服旧鞋也旧,脸却漂亮,身后跟着一个明显负责付钱的男人。 这种组合她们见多了,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们不在乎。 只要能开单,谁管钱是怎么来的。 陈予挑包的标准很简单。 logo要大,最好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是什么牌子。 颜色也不能太低调,太低调别人看不出来,那不就白买了。 他一连指了好几个包,有几个明显是女款,金属链条极细,颜色也亮。 周既衡站在旁边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陈予很满意,他背着其中一个包在镜子前转了转,面上装作只是随便看看,眼神却一直往镜子里的logo上飘。 那点得意根本藏不住,像是只要背上这个包,他就已经不是昨天蹲在街边等活的陈予,而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周既衡看得明白,但也看不上。他原本想开口让陈予换一个,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为了几个包在店里跟他争这件事很没必要,也很丢脸。 于是,周既衡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都包起来。” 陈予嘴角勾了下,但又很快抿住,想装自己并没有多高兴,可眼睛已经亮得快藏不住。 他还是头一次体会到肆无忌惮花钱的感觉,确切地说,是肆无忌惮花别人钱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他想象中还爽! 等到车开出商场,陈予又看了周既衡一眼,小声问:“晚上在哪儿吃饭啊?” 周既衡今天专门空出这段时间给他买东西,倒也无所谓:“你定。” 陈予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翻出手机,带周既衡去了附近最贵的西餐厅。 餐厅里灯光很暗,桌上摆着鲜花,菜单上的菜名是陈予看不懂的英文,他翻了半天,最后挑了几个图片看起来最贵的。 周既衡坐在对面冷眼旁观,看着陈予虽然吃得面露难色,但又兴致冲冲地拍照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陈予那点心思太好懂,几乎都写在脸上。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要陈予不丢脸到他面前,其他时候,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家里,周既衡打开手机扫了一眼,果然看到陈予的朋友圈里发了的刚才餐厅的照片,他看了眼专心摆弄着自己新手机的陈予,上前把手机抽走。 周既衡:“去洗澡。” 陈予听懂了周既衡是什么意思。 昨晚没做到最后,看来今天是逃不掉了,记忆后知后觉地往上涌,现在想起来,他嘴角疼,喉咙也疼。 他有点想打退堂鼓。 可视线一偏,看见沙发上堆着的购物袋,还有刚到手的新手机。 陈予咬了咬牙,眼睛一闭,既然决定干这个,他就不会后悔。 他这人没什么优点,但就是干一行爱一行。 陈予做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好。” 3. 入学 周既衡的车停在学校停车场时,陈予还没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周既衡送他来的会是哪个公立高中,要不就是那种私人补习机构,眼前这个地方明显不在他的想象范围内。 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豪车,有些车标陈予不认识,但看着高档,学校建筑是欧式风格,楼体很新。 陈予忍不住往外看。 学校里来来往往都是来报到的学生,旁边跟着家长和司机,从打扮上看着非富即贵。 “这个就是我的学校?”陈予转头问周既衡。 车已经停稳,周既衡说了个对之后转身下车。 陈予也赶紧跟着下去。 后备箱一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之前买的衣服、鞋、护肤品,还有陈予非要买的那几个包,几乎把后备箱填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陈予是在搬家。 周既衡看了一眼后备箱,他原本只是想把人送到这里就走,但他看了看后备箱的东西,沉默片刻,还是弯腰把东西拿出来。 陈予立刻要接:“我来我来。” “不用。”周既衡避开他的手。 陈予动作一顿,把手收了回去。 周既衡拎着东西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见陈予跟在后面,一副捡了多大便宜的样子。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改变别人命运的好事,他把陈予送来读书,不过是因为不想让陈予在家里闲着,既然陈予年龄合适,成绩也还不错,送他来学校是最合适的选择。 于是周既衡很走形式地叮嘱了句:“好好学。” 这话他说得很平淡,像顺手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陈予却像听到了什么郑重托付。 他立刻站直,声音都比刚才大了点:“好!不会辜负您的!” 周既衡无奈地回头撇了陈予一眼。 陈予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旁边有几个学生和家长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尴尬后知后觉涌了上来,他努力把表情绷住。 周既衡懒得评价,只继续往前走。 陈予感觉自己最近撞了大运。 决定去会所的那天早上,他出门前看了客厅墙上挂着的黄历,上面写宜纳财。 他当时还觉得好笑,心想他兜里一共就剩这么点钱,干的也不是什么能暴富的活,纳什么财,纳西北风吗? 结果他遇到了周既衡。 他也有了人生中第一次的经历,虽然并不像片里那么舒服,一次过后,他腰疼屁股疼喉咙疼全身疼,即使睡了一晚,屁股那的疼不仅没消,反而总感觉那儿有什么东西。 但是他得到了好多钱。 也不算很多吧,但也算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况且周既衡那么大方,说不定以后他表现好了,能得到比现在更多更多。 陈予偷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周既衡。 周既衡面冷话少,看起来不太好亲近,但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比如给他花钱不眨眼,比如虽然不让他进娱乐圈,但送他进了这个一看就很高端的学校,又比如……陈予看了看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他的东西的周既衡。 又比如他的金主现在还贴心地帮他搬行李。 陈予心里忍不住想,这样的金主其实已经很好了。比起会所里那些上了年纪眼神黏糊糊的大肚子老头,周既衡至少年轻,长得也好,出手还大方。 这种又年轻又有钱又好看的金主,能有几个? 就这么被他撞上了。 陈予越想越觉得自己命里该有这一遭。 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以后的生活。 他在这个学校好好读书,最好成绩还不错,最后考去一所很厉害的大学。读一个听起来就很高级的专业,毕业后进大公司,坐办公室。 他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坐在写字楼里吹空调,别人问起他的大学,他说出学校的名字后就能得到称赞和艳羡。 - 陈予到了宿舍,这所学校的宿舍是套间,两个人一个单间。 陈予进去时,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一边的床铺上放着行李箱,旁边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正和他妈妈一起擦桌子。 男生看起来很亲和,虽然是单眼皮,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和运动裤。 他看见陈予,先停下手里的动作,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宋嘉言。” 陈予也赶紧说:“你好,我叫陈予。” 宋嘉言的妈妈也冲他笑了笑。 周既衡把东西放下后就走了,留下陈予一个人收拾自己的床位。 宋嘉言那边已经快收拾完了,他妈妈离开时又叮嘱了他几句,才拎着包出去。 收拾好东西后,宋嘉言开始送室友见面礼,这时已经去隔壁送完了一轮,他把最后那个递给陈予。 “给你的,见面礼。”宋嘉言笑着说。 陈予接过来。是一盒进口曲奇,铁盒包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边角还烫着金,看着就不便宜。 陈予语气比刚才更热络了些:“谢谢啊。” 宋嘉言顺势跟陈予搭话:“刚送你来的那个人好年轻啊?是你哥吗?” “哦哦,对、对的,”没想到宋嘉言会问周既衡,一时没想好怎么说,陈予答得有些结结巴巴。 为了不让宋嘉言怀疑,他又补充:“他工作比较忙。” 宋嘉言点点头,没深究:“你哥看着跟你不太像,刚才我还以为是你朋友。” 陈予干笑了一下:“我俩从小长得就不太像。” 宋嘉言的视线很快落到陈予那些东西上。 陈予的东西很多,而且看起来都很新,还基本都是大牌奢牌。 宋嘉言看了一会儿,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家里条件不差,也不是没见过这些牌子,但他爸妈管得严,觉得他现在还是学生,很多东西没必要买,可陈予都有。 宋嘉言有点羡慕了,他指了指陈予放在椅子上的包:“这个你拿来上学啊?” 陈予看过去,那是他昨天挑的几个包里最满意的一个,包上全是logo。 他装作不在意地把包拿起来给宋嘉言看:“对啊,上学总要背包吧。” 宋嘉言接过:“我之前也想买这个牌子,我妈不让,说学生背这个太招摇。” 陈予偷乐得嘴角差点没压住,他努力摆出一副这没什么的样子:“还好吧,也不是很贵。” 宋嘉言看着他,笑意还是很温和:“你家里对你真好。” 这话正中陈予下怀。 他又把自己新手机拿起来装作随意地给宋嘉言看:“你用的什么手机啊?我这个刚换,好多功能还不太会弄。” 宋嘉言看了一眼,是最新款最高配,他笑了一下:“我去年买的,还没换。我爸说手机没坏就别浪费。” 陈予心里那点得意更多了。 他嘴上却说:“其实也差不多,我就是之前那个太卡了才换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把手机收回去,翻来覆去地故意给宋嘉言展示,想再勾起宋嘉言的羡慕。 宋嘉言没戳穿,只说:“挺好的,刚开学就能换新手机,运气真好。” 陈予听得舒服,立刻笑了:“是吧,我也觉得我最近运气挺好。” 这句话他说得倒是真心实意。 毕竟最近他的人生确实突然拐了个大弯。 周既衡送他来的学校是全英语教学,现在还在暑假,学校没正式上课,他们正在上语言衔接课。 为了好好表现,陈予每天都会给周既衡发消息。 早中晚会提醒他吃饭,晚上顺带报备自己今天学了什么。偶尔天气变了,他还要补一句让周既衡注意冷暖。 只是周既衡一次都没回过。 陈予一开始还会等回复,后来也就不等了,他猜周既衡大概是真的很忙。 就在陈予以为周既衡只会在放假,或者什么时候突然想起来找他时,有天刚上完下午的课,他接到了周既衡助理的电话,不久后又坐上了助理安排好的车。 车开进了一片靠近郊外的酒店。 酒店外观看起来并不夸张,建筑藏在大片修剪整齐的树影后,门口铺着宽阔的石板路,看起来低调奢华。 陈予被带到了一个套间,这应该就是周既衡今晚住的房间。 这套房比陈予以前住的房子还大,窗外还能看到整个园区的夜景。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酒,旁边还有几瓶水。 陈予打开水瓶喝了几口,他下课就被带到这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他看了看桌上的水果,又觉得他独自在周既衡的房间毫无顾忌地又吃又喝有点太张扬了。 他还是想在金主爸爸心里留个好印象的。 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出去找服务生问问能不能送点吃的,结果出去时没觉得有什么,回来时就有点找不到路了。 这酒店走廊又长又安静,每一段都长得差不多。陈予绕了一圈,越走越觉得不对,最后站在岔口处,盯着两边一模一样的走廊,陷入了沉默。 “你是在找房间吗?”一个带着点笑意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予回过头,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站在他身后的人穿着一身很简单的黑色衬衫,身形高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好看得像是加了个实时滤镜。 这不正是今年刚拿下奖的最年轻的影帝裴砚嘛! 他以前只在视频里见过他。视频里的裴砚已经很好看了,没想到真人还要更好看。 陈予脑子当场空了一下,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明星,还是大明星! “你、你好。”陈予反应过来后,声音有点激动,“你是裴砚吗?” 裴砚笑了下:“是我。” 陈予眼睛一下亮了,他顾不上自己还在迷路,立刻问:“可以握个手吗?我特别喜欢你演的电影。” 其实他只在短视频上刷过片段,完整电影都没来得及看,但这不影响他激动。 裴砚大概见多了这种场面,倒没什么架子,很配合地伸出手:“当然。” 握完手后,陈予更激动了,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合照吗?” 裴砚也没拒绝。 他甚至主动往陈予那边偏了偏头,配合着镜头找角度。拍完以后,还低头看了一眼陈予手机屏幕,笑着说:“这张不错,你拍得真好。” 陈予被夸得差点找不着北。 就在他还沉浸在偶遇大明星的惊喜里,裴砚却已经把陈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今晚见过太多人,楼下是业内的局,还有几个被叫来撑场面的艺人,来来往往的都是熟面孔,而陈予显然不是圈里人,也不像哪家公司老板。 但他是从顶层套房那边出来的,身上又穿着一身名牌,漂亮得招眼,裴砚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问:“你是来找谁的?” 陈予还沉浸在见到明星的兴奋里,听见这话,也没多想,脱口而出:“哦,我来找周既衡。” 裴砚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周既衡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近几年冒出来的黑马,靠出色的能力在一群老牌资本里硬生生撕出了一条路,算是业内起势最快的一个企业家。 没人愿意莫名其妙得罪他。 而眼前这个漂亮男孩熟稔地直呼周既衡的名字,显然跟周既衡关系很近。 裴砚收敛起自己习惯性的亲近,他笑意还在,只是身子往后撤了一步拉远距离:“原来是周总的人。” 之后裴砚没再多问,他礼貌地帮陈予指明房间方向:“前面左转就是。” 陈予赶紧道谢:“谢谢你。” “客气。”裴砚说,“下次别一个人乱走了。”说完便走了。 陈予站在原地,直到裴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低头看手机里的合照。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见到明星了! 他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埋头往前走,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过来。” 陈予抬起头。 周既衡站在拐角处,看着陈予,不知道在这里看了多久。 4. 奖励 陈予收起手机乖巧上前,对周既衡身上那点低气压恍然未觉。 他还记着自己的身份,很自觉地凑上去,问:“你喝酒了吗?” 之后又轻声细语地继续问:“胃难不难受?要不要喝水?我刚才看见房间里有水果,要不要我给你切一点?” 周既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予以为他是累了,又继续说:“你是不是应酬很久啊?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说完后,陈予自己觉得很像那么回事,他甚至有点满意,觉得自己这金丝雀当得还挺称职。 这点满意没维持多久,又被刚才见到明星的兴奋盖过。 陈予实在没忍住,眼睛亮亮跟周既衡分享:“我刚才遇到裴砚了。” 周既衡没说话,陈予自顾自地继续讲着:“就是那个影帝,今年刚拿奖那个,我还跟他合照了。他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跟我握手了。” 说到这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把手伸到周既衡面前。 “跟他握完后,我手还没洗过。” 周既衡垂眼,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陈予很认真地说:“你要不要也握一下?蹭蹭好运,说不定你之后谈生意也能更顺利。” 这话荒唐得很,偏偏陈予说得真心实意。好像他是真觉得自己跟明星握手后,就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运。好运不能浪费,他想分一点给周既衡。 下一秒,陈予的手腕被他握住,陈予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到了墙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周、周既衡?”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 陈予闻到了背后传来的酒气,一双大手隔着衣料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摩梭,最后停在了身下。 陈予今晚来得急,按助理的吩咐临时换了一套偏正式的衣服,此时的他上身穿着白衬衫,下身是西裤。衣服的尺寸合适,穿在他身上把那点青涩的学生气压下去不少。 只是现在,那点体面很快就被周既衡打破。 他不知道从哪儿拿了把拆信刀。 陈予只听见很轻的一声布料裂开的声响。 “别动。”周既衡声音很低,听不出多少情绪。 陈予不敢动了。 他被迫贴着墙,身上的衣服还好好穿着,偏偏那处布料已经被划开,那里感受着冷空气,他难堪得耳朵都热了。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剥干净还要让人无所适从。 周既衡没有给他做太多准备。 或许是应酬太久,周既衡对陈予本就没有多少的耐心,今晚更是没多少。 陈予被周既衡扔到了床上,而他身上的衣服依旧完整,只是,在最狼狈的位置,有个隐秘的破口。 体面和难堪被生生拼在一起,反倒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淫靡。 但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些了。 周既衡今晚比上一次还没耐心。 那东西很大,陈予本就没多少经验,一会儿觉得自己快要被劈成两半,一会儿快要被捅进胃里。 “轻、轻点,疼……” “嘘。”周既衡捂住他的嘴。 深沉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陈予的眼睛看,又好像把自己看不耐烦了,把陈予的脑袋狠狠按了回去。 摇摇晃晃的,陈予的身体食髓知味,终还是逐渐起立。 手撑在床上,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周既衡的动作忽然停了半拍,他俯下身,握住陈予的手腕。 陈予还没缓过劲,被他这么一握,下意识想缩,却没成功。 周既衡垂眼看着他手腕上的镯子。 那是两个很细的银手镯,看着像女生戴的东西,但在陈予细白的手腕上也一点都不违和。 “这个镯子……” 陈予以为他觉得自己一个男生戴镯子奇怪,喘息间勉强解释:“我……我妈妈的……” 周既衡没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从陈予的手腕,慢慢移到陈予的脚腕上。 陈予的脚腕很细,皮肤白,骨节清楚,刚才挣动时从裤脚里露出来一点,被灯光照得晃眼。 周既衡伸手,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酒后的哑,又带着点漫不经心: “应该戴在这里。” 陈予一愣,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周既衡的手指在他脚腕上绕了一圈,像是在衡量那个位置适不适合。 “戴在手上有什么意思。”周既衡慢悠悠地说。 “戴在脚上,动起来才好看。” - “哎,”宋嘉言在陈予眼前挥挥手打断他的走神。 “小予,你昨晚没上晚自习,是不是因为被接去参加那个行业酒会去了?” 陈予慢半拍地抬起头。他本来以为去了那种地方,自己怎么也能顺理成章休息一天,把周末也一起混过去,下周一再回学校。 谁知周既衡不这样想,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陈予还没睡醒,就被周既衡叫了起来,又让助理安排人把他送回学校,这一整天陈予困得魂都要飞了。 见陈予还没反应过来,宋嘉言补充:“蒋澈说他昨晚看到你了。” “啊……对。”陈予愣了愣,赶忙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蒋澈在哪儿看到他的。 陈予想起自己的人设,他坐直,语气也跟着装得随意了一点:“我哥接我去的。” “那儿太没意思了,我去了没多久就走了。” 宋嘉言点点头,看着有些羡慕:“我一直去那种宴会看看呢,可惜没什么机会。” 说完他又问,似乎很好奇家里对陈予未来的安排:“你家里是打算让你接手一部分生意吗?” 陈予当然不知道家里对他有什么安排。 但都演到这个份上了,他不能说不知道,只能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做生意也太麻烦了吧,我没什么兴趣。” 宋嘉言没再接话,只是笑笑,转头问另外两个室友,此时他们四个人正在食堂吃饭。 蒋澈坐在宋嘉言旁边,闻言立刻接话:“我想申NYU。我姐就在纽约,我想跟她一起。” 何致远想了想:“我可能还是UCLA吧,天气好一点。我妈之前带我去过一次,我挺喜欢那边的。” 宋嘉言笑着说:“我来这儿就是想申USC,最好能读商科。” 几个人说话时都带着对梦校的向往,唯独陈予坐在旁边,听得有点发懵。 他之前就没想过自己会出国读书,这几个学 校他一个都没听过。话题转到他这里时,陈予只好含糊道:“我还没想好。” 宋嘉言看了他一眼。 其实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陈予有点奇怪。 陈予平时穿的用都是新款,也都不便宜,可陈予对很多事又表现得很生疏。 比如说到行业酒会,陈予明显没有那种从小跟着家里见惯场面的自然,再比如……今天早上,宋嘉言起床去洗漱时,隐约看见陈予从包里掏出几样看着像酒店带回来的东西。 没看错的话,是一小瓶没拆封的身体乳,一块包装精致的香皂,还有几包房间配的茶包。 东西不值多少钱。 至少对宋嘉言来说,完全没有必要专门带回来,但陈予看起来把那些当个宝贝一样。 违和感慢慢浮了上来。 宋嘉言还是笑着,语气也和刚才没什么区别,只像普通关心一样问:“小予,你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吗?” 陈予只得继续敷衍:“我还没想好呢,我哥硬要我来这的。” “哦……”宋嘉言的尾音若有所思地拖长。 最后他点点头,脸上仍然带着习惯性的笑意:“那你跟我们班的裴知序很像哦。” 陈予抬头:“谁?” “裴知序。”宋嘉言说,“他也是被他哥哥送进来的。”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口语课,陈予虽然高中成绩还可以,但是公立高中的英语不怎么重视口语,因此陈予的口语出奇的很烂。 在上台结结巴巴勉强说完了老师布置的主题后,陈予下台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笑声,还有人小声模仿他蹩脚的口音。 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宋嘉言侧着身,正冲旁边的人学他刚才卡壳时僵硬的动作。宋嘉言笑起来还是那副眼睛弯弯的样子,看着很无害。 陈予只当没看见。 刚才吃饭时他就觉得宋嘉言对他有点莫名的针对,现在看来不是错觉,他只当没看见。 “下一个,裴知序。” 听见这个中午刚听过的名字,陈予抬起头。 裴知序很安静,戴着细框眼镜,校服衬衫扣得很规矩,一看就是那种老师会喜欢的好学生。 他也确实是好学生。站到讲台上后,说了一口很流利的英语,老师临时问他两句,他也答得很自然。 陈予心里羡慕,觉得他厉害。 结果裴知序还没说完,后排就有人很轻地嗤了一声。 “又开始了。” “装什么啊。”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陈予挑了挑眉,忽然觉得班里这些人有点奇怪。这要是在他原来的高中,得被当宝贝保护起来,平时接受的都是羡慕的目光,下课被同学追着求教的。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予以为是周既衡或者周既衡助理找他,趁老师不注意,赶紧掏出来看了一眼。 但那不是消息,是一笔来自周既衡转账。 陈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差点没当场叫出来,又立刻死死憋住。 好多钱!比他以为的还多! 刚才那点因为被人笑出来的不痛快,瞬间被这笔钱砸得烟消云散。陈予把手机塞回口袋,努力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心里已经开始狂喜。 这金主爸爸跟得也太值了吧! 5. 得寸进尺 周既衡还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高辰拎了个外卖进来,递到他面前。 “什么东西?”周既衡没接。 他基本不吃外卖,这肯定不是他点的。高辰之前也没有给他点外卖的习惯。 高辰把外卖又往前递了递:“估计是那小孩儿给你点的,喏,还有备注呢。” 他指了指外卖单。 上面写着:周先生记得吃饭!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哦!辛苦啦!——陈予 外卖袋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印着一串英文,袋子边缘还有烫金的图案,看着像高端轻食,但拆开后,里面的东西就显得没那么体面了。 塑料盒里装着一份已经有点塌掉的意面,酱汁糊在透明盖子上,旁边还配了几片蔫巴巴的菜叶。另一个盒子里是速冻鸡胸肉,肉的颜色发绿,看着不怎么新鲜。 周既衡眉头很快皱了起来,他不明白陈予到底在搞什么,每天给他发些没什么意义的消息也就算了,现在还开始给他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既衡把袋子推回去:“拿去扔了。” 高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外卖单。 上面原价写得很贵,但实际支付价便宜得离谱,大概是叠了满减大红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陈予贪便宜又爱面子,还是没什么点外卖的经验,不小心点到了页面看起来高大上,但其实是用微波炉加热的预制菜外卖。 他无奈摇摇头,拎着那袋外卖转身出去了。 - 到了周末,陈予被送回了周既衡家里。 周既衡周末也还是要上班,偌大的房子里只有陈予一个人。 但是他才收到堪称巨款的奖金,自然还是要主动表表衷心,献献殷勤的。 中午快到饭点时,他在网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写着健康菜,当天现做的外卖店。里面的店铺页面做得很漂亮,菜品图片也像模像样的,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 陈予点了一份送到周既衡的公司,下单时还特意写了贴心的备注。 点完后,陈予越想越觉得自己很懂事。 但献殷勤这种事,光这一件可不够。 所以陈予卡着周既衡平时回家的点,开始哼哧哼哧打扫卫生。 周既衡回家时,看到的就是陈予挽着袖子,正拿着抹布擦客厅茶几。 听见门口的动静,陈予立刻回头。 “你回来啦?” 陈予把茶几上的杯子放好,声音也放软:“我看家里有点乱,就随便收拾了一下。你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周既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家里其实不乱。 平时有固定的清洁阿姨上门,东西也都有固定位置,陈予这么一收拾,反而有几样东西被换了地方。 周既衡不太喜欢,但他也懒得为了这点事开口。 见周既衡没有拒绝,陈予却以为自己做对了,当即更来劲了。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把沙发上的抱枕拍了拍,摆出一副温柔贤惠的样子:“我还没吃饭,你吃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弄点什么?” 周既衡说:“不用。” 陈予便乖乖闭嘴。 他闭嘴没多久,又闲不住,转头去收拾旁边的柜子。 一开始只是把外面几本书理齐,后来看到书房门没关,又往里走了两步,想把周既衡书桌上的文件也摞整齐。 周既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别乱碰。” 陈予手一顿。 周既衡走过来,把他刚碰到的文件重新拿回去,脸色明显比刚才冷了些:“以后别碰我的东西。” 陈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既衡反应会这么大,明明他只是想帮忙收拾一下。 周既衡把文件放回原位,又说:“家里有阿姨打扫,你以后不用管这些。” 陈予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刚才那点装出来的温柔贤惠一下僵住。 他干巴巴地回:“知道了。” 周既衡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但里面很快传来翻文件和敲键盘的声音。 陈予一个人在客厅里,越想越觉得憋屈,他忙前忙后折腾了半天,周既衡连个笑脸也没就算了,还嫌他多事。 不让碰就不让碰,跟他说话也没个好态度,搞半天,自己兴冲冲地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陈予把抹布丢回原处,一时有点发懒,不想继续演体贴懂事的小情人了。 周既衡虽然床上凶猛,但平日里对陈予其实要求不多,大多数时候,两人就在自己的房间各干各的。 陈予回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没过多久,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周既衡似乎又出去了,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陈予一个人。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宿舍群里正聊得热闹。 几个人一开始只是闲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酒吧,陈予本来没打算说话,他现在跟着周既衡,晚上跑去酒吧这种事,总觉得不太合适。 可宋嘉言偏偏艾特了他。 宋嘉言:小予应该挺有经验的吧? 宋嘉言:酒吧这种地方对小予来说应该没什么新鲜的。 群里安静了一瞬。 蒋澈很快跟着起哄:对啊,陈少带带我们呗。 何致远也发了个笑哭的表情:陈少推荐一家? 陈予看着屏幕,原本那点被周既衡冷落的不爽又冒了出来,他知道宋嘉言这话不是在真的夸他,可他这时偏偏不想示弱。 反正周既衡出门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 他只是出去坐坐,很快就回来,正好周既衡最近给他了一大笔钱。 陈予这么想着,手点开输入框。 陈予:行啊。 陈予:我请。 - 酒吧里一片乌烟瘴气。 音乐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彩灯在头顶乱晃,舞池里挤满了人,香水味、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 陈予和宋嘉言他们开了个卡座。陈予一开始还挺兴奋,但当服务生把酒水单拿过来时,他看着上面的价格,心里咯噔一下。 可来都来了,刚才在群里他话都说出去了。 宋嘉言在旁边捧着陈予:“陈少今天不是说请客吗?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 陈予听见“陈少”两个字,虽然钱花得肉疼,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又浮了上来。 他摆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把酒水单往桌上一甩:“随便点。” 蒋澈又开始起哄说来都来了,光坐着多没意思,得开几瓶能撑场面的。何致远也在旁边笑,说陈少都开口了,你还替他省钱啊。 几个人一人一句,很快把陈予架得彻底下不来台。 他刚收到的那笔钱,没一会儿就花出去大半。 钱刷出去的时候,陈予心都在滴血,但等服务生把酒摆满桌面,旁边几桌都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看时,他又有点飘飘然。 他们一行人看着年纪都不大,脸长得白净,出手还大方,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没多久,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话。 宋嘉言来者不拒,陈予一开始有点放不开,但后来人一多,在热闹的氛围下,他也不再拘谨。 大家一起玩骰子,输了的喝酒,陈予不太会,被蒋澈带着玩了两轮后,输得挺惨,被罚喝了几杯,脸很快红起来。 有人夸他长得好看,有人亲昵地在耳边叫他弟弟,还有人跟着宋嘉言他们一起喊他陈少,陈予被喊得飘飘然,心里那点因为周既衡冷落而来的不痛快消散不少。 远处,高辰刚和朋友喝完酒,准备离开时,他被远处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 他原本以为又是几个会玩的富二代凑在一起烧钱。结果视线扫过去,竟然在卡座里看见了熟人。 高辰脚步一顿。 陈予坐在人群中间,脸被酒意熏得有些红。旁边一个男的靠得很近,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低头跟他说话,那姿势从远处看,几乎像是把陈予半圈在怀里。 陈予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只偏着头听对方讲话。那男的笑着把酒杯递到他嘴边,他顿了一下,也没推开,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 高辰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一直觉得陈予只是有点小聪明,爱钱,胆子大,但总体还算老实。 可现在看着陈予坐在那群人中间,被人哄着捧着,又和别的男人靠得那么近,高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 钱这个东西确实容易让人变。 一个前几天还在会所里被人挑选的人,现在手里有了钱,也开始学着挥霍,甚至学着拿钱去玩别人。 高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唏嘘,但更多的,还是替周既衡不值。 他清楚周既衡的性格,他绝不会容许陈予做这些,陈予今晚多半是背着周既衡出来的。 这事他不能当作没看见,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好友吃闷亏。 高辰拿出手机,对着那边拍了一张,直接把照片发给了周既衡。 6. 惩罚 高辰在酒吧门口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周既衡的身影。 酒吧门口霓虹闪烁,周既衡脸色很沉,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比真正发火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怵。 高辰知道他的性格,周既衡这个人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一想到陈予可能的下场,他到底还是有点于心不忍。 “你……”高辰试图劝他,“消消气,他估计也就是贪玩,被同学一撺掇,脑子一热就跟着来了。” 周既衡留下了句我知道,说完径直进了酒吧。 陈予这时候还在里面跟别人一起玩。有服务生过来找他,陈予以为又有人想认识他,他没什么戒备心,直接跟着服务员去了。 跟着服务生穿过走廊,对方把他带到一个包厢门口,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那点不对刚冒出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包厢里比外面安静很多,只有低低的音乐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房间里灯光很暗,隐约看见十几个高大的男人立在墙边,而周既衡就坐在沙发中间。 陈予一下子停住。 酒意几乎是在看清周既衡的那一瞬间散干净,后背猛地窜起一层冷汗。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但在此情此景下,陈予总觉得大事不妙。他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把这件事混过去。 “选一个。” 陈予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被他们挨个\操\一遍然后滚,还是……”周既衡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沉冷“把钱还我,然后立马滚蛋。” 陈予脸色白了白。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选项。不说前面那个,就说还钱,他刚把手里的钱花得一干二净,口袋里根本没几个子儿,怎么可能一下子把钱还给周既衡。 但他不想惹怒周既衡,只能小心地开口:“我没、没钱。” 还没等他说下一句话,周既衡就转向包厢里站着的那些男人。 “听到了吗?” 男人们一哄而上。 陈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他下意识想挣扎,可很快又被更重的力道压下去。有人拽他的手,有人扯他的衣领,还有人按住他的腿。 陈予被迫跌在地毯上,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拉得乱七八糟,衣服在拉扯间被撕破,皮肤暴露在包厢冰冷的空气里。 “我错了!”陈予彻底慌了,他大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错了,我只是跟同学来了这儿,其他什么都没干……” 周既衡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他问:“你该来这里吗?” “我……” 陈予被问得一噎,嗓子像是突然堵住了,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想解释,解释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要来这儿,这一切都只是跟同学赌气,他想向周既衡证明。 可只是慢了这么一拍,身上的手又动了起来,陈予身子一抖,连忙道歉。 “不应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周既衡低头看着他。陈予被他看得发毛,心跳越来越快,他不确定自己刚才的道歉起没起作用。 下一秒,周既衡终于开口。 “平时装得那么乖,”他的语气淡得近乎刻薄,“我不在,就背着我找男人。你就这么寂寞?”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陈予想说不是,不是这样的。他只是被同学拉过来玩,他没有找谁,也没有想跟谁走。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忽然意识到,没有用的,现在这种情况,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没有。”陈予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没有找别人,真的没有。” 周既衡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哪句话是真的。 “来了几次了?” 陈予立刻摇头,声音抖得厉害:“没有!就这一次,今天第一次!” 他被按在地上,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发型也乱了,刚才在人前的那点体面被撕了个干净,但这个时候,他顾不上别的,只能急急地求饶。 “放过我吧,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干。”陈予被按得抬不起头,只能用手去抓离自己最近的那截裤脚。 他声音已经哭哑了:“周先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既衡没有动。 陈予眼泪掉下来,视线一片模糊。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挣扎着从地上撑起来,膝盖蹭着地毯往周既衡那边挪。 他仰着脸去看周既衡,努力露出一点讨好的笑,但他不知道,自己其实笑得很难看。 “我跟你走。”他说得又急又乱,“你想怎么样都行,求你了,别让他们碰我,我求你了!!” 周既衡垂眼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但他到底没有再让那些人继续。 他站起身,粗暴地攥住陈予的胳膊,力道重得生疼。陈予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从地上硬生生拉了起来,但他不敢挣扎,只能踉跄着跟着周既衡往外走,一路上几乎是被拖着出了酒吧。 开车回家后,周既衡直接拽着陈予进了门。陈予身上还挂着被扯坏的衣服,又被拖进了卧室。周既衡手上一用力,陈予没站稳,膝盖先磕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地摔了出去。 陈予疼得轻轻抽了口气,压抑着不敢叫出来。 周既衡没有管他,只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予趴在地上,他不知道周既衡干什么去了,但他不敢起身不敢回头,浑身上下只剩下怕。 没过多久,周既衡又回来了。 几样东西被他扔在陈予面前,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予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周既衡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予,没出声,但陈予知道 他想让自己做什么,他低着头,肩膀很轻地发抖,怕到了极点。 周既衡等了几秒,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低头看着陈予,语气里带着一点冷淡的嘲弄:“不想做可以,把钱还我,然后滚。” 陈予的指尖一下子攥紧了。 他还不起钱,他没得选。 一一照做后,陈予根本站不稳,坐在地上腿根都疼得发颤。 周既衡没有帮他,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那场面分明狼狈又暧昧,可落在他眼里,却没半点旖旎。 但他仍不准备罢休,把陈予的头按住。 陈予呛得咳嗽,咳得歪到一边,最后连声音都哑了。 周既衡始终没有半点怜惜,他仍不满意,露出一点毫不遮掩的嫌恶:“都到现在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陈予的脸一下子红了,又很快白下去,狼狈地垂着眼,连反驳都不敢。 对面坐着的人抽出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看你干净才要你。”周既衡把纸随手丢进垃圾桶,“现在你连自己唯一的优势都把握不住。” 眼看周既衡再次起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体里的东西开始作祟,陈予不觉得舒服,只觉得疼,钻心地疼,他觉得后面快要裂开。 很显然周既衡不想这么简单就放过他,他又拿了什么东西回来,但也没折腾陈予,在卧室的一旁用刀削着什么。 陈予感到不安,他不着痕迹地转过身偷瞄,看到了周既衡手里的东西,周既衡用水果刀削着一块姜…… 陈予知道周既衡想干什么了。 刚才的恐惧卷土重来,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对不起!!”陈予一下子哭了出来,声音变得嘶哑难听,但他顾不了那么多。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绝对不去了!” 周既衡没有停手。 陈予见他不理自己,更慌了,他顾不上身上的难受,撑着手臂往后退,想往外逃。 “你就相信我这一次。”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我真的只去了这一次,我再也不去了,真的再也不去了。” “我还!!我还钱!!分期还行吗?现在真的没那么多!” 陈予说着说着,眼泪掉得更凶,声音里全是绝望。 “我现在真的没那么多钱。” 周既衡看着他,神色冷漠,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已经晚了。” 之后的事情,陈予其实记得不太清楚。 他只记得在挨完了所有惩罚后,他趴在那里,身上全是冷汗,头发被汗水和眼泪弄湿,贴在脸侧,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玩物就要有玩物的样子。” 周既衡看着他,他的神情平静,脸上没有多少发泄后的痛快,也没有心疼。 “你最好有自知之明。” 7. 家宴 这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周既衡走上去时,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了好几下,头顶那盏灯才迟钝地亮起来。 楼梯转角堆着不知道哪户人家暂时不用的纸箱和旧鞋柜,墙皮有些地方已经翘了边,空气里混着一点潮味和油烟味。 周既衡还没进门就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还有小孩玩闹跑动的声音。 门虚掩着,周既衡伸手推开。 “既衡回来了?”大哥周成安在客厅陪两人的父亲周永昌喝茶,先一步看到进门的周既衡。 周成安冲周既衡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你这来的巧,妈刚做好饭。” 周既衡的小侄子也有样学样,乖乖地跟自己二伯打招呼。 厨房里正在忙活的李春梅也听到了动静,她手上没停,一边忙活一边从里面喊:“既衡来啦?来洗个手吃饭了。” 周既衡应了一声后,放下手里给爸妈带的东西,看了看客厅坐着喝茶的周永昌。 从小到大,父子俩的关系一直说不上亲近。比起周既衡,周永昌明显更偏爱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大学一毕业就考进体制内,并且很快结婚生子,过上成功且安稳生活的周成安。 但周既衡还是打了个招呼:“爸。” 周永昌没出声,只是冲周既衡点了个头。 周既衡的父母和周成安一家一起住。本来周既衡赚了钱后,就给爸妈买了一套大房子,还专门请了工人每天照顾起居。 谁知李春梅和周永昌两人住了一段时间后,说住不惯大房子,想自己的小孙子了,于是搬来和周成安一起。 菜很快就端上了桌,满满一大桌子菜,估计是想着周既衡会回家,专门做了很多周既衡爱吃的。 这些菜都是李春梅一个人做的。厨房里热气重,她忙前忙后,额头上还带着汗,估计从大清早就开始准备,到现在都没怎么歇过。 周既衡平时不常回来,上桌后,李春梅自己还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周既衡夹菜。她一向为靠自己创出了一番事业的小儿子骄傲,也时常心疼周既衡为了事业不好好爱惜自己。 “多吃点,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李春梅又给周既衡夹了一筷子菜。她望着周既衡,眼里带着点小心的期待:“今晚就在家里住吧,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周既衡原本没打算留宿。 他平时忙,闲的时候也不太爱回来。每次回来,刚开始都还能勉强算得上和气,可只要待得久一点,最后多半还是闹得不太愉快。 可这顿饭难得和谐。桌上摆着的都是他从小吃惯了的菜,李春梅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他又瘦了,让他少熬夜。 周既衡心里是开心的。 他不是不喜欢回家,也不是不惦记李春梅。只是这个家里让他烦的东西太多,烦到很多时候,他都不愿意多待,大多数时候吃完饭就走。 但看着李春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周既衡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李春梅脸上立刻多了点笑意,连忙又给他夹菜。 这个时候周永昌突然插话:“之前你小姑的女儿说想进你们公司上班,你给她办了吗?” 周既衡吃饭的动作顿了下,他一听到这话就烦。 这都什么时代了,周永昌还想着靠关系把人往他公司里塞。周既衡一向信奉靠能力赚钱,公司不是他拿来给亲戚做人情的地方。 况且,他看过那女孩的简历。中专学历,也没什么相关经验,连最基础的岗位要求都够不上。凭着亲戚关系,就想进他的公司,想得未免太简单。 更让周既衡烦的是周永昌的态度。 他几乎不用问都能猜到,周永昌肯定已经在外面把话说满了,完全不考虑周既衡这边难不难办。 但如果现在拒绝的话,周永昌肯定觉得没面子,到时两人肯定又要吵起来,周既衡暂时不想破坏这个难得和谐的氛围,于是只闷声吃饭,没有接话。 可周永昌依然觉得被拉了面子。 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他的声音大起来。 “问你话呢!从小就不爱说话,石头扔井里都能听个响,在你这愣是听不到。”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周既衡依然没吭声,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永昌反而被激得更恼:“怎么?现在有钱就看不起人了?有钱了我还是你爹!” 李春梅一看气氛不对,连忙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推了推周既衡。 “既衡,快给你爸道个歉。”她脸上带着急色。 说完,她又赶紧替周永昌找补:“你爸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一大早就等着了。他也是关心家里的事,话说急了点,你别跟他犟。”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可周既衡心里清楚,她其实是在维护周永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周永昌发火,最后道歉的人总是他,周永昌说话难听,最后被要求体谅的还是他。 周既衡依然没吭声。 他只是冷眼看着周永昌,看着他在发现自己没反应后,脸色一点点变得更难看,更加气急败坏的样子。 吵闹声吓着了周既衡的小侄子。 小孩原本正拿着勺子扒饭,听见周永昌突然拔高声音,他不明白为什么桌上的大人吃着吃着突然就吵起架来,眼看着就要哭了。 周成安赶忙跟着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爸,既衡难得回来一趟,工作的事等会儿再说。” 这才安生吃了顿饭。 为了避免跟周永昌继续吵架,也不想被周永昌强迫着让自己公司招了那个亲戚的女儿,周既衡很早就回了房间。 他刚洗完澡没多久,李春梅就收拾好厨房进来了。 门没关严,李春梅在门口先探了下头,见周既衡还没睡,才推门进来。她进来后先是把床边叠好的薄被又顺手理了理。 一边理一边叮嘱些日常琐事,周既衡靠在床头,耐心一一应着。 说完这些,李春梅也没走。 她在床边坐下来,像是终于找到能说话的人,又开始抱怨周永昌。 说周永昌最近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嫌她做饭咸了淡了,说他在家什么都不干,杯子就在手边也要喊她倒水,说前几天她腰疼得直不起来,就那天中午没做饭,周永昌还数落她偷懒。 “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真是一天清闲日子都没享过。”李春梅叹了口气,嘴上抱怨着,手上还在替周既衡把换下来的衣服收拾好,“你爸这个人年轻时候这样,现在老了还是这样。” 周既衡听着,神色没什么变化。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抱怨到一半,周既衡打断她:“我上次跟你说的,有好好考虑过吗?” 李春梅的话音一下子停住,她像是被烫到似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像是周既衡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她说完,她还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生怕这句话被外面的周永昌听见。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离什么婚,让人笑话死。” 又是这个反应。 周既衡并不意外,他感到有点麻木。 李春梅和周永昌在一起就没过过一天真正舒心的日子。周永昌这个人好面子,脾气差,在家里说一不二。李春梅年轻时要操持家里,要照顾老人孩子,还要看着周永昌的脸色过日子。 但她对 周既衡很好。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但李春梅会在他上学前往他书包里多塞几块钱,怕他饿了没钱买零食吃,也会在他发烧时一整夜不睡守着他。 周既衡是爱她的。 他每次回这个家,也是为了看看她。 所以后来他拼命读书,在终于有了足够的资本后,他很认真地跟李春梅提过。 如果她过得不开心,可以跟周永昌离婚。他可以给李春梅买房子,她不用担心生活,也不用担心以后没人照顾。 可李春梅当时的反应,比现在还要激烈。 她不仅拒绝,还第一次骂了周既衡,甚至说周既衡是故意来拆散这个家的。 也是那一次之后,周既衡才终于看懂。 虽然李春梅需要看周永昌脸色过日子,但他们本质上其实是一类人。 李春梅不是不知道自己辛苦,她甚至比谁都清楚自己苦,她可以抱怨周永昌不好,可以说自己命苦,却不能承认这些苦本来可以不受。 因为一旦承认,她过去几十年的人生就像个笑话。 看清这点之后,周既衡不再费尽心力劝她想通。 可偶尔,他还是会主动提起,就为了看李春梅着急忙慌地反驳他,不想让他说下去的样子。 李春梅果然开始劝他。 “你也别老看你爸不顺眼,他再怎么不好也是你爸。” 说了一大堆后,像总结一般,李春梅这样说着。 周既衡听着,他垂眼轻笑一声,笑意里没带多少真切。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等了半天,见李春梅还坐着没打算走,她目光闪烁地看着他,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开口,周既衡问:“还有什么事吗?” 心思被点破,李春梅脸上露出一点不自然,她低头理着袖口,装作闲聊一般。 “妈就想问问……”她看着周既衡,眼里有试探,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期盼,“你这些年在外面,真没个喜欢的人?” 这是在催婚了。 每次周既衡回家几乎都会经历这一遭。如果是往常,如果是往常他可能会说什么公司还在关键时期,以事业为重什么的敷衍过去。 但今天,他忽然起了点恶劣的兴致。 他看着李春梅,忽然说:“有啊。” 李春梅愣了下,随即眼睛都亮了。 “真的?”她一下子坐直了,“谁啊?妈认识吗?” 说完,她开始在脑子里筛人。按周既衡这沉默寡言的性格,主动去认识人追求人家的可能性不大,她试探:“你同学?” 不等周既衡回答,她又立刻说:“妈跟你说,对你来说,人家有没有钱真的不重要。关键是真心对你好,会照顾你。” 周既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他是男的。” 李春梅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可说完又像是怕惊动外面的人,连忙把声音压下去。 “你喝醉了,我就当你跟妈开玩笑。” 周既衡没解释,他看着李春梅,脸上仍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将李春梅彻底惹怒,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骂又骂不出口。 “越大越不像话。” 说完,她像是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快步出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带上。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周既衡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盯着半开的门看了几秒,伸手把灯关了,翻身准备睡觉。 8. 赌徒 因为上次的事,陈予得到了一周假期,休息几天后,他准备回家一趟,但这次他学聪明了,即使周既衡不在家,他也提前发了消息报备。 陈予回的是老家,老家在乡下。 从市里过去很折腾,先坐车到县城,又在县城汽车站等了很久,才等到一班往镇上去的中巴,接着又坐三轮车,颠着到了家门口。 房子太久没人住,院子里到处都是灰。墙角堆着几个光秃秃的花盆,陈予站了一会儿,进去找了扫帚出来,他先把院子里的枯叶扫到角落,又擦着屋里的桌椅。 擦到一半,院门那边忽然响了一声。 陈予动作顿了顿,他以为是风吹的,没当回事,可紧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皱了下眉,刚转过头,就看见有人进了门。 是陈建民。 陈予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陈建民。 陈建民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颊凹陷,眼底泛着青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身上的短袖领口松垮,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 他身上有股很重的烟味和酒味,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陈予,盯得人心里发毛。 陈予:“爸?” 陈建民看到他,挤出个笑。 “回来了?”陈建民往院子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陈予身上穿的衣服,“我就说大门怎么开了,原来真是你回来了。” 陈予没应。陈建民也不在意,自己往屋里走了两步,语气听起来竟还算和气:“在外面过得怎么样?看着是比以前好多了。” 陈予一下子警惕起来。 陈建民很少这样跟他说话。 尤其是这几年,陈建民每次找他,最后都绕不开一个钱字。 果然,陈建民绕着屋子看了一圈,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陈予身上。 “你现在手头应该宽裕了吧?”陈建民搓着手,一副讨好的样子,“爸最近有点急事,你先给我点钱周转一下。” 对此,陈予一点都不意外。 “没有。” 陈建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没立刻发作,只是耐着性子说:“你别跟爸开玩笑,你现在穿成这样,还能没钱?爸又不是问你要多少,就先给点,过两天我翻了本就还你。” “你又去赌了?” 陈建民的脸色瞬间变沉。 “什么叫去赌?”他说,“我那是投资,风投!你不懂,前面都投进去了,这时候不跟上,那才是真的亏了。” 陈予听着,只觉得荒唐。 “我之前给你的三十万,就是让你还赌债的。”陈予说,“那钱给你,是让你别再被追债的人追得东躲西藏,不是让你继续赌。” 陈建民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我没有钱给你。”陈予继续说,“就算有,也不可能再给你拿去赌。” 这句话一下子惹怒了陈建民。 他脸上的那点笑容彻底消失,眼底也变得血红。 “你现在有本事了,开始教训你老子了?”陈建民往前走了一步,“我把你养这么大,你拿点钱孝敬我怎么了?” 陈予看着他这副样子,明白他根本没救了。 “我不会给你的。”陈予说。 陈建民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陈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谁?”陈建民眯起眼,“谁给你发消息?” 想拿起手机的手又立刻放下,陈予答:“没人给我发消息。” 陈建民却忽然笑了。 “没人?”他说,“你还想瞒我?” 陈予看着陈建民往前逼近一步,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扫视,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般,看得陈予很不舒服。 “我都看见了。”陈建民说,“那天在酒吧门口,我看见你了。” 陈予脸色变了。 陈建民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证据后的狂热和快要发财的兴奋:“你被那个男人拖出来,上了人家的车。那车看着就贵。陈予,你现在能耐了啊,傍上有钱人了,就不认你老子了?” 陈予终于知道陈建民为什么会找上门。 原来那天他被周既衡从酒吧带走时,陈建民也在附近,不知道陈建民看到了多少。 胃里一阵发冷。 “那跟你没关系。”他说。 “没关系?”陈建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是我儿子,你在外面卖屁股,我这个当老子的还不能管了?” 陈予脸色一下子白了,但他还是没有松口:“我不会给你钱。” 陈建民的表情彻底变得扭曲,眼神里就只剩下被拒绝后的暴怒。 “你不给?”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诡异而尖锐“你跟那男的睡,赚了那么多,给你老子一点怎么了?” 陈予后退了一步,陈建民不放过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现在穿得人模狗样,钱都花自己身上了是吧?”陈建民一边拽他,一边伸手去扒他的衣服,“我看看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钱。” 陈予挣扎:“你干什么?放开!” 陈建民根本不听,他搜着陈予身上的东西,想看看他到底从那个有钱男人那里捞到了多少好处。 衣领被扯得变形,陈予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身上的伤本来就没好全,这一路折腾回来已经疼得厉害,现在被陈建民这么一拉,整个人一下子没撑住,被推得摔倒在地。 陈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什么都没搜到的陈建民,像是发泄一般,巴掌直接扇了下来。 第一下落在脸上时,陈予懵了一瞬,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所有声音都像是被隔了层雾,陈建民的嘴还在动,似乎在骂他,可陈予只能听见一片尖锐的鸣响。 他抬手想挡,手腕又被陈建民一把挥开。 “丢人现眼的东西!”陈建民骂脸都红了,“我陈建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男人的床你也爬,你脏不脏?” 陈予嘴角破了,嘴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陈建民看他被自己几下就打得爬不起来,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陈予这么经不起打,但那点诧异很快就变成了更恶毒的鄙夷。 他啐了一口。 “被人压久了还真成女的了?就这点力气。” 说完,他又朝陈予下身狠狠踢了一脚。 陈予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蜷起来。那一下踢得太狠,他疼得眼前一黑,半天没能缓过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车声。 陈建民却被那阵车声惊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院门,像是怕有人找过来,车声由远及近,接着又走远,等到发现只是路过,他才又转回头,脸色阴晴不定。 低头看着陈予,喘着粗气,刚才那阵疯劲消散了点,但钱还没拿到,他不甘心。 陈建民弯腰去捡陈予掉在地上的手机。 陈予一下子急了,忍着疼扑过去:“别碰我手机!” 可他动作太慢,陈建民已经先一步把手机捡了起来,按亮屏幕,看到锁屏密码,他的脸色更难看。 “密码多少?” 陈予咬着牙不说。 陈建民抬手又想打他。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远远喊了一声,像是在叫陈建民的名字。 陈建民动作停住,脸色一下变了,他狠狠瞪了陈予一眼,把手机往地上一砸。 “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又像是不甘心,伸手从陈予口袋里摸走了几张零钱和一张银行卡。 院门被他重重摔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灰尘呛进 喉咙里,一咳就牵扯得身上哪儿都疼。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还是嗡嗡响,陈予一个人能在地上躺着,缓着身上的疼。 - 周既衡第二天吃完早饭就开车回了家,车到小区门口时,他远远就看到陈予的身影。 陈予正一瘸一拐地往里走,他身上的衣服皱得厉害,裤腿上还有一大片污渍。 周既衡停车叫了他一声。 听到周既衡的声音,陈予吓得一抖。 在那次惩罚过后,陈予看到周既衡就有点害怕,可想到自己的身份,他上前一步,扯出一个笑容:“……先生,好巧啊。” 那次过后,陈予算是彻底学乖了。 从前他对周既衡说话没什么分寸,要么直接说你,要么干脆连称呼都省了,现在却不敢了,犹豫了半天,只敢叫周既衡一句先生。 脸被陈建民打肿,嘴角一动就疼,陈予笑到一半,轻轻嘶了一声,又想起现在身上脏兮兮的不好看,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 可他站在大街上,能躲到哪去呢?最后一个人窝窝囊囊地站在路中央。 周既衡看到这副狼狈模样的陈予,眉头皱了皱。 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予连忙解释:“我昨晚在家住了一晚。” 解释完,他又怕周既衡忘了,小心地补了一句:“……昨晚给您发过消息的。” 现在的他,凡事都经过了周既衡的允许才做。 周既衡回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陈予脸上。 陈予脸肿得很明显,嘴角也破了,衣领下面隐约还能看见一点被扯出来的红痕。 “谁打的?” 陈予答:“不小心摔的。” 周既衡不说话。 陈予一下子急了,他怕周既衡不信,又准备罚他。 “真的,我就是回来时路上没看路,一不小心脚滑就摔了,周先生,我真的没有乱跑,我不小心就摔成这样了!我……” “我问你这些了?” 陈予一下子闭了嘴。 陈予已经快一天没吃饭,站久了眼前一阵发黑。他不敢说,只是悄悄把重心挪到没那么疼的那条腿上。周既衡看见,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想到之前背着他在夜店里鬼混的陈予,心情更差了,他直觉陈予没有说实话,这人惯会撒谎,之前才惹过事,今天又不知道在哪里鬼混成这样。 周既衡抬眸,他的语气很冷:“陈予,你最好没有骗我。” “我没有。”陈予立刻回答。 答完,他又像是怕周既衡不相信,继续强调:“……真的是摔的。” “看着我说。”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沉,但没有发火,也没有拔高声音,可那种审视比真正动怒更让陈予害怕。 陈予被看得背后发凉,有一瞬间,他几乎想下意识地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出来,话到嘴边,又全部堵住。 陈予知道,周既衡是爱面子的,如果让周既衡知道自己有一个赌鬼爹,估计会觉得自己麻烦,如果那时又要他还钱他还是拿不出钱的话,是不是又要被……陈予不敢往下想 他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 陈予抬起头,努力迎上周既衡的目光:“我没骗你。” 周既衡发现陈予眼眶有点红,不只是摔疼了还是委屈了,但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以后不许这副样子在外面到处晃。”周既衡冷漠地命令着。 陈予小声答应。 “不要对我撒谎,”他看着陈予,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告:“你知道下场。” 陈予点头点得很快,乖顺地答:“我知道的,先生。” 又看了陈予一会儿,他像是终于失去耐心,收回视线驱车离开,把留陈予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9. 扫墓 身体刚经历过一次损伤,还没好全又来一次,于是陈予回去后的当晚又开始高烧。 在快要回学校的前一天,陈予又跟周既衡说想要回家一趟。 才没多久又要回去,上次回去还满身是伤地回来,周既衡皱了皱眉,有点想拒绝。 陈予求他:“先生,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妈。” “你上次没看?” 陈予被噎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上次不太合适。” 周既衡不语,陈予自顾自地说:“我那天那个样子,不想去见她。” 他说完,又像怕周既衡觉得麻烦似的,很快补了句:“我就去一下,很快回来。” 周既衡想起上次满身是伤回来的陈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不知道陈予这次又想做什么。 这人惯会撒谎,总是喜欢把话说得可怜,捉摸不透里面藏了几分假意,让人不能安心。正好他今天有空,起身拿了车钥匙。 “我跟你一起。” 转身看到陈予的表情有些僵硬,周既衡挑了挑眉:“不方便?” “不是。”陈予立刻摇头,“就是那边很远,路也不太好走,先生你不用……” 周既衡耐心有限,语气沉了下来:“我问你方不方便。” 陈予嘴唇抿了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方便的。” 周既衡到了才知道陈予的母亲早死了。 陈予带周既衡去的不是家里,而是一处墓地。 陈予上次回来,本来就是为了给林秀云扫墓。结果刚回老家就碰见了陈建民,被打了一顿后,他不想让林秀云看到自己那副狼狈样子,终究没敢去墓前。 这次假期快要结束,他想着怎么也还是要去看看林秀云。 陈予小时候还是有过一段幸福的童年的。 那时候陈建民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他踏实肯干,和林秀云一起在城里打拼。两人省吃俭用,买下了一套小房子。陈予那时候学习也不错,还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他考试考得好的时候,陈建民会给他买礼物,林秀云会带他出去玩。 陈建民本性不坏,也曾是个好父亲,这也是陈予为什么会帮陈建民还债。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陈建民跟朋友做投资,把家里的存款全赔了进去,还欠下一笔债。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其实也不是完全过不下去。 可陈建民偏偏在那个时候学会了赌博。 他先是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带着林秀云和陈予搬回老家,后来又开始向亲戚朋友借钱。债越滚越多,追债的人隔三差五找上门来,陈建民自己被追得到处躲,最后所有烂摊子都落到了林秀云身上。 林秀云要应付上门追债的人,要照顾陈予,还要操持家里和挣钱。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好,这么熬了几年,终于在陈予初中的时候病倒,后来没能再撑过去。可即便林秀云死了,陈建民也没有戒赌。高中毕业,陈予干脆没有去读大学,准备自己赚钱立足,自己生活。 林秀云喜欢花,尤其喜欢变色茉莉。 就算后来搬回老家,她也还是在小院里种满了紫紫白白的花。每到春秋的时候,院子里都会有很浓的花香。陈予小时候嫌那味道太冲,林秀云还笑他,说小孩子不懂,花开起来就是要开得热热闹闹的才好。 只是林秀云去世后,陈予高中住校,不常回家。那些花没人照看,陆陆续续全死了,只剩下院子里几个光秃秃的花盆。 墓地不算远,但路不太好走。 说是坟墓,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包,陈予到了墓前,他先把带来的花放下,又把土包周围的枯树枝丫清理干净。 干完之后,陈予盯着土包上新长出来的小草,半晌才低声开口。 “妈,我来看你了。” 说完停了一会儿,又像是怕林秀云担心似的,打起精神补了一句:“我最近挺好的。” 周既衡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陈予低头摆弄着那束花,继续说:“现在不怎么缺钱了,也重新上学了。学校挺大的,老师也厉害,就是有时候听不太懂。”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下:“不过我会慢慢学的。” 风从墓地边上吹过,吹得衣摆贴在身上,他蹲在那里,背影单薄。 周既衡站在不远处,他听见陈予蹲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说自己最近运气好受到贵人赏识,吃得好喝得好,过上了以前都不敢想的生活,听陈予把日子说得像模像样。 周既衡垂了垂眼,心想陈予这人果然惯会撒谎。 活人骗,死人也骗。 陈予一个人蹲在小土包前,面前的花在他的絮絮叨叨下,摆了又摆。 最后周既衡听到陈予小声说: “妈,你别担心我。” 他没出声,只是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移开了视线。 因为第二天要上课,回了老家后,周既衡直接把陈予送回了学校。 陈予抱着书包下了车,却听到远处有个什么人在招呼他,他脚步一顿,但没回头。 那人见陈予没反应,以为是没听到,又走近几步打招呼:“陈予?真是你啊?” 对方是个穿得有点花哨的男生,站姿松散,陈予没回应,他的眼神一直往他刚下来的那辆车上扫。 看到车标,他明显愣住,随即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靠……”那男生语气变了,“你这段时间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你小子什么时候混这么好了?” 陈予没说话,抱着书包的手指却紧了紧。 那人又往车里看了一眼。 周既衡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半降的车窗看着这边。 男生侧过身,贴近陈予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点暧昧的笑。 “不是说受不了,不干这个了吗?” 他说:“怎么转头蹦了个这么有钱的?” 陈予脸色一下变了。 “你认错人了吧。”他说。 那人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嗤笑一声:“不是哥 们儿,你装什么啊——” 背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陈予后背一僵。 周既衡下车了。 他走到陈予身边,目光先落在陈予脸上,又看向那个男生。 “认识?”他问。 “不认识。”几乎是同时,陈予回答。 那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陈予,你他妈——” “我说了你认错了!” 陈予猛地打断他,他的声音发紧,尾音有些破音,周既衡听到后皱了皱眉。 周围的空气被一下撕裂。 那人被他这一嗓子唬住,表情僵了一瞬,脸色更加不好看,刚要再开口却忽然停住。 视线撞上周既衡,像是迎面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他直觉这人不太好惹,片刻后,他扯了下嘴角。 “行行行,我认错了。” 他看着陈予,语气里带着点讽刺:“你现在是贵人了。” 说完,他没再纠缠,转身走了。只是离开时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人一走,周围一下安静得有点过分。 陈予站在原地,他不敢看周既衡,只敢余光快速扫了一眼。 可周既衡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先进去了?”陈予小心翼翼地问。 周既衡没说话。 陈予心里更慌,只好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快到晚自习时间了。” 周既衡看着他。 陈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偏偏面上还要装得自然,只能又小声说:“你路上小心。” 周既衡看着陈予,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几秒后,他说:“进去吧。” 陈予点了下头,转身往校门里走。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显得心虚,可脚下又控制不住,越走越快。直到进了教学楼,才敢回头看一眼。 周既衡的车已经开走了。 陈予在心里安慰自己,周既衡应该没听懂。 他打断得及时,那人什么都没说完,他也什么都没承认。 回到车上,周既衡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上次满身是伤的回来加上这次的遮遮掩掩、目光闪烁,他不觉得这是巧合。 陈予一直都不是个老实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现在看来,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安分。 周既衡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能容忍待在他身边的人有什么事瞒着他,或者带着他不知道的污点。养着陈予,本意只是想减少麻烦。对于这种关系,越简单越省事越好,他不能接受这种关系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空隙。 他可不想身边的人到处在外面给他惹麻烦,不仅丢脸不说,他也不想天天忙完工作还要费心给别人擦屁股。 而陈予现在,最好别是有什么大事瞒着他。 周既衡脸色越想越冷,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陈予。” 10. 听不清 回学校后没几天就是月考,这个学校的卷子是全英文的,陈予有一半题连题干都没完全读懂。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他有一只耳朵好像有些听不清了,是被陈建民打过的那边。 最开始听东西有些模模糊糊,像蒙了一层雾,他没在意,到了学校后不仅耳朵听声音更加雾蒙蒙之外,偶尔会耳鸣,有时还会耳朵疼。 他不敢告诉周既衡,只能自己忍着,指望他过段时间能自己好。 在这次考试时,他的左耳再次耳鸣,越急越听不清,越听不清心里越乱越不会做。 出成绩后,老师把成绩发到学校系统里,陈予点开,发现自己是倒数。 更难受的是,他发现平时喜欢笑他的几个同学成绩都还不错,甚至宋嘉言的名次在班里排中上。 陈予盯着自己的分数看了半天,开始怀疑系统是不是弄错了。可核对了再核对,页面上的名字是他的,学号也是他的。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嘴硬地想,切,一次小考而已。 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过来看了一眼。 倒数第三。 前面两个一个请假,一个交了白卷。 第二天,老师讲到他不会的题时,耳朵又突然疼,老师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老师讲完了,他也就只听到零星几个词。 周围同学都低头记笔记,只有他笔停着,陈予怕被发现自己一点没听到,只能装作在写,实际在本子上乱画。 老师看出来了,点他起来回答,陈予站起来,心里一慌,老师的问题又没听清,只能凭几个词乱猜着答。 老师皱了皱眉,这在这学校里,没人敢特别为难学生,只是叫陈予坐下,陈予坐下后又隐隐约约听到班里有人笑他,好像又是宋嘉言,但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笑什么。 评讲到后面时,有个分小组讨论的环节,到了分组时,陈予发现,没人主动要他。 班上的所有人很自然地凑成一个个小组,只有陈予愣愣地站在原地。 最后还是老师把他安排到了一组,但讨论时,根本没人理他,陈予只有默默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试卷。 他们宿舍的人以前一般都是一起吃饭的,可这次陈予在宿舍客厅看着自己的错题,听到宋嘉言和另外几个室友结伴往外走。 “去哪?”他问了一句,“食堂吗?” 宋嘉言停下脚步回头,他只是轻飘飘地笑着说:“是啊,今天没人来接你吗?” 说完也没等回答,几个人就一起出去了。 最后陈予只有自己去食堂吃饭。 吃饭时他看到班上有个同学的妈妈来了,给那个同学带了个饭盒,里面装着家里带的饭,不仅丰盛,看着也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个同学大快朵颐,那个同学的妈妈看着心里满足,时不时给他夹菜,或者又让他喝汤。嘴上还在叮嘱:“晚上别熬夜,要好好休息,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家里打电话。” 那个同学还嫌烦,说“知道了知道了。” 陈予想到班上的事,宿舍的事,又想到小时候的事。 他突然有点想林秀云了。 第二天依然是评讲,前一天没睡好,陈予趁课间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书页半压在手臂下面,翻了一半的卷子滑下来,落在地上。 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个人帮他捡了起来,想到自己卷子上难看的分数,陈予下意识地就想赶紧抢回来。 动作太急,卷子被他自己扯皱,抬头才发现是裴知序。 手还停在半空。 裴知序没说什么,只是把卷子递回去。 “这道题你是不是题干理解错了?”裴知序语气平静,“我看你前面其实是有思路的。” 陈予接过卷子,下意识嘴硬:“我就是懒得写。” 裴知序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说:“嗯,那你下次先圈关键词,能少丢一点分。”

后面小组讨论时,老师把他们分到了一组。 陈予心里担心自己又被嫌弃,嘴上却仍是要面子的嘴硬。 他有些别扭地说:“我这部分不太会,你不用管我。” 裴知序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略过他,而是很自然地接了下去:“没事,哪儿不懂我给你讲。” 陈予愣一下,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有被无视。 后面有道大题,裴知序给他讲了好几遍,陈予还是没太明白。 那一整段英文太长太难,裴知序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怕裴知序也觉得他笨,干脆把笔一放,有些烦躁地说:“算了,我不学了,反正我也不是这块料。” 裴知序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也没有嘲笑他,只把卷子往他那边挪近一点。 “是这句话太长了。” 他说着,用笔尖在题干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你先别看整段,先看题干问什么。这里是前因,后面这个是转折,重点一般在转折后面。” 陈予没说话。 裴知序又把那几个关键词圈出来,他的语气平和耐心:“你刚才其实已经找到位置了,就是最后被干扰词迷惑了。” 陈予小小的自尊被裴知序恰到好处地哄到,他捏着笔,小声抱怨:“……老师讲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说完又像后悔,马上补了一句:“也不是跟不上,就是说太快我没听清。” 裴知序没有戳破他的要面子,只是说:“那以后老师评讲的时候,没听清也没事,你可以先看板书。” 陈予抬眼看了他一下。 裴知序又说:“耳朵不舒服的话,明天你可以坐前面一点,后面声音杂乱,容易听漏。” 陈予愣了愣,仍旧嘴硬:“我是昨天没睡好。” 裴知序点点头,没有拆穿他。 “嗯,那也可以坐前面一点,听课方便。” 11. 男朋友 因着周既衡爷爷八十大寿,他没多久又回了趟家。 周永昌说老人过寿还是在家里热闹,没必要去外头饭店,于是一大家子亲戚都来了。客厅里坐满了人,厨房里也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喜气。 只是周既衡一到,屋里的话题就很自然地往他身上拐。 男的问他公司最近怎么样,又问现在行情好不好、以后哪个方向有机会,女的则问他生活怎么样,忙不忙,内容十分家常,态度却都带着点捧人的热络。明明是老爷子过寿,可周既衡一坐下,倒像他才是最被人惦记的那个。 周既衡对这种场面并不意外,也谈不上喜欢,只是碍着今天的日子,别人问一句,他便不咸不淡地答一句。 小姑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笑着插了一句:“小衡啊,你看你哥孩子都这么大了,你都不着急吗?” 她这话问得像是玩笑,语气却带着刺。 前阵子她想让女儿进周既衡公司,被周既衡一句不合适挡了回去。她心里不舒服,又不敢真把这事摆到明面上说,只能拐弯抹角地试图让周既衡难堪。 周既衡抬了下眼,没接话。 小姑这一开头,其他亲戚终于找到了口子。先前不是没人想问,只是都觉得周既衡现在今非昔比,事业做得大,私事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但心里总归是好奇的,谁都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对象,要是没有,又是不是能替谁家亲戚朋友牵个线,哪怕牵不成,能借着这层关系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男亲戚说男人事业重要,但成家也不能一直拖,女亲戚则笑着问他是不是眼光太高,寻常姑娘看不上,又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要不要帮他留意。 话一句接一句,起初还算客气,后来问多了,也有些收不住。 小姑见大家都顺着她说,像是被壮了胆,话赶话到了这里,嘴边那点分寸就没守住。 她说:“你再不结婚,你爸妈脸往哪搁?” 客厅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周既衡听到这里,眼神才冷了些。 他不是不会应付这种场面,真要敷衍,也不过几句话的事,可小姑这句话越了线。 他本来可以继续装作没听见,但他突然不想了。 他这个人一向不爱忍这种气,尤其不爱把别人惯出得寸进尺的毛病。小姑敢这么说,不就是觉得他今天会顾着老爷子的面子,不会让所有人下不来台。 周既衡放下茶杯,淡声说:“不劳小姑费心,我已经有对象了。”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比刚才还安静。 紧接着,亲戚们又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问什么时候的事,有人问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人已经笑着说这是好事,今天老爷子八十大寿,正好喜上加喜。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永昌这时掀起眼皮,看了周既衡一眼:“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周既衡说:“没什么好提的。现在不是知道了?” 亲戚们却顾不上这些,还在起哄。有人说既然有对象,那就该带回来给家里人看看,今天人齐,正好也让老爷子高兴高兴。还有人顺势说,谈都谈了,藏着掖着干什么,难不成还怕他们这些长辈挑剔。 周既衡原本没打算真叫人来。 他刚才只是被问烦了,顺手把话题堵回去。至于别人信不信的,他懒得管,吃完饭找个借口走就是了。 偏偏李春梅在这时开了口。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行了行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谈去,今天是老爷子过生日,别老围着他问这些。” 她这话听起来是在替周既衡解围。可周既衡一听就知道,她是在怕。 怕他说的是真的,怕他真把人带来,怕亲戚们知道他所谓的对象不是女人,怕周家今天在这个场面上丢脸。 周既衡看着她,胸口那点烦躁忽然又浮了上来。 他其实一直知道李春梅是什么样的人。她怕周永昌,怕亲戚说闲话,怕别人戳她脊梁骨。 周既衡小时候讨厌周永昌,后来又心疼她,觉得她过得不容易,所以他拼命赚钱,想让她过好一点,想让她有底气一点。 可到头来,她最在意的还是脸面,周家的脸面。 他成功了这么多年,别人夸他,家里也靠着他有面子。可好像只要他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子,那些夸奖和体面就会被悄悄收回,换上一层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规训,把他一点点往他们认定的模样里塞。 周既衡发现,李春梅也是这样的人。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李春梅还在继续圆场:“再说了,人家今天也不一定有空,别折腾——” “他有空。” 周既衡打断她。 李春梅话没说完,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既衡没再看她,他语气平静。 “等会儿我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一个小时后,陈予进了门,和周既衡一屋子的亲戚面面相觑。 亲戚们显然也没想到,周既衡嘴里的对象会这么年轻,一看就是还在读书的年纪,脸生得漂亮。 更重要的是,还是个男的。 陈予也一脸懵。 他上午课上到一半,收到周既衡发来的消息和定位,只说中午下课过来一趟,结果没想到是这个场面。 唯独周既衡游刃有余,把陈予圈进怀里,向众人介绍:“他就是我男朋友。” “你是不是疯了!?” 周既衡话音刚落,周永昌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抬手就要往周既衡脸上打。 屋里的人这才像被惊醒,七手八脚地围上去。有人抱住周永昌的胳膊,有人挡在中间,还有人赶紧劝:“哎呀,今天老爷子过寿,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也有人干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陈予被这出闹剧吓得愣在原地,他这会儿有点明白了,他是被周既衡拉来挡刀的。 这种情况下,谁站出来谁挨打,虽然周既衡是他金主,但他实在被打怕了,只敢缩在周既衡背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恐周永昌那一巴掌没打到周既衡身上,最后落到他脸上。 亲戚们的注意力也确实没在他身上。 有人拦着周永昌,有人安慰李春梅,更多人站在旁边互相递眼色,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后还是有人出来张罗,说饭菜都好了,老爷子也饿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这话一出,众人才像终于找到了台阶。 陈予跟着周既衡坐到餐桌边,这顿饭吃得比他想象中还难受。 周既衡云淡风轻地坐着,好像刚才那场闹剧跟他没关系。陈予却从坐下开始就不敢乱动,他摸不清楚周既衡到底想让他干什么,只能尽量跟着周既衡的动作。周既衡夹菜,他才夹菜,周既衡举杯敬酒,他连忙跟着端起杯子。 他不是没想过在人前表现好点,让亲戚们对“周既衡的对象”这个身份印象好些,可奈何亲戚们把他当空气。 有人起身倒水时,他想站起来接水壶,可那人只给旁边几位长辈添了水,到了他这里就直接忽略,像是根本没看见他。 桌上的人继续和周既衡说话,语气还是亲热的,可他们说话时只看周既衡,余光一点儿不往陈予这里落。陈予想帮忙递一下纸巾,手刚碰到纸盒,对面的人已经转头喊了别人。 他们没有明着骂他,也没有把他赶出去,只是当他不存在。 吃过饭后,家里的男人又聚在客厅里聊天。几个姑婶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周既衡很快又被人围住。 沙发上坐满了人,他想去厨房帮忙也被打发了回去,最后陈予只好干巴巴地回到客厅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正好家里的小辈们吃完饭准备出去玩,周既衡想着陈予跟他们年纪比较接近,就让陈予跟着去。 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周既衡小姑的女儿倒是挺开朗的,主动跟陈予搭话:“你第一次来吧,我带你逛逛。” 陈予不太习惯这种热情,还是点了点头。 接着,小姑娘像是随口聊天,问陈予多大,跟周既衡怎么认识的。陈予只说是以前认识的。 听到他的年纪后,表妹又问:“你还在读书?哪个学校的?” 陈予报了学校名字。 她眼珠转了转,笑容没变,又问:“那以后打算做什么?考大学?还是跟着我表哥?” 这些话听着都像闲聊,可一句接一句,全是在打量他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好不好拿捏。 陈予听得出来一点。 只是他摸不清周既衡和家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些人哪些能得罪,哪些不能。更何况他今天是被周既衡带过来的,闹出事来,最后被收拾的多半还是他。 所以陈予能答的就老实答,答不了的地方便含糊带过。 几句话下来,表妹也大概看出来陈予性子软。 逛到奶茶店时,她停下脚步,回头对陈予说:“你请我们喝奶茶吧。” 她说得自然,像这本来就是陈予该做的事。 陈予怔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买完奶茶,表妹又让他帮忙排队买小吃,让他帮忙跑腿买着买那,陈予都照做了。 许是没想到陈予这么听话,表妹表面上的客气也渐渐消失。 她妈妈跟她抱怨过,说周既衡不肯帮她安排工作,她不能直接去跟周既衡发脾气,可对着周既衡带来的这个人,心里自然也没多少尊重。 几个人在一家潮牌店门口停下,表妹忽然朝陈予摊开手,语气轻快:“你手机给我用一下,拍两张照。” 陈予顿了顿,手机对他 来说其实挺重要的,但对方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了,旁边几个人也都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表妹拿了手机,招呼其他人过去拍照,陈予站在旁边等着。 商场里人来人往,冷气开得很足,陈予站久了有些走神,盯着行人发呆。 等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表妹和其他人都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先是在原地等了会儿,又往刚才他们去过的店里找了一圈,接着问店员,店员说确实已经走了,至于去了哪儿,她也不知道。 陈予下意识想打电话找周既衡,一摸身上,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被拿走了。 商场里很热闹,可那些声音传到陈予耳朵里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又遥远。他站在那里,眼前的人一拨一拨经过,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那商场不仅离陈予学校太远,离周既衡爸妈家也有好几公里,这距离要近不近,要远不远。 学校是回不去了,周既衡的电话号码他也不记得,身上又没带现金,难道要走回去? 走出去时,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扑到脸上,陈予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车从面前开过去,忽然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周既衡的意思。 周既衡早就知道自己的亲戚们会不喜欢他,也许周既衡就是要他难堪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又觉得有些荒唐。 周既衡应该不至于这么无聊。 可是周既衡确实是不会在意他会不会难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达到他的目的,至于其他的,不会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陈予胸口有些发闷,最后还是只能往回走。 回去时天都黑了。 他本来还担心,周既衡是不是已经自己开车走了。如果周既衡走了,周家的亲戚又不待见他,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该怎么回去,所幸他走到楼下时,周既衡的车还停在原地。 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示意他上车。 鹤宁市的夏天像蒸笼,又热又闷,陈予到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刘海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车里冷气很足,他一进去,身上的汗意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冷颤。 周既衡看见他这副样子,皱了下眉:“怎么现在才回来?” “……跟他们出去转了一下。”陈予上车后规矩地坐在椅子上,似乎知道自己浑身汗臭,不敢靠在椅背上。 他说:“没注意时间。” 周既衡看了他一眼:“其他人早回来了。” 陈予没接话,他知道周既衡是在等解释。 可他说什么呢? 说你表妹把我手机拿走了?说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商场?说我没有钱,只能从商场走回来? 这些话他不是不能说,只是不敢说。 周既衡看着和家里关系并不亲近,可再不亲近,那也是他的亲戚。陈予还没有自不量力到觉得自己告了状,周既衡就会站在他这边。 于是陈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解释。 周既衡察觉到异样,转头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陈予嗫嚅道:“……先生,我手机丢了。” 所以才这么晚回来。 所以才像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的小鸟一样,浑身狼狈,垂头丧气地坐在这里。 周既衡深知陈予爱财,也知道他平时多心疼自己的东西,将这些只言片语拼出个大概。 应该是出去玩的时候手机丢了,找了很久,才拖到现在。 周既衡没再多疑,只是数落了一句:“不知道打车回来?钱我会不给你付?” 陈予道歉:“对不起。” 周既衡原本还想再说他两句,又觉得算了。 今天他心情不错,陈予被他叫过来,也算跟着折腾了一趟。再看他这副丢了手机、心疼得魂不守舍的样子,周既衡那点不耐烦也就淡了。 他说:“明天给你重新买一个。” 陈予低低地说:“谢谢先生。” 路上遇到红灯,车停下来,周既衡突然觉得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转头一看,陈予没睡着,只是偏头看着窗外,眼神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周既衡只当他还在心疼手机。 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软意。陈予这个人平时一提到钱,眼睛总是亮的,现在丢了个手机就蔫成这样。 一时有些情不自禁,指尖轻蹭陈予的耳垂。 周既衡带着点笑意:“我给你转了笔钱,明天记得收。” 陈予听见后愣了愣,见周既衡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他连忙扯了扯嘴角,努力笑了下:“谢谢先生。” 看起来像是被哄好了。 周既衡便没再多想。 绿灯亮了,他收回视线,重新踩下油门。 12. 邮件 最近班里关于陈予的闲话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讨论他吃的穿的,讨论他老是请假,被人接送。后来话题慢慢变了味,开始有人猜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谣言一经传出就彻底刹不住车,关于陈予被包的传闻越来越多。只是这些话大多都在背后说,暂时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讲。 这种没头没尾的传闻最难解释,陈予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只能哑巴吃了这个闷亏。 直到那天小组讨论,裴知序刚说完一个观点,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被人笑着打断。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老师又没说要写那么细,随便弄弄不就行了。” 七嘴八舌地,似乎想把裴知序说的话忽视过去。 “你们要是不想讨论可以不讨论。”陈予听后皱眉,插了句:“一直打断他干什么。” 刚说完,小组内的声音顿了一下,紧接着有人笑了,那笑不是对裴知序的。 “你今天挺爱管闲事啊,陈予。” 这句话出来之后,小组里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其他人看看说话的那人,又看看陈予,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想看看陈予什么反应。 然而陈予没再说话,他只是低头继续看书,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陈予的沉默助长了嘲笑者的气焰,很快,小组讨论的主题彻底从题目上偏移。 有些胆大的像是找到共同话题一样,当面开始调侃陈予。 “你今天倒是挺爱管闲事啊,陈予。”有人笑着开口,“平时看着不怎么合群,没想到这么热心肠。” “是啊,”旁边的人立刻接上,语气轻飘飘的,“陈予一直都挺爱帮人的吧,不光在班里帮同学,在学校外面也挺忙的。” “你别乱说,人家就是人好,帮帮别人怎么了。” “对啊,”又有人笑着附和,“现在像陈予这种热心肠的同学,可不多见了。”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替陈予说好话,但话的结尾却都令人遐想。 陈予坐在那里,手指扣着书页边缘,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从那天之后,班里那些原本只敢在背后说的闲话,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摆到明面上的理由。 平时上课时,只要是他说说话就会有人笑,他不说话,也会有人带着莫名的笑意回头看他。偶尔只是从走廊经过,也会有人看着他压低声音说些什么,旁边几个人很快笑成一团。 这个学校里的学生大多家里有些背景,老师就算听见了,也只能提醒几句,让他们别影响课堂纪律,不敢真的管。 到了后面这种情况,越演越烈,好像他时什么瘟神一样避着他。 陈予一开始还会难受,后来只是装作听不见看不到,继续做自己的事。 周末照常被周既衡接回去。 说起来男人之间那点事原本就简单,前头略微照顾两下,便算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可以正式开干。到了周既衡这里,本就简单的流程更是他做了减法,能省则省。 但周既衡要求也少,发泄过后一般不会再有第二次,只是不喜欢旁边的人停留太久,而完事之后的周既衡也会比平时更有耐心一些,也能容许陈予在旁边趴一会儿,再自己去外面的浴室清理。 这天陈予被折腾完,仍旧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待在一旁。 周既衡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消息,陈予休息得差不多了,撑着床沿准备起身。还没坐起来,身后忽然传来周既衡的声音。 “你以前除了打工,还干过什么?” 周既衡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陈予本能地觉得不对,他顿了顿,像真把自己干过的事都仔细回想了一遍才敢开口。 他小声说:“没什么啊。” “没瞒我什么?”周既衡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陈予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眼。他知道周既衡不高兴,却捉摸不清为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答:“没有。”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有东西砸了过来。 陈予没来得及躲,脑袋被砸得一偏,闷哼一声,额角立刻红了。 周既衡顿了一下,接着只是更冷地开口:“自己看。” 陈予慢慢蹲下去把手机捡起,先看到的不是手机里的内容,而是自己的倒影。 屏幕裂了,他在裂纹里看到自己的脸,额头红了一块,眼睛也红。 “我以前还以为你只是爱撒点小谎。” “现在看来,是我把你想简单了。” 他听见周既衡这样说,点开屏幕,他看到了一份邮件,是一份关于他的调查报告,写得很详细,他以前干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被一条条列了出来。 他的视线死死停在其中几行字上。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冷水,连指尖都凉透了。胃里一阵一阵发紧,耳边也嗡嗡地响,一下子把他拽回了之前那个晚上。 “不……不是这样的。”陈予本能地否认。 周既衡看着他跪坐在地上的样子。 陈予浑身都在抖,额角有些红肿,眼睛湿得厉害,看上去怕极了,也可怜极了。 气极之下,周既衡一瞬间甚至觉得荒唐。 他这辈子最讨厌三件事。 麻烦,失控,和谎言。 麻烦会拖慢进度,失控会打乱计划,而谎言最糟糕,因为谎言意味着他要花更多时间去验证、推翻、重来。 周既衡一直信奉简洁和高效。 关系简单,需求明确,付出了东西,就该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陈予是个意外。 当初看他胆子大到敢张口求包养,却技巧生疏,连讨好人都讨好得笨拙,这才临时起意。 陈予财迷,爱贪小便宜,说话不好听,还总在他的雷点蹦迪,但这些都在周既衡能接受的范围里。 因为他以为自己看得透陈予。 他知道陈予穷,知道陈予爱钱,知道陈予那些小聪明和小心思,所以他不太在意。 可现在不是了。 如果陈予早就学会了怎么对男人说好听话,怎么靠讨好换钱,那他之前在自己面前那些笨拙、紧张、无措,有几分是真的? 他到底是真不会,还是装不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既衡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陈予身上不受控的因素。 “陈予。”周既衡看着他,语气沉冷,“我不缺你一个,带你回来的原因你也清楚。” “但我讨厌花钱买回来一个满嘴假话的人。” 陈予脸色一下子白了。 “最后一次,你自己说。”周既衡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眸中的情绪沉得发黑,像要把人整个吞进去。 “说干净了,我当你以前不懂事,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但你要是还想骗我——”他看着陈予,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原本压着的火气更明显了几分,“现在就走。” 陈予一下子慌了,他几乎是立刻摇头,眼泪跟着掉下来,可他甚至顾不上擦。 “不,不是的,我没做什么。”他声音发颤,“我就是……我就是以前在网上跟人聊过几句。” 周既衡没说话。 他的沉默比开口更吓人。 陈予呼吸都乱了。脑子里全是被惩罚时的记忆,身体更先回忆起那种疼和怕。可他不能走,也还不起钱,只能把那些他原本宁愿烂在肚子里的事一点点说出来。 “真的只是网上!而且只有那一个月!”陈予急得声音都 哑了,“就聊聊天!让他们给我转钱,后来开过一次摄像头,然后我就再也没做过了,我没出去过,也没跟他们见过面!!”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周既衡不信,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校门口那个人,你见过的,就是他带我干这个的,你可以去问他,他可以证明,我没出去过。” 周既衡垂眼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聊什么?” 陈予顿住。 明面上的怒意像是忽然被压了下去,周既衡眼里浮起一点玩味,带着压抑后的暗火。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却不再那么锋利:“我问你,聊什么?” 陈予垂下眼,小声说:“就……说点他们爱听的。” “比如?” 陈予的脸白得厉害,像被剥了层皮。 他宁愿周既衡直接骂他、打他,也不想把那些黏腻恶心的字句再从嘴里吐出来。那些讨好、暧昧、带着表演意味的低语,那些客人贪婪又粘腻的眼神和屏幕后的喘息,以及偶然发现被传播的片段,都像旧衣服的霉味一般,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久久不能散去。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把这些埋进最深的角落,可今天周既衡却像一把钝刀,把一切又生生挖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既衡没再追问,只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随手扔在地上。那叠钞票散开,像一场廉价的雪,落在陈予腿边。 “表演给我看。”周既衡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他们怎么给钱,你就怎么做。” “我给你钱,你就该让我满意,不是吗?” 陈予的身体僵硬得像被钉住,但他知道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后果。 片刻后,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捡起一张钞票,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形:“最基础的……就是……装作……” 他照着做,舌尖微微探出,目光低垂,像在舔舐不存在的指尖,那些曾经在屏幕前重复过的动作,此刻却在周既衡的注视下变得无比沉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被放大,带着耻辱的重量。 周既衡又扔过去几张,声音低哑:“然后呢。” 陈予的手抖得更厉害,指尖下移摩挲,动作生涩而僵硬。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消息的提示音和那些指令交织在一起。他想起以前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像一具破旧的玩偶,廉价又肮脏。 钞票继续落下,像冰冷的雨点砸在皮肤上。 手不得不继续下移,可刚碰到那里,陈予猛地停住,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我忘了……”他声音发抖,几乎是哀求,“真的忘了。” 周既衡盯着他,唇角勾起一点冷笑:“你哄他们的时候,也这么说?” “你不是会哄男人吗?那你现在哄我。” “你不是会拿钱办事吗?那就把你的本分做好。” “陈予,你到底是真不会,还是在我面前装不会?” 陈予的喉咙发紧,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知道周既衡不会放过他。手指颤抖着,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混着强烈的羞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尊严。 他像是被拨开了外皮,露出带着血色的内里,冷气下,指尖下的皮肤反而像被开水烫过般发烫,发疼。 泪水顺着下巴滴落,落在皮肤上,带着水痕的身体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反而更添一丝凌乱的旖旎。 周既衡的呼吸渐渐沉重。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人,胸口燃起一股邪火。 终于,那火焰再也压不住,他一把压住陈予,陈予压抑着哭声,低低叫了一声,声音破碎得像要散架。 周既衡的动作带着某种压抑后的宣泄,他贴在陈予耳边,声音低沉而冷硬,一字一句砸进陈予的意识里。 “永远别对我撒谎,听到了吗?” 13. 温水 陈予又梦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林秀云还在,房间很小,窗外的光从旧纱窗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坐在床边给陈予讲故事,讲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英雄为救别人牺牲了自己。 小时候的陈予听得很认真。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牺牲,只觉得英雄很厉害,能救那么多人,能被所有人记住。他趴在林秀云腿边,眼睛亮亮地说,他以后也要做那样的人。 林秀云却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 她说陈予不用做英雄,那些太宏大、遥远的事都跟他没关系。他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她说,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办法。 小时候的陈予懵懵懂懂地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也没懂。 可后来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林秀云不在以后,他就只剩下这一句话。 活下去。 不管遇到什么,都先活下去。 所以他像路边的野草,没人浇水也长,没人看见也长。被踩弯了就贴着地面长,被风吹倒了就换个方向长。只要还有一点缝隙,他就把自己在里面扎根。 他不问体不体面,也不问丢不丢人,他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梦里的光忽然暗了。 林秀云的手从他头顶消失,下一秒,一记耳光重重落在他脸上。 陈予脑子里嗡得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陈建民扭曲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嘴巴一张一合,骂他没良心,骂他藏钱,骂他翅膀硬了,养大了也没用。 陈予想往后躲,可身后是墙壁,他无处可逃。 陈建民的手伸过来,粗糙的指节抓挠他的脸,像要把他的脸皮从骨头上撕下来。 他疼得发抖,却喊不出声。 再后来,那只手变成了很多只。 有的抓着他的肩,有的按住他的手腕,从黑暗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地覆在他身上。那些手力气很重,像要把他掐碎,后来力道慢慢轻了,变成一种更黏腻、更叫人恶心的抚弄。 陈予慌忙想躲。 可他低头时,才发现那些手变成了自己的。 他站在一片看不见边的黑暗里,身上光溜溜的,手不听使唤,像被什么牵着,一点点重复那些他想忘掉却忘不掉的动作。 他想停下,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前方亮起一盏灯。 周既衡坐在灯下,衣着整齐,冷淡得注视着一切。 陈予想解释,说不是这样的,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那时只是太穷太饿,太想活下去了。 可梦里没有声音,他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喘不过气,也哭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立在黑暗里,冷冰冰地照着他。 陈予抬起头,镜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只小兽,皮毛湿漉漉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子,明明怕得发抖,却仍在讨好地摇着尾巴。 陈予盯着它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猛地惊醒。 室内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实, 他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冷汗。 梦里那面镜子还在脑子里。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种东西。 一只只会摇尾巴的,讨好人,被驯得很听话的小兽。 他闭了闭眼,把画面压下去,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凌晨四点。 此时已经是一个新的周末。 不管什么时候,陈予都很喜欢周末。 上学时的周末不用上课,小学时,林秀云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带他出去玩,后来开始打工,他也喜欢周末,周末的时候,他会给自己放假,睡到自然醒,再慢吞吞去楼下买吃的,刚跟了周既衡的时候,他也期待周末,周末意味着周既衡会来接他,意味着可以坐好车,去贵餐厅,吃他以前没吃过的东西,体验一下有钱人光怪陆离的生活。 可现在的陈予越来越不期待周末。 他的日子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学校,一半陪着周既衡。 白天上学,周末上/床。 他越来越害怕周既衡,不知道周既衡什么时候会忽然生气,也害怕自己哪句话没说对,哪件事没做好,最后又要被罚。 所以他不想回去。 可这件事由不得他。 周既衡的车依然会在每个周五晚上停在学校外面,再在周末最后一天把他送回来。 其实平时的周既衡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来接陈予时,偶尔会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陈予之前随口说过想吃的网红蛋糕,有时候是他嫌俗但还是买了的大logo外套。 陈予收到时还是会觉得开心,会笑着跟周既衡说谢谢,可是开心没持续多久就开始莫名变淡,蛋糕没吃几口就不想吃了,外套穿了一次也就不再有兴趣。 周既衡对此从未追问过,大抵是在他看来,东西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陈予喜不喜欢,喜欢多久,都不是需要他费心的事。 周既衡也时不时带他去高级餐厅。 以前的陈予会跟进大观园一般到处看,抓紧时间拍照发定位,现在他只是坐在位置上,周既衡点什么他就吃什么。 吃饭时,周既衡看着安安分分吃饭的陈予觉得奇怪。 他问:“不拍了?” 陈予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自己这件以前很爱做的事,把手机拿出来。 但拍出来的照片很糊,他也没修,最后没也发。 - 床头柜上的半杯水跟着轻轻晃,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台灯把照在影子墙上,一下一下,晃得有些变形。 中途实在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抽泣。 周既衡听见了,他的动作停下来,伸手去拨陈予的脸。 陈予本能地想躲,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周既衡,最后还是被周既衡掰了回来。 周既衡看见了满脸的泪。 眼泪从眼角滑落,沾湿了鬓边和枕面。他像是怕周既衡因为这个不高兴,想解释几句,可嘴唇抖了抖,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周既衡皱眉:“哭什么?” 陈予声音闷闷的:“没、没有哭。” 周既衡沉默一瞬,只是用指腹擦过陈予的脸,把沾了泪的手指放在陈予眼前,仿佛在问没哭那这是什么。 陈予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厉害。 “……就是,太舒服了。” 陈予扯了一下嘴角,讨好地笑了笑,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这不是、觉得有点丢人嘛。” 周既衡没再追问。 结束之后,陈予蜷在一边,很久都没有动,周既衡以为他是累了,直到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周既衡转过头,发现陈予蜷得比平时更紧,一只手抵在胃的位置,指节压得泛白。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怎么了?”,说着就准备带他去医院。 “最近可能没睡好。”陈予拒绝,他挣扎着起身,继续解释,“我没睡好就会胃疼,我去吃点药就好了。”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身问:“先生您……还需要吗?” 周既衡的眉头依然皱着,心里突然有些烦,他叫陈予躺好,最后自己出房间给陈予拿药。 周末的第二天白天,周既衡依然带着陈予出去吃饭,他似乎在闲暇时间对周围的餐厅做了很多攻略,等有空时会一家一家带陈予去吃他觉得陈予可能会感兴趣的餐厅。 或许这就是陈予表现好的奖励。 吃完饭出来时,周既衡问他要不要逛街。 陈予摇了摇头,说不逛了,想回去。刚走出餐厅门口,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陈予脚步一顿,回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是以前高中的同学。 对方试探着喊他,像是不太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陈予。 陈予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旧人重逢的惊喜,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穿着奢牌衣服,吃着以前根本吃不起的餐厅,可他一点也没以前想象里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想逃。 他不想让任何旧识看见现在的他。好像只要他们没有相认,他就还能是那个天真乐观,每天傻乐的陈予。 于是他很快收回视线,跟对方说认错了,那人像是还有些迟疑,又看了他两眼,陈予直接转身往停车场走。 回到车上,周既衡没有立刻启动车。 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两秒才侧头看向陈予。 刚才陈予的表现和之前校门口忙着否认遮掩的他如出一辙,那种下意识的撇清,让人很难不多想。 周既衡声音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探究:“刚才那个人是谁?” 陈予老老实实地说是以前的高中同学。 “那怎么不跟人家说话?” 周既衡问这话时,语气不重,只是皱着眉,单纯觉得陈予这次的反应有点反常。 真实原因陈予说不出口,他刚想找个理由遮掩,周既衡的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陈予这段时间瘦了些。 原本就小的一张脸,如今下颌的线条更薄,眼尾被疲倦压出一点潮湿的红,眼珠黑,像一小块被水浸过的墨玉。平时那点张扬和讨人烦的劲儿收敛下去以后,显出一种乖顺的漂亮。 周既衡忽然想,陈予真是很会勾人。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坐在那里,也像是在撩拨。 周既衡今天心情似乎莫名不错。 兴致起来后,他也不太在乎陈予刚才想怎么回答。 车窗外人来人往,隔着一层玻璃,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车里没人说话,只有皮革轻微摩擦的声音混杂着陈予轻乱的呼吸。 回程时,车开到一半,周既衡突然觉得车里有些不一样,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以前陈予坐在副驾驶上总是叽叽喳喳的,周既衡不理他,他也能自言自语半天。看见路边新开的店要点评两句,吃到好吃的要念叨两句,看到朋友圈没人点赞也要吐槽一下。 现在的他却只是安静坐着那。 像是闲聊般,周既衡侧头:“你最近安静了很多。” “为什么不说话了?” 陈予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指尖微蜷,他斟酌了几秒,才小心地说:“先生之前不是一直觉得我吵吗?” “就……学着少说一些。”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呜咽,像小兽被打后,缩在角落里,摇尾乞怜的呜呜声。 陈予没有理会那声音,他继续说:“这样不会惹先生生气。” 周既衡听后皱了皱眉。 他知道前两次因为陈予撒谎,他罚得确实重了些,但那也是为了让陈予长记性,不要再犯。 除此之外,他自认平时还算通情达理。他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别人撒谎,可并不需要身边的人对他事事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周既衡说:“你不用小心成这样。” 陈予立马道歉:“我说错话了。” 他抬头看了周既衡一眼,谨慎地说:“我只是,想让先生开心一些。” “陈予。”周既衡眉头皱得更深。 陈予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 耳边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 陈予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骨头里长出来,贴着他的后颈,顺着脊背。 他好像真的长出了耳朵和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14. 审判 陈予最近耳鸣越来越严重,发展到后面变成耳朵里面整日地疼。 那种疼像一根细线,从耳朵深处慢慢绷紧,一直扯到太阳穴,扯久了,头也跟着疼。听人说话有时像隔着一层雾,有时又像有个小人拿着锤子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敲。 也正因如此,陈予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学校里关于他的闲话突然更多了。 以前那些话还只是猜测,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所有人好像忽然都有了证据,语气也从含糊的怀疑变成了笃定。 有些人可怜他,觉得他也许是被逼的,有些人看不起他,觉得他不仅又脏又爱装,居然还跟自己是同学。 被当面开黄色玩笑的情况越来越多,好像只要跟陈予一起聊天,最后都会变成莫名其妙的黄梗或意淫,比如明明讨论的是小组课题,说到“经验”两个字时,就会有人拖长声音,挤眉弄眼地看向陈予。 “那谁还比得过陈予有经验啊?” 旁边的人立刻跟着笑。 最多的还是避着他的人。 以前他们只是孤立他,现在像是怕跟他说话后,自己也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人看见他迎面过来会跟躲脏东西一般,立马换位置。 陈予彻底变成了独行侠。 裴知序终于看不下去了,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趁其他人都散开后,他把陈予拉到操场的角落。 陈予被他拽过去时,第一反应是裴知序也要跟他说那些话。 可裴知序只是把手机递给陈予,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和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 照片上能清楚看见陈予的脸,车窗降了一半,光线很暗,他正偏着脸,和一个男人接吻,而那男人正是经常接送陈予的人。 裴知序说:“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传那些话的。” 陈予看着那张照片,睫毛轻颤。 裴知序又说:“我觉得这张图不一定是真的,角度也很奇怪。他们拿这个造你的谣,你可以解释。” 陈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有人拍到了。 裴知序见他不说话,以为陈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连忙说:“如果你想澄清,我可以帮你。” 陈予这才抬起头,他看着裴知序,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郑重。 陈予说:“谢谢。” 裴知序一怔。 接着陈予把手机还给他,又说:“但这不是假的。” 裴知序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是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陈予也没有再解释,转身走了。 跌跌撞撞地往教室走,路过班主任办公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脚步一停。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先是班主任的声音,说陈予最近的状态很不好,成绩也掉得太厉害,几次测试都在班里垫底,再这样下去,后面不管走哪条申请路线都会很吃力。 周既衡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不确定地问:“您当初把他送到这里来,是希望他以后申请哪所学校?我们这边也好根据目标帮他调整和针对性地辅导。” 陈予站在门外,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明明已经猜到周既衡不会有什么好话,却还是忍不住想听一个答案。 周既衡的声音平静。 他说:“没有一定要上多好的学校。” “附近的中外合办也可以。要求不用太高,有学上就行。” 有学上就行。 陈予低着头,心想原来如此。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慢慢知道了。 周既衡不是把他送来这里读书,是把他放在一个方便管理的地方。学校离周既衡那里不算远,周末接送方便,平时又有人看着他,不至于让他到处乱跑,做出让他丢脸的事。 他早就不像一开始那样,以为周既衡是真看重他想培养他,提供平台让他好好学习,以后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话从周既衡嘴里说出来时,没有嘲讽也没有恶意,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周既衡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有过期待。 陈予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学校时,还偷偷想过,如果他成绩好考第一名,是不是能让周既衡高兴高兴,觉得自己的选择有回报,高看他一眼。后来成绩差了,他也不是完全不急,他会反复看错题,也会主动问裴知序上课听不懂的地方,空闲时还会自己买教辅刷题。 可原来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 周既衡不在乎他考得好不好,也不在乎他能不能出人头地。 他只要他待在该待的地方,别惹麻烦,别让他多费心。 陈予站在办公室外,耳边又开始嗡嗡地响,他没有再听下去,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本以为这关就算过去了。 周既衡明明去过学校,这天回去时却少见地没接他,而是派了个司机。 陈予以为周既衡在加班,可进了门,才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这样。 快要放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 回到家时,雨还是下得很大,偶尔混着点雷声,空气里闷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边一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茶几上,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头。 周既衡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指间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像已经等了很久。 陈予脚步顿住,他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来得及完全换好,但心里本能地有些发慌。 “先生晚上好。” 简单问过好后,见周既衡没有回应,便想快点回房间。 刚转过身,背后传来周既衡的声音。 “班主任今天找我了。” 陈予动作一顿。 “哦……” 他有点疑惑。 下午偷听到周既衡和班主任谈话时,周既衡明明说过,对他的成绩没有要求,有学上就行,既然周既衡不在乎他成绩好不好,为什么现在一副在等他,气他成绩差的样子? 周既衡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问:“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成绩差,可以。” “基础差,也可以。” 周既衡抬眼看向他,声音发冷发沉。 “陈予,你告诉我,上周六学校的升学评估考试,你为什么不去?” 陈予懵了。 “什么考试?” 周既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考试是一学期一次的升学评估考试,原本不是这个时间,后来因为人员调整,临时提前到了上周六上午。 考试虽不是什么大考,却在学校内部尤其重要,它会影响学校后面给不给学生写推荐信,也会影响学生能不能进入合作院校的推荐名单,甚至在最后申请时学校给出的内部评估档案,也会参考这次成绩。 班主任特别为难,委婉地跟他说: 陈予前面的成绩已经很差了,这次内测原本算是一次补救机会。学校通知过班级,也安排了同学转达,可陈予没有去。 他没有请假,也没有说明原因。 这样下去陈予可能什么学校都申请不上。 虽然周既衡对陈予的成绩和最后去哪没有要求,可重点在于陈予没去。 这就是态度的问题了。 作为一个实干主义的人,他可以接受陈予成绩差,但不能接受他不认真,不好好做事。 陈予这段时间在他这里,生活态度懒散,也撒过太多谎。 他一次次给他机会,可陈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把这些当回事。 周既衡看着陈予,觉得他现在真是彻底变了一个样。 刚开始见到他时,陈予虽然穷,爱贪小便宜,可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懂得主动抓住机会。 那时候他虽然笨拙,但有种不管不顾的求生劲儿。 现在不一样了。 跟了他后,吃喝不愁,就开始懒了,散了,觉得自己不用再挣扎,也不用再努力。 成绩烂成这样,还敢缺考。 周既衡甚至忍不住想,陈予是不是觉得反正有他兜底,所以什么都可以随便应付过去。 他讨厌短视的人。 尤其是陈予把到手的机会糟蹋成了这样,还在装不知道试图糊弄他。 周既衡站起身。 陈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既衡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让你去读书,不是让你去混日子。” “陈予,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予脑子里很乱,慌张之下,他没管住嘴,下意识地开始临时编借口。 “我不知道有这个考试。”他说,“可能是只把通知发到群里了,我没看到。” 周既衡不罢休,他伸出手:“手机。” 陈予僵一下,只能把手机拿出来,递过去。 周既衡翻了几下,抬眼:“哪个群?” 陈予说不上来,他手心开始出汗,下意识地继续编着借口:“可能……可能是老师课上说了,我没听清。” “哪个老师的课?” “我……” 周既衡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班主任说让同学转达了,谁转达的?” 陈予呼吸一紧,脑子里闪过班里那些人的脸。 宋嘉言,蒋澈,何致远,班里小组里那些人。 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怎么可能帮自己遮掩,肯定会说已经告诉过他,还是会说他自己不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予看见周既衡已经点开通讯录,像是下一秒就要打电话确认,终于慌了,连忙抓住他的手。 “别打。” 周既衡抬头看他。 陈予声音颤抖,带着哀求:“......别打。” 他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周既衡眼神冷下来。 陈予急得快哭了:“我没有故意不去,我真的不知道有那个考试,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几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雷声滚滚。 周既衡看着陈予,暴怒之下,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只觉得事到如今,陈予真是顽劣不堪。 他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没带半点温度。 “一直在撒谎。” 他把这几个词重复得很慢,像是陈予的回答早就烂熟于心。 “不知道、没有、不是我。” 周既衡说:“你每次撒谎,都是这几句。” “陈予,你自己不腻吗?” 陈予摇头,他想解释,可越急,脑子越乱。耳朵里的嗡鸣又出现了。 他知道自己成绩差,也知道周既衡因为这个生气不是没道理。 可他真的没有故意不去考试。 陈予的太阳穴突突地疼,就连眼前的灯光也跟着轻晃。 死命回想当时的情况,一时之间他忽然有点分不清了。 之前通知的时候他到底在哪里? 他是不是当时趴在教室里睡着了? 是不是有人真的告诉过他,只是他没听见? 是不是他最近耳鸣太严重,头太疼,所以把这件事忘了? 又或者,是不是他真的知道有这场考试,却因为怕看不懂题,怕考砸,所以故意没有去? 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但求生的本能占据了最上风,他知道他要解释。 “不,不是。”陈予声音发抖,“我知道我成绩很差,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学不进去。这个学校的题真的很难,跟以前做的都不一样,但是……但是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既衡,眼眶一点点发红。 “我真的没有不去考试。” 周既衡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还在狡辩。” 陈予瞬间噤声。 周既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把话说完。 “张口就是谎言。” “陈予,你嘴里还有真话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陈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既衡最不能容忍的从来不是成绩。 成绩不好可以补,基础差可以教,不会的东西可以慢慢学。 可撒谎不一样。 撒谎代表这个人没有底线,而频繁撒谎代表这人劣根难除,一次两次是犯错,三次四次就是本性。 他已经警告过陈予太多次,可陈予好像永远记不住。 周既衡看着他脸色苍白眼泪汪汪的样子,只觉得可笑。做事的时候不怕,死到临头了才知道慌。 把陈予送进这个学校,对周既衡来说确实有图方便的成分。离得近,接送方便,在学校这种地方也比让陈予继续在外面乱跑强。 可如果陈予真的能读出来,真的能考到什么地方去,周既衡也不会拦他,他不是那种包了人,就要求人家守自己一辈子的人。 机会已经摆在他面前了,陈予却把它踩得稀烂。 周既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陈予,我以为你是个擅长抓住机会的人。” 这句话里没有谩骂,不是心疼,也不是惋惜。 事已至此,周既衡终于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陈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耳鸣声大得可怕,甚至盖过了周既衡的声音,他好像还站在这里,又好像已经不在这里。 周既衡还在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窗外又响了一声雷,电光明灭,陈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看着周既衡给自己宣判死刑。 周既衡说:“我说过,上次是最后一次机会。” “咱们的合约彻底结束。” “欠我的钱,你按合同还。” 15. 结业典礼 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从小到大,陈予经常被这样问。 被父母问,被亲戚问,被同学问,也被老师问。 小时候陈予想做科学家,上小学之后,他又想考清北,再后来,他的要求慢慢降低,清北不行,985211也行。985211不行,重点大学也可以,开始打零工后,他觉得能坐办公室就很好,最好有空调,有工位,不用风吹日晒。 再后来,坐办公室也不强求了。 工作体面点就行,体面不行,光鲜一点也行,光鲜亮丽也没有,那至少得有口饭吃。 人对未来的预期就是这样一点点往下掉的。 最后变得把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抛掉,尽力守住自己怀里的一点。 到最后,陈予剩下的愿望就变得很简单。 他想要钱,很多钱。 钱能买饭,能交房租,能还债,能让人不至于在大半夜被催债的人堵在门口,也能让他不用低声下气地求别人宽限几天,钱还能买衣服买鞋,买那些他小时候眼巴巴看着别人有自己却没有的东西。 所以陈予爱钱,虽然爱得不太光彩。 后来,他主动向人求了包养。 可现在,周既衡也不要他。 听到周既衡说合约结束的那一刻,陈予原以为自己会崩溃,会难过,会害怕,会抛下所有自尊,哭着求周既衡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是他没有。 麻木之下,他竟生出一种种荒谬的轻松。 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不用再来了。 不用再一通电话打过来,无论他在做什么,都要赶过来。 不用再猜周既衡今天心情好不好。 不用再被审问。 不用再证明自己到底有没有撒谎。 反正他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会被罚,那这两者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结业典礼的前一晚,宋嘉言和另外两个室友考完期末考试一起出去玩了,宿舍里只剩陈予一个人。 最后跟周既衡争取,结束期限改到了这学期结业典礼结束,所以明天是最后一天。 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摊在床上,把褶皱的地方慢慢熨平,想着想着,又上身试了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但就是很别扭。 陈予站在镜子前,抬手把衣领往下压了压,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他侧过身看了看,又转回来,把背挺得更直些。 可那种别扭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他就这样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脑子里那层迟钝的雾被像什么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衣服不对。 是人不对。 这些东西穿在他身上,好像其实并不会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还是那个穷人家的孩子。 还是那个会为了满减算半天,会因为别人没点赞朋友圈而反复点进去看还会顺嘴蛐蛐几句的俗人。 他以前拼命想把这些贵的东西穿在身上,好像只要东西足够贵,就能把从前那个灰扑扑的陈予彻底掩盖。 可假的就是假的。 小少爷不是这样当的,体面也不是这样装出来的。 陈予站在床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都要走了。 最后一天。 别丢人。 陈予,别再丢人了。 他像是大梦一场后突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胡乱揉成一团,塞进了衣柜深处。 结业典礼当天阳光明媚,礼堂里很亮堂,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今天只要听完校长讲话,就可以正式放假。 报告厅里叽叽喳喳的,同学们在互相合影,约着假期一起旅游,前排几个老师来回走动,准备假期的资料。 陈予孤零零地坐在一边,脑子里迟钝地想着之后的打算。 不知道周既衡家里他的东西收拾完没,不过没收拾完的周既衡也会直接扔掉吧。 也不知道现在零工市场行情怎么样,还好不好找工作。心里有点后悔,刚跟了周既衡的时候,他就把手机里那些工头的微信删了个干净,现在想问都不知道该问谁。 房子也还没找好,该住哪儿呢?如果住老家的话,陈建民会不会又找上门要钱。 可他还是想回去,他有点想林秀云了。 没过多久,校长上台,报告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可那种安静也只是表面的。校长开始讲话后,底下的人很快又有了小动静。有人发消息和朋友吐槽校长普通话有口音,胆子大坐在后面的管都不管直接开起了黑,还有谈恋爱的小情侣,听到一半两人一前一后悄悄离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一切都很鲜活,所有人都在期待假期的开始。 陈予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他想起自己刚入学的时候,撒谎说家里有公司,想证明自己很有钱,过得很好,那时候他拼命想让别人相信,他和他们是一样的人。 可殊不知,真正有钱的人根本不需要这样拼命证明,而自己其实一直在东施效颦,而且还演得难看。 人和人真的很不一样啊。 校长讲话结束后,礼堂开始播放学期结业回顾视频,屏幕上出现了这段时间的活动照片,台下有人看见自己出现在屏幕上,周围的朋友立刻起着哄。 就在这时,画面忽然卡了一下,台上的麦克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原本温和明亮的回顾视频停住,画面闪了一瞬,接着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发出压不住的笑声,也有人立刻举起手机。 陈予听到动静,慢半拍地抬起头。 屏幕上是一张熟悉的脸,趴伏着,黏腻又破碎的哭喘传出。眼睛失焦地半眯着,脸颊潮红,带着一种屈辱又无法控制的颤意。 陈予看到后突然有些茫然:那是谁? 哦,原来是我。 他忽然从自己身体里跳了出来。 周围的声音变远了,他坐在座位上,竟然还有闲心去看屏幕里的背景,去分辨那段 视频到底是怎么来的。 床单的颜色很俗,不像周既衡会喜欢的风格。 他记得他们没有出去过,也没有在那种地方做过。 可是他又不确定了。 他的记忆真的没有错吗? 周既衡说他故意没去考试,可他也不记得有那场考试。 也许这个视频也是真的。 也许他只是忘了。 也许他这个人本来就这么糟糕,只是他自己一直不知道。 很奇怪。 他刚入学时,一直想要被看见。 想让别人看见他有钱,看见他漂亮,看见他体面,想要融入所谓的上流圈子,想要被人看得起。 现在他终于被所有人看见了。 以最羞辱最肮脏的方式。 陈予缓缓地转过头,无数张脸正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他看见了老师震惊的脸,看见同学们睁大的眼睛,看见有人捂着嘴嘲笑他,也看见有人皱着眉移开视线。 还有很多很多目光,那些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们好像不再是在看他,而是在一层一层把他剥开。衣服,皮肤,骨头。他被扒掉了所有伪装的华丽外壳,露出底下那具早就脏得发臭的内里。 那些目光带着嫌恶、带着兴奋、带着猎奇,像在看一块沾满污秽的破抹布。 “原来是个被包养的鸭子……” “怪不得天天炫富,原来是卖屁股换的……” “看他那张脸,平时装得人模人样……” 全校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这些光鲜亮丽的人里,原来藏着一个脏东西。 陈予张了张嘴,他想否认,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完了。 没有用的,这些人不在乎是不是真的。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嘲笑的被针对的东西。 周既衡觉得他撒谎,觉得他不干净。 同学觉得他被包、下/贱、活该被笑。 现在视频一放,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在说:你看,你果然就是这种人。 呸,脏东西,不干净。 屏幕很快被关掉。 台上有人在指挥,老师们乱了起来,有人冲去控制台,有人让学生把手机放下,不许拍,不许传,让学生们安静下来,班主任在叫陈予的名字。 可陈予听不清,他耳朵里又开始响了。 像有一层厚厚的水灌进去,把所有声音都泡得发闷。笑声、惊叫声、椅子摩擦声、老师的喊声,都隔着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陈予忽然想到,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虽人无完人,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他原本想做很多事的。 他想好好读书,可他课听不懂,题也看不懂,考试一塌糊涂。 想让别人看得起,融入圈子交好朋友,可现在同学们好像都不喜欢他。 就连讨金主的欢心这件事他也做不好。 仔细想来,桩桩件件,竟真没有一件做好。 原来真有人一事无成啊。 昏迷之前,陈予这样想。 16. 始作俑者(上) 周既衡后来偶尔也会想,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陈予。 这件事其实不太符合他的做事准则。 周既衡讨厌意外,也讨厌临时改变计划。他的人生里大部分事情都被安排得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一步,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权衡利弊,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他习惯把事情拆开,判断成本,计算收益,再选择最省事最高效的那条路。 这种准则陪着他过了很多年,也确实让他的生活一直很顺利。 直到他遇见陈予。 陈予变成了他目前为止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包养陈予完全是一时兴起。 他第一次看见陈予时,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陈予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挑,看着周既衡的时候,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靠近,也有藏不住的好奇和向往。 那种眼神让周既衡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夏天教学楼外被晒得发白的台阶、每天放到他桌角的牛奶、放学后有人站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两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电影票。 陈予当然不是那个人,他们一点也不像。 可陈予那天抬头看他时,眼里那点亮亮的东西,还是让周既衡短暂失神。 也就是那一下,变成了后来的许多麻烦。 跟陈予解除合约之后,陈予就从家里搬走,回到了学校。 他们之间本来也应该到这里结束,等这学期的结业典礼结束,陈予离开学校,两人便再无关联。 这样其实很好。 两人关系结束,意外消失,周既衡重回之前规划好的生活。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结业典礼那天,他又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急,说陈予在学校出了意外,人已经送去医院。 怎么也想不到陈予能出什么事,只觉得陈予这人真是麻烦,怎么永远能把简单事情弄得复杂。 直到他压着不耐到了医院,看到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代的教导主任和老师。 教导主任说得很含糊,只说结业典礼上出了点意外,陈予受了刺激当场晕倒,学校第一时间把人送到了医院。 他们原本以为,周既衡会不太在意。 毕竟陈予被送到学校以后,周既衡和其他家长不太一样。很少主动询问陈予的在校情况,也不怎么关心成绩和日常表现。比起真正关心孩子的家长,他更像是想找个地方安置陈予。 因此校方还抱着一点侥幸,希望这件事能被归到学生间的普通纠纷里。 周既衡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眉眼间的冷意像冬夜的霜,一寸寸冻住空气。 那眼神让教导主任后背慢慢僵了起来,最后还是班主任先撑不住,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 说是结业典礼的时候,有人在报告厅的屏幕上公开播放了一段黄色视频,视频里的人脸被换成了陈予的,内容很不堪,现场很多学生都看见了。 说完眼看周既衡的脸色瞬间沉到极点。那压抑的暴怒像深海底涌动的暗流,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着足以吞没一切的狠厉,周身气场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狂风暴雨倾盆而下,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同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这还哪像是他们以为的想要随便把人安置在学校的不上心的家长? 教导主任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弯腰道歉,连声说“学校失职”“一定严肃处理”。 “谁干的?”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赶紧答:“目前还没有查出来,控制室那边正在调记录……” “视频哪来的?” “这个……也还在查,应该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周既衡垂下眼,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应该?” 教导主任脸色一僵。 “我需要的是确定,不是猜测。” 接着,周既衡又继续问。 “报告厅的设备为什么会被人动手脚?” “有没有学生拍摄?” “有没有人传播?” 每一句问话看似平静,却像极寒的深渊无声蔓延,低沉的语调里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在无形中勒紧校方众人的喉咙。 教导主任额头慢慢冒出冷汗:“周先生,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我们现在确实还没有完全掌握情况……” 周既衡抬眼看他:“所以你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教导主任张了张嘴,想解释。 “不是,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处理?” 周既衡打断他。 “学生在结业典礼上被人公开羞辱,视频播放的时候,还被整个报告厅的人都看见了。” “你告诉我,这叫处理?” 教导主任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会尽快查清楚,也一定会给陈予同学一个交代。” 周既衡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几个老师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我问你。” “这种事情,在你们学校眼里,算什么?” 教导主任一怔:“这……” “同学之间的玩笑?”周既衡替他说了出来,“还是普通矛盾?” “如果今天被放在屏幕上的不是陈予,而是其他家世背景深厚学生,你们还会这么定义吗?”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恶作剧。 在公开场合播放恶意换脸视频,当众羞辱一个学生,甚至让视频有继续传播的风险,这就是校园霸凌。 而且是最恶劣的一种。 教导主任只能再次保证,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会尽快查清楚事情经过,也会给陈予和周既衡一个满意的交代。 气氛僵住时,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学生忽然开了口。 “周先生。” 周既衡侧头看过去。 那学生穿着校服,头发也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老师不用费心的好学生。他刚才一直站在一边没有插话,直到这时才像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一小步。 班主任赶紧介绍:“这是裴知序,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对,叫了老师,跟着一起把人送到医院的。” 周既衡看了裴知序一眼,裴知序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总体还算镇定。 周既衡说:“谢谢。” 裴知序摇摇头,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谢的,他看着周既衡,迟疑了一下,才问:“您是陈予的……监护人吗?” 周既衡只是看着他,既没点头也没否认,算是默认了。 裴知序抿了抿唇,说:“那您能不能,多关心一下他?” 他像是怕这句话冒犯,很快补了一句:“我不是想管你们的事。我只是觉得,陈予其实挺好的。” “班里很多人不喜欢我,之前小组作业的时候,他们一直排挤 我,是陈予替我说过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可能也是因为那次。” “后来他们反而不怎么关注我了,更多时候都在针对他。” 周既衡仍旧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知序低下眼,像是有点愧疚:“对不起。” 周既衡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裴知序指尖轻攥了下校服衣摆,似乎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下来,终于下定决心,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周既衡听着,稍微缓和了一点的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 裴知序继续说:“还有考试那件事。” 他抬头看了周既衡一眼。 “上次那个升学评估考试。那天我也以为他不想来,后来考完以后,我路过教室外面,听见班长和几个人在笑。” “他们说,反正告诉了陈予他也考不好,还不如别告诉他,省得他又在考场上丢人。” 这句话落下后,走廊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既衡的眼神彻底变冷。 裴知序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着:“我不知道陈予有没有跟您说。他应该也不太会说这些。” “我们学校的情况,老师也不太好管。很多人家里都有关系,平时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最后大多都是口头提醒。”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旁边几个老师的脸色都变了。 “但现在已经闹到这样了。” “如果您之前不知道,那现在您知道了。” 他看着周既衡,声音轻却坚定:“您能不能管一管?不要再让他们这样欺负陈予了。” 周既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这个学生。 裴知序长相干净,穿着也规矩,一般不像是会主动惹麻烦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人,站在学校老师面前,把他们一直想含糊过去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 周既衡正要开口,走廊另一头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知序。” 几个人同时回头,一个男人从电梯方向走过来。 他穿着深色外套,口罩摘了一半,露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周既衡平时不太关注娱乐新闻,却也认得这张脸。 裴砚,今年刚拿下影帝的演员。 外界提起他时,总说他温和谦逊,从不摆架子。可他走到裴知序面前,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甚至称得上冷淡。 他先对周既衡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视线落回裴知序身上。 “怎么不接电话?” 裴知序叫了声哥后,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很快停住。 “我手机静音了。”他说。 裴砚看了他一眼:“跟我回去。” 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知序没立刻动,他像是还想跟周既衡说什么,可裴砚已经伸手,似乎想拉他的手腕。指尖快碰到时,又忽然停住,最后手往上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很奇怪,不像普通兄弟,也不像单纯的长辈管教晚辈。 裴砚是来带裴知序走的,态度也冷,可他的目光落在裴知序脸上时,又有种可知不住的在意。 裴知序垂下眼,像是还惦记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并不想立刻走。 裴砚看了他一眼,脸色比刚才更冷,耐心耗尽,转身就走。 裴知序身形僵了僵,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17. 始作俑者(下) 裴知序走后,周既衡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被传包养、被孤立、被当面开那些不干不净的玩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了解到陈予在学校的处境。 其实之前不是没有迹象。 陈予来这个学校以后,周既衡确实没怎么听他提起过朋友。没有哪个同学跟他走得近,也没有谁会在周末给他发消息。偶尔周既衡问起,他也只会含含糊糊地带过去。 周既衡那时候以为陈予不爱交朋友,或者说,他以为陈予这种爱装,爱炫耀,说话不知轻重的性格,这样的人不合群,不算奇怪。 可裴知序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传他的闲话,带头孤立他,拿他开玩笑,到后来,甚至连考试这种事都能故意瞒着他。 周既衡忽然意识到,陈予在学校过得很差。 这有点超出他的认知。 他印象中的陈予,脸皮厚,胆子大,会撒娇,他以为这样的人在哪都不会混得很差。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陈予过得不好。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他被欺负了很久。 周既衡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告诉他陈予醒了。 周既衡推门进去时,陈予正配合医生做检查。 医生的手按在他肚子上,问他疼不疼。陈予原本还在乖乖配合医生检查,可看到周既衡进来,身体立刻变得僵硬。 连医生都停住了动作,温和地提醒他放松,陈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努力放松身体,继续配合医生的动作。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检查上了,眼神不住地往周既衡那边飘。 明明他们已经解除合约,可周既衡一出现,他就开始下意识紧张,想要讨好面前的人。 陈予看着周既衡,装作没事人一般,扯出一点笑。 他说:“我没事。” “那个视频没什么,是他们开玩笑的。” 周既衡没有应,他只是站在病床边看着陈予。 陈予原本装出来的那点轻松,被这样的沉默很快击溃,他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神情变得拘谨,一时也不敢再乱说话。 医生检查完身体状况,又开始问他几个问题,问他头晕不晕,胃疼不疼,最近睡眠怎么样。 可每问一句,陈予的第一反应都不是回答,而是先去看周既衡,好像他疼不疼、晕不晕、舒不舒服,是由周既衡决定的。 医生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予又看了周既衡一眼。 然而从头到尾周既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予猜不出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摇头:“没有。” 医生看了看陈予,又看了看周既衡,几次之后,医生也大概发现了问题所在,把周既衡温和地请出了病房。 片刻后,医生检查完出来,简单跟周既衡说明了情况。 陈予身体上暂时没有查出太大的问题,晕倒大概率是因为当时受到的刺激太大,才会出现短暂性休克。医生说完后,又提到后面会安排心理医师过来,给陈予做一次心理评估和简单疏导。 周既衡点了点头,让医院安排。 他没有再试图进病房,刚才陈予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样子,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他突然很想抽烟,可这里是医院,忍耐之下,他的指尖不断揉搓着,缓解胸口这股突如其来的烦闷。 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起之前的事。他决定和陈予解除合约就是因为陈予撒谎且屡教不改,可现在裴知序告诉他,陈予是因为被故意瞒着才没有去考试,如果裴知序说的是真的,那其实陈予没有骗他。 没过多久,高辰也来了。 他听见消息后,忙完手里的事就赶到医院。到这里后,远远地就看见周既衡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辰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周既衡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辰问:“人怎么样?” 周既衡说:“在看心理医生。” 说完之后,他又低下头,没有再继续说话。 高辰看着他,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陈予这人他见过几次,爱贪便宜,要面子,喜欢炫富,确实有不少小毛病。可高辰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学校惹到人,最后闹成那样。 说起来,最开始如果不是他怂恿周既衡,也许后面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高辰在旁边坐下,他以为周既衡是因为没早点发现陈予被霸凌而自责。 “你平时工作那么忙,没注意到也正常。”高辰说,“谁能想到学校里能闹成那样。” 周既衡没接话。 高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周既衡仍旧沉默。 “还想继续养着?” 周既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高辰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现在也没想清楚。 其实高辰一直不太理解,周既衡为什么会把陈予养在身边。 一开始他以为周既衡只是图新鲜,玩过就算了。可后来陈予被送去学校,又住进周既衡家里,事情就慢慢变得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里,周既衡也跟他抱怨过几句,说陈予不老实,老撒谎,也不省心。 高辰了解周既衡的脾气。 能让周既衡提前结束合约,就说明他已经忍到了极限。既然关系本来已经断了,那就没必要因为这次的事,又被愧疚推着往回走。 高辰说:“既然都已经结束了,就别因为这件事又心软。” 周既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辰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说让你不管他。学校这边该追责追责,医院这边该治治,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就多给他点补偿,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但你不能因为愧疚,就继续把他留在身边。” 他看着周既衡,难得认真地说:“你们两个本来就不合适。” “硬绑在一起的话,以后谁都不会好过。” 周既衡没有立刻回答,但他觉得高辰确实说得有道理。 也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荒唐。 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常关系,后来发展成这样,也算不上意外,事已至此,继续纠缠好像也没有意义。 而且陈予现在这样,未必还想看见他。 这么想着,周既衡拿出手机,开始一项一项安排。 医药费,后续治疗,生活费,还有额外补偿,如果陈予还想读书,也可以安排他到其他学校,想工作的话,也可以帮他。 高辰看着周既衡的样子,心里稍微放松了点。 看起来周既衡现在还算冷静。 没过多久,心理医生那边问完话,护士过来叫人,说医生想单独和陈予的监护人聊几句,周既衡起身,高辰则去了陈予的病房。 周既衡本以为心理医生只是简单跟他说一下陈予的情况,可进去后,才发现医生的表情比他想象中严肃得多。 医生问他:“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周既衡顿了顿,答:“哥哥。” 医生点点头,开始交代陈予的情况。 她说,陈予目前虽然身体检查没有太大问题,但心理状态不太好。作为家属,接下来需要多注意他的睡眠、进食情况和情绪波动。 周既衡听着,一一点头。 医生继续道:“还有就是,我刚才跟他聊下来,发现他可能存在比较严重的心理障碍,但目前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在高压、质问、羞耻感很强的情况下,他会下意识编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答案。” “但这不是有预谋的欺骗,更像是一种习惯化的自我保护。” “也就是说,有些时候,他可能只是因为害怕,大脑会下意识地替他选择一个看似更安全的回答。” 周既衡的指尖轻动。 他忽然想起陈予每次被他逼问时的样子。 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嘴唇发抖,编着那些一戳就破的谎话。 他以前只觉得陈予谎话张口就来,屡教不改。 可医生现在告诉他,那不是单纯的撒谎。 那是陈予在害怕。 跟医生聊完后周既衡起身准备离开,却又被再次叫住。 “还有一件事。” 医生说:“有空的话,建议带患者做一下耳朵方面的检查。” 周既衡眉头微皱:“什么?” “我刚才和他谈话的时候,有几次他的反应明显慢半拍,而且他好像听得不太清楚,总是需要我重复。” 医生顿了下,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排除是心理因素导致的短暂性听觉阻隔。人在极度紧张或者创伤应激状态下,有时候也会出现类似听不清和反应迟钝的症状。” “但最好还是先做检查。” “如果耳朵本身有问题,就尽早处理。” “如果检查结果正常,那就要考虑是不是心理障碍带来的躯体化反应。” - 夜慢慢深了,周既衡 终于推开了病房的门。 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灯光昏黄,落在陈予的脸上,让他有了些血色。 陈予没想到他还在医院。 他愣了下,很快撑起来坐好。周既衡关上门,慢慢走进去,在病床边坐下。 陈予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眼神很谨慎,像是在判断他现在的心情。 周既衡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问。 如果小骗子不是小骗子,那是什么? 如果那场考试他根本不知道,之前问他时,那些慌慌张张,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的借口,又算什么? 是在自保,是为了活命,下意识挣扎着自救。 耳鼻喉那边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陈予左耳听力下降很明显,可能和旧伤以及最近的刺激都有关系,短期内很难恢复。 周既衡的视线落到陈予的左耳上。 那只耳朵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白净小巧,耳廓边缘透出一点薄薄的红。可就是这样一只耳朵,已经听不清声音很久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陈予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接着又立刻硬生生忍住,僵在那里。 周既衡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来,什么也没碰。 陈予在怕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骤然扎进周既衡心里。 很多原本散乱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形状,像一间一直漆黑的房间被人猛地打开了灯。 他之前一直在气学校,气那些学生把陈予逼成这样,气他们恶毒下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陈予公开羞辱。 可实际上呢? 他以前总觉得陈予不老实,觉得陈予满嘴假话,屡教不改,可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过,陈予为什么会那样做,他从来没有试图给陈予机会,让他解释,而是一股脑的把他说的全部打成谎言。 而这本质上是因为他面对陈予毫无来由的傲慢和自大。 这段时间越来越安静的陈予,他也不是没有发现,他甚至觉得这样省事。 周既衡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学校的霸凌者固然有错。 但他可能才是造成陈予这样的最大的凶手。 周既衡看着病床上的陈予。 这张脸还是漂亮的,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陈予眼睛里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和热烈。现在的他坐在病床上,肩膀紧绷着,眼里变成了拘谨和下意识的讨好。 嘴上没一句准话,可能真的被吓坏了。 虚荣是真的,怕也是真的。讨厌是真的,可怜也是真的。面前的人不再是省事的金丝雀,而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遍体鳞伤的小动物。 而他是始作俑者。 从进了房间后,陈予的眼睛就一直落在周既衡身上,嘴巴死死抿着,好像在生什么闷气。 周既衡终于开口:“耳朵怎么样?还疼吗?” 陈予摇摇头。 周既衡继续问:“那现在还耳鸣吗?” 陈予顿了顿,仍然没出声,继续摇头。 周既衡眉心轻皱:“怎么不说话了?” 说完又立刻顿住,他发现他这段时间老爱这么问陈予。 陈予垂着眼,攥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回答:“……不敢说。” “为什么?” 陈予慢慢抬起头,他脸上有困惑也有懊恼,似乎跟心理医生聊完后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可却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坏掉了。 “我的脑子好像很乱。”他说,“一说话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的嘴巴一直在撒谎。” “我明明不想的,先生,”陈予眼眶慢慢红了,“但我控制不住。” “没有。”周既衡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他说:“你只是生病了。” 陈予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心地问:“真、真的吗?”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竟浮出一点如蒙大赦般的惊喜。 如果这是病,那就说明可以治。 治好了就不会再撒谎,他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生病才这样的,而不是他本来就是个烂人,谎话连篇,无药可救。 “真的。”周既衡点了点头。 他看着陈予,声音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说:“好好吃药看病,好了就不会了。” 留下吧,周既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