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 第1章 被冷落的糟糠妻 温阮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是陆砚辞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光刺得眼睛疼,这才发现昨晚又忘了拉窗帘。 窗外不知道是凌晨还是傍晚,她翻了个身,右腿膝盖硌到床单下的硬物——一粒纽扣,陆砚辞衬衫上的。 这是他上个月换下来的那件,她本想帮他缝回去,塞进枕头底下就忘了。 手机又震了。 温阮拿起来,这次是朋友圈提醒。 黎薇发了张照片,配文是“陆总请的晚饭”。 照片里灯光昏黄,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黎薇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容乖巧。 陆砚辞没有入镜,但对面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杯壁上印着模糊的指痕。 她认得那个杯子,前几天刚在杂志上看到过,限量款,一套六只。 陆砚辞出差去米兰时买的。 她往上翻,看到了黎薇之前的动态。 上周是滑雪场的缆车,说“陆教练教学成果展示”,配了个得意的小表情。 上上周是陆砚辞公司新品发布会的后台照,黎薇穿着礼服站在他旁边,配文是“为了给陆总撑场子,高跟鞋磨破脚啦”。 温阮把手机放下,坐起身来。 床头柜上散落着五六个快递盒,都还没拆。 是她上周买的,什么都有,从拖把桶到挂钩,杂七杂八的。 以前她会拆得很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搬家,东西堆在一起容易弄丢。 现在不用搬家了,陆砚辞去年买了这栋别墅,三百多平,三层楼,光衣帽间就比她当年住的地下室大两倍。 但那间地下室她还记得。 六年前,北京,冬天。 暖气管爆了,水漫进房间,陆砚辞凌晨两点从电脑前跳起来,把电插板举过头顶喊她快抢救硬盘。 她光着脚蹚着冰水把那些重要文件往床上搬,冻得嘴唇发紫也没吭声。 第二天陆砚辞去买了双棉拖鞋给她,粉色的,超市打折,十九块九。 那双鞋她现在还留着,扔在鞋柜最深处。 温阮套上衣服下楼,推开门,冷风糊了一脸。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黄了大半,落叶铺了一地。 上周她说要找人来扫,陆砚辞说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在家里待的时间太少,有时候温阮都觉得这不是他家,更像一个他回来睡觉的酒店。 她只是负责把床铺好、把衣服挂好、把冰箱填满的客房服务员。 区别在于,她不领工资。 六年来她掏空了所有积蓄。 第一年帮他垫房租,第三年他公司资金链断裂,她把自己攒的二十三万全打给了他。 那时候她在商场做导购,站一天脚肿得像馒头,回地下室还要帮他整理**。 陆砚辞抱着她说:“阮阮,等我赚到钱,给你买最好的鞋。” 现在他的确有钱了。 她也的确有很多鞋,鞋柜里摆了一整排,贵的便宜的都有。 但她没怎么穿过,大部分时间她待在家里。 陆砚辞给她请过司机,她没用过,觉得没必要。 她出门最多就是去超市,拎个帆布袋子就够了,要什么司机。 温阮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邻居家的老太太在遛狗,冲她笑了笑:“今天没出去呀?” “没有。”她也笑了笑。 老太太牵着狗走了,她听到老太太小声跟狗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不像是什么好话。 温阮低头看了眼自己,睡衣外面套了件陆砚辞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她突然想起上周去陆砚辞公司送文件的事。 前台那个小姑娘看了她好几眼,问:“您是温阮女士?” 她说对。 小姑娘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把她引到会客室,然后黎薇从陆砚辞的办公室出来了,穿着香奈儿套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冲她说:“温姐来啦?陆总在开会,你等一下哦。” 语气自然得像是她才是那里的女主人。 温阮没说什么,坐下来等。 等了四十分钟,陆砚辞才来,第一句话是:“怎么过来了?” 她说送文件。 陆砚辞接过文件翻了翻,说以后可以让助理去取,不用亲自跑。 她说好。 然后就没话了。 那个沉默很刺人。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挤在出租车上,堵车一 小时她能说一小时,从天上的云讲到隔壁桌同事的八卦。 陆砚辞话不多,但会听,会笑,会捏她的手说“你怎么这么能说”。 现在能说什么? 他忙,她也找不到话题。 他们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她在家里对着四面墙,他在外面跟人谈几个亿的项目。 唯一连接他们的东西,似乎就是那些共同经历的过去了。 可过去太苦,她不想总拿出来说。 说多了像在邀功,像在提醒他“你欠我的”。 她不想那样。 手机又震了。 陆砚辞发来第二条消息:王婶炖了汤,让她送过来,你晚上喝。 温阮看了两秒,打字:不用了,我自己做。 那边没再回复。 王婶是他请的钟点工,一周来三天,负责做饭打扫。 温阮其实不需要,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做顿饭又不会怎样。 但陆砚辞坚持,说她以前太累了,现在该歇歇。 她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就像他买那双十九块九的棉拖鞋时一样真心。 只是现在他的真心变成了找个人替她做饭。 她回了屋,玄关鞋柜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陆砚辞搂着她的腰,穿的是她给他挑的那件深蓝色衬衫。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刚领完证,在民政局门口找了个路人帮忙拍的。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连戒指都是银的,她戴了三年,手指上留下一圈绿色的印子,后来褪不掉了,像一圈很薄的疤。 现在她的手指干干净净的,因为陆砚辞给她换了个钻戒,一克拉的。 她戴着不舒服,总觉得硌,就把戒指放床头柜抽屉里了。 厨房里飘来一股糊味。 温阮愣了一下,赶紧冲过去。 锅里的粥溢出来了,煤气灶上糊了一片。 她手忙脚乱地关火,把锅端开,手指碰到锅沿,烫得她嘶了一声。 她把锅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被烫到的地方,自来水凉丝丝的,冲走了热辣辣的疼。 她盯着手指上那块发红的皮肤,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她想不起来,上一次陆砚辞主动打电话给她是什么时候了。 第2章 餐桌上的局外人 门铃响的时候,温阮正在厨房切菜。 她擦了手去开门,黎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笑得甜甜的:“温姐,陆总说今天在家吃饭,让我过来蹭一顿。” 温阮侧身让她进来。 黎薇换了鞋,熟门熟路地把水果放厨房台上,扫了一眼灶台:“哇,你在做饭啊?陆总说你厨艺超好的,今天有口福了。” 温阮没接话,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盘子里。 黎薇已经转身去客厅了,声音从那边飘过来:“陆总,你昨天那个提案太绝了,张总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数据。” 陆砚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他那个人就吃这套。” 温阮握着菜刀的手顿了一下。 陆砚辞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不知道。 昨晚他说应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早上起来他人又不见了,书房的门关着,她以为他在公司。 原来他在家,只是待在书房里没出来。 她继续切菜,刀刃磕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客厅里笑声一阵一阵的。 黎薇不知道说了什么,陆砚辞笑了,那种笑她很久没听到了。 “温姐,要不要帮忙啊?”黎薇又过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 “不用。” 温阮说。 黎薇没走,看着她炒菜,忽然说:“你刀工好好啊,我在家切菜都切到手。” 陆砚辞接了句:“她以前在餐馆打过工,练出来的。” 温阮铲子一抖,差点把菜翻出锅。 那段日子她很少提。 刚到北京那年,找不到工作,在一家小餐馆端盘子,后厨缺人手她就去帮忙切菜,一天站十个小时,手腕肿得老高。 陆砚辞那时候刚创业,每天早出晚归,她回来比他晚,常常凌晨才能吃上饭,两个人蹲在地下室啃冷馒头。 黎薇感叹:“温姐好厉害。” 语气里带着一种“吃过苦了不起”的味道,温阮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她懒得分辨,把炒好的菜装盘,端到餐桌上。 菜上齐了,四菜一汤。 三个人坐下,黎薇坐在陆砚辞旁边,温阮坐在对面。 这个座位分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之前她不觉得有什么,今天看着那两个人并排坐着,忽然觉得刺眼。 黎薇夹了一筷子菜,眼睛亮了:“陆总你尝尝这个,好好吃。” 陆砚辞尝了一口,点头:“嗯,还是那个味道。” 温阮低头喝汤,没说话。 “对了,”黎薇突然转向陆砚辞,“上次那个AI项目后来怎么谈的?赵总那边松口了吗?” “松了,压了他三个点。” “天啊你怎么谈的,我跟他聊了两次他都不松口。” 陆砚辞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他女儿在伦敦读书,我帮他解决了点手续问题。” 黎薇拍了下桌子:“这招也太绝了吧!” 温阮咀嚼的动作停下来。 她不知道什么AI项目,也不知道赵总是谁。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六年了,她跟着他从地下室住到大别墅,却听不懂他现在在说什么了。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股市?不懂。 项目?不懂。 赵总?不认识。 “温姐,”黎薇又转过来了,“你们以前在北京是不是特别苦啊?陆总说你们住过地下室。” 温阮看向陆砚辞。 陆砚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看她,说了句:“都过去了。” 黎薇托着下巴,一脸好奇:“能不能讲讲啊?我想听。” 温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没什么好讲的,就是住地下室而已。” “那也很厉害啊,能熬出来。”黎薇说,“不像我,吃不了苦,陆总上次说带我去跑客户,我走了一天脚就废了。” 陆砚辞轻笑:“你那个脚,走平地都喊疼。” “哪有!”黎薇嗔了他一眼。 温阮看着他们的互动,手里的筷子捏紧又松开。她想起来上次跟陆砚辞一起走路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她端起碗,扒了口饭。 米饭有点硬,她煮的时候水放少了。 以前陆砚辞会挑剔她煮的饭太软,说像粥,她就慢慢调整,试了十几次才找到他喜欢的口感。 后来他就不怎么在家吃饭了,她也就忘了该放多少水。 “温姐,”黎薇又来了,“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温阮抬眼:“导购。” “卖什么的?” “女装。” “那你搭配衣服一定很厉害吧?”黎薇看了眼自己的裙子,“下次帮我参考参考呗。” 陆砚辞忽然开口:“她不太出门,你直接找造型师就行。” 温阮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饭后,黎薇主动收拾碗筷。 温阮没跟她抢,坐到沙发上,膝盖碰到了一个纸袋。 黎薇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陆总上次说想吃的那家蛋糕,我顺路带过来了。” 陆砚辞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随口说的我都记着呢。” 温阮低头看那个纸袋,淡蓝色,系着丝带。 她想起前几天在超市看到这个牌子的蛋糕,拿起来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了。 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她不确定陆砚辞想不想吃。 他现在口味变了,以前爱吃甜的,现在喝咖啡都不加糖。 黎薇从厨房出来,端了三杯茶。 她把第一杯递给陆砚辞:“你的红茶,没加糖。” 第二杯递给温阮:“温姐,这个是花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温阮接过来,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茶叶也不涩。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陆砚辞喜欢喝什么茶,他不在家吃饭,也不在家喝茶,冰箱里那盒龙井放了半年了,还是她刚搬进来时买的。 陆砚辞打开蛋糕盒子,切了一块,推到温阮面前。 黎薇笑了:“陆总偏心,第一块就给温姐。” 陆砚辞没说话,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黎薇接过刀,自己切了一大块,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眯起眼睛:“好吃!陆总你尝尝。” 她把勺子递过去,上面还有半勺蛋糕。 陆砚辞顿了一下,没接。 温阮看着他,看他会不会吃那口蛋糕。 他接过勺子,吃了。 黎薇笑得更甜了,又切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 温阮把面前那块蛋糕推开了,奶油的味道太腻,她闻着有点反胃。 陆砚辞看了她一眼,说:“不喜欢?” 温阮站起身,端起茶杯:“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往厨房走,身后传来黎薇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到陆砚辞回了句什么,语气不重,带着点无奈。 第3章 爱意耗竭时 温阮站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把油渍冲掉,她盯着那些泡沫一个个破掉。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知道是陆砚辞。 他身上那款香水味她认得,爱马仕的大地,她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刚签了第一个大单,高兴得像个小孩,抱着她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 现在那瓶香水快见底了,她也没再买过新的。 陆砚辞靠在大理石台边上看她洗碗,声音有点低:“生气了?” “没有。” 温阮说,把盘子放进沥水架。 “她就是个小孩,说话没分寸。” 温阮擦干手,转过身看他:“二十三了,不是小孩。” 陆砚辞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靠在台面上,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 温阮看了一眼,她都快忘了那戒指长什么样了,她自己那枚在抽屉里躺了两个月了。 “阮阮。”他叫了她一声。 这个称呼很久没听到了。在外面他跟别人提她都说“我爱人”,但在家里,他已经很久没叫过她名字了。 温阮站在原地,等他下一句。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蛋糕不想吃就不吃,我让阿姨给你炖了燕窝。” 温阮突然想笑,没笑出来。 “陆砚辞,”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上次吃燕窝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 “去年你带我参加那个晚宴,甜品里有燕窝,我多吃了两口,你说‘注意点形象’。” 陆砚辞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他没再反驳,大概是想起来了。 那次晚宴是他公司上市后的庆功宴,她穿了一条打折的礼服裙,在场的女宾都穿高定。 她站了一晚上没敢多说话,怕给他丢人。 手机响了,陆砚辞看了眼屏幕,走到阳台上去接。 温阮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到他的侧脸,他听电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偶尔笑一下。 那个表情她熟悉,以前他接她电话时也是这样笑的。 她转身收拾厨房台面,把调料瓶归位,擦掉溅出来的酱油。 黎薇带来的那个蛋糕盒子还放在茶几上,她顺手拿起来准备扔进垃圾桶。 盒子晃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块蛋糕,奶油蹭到了盒盖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卡片。 拿出来一看,上面是手写的字:给陆总,按时吃饭,别太累。——薇薇。 字迹很秀气,带着个小小的爱心。 温阮捏着那张卡片站了两秒,然后把它塞回盒子,连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黎薇已经走了。茶几上多了几个杂志,不知道是谁拿来的,封面是陆砚辞,穿着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硬朗。 下面一行字写着:陆砚辞——从地下室到商业帝国的逆袭之路。 杂志是财经周刊,应该是陆砚辞的助理留下的。 温阮翻开那一页,里面有一段提到了她:陆砚辞的妻子温阮曾陪他度过创业初期的艰难岁月。 就这么一句话,后面全是陆砚辞的商业版图和战略眼光。 她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 陆砚辞从阳台回来了,脸色不太好,问她:“黎薇的蛋糕盒子呢?” “扔了。” 温阮说。 “里面有个卡片。” “一起扔了。” 陆砚辞看了她两秒,转身去了厨房。 温阮听到垃圾桶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把电视打开,随便按了个台,画面里有人在笑,声音很大,盖住了厨房里的声音。 过了一分钟,陆砚辞出来了,手里没拿盒子。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她就是个合作伙伴的女儿,照顾一下而已。” 温阮看着电视,没转脸:“你吃她吃过的那勺蛋糕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砚辞的声音低下来:“温阮,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电视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温阮把音量调小,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认真的专注。 以前她觉得那双眼睛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说:“你多久没在家吃晚饭了?” 陆砚辞没回答。 “上次我们一起买菜是什么时候?” 他还是没回答。 “上次你主动牵我的手,是哪天?” 陆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转开脸,看向别处。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金黄色的,慢悠悠地飘下来。 以前在北京的地下室,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水泥墙,但那时候他会握着她的手,捏她的指节玩。 现在窗外什么都有,院子、银杏树、 邻居家的花园,但他不握她的手了。 温阮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温阮上楼后没进卧室,拐进了衣帽间。 她把那排鞋柜打开,最里面那双粉色的棉拖鞋还在。 鞋底磨平了,绒面起球,左脚的鞋面上还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当年地下室暖气管爆裂时泡的水渍。 她拿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块布料变硬了。 楼下传来关门声,不重,但很清晰。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陆砚辞的车驶出院子,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手机亮了,是他的消息:公司有事,出去一趟。 温阮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梳妆台上。 她从衣帽间出来,走廊尽头的主卧黑着灯。她没开,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软,是去年换的新床垫,陆砚辞挑的,说以前的太硬睡得腰疼。 以前的床垫是她在二手市场淘的,两百块,弹簧都凸出来了,她睡的那边垫了好几层褥子,他睡的那边直接硌得慌。 那会儿她跟他说换一个,他说不用,能睡就行。 现在他腰疼了。 温阮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中央空调嗡嗡地响,温度设得刚好,不冷不热。 以前地下室那台破空调一开就轰隆隆跟拖拉机似的,夏天制冷冬天制热全靠那台机器,吵得人睡不着,但陆砚辞总能秒睡,她有时候气不过就踢他一脚,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拍拍她,嘟囔一句“快了快了,很快就好了”。 快了快了,很快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股委屈像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板一直淹到嗓子眼。 她没哭,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陆砚辞的味道,须后水和那瓶大地香水混在一起,淡淡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去米兰出差,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随便。 他带回来那套红酒杯子,顺便给她带了个包,黑色,小羊皮的,柜姐推荐的。她打开的时候看到价格签,没摘,放回盒子里了。 不是不想要礼物。 是想要一个他能花五分钟自己挑的礼物,不用贵,超市货架上随手拿的都行。 就像那双十九块九的棉拖鞋,打折的,挑的时候可能就花了十秒钟,但她穿了三年都没舍得扔。 第4章 仓库撞见的暧昧 温阮第二天早上起来,身边的床铺是凉的。 陆砚辞昨晚没回来。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她翻到和陆砚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昨晚发的那句“公司有事,出去一趟”。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楼下厨房里王婶在忙活,听见她下楼,探出头说:“太太,粥在锅里,我蒸了包子。” “谢谢王婶。” 温阮坐下来,粥还烫,她用勺子搅了搅。 “先生昨晚没回来?”王婶擦着灶台,随口问了句。 “嗯,他忙。” 王婶没再多说,擦了手走了。 温阮一个人吃完早饭,把碗洗了,上楼换了衣服。 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件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就那样披着。 她给陆砚辞发了条消息:今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等了十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不用很久,半个小时就行。 又等了十五分钟,手机震了,是陆砚辞的电话。 她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很吵,有人在说话,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想跟你谈谈,就我们俩。” “谈什么?” 温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今天不行,全天都有会。明天?” “明天几点?” “不确定,我看一下日程。” 那边安静了几秒,大概是捂着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温阮听到一个女声,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黎薇。 “后天吧,”陆砚辞的声音又回来了,“后天下午应该有空。” “几点?在哪儿?” “我让助理定个地方,到时候告诉你。” 温阮想说就在家里也行,不用定地方。 但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陆总的称呼拉得很长,她没来得及开口,他就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她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把手机放下。 下午两点,温阮出门了。 她坐地铁去的,刷卡进站的时候闸机有点不灵敏,刷了两次才开。 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隧道壁上掠过的广告灯牌。 那些光连成一片,晃得眼睛难受。 她想起以前住地下室的时候,每天也是坐地铁上下班。 早高峰人挤人,陆砚辞会把她圈在怀里,用后背挡住人群,下巴抵在她头顶。 车厢晃动的时候他手臂收紧,什么话都不说,但她觉得安全。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车厢里,没人挡着,后背空空的。 她到了陆砚辞公司楼下。 前台认识她,愣了一下才喊了声“温姐”,帮她刷了卡。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得很快,到28楼停下来。 门一开,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他们公司的产品海报。 她走过走廊,拐角就是陆砚辞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的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个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温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三明治,面包边已经干了,生菜蔫在一边。 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走进去,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合上,放到一边。 桌上还有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陆砚辞的字迹,笔锋很硬:三点和黎薇去仓库看样品,五点电话会议,七点饭局。 三点。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五十。 温阮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她没进去,拐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楼道里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水泥台阶灰扑扑的,跟外面那层精致的装修隔了两个世界。 她靠在墙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了走廊。 她知道仓库在哪层。 负一楼,上次来送文件时听助理提过。 电梯下到负一层,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仓库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进去,头顶的白炽灯啪啪亮了几盏,照得整个空间惨白。 货架一排排码着,上面堆满了样品箱,空气里有股纸皮和胶带的味道。 她听到了说话声。 从最里面那排货架后面传过来的,一男一女。 男的是陆砚辞的声音,女的不用说。 温阮没往前走,站在货架这头,透过箱子之间的缝隙看过去。 陆砚辞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样品盒,正在拆包装。 黎薇站在他对面,歪着头看,忽然伸出手去碰 那个盒子:“让我看看。” 陆砚辞把盒子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 黎薇没接稳,盒子差点掉地上,她哎呀一声,陆砚辞伸手去捞,手掌盖住了她的手背。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黎薇先笑了,抽出手,抱着盒子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了,陆总你赔啊。” “摔了就从你工资里扣。”陆砚辞声音里带着笑。 黎薇吐了吐舌头:“资本家嘴脸。” 温阮看着他们的互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陆砚辞跟黎薇说话时的语气她太熟悉了,那是他放松时的状态,不用绷着,不用端着,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以前他只在她面前这样。 黎薇拆开盒子,拿出一件样品,是一件白色的陶瓷摆件,鸽子形状的。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忽然凑到陆砚辞面前:“你看这里,釉面有裂纹。” 陆砚辞低头看,黎薇的头发扫到了他的下巴。 他没躲。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到了货架的支腿。 铁管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谁?”陆砚辞转过身来。 温阮已经转身跑了。 她没回头,几乎是本能地冲进消防通道,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她跑得快,一步跨两三个台阶,膝盖撞了一下栏杆,钝痛从骨头里传上来,她没停。 一楼的门推开,大堂的前台小姑娘喊了声“温姐”,她没理,径直走向大门。 玻璃门自动打开,外面的冷风糊了一脸,她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她没坐电梯,也没坐地铁,沿着马路一直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脚步才慢下来。鞋里进了个小石子,硌得脚底板疼,她蹲下来脱鞋倒石子,蹲到一半膝盖又撞了一下,这次是另一只腿。 她索性蹲在地上没起来。 手机震了。 陆砚辞的消息:你在公司? 温阮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句:没有,路过。 发出去了她又觉得这个回答很蠢。 路过? 路过他公司仓库? 路过到躲在货架后面偷看? 她恨不得把消息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砚辞的回复很快跳出来:刚才仓库的是你? 第5章 泪痕未消,猜忌先至 她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回家说。 温阮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街边的银杏树叶子掉了一半,地上一片金黄,一个小孩跑过去,踩得叶子咔嚓咔嚓响。 她看着那个小孩跑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妈妈,喊“慢点慢点”。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 给陆砚辞发了条消息:不用了,没什么好说的。 发送。 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温阮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有点凉,透过裤子渗到腿上。 她盯着对面那排掉光叶子的梧桐树,树枝光秃秃地戳着天,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手指头。 风一吹,眼睛有点涩。 她抬手揉了一下,手指湿了。 她愣了一下,又揉了一下,还是湿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大衣的领口上。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让风吹。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温阮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椅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他站着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姿势像是在跟小孩说话。 她没吭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温阮接了,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他绕过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纸杯放在膝盖上,冒出来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 她擦了脸,纸巾攥在手里,没地方扔。 “对面那棵树,”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它现在是**还是在睡觉?” 温阮转头看他。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棵梧桐树:“树冬天都会掉叶子,春天再长出来。但它掉光的时候看着跟**没区别。” 她想了想,说:“在睡觉吧。” “为什么?” “**的树不会站那么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没想到这个回答。 他把纸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说:“有道理。所以人也是一样,只要还站着,就不是真的倒下。” 温阮没接话,但她没走。 “你信因果吗?”他忽然问。 她想了想:“以前不信,后来信了。” “为什么?” “因为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只能用因果来解释。” 他点点头,把纸杯放在一边,两只手**夹克口袋里:“我也信。我觉得人和人之间所有的相遇都是因果,你今天坐在这张椅子上,不是因为你想坐,是因为有一连串的事情把你推到了这里。” 温阮攥着纸巾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相遇之后呢?”她问。 “看缘分。”他说,“有些缘分是用来还债的,还完了就走。有些缘分是用来结新债的,结上了就掰不开。” 风又大了一些,温阮把大衣裹紧,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得有点紧。 “你是哲学家?”她问。 他笑了,这次笑的幅度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不是,我开书店的。” “书店?” “嗯,就前面那条街上,拐角那家。开了三年了,亏了两年半。” 温阮跟着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那你还没关门?” “快了快了,”他学着某种语气说,但又加了一句,“不过快了快了这句话我说了一年了,还在撑着。” 温阮听到“快了快了”四个字,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从另一个男人嘴里,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语气。 以前是希望,现在是敷衍。 她站起来,把纸巾团成团攥在手心:“我该走了。” 他也没留,点了个头:“纸巾不用还了,我家还有。” 温阮又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你那个书店叫什么?” “知无。”他说,“知道的知,有无的无。” 温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走了。 风从背后推着她,走得快了些,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还关着机。 她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家,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陆砚辞坐在换鞋凳上,外套没脱,手里握着手机。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你去哪了?”他问。 “随便走走。” 他站 起来,走近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的鼻子动了一下,眉心拧起来,像在辨认什么气味。 “你身上,”他顿了一下,“怎么有香水味?” 温阮愣了一下,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什么味道都没有,她闻不出来。 但陆砚辞站得很近,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到她的领口。 “男款的。”他说,声音低下去。 温阮退了一步,后背抵到鞋柜。 她抬头看着陆砚辞,他的眼睛沉下来了,嘴角绷着一条线。 那个表情她见过,几年前在地下室,有个房东来催租推了她一把,陆砚辞也是这个表情,冲上去差点跟人打起来。 那时候他为她红眼,是因为别人碰了她。 现在他为她红眼,是因为一瓶不知道哪来的香水味。 “路上遇到个人,借了张纸巾。”温阮说。 “男的?” “男的。” 陆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去够她的手腕。 温阮躲开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砚辞也愣了,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没想到她会躲。 “温阮。” 她没应他,弯腰换鞋。 鞋带解了两次才解开,手指不听使唤,指甲扣着鞋带的结扣扣得生疼。 陆砚辞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热,五指圈在她脚踝上,力道不大,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劲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她低头看着他,他也抬头看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手从她的脚踝滑到她的腰侧,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毛衣,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擦过她的颧骨,那里还有干涸的泪痕。 “你哭了。”他说,声音很低。 温阮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指。 陆砚辞的手僵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俯身压下来,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温阮没动,他的吻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气息滚烫,带着一点点烟味和咖啡的苦。 他的手收紧,把她往怀里带。 温阮伸手推了他一把。 第6章 赴知无 力气不大,但陆砚辞退开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碰?”他问。 温阮没说话,绕过他往客厅走。 陆砚辞跟上来,声音沉下来:“我问你话呢。” “你多久没碰我了,”温阮停下来,没转身,“你自己记不记得?” 身后安静了。 “你说忙,我等你。你说应酬,我也等你。你在外面跟别人吃饭、喝酒、聊项目,带着人家出差、滑雪、逛展会,我都等你。” “温阮——” “你现在碰我,是因为你闻到了别人的香水味。” 她转过身,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想碰我。” 陆砚辞的脸色变了。 客厅里的钟在走,嘀嗒嘀嗒,一声一声,像水滴在石头上。 温阮站在那盏落地灯旁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一直拖到陆砚辞脚下。 他没再往前走。 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温阮第二天早上起来,陆砚辞的书房门关着。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一双鞋,他的皮鞋歪在地上,鞋底沾着干了的泥。 以前她会帮他摆好,现在她看了一眼,直接走了过去。 王婶在厨房煎鸡蛋,油滋啦啦地响。 “太太,今天粥里放了红枣,你尝尝。” 温阮坐下来,粥端到面前,热气糊了一脸。 她用勺子搅了搅,红枣的甜味飘上来,闻着有点腻,她把勺子放下,喝了口白水。 陆砚辞从楼上下来,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王婶问:“先生吃了吗?” “没吃。” 他拉开椅子坐到温阮对面。 王婶端了碗粥过来,他接过去就喝,喝得很快,烫了嘴也没吭声。 温阮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余光能看到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指甲修得很整齐,以前都是她帮他剪的。 他已经很久没让她剪过指甲了。 “太太今天有安排吗?”王婶收拾灶台,随口问。 温阮说没有。 陆砚辞忽然开口:“下午有人来装净水器,你看着点。” 嗯。 他喝完粥把碗一推,站起来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玄关门开合的声音,最后是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温阮听着那串声音从有到无,把碗里的粥倒进了垃圾桶。 接下来的三天,陆砚辞都没回来吃晚饭。 第一天晚上他发消息说不回来,温阮回了个好。 第二天他又发,她还是回好。 第三天他没发,她也没问。 冰箱里的菜放蔫了,王婶叹了口气扔掉,又重新买。 温阮把时间花在了别的事情上。 她把衣帽间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 那些陆砚辞买给她的衣服、鞋子、包,她一件件拿出来看过,又一件件放回去。 有一个包她拿在手里多看了几秒,黑色的,小羊皮,米兰带回来的那个。 她把包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收拾到一半,她从一件旧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电影票根。 2019年的片子,那会儿还没搬家,住在那间一居室的出租屋里。 陆砚辞难得不加班,骑着电动车带她去商场,买了桶爆米花,电影讲的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散场后下雨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得透湿。 她回到家发了低烧,他熬了一锅姜汤,又辣又甜。 她把票根夹进了一本书里,书名叫什么没注意,随便塞的。 第四天下午,温阮出门了。 她去了那条街,找到了那家叫“知无”的书店。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是木头的,字是手写的,漆掉了大半。 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书架塞得满满的,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地上还堆着几摞没拆封的书。 那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他看到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纸巾还够用吗?” 温阮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书脊。 “够用,”她说,“上次那张还没用完。” >男人把纸箱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今天买本书吧,比纸巾经用。” 温阮笑了一下,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手写的字迹,蓝墨水,字迹清瘦:此**得还。 她看了那行字两秒,把书合上。 “你们书店的书都写了这种话?” “只有一部分。” 他走过来,靠在书架上,“我收来的旧书,有些原主人会在上面写字。我不擦,觉得那些字比书本身还有意思。” 温阮又翻开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祝二十岁的你,永远有勇气翻山越岭。没有署名,日期是八年前的。 “这个**概三十五了。”她说。 “为什么?” “二十岁写这种话的人,到了二十八就知道,翻山越岭不需要勇气,需要钱。” 男人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很清晰。 他把那本旧书从她手里接过去,翻了翻,又放回架上:“你这个角度很现实。” “是现实本身就很现实。”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转身去柜台后面烧水。 电热水壶嗡嗡地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他拿出两个杯子,一个蓝色一个白色,问她要哪个。 “蓝的。” 她说。 水烧好了,他泡了两杯茶,端过来。 温阮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他从柜台里拿出一块叠成方块的抹布递给她,垫着就不烫了。 那块抹布是灰色的,原来可能是白色,洗得发硬,边角起了**。 “你们家茶具挺特别的。”温阮说。 “都是随缘买的,”他坐下来,“哪个打折买哪个。” “那你这书店能撑三年也是奇迹。” “撑得苦啊,”他说,手指摩挲着杯沿,“但人活着总得找件让自己高兴的事做,不然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温阮喝了口茶,茶叶泡久了有点涩:“咸鱼好歹不用交房租。”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一些,笑完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所以我最近在想要不要转行送外卖。”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咸鱼聊到自由意志,从自由意志聊到人为什么要结婚。 第7章 我们之间的僵局 温阮说结婚是为了有人陪,他说结婚是为了有人吵架的时候不用憋着。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对。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快六点了。 她站起来说该走了,这次他是真没留,只说了一句“那本书你要是喜欢可以拿走,算我送你的”。 温阮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本旧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的,扉页上写着“此**得还”。 她把书放下,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玄关的灯没开,她摸黑换鞋,换到一半,沙发上亮起一簇火光。 打火机的光,照亮了陆砚辞半张脸。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猩红的一点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去哪了?”他问,声音像砂纸磨过的。 温阮把鞋放好:“出去走走。” “走走。”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新拿出来的,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 “走了那么久?” 温阮没回答。 陆砚辞忽然抬手按亮了玄关的灯,灯光刺眼,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他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最后落在她的外套袖子上。 袖口沾了一点灰。 他伸手拈起那块灰,在指腹间搓了搓,是旧书架上那种积年累月的灰。 陆砚辞把那点灰弹掉,声音压得很低:“你去了图书馆?” “书店。” “一个人?” “一个人。” “哪个书店?” 温阮抬头看着他,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绕过他往客厅走。 陆砚辞跟上来:“我问你哪个书店。” “说了你也不知道。” “温阮。” 他叫她的名字,咬字很重,像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温阮转过身,把手里的外套摔在沙发上:“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陆砚辞被她突然拔高的音量钉在了原地。 “你这几天回过家吗?你跟我说过几句话?你在乎过我在家干什么吗?” 温阮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外面跟别人吃饭、喝酒、陪人家逛街的时候,你想过你家里还有个人吗?” “我跟黎薇是工作——” “工作?” 温阮打断他,“陪她滑雪是工作?吃她递过来的蛋糕是工作?她头发扫你脸上的时候,那也是工作?” 陆砚辞的脸色彻底沉了。 “你那天果然在仓库。” “对,我在。” 温阮迎着他的目光,“我站在那排货架后面,看着你们有说有笑。你多久没对我那样笑过了?你记得吗?你上一次在家里笑是什么时候你记得吗?” 陆砚辞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让我等你,我等了。” 温阮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从地下室等到这栋房子,从你一无所有等到你有了一切。可你现在看看我们,陆砚辞,你看看。” 她指着客厅,手指都在抖:“这么大的房子,你待过几晚?你跟那个女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一倍都不止。你跟我说那是工作,你骗谁呢?” “她没有你想的那样。”陆砚辞说。 “那她是什么样的?” 温阮逼近一步,“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她是什么样的能让你每天围着她转,能让你把我说过的话当耳旁风,能让你连碰我都需要找个借口?”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正中靶心。 陆砚辞的脸色白了一瞬。 客厅里安静得像坟墓。 温阮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冲得她肋骨疼。 陆砚辞站在原地,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你以为我跟她有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 温阮说,“我只知道,当你需要照顾的时候,是你那个合作伙伴 的女儿给你买蛋糕、给你倒茶、记得你不喝加糖的红茶。而我,你的妻子,甚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家。” 陆砚辞偏过头,盯着墙上那幅画,是他们搬进来时一起挑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温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陆砚辞忽然转身去了书房。 温阮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文件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卡,黑色的,往茶几上一拍,金属和玻璃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响。 “你想要什么,自己去买。”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温阮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要东西?” “我没那么说。” “你让我去买东西,”温阮说,“你觉得我跟你吵这些,是因为钱?” 陆砚辞把手**裤袋里,下巴抬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温阮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像火柴擦了一下就灭了。 她弯腰拿起那张卡,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把卡塞回他掌心里。 她的手指碰到他手心的时候,他的手本能地蜷了一下。 “我想要你早点回来。”她说。 “我想要你跟我说说你白天都干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 “我想要你主动牵我的手,不是因为闻到了别人的香水味。” “这些,”她看着他的眼睛,“卡里刷得出来吗?” 陆砚辞的手指攥紧了那张卡,塑料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但一句都挤不出来。 温阮等了他十秒,转身走了。 她上楼的时候腿很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一条白线,正好落在床上。 她在那条白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遥控器把窗帘关上了。 窗帘合拢的最后一瞬,她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又秃了一些。 楼下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第8章 雪场风月,刺痛人心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车引擎发动了,轮胎碾过石子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温阮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被子盖了又掀,掀了又盖。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起来喝水,走到厨房发现冰箱上贴了张纸条,是王婶的字:太太,汤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 她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是排骨莲藕汤,飘着一层油花,凉了。 她没有热,拿勺子喝了两口凉的,莲藕还脆着,排骨炖得烂了。 她把锅盖盖回去,关了厨房的灯。 上楼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散着几张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她和陆砚辞的合照。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他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温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第二天中午,温阮打开手机。 刷到黎薇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滑雪场的缆车,第二张是雪道上并排的两块滑雪板,第三张是陆砚辞的侧脸,他穿着黑色滑雪服,太阳镜推到额头上,正低头给黎薇调固定器。 配文是:陆教练说今天教我换刃,摔了八次了呜呜。 温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把那第三张照片放大。 陆砚辞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很专注。 那种表情她见过,以前教她用电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低头看着键盘,耐心地告诉她哪个键是做什么的。 那时候他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她学得慢,他就一遍一遍地教,声音温温的,像秋天的水。 她退出照片,往下翻。 黎薇十分钟前又发了一条:雪场餐厅的牛肉面,陆总请的。 照片里一碗面,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上,对面还有一双筷子,搭在盘子边沿。两个人面对面吃的。 温阮盯着对面那双筷子看了几秒,那双筷子的主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黑色的,她认得那块表。 是她送的。 三年前陆砚辞过生日,她攒了四个月的钱,买了一块黑色的运动表。 那时候她站柜台站得静脉曲张,晚上回去腿又胀又疼,陆砚辞问她怎么了,她说走路走多了。 他没怀疑,因为她确实每天都在走路,从地铁站走到家要走十五分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拿起来,黎薇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点开,是那张雪场合照,黎薇配了一行字:温姐你看,陆总滑雪超帅的!下次一起来呀。 温阮盯着“下次一起来呀”六个字,打了两个字“好啊”,又删了。 她打了一个“嗯”,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对话框关掉了。 黎薇又发了一条:温姐你以前和陆总去过滑雪吗?他技术好好哦,是不是以前练过? 温阮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 王婶今天不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很。 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掌心传到胳膊,传到肩膀,最后停在胸口。 她没回黎薇的消息。 下午三点,她又拿起手机,黎薇又发了一条动态。 这次是视频,十几秒的。 镜头晃得很,先拍雪地,再拍天空,最后落在陆砚辞身上。 他正从雪道上滑下来,速度快,动作利落,到了底部一个急刹,雪沫子溅起来,溅到了镜头上。 画面糊了一下,然后听到黎薇的笑声,咯咯咯的,说“陆总你溅我一身”。 视频里陆砚辞的声音传出来,有点远,但很清楚:“谁让你站这么近。” 语气不重,带着点无奈,跟她那天在家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温阮把视频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到一半,她退出了,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到枕头边,屏幕还亮着,那条视频还停在暂停的画面,陆砚辞的脸模糊成了一团色块。 她坐在床边,手撑在床沿上,指甲掐着床垫的布料。 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想把那些东西逼回去。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陆砚辞挑的,说有档次。 她当时觉得太浮夸,没说什么,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很久没问她意见了 。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手背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看那些水珠,晶莹的,在皮肤上滚了一下就破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打开了最里面那个柜子。 那双粉色的棉拖鞋还在。 她蹲下来,拿起一只,拖鞋已经很旧了,鞋底的纹路磨平了,里衬的绒也塌了。 她把拖鞋抱在怀里,蹲在柜子前面,脸埋进拖鞋里。 拖鞋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旧布料的气味,干燥的,平凡的。 她闭着眼睛蹲了很久,腿麻了也没起来。 门在楼下响了。 温阮把那两只拖鞋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她擦了脸,对着衣帽间的镜子看了一眼,眼睛红的,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走出去。 陆砚辞站在客厅里,滑雪服换掉了,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还没干透。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开口第一句是:“黎薇说你没回她消息。” 温阮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嗯。” “她给你发了好几条,你一条都没回。” 陆砚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了,人家好心约你,你连个话都没有。” “约我?”温阮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不是发消息让你下次一起去滑雪吗?” 温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她约我去滑雪,然后发你和她的合照给我看?” 陆砚辞皱了皱眉:“她发了合照,怎么了?” 温阮站在他面前,抬起头:“你觉得这很正常?” “我觉得你回个消息是最基本的礼貌。” 陆砚辞的声音高了一点,“人家都主动跟你示好了,你摆脸色给谁看?她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工作,你能不能不要总是——” 他停了一下,没把那句话说完。 温阮替他说了:“不要总是小心眼?” 第9章 他的猜忌汹涌而至 陆砚辞偏过脸,没看她的眼睛。 客厅的灯开着,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硬。 他的手机又震了,屏幕亮起来,温阮低头看了一眼。 通知栏上写着:黎薇发来一条消息。 内容预览是:陆总,你跟温姐说了吗?我真的没有恶意的啦。 温阮转过头,往厨房走。 “你干嘛去?”陆砚辞在身后问。 她没回答,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盒牛奶和一袋没拆封的面包。 她盯着那袋面包看了几秒,把冰箱门关上了。 “温阮。”他追过来。 她转过身:“你要我回她什么?谢谢你的炫耀?” 陆砚辞的表情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跟自己说冷静。 “算了,”他说,“当我没说。” 温阮连着三天都去了那家书店。 第四天下午,书店里多了个人。 那人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腿太长,椅子显得小,膝盖快顶到对面的书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了两道,手腕上那块表低调得不像话。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 书店老板在旁边介绍:“这位是沈既明,我一个朋友。她姓温。” 沈既明伸出手。 温阮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干燥温热,握一下就松开了,分寸刚好。 “喝茶吗?”书店老板问。温阮点头,沈既明也要了一杯。 三个人坐着,书店老板泡茶,沈既明接过杯子,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你相信市场有规律吗?” 温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以前信,现在不信。” “为什么?” “因为规律是人找出来的,人想找,总能找到。”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怎么做决定?” “不做决定,”温阮说,“等决定来找我。” 书店老板在旁边笑了:“你俩第一次见面就聊这么深。” 沈既明没笑,但他的表情松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但每个字都落在点上,不飘。 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市场聊到人性,从人性聊到选择。 沈既明走的时候留了张名片,说有空可以一起吃饭。 名片很素,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 温阮翻过来看了眼,背面是空白的。 她到家的时候七点多,天已经黑了。 玄关的灯开着,陆砚辞坐在换鞋凳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他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那张名片上,停住了。 “那是什么?” 温阮把名片放进外套口袋:“一张名片。” 陆砚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那张名片。 温阮退了一步,背撞到墙上,他的手已经伸进她口袋里了,指腹碰到她的腰侧,带着凉意。 他把名片抽出来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沈既明?” “嗯。” “你怎么认识他的?” “书店里碰到的。” 陆砚辞把名片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书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三天两头往书店跑,就是去见这个人?” 温阮没说话,伸手去拿那张名片。 陆砚辞把名片攥得更紧了,纸片在他手心皱成了一团。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话,把她从墙边拉过来,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腰。 “你干什么?”温阮推他。 他没回答,低下头吻她,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蛮力,磕到了她的牙齿。 温阮偏开头,他的吻落在了她的嘴角,没有停,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埋进了她的脖颈。 他的牙齿咬住了她的锁骨,不重,但疼。 温阮推他的肩膀,推不动。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滚烫的,压过来的,把她的呼吸都挤没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烧起来。 “陆砚辞,你放开——” 他没放开。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一步两级台阶上了楼。卧室的门被他一脚踢开,床垫陷下去的时候她听到弹簧响了一声,然后是他沉重的呼吸,混着那款大地香水的味道,浓烈得呛人。 他压在身上的重量很实在,像当年扛着那些纸箱搬家的时候一样实在。 温阮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她看着天花板那盏水晶灯,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 手指,十指交握,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可她能跑去哪里呢。 这个城市这么大,她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名片都没有。 事后,陆砚辞躺在她身边,手臂搭在她腰上。 他的呼吸慢慢平了,手指在她腰侧画圈,画了两圈停了下来,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 温阮没动,盯着天花板。 “你每天出门,每天去那个书店,去见那个男人。” 他说,喉咙里像卡着东西,“我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做不了,脑子里全是你跟他坐在一起的画面。” 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坐起来,背对着他。 锁骨上疼,那块被他咬过的地方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牙印,有点肿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背对着他说。 “哪样?” “不会不听我把话说完。不会不问我的感受。不会——” 她停了一下,“不会不顾我的意愿。” 身后安静了很久。 陆砚辞坐起来,床垫倾斜了一下。 他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她往前挪了一点,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那里,没追。 “你现在是在躲我。”他说,不是疑问句。 温阮没回答,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被扯掉的衣服,套在身上。 布料蹭到锁骨上的牙印,又疼了一下,她没出声,把领口拉高了一点。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你去哪?”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洗澡。”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光刺眼,眯了一下眼睛。 身后传来他下床的声音,赤脚踩在地板上,闷闷的。 她没回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浴室的地砖冰凉,贴着她的小腿,冷意从皮肤钻进骨头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虎口被他攥红了一块,像一圈褪不掉的印子。 水龙头没开,浴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呼吸里的颤音。 外面传来敲门声,三下,不重。 “阮阮。” 她没应。 又敲了三下。 她把手捂住耳朵,瓷砖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她蜷了一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第10章 迟来的一句对不起 温阮在浴室地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水龙头一直没开,她就那么坐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 瓷砖的凉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动。 门锁响了一下,是从外面拧的。 “温阮。”陆砚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她没说话。 “把门打开。” 她还是没说话。 门锁又响了一下,这次是钥匙**去的声音。 铜钥匙转动的时候卡了一下,发出一声涩响,然后门开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穿着一条灰色的睡裤,上身赤裸,锁骨下面有一道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他看了她一眼,蹲下来。 “地上凉。”他说。 温阮没动。 他把钥匙放在洗手台上,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手掌贴着她的小臂,温度从皮肤传过来,比她自己的体温高出一截。 她没有挣,也没有配合,就那么被他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侧,昨天那个位置,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她低着头,没看他,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发梢还沾着之前没干透的水汽。 陆砚辞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偏了一下头,他没松手,指腹从她的耳廓滑到她的颧骨,那里还留着泪痕,干了的,皮肤绷得有点紧。 他的拇指在那道泪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擦过她的嘴角,停在下巴上,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她没看,眼睛往下垂,盯着他锁骨下面那道红痕。 “看着我。”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动。他用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两只手一起,把她整个脸都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大,手指长,掌心有薄茧,贴在她脸颊上的时候有点糙,但很热。 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虎口。 “别哭了。”他说。 温阮想说她没哭,但嘴张开的时候尝到了咸味,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下来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 陆砚辞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很快。 她的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能闻到他的味道,沐浴露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汗味,不浓,但很清晰。 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她的头发里,没有动,就那么按着。 她听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耳边很响。 “温阮,”他说,下巴抵在她头顶,“对不起。” 那三个字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腰侧的皮肤,抓得有点紧,指甲陷进去了,他也没吭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浴室里的灯暖开着,照得皮肤发黄。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说了一句含混的话,她没听清,也没问。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的骨头箍得有点疼,但她没说,因为这种疼跟之前的疼不一样。 之前的疼是钝的,砸在心口上。 这个疼是实的,扎在骨头里,像是要把她嵌进他身体里去。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一点,低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他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水渍,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饿不饿?”他问。 温阮摇头。 “那去床上躺一会儿。” 她没摇头也没点头,他牵着她走出浴室。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扣得很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块被他攥红的地方还没消,红红的一圈,像戴了个戒指。 走到床边的时候,陆砚辞先坐下去,然后把她拉到身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他没关灯,灯光刺眼,但谁也没去关。 他侧过身,把她拢在怀里,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腰,那块皮肤凉凉的,他捂了一会儿就暖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哄小孩睡觉那样。 她在他怀里缩了缩,鼻尖碰到他的锁骨,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是凉的,她贴上去,感觉到他哆嗦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温阮醒来的时候身 边是空的。 床单上还有余温,枕头边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她坐起来,嗓子干得厉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楼下有动静,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 她换了衣服下楼,厨房里站着的是陆砚辞。他穿着一件白T恤,围裙系在腰上,正在煎鸡蛋。 油溅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地关小火。 灶台上摊着一堆东西,蛋壳、葱花、酱油瓶子没盖盖子。 王婶不在,应该是他让走的。 陆砚辞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他打鸡蛋的动作有点僵硬,蛋壳掉进碗里,他用筷子去捞,捞了两次才捞出来。 温阮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他不太会做饭,以前在地下室都是她做。他唯一会的就是煮泡面,加个蛋,加根火腿肠,煮出来糊成一锅,但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说等有钱了请十个厨师,一个做川菜一个做粤菜,剩下的八个轮流给她煲汤。 现在厨房里就他一个,手忙脚乱的。 “你去看电视,马上好。”他没回头,声音有点紧。 温阮没走,拉开椅子坐下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端了两个盘子过来。煎蛋,吐司,切好的水果摆成一排,橙子皮没削干净,苹果切得大大小小。 他把盘子放到她面前的时候,手指蹭到了盘子底边,烫得缩了一下。 他把手背到身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温阮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有点酸,但能接受。 陆砚辞坐在她对面,没吃,看着她。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了凌晨才消停。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走了三次,他又握回来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没再抽,就那么让他握着,握到两个人都出了汗。 “好吃吗?”他问。 “还行。” 他拿起叉子,戳了一块橙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温阮猜他也吃出来酸了,但他没说,咽下去了。 安静地吃了几分钟,刀叉碰盘子的声音很轻。 陆砚辞忽然开口:“那个书店,你很喜欢去?” 第11章 我唯一喘气的地方 温阮叉鸡蛋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喜欢看书?” “也不全是。”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继续说,又问了句:“那家书店叫什么?” “知无。” 陆砚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没想出来。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沈既明,”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你知道他是谁吗?” 温阮抬头看他:“书店老板的朋友。” “他是盛恒集团的太子爷。” 陆砚辞说,“家里做私募的,去年刚回国。他爸沈怀远,你应该在新闻上见过。” 温阮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沈既明的名片,素白的,没有头衔。 他穿的那件羊绒衫看起来普通,但面料的手感很好,不像超市货。 他说话的方式,不急不躁,每个字都像是算好了才出口的。 “我不知道。”她说。 “现在知道了。”陆砚辞把杯子放下,“我查过了。” 温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情绪,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查他?”她问。 “一个陌生男人接近我老婆,我不该查?”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刻意。 温阮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昨晚那样,是因为你知道他是谁?” 陆砚辞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偏过头,避开那道光线,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个看不到的点。 温阮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站起来,把盘子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身后的脚步声,但她知道他跟过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温阮。”他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盘子上的油渍被水冲掉,露出白色的瓷面,映出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以后别去了。”他说。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他就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有血丝,熬夜熬的,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那个书店,”她说,“是我这几天唯一觉得能喘气的地方。” 陆砚辞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还是被她看到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收住了。 “你想喘气,”他说,“我带你出去。” 温阮没答应,也没拒绝。 陆砚辞那天没去公司,在家待了一整天。 他让王婶别来,自己去超市买了菜,虽然买回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生姜买成了洋姜,酱油买成了老抽,还拎回来一袋温阮从来不吃的小米辣。 他在厨房里对着手机查菜谱,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 温阮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进进出出,围着那条围裙,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她做饭,也是一样的手忙脚乱,把盐当糖放了,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咸得发苦,她一口没剩全吃完了。 他说那时候他就觉得,这辈子得对这个女人好。 那时候说的“这辈子”,到现在也就过了六年。 傍晚的时候,陆砚辞端出来三菜一汤。卖相一般,红烧排骨的糖色炒深了,黑乎乎的,汤里的冬瓜切得大小不一,薄的薄厚的厚。 他给她盛了碗饭,筷子摆好,坐在对面看着。 “尝尝。”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温阮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糖炒苦了,肉炖得不够烂,嚼着费劲。 她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就着饭吃了。 陆砚辞自己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咸了。” “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三菜一汤,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什么节目她也没注意。 吃完饭温阮要收拾,他把碗接过去了:“我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 他把洗洁精倒多了,泡沫溢出来,冲了半天冲不干净。 碗拿起来又滑下去,磕在水池边上,发出当的一声,他手忙脚乱地捞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温阮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三下两下冲干净了。 “你去 看电视。”她说。 他站在旁边没走,看着她洗碗,看了几秒,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手臂环在她腰上,整个人贴过来,重量压在她背上。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松了,继续冲碗,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温热的。 “阮阮。”他在她耳边叫她,声音很低。 嗯。 “明天我在家陪你。” “你不用上班?” “推了。” 温阮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 他还抱着她,没松手,她看着他的脸,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青色的,眼睛里那层血丝还没消。 “你不用刻意这样。”她说。 陆砚辞的手紧了紧:“我不是刻意。” 温阮没反驳,但也没点头。 她知道他是刻意的,他也知道她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就算是刻意的,也比没有强。 至少他在试,她看得出来。 两个人就在厨房里抱着,谁都没动。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油烟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让她鼻子发酸。 那晚陆砚辞没接任何电话。 手机响了三次,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第四次响的时候他直接关了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温阮知道是谁打的,她没说,他也没说。 关灯之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睡吧。”他说。 温阮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跟昨晚一样,咚咚咚的,只是慢了一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呼吸慢慢就沉了,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坠到一半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不是陆砚辞的,是她的。 屏幕亮光透过眼皮刺进来,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拿起来看了一眼。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消息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头像她认得。 黎薇。 只有一句话:温姐,陆总在你旁边吗?我有点急事找他,他关机了。 温阮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脸埋进陆砚辞的胸口。 他的手臂收了收,把她箍得更紧了。 她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第12章 一场自作多情的回暖 第二天早上,陆砚辞开机了。 消息涌进来,叮叮咚咚响了十几声。 他靠在床头翻手机,手指滑着屏幕,表情从松散慢慢绷紧。 温阮在旁边坐着,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气压变了。 “公司有点事,”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出去一趟。” 温阮转过头看他。 他的手指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跟黎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语音消息,红色的未读标记,长度一分半钟。 她没问是什么事,也没问去多久。 陆砚辞下床换衣服,动作很快,皮带扣碰到衣柜门发出一声响。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 “中午回来吃饭。” 温阮嗯了一声。 门关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车驶出院子,拐上主路,尾灯在晨曦里闪了两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回到床上坐着,拿起手机。 黎薇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了,昨晚那条“陆总在你旁边吗”像石头沉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再溅起来。 她翻到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他在家”,想了想又删了。 打了“你直接打他电话”,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下,躺了回去。床单上还留着陆砚辞的体温,她翻了身,把自己团在那一小块温暖里,脸埋进枕头,他的味道还在。 中午十一点,陆砚辞没回来。 十二点,她煮了碗面,吃到一半放下了,没胃口。 一点的时候她给他发了条消息:还回来吃饭吗? 发出去之后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来回好几次,没收到回复。 两点,她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背景音有风声和车流声,还有黎薇的声音,隔得远,喊着什么听不清。 “阮阮,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走不开。” 他的声音有点急,“晚点回去,你先吃。” 温阮握着电话,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菜:“什么事?” “黎薇这边出了点状况,我得处理一下。” “什么状况?”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黎薇的声音清晰起来,像是凑近了话筒:“温姐,对不起啊陆总在帮我搬家,我钥匙丢了进不去门,只能找他帮忙了。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吃饭!” 温阮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 搬家。 钥匙丢了。 进不去门。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堵墙,把她堵在外面。 她听到陆砚辞对着黎薇说了句什么,语气有点不耐烦,但不是针对她,是针对那个说“钥匙丢了”的人。 他对她,已经很久没用过那种不耐烦的语气了。 “你先忙。”温阮说,挂了电话。 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凉透了的菜,红烧排骨凝固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冬瓜汤面上结了一层膜。 她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层膜,膜破了,汤底下还是热的。 手机又响了,以为是陆砚辞,拿起来一看,是王婶。 “太太,我下午过来打扫一下,方便吗?” 温阮说方便。 挂电话之前王婶多问了一句:“先生今天在家吗?” “不在。”她说。 “哦,”王婶的语气有点犹豫,“那我下午过来,顺便把阳台的花浇一下,那几盆都快干了。” 温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阳台。 那几盆绿萝是陆砚辞上个月买回来的,买的时候说是净化空气的,放在那里就没人管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缝。 她接了一壶水,一盆一盆地浇。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像久旱逢甘霖。 浇到第三盆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陆砚辞发来的消息:黎薇这边处理好了,我现在回来。 温阮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指尖上还沾着土。 她盯着那几盆被水浇透的绿萝,叶子舒展开了,绿莹莹的,在水珠底下发着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比那几盆花还惨。 花渴了还有人记得浇水,她渴了的时候,那个人在帮别人搬家。 陆砚辞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很快,鞋带都没解开就蹬掉了。 走进客厅看到温阮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茶几上放着那盘冷掉的菜,他眼神闪了一下。 “还没吃?”他问。 “吃了。” 温阮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人的身体往中间倾斜了一点。 他把那个纸袋拿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盒子,拆开,是块蛋糕,淡粉色的奶油表面撒着花瓣。 “路过那家店,顺手带的。” 温阮合上书,看了一眼那块蛋糕。 和黎薇上次带的那块是同一家,包装盒的样式一样,连丝带的颜色都一样。 他大概都不知道她不喜欢吃甜食,或者说他知道,但忘了。 “放着吧,一会儿吃。” 陆砚辞的手顿了一下,把蛋糕盒放在茶几边角上。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想从她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她表情很平,像一面没起风的湖。 “黎薇那边,”他开口,“她一个人刚搬过来,钥匙丢了进不去,我帮她联系了物业——”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温阮打断他。 陆砚辞的眉毛皱了一下:“我不是解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完了?”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温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哪样?” “板着一张脸。” 他说,声音开始往上升,“我回来给你带了蛋糕,我跟你交代了去哪里做了什么,你还想怎样?你非要我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才满意?” 温阮的手指攥着书脊,指节泛白。 “我帮你帮黎薇,是因为她爸是我生意上的重要合作伙伴。你知不知道那个项目值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拿下这个项目熬了多少夜?” “我知道。”温阮说。 “你知道什么?” 陆砚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我每天在公司面对的是什么?你知道我签一个合同要在酒桌上喝多少酒?你坐在家里轻轻松松的,能不能懂事一点?” 第13章 我的懂事,成了理所当然 轻轻松松。 温阮把书放下,书脊磕在茶几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比陆砚辞矮了大半个头,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她。 “我坐在家里轻松?”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陆砚辞,你每天出门的时候,衣服是谁熨的?你晚上回来不管多晚,那盏灯是谁留的?你冰箱里那些切好的水果,是谁一个一个削的?”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重量。 “你让我懂事。我懂事六年了。你住地下室的时候我懂事,你公司没钱的时候我懂事,你一天到晚往外跑的时候我懂事。你要我懂到什么时候?懂到你跟别人帮我搬家的时候我还要笑着说谢谢?” 陆砚辞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阮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茶几的时候那盒蛋糕的奶油香气飘进鼻子里,甜腻腻的,熏得她反胃。 她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蛋糕你自己吃吧,我不喜欢甜的。” 她上楼了。 腿还是沉的,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走到衣帽间,打开最里面那个柜子,看着那双粉色的棉拖鞋。 她蹲下来,把拖鞋拿出来,放在地上,穿着拖鞋的脚伸进去。 有点小,脚后跟露在外面,鞋底的绒已经磨没了,踩在地上硬邦邦的,但她的脚趾在鞋头里蜷了蜷,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没了。 她蹲在那个柜子前面,一直蹲到天黑。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到。 然后是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这次走得很慢,轮胎碾过石子路,咯吱咯吱的,一点一点远了。 她没有起来。 衣帽间里没有窗户,天黑了她也不知道。 膝盖麻了,她扶着柜门站起来,脚底像踩了一团棉花,趿着那双旧拖鞋往外走。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盏,照出半截楼梯,她扶着墙慢慢下去,客厅里黑着,窗帘没拉,院子的路灯透进来一束光。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纸条。 她走过去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眼,是王婶的字:太太,锅里炖了银耳,趁热喝。 温阮打开锅盖,银耳汤还温着,红枣泡得胖胖的,枸杞浮在面上。 她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喝。 银耳炖出胶了,滑溜溜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一阵舒服。 她掏出手机,开了机。 消息不多,陆砚辞发了两条,第一条是“我出去透透气”,第二条是“早点睡”。 她看了看时间,两条隔了四十分钟。 她没有回,锁了屏幕,把剩下的银耳汤喝完,碗洗了放回沥水架。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 温阮睡得浅,雨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拿指关节轻轻叩着玻璃。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床的另一半,冰凉,没有体温。 陆砚辞一夜没回来。 她没发消息问,他也没发消息说。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泥味。 温阮把那双旧拖鞋洗干净了,晾在阳台上。 拖鞋吸了水,沉甸甸的,挂在晾衣架上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地砖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那些水花碎得很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没了。 她换好衣服出门,坐地铁,去了那家书店。 门上的铃铛还是响了一声。 书店老板在搬书,看到他蹲在地上,把一摞书从纸箱里掏出来,一本一本码上架。 他听到铃铛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今天有新的旧书到了。” 温阮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摞书。 一本《局外人》,扉页上有人写了句话:活得像个局外人,但我愿意。 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笔画歪歪扭扭的。 “这个,”她举起来,“多少钱?” 书店老板看了一眼:“那个啊,十五。” 温阮掏出手机扫了码,十五块钱。 她把书揣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沈既明,他平时会来吗?” 书店老板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啊,不定期。怎么,有事找他?” “没有,随便问问。” 她走到角落那张椅子上坐下,把书掏出来翻。 第一页看了三遍都没读进去,字是认识的,但连起来就不往脑子里走。 她合上书,盯着封面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 是陆砚辞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 字,按了接听。 “你在哪?”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没睡好,也像是一夜没睡。 背景音安静,没有车声人声,应该是在哪里坐着。 “在外面。” “那个书店?” “嗯。”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温阮。” 她没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砚辞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在那边等我,哪儿都别去。我马上来。” 温阮挂了电话,继续翻那本书。 书店老板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小茶几上:“热的,姜枣茶。” 她说了声谢谢。杯子是白色的,杯沿缺了一个小口,她转了一下杯身,缺口对准自己看不到的方向。 “你好像心情不好。”他说。 温阮抬头看他。他靠在旁边的书架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雾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T,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还行。” 他笑了一下,没追问。 坐下来,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旧书翻开。 书页泛黄了,边角卷着,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看完。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书店门口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轮胎擦着地面,吱的一声。 然后车门被甩上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很重,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门被推开,铃铛猛地一响,陆砚辞站在门口,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喘着粗气。 他扫了一眼书店里面,目光锁住温阮,然后移到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书店老板放下书,站起来。 陆砚辞走过来,步子很快,几步就到了椅子前面。他没看那个书店老板,低头看着温阮:“回家了。” 温阮把书合上,站起来。 “等一下。” 书店老板忽然开口。他绕过柜台,从里面拿出一张书签,递给她,“这个夹在书里,下次来的时候不用重新找。” 书签是手写的,牛皮纸,上面写着:知无。 温阮接过来,说了声谢。 陆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张书签上,又移回书店老板的脸上。 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第14章 书签藏温,人间有茶 “林知远。” 书店老板说,语气很平静,“知道的知,远方的远。” 陆砚辞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拉了温阮的胳膊。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道有点紧,她的皮肤被掐出了一道白印。 她没挣,跟着他出了店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被风带上了。 车停在不远处,黑色的,车身上溅了几点泥。 陆砚辞拉开副驾的门,温阮坐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没说话,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滑进主路。 开了一段他才开口:“那个书店老板,跟你很熟?” “比你熟。” 他的手攥了一下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速快了一点,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叶子的颜色从绿到黄再到绿,变化太快,晃得眼睛疼。 “我跟他聊了几次天,”温阮看着窗外说,“他问我看什么书,给我泡茶,跟我说人活得好不好跟钱没关系。” “他一个开书店的当然这么说。” 温阮把脸转过来:“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陆砚辞没接话,车里的空调吹着,暖风打在脸上。 她伸手把空调口拨到一边,冷了几秒,又拨回来。 “陆砚辞,”她说,“你昨晚在哪?” “车里。” “在车里坐了一夜?” “嗯。” 她看着他的侧脸,下巴上有胡茬,眼窝凹下去了一点。 他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档杆上,手指蜷着,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没力气。 “为什么不回家?” 他没回答。 车拐了个弯,进了小区的门,减速带颠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又分开。 “我怕回去你又哭。”他低声说。 温阮没说话,看着前面的路。 两边的树往后掠,银杏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金黄色的碎片在车后飞舞。 她忽然想起林知远说的那句话,人和人之间的相遇是因果,有些缘分是用来还债的。 她不知道她和陆砚辞之间的这份缘分,是还债的还是欠债的。 车停在院子里。 陆砚辞熄了火,没有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温阮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她推开车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她没等他,自己进了屋。 换了鞋,她走进客厅,茶几上那盒蛋糕还在,奶油塌了,花瓣蔫在面上。 她伸手把盒子拎起来,走到厨房,扔进了垃圾桶。 盒子翻了个个儿,奶油蹭在桶壁上,腻乎乎的。 陆砚辞跟着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扔了?” “塌了。” 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头微低着,看自己的鞋尖。 鞋上沾了泥,干了的,一块一块的。 “我约了黎薇她爸后天吃饭。”他说,“你想不想一起来?” 温阮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她爸?” “嗯,谈个项目,她也会在。” “所以是约她爸吃饭,顺便带上我?” 陆砚辞抬起头:“我就是想让你也去,认识认识人。” 温阮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跟你出去吃几顿饭,多见见人,我就不会闷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砚辞走过来两步,手从兜里抽出来,伸向她,像是想碰她的肩膀。 她往旁边侧了一步,他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中,指头蜷了蜷,收回去。 “我就是想让我们的生活正常一点。”他说。 “正常?”温阮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你觉得我们现在不正常?” 陆砚辞的眉头皱起来:“我没说——” “你觉得我每天窝在家里不正常,所以你要带我去见人。你觉得我跟那个书店老板聊天不正常,所以你要把我拉回来。你觉得我不理黎薇不正常,所以你替我跟她解释。” 温阮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颗一颗敲下去,“陆砚辞,你从头到尾都在觉得我不正常。” 陆砚辞站在那盏吊灯下面,灯光把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黑乎乎的一片。 他的手又插回了兜里,肩膀微微塌着,像肩膀上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要你把我当个人。” 温阮说,“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要藏在家里的一幅画,不是你在外面忙完了回来看一眼就可以的东西。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难过,也会生气,也会想要别人陪。”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外面跟别人说说笑笑的时候,我在家里一个人吃饭。你觉得这正常吗?” 陆砚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温阮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她走进衣帽间,把那双晾干的旧拖鞋拿下来。 拖鞋被风吹干了,硬邦邦的,绒面缩了水,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砂纸。 她把拖鞋放进一个帆布袋里,拉上拉链,放在柜子旁边。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知远的号码。 打了一行字:书签夹在哪页我忘了,下次去的时候你帮我找。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林知远的回复很快跳出来:第三十七页,你折了角。 温阮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去书店那天,他问她那棵树是在睡觉还是**。 那时候她说是睡觉,因为**的树不会站那么直。 她现在还站着,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在睡觉还是快**。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那个帆布袋,走出了衣帽间。 楼梯口,陆砚辞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很白,嘴角向下撇着,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林知远又发了一条:书签背面有字,你翻过来看看。 温阮把书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抽出那张牛皮纸书签,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随时可以来,店里一直有热茶。 第15章 你忘了当初的自己 温阮把书签翻回正面,夹回书里。 陆砚辞还在楼梯口站着。 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很细微,但他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书,又从书移到她脚边那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粉色的布料。 “那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 “那双拖鞋?”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你把我给你买的那双拖鞋装起来干什么?” 温阮把帆布袋的袋口扎紧:“太旧了,收起来。” “收起来还是丢掉?” 她没回答。 陆砚辞两步跨上楼梯,站在她面前,伸手去拿那个袋子。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他把她的手腕攥住了,另一只手去扯袋子,指节碰到她的虎口,用劲很大。 “你松手。”温阮说。 “你告诉我你要把它弄哪儿去。”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他把袋子夺过去,拉开拉链,那双粉色的拖鞋露出来,鞋面洗得发白,水渍那块还在。 他瞪着那双拖鞋看了几秒,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攥着袋口的手松了松,“这是我买的。” “是啊,你买的。” 温阮说,“十九块九,打折的。” 陆砚辞的眉头拧起来:“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这双鞋比你现在给我的所有东西都值钱。” 他把袋子扔在地上,拖鞋从袋口滑出来一只,落在她的脚边。 他看着那只拖鞋,呼吸变得又重又短,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他忽然说。 温阮愣了一下。 “住地下室的时候你陪我,公司没钱的时候你帮我,这些我都记得。我欠你的。所以你现在拿这些来跟我算账是吗?你每天摆着一张脸,你去书店跟别的男人聊天,你拿这双破拖鞋来提醒我当年有多穷——” “陆砚辞。”温阮打断他。 他没停下来:“你以为我不记得?你以为我忘了你掏空积蓄给我补窟窿?我从来没忘过。可是温阮,一个人记得就是记得,你不需要每天拿出来提醒我。你这样让我觉得——”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让你觉得什么?”温阮问。 “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楼梯间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错着。 温阮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拖鞋,鞋面上的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像一块永远不会干的印记。 她弯腰把拖鞋捡起来,放进袋子里,拉好拉链。 “我没想让你还,”她说,“我要你记得的,不是欠我的钱。我要你记得的是那时候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看着他的眼睛:“你那时候会对我说对不起。你那时候会跟我说你心里在想什么。你那时候不会觉得跟我说话是浪费时间。” 陆砚辞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一圈。 “温阮——” “你变了很多,陆砚辞。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但是你真的变了很多。”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张着。 他想伸手去拉她,手抬了一半又放下来了。 “我没变。” 温阮抱着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哑哑的:“我真的没变。” 她没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 门被摔上了,很重,墙壁都跟着震了一下。 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又急又乱,像踩在碎玻璃上。 接着是玄关门被拉开的声音,风声灌进来,然后门又被摔上了。 车引擎发动了,轮胎碾过石子路,这次走得很冲,像是在逃。 温阮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个帆布袋。 布料贴着胸口,能摸到拖鞋硬邦邦的形状。 她把袋子抱紧了一些,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把袋子和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她坐在床边,拿起那本《局外人》,翻到第三十七页。 书签还在,铅笔字的那面朝上。 “随时可以来,店里一直有热茶。” 她看了一会儿,把书签放回去,书合上,放在了枕头下面。 温阮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黎薇。 她刚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穿着米色大衣,手里拎 着个保温袋。 看到温阮站在台阶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温姐!你要出门啊?” 温阮嗯了一声。 黎薇走过来,把保温袋举了举:“我炖了点汤,陆总昨天说胃不舒服,我送过来给他喝。”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 温阮看着她,她今天化了淡妆,睫毛刷得很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 “他在家,”温阮说,“你自己送进去吧。” 黎薇歪了歪头:“温姐你不进去吗?我炖了好多,你也喝一碗吧。” “不用。” 黎薇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温姐,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温阮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她。 黎薇站在高处,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她的轮廓有一层金色的边,看起来很无辜。 她手里那个保温袋是浅蓝色的,袋子上印着一朵白色的花,保温袋的提手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有点发白。 “我没有不喜欢你。”温阮说。 “那你怎么总是不回我消息?” 温阮看着她:“你想让我回什么?” 黎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朋友,你总是不理我,我会以为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太好了。” 黎薇笑了一下,“那我先进去啦。” 她转身走上台阶,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哒哒哒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温阮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温阮捕捉到了。 挑衅。 温阮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推开门进去了。 她没有走,也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看着二楼卧室的窗户。 过了大概五分钟,窗户里面出现了两个人影。 陆砚辞坐在床边,黎薇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碗,正往碗里倒汤。 陆砚辞抬头说了句什么,黎薇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阮看着那扇窗户,风吹过来,银杏叶又掉了两片,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拍掉,就那么站着,看那两个人影在窗子里活动。 第16章 旁人皆知的特殊 黎薇站直了,又弯下去,像是递了什么东西给陆砚辞。 陆砚辞伸手接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很多次了。 温阮转过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砚辞发来的消息:黎薇过来了,送了汤,我给你留了一碗在厨房。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不喝。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又是陆砚辞:你出去?去哪? 她没回,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回口袋里。 路口的风比小区里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站在路边等绿灯。 手机屏幕一直在亮,她没看。 过了马路,她拐进那条街,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到了书店门口。 门上的铃铛还是响了一声。 林知远在柜台后面低头写东西,听到铃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 “今天来得早。”他说。 “嗯。”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什么都没问,转身去烧水。 电热水壶嗡嗡响起来,他拿出那个白色的杯子,杯沿缺了个小口。 他洗了洗杯子,倒了热水,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茶叶,撕开,放进杯子里。 “今天喝普洱。”他说,把杯子推过来。 温阮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 杯壁烫,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开。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茶叶的醇香,暖乎乎的。 “门口那棵银杏,”她忽然开口,“它明年春天还能长出新叶子吗?” 林知远擦着柜台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能,只要根没死。”他看了她一眼,“树和人一样,只要根还在,春天来了就会活过来。” 温阮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点甘甜。 她想起那扇窗户里的两个身影,陆砚辞接过汤碗的手势,黎薇拍他肩膀时的笑声。 她的手指摩挲着杯沿那个缺口,缺口的边缘光滑,被人摸过很多次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一点弧度,很淡。 “你说得对,”她说,“根没死就能活。” 她端着杯子,慢慢把那杯热茶喝完。 一口一口的,烫也不停。 沈既明进来的时候,门铃响了两声。 他低头避了一下门框上挂着的风铃,站在门口拍掉外套肩上的雨珠。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门上,像蒙了一层雾。 他抬眼扫了一下店内,目光在角落的椅子那里停住了。 温阮坐在那把椅子上,腿蜷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一截。 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脸颊边上。 她低头看书,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翻页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怕把纸揉皱了。 窗外的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毛衣的颜色晕开了一层。 沈既明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迈步走过去。 “又看这本?”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不大。 温阮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嗯,第二遍了。” “看出什么新的了?” “第一遍觉得主人公活该,第二遍觉得他也没办法。” 她把手里的书转了转,封面朝上对着他,“人也一样,有些事情第一遍觉得是选择,第二遍才知道是命。” 沈既明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看她的眼睛,棕色的,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眼眶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红,很淡,像揉了的痕迹。 她的鼻梁很直,鼻尖小小的,下巴尖,脸型偏瘦,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楚。 他发现她是好看的。 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漂亮,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清透,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钝了,但质地很亮。 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抬一下,嘴角向下压一点,像是习惯了不让自己笑得太开。 “你信命?”他问。 “以前不信,现在半信。” “另一半呢?” “另一半想跟命斗一下试试。” 沈既明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嘴角弯了一点,幅度很小:“那你打算怎么斗?” 温阮还没说话,林知远端着两杯茶过来了。 他把杯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看了一眼沈既明:“今天怎么有空?”“路过,看到下雨了就进来躲一下。” “你这躲雨躲得真够巧的。”林知远笑了笑,走回柜台了。 沈既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温阮的手上。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点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粗糙,但皮肤是干净的,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她的手腕很细,那件墨绿色毛衣的袖口宽松,露出一圈白净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你最近常来?”他问。 “这两天来得勤。” “你家住附近?” “不近,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沈既明放下杯子:“那还挺远。” 温阮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些:“总得有地方去,不然一直待在家里会发霉。” “你待在家里做什么?” “等人。” 沈既明看着她,她的笑容收了回去,但表情没有垮,只是变平了。 他发现自己想让她再笑一下,那个笑容里面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不热烈但让人想靠近。 “等到了吗?”他问。 温阮摇了摇头。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她转脸看向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虚虚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沈既明收回目光,拿起膝盖上的杯子,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下次找不到地方待,”他说,声音很随意,“可以来我公司坐坐,楼下有家咖啡馆,蛋糕不错。” 温阮把脸转回来:“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那你喝美式,”他说,“我请客。” 他说完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柜台上,朝林知远点了个头,又看了温阮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铃铛响了一声,雨声更清晰地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被隔绝了。 温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封面上《局外人》三个字被她的手指蹭得有点模糊了。 她翻开书,第三十七页,那张牛皮纸书签还夹在那里。 林知远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他对人一般不这样。” 第17章 他终于开始恐慌 温阮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陆砚辞坐在换鞋凳上,外套没脱,手指里夹着那支不常抽的烟。 烟灰缸里已经躺了三四个烟头,还有一张揉皱的纸巾,上面沾着干了的汤汁痕迹。 黎薇的保温袋放在茶几上,袋子拉链没拉,能看到里面的汤碗已经空了。 温阮换了鞋,把帆布袋挂在玄关的钩子上。陆砚辞掐了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的时候,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 “你去哪了?”他问。 “书店。” “又是那个书店。” 温阮绕过他往客厅走,他跟上来,脚步声跟得很紧,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喝。 他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在腰上,呼吸有点粗。 “你知道黎薇今天为什么来吗?”他说。 温阮没接话。 “因为我让她来的。”陆砚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她给我发消息说她炖了汤,我没回。她自己跑过来的。她说她想跟你处好关系,想让你喜欢她——” 温阮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响:“你喜欢她。” 陆砚辞的嘴张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 “我不是说那种喜欢,”温阮看着他,“我是说,你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比我轻松。你跟她有话说,你跟她能笑,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绷着。你喜欢那种感觉。” 陆砚辞的喉结动了,手从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那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温阮笑了一下,很淡,“你吃她递过来的蛋糕,你帮她搬家,你在雪场教她滑雪,你让她进我们的家,送汤给你喝。陆砚辞,你告诉我这些不代表什么,那你告诉我它们代表什么?”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她父亲是我的合作伙伴。” “你以前住地下室的时候也跟人合作过,你怎么没把人家女儿领回家?” 陆砚辞转回脸,眼眶泛红:“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温阮放下水杯,从料理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能看到他眼底的血丝,看到他嘴角那道因为紧张而抿出来的白线。 “我认识你六年了,”她说,“你的表情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喜欢跟她待在一起,你也知道她对你有点意思,但你不想改变。因为那样太麻烦了,维持现状对你来说最省事。” “我没有——” “你有。”温阮打断他,“你每一次接她的电话,你每一次跟她吃饭,你每一次告诉她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不懂事,你都在做选择。你选了她那一边。” 陆砚辞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扶她的肩膀。 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手指微微抖着。 “温阮,你听我说——” “我听了,”她说,“我一直都在听。你说你忙,你说你累,你说你要撑起这个家。可是陆砚辞,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撑。” 厨房里的钟在走,嗒嗒嗒的。油烟机上面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红点,一明一灭。 陆砚辞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肩膀塌了,整个人矮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抽空了一半。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话:“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温阮看着他,那双曾经只装得下她的眼睛,现在装了很多东西,有疲惫,有自责,有茫然,还有一点点求饶的意思。 她伸手,把他胸前那根皱了的毛衣线头揪下来,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我不知道,”她说,“这个问题该问你自己。”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客厅沙发里,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没开,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搭在玻璃面上。 陆砚辞的烟放在烟灰缸旁边,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温阮手里捏着那本《局外人》,翻到某一页,视线落在一行字上,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我们以前,”陆砚辞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里显得很突兀,“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温阮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侧着头看她,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一缕,挡住了半边眉毛。 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锁骨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昨天摔门出去时外套拉链刮的。 他没提,她也没问。 “你记不记得刚搬到那个地下室的时候,”她说,“暖气坏了,我发烧,你跑了一整条街去买退烧药。” 陆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跑了三家药店,都关门了。最后在一家便利店买到的。” “你回来的时候鞋都是湿的,北京下雪,你跑了四十分钟。你说跑快点就不冷了,跑得越快越暖和。”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像一根火柴擦了一下就灭了:“那时候**穷。” “但那时候你一趟都不会让我跑。”温阮说,“你想吃宵夜,自己下去买。你想喝水,自己下去倒。我脚崴了你背我上下楼,背了半个月。” 陆砚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我现在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温阮说,“是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关上了。 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坐到了她旁边,膝盖碰着她的膝盖,隔着两层布料,温度慢慢渗过来。 “你跟我说实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温阮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他的侧面在灯光下轮廓很深,眼窝凹着,下巴上那道新冒出来的胡茬青了一片。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像是在问一盆植物。 她沉默了很久。 第18章 岁岁落雪,岁岁失你 “陆砚辞,我陪你从地下室里搬出来的时候,你说这辈子不会让我再吃苦。后来你跟我说公司要上市了,我穿着打折的裙子站在你旁边,不敢说话怕给你丢人。再后来你越来越忙,忙到跟我说一句话都要预约。”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敲鼓。 “我不知道我还喜不喜欢你,”她说,“但我记得所有你喜欢我的样子。” 陆砚辞猛地转过头,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扣住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抽走一样。 他的大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着,摩得那块皮肤发红。 “你记得的那些,”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块砂纸,“我一件都没忘。” 温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和她自己的影子。 小小的,缩在瞳孔的中间。 “那你为什么还跟她走那么近?” 陆砚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层水光退了一点:“因为我他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父亲对我有恩,我不可能翻脸。但她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每次都在想怎么平衡,怎么不让两边都难受。” “你平衡了吗?” 他摇了摇头。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沙沙沙的。 叶子又掉了几片,贴着玻璃滑下去,慢悠悠的。 温阮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掌纹很深,生命线中间断了一截,以前她看过,说这代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条线,轻轻地,从生命线的断口连了上去。 “你试着把两边端平,”她说,“但你端不平的。天平只会往重的那边倾斜,你得决定哪边是你愿意放重的那一边。”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哪边重你不知道吗?” 温阮停在楼梯中间,手扶着栏杆,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可你自己不知道。” 温阮上楼之后,陆砚辞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他把窗户又关紧了一点,然后坐回原地。 烟盒在他手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咬着滤嘴,咬得变形了才吐出来。 手机亮了,是黎薇的消息:陆总,汤喝了吗?温姐没不高兴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喝了。 又打了一行:以后别送了,家里有阿姨。 删掉了,重新打:谢谢,下次不用麻烦了。 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了看。 走廊灯关着,卧室门关着,一条光从门缝下面透出来,细得像一根针。 他想上去,脚抬了一半又放下来。 换了鞋,拿了车钥匙,出门了。 引擎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空着的。 以前温阮总坐那里,她把座椅调得很靠前,腿不够长够不到油门,她就缩在座椅里,膝盖顶着前面的手套箱。 他说你调远一点,她说调远了没有安全感。 他伸手把副驾的座椅调了一下,调到她习惯的那个位置。 车开出去,漫无目的地转。红灯停,绿灯走,拐了几个弯他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里。 路边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像盐粒,落在挡风玻璃上就被雨刷扫掉了。 他开了一段,靠边停下来。 雪下大了,密密麻麻的,车灯照过去像无数只飞蛾。 他盯着那些雪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以前。 也是这样的雪夜,北京,地下室门口。 他加班到半夜回家,老远看到温阮蹲在路灯下面,手里抱着一杯冒热气的关东煮。 她冻得直跺脚,看到他跑过来,把关东煮塞到他手里,说刚买的还热乎。 他问她怎么不在屋里等。 她说灯坏了,黑乎乎的她害怕。 她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笑了,嘴里呵出白气,说你快吃,萝卜煮透了可好吃了。 他吃了,确实好吃。 那杯关东煮暖了一 整条回家的路。 那时候他想,这个女人他要护一辈子。 陆砚辞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抖。 他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呼呼吹着,吹在他后颈上,暖的,但暖不到里面去。 他想起第二个雪夜。 他们搬家了,租了一个一居室,有暖气,不用再裹着被子睡。 那天也是下雪,温阮在厨房里煮火锅,锅底是超市买的底料,廉价的,但满屋子香。 他帮她切菜,菜刀钝,土豆切得厚薄不均。 她嫌弃他,让他走开,他来切薄一点。 她笑他,说切得厚了煮不熟。 他把她从后面抱住,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切不熟就多煮一会儿。 她手里的刀停了,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说陆砚辞你说土不土啊。 他说土,但话是真的。 后来那锅火锅煮了很久,土豆还是硬的,两个人吃了一肚子没熟的土豆,谁也不肯承认切得有问题。最后她说算了算了,下次买切片机。 切片机一直没买,因为后来他忙了,在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 方向盘上的水渍越来越多,他抬起脸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脸上湿了一片。 外面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成了金色的,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条街。 他伸手摸了一下副驾的座椅,皮面被他刚才调的,还保持着温阮习惯的角度。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点开温阮的名字。 备注还是“老婆”,没有改过,头像是一张他们的合照,三年前的,他搂着她,她比了个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看着那张照片,拇指悬在“拨号”上面,停了几分钟。 最后他按了锁屏,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发动了车。 雪还在下,雨刷左右摆着,把前窗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他打了方向灯,慢慢驶回主路,开得很慢,像是在雪地上找什么东西。 后备箱里放着一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花瓣已经蔫了。 第19章 白月光即将归国 陆砚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温阮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局外人》,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陆砚辞站在玄关处,大衣上落了一层雪,肩膀那块已经化成了深色的水渍。 他的眼眶很红,鼻尖也是红的,站在门口没换鞋,就那么看着她。 “你还没睡?”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睡不着。”温阮把书合上。 他弯腰换了鞋,动作很慢,像是怕把什么震碎了一样。 他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来,站在她面前,大衣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块湿印子。 “外面下雪了。”他说。 温阮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帘没拉,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照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细盐。 “嗯。” 陆砚辞忽然蹲下来。 他蹲在沙发前面,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着头看她,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东西。 一朵纸折的花,粉色的,叠得歪歪扭扭,边角都皱了。 温阮低头看着那朵花,他把它放在她膝盖上,纸花轻飘飘的,碰到她的膝盖就停住了。 “我回来的时候在便利店买的纸。”他说,“折了一路,折不好。” 温阮拿起那朵纸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折痕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叠错了又拆开重折,留着重叠的痕迹。 “你以前会折。”她说。 “以前手巧。” 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眼眶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被暖气一烘,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把手搭在沙发边缘,手指离她的膝盖很近,但没有碰到。 “我想回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商量,“你能不能不赶我走。” 温阮攥着那朵纸花,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有点薄,被她攥久了开始发软。 “我什么时候赶过你?”她问。 陆砚辞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膝盖上,头发蹭着她的牛仔裤,有点扎,但很轻。 他的肩膀又开始抖了,没有声音,只有一下一下的颤动,隔着布料传过来,像地震的余波。 温阮把纸花放在茶几上,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她的手指**他的头发里,发尾有点湿,还没干透。 他的头发比以前细了,以前很硬,扎手,现在软了一些。 她轻轻按了按,他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使劲抵着她的膝盖,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别哭了。”她说。 “我没哭。”他的声音闷在她牛仔裤里,嗡嗡的。 她低头看着他,发顶有一个旋,圆圆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头发很硬的时候,顶着这个旋跟她吵架,吵完又跑回来,蹲在她面前也是这样,把额头抵在她膝盖上说对不起。 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但从来不让她觉得日子难过。 现在他有钱了,蹲在这里的样子,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厚,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弯了,垂下来的弧度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温阮把手从他头发上拿下来,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把他抬起来。 他的脸湿漉漉的,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子下面挂着一道清亮的鼻涕。 温阮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陆砚辞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擤了下鼻子,把纸巾团成团攥在手里。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发出一声脆响,他踉跄了一下,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朵纸花。 “那朵花你别扔。” 温阮把纸花拿起来,放进了那本书的扉页里,合上。她抬头看着他说:“不扔。” 陆砚辞站在沙发前面,大衣还穿着,水珠顺着下摆往下滴。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那我上楼了?”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 “温阮。” “嗯?” “冰箱里有汤。”他说,“王婶下午炖的,你别忘了喝。” 温阮看着他的背影,大衣上湿了一片,领子也湿了。 他往楼梯走,步子很慢,每走两步就停一下,像是怕走快了会错过什么。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很快又转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陆砚辞带温阮去了一个饭局。 地点在一家私房菜馆,巷子深处,门脸小得差点错过。 服务员引他们进了包间,圆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西装领带,烟灰缸里躺着一截没抽完的烟。 陆砚辞替温阮拉开椅子,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那圈牙印已经消了,只剩一道极淡的印子。 她坐下来,对面的一个男人冲她笑了笑:“陆太太,久仰。” 她点了点头。 饭局前半段很安静,温阮听着他们聊项目、聊数据、聊某个领导的喜好。 她夹菜吃,服务员倒茶她就喝,不插话,也不觉得尴尬。 手边的碟子里堆了陆砚辞给她夹的菜,她没动,堆成了一座小山。 中途有人聊起了另一个话题。 “听说许若溪下个月要回来了?”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夹着一筷子凉菜,随口提了一句。 温阮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若溪?”旁边有人接话,“哪位?” “就那个,以前跟陆总一个学校的,后来去法国了。” 眼镜男看向陆砚辞,“你们当年不是关系挺好的?她回来你不去接机?” 陆砚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八号吧,我太太跟她联系过。” 眼镜男笑了一下,“她还问我你现在混得怎么样呢,我说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她说不信,非要回来亲眼看看。” 桌上其他人跟着笑起来。 温阮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座小山,筷子放下来了。 她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泛开。 她把茶杯放回去,指腹摩着杯沿,一圈一圈的。 陆砚辞的手从桌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没有回握,也没有躲。 许若溪这个名字,她听过几次。 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地下室的时候,陆砚辞有一次喝醉了,抱着她说梦话,喊了一个名字。 她没听清,后来问他是谁,他愣了一下,说是一个同学。 后来她在他毕业照里找到了那个人,站在他旁边,长头发,白裙子,笑得很好看。 她没再问过。 饭局继续,话题又转回了项目。 温阮坐在那里,耳朵里听着那些术语,脑子里反复转着三个字:下个月八号。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胸口有点闷,像堵了一团棉花,吸气的时候扯得生疼。 第20章 半分醉意,半分迁就 陆砚辞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很轻。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温阮摇头:“没事。” 他看了她两秒,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但什么都没读出来。他松开手,转回去继续跟人碰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像敲在玻璃上的冰。 温阮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走廊里比包间冷,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 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到手上,激得她一哆嗦。 她关掉水龙头,两手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有点白,唇色也淡,头发被热气烘得有点**躁。 她用手沾了点水,把鬓角的碎发按平。 按了两次还是翘起来,她放弃了,扯了张纸巾擦了手,准备回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到陆砚辞站在包间门口,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兜里,声音压得很低:“……她回来你告诉我一声,我自己联系她就行。” 温阮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走廊那头。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他走过来,把手机放进裤袋里,看着她。 “怎么这么久?” “出来透透气。” 他没再问,伸手过来牵她。温阮看着他的手,掌心朝上,伸在她面前。 她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包住了。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温热的,手心有一点潮,像是刚才握杯子握出来的汗。 两个人走回包间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包间的门推开,里面又响起了笑声和碰杯声。温阮坐回位置上,碟子里那座小山已经被服务员撤走了。 她面前换了一只干净的碟子,白瓷的,什么都没有。 陆砚辞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她看着那块红烧肉落在白瓷碟上,油花慢慢渗开,变成一圈深色的印子。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陆砚辞喝了酒,不能开车。 代驾是个年轻小伙子,话不多,把车开得很稳。 温阮坐在副驾,陆砚辞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领带松了,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到家之后温阮付了代驾钱,回头看到陆砚辞已经下车了。 他靠在车门上等她,脸颊有一层薄红,眼神有点散,看到她走过来,他伸出手。 她走近了,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重量压过来,带着酒气和他身上那款大地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喝多了?”她问。 “不多。”他说话的时候有点大舌头,舌头像是捋不直。 温阮扶着他进了屋。他换了鞋,走路不太稳,在楼梯口差点绊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他的腰,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两个人上了楼,进了卧室,她把他按在床边坐下。 他坐在床沿上,仰头看着她。 卧室只开了床头灯,灯光昏黄,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很多。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专注,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 她低头帮他解领带,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带着酒味,热热的。 “阮阮。”他叫她。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温阮的手指在领带结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开,把领带抽出来,搭在椅背上。 “没有不高兴。”她说。 陆砚辞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指头掰开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皮肤很热,胡茬扎着她的掌心,痒痒的。他偏过头,亲了一下她的掌心,嘴唇干燥,带着酒的苦味。 温阮的手抖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他拉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他侧过身来看她,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垫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呼吸很近,酒味混着他身上本来的气味,是干净的,洗完澡之后的皂香和须后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许若溪的事,”他说,“我跟你解释。” 温阮没说话,看着他。 “她以前是我校友,认识,但不熟。”他的声音慢慢稳了一些,“她家跟我父母有交情,我爸妈以前提过几次,我没当回事。后来她出国了,没联系过。” “那你为什么要自己联系她?” 陆砚辞的眉心皱了一下:“她回来肯定有人会组局,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乱七 八糟的。” “你怕我听到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盏很小的灯。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怕你瞎想。” 温阮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层求饶的意思,很淡,像是怕她把什么盖子揭开似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胡茬比早上更扎手了,刮过指腹的时候沙沙的。 “你早上刮了胡子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刮了。” “那长得挺快的。” 他忽然凑过来,嘴唇贴了一下她的鼻尖,很轻,像蜻蜓点水。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颈侧,按了按她锁骨那块牙印已经消掉的位置,拇指来回摩挲着那块皮肤。 “还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 他没说话,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他的呼吸里有酒味,她的呼吸里有茶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慢慢往后倒,把她带着一起倒在了床上。床垫弹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陷进去一块。 他侧躺着看她,手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那块皮肤,热乎乎的。 “明天开始,”他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温阮看着他,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像是酒精的后劲上来了,拉着他的意识往下坠。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力道松了一点,但没有滑下去。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伸手把他的领口拢了拢,那颗敞开的扣子扣上了。 他的脖子露出来一截,皮肤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她总爱摸那颗痣,他嫌痒,每次都躲。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起来。 她侧躺着,看着他的脸,他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平和,没有了白天那种紧绷的棱角,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样子。 她伸出手指,在他眉心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没有醒,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 第21章 同是来电,两种对待 温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发现自己还躺在昨晚的位置上,陆砚辞的胳膊横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里,呼吸均匀地打在她皮肤上,热乎乎的一小片。 她动了一下,他收紧了手臂,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没醒。 她没再动,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那道光白花花的,照在地板上,落在一只拖鞋旁边。 拖鞋是她的,灰色棉的,鞋头朝外,像是被踢到那里的。 她盯着那只拖鞋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他翻身的声音,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落在了床单上。 她坐起来,回头看他。 他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锁骨露在外面。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她看了他几秒,掀开被子下了床。 刚穿上拖鞋,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 是陆砚辞的,屏幕亮起来,黎薇的名字在上面跳。 温阮看了那手机一眼,没动。 震动持续了四五秒,停了。 又震了,还是黎薇。 她伸手推了推陆砚辞的肩膀。 他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手机又震了,她再推他,说:“电话。” 陆砚辞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 他把手机丢回床头柜,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温阮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被挂断的来电提示消失在屏幕上。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陆砚辞已经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正在翻手机。 她擦着头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早。 她还没开口,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看了一眼屏幕,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然后滑开了接听键。 “喂,若溪。” 他叫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跟刚才挂断黎薇电话时的动作完全不一样。 他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了窗边。 他的侧脸对着温阮,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插在睡裤口袋里。 温阮擦头发的动作慢了。 她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只看到陆砚辞的表情变化。 他的眉毛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嘴角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说:“嗯,我知道。航班号发我。” 又说:“不用谢,应该的。” 那通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 他挂了之后站在窗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上还挂着残雪,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他转过身,看到温阮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毛巾。 “许若溪?”她问。 “嗯,她提早回来了。” “你要去接?” 陆砚辞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攥着的毛巾拿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 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说:“她一个人回来,行李多,我去帮个忙。” “黎薇电话你挂了,她的你接了。” 陆砚辞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很快松开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这次是他的工作手机,他看了一眼,按了接听,对着电话说了句“马上来”。 挂了之后他把毛巾放在梳妆台上,去衣帽间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衬衫和大衣。 温阮还站在原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我中午之前回来。” 她点了点头。 他走了,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很干脆。 温阮站在原地,听着楼下玄关门开了又关,车引擎发动了,轮胎压过石子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走到窗边,看到他黑色车子拐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一下,汇入主路车流里,再也分不清哪辆是他的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充电线还插着,另一头空荡荡的。她把那根线绕起来,缠成一个小圈,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昨天饭局上他随手记的什么,字迹潦 草,中间有一行划掉了,旁边写了三个字。 许若溪。 温阮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了。 她下楼煮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上个月陆砚辞带回来的,包装上写的字她看不懂,但泡出来的颜色很淡,没什么味。 她喝了半杯,把剩下半杯倒进水池,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知远发来的:书店到了两箱旧书,有些还不错,你要不要来翻翻? 她打了两个字:好,来。 换了件外套,出门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陆砚辞的车钥匙备用款,金属的,冰凉的。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换了鞋,推开门走出去。 雪已经化了大半,路上湿漉漉的,脚踩上去能听到水被挤出来的声音。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凉的,但不刺骨。 她走得不快,路上碰到隔壁遛狗的阿姨跟她打招呼,她笑了笑。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看着窗外隧道壁上掠过的广告灯牌。 到书店的时候,林知远正蹲在一堆纸箱前面,拿着一本书擦封面上的灰。 他看到她进门,扬了扬手里的书:“这本适合你。” 温阮接过来一看,是《小王子》,封面磨得有点旧了,边角卷着。 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送给长大了还没丢掉好奇心的人。 “这书我小时候看过。”她说。 “那再看一遍,跟小时候肯定不一样。” 她拿着书在椅子上坐下来。 店里暖气开得足,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翻开了第一页。看了两页,手机响了,是陆砚辞的电话。 她接起来。 “你在哪?”他问,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到了什么地方坐下来了。 “书店。”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这边忙完了,来接你。” “不用,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温阮。”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像是想说什么,顿了一下,“那你在书店等我,我过来。” 第22章 电话不断,温柔分两半 她还没说话,他已经挂了。 温阮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翻书。 林知远从柜台那边探出头来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又把头缩回去了,继续擦他的书。 过了大概半小时,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铃铛响了一声,陆砚辞站在门口,大衣肩膀上又湿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小雪。 他扫了一眼店里,看到她坐在角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她手边。 纸袋是温热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还是烫的。 她转头看他,他的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雪粒,正在慢慢化成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路过那家你以前喜欢的早餐店,”他说,“就买了。” 温阮低头看着那杯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汽,她的手贴上去,暖和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住地下室的时候,楼下有家早餐店,她每天早上都去买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两块钱,吃得很饱。 后来那家店关门了,她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 她撕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 米还是热的,里面的油条已经软了,但味道跟以前差不多。 “你去了哪家店?”她问。 “原来那家关了,我找了另一家,老板说是同一个配方。” 温阮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她把饭团放在纸袋里,擦了擦手。 陆砚辞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许若溪到了吗?”她问。 “到了,”他说,“我帮她把行李送到酒店,安顿好了。” “她住酒店?” “嗯,她说先住酒店,再找房子。” 温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把纸袋折好口子放在一边,拿起那本《小王子》继续翻。 陆砚辞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翻书。 窗外的雪又密了一些,落在玻璃上,贴了一下就化了,变成一道道水痕。 林知远端了两杯热茶过来,放在他们中间的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陆砚辞,又看了一眼温阮,说了句:“雪大了,你们走的时候注意路滑。”然后走回柜台了。 陆砚辞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你那个朋友,人不错。” 温阮翻了一页书:“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我带你去吃饭,就我们两个。” 温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喝酒,也没有困,是那种清醒状态下做出来的决定。 她看了他两秒,说:“好。” 第二天傍晚,陆砚辞订了一家法餐厅。 位置在江边,落地窗能看到整条江的夜景。 灯光把水面切成碎金,波光粼粼的,晃得眼睛有点花。 温阮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高脚杯。 陆砚辞坐在对面,菜单摊开在面前,他低头看着,手机搁在桌上。 菜上了两道之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 温阮切牛排的动作没有停,刀叉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听到他对着电话那边说:“嗯,那家好吃的话下次可以去。一个人别吃太多,胃不好。”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串,她听不清,只看到陆砚辞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他把手机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沙拉送进嘴里。 他嚼的时候还在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温阮把切好的牛排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好,那你早点休息。” 陆砚辞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看了温阮一眼,像是才想起来对面坐着人,“怎么了?” “没什么。”温阮放下刀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菜不合胃口?” “没有,挺好的。” 他看了看她面前那份几乎没怎么动的牛排,皱了皱眉:“你吃太少了。” “不太饿。” 陆砚辞拿起刀叉,从自己盘子里切了一块羊排放到她碟子里:“你尝尝这个,比牛排嫩。” 温阮看着那块羊排放到自己碟子里,油脂渗出来,在白瓷上晕开一圈。 她拿起叉子叉起来咬了一口,确实嫩,汁水在嘴里炸开,是好的。她嚼完咽下去,把叉子放下。 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这次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嗯,我在外面吃饭。你到酒店了?好,冰箱里有吃的,你煮 个粥……行,有事打我电话。” 温阮看着窗外的江景。 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纹晃动,像是被揉皱了的金子。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把手收回桌子下面,放在膝盖上,拇指掐了一下食指的指腹,不重,但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陆砚辞挂掉电话,看到她在看窗外,说:“江景还行吧?这个位置我提前三天定的。” “挺好的。” 他放下手机,拿起酒杯晃了晃:“她一个人不熟悉这边,多问了几句。” “嗯。” 他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很平静,像那面江一样,有光落在上面,但底下是暗的。 他放下酒杯,手从桌面上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高兴了?”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看外面?” 温阮转回头,看着他:“陆砚辞,你跟我吃饭的时候接别人电话,接了两次,每次都超过五分钟。你觉得我应该高兴?” 他的手收了回去,搭在酒杯旁边。 “她刚回来,什么都找不到——” “她找不到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砚辞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松开,又抿了一下。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有点重。 “她是我爸世交的女儿,我不能不管。” “你可以管,”温阮说,“但你可以吃完饭再管。”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像那江面上的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消息提示。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不看了。”他说。 温阮把那块羊排吃完了,又把碟子里的牛排也吃了大半。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陆砚辞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有再碰手机。 饭后他送她回家,车停在院子里,他没有熄火。 “我回公司一趟,有点资料要拿。” 温阮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你去吧。”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先别下车。” 她停住了,回头看他。 第23章 掌心空荡,无声落泪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很紧。 他的眼睛在驾驶座的暗光里显得很深,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天我在家,”他说,“哪都不去。” 温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像以前每一次跟她承诺什么的时候一样认真。 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说了声好,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进屋里,换好鞋,上了楼。 站在卧室窗边往下看的时候,他的车还停在院子里。 车灯亮着,两道白光打在院墙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过了大概一分钟,引擎才重新启动,车灯熄了,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她拉了窗帘,在床边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砚辞发来的消息: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王婶下午弄的。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锁了屏,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灯没关,光刺得眼睛有点疼,她闭了一下,又睁开了。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在晃,没有风,但它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吹动了。 第二天早上,温阮醒的时候陆砚辞已经坐在书房了。 她下楼倒水,路过书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听到他在说话,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松弛:“那你多吃点,你以前就瘦。” 她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上,水是凉的,杯壁的冷意从指腹往里渗。 她没听多久,转身上了楼。 中午做饭的时候,王婶来了。 她在厨房切菜,听到书房里又传来陆砚辞的声音。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笑:“行啊,那下次带你尝尝这边的,比你在法国吃的好。” 王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削土豆。 温阮把切好的胡萝卜放进盘子里,刀放回刀架上的时候重了一点,发出一声闷响。 下午两点,温阮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陆砚辞从书房出来了,端着空杯子去厨房倒水。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脚步往阳台那边拐。 她听到他推开阳台门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她翻了一页书。 四点的时候,她又路过书房。门还是开着一条缝,陆砚辞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窗口。 她站在门口,看到一个女人的脸,长头发,皮肤白,笑着在说什么。 陆砚辞的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扶着耳机,嘴角弯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温阮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伸手,把书房的门推开了一点。 陆砚辞转过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够明显。 他的手指在耳机上按了一下,对着屏幕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摘下耳机站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低了。 温阮抬头看着他:“你从昨晚到现在,跟她打了多少个电话?” “她刚回来,不熟悉——” “我问你打了多少个。” 陆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两个电话,一个视频。” “今天你跟她一共说了多久?” 他没回答。 他的沉默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块石头,砸得她脚疼。 “陆砚辞,你在家的时候跟我说过几句话?” 温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下去的重量,“你跟她说了一个小时,跟我说了三句。三句,吃了吗,外面冷,晚饭想吃什么。” 陆砚辞伸手拉她胳膊:“温阮,你听我说!” 她甩开了他的手,动作不大,但很干脆。 “我昨天晚上跟你说,你能不能吃完饭再管她。你今天在家,你管了她一整天。”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声音也没有抖,“你跟我说你今天哪都不去,你确实没出去,你在家里跟别人视频电话。” 陆砚辞的眉头皱紧了:“她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在这边不适应。” “她不舒服找医生,找酒店前台,找你干什么?你是她什么人?” 最后那句话把走廊的空气都抽空了。 陆砚辞站在书房门口,背后是电脑屏幕,屏幕上那个视频窗口还亮着,那个女人的脸还在画面里,只是模糊成了一团色块。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但这次没有话说。 温阮看着他,眼眶 里的红慢慢褪下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凉意。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以前跟我说,你跟她不熟。”她说。 “以前确实不熟——” “那现在熟了?” 温阮打断他,“她回来两天,你们就熟了?” 陆砚辞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下去,嘴角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温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温阮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要你说话算话。” 她说,“你说过的话,你哪件做到了?” 她转身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只有书房门被轻轻拉上的声响,咔嗒一声,像锁扣合上了。 她走进卧室,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手机在口袋里,她没有看。 温阮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门板,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小的,后来越来越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在布料里,嗡嗡的。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肤里,疼,但比胸口那个地方轻多了。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的,混着手背上那点铁锈味的血,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又急又短,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 手背上的牙印越来越深,她松开嘴,上面留下了一圈紫红色的印子,快要破皮了。 她靠着门板,仰起头,天花板在晃。 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抽气声,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线,随时要断掉。 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没有捂嘴,她张着嘴呼吸,空气灌进来,凉的,带着灰尘的味道,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的牙印被眼泪泡得发疼。 她看到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红痕,是之前被他攥出来的。 那道痕快消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颜色,像一截褪了色的线。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24章 他永远有下一件急事 哭了多久她不知道。 等到眼泪慢慢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涂了一层胶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是花的,眼线糊了一团,眼皮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打在皮肤上,凉的,把那些肿和红都冰得稍微退了一点。 洗完用毛巾按了按,毛巾上沾了一块黑色的印子。 她放下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头发拢了拢,走出洗手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砚辞发的:出来吃饭吧,王婶做了你爱吃的。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我不饿。 按了发送之后,她看到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鼻尖还是红的,眼眶也是。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走到衣帽间,拉开最里面那个柜子。 那双旧拖鞋还在,晾干之后缩了一截,绒面硬邦邦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把柜门关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的,飘在路灯的光里,像碎了的星光。 她站在窗前,手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雪片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上,一层一层地叠起来。 温阮在窗边站了很久,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门被敲响了,不重,三下。 陆砚辞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阮阮,开门。” 她没动。 又敲了三下:“我跟王婶说好了,晚饭端上来吃,你开开门。”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两碗米饭,三个菜,还有一碗汤。 他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托盘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她。 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眼角,指腹轻轻擦过那块肿起来的皮肤,动作很轻。 她没躲,也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哑:“别哭了。” 温阮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打在她头发上,热乎乎的。 她被他箍在怀里,一动不动,两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 “我错了。” 他说,声音闷在她头顶,“我不该一直在那打电话。” 她在他怀里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说你错了,然后下次还是这样。”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没有下次。” “你保证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这次是真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房间里的暖气呼呼吹着,托盘的饭菜冒着热气,蒸得玻璃窗上起了一层雾。 温阮的鼻子慢慢通气了,她闻到饭菜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很轻。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手机响了。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停,停了又震,连着好几次。 他闭着眼睛,下巴抵在她头顶,像是没听见一样。 然后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忽略,他松开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一拍,很细微,但她感觉到了。 他把手机按了静音,重新把手搭回她背上。 “不接。”他说。 温阮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着他:“谁打的?” 他顿了一下:“许若溪。” “她有什么事?” “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拉床头柜的托盘,“先吃饭,菜凉了。” 他刚把托盘端起来,手机又震了。 这次震个不停,铃声也响了,叮铃铃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放下托盘,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还是按了接听。 “喂?”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怎么了?……你 别急,慢慢说……发烧了?多少度?……你在酒店,我叫前台上去……” 温阮看着他侧着身的轮廓,他的肩膀微微耸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带着哭腔。 她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是一个女人在哭。 陆砚辞挂了电话,攥着手机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窗边,身后是玻璃上那层雾,把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了一片白。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是两难,是左右为难,是又被撕开了。 “她发高烧,一个人。” “酒店有前台,有医生。” “她在这边没有熟人。” 温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的鞋头已经磨白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滑下去了,滑到一个很深的地方,压住了。 “你去吧。”她说。 陆砚辞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我很快就回来。” 温阮没有看他,走到床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一点的米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菜是温的,嚼着嚼着就没味了。 她听到他走出房间的脚步声,听到走廊上的脚步越来越远,听到楼梯被踩得咯吱响,听到玄关门开了又关上。 车引擎发动了,雪地里的轮胎打着滑,嗡了两声才抓住地面。 声音远了,消失了。 她继续吃饭,一口一口的,把那碗凉了的饭和凉了的菜全吃完了。 托盘上那碗汤也喝完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有点腥。 她把碗筷收好,托盘放到走廊的地上,关上门,躺回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既明发的:我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的美式确实不错,下次带一杯给你尝尝。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他是不是,永远有下一件急事? 第25章 旁人皆知的偏爱 温阮到咖啡馆的时候,沈既明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杯盖封着,旁边压着一张纸巾。 他看到温阮推门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温阮走过去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不知道你喝什么,”沈既明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推过来,“点了杯拿铁,不喜欢可以换。” “拿铁就行。” 她揭开封口,喝了一口。奶泡绵密,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这条街人不多,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像用铅笔画的线。 “今天怎么有空?”她问。 “刚好在附近办事。” 沈既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有点肿。” 她伸手摸了一下眼皮,还是有一点浮肿,不明显,但凑近了能看出来。 “昨天没睡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是白的,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设计。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沈既明问她最近看了什么书,她说又翻了翻《局外人》。 他说那本书他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荒诞,第二遍觉得真实,第三遍觉得荒诞和真实其实是一回事。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了。 窗外的风把枯叶卷起来转了个圈,又放下了。 温阮看着那片叶子落在地上,停了一下,又被风掀起来,翻了个面。 就在这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雪化了之后的潮气。 温阮抬眼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肩膀上有雪化了的湿痕。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正要拨号。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然后停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停在温阮和对面那个男人之间。 他走过来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着的劲。 他走到桌边,先看了一眼沈既明,然后低头看着温阮。 “你怎么在这?”他问,声音不高,但很硬。 温阮握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喝咖啡。” 陆砚辞的视线移到沈既明脸上。沈既明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松,也回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像两块冰撞在一起,只有清脆的一响。 “沈总,”陆砚辞开口,“这么巧。” “是挺巧的,”沈既明说,“陆总也来喝咖啡?” “我来接我太太。” 那三个字咬得有点重。 沈既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之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温小姐只是坐这儿喝杯咖啡,陆总不用这么紧张。” 陆砚辞的手**大衣口袋里,指节顶出布料的一个轮廓。 他转头看着温阮,嘴角压着一条线:“走吧,回家了。” 温阮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碟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头看着陆砚辞,声音很平:“你昨天出去了,今天又出去了,你自己跟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陆砚辞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说今天在家陪我。你走了,我出来喝杯咖啡,你现在要我回去。” “她烧退了,我就回来——” “她好了你就回来,那她没好呢?她要是一直不好呢?” 陆砚辞的表情变了。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抽出来。 沈既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温阮,我先走了。咖啡我请了。” 他路过陆砚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她眼睛肿了一整天,你回家自己看。” 然后推开门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冷风涌进来,又退回去。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桌的客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咖啡机嗡嗡响着。 温阮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绕过陆砚辞往门口走。 他跟了上来,在门口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手。” “温阮,你跟我回家,我们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 有哭出来,“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做到。你跟她打电话的时候从来不记得你答应了什么。” 陆砚辞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箍得很紧。 他的下巴绷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咖啡馆门口的风里,大衣被吹得贴在腿上。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温阮看着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温阮沿着街走了大概十分钟。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索性把帽子兜起来,两手**口袋里。 口袋是空的,钥匙没带,手机也没有了信号,屏幕上只有沈既明最后那条消息还亮着。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下一辆白色的车。 车窗摇下来,黎薇的脸探出来,今天化了全妆,眼线拉得很长。 她看到温阮,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温姐,你怎么一个人走这儿?” 温阮看了她一眼:“散步。” “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黎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外面怪冷的。” 绿灯亮了,温阮没动。黎薇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羽绒服,下面是一条紧身牛仔裤,脚踩一双过膝靴。 她走过来站在温阮旁边,搓了搓手。 “陆总没跟你一起?”她问,语气随意。 “没有。” 黎薇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微妙:“也是,陆总最近忙吧?听说许若溪回来了?” 温阮转头看她。 黎薇被她看得不自在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我就是听别人说的,许若溪回国了,陆总去接的机嘛,圈里都传开了。” “传开了什么?” “也没传什么……”黎薇撇了撇嘴,“就是说陆总还挺上心的,帮忙找房子什么的,比当年追你还上心吧。” 她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收住了,像是觉得说过了,赶紧补了一句:“哎呀我乱说的温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啥也不知道。” 第26章 他的嫉妒与后知后觉 温阮看着她,她明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挑这个时候停车跟她搭话,她每个字都选过,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温阮看了她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你是不是觉得,”温阮开口,“她回来之后,陆砚辞就会绕过你去找她?” 黎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之前一直围着他转,现在发现他接了她的电话不接你的了。你觉得不舒服了。”温阮的声音很平,“所以你来找我,想看看我比你更惨。” 黎薇的嘴角挂不住了,她抿了一下嘴唇,下巴微微抬起来:“我只是关心你。” “谢谢关心,”温阮说,“但你的关心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走。身后的黎薇喊了一声“温姐”,她没有回头。 风把那个喊声吹散了,后来越来越远,被路口的车鸣声盖住了。 她走了两条街,走得脚底板发酸了才停下来。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她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遛狗,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小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在往某个地方去。 她把水瓶拧好盖子,站起来,走向地铁站。 温阮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靠边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来,露出沈既明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副驾的空座位,看着她:“上车吧,我送你。” 温阮站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手扶着冰凉的扶手。 入口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灌进领口,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犹豫了两秒,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座椅是皮面的,刚坐进去有点凉,慢慢就暖了。 沈既明把暖风出口调了一下,对着她的方向,什么也没问,打了方向盘汇入主路。 “你不用这样,”温阮说,“我可以坐地铁。” “地铁没暖气。”他说,语气很随意,“你手都冻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确实红了一片,指节上还带着便利店买的矿泉水瓶留下的冷意。 她把手攥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在别墅区门口停下来。门口的保安认识这辆车,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既明没有把车开进去,停在门外路边。 “到了。”他说。 温阮解安全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那个丈夫,他不太会处理事情。” 她手指顿了一下,把安全带扣按开,弹回原位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嗯,我知道。” “你要是想出来透气,随时可以找我。” 温阮推开车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既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没有看她。 “谢谢。”她说,关上了车门。 她走了大概五十米到自家院子门口。 推开铁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她走到门前,门自己开了。 陆砚辞站在玄关,大衣已经脱了,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换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背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谁送你回来的?” “沈既明。” 陆砚辞的腮帮子收紧了一下,那个线条在他下颌上绷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转身往客厅走,她跟进去,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还有半包拆开的烟。 “他送你到门口,没进来?”他背对着她问。 “没有。” “你们在车里待了多久?” 温阮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看着他:“你是在审我?” 陆砚辞转过身,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看,嘴唇有点发白,眼底那层血丝比之前更重了。 他像是熬了一夜没睡,整个人从骨头里透出一种疲惫。 “我不是审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打你电话打不通。” “手机没电了。” “那你就让他送你回来?” “不然呢?”温阮看着他,“我走回来?我走到明天天亮也走不到。你在哪?你在家坐着,等着审我。”陆砚辞把手里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塑料和玻璃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他走到她面前,手抬起来像是想碰她,又放下了。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膛起伏了一下。 “我看到你们在咖啡馆了,”他说,“你跟他坐在一起说话,你笑了一下。” 温阮看着他:“我笑一下不行?” “行,”他说,喉结动了一下,“但你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那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颗哑弹,没有炸响,但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温阮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她把那团东西咽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多久没让我笑过了?” 陆砚辞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他盯着客厅那面墙上的画,目光没有焦距。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有什么东西想抓住又抓不住。 温阮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楼上走。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很轻,像是对着那幅画说的:“我会改。” 她没有回头。 走进卧室关上门,她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跳出来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全是陆砚辞打的,从她出咖啡馆到现在,打了十几个。 她看着那一串红色的未接标记,把手机翻了个面,倒在床上。 温阮躺了大概半小时,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锁门,陆砚辞站在门口,毛衣的领口被他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光着脚,拖鞋不知道丢哪了,手里端着杯温水。他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一盆慢慢被倒满的水,快要溢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温阮。” 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你还爱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没有说话。呼吸从被子里传出来,平稳的,没有起伏。 他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我受得住。” 温阮睁开眼睛,翻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第27章 为你停一日烟火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那道线正好落在陆砚辞的锁骨上。 “我不知道。”她说。 陆砚辞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微的,但坐在床上的她能感觉到那一下震动。 他攥着膝盖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一个答案来。 “你以前从来不会说不知道。”他说。 “以前你也不会问我这种问题。” 沉默又来了。这次更长,长到她快要睡着。 他的声音又在黑暗里响起来:“那你还愿意试一下吗?” 温阮侧过头看他。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床头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侧脸线条硬朗,嘴角向下撇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像羽毛扫过。 “你把手机关了。” 陆砚辞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手机关了机。 屏幕变黑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关机键上多按了一秒,像是怕自己反悔。 “还有,”她说,“你明天哪里都别去。”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温阮醒来的时候,陆砚辞还躺在床上。 他侧着身面朝她,一只胳膊横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温阮看了他几秒,慢慢坐起来,他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下楼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油锅滋啦响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 陆砚辞穿着一件旧T恤下来了,头发乱着,光脚踩在楼梯上。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她几秒,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 “刷牙了吗?” “没有。” “那先去刷牙。” 他转身去了洗手间,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等他回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两碗,旁边各放了一个煎蛋。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他说。 “刚出锅的当然烫。” 他低头又夹了一口,这次吹了很久才吃。温阮坐在他对面,也慢慢地喝着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在楼上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又低头继续喝粥。手机响了好几声,停了,又响了。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上去看看,”温阮说,“万一有急事。” 陆砚辞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站起来。他上楼去了,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很快,又很快下来了。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通话记录的页面。 “谁打的?”温阮问。 “黎薇。” “什么事?” “问之前那个项目的进度。”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餐桌上,坐回来继续喝粥,“我跟她说了今天休息,有事找张副总。” 温阮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端着空碗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冲碗的时候,她听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停住了。他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身上有油烟味。”她说。 “你身上也有。”他说,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温阮把冲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他还抱着她,没有松手,她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数清他下巴上那些新冒出来的胡茬。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淡了一些,眼底那层疲惫还没完全消退,但亮了一些。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动作很轻。 温阮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晨间没有回暖的温度。 “今天你想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 “那我们出去走走?” 她想了想:“行。” 他换了件外套,她也换了一件。出门的时候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院子里的积雪化了大半,只有墙角还残留着一小堆,灰扑扑的,混着泥土。银杏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水珠,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树碎钻。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着。 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然**住了。他的掌心 干燥温热,包着她的手,手指微微收拢。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上有两道淡淡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你手怎么了?”她问。 “昨天在书房搬东西,被纸箱边划的。” “消毒了吗?” “忘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皱了皱眉:“回去擦点碘伏。” “回去再说。”他拉着她继续走,没有松手。 他们走到小区后面的河边,河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有个人在河对岸遛狗,小狗跑得欢快,绳子牵得老长。温阮看着那条狗,忽然笑了一下。 陆砚辞转头看她:“笑什么?” “想起以前咱们养的那条流浪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那条狗后来跑哪去了?” “不知道,搬走那天它就没回来。” 两个人站在河边,手牵着手,看着那条小狗在对岸撒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冰面融化时的潮湿。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没有拿出来看。 两个人沿着河走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冰面照得发亮。陆砚辞停在一棵枯柳旁边,松开她的手,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从里兜摸出一根皮筋。 他递给她的时候,温阮愣了一下。 “哪来的?” “王婶说你可能用得上,放我兜里好几天了。”他把皮筋放在她掌心里,黑色的,细细的一圈,上面还有一颗透明的小珠子。 温阮把皮筋套在手腕上,没有扎头发。她看着那棵枯柳,柳枝在风里轻轻晃着,每一根都垂得很低,像在够地上的什么东西。 “这棵树,”陆砚辞说,“跟以前咱家楼下那棵有点像。” 温阮抬头看了看,确实有点像。 那时候地下室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夏天的傍晚他们坐在树下的石墩上吃西瓜。 他切瓜切得厚薄不一,她嫌弃他,他说能吃就行。西瓜籽吐在地上,第二天长出一棵小苗,被路过的自行车压扁了。 “你记得挺清楚。”她说。 “都记得。” 第28章 烟火半路骤然凉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什么记牢了,“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忘。” 温阮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碎石子,石子滚了两下,掉进河边的排水沟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河面,冰上反着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确认什么。 温阮没有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像一个正在等答案的人。 “嗯。”她说,“是挺久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又牵住了。这次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怕她会被风吹走似的。 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贴着她的手,把冷意一点一点焐化了。 河对岸那个遛狗的人已经走了,空空的步道上只有风把枯叶吹着跑,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中午两个人一起做了顿饭。 陆砚辞切菜还是切得乱七八糟,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长短不一粗细不均。温阮看了两眼,接过来重新切。他站在旁边打下手,洗葱剥蒜,手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 “你就不能甩水池里?”温阮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他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顿饭做了快两个小时,端上桌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三菜一汤,卖相一般,但比上次进步了不少——至少排骨没糊,汤也没咸。温阮盛了两碗饭,递给他一碗,坐下开始吃。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抬头看她:“这次熟了。” “你上次端给我那盘,里面还有血丝。” “那不是第一次做嘛。”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他说王婶前两天回老家了,下周一才回来。她说知道了。他说冰箱里还有一盒草莓,王婶走之前洗好的。她说等会儿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 他没有起身,继续吃饭。手机响了大概五六声,停了。温阮低头扒饭,没有抬头看他。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说:“多吃菜。” 她嚼了一口青菜,还没咽下去,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响得格外长,像是电话那头的人有十足的耐心等它被接起来。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陆砚辞的目光在他和手机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到客厅。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了接听。 温阮听到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声“喂”,然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能从他的侧脸看出一些东西,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崴了?你找药店买点药……酒店有冰袋……你一个人?”他说到后面那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正好跟她的目光撞上。 他没有躲,但她的目光自己移开了,回到自己碗里的饭粒上。 “行,你发个定位。”他挂掉电话之后在客厅站了几秒,然后走回餐桌边。他没有坐下,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椅背。 “许若溪脚崴了,一个人在酒店。” 温阮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然后呢?” “她说走不了路,想去医院。” “酒店有前台,有客房服务,有外卖送药。她走不了路,可以叫车。” 陆砚辞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她一个人,在这边没有亲戚朋友。” 温阮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放进水池里。水龙头打开的时候哗哗响,她冲了两下碗,关掉水,转回身。 “你去吧。”她说。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她是不是认真的。 她脸上很平,没有生气,没有难过,像一面已经不会起风的水面。 “我很快回来——” “你不用跟我说回来时间。”她打断他,“你想去就去。” 陆砚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图定位,又抬头看着温阮。 她的背微微靠着料理台,两手垂在身侧,没有看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我让王婶明天早点过来。”他说。 她没有接话。 他走了 ,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远。 温阮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个声音从有到无。她走到水池边把手洗了,擦干,然后回到餐桌旁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那盒草莓放在中层隔板上,红艳艳的,还在冒着水汽。她伸手把那盒草莓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洗了。 一颗一颗地洗,水流冲在草莓的红皮上,冲下来几颗细小的籽。 她洗完擦干,拿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剩下的草莓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温阮把草莓放进冰箱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预览图模糊,她点开,加载了两秒,图片清晰了。 照片里是一间酒店房间的床边。许若溪穿着白色睡裤,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和微微肿起来的脚踝。陆砚辞蹲在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另一只手正往她脚踝上涂药膏。他的侧脸对着镜头,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许若溪的手搭在床边,手指里捏着一团用过的棉球。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不好意思啊温姐,又要麻烦陆总了。他的药上得真好。 温阮看着那张照片,把屏幕放大了。放大之后能看到陆砚辞手指上沾着白色的药膏,他托着许若溪脚跟的位置,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许若溪的脚趾微微蜷着,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她把照片缩小,切到相册,找到了那张照片。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锁了屏幕。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又是那个号码:温姐你不会生气吧?我真的只是一个人没办法才找陆总的。 温阮没有回,也没有再看那张照片。她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第三十七页,抽出那张牛皮纸书签。 书签上的铅笔字还在,“随时可以来,店里一直有热茶”。 她把书签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书架。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喝。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 第29章 真心不敌随口猜忌 她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杯底磕到大理石,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想了想,上楼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旧的相册。 相册的第一页是他们刚在一起时拍的合照。陆砚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面,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那时候他瘦,锁骨很明显,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好几道细纹。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 是陆砚辞写的,圆珠笔,字迹比现在潦草:等我赚到钱,给你买最好的鞋。 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合上相册。 温阮把相册放回抽屉,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两个人的脚步声。 轻一些的踩在玄关地板上,是高跟鞋。 她走到楼梯口,看到陆砚辞扶着许若溪走了进来。 许若溪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长裙,脚上套着一只酒店的拖鞋,另一只脚没穿鞋,脚踝包着白色的纱布,靠在陆砚辞肩膀上。 她抬着头看了一眼楼梯上的温阮,笑了一下:“温姐,打扰了。” 温阮扶着栏杆,没说话。 陆砚辞把许若溪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给她背后垫了个靠枕。 许若溪坐稳了,把那只受伤的脚抬起来搁在茶几边缘,手指轻轻点了点纱布。 “医生说不能用力,要养几天。”许若溪说,“我一个人住酒店不方便,陆总说先来你们家打扰两天。” 温阮看着陆砚辞。 他的目光跟她碰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她一个人确实不方便,王婶这两天不在,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温阮说。 许若溪在沙发上动了动,伸手翻了一下自己的包,翻了两下,动作停住了。 她又翻了翻,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口红、粉饼、钱包、钥匙、一包纸巾。 她翻了好几遍,抬起头来,表情带着一点为难。 “温姐,”她说,“你看到我那条手链了吗?白金的那条,上面有一颗很小的蓝宝石。” 温阮站在楼梯口:“没看到。”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的,”许若溪又翻了翻包,把包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东西都没有掉出来,“那条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挺重要的。” 陆砚辞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摊在茶几上的东西:“车上找过吗?” “找过了,没有。”许若溪抬起头看了一眼温阮,又很快低下去了,声音小了一些,“可能掉在别的地方了。” 温阮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茶几旁边,看着许若溪:“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许若溪摆摆手,笑得很勉强,“可能我记错了,我自己再找找。” 她说着要站起来,脚刚沾地就嘶了一声,又坐回去了。 她的手扶着茶几边缘,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包上,睫毛垂着,像一朵被雨打了的花。 陆砚辞转头看着温阮:“你上午去过她那边吗?” 温阮看着他的眼睛:“没有。” “那手链的事情——” “你觉得我拿了?” 陆砚辞的嘴张了一下,还没说话,许若溪先开口了:“温姐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问一下。东西可能我自己弄丢了,跟你没关系。” 她说话的时候揉了揉脚踝,嘶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温阮看着陆砚辞,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温阮,”他说,“她东西丢了,她就是问一句。你要是在家看到了一条白金手链,你就告诉她。” 温阮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转身去了楼上,走到卧室,翻了自己的包、抽屉、衣柜、床头柜。 她没有找到那条手链,因为她的确没有见过。 她走下楼,站在客厅里,看着陆砚辞和许若溪。 “我没有拿你的东西,”她对许若溪说,“你可以报警。” 许若溪愣了一下,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一条手链而已,丢了就算了。” 温阮没理她,看着陆砚辞:“你不信我。” 陆砚辞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许若溪从沙发上站起来,单脚跳了两下,扯了扯陆砚辞的袖子:“算了陆总,手链不找了,可能掉在来的时 候的路上了,我回去沿路看看。” 她跳了两步,脚踝的纱布蹭到沙发扶手,嘶了一声。 陆砚辞伸手扶住她,把她按回沙发上。 “你坐着,”他说,然后转身走到温阮面前,“我没说不信你。” “你刚才让‘我在家看到了就告诉她’。”温阮看着他,“你觉得我看到了,我拿了,我没告诉你。” 陆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没那么说。” 许若溪在沙发上轻轻咳了一声:“温姐你别生气,手链我自己再找找。可能是我不小心落在洗手间了,我行李都在这边,麻烦温姐帮我翻翻洗手间的抽屉好不好?” 温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累了。 她没有去翻洗手间,也没有再看许若溪,她转过身,上楼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传来许若溪的声音:“找到了!在行李箱夹层里!吓死我了……” 温阮坐在卧室的床上,听着那个声音穿过地板传上来,轻轻脆脆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之后泛开的涟漪。 然后是陆砚辞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门被推开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她。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嘴角往下撇着,眼眶泛红。 “温阮。” 她没应。 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对不起。” 她低着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的样子跟那天晚上很像,但这次她没有伸手碰他。 他的喉结动了,声音哑得厉害:“我信你了。我一直信你。我那时候就是——” “你那时候就是先护了她。”温阮说。 陆砚辞蹲在那里,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膝盖,攥到指节发白,又松开。 她看着他,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高跟鞋一步一步出去了。 陆砚辞没有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温阮坐在床边,窗外的光落在她手上,她的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拿。 第30章 你从未顾及我的委屈 陆砚辞蹲在床边蹲了很久。 温阮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窗外传来鸟叫,是麻雀,在银杏树上跳来跳去,抖落枝丫上最后一点残雪。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扶着床沿站稳,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温阮,你跟我说句话。”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把手放在她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温暖干燥。 “我错了,”他说,“我不该让她来家里。” 温阮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陆砚辞的手空了,悬在那里,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双手叉在腰上又放下来。 “她脚崴了是挺严重,但我不该带回来。”他说,“我让你受委屈了。” 温阮终于开口了:“你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说完了。” “那你去楼下看看她走到哪了。” 陆砚辞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语气里判断她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她没有听到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他的脚步声下了楼,过了一分钟又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她走了,自己打了车。” 温阮站起来,走到衣帽间。她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那个帆布袋,打开拉链,把那本《局外人》放进去,又把那张牛皮纸书签夹进书里。 她拉上袋子拉链,转过身,陆砚辞站在衣帽间门口。 “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她把帆布袋抱在怀里,“你每次陪我,陪到最后都会走。”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怨,没有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 陆砚辞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许若溪留下的一只一次性纸杯还没丢,里面剩了半杯水。 她看了一眼,没有动。 走出玄关的时候,他追出来,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框上。 她停了半步,又继续往前走了。 她没有去书店。 她坐在小区后面的河边长椅上,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天冷,椅子是木头的,冰凉透过裤子渗进来。她坐着,看着河面上那层薄冰慢慢化成水,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是林知远发的消息:书店来了新茶,要不要来尝尝? 她打了两个字:改天。 他把电话打了过来:“你没在书店?听你声音不太对。” “在河边坐着。” “哪条河?” “小区后面那条。” “冷吗?” “冷。” 他沉默了一下:“你等我一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旧自行车停在河边的步道上。 林知远骑过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壶。 他支好车,走过来坐到长椅的另一头,把保温壶拧开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姜枣的,驱寒。”他说。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杯壁烫烫的,从掌心一直暖到手指尖。 她喝了一口,姜味冲上来,辣辣的,带着一点红枣的甜。 林知远坐在旁边,没有问。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河边,看着阳光把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冷了就回去。”他说。 “不想回去。” “那就待着。”他把杯盖拧回去,放回保温壶上,“我那儿有热茶,随时能给你送。” 温阮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她口袋里手机又响了。 她没看,但感觉到口袋一直在震,震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又响了,又是停了又响。 她依然没有掏出来看,只是捧着那杯热茶,一口一口地喝。 温阮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砚辞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听到门响站起来,走过来的步子很快,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他身上的烟味扑面而来。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哑透了。 “河边。” “跟谁?” “林知远。” 陆砚辞的腮帮子绷了一下,那个线条在他 下颌上收紧又松开。 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放开,深吸了一口气:“你跟他在一起待了一下午?” “他给我送了壶热茶。”温阮换了鞋,把帆布袋放在玄关柜上,“怎么,你又要查?” “我不是查你。”他压着声音,“我只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的方式就是坐在家里抽烟?” 陆砚辞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他伸手拉她胳膊,被她躲开了。她的手避过他的手指,动作不算大,但很坚决。他的手悬在那里,指头微微张着,像是抓住了一团空气。 “温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一有事就跑?”他的声音高了一点,“你跟我吵也行,你骂我也行,你跑什么?” “我不跑,”温阮转过身看着他,“我跑了你就能安安心心照顾别人。” “我照顾谁了?” “许若溪。你带她回家,你当着她的面怀疑我,你跟我吵完第一反应是去确认她走没走到哪了。” 温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亮亮的,“你问我跑什么?我坐在那里看你们俩一唱一和,我不跑我要做什么?” 陆砚辞的脸色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着东西。 “我没有怀疑你,”他说,声音低下来,“我只是问她东西丢了——” “你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看我。”温阮打断他,“你看我的眼神,你看我有没有心虚。” 他沉默了几秒,手从身侧抬起来扶了一下额头,手指**头发里又抽出来。刘海被他揉乱了,几缕支棱在额前,显得狼狈。 “我当时是着急,”他说,“我着急是怕你们闹僵。” 温阮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很重。她忽然觉得有点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让她连站直都觉得费劲。 “陆砚辞,你每次都说你是在处理。你处理她的行李,处理她的脚,处理她的情绪。你把我放在旁边,等处理完了再回来找我。”她看着他,“你想过没有,我也需要人处理。” 他上前一步,把她抱住。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脸埋在她头发里,呼吸急促。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就那么站着,让他抱着。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很轻的震动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对不起。”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第31章 许诺轻如晚风 陆砚辞抱了很久才松开。 他松开的时候手指还搭在她胳膊上,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还哑着:“你饿不饿,我去做饭。” “不用,”温阮说,“我不饿。” “那我给你倒杯水。” 她没说话,他转身去了厨房。 她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杯子被冲洗了一下,然后是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动静。 他端着一杯温水出来,放在她手里。杯壁温热,她的手指碰上去,暖了一下。 她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他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坐哪。 站了几秒,他坐到沙发另一端,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两个人中间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搭在扶手边缘。 “你以前生气的时候,”他开口,“会跟我说你为什么生气。” “我以前说了你会听。” 他沉默了一下:“现在也会。” 温阮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现在也在跟你说。你知道我气什么,你每次都跟许若溪保持距离,然后她一来你又靠过去。你觉得你在帮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帮她的时候,你把我放在哪。” 陆砚辞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蜷了蜷:“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你自己想。”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水晶灯亮着,光在灯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晃着他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我明天去找她,”他说,“跟她说清楚,让她自己解决。她有什么事不要再找我。” 温阮转头看着他:“你说真的?” “真的。” “那你这次会不会又出去一趟,接个电话,然后就反悔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稳:“这次不会。” 温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顺畅了一些。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背,力道不重,但没有松。 “你手凉,”他说,“我给你捂捂。” 她没有抽开。两个人并排坐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轻轻摆了两下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跟她把话说清楚,然后回来。”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再说。”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嘴唇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厨房走:“那现在先吃饭,我给你下碗面。” “你会下面?” “泡面总会煮。” 厨房的灯打开,水烧上,他把泡面拆开,面饼丢进锅里,撕调料包的时候撕了个大口子,粉末洒了一半在灶台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走。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白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他低着头拿筷子搅面,动作生疏,但很认真。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散开了,软了。他关火,把面捞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面条有点糊了,汤底的调料不均匀,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了。” 他凑过来也尝了一口:“是有点。” “下次少放半包调料。” “好,记住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低头吃着。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手撑着下巴,嘴角带着一点很小的弧度。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摇着,像在跟谁招手。 第二天早上,陆砚辞出门了。 他说去公司一趟,处理点事情。温阮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车驶出院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二十三分。她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句早点回来,他点了点头。 中午他没有回来。 温阮自己煮了碗面,放了青菜和鸡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碗洗了放进沥水架,又收拾了一下厨房台面。 她把那盆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细响。 下午一点的时候她给他发了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复:在开会,不用等我。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靠在沙发上看书。 那本《局外人》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书合上。 下午四点半,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 ,是陆砚辞的消息:晚上有个应酬,晚点回来。 她打了一个“好”字,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西红柿、鸡蛋、青椒,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豆腐。她把豆腐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了。 晚饭她没怎么吃,喝了碗粥就放下了。 晚上九点,她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在笑,哈哈大笑的那种,她看着他们的笑脸,不知道笑点在哪里。她把音量调小了,环境安静下来。 九点半她上楼洗澡,洗完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手机,刷到林知远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书店窗外的照片,窗玻璃上结了水雾,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水雾化成一团模糊的橘色。她点了个赞。 十一点,她给陆砚辞发了条消息:还在应酬?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嗯,快了。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层橘色的光,她盯着那层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枕头还是昨晚的形状,没有被压过的痕迹。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半边床单,凉的。她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分。消息列表里没有新的提示。 她起床,洗漱,下楼。楼下安安静静的,玄关没有他的鞋,车钥匙还挂在鞋柜上方的钩子上,但昨晚有没有挂过她不确定。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着院子。 院门关着,车子不在。 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水池里。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你在哪?”她问。 “公司,”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昨晚应酬太晚了,在公司旁边的酒店睡了一下。” “应酬到几点?” 那边顿了一下:“记不清了,一点多。” 温阮握着手机,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响,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又像是塑料袋被揉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沉默在通话里持续了几秒。 “你昨晚说很快回来。”她说。 第32章 我们还是离婚吧 “临时又加了一轮,”他说,“我也没想到会搞到那么晚。” “许若溪在吗?”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不在,说了是应酬。” “你没骗我?” “没有。”他答得很快,“我今天早点回来,中午之前。” 温阮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显示刚刚结束的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她看着那一分零三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 她走到玄关,打开鞋柜,看了一眼他的鞋。那双棕色的皮鞋还在,另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不在。 运动鞋是他最近才买的,她说穿着舒服,他出门经常穿。她关上鞋柜门,直起身,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回了客厅,拿起那本翻完了的《局外人》,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比昨天又冷了一些。 她拢了拢衣领,朝小区外面走去。 温阮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 是黎薇发来的消息:温姐,你看许若溪朋友圈了吗? 她没回,点开了朋友圈。许若溪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长发被风吹起来,对着镜头笑。她往下滑了一下,看到许若溪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的早餐。白瓷盘里摆着两个可颂,一杯黑咖啡,旁边放着一小碟黄油。照片的边缘露出来一只手,手指修长,握着咖啡杯的杯耳。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表。 配文是一句话:有人一大早送早餐来,感动。 温阮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块表是三年前她送的,表盘上有两道细小的划痕,是他有一次搬东西时蹭到的。她认得那两道划痕。 她把照片放大,看到桌面上还放着一把车钥匙,黑色的,奥迪的标。 那辆黑色奥迪此刻应该停在酒店楼下,而不是他在电话里说的公司停车场。 她退出照片,锁了屏。 林知远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进来吧,外面冷。” 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店里暖气很足,热烘烘的空气迎面扑来,把脸上的冷意慢慢化开了。林知远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只擦干净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今天喝什么?” “随便。” 他转身去泡茶。她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黑着,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知远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放下。 他靠在柜台边上看了她几秒,什么也没问。店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嗡嗡的声响和墙上的钟在一格一格地走。她坐在那里,手里的杯子慢慢凉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跟我说他在公司。” 林知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他在给别人送早餐。”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上,那张照片还亮着,“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他在公司加班,应酬到凌晨。但他手上的表是我送的,我认得。” 林知远把她面前的凉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 他什么评价都没做,只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温阮握着新的茶杯,指腹摩着杯沿,一圈一圈的。“不知道。” 她说。 她把那杯茶喝完,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他抬起头说了一句:“随时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了,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路上的银杏叶已经被风扫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的天空下。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陆砚辞打了个电话。 响了几声,接了。 “你在哪?”她问。 “公司,”他的声音传过来,跟她出门前听到的一样,“怎么了?”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吧,我说了中午之前。” 温阮站在小区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一小片枯叶, 在风里摇来摇去。 “好,”她说,“我等你。” 温阮回到家,把外套挂在玄关,走到客厅坐下。 她坐了大概半小时,听到院子门开了。车停进车库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陆砚辞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个纸袋,换鞋的动作很快。 “给你带了蛋糕。”他举了一下纸袋,走进来放在茶几上,“还是那家店,他们说新出了抹茶味的,你尝尝。” 温阮没有看那个纸袋,看着他:“你昨晚在哪?” 陆砚辞的手停在纸袋提手上,顿了一下:“酒店,我跟你说过了。” “哪个酒店?” 他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瑞华,就公司旁边那个。” “许若溪住哪个酒店?” 他手指停了一下:“她住另一个,温阮,你问这个干什么?” 温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是许若溪那条朋友圈,那张照片里握着咖啡杯的手,表盘上的划痕清晰可见。她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你的手,”她说,“这是你三年前我送你的表。” 陆砚辞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拍了照发了,是她拍的,我在她那里是——” “是什么?”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站在那盏吊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黑乎乎的一片。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了一句:“她昨晚不舒服,我过去照顾了一下,天亮了才走。” “你跟我说你在公司,在应酬。” “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你就撒谎。” 陆砚辞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她看到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腮帮子那里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温阮,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了。”温阮打断他,“你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你说你去跟她说清楚,你说你跟她保持距离,你说不会再骗我。” 她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你哪件做到了?” “我们还是离婚吧。” 第33章 他学着笨拙爱我 他上前一步,伸手拉她的胳膊。 她退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指头微微张着。 “我不离婚。”他说,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怕她再说什么似的,“温阮,我不可能跟你离婚。” “你昨天晚上在她那里待了一整夜,”温阮看着他,“你觉得这婚还有必要?”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声音高起来,眼眶红了,“我发誓,我就是照顾她——” “照顾她跟撒谎是两回事。”她打断他,“你骗我这件事,比你在她那里待一夜更让我过不去。” 陆砚辞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上前一步把她整个抱住了,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她喘不上气。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温阮被他箍在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 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破碎的声响,像一个音节被撕成了好几段。 “你放开我。” “不放。” “陆砚辞。”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平静的,像在叫一个陌生人,“你放开。”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眶是红的,睫毛湿了一小片。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牙齿咬着下唇,把那句话咬碎了咽回去了。 温阮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住书房吧。”她说,然后继续走了。 温阮上楼之后,卧室门没有锁。 她坐在床边,听到楼下传来他的脚步声。 从客厅走到玄关,又从玄关走回客厅,来来**好几趟,像是找不到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然后声音停了,安静了几分钟。 门被敲响了,三下。 她没应。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陆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没有进来,站在门缝那里看着她。 “你看着我。”他说。 温阮抬起头。他当着她的面把手机举起来,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通讯录界面,许若溪的名字下面显示着“已删除联系人”的提示。 他又点了几下,翻到另一个页面,黎薇的名字也跳了出来,同样显示“已删除”。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她:“删了。两个都删了。” 温阮看着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白底黑字。她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 “你删了她们有什么用?你删了她们,你心里也放不下。” “我放得下。” “你放得下你昨晚就不会去她那里。” 陆砚辞走进来,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放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那个删除操作已经完成。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下巴抬着看她的眼睛。 “我不会再去见她了。”他说,“我让助理给她订了机票,她后天走。以后我不会再接她电话,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温阮看着他,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稳,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次不一样。”他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回来,当着她的面,在设置里打开了勿扰模式。屏幕变黑之前他按了关机键,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他把关机了的手机放在她手边。 “以后你找得到我。” 温阮看着那部黑色的手机躺在米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块被放下的石头。 她的手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陆砚辞蹲在她面前,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蹲着,膝盖抵着地板。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部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他设的锁屏壁纸是他们的合照,三年前那张樱花树下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把手机放回床单上,没有还给他的意思。 “你今晚住书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被拉长,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毛衣透出来,微微耸着。 “我明天让人来换锁。”他说。 温阮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等了几秒,看她没有应他,拉上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到书 房门口,门开了又关,然后是安静。 她低头看着床单上那部手机,伸手拿起来,翻到相册。 里面有很多照片,有他们的合影,有她的单人照,有几张是她在做饭时被他偷拍的,围裙系歪了,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着那些照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没有星星,只有路灯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接下来几天,陆砚辞没有再出门。 他每天早起做早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卖相依旧不太好——煎蛋总是破了边,粥有时候稠有时候稀。温阮坐在餐桌前吃,他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份,吃得比她慢,像是怕吃完了就没理由坐在那里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主动把那盆绿萝端去阳台晒了太阳。回来的时候手指上沾着土,他去洗手间洗了又洗,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褐色的痕迹。 第四天傍晚,温阮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他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双鞋。浅灰色的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很小的银杏叶,手工刺绣的,针脚细密。 他抬头看到她,把鞋盒往她这边推了推。 “我找王婶问的,”他说,声音不大,“她说你那双旧鞋洗了缩水了,穿不了了。我又买了一双,你想穿就穿,不想穿就放着。” 温阮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只拖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防滑,鞋里绒面厚实,手指按上去软软的。她把鞋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盖好。 “你哪找的这种?”她问。 “网上搜的,”他说,“搜了一下午。怕买错又问了王婶。” 她把盒子抱起来,放在鞋柜上面。换鞋凳旁边那双旧拖鞋还在,缩了水之后皱巴巴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她看了一眼,弯腰把那两只旧拖鞋拿起来,放进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 陆砚辞看着她这个动作,没有问。 当天晚上吃完饭后,他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他把碗冲干净放回沥水架,擦干了手走到客厅门口,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温阮。” 她转头看他。 第34章 想和老婆恩爱一辈子 他靠着门框,手垂在身侧,围裙还没解下来,腰间系着的带子歪在一边。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你不离婚了,对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没红,但眼底有一层亮亮的东西,像是忍了很久的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就要漫上来。 他站在门框那里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还扎着,但枝干已经有些歪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明天去把锁换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愣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要哭,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最后变成了一道很深的纹路,刻在脸颊旁边。 “嗯,明天换。” “还有,”她说,“你以后出门,去哪里跟我说一声。” “好。” “我不查你,但你得自己告诉我。”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他走过来,蹲在她脚边,手搭在沙发边缘,低着头。他没有碰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在门口等了很久的狗终于被允许进了屋。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温阮伸手,把手掌放在他头顶。 头发还是软的,摸着跟以前一样。她轻轻按了一下,说了句:“起来吧。” 他站起来,顺势拉住她的手,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手掌还是温热干燥的,跟她记忆里的温度一样。 窗外的风把银杏树的枝丫吹动了一下,干枯的细枝轻轻敲在窗户上,叩叩地响了两声。 换锁的师傅来的那天,温阮正在客厅看书。 陆砚辞跟着师傅转了一圈,把三扇门的锁都换成了带密码的。 他拿着新钥匙回来,手心摊开,两把银色的钥匙躺在他掌纹里,他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递到她面前。 “你一把,我一把。” 温阮拿了一把,攥在手心里,金属有点凉。 她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内侧那一小块布料被钥匙的重量压得微微下坠。 第二天早上,陆砚辞把两个行李箱拎到了玄关。 “去哪?”她问。 “滑雪。”他把其中一个箱子靠墙放好,蹲下来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你上次说想去,我订好了。” “我什么时候说想去了?” “去年冬天你说过,可能你忘了。” 温阮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翻行李,围巾叠好塞进夹层,手套放在最上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走吧,雪场人少。” 她换了衣服跟他出门。车开出去三个多小时,从城市慢慢开到山区,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叶子掉光了,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路面的颜色从灰变成了白,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碎又绵密,像在嚼什么脆的东西。 到了雪场,陆砚辞先去拿了装备。他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套滑雪板,往她面前一放,蹲下来帮她穿鞋。鞋扣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调了好几次才觉得合适。 “紧不紧?” “还行。” “抬一下脚,我看看鞋底卡的稳不稳。” 她抬了一下脚,他托着她的鞋底,用指关节敲了敲卡扣的位置,听到一声脆响才站起来。 坐上缆车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在一起。缆车慢慢升高,脚下的树越来越小,雪地的颜色从白变成了一整片柔软的反光。风从缆车两侧灌进来,温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下拽了一点点,露出她的眼睛。 “这样看得到风景。” “冷。” “一会儿就不冷了。” 缆车到了山顶,他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接她。她踩在雪地上,脚陷下去一截,雪从鞋口渗进来,凉的。他蹲下来帮她把鞋口的雪拍掉,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掉了她肩上的雪粒。 “怕不怕?”他问。 “有点。” “我在前面,你跟着我的轨迹。” 他先滑了下去,速度不快,板刃切过雪面留下两道笔直的轨迹。温阮深吸了一口气,也滑了下去。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但脚底的板子很稳,雪在脚下沙沙响。 滑到一半的时候她重心歪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已经停在前面了,回头看着她,没有过来扶,喊了一句:“重心往前压,别往后仰。” 她调整了一下,稳住了,慢慢滑到他身边停下来。雪沫子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她脸上的雪沫子拂掉了,指腹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凉凉的。 “挺好,没摔。” “差一点。” “差一点 也是没摔。” 两人沿着缓坡慢慢滑,速度不快。雪场人确实不多,偶尔有几个人从旁边掠过,很快就不见了。她滑到一处转弯,停在一片开阔的雪地上,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哼什么调子。 他滑到她旁边停下来,把雪镜推上去,露出眼睛。他的脸颊冻得有点红,鼻尖也红,在雪地反射的光里显得比平时白了一些。 “这里好看。”她说。 他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脊上的雪被风吹出一条条细长的纹路,像被梳子梳过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雪地上像金色的柱子。 “嗯,好看。”他说,然后转头看着她,“但没你好看。” 温阮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太大,但很真。 他把手套摘下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隔着两层手套握在一起,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握得很紧。 雪场的缆车在傍晚停了,两人坐在山脚的长椅上喝热巧克力。 纸杯冒着白汽,暖意从掌心往里渗。温阮捧着杯子小口喝,巧克力的甜味混着一点点苦,在舌尖慢慢化开。陆砚辞坐在她旁边,杯子里也是巧克力,他喝了一大口,烫得哈了口气。 “慢点喝。”她说。 “太冷了。”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哈出的白气在空中散成一团雾。 长椅旁边有一棵落满了雪的松树,枝丫被雪压得低低的,像一顶被压弯了的伞。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围巾上。他伸手把她发顶那层薄雪拂掉,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以前听说在雪天许愿会灵,”他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信这个?” “以前不信,现在信。”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远处被雪雾模糊了的山影。 暮色从山后面漫上来,把雪地染成一层浅浅的灰蓝色,缆车的钢索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被拉长了的叹息。 “许什么愿?”她问。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巧克力,杯沿的纸被他的手心捂热了,微微塌下去一圈。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跟我老婆恩爱一辈子。” 第35章 风雪替他渡温柔 他说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松枝上的雪吹落了一片,噗的一声,落在长椅脚边。 温阮低头看着那团雪,碎成几小块,慢慢融进地上的雪层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杯巧克力喝完了,然后把空纸杯叠好,放在长椅扶手上。 陆砚辞伸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隔着两层手套,能感觉到他收紧的力道。她也回握了一下,轻微地,握了大概两秒就松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雪:“走吧,回去了。” 他也站起来,把两个空纸杯一起拿着,走到旁边的垃圾桶丢了。然后走回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一前一后,踩着雪往回走。 脚印在身后拖了两串,一深一浅,慢慢被新落的雪盖住,最后变成了一层模糊的痕迹。 他们往回走了大概十分钟,风忽然大了。 雪从松枝上被成片吹落,砸在肩头,细碎的冰粒钻进领口。 温阮缩了一下脖子,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刚拉到一半,一阵更猛的风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沙子一样打得皮肤生疼。 “走快一点。”陆砚辞回头喊了一句。 两个人加快脚步,但风的速度更快。雪从斜着飘变成了横着飞,能见度一下子降了大半。前方的路在风雪里变得模糊,路灯的光被雪搅碎了,散成一片昏黄的光雾。 温阮脚下一滑,膝盖弯了一下,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隔着厚厚的手套攥着她的小臂,把她拉稳了。风又扑过来,这次他侧过身,用后背挡住了那股风雪,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靠着我走。”他说。 她侧着身贴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风擦着他的后背过去,他的大衣被吹得紧紧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轮廓被风描了出来。她能看到他侧脸绷得很紧,嘴角抿着一条线,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小的雪粒。 走了十几步,风卷起一片更大的雪雾,把路灯都盖住了。视线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脚下不知道踩的是路还是雪坑。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站到她面前,把大衣敞开,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大衣内侧是暖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的手臂环着她的后背,把她按在胸口上,低着头,下巴搁在她头顶。风从外面呼啸而过,卷起雪和冰粒砸在他的后背上,噗噗噗的,像下了一场石子雨。 她的脸埋在他大衣内侧,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隔着毛衣和衬衫传过来,很稳。他的呼吸打在她头发上,热的,一重一轻。 “别抬头。”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嗡嗡的。 她没有抬头。隔着大衣布料,她能感觉到风从外面扫过去的力道,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撕开他的后背,但他站着没动,两只手臂箍着她,箍得很紧。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风小了一些。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脸上的雪沫子拂掉。她看到他后背上积了一层雪,大衣表面白花花的,像披了一件雪做的披风。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他说,“快到了。” 他把大衣合拢,重新牵住她的手。这次他没有侧身,而是站在她前面,拉着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雪地里给她压出一条可以跟的路。 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一个接一个,脚陷进他踩实了的雪坑里,稳当的。 进了雪场大厅,暖气迎面扑来,她哆嗦了一下。他的大衣湿了,后背那一块颜色比前面深了一大片,领口也湿了,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他站在门口抖了抖大衣上的雪,转头问她:“冷吗?” 她摇头。 他伸手把她围巾重新系好,系了个结实的结,又把她头发上没化完的雪粒拨干净了。她看着他冻红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一点。 他的手很冰,袖口也湿了。她捧着他的手搓了几下,搓到他的指尖回了一点温度。他低头看着她搓手的动作,嘴唇弯了一下,很小,但很真。 “没事,”他说,“回去洗个热水澡就行了。” >他说完又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湿冷的大衣贴着她的外套,凉意透进来,但贴着的地方是热的,是他身体传过来的温度。 她伸手环了一下他的腰,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回抱他。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眶热了。 他低头看到她眼睛里那层亮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擦了一下她的眼角。指腹蹭过去的时候,那颗泪珠碎了,湿了他半截手指。他把手放下来,没有说话,又把她拉回来,重新抱住。 这次她哭了。 声音不大,闷在他已经湿了的胸口上,像一只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动物,抽抽搭搭的。 她的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她咬住嘴唇想憋回去,但吸了一下鼻子,破功了。 他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掌心贴着她后背的骨头,隔着几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像一块慢慢被焐热的石头。 “哭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在风雪过后的安静里显得很清晰,“没事。” 她攥着他外套两侧的布料,布料被雪浸得潮潮的,攥在手里凉得扎人。 她越哭越凶,肩膀抖得厉害,但喉咙里没什么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线。 他低着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没有挪开。他拍她后背的动作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给她数拍子。 大厅里有人路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暖气呼呼地吹,吹在她脸上,把泪痕吹得发紧。她哭了大概几分钟,慢慢停下来了,吸着鼻子,把脸从他胸口上抬起来。 他的大衣前襟湿了一大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两个号,皱巴巴的。她看着那块湿痕,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的眼眶也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只是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擦,又把她被鼻涕粘在脸上的头发轻轻揭开。 “舒服了?”他问。 第36章 窗外落雪,心头结冰 她点头。 他又把她抱进怀里,这次很轻,像抱一个怕碰碎了的东西。 她的鼻尖蹭在他下巴上,能感觉到新冒出来的胡茬,短而硬的,蹭得有点痒。她没有躲,闭了一下眼睛。 “走吧,”他在她耳边说,“回去泡个热水澡。”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了。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手指扣着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套都湿了,贴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闷响。 回程的路上雪停了。 车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路面的雪被车轮碾成灰色的泥浆,溅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扫掉。温阮靠在副驾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外套兜里那串新钥匙磕在扶手上,叮叮响了两声。 开了三个多小时到家,天已经黑了。 车驶进院子的时候,温阮看到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缩着肩膀,脚边放着一个纸袋。车灯照过去,那个人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站起来。 是黎薇。 陆砚辞熄了火,看到黎薇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温阮也看到了,她推开副驾的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她还没完全热透的身体里。 黎薇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拎着那个纸袋,脚上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她走到陆砚辞面前,把纸袋举起来:“陆总,上次那个项目资料,张副总让我带给你。” 陆砚辞站在车旁边,伸手接了纸袋。接的时候他往前倾了一下,跟黎薇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到一臂。黎薇顺势往他那边靠了半步,踮了一下脚尖,像是想凑近说什么。 陆砚辞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本能反应,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他退了那一步之后才开口:“东西放门口就行,下次让张副总发快递。” 黎薇的脚尖还踮着,僵在半空中一瞬,然后落回地面。 她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一下,有点干,像贴上去的。她攥了攥自己羽绒服的拉链头,拉链头碰在金属拉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陆总最近挺忙的吧?”她问,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他身后的温阮,“滑雪去了?” “嗯。”陆砚辞把手里的纸袋换了个手拎着,“不早了,你回去吧。” 黎薇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抿上去。她看了一眼温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促:“温姐你们玩得开心啊。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自己停在院外的车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陆总,许若溪后天走,她问我要不要送——” “不用了。”陆砚辞打断她,“她的航班我知道,我已经安排好了。” 黎薇的嘴张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种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扭过头走了。车引擎发动,白色轿车亮了一下尾灯,倒车、掉头,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砚辞转身走到门口,把纸袋放在鞋柜旁边。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温阮一眼:“东西给张副总就行,不用送到家里来。” 温阮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看着院子门口那条已经被车胎压过的雪痕,白底上两道深色的印子,正在慢慢被新飘下来的细雪盖住。 “你刚才躲她挺快的。”她说。 他蹲着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本能反应。” “那你以前怎么没有这种本能?”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把外套的帽子摘下来。帽子里面兜了一小撮雪,随着他的动作落在她肩头,很快化成了水渍。 “以前没想明白。”他说,“现在想明白了。” 他伸手把她肩头上那点水渍拍了拍,又低头看了看她兜里那串钥匙,银色的钥匙圈从口袋边缘露出一截,在路灯的光里反了一下亮光。 “进屋吧。”他说,“外面冷。” 温阮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陆砚辞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她擦着头发走过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洗好了?水还热,我也去冲一下。” 他站起 来往浴室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她垂在脸侧那缕湿头发别到耳后。“别着凉。”他说完进去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来。 温阮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吸着水分慢慢变潮。她听到浴室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水声和门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看了一眼床单上他扣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了。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陆砚辞穿着一件灰色T恤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瞬。 他站着看了几秒,然后走到窗边接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你慢点说……哮喘?” 他偏过头,目光往温阮这边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你让酒店前台帮你叫个医生……我?我现在……” 温阮继续擦头发,毛巾在发尾揉了两下,放下来搭在肩膀上。她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肩膀微微耸着,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又松开。 “你别哭,”他说,“你先坐着别动……我知道了,我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他看着温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走过来几步,站在她面前,蹲下来。 “许若溪哮喘犯了,在酒店。” “上次脚崴了,这次哮喘。”温阮看着他,“下次是什么?” 陆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查出来支气管哮喘,刚确诊,一个人害怕。” “所以她哭着打电话给你。” “嗯。” “她不想离开你。” 陆砚辞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像一面墙,竖在两个人中间。 温阮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人,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一小滴一小滴的。 “你去吧。”她说。 他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读出什么。 第37章 落笔为誓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映着他的脸,带着水珠和犹豫的表情。 “我很快就回来——” “你上次也说很快回来。”温阮打断他,“你上次一整个晚上没回来。你这次是不是又要说很快回来,然后在酒店待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让她拍一张你的手表发朋友圈?” 陆砚辞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搭在她膝盖上:“我发誓我这次——” “你发过很多次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哪次做到了?” 他蹲在那里,手搭在她膝盖上,指头微微收拢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里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干净清透的,混着他身上还没干透的水汽。 “温阮。” “你走吧。”她说,“不用再跟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眼眶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慢慢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跟自己做什么搏斗。 温阮坐在床边看着他,没有动。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改变主意了。 然后他松开手,走出去了。 门没有关,走廊的灯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块。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楼梯被踩响的声音,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温阮坐在床边,看着地板上那块光。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条叠好的毛巾,重新摊开,慢慢擦着已经干了大半的头发。 毛巾蹭过发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抽走了。 她把毛巾放下,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个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拿起手机,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之前,她看到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温阮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是黑的。窗外安静,只有风偶尔擦过屋檐,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听到院子外面传来车开回来的声音。引擎熄了,车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他在玄关换鞋,动作很轻,像是在尽量不发出声响。 脚步声上了楼,停在卧室门口。他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大衣没脱,在走廊灯下看着坐在床边的她。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说你回来了。” 他走进来,大衣上沾着潮湿的冷气,他站在床前没有坐下。“她打了针,稳定下来了。护工到了我才走的。” “护工。” “嗯,找了护工。” 温阮看着他,他身上那件大衣的袖口有一块水渍,像是沾到了什么湿的东西。他的头发没有完全干,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闻起来是雪和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跟她睡了吗?”温阮问。 陆砚辞愣了一瞬:“什么?” “你今晚去她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你跟她在一个房间待着。你抱她了吗?你哄她了吗?你跟她睡了吗?” 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放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陆砚辞站在床前,大衣的扣子还没解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没有。” “那你待那么久在干什么?” “等她打完针,等护工来。她在床上躺着,我坐在椅子上。” “你说你很快就回来,”温阮说,“你上次说的也是这句话,你在她那里待了一整夜。我坐在家里等你,等来一张你们在一起吃早餐的照片。你让我怎么信你?” 陆砚辞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伸手想碰她的手,她缩回去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头微微张着。 “她生病的时候哭着喊她妈妈,”他说,“她爸是我家的恩人。我可以跟她断了,但我不可能在她病的时候不管她。” “那你管完了吗?” “管完了。” “下次她再病呢?”< br>陆砚辞蹲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让护工去,我会告诉你实话,不瞒你。” 温阮看着他,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了他几秒,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那棵被风摇动的银杏树。枝丫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晃着,像一个正在摇头的人。 “你说的话,我已经不知道该信哪句了。”她说。 陆砚辞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泛红。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窗外有什么东西被风卷起来又放下了,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叹息。 温阮没有再看他。她站起来,从床头柜里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床单上。 “你写。”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她。 “你写,如果下次再骗我,我们离婚,你净身出户。”她低头看着他,“你写下来,签上你的名字。” 陆砚辞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响。 他低头看着那张白纸,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没有生气的痕迹,也没有妥协的意思,像一扇关好的窗。 他弯腰拿起笔,趴在床头柜上,一笔一划地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写完了,直起身,把笔放在纸上,转过来对着她。 字迹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写清了。 温阮拿起来看了一眼,对折,放回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金属轨道发出一声滑响。 “你可以去洗澡了。”她说。 他站着没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背对着他:“洗完了去书房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像是拳头砸在了瓷砖上。 第38章 无人知晓的胎动 她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窗帘合拢之后,房间里暗了一些,只剩床头灯那一圈昏黄的光。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眼,她正坐在床边翻那本《局外人》,头没抬。 他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锁舌卡进槽里的声音很轻。 楼下传来书房的灯被打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她翻了一页书,那页上写的是什么她没看进去,但她还是翻到了下一页。 她坐着,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拉开了最里面那个柜子。 帆布袋还在,她拉开拉链,那本《局外人》的书签夹在三十七页。 书签上的铅笔字还在,浅灰色,在暖光里亮了一下。 她把书签抽出来,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温阮下楼的时候,陆砚辞已经在厨房了。 他背对着她,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啦响。 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盛好的粥,旁边摆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几秒,他转身看到她,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 “醒了?粥刚盛出来,还烫。” 她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煎蛋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 他吃了一口,抬头看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 “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用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粥喝到一半他忽然说:“我让助理订了后天去三亚的机票,带你去待几天,暖和。” 温阮夹煎蛋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公司不忙?” “可以推掉。”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那口煎蛋吃了。 煎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带着一点点糊味。 吃完早饭后她收拾了碗筷,他进了书房处理工作。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目光落在那条查出来的信息上,又移开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着喝完。 杯子放在水池里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小腹,隔着毛衣,什么感觉都没有。 平坦的,和以前一样。 她回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给林知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书店开门吗?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开,但今天下雨,你别跑太远了。 她回:没事,我过来坐坐。 换了件外套出门的时候,陆砚辞从书房探出头:“去哪?” “书店。” “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她穿上鞋推开门,外面的天是阴的,飘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脸上像被喷雾喷了一下。 她没有撑伞,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对面窗外的隧道壁不断向后滑去。 到了书店,林知远在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今日新茶到店。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他正在往架子上摆新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本书放下。 “你今天表情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好像有什么决定要做了。” 她走到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没有接话。林知远给她倒了杯热水,没有放茶叶,只是白水。 “喝白水吧,你今天不适合喝茶。” 她接过杯子,热水从杯壁透出来,温温的,烫着掌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合喝茶?” “你今天看起来像在想很重要的事。” 他靠在柜台上看着外面,雨丝在玻璃上慢慢滑下来,拖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我以前我妈说,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别喝茶,喝白水,平静。” 温阮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微微晃动的水面,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带着一种什么都没有的干净。 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里顺畅了一些。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其间什么都没说。 林知远也没有问,只是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偶尔翻两页旧书。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柜台上:“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他伸手把门口那把黑色的伞递过来,“外面雨大了,带上。” 她接过来:“下次还你。” “不用还,店里还有很多。”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雨确实大了一些, 撑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上,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头顶打着拍子。她走得很慢,看着路边的积水坑里映出灰白色的天空,被雨滴打碎了又聚拢。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枝丫上冒出了极细小的嫩芽,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绿得发黄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气里像一粒粒被藏起来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然后她把伞收起来,走了回去。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她停住脚步,手扶住门框,弯了一下腰。胃酸涌到嗓子眼,又退回去了,她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站直了,深呼吸了一口,凉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一些。 推门进屋,陆砚辞不在客厅,书房的灯亮着,门关着。 她换了鞋,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验孕棒。包装撕开的时候塑料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她按照说明做了,然后放在洗手台上等着。 两分钟。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窗口,白色的底面上慢慢出现了两条线。 第二条线很浅,像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但确实存在。 她又看了一眼盒子上的说明,把那两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把验孕棒翻了个面扣在洗手台上。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面,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拍在脸上激得她清醒了一些。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鼻尖有点红,嘴唇没有血色。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把水珠抹掉,然后转身拿起那支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里。 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走廊里没有动静。她走到卧室,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还下着雨,雨声细密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很远处鼓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覆上去,隔着毛衣什么也摸不出来。那里很平,和昨天一样,和上个月一样,和她和他在一起的所有时光里都一样。 但里面多了什么,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粒很小很小的种子,刚被埋进土里,还没发芽。 第39章 瞒了一路,终被他一语道破怀孕 她把手拿开,放在膝盖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砚辞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回了一句:随便,你看着买。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黯淡了一些,那些棱角上面没有光,灰蒙蒙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温阮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单子对折了两次,塞进外套内袋。 台阶下面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她低着头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住了。 陆砚辞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他正扶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许若溪从车里出来,裹着一件厚外套,围着围巾,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她笑着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往医院大厅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温阮。 两个人的目光在台阶上下之间撞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松开扶着车门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许若溪在他身后跟着走了半步,也看到了温阮,她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又很快挂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儿?”陆砚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外套口袋边缘露出的白色纸角。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又回到她脸上。 “做检查。”温阮说。 “什么检查?”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张对折的报告单往里推了推。 “没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再问。 风把医院门口的行道树叶子吹得沙沙响,细碎的声响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许若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病历本,开口说:“温姐也来医院?好巧。” 温阮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陆砚辞转头对许若溪说了一句:“你先回车上等我。” 语气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许若溪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她进去之后陆砚辞转回来:“你真的没事?” “有事我自己会跟你说。” 他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说:“我先送她回去,然后回家。” 温阮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停住回头看他。 他的手指在她袖口的布料上捏了一下,松开:“路上小心。” 她走了。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她走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转身走回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许若溪在副驾上坐着,看他上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病历本翻了一页。 他发动车,送她回了酒店。她下车之前说了句“谢谢”,他点了个头,没有多停留,打了方向灯掉头走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他找到了温阮出来的那个科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导诊台前问了一句。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查了一下记录,说:“您是家属?” 他点头。 护士把一张单子推出来,“这位女士刚做完早孕检查,确认妊娠。” 他站在导诊台前面,看着那张记录单上她的名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伸手把那张记录单拿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把单子还回去,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胸口堵得厉害,但心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开车回家,一路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收得紧紧的,指腹在皮面上按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到家的时候他推门进去,温阮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还是那本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 他换好鞋走到客厅,没有坐下,站在她面前。 “你下午去医院做什么检查?”他问。 温阮翻了一页书:“常规体检。” 他看着她,攥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的嘴唇动了动,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那你检查结果怎么样?” “还没出来。”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又回到沙发旁边坐下。 他坐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温阮把书合上,看着他:“你盯着**什么?”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紧,“就想看看你。” 陆砚辞坐在她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医院人多不多?” “还行。” “排队久吗?” “没多久。” 他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对着她:“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说什么了没有?”温阮看着他,他的眼神太专注了,跟平时那种随意的样子不太一样,像在等一个答案。 她把书放在茶几上:“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关心你。” “关心我就直接问。”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那你是去查什么了?” 温阮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东西太满太热,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汤。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就是普通体检,过几天出结果。” 他伸手把她的水杯接过去放在茶几上:“体检报告一般当天就出,你不给我看你就不给我看,不用骗我说过几天。” “我骗你?” “你现在就是不想告诉我。” 温阮把被他放下的杯子又端起来,杯壁的暖意从指腹渗进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你先把你自己跟别人的事情理清楚再说。” “我跟她的事已经理清楚了。” “你理清楚的方式就是陪她去医院?” 陆砚辞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放下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你下午在医院看到我的时候,你走了。你什么都没问我。” “我问什么?问你为什么陪她去医院?你不是说了送她回去吗。” “那你呢?你去医院什么检查不能告诉我?” 温阮抬头看着他。 他站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亮的,带着一点快要压不住的情绪。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子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什么要告诉你的事,”她说,“等你把自己的事处理完了再来说我。” “我处理完了。” “你处理完了?”她站起来,“你陪她去医院,你送她回酒店,你把她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就是你说的处理完了?” 陆砚辞的呼吸沉了一下,他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好,我现在就去告诉她,以后她的事跟我无关。但你先告诉我你去医院查了什么。” 温阮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 她伸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先出去透透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袖口,没抓住。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怀孕了。” 第40章 心动余烬未熄 温阮换鞋的动作停了。 她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里还攥着运动鞋的鞋带。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医院查了记录。” 她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鞋放回去,直起身转过来。 他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条,快要碰到她的脚尖。 “你去查我的就医记录?” “我担心你。” “担心我所以去查我?” 温阮看着他,“你陪别人去医院,然后转头去查我的记录。陆砚辞,你觉得这个逻辑说得通吗?” 他的下巴绷紧了一瞬:“我本来想等你告诉我,你一直不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温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你昨天还在她那里,你今天又陪她去医院。你让我怎么跟你说?说‘我怀孕了,你以后别去了’?” 陆砚辞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她侧了一下身,他的手落在她肩头又滑了下去,只碰到了她外套的布料。 “温阮,你听我说——” “你每次都让我听你说。” 她打断他,“你说了那么多,你做了哪件?你说你跟她断了,你删了她的联系方式,结果她一个电话你就走。你说你不会再骗我,结果你查我的就医记录。你让我怎么信你?” 陆砚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促的声音就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低哑:“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温阮看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什么重量压垮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又松开,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放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鞋柜上放下来,站直了。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做,”她说,“我连自己该怎么办都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的表情变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撞到他胸口上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后背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衣服在微微用力。 “你给我一次机会。”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次。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删干净,她以后任何事我都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你不想让我碰你我不碰。”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让我看你一眼就行。” 温阮被他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锁骨上,她的鼻尖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着雨水和洗涤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大概是今天沾上的。 她闭上眼睛,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 她只是站着,让他抱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着抖。 “你要是再骗我一次呢?”她问,声音闷在他胸口上。 他收紧了一下手臂,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又哑又烫:“你抽屉里那张纸还在,我签了字。”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吹动了一下,细小的嫩芽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哭出来。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但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答应我的事,”她说,“你知道哪件最重要。” 他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挨得很近。 陆砚辞把电视打开又关掉,关掉又打开,最后还是关了。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小心:“孩子的事,你想怎么打算?” 温阮的手搭在小腹上:“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他说,“不管你想怎么决定,我都听你的。” 她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懂事。” 他把手伸过来,没有碰她,只是放在她旁边的沙发垫上,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她把手放进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放进去,但也没有挪开。 “如果生下来,”她开口,“谁来带?” “我请人,或者我自己带。”他说,“公司那边我可以少去。” “你能少去?” “能。以后的事都先紧着家里。” 她看着他的侧脸,灯 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下颌线的轮廓描得很清晰。 他的嘴角是平的,但不像之前那种绷紧的平,是一种放松下来的状态。 她想了想,又说:“那我们现在住这个房子,带小孩方便吗?” 他回过头扫了一眼客厅:“楼上还有一个空房间,可以改成婴儿房。楼梯可以加护栏,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秋天掉叶子多,到时候让人来修一下。” “银杏树不用修。”她说,“叶子掉了扫就行了。” “那就扫。”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指在毛衣上来回蹭着。 “我明天去书店把那本书还了,”她说,“借了好久了。”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不用。”他说,“我跟助理说了,这周不接工作。” 她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反驳。 她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他也往后靠了靠,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他没有靠过来,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客厅那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上。 “那幅画,”她说,“该换了。” “换成什么?” “不知道,下次看到了再说。” “那就下次再说。”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们有很多下次。”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那些细小的嫩芽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点浅浅的绿色,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灯。 温阮把脚收上来盘在沙发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好也转向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也动了。 她别过头,但嘴角也跟着动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去干什么吗?”她问。 “看电影。”他说,“你选了部恐怖片,结果你自己吓得缩在椅子上。” “那是因为你选的座位太靠前了,屏幕那么大,谁不怕。” “后来你不敢一个人回去,我把你送到楼下。” “你在楼下站了多久?” “站到你房间灯关了才走。” 她低了一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一个看不见的圈。 “以前的事情你记得很清楚。” “以前的事情都记得。”他说,停了停,“以后的事情也会记得。” 第41章 他为外人,逼我离婚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立刻收拢了,把她握着,不紧不松。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细枝擦过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上午,陆砚辞出门前在玄关换鞋,蹲下来把鞋带系了两遍。 “公司有个会,开完就回来。” 温阮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杯温水:“嗯。” “中午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带。” “你看着买。”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手扶着杯壁,水汽氤氲在脸前。 他伸手把她肩头上的一根头发拈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之后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天气比前两天好一些,云层薄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一层碎光。 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 快到书店那条街的时候,路过一个路口。 红灯亮着,她站在斑马线这一头等。旁边站着一个戴帽子的女人,裹着一条浅灰色围巾,低着头刷手机。 温阮看了一眼,觉得那个侧脸有些眼熟,还没看清,红灯倒计时结束了。 她迈步往前走,旁边的女人也动了。 走了两步,右边冲出来一辆电动车,车速很快,车铃声急促地响了两声。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旁边的女人像是没看到那辆车,往前又迈了一步,脚踩在斑马线的白线上,电动车擦着女人的胳膊过去,她整个人歪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温阮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地上那个女人。围巾滑下来露出了半张脸。 许若溪。 她坐在地上,手按着右腿的小腿位置,表情拧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电动车已经走远了,骑车的男人回头骂了一句什么,车速没减。 路边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 许若溪抬头看到温阮,表情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低下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腿,手指上沾了一点红。 她看到那点红色,脸色白了一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推了我一下。” 温阮站在她面前:“我没有。” “你刚才往我这边靠了一下——” “我退了一步。” 许若溪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血从裤腿下面渗出来,洇湿了袜子边沿。 旁边有个路过的阿姨蹲下来扶她:“小姑娘你怎么样?要不要叫救护车?” 许若溪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得很快,温阮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小腿骨裂,需要打石膏。 许若溪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医生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吭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陆砚辞赶到医院的时候,温阮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大衣的下摆被风带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长椅上的温阮,又看了一眼急诊室里面躺在床上的许若溪,然后走到医生面前问了情况。 医生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回事?” 温阮抬头看着他:“电动车撞了她,她自己摔的。” “她说你推了她一下。” “她说你就信?” 陆砚辞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头顶着布料,撑出一个轮廓。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 “她腿骨裂了。”他说。 “所以呢?” “你跟她同时站在那个路口,她摔了你没事。” 温阮站起来,看着他:“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砚辞没有回答。 急诊室里面传来许若溪的声音,隔着帘子,带着一点哭腔:“陆总……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他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帘子的方向,又把头转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垂下目光看着她的小腹方向。 那里的毛衣还是平坦的,什么都没有。 “你先回去,”他说,“我处理完这边就回。” 温阮没有走。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陆砚辞掀开帘子走进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晃动了一下。她站在长椅旁边,手扶着椅背,指尖压着冰冷的金属,能感觉到脉搏在指腹下面跳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帘子拉开一半,陆砚辞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她说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有人从旁边碰了她一下。” “我说了,是电动车擦过去的。” “电动车是从你那边过来的。” 温阮看着他:“你是说我故意把她往电动车上推?” 陆砚辞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叠好的纸,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的边角上捏了一下。 “你写的那张保证书,我签了字。” 她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但你也得签一个。”他说,声音低了下去,“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了。”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完全抽出来,展开。 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今天信她不信我,”温阮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水,“你让我签这个,然后呢?” “然后你把孩子处理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你一个人带不好孩子,我也不想让孩子在一个——” 他停住了。 “在一个什么?在一个你随时随地都会相信别人不相信我的家里长大?”温阮替他说完了。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 温阮低头看着那张离婚协议,纸张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很白,白得刺眼。 她没有接,也没有伸手推开。她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她开口,“不是你不信我。是你明明在我和她之间选过很多次了,你每次选完都说下次会选我。但每一次你真正要做选择的时候,你还是选了她。” 陆砚辞的手垂下来,那张纸被攥在掌心里皱了。 “我没有选她——” “你选了。” 温阮打断他,“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让我签这个,你就是在选她。” 第42章 一纸离婚,断尽半生牵绊 她转身往走廊出口走。 他追了一步,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的手臂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布料的摩擦在安静里发出一声细响。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脚底踩着冰冷的地砖。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外面的天已经阴了。 风把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来回摇,像一个在摇头的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本《局外人》的书签,纸质的边角蹭着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回头,身后也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温阮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客厅灯亮着,陆砚辞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 烟灰缸里躺着几个烟头,他没抽完就掐了,烟蒂被揉得变形。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跟进来,她的外套上还沾着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支已经燃到底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孩子不能留。” 温阮正在换鞋,她的手停了一下,鞋带在指间打了个弯,没拉紧。 她直起身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陪你去医院,”他说,“最安全的那种,不会有后遗症。” 温阮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边缘。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六年,每一根线条她都熟悉,下颌的角度,眉骨的起伏,嘴角往左边撇一点时代表不耐烦。 那些细节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但这一刻她觉得它们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她认不出的人。 “你今天上午跟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不管我怎么决定,你都听我的。” “那是上午。” “现在变卦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搭在她手臂上。 她没有甩开,但他的指尖搭在她外套袖子上,隔着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冷硬:“你可以恨我,但你打掉这个孩子,对你对他都好。我不想让他出生在一个他妈对他爸只剩恨的家庭里。”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你肚子里那个东西有一半是我的。” 温阮把手从鞋柜上放下来。她慢慢地站直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客厅那面墙上那幅画上。 画里是一座山,山顶有雪,山脚有树。那是他们搬进来时一起挑的,她说这个颜色安静。 “你今天在医院,”她说,“她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看到你伸手了。” “我说了是她撞上去的。” “她没理由骗我。” 温阮把视线从那幅画上收回来,看着他。 他站在那盏吊灯下面,灯光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砌好的墙,她推不动的那种。 “我跟你六年,”她说,“你信她一天。” 他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他的下巴绷得很紧,腮帮子那里有一块肌肉在跳。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但坚硬没有变:“你签字,我让助理约时间。” 温阮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但她分不清那是什么了。 她转身往楼梯走,走到一半他叫住她:“温阮。” 她停在楼梯上,没有回头。 “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不会幸福,”他说,“你我都知道。” 她的手扶在栏杆上。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继续往上走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台阶的边缘,像是在试探那些阶梯是不是还结实。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 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全程,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她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问了句什么。 医生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走回到她面前。 他的手里拿着什么,看了她一眼,声音又低又哑:“上车,我送你回去。” 温阮没有看他,也没有跟他上车。 她自己打了车回去,在车上看着窗外,路两旁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亮。 她用外套裹紧自己,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 温阮回到家的时候,陆砚辞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她见过,是医院里那些检查单中的一张,上面印着确认妊娠的字样。**什么时候取回来的,可能趁她去洗手间的间隙翻过她 的外套口袋。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当着她的面,沿着中间的折痕撕开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脆,像一根骨头被掰断了。 他又撕了一下,两下,变成四片,然后他把碎纸片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离婚协议你签了。”他说,“我约了下午两点去民政局。” 温阮站在玄关,外套还没有脱。她看着茶几上那堆碎纸片,纸片边缘参差不齐,白色的碎块堆在一起,像一堆被剪碎了的云。 “你不用再回来住了,”他说,“我会让助理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寄到你想去的地方。” 温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走进客厅,经过茶几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纸片。 她把目光移开,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离婚协议放在那里,她已经签过了。她抽出里面另一张纸,是她写的那份保证书,已经皱了,折痕很深。 她把那份保证书推到茶几中间。 “这个你留着,”她说,“上面有你的字。” 陆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他转身走到玄关换鞋,动作很快,鞋带系好之后直起身站在门口。 他侧着脸,没有看她,只留给她一个被光切了一半的轮廓。 “两点,别迟到。”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重,但合得很彻底。 温阮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听着院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安静的线。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楼进了衣帽间。 她拉开最里面那个柜子,拿出那双灰色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一片银杏叶。她把拖鞋放在脚边,又拉开旁边的抽屉,拿出那本《局外人》。 她把书翻了翻,抽出那张书签,牛皮纸的,上面那行铅笔字还在。她把书签放回书里,把书和拖鞋一起放进了帆布袋里。 她只拿了这么一点东西。 下楼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堆碎纸片还在,她走过去,弯腰把那几片碎纸拢到一起,放在手心。 纸片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装。她拿着走到厨房,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第43章 不必再见,不必相逢 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抽出了许多嫩芽,细细的,绿中带着一点点黄,在阳光底下闪着。 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走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树皮。 粗糙的,和以前一样。 她走出院门,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去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她想了想,报了书店那条街的地址。 车开起来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路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模糊成一片连着的绿色。 她的手一直放在帆布袋上,隔着布料摸到那本书的书脊,硬硬的,硌着手心。 出租车停在书店门口的时候,雨刚停。 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一脚踩下去能听到水被挤出来的细响。 温阮付了车费,拎着那个帆布袋站在书店门口。 门上挂着的木牌还在,手写着“营业中”,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林知远在柜台后面整理旧书,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落到她脚边那个帆布袋上,袋口露出那本书的书脊和拖鞋的一角。 他把手里那本书放下,擦了擦手。 “要走了?” “嗯。” 他没有问去哪,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贴着的。 他递给她:“沈既明前两天放的,说你要是来就给你。” 温阮接过来,没有拆开,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里面大概是一张卡片之类的东西。 她把信封放进帆布袋里,抬头看着林知远。 他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毛衣,袖口有一小块墨渍。 “我给他打个电话,”他说,“他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不用了,”温阮说,“见了面又要说再见,麻烦。” 林知远没有坚持。 他从柜台里走出来,在门口旁边那把伞架上拿了一把黑色的伞,递给她。 跟上次那把一样,长柄的,伞面收得整整齐齐,绑带系得很紧。 “这把也带上,”他说,“下雨的时候用。” “你已经给过一把了。” “那把旧的该换了。” 温阮接过来,伞柄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她看着林知远,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光线里,后面是一排排塞满书的架子,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暖的。 “你以后还会开书店吗?”她问。 “应该会,”他说,“换地方也行,反正卖书的人走到哪都是卖书。” 温阮点了点头,把伞夹在帆布袋旁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了一下头,林知远已经回到柜台后面了,低着头在翻一本旧书的封面。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再见。 她推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落下之后是安静,只有街面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沿着街走了一段,在公交站台停下来,看了一眼线路牌。 她没有想好去哪,只是想离开这里。 公交车来了一辆,她没有上。又来了第二辆,她上了,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的时候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书,拖鞋,伞,还有那个没有拆开的信封。 她伸手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还是没有拆。 她把信封放回去,拉好拉链,转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面慢慢后退,楼越矮,树越多,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少了汽车尾气的闷,多了一些湿润的土腥气。 她不知道这趟车会开到哪。但车一直往前开,没有停。 新城市靠海,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咸湿的腥味。 温阮租了一间老居民楼顶层的单间,月租便宜,窗户朝北,能望见远处一小片灰蓝色的海面。 隔壁住着一个经常半夜吵架的年轻夫妻,隔音差,她有时候能听到盘子摔碎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连锁超市做理货员。 上班第一天,主管把她带到食品区,告诉她货架上的东西按日期排,靠前的往外摆,靠后的往内塞。 她点头,弯腰开始搬货。 纸箱从推车上卸下来,她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箱子里是成排的罐头。她拿起来往架子上码的时候,腰弯得深了一点,腹部传来一阵钝痛。 她直起身缓了一下,又弯下去继续。 过了一会儿她蹲在地上给底 层货架补货,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货架等了几秒才恢复。旁边经过的同事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走过去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在员工休息室吃自己带的饭。米饭是早上煮好装进饭盒的,菜是前一晚炒的青菜,冷了就有些发黄。 她揭开盖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还没送到嘴里,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昨天那个位置摆错了,酱油和醋放反了。” 她抬头,是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胸前别着工牌,名字写着“周敏”。 温阮说:“我按日期排的。” “酱油和醋不看日期,看品牌。”周敏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你新来的吧?以前没干过?” “干过。” “干过还犯这种错?” 温阮没有接话,低头夹了一口米饭送到嘴里。饭已经凉了,米粒发硬,嚼在嘴里带着一种没热透的生味。 她把那口饭咽下去,继续吃第二口。周敏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脚翘到旁边的椅子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你自己注意点,别耽误干活。” 下午她补完货,推着空纸箱去仓库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到两个同事在说话。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新来那个,搬两箱罐头就歇半天。” 另一个说:“听说她之前打过胎,身子虚。” 先开口的那个啧了一声:“那来什么超市啊,去办公室坐着不好吗。” 温阮推着纸箱从拐角过去,她们看到她,立刻收了声,各自散开了。她什么也没说,把纸箱推到仓库角落叠好,擦了一下额头上渗出来的薄汗。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味和一股冷意。 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沿着没有路灯的小路走回去。上楼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四楼,一共六十六级台阶。她数过。 进了屋,她把门反锁,把帆布袋里那本书拿出来放在枕边,然后把拖鞋换上。鞋底软软的踩着地砖,没有声响。 她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痛,也不涨,像是所有动静都被抽走了。 第44章 硬撑的人间谋生 她躺下来,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隔壁又在吵架,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过来,嗡嗡的,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耳朵,等着那些声音慢慢变小,小到被风声盖住。 第三天上班的时候,温阮在冷柜区补酸奶。 箱子沉,她搬了两趟之后腰有些直不起来,靠着冷柜门歇了一会儿。 冷柜的气流吹在她后腰上,凉意渗进骨头缝里,她打了个哆嗦,站直了继续搬。 旁边走过来两个同事,推着一辆补货车。走在前面的是周敏,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 周敏路过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酸奶箱,脚步慢了下来。 “你搬不动就别硬撑,”周敏说,“回头摔了又要算工伤。” “我搬得动。” “你搬得动你腰都直不起来了。” 周敏转头对那个男人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玩笑的轻,“你看看人家,身子骨不行还硬扛,咱超市就该招男的,省心。” 男人也笑了一下,没接话,推着车走过去了。 温阮把最后一箱酸奶码好,直起身的时候牵扯到腹部,她皱了一下眉,手在冷柜边缘扶了一下才站稳。 回到仓库整理空箱的时候,她听到后面那排货架后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说她是被男人赶出来的,流了孩子才跑这么远。” “真假?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她手机屏保是张合照,她和一男的,那个男的穿得可好了,一看就条件不错。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个男的叫什么陆砚辞,搞大公司的。” “哟,那她够能捞的,没少要钱吧?” “钱?她住那种破房子,工资都不够交房租的,要了什么钱。” “那人家把她踹了也正常,谁要一个不能生的。” 温阮站在那排货架的背面,手里还攥着叠到一半的空纸箱。 纸箱边缘压着她的掌心,硌出两道红印。 她听完最后那句话,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她把纸箱叠好,放在废品区,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的时候亮了,等她关上隔间的门,灯又灭了。她在黑暗里站着,手扶着马桶水箱的盖子,瓷面冰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连鼻子里都没有那种酸胀的感觉。 她只是站着,在黑暗里站着,听着外面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 她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灯又亮了。她走到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指上,她把双手浸在水流里,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 水是凉的,冲了一会儿手指有些发麻,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纸巾擦干。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周敏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 两个人迎面碰上,周敏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着她湿漉漉的手指笑了一下:“半天不出来,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温阮没有说话,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她走回超市卖场,继续把下一批货从推车上卸下来。罐头、酱油、方便面。她一箱一箱地搬,动作没有慢,也没有快。 肩膀上压着箱子的重量,她把箱子搁在货架边上,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刀片划过胶带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把刀收回口袋,开始往架子上码货。 收工的时候主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负责的区域,说了句“可以了,下班吧”。 她换掉工服,拿着自己的包走到员工通道门口的时候,又碰到周敏和那个男人。 他们站在门外面抽烟,看到她就安静了一瞬,周敏把烟夹在手指间,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 温阮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门关上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被压低的嗤笑,然后是烟被碾灭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沿着那条没有灯的小路走回去,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口袋里,指腹蹭到口袋里那枚书签的边角,纸质的,硬硬的。 …… 那天下班后,温阮在超市门口被叫住了。 是周敏,她倚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什么。 她朝温阮招了一下手,语气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诶,你来一下。” 温阮站住了。 周敏走过来,手机屏幕冲着她,上面是一个社交媒体的页面,头像她认出来了,是许若溪。 照片里 许若溪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背后是一间装修精致的客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配文写着:谢谢陆哥哥这段时间的照顾,脚好多了。 周敏把手机收回口袋:“这个陆哥哥,就是你手机屏保上那个吧?” 温阮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在你手机上看到的,”周敏耸了一下肩,“那天你手机掉地上了我帮你捡的,不小心扫了一眼。”她歪了一下头,笑了一下,“你不会生气吧?”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前脚走,人家后脚就住进去了。”周敏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你那个前夫够可以的。” 温阮握着帆布袋的带子,布料在指腹下被攥皱了。“你叫住我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周敏笑了一下,“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明天不用来了。” “什么?” “主管说的,你试用期没过。我帮他转达一下。”周敏的表情很轻松,“你的东西在仓库,自己拿一下。” 温阮看着她,周敏的目光没有躲。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温阮没有多问,转身走向仓库方向。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她放东西的柜子,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柜子里,拿起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长柄伞。 她走出仓库的时候周敏已经走了。门外的灯还亮着,照在地上一个圆形亮圈。 温阮沿着那条路往回走。海风还是凉的,她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站在路边一棵树下面。树干很粗,树皮上刻着几行字,大概是哪个小孩留下的,已经模糊了。 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枚书签,对着路灯看了一会儿。书签上的铅笔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淡了,但她还能认出来。 她把书签放回去,弯腰拎起帆布袋,继续走了。 上楼的时候膝盖还是软,她扶着栏杆慢慢走。到了四楼,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墙边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她摸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屋里黑着。 她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光走到床边坐下。 第45章 拼命谋生,仍输人间 她把帆布袋放在枕边,脱了鞋,躺下来。隔壁的吵架声又开始了,隔着墙,模糊的,她听不清在吵什么。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脸朝着窗户那一边。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船亮着灯,小小的,像一粒浮在黑暗里的光点。 她看着那粒光点,看了很久。 它一直亮着,没有灭。 第二天一早,温阮出门了。 她沿着海边那条路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商业区。 街边的店铺多数还没开门,卷帘门半拉着,店主在里面拖地,水声哗哗的。 她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个包子,站在路边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粉丝的,咸淡刚好。她吃完把塑料袋叠好丢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条支路,街角贴着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她用手机拍下来,上面写着“招服务员,包吃住,月薪四千起”。 她按着地址找到那家店,门面不大,招牌是红色的,写着“皖北土菜馆”。 她推门进去。店里还没开始营业,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在擦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吃饭?还没开火。” “我是来应聘的。” 女人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以前干过服务员吗?” “干过。以前在餐馆端过盘子。” “那行,你留下试试。” 女人从柜台后面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她,指了指门口那张凳子,“坐下填,写完了我看看。” 温阮接过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表格不大,姓名、年龄、住址、工作经验。 她写完把表还给老板娘,老板娘扫了一眼,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围裙。“先换上,试试手。中午有包间,你要是忙得过来就留下。” 温阮换上围裙,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店里的桌椅是老式木头的,桌面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菜单,字是手写的,有些褪色了。她拿了块抹布把已经擦过的桌子又擦了一遍,老板娘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 中午来了一桌客人,六个人,点了一桌子菜。温阮端菜上桌,盘子烫,她垫了块毛巾托着底。有个客人要加饭,她转身去厨房盛,回来的时候脚底被地砖上的一滩水滑了一下,膝盖撞在桌腿上,手里的饭碗晃了一下,洒了几粒米出来。 “没事吧?”客人问了一句。 “没事。”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米粒捡起来,用纸巾包好丢进垃圾桶,然后重新盛了一碗端过去。 下午人少的时候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头也不抬地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就每天十点到,晚上九点收工,中间休息两个小时。工资月结。” “行。” 温阮把围裙叠好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海面上的云层低低的,像是快要下雨。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棵刻了字的树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树干上的字迹。字是圆弧的,圆珠笔写的,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的影子了。 她没有多看,继续走了。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拿出那把长柄伞看了看,绑带松了,她重新系紧,放回袋子角落。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通讯录里号码不多,她看了一眼沈既明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林知远的名字,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土菜馆的活比温阮想象中累。 中午的翻台率高,碗碟堆得像小山,她一个人端菜、收桌、擦台面、扫地。老板娘在后厨炒菜,偶尔探出半个身子喊一句“三号桌加个米饭”或者“五号桌要辣椒”。她应一声就跑过去,步子不敢慢。 第三天 下午,她弯腰擦桌子的时候,小腹抽了一下。 那阵痛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了一下。她直起身,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旁边一个等菜的客人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说没事,继续擦。 但接下来两个小时,疼痛断断续续地来。端菜的时候盘子差点脱手,她换了个姿势托住底部,手肘夹着腰稳住自己。收碗的时候蹲下去,膝盖碰到地面,她缓了两秒才站起来,怀里抱着一摞瓷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可能中午没吃饭。” “那你去后面坐会儿,歇一下。” 她靠在后厨门口的矮凳上坐了几分钟,喝了半杯热水。疼消了一些,又站起来了。傍晚的时候来了一大桌客人,点了十几个菜,她来回跑了七八趟,小腿开始发酸,走一步膝盖都打软。 她端着一盆酸菜鱼往桌上送的时候,脚下一绊,盆里的汤洒出来,泼了一台面。油汤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到一个女客人的包上。 女客人叫了一声,站起来后退两步。 温阮把盆放下,连声道歉,从柜台下面抽了纸巾递过去。女客人看着自己包上的油渍没接,老板娘从后厨冲出来,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温阮。 “你先去后面坐着吧。”老板娘说。 温阮站在桌边没动。老板娘已经转身跟那桌客人赔不是了,说这顿算她的,包她找人处理。等客人被安抚好,老板娘走回后厨门口,把温阮叫了过去。 “你这两天都不太对劲,”老板娘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我们这店小,一个人顶一个人用,少一个就转不动。” “我可以撑。” “你刚才那一盆汤泼出去你知道多少钱吗?那客人那个包,够你干两个月了。”老板娘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明天你不用来了,我把这几天的工钱结给你。” 第46章 纸间留白,故人重来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过来。 温阮看着那几张钱,接了,攥在手里,纸币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 “谢谢。” 她把围裙脱下来叠好放在后厨门口的凳子上,拿起自己的帆布袋走出店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路面。 她站在店门口缓了一下,小腹又抽了一下,她弯着腰站了几秒,等到那阵痛过去了才直起身。 沿着海边往回走,风比白天大了。她把外套裹紧,步子放慢。 走到那棵刻了字的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靠了一会儿,树皮粗糙,抵着她的后背,凉意隔着衣服透进来。她仰头看着树冠,叶子密密的,在风里沙沙响。 站了几分钟她继续走了。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膝盖还是软。她推门进屋,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把那几张纸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隔壁的吵架声又开始了,今晚比往常更响,女人的声音尖利,男人的声音沉闷。 她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从高处慢慢滑下来,最后变成一阵摔门的震动,然后是安静。 第二天早上,温阮出门的时候下着小雨。 她没有撑伞,那两把伞都放在帆布袋里,她不想拿。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沿着街边走,低头看着路面上的水坑,踩过去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又平了。 走到那片商业区,拐角的早餐店已经开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正要往里面走,旁边停下一辆车。 灰色的,车身干净,轮子上沾了一点泥。车窗降下来,沈既明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腕上那块表在白天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低调的亮。 “你在这里住?”他问。 温阮站在雨里,头发上已经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看着他,没有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他来了多久。 她只是站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林知远告诉我的。”他推开车门,从副驾拿出一把伞,撑开走过来,举在她头顶。 伞面是深蓝色的,雨水落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啪嗒声。他站在她面前,伞倾斜着朝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肩膀露在伞外面,雨滴落在他衬衫上洇开一小块。 “我听说你在找工作。”他说。 “听谁说的?” “上次你走之后,我给林知远打过电话。”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点,“他说你去了南方,我猜可能是这里。” 温阮没有接话,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沈既明站在她面前,伞柄握在他手里,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撑了很久。 “我公司在这里有个分部,缺一个行政助理,”他说,“不累,按时下班,工资够你生活。” “你是因为可怜我?”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走路的样子不对劲。你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地上有玻璃。”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的运动鞋已经磨得有些旧了,鞋底的纹路浅了许多。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她预想中的同情。他只是撑着伞站在那里,等一个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伞沿滴下来,一滴接着一滴。 “我试一天,”她说,“不行的话就——” “行。”他打断她,“就一天。” 他把伞收起来放进车里,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着她。 温阮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下来,能听到雨刮器划过玻璃的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她系好安全带,手搭在膝盖上。 沈既明发动了车,没有多说什么,把空调的暖风调高了一点,风打在脸上带着一点干燥的热。车开出路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拐角的早餐店缩在雨幕里,变得越来越小。 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沈既明带她走了一圈,介绍给几个同事,说这是新来的行政助理。同事们点头打招呼,没有多问。办公桌靠窗,桌面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只空笔筒。 第一天的活不多,整理了一些文件, 登记几笔报销单。温阮坐在桌前翻材料的时候,手指碰到帆布袋的拉链,她顿了一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已经被拆开了,她之前没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卡片,白色的,没有花纹。 翻开,里面是两行手写的字,蓝墨水,字迹干净利落:那天在书店看到你翻《局外人》,想问你后来有没有觉得那个主角其实不荒诞。怕打扰你,就写在卡片里了。 落款是沈既明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我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的蛋糕其实不错,下次路过可以试试。 温阮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蹭过墨水笔画时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她把卡片合上,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又放回帆布袋夹层,拉好拉链。 她坐直了,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沈既明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她桌边,停了一下。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了看她面前的屏幕:“今天还习惯吗?” “还行。”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小陈。”他朝隔壁工位抬了一下下巴,“她也是行政。” “好。” 他端着咖啡正要走,又转回来问了一句:“那个信封,你看过了?” 温阮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看了。” 他等着她说下文。她看着屏幕上的表格,光标在单元格里一闪一闪的。 “卡片我收了,”她说,“蛋糕下次再说。” 他点了一下头,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不重,很快就被走廊尽头的关门声盖住了。温阮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地上留了一小圈水渍,是他杯子底部的冷凝水。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走到写字楼门口,沈既明从地下车库开出来,车窗降下来问她要不要送。 她说不用,坐公交回去就行。 他没有坚持,点了一下头,车滑入晚高峰的车流里不见了。 她坐上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起来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看到她和前夫那张合照还在。 第47章 迟来三年的对不起 陆砚辞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笑得很傻,樱花树的花瓣落在他们头发上。 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书、拖鞋、伞、信封。 她拿着信封掂了掂,没有打开,放在枕边。 隔壁今晚很安静。她躺下来,闭着眼,听到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拍在沙滩上又退回去。 她的手搭在帆布袋上,指尖碰到了信封的边角,纸质的,硬硬的。 她没有缩回手,就那样搭着,直到呼吸慢慢平了。 三年后的春天,温阮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包里,手指碰到钥匙串上的银杏叶挂件,金属的小叶片,是她去年生日时自己买的。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站在角落,对着光亮的金属壁面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剪短了一些,齐肩,发尾修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挺括。 手机响了,是沈既明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 她回了一个好字。 这三年她学了很多。 从行政助理做起,慢慢接手了分部的人事和财务,去年被升为区域运营主管。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报价单、会议记录,她习惯每天下班前把桌面收拾干净,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 她叫的车停在楼下,坐进去的时候司机问去哪,她报了新家的地址。 去年她搬出了那间没有电梯的老房子,租了一间离公司两站路的公寓,两室一厅,阳台朝南,能看到远处那一片海。 她把那本《局外人》放在书架最上层,旁边是几本管理类书籍,书脊上印着不同的出版社名字。 那两把伞她留着,一把放在门口鞋柜旁边的伞架上,一把收在衣柜顶层,绑带系得好好的。那个帆布袋还在,放在床头柜抽屉里,里面装着那双棉拖鞋和那枚书签。 书签上的铅笔字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记得内容。 车经过海边那条路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树还在,树干上的刻字更模糊了,树冠比三年前大了不少。 她没有叫停车,只是看着那棵树从车窗外面慢慢后退,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回到家,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倒了杯水端到阳台上。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湿润。她靠着栏杆站着,喝了两口水,杯沿贴着手心,不烫也不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知远发来的消息:我下个月搬到海边开了家新店,你来看看。 她回:好,地址发我。 她把杯子放在阳台的小茶几上,转身走回客厅。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自己买的,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尽头有一道浅金色的光。 画框是木头的,边角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擦,擦完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洗手间。 她换了睡衣靠在床头,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帆布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书签的边缘起了毛边,纸面泛黄。 她把书签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铅笔字淡得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轮廓。 她放回去,拉上拉链,把帆布袋放回抽屉里。 关灯之后,窗外海面上有光在动,不知道是船还是月光。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隔壁的邻居在放音乐,声音开得很低,一段钢琴曲,听不出是哪首,但旋律很缓。 …… 周末的商场人不多,阳光从顶棚的玻璃倾泻下来,在瓷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温阮陪沈既明逛一家户外用品店,他正在挑登山杖,她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手机。 “这根轻一点,你试试。” 她接过来握了一下,掂了掂重量:“还行。” 沈既明又拿了一根递给她:“那对比一下手感。” 两个人站在货架前面,手指隔着杖身在传递。温阮说这根轻但偏软,他又拿了一根她说不喜欢颜色。 几轮之后他笑了一下,把那根他最初拿的放回了购物篮里。 “你选东西还是比我有耐心。” “你一开始就看中了那根,非要试一圈才确认。” 他笑了笑没反驳,拎着购物篮往收银台走。 温阮跟在他后面,低头翻手机,走出店门的时候抬头看 了一眼走廊对面。 对面那家男装店的橱窗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鬓角的发茬剪得很齐。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像是在等人。 陆砚辞也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先是不敢相信的愣怔,然后眼底那层东西翻涌上来,脚步先于脑子动了。 他穿过走廊走过来,在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住,像是怕走太快会把她吓跑。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上的包,从包移到她身后的沈既明,又从沈既明那里移回她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三年没有开过口:“温阮。”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天气预报的页面。 沈既明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购物篮,看了一眼陆砚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陆砚辞又往前走了半步:“我找了你三年。” 温阮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找**什么?” “我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许若溪的腿是她自己撞的,她亲口承认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她全都说了。” 沈既明把购物篮换了一只手拎着,看了温阮一眼。她没有看沈既明,目光还落在陆砚辞脸上。 他的眼眶是红的,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底那层暗色像没睡够。 “还有孩子的事,”他说,“我——” 他顿住了,胸口起伏了一下,“我不该让你打掉它。” 走廊里的广播在播一条促销信息,声音温润的女声,重复了两遍。温阮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找了我三年,”她说,“你现在找到了,然后呢?” 陆砚辞看着她,眼眶里那层红更深了,但他没有掉眼泪。 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然后我想问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现在的家在别的地方。” 第48章 迟来的弥补,毫无意义 陆砚辞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手里那个纸袋的提手被他攥变了形。 “家可以搬,”他说,“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你当年让我走的时候没说过这句话。” 陆砚辞的嘴唇抿了一下,那道线绷得很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一丝松动来:“我让你走是因为我蠢。” “你让我走之后的那天下午,”温阮说,“我坐公交车到了一个新城市,兜里还剩三百块钱。” 陆砚辞的手攥紧了纸袋提手,塑料拧成一股绳,勒进他手指的肉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 旁边的沈既明把购物篮放在地上,站直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两人之间。 陆砚辞的目光越过沈既明的肩膀看着她:“温阮,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年补回来。” “她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做了什么?”沈既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硬得没有任何缓冲,“你让她签离婚协议,你让她打孩子,你信别人不信她。” 陆砚辞的视线终于转到了沈既明脸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紧了半寸。 陆砚辞的下巴抬高了一点:“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现在跟我一起,”沈既明说,“你觉得跟我没关系?” 陆砚辞的手从纸袋提手上松开了,纸袋落在地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张开,向前走了一步。沈既明没有退,陆砚辞又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半步,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你让开。”陆砚辞说。 “你走远点。”沈既明说。 温阮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们。陆砚辞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角那一块的肌肉在跳。 沈既明的姿势没有变,脚钉在地面上,手垂在身侧,重心压得很稳。 “陆砚辞,”温阮开口,“你走吧。” 他转过头看着她:“我不走。”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你回家。” “我已经有家了。” 陆砚辞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沈既明的背影上。 他忽然往前一冲,伸手想拨开沈既明,沈既明侧了一下身,他的手落了空,紧接着沈既明的拳头落在他嘴角上。 力道不大,但很实,声音闷闷的。陆砚辞的头歪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看了看指腹上的血迹,又抬起头看着沈既明。 “打完了?”他说,声音没变,“打完了能让开吗?” 沈既明的拳头还攥着,指节泛白。他看着陆砚辞嘴角那道正往外渗血的裂口,把拳头放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温阮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温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对面那个站在原地的人。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线往下淌,一滴落在他的大衣领口上,洇开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收回目光,跟着沈既明转身走了。走廊里那些细碎的光影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又滑向另一个人。 沈既明的车停在路边。 他拉开副驾的门,温阮坐进去,他也跟着上车,发动引擎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指节还泛着一层红,是刚才攥拳攥出来的。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面的路面上。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把车开出去,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家茶馆门口。 推门进去,林知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三只茶杯和一壶刚泡好的茶。他看到他们进来抬手招呼了一下,目光在温阮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什么也没问,把茶倒好了推过来。 温阮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知远给她续了一杯,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聊天气:“遇到他了?” 沈既明点头。林知远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温阮:“他怎么说?” “说他找了我三年。” “他找你三年,”林知远把茶壶放回桌上,“当初让你走的时候可没想过要找。” 沈既明靠进椅背里,手搭在扶手上:“他现在知道许若溪的事了,说全都是她自导自演。” “知道 了又怎么样?”林知远说,“他信她的时候可没犹豫过。” 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温阮把杯子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杯壁的温烫在指尖停留了一会儿才退去。 “你怎么样想的?”林知远看着她。 她想了想,把杯子放下:“你们都觉得他不该来?” “不是不该来,”沈既明开口,“是他来得太晚了。” 林知远接了一句:“晚了就是晚了,他就算把许若溪的事情翻出来,也翻不回三年前。” 温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护甲油还亮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当初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我那时候没听。” 沈既明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听。” 林知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不是说他不该来找你。我是说,他当年选的是别人,现在选的还是他自己。” 温阮没有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白茶,味道淡,回甘短,咽下去之后舌尖上只剩一点清爽的涩。 她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她的母亲站在旁边等,没有催。 沈既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静音放在桌上。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茶快喝尽的时候,温阮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她以前待的那个城市。她看了两秒,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的声音就撞了过来。 “温阮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贱?” 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她听了一瞬就认出来了,是黎薇。 那头的声音不停,像一根被绷紧的弦在抖:“陆砚辞为了你找了你三年,公司都不管了,你倒好,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你配吗?你当年怀个孩子都保不住,你有什么资格让他这样?” 第49章 雨落新店,旧人登门 沈既明和林知远都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把手机稍微拿远了半寸,等那头的话说完。 “你说完了?” 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冷静。 “你说完了我挂了。”温阮说。 “温阮——”黎薇的声音又尖起来,“他为了你连许若溪都赶走了,你知不知道?” 温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孩已经走了,地上只剩一块被鞋底蹭过的痕迹。 “他赶不赶许若溪,是他自己的事。你打电话来骂我,是你的事。挂了。” 她按了挂断,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林知远看着她,问了一句:“谁?” “黎薇。” 沈既明皱了皱眉:“她怎么还有你号码?” “可能陆砚辞给她的。” 温阮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大概是觉得我被找到了,该挨骂。” 林知远给她续了半杯茶:“你脾气比以前好了。” “是懒得动气了。”她把那半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骂两句又不会少一块肉。” …… 林知远的新书店开在一条临海的街上。 门面比之前那家大了一倍,招牌是深蓝色的,写着“知无”两个字,白漆刷的,被海风吹了几个星期已经有些泛旧了。 开业那天下着小雨,温阮请了半天假去帮忙。她蹲在门口把一摞新书从纸箱里掏出来,按分类往架子上码。 沈既明来得早,帮着搬了两箱重书,裤腿上沾了灰。林知远在柜台后面煮茶,水汽漫上来,模糊了他身后的书架轮廓。 店里暖气足,雨声在外面沙沙地响,被玻璃隔成了一层模糊的白噪音。 门铃响了一声。 温阮正把一本诗集放进“外国文学”的格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手里的书停在了半空。陆砚辞站在门廊下,肩膀上湿了大半,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手里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大衣下摆滴着水。 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越过一排排书架,落在蹲在地上那件深蓝色毛衣的身影上。他走进来,鞋子踩在地板上留下湿脚印,一步一个,从门口一直延续到她的面前。 “他们说你的新店在这里。” 林知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壶茶。 他没有放下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砚辞湿漉漉的大衣和正在往地板上渗的水痕。 “怎么找到的?”林知远问。 “问了几个人。”陆砚辞的视线没有移开温阮,“想跟你说几句话。” 温阮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头看着他的时候,他嘴角那道伤已经结了痂,一条细短的深色线。 “你淋着雨过来,就为了说几句话?” “嗯。” 沈既明从另一排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了一眼陆砚辞,把书合上了放在一旁。他靠在那排书架的侧面,没有走过来。 林知远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柜台角上,朝那个方向推了推:“先喝杯茶,晾干了再说。” 陆砚辞没有动。他看着温阮,大衣上的水珠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圆。 “你想说什么?”温阮问。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雨水的潮气,有点涩:“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但我还是会来。” “你来了,然后呢?” “然后等着。”他说,“等你愿意跟我说话为止。” 林知远把柜台角上那杯茶又推了推,杯底蹭过木质台面发出一声轻响:“茶要凉了。” 陆砚辞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靠在书架侧面的沈既明。 他伸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烫,他的嘴唇被烫了一下,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他把杯子放回柜台上,转回来看着温阮:“你慢慢来就行。我可以等。” 沈既明从那排书架旁边直起身,走过来了两步,停在温阮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跟她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随时伸手的距离。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门上,拖出一道一道斜着的水痕。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咸味,把茶水的热气吹散了。 温阮转身继续码书。 她的动作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变快或者变慢,一本书一本书从箱子里拿出来,核对分类,放进相应的格子。她拿起一本旧版《小王子》,封面的边角有些磨损,她把书擦了一下,放进了“外国文学”那排架子中间。< br>陆砚辞站在柜台前面,手里那杯茶没有再端起来。他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从书架这一头到那一头,像一条被拉长的线。 沈既明从书架侧面走过来,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正在翻书的顾客:“你来这里,是想让她心软还是让她为难?” 陆砚辞转头看他:“我只是想看见她。” “她不想看见你。” “她没这么说。” “她说了,”沈既明看着他,“她说她的家不在这里。” 陆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痂被牵拉了一下,又恢复了。 “她说了不算。我等她说她想让我走。” 沈既明靠到柜台边缘,双手**外套口袋里。他比陆砚辞矮了不到两公分,站直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你等了三年,现在站在她的新生活里,你觉得你是在等还是在占地方?” 陆砚辞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大衣上的水已经半干了,领口还留着深色的潮湿痕迹。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站旁边看着。” “我不需要看着你。”沈既明说,“我只是告诉你,她这三年过得很好。她没有靠谁,也没有等谁。你现在来,除了让她想起以前那些事,什么都做不了。” 陆砚辞沉默了几秒,视线又落回温阮身上。她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下层架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拍了拍手。她看了一眼他们两个站着的方向,没有走过来,走到门口把那个空纸箱折起来叠好放在角落。 林知远从后屋搬了一箱新茶出来,经过他们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既明,又看了一眼陆砚辞,什么也没说,把茶箱放到了柜台上。 “温阮,”林知远喊了一声,“这箱茶放哪?” “放柜台下面吧,腾个地方。” 陆砚辞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她走过来的时候从他旁边经过,距离不到一步,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半干之后留下的那种潮气,夹杂着大衣布料的味道。她没有停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帮林知远搬茶箱。 陆砚辞看着她的背影,她蹲在那里,后背的线条透过毛衣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 沈既明走到他旁边,低声道:“你还不走?” 第50章 他的盛大告白 陆砚辞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雨声涌进来,他的肩膀被风吹进来的雨点打湿了一片。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柜台的方向一眼。 温阮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小半个肩膀和发顶,她正在把茶箱摆正,没有抬头。 他推门出去了。 门铃响了一声,雨声又大了,然后门关上,那声音被隔绝在外。 林知远蹲在柜台后面把茶箱的封口拆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他走了。” 温阮嗯了一声,把一袋茶叶拿出来放在架子上,把空箱子推到角落。 书店关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温阮帮林知远把门口的立牌收进来,又检查了一遍灯有没有关。 沈既明靠在柜台旁边等她,手里翻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摄影集,封面是一张海边日落的照片,色调灰蓝,跟窗外的天色很像。 她走过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看到他还站在那里翻那本书,没有催他,把拉链拉好之后安静地等着。他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转过来看着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着海边那条路慢慢走。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倒映在积水坑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海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咸味还留在空气里。 走到她公寓楼下的时候,沈既明停住了脚步。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没有拿东西,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斜着,像是站累了。 他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急不慢的:“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温阮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一边脸照亮了,另一边陷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在说一件不那么严肃的事。 “考虑考虑。”她说。 “考虑了三年了。” “三年不算久。” “对我来说算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一起,一个长一些,一个短一些,交叠的部分像一滩被水融化了的墨。 “我不是催你,”他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的时候告诉我。” 温阮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身后是湿漉漉的街道和远处看不清的海面。他的外套领口立着,半张脸被衣领遮了一下,露出下颌线的轮廓。 “要是我一直想不好呢?”她问。 “那就一直等着。”他说,“等的时候可以顺便请你吃饭。不影响。” 她笑了一下。 “你请我吃的饭够多了。” “再多一顿也行。” 她没有接话,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金属碰撞发出一声细响。她往楼道里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两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上楼?” “我看着你上去。” “我住四楼。” “那我看着你上楼开灯。” 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到了四楼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之后没有关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到她的窗户亮了,冲这边抬了一下手。 她也抬了一下手,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傍晚,温阮刚下班走出写字楼,天边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 她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哪个商场在做活动。又响了一声,是蓝色的,在半空中散成细密的光点,缓缓坠落。 街上有不少人停下来仰头看。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花火一朵接一朵地在天幕上绽开,红的、绿的、银白的,把海面上那一小片天空照亮了。光落在她脸上,暖的,又像是凉的,她不太确定。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本地新闻,没有看到任何烟花表演的预告。 过了一会儿,她的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 陆砚辞的声音,混着烟花在空中炸开的闷响,隔着一层电波传过来。 “你看到了吗?” “嗯。” “我放的。”他说,“从这里能看到你写字楼的窗。” 她站在原地,烟花又响了一声,是一串金色的亮片,在空中铺成扇形的形状,慢慢消散成细碎的光尘。她的视线从天空移下来,落在街对面那棵路灯下面的黑影上。 他站在那边,手里握着手机,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能看到他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的手机还贴着耳朵,她也把手机贴着耳朵,两个人谁都没有挂断。 “你放这个干什么?”她问。 “想让你知道你在这里也有人能看到。”他说,“你走到哪都有人看到你。” 街上的行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指着天空数烟花的颜色。温阮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 手机那头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被烟花的声音盖住。 “你不用回应我,”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看一眼。你看了就行。” 又一声烟花炸响了,这次是一整片银白色的光瀑,从天幕中央倾斜下来,流了很长才消散。温阮看着那片光落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 她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的时候他站直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看着她走近,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好看吗?”他问。 “浪费钱。”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了:“那下次放小一点的。” 温阮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公寓楼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但走得不快。他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被路灯的光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公寓楼入口的拐角。 天上的烟花还在放着,一朵接一朵,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51章 烟花易逝,花海长存 烟花放了整整二十分钟,落尽之后天空恢复成一片深蓝,街上的行人也散了大半。 温阮走进公寓楼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既明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她回了一个好字,没问去哪里。 第二天一早,沈既明的车停在楼下。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靠在车门上等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份三明治。 “先吃,路上有点远。”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城区,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温阮把三明治吃完,纸袋叠好放在车门储物格里,偏头看着窗外。 路面上有一层被露水打湿的反光,树的影子斜斜地盖在路面上,像一道一道没有被擦掉的铅笔线。 沈既明把车停在一条土路尽头,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 她推开车门,脚踩到一片细碎的青草上,抬头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上种满了花。粉的、白的、紫的、黄的,铺满了整个山坡,像是有人拿颜料泼了一层又一层,没有规则,但每一片颜色都恰好落在该落的地方。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花海微微地伏下去又立起来,像一面被风吹皱的绸缎。 沈既明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看向花海的方向。 “你什么时候种的?”她问。 “种了两个月。”他说,“每天下班过来浇水,花种了好几批才活。” 温阮转头看着他。他还看着花海,嘴角没有笑,表情也不紧张,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抽出来,几次之后他干脆垂在了身侧。 “烟花是能买的,”他开口,声音不大,“花不一样,花得慢慢长。” “你跟烟花比什么?” “没比。”他说,顿了顿,“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别人能做到的事我不行。” “你不行的事多了,”她看着他,“你种花就很行。”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她。“那比起放烟花呢?” “烟花看完了就没了。”她转回头看着那片花海,“花明天还在。” 他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她别了一下,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又自然收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坡地慢慢走,踩在花草之间的空隙里。她蹲下来摸了摸一朵白色的花瓣,花瓣薄薄的,边缘有一点点卷曲,像是被风吹久了留下的痕迹。他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你种了这么大一片,”她说,“累不累?” “还行,前半个月腰酸,后来习惯了。”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一片灰蓝的海面,海和天的交界处被一层薄雾模糊了轮廓。 “你以后不用跟别人比,”她说,“你做你自己的事就行。” 沈既明蹲在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那你给我的名分呢,算不算我自己的事?” “算。”她说,“等我决定了告诉你。” “那得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扯出来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那种。 “行,”他说,“我等得起。花都能养两个月,人我还等不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跟他站得近了一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花海的背景里显得柔和了很多,下颌的线条不像平时那么棱角分明,被晨光磨钝了一点。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海上。 “你这片花,”她说,“能开多久?” “花期过了就谢了,谢了明年再种。” “那你每年都种?” “你在这的话。”他说。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开。两个人站在花海中间,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花香和海盐混在一起的气味。 远处有几只鸟从海面上飞过来,在花海上空盘旋了一圈又飞走了,翅尖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花海的风停下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阮回头,看到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正从坡地下方快步走上来。她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草倒了一片,高跟鞋陷进泥土里又被**,发出闷响。 >黎薇。 她的头发有些乱,像是没怎么打理,脸上的妆也花了,眼线晕开了一小块。她走到两人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还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明显。她先看了一眼沈既明,然后把目光钉在温阮脸上。 “你真有本事。”她说,声音带着喘,“走到哪都有人捧着,烟花给你放,花海给你种,你凭什么?” 温阮看着她,没有往后退。“你有事?” “我是来替他不值的。”黎薇的手指攥着外套的侧边,指节发白,“你知道他这三年怎么过的?他为了找你连公司都卖了,你现在在这里跟别人看花。” 沈既明往前迈了半步,被温阮抬手拦了一下。 她看着黎薇,声音没有抬高:“他卖不卖公司是他自己的事。你来这里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找他?” “我让你看看你自己有多自私。” “我自私?”温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当年他让我打掉孩子赶我出门的时候,你怎么没出来替我不值?” 黎薇的嘴张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堵住了。 她攥着外套的手指松了又紧,正要再开口,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黎薇。” 陆砚辞从坡地下方走上来,大衣下摆沾了几片枯叶。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那层暗色比平时重了几分。他走到黎薇面前停下来,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声音不响,但很脆,黎薇的头歪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她捂着脸,抬头看着陆砚辞,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哭。 “你凭什么打我?” “你来找她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她远点。” 黎薇捂着脸的手放下来,手指上沾了一点嘴角渗出来的血丝。她看着陆砚辞,又看了一眼温阮,然后转身踩着那双沾满泥的高跟鞋走了。鞋跟在土路上留下两串深色的点,越来越远。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黎薇走远,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陆砚辞身上。 他的大衣下摆还在滴水,像是又淋了雨,头发也有些湿,贴在额角。 “你跟踪我?”她问。 第52章 他的偏爱全是打扰 “没有,”他说,“我跟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会来找我?” “她这几天一直在查你的行踪,”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腹上沾着一点灰尘,他低头看了一眼,拍掉了,“我怕她来**。” 温阮看着他。 他站在花海边缘,背后是成片的粉白紫黄,他的大衣在这种背景里显得很突兀,深色的,像一块被扔在画布上的石头。 “你放烟花,她来找我。你赶她走,也是因为我。”她说,“你做什么事情都围着我转,你觉得这样正常吗?” 陆砚辞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道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条细长的淡粉色印记。 “不正常,”他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地对你。” 温阮站在花海中间,风又起来了,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就让它遮着半张脸,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你不该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陆砚辞站在那里,大衣下摆被风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放烟花也好,你赶走黎薇也好,”她说,“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当年让我走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走。你让我打掉孩子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留。你现在做这些,也是在替你自己的想法做事。” 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开,“你没有变。” 陆砚辞站在原地,那只刚才扇过黎薇巴掌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她脚边那些花上。 风把花茎压弯又放开,放开了又压弯,像在跟谁点头。 “我走了之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你现在走,我也会好过。” 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那层血丝比刚才更重了。 他看着她,像要把她现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开口:“那我现在就走。”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大衣的下摆在坡地上拖过,压倒了几棵花茎,又慢慢弹回来。他走到坡底的那条土路上,没有停下来,继续朝停车的地方走。 沈既明站在温阮旁边,一直没说话。陆砚辞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坡地边缘那排树挡住了。 风把花香重新吹回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温阮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朵被踩歪的花,茎秆折了一道弯,但还没断。她蹲下来,把那朵花扶正,又往根部压了压土。 沈既明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另一棵歪了的花扶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海和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沈既明站起来,看着她,没有问好不好,也没有问她难不难过。 两个人沿着坡地慢慢往下走,他走在她前面半个身位,帮她挡着风。 花海在他们身后慢慢变小,像一块被收起来的毯子,叠进了灰蓝的天幕边缘。 …… 那天晚上,温阮的手机响了一整夜。 一开始是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她没看直接删了。 后来消息越来越多,她点开其中一条,上面写着一句话:你就是那个抢别人老公的第三者吧? 她划到下一条:许若溪都发出来了,你还要不要脸? 再往下翻,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许若溪的社交账号,发了一篇长文,配了一张她自己坐在轮椅上的旧照片。 长文的大意是:三年前她因为一场意外伤了腿,那场意外是另一个女人造成的,那个女人还抢走了她当时的伴侣。她出于体面没有公开,现在看到那个女人在别处过得风光,她决定把真相说出来。 文末没有指名道姓,但评论区里已经有人把名字扒出来了。 温阮翻了几个评论,有人在问是不是她,有人贴了她的旧照,有她三年前在超市打工的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能认出是她。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到公司,同事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茶水间里有人在她走进去的时候安静了一瞬,等她倒了水走开又恢复了低语声。 她 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标题就三个字:小三滚。 她点了删除。上午的例会她照常参加,汇报工作时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表情。会议结束后沈既明叫她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你看到网上的东西了?” “看到了。” “我已经让法务在处理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搭在桌面上,“许若溪发的内容不属实,律师函明天就能到。” 温阮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水。“她要说就让她说,我不在意。” “我在意。”沈既明看着她,“你不在意是你的事,我不能让别人那样说你。”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落下一排平行的亮线。 她看着那些亮线,那些光条在她的手背上一格一格的,像笼子的影子。 “她上次承认了,”她说,“她亲口说那场车祸是她自导自演的。” “她当时对陆砚辞承认了,但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沈既明靠在椅背里,“她现在是咬定没有证据,翻脸不认。” 温阮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顺畅了一些。 “没事,”她说,“她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的生活。” 沈既明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像是那件事跟她隔了一层玻璃,她能看到但伸手碰不到。 “你比以前能扛了。”他说。 “是比以前能扛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以前扛不住的事,现在能扛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法务那边需要什么资料你跟我说。” “好。” 她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有人正在看手机,看到她出来匆匆把屏幕锁了。 她没有停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手头那份还没做完的表格。 光标在空格里闪了一下,她输入了一组数字,按下回车。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很清晰,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 第53章 彼时谎言,此刻真相 温阮回到家的时候,手机上的消息还没有停。 她坐在沙发上翻完最后几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U盘。 U盘是她三年前从原来的房子带出来的,**电脑的时候指示灯闪了两下。 里面存着一些旧照片和文件,她点开一个标记着“2023”的文件夹,翻了翻,找到了一段录音。 录音是许若溪在咖啡馆亲口承认车祸策划的对话。 当时她坐在隔壁桌,手机放在桌面上,本来想录的是陆砚辞的声音,那段对话录得不算清晰,但许若溪的声音辨识度很高,内容也足够完整。 她把音频文件拖出来,又翻出当时超市监控的截图、许若溪那条朋友圈的存档、以及当年医院的就诊记录截图。 她把所有文件整理好,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 三年没有发过东西的账号里只挂着一条签名,是空白。 她发了一条长文,把许若溪那条造谣帖截图放在前面,下面贴上三段证据:第一段是超市监控的截图,显示当时许若溪摔倒的路口,电动车从她左侧驶过,温阮站在她右侧,两人之间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第二段是医院的诊断记录,日期和伤情描述都能对上,但没有任何外力致伤的记录。第三段是那段录音,她把音频上传了,附上了文字转录。 文末她只写了一句话:这是三年前的真相。我不想翻旧账,但别人把旧账砸到我脸上,我也不能不接。 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等了几分钟。量开始涨,评论区先是一片安静,然后慢慢有人出来确认截图和录音的真实性。 有人贴出许若溪过往撒谎的旧帖链接,有人翻出三年前那场车祸的警方出警记录,记录上写的是“电动车闯红灯致行人受伤”,肇事方已经赔偿并接受处理。 那些帖子像石头扔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许若溪的那条造谣帖在两个小时后被删了,她的账号设置了隐私权限。温阮刷到一条新的动态,是许若溪的好友发的,说她已经联系不上了,电话关机,人也不知道在哪。 温阮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回来的时候电脑屏幕上那条帖子的量已经翻了十几倍。 她看了一眼评论区,第一条评论是一小时前发的,说“证据清楚,支持澄清”。她滑动鼠标翻了翻,大部分评论都在说证据清晰,也有零星几条还在质疑的,她没有回复。 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波纹,细碎的光点在水面上浮动着,像被撒了一层碎银。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既明发来的消息:看到了。你做得很好。 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亮了,这次是林知远:刚看到帖子,需要什么帮忙说一声。 她回:不用,谢谢。 手机第三次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没有点开,直接删掉了通知。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被缝起来的裂痕。 第二天下午,温阮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许若溪。 是许若溪自己约的,消息发到温阮的社交账号私信里,语气放得很低:“温姐,能不能见一面?我有话想跟你说。” 温阮原本没打算来,但许若溪又发了一条:“求求你了,我一个人害怕。” 她看完那行字,锁了屏,最后还是来了。 许若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她比以前瘦了不少,脸颊凹进去一块,眼窝也陷着,像没睡好。 看到温阮走过来她站起来了一下,又坐回去了,两只手绞着放在桌面上。 “坐吧,我给你点了杯热拿铁。” 温阮坐下来,把那杯没有动过的拿铁推回许若溪那边。 “不用了,你说完我就走。” 许若溪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甲抠着虎口的皮肤,掐出几道白印。 “网上的事,是我做的。我发那条帖子的时 候太冲动了,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我现在每天被人骂,出门都有人拍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温阮靠进椅背里看着她。许若溪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发青的淤色,像是哭过很久。她伸手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遮住额头。 “温姐,你能不能把那几条帖子删了?”她说,声音更低了,“我跟你道歉,你要什么补偿我都给。我就是想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不想再被人在网上追着骂了。” 温阮看着她,她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嘴唇和下巴露在外面。 “你当初发那条帖子的时候,”温阮开口,“想过我也会被骂吗?” 许若溪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骂我的时候,你想过我也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坐在家里被人发匿名消息吗?” 温阮的声音不高,没有起伏,“你现在害怕了,来找我道歉。我不接受。” 许若溪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来的眼睛泛着一层水光,但没有哭出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就是不甘心。” “你不甘心就可以把谎话编成真的发出去。” 许若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松开又绞紧,来回反复了几次。 她低声说了一句:“那你让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你不需要做什么,”温阮说,“我不原谅你,你也不用做什么来换我原谅。你该做的是以后别再撒谎。” 她站起来,把那杯推过去的拿铁又推了回来,杯底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像被压在水面下的气泡,浮上来就破了。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大,落在她的外套上,黑色布料吸了光之后有些烫手。她沿着街往写字楼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平实。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有几片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拂掉,没有再回头。 第54章 突如其来的险境 周末的艺术展在海边一座旧仓库里。 空间很大,水泥墙面刷成白色,天窗投下来的光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菱形,落在展厅地面上的时候边缘锋利。 温阮在一幅巨大的黑白摄影前面停下来,画面里是雪地上的脚印,两串,深浅不一,通往一片看不清尽头的树林。 她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转身的时候看到展厅另一头站了一个人。 陆砚辞穿着黑色外套,站在一块光斑和阴影的分界线上,半边身子被光照亮,另半边陷在暗里。 他没有在看她正在看的那幅画,他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展厅的距离,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缓慢地翻涌。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第一道光束的边缘,没有再靠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展厅对望着,中间是黑白照片、灰色地板和那些被光切开的灰尘。 他站在光束边缘看了她大约五秒,然后转身,沿着展厅侧面的通道走出去了。 他的背影被光吞掉了一半,又被暗吞掉了一半,最后完全消失在出口那片黑暗里。 温阮把目光从他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转回那幅雪地脚印的照片。 她站了一会儿,旁边走过来一个看展的人,她让了一下位置,往出口方向走。 走出展厅大门的时候沈既明正靠在车旁边等她。 他看到她出来,站直了,绕到副驾那边帮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之后他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往左边看了一眼。 路边的公交站台上,陆砚辞站在那里,手里没拿东西,大衣敞着,看着他们的车从面前经过。 他没有抬手也没有动,只是看着。沈既明看着后视镜的方向没有说话,车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平稳地驶过那个站台。 温阮也看到了。她没有转头,但余光里那个黑色的轮廓缩成一小块,然后被路边的一棵树挡住了。 车开了几分钟,沈既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来看展,是巧合?” “可能吧。” “他站在那幅画旁边看了你很久,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 温阮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 “他最后走了。” “是他自己走的,”沈既明说,“还是你让他走的?” “他自己走的。我没说话。” 沈既明没有再接话,把车拐进另一条路,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吃面吧,这家不错。” 两人下车,推门进去,热气迎面扑来。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坐了大半,墙上贴着菜单。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两碗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片。 沈既明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拆了一双,低头拌面,拌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如果哪天又回来找你,”他说,“你会跟他走吗?” 温阮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他走不走是他的事,我跟不跟他是我的事。” 沈既明低下头继续拌那碗面,面已经被他拌得有些凉了,汤面上的油花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戳破了,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几口,抬头看她:“那你会不会让他等你?” 温阮放下筷子,把碗里的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连让你等着都还在考虑,你觉得我会让他等吗?” 沈既明看了她两秒,那层薄凉的表情化开了一些,嘴角弯起来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吃完,放下筷子,从桌中间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把纸团成团放在桌边。 “那行,我接着等。” 温阮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既明去取车,她站在路边等,低头翻手机。口袋里的钥匙串碰到手指,金属银杏叶磕了一下指甲,发出细小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街道对面快步走来,红色的外套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黎薇。 她走得很快,步子跨得很大,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在路灯下面反了一下光。温阮的目光落在那道光上,瞳孔收了一下。 是一把刀,水果刀那种,刀刃不宽但看起来锋利。 黎薇冲过来的时候嘴里喊着什么,温阮没有听清,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路沿石,重心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另一道身影从侧面切入,挡在她前面。布料摩擦的声音和刀刃刺入衣料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然后是金属落地的脆响,刀刃弹跳了一下 ,滑到路边排水沟的盖板边上停住了。 陆砚辞站在她和黎薇之间,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臂的上臂外侧,手指收拢,指缝间渗出一条深色的线。 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灰色路面上,洇开一小片。 黎薇看着地上的刀,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我不是要刺你的,”她对着温阮说,“我就是想吓吓你。” 陆砚辞没有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把按着的手指又压紧了一些。 他转回身看着温阮,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没事,不深。” 温阮看着他的手臂,外套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衣袖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手指碰到他小臂的时候感觉到他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先去医院。” 沈既明的车正好开过来,他看到路边的情形急刹停了车。推开车门跑过来的动作很快,先看了一眼温阮,然后看到陆砚辞手臂上的血。 “怎么回事?” “黎薇动刀了,”温阮说,“他挡的。” 沈既明看了黎薇一眼,她站在几步之外,已经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脸埋在手臂里。他没有多看,拉开后座车门,让陆砚辞坐进去。 陆砚辞弯腰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另一只手还扶着车门框,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一瞬才松下去。 温阮坐进后座,沈既明上车发动引擎,车开得比平时快,拐弯的时候轮胎擦过路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陆砚辞靠在座椅上,手臂搭在膝盖上,血已经渗透外套在皮椅面上留了一道痕。他看了温阮一眼,她的视线正落在他手臂上,眉心微微皱着。 “疼不疼?”她问。 “有点。”他说。 沈既明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两个人,没有说什么,把车速又提了一些。 到了医院急诊,陆砚辞被护士带进处置室缝针。温阮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外套袖子沾了一点蹭到的血迹,她低头看着那一小块深色痕迹,没有去擦。 沈既明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挂号单和缴费记录,把单据折好放进口袋里之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我报警了,”他说,“警察等下会过去找黎薇。” 第55章 这道伤口恰逢其时 温阮点了点头。 处置室的门关着,里面偶尔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和护士低低的说话声。 她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不进去看看?”沈既明问。 “护士说缝针不能进去。” 沈既明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温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点干了的血迹,颜色发暗。 陆砚辞缝了七针后。 护士推开门让温阮进去的时候,陆砚辞正坐在病床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左臂的袖子卷到上臂,露出一截裹着纱布的小臂。 纱布从手肘上方一直缠到手腕,边缘干净整齐,没有渗血。 他抬头看到她进来,把那截手臂往膝盖上放了放。 “缝完了,”他说,“医生说一周拆线。” 温阮站在床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手臂上那圈白纱布。 纱布在病房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边缘压得服服帖帖,只有靠近肘窝的地方鼓起来一小块。 “医生有没有说要注意什么?” “别沾水,别用力。” 他说,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的没什么。” 她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血色也淡了一层,但表情还算正常,没有很虚弱的样子。 他动了动那条受伤的手臂,试图把它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床边,动作牵动了一下伤口边缘,他的眉头皱了一瞬。 温阮把床尾那把塑料椅子拉过来坐下。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她坐下来看着他,目光从他手臂上的纱布移到他的脸上。 “你今天本来可以不挡的。” “她拿刀冲你来的,”他说,“我没时间想。” “你想了也没用。” “那就不想。”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窗帘半拉着,能听到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轮胎碾过路面,低沉地滚动着。 他坐在床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床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床单又停住了。 “你疼不疼?”她又问了一遍。 “比刚才好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纱布,“麻药过了会有点疼。”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 沈既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到陆砚辞坐在床上的样子,脚步慢了半拍。 他把水杯递给温阮,又看了一眼陆砚辞手臂上那圈崭新的纱布。 “警察那边处理好了,”他说,“黎薇已经被带走了,故意伤人,后续会走程序。” 陆砚辞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沈既明站在床边,两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斜着。 他看着陆砚辞,目光从纱布上移到他的脸上,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伤挨得挺是时候的。” 温阮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既明没有看她,看着陆砚辞,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陆砚辞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陆砚辞问。 “你挡刀是好心,”沈既明说,“但你现在坐在这里卖惨也是事实。” 陆砚辞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层本来就不太明显的血色又褪了一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纱布。 “你要觉得我在卖惨,”他说,“那就算我在卖惨。” 沈既明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被拉出一步远,靠在墙边,两条长腿交叠着,手搭在膝盖上,准备好要在这里坐上一阵子。 温阮坐在两人之间,手里那杯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瞬。 她端着那杯水,没有放下,也没有再喝,就让它贴着掌心。 沈既明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腿交叠着,像在等一个不急的结果。 陆砚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温阮握着杯子的手上。 她指节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杯壁的热气已经散尽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床边的柜子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 “那只手,”陆砚辞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臂,“现在抬不起来。” “刚缝完针当然抬不起来。”温阮说。 “医生说可能要恢复一段时间。” “那就恢复。”她看着他,“你跟我卖惨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依旧靠着椅背,声音不高不低地**来一句:“护士刚才说可以出院了,回去按时换药就行。不住院的话,也没那么多惨好卖。” 陆砚辞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温阮。她的表情没有松动,但她的眼睛在他手臂上那圈纱布上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一下停。 “你回去有人照顾吗?”温阮问。 “没有。”他说,“我自己能行。” “你自己一只手怎么换药?” “慢慢换。” 沈既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尾,低头看着床尾卡上写着的医嘱:“换药的事护士会教,一只手换不了可以请社区诊所上门,几十一趟。” 他抬起头看着陆砚辞,“你要是经济困难,我可以先帮你垫。” 陆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温阮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看陆砚辞手臂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挂在床尾那件被他脱下来的外套,外套袖口上那道割裂的口子边缘有些发黑,是血迹干透的颜色。 “你把那件外套扔了吧,”她说,“洗不干净了。” 陆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外套,袖口那道裂口在灯光下很明显。 “嗯。”他说。 温阮转身往门口走。 沈既明跟上来,经过陆砚辞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你保重。手臂上的伤好好养,别让它发炎。” 陆砚辞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既明没有等他接话的意思,迈步跟上了温阮的脚步。 门被拉开又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慢慢走远了。 陆砚辞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白纱布,手指在纱布边缘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第56章 你凭什么现在更喜欢他? 几天后,温阮从沈既明那里听说了后续。 黎薇的案子没有拖太久。 故意伤人,持械,证据链完整,商场外围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请律师,庭审那天全程低着头,最后判了两年缓刑。 社区矫正期间限制出行,需要定期报到。 她从前那些朋友圈和社交账号在一个月内陆续清空了,再没人见过她发过任何动态。 许若溪的事情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她的造谣帖尽管删除了,但传播量已经够上诽谤的门槛。 温阮没有追诉,法务部发了律师函之后就搁下了。 但许若溪自己在半个月后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有认识的人说她已经搬去了别的城市,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林知远在书店里提到这些的时候,正在给一盆绿萝换土。 他把新土填进花盆里,压实了,用指节敲了敲盆沿。 “都走了也好,”他说,“你这边能安静一些。” 温阮坐在柜台前面翻一本新到的散文集,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她们走不走跟我关系不大。我自己的生活早就跟她们没关系了。” 林知远把换好土的绿萝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残土。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从你生活里彻底消失的时候,空气确实会变轻一点。” 温阮合上书,书脊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低响。 她转头看着窗外,街面上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正弯腰捡一片掉在地上的树叶。 她看着那个画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 “今天晚上吃什么?”她问。 “沈既明说他在家做。” 林知远把绿萝的叶子喷了一层水雾,“你去他那吃。他手艺虽然一般,但比外卖强。” …… 傍晚的风从海面吹过来,把晾在阳台上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温阮站在沈既明家厨房门口,看着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正往锅里撒盐。 盐粒落在油面上发出细小的滋啦声。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碟切好的菜,大小不一,看得出刀工不稳定。 他侧头看了一眼锅里,调整了一下火候,蓝焰从锅底绕上来,舔了一下锅沿又缩回去。 “你站那看了十分钟了,”他说,没回头,“是怕我把厨房烧了?” “我是在看你到底能切出个什么形状来。”她靠着门框,“土豆块有方有圆,西红柿也是。” “能吃就行。”他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皮肤,手指上沾了一点番茄汁,在厨房灯光下反着一层水亮的光。 她没进去帮忙,就在门口站着。 锅里的菜被翻动了几次,香味散出来,是蒜和青椒炒热之后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火关了,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碟子,把菜装好,又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饭放在餐桌上。 两个人隔着桌面坐下来,中间摆着一盘青椒炒肉、一盘拍黄瓜、一碟酱牛肉。牛肉是买的现成的,切片整齐,在盘子里码成扇形。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黄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脆的,酱汁的咸淡刚合适。 “你这个酱料调得比上次好。” “换了牌子。”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上次那个太咸了。” 两个人的筷子在中间那盘青椒炒肉上方碰了一下,几乎同时夹起同一块肉。 他收了一下筷子,让她先夹,她夹走了那块肉之后他又夹了另一块。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最近有没有想过,”他说,“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她夹菜的动作没有停:“正常过。” “跟谁过?” 她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目光没有躲,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跟你过的话,”她说,“你做饭还是我做?” “你做得比我好吃,你做。”他说,“我洗碗。”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这顿做得也还行,以后可以让你偶尔做一顿。”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空碗放在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散开又聚拢。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沉进了海面底下,屋里只剩头顶那盏灯的光圈在餐桌上笼着两个人。 晚饭后天还没黑透,沈既明提议出去走走。两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慢慢走,风比 傍晚小了一些,海面被暮色染成一层灰蓝,靠岸的地方泛着细碎的白沫。路灯亮起来了,光落在湿漉漉的步道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 走到那棵老树附近的时候,温阮停了一下。沈既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老树靠近路边的这一侧树干上,那些模糊的刻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痕迹,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划过,没有停留很久。 收回手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身影从路灯下面走过来。 陆砚辞还是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左臂的袖子平整地垂着,看不出里面还缠着纱布。他走得不快,看到两个人的时候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调整了一下方向,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温阮脸上移到沈既明脸上,又移回到温阮脸上。 “我过来看看那棵树。”他说。 温阮没有说话。沈既明站在她旁边,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斜着,姿态和那天在医院墙边时一样松弛。 他看着陆砚辞,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看完了吗?” 陆砚辞没有理他,看着温阮:“你以前跟我说过这棵树,说它每年春天都活过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沈既明往前迈了半步,位置正好站在风来的那一侧,替她挡了一下。陆砚辞看着那个动作,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温阮面前。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你凭什么现在更喜欢他了?” 他问,声音低,但不抖,“我哪点不如他?” 沈既明偏过头看着陆砚辞,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 他没有急着开口,把目光从陆砚辞脸上收回来,转头看了温阮一眼。 温阮没有接话,站在两个男人中间,路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轮廓照出一个柔和的边缘。 沈既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她喜欢我,是因为我值得她喜欢。”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往陆砚辞那边再凑半步,只是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主动推人但也不打算让开。 陆砚辞站在原地,看着沈既明的表情慢慢变了。 第57章 风波藏人心 他的嘴角还抿着,但下颌线的轮廓收紧了。 他看着沈既明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到温阮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 陆砚辞往后退了半步,没有走,但那个后退的动作已经把距离拉开了。 他把手收进口袋里,那只受伤的手臂动作时幅度小了一些。 “我知道了。”他说。 他说完转过身,沿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从一盏灯走到下一盏灯,每走过一盏,影子就从身后换到身前,再从身前换到身后。 温阮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直到消失在远处那排树后面。 她收回目光,看着脚下那道被路灯拉出来的细长影子,影子旁边还有另一道更短一些的影子,叠在一起。 …… 电话响的时候温阮已经躺下了。 窗帘没有拉严,海面上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刺了一下眼睛,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存的号码,但中间那几位数她有印象。 她按了接听,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白天沙哑了一些:“公司重新开了。” 温阮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你半夜打电话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原来那个卖掉了,”他没有接她的话,“这次是我自己重新注册的,规模小了很多,但能运转。”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 她等了几秒,他没有开口,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已经过了两分多钟。 “陆砚辞,”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 “你公司开不开跟我没有关系。” “我知道。” “那你告诉**什么?” 他那边响了一声极轻的笑。 “可能是觉得这件事你知道了,它会变得更真实一点。” 温阮握着手机,窗外的月光照在床尾,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指尖映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你好好开你的公司,”她说,“以后不用跟我说。”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声好。 他没有挂断,她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隔着一条电波线延展开来,像一片被拉得很宽的水面,既没有波浪也没有边界。 她先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之前通话计时停在了三分四十七秒。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一侧。 窗帘缝隙里那道月光还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船鸣,低沉而长的,在海面上传了很远才消散。 第二天上午,沈既明公司的社交账号下面突然多了一批评论。 温阮看到的时候正坐在自己工位上,隔壁同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全是类似的留言:“沈总不是有老婆吗,怎么还跟女下属走那么近?” “人家家里那位知道了不闹?”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照片里沈既明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背景像某场晚宴。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女人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姿态亲密。 温阮把手机还给同事,点开自己的电脑,搜索了一下相关词条。 帖子发在一家小型八卦账号上,配文写得暧昧含混,暗示沈既明已婚,但私下和公司女员工关系超出工作范畴。 底下的评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已经积累了上百条,转发也在涨。 她往下翻了翻,有一两条替沈既明说话的声音,但很快被更多的质疑淹没了。 她敲开了沈既明办公室的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在同一个帖子上。 他看到她进来,把屏幕往自己那边转了一下,下巴抬了抬示意她关门。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那张照片是我姐。” 他说,“三年前公司年会,她陪我出席的。她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 “我知道。” 温阮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张照片糊成那样,就是故意选个看不清脸的角度。” 他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下来。 “我让法务去联系那个账号了,要求撤帖和公开澄清。如果对方不配合就走法律程序。” 温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那些评论还在往上涨。 “你姐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我已经给她打 过电话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就挂了。 过了几分钟,公司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简单说明了情况,附上了沈既明姐姐的家庭合影,合影里女人和照片上的是同一人,旁边还站着她丈夫和孩子。 声明最后附了律师函截图,发送时间就在两分钟前。 温阮刷新了一下页面,那条帖子底下开始出现新的评论:“原来是姐姐啊,照片拍得也太模糊了。” 也有人开始质问发帖账号拿一张不清不楚的照片造谣是什么意思。 那条八卦账号在两个小时后删除了原帖,但没有发任何道歉声明,关注者的数量倒是肉眼可见地掉了一截。 沈既明坐在办公室里,屏幕停在那个账号的首页上,看着它陆续清空往期内容。 他把浏览窗口关了,转过来看着温阮。 “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他说。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姐的合影拍得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她结婚的时候我拍的,手有点抖。”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块亮色的矩形。 她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些残留的搜索结果页面关掉了,继续做手头那份还没有完成的数据表。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响起来,平稳而连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事情平息之后的第三天,法务那边查到了发帖账号的归属。 是一家同行业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周景林,年纪不大,公司规模也不大,但去年在一次项目竞标中输给了沈既明的团队。 温阮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沈既明把调查报告推到办公桌中间,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周景林,”他说,“去年那场竞标被我们拿了之后,他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一直在想办法找机会报复。” 温阮把报告拿起来翻了翻,两页纸,内容简明,关联路径清晰。 她把报告放下,纸页在桌面上叠得整齐。 “他花这么大力气做个假账号,最后也就发了几条帖子。” “他想让我名誉受损,”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或者至少让你难堪。他知道你是我这边的人。” 第58章 一场满是她的旧梦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上,叶脉被光线照得透亮。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沈既明。 “你打算怎么处理?” “律师已经发了正式的律师函过去。”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几个键,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 他放下听筒的时候手指在电话机边缘停了一下。 “他应该会私下联系我。到时候再看他的态度。”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着桌面上的纸页,纸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温阮坐在他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急着走。 沈既明把那份报告收进抽屉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件事让你受累了。” “我没什么累的,是你姐的照片被人翻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周景林那边如果找你谈,谈完告诉我结果。” “会的。” 沈既明那天下午约了一个客户在茶馆谈事,地点选在城西一条老街上。 他到得早,穿过天井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他认识,是周景林。 另一个背对着他,穿着深灰色外套,身形轮廓他也很熟悉。 陆砚辞。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茶馆安静,隔着一道木屏风能听到断续的字句。 沈既明没有刻意走近,在屏风这一侧的木架前面站住了,伸手翻了一本架子上摆着的旧书。 “……我跟你说过,她的事你别碰。” 周景林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满的翘尾:“我就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他没别的意思。” “你动他,她也会被卷进去。你动她就是动我。” 周景林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低了一些:“你跟她都分开了,还管这么多?” “分开是一回事,别人拿她做文章是另一回事。” 周景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行,我这边收手了,不会再发。律师函你让你那边的人撤了。” 陆砚辞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应。 周景林又说了一句什么沈既明没有听清,然后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陆砚辞还站在原地,手撑着窗台边缘,从背后看过去,肩膀的线条微微耸着。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转身,却在转身前顿住了。 沈既明把那本旧书合上放回木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的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下一块明亮的菱形。 沈既明先开口了:“你认识周景林。” “以前合作过。” 陆砚辞说,“他跟我说过他想找你麻烦,我让他别动。” “你来见他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不太听劝,”陆砚辞说,“但今天应该听进去了。” 沈既明看着他没有说话。天窗的光线在移动,那块菱形的边缘慢慢移到了他们脚边,把两个人的影子从中间切开了。 沈既明把一只手收进口袋里,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帮了她一次,她大概不会知道。” “不用她知道。” 陆砚辞说。 他的目光在沈既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对她比较好。” 他说完从沈既明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律清晰,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越来越远,被走廊拐角吞掉了。 沈既明站在原地,天窗投下来的那块亮光已经移到了他脚下,把他半个身子照得明亮,半个身子留在阴影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然后转身走进包厢,把门关上了。 …… 陆砚辞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他梦到那间地下室。 暖气片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被窝里的温度混着两个人身上的热气,他翻身的时候碰到她蜷起来的膝盖,她哼了一声,没有醒。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指尖碰到她睡衣的布料,棉的,洗得发薄了。 她往里缩了缩,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地扫过他的锁骨。 他梦到他在厨房切菜,她从他身后绕过来,伸手把案板上的葱段拨到碗里。 他没回头,说了一句“等一下”,她说“等你切完天都亮了”。 她的笑声很近,贴着他的后背传过来,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轻微震动。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低下头看 着案板上那些长短不一的葱段,自己也觉得切得不好看。 他梦到冬天,她蹲在路边系鞋带,他站在旁边等她。 她站起来的时候鼻尖冻得发红,把两只手**他的外套口袋里。 他的口袋被撑开了,两个人的手指在布料下面碰到一起,她的手指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他攥住她的手指,没有松手。 所有的画面都停在某一个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光线还在,温度还在,气味还在,但他伸手的时候摸到的不是她的手心,是空的。 陆砚辞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缺了一角,窗口透进来的光把缺口的形状投在墙上,像一只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他伸手往身边摸了一下,床单是凉的,没有温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换的,没有她的味道。 他坐起来了。 坐起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那只受伤的手臂撑了一下床垫才找到平衡。 他坐在床边,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从脚心一直凉到小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指缝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开始抖。 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一截一截地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堵住了。 他攥着床单的布料,手指用力到指甲陷进掌心里,床单被攥出一把褶皱。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碎的声音,短促而撕裂的。 他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弯着腰,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了,只有呼吸,又重又乱的,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窗外开始泛白了,第一道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弓起的背上,在他脊柱的轮廓上描出一条亮线。 他直起身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 陆砚辞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几道干了的痕迹,被光照着,反射出一层极淡的亮光。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他没有关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漏了很久。 他好想她…… 第59章 风落乡野,旧人重逢 沈既明和温阮跑去一个乡村做慈善公益。 乡村小学的操场不大,水泥地面,边角长了几簇野草。 温阮蹲在花坛旁边,正帮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系鞋带,鞋带有点短,她打了两个结才系牢。 小女孩站起来跺了跺脚,说了句“谢谢姐姐”,转头跑进教室里去了。 温阮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些酸,她伸直腿缓了一下。 操场的另一头停了一辆越野车,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车门开了,有人从驾驶座下来。 深灰色的外套,没系扣子,大半个身子被车门挡着,她只看到一条垂下来的手臂和从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 等她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她手还搭在花坛边缘的水泥沿上。 陆砚辞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箱,箱口封着胶带。 他看了一眼操场上的桌椅和物资堆,然后目光转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沈既明从教室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车旁边的那个人。 他把登记本夹在腋下,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跟我说他要来,我忘了告诉你。” 温阮把视线收回来:“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的?” “前两天。” 沈既明说,“他那边有个公益基金,对接的是同一条线,正好顺路。” 陆砚辞抱着那个纸箱往操场中间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转头。 纸箱被他放在物资堆旁边,他弯腰的时候左臂的动作幅度比右臂小一些,像是那块还没完全养好。 他放下箱子之后站起来,转身往越野车那边走,又去搬第二箱。 村里的小孩围过来了几个,站在物资堆前面探头探脑。 陆砚辞搬完最后一箱东西的时候,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叔叔,你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吗?” 陆砚辞蹲下来,跟他平视:“嗯,一些书和文具。” 男孩伸手碰了碰他手臂上那截露出来的纱布边缘:“你受伤了?” “快好了。” 男孩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陆砚辞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操场那片空地,落在花坛旁边的两个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很短,然后移开了。 他转身走向车旁边,弯腰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又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彩笔,封面上画着卡通动物的图案。 沈既明把登记本翻了一页,在某一行的备注栏里划了一个勾,然后把笔帽盖上。 “他那边的东西一起登记,到时候统一出公示。” 他语气平常,没有多余的情绪。 温阮看着操场那边蹲在地上分彩笔的人,他的动作很慢,把彩笔一盒一盒从袋子里掏出来,按颜色排好,递给旁边排队的小孩。 有个小孩挑了一盒绿色的,他又拿了一盒蓝色的递过去,说这个也送你。 小孩接过来抱在怀里,笑了一下跑开了。 她站在花坛边上没有走过去。沈既明也没有催促她,翻了一页登记本继续写。 操场上的阳光落下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几个小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着。 操场边有一间放物资的杂物间,门半掩着。温阮走进去把几箱书按年级分好,角落堆着几捆没拆封的彩纸,她弯腰搬了一捆放到桌上,转身的时候肩膀碰到了门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陆砚辞站在门外。 他侧身挤进来,把门带上了。杂物间不大,两个人站进去之后空间被压缩得很紧,她的后背抵在桌沿上,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掌。他低头看着她,呼吸很轻,像是怕把她吓走一样。他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堵住了门的方向。 “你一点也不想我?”他问。 温阮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杂物间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眼眶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想。”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动,肩膀微微塌了一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耳侧的头发上又移回来。 “你一点都没有想过我?”他又问了一遍,声 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没有。”她说。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地面上堆着的纸箱上,箱子上印着文具厂的商标。 他沉默了几秒,转回来又看着她:“哪怕一个瞬间都没有?” 她看着他,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已经准备好等一个答案。她沉默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在安静的杂物间里被拉得很长。 然后她开口:“想过。但想过了就算了。” 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想碰她但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只悬着的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放我走。”她说。 他的手指收紧了,但没有伸过来碰她。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门让出来。 温阮从他身侧走过去,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沈既明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杂物间里面那个人身上。他没有问,伸手把温阮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温阮没有挣,被他带着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碰到他的胸口。他的手臂收拢了一下,像确认她已经从那扇门里出来了,然后松开,让开半步把走廊让出来。 杂物间的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锁扣弹回槽里发出一声细响。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了长短不一的几道深色痕迹,互相没有交叠。 杂物间的门合上之后,陆砚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一轻一重,隔着一层门板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靠到身后的墙上,墙皮蹭过他外套的后背,落下一层薄灰。他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杂物间里光线暗,只有门缝底下渗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像风吹过的水面,然后幅度大了一些。 他哭了…… 第60章 他还是不舒服 下午的太阳移到操场西边,把水泥地面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几个小孩在单杠旁边追着跑,一个男孩跑得太快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过去,前面是台阶的边角,水泥棱角锋利。 温阮离他三四步,她下意识伸手去捞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口,她的脚底踩到了一颗松动的石子,重心一晃,整个人往前倒。 她的手从男孩的袖口滑脱了,男孩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她摔在了台阶边缘,膝盖磕在水泥棱角上,手掌撑了一下地面,磨掉了一层皮。 男孩没有哭,坐在草地上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跑了。 她坐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擦破的地方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混着灰尘变成了暗红色。膝盖上的牛仔裤磨破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 沈既明跑过来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起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一眼她的膝盖。 “能动吗?” “能。” 他站起来想扶她,另一道身影已经蹲在了另一边。 陆砚辞蹲在她左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先冲一下手上的灰。”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把水瓶倾斜着,水慢慢浇在她掌心上,冷水冲走了灰尘和细小的沙粒,留下一道干净的伤口。 沈既明没有拦他,看着水冲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压一下,别让它继续渗。” 温阮接过来按在掌心上,纸巾很快被染红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两个人都伸手扶了一下,各自碰了她一边的胳膊,又各自收回了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牛仔裤破口边缘卷着,裤腿沾了一点血迹。 “去村医务室看一下,消个毒。”沈既明说。 “我车上有急救包。”陆砚辞说,已经转身往越野车那边走了。 沈既明看了他背影一眼,没有说别的,低头对温阮说了一句:“能走吗?” “能。” 她慢慢往教室方向走,膝盖弯的时候牵扯到破皮的地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沈既明走在她右侧,没有扶她,但脚步放得很慢,配合她的节奏。 陆砚辞拿着急救包从车那边快步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先她一步进了教室,把急救包放在桌上打开,碘伏棉签和纱布依次排开。 她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把受伤的腿伸直。陆砚辞蹲下来,拧开碘伏的瓶盖,棉签蘸了药水,抬头看了她一眼:“会有点疼。” 她没说话。 他把棉签轻轻点在她膝盖的伤口边缘,动作很轻。 碘伏沾到破皮的地方,她的小腿肌肉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等她缓了才继续涂完。 沈既明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递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过来:“擦一下手。” 她接过来擦了擦手指上的碘伏痕迹。 陆砚辞把用过的棉签收进空瓶里,把急救包重新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拉回去了。 碘伏的气味在教室门口散开了一点,棉签瓶子盖好之后被陆砚辞放回急救包侧袋里。他蹲在地上,膝盖弯着,把包扣好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正在看自己掌心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剩一道浅红色的擦痕横过整个手掌根部。 “你不用这样。”她开口,声音不大,对着掌心那根擦痕说的。 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急救包的提手带子,布质的带子在手指间绕了一圈。 “我甘心。”他说。 她抬眼看了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没有讨好的意思,也没有委屈。 她移开目光,把受伤的手放回膝盖上,指尖轻轻搭在牛仔裤的破口边缘。 沈既明把毛巾叠好放在旁边的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甘心是你的事,她没说需要你甘心。” 陆砚辞从地上站起来,把急救包夹在腋下,看了沈既明一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对着沈既明那边:“我知道她没需要我。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沈既明靠到桌沿边,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既然知道她没需要你,那你还在这里蹲着给她擦药?” 他语气没有刻意加重,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陆砚辞看着他,腮帮子紧了一瞬。 他没有回嘴,只是把急救包从腋下换到手里,转身走出了教室门 口。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大概两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阳光从他走出去的那扇门外斜着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他走出去之后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照得发亮。 沈既明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走到温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走了。” “嗯。” “你膝盖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她试着弯了一下膝盖,破口边缘被牵拉了一下,她皱了一下眉,又放松了。“就是走路的时候会扯到。” 沈既明没有接话。 外面的操场上有小孩在跑,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被风从门口送进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又从另一扇窗户出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腿伸开,脚踝交叠,像是不打算急着站起来。 温阮也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那扇被光照亮了一半的门框,他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面上,被门框截断了。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碰着牛仔裤破口边缘的毛边,一下一下地蹭着,没有用力。 沈既明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裤缝,没有出声。教室外面小孩的笑声又传进来了一阵,隔着墙听着远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要是你身边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温阮偏过头看着他。 他目光没有看她,落在门口那片被阳光晒白的地面上,像是也在看门框里的影子。 “你今天已经说了不少这种话了。” “我知道。”他转过来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但有时候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想,为什么他还能出现在你面前。” 他说,“为什么他还能蹲下来给你擦药。你明明不需要他。” 温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净的灰痕。 她把指腹蹭了蹭,灰痕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出现是他自己的事。我没叫他来。” “我知道。但看到了还是不舒服。” 第61章 各有分寸,各藏心意 沈既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到窗口,背对着她,“就像你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不会改变什么,但你看到他蹲在那里擦药的时候,你也不会把他推开。” 他没有回头。窗户开着,风从外面进来,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 她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的伤口被碘伏收干之后绷紧了一些,弯着的时候有轻微的牵扯感。她看着他的背影,他扶着窗台边缘的手也微微用力。 “我今天是没推开他,”她说,“但我也没让他留下。”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他把那几根头发拨开,手放下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松动了一些。 “行,这还差不多。” 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在她面前的椅子重新坐下,椅脚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她,没有再说别的了。 窗外的云移开了,光线又亮了一些。 下午的物资分发接近尾声,操场上的纸箱已经空了三个。 温阮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的碘伏干了,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走路时偶尔牵到。 她正在把最后几本练习册按年级分类,陆砚辞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杯壁冒着热气,水刚倒的。 他放下杯子什么也没说,退回去蹲在物资堆旁边收拾空纸箱。 沈既明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创可贴,蹲在她面前,把创可贴放在她膝盖旁边。 “贴一下,免得蹭到裤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破口已经结了一层浅痂。 他说完没等她开口,站起来往操场那边走,路过陆砚辞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陆砚辞蹲在纸箱堆旁边,把空纸箱压平叠好,动作不紧不慢,但每次沈既明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的速度会快半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下。 沈既明走回教室门口,蹲下来帮她把散在地上的练习册按本数捆好,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指拉紧的时候绳结发出一声细响。 陆砚辞压完最后一摞纸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台阶旁边,弯腰把地上那个空纸杯捡起来扔进垃圾袋里。 温阮坐在台阶上,没有抬头看两个人。 她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放进对应的纸箱里,纸箱的封口压了压。 沈既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直了直腰:“车钥匙在我兜里,水在后备箱,渴了自己去拿。” 这话是对温阮说的,但音量不大不小,陆砚辞也能听见。 陆砚辞把垃圾袋口扎紧放到墙角,回头说了一句:“水还有,我车上还有一箱。” 沈既明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手指在钥匙环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操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小孩散了,物资堆归拢到墙角。 傍晚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烧过的气味。 温阮扶着膝盖从台阶上站起来,脚底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她伸手撑了一下门框稳住。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她那边走了一步,又几乎同时停住了。 沈既明先收回步子,把车钥匙放回口袋里。 “我去把剩下的箱子搬到车上。”他转身往物资堆那边走。 陆砚辞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垃圾袋口系好的那个结,低头看了一眼,把袋子放到墙角。 他站起来的时候跟她的视线对上了一瞬,她转开目光,看着操场尽头那一排被风吹动的树梢。 枝梢上新长出来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边缘,被光镀过之后又慢慢暗下去。 她听到身后传来沈既明搬动纸箱的声响和陆砚辞走远了的脚步声,两串声音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晚餐在村支书家里吃。 桌子不大,圆形的,木面磨得发亮,中间摆着一盆炖鸡、一盘炒青菜、一碗凉拌黄瓜。 温阮坐在靠窗那一边,沈既明坐在她左手边,陆砚辞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盆冒热气的炖鸡。 村支书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就借口去邻家串门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窗外偶然传进来的虫鸣。 沈既明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温阮碗里。肉块大,压在她碗里的米饭上,汤汁渗进米粒里,洇开一圈油光。 她还没动筷子,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沿上。 对面的筷子伸过来了,夹了一小块黄瓜,放到她碗里另一侧的空处。 黄瓜片薄,叠在米饭表面,边缘沾了一粒米。 沈既明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刚才那块鸡腿肉旁边。 陆砚辞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黄瓜片旁边。 温阮的碗面上堆满了菜,鸡块、青菜、黄瓜片叠在一起,米饭几乎看不见了。 她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瓷实的闷响。 “别夹了,吃不完。” 沈既明把筷子收回去,夹了一根青菜自己吃了。 “多吃点肉,你下午摔了,补补。” 陆砚辞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一口,嚼完了才开口:“补膝盖应该喝骨头汤,鸡肉补的是别的。” “你懂补什么?” 沈既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他,“你连碘伏都差点拿成酒精。” “酒精也一样消毒。” “酒精擦伤口比碘伏疼。” “她也没喊疼。” “她没喊你就觉得不疼?” 温阮把筷子拿起来,敲了一下碗沿,声音不大,但脆,在两个人之间响了一下就断了。 两个人都看向她。 她把碗里堆着的菜拨开,扒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你们俩谁再夹菜,谁就出去吃。” 她说完又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沈既明收回了筷子,把碗端起来自己吃自己的。 陆砚辞也低头扒饭,筷子没有再伸过桌子的中线。 窗外虫鸣又响了一阵,细长而密,像在填补安静时留下的空白。 村口的路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几个小孩在路灯底下追着玩,一个小男孩跑得最欢,手里的纸飞机举过头顶,边跑边扬。 村道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步子不稳,手里攥着一根扁担。孩子们没注意到他,纸飞机从那个人的头顶飞过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小男孩跑过去捡,脚步越过那人身边的时候,那人忽然转过身来,扁担横着扫出去,擦过小男孩的肩膀,落在他脚边的空地上,木头磕在水泥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小男孩摔了一跤,愣了一下,还没哭。 温阮从院门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陆砚辞已经跑过去了。他几步跨过那段距离,伸手把那个小男孩从地上捞起来,往自己身后一带。那人的扁担又抬起来了,这一次落下来的时候砸在陆砚辞的肩膀上。 第62章 无人过问的伤痕 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不算响,像什么东西钝钝地敲了一下。 陆砚辞侧了一下身,肩膀挨了一下,用手臂挡了第二下。 旁边的人把那人拉开了,有人喊了句什么,声音混在一起。 温阮站在院门口看着。 陆砚辞把那个小男孩放下来,小男孩已经哭出来了,他蹲下来拍了拍男孩的后背,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只被砸了一下的肩膀活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转身看到院门口站着的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变化,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看着她,等她问一句。 她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院子。 陆砚辞站在原地,灯把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道,投在身后的院墙上。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伸手按了按被砸到的地方。 指尖碰到的时候小幅度地缩了一下。 他把手放下来,走回院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正在把桌上散落的碗筷收起来,动作没有停顿。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肩膀的影子在地面上歪了一下,被门槛折断了。 陆砚辞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几根枯藤,月光把藤影投在地面上,细长的、扭曲的。 他坐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肩膀一阵阵钝痛,从被砸到的位置往外漫。 他用手按了按,没有用。 屋里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中间的地面上。 他能看到她偶尔经过窗前的影子,模糊的,被灯光镶了一层边。 她经过窗台三次,第一次端着一个碗,第二次拿了一个杯子,第三次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走过去了,影子在窗面上滑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没有出来。 他没有等到她走出来问他一句疼不疼。 院子里的虫鸣时断时续,偶尔一阵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摊开,掌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重复了几次,在确认手的某一种存在感。 肩膀的钝痛慢慢褪成了酸胀,像是淤血在那里慢慢沉下去。 他靠着墙,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墙面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是弯的。 他没有进屋。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干透的痕迹留在脸上,但眼眶边缘那层红色没有被晨光盖住。 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膀牵扯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站稳,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面,拧开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像在填补某种没被回答的空白。 院子外面有一只鸟在叫,只叫了一声就停了,像是发现自己醒得太早了。 第二天上午,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盖住半边球场。 几个孩子把一只有些瘪的皮球踢来踢去,球滚到陆砚辞脚边,一个男孩冲他喊:“叔叔,踢过来!” 他脚尖轻轻一拨,球擦着地面滚回男孩脚下。 沈既明站在球场另一头,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单杠上。 球在两拨人之间滚了几个来回。陆砚辞接球的时候被一个男孩从侧面撞了一下,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 他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弯腰把球捡起来扔回场内。 沈既明在争球的时候脚踝被另一个跑过来的男孩踩了一脚,他低头看了一眼,原地跺了跺脚,没走开。 温阮从教室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水。 她走到场边的时候看到沈既明蹲在地上揉脚踝,她把水壶放在台阶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 “肿了?”她问。 他动了动脚踝:“还好,不严重。”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脚踝外侧鼓起来的那块,他嘶了一声,她把手缩回来。 陆砚辞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那个捡回来的皮球。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她的手指刚才碰过的地方正发着红,周围一圈皮肤已经泛起了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腿上蹭了一块草印,没有破皮。 有个男孩跑过来拽他的袖子:“叔叔,继续踢呀。” 他把球递给男孩:“你先踢,叔叔歇一下。” 他走到台阶旁边坐下,把那壶水端起来倒了一杯,水是温的,喝下去喉咙里通畅了一些。 他端着杯子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另一头那棵树的影子移了一点, 盖住了球场边线的一部分。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地上的阴影里漏出几块碎掉的亮斑。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温阮那边,又移开。 她的手指还搭在沈既明的小腿边缘,指尖抵着他的皮肤,在确认那块肿胀的硬度,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指节照得微微发亮。 陆砚辞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球场那一边,帮孩子们把飞远的皮球捡回来,弯下腰的时候膝盖上的草印又蹭掉了一层,露出一小块发红的皮肤。 他没有低头看,把球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槐树的影子又挪了一截。 一个男孩站在球场中间,手里抱着那个瘪了一块的皮球,指了指沈既明,又指了指陆砚辞:“叔叔,你们比比谁厉害。” 沈既明从台阶上站起来,脚踝上的肿没有退,他活动了一下脚脖子,朝男孩伸了一下手:“球给我。” 男孩把球抛过来,他单手接住,捏了一下,皮球软塌塌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场边站着的人,球在指尖转了小半圈,没说话。 陆砚辞从操场另一边走回来,膝盖上的草印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 他也站到场中间,两个人的距离隔了不到两步。男孩退到旁边,蹲下来托着腮帮看着。 第一球是沈既明开的。球擦着地面滚过去,速度不快,方向偏右。 陆砚辞伸脚拦了一下,球碰在他的鞋面上弹开,滚出了边线。 男孩喊了一声“沈叔叔先得一分”。 沈既明把球捡回来,摆在脚边,踢回场中央。 第二球陆砚辞没有拦。 球从他脚边滚过去的时候他侧了一步,球从脚尖前方半寸滑过,他的视线追了一下,没有弯腰去够。 男孩又喊了一声:“二比零!” 第三球沈既明踢的时候脚踝明显收了力,球滚得慢了一些,陆砚辞这一次侧身截住了,脚尖一勾,球停在脚下。 他把球踢回给沈既明,沈既明抬脚停住,压球踩了一下,球在他鞋底微微变形。 沈既明说,“就比到这吧。” 他把球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场边那个已经瘪了大半的球堆里。 男孩蹲在地上,手指戳着球皮,说:“沈叔叔赢了。” 第63章 只有他困在从前的时光 没有人反驳。 陆砚辞站在球场另一端,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停过球的那只鞋,鞋尖沾了一片草屑,他弯腰把那片草屑拈掉了。 温阮站在台阶旁边,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杯子。 她看着沈既明走回来,脚踝上的肿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她问他:“要冰敷吗?” 他说:“不用,一会儿消了。” 她转回身往教室走,陆砚辞站在操场那一头,看着她走进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跟她的目光没有碰上。 晚上村子里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的路段全被夜色吞了。 沈既明和温阮沿着村道往外走,脚踩在土路上沙沙响,两边的田里偶尔传来蛙叫,时断时续。 沈既明走得不快,脚踝的肿消了大半,步子恢复了一些平时的节奏。 “白天那一球你其实没输。”温阮说。 “但也不算赢。”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球没认真防。” “你脚崴了还踢,你倒是认真。” “那不一样。他能防,但他不想防。” 两个人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 树影盖住了大半个路面,路灯的光被树冠筛过,在地上落下细碎的光点。 沈既明转过身面对着她,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亮,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侧了一下,落在她鼻梁上,又侧了一下,落在她嘴唇上。 动作很轻,没有急躁。 他的手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靠近。 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站在原地让他吻完这个动作。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没有拉远,她还是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 村道拐角那一丛矮灌木后面,陆砚辞站在暗处。 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路灯底下那个画面,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距离,看到她仰了一下头。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从那丛灌木后面退了两步。 退的时候脚后跟磕到一块石头,他没有低头看,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他走回村支书家院墙外面,没有进去。 他靠在外墙上蹲下来,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开始抖。 矮墙上的月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长成一道弯曲的线条,投在地面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手指攥着外套的下摆,攥到指节发白。 夜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湿润味,从他的发梢之间穿过,又继续往前吹。 那丛灌木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子,然后恢复了静止。 村道上没有别人,只有远处的蛙声在填补安静时留下的空缺。 他靠在墙根蹲了很久,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手臂里,肩膀的抖动慢慢停了。 夜风从他的后背绕过去,凉意渗进外套布料里,他打了个抖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充血充得厉害。 他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他扶着墙站稳。 他的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那一幕——她仰了一下头,没有推开。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在他眼眶后面,往里推一下就会疼。 他抬手揉了一下眼角,揉不出什么来。他转身走进院子,看到屋里的灯还亮着,她的影子在窗面上晃了一下。 他的脚抬起来想往那边走,又放下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想,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平静地接受别人的靠近。 为什么她对他从来不会仰头。 她以前会仰头。在地下室的门口,在出租屋的厨房,在雪地里,她仰过很多次。 她会踮一下脚,会用手指拽他的衣领,会让他低下头来。 他记得她每次仰头时眼睫毛的弧度,像两把小扇子半合半开的样子。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印。 他松开手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痕迹,红红的,很快又褪了。 他想,如果她今天没有跟沈既明出去散步,如果 他没有去那棵槐树下面,如果他没有看到那个画面,他是不是还能假装一切还有可能。 但那些如果没有发生。 可他看到了。 他走进屋里,温阮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她的表情还是平的,没有问他去哪了。 他看着她。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跟他在一起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跟你没关系。” 他站在走廊里,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亮边。 他指尖有些发麻。 他说了声“哦”,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他走回自己那间屋子,关上了门。 温阮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 她翻了个身,听到外屋有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响轻而脆,像谁在小心翼翼地干活。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沈既明正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一个煎蛋。 煎蛋边缘煎得有些焦了,他翻面的动作不太熟练,蛋破了一个口,蛋黄流出来摊在锅底。 台面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橙子块和苹果片混在一起,苹果切得厚薄不一,有几块明显偏大。旁边还有两副碗筷,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弧度:“醒了?正说你呢,再不起来蛋要老了。” 她走过去靠在灶台边上看他。他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关了火,端着盘子转身放到餐桌上。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盘卖相不算好的煎蛋和那碟参差不齐的水果,坐下来了。 他坐在对面,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拿起一双。 她夹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抬头看着他:“你还挺贤惠的。” 他正在夹蛋,被她这句话愣了一下,筷尖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夹起一小块蛋边送进嘴里。 “贤惠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嚼完把筷子放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第64章 谁也不输的偏爱 “那叫什么?” “叫责任心吧。”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或者说,叫想让你早上吃口热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焦的部分脆脆的,中间的蛋黄还是软的。 她嚼完咽了,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立刻落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鸟叫,细短的,叫了两声就停了。 吃完早饭后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整理物资清单。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桌面上的纸张照出一块一块亮斑。 温阮手里拿着笔,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写了几行字,沈既明坐在她旁边凑过来看,肩膀几乎碰到她的。 “这批书是定向捐赠的,不能按你那个分配方式,”温阮的笔尖点了一下表格的某一栏,“每个年级的课本数量要按学生人数平均分,不能把多的都给高年级。”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面上:“高年级要升学,多给他们一些辅导资料不过分。” “那低年级的图画书就一本没有了?” “下次再补一批——” “下次是什么时候?” 陆砚辞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 他听着两个人说话,把杂志合上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物资清单,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点了一下表格底部的空白处:“我那边还有一批文具,下周到。图画书我多订了二十册,到时候一起运过来。” 温阮抬头看着他。 沈既明把椅子往前移了移,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站在桌子另一侧的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订你那边的是你的事,我这边怎么分配是我们的事。” “分配方式本来就可以调整,”陆砚辞看着他,“她说的那个方案比你的合理。”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她说的当然合理,因为她是我这边的。你听她的就行了,不用再补充一遍。” 陆砚辞没有接话,伸手从桌面上拿过那张登记表,低头看了一眼温阮刚才写的那几行备注。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一栏上停了几秒,然后把表放回桌面上。 他放的时候纸张没有压平,边缘翘起来,碰到沈既明的杯子。 沈既明看了一眼杯子里被弄皱的水面,又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浅了一些。 温阮把那张翘起来的纸按平,又往下写了一行字,把笔帽盖上。 陆砚辞站在旁边没有走,看着她把物资清单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沈既明站起来端了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放下,端着杯子站在桌子这一头。 温阮站起来的时候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你们俩再站这互瞪,我就自己去仓库对账了。” 她转身往院子门口走,沈既明先跟了上去,陆砚辞落后了半步,也跟上了。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村道上。 村道两边的草长得高,有些地方已经漫到路面上来了。 温阮走在前面,脚边有一丛野草被风吹动了一下,叶梢扫过她的鞋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踩过去继续走。草丛里忽然滑出来一道细长的影子,灰褐色的,半米多长,脊背上有一条深色的花纹。它从草丛里溜到路面上来,正好横在她脚前三步远的地方,盘了一下,头微微抬起来。 温阮停住了,没有喊,也没有往后退,就是站在原地不动了。蛇也没有动,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像在考虑要不要过马路。 沈既明先反应过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绕开她,直接站在她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蛇,往后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胳膊。 他的后背挡在她前面,嘴里说了一句:“你别动,我把它引开。” 他说完轻轻跺了一下脚,地面震动传过去,蛇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砚辞绕到另一侧。 他弯腰从路边捡了一根树枝,长短合适,粗细也合适,伸过去在蛇的尾部方向的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蛇被那声响吸引了,转了方向,朝草地里游回去。陆砚辞的树枝没有碰到蛇,只是在它游走的方向侧边虚虚挡了一下,像在给它指一条路。 蛇消失在 草叶底下之后,沈既明才把挡在她前面的手放下来。 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没吓到吧?” 她说没有,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蛇已经不见了,只有草叶还在晃动。 陆砚辞把树枝放在路边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你反应挺快。” 陆砚辞没有看他,低头看着那根被他放下的树枝:“你挡得也挺快。”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温阮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刚才像在排练什么。” 她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没压住的嘴角弧度。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跟了上去,一左一右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阳光落在三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三人的影子拉成不等长的三根细线,平行着往前移,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了。 走到村口那片开阔地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几只散养的鹅,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叫着朝三人围过来。领头那只最大,灰白色的羽毛,扁嘴微张。温阮往边上让了一步,鹅也跟着她迈了一步,步子很大,踩得地面咚咚响。 沈既明挡了一下,手还没伸出去,另一只鹅已经绕到侧面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鹅,鹅正歪着脑袋打量他的鞋带。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一块小石头,身体晃了一下,嘴里说:“你走你走,我没带吃的。” 陆砚辞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沈既明被一只鹅堵住了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片枯叶,随手丢到鹅群侧面。鹅的头齐刷刷转了过去,陆砚辞趁机侧身往前走,步子很小,没有惊动那些已经转向枯叶的鹅。 沈既明趁着鹅群分神的空档也绕了出来。他走到温阮旁边低头说了一句:“这村子连鹅都这么有组织。” 温阮看了一眼他刚才被堵住的位置:“你刚才跟那只鹅对视了几秒,我以为你要跟它谈判。” “我在观察它的体型,”他说,“看看打不打得过。” “你打不过。” 第65章 隔花相望不相逢 “确实打不过。”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鼻子出了口气。 陆砚辞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的后脑勺对着他们,步子不快不慢。 其中一只鹅追了他两步,他不急不慌地换了个方向,鹅又绕回去找同伴了。他继续走他的路,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再扔树叶。 温阮走过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散开的鹅,领头那只正把头埋在翅膀下面梳理羽毛。 她转回头,阳光从正面照过来,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沈既明走在她旁边,同样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仓库不大,铁皮顶,太阳晒了一上午,里面的空气闷热。堆着十几箱没拆封的物资,墙角还立着几袋水泥,袋子表面覆了一层灰。温阮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的封口,胶带撕开的声音在铁皮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抽出里面一摞练习册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把册子放回去,抬头看着沈既明:“这个系列的数学题跟教材版本对不上,去年就说过要换供应商。” 沈既明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订货单,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打印的品名:“当时对接的人说是匹配的,我才批的。” 温阮站起来,把那摞练习册拿出来放在箱盖上面:“你批之前没有抽查过实物吗?” 沈既明把订货单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抽查过两本,当时那两本是对版的。” 温阮看着他:“那这两本怎么回事?” 沈既明弯腰从那摞册子里又抽了一本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的题目和教材目录明显对不上。 他把册子合上,沉默了片刻:“这事是我疏忽了。” 陆砚辞站在仓库门口,铁皮门的影子斜着落在他脚边。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进来两步,站在温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摞练习册:“你吼她有什么用,册子又不是她印的。” 沈既明把那本册子放回箱盖上,直起身看着陆砚辞:“我没有吼她,我在确认问题出在哪。” 陆砚辞看着他:“你刚才声音再大一点,外面都能听见。” 沈既明的嘴角扯了一下:“你耳朵够尖的,站门口也能听出来音量。” 陆砚辞没有接话,弯腰把那摞被翻开的册子整理整齐,压了压封面。 沈既明看了他那个动作一眼:“你跟她倒是站得挺近。” 陆砚辞抬起头看着他:“跟你比还是远了点。” 沈既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到一臂。 仓库里的光线被铁皮顶挡住了大半,剩下一道窄窄的亮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分割成两个被光照亮的半身。 温阮把那摞册子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两个要是想打,出去打。别在仓库里挤来挤去,东西碰倒了还得我收拾。” 她看了沈既明一眼:“供应商那边你负责换,下次我审查。” 又看了陆砚辞一眼:“你没事可以去把门口那堆水泥挪一挪,挡路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仓库更里面去清点下一批物资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中间隔着那道窄窄的光线。沈既明先转了身,往仓库门口走,经过陆砚辞身边的时候低了一下头,视线从他肩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陆砚辞站在原地,等他走出仓库之后,弯腰把那摞被整理好的练习册又抽出一本翻了一下,放回去,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那堆水泥。 他弯腰搬起一袋的时候肩膀的旧伤被牵拉了一下,停了一拍再继续。 …… 傍晚的光线斜着铺过来,把村口那片野花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花丛不高,白色的野菊和淡紫色的不知名小花混在一起,被风吹动的时候像一层被掀起来的碎布。 温阮蹲在花丛旁边,正在把一根被踩歪的花茎扶正,指尖捏着细茎的根部往土里按了按,松开之后花茎立住了,没有 再歪。 沈既明坐在几步之外的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个速写本,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已经画了一半的轮廓,又抬头看了看她,笔尖重新落回纸面。 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很轻,被风盖住了一半,只剩下断续的沙沙声。他画她蹲在花丛旁边的样子,侧面的线条被暮光勾勒出来,落笔的时候收了一些力道,把裙摆的褶皱和花茎的弧度一起画进去。 陆砚辞从仓库那边搬完水泥之后沿着村道走回来。 他走了几步之后视线落在野花地那一侧,脚步骤然慢下来了。 她蹲在那里,侧着脸,手里捏着一根花茎,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层淡金色的线。 她低了一下头,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段干净的下颌线。 他站在原地看着。风从她那边吹过来,裹着野花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但能让鼻尖感觉到。 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像一只飞蛾撞在玻璃上,不重,但能感觉到。 他看着沈既明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又看着她的侧脸在暮色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抬了一下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远处,然后停住了。她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隔着一片野花地的距离,隔着几丛被风吹动的花穗,隔着慢慢变暗的天光。 他看到她看见他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抬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 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肩膀微微绷着。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野花地里的风继续吹,花穗还在动。 温阮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扶另一根花茎,手指捏着细茎的时候停了一拍,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沈既明低着头继续画,铅笔在纸上又加了一笔,加重了花丛边缘的阴影线,让画面里的光线更沉一些。 第66章 他的温柔有专属位 夜里村子静,屋檐下的灯早就熄了。 温阮起来倒水,没开走廊灯,脚踩着冰凉的瓷砖往厨房方向走,半闭着眼睛。 厨房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推门进去,蒸汽扑面糊在脸上,视线被蒙了一层白雾。 她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水从肩膀往下淌,后颈的线条被灯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手里杯子差点脱手。 沈既明听到动静偏过头,水从他肩窝流下来,带出一道顺着肌肉纹理延伸的水痕。 他没有慌张,伸手把水龙头关掉,水声停了,只剩水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遮也没有躲,只是偏着头看她。 蒸汽散了一些,他的眼神在雾里依然清楚。 “你进来了?”他的声音不高。 温阮的手指攥着杯壁:“门没关。” “我忘了关。”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水滴从他发尾坠下落在她脚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灶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握住她的手腕,动作不快不慢,但力气很稳,把她带过来,往自己身前拢了一下。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只是站在原地。 他身上是湿的,水汽隔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渗过来,凉中带着一点体表的余温。 他低头看着她,鼻尖离她的额头只有几指的距离,他开口的时候气息扫过她眉骨上方:“你不是来倒水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杯子被你拿走了。” 他没有松开她,手指在她手腕内侧停着。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眼睫垂下来覆住瞳孔。 她的脚趾在冰凉的瓷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传到她身上。 走廊另一头,陆砚辞站在阴影里。 他原本是想确认她房间灯灭了没有,走到一半听到厨房那边的动静,脚步放轻了。 他看到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看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射在磨砂玻璃门上,一高一低,贴得很近。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上来,但没有办法躲开。 他看着那两道影子交叠成一道,清晰到能分辨出他低着头、她仰着脸,肩膀的轮廓贴在一起。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都感觉到了地面的凉意。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很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合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膝盖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亮光。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深处有一种被拉扯过的酸胀感,像肌肉被拉伸到了极限之后松开时留下的余疼。 他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覆在脸上,手心的温度盖住了眼睛和鼻梁。 呼吸透过指缝渗出来,缓慢而沉。 厨房里的灯光还亮着,沈既明的手指从她手腕滑到她的手背,没有再动。 水汽已经散尽了,地砖上的水渍慢慢蒸发,留下一圈浅淡的痕。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放开了她的手腕,把灶台上那杯水重新递给她:“水倒了,记得喝。” 她接过来,杯壁贴着掌心:“我回屋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来。 她端着那杯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合上之后走廊里恢复了完全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温阮走出房间的时候闻到了煎饼的香味。 厨房门开着,沈既明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翻着一张面饼。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高马尾,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踮着脚往他手里的煎饼上撒葱花。 姑娘动作熟练,葱花落得均匀,撒完了还凑过去看了一眼饼面,问了一句:“哥,火要不要再小一点?” 沈既明把火调小了一档,说了句:“够了。” 姑娘没走,又往碗里打了一个鸡蛋,搅散了等着,像是随时准备递过去。 沈既明把煎饼翻了个面,姑娘把蛋液碗推到他手边,他看了一眼,没有接,自己转身从台面上拿了另一只蛋磕进了锅里。 姑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把碗放回台面上,转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笑了一下:“你是温姐吧?我叫小满,村里会计家的,过来帮帮忙。” 温阮点了点头走进来。 沈既明抬头看到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瞬,然后把煎饼铲起来放进盘子里,把盘子端到她面前:“刚出锅的,趁热。” 小满站在灶台旁边,看了看沈既明又看了看温阮,笑了一下:“哥你煎饼薄,我每次都摊太厚。” 沈既明用铲子把锅里那只蛋翻了个面:“多练几次就好。” 他说着把蛋也盛出来放进另一只盘子里,把盘子放到了桌面的空位上,那个位置离小满站的地方隔了两个凳子。 小满看了那个位置一眼,没有坐过去,低头把手上的葱花碎屑拍进垃圾桶里。 陆砚辞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沈既明正站在温阮旁边,弯腰把桌上那碟酱料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他的表情跟刚才对着小满时完全不同,眉眼的线条松弛了,嘴角带着弧度。 陆砚辞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看着沈既明那一瞬间的表情变换,像一盏灯被点亮时的明暗切换。 他想到自己从前在饭桌上对着别人说话时的语气,和对着温阮说话时的语气,中间隔着的空隙,他从来没有仔细量过。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样的。 但现在他看到别人做同样的事,才发现那种区别大到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的喉咙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响了一声就停了,余音很短。 他走到桌边坐下,小满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他抬头说了句谢谢,低头喝粥的时候视线越过碗沿落在桌子对面。 温阮正在吃煎饼,咬了一口,煎饼边缘脆脆的,她嚼完咽了又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像是漫不经心,但每次沈既明把什么东西往她那边推,她都会看一眼再继续吃。 陆砚辞把视线收回来,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没有什么味道。 他把碗放下,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低响。 “你这煎饼做得越来越熟练了,是不是专门练过。” 第67章 你费劲心机也没用 沈既明正把自己碗里那只煎蛋夹到小碟里,听到他的话没有抬头,把碟子推到桌子中间:“练过几天,不算专门。” 陆砚辞把碟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又推回去:“练了几天就做成这样,天赋不错。” 沈既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话直说。” 陆砚辞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适合开早餐店。” 沈既明把他推回来的碟子又拉过来,夹了一块煎饼放进自己碗里:“我开了早餐店你天天来吃,我嫌烦。” 陆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把那半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不重,但声音落在安静里。 温阮把最后一口煎饼吃完,把筷子搁在碗上。 “你们两个够了。”她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里冲了一下。 沈既明也站起来,把自己的碗也端过去放在她旁边。 陆砚辞坐在原位看着他们两人在灶台边上并排站着,水声还在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住了。 小满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橙子块边角修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沈既明旁边,把碟子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哥,你尝尝,我刚切的。” 沈既明低头看了一眼碟子,没有伸手:“放那里吧,我一会儿吃。” 小满没有走,手指在碟沿上蹭了一下:“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橙子?我换苹果去。” 她转身的步子还没迈出去,沈既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用换,你先放着。” 小满站住了,转身回来把碟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尝一块嘛,我切了半天。” 沈既明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小满,你不用忙了。” 小满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不忙,我在家也做这些的。” 沈既明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清单,像那碟水果不存在一样。 陆砚辞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没有翻动。 他隔着门看到厨房里的场景,小满第三次把水果碟子往沈既明那边推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脚步不重,但落地的节奏清晰,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陆砚辞走到她旁边,侧了一下身,挡住了她正对着沈既明的角度。 “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小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既明,沈既明没有抬头。 她犹豫了一拍,跟着陆砚辞走出了厨房门口。 院子里的树荫下,陆砚辞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在这忙了一上午了,又是切水果又是打鸡蛋,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在干什么。” 小满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我帮忙怎么了?我平时也帮村里人干活。” 陆砚辞看着她的眼睛,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帮别人干活的频率跟帮他的频率一样吗?” 小满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你什么意思?” “你对他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他也清楚,就是不想接。” 小满把围裙的带子扯了一下,扯松了又系回去:“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他什么人。” 陆砚辞把手放回口袋里:“我是不管你,但你在这忙一上午,他也没吃你一块水果。你图什么?” 小满的耳朵尖红了一截,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攥在手里,布料被揉成一团:“你说话真难听。” 陆砚辞说:“难听的话你听进去了就行。” 小满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嘴这么毒,你以前肯定也伤过很多人。” 陆砚辞没有接话,看着她走出院子门,马尾辫在门口晃动了一下就消失了。 温阮从仓库那边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小满的背影从门口消失。 她走进院子看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陆砚辞,又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低头写东西的沈既明。 她什么都没问,走到水龙头下洗了手,关上水的时候水滴从指尖滴落,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既明从厨房探出半个 身子:“水果还有,你吃吗?” “等会儿吃。”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水泥地上迅速消失,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湿痕。 陆砚辞从树荫下走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拍,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小满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上衣,露出一截腰线,下面是一条紧身牛仔裤,头发也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更高了,露出整张脸和耳朵。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径直走到沈既明旁边,弯腰把桌上那摞清单挪了个位置,动作间腰侧露出的那一段皮肤在日光下晃了一下。 “哥,东西我帮你理好了,你看看对不对。” 沈既明坐在椅子上没有抬头,手指还停在笔尖落下的那一行。 他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小满,你回去换件衣服吧,今天风大,别着凉。” 小满的笑容没掉,但嘴角的弧度紧了半圈,她把手搭在桌沿上:“我不冷,哥你忙你的,我在旁边坐着不打扰你。” 沈既明把笔放下,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走到桌子另一侧,跟她之间隔了一张桌面的距离。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空杯子,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沉默从杯口溢出来。 陆砚辞从屋子走出来,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眼院里的画面。 他走过去,站在小满旁边,伸手示意了一下院子门口的方向:“你再跟他站一块也没用。” 小满没看他,眼睛还黏在沈既明身上:“你管好你自己吧。” 沈既明把水杯放下,杯底搁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他看着小满,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小满,你今年多大了?” 小满愣了一瞬:“二十三。” 沈既明点了一下头:“二十三了,挺大了。有些事不用别人说你也该明白。” 第68章 为她慌了整座夜色 小满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指甲蹭过木面留下一道浅痕。 她看着沈既明,他的表情没有变,不冷也不热,像一堵墙,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留门。 她松开抠着桌沿的手,直起身,把上衣的下摆往下拉了拉,拉了一半又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转身往院子门口走。这一次她走得比刚才快,白色短上衣的边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既明坐回椅子上把清单重新拿起来,笔尖落在纸面上继续写。 陆砚辞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院子里桌边那道背影,把视线收了回去,转身走进屋了。 院墙外面的树影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傍晚的时候小满端着一碗汤走进院子,说是自家煮的绿豆汤,给大伙解暑的。 她先递了一碗给沈既明,沈既明接了放在桌上没有喝。 她又端了一碗给温阮,温阮接过来道了声谢,碗沿有些烫,她吹了吹,抿了一口。 汤有点苦,不是绿豆该有的味道,她放下碗,舌尖泛上一层古怪的回甘。 她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冲一下,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手撑着桌沿才站稳。 沈既明站起来,他刚才那碗汤没有喝,他看到她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的皮肤温度不对,手心也在出汗。 陆砚辞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个画面,立刻看向桌面上那两碗汤。 他端起来闻了一下沈既明那碗,又端起来闻了闻她那碗,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动作轻,但碗沿碰上桌面时发出的声响比平时重了许多。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在院墙拐角看到小满正往外走,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小满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褪干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有收好的弧度。 陆砚辞没有多说,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小满说:“她喝了就喝了,又不会死。” 沈既明扶着温阮从院子里走出来,她靠在沈既明肩膀上,头晕得连步子都迈不开了,手指攥着他小臂的布料。 沈既明看着小满:“你给她喝了什么?”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就是一点草药,让她睡一觉而已。” 沈既明没有跟她多废话,他扶着温阮转向陆砚辞:“先送她去医院。” 陆砚辞转身去开车,车从村道那边迅速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他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沈既明把温阮扶进车里,她靠在后座座椅上,呼吸有些重,眼睛半睁半闭着。 陆砚辞绕回驾驶座发动车,车从村道上驶出去的时候沈既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身影,那个身影站在原地没有跑,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没能直回来的树。 车开得快,颠簸的路上温阮的头靠在后座窗玻璃上,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碰着玻璃,沈既明伸手垫了一下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掌心里。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村道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沈既明靠在墙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着裤袋的布料,攥皱了也没有松开。他看着急诊室的门,门上的玻璃是**面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来回移动。 他想起她刚才在车上靠在他掌心时闭着眼睛的样子。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呼吸不匀。 他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指尖凉,指节抵着太阳穴的时候有些用力。 陆砚辞坐在走廊另一头的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视线落在地砖缝隙之间。 他没有看急诊室的门,但他的肩膀是绷着的,后背的线条被灯光拉出一道微微弓起的弧度。 他想到那碗汤,他端起来闻的时候那股苦味没有散。 他当时应该先喝一口的,他应该先把那碗汤接过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没有用力,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护士推开门走出来,说情况稳定了,药效正在退,人已经醒了。 沈既明直 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问了一句:“能进去看她吗?” 护士点了一下头。他推门走进去的步子很快,手扶着门框的时候顿了一下才把门完全推开。陆砚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站在那一侧,从那个角度能看到病床上的侧影。她靠着床头坐着,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他进来,嘴唇动了一下。 沈既明走到病床边坐下来,拉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指节还有些凉,他包了一下又松开了,没有握紧,怕弄疼她。 陆砚辞站在门口,他的视线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傍晚摘野花时沾到的泥痕。 他想到她蹲在野花地旁边捏着花茎时的样子,灯光从侧边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密的影。 沈既明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隔着一道门框听不太清,但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沈既明坐在床边没有动,像一截被钉在木桩上的桩,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着,动作很轻。 陆砚辞从门框边直起身,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而干的。 他低头看着窗台边缘的水泥,手指在台面上搁了一会儿,指腹蹭到一层薄薄的灰。 温阮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药效退了大半,头还是有一点昏沉,但意识已经清楚了。 她的手还搭在被面上,沈既明的手指刚从她手背上挪开,她偏过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没褪干净的血丝,像是没有合过眼。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坐了一晚上?” 他坐在床边没有回答,把她搭在被面上的手轻轻拿起来,低头把嘴唇覆在她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嘴唇碰到的皮肤微凉,停顿的时间不长不短。 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你先别说话,把精神养回来。” 她看着他的表情,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第69章 恶果自有归处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沈既明帮她把病历本折好放进口袋里,她走路还有些虚,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但不用人扶了。 车停在医院门口,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沈既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开回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院墙外面站着两个人影。陆砚辞和小满,面对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小满低着头,手指绞着外套下摆的布料。 车停稳了,温阮推开门下车,沈既明也下了车。院门外的说话声停了一瞬,小满抬起头看到他们,往后退了半步。 陆砚辞背对着他们,还在说,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你给她下的那碗汤,你自己想清楚后果。她要是有什么事,你担不起。” 小满张了一下嘴,声音很小:“我就是吓唬她一下……” 陆砚辞打断了她:“你吓唬她?你给她下药,你还觉得自己只是吓唬?” 小满的手绞得更紧了,外套下摆被她攥出一把褶皱。 她看到沈既明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沈既明站到温阮旁边,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陆砚辞,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在说什么?” 陆砚辞没有回头,对小满说:“你自己说。” 小满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该给她下药。我错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温阮站在沈既明旁边,看着小满的表情。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但没哭出来,只是攥着布料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沈既明开口:“这件事报警的话你现在就不站在这了。” 小满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陆砚辞终于转过来,看到温阮站在那里,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了。他没有再说话,往院门里走了几步,留出空间。 小满转身沿着村道走了。步伐比之前慢了,步子也小了。 温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沈既明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进去吧,外面风大。” 温阮跟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路过了陆砚辞,他正站在老槐树下面,低头看着地上的树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块亮斑。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偏了一下肩膀。 树影在他身上慢慢移了一寸,亮斑从他肩头滑到后背。 沈既明走进屋里把手机拿出来。 他站在窗边划开屏幕,按了三个数字,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要报警,有人涉嫌**,在青石村。证据有,你们派人过来。” 他说完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那边还是安静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 下午村口来了警车,蓝红色的灯没有亮,但车停稳之后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制服的。 沈既明从院子里走出去跟他们说话,站在村道上,弯腰指了指小满家那扇土黄色的院门。 警员点了一下头,走过去敲了门。门开之后小满站在门里,她换回了那件普通的碎花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看到门口的制服之后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她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警员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点了几下头。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院门口那道身影上。温阮站在门框内侧看着她,她看到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车窗关上了,她被警员领着坐进后座,车门合拢,引擎发动,车从村道上驶出去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在拐角处消失。沈既明走回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 “你不去跟她说句话?”沈既明问。 她说:“不用了。她做的时候知道后果的。”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转身把院门带上,门闩落进槽里发出一声木头的闷响。 陆 砚辞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那声闷响,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壁上有水珠在往下滑。他看了沈既明一眼,又看了温阮一眼,转身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几片细小的叶片落在刚才警车停过的地方,被风卷了一下贴在地面上。阳光把地上那几片叶子照得透亮,边缘微微卷曲着,像被晒干了。 半夜温阮开始发烫,她自己还没醒透,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沈既明睡在外屋的沙发上,听到里屋有动静推门进去,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时指尖顿了一下,那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烫得他立刻把床头灯拧亮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体温计甩了几下递过去让她夹住,她迷迷糊糊地接过来,眼皮还合着。他站在床边等着,过了几分钟把体温计抽出来举到灯下看了一眼,38度7,他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他在厨房撞上陆砚辞,陆砚辞也醒了,穿着昨晚没换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正在灌水。 沈既明说了一句她发烧了,陆砚辞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没有冰块,冰箱空了,他又把门关上。他弯腰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拧开水龙头把毛巾打湿,水声在安静里很清晰,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 沈既明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端着水杯回到床边,把温阮扶起来半靠着床头。 她脑袋发沉,眼皮抬到一半又落下来,他低声说了一句“把药吃了”,她张嘴含住药片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用手背又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还是烫,他皱了皱眉没有松开。 陆砚辞端着湿毛巾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在床头柜另一侧站定了,没有走近床边,把毛巾递过去。沈既明接过来叠好放在她额头上,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被凉意激了一下但没有醒透,睫毛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第70章 夜阑呓语落私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影被床头灯拉成深浅不一的形状落在墙面上,她平稳的呼吸声在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砚辞退后两步靠墙站着,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手背搭在被子外面,指头微微蜷着,指甲在灯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沈既明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指往被子里拢了拢,指腹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额头上那层薄汗在毛巾底下洇开了一小块深色。 窗外天还没亮,灯的光在安静的夜里薄薄的。沈既明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继续坐在床沿,手指贴着她手腕的内侧,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又静了。 后半夜温阮开始说胡话。她额头上还搭着毛巾,嘴唇微微张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糊不清的。 沈既明俯身凑近了一些,听到她念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沈”。 她重复了两遍,声音飘忽不定。 沈既明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搭在她手腕内侧,指腹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她的手腕时手指收拢了一点。 陆砚辞站在墙边,他的位置离床头比沈既明远一些。 他听到她开口的时候身体前倾了半寸,腰从墙上直起来了。 她喊了第一声“沈”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喊第二声的时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指在半空中虚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站直了靠在墙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安静了,没有再开口。 沈既明把手从她手腕上拿下来,把已经温了的毛巾重新浸了一遍冷水拧干,叠好放回她额头上。 他直起身的时候侧头看了陆砚辞一眼,开口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她:“你听到了?” 陆砚辞没有回答。 他站在墙边,目光落在床尾的某个点上。 沈既明也没有再追问,把手里的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低响。 陆砚辞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大,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窄窄的缝,走廊里的暗光从那条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条灰色的亮带。 他走到院子里的门槛边坐下来,膝盖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膝盖之间的鞋尖。 月光把门槛前面的地面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那一小片白光里,像一道没有被收走的墨痕。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门槛前面移开了,移到了墙根底下的一丛野草上面,草叶的边缘被照得微微发亮。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温阮睁开了眼睛。 额头上那块毛巾已经变温了,她抬手把它拿下来,手指碰到自己皮肤的时候感觉温度已经降了。 喉咙还是干的,发涩,她动了一下头,看到沈既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坐起来伸手抱住了他。 动作很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也顾不上了,她揽着他的肩膀,脸埋进他颈窝里。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刚醒透的沙哑:“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沈既明被她揽着,一开始没有动,像还没反应过来。 她的体温还带着病后余热,比平时高一些,隔着衣服渗过来。 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 他把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被她压在肩窝里变得有些闷。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又收紧了一下手臂才松开,低着头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哭出来但眼眶是红的。 沈既明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确认她的体温已经退下来了。 他的手指从她耳侧滑下来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急着拿开。 门口的光线被一道影子切了一角。 陆砚辞站在门框外侧,他的身体侧着,正要走进来又停住了。 他 看到里面两个人相拥的画面,她抱着他,他拍着她的后背,两个人的轮廓贴在一起。 陆砚辞的手还搭在门框边缘,指腹压在木头上,感觉到木头表面的凉意从指间渗进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画面慢慢收束成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打扰了什么。 晨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他的影子被拉成一道斜长的线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部。 院子门被敲响了。沈既明去开门,门口站了几个人,打头的是村长,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女人眼圈是肿的,男人低着头,手指攥着一顶草帽的帽沿。 村长搓了搓手走进来,语气有些为难:“这几位是小满的爹妈,想跟你们当面说说。” 女人迈进来一步,双手在衣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眼眶红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小满还小,她不懂事,我们当爹妈的没教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男人把草帽攥得更紧了,帽沿被捏得变了形,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她从小胆子就小,那药是她自己在网上瞎搜的,她就是一时糊涂。” 温阮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 她听完那两句话,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亮:“她给那碗汤的时候,不是一时糊涂。” 女人的肩膀颤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她一个女孩子,真进了那种地方,这辈子就毁了。” 温阮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松动:“她把汤端给我的时候,我喝了。如果当时没人发现,毁掉的人是我。” 女人噎了一下,没有接上话。男人把草帽从右手换到左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愿意赔偿,多少钱都行,你开口。只要你能写个谅解书,让她少判两年。” 温阮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顺畅了一些。 她把杯子放回膝盖上:“这不是钱的事。她该承担的她自己承担。” 第71章 老槐树下的童言温柔 女人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再往前走,肩膀慢慢塌下来。 男人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村长在旁边站着没有插话,这会儿终于轻咳了一声:“那行,那我先带他们回去,你们忙。” 那对夫妇跟着村长往外走,女人的肩膀还在微微颤着。 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门闩落进槽里的声音闷闷的。 沈既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膝盖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你刚才的答复比我想的干脆。” 温阮把杯子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她下药的时候也没含糊。” 她把空杯子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杯底碰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动了一下,树影从她脚边移开了一小截,露出来一小片被晒得发白的地面。 树上的叶子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叶脉在日光下透出细密的分支。 第二天上午,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又移了一大截。 几个小孩围在温阮身边,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剧本。 领头的女孩叫小桃,扎着两个羊角辫,她把纸举到温阮面前:“姐姐你演睡公主,沈叔叔演王子。”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睡公主被魔法困住了,王子亲她一下她才能醒。” 她嘴角动了一下:“谁写的?” 小桃指了指旁边一个缩着脖子的小男孩:“他写的,他昨晚看电视学的。” 温阮被拉到场地中央坐在地上,那棵老槐树的树荫正好盖住她半身。 她被安排闭上眼装睡,手指搭在膝盖上。 几个小孩推着沈既明走过来,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坐在地上,嘴角没有压住,带了一点弧度,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小桃在旁边催他:“沈叔叔快念台词,你说‘我要唤醒你’。”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蹲下来靠近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我要唤醒你。” 他的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带着一点被压住的尾音。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缩成一小团,被光镶了边。 旁边的小孩们闹起来了,小桃喊“还有一步王子要亲她”,沈既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蜻蜓点水,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温度只有一瞬,但足够让旁边的小孩们尖叫起来,笑声挤成一团。 温阮抬手碰了一下额头被碰到的地方,指尖蹭过那片皮肤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温度。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看着沈既明:“你台词说早了,我还没睡够。”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弯腰把小桃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剧本抽过来看了一眼,又折好还给她。 陆砚辞站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的视线从她坐在地上闭着眼时的睫毛弧度开始一直跟到她站起来拍裙摆时手指的动作。 他看到她抬手碰额头的时候指尖停顿的位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带着他没见过的弧度。 他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树影遮住他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很轻。 小桃还抱着那张剧本站在槐树下面,手指在纸边上一下一下地折着,折出一个小三角又抚平。 温阮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小桃抿了一下嘴,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折那个纸边:“我奶奶说我明年不用上学了。” 温阮蹲着没有动,手搭在膝盖上:“那你奶奶有没有说为什么?” 小桃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像要看背面有没有字:“她说家里钱要留着给弟弟,女孩子读了书也是要嫁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不像在诉苦,更像在转述一段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话。 >温阮伸手把她手里那张被折出印子的剧本轻轻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你读过书了,你就知道别人说的不一定是对的。” 小桃抬起头看着她,眼睫动了一下:“那你读过书,你也不嫁人吗?” 温阮看着她,说:“我嫁不嫁人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别人替我定的。” 小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指尖。 沈既明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了一瓶水。 他蹲到小桃另一边,把水递给她,她没有接,他就把水放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弟弟几岁了?” 小桃说:“五岁。” 沈既明把水又往她脚边挪了一寸:“五岁还小,等他长大了你比他懂得多,到时候你可以教他。” 小桃转过来看着他:“可是我奶奶不让我读书了。” 沈既明看着她:“如果你奶奶不让你读了,你来找我。我可以给你寄书,你想看什么我都寄。” 小桃把水拿起来了,没有喝,拧着瓶盖又拧开了,拧了两次之后她低下头说了一句谢谢叔叔,声音很细。 温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伸手把小桃扎歪了的一只羊角辫重新拆开扎了一遍,扎好的时候小桃的耳朵尖露出来。 沈既明站起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小桃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回去。 陆砚辞不知何时又站在了操场那头的树荫边缘,手里没有东西,只是站着看着槐树下面的三个人。 他的目光从蹲着的温阮移到同样蹲着的沈既明,移到低头拧水的小桃,又移回来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忽明忽暗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仓库的方向。 踏过树影时他的影子被拉长然后缩短。 小桃把水喝完的时候瓶底已经空了,她把空瓶子捏扁放在石头上,手指还搭着瓶身。 “姐姐,我今天不想回家。”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 第72章 晚风铺路,微光助学 温阮看了她一眼:“那你想去哪?” 小桃没有回答,手指把捏扁的瓶子又捏了一下。 沈既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我们送你回去,到你门口就走。” 小桃犹豫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地面的土,她拍了拍,跟他们一起走了。 村道上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小桃走在中间,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走到一扇漆成暗红色的院门前面她停下来了,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晾着一排小孩的衣裳。 她站在门口没有伸手推门,手指垂在身侧动了动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温阮一眼,没有说话,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人走进去之后门在身后没有合拢,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能透过门缝看见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挂着的一排小衣裳,还在风里轻轻摆着。 温阮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那扇没有合拢的门,看了片刻又转了回来。 沈既明走在她旁边,他也没有多说话。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干草味,把两人中间的空隙填满又抽走了。 回去的路上温阮走得比来时慢,沈既明也放慢了步子。 她开口的时候视线落在前面路面上:“那些不让女孩上学的家庭,不是小桃一家。” 沈既明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我们可以设一个专项资助,钱不多,但能覆盖学费和基本生活费。条件是家庭必须放人,我们会定期回访。” 沈既明脚步没停,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保证钱能用到孩子身上?” 温阮把手**外套口袋里:“钱直接打到学校,不经过家长。书本费、餐费、体检费,全部走学校账户。我们这边派人定期核对。” 沈既明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了那棵老槐树才开口:“你这份计划写下来需要多久?” 温阮说:“这两天就能写好。” 沈既明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脚步稍微偏了一下又恢复了:“资金你打算怎么解决?” 温阮把口袋里的手指伸出来,比了一个数字:“前期先从我这边走,我够用。” 沈既明没有马上回话,走完剩下那段路才说了一句:“我这边也能划一部分出来。”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陆砚辞正蹲在墙根底下把一摞旧报纸折好放进纸箱里。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 温阮走进院子的时候路过他旁边,停了一下:“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公益机构?” 陆砚辞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张折了一半的报纸:“有,怎么了?” 温阮简单说了一下小桃的情况和她的想法,陆砚辞听完把那半张报纸叠好放进纸箱里:“我认识的机构有现成的监督流程,可以直接对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里的木桌旁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纸的背面写了一串电话。 “你打这个,就说我介绍的。” 温阮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对折放进口袋里。 沈既明站在院子另一头,正在把晒干的毛巾从晾衣绳上收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 他的动作没有因为刚才的话而停顿,但他收完最后一条毛巾之后,隔着半个院子看了温阮一眼。 她正低头看口袋里的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把叠好的毛巾抱在手里,那只手臂上的布料**巾的重量压出几道不规则的褶皱。 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吹动晾衣绳上剩下的夹子,那些夹子在空绳上滑动时发出的碰撞声很轻。 第二天上午,温阮给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报了机构名字之后说了一句稍等。温阮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声又回来了,问了几个问题:学校在哪、覆盖范围多大、预计持续多久。 温阮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按照昨天想的回答了,对方说会在两天内出一 份初步方案,让她的邮箱保持通畅。 她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沈既明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接上了。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桌子前面把资助条款逐条列出来,用笔写在纸上。 沈既明坐在她对面翻看刚收到的方案,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笔尖落下的位置,没有说话。 陆砚辞也拿了一把椅子坐在稍远处,把那份方案拿过去又翻了一遍,把其中一页折了一下角放在桌面上,温阮翻到那一页看到上面有一行被铅笔划了线,旁边写着“建议增加监护人知情确认条款”。 她抬头看了一眼陆砚辞,他正低头翻着另一份资料,没有看她,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笔尖落在纸面上又划了一道。 她用笔把那行字抄进了自己的清单里,笔尖接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三个人之间弥漫的安静里像一种细微的连接,均匀而持续。 小桃是下午跑来的,辫子重新扎过了,扎得比昨天紧一些,尾端翘着一个弧度。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先探了一下头,看到温阮坐在桌边才跨过门槛走进去。 她走到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确认桌子的高度还跟她上次摸到的一样。 温阮把手里那张写了一半的清单推到一边,转头看着她。 小桃的视线在桌面上那些纸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温阮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对着她:“你以后不会没有书读了。” 小桃的手指从桌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真的?” 温阮看着她:“真的。有人会帮你交学费,你要读多久都行。” 小桃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张纸的边缘上,那张纸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平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我要是不想读了,是不是就不读了?” 温阮看着她:“你不想读也可以不读。但你是自己选的不读,不是别人替你说的。” 第73章 夜色见证专属偏爱 小桃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她的一只肩膀被照亮了,另一只还留在暗处。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院子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出院子门的时候步子跟之前不太一样,不像那天那么慢,也没有特别快。 温阮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门,视线落在她辫尾那一个翘起来的弧度上,随着她的动作跳动着,像一只在枝头停了一会儿又飞走的鸟。 小桃走后,温阮把桌面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用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监护人知情确认书。 她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她手边。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到她清单末尾那行字,指了一下:“这条加上去,流程就稳了。” 温阮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等机构那边方案出来,我把两份合在一起。”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你以前做事没这么细。” 温阮把叉子放回碟子里:“以前不用做这些。” 沈既明没有接话,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橙子吃了,嚼的时候视线落在院墙外面的树梢上。 傍晚的时候村道上有拖拉机开过去,突突突的声音拖了一长条才消失。 温阮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伸了一下腰,站起来的时候腰侧被衣服料子牵了一下。 沈既明也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来说:“小桃家的灯亮了。” 温阮走到门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村道尽头那扇暗红色的院门上方确实亮了一盏灯,光不大,但落在门口那一小块地面上,看得清楚。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温阮转身走回院子里:“明天我去一趟学校,问问小桃班主任她的出勤情况。” 沈既明跟着走回来:“我陪你去。” 温阮说不用,他也没有坚持,走过去把那碟吃剩的水果收起来端进厨房,水声从水龙头那边传过来持续了一会儿。 晚上温阮坐在桌前把今天整理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字迹比白天工整了一些。 陆砚辞从屋里出来倒水,路过她桌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看了一眼她写的内容,没有停步,端着水杯走到院子另一边坐下了。 他坐的位置离她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一棵槐树的树干。 他喝了一口水,杯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湿润的边缘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闪烁,随即又隐没在夜色里。 温阮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槐树那边,陆砚辞把空杯子放在脚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张脸照成冷白色。 她转回身走进了屋里。 村里安静得早,过了九点,灯就一盏一盏灭了。 温阮坐在桌前把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纸张的边角被压平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没有出声。 她转身的时候跟他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 他往前迈了半步,她退了一下,后背轻轻碰到桌沿。 他看着她:“你好久没让我靠近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太正式。 温阮的手搭在桌沿上,她没有往旁边挪,他也没有再往前,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更小的空间,他的影子从灯下铺过来,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几乎和她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低头,额头靠近她的额头,但没有碰到。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带着刚洗完澡之后残留的水汽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皂香。 她开口:“你最近不是天天都能看到我?” 他说:“看到和碰到不一样。” 他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她垂在侧 边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滑到她的手指之间,指腹贴着她的指节,慢慢把她的手指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裹着她半只手的温度。 他低头,嘴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信号,她没说话,他也没有抬头。 窗外又传来夜风拂过老槐树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沈既明还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问你个事。”他说。 她偏了一下头看他,等他开口。 他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如果我和他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温阮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出来,反过来握了他一下又松开了:“你先掉还是他先掉?” 他说:“同时。” 她看着他,表情没有变:“你。” 她说得很快。 沈既明的嘴角动了,幅度不大但能看到:“真的?”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你问的,我答了。” 他站在原地,他低头的时候下巴几乎碰到自己的锁骨。 他说:“你是不是因为现在只看到我才这么说的。” 她转身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掉水里我肯定先救你。他在旁边的话,我救完你再救他。”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着木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说定了。” 温阮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了,手指还搭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指节被灯光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我救人你可是要付费的。” 她的语气没变,但她走进去之后门没有关,留了一掌宽的空隙,走廊的灯光从那条缝隙里渗出来,在他脚边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 他低头看着那条亮带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桌沿上那盏灯关了,光线沉入夜色之中。 “晚安……” 第74章 以善为名,照亮山野 第二天下午,院子门口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女孩。 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进来。 最小的那个被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同伴,然后转身走到温阮面前,说了一句:“姐姐,我们是来谢谢你的。” 她说完之后后面那几个女孩也跟进来了,站在她身后。 她们的步子带着迟疑,但最终还是朝她靠近了些,围成半个圆弧的形状。 温阮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本刚合上的账本放在桌面上。 她看着面前这几张脸,有的她不认识,有的她见过。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谢我什么?” 打头的那个女孩说:“我奶奶也说不让我读了。” 她的手指捏着校服下摆的边角,“但是我听小桃说,有人会帮我们交学费。” 她说完之后,旁边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接了一句:“我妈也没说不让,但是我爸说读那么多书没用。” 另一个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后面点了一下头,像是附议。 温阮看着她们,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桌沿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学费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不光是你们,以后村里有同样情况的都可以来登记。你们回去把名字写下。” 打头的女孩又问了一句:“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能一直读了?” 温阮看着她:“能读到你们自己不想读为止。” 那几个女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有的互相看了一下,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风把槐树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她们脚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女孩弯腰捡起一片捏在手里,叶片边缘已经被晒得卷曲了,她捏着叶梗转了一圈才松开手。 她们走的时候排在门口说了几句,声音不大,确认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温阮站在院子门口目送她们走远,小桃站在队伍最后面,走了一段之后回头朝她这边招了一下手,温阮也抬了一下手。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杯口还在冒白汽。 他看着她走回来,问了一句:“一共几个?” 她说:“七个。” 他把那杯水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那一侧,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她低头看着那杯水,伸手端起来捂了一下掌心,杯壁的温度透过来,把指尖的凉意慢慢驱散了。 …… 小甜是第二天中午出现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的。 她坐在条凳上跟几个人说话,声音不小,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她说的内容:“她就是故意整小满的,小满心软,她就咬住不放,还装什么做慈善。”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她声音更大了:“她给那些女孩子出学费,不就是想买名声吗?” 后面她又说了一句什么,陆砚辞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那句。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停下来,站在条凳前面,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跟她很熟?” 小甜被他忽然出现噎了一下,打量了他一下,把腿收回来坐直了:“关你什么事?” 陆砚辞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在这说她关你什么事?” 小甜被堵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她把脸偏到一边:“我替小满说话不行?” 陆砚辞把手插在口袋里,声音不高:“你替她说话可以说她自己的事,扯别人干什么。” 小甜从条凳上站起来,手里的塑料扇子往桌面上一拍:“你跟那个女的一伙的对吧?” 陆砚辞没有回答,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扇子磕在桌面上发出的那一击短促声响在他身后散开,落进午后的空气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温阮从村道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陆砚辞已经走回院子门口了,她看到小甜正站在小卖部门口往这边看,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陆砚辞从那边走过来。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正站在门框边上,两人迎面碰上,她停了一下:“你刚才在小卖部那边?” 陆砚辞说:“路过。” 温阮看了他一眼:“我听到那边有人说话声音很大,是不是在说我?” 陆砚辞低头看着门槛前面的地面:“说了几句,已经走了。” 温阮没有追问,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 一句:“谢谢。”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回头,那句谢谢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轻得像一片叶子被放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日光里微微晃动,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扫过肩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浅淡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那阵风带着他刚才路过的小卖部门口的气味,混着日头晒过的尘土和烟味,很快就被院子里的草木味盖住了。 他从门槛上迈下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袖口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 林知远是第三天下午到的,背着个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院门口先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才跨进来。 他走到院子里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视线扫到陆砚辞的时候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 他坐在温阮对面的凳子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跟她说了几句书店最近的情况,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怎么也在这?” 温阮正在剥他带来的橘子,手指捏着橘皮没停:“他来做公益。” 林知远往陆砚辞那边瞟了一眼,陆砚辞正蹲在院子另一头整理一摞旧书,背对着他们,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林知远转回来,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是不是又来烦你了?” 温阮把剥好的橘子掰开,把一半递过去:“没有。他在这边做自己的事。” 林知远接过那半橘子没有立刻吃,捏在手里掂了一下:“那还行。” 他低头咬了一瓣橘子嚼了咽下去,把剩下的放在桌面上:“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在村里多住几天。” 温阮把另一瓣橘子送进嘴里:“不用,你书店不开了?” 林知远把橘子皮拢到一起放回塑料袋里:“书店关门几天又不会跑。” 陆砚辞蹲在院子另一头把摞好的书又搬了一次位置,背对着他们,他听到林知远的车停在院门口时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他把那摞书换了一个方向重新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才转过身。 林知远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隔着一整个院子对视了短短一瞬,都收回了视线。 第75章 成长从来都是自我选择 傍晚林知远走了之后温阮回到桌边收拾他留下的那袋水果,把剩下的几个橘子码进盘子里。 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他是不是怕你被欺负?” 温阮把最后一个橘子放进盘子里:“他怕我被骗。” 沈既明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那他有没有帮你带那本旧书?” 温阮愣了一下:“什么旧书?” 沈既明说:“他上次说要给你带一本旧版的《小王子》,说封面是手绘的。” 温阮想了想,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些码好的橘子。 傍晚的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的手指轻轻放在其中一道光线上面,那道光便亮了一块又暗回去了。 林知远第二天又来了,这次是来送那本旧版的《小王子》。 封面确实是手绘的,水彩画的颜色已经淡了一些,边角翻卷着。 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小甜正从隔壁院墙边上经过。 她看到林知远,认出他是昨天来找温阮的那个人,放慢了步子,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又是那个女的的人。” 林知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小甜却不打算走,靠到院墙边站着,又说了一句:“都帮着她说话,也不知道她给你们灌了什么**汤。” 林知远把书夹在腋下,转身正对着她:“你跟她有过节?” 小甜说:“她害了我朋友,我还不能说了?” 林知远把夹着的书拿下来放在院墙头上:“你朋友做了什么你知道,她自己没告诉你?” 小甜被他这句话顶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半度:“她干什么了?她就是一时糊涂。” 林知远看着她:“她给别人的碗里下药,那不是一时糊涂。” 小甜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那你现在是在帮她说话?” 林知远把那本书拿起来,书脊在掌心磕了一下:“我不是帮她说话,我只是把你知道的事实重复了一遍。” 小甜站在墙边没有再开口,手指在墙面上抠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别得意。” 林知远没有接话,看着她走远之后才把书重新夹回腋下,走进院子。 温阮坐在桌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在他走近之后说了一句:“你跟她吵什么?” 林知远把那本《小王子》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没吵,聊了两句。” 温阮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看到封面上那幅水彩画,手指在边角卷起的那一页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合上,指腹沿着封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真带来了。” 林知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答应了的。” 他把脚边的包挪了一下位置,抬头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那个人还会再来吗?” 温阮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知道,可能不会了。” 林知远靠进椅背里,两手搭在扶手上,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院墙外头的天空上,那一片天空的颜色正在慢慢变暗。 小桃第二天没有来院子。 温阮等到上午十点没见人影,起身往她家方向走了一段,远远看到小甜正站在小桃家院门口,手里比划着什么。 小桃蹲在门槛内侧,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小甜的声音传过来:“你老往她那边跑,小心也被她害了。” 小桃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停住了,搭在门槛边缘。 小甜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又退回去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把话递到别人面前的感觉:“她给你交学费,你以为她真为你好?她就是想显摆自己。” 小桃的手指从门槛边缘收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还是没有说话。 温阮走过去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小甜正好侧过身看到她,小甜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直起身退了两步,把手**外套口袋里:“你怎么来了?” 温阮没看她,低头看了小桃一眼:“你还没去院子那边,我过来看看。” 小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正要去的。” 她迈过门槛,站到温阮旁边,比温阮矮了一截,但她的肩膀没有缩着。 小甜站在两步外,两手都插在兜里:“你倒来得快。” 温阮转过头看着她:“你昨天在院墙外面说的话,我听到了。你今天又来说一遍,小桃没做错什么事,你不用一直找她。” 小甜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她看着温阮站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又平了,然后转身朝村道那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在确认没有人拦她。 温阮低头看着小桃,她正伸手把刚才在地上画的那道痕迹用鞋底蹭平了。 “她以 前也这样找你?” 小桃摇了摇头:“以前她不理我,是小满出事后才来找我的。” 温阮没有接话,伸手替她把沾在衣领上的一根草屑拿掉。 小桃抬头看着她:“姐姐,我不怕她。” 温阮说:“我知道,走吧。” 小桃走在前面,辫梢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温阮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段平行线,并排往前延伸着,在地面上轻轻摇晃着。 小桃跟温阮到院子的时候,林知远正坐在老槐树下面翻一本旧书。 他看到小桃走进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随口问了一句:“你几岁了?” 小桃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九岁。” 林知远把书放在石头上:“九岁的人都在想什么?” 小桃想了想:“想我长大以后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林知远靠在树干上:“你觉得会还是不会?” 小桃低头看着自己垂下来的脚:“我觉得会,但别人都说不会。” 林知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书从石头上拿起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给她看:“这句话是说,人长大不会变,但人会选择。” 小桃凑过去看了一眼,她不认识全部的字,但认识其中几个,她把那几个字读了出来:“选择……?” 林知远说:“对,你今天已经做了一次选择了。” 小桃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选择?” “你刚才说你不怕她,那就是选择。” 小桃想了想,把脚收回来盘在石头上:“那你觉得我选得对不对?” 林知远把书合上:“对错是你自己定的,不用问我。” 沈既明从屋里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树下的石桌上。 他倒了一杯递给林知远,又倒了一杯放在石头边沿上示意小桃喝。 小桃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把杯子放下了。 林知远看着她:“你刚才说别人觉得你不会变,你说的别人是谁?” 小桃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我奶奶,还有小甜。” 林知远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你之前觉得她们说得对,现在呢?” 小桃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面:“现在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说。” 林知远把杯子放在石桌上:“不用急着跟谁说,你先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行。” 第76章 他不是我的对手 小桃坐在石头上晃了两下腿,杯子里剩下的茶随着她的动作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沈既明站在桌边看着她晃腿的动作,像是想说别晃了,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小桃晃动的腿和杯沿上那层小小的水光之间,没有离开。 老槐树的影子在他们头顶铺成一片细碎的网状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地上晃动。 林知远坐在树干另一侧,把书翻到了下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 …… 小桃扯了一下温阮的袖子,说了一句“那边好像吵起来了”,就拉着她往院墙拐角那边走。 温阮被她拽着绕过老槐树,看到陆砚辞和林知远正站在仓库门口,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陆砚辞手里拿着一个纸箱,像是刚搬完东西,林知远侧着身,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林知远先开口:“你在这待了这么久,她也没理你几次,你还留着图什么?” 陆砚辞把纸箱换了一只手抱着:“我没图什么。” 林知远从门框上把手放下来:“你以前做事都图回报的。” 陆砚辞看着他:“以前是以前。” 林知远嘴角动了一下:“你觉得她还会信你?” 陆砚辞没有接话,把纸箱放在脚边地上,直起身的时候也没有说话。 小桃拉着温阮站在拐角看着这一幕,她抬头看了看温阮,温阮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林知远余光扫到拐角的人影,偏过头看过来:“你来得正好。” 他说着侧了一步,让她站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你自己说,你站谁。” 温阮被他这句话问得停了一下,小桃站在她旁边抬头看着她。 她看了看林知远,又看了一眼陆砚辞,陆砚辞也看着她,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往前靠,只是站在那个位置。 温阮转回去对着林知远:“站你站你。” 林知远被她这几个字弄得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确实挂住了,他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行,那我赢了。”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小桃:“走了,去喝茶。” 小桃跟上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陆砚辞一眼。 陆砚辞弯腰把地上的纸箱重新抱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抱箱子的动作很轻。 阳光在他走远的地面上留下一个轮廓正在慢慢变短的影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人都散了,老槐树的树影在地面上移了一截。 温阮坐在石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温了,杯壁贴着掌心,不凉不烫。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下唇的时候停了一下,听到脚步声从院门口那边传过来。 陆砚辞在桌子的另一侧站住了,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坐下。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被压过一遍又放出来的:“你有没有一个片刻,还喜欢过我?”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像是被静止了,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动,但声音像是被滤掉了一层,只剩下边缘轮廓在慢慢移动。 温阮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转过来看着他:“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开,落到她身后那面墙的某个点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知道。” 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像在念一份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内容。 温阮没有接话。 他把视线从墙面上收回来:“那你告诉我。” 温阮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茶,水面已经静止了,光从上方落下来在杯底聚成一小块亮斑。 她的手指轻轻转动杯沿,水面跟着晃了一下,那小块亮斑也随之碎裂成几道细长的光痕,随即又重新聚拢:“你以前做过很多事,你问我现在有没有喜欢过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真的放下过。” 陆砚辞站在原地,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我试过。” 温阮看着他,她把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茶端起来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你自己先想清楚。 ” 他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没有动,也没有再问。 那片树影又移了一小截,沿着石桌的边缘爬到了桌角的位置。 他看着那一片正在移动的光影慢慢从桌角滑落下去。 陆砚辞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林知远正靠着院墙外面的老槐树站着,手里捏着一片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枯叶,看到陆砚辞出来,他把那片叶子翻了个面又放下了。 林知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你像蛆虫一样甩不掉。” 陆砚辞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偏了一下头看着林知远,表情没有变化:“你说话一直都这么难听?” 林知远把叶子放回墙根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你不用好听的。” 陆砚辞站住了,但没有转身。 他的后脑勺对着林知远:“你觉得你在这里待几天就能把她拉到你那边去?” 林知远从墙根直起身,他没有走近:“我不需要把她拉到我这边来,她自己会来。” 陆砚辞的步子再次迈开,走出了老槐树的树影范围。 林知远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在光线明暗交替的地方变成一个轮廓。 他从墙根下捡起另一片枯叶,在指腹间转了一圈。 风吹过来把树影摇了一下又稳住了,光影在地面上重新聚拢。 林知远走进院子的时候,沈既明也从侧门回来了。 他正蹲在屋檐下面把一捆旧报纸摞整齐。 林知远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本没送出去的旧书放在脚边。 “你防着点那个姓陆的。” 沈既明把摞好的报纸压了压:“他翻不出什么浪。” 林知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动作:“你不怕他再把温阮哄回去?” 沈既明站起来,把那摞报纸抱到墙角放下,转身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哄不回去。” 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不大:“她不是当年那个她了。” 林知远蹲着没动:“你别掉以轻心。” 沈既明在他旁边站定:“他打感情牌,但她现在已经不吃那套了。我不是他的对手?那他以前那些事做的,已经把他的底牌都亮完了。” 第77章 人心对峙,言语暗锋 林知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拍了拍裤腿:“行,你有数就好。”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把屋檐下剩下的一小捆旧报纸也拿起来,放进墙角那摞上面。 旧报纸的边角在风里翻动了两下又落平了,卷曲的纸边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水泥墙沿。 风停了之后,报纸的边缘也静止了,贴在墙面上没有动。 沈既明直起身来的时候,屋檐的影子正好移到他脚边,他也顺势朝屋里走出去了,没有再回头看。 林知远靠在仓库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陆砚辞从里面搬完最后一箱书出来,把空纸箱叠好放在墙角,直起身的时候正好对上林知远的视线。 林知远把笔帽拔开又合上:“你这两天搬东西倒是勤快。” 陆砚辞没看他,弯腰把箱角对齐:“有事做总比没事做强。” 林知远把笔放进口袋里:“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事别人不一定需要。” 陆砚辞站直了,转过来看着林知远:“她需不需要是她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林知远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 陆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我想把以前的事补回来。” 沈既明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林知远旁边站定。 他没有看陆砚辞,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拍,像是确认水温,才咽下去,然后才开口:“补回来这种话,说出来容易。” 陆砚辞看着他:“你觉得我做不到?” 沈既明把杯子放下来:“你做不做得到跟我没关系,她自己有判断。”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知远,语气没有变化:“你在这跟他聊什么。” 林知远嘴角弯了一下:“聊他什么时候走。” 陆砚辞把视线从沈既明脸上移开,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仓库门口,把门带上。 门锁扣进槽里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短而清晰。 沈既明把杯子放在墙头,看了一眼林知远:“你少跟他斗几句。” 林知远双手**口袋里:“我没跟他斗,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沈既明没有接话,转身往院子那头走去。 林知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仓库门那把锁上,锁扣已经落稳了。 风从仓库屋檐下穿过去,吹得门缝里夹着的一根草茎轻轻晃动了一下。 …… 小甜堵在小桃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下来的树枝,树枝还没干透,断口处渗着一层水渍。 她拿树枝指着小桃,树枝尖端的叶片已经蔫了,在她手里微微晃着。 她声音高起来:“你再到处说小满的事,我让你今天连门都出不了。” 小桃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馍。 她把馍攥紧了,指节泛白。 温阮从村道那头拐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步子没有变快,但走过去的时候用了比平常更少的步数,在小甜旁边停下来。 她没有推小甜,也没有拦树枝,只是站在她们之间,挡在了小桃前面,声音放平了:“你拿树枝对着小孩,你觉得合适吗?” 小甜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尖端垂低了半寸。 “我没打她,我就是吓唬一下。” 温阮看着她:“你吓唬小孩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 小甜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断口沾了一层灰土。 她声音比刚才尖了一些:“她到处说小满的闲话,我替小满说话还不行?” 温阮没有让开:“小满的事已经走完程序了,你在这拿树枝指她,只会让你自己站不住脚。” 小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小桃一眼。 小桃已经把她刚才攥紧的馍重新掰开了一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了。 小甜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踩到那根树枝的时候没有绕开,从上面跨了过去。 树枝在她脚后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底下停住了。 温阮转过来低头看着小桃:“她以前也这样?” 小桃把剩下的馍放回嘴边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以前她不来我家门口。” 温阮没有多问,看了一眼墙根下那根树枝,蹲下去把树枝捡起来,走到路边放进了垃圾堆里,再走回来的时候 小桃还在门槛边站着。 连着两天,小桃都没有来院子。 第一天温阮没太在意,想着她可能被家里留住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路过小桃家门口的时候看到小桃正蹲在门槛内侧,手里攥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走近了两步,小桃抬头看到她,立刻把手里的粉笔往地上一按,站起来往院子里退了两步。 她的动作很急,粉笔在地上拖出一道白色的断线。 温阮停下来,隔着院门看着她:“你这两天怎么没来?” 小桃的手指还攥着那半截粉笔,指节微微发白:“我家里有事。” 温阮看着她:“有事可以跟我说。” 小桃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奶奶说让我少往那边跑。” 温阮没有追问是谁让她少跑的,只是又问了一句:“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小桃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从温阮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边那道被她中断的白线上。 院墙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小甜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 她看到温阮站在门口,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走快了几步挤到门口:“你老来找小桃干什么?” 小甜站在小桃旁边,手搭在院门框上:“小桃,你奶奶不是让你别跟她走太近吗?” 小桃的手指把那截粉笔攥得更紧了,粉笔在掌心里断成了两截。 温阮看着她,没有催促。 小桃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小但足够清晰:“我自己知道。” 她没有看小甜,也没有看温阮,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边那根断成两截的粉笔,脚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截,它在地上滚了半圈又停住了,另一截还留在原地。 小甜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没再开口,转身拎着黄瓜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桃还是蹲在原地。 温阮把买好的盐放进外套口袋里,声音放平了:“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院子门一直开着。” 她转身走了几步,小桃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姐姐。” 第78章 一瞬落水,挺身相救 温阮停下来回头,小桃还蹲在门槛边上:“我明天去找你。” 温阮看着她点了一下头,走远了。 村道拐弯的地方光从两栋房子之间的缝隙里漏过来,温阮的影子从她身前斜着延伸到墙根下面,墙根底下那根断掉的粉笔还躺在原地,断口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 村道尽头那条水渠前两天刚涨过水,水面比平时宽了小半米,流速也快了些。 小桃蹲在渠边的石板上,正在够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树枝,手指离水面还有一截。 小甜从她身后走过来,步子不重,但落脚的位置恰好在小桃身后。 她蹲下来,像是要帮忙够那根树枝,手却在小桃后背推了一下。 小桃整个人往前一栽,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没抓住任何东西,溅起的水花泼在岸边的石头上留下一道深色水痕。 水没过她肩膀的时候她呛了一口,手在水里胡乱拍了几下,头冒出来又沉下去。 温阮从拐角跑过来的时候只看到水面上那一团正在挣扎的影子,她蹬掉一只鞋,另一只还没脱完,身后一个人影已经越过她跳进水里了。 陆砚辞入水的动作很快,手臂划了两下就够到了小桃的胳膊,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托出水面,另一只手往岸边划。 水推着他往斜下方偏了一点,他侧了一下身体稳住方向,把小桃往岸上带。 小桃被推到岸边石板上趴着,咳了几口水,撑着石板的手还在发抖。 陆砚辞撑着石板边缘从水里上来,浑身湿透,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温阮蹲到小桃旁边,把她被水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摸了摸她的额头:“有没有呛到?” 小桃摇了摇头,咳了两声,又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还有点发白,但呼吸已经顺了。 温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小甜,她正站在树荫底下看着这边,两手垂在身侧。 温阮的声音不高:“你推的?” 小甜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树根,她停住了:“她自己滑的。” 陆砚辞从水边走过来,湿透的衣服上沾着几片浮萍,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到地上。 他站在温阮旁边,没有说话。 温阮看着小甜:“你说是她滑的,那你站在那看了多久?” 小甜的手指在衣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转身走了,步子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水渠里的水还在流,从上游来的水裹着一片枯叶往下游漂去,漂过石板边沿的时候打了个转,然后继续往下游漂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桃家院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小桃奶奶站在门槛里侧,叉着腰,声音高得能从村头传到村尾:“你家丫头把我孙女推到水里,差点淹死,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小甜妈站在门外,两手攥着围裙边角,脸涨得比围裙还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小甜推的?水边滑,她自己掉下去的!” 小桃奶奶往前迈了一步,门槛被她的脚后跟磕了一下,她也没低头看,声音又高了半度:“我孙女亲口说的!你家小甜推的!” 小甜妈把手里的围裙角攥得更紧了:“小孩的话能全信?她说不定自己滑了怕挨骂才乱咬人!” 门口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站着,有人插了一嘴:“水渠边本来就不该让小孩去。”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之前就说过那一段水急,大人也不看着。” 小甜从院墙拐角探了一下头,被她妈一把拽到身边:“你自己说,你到底推没推?” 小甜被她妈拽得胳膊歪了一下,站稳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她自己掉下去的。” 小桃奶奶伸手指着她:“你再说一遍?” 小甜的声音比她奶奶小,但语气跟刚才一样:“我说她自己掉下去的。” 人群外围,沈既明站在老槐树后面,陆砚辞站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棵树的距离,谁也没看谁,都在看院子门口的方向。 温阮从人 群后面挤进去,走到院门口站定。她看了一眼小桃奶奶:“小桃现在怎么样了?” 小桃奶奶认出她,语气缓了半拍:“屋里躺着呢,吓着了,还没缓过来。” 温阮往屋里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她醒了的话,让她自己说。” 小甜妈把小甜往前推了半步:“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甜被她妈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稳住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没推,我就是在她后面站了一下,她回头看到我,自己晃了一下掉下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小桃奶奶冷哼一声:“你站她后面,她就会自己晃到水里去?” 小甜没有再回答,小甜妈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后带了一步,挤过人群往外走,走出几步之后小甜回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很快又被她妈拽着转回去了。 人群慢慢散了,院门口剩下几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人群散了之后,温阮走进屋里。小桃缩在床角,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睫毛湿着,鼻尖也红。 她看到温阮进来,眼睫动了一下,温阮在床边坐下,没有开口,把手伸过去搭在被子边缘。小桃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她一根手指,掌心是潮的。 她攥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细软:“她说要是我再去找你,就把我扔到水渠里。” 温阮没有抽开手指:“你怕她?” 小桃的睫毛又动了一下:“怕。但我更怕以后见不到你。” 温阮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你以后见到我的时候会很多。” 小桃松开她的手指,坐起来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腰侧的衣料里。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没有出声,温阮能感觉到她攥着自己衣服的力道。 她把手搭在小桃后背上,没有拍,只是搭着,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和骨骼的轮廓。 第79章 无需监控,自有真相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几片光影在窗台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温阮低头看着她,她还在抖,但抖得比刚才轻了。 小桃在温阮怀里缓过来之后,温阮让她躺回去,把被子重新掖好,指腹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转身走出屋子,院门口还零星站着几个没走远的人。 她走到小甜家门口,门关着,锁扣没有挂上,她一推就开了。 小甜正蹲在院子里洗黄瓜,水龙头开得大,水花溅到她袖口上她也没关小。 她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黄瓜在指间停了一瞬,水流冲过她的手背溅到地面上,汇聚成一股细流蜿蜒着流向墙角。 温阮没有跨进门:“你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到底推没推。” 小甜把手里的黄瓜放进盆里,站起来的时候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说了,我没推。” 温阮看着她:“那你现在跟我去小桃家,当着她奶奶的面再说一遍。” 小甜的脚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我不去。” 温阮往前迈了一步,进了院门:“你不敢去,因为你推了。” 小甜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凭什么说我推了?”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从温阮脸上飘到院墙外面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又收回来。 温阮看着她:“水渠边有监控,你推她那一下被拍到了。” 小甜的手指湿着,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布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你骗人,那边没有监控。” 温阮说:“你知道那边没有监控,因为你提前看过。” 小甜站在水池前面没有再说话,水龙头没有关,水还在流,漫过盆沿淌到地上,沿着地势往低处流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曲折的痕迹,绕过她的鞋尖继续往前。 院墙外面的人影多了一些,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带着一种确认后的短促。 小甜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她看了一眼温阮又看了一眼小甜,把菜放回灶台上:“怎么回事?” 小甜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边那一道正在变宽的水流,那道水痕绕过她的鞋尖后又继续往前流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渐渐变暗的弧线。 温阮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她已经给出了一个结论,只等它被接受。 院墙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温阮转身走出院门,后面的人群让开一条路。 人群散开的声音从巷口渐渐往外漫。 村长被请到小甜家门口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 他站在人群中间,看了看小甜又看了看温阮:“到底怎么回事?” 温阮把刚才对着小甜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比刚才更稳一些。 小甜低着头站在水池旁边,水龙头已经被她关上了,但盆沿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发出同样节律的声响。 她的手指搭在盆沿上,指甲盖被冷水泡得有些发白。 村长把茶碗递给旁边的人,清了清嗓子:“你说有监控,那监控在哪?” 温阮说没有监控。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小甜猛地抬起头,声音又尖了一些:“你刚才说有!” 温阮看着她:“我说有监控你就慌了,现在我说没有监控,你反而放松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你知道那边没有监控,所以你才敢在那边推她。你踩过点,你选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你还算过水渠的水深,你知道淹不**但能吓住她。” 小甜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温阮继续说:“但你算漏了一件事。她掉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粉笔,掉下去的时候那根粉笔在水边的石板上划了一道,那道痕迹的方向不是往前滑的,是往侧后方倒的。如果是她自己滑下去的,痕迹是往前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断口处还沾着一层水垢:“这是她在水边画完字之后剩下的那半截,她攥着它掉的。我捡到了。” 她握紧那截粉笔,断口的灰末沾到了她指腹上。 村长蹲到水边看了看石板上那道已经被太阳晒干了大半的划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甜,你跟大人说实话。” 小甜站在水 池边没有再说话。 村长转头看着小甜妈:“你家闺女这事,得有个说法。” 小甜妈的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松开,声音低了一些:“那你说怎么办。”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先向小桃家当面道歉,后面的事看小桃家怎么定。” 小甜站在水池旁边,她的肩膀在微微往下塌,她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道干了的泥印,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说了是我推的。”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带着哭腔。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盆沿上那滴已经挂了很久的水珠吹落了,砸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 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温阮把那截粉笔收回口袋里,转身走出院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村道尽头,小桃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像一只正半闭着的眼睛,在观察着这条巷道里逐渐散去的人影和声音。 温阮走回院子的时候,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斜到了墙根下面。 院门开着,三个人都在里面坐着,沈既明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林知远靠在树干上,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陆砚辞坐在门槛内侧,胳膊搭在膝盖上。 她走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看着她。 沈既明先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你刚才去小甜家了?” 温阮站到桌边,把沾了粉笔灰的手摊开看了看:“去了,解决了。她承认了。” 林知远从树干上直起身:“那你没吃亏吧?” 温阮说没有。陆砚辞坐在门槛上没有站起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你一个人去的,下次叫上我。” 林知远偏过头看着陆砚辞,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沈既明在桌沿上往前倾了一下:“她解决不了的事才会叫人,她自己能处理。” 温阮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你们三个都坐在这等我,是不是怕我被小甜家围住出不来。” 林知远站到她旁边,把桌上的空杯子推到一边:“怕你一个人处理完了回来闷着不说话。” 第80章 不想看到他在你身边 沈既明把自己那杯凉茶推到她面前:“茶凉了,但还能喝。” 温阮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带着一股微涩的余味滑过喉咙,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 陆砚辞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还在冒热气。 他走到桌边把热水放在她手边,没有多说,退到原来坐着的位置重新坐下。 林知远看了一眼那杯热水,又看了一眼陆砚辞,难得没有评价什么。 温阮伸手把那杯热水端起来,杯壁的温热从指腹渗进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那阵凉茶带来的涩意。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停留在杯沿边缘没有立刻移开。 院墙外面的风把树影摇动了一下又静了,光影沿着地面缓慢移动,光斑在靠近墙角时渐渐变暗。 温阮刚坐下没多久,沈既明就站起来往厨房走,再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 林知远看了一眼:“你切得还挺快。” 沈既明拉开椅子坐下来:“刚好手边有。” 温阮拿了一小块苹果咬了一口,还没嚼完,陆砚辞从屋里端出来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杯子擦得很干净,杯壁没有水渍。 他的动作没有声音,放好了就退回原位。 沈既明把那碟水果往她那边推了推:“橙子也切了,你吃两块。” 温阮又拿了一块橙子。 陆砚辞从屋里搬出来一把折叠椅,在她另一侧打开,坐下来之后没有看她。 林知远靠在树上,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你们俩一人端水一人切水果,配合得还挺好。” 沈既明没有接话,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陆砚辞也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温阮把那块橙子吃完,把果皮放在碟子边沿:“你们俩要是没事做,可以去帮小桃家把院墙修一下,她家院墙塌了一角。” 沈既明说:“明天去。” 陆砚辞说:“现在去也行。” 林知远从树干上直起身笑了,笑声很短:“你俩一起去?” 沈既明和陆砚辞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把视线移开了。 沈既明先开口:“各修各的也行。” 陆砚辞说:“那也行。” 温阮把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们别把人家院墙修得更塌就行。” 沈既明站起来把空碟子收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顺手把那杯凉茶也端走了。 陆砚辞把折叠椅收起来放回屋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某种回应,他没等到,又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小桃奶奶隔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用**子别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沿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边角掖得紧实。 她走到院子门口站定,没有直接跨进来,先朝院子里望了一眼,看到温阮正坐在石桌边上翻一本书,她才迈过门槛。 她把搪瓷盆放在桌沿上,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摞还冒着热气的烙饼。 饼皮焦黄,芝麻粒嵌在表面,她伸手把盆往温阮那边推了推:“自家烙的,刚出锅,你尝尝。” 温阮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奶奶你太客气了。” 小桃奶奶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不是客气,是谢你。”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小桃那天回来跟我说,她在水里的时候是你那边的人把她捞上来的。” 温阮说:“是陆砚辞跳下去捞的。” 小桃奶奶点了一下头:“那也得谢你。没有你在这,他也不会跳。”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客套也没有试探。 温阮没有接话,把搪瓷盆往桌子中间挪了挪,让它不至于太靠近桌沿。 小桃奶奶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我以前也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现在看小桃那样,我觉得我以前想错了。”< br>温阮看着她:“那现在你还让她读书吗?” 小桃奶奶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让她读。只要她还想读,我就让她读。” 她说完站起来,在桌子旁边又站了片刻:“饼趁热吃。” 她转身往院子门口走,步子不快,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绕过垂下来的枝条,枝条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两下才停住。 温阮看着那个搪瓷盆,盆沿还带着余温,她揭开白布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边缘焦脆的部分发出轻微碎裂的声响,里面的面芯是软的,带着一股朴素的麦香,热气在口腔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才散去。 她把饼放回盆沿上,留了一口没吃完的温度。 晚上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 温阮坐在灯下把今天那本书剩下的几页翻完,合上之后手指还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那头的树影在微风里缓慢地变换形态,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伸手,从她身侧绕过去,把她连着椅子一起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她偏过头看着他的动作,他收了一下手臂,把她圈进自己身前,手掌贴在她身侧,没有用力。 “他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晃得我烦。” 温阮没有挣开:“你这两天不是跟他一起修院墙了吗?” 沈既明的手臂没有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自然地并拢着:“修墙是修墙,晃是晃。” 他顿了一下:“我不喜欢他离你太近。” 她在他怀里转了一下身,面朝着他,他低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灯影,那影子的边缘被光晕染得模糊。 “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她看着他,“我要是还喜欢他,不会坐在这里。” 沈既明的手臂在她身后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他出现在你旁边。” 第81章 再遇超市旧人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你放心,他现在晃他的,我只看你。” 沈既明没有说话,但他搭在她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指节的轮廓。 灯的光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重叠成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轮廓,边缘随着灯芯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 离开那天早上,温阮把搪瓷盆洗干净了放在石桌上,白布叠好压在盆底。 院门半敞着,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掀动了一下,她抬头看到小桃站在门口,辫子重新扎过了,换了一根红色的皮筋。 小桃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盆:“姐姐你要走了?” 温阮把那本书放进帆布袋里:“嗯,回去还有事要处理。” 小桃没有追问,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放在桌面上,纸边叠得很整齐,上面画着一棵树和两个人影:“这个给你。” 温阮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书里:“我会收好的。” 小桃站在桌边没有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又松开,重复了几次才停住:“你以后还来吗?” 温阮说:“会来。” 小桃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辫尾那根红色皮筋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那我等你。” 她跨出门槛,脚步声沿着村道往远处去了。 沈既明从屋里拎着包出来,林知远已经靠在大门外的墙上了,陆砚辞站在老槐树的另一侧,手里没有行李。 温阮把帆布袋挎到肩上,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张石桌上的搪瓷盆还在原处,白布的一角被风吹动了一下。 往村口走的路上遇到了几个熟人,小桃奶奶站在院门口朝她点了一下头。 村道上有人正在扛着农具下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肩让路。 出了村口,车停在路边。 温阮拉开副驾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桃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辫尾的红色皮筋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温阮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开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棵树和树下的人影慢慢变小,树冠的边缘在镜子里缩成一小团模糊的绿。 陆砚辞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他偏头看着窗外,村子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道被日光磨钝的线条,横在路与天交接的地方。 林知远坐在另一侧,低头翻那本旧书,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沈既明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温阮低头把书里那张画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扉页里。 车子驶上主路,路两旁的树变得稀疏,视野渐渐开阔,远处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 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温阮推开车门,帆布袋带子从肩膀滑到小臂,她伸手捞住的时候沈既明已经把后备箱打开把她另一只包递过来了。 她接过去挎好,走进大厅跟前台打了个招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对着金属门板映出来的影子理了一下领口,门开了,走廊尽头传来拖把杆碰在桶沿上的声音。 周敏穿着灰色的保洁制服,正弯腰把拖把往桶里涮,提起来的时候水溅到地面上,她用脚边的干拖把推了一下。 她听到电梯开门的动静抬眼扫了一下,手里的拖把杆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把拖把放回桶里直起身:“温阮?这家公司不是不招年轻女的做保洁吗?” 她把干拖把放到一边:“你也是找关系进来的吧?” 温阮停下来看着她。 周敏往前走了两步,偏着头打量她:“你这身衣服倒是挺好,干保洁穿这么干净一会儿就弄脏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你要是有门路就换个岗,别跟我挤这一层,这层平时领导多,你拖得慢了容易被骂。” 她说完把干拖把从墙边拿起来,摆了一下手:“你走那边,那边归我,这边归你。” 温阮看着她的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工牌:“你在这做多久了?” 周敏说:“三个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想抢地盘?” >她把拖把往地上顿了一下,湿水在地面上溅开几个细小的点:“这层我熟,你一个新来的别乱窜。” 温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挂在胸前,卡面上的照片拍得比本人稍微正式一些,职级栏印着一行小字,周敏扫了一眼之后她的手指停住了,还在桶沿上搭着,桶边的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滑,在底部汇成一小圈深色水渍。 她把拖把杆攥紧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语气变了,那层压在语调底下的东西被抬上来了一些,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在微尘与灯光之间悬浮着,既不落地也不消失。 温阮把工牌放回口袋里:“这层的保洁归后勤管,你要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后勤主管。后勤主管今天不在,你可以找她助理。”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温阮停下来回头:“我故意什么?” 周敏把拖把拿起来又放下:“你故意招我来这家公司,你故意让**这个,你故意等着看我站在这里给你拖地。” 她的声音不高,但尾音绷着。 温阮看着她:“招你进来是人事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这。” 周敏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带着一个没挂住的弧度:“你觉得我会信?” 温阮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被拐角吞没了。 周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拖把杆,指节泛白,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动。 拖把上的水珠沿着杆身滑落到她虎口位置,那道水痕绕过她的指节,在皮肤表面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然后顺着她手背的弧度向下淌去,消失在袖口边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被拖把蘸湿的地面,水迹正在慢慢蒸发,边缘逐渐向内收缩。 她弯下腰把拖把重新浸进桶里,没有拧干就提起来拖地了,水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宽而湿的痕迹,把地板表面的灰尘卷进水流里裹成了一团浑浊的灰。 “温阮,你等着……” 第82章 心有阴翳见不得光 周敏蹲在走廊拐角的水桶旁边,抹布在桶沿上搭着,她听到茶水间那边传来动静,侧了一下身往那边看了一眼。 温阮和沈既明正站在茶水间的窗边说话,沈既明手里端着个杯子,杯沿没有碰嘴唇,在听她讲什么,偶尔点一下头。 周敏把抹布攥进手里没有动,等他们从茶水间出来各自走开了,她才站起来。 下午她倒垃圾的时候路过文印室,在门口停了一下,朝里面正在打印资料的员工搭了一句话:“你们公司那个沈总,跟那个女的每天都那么聊?” 文印室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哪个女的?” 周敏说:“就那个短头发的,长得还可以那个。”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我看他俩天天黏在一起,那女的是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文印室的人把打印好的纸摞齐,抬头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沈总追她追了大半年了,全公司都知道,你刚来不知道正常。” 周敏的指腹捏着垃圾桶的边缘,塑料边缘压进肉里,硌出一道浅痕:“沈总追她?” 文印室的人把纸放进文件夹里:“对啊,他还给她送花送吃的,中午专门跑出去给她买咖啡,谁看不出来。” 她说着合上文件夹看了周敏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敏的手指从桶沿上松开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拎着垃圾桶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温阮正端着杯子站在窗边打电话,她低头走过去了。 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被她重重放在地上,桶底碰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拧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水流很大,溅到围裙前襟上她也懒得擦,关水之后她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工牌,上面印着保洁组的字样。 她伸手把工牌按进口袋深处,那枚硬塑料卡片在掌心留下一道短暂的压痕,随即她松开了手,那道痕迹在她指腹上慢慢消散。 口袋深处的布料被卡片的轮廓撑出一点细微的鼓包。 周敏第三天倒垃圾的时候,在办公楼侧门外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她认得那辆车,之前在公司门口见过两次,有一次看到温阮从副驾下来。 她把垃圾桶放在脚边靠在墙上等着,车没有熄火,引擎盖上方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在正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侧门开了,温阮走出来,车那边也推开了门,陆砚辞跨出来的时候手搭在车门框上,站在车旁边跟她说话,他倚着车门没有靠上去,距离始终保持在半步以上,在刻意留出空间。 周敏靠在墙边没有动,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次,陆砚辞低头说了句什么,温阮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听完他说完那几句话才转身走回办公楼。 周敏在那之后换了一条倒垃圾的路线,绕到前门那边多走了几十步。 她假装在擦落地窗的玻璃,手里的抹布按在玻璃面上来回移动,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透过玻璃看到陆砚辞的车还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才上车开走了。 她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一下,她以前从来觉得温阮长得普通,但现在她站在那扇落地窗前面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忽然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她停下来,重新看了看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件灰色的保洁制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暗淡。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抹布放进桶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凉得有些刺骨,手指尖慢慢泛起一层浅红。 她没有抬头看那面玻璃,但余光里自己的身影仍留在那里。她关上水龙头,水珠从指间滴落,溅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玻璃窗上的倒影在日光下渐渐变淡,那件灰色制服的颜色正在被光线融进空气里。 她站在窗边没有离开,抹布搭在桶沿上,水滴沿着桶壁慢慢滑落,在底部汇成一圈暗淡的湿痕。她的视线落在车刚才停过的 位置上,沥青路面已经被晒干了,看不出任何车轮压过的痕迹。 周敏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终于看到沈既明从会议室出来。 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搭在桶沿上,直起身迎上去两步,挡在他和走廊尽头之间:“沈总,有件事想跟你反映一下。” 沈既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等她说。 周敏把抹布从桶沿上拿起来攥在手里,像握着什么能替她撑腰的东西,指节在布面上微微用力:“你们公司那个温阮,她跟好几个男的都不清不楚的,**活的时候都撞见过几次。” 她说到这里压低了一点声音:“我觉得她这种人待在公司对你们形象不好。” 沈既明看着她:“你是在哪个区域负责保洁?” 周敏愣了一拍:“我负责A栋走廊和卫生间,但我平时——” 沈既明打断了她:“你反映的情况我会核实。” 他侧了一步准备走,周敏又追上一步:“沈总你别不当回事,真的有人撞见过。那个开黑色车的,也经常来找她。还有之前她出差那段时间,也带了好几个人一起——” 沈既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秒。 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两个人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成斜长两道,一道被身后墙壁截断,另一道沿着地砖缝隙延伸至墙角。 她先移开了目光:“我就是好心提醒你。” 沈既明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会让后勤调监控核实。你回去工作吧。”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重但有节奏。 周敏站在原地没动,攥着抹布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桶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面上,被水纹揉成几块不连贯的深色碎片。 窗外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排平行的亮线。 她的影子被那排亮线切断成几段,交错着散落在地面上,像一堆散落的骨头。 凌乱,狼狈。 第83章 一吻唇角,暗递心动 周敏在下班时间堵在了茶水间门口。 她换掉了保洁制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上衣,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等一个需要正面对峙的场合。 温阮正把杯子里的凉水倒进水池,转身的时候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敏往门框上靠了一下:“你挺能装的。” 温阮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我装什么了?” 周敏站直了往前走了一步:“你装无辜。你明知道我在你公司做保洁,你也不跟我说一声,你就是要看我出丑。” 温阮看着她:“我没那么闲。” 周敏的声音往上抬了一截:“你没那么闲?你看着我每天拎着拖把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她说着往前又逼了半步:“你以为有沈既明和那个姓陆的护着你,你就能踩着我往上爬?” 温阮没有往后退,她的位置离水池边沿还有半步,她的手从沥水架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你当初在超市怎么对我的,你自己还记得吗?” 周敏的嘴角动了动:“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提这些有意思?” 温阮看着她:“你觉得没意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当时说我搬不动箱子就滚蛋,说我身子虚不如男的,说我被男人赶出来是活该。这些话你没忘吧?” 周敏的视线从温阮脸上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窗台上。 温阮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站在这,不是因为你对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自己走过来的。你在这做保洁也好,做别的也好,跟我没有关系。但你跑到我面前来说我踩着你往上爬,那我得告诉你,你站的位置,还不够我踩。” 周敏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又站了两秒,然后侧身从温阮旁边挤过去了。 温阮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伸手把沥水架上那只杯子拿起来重新冲了一下,水流顺着杯壁滑下去,在底部汇成一小圈旋转的水涡,然后顺着排水口消失。 她关掉水龙头的时候听到走廊那头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擦干手上的水,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碰上沥水架的金属条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周敏走出茶水间不到三步,沈既明从走廊拐角转出来,步子不快,但方向正对着她。 她看到他之后停住了,脚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半步之间。 沈既明在她面前站定:“你刚才跟她说的话,我在走廊另一边都听到了。”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你还要不要干了?” 周敏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一下又松开:“沈总,我错了,你别辞我。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对我很重要。我以后再也不找她说话了,我保证。” 沈既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不辞你。扣三个月工资,从下个月开始执行。再有下次,直接走流程。” 周敏愣了一瞬,然后低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谢谢沈总。”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垂着眼皮看着地面,沈既明没有再多说,从她身侧走过去,朝茶水间方向迈出几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持续了几拍之后停住了。 周敏转身走远了,步伐被走廊尽头的阴影吞没,脚步声渐渐变轻,最后完全消失在转角处。 沈既明推开茶水间的门,温阮还站在水池前面,杯子已经放回沥水架上了。 她转身看到是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把门带上,“她说她的,我听我的。”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水龙头的距离:“扣了她三个月工资,她要是再找你,你告诉我。” 温阮看着他:“你还挺会替我出气。” 沈既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不然呢。” 他把手搭在台面边缘,身体微微倾向她的方向:“你刚才怼她那几句,我在外面听到了一半。” 温阮说:“听到了还 进来装没听见?” 沈既明笑了一下:“听你说完了再进来比较合适。” 温阮把沥水架上那只杯子拿起来又放下去,金属条发出细小的碰撞声:“那你以后也别躲着听了,直接站旁边听。” 她把杯子摆正了,杯沿的方向对着水龙头。 沈既明说了一句好。 茶水间的窗开着,风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动了一下,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带。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断续的车声,混合着楼下某扇门被关上的震动,沿着空气传**内。 茶水间的窗关上了,百叶窗的叶片被沈既明拉了一下,光线被切成几道平行的窄条,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 他把手从百叶窗上放下来,侧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她的后背已经靠到窗台边缘了,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框。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你刚才在走廊里那么凶,现在倒不说话了。” 温阮看着他:“我凶完了,到你了。” 他没有接话,又低了一些,嘴唇在她额头侧面擦过去,在量一个角度,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往下落,也没有退开:“你亲我一下,我就去工作。” 温阮看着他:“你这是在讨价还价?” 沈既明没有动:“你可以不亲,那我自己来。” 他重新站直了,拉开了一点距离。 温阮伸手,攥住他衬衫的领口把他拉低了一些,嘴唇贴上他嘴角的时候动作很快。 她松开手:“行了,去工作。” 沈既明站直了,伸手摸了一下嘴角被碰到的地方,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之后掏出手机对着自己侧脸拍了一下,照片里能看到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痕迹,和身后窗台的一角。 他低头点了几下屏幕发送出去了。 另一个城市的酒店房间里,陆砚辞正靠在窗边看文件,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点开那条消息。 第84章 甜品店又不是你家开的 照片加载出来之后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节抵着桌面压出一道短暂的白痕。 他没有再拿起手机,桌上的文件页边被风掀动了一下。 沈既明定的餐厅在江边,露台的灯串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斜长的线条,交错在木质地板上。 他把菜单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下:“你点吧,你比我熟。” 温阮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指着一道菜说这个,又指了一道菜说这个。 他点头,等服务生走了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 温阮说:“没有。” 他看着她:“陆砚辞有没有找过你?” 温阮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打过电话,我没接。” 沈既明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好。” 温阮放下杯子:“你约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既明笑了一下:“也不全是。”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封口没有贴,里面是一张票,日期在下个月,座位号连着的:“朋友送了张话剧票,下个月,一起去看。” 温阮拿起来看了一眼:“你还看话剧?” 沈既明说:“不看,但跟你一起看的话可以看。” 温阮把票放回信封里收进自己包里:“那行,到时候别睡着了。” 沈既明说:“我尽量。” 服务生把菜端上来,两个人开始动筷。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阮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继续夹菜。 又震了一下,她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没有存的号码,但中间那几位她认识。 她点开,内容只有一行字:我看到你们了。 她抬头往露台外面扫了一圈,江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隔着一整条江的距离,但那件外套的轮廓她认得。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脸上没有变化。 沈既明注意到她往江对面看了一眼,顺着她的视线偏过头看了一下又转回来了:“是他在那边?” 温阮说:“站在路灯底下。” 沈既明没有回头,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牛肉夹起来吃了,嚼完之后放下筷子:“他站他的,我们吃我们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只要不走到他那边去就行。” 温阮看着他:“那你呢?” 沈既明把杯子放下来:“我坐在这里。” 他招手示意服务生结账:“换个地方,我知道有一家甜品店。” 温阮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跟着他往门口走,走出露台的时候她又扫了一眼江对岸。 路灯底下的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盏空着的灯还亮着。 她转回头跟上沈既明的步子,两人沿着江边的步道走了,江对岸的灯影投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细碎。 江边的步道灯间隔很远,光与光之间夹着一截昏暗的路段。 沈既明走在她左侧,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一下她的手指又分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夜色,陆砚辞站在那段昏暗的路段中间,路灯的光还没有照到他身上,他的轮廓半融在暗里。 沈既明转回头,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动作没有停顿。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牵着她往前走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个弧度,带着一点像是对着远处某个人展示完毕之后才收起来的余韵,那个角度在路灯的照射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陆砚辞站在昏暗处看着那个动作,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被黑暗模糊了边缘。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上一盏路灯的光圈边缘停下来。 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什么声音,但太远了。 江面上的风把沈既明的外套下摆吹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那个弧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没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正扣着她的,拇指搭在她虎口位置。 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伐自然地落在同一个节奏里,他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与她的脚步声重叠在同一块砖面上,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路灯的光从他们头顶落下来,在身后拖出两道并 行的影子,在下一段昏暗路段到来之前,他们穿过了光圈的边界,沿着江边的步道继续往前走去。 江对岸的灯光还亮着,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倒影,风把水面的光揉碎成细小的亮点,在夜的底色上移动着。 甜品店在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落在门口的石阶上。 沈既明推开门,让温阮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的小卡片上印着手写的甜品单。 温阮刚把菜单翻到第二页,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到陆砚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垫上扫了一眼店内的布局,然后径直走到他们桌边,拉了一把空椅子在过道那一侧坐下了。 椅脚蹭过地面时摩擦出的声音短促。 沈既明把菜单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走错地方了。” 陆砚辞把外套的领口整理了一下:“没有,我也来吃甜品。”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菜单翻开,在看上面的内容,但翻页的速度快于正常,他的视线从纸面上方移开,落在温阮脸上:“你点的那份抹茶千层我也喜欢。” 温阮没有抬头,把菜单合上放在桌角:“你坐这边,我换到对面。” 她站起来走到沈既明那一侧的空位坐下,把包放在靠墙的位置。 陆砚辞的手指在菜单边缘停了一下,把那页纸又翻回去了,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 沈既明把菜单递给走过来的服务生:“一份抹茶千层,一杯热拿铁。” 他看了温阮一眼,她说了句:“一样。” 沈既明转回去对着服务生:“一样,两份。” 服务生收了菜单离开之后,桌面上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砚辞把菜单合上放在桌面上:“我也要一份抹茶千层。” 服务生愣了一下:“好的,也是抹茶千层?” 陆砚辞说:“对。” 沈既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坐在这不觉得挤?” 陆砚辞把菜单推回桌角:“甜品店又不是你家开的。” 沈既明把水杯放下:“那你也别往这边看。” 第85章 许若溪回归 陆砚辞转头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三个人模糊的轮廓,中间隔着桌面和灯光在玻璃上的反光。 抹茶千层端上来的时候沈既明把碟子往温阮面前推了一下,银质小勺搁在碟边。 温阮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放下勺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陆砚辞一眼:“你这杯是后来加的,应该还在做。” 陆砚辞说:“我等。” 他坐在那把过道的椅子上,桌面上空空的,面前只有一杯服务生顺手放在他手边的温水,杯壁上的水珠正在慢慢滑落。 沈既明把自己那杯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你等多久都行,她吃完我们就走了。” 陆砚辞没有接话,伸手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窗外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窄巷里回响了一瞬就消失了。 温阮把最后一口抹茶千层吃完,把银质小勺放回碟子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没有停顿。 陆砚辞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停住:“你听我说完。我放不下你,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一个机会。”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指腹贴着她的皮肤,体温透过接触面传过来,温热但让人感到困顿。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 沈既明从桌边站起来,椅子腿往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声音不大但清楚:“你烦不烦人?” 陆砚辞抬头看他,手指还扣着温阮的手腕。 沈既明走到他们之间,低头看了一眼陆砚辞的手:“你拉她干什么?她刚才已经吃完了,站起来要走,你看不见?” 陆砚辞的手指在温阮的手腕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松开的时候指腹从她皮肤表面滑过,确认最后一点接触的温度,然后垂回身侧:“我问的是她,不是你。” 沈既明把温阮的外套接过来搭在自己手臂上:“她已经回答过了。你没听到的话,我再说一遍,她选的是我。” 陆砚辞站起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 他偏头看着沈既明:“她能选你,也能选别人。” 温阮从沈既明手臂上拿回外套自己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陆砚辞,我再说一次。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我听了,但不会改变什么。” 她拉好拉链,动作果断利落。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沈既明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陆砚辞一眼:“你坐的那把椅子还没还,走的时候记得放回原位。” 两个人推门出去了。 陆砚辞站在原地,桌面上那杯温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也干了,只剩下几道干涸的水痕留在玻璃表面。 他伸手把那把椅子推回桌底,木脚蹭过地面,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扣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还留着她皮肤的温度,那温度正在慢慢退去。 他收拢手指,握成拳,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柜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碟没有动过的抹茶千层,已经端上来了,绿色的千层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没有停下来,推开门走出去了,门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又随着门的合拢归于沉寂。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细线,沿着巷子的路面一直延伸到转弯处,被墙根截断了。 温阮走出甜品店之后沿着巷子往主路方向走,沈既明走在她旁边。 拐出巷口的时候她看到街对面站了一个人。许若溪穿着一件浅米色风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看到温阮出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 大,但确实挂住了。 她穿过马路走过来,在两步之外站定:“好久不见。” 温阮看着她:“你怎么在这?” 许若溪把纸袋换了一只手拎着:“我刚好路过,看到你在里面吃甜品。” 她的目光从温阮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沈既明身上又移回来:“我没想到会碰到你,但碰到了也挺好。” 她往前迈了半步:“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事不对,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想跟你道歉,也想跟你重新认识。” 她把手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你离我远一点就行。” 许若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我是真心的。” 温阮看着她:“你的真心我见过一次了,不需要再见第二次。” 她说完从许若溪身边走了过去,沈既明跟在她旁边,经过许若溪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出声。 许若溪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袋被风吹动了一下,袋口边缘擦过她的大衣布料。 她转身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骗你。” 温阮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巷口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许若溪的那一道被路灯拉得很长,延伸到柏油路面上之后消失在一段没有光的路段里。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把纸袋从右手换到左手,整理了一下袋口,指腹沿着边沿将袋口的折角仔细地按了一遍。 那排路灯的光在她身后依次亮着,像一段被完整保留的句子,每一个光点都安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风从街道那头穿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了一下衣摆,然后加快了步子,绕过了街角,消失在视野之外。 “温阮,我这次回来,就让我们好好玩玩吧。” 第86章 他一直喜欢的都是温阮 许若溪是第二天傍晚找到陆砚辞的。 他正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胎压,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拧气门帽。 许若溪在他旁边站定,风衣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风口:“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陆砚辞把气门帽拧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你说的是哪种不理。” 许若溪看着他:“你以前会接我电话的,我发消息你也会回。现在你什么都不回了,我知道你在躲我。” 陆砚辞把气门帽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没有躲你。” 许若溪往前走了小半步:“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不喜欢我了?” 陆砚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之前帮你,是因为你父亲跟我家的交情。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别的意思。” 许若溪站在原地,风把她耳侧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她没有拨开,也没有移开视线:“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你帮我那么多,你让我觉得你是在意我的。” 陆砚辞把气门帽放回后备箱里的工具箱中:“我帮你是觉得你应该得到帮助,那是两回事。” 许若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句子,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你现在连帮都不帮了,是因为她?” 陆砚辞把后备箱关上:“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喜欢她。” 他站直了:“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帮别人,是把以前欠她的补回来。” 他伸手握住车门把手,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该帮的已经帮完了。”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发动之后车窗没有降下来。 许若溪站在车旁边没有动,看着车从停车位倒出来,然后驶上主路,汇入车流。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混进前面的车流里,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了。 风又吹过来,她伸手把耳侧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陆砚辞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掠去。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温阮正在翻桌上的方案。 她抬头看到走进来的那个女人,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许若溪穿了一套烟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挽成低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温总,好久不见。” 温阮把方案合上放在一边:“合作方是你?” 许若溪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文件夹边缘:“是我,我家里公司现在是我在打理。” 她笑了一下:“这个项目是我主动接的,我跟负责人说我想跟你们公司合作。” 温阮看着她:“你非要像鬼一样缠上来吗?” 许若溪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她面前:“这个是合作草案,你可以先看看。条款很干净,没有设任何陷阱。” 她笑着把文件夹又往她那边推了一寸:“你不用现在决定,回去看也行。” 温阮没有看那份草案,她看着许若溪的眼睛:“你做的这些事,你觉得我会信你?” 许若溪把文件夹收回去,合上之后放在手边,动作不急不慢:“你不信我也正常,但项目本身没有问题。你可以让法务逐条审。”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等一个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的边角,指尖沿着那道棱线划了一下:“这个项目如果谈成,对你公司也有好处。你不需要因为我就不接,那是你自己的损失。” 温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闷响:“我不会跟一个诬陷过我的人合作。”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许若溪的声音,不大:“我以前的事,我不指望你原谅。但项目是项目,你回去考虑一下,不用急着拒绝。” 温阮的手已经 搭在门把手上了,她没有回头:“你找别人考虑吧。”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门锁弹回槽里发出一声细响。 温阮经过前台的时候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穿过那片光之后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响了几下。 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淡的白色,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台阶上,随着她下楼的动作一级一级往下移动。 楼梯间里还有别人留下的烟味,很淡。 她推开通往一楼大厅的门,外面的风扑面而来,把烟味吹散了。 温阮走出大楼的时候看到沈既明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看到她走出来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直起身拉开副驾门。 她走过去坐进车里,他也绕回驾驶座,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先偏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合作方谈得不顺?” 温阮把包放在膝盖上:“合作方是许若溪。” 沈既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她来谈合作?” 温阮说:“她说是她家里的公司,项目本身没问题,但我没接。”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伸手拧了一下钥匙发动了车,但车没有动:“你不接是对的。” 他松开手刹:“没必要跟她在同一张桌子上坐着。”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温阮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陆砚辞,内容是她刚才会议室里的座位号,以及一行字:许若溪在这个项目里投了钱,她接近你是为了别的事。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递给沈既明,他扫了一眼屏幕又还给她:“他也知道了。” 他说完踩了一脚刹车让一辆横穿的车先过去,然后继续往前开:“他刚给我发了一条。” 他偏了一下头示意放在中控台下面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陆砚辞发来的消息:许若溪最近动作多,你盯着点。 第87章 碍眼了碍眼了 下面一行是沈既明的回复:不用你提醒。 温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什么时候跟你联系上的?” 沈既明把车拐进另一条路:“就刚才。他可能觉得我不够上心。”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在红灯前停下来:“他上不上心跟我没关系,我在意的是你这边。” 他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看了她一眼:“许若溪那边你不想接就别接,项目的事我来处理。”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 温阮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还带着从会议室带出来的那支笔的余温。 沈既明把车速调慢了一些,经过一家面包店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要不要买个面包?” 她转过来看了那家店一眼,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牛角包,金黄色的表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是刚被刷过蛋液还没来得及放凉。 她说好,他推开车门下去了,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微微敞着,能闻到麦粉和黄油的混合香气在封闭车厢里慢慢扩散开来。 他把纸袋放在她膝盖上:“刚出炉的,趁热吃。” 她打开纸袋口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牛角包还多了一个肉桂卷,糖霜均匀地淋在顶端,从边缘流下来凝成一道细长的白色线条。 …… 林知远的书店还是老样子,门口的铃铛换了一个新的,声音比原来脆一些。 温阮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林知远正蹲在角落拆一箱新书,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本没开封的书:“稀客啊,谈恋爱的还记得来?” 沈既明跟在她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多久没来了一样。” 林知远把书放在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回来还是半个月前,你俩倒是甜甜蜜蜜,书店的灰都积了一层了。” 温阮走到柜台前面,手指在台面上抹了一下:“哪有灰?” 林知远走过来靠在柜台侧面:“我这是夸张说法,表达一下你们不来看我的不满。” 沈既明在她旁边站定,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这不是来了吗,还给你带了面包。” 沈既明把那个纸袋放在柜台上,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袋口微微敞着,肉桂卷的糖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买了两个?” 沈既明说:“一个给你,一个我们自己吃。” 林知远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还差不多。” 他把纸袋放到柜台下面,直起身的时候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这次那个碍事的家伙没来,太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样随意。 温阮没有接话,沈既明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搭在她手臂上:“他以后也不会出现在这边了。”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沈既明说:“确定。” 林知远没有追问,他转身从柜台上拿了一本书递给温阮:“新到的,上次你说想要那本,我帮你留了一本。” 温阮接过来翻了翻,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印着银灰色的字,她合上书夹在臂弯里:“多少钱?” 林知远摆了一下手:“送你的,就当补上你们没来看我的时间。” 沈既明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倒是大方。” 林知远靠在柜台边沿上:“那不然呢,我这店又不会因为一本旧书就倒闭。”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树影落在窗玻璃上,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移动。 柜台侧面的小电视原本是林知远用来放背景音乐的,声音开得很低,画面也没什么人注意。 温阮正把新书翻到扉页,听到电视里传出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她抬头扫了一眼,屏幕上是陆砚辞站在某场公益活动捐赠仪式上的画面,手里举着一块写有捐赠金额的牌子,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知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里的书放下来了:“他倒是会做样子。” 他走到柜台侧面,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格:“这活动上个月办的,我还以为他不会出来露脸。” 沈既明站在 温阮旁边,他伸手够到柜台后面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屏幕黑了下去:“碍眼了碍眼了。” 林知远看了一眼遥控器又看了一眼他:“你关得倒快。” 沈既明把遥控器放在柜台上:“画面里有人不想看。” 温阮把书翻到第一页:“他做他的慈善,跟我们没关系。” 林知远靠在柜台边沿上:“你说得对,只不过他每次做慈善都挑你待过的城市,这也太巧了点。” 温阮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翻那本书。 沈既明从柜台上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书签上写了一行字夹进她正在翻的那一页。林知远看着他的动作:“你写什么了?” 沈既明把笔放回去:“写了个‘已阅’。” 林知远笑了一下,没有追问,把那本书从温阮手里抽出来放到柜台上:“别急着翻,带回去慢慢看。” 温阮抬头:“那你刚才说不收钱。” 林知远把书推到她面前:“不收钱,但也不让你在这里一口气看完。” 温阮把那本书拿起来夹在臂弯里,这次真的合上了封面,没有再翻开。 沈既明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夹书的动作,然后转过来对着林知远:“面包别放太久,肉桂卷放久了糖霜会化。” 林知远说:“我今晚就吃了它。” 他走回柜台后面,弯腰把下面一箱书拖出来,拆开封口的胶带。 铃铛又响了一下,有客人进来了,林知远抬头招呼了一声,继续拆封。 沈既明和温阮往门口走了,沈既明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侧面那台已经关掉的电视,屏幕黑着,但指示灯还亮着,在暗处微微闪烁。 他转回身,推开门走出去,铃铛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门合拢之后隔开了店内的光线和声音。 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温阮眯了一下眼,把书换到另一只手臂里,跟着他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树影在风里轻轻摇着,落在她脚下的路面上。 她踩着那片树影走过去,像走过一片正在融化的水面,影子在她身后重新聚拢,随着她的步伐不断改变形状。 第88章 蛋糕烛火,巷底心事 沈既明已经走到车旁边了,他伸手拉开副驾的门,在等她过来。 树叶的声响从头顶传来,细密而绵长,像在合拢一道被打开的门。 她弯腰坐进车里,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引擎发动之后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新换滤芯的淡淡气味。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书脊朝上,封面上的银灰色字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风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街角面包店飘出的余香,在车厢内缓缓扩散开来。 ……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中,流逝到了温阮的生日那天。 她推开书店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她看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串小灯,暖黄色的光在书脊之间跳跃着。 林知远正在往桌上放一只蛋糕,白色奶油表面摆着几颗草莓,他正把最后一颗草莓摆正,位置微微偏左,他用指尖推了一下才收手。 沈既明靠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正在点一根细蜡烛,火苗在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才立住。 “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温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沈既明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你身份证上写的。” 林知远把蛋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这生日过得太低调了,要不是沈既明提醒,我都不知道今天几号。” 她走过来在桌边站定,低头看着那根蜡烛的火焰在烛芯上端微微颤动着,边缘泛着一层透明蓝光。 林知远看了她一眼:“吹吧,许个愿。” 她低头把蜡烛吹灭了,白烟在空中升起一缕细线,绕过她耳侧然后散开。 林知远把刀递给她:“自己切。” 她接过刀切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沈既明给她倒了杯茶,杯沿冒着热气。 温阮接过杯子的时候发现碟子旁边放着一枚银杏叶书签,用细绳扎着。 她拿起书签看了一眼,纸面压得平整,上面印着一片银杏叶的轮廓,叶脉清晰,边缘已经被翻旧了。 沈既明看到她在看那枚书签:“我放的,放在蛋糕旁边容易发现。” 她握着那枚书签没有放回桌上,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杯沿刚碰到嘴唇,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陆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深蓝色丝绒面料,没有系带。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蛋糕和墙上的灯串,走进来两步停在柜台旁边:“生日快乐。”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边沿上,手指在盒面停了一瞬才松开:“这个送你。” 林知远靠在墙边:“我替她说一句,晦气。” 沈既明站在蛋糕桌旁边,把手里那杯没喝的茶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温阮把茶杯放下来,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放回他手边:“谢谢,但我不收。” 陆砚辞低头看着那只盒子被放回自己手边,指节在盒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再拿起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在原地站了片刻:“那我放这里,你什么时候想收了再拿。” 他转身往门口走,铃铛响了一声,门合拢之后店内重新安静下来,剩下小灯的光在书脊上柔和地亮着。 林知远走到柜台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这个要处理掉吗?” 沈既明走过来把盒子拿起来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先放着,过段时间再处理。” 温阮回到桌边拿起蛋糕碟上那把刀,切了第二块放进新碟子里,然后递给林知远:“你刚才站旁边看够了?” 林知远接过来:“我觉得今晚这蛋糕的甜度刚好够平衡刚才那一幕。” 沈既明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枚已经被她收进手心的书签,抬手把那根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烛泪已经凝固在银色底座上,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光泽。 他把蜡烛放进垃圾袋里的时候动作很轻。 蛋糕的奶油边缘正在慢慢变软,草莓上的光泽被室温融去了一层。 温阮把第二块蛋糕分完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许若溪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风衣下摆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她走进来两步,在柜台前面站定,目光扫过桌上的蛋糕和墙上的灯串,最后落在温阮脸上:“生日快乐。” “我查到 你生日,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 林知远靠回墙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沈既明站在桌旁,把手里那个空碟子叠到另一个碟子上面,叠好之后没有拿开。 温阮看着她:“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许若溪的手指在大衣边沿上轻轻碰了一下:“顺便告诉你,那个项目我推掉了,不会再找你谈了。” 她说完这句话往门口退了一步,像是说完了该说的,正准备离开。 “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她推开门,铃铛响过之后门合上了,她的身影从玻璃窗外经过,沿着街面朝远处走去,大衣下摆在夜风里摆动了几下,在一盏路灯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直到被街角的建筑轮廓挡住。 林知远从墙边直起身:“这倒是稀奇。” “不过未必可信呢。” 沈既明没有接话,把叠好的碟子端到水槽那边冲洗了一下,水流声在安静的店里持续了一会儿才关掉。 温阮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蛋糕上最后那颗草莓,草莓蒂的叶片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曲着。 沈既明从水槽那边走回来,她伸出手拿起那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林知远在柜台后面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盒子放在桌面上,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这是你的第三份生日礼物。” 里面是一本旧版《局外人》,他翻开封底,里面有一条被擦掉的铅笔痕:“加缪你看过了,但这本你肯定没看过。” 她接过书的时候,扉页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灰色轮廓。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 沈既明走在温阮外侧,风从他那侧吹过来,他侧了一下身挡了一下,她手里的书被风掀动了一页又落回去了。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听到巷子里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但一男一女的声音都带着一种绷紧的力度。 她放慢步子,侧头往巷口方向扫了一眼。 许若溪站在巷子中间,陆砚辞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许若溪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你为什么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第89章 跟你有关的,我都会注意 陆砚辞没有回答,他偏着头看着别处。 许若溪往前迈了半步:“你帮我那么多,你现在跟我说你对我从来没有别的意思?” 陆砚辞转回来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够清楚:“以前帮你,是因为你爸。现在不帮了,是因为我自己的事忙不过来。” 许若溪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成一道歪斜的细线。 陆砚辞从电线杆上直起身,从巷子另一头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巷口,他看到站在街边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温阮和沈既明穿过十字路口,走到对面那排路灯底下。 温阮把那本书换到另一只手里,沈既明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冷吗?” 她把书夹在臂弯里,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暖意像一根被抽紧的线一样沿着她的指节蔓延开来,然后慢慢扩散,直到整只手被包裹住。 他的手指自然收拢,与她手指的弧度完整地贴在一起。 风从他们背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尾和书页的边角,但没有吹散掌心的温度。 路灯的光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相近的影子,沿着路面的方向慢慢延伸,在下一盏灯的光圈边缘融汇在一起,边缘模糊,不分彼此。 …… 家门在身后合上,沈既明弯腰换了鞋,直起身的时候顺势把下巴搭在温阮肩膀上,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环住了她。 他没用力,把重心轻轻卸在了她身上:“我是不是比陆砚辞优秀多了?” 温阮被他压得微微歪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扶了一下旁边的鞋柜:“你喝多了?” 沈既明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点含混的笑意:“没喝多,就是突然想确认一下。” 温阮伸手拍了一下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背:“你上次问过了,上上次也问过了。” 沈既明没有松手:“那你再答一遍。” 温阮侧过头,下巴快要碰到他的额头:“你比他优秀,比他好,比他适合我。” 沈既明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她:“那你还想不想亲我一下?” 温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在玄关的暖色灯光下显得很深,边缘有一层细小的亮光。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你今天已经亲过了,不记得了?” 沈既明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记得。但今天不是还没结束吗?” 温阮把拎着的书袋放在鞋柜上:“那你自己来,我不负责。” 沈既明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又在她鼻尖上碰了一下,然后退开了:“行了,够了。”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蛋糕还剩半块,明天早上当早饭。” 温阮把他的外套从肩上接过来挂好:“你刚说你没喝多,但我看你话比平时多。” 沈既明走进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来,两条腿伸展开,背靠进靠垫里:“因为今天高兴。” 温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高兴什么?” 沈既明把手机掏出来解了锁,递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收件箱里还有几条已读未删的旧短信:“许若溪那个项目我已经让法务跟进了,她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这一整**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她靠过去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一点位置,让她更自然地倚进他身侧。 窗外的夜风摇晃着树影,在窗帘上映出斜长交错的暗影。 她开口:“谢谢你……” 他笑了一下,应了一声。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晕在沙发周围笼出一圈暖黄色的区域。 温阮靠进沙发里,膝盖曲起来搭在坐垫边缘,沈既明侧身坐着,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离她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到。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你今天累不累?” 温阮说:“还行。” 他伸手把她垂 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指腹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那你还想不想跟我聊一会儿?” 温阮抬眼看他:“聊什么?” 沈既明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敲了两下:“聊你刚才在书店里有没有认真吃蛋糕。” 温阮笑了一下:“蛋糕我吃了一口,剩下的被你收走了。” 沈既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我收走是因为你切的那块太大了,怕你吃不完。”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明天再给你买一块。” 她靠在沙发里没有动,视线落在他的轮廓边缘,落地灯的光把他的下颌线照出一道柔和的分界。 他低头凑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凉意和一点洗衣液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接近傍晚的风的味道。 他的嘴唇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屏住了一瞬呼吸:“今天是你生日,我想多待一会儿。” 他直起身之后没有拉开距离,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几乎碰到她的发尾。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往前靠,只是保持着那个距离,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的书脊,封面上的银灰色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到落地灯附近那只小飞虫绕着灯罩飞行的嗡嗡声,细短而规律,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波动,也没有偏差,偶尔在飞行中微微偏转方向,发出细微的振翅声,又很快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她把膝盖上的书拿到旁边:“明天蛋糕别买抹茶的了。” 他说:“好,买草莓的。”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上次在林知远店里你多看了两眼那本封面上画着草莓的笔记本。” 温阮想了一下才记起来有那回事,她把膝盖放平:“你观察得还挺细。” 他的手指从她发尾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跟你有关的,我都会注意。” 第90章 糟了,他好像对温阮一见钟情了 灯光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分界线,她靠进沙发里,手指搭在书脊边缘,他的手指停在沙发垫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旧书的距离。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扉页上。 她指腹轻轻划过书页边缘,纸张的触感干燥而微凉。 他开口:“那本旧书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看?” 她把书翻到第一页:“明天。” 他没有继续问,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那段距离没有被缩短也没有被拉长。 ……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室光线充足,落地窗外的高楼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反光。 温阮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她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空白页,抬眼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林卿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正在整理桌面的身影上。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手边:“林卿尘。” 他把自己的名片从桌面上推过来,指尖在名片边沿停了一下才收回去:“你是温阮?”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是。” 林卿尘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比照片上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刻意压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观察到的客观事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一般的社交性对视多了一两拍。 温阮把名片放进口袋里:“我们直接聊项目吧。” 林卿尘把文件夹翻开:“行。” 项目推进得比预想中快,林卿尘对流程很熟悉,几个关键节点都是他主动提出调整意见,温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抬头确认的时候他正在看她,目光没有移开。 他注意到她看过来也没有收回视线,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考虑一下我说的那个方案,回头可以再调整。” 他说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温阮说:“中午我已经有安排了。” 林卿尘站起来:“那下次。”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我提前约。”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既明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新合作方聊得怎么样?” 温阮把笔记本合上:“挺顺畅的,他提的方案很成熟。” 沈既明喝了一口水:“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温阮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沈既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往她那边倾了倾:“我又不瞎。”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温阮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说下次提前约。”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我是不是该早点把下次的时间给你定下来。” 温阮看着他:“你在吃醋?” 沈既明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我老有危机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玩笑的成分,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几道平行的亮线,其中一道正好落在沈既明的手背上,把他的指节照得轮廓分明。 他偏过头看着她:“他长得确实不错,但我也不差吧?” 温阮看着他:“你跟他比什么?” 沈既明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搭在桌沿上:“我没比,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温阮把自己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你提醒完了,可以放心了。” 沈既明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去,手指在她椅背边缘划过一道细小的弧线:“放心不了。” 温阮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你去跟林卿尘说,让他别看了。” 沈既明笑了一下:“我迟早去说。” 他也站起来,帮她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跟在 她旁边往门口走。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线,在拐角处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林卿尘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旁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来自他让助理去查的资料汇总。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了陆砚辞的名字,后面跟着几行简要的事件记录。 他往下滑了一页,看到了温阮和他之间那几年的交集。 他靠着驾驶座的椅背,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滑过去,又看了两行,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下面的储物格里。 他伸手握住方向盘,指腹在皮质表面压了一下:“陆砚辞这种人就是贱。” 他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到会议室里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低头翻资料时肩颈的弧度,被光线勾出边缘的侧脸。 他想到了她在翻页时垂下的发梢,想到她伸手拿起他递过去的笔时,指腹擦过笔杆内侧的动作。 他握着方向盘,补油的时候力度比平时稍重了一些。 糟了,他好像对温阮一见钟情了。 陆砚辞正蹲在仓库门口核对货单,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偏过头把笔夹进货单里,用指节蹭了一下鼻尖,低头继续往下核对的时候把货单翻到下一页,他重新拿起笔,在下一格打了勾,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隔壁仓库的工人路过门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关窗户,他说不用,然后继续低头看货单上的数字。 他连续对了两行,发现刚才打勾的那一格数字写错了,他拿起橡皮把勾擦掉,重新写了一个上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手里的货单边角掀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压住纸面,低头看着那排数字,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错误,然后把货单对折了一下放回袋子里。 接着他又打了个喷嚏。 陆砚辞:怎么总感觉有人在骂我? 第91章 不要离开我 温阮和沈既明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林卿尘正站在大厅的取票机前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人,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他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然后收起手机走过来:“这么巧,你们也来看电影?” 沈既明把温阮的外套递给她:“是挺巧的。” 林卿尘看了一眼温阮:“你们看的哪部?” 温阮说了片名,林卿尘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想看那部,但今天场次排满了,没买到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你们接下来去哪?” 沈既明的手搭在温阮肩上,动作不大,但手指在她的肩头轻轻收拢了一下:“去吃晚饭,已经订好位置了。” 林卿尘点了一下头:“那不打扰你们了。” 他往取票机方向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了一句:“明天下午那个方案调整,我发到你邮箱了,你有空看一下。” 温阮说:“好,明天上班我看。” 沈既明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手指顺着她手臂往下移了一段,然后自然垂回身侧:“走吧。” 温阮转身跟他往门口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卿尘已经站在取票机前面了,正在低头点屏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在翻看取票二维码的页面,反复滑上去又滑下来,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二次偶遇发生在两天后的傍晚。 温阮和沈既明从一家书店出来,街对面林卿尘正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看到他们的时候举了一下杯子算是打招呼。 沈既明隔着马路看着他,然后低头在温阮耳边说了一句:“这货是不是故意跟着我们?” 温阮把手里的书袋换了一只手:“你确定吗?” 沈既明直起身:“因为昨天他也出现了。” 他伸手拉开副驾的门让她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林卿尘已经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了。 他松开手刹:“他跟陆砚辞一样。” 温阮把书袋放在膝盖上:“他跟陆砚辞不一样。” 沈既明把车驶出停车位:“哪里不一样?” 温阮说:“陆砚辞是不管你站在哪他都要站过来。他是你走到哪他刚好出现在那。” 沈既明在路口右转的时候缓了一下车速:“那结果不是都一样?” 温阮靠在椅背上:“不一样。”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砚辞想靠近我。他是在路过。” 沈既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我也得防着路过的人。” 温阮笑了一下:“你防得过来吗?” 沈既明在红灯前停稳,侧过头看她:“防不过来也得防。” 温阮没有接话,把书袋放在后排座位上,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整了一下方向,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和耳廓。 沈既明在红灯变绿后松开了刹车,车平稳地驶过路口,夜色正从街道尽头慢慢铺开。 路灯依次亮起,在车顶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短促的光弧。 第三次偶遇发生在周六傍晚的江边步道上。 温阮和沈既明正沿着栏杆慢慢走,夕阳把江面染成一层暗金色,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细小的凉意。 温阮停下来低头看手机回复一条工作消息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一个人影从步道另一头走过来。 她抬头,林卿尘穿着一件浅灰色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步速跟周围散步的人差不多,看到他们的时候他自然地放慢步子,停在他们旁边:“今天天气不错。” 沈既明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侧过头对温阮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 他往前一步,伸手搭在林卿尘手臂上,动作不算重,但方向明确,带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开温阮能听到正常对话的距离。 他们在江边栏杆旁边停下来,沈既明松开手:“你最近是不是故意的?” 林卿尘偏过头看他:“什么故意的?” 沈既明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每次都在我们出现的地方刚好出现,你觉得我会信?” 林卿尘双手**外套 口袋里:“我住这附近,散步遇到有什么问题?” 他语气平和,说话时目光没有移开。 沈既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你住这附近,电影院附近你也住,书店附近你也住?” 林卿尘笑了一下:“我确实住得近,这城市不大,偶遇几次很正常。” 他的语气依然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既明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对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自己不知道?” 林卿尘偏头看了一眼江面又转回来:“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但我没做什么越界的事,偶遇不算越界吧?” 沈既明看着他:“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打算继续这么偶遇下去?” 林卿尘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我跟她现在是合作关系,见面是正常的。” 他顿了一下:“沈总,你不用这么紧张。” 沈既明没有回答,他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温阮身边的时候他站定了:“走吧,风大了。” 温阮把手机收进口袋:“你们聊什么了?” 沈既明伸手牵住她:“聊了点工作上的事。” 他扣着她的手往步道尽头走,走了几步之后侧头看了一眼。 林卿尘还站在栏杆旁边,面朝江面,没有转身。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江面上,方向固定,没有随着任何移动的目标转移。 风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抬手压了一下衣角,然后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两个人的身影走远。 夕阳在江面上铺开一层深红色的光,风把水面揉皱成细密的波纹,那些光在纹路间碎成细小的亮点。 沈既明走在她旁边,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搭在她的虎口上,已经成了某种不需要再调整的习惯。 风从江面吹过来,把她外套下摆吹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感觉到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 “温阮,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第92章 林知远那人不靠谱 陆砚辞是在停车场看到林卿尘的。 他从电梯出来,正往自己车那边走,林卿尘站在隔壁车位旁边,靠在车门上打电话。 他讲完了挂断,转身的时候正好跟陆砚辞打了个照面,两人认出了对方,各自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陆砚辞先停下来,偏了一下头:“你认识温阮?” 林卿尘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认识,合作方。” 陆砚辞看着他:“你最近出现在她旁边的次数有点多。” 林卿尘靠在车门上没动:“你观察得也挺仔细。” 陆砚辞往前走了一步:“我提醒你,她现在有男朋友。你最好不要像苍蝇一样围着转。” 林卿尘直起身:“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他从车旁边走出来,站在两步远的位置:“你自己不也还在追?” 陆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样。” 林卿尘看着他:“哪里不一样?你以前做的事比我过分多了,现在跑来警告别人别靠近她?” 陆砚辞没有说话。 林卿尘把车门拉开又关上:“你想追她,我也想追她,大家各凭本事,你用不着来跟我说什么该不该。” 他拉开车门:“你有空在这堵我,不如想想你自己在她那还剩多少分。”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引擎发动之后车窗没有降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陆砚辞,松开手刹把车驶出了停车位,经过陆砚辞身边的时候他减了一下速,透过挡风玻璃跟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瞬,然后加速驶向出口。 陆砚辞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 他走回自己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伸手握住方向盘,手指用力捏了一下皮面又松开。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在座椅上靠了片刻,然后拧动钥匙,车灯亮起,引擎发出平稳的运转声。 他松开手刹,缓缓驶出停车位,车轮碾过地面时带起一阵细小的石子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他驶出停车场,车轮碾过闸口时发出短促的震动。 出口处的栏杆抬起来,他驶上主路,汇入车流,路灯的光在车身上滑动着,从车头滑到车顶再从车尾滑走。 车窗外的树影快速后退。 他在路边停了一下,重新确认方向之后,继续融入了前方的车流之中。 …… 温阮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许若溪正站在台阶下面。 她穿了一件浅色开衫,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专程在那里等着。 看到温阮出来,她往前迎了半步:“温阮,我有话想跟你说。” 温阮在台阶上停住:“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许若溪没有退,她又往前迈了那半步,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事你不可能原谅,但我真的想弥补。你哪怕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点什么事。” 她把话说得很快。 温阮没有接话,正要绕过她往停车场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许小姐,你挡路了。” 林卿尘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台阶侧面,他的视线越过温阮的肩头落在许若溪脸上,语气平和但语调清晰:“她说了没什么好说的,你应该听到了。” 许若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阮,嘴角动了一下:“我只是想跟她道个歉。” 林卿尘没有让开:“道歉一次就够了,多了就是打扰。” 许若溪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街对面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没有回头。 温阮转过来看着林卿尘:“你一直在后面?” 林卿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刚出电梯,看到她在门口堵你。” 他把手垂回身侧:“你不用谢我。” 温阮看着他:“那你也别请我吃饭。” 林卿尘笑了一下:“你连我后面要说什么都猜到了?” 温阮把包带往肩上拢了一下:“你看起来就像要开口的样子。” 林卿尘没有否认,他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那这次不请,下次再说。” 温阮没有接话,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林卿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拐角被墙遮住,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里。 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他在台阶 边缘又多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灰色轿车,引擎发动之后缓缓驶离了路边。 温阮已经走过了停车场入口,她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沈既明正在看手机,听到关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刚才怎么晚了?” 温阮把包放好:“碰到许若溪了。” 沈既明的手指在手机上停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温阮说:“道歉。” 沈既明把手机放下:“你没理她?” 温阮说:“林卿尘把她拦走了。” 沈既明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平了:“他帮了你?” 温阮说:“他刚好路过。” 沈既明没有接话,发动了车,车缓缓驶出停车场,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道斜长的光带,她没有再提林卿尘,他也没有再问。 沈既明是在晚饭后说的。 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手走出来,坐在她旁边,膝盖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些:“我后天要出差一趟,大概一周。” 温阮正把书翻到下一页:“去哪?” 沈既明说:“南边,一个项目收尾,得亲自去一趟。”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我不在的时候,你少去林知远店里,他那个人不靠谱。” 温阮翻了一页:“林知远怎么不靠谱了?” 沈既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靠谱,但他在那边待的时间多,容易被人盯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温阮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他:“你是怕我被人抢走?” 沈既明转过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来:“我确实担心。” 温阮把书放到茶几上,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一下:“你现在出差,我就坐在家里看看书,不会跟人跑。我只喜欢你一个,你放心出差就行。” 沈既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书多一点?” 温阮说:“你不在的时候书比你多一点,你在的时候你比书多一点。” 第93章 你今天是来查岗的? 沈既明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后面:“那我走了,书少看两页。” 温阮说:“我尽量。” 沈既明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温阮说:“好。”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水流声持续了一会儿,她听到他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沥水架上的声音。 然后他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重新坐下,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指尖在她指节上停了一瞬:“后天早上走,你送我去机场?” 温阮说:“送。” 他的手指从她指节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带。 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稳停住。 温阮拿起茶几上那本书重新翻开,沈既明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冒出新叶的绿植上,叶片边缘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个方向,让它更完整地朝向光线。 茶几上的书页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了一下。 风停之后,书页的边缘落回原位,拂动时掀起的那一道细小的弧线已经消失了。 …… 沈既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温阮站在车旁边,林卿尘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盖没有打开。 沈既明直起身,偏头看了林卿尘一眼:“你跟着来送机?” 林卿尘把咖啡杯换了一只手:“我刚好也有个朋友今天飞,顺便。” 沈既明把后备箱盖子拍了一下:“你朋友也飞南边?” 林卿尘说:“飞北边。” 沈既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挺会顺便。” 林卿尘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他喝完把杯盖重新合好:“你出差的时候多,她一个人在这边,我帮你看着点。” 沈既明走过去两步,抬了一下手,拳头落在林卿尘肩头的时候力道不重:“你看着可以,别看着看着自己就凑上去了。” 林卿尘被他锤得偏了一下身又站稳了:“那可说不准。” 沈既明没有再接话,他转身走回温阮面前。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风吹动了她外套的下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开手臂,把她拢进怀里。 他的手臂在她后背收拢了一下,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停留了片刻才松开:“等我回来。” 她在他怀里没有动,声音从他胸口的方向传出来,被衣料挡了一下,有点闷:“你到了发消息。” 他松开她,弯腰钻进驾驶座,门关上的时候车窗降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卿尘:“你俩别在我出差的时候搞出什么事来。” 林卿尘举起手里的咖啡杯朝他晃了一下:“放心,搞出事了也等你回来再说。” 沈既明没有接话,把车窗升上去,车缓缓驶离出发口,顺着车道往航站楼方向开去。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车流里移动了一段,然后拐了个弯,被前方建筑的侧面遮住了。 林卿尘走到她旁边,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纸杯被他捏扁了拿在手里:“走吧,车停在外面。” 温阮把视线收回来:“你朋友飞北边?” 林卿尘把捏扁的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飞北边。” 他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他刚才锤我那一下挺用力的。” 温阮跟上去:“你躲了一下。” 林卿尘说:“没躲,就是侧了一下身,怕他锤歪了伤到自己。” 温阮没有再说话,她走在他旁边,风从航站楼方向吹过来,带着机场特有的那种混着空调和航油的气味,在她走近车辆时逐渐变淡,最终被车厢里的香氛覆盖,没有了踪迹。 林卿尘拉开副驾的门,她停了一下:“我自己坐后面就行。”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外的航站楼轮廓正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边缘被午后的光线磨钝了。 她靠着椅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沈既明发来的消息:刚才忘了说,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 。 她看完锁了屏,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车驶过一段路面接缝时轻轻颠簸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流动的风景,路两旁的树冠在阳光里泛着一层绿色的光泽,正沿着车窗迅速后退。 林知远到的时候,温阮正把钥匙**锁孔里。 他拎着一袋水果从楼梯口拐过来,看到她站在门口,正要开口,余光扫到停在楼下的那辆灰色轿车,车窗还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林知远放慢步子走到她旁边,偏头朝楼下看了一眼:“那是谁?” 温阮把门推开:“合作方,顺路送我回来。” 林知远跟着她走进屋里,把水果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之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灰色轿车还在楼下,没有熄火,车窗已经升上去了,只能看到挡风玻璃后面的轮廓。 他转回身:“合作方送你回家,还停在楼下不走?” 温阮把外套挂好:“他可能在看手机。” 林知远靠在窗台边:“他看手机需要把车停在你楼下看?” 温阮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你今天是来查岗的?” 林知远接过水杯没有喝:“沈既明刚走,你就让人送到家门口,我替他看着点。” 温阮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是合作方,送我回来是因为机场那边不好打车。” 林知远靠着窗台,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以前也这么替陆砚辞说话。” 温阮把水杯放下:“林卿尘跟陆砚辞不一样。” 林知远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温阮说:“陆砚辞是堵在门口不走,他是送到门口就走。” 林知远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那他刚才怎么没走?” 温阮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灰色轿车还在,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口有一缕淡淡的白色尾气在空气里散开。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车窗突然降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朝她的方向摆了摆,然后车窗升回去,车缓缓驶出停车位,开走了。 她转身靠在窗台上:“现在走了。” 第94章 防着外面的男狐狸 林知远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那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也对你有意思?” 温阮走回沙发坐下来:“他有没有意思是他自己的事。” 林知远靠在沙发靠背上:“沈既明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温阮说:“说了,让我少去你店里。” 林知远笑了一下:“他倒是了解我。” 他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但你那个合作方,长得确实不错。” 温阮看着他:“你到底是来替沈既明看着我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林知远把水杯放下:“两样都有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换鞋:“行了,我走了,水果记得吃,别放坏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合上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合作方要是再送你回来,你让他停远一点。”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 门铃响第三遍的时候,温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 陆砚辞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口没有封,露出一截深绿色的植物叶片。 他把纸袋往前递了一下:“路过花市,看到这盆绿萝不错,想着你家里那盆好像枯了。” 温阮没有接:“我家里那盆没有枯。” 陆砚辞把纸袋放低了一些:“那可能我记错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把纸袋收回去:“你吃晚饭了吗?” 温阮扶着门框:“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砚辞说:“没想干什么,就是来看看你。”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玄关又移回来:“沈既明出差了,你一个人在家,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温阮看着他:“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会找林知远。” 她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关门,陆砚辞上前一步,用手轻轻挡了一下门板,动作不重,但门没能合上:“你不用这样防着我,我没有什么坏心思。” 温阮停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林知远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通了:“你过来一下。” 她报了自己家的门牌号:“有人堵在门口不走。”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陆砚辞:“你现在可以走了。” 陆砚辞的手从门板上放下来,但人没有动:“你叫林知远来,我也没做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从楼下往上走,不快不慢,节奏均匀。 林卿尘从楼梯拐角转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脚步没有停,走到门边站定,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墙边,然后转过来看着陆砚辞:“你在这干什么?” 陆砚辞看着他:“你又在这干什么?” 林卿尘靠在墙边:“我住楼上。” 他偏头看了温阮一眼:“你叫我来的?” 温阮没有回答。 林卿尘把视线转回陆砚辞脸上:“她让你走你没听到?” 陆砚辞把纸袋放在门口的地面上:“这盆花我放门口了,你要不要随你。”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林卿尘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你住楼上?” 林卿尘说:“刚搬来的。” 陆砚辞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低下去,随后是楼下单元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林卿尘弯腰把那袋东西提起来,是一袋橙子:“我买了点水果,顺路带上来。” 他看了一走廊门口的花盆,又看了一眼温阮:“你拿着,不吃放着也行,不会像那盆花一样赖着不走。” 他把橙子递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下次他再来,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温阮接过橙子:“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林卿尘说:“昨天。” 他转身往楼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花盆要是不想要,我帮你扔。” 他说完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温阮低头看着脚边那盆绿萝,叶片翠绿,盆底还带着花市的标签没有撕掉。 她弯腰把花盆端起来,转身回屋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 她把那袋 橙子也拎进去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回到门口,关上了门,门锁扣进槽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绿萝摆在鞋柜旁边,叶片在穿堂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鞋柜旁边的花盆,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坐下来,视线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然后继续望向别处。 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门缝里穿进来的风渐渐消失了。 那盆绿萝在角落里,叶片微微倾着。 晚上。 视频接通的时候,沈既明那边的背景是酒店房间,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 他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自己靠坐在床头,镜头正对着他的上半身,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额前垂着几缕湿的发丝,水珠沿着他下颌的线条往下滑,滴在锁骨上,然后顺着胸肌的弧线一路滚落,隐入白色浴袍的领口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想我没?” 温阮把手机支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你头发还在滴水。” 他伸手拿毛巾擦了一下发尾,擦完之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动作时手臂抬起的幅度带动了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 他重新靠回床头:“想我没?” 温阮说:“你今天已经问过了。” 沈既明低头解开了浴袍腰间的系带,动作很慢,带子在指间绕了两圈才松开,布料向两侧滑开。 他的腹肌在灯光下线条分明,肌肉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直肌的间隙在光线中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你不在,我练得没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腹肌上随意碰了一下,像是确认那里还有几块。 温阮看着他:“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沈既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在镜头前晃了一下:“顺便让你看看明天的会议材料。” 他把文件夹放在腿上,低头翻了一页,翻页的时候浴袍的布料又敞了一些:“我得出差一周,你可别被什么外面的男狐狸精勾走了。” 第95章 你连追人的手段都要模仿 他说着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凑近了一些,镜头里他的脸放大了,湿发的水珠滴在手机边缘:“你老实回答我,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温阮靠在沙发里:“林卿尘今天搬到我楼上了。” 沈既明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他搬到哪了?” 温阮说:“楼上。” 沈既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那我回去之后得跟他好好谈谈。” 温阮看着屏幕上他的脸:“你跟他谈什么?” 沈既明说:“谈消防安全,告诉他不要随便在别人楼上的走廊里走动。” 他伸手把浴袍重新拢了拢,手指按着交叠的领口。 温阮笑了一下:“那你早点回来,自己去谈。” 沈既明说:“我明天开会,后天还有两个会。” 他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夹:“但我尽量压缩时间。” 温阮说:“你忙你的。” 沈既明抬头看着她:“那你记得把门锁好。” 温阮说:“锁了。” 沈既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那我挂了,明天早上还有会。” 温阮说:“好。” 他伸手去够手机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想起什么,又凑近屏幕:“刚才给你看的,你觉得练得怎么样?” 温阮看着屏幕里他那张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的脸:“还行。” 沈既明的嘴角弯了一下:“行,那我再练练。” 屏幕暗了下去,通话结束的提示显示在界面上。 温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道斜长的光,落在茶几边缘。 …… 温阮正在翻一本新到的散文集,林知远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旧书,把一本封面磨损的诗集单独抽出来放进了另一个箱子。 门铃响了一声,她没有抬头,余光里看到几个人搬着纸箱鱼贯而入,把箱子堆在门口空地上,摞了三层。 林知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本没放好的书,他看了一眼纸箱上印着的书店名称,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林卿尘:“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卿尘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摞好的纸箱:“我那边书房清了一批书,放着也是放着。” 林知远把书放在柜台上:“你清书清到我店里来了。” 林卿尘靠到柜台边上,随手翻了翻旁边那本刚放下的书:“你不是收旧书吗?” 林知远看着他:“我是收旧书,但没让你把整批搬过来。” 林卿尘把手从书上收回来,站直了:“这批书里有几本绝版的,你这边应该能用得上。” 他说话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柜台另一侧低头看书的温阮,然后转回来:“而且你不是温阮的亲属吗?” 林知远靠在柜台边沿上:“我什么时候成她亲属了?” 林卿尘说:“你替她赶人,替她看家,替她挡人,这不就是亲属做的事。” 林知远伸手把那摞纸箱最上面那只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旧书,书脊排列整齐,看得出保存得不错。 他把箱盖合上:“你送这么多书来,是想笼络我?” 林卿尘把口袋里的车钥匙拿出来攥在手里:“这批书我真的用不上了,放在仓库里也是落灰。给你这边,你还能转手。” 林知远把箱子往柜台边上推了推:“你就算把整仓库的书搬过来,我也不会帮你给她递话。” 林卿尘笑了一下:“我没让你递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本绝版的放在最下面那箱,你记得拆。” 门铃响了一声,他走出去,身影从玻璃窗外经过,朝街对面停着的车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后没有立刻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才挂挡驶离。 林知远走到门口看着那辆灰色轿车汇入车流,门关上之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堆纸箱,弯腰把最下面那箱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确实是很早的版本,书页泛黄但完整。 他盖上箱子,直起身看了温阮一眼:“你这桃花运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旺了?” 温阮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林知远靠回柜台边上:“行,你自己的事。那这批书我收了,算是你欠我个人情。” 他把那箱绝版书拖到柜台下面放好:“他要是下次再搬书 过来,我就让他放在门口,你自己来拿。” 温阮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不会搬第二次了。” 林知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温阮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直觉。” 她转身去拿柜台上的水杯,背对着他:“他要搬第二次,就不会搬完就走。”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下唇时停顿了一瞬。 林知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追问,弯腰把地上的纸箱重新码整齐,推到墙角摞好,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打开一本旧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视线在纸面上移动,没有再抬起过。 林知远刚把林卿尘那批书的箱盖合上,门铃又响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旁边也摞着几只纸箱,纸箱边角整齐,胶带封得一丝不苟。 他弯腰搬起一只箱子跨过门槛,在柜台前面放下来:“这批书是店里库存,放不下了,放你这边寄卖。” 林知远靠在柜台边沿上,低头看着那只箱子上沿露出一截书脊:“你今天也来清书房?” 陆砚辞弯腰把第二只箱子也搬进来叠好:“不是清书房,是库存。”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边旧书流通快,放你这里比放我仓库里好。” 林知远伸手打开最上面那只箱子看了一眼,里面是成套的文学类旧书,品相不错,有几本甚至像没翻过。 他合上箱盖:“你这书成色这么好,放我店里寄卖。” 陆砚辞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新书卖不动,旧书有市场。” 林知远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伸手拉过一本登记册翻开:“那我把这批书登个账,卖出去的钱你六我四。” 陆砚辞说:“你七我三。” 林知远握着笔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卖书还是做慈善?” 陆砚辞把柜台旁边那把椅子拉开坐下:“这批书本来也是给人准备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知远,目光落在柜台侧面那排刚刚整理好的纸箱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林知远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林卿尘刚搬了一批过来,你跟着也搬一批,你连追人的手段都要模仿他?” 第96章 你吵到我眼睛了 陆砚辞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搬他的,我搬我的,这不算模仿。” 林知远看着他:“你觉得你这么做,她就会觉得你不一样?” 陆砚辞站起来:“我没这么觉得。”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我做什么是我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铃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林知远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登记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摞叠好的纸箱,转了一下笔,把那两排书脊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弯腰把最上面那只纸箱拖下来放在脚边,开始一本一本往登记册上录。 温阮从书架那边走回柜台前面,把那本翻了几页的散文集放在台面上,伸手把陆砚辞那批书最上面那本抽出来翻了翻封面,又放回去。 她靠在柜台边沿上,看着林知远正在往登记册上写字:“你这店里突然多了两批书,是不是该谢谢我?” 林知远头也没抬:“谢你什么?” 温阮伸手把他刚写完的那行字指了一下:“谢我让你多了两批不要钱的库存。” 林知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两批书都是冲你来的,你怎么不说谢谢我替你收着?” 温阮把抽出来的那本书放回箱子里:“你也可以不收。” 林知远说:“不收就堆门口,你进出不方便。” 温阮低头看着墙角那两排纸箱,并排放着,一个边上沾了一点干掉的胶带印:“你收了也好,下次他们再搬过来,你直接跟他们说店里放不下了。” 林知远把登记册合上放进抽屉:“我说了没用,他们搬过来的时候心里都算好了你一定会来。” 温阮转过来看着他:“那你呢?你心里算的什么?”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抽屉拉手上:“我算的是这批书能卖多少钱。” 温阮笑了一下:“那等你卖出去了,记得请我喝茶。” 林知远说:“等你下次来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 温阮没有接话,拿起台面上那本散文集夹在臂弯里:“走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林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那本书还没付钱。” 温阮没有停步:“记你账上,从卖书的钱里扣。” 门铃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林知远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她刚才靠过的地方,木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正在慢慢弹回原状。 他把那本散文集的名字记在了柜台边角一张便签纸上,然后继续翻开登记册,在下一页写下了当天第一笔进账记录。 门口那只纸箱的边缘在光线里投下一道细窄的影子。 林知远给沈既明打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墙角把两批纸箱重新码整齐。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弯腰把陆砚辞那批书里最上面那本抽出来翻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你知不知道,你出差这两天,你女朋友的桃花开得比我家阳台那盆茉莉还旺。” 沈既明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像是正在酒店房间里,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低低的回响:“又怎么了?” 林知远直起身,靠在墙边,把手机换到手里拿着:“林卿尘搬了一堆书过来,说是清书房。陆砚辞紧跟着也搬了一堆,说是清库存。一个比一个会挑时间。” 沈既明沉默了两秒:“这两个男人骚不骚啊?” 林知远笑了一声:“你问我?” 沈既明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人把她围得太紧。” 林知远走回柜台后面坐下,伸手把台面上那本被温阮带走后又放下的书放回书架:“围不围的,她自己的主意。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今天走的时候拿了一本书,没付钱。” 沈既明那边像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本**我账上。” 林知远说:“行,回头我把账单发给你。” 他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既明说:“后天。”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那你回来的时候,估计这两批书已经卖出去一半了。” 沈既明笑了一下:“卖出去的钱你留着,不用分给我,你就当替我看店的辛苦费。” 林知远说:“成交。” 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通话时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拿起那本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低头写了几行字。 温阮沿着街边往回走,手里的书换了一下手臂,封面朝外,露着深蓝色的书脊。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和一小段颈侧,发尾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一道刺眼的光束,下颌的轮廓在侧身时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林卿尘从街对面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看到她了才调整了方向。 他在她旁边走了一段,才开口:“你走这么远,是要去哪?” 温阮没有停步:“回家。” 林卿尘放慢步子跟在她旁边:“我正好也要回去,顺路。” 他说话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路面,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道细密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没有接话。 他又走了一段:“你手里那本书是什么?” 温阮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散文集。” 林卿尘说:“我也喜欢读散文。” 温阮把书换回原来的方向:“那你多读点。” 林卿尘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他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我往那边走,你前面直走就到了。” 温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一段之后放慢了步子,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臂里,侧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卿尘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风把她耳侧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她伸手别到耳后,继续沿着街边走了。 路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片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里的书翻到扉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温阮到了家门口,看到陆砚辞站在那。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没有封,露出一个保温盒的盖子。 他看到温阮走过来,把纸袋往前递了一下:“路过那家汤店,顺手带了一份,你晚上不想做饭可以喝。” 温阮站在楼梯口,没有接:“你站在这多久了?” 陆砚辞把纸袋放低了一些:“没多久,刚到。” 温阮从他身边走过去开门。 陆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直起身的时候半掩着门,只露出一条窄缝,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以后别来了。” “吵到我眼睛了。” 第97章 那些男人都得往后排 温阮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时正站在厨房里倒水。 她转过身,沈既明已经推门进来了,行李箱搁在玄关,外套还穿在身上,肩头的布料带着外面的凉意。 他两步走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手臂收拢的力道不大,但贴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颈侧的皮肤:“好想你。”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被衣料和她的肩膀压得有些闷。 温阮手里的水杯还握着,杯沿贴近她小指根部,指尖微微蜷着。 “你提前回来了。” 沈既明没有松手,嘴唇在她颈侧边缘贴了一下又离开:“开完会就改签了,不想多待一天。” 他松开手臂,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回她眼睛:“你好像瘦了点。” 温阮把水杯放在台面上:“你走了一周,我还能瘦多少。” 沈既明的手指从她肩上滑到小臂外侧,指腹贴着她的手腕停了一下:“那就是想我想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伸手接住她刚才放下的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她:“最近有没有人来烦你?” 温阮接过杯子:“林卿尘送了一批书到林知远店里,陆砚辞也送了一批。” 沈既明靠在料理台边沿上:“两个人都挺会挑时候。” 温阮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林知远说那些书卖得还不错。” 沈既明伸手把她手里的空杯子拿过来放在台面上:“那下次我回来,也带几本书。” 温阮看着他:“你带书干什么?” 沈既明低头,额头靠近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错在一起:“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注意力都被别人的书占走了。”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低头在她嘴唇上落了一下,动作轻而短。 他直起身的时候手指还搭在台面边缘,指腹压着石英石的表面,留着一道细微的水痕,边缘正慢慢变干:“我回来了,你可以把别人的书放一放了。” 温阮看着他:“那你的书什么时候到?” 沈既明笑了一下,转身去玄关把行李箱拖进来,弯腰打开箱盖,从夹层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她。 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书名和作者,像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路上写的,算是给你的土特产。” 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手写的字迹,日期和一段话,字迹有些潦草,墨水在纸面上留下几处细微的停顿。 她看了两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她合上书页:“这个比书好。” 他的手指从台面边缘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耳侧:“那多写几页。” 沈既明的手从台面边缘抬起来,手指沿着她小臂外侧慢慢向上滑,指腹贴着毛衣的纹理。 他的手掌停在她肩头,拇指轻轻压了一下她锁骨上方的皮肤,然后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颈侧。 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垂下方的皮肤。 他的嘴唇沿着她下颌的线条向下滑,经过颈侧那片微凉的皮肤时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在她锁骨凹陷处落下来。 他没有用力,嘴唇几乎没有施加压力,只是贴着那一片皮肤,停留了一拍,然后移开。 他的手指从她肩上滑到她后颈,指腹抵着发际线边缘,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迎,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抬眼,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沿着她肩线的轮廓移动。 他在她锁骨下方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嘴唇贴在她颈侧偏后的位置,动作比刚才更轻。 他直起身的时候手指从她后颈滑下来落在她腰侧:“你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温阮说:“你身上有外面的味道。”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旧书的距离,她又把窗户打开了一半,夜风从窗外渗进来,带着晚间的凉意和草叶的气味,沿着窗沿漫开。 他偏过头看着她:“我真的好想你。” 温阮没有接话,但他知道她在听。 夜风继续从窗外渗进来,把那本摊开的册子的书页 边缘吹动了一下,书页合拢又分开,合拢又分开。 他伸手把窗户拉上了,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温阮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书页,上面的字迹被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在静止中恢复了原样,每个字都停留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树影在窗外摇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刚才从她颈侧移开时留下的温度还在她皮肤上存留,正在慢慢退去。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侧袋的拉链。 他从里面摸出几个丝绒盒子,大小不一,叠在一起。 他把盒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靠回沙发里:“路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温阮伸手拿过最上面那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小片银杏叶的形状,边缘磨得圆润,表面刻着细细的脉络。 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原来不止有笔记本呀。” 沈既明靠在沙发里,手搭在扶手上,像在等她把剩下的也打开:“笔记本是土特产,这个也算,只不过产地比较贵。” 温阮打开第二只盒子,是一只窄镯,银白色,没有多余装饰,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她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把盒子合上了。 第三只盒子最小,里面是一对耳钉,淡金色的光在室内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看着那对耳钉没有拿出来,把盖子合上了:“你出门就为了买这些?” 沈既明说:“不是买的,之前订的,今天到。” 他伸手把那只银镯盒子拿过来,打开取出镯子:“这个内侧刻的是你名字的缩写。” 他递过来的时候镯子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你不一定要天天戴,放着你愿意戴的时候戴。” 温阮接过来,指尖碰到镯子内侧那个刻痕,指腹在那道微凹的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把镯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把所有盒子收拢在一起放到茶几下层:“我收起来了。” 沈既明靠在沙发靠背上:“行,收好了就行。” “你收下了就算你最爱我。” “那些男人都得往后排……” 第98章 女朋友真好看 第二天。 会议室的门推开的时候,林卿尘正低头看桌上的方案文件。 他听到门响,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目光在沈既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笔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你回来了?” 沈既明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一侧:“嗯,昨天到的。” 林卿尘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回来干什么?那边项目不是还要收尾。” 沈既明把文件夹翻开:“收完了就回来了。” 他抬头看了林卿尘一眼:“你呢?听说最近挺忙的,又是搬书又是送人。” 林卿尘靠在椅背上没动:“我那是正常社交。” 沈既明低头看文件:“正常社交搬到人家书店里去了。” 林卿尘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那批书是旧书处理,林知远收旧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既明翻了一页纸:“我知道,我还知道陆砚辞也处理了一批。” 林卿尘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处理他的,我处理我的,各不相干。” 沈既明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某处画了一道线:“那你搬到我女朋友楼上,也是各不相干?” 林卿尘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你不是回来了吗,我搬哪都一样。” 沈既明把笔放下,抬头看着他:“那你今天来开会,是来谈合作还是来聊天的?” 林卿尘伸手把面前那份方案翻到第一页:“谈合作。” 他往前推了推:“方案在你们那边,进度也跟上来了,你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沈既明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沿着其中一行字划过:“这里的数据不太对,基础运算是按去年的量算的,今年预期涨幅没加进去。” 林卿尘接过来看了一眼:“我回去调一下。”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又看了沈既明一眼:“你在也挺好,省得我跑两次。” 沈既明把笔帽盖上:“我在这你就少跑几次。” 林卿尘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上那沓文件上。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温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她看到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中间堆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她走到会议桌侧面坐下:“聊完了?” 沈既明说:“差不多了,还剩点细节调整。” 林卿尘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数据回去改一下就好。” 温阮把水杯放在桌上:“你俩刚才是不是又拌嘴了?” 沈既明没有回答。林卿尘也没有回答。 温阮看了一眼沈既明,又看了一眼林卿尘:“你们俩拌嘴的时候,能不能挑我不在的时候?”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我们在聊工作。” 林卿尘伸手把文件拿起来放到自己面前:“对,工作。” 温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工作聊完了,可以散会了。” 沈既明站起来,把自己那份文件收进文件夹里:“走吧,午饭时间了。” 林卿尘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我正好约了人,先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方案文件,走向门口,经过温阮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来不带书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沈既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然后转头看着温阮:“他刚才说下次来不带书了?” 温阮把水杯拿起来:“大概是被你说怕了。” 沈既明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那他下次来,带什么?” 温阮把空杯放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方案文件。” 沈既明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那杯空了的杯子拿起来,放到了会议桌旁边的小托盘里:“走吧,吃饭。” 温阮站起来,拎着包跟着他往门口走了。 走廊里的光从侧窗照进来,地面上的亮斑在两人前方铺开一段距离,又沿着墙根向前延伸。 他们穿过那片光,脚步声在走廊里并排响着,节奏一致。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沈既明侧身让她先进去,然后跟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的时候,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被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 数字在一格一格往下跳,偶尔有一声金属的细响从电梯井深处传上来。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他跟你约了午饭?” 温阮说:“没有,他说约了别人。”沈既明看着门缝上方的数字:“那还行。” 数字跳到一的时候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他让她先走出去,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时他的步子稍微放慢了一些,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恰到好处的宽窄之间。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晨光落在她肩头,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长头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走在她旁边,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自然垂在身侧,偶尔在转弯时偏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向前走。 街道上的车流声和行人的脚步声在他们周围流动。 他放慢了一步,让她先走,然后重新跟上来,并肩穿过红灯的等待时间,向街角那家面馆走去。 玻璃窗上倒映着行人、树影和天空。 他们走到面馆门口,沈既明推开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被风带了一下又停下了。 温阮走进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衣摆扫过门框边缘,他跟在后面,带上门,将外面的车流声和风声隔绝在另一侧。 面馆不大,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正低头擦一只搪瓷缸,看到沈既明进来,放下手里的缸子笑了一下:“哟,出差回来了?” 沈既明在靠墙的卡座坐下来:“刚回来,带她过来吃碗面。” 老板娘的目光落到温阮身上,笑纹在眼角叠了一下:“女朋友真好看。” 温阮把菜单接过来翻开,挡住半张脸,但耳根那层浅红没遮住,从发尾底下露出来一小片。 沈既明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从菜单上拿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掌心贴着她的指节。 他动作很自然,拇指搭在她虎口的位置,松紧度刚好,既没有攥得过紧,也没有随意搭着。 老板娘把两碗面的单子写好交给后厨,又看了他们一眼:“今天给你多放两片牛肉,女朋友来了待遇不一样。” 温阮把菜单放到桌面一侧,抬头朝老板娘笑了一下:“谢谢老板娘。” 她把被沈既明握着的手轻轻挣了一下,想抽出来,他没松,只是稍微放轻了一点力道,让她的手能在他掌心里自由转动,但没有完全放开。 第99章 她正夫还在这呢 她的手没有再抽回去了,搭在他掌心里安静下来,他的拇指沿着她的指节轻轻蹭了一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既明才把手松开,拿过她面前那只碗,把碗沿的汤勺转到方便她拿的方向,然后把自己的筷子掰开,低头夹了一箸面,没有立刻吃,先吹了吹,把第一口咽下去之后才抬头看她一眼:“汤不错。” 她低头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确实不错,汤底醇厚,带着一点细碎的胡椒粒在舌面上化开。 老板娘在后厨门口擦手,正透过矮墙的窗口往这边望,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小情侣真美好啊……” ……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 沈既明熄了火,推开车门绕到副驾一侧替她拉开门,温阮下车的时候看到面前那扇铁艺大门,门柱上攀着几株刚冒新叶的藤蔓,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泽。 沈既明走到门前,伸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侧过身让她先进去,她迈过门槛,院子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石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院子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冠还不太大,枝丫朝着四面舒展。 沈既明站在她旁边:“刚移栽的,过两年能长满半个院子。” 温阮看着那棵桂花树:“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既明说:“上个月。” 他走到门前,在门锁上又按了一遍同样的密码:“密码是你生日,你随时可以过来,不用提前跟我说。” 温阮走过来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门锁上那个已经亮起的数字键盘,按键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透明保护膜。 她推开门走进去,玄关宽敞,左边是一道通往客厅的弧形走廊,墙面上没有挂画,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色的区域。 沈既明站在她身后:“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租期快到了吧?” 温阮转过身:“你连我租期都查了?” 沈既明说:“不用查,上次你提过一句,说你那房子快到期了。” 他走进客厅,在窗边站定:“你一直住那个旧房子,是因为念旧?” 温阮走到他旁边:“我念旧,所以专一。” 沈既明偏过头看着她:“那你专一的对象,能不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她,语气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他还是问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肩膀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我专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既明转过来正对着她:“那这个房子,你想怎么布置?” 温阮说:“墙上的画我自己挑。” 沈既明笑了一下:“行,画你挑。其他东西我来弄。” 温阮扫了一眼客厅的布局:“你买这个房子,就是为了让我搬过来?” 沈既明靠在窗台上:“你住那个旧房子没有电梯,四楼,你搬书搬花都累。” 他又停了一下:“所以我买了个有电梯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垂着,指尖微微朝向地面。 她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墙面,那里还空着,光落在灰白色的壁面上。 她又看了他一眼:“那我的书放在哪?” 沈既明站直了,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这间,朝南,光线好,墙面的宽度刚好放整面书架。高度可以做到顶,你不用弯腰也能拿到最上面那层。” 温阮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面空墙,光从窗外照进来,沿着墙面铺开,还没有任何阴影落在上面。 她想起她出租屋里那些挤在书架上的书,有些已经塞不进那一格了,斜靠着其他书脊立着。 温阮转过去看着他:“那你呢?你的东西放哪?” 沈既明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边:“我住你隔壁那间,东西不多,够放。”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走过来。 温阮看着那面空墙,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又垂回去了:“那我明天先搬几箱书过来试试。” 沈既明从墙边直起身:“行,明天我来搬。” 他走到门口等她。她多看了那面墙一眼,光还在上面。 他正站在门边,替她扶着门框,等她出来。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还没有长出花苞,枝条正朝着四面伸展。 那些细小的枝丫在空中 保持着不同的角度,有的朝上,有的斜向一边,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透亮。 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沈既明把门带上,密码锁自动锁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 第二天,温阮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陆砚辞正站在台阶下面的垃圾桶旁边。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靠在墙上,就那样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到温阮走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沈既明从侧门走出来,走到温阮旁边站定。 陆砚辞的话卡在喉咙里又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沈既明:“我不是来找你的。” 沈既明把手里的车钥匙换了一只手拿:“那你是来找我女朋友的。” 陆砚辞把视线移到温阮脸上:“我手头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你把方案带去也行。” 温阮还没开口,沈既明已经接过话了:“她今天中午有安排了。” 他偏头看了温阮一眼:“我们中午不是约了去新房子那边看墙。” 陆砚辞看着沈既明:“她自己还没说话。” 沈既明转过来正对着他:“她正夫还在这呢,你就要光明正大撬墙角?” 陆砚辞被“正夫”两个字顿了一下,他看着沈既明,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我只是谈项目,你想到哪去了。” 沈既明说:“项目的事你发邮件给她助理,她会转。吃饭就算了。” 陆砚辞的目光越过沈既明的肩膀看了温阮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像是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他等了两秒,她没有抬起头来。 他把视线收回来:“行,那我发邮件。” 他转身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沈既明一眼:“你现在挡得这么严实,能挡多久?” 沈既明把手搭在温阮肩上,指尖在她肩头轻轻压了一下:“能挡到你们之间只剩邮件来往为止。” 陆砚辞没有再接话,他继续往下走了。 沈既明把手从她肩上放下来:“走吧,去看墙。” 温阮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你刚才那段话,打腹稿了?” 沈既明走在她旁边:“没有,临场发挥。” 第100章 笑你太可爱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发挥得还行。”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下次需要我发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两人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道并行的影子在身后拉成斜长的线条。 沈既明伸手替她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之后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 温阮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反射着行道树的绿色轮廓。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沈既明握着方向盘,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那一眼,是在看谁的消息?” 温阮说:“在看时间。” 沈既明没有再追问。 绿灯亮了,他松开手刹,车平稳地驶过路口。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最终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车窗外不断**的行道树,阳光在那些叶片之间跳跃着,时而明亮时而晦暗。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光点移动,试图数清它们之间的距离,但最终只是停在其中一片被照亮的叶子上,直到它被下一个树影覆盖。 她收回视线,没有再看窗外。 沈既明提议带温阮去游乐场玩,温阮答应了。 游乐场的入口处挤满了人,沈既明拉着温阮穿过检票口,在喷泉旁边停下来把地图打开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辨认路线,余光扫到一个正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他嘴角抽了一下。 林卿尘停在他们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你们也来这玩?” 沈既明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你在这也是偶遇?” 林卿尘晃了晃杯子里的柠檬水:“我陪外甥来的。” 他朝身后不远处的旋转木马方向扬了一下下巴,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栏杆上看着木马转动:“他爸在那边买票。” 沈既明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柠檬水杯壁上停了一瞬:“那你陪外甥,陪到这边来了。” 林卿尘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项目选址在附近,谈完绕过来看看,刚好看到你们。” 温阮站在沈既明旁边,偏头看了一眼旋转木马那边,小男孩已经爬上木马了,正朝这边挥手。 她收回目光:“你外甥还挺可爱的。” 林卿尘说:“像他妈妈。” 沈既明把手搭在温阮肩上:“那我们先去玩别的,你陪你外甥吧。” 林卿尘没有拦,他举了一下手里的柠檬水:“玩的愉快。” 他转身朝旋转木马的方向走了,步速正常,没有快也没有慢。 沈既明偏头看着他的背影:“他是不是在我身边安了眼线?” 温阮也看着那个方向:“很明显是了。” 沈既明把手从她肩上放下来:“那这个游乐场里还有没有他别的亲戚在?” 温阮说:“可能有,刚才过山车那边排队的人里,说不定也住着他外甥的邻居家的表哥。” 沈既明笑了一声:“走吧,先玩那个。” 他指着远处的摩天轮,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摩天轮的轿厢正慢慢升到最高点,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轮廓。 林卿尘没有再回头,他走到旋转木马旁边的栏杆处停下来,靠在那里看外甥转圈,杯子里的柠檬水已经喝完了,只剩冰块在杯底碰撞出细小的声响,温阮走出一段路后侧头往后扫了一眼,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收回视线,跟着沈既明朝摩天轮的方向走去,鞋底踩在游乐场的地砖上,每一块瓷砖的颜色都被日光晒得比实际看起来更深一些,踩过去的时候边缘微微翘起,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响,那些细碎的声音在脚步之间被分解成了许多个独立的小节,然后被人群的喧哗声盖住了。 温阮感觉到肩头还留着他手指压过的力度。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在翻地图的身影,他的轮廓在日光下被拉出一道分明的边界线,边缘锐利。 他收起地图,朝她伸出手,问她想不想喝汽水,她想了想说可乐吧,于是他转身朝饮料亭走去。 她站在原地等他,过山车的轨道从头顶架过,正载着一车乘客飞速滑过,风从缝隙里灌下来,吹动了游乐场各处旗帜的边缘,她感觉到那股风穿过她的指间。 买完可乐,他们又去买冰淇淋。 游乐场的冰淇淋车旁边围了一圈人,沈既明 站在队伍里,低着头看手机。 旁边一个穿粉色短外套的女孩往前挪了半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偏头看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往前又挪了半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哥哥,你微信多少?” 沈既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另一个正举着手机探头望过来的同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我有女朋友了。” 他说话的时候侧过身,朝温阮的方向伸出手。温阮正站在几步之外的树荫下翻手机,被他忽然拽过去的时候手里的屏幕还没来得及锁。 他的手在她肩头落定,位置不偏不倚,拇指轻轻搭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笑了一下,退回去了。 她走回同伴身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着走了,粉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你刚才在笑什么?” 温阮把手机锁屏:“你没看错,我在笑。” 沈既明的手没有从她肩上拿开:“我看到你笑了。” 温阮把手机放回口袋:“那你自己猜我在笑什么。” 她没有挣脱他的手,也没有刻意配合,就是站在那个位置。 冰淇淋车的窗口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店员探出半个身子:“还要吗?蛋筒快化了。” 沈既明转过去接过那只已经开始融化的甜筒,边缘的奶油正沿着蛋筒的弧面往下滑。 他先把甜筒递给她:“你先吃一口,不然要滴到手上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奶油在舌面上化开,带着一股过于甜腻的余味。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太甜了。” 他接回来咬了一口,嚼完之后说了一句:“还行,是有点甜。” 她没有从那个位置走开,也没有因为那个动作而改变站姿,只是站在那里吃完了他递过来的那口甜筒,余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正在融化的甜筒的距离。 树影在他们脚边慢慢移动着。 温阮凑近沈既明的耳朵:“我刚刚在笑,你太可爱了。” 第101章 人海拥挤,唯你眼底明亮 温阮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退开,呼吸还扫在他耳廓边缘。 沈既明的耳朵从耳尖开始泛红,颜色沿着耳廓向下蔓延,染到耳垂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颈侧漫开。 他握着甜筒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蛋筒边缘的巧克力酱被挤出来一小截。 温阮退开半步,看着他耳朵上的那层颜色:“你耳朵红了。” 沈既明把那口甜筒咬下来嚼了,咽下去之后没有回答,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温阮又凑近了一些:“你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太阳晒的。” 温阮看着他:“你耳朵以前也这么容易被晒红?” 沈既明把甜筒换了一只手拿着:“不是,今天太阳比较大。” 温阮低头笑了一下:“你害羞什么,我说你可爱而已。” 沈既明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甜筒剩下的部分两口吃完,把纸巾捏成团攥在手里,站在她旁边:“你再说我耳朵又要红了。” 温阮看着他,他的耳朵尖还留着一层未褪尽的淡红:“那你转过去,我不看了。” 沈既明把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她,耳朵上的颜色还没有完全褪下去:“你这么说我转过去也没用。” 温阮没有再接话,她笑了一下,转身朝出口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手里的甜筒棍被他折成了两段丢进了垃圾桶。 他走在她旁边的时候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之后没有立刻握住。 她没有抽开,他握住了。 夜晚,烟花从远处升起来的时候,人群往江边涌了一下。 温阮被挤着往旁边挪了两步,松开的手还没来得及重新握紧,身边那张脸已经被另一个陌生人的肩膀挡住了。 她踮了一下脚,视线越过几层人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沈既明那件外套的颜色。 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光在天幕上铺成扇形,把人群的轮廓短暂地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被人群推着又往侧边移了一小段,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她低头稳了一下重心,再抬头的时候面前多了一个人。 沈既明站在她面前,他的胸膛正好挡在她视线前方,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抬头的时候下巴差点碰到他的领口,他低头看着她的方向,像是在人群里穿过来之后刚好在这个位置站定,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 烟花又响了,这一次是银白色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他轮廓上镶了一道亮边。 他的瞳孔在光线里缩了一下又放大。 她没有移开视线,光正在从天空往下落,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亮光。 风从侧面吹过来,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风拨动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他的手正穿过她身侧的风,搭在她后腰的位置上,指腹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脊柱两侧,没有用力。 他在那道光消失之前,在风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之前,在人群重新开始攒动之前说了一句:“我爱你。” 烟花还在头顶继续响着,声音从高处降落下来,被风切成了几段,落在江面又弹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只是讲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已经被他量好的位置上,风还在他们之间穿行。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她回答,手在她后腰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 烟花还在放。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站在她面前的位置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在那句话还没有完全被风吹散之前,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节,又收回来了。 然后那一晚的烟花也放完了,最后一朵在半空中炸开,碎成细小的光点慢慢暗下去。 人群开始散了。 他没有松开她。 她感觉到他的手还搭在她后腰上。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 他们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把手从她后腰上放下来,然**住她的手,带 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道并排的细线,在后方留下一段已经结束了但仍有余音的空隙。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车声和仍在缓慢飘散的烟火气味。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握她的方式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她不知道那句“我爱你”还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次被说出口,还是它只是今夜的一部分。 但至少现在,那句话还留在这个夜晚的空气里,正在慢慢往她所在的方向飘移,而风还在吹着,把它的边缘磨得更加平滑。 夜晚的街道上挂满了灯串,人影在暖黄色的光里流动着。 沈既明牵着她顺着人流走,步伐不快,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一直扣着没有松开,他时不时侧过脸看旁边摊位上的小东西,但没有停步。 她偏头凑近他的耳朵,在人声鼎沸中开口:“我也爱你。” 几乎是同一瞬间,前方几米外那只喷火龙形装置吐出一团火焰,热气从火舌边缘溢过来,橘红色的光把两人的脸同时照亮了一瞬。 沈既明的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火焰在装置里熄灭了又亮起,重新照亮了他眼底的那一小片区域。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握紧了一下。 一段反应来不及被大脑处理就直接传导到了指尖。 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才恢复原状。 她看到他眼里的火影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好似一面正在被晃动的水面刚刚恢复了平整。 他偏过头看着前方的火,看着它熄灭又重燃,再偏回来,她的轮廓在周围的光影里显得清晰,边缘被各种颜色的光轮番镀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刚才说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听到了。” 沈既明眼睛笑弯了:“那我想再听一遍,可以吗?” 此刻一个过路人挤过沈既明的身体,沈既明没站稳,嘴角蹭过温阮的脸颊。 他低头轻轻垂视,温阮的耳尖红透了。 第102章 不是你牵她的手就好 晚上回到车上,沈既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两个人还交握的手拍了一张。 照片拍得随意,构图没怎么调,两个人的手搭在座椅中间的那条线上,背景是车窗外的路灯和模糊的夜景。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了几下,发了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中控台上了。 温阮偏头看他:“你发哪了?” 沈既明说:“朋友圈。” 他发动了车,驶出停车位的时候车速不快,他的注意力放在前方,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我提醒了林知远和林卿尘看。” 温阮靠在椅背上:“你特地点名提醒他们?” 沈既明在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他们应该看看吗。” 温阮没有接话,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打开朋友圈,划了一下就看到他的动态——那张牵手照配了一行字,没有多余的描述。 她往下划了两下,评论区里林卿尘已经留言了,时间是两分钟前:“死炫耀。” 林知远跟着留了一条,只有两个字:“恶心。” 沈既明扫了一眼后视镜变道:“他们回了?” 温阮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自己看,一个说你炫耀,一个说你恶心。” 沈既明笑了一下:“那他们一定是看了。” 温阮把手机收回去:“你呢,发这个就是为了让他们骂你?” 沈既明在下一个路口右转:“不是为了让他们骂我,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温阮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的光从车顶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在玻璃窗上拉出一道又一道短促的光痕。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光痕移动了一段,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 沈既明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档,然后把右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面停了一下才落下去:“他们看都看到了。” 温阮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沿着手背的轮廓铺开,在那个高度停了一会。 她没有抽走,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继续握着方向盘。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偏头扫过来一下,看到她正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重新握住方向盘:“到了,下车吧。”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他也下来了,锁了车之后走到她旁边:“他们过两天肯定还会再提这事。”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那你到时候再发一张。” 他低头看着她,把手**口袋里:“那得看你配不配合。” 她转身往门口走:“看我心情。” 他跟在后面,掏出钥匙开了门,门锁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她走进去之后站在玄关换鞋,他没有立刻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你刚才说看你心情?” 她直起身看着他:“对。” 他也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现在心情怎么样?” 温阮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客厅走了两步,在沙发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心情还不错。” 沈既明没有再问,他笑了一下,跟着她走到客厅,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靠着沙发背。 窗外有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茶几上一本书的边角,书页边缘轻轻翘起又落回原处。 …… 林卿尘把那张截图发出去之后,靠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起来,陆砚辞的回复跳出来:“又不是你牵的,你得意什么?” 林卿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不是你牵的就好。”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陆砚辞没有回,对话框停留在最后那两行回复之间。 另一边,陆砚辞在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点了那张照片放大。 照片里两只手交握着,背景模糊,她手指的轮廓在路灯下被照得清晰。< br>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 他退出照片,又打开对话框,看着林卿尘发来的最后那句“不是你牵的就好”,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几次之后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拿起手机解了锁看了一眼。 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框页面上。 他把手机重新放下,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拿上车钥匙推门出去了。 气**,他得出去散散心。 林知远正蹲在门口把铁闸往下拉,一只手握住闸门底部的横杆,正准备把最后那一截卡进锁槽里。 听到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闸门落到底发出一声铁器碰撞的闷响,然后他直起身转过来:“有何贵干?” 陆砚辞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林知远靠在门边的墙上看他,门面玻璃的暗光将他的轮廓映在其中,与夜色交融成一幅尚未落款的画面。 他等了等,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便先开了口:“你要借书还是买书,明天再来。” 陆砚辞看着他:“我以前做的事,是不是真的很过分?” 林知远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他看着陆砚辞:“你觉得呢?” 陆砚辞没有回答。林知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你让她流过产,你让她签过离婚协议,你把她一个人赶走。你自己做过的事,还用问别人过不过分?” 陆砚辞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是挺过分的。” 林知远没有再说话。 他侧过身,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转过去看他,**锁孔里转了一圈,锁芯弹回的声音短促而清脆,然后他把钥匙**放回口袋。 他直起身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问完了?” 陆砚辞没有说话。 林知远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沿着街边走了。 陆砚辞捂住脸,眼泪流下来。 第103章 你的兄弟,你自己决定 搬家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车顶斜着铺下来,把后备箱里那摞纸箱的边角照得发亮。 温阮把一箱书从后座抱出来的时候,林知远已经从楼道里走出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纸箱,看到她又抱了一箱,伸手接了过去:“你这书比我想象中多。” 温阮把箱子递给他:“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两箱。” 林知远抱着箱子往楼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正从驾驶座下来的林卿尘:“你搬了什么东西来?我看你后备箱全是袋子。” 林卿尘正弯腰从后备箱里拎出几只购物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叠好的布料和几本书脊:“生活用品,她那边有些东西该换了。”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生活用品你买三袋?” 林卿尘没有回答,把袋子拎到楼梯口放好,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拿剩下的。 沈既明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你们俩再在门口聊下去,下午都搬不完。” 林知远仰头看他:“你倒是下来搬啊。” 沈既明缩回去,过了几秒从楼道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我刚在弄箱子。” 他走到温阮旁边,弯腰把地上那袋还没拆封的杂物拎起来:“你东西怎么这么多。” 温阮无奈:“我已经扔了不少了。” 沈既明拎着袋子往楼里走了两步,经过林卿尘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了一下位置:“你这些袋子放门口,我一会儿帮你拿上去。” 林卿尘把最后一只袋子从后备箱拎出来:“我自己拿就行。” 三个人在楼道口站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各自手里都拎着东西。 林知远先往楼上走了:“你们俩慢慢聊,我先去把书放好。” 他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俩别在门口站着,一会儿挡着别人了。” 林卿尘拎起袋子跟在他后面上了台阶。 沈既明也往里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了半步,看了一眼身后正把包挎上肩的温阮:“你走前面,你的书想放哪放哪。” “放一些在客厅的书架。”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上了两级台阶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既明跟在她后面。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她快,在转角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外侧,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往上走。 林卿尘已经站在二楼走廊里了,他把那几只袋子放在墙角,正在看门框旁边那面墙的宽度。 林知远蹲在客厅地上拆纸箱,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书架底层。 沈既明走进去,弯腰捡起地上掉出来的一本薄册子,翻了一下封面,放到了书架上层的空位里。 温阮走进来的时候,沈既明正蹲在书架前面调整隔板高度,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排书架够用吗?” 温阮扫了一眼书架上的空位:“暂时够了。” 林知远把最后一本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们慢慢归置,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人等着。”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卿尘正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两人在玄关错身而过的时候,林知远压低了声音:“你别趁我不在搞什么事。” 林卿尘系好鞋带:“你在这也没见我搞什么事。” 林知远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 林卿尘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眼墙面上的空处:“这面墙可以挂幅画。” 温阮正低头把一本旧书从箱子里抽出来,她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画我还没挑好。” 沈既明从书架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调整隔板时拆下来的螺丝和扳手,他把这些放回工具箱里:“慢慢挑,不着急。” 林卿尘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们一眼:“那我先走了,你们忙完再说。”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转身把门带上时顿了一下。 他收回了目光,关上了门。 门合拢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既明蹲在地上把拆下来的纸箱叠好压平,然后把叠好的纸箱靠墙放好。 温阮把书架最上层那本薄册子抽出来又放回去,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风从窗外涌进来。 楼下街道上有车驶过,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 沈既明把叠好的纸箱抱起来,拎到门外走廊的角落,放在已经堆好的那摞上面,压了压边角:“晚上吃什么?” 她站在书架前面,手指搭在一本书的书脊上:“随便。” 他走回来,看了她一眼:“那我来做。” 温阮转过身笑笑:“那以后都你来做饭?” 沈既明低头把散落在地上的美工刀片捡起来收进抽屉里:“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她看着他:“那我等着你。” 他走到厨房门口,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已经放了几个袋子,应该是林卿尘那几袋生活用品的一部分。 他拿出一袋青菜放在台面上:“你先去把东西归置好,饭好了叫你。” 温阮站在书架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本薄册子,她看着他站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洗菜,水流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被关掉了。 沈既明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擦了一下手,靠在料理台边沿上看着客厅方向。 温阮正蹲在书架前面把最后几本书按高矮排好,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着**什么?” 沈既明说:“我在想,要不要把新家的密码告诉林知远。” 温阮站起来,把书架最上层那本薄册子推进去一点:“你的兄弟,你自己决定。” 沈既明靠在台面上没有动,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告诉他了。” 温阮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为什么?” 沈既明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珠:“我怕他也觊觎你很久了,告诉他密码刚好给了他机会。” 温阮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手掌落在他小臂外侧:“你想太多了。” 沈既明没有躲,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拍过的地方,又抬头看她:“你又怎么知道我想多了?” 温阮站在厨房门口,手还垂在身侧,指甲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他要有什么动作早就动了。”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低头把案板上的菜收进盘子里:“那也还是不能告诉他。” 第104章 陆砚辞,你好狠的心 沈既明同温阮去参与一场竞拍活动。 竞拍厅里的灯光压得很低,每一件拍品被推到台前时,光束都会准确落在展示柜上。 沈既明坐在温阮旁边,面前的号牌搁在桌面上。 当那件拍品被推出来时,他还没拿起号牌,隔壁席的陆砚辞已经举了牌。 沈既明偏头看了他一眼,也举了牌。 价格从起拍线开始往上跳,每次加价都不多,但两个人都没有停。 他们之间的竞价节奏稳定而连续。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沈既明搭在号牌边缘的手指,他说了一句:“这件东西我想拿下。” 她握住号牌边缘往下压了一下:“让他拿。” 沈既明转头看着她:“你确定?” 她把号牌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一侧:“他想要就让他拿。” 陆砚辞的号牌举在空气中,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斜长的投影。 拍卖师落了三次锤,锤声一次比一次重:“成交。” 工作人员把拍品登记册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才离开。 他站起来,拿起那件已经登记好的物品往温阮的方向走了几步。 温阮正在低头翻手机,他停在她面前,把那只装着小物件的丝绒盒子递过去:“这个本来就是想拍给你的。” 温阮抬起头看着他:“你拍了,你留着就行。” 陆砚辞的手还伸在那里,手指握着盒子的边缘,指腹贴在丝绒表面,没有缩回去:“我拍它就是想要送给你。” 温阮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你拍它是为了比沈既明厉害,不是为了送我。” 陆砚辞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丝绒盒子在他掌心里安静地搁着。 “我只是想送你这个。” 他的声音在最后的音节末尾降落得比预想中慢了几拍。 沈既明坐在旁边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前方已经空了的展示台上,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弯着。 温阮看着陆砚辞:“你用竞拍的方式送东西,跟用钱砸有什么区别。” 陆砚辞的手指终于收拢了,盒子从他掌心里滑落,被他重新握住:“我没有那个意思。” 温阮站起来:“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收。” 她从座位上走出来,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每次想靠近我,都用错了方法。” 她继续往前走了,沈既明站起来,把桌上的号牌收进口袋里,跟在温阮后面走了。 陆砚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盒子,丝绒表面被他握出了细微的褶皱。 工作人员从旁边走过,他侧身让了一下,然后也转身往出口方向走了。 他没有把盒子收进口袋里,也没有放在哪,只是拿着它走出了竞拍厅。 大厅外面的光比厅内亮了一些,他眯了一下眼,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丝绒盒子,上面的褶皱正在慢慢恢复平整,边缘处的几道细纹尚未完全消失。 他把那只丝绒盒子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沿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在台阶尽头的平地上停了一下。 风从侧面吹过来,他伸手压了一下外套口袋的布料,让盒子的轮廓不那么明显,然后继续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他的影子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沿着台阶的边缘向下延伸。 林卿尘从竞拍厅侧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陆砚辞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外套。 他放慢步子走下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东西拍了没送出去?” 陆砚辞没有转身,他低头把手里的外套换了一只手拿:“跟你没关系。” 林卿尘把手**口袋里,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竞拍的时候喊得那么响,我还以为你势在必得。结果拍到了又怎么样?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陆砚辞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这么闲,不如去管管你自己的事。” 林卿尘笑了一下:“我没什么事要管的,我最近挺好的。倒是你,东西送不出去,人也站在这吹风。” 陆砚辞往前走了一步:“你觉得自己赢了?” 林卿尘没有退:“我没觉得自己赢,但肯定没输。” 陆砚 辞看着他:“你每次出现在她旁边,她也没多看你一眼。” 林卿尘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至少我没跟她竞价,也没被她当面把东西退回来。” 陆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也就是会嘴上说。” 林卿尘站在台阶边缘,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压:“我还会在她搬家的时候过去帮忙,把东西搬到楼上,而不是站在楼下吹风。” 陆砚辞没有再说话,他看了林卿尘一眼,然后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了。 陆砚辞回到他家楼下的时候,许若溪正站在门厅外面的路灯下面。 她没拿东西,也没看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到他走过来,往前迎了一步:“你回来了。” 陆砚辞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在这等多久了?” 许若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看到你今晚去竞拍了。” 她说话的时候往前又挪了一小步,衣摆轻轻蹭过路灯光柱的边缘:“你拍的那件东西,她没有收吧。” 陆砚辞看着她:“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许若溪停了一拍:“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为她做再多也没用。” 陆砚辞绕过她往门口走,她转身跟了几步:“她不会回头看你一眼了。你做这些,除了让自己更难过,没有别的用。” 陆砚辞在门口停下来,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没有回头:“那你在这等我,又有什么用?” 他推开门走进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 许若溪站在门外,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她脚边铺了一小条亮痕,她低头看着那条光停了一会儿。 门厅的灯亮着,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玻璃门,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了。 她走得不快,像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会追上来。 夜风吹过,她伸手把被风拨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在那道亮光完全消失在转角之前,她的视线在玻璃门的反光面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了街角。 “陆砚辞,你好狠的心。” 第105章 阮阮,你好香 许若溪没有走远。 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了。 玻璃门还关着,门厅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门禁没有响,因为前一个人进去时门还没完全合拢。 她穿过门厅,在电梯口看到陆砚辞正站在那里等电梯,电梯门还没开。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刚才说我在你这等也没用。那你告诉我,你以前对我那么好,到底算什么?” 陆砚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对你只是礼貌。” 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她。 许若溪站在他旁边,手指垂在身侧,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你帮我那么多,你让我觉得你是在意我的。” 陆砚辞看着她:“我帮你是因为你父亲和我家的关系。如果我让你误会了,那是我的问题。” 许若溪没有再靠近,她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那你有没有一个瞬间,哪怕一个瞬间,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 陆砚辞站在电梯门口,光从轿厢里铺出来:“没有。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温阮。”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许若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偏了一下头。 然后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确认那些字已经被说出,不会再被收回。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真的挺无情的。” 陆砚辞看着她:“我跟你之间本来就没有情分。” 许若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在话语抵达之前,那两行清泪先无声地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淌,在她下颌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滴落在她外套的前襟上,布料表面随即出现两团深色的小点。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陆砚辞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往前迈步,站在原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许若溪转过身,往门厅方向走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在外面等了几拍。 她没有回头,沿着街道朝她之前折返的方向走了。 …… 菜端上桌的时候温阮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 沈既明把两副碗筷摆好,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你先尝尝,不好吃就点外卖。” 温阮放下手机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 沈既明看着她,在等一个答案:“怎么样?” 温阮把菜咽了:“比你上次做的好。”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上次是第一次,这次是第二次。” 温阮又夹了一块排骨:“那以后你多做几次,就能赶上林知远的手艺了。”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低头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完之后说了一句:“我争取。” 温阮把那块排骨吃完,把骨头放在碟子边沿:“你确实进步了。” 沈既明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一下:“汤也试试。” 吃完饭温阮把碗收进厨房的时候,沈既明跟了进来,从她手里接过碗筷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先放着,一会儿我洗。” 他把水龙头关上,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两只漱口杯,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她:“先漱口。” 温阮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下吐掉,他也低头喝了水,把杯子放下之后打开冰箱,从冰箱门侧边取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张嘴。”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张嘴:“你饭后服务还挺全。” 他举着那颗糖在手里没有收回:“吃不吃?” 她张嘴把那颗糖含进去,糖块贴着舌面化开,带着一股温润的甜意,正沿着口腔的弧度慢慢铺展开来。 沈既明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里,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用舌尖把那颗糖抵到腮帮一侧,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含着糖没有立刻咽,等了等,在舌头与糖块之间来回转动。 他没有往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指尖在糖纸的棱线上停了一下,确认那道折痕已经压得足够平整,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里,没有再碰。 他低头,嘴唇贴上她嘴唇的时候那颗糖还没有完全化掉,甜味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交换了一次。 温阮感觉到他舌尖的边缘在碰到她下唇时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她,带着一点嘴唇被湿润过的余温,开口的语调很轻:“我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温阮把嘴里剩下的糖咬碎 了,咽下去:“那你对我这样,是因为什么?” 沈既明看着她:“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不一样。” 温阮把那颗糖完全咽了下去:“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图谋不轨?” 沈既明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动了一下:“应该算是。” 温阮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客厅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回头:“那你图谋得还不错。” 他站在原地,手搭在料理台边沿上,指尖在石英石表面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两颗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叠好,放进了灶台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也走到了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 窗台上的树叶在风里轻轻摇动,细碎的叶片在飘进窗台之前先被风改变了方向,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到地板上。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说话。 他拨了一下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然后放下来了。 她看着他:“你想干嘛?”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我想继续图谋。” 沈既明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她腰侧,隔着衣料没有用力。 他没有把搂着的动作做完,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过来。 她偏了一下头,刚好把距离缩短到他的鼻尖能碰到她耳侧发丝的程度,他感觉到自己手指下隔着衣料的那片皮肤正在微微变暖。 正沿着她的脊柱线条向两侧铺展。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唇角,然后沿着下颌的弧线慢慢滑向颈侧,在锁骨上方停了一下。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带着刚才那颗糖残留的甜味,在触碰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暖流。 他抬起一点,鼻尖蹭过她耳后的皮肤,开口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离开:“阮阮,你好香。” 温阮在他怀里没有动,声音从喉咙里低低地送出来:“洗衣液的味道。” 沈既明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她颈侧停了一会儿,寻找一个味道的来源,然后抬起来看着她:“我指的是你本来的味道。”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低头笑了一下:“是你坐在这里时留在空气里的那层东西,靠近之后才闻得到。” 第106章 好看的花,难堪的人 第二天,林知远店内。 温阮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画册,翻了两页,放在膝盖上。 林知远在柜台后面拨弄茶壶盖,把泡好的茶倒进三只杯子里,推了两杯到桌沿:“你嘴唇怎么那么红。” 温阮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看错了吧。” 林知远端着自己那杯茶没有喝:“没看错,红得不太正常。” 沈既明坐在她旁边,伸手把那杯茶端起来,杯沿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你话怎么那么多。”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沈既明把茶杯放回桌面:“你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书卖没卖出去。” 林知远正要接话,门铃响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林卿尘正站在进门处,手里拎着一只纸袋,扫了一眼店里三个人的位置,然后走到柜台前面,把纸袋放在台面上。 林知远看了一眼纸袋:“你又带什么东西来?” 林卿尘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不是给你的。” 他偏头看着温阮:“你想找的那本旧版诗集,我刚好看到了,顺手带的。” 温阮把手里那本画册合上放在一边:“多少钱?” 林卿尘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一下:“没多少钱,你不用管。”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看他:“你每次都说没多少钱,每次都是顺手带。” 林卿尘靠在椅背上也看着他:“你要是喜欢,下回我也顺手给你带一本。” 林知远伸手把柜台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了翻:“我喜欢我自己会买,不用你顺手。” 沈既明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杯沿碰到杯底的时候放回桌面,动作不重,但茶杯底部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看着茶杯里的水面随着轻微的摇晃慢慢恢复平静:“你俩要是想吵,可以去门口吵,她在这喝茶。” 林卿尘看了沈既明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知远,没有再开口。 林知远把书放回柜台上,把那杯已经晾了一会儿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阮伸手把那本画册拿起来重新翻开,翻到折角那一页,目光落在页面左侧的插图上。 沈既明也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杯沿的茶渍上,沿着一道细痕的弧度向上推,直到指尖碰到杯壁的弧度:“茶还够吗。” 林知远把茶壶提起来晃了一下:“够再泡一轮。” 林卿尘坐在椅子上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 柜台上的纸袋在光线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边缘映在桌面上。 他侧过头看了看那束光落在他手臂上的角度,然后收回了手。 温阮翻了一页画册:“这本书我先借走,下次还你。” 林知远抬了抬下巴:“不用还也行,反正放我这也没人翻。” 沈既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吧,饭点了。” 她合上画册,林卿尘把纸袋重新往她方向推了推:“书拿上。” 她伸手拎起那只纸袋,纸袋边缘带着书脊的棱角,透过纸层能感觉到内页的厚度。 她又看了林知远一眼,他正在低头倒第二泡茶。 他把茶壶放回桌面时手伸过去,把他刚才喝过的那只杯子收走了,放回身后的水池里,走回来的时候他手上已经干了。 他靠在柜台边沿上:“下次来之前提前说一声,我备点别的茶。”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卿尘,语气没有变化:“你也是。” 林卿尘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我不用备,我喝白水就行。” 他伸手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他走出去之后门没有立刻关上,在风里慢慢合拢,铃铛又响了一下。 林知远走到柜台旁边,把那本被温阮合上的画册拿起来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书脊跟旁边的书对齐了才松开手:“他最近来得好勤。” 沈既明站在桌边,伸手把温阮的外套递给她:“他一直就这样。” 温阮把外套接过来穿上:“他送书,你做饭,林知远倒茶,你们都挺忙的。” 林知远靠回柜台边沿:“忙点好,忙起来没人吵架。” 沈既明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温阮跟着他走到门口,偏 头看了林知远一眼:“茶不错,下次换一种泡。” 林知远站在柜台后面:“下次给你泡普洱。”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林知远站在柜台后面把那三只茶杯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声在安静的店里响了几秒然后被关掉了。 温阮刚走出书店,拐过街角,陆砚辞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玫瑰,深红色的,每一朵都被修剪过,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往前迎了一步:“我知道你们刚吃完饭,但这个点刚好可以喝一杯东西。” 沈既明从她身后跟出来,步子不急,站到她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束玫瑰,又看了一眼陆砚辞:“当我不存在?” 陆砚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温阮身上:“我只是想请你喝杯东西。” 沈既明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刚喝完茶,现在不想喝别的。” 陆砚辞抱着那束玫瑰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后退:“那你替她决定?” 沈既明的手从她肩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自己能决定。” 陆砚辞的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看了沈既明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来了:“你挡在中间,她怎么决定。”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束玫瑰,花瓣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着一层油润的色泽。 她抬头:“花很好看。” 陆砚辞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边缘收拢了一下:“那你要不要?” 温阮说:“花我收不了,你自己留着。”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沈既明跟在她旁边,经过陆砚辞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抬手搭了一下温阮后腰,示意她继续往前。 陆砚辞站在原地,怀里那束玫瑰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花束,用手指拨了一下其中一朵玫瑰边缘一片微微卷曲的花瓣,然后转身,抱着那束花沿着街边走了。 沈既明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保持同样的速度,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束花确实挺好看的。” “可惜抱花的人挺混蛋啊……” 第107章 流言四起 温阮笑着,忍不住摸了沈既明的头:“你说的都对。” 沈既明脸红了,他伸手把她外套领口的折角理平。 她走了几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路灯的方向,那束花已经消失在转角了。 …… 周敏蹲在茶水间的地板上擦洒出来的咖啡渍,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她侧耳听了两句,又低头继续擦了。 她认得那个声音,是新来的市场部助理,正跟旁边的人说:“那个温阮到底什么背景啊,怎么沈总和那个林总都围着她转?” 另一个人接话:“你新来的不知道,听说她以前离过婚,还流过产,不知道怎么又攀上沈总了。” 周敏把抹布攥了一下,水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 她推开门走出来,靠着门框:“你们是不知道,她手段多着呢。我当初在超市跟她做过同事,那时候她就到处勾搭人,也不知道怎么搭上沈总的,你们别看她表面光鲜。” 两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接话,各自拿着杯子走了。 第二天上午,温阮走进办公区的时候,感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移开。 她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旁边工位的同事在看到她之后把聊天窗口最小化了。 温阮没有转头,过了大概几分钟,旁边的同事站起来去茶水间。 温阮把电脑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一下,继续看邮件,然后她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你知道吗,沈总和林总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吗。 她看完,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回复。 周敏正蹲在走廊尽头擦消火栓箱的玻璃门,看到温阮从走廊那头过来,低头用抹布在玻璃表面来回擦了几道,等她走近了才直起身。 温阮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但不是为了停下来:“你最近很闲?” 周敏把抹布叠了一下:“我只是提醒她们注意一下。” 温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造谣的方式跟以前一样,在超市的时候说我搬不动东西,现在说我勾引人。” 周敏攥着抹布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温阮看着她:“你在这家公司工作,是靠自己的劳动换工资,不是靠传别人闲话换的。” 周敏站在走廊中间,指尖抵着抹布边缘:“我说的话有人信,那说明你本来就有问题。”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卿尘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到温阮和周敏面对面站着,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走到温阮旁边站定了:“怎么了?” 周敏看到他之后,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抹布,又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没什么,我先去干活了。”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推开清洁间门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门在她身后合拢之前缝隙里闪过她侧脸的轮廓。 林卿尘低头看着温阮:“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温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造谣,说她以前在超市跟我做过同事的那些话。” 林卿尘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去找沈既明。”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自己处理,等我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没有刚才那么急,但方向明确。 温阮站在原地,看到走廊尽头那扇清洁间的门又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没有露脸,只是开着。 像在听走廊里的动静,然后又被关上了,留下一道即将完全消失的缝隙。 她走回工位的时候看到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你站得那么高,不怕摔吗。 她把纸条对折了一下放在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金属滑轨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茶水间里挤了五六个人,有人在接热水,有人靠在台面上端着杯子。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压低声音:“听说她以前在超市打工的时候,就靠跟主管套近乎升职的。” 旁边的人接话:“那她现在跟沈总在一起,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办法?” 另一个声音**来:“不止沈总,林总也老往她那边跑,你们没发现吗?” 有人笑了一声:“那她确实挺厉害的,两个都抓住。” 门被推开了,温阮站在门口,手里拿 着一个空杯子。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各自散开,有人低头把杯盖拧紧了,有人侧身从她旁边挤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温阮走进去,拧开热水开关,水流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中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杯里的水快满了,她关掉开关,端着杯子走出了茶水间。 回到工位后,她把那杯水放在桌面上,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内部聊天窗口,没有显示发送人,只有一行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全公司的谈资?”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窗口跳出来:“沈总知道你跟林总的事吗?” 她抬手把那个窗口关了。 电脑右下角的通知栏还保持着默认设置。 仿佛一扇没有完全关紧的窗,把走廊尽头那些持续的、细小的声浪折射进来,不完整但足够清晰,正好让她知道它们依旧存在。 下午,沈既明站在办公区中间,环顾四周:“所有关于温阮的传言,我不管你们从哪听来的,今天开始,不要再传。她是我女朋友,林卿尘是她的合作方。如果有谁再传不实信息,人事部会处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够清晰,落在办公区的各个角落。 林卿尘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没有走过来,等沈既明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到:“我跟温阮只是合作关系,以前是,以后也是。你们要传,就传点有价值的。” 他说完看了沈既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温阮站在工位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偏头看了一眼沈既明,他的视线从办公区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办公区安静了一会儿,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又被盖住了。 温阮把杯子放到桌上坐下。 沈既明走回她工位旁边,手搭在椅背上:“晚上想吃什么?” “不用理这些流言蜚语……” 温阮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还有,你不用担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温阮抬头对沈既明软软一笑。 第108章 职场归序,池下私缠 沈既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林卿尘站在窗边,正低头看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人事通知是下午发出去的。 周敏的工牌被收回的时候,她正蹲在走廊尽头擦一只空花盆,花盆边缘的泥渍已经干硬了,用湿抹布擦了两遍才擦掉。 人事助理站在她面前:“周敏,你收拾一下东西,今天就可以走了。” 周敏把抹布叠好放在桶沿上,站起来,没有看人事助理:“谁决定的?” 人事助理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沈总签的字。” 周敏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花盆旁边,经过温阮工位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 她看了温阮一眼。 温阮正在翻一份文件,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 周敏骂了不知道一句什么,恨恨地离开。 周敏走后的第二天,茶水间的氛围变了一些。 有人接水时侧过身,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不再压低声音交谈,话题也转回了项目进度和周末安排。 办公区的键盘声恢复了原有的节奏,电话铃声响起时接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些。 某种习惯正在被重新建立。 有人路过温阮工位时点头打了个招呼,她抬头回应了一下,继续翻看电脑上的文件。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了几次,纸张被拿走后留下一缕余温,沿着台面边缘缓缓散尽。 午休的时候温阮去接水,茶水间里有三个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没有人刻意避开,也没有人主动搭话。 其中一个端着杯子侧身让了一下位置,她说了声谢谢,水声灌进杯里,持续了刚好够接满的时间。 她端着杯子走回工位的时候,看到她桌面上多了一份文件,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签字位置用铅笔划了圈,字迹是沈既明的。 她翻开文件看了一眼,签了名,放回待处理的文件夹里,纸张的切口在她重新合上时彼此贴合,没有留下任何错位或毛边。 旁边工位的同事把一叠打印好的资料递过来:“这个周五之前要,麻烦你过目一下。” 温阮接过来翻了两页,点了下头:“下班前给你。” 同事转身走回自己工位,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温阮手中刚好有个大项目收尾。 她把最后一份报告合上,邮件发出之后不到十分钟,沈既明从办公室走出来,在她工位旁边停了一下:“你那个大单确认了。” 温阮把笔记本合上:“我知道。” 沈既明看着她:“那你知道你升职了?” 温阮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批的?” 沈既明靠在桌沿上,一手插在口袋里:“不是我批的,你自己业绩做出来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空着的办公室门,门上还没有挂牌,玻璃窗内侧的百叶帘半拉着:“那间归你了,钥匙在行政那,你自己去拿。” 温阮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不大,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很宽,能放下一排书或者一盆植物。 桌面上干干净净,键盘托已经装好了,抽屉里放着一份新的名片册,封面是浅灰色的,印着她的名字和新的职位,边缘的裁切整齐,没有磨损的痕迹。 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的边沿,大理石表面光滑而微凉。 沈既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要是想重新布置,可以找行政报。” 温阮转过来看着他:“先这样。” 她走到桌边,把手里那本笔记本放在桌面正中央,正好与桌面边缘形成一个整齐的边距。 …… 温泉酒店在半山腰,车沿着盘山路开了二十分钟才到。 沈既明把车停好,拎着两个人的包穿过大堂,推开侧门走到后院。 汤池不大,被竹篱围了一圈,池面冒着白汽,沿着水面边缘形成一层缓缓流动的薄雾,在池边灯光的映照下翻卷又散开。 水汽带着硫 磺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湿润而温热,贴在皮肤上。 温阮站在池边试了一下水温,脚趾碰到水面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踩了下去。 沈既明跟着她走进来,水没过他的腰线,他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约一臂的距离,水面的波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最近累不累?” 她靠着池壁,半仰着头,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还好。” 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水波从两人之间的缝隙向两侧推开,碰到池壁又轻轻荡回来,撞在他的腰侧。 他伸手,落在她腰侧,手掌贴上皮肤时能感觉到温泉水的温度正渗透进每一寸接触面。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肩头,水珠沿着她的肩线滑落,被他吻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接触后微微发烫。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视线落在池面上晃动的水纹上。 他低下头,嘴唇沿着她肩头的弧度向下,经过锁骨边缘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吻过她手臂外侧到手腕的内侧,水汽在他的呼吸和她的皮肤之间形成一层温热的隔层,每一次触碰都像是隔着水膜完成的——从他的唇到她皮肤的表面,被池水的温度包裹着,在两者相遇的瞬间短暂地融合,然后被下一次触碰重新定义。 他把手臂绕过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后背,将两人之间的水隙完全消除。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沿着她的颈侧慢慢移动,落在耳后,又沿着下颌的边缘滑回来,在唇角停了一瞬,然后向下。 他吻过她每一寸浮出水面的皮肤。 他的嘴唇落在她肩上时带着水的温度,落在她手背时带着池面蒸汽的湿意,在每一次触碰之间留下水痕,又被周围的水汽所覆盖。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今天包了全场?” 沈既明没有抬头,声音从她颈侧贴着的皮肤上传过来:“包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颈,手指穿过他发尾的边缘:“那你可以慢慢来……” 第109章 林卿尘抗联姻 水汽慢慢散开了一些,温阮靠在池壁上,下巴半浸在水面以下,抬眼看着他。 沈既明正低头拨弄水面,手指在水里轻轻划了几下又收回来。 她开口:“你以前谈过几个?” 沈既明的手指在水面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搭在池沿边:“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让耳朵露出水面:“就突然想问。” 沈既明靠在池壁另一侧,偏头看着她:“你是第一个。” 温阮看着他:“你以前没谈过?” 他侧过身对着她:“没谈过。你是初恋。” 温阮把下巴从水里抬起来,水珠沿着她的下颌线滑落:“你以前跟我说,你第一眼看到我就喜欢我了。” 他看着她:“是那种觉得可以走很久的第一眼。” 温泉的水面在他们之间持续泛着细小的波纹,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搭在池沿的手背,手指在水面以上的皮肤上停了一下:“那你这几年是怎么忍住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忍,是等着。”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池壁:“那你现在等到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身体往她那边侧了一点。 池边的灯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亮片,每一片都在缓慢移动,保持着各自的路径与速度。 她的目光在水面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看他:“那你以后还等不等别人?” 他看着她:“等别人干什么,有你一个就够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沿着睫毛边缘滑落,消失在池面。 水汽在她身边持续升腾着,又在风中散开。 夜风从竹篱的缝隙里渗进来,她在水中动了动,水面的倒影在他靠近时重新聚合。 他的手从池沿上放下来,沉入水中,搭在她膝盖上方的位置:“那你也别等别人,就等我就行。” 她抬眼看着他,水汽在他额前的头发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但没有落下来。 温阮看着他:“那你打算让我等多久?” 他低头笑了一下:“等到你不想等为止。” 她伸脚在水下踢了他一下,力道不大,水波从他腰侧荡开又荡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连带着她整条手臂都沉进水里,用拇指在脉搏的位置压了一下,确认它仍然稳定:“我的意思是,等到你愿意一直等下去。” 她让他握着,没有挣开:“那你先好好表现。” 他没有松手:“那得等你观察完再说。”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白汽在他们之间缓慢翻卷着。 …… 第二天。 温阮推开办公室门,杯子还没放稳,市场部的小周就跟了进来。 她没敲门,探头先看了一眼,确认里面只有温阮一个人,才侧身挤进来,把门带上了。 温阮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怎么了?” 小周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林总被家里关起来了。” 温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关起来是什么意思?” 小周的手比划了一下:“就是不让出门,手机也收了,说是他家里给他安排了联姻对象,他不肯,他爸发火了,直接把人扣在家里。” 温阮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小周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但消息应该靠谱。” 她说完,看了温阮一眼,像在等她说什么。 温阮没有接话,把桌上的文件打开,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你先回去工作,这事别到处说。” 小周点了一下头,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拢的时候,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远处打印机的声音盖住了。 沈既明从门口走进来,门没有关严,他顺手带上,走过来站在她椅子后面,手搭在她肩膀上:“林卿尘的事我听说了。” 温阮没有回头:“他家里真要把他关起来?” 沈既明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爸想让他联姻,他不肯,闹了点脾气。他那个人皮厚,关不了多久就会想办法跑出来。” 温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皮厚?” 沈既明的手从她肩上放下来,绕到办公桌前面靠在桌沿上:“ 上次他搬书到林知远店里,被林知远怼了一顿也没走,还坐了半个小时才走。”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他要是真想出来,门锁拦不住他。” 温阮把笔记本翻开:“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沈既明想了想:“最多三天。” 温阮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那这三天,他家里会不会给他换一种方式施压?” 沈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直了,走到窗边,伸手拨了一下百叶窗的叶片,让光线从另一个角度落进来:“他爸那边,可能要的就是他松口。但他不会松。” 他转过来看着她:“你别担心他。” 她低头写了几行字:“我没担心。” 沈既明没有拆穿,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她桌边,伸手把她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我去泡茶。” 他端着杯子走出去,门在他身后留了一道缝。 温阮坐在桌前,笔尖停在纸面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街道上有人正在过马路,步伐不快不慢。 树影在风里轻轻摇动,她低头继续写完了那行字,然后翻了一页。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 她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沈既明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窗边坐下来。 窗户正对着林荫道,叶片在风里轻轻摆动。 温阮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林卿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懒散:“我被关在家里了,你知道吗?” 温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说了。” 林卿尘那边翻了身,布料摩擦的声音贴着话筒传过来:“我爸把门锁换了,网也断了,我是拿我妈的手机给你打的。” 温阮靠在椅背上:“那你现在还能出门吗?” 林卿尘笑了一声:“翻墙能出去,但翻出去就得露宿街头。” 沈既明从窗边站起来,走过桌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靠近手机听筒的时候啧了一声。 第110章 林卿尘联姻对象是…… 温阮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捂话筒,声音没有刻意压低:“那你想怎么办?” 林卿尘那边沉默了一两秒:“我就想听听你什么反应。” 沈既明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温阮一眼,电话那头林卿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这反应也太淡了。” 温阮说:“那你希望我什么反应?” 林卿尘说:“至少问我一句‘你没事吧’。” 温阮说:“你没事吧。” 林卿尘笑了一声:“行,好多了。” 温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那你先待着,别翻墙。” 林卿尘说:“听你的。”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沈既明在窗边站着。 温阮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正要翻开笔记本,他开口了:“你那么关心林卿尘,我吃醋了。”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加重。 温阮停下来看着他:“他不是被关在家里了吗,我总不能当作不知道。” 沈既明冷着脸:“你刚才提醒他别翻墙,说得挺仔细的。” 温阮靠在椅背上:“那不然我说什么,让他翻墙出来被拍个新闻?” 沈既明从窗边走过来,绕到桌子的另一侧,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提醒他别翻墙的时候,那会儿我也在。” 温阮偏头看着他:“那我下次不提醒了,让他自己翻。” 沈既明看着她。 温阮转过来,伸手指碰了一下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关节:“但他要是真翻墙,出事了又得有人去处理。” 沈既明被她碰过的手指没有收回,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你在替他说话。” 温阮把手收回来:“我在提醒你,别因为他被关几天就把节奏带偏了。” 沈既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所以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温阮低下头,重新翻开笔记本:“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我站?” 沈既明没有回答,但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从偏着身转成正对着桌边。 他没有再提醋的事。 她把笔帽盖好,偏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没醋了吧。” 沈既明的嘴角动了一下:“暂时的。” 温阮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那你先保持这个状态,别让酸味再冒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但她看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林知远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牛角包,袋口没封,面包的香气在关门动作中散开。 他把纸袋放在桌面上:“林卿尘被关禁闭了,你们知道吗?” 沈既明正靠在窗边看手机,听到他的话没有抬头:“知道。” 林知远看了一眼温阮,她正低头翻文件,也没有抬头,只是点了一下。 林知远在椅子上坐下来:“你们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他把纸袋往桌中间推了一下:“我以为我带来的是个新闻,结果你们早知道了。” 沈既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打电话来了。”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他还有手机?” 温阮把翻到的那一页折了个角:“他用的**。” 林知远看着他们俩:“那你们就没什么别的反应?” 沈既明走过来在桌边站定:“他皮厚,关不了几天就会想办法出来。” 林知远伸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牛角包:“你们倒是淡定。” 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那他爸那边,你们不打算管?” 沈既明说:“他爸管他是因为联姻的事,我们插不上手。” 林知远把面包放回纸袋里,抖了抖手上的碎屑:“那你们觉得他多久能出来?” 沈既明和温阮互相看了一眼。 温阮先开了口:“三天。” 沈既明接了一句:“最多。” 林知远把纸袋拎起来:“行,那我三天后再来看热闹。” 沈既明站在桌边看着他:“那你下次来的时候,也别带面包了,他出来之后你请他吃饭。” 林知远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出来之后,不应该是你们请他吃饭?” 沈既明靠回桌沿:“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肯定不是吃饭。” 林知远没再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纸袋的香气还留在空气中,门合拢 之后那层气味慢慢变淡。 沈既明回到窗边重新站定。 …… 晚餐时间,西餐厅的灯光压得很低,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蜡烛,烛芯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着,在桌面边缘投出细碎的光晕。 温阮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那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林卿尘坐在对面,穿着浅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旁边坐着许若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正低头翻菜单。 林卿尘也看到了温阮,他隔着几桌距离微微动了一下,朝她的方向做了一个唇形。 动作不大,嘴唇动了两下就收了回去。 温阮看清了那两个字是“救命”。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切了第二块牛排,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放下刀叉,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沈既明注意到了她的停顿,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对面扫了一眼,看清那两个人的时候把叉子放下了:“林卿尘的联姻对象是许若溪?” 温阮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看样子是的。” 沈既明看了一眼对面,林卿尘正低头切盘子里的食物,许若溪正在跟他说什么,他点了一下头,但没有看她。 沈既明收回目光:“那他确实需要救命。” 他拿起刀叉继续切自己盘里的食物,切完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温阮低头看着自己盘子边缘的酱汁,酱汁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伸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不是笑他。” 沈既明没有追问,他把最后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了,放下刀叉。 林卿尘没有再朝他们的方向看,他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时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拍。 许若溪正从包里拿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成冷白色,她低头点了几下屏幕又放下了。 温阮把餐巾放在桌面上:“走吧。” 沈既明招手示意结账。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林卿尘侧过头,视线扫过他们的方向,短暂地停了一下,又在看到许若溪抬起头之前收了回去。 第111章 全城烟花,许若溪热烈表白 第二天温阮在公司上班,去茶水间打水。 茶水间的水壶刚烧开,蒸汽顶开壶盖边缘发出细小的声响。 温阮端着杯子站在热水机前面,等水烧开,茶水间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 她没在意,直到听到许若溪的名字。 “许若溪那边也不同意,听说她家里压了她好几天了,她跟林卿尘互相都不愿意。” 另一个声音接话:“那他们家里非要凑一块干什么?” 先头那个声音低了一些:“家里有生意往来呗,婚姻当合同签。” 温阮把杯子放到热水机下面,按了开关,水流声灌入杯底,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停歇。 她把杯子端起来,杯壁烫手,她换了一只手,把杯沿放在指尖的肉垫上试了一下温度,确认还无法直接握持,才隔着杯沿握住杯身。 走廊里的说话声移远了,听不清内容,只剩模糊的尾音在空气里拖了一下。 她端着那杯热茶走回她的办公室,在桌边站定,把杯子放在杯垫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亮光把她的表情映亮了一瞬。 沈既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她桌边站定:“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有人在说许若溪的事。” 温阮把电脑解锁:“她也不愿意联姻。” 沈既明低头看着杯垫边缘聚起的一小层凝水:“那还挺巧的。” 温阮伸手拿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一个关禁闭,一个被家里压着,他们倒是挺配。”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杯沿在灯光下留下一道细窄的温热水痕,正沿着杯壁缓缓向下滑落。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往他办公室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半开的门缝能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正对着光的方向微微倾斜,叶片边缘的轮廓在墙壁上投射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端贴着窗台边缘,另一端延伸到墙面与柜子之间的夹角处,在气流经过时轻轻摆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他的视线没有在那道影子上停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转身走进了走廊。 温阮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显示来电人的名字。 她接起来的时候林卿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我又拿到手机了,趁我爸不在。” 温阮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翻开桌上的文件:“你这次又拿**?” 林卿尘说:“这次是拿我姐的。” 他停顿了一下:“你在办公室吗?” 温阮说:“在。” 林卿尘那边传来一声像是靠着沙发翻了个身的声响:“你办公室多大?窗朝哪边?” 温阮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林卿尘笑了一声:“就是想知道你现在待的地方长什么样。” 沈既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温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他放慢了步子,没有走到桌边,在门口的墙边站住了,伸手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短暂地回响了一下,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里,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才恢复平静。 沈既明靠在门边的墙上,把一只手**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视线落在她桌面上那杯水晃动后又恢复的水面上,在那圈即将消失的波纹完全融入水面之前,他又看了两秒,才将目光移开,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把手上,他的手指在口袋外侧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拿出来。 温阮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但表情没有变化。 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先挂了。” 她按了挂断,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还在显示,她没有锁屏。 她看着沈既明:“他借他姐的手机打的。” 沈既明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打给你干什么?” 温阮说:“问我办公室朝哪边。”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边缘的接缝,视线短暂地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告诉他了?” 温阮说:“没有。” 她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我也是很没招了。” 沈既明没有接话。 温阮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拨了一下,那道光线在桌面上调整了角度,沿着木纹的纹理重新铺展。 加完班已经是晚上九点。 温阮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屏幕,走到窗边拉百叶窗的时候,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天幕上炸开,碎成细密的光点,然后第二朵紧跟着升起来,在更高的位置铺展开来。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看着那些 烟花从远处接连升起,大部分是红色和金色,偶尔夹杂着几朵银白色的,形状不规则,散落成各种大小不一致的弧线和圆环。 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的时候,形状比前面的都要规整一些——一个巨大的爱心轮廓,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消散。 温阮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爱心在夜色中逐渐变淡,直到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留下一层正在退去的烟痕,正朝着更远处的夜空扩散。 她低头拿出手机,解锁后翻到朋友圈,往下刷了几条,停在了许若溪发的那一条上。 配图是一张烟花照片,拍的是最后那个爱心轮廓。 文字写的是:希望你喜欢。 她没有放大那张照片,只是看了几秒,然后往下滑了一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感应到她的脚步亮了一下,又在她走过之后暗了回去,没留任何余温。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后开始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没有停顿,直到它抵达,将门打开,用一整片完整的夜风包裹住她,继续她未完成的呼吸与行程。 她走出大楼,街边的路灯还亮着,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味,正在被夜风慢慢吹散。 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看到有人正把地上的烟花纸壳扫进垃圾桶,那些纸壳已经被揉皱了,边缘卷曲着。 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既明发来的消息:加班结束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嗯。 锁屏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烟花已经放完了,天空恢复成一片深蓝色,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细线,沿着人行道的方向延伸出去。 一辆车从她身侧驶过,带着一阵风,风速在驶过她身侧时微微变化,随后在街角处逐渐恢复了匀速。 温阮走出大楼不到五十米,陆砚辞从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里推门出来。 他没有走过来,站在车旁边,像是算好了她下班的时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今晚的烟花你看到了?” 温阮放慢了步子:“看到了。” 陆砚辞往前走了一步:“那是许若溪放的。” 他把手**口袋里:“她说她喜欢我,想让我看到。但我对她没有那种意思。” 第112章 正宫的地位,小三心态 温阮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陆砚辞偏了一下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因为烟花就改变什么。” 温阮在路灯下面站定:“你以前让她觉得你有那种意思。你帮她,你照顾她,你让她觉得你是特别的。” 陆砚辞没有说话。 温阮看着他:“你现在说她不喜欢,但她会这么想,是因为你给了她错觉。” 陆砚辞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下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温阮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接收到的意思是什么。” 她说完从他旁边走过去。 陆砚辞没有转身追上来,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还是以前那样?” 温阮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响了几步,然后拐过了街角,路灯在她身后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沿着她刚才走过的方向延伸。 街角的指示牌正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个正在犹豫的回答,在两种方向之间来回晃动,却始终没有倒向任何一侧。 路边的树叶在风里摇动了一会儿,又静止了,像是刚才所有的动静都已经被全部清空,填回原处。那道声音没有再跟上来。 她继续沿着街边走,没有回头。 温阮走到别墅门口,看到一个身影靠在门边的灯柱上。 林卿尘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领口立着,貌似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看到她走过来,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温阮放慢步子:“你出来了?” 林卿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丝绒表面在路灯下泛着暗光:“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温阮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你疯了?” 林卿尘单膝跪下来,膝盖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而沉闷的一声响。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窄的光。 他抬头看着她:“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在发疯,但我想趁我还没被彻底锁死之前,先问一遍。”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沈既明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台阶下面的场景。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疯了吗?” 林卿尘没有站起来,他偏头看了沈既明一眼:“你先别出来,我还没问完。” 沈既明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温阮旁边:“你问完了,现在可以起来了。” 林卿尘还跪着,拿着盒子的手没有收回去:“行,我等你进屋里再起。” 他站起来,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里,动作自然。 他站直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沈既明一眼:“那明天再说。”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外套下摆在风里动了一下,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逐渐变远,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暗处渐渐模糊。 沈既明站在门口,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转过来看着温阮:“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温阮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林卿尘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可能今天下午。” 沈既明侧过身让出门口:“先进去再说。” 温阮走上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跪得挺认真的。” 沈既明看着她的背影:“那他还不够了解你。” 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吹动了她外套的下摆,她进门之后门在她身后合拢。 窗外的灯柱还亮着,台阶下面的地面上还留着他膝盖落下时蹭过的一道浅痕,正在夜色中慢慢变淡。 …… 沈既明在门廊里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温阮已经走到客厅沙发旁了,她转身时看到他停在那里的动作:“你站那干什么?” 沈既明抬起头,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刚才那个求婚,要是换我,能成功吗?” 温阮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 沈既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我不是没试过,我是觉得我可能不够稳。” 他低下头:“他追得那么明显,林知远站在你那边,连陆砚辞都还在来回晃。”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们之间那些过往,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插不进去。” 温阮靠在沙发里没有动:“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插不插得进去?” 沈既明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 在茶几边缘那道被光拉长的阴影上。 温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你总说别人追得明显,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怎么想的。” 沈既明抬起头看着她:“那你怎么想的?” 温阮低下头看着他:“我要是觉得你不够稳,我就不会坐在这里。” 沈既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带来一阵细碎而均匀的声响,在屋内的空气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沿着墙壁散开。 温阮直起身:“你站那想了那么久,就为了问这个?” 沈既明看着她,在两个人之间那道逐渐变暗的光线里,他像是在等一个他不需要再开口确认的答案,而那个答案正在光线之外安静地等待着他。 他张了张嘴,但话在出口前被咽回去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我不问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等我想清楚怎么开口再说。” 他站起来,没有从她身边走过去,只站在她面前,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收窄到正好可以容纳一个尚未成型答案的宽度。 她重新坐回沙发里,没有接话,端起那杯已经变温的茶,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停顿了一下才放下。 半夜的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 沈既明坐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冷白色,他低头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重新打,然后发了出去:我觉得我有点自卑。 林知远的回复很快跳出来:你傻啊?正宫的地位小三的心态,直接求婚啊。 沈既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要是她不答应呢。 林知远回:她不答应你现在不也这个样?求了还有一半机会。 沈既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 他靠在沙发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边缘模糊,他伸手拿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杯壁贴着掌心,冷意沿着虎口向上蔓延。 他握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握着。 林知远又发来一条:你要是真的怕,就别求了,留着位置让别人来。 第113章 不甘与偏爱,各执心事 沈既明看完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杯沿碰到杯底时发出一声低而短的叩响,在安静的客厅里,那道声响如同石子在池塘表面短暂地弹跳了一下,然后沉入水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门在他身后合拢,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沙发上留着他坐过的凹陷,正在慢慢回弹,直到恢复成平整的平面。 林知远那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屏幕已经暗了。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光在那一角消失了,沙发上的凹陷也已经恢复了原状。 …… 午休的时候温阮正在办公室翻一份合同,门没关,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她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没拿东西。 她笑了一下:“你是温阮?” 温阮放下笔:“我是。” 女人走进来在桌边站定:“我是林卿尘的姐姐,林卿玉。” 温阮靠在椅背里:“他让你来的?” 林卿玉在她对面坐下来:“他自己不知道我过来。”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我就是想来看看,能让他那种人跪下来求婚的女生到底长什么样。” 她说完偏头打量了一下温阮:“确实好看。” 温阮看着她:“你来看完就为了说这个?” 林卿玉笑了一下:“还为了说一句,我也挺喜欢你的。” 她没有多坐,站起来把包拎好:“你放心,我不会让我爸把他锁死的。他那个性格,锁也锁不住,只是时间问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下次一起吃饭。” 她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拐了弯。 温阮坐在桌前,重新拿起笔,刚才放下的那一页还停在原处。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合拢了,她把视线收回来,在页边空白处签了名字。 …… 健身房里人不多,器械区的灯光压得偏低。 陆砚辞刚做完一组卧推,坐起来的时候看到沈既明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运动水壶。 两个人在哑铃架旁边打了个照面。 陆砚辞把杠铃片卸下来放回架子上,沈既明没有往器械区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水壶放在长凳上,低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陆砚辞直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既明放下水壶,转过来看着他:“你们怎么那么烦,老是缠着我女朋友。” 陆砚辞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折了一下搭在手腕上:“你是在跟我说?” 沈既明把水壶盖子拧紧:“这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陆砚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既明也没有再开口,他弯腰拿起长凳上的水壶,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不会选你,你早该知道了。” 陆砚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既明推开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陆砚辞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把毛巾从手腕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向跑步机。 他按了启动键,履带开始转动,他调了一个中等速度,踩上去,视线落在控制面板上的数字上。 机器运转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心跳声,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块面板。 陆砚辞跑了一段之后伸手关掉了机器,履带慢慢减速,直到完全停转。 他站在原地,把机器面板上的速度重置为零,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走向更衣室的方向。 更衣室。 陆砚辞站在储物柜前面,上衣已经脱了搭在肩上,他偏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腹肌线条清晰,腰侧的肌肉在灯光下被勾出一道分明的边界,肩部的轮廓在放松状态下依然保持着收紧时的形状。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目光从下颌线移到锁骨,又移回腹部的线条上:“我也不比他差。” 他伸手按了一下自己右臂的肱二头肌,指腹顺着肌群的弧度压下去又松开。 镜子里的人跟他同步做完了同样的动作。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镜面中完整地呈现。 他的手掌在镜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停在一个已经被光源固定下来的位置。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许若溪发了一条消息,他没点开,锁了屏。 他走出健身房大门,夜风迎面扑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台阶往下走了。 陆砚辞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许若溪从旁边那排车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深色裙子。 专门等了有一阵子,只是没有在更早的时机暴露自己。 她在他面前站定:“我看到你从健身房出来了。” 陆砚辞把车钥匙拿在手里:“你在这等我?” 许若溪往前挪了一步:“我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 陆砚辞没有退:“知道,但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许若溪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对我就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吗?” 陆砚辞看着她:“没有。” 许若溪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你对温阮是什么?” 陆砚辞把车钥匙收进口袋里:“我喜欢她。” 许若溪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可她不喜欢你了。” 陆砚辞站在车旁边:“那是我的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后不用来找我,我不会改变主意。”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响了一下,他挂挡驶出停车位,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减速。 许若溪站在停车场里,车已经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出口的拐角。 她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路灯在她脚边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把她的一部分轮廓映亮了,另一部分留在暗处。 她的视线从出口方向收回来,慢慢垂到地面上:“凭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她轻轻咬了一下牙:“不就是比我漂亮一点,比我温柔一点。” 她把手握紧又松开,指节泛白,片刻之后又恢复了肤色:“所有人都喜欢她,沈既明喜欢她,林卿尘喜欢她,连陆砚辞也只看得见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张开:“我哪里比她差。” 第114章 我们的秘密基地 冬天来得快,气温一夜之间降了好几度。 温阮出门的时候把自己裹进了一件米白色的厚羽绒服里,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走出别墅门的时候沈既明正站在车旁边等她,看到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笑了一下。 他伸手拨了一下她围巾的边缘,让她的鼻子露出来:“你像个小雪人。” 温阮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冷。” 沈既明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她鼻尖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在接触的瞬间彼此的温度开始交换,然后他直起身:“走吧,上车暖和。” 他拉开副驾的门,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羽绒服的布料蹭过车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看着她在车厢里坐稳了,才把门关上。 她靠在椅背上,空调的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脸上带着干燥的热度,一点一点地驱散着刚才染上的寒意。 沈既明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之后没有立刻挂挡,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围巾系得太紧,勒着不难受吗?” 温阮伸手松了一下围巾的结:“不难受,暖和就行。”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被围巾遮住的下巴,指尖在她下颌的弧线上轻轻蹭过。 她往后缩了一下:“你手凉。” 他把手收回去:“那等暖了再碰。” 他挂挡,车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主路。 路上的行人都裹着冬衣,缩着脖子走得很快,她隔着窗户看到一个小孩在路边堆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雪人,用两颗黑石子当眼睛,树枝当手臂,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喜欢,回去我们也堆一个。” 她没有接话,她把视线收回车内,空调的暖风让车窗内侧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刚才看过的雪人已经被水汽盖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伸手在车窗上擦了一下,只擦出拇指大小的一块,很快又被新的雾气重新覆盖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那就堆一个。” 他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档,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比刚才更厚实了一些。 窗外的树都在风里弯曲着自己的枝条。 温阮靠在椅背上,羽绒服的领口在她移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让口鼻露出来,然后重新靠了回去。 她看着窗外向后移动的街景,在路口看到那棵枝丫光秃的梧桐树,叶片早已落尽,只剩细密的枝丫在空中交错延伸。 她收回视线,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确认所有缝隙都被遮住了,然后把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路面,在晨光与冬雾的交界处,车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穿过那片正在变亮的光线。 她伸手把围巾的边缘拢了拢,指尖在羊毛的纹理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放回了膝盖上。 沈既明在红灯前停住,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被围巾包裹的轮廓上停了一瞬:“你要不要再眯一会儿?” 她说不用,但他还是在她的腿边放了一条叠好的毯子。 车穿过跨海大桥的时候,温阮从车窗看到了两侧灰蓝色的水面。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这是去哪?” 沈既明握着方向盘:“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段林荫道,路面变窄,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的石墙和干枯的藤蔓。 他把车停在一栋白色房子前面,熄了火:“到了。” 他先下了车,走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 温阮解开安全带,脚踩到地面的时候闻到空气里有海水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房子不大,墙面刷着白漆,门口种着一棵矮松,枝丫在风里微微摇动。 她转回来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时候找的?” 沈既明靠在车门上:“上个月路过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温阮没有接话,她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然后转身走回来。 在他面前站定,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外套的领口,把往下拉低,抬头亲了他一下。 嘴唇碰到他下唇的时候带着一点户外的凉意,窗外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肩头,把轮廓染成一层浅金色,她松开手退回去:“这个算惊喜的回礼。” 沈既明站在原地,手指搭在车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碰过的领口,又抬头看着她:“那我现在可以把这个惊喜再延长一点吗?” 她往门口走了:“看延长的内容是什么。” 他跟上她的脚步,在她推开那扇白色木门之前先一步替她推开了。 门内的光线比户外暗一些,但能看清客厅里有壁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窗台很宽,能看到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她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这里安静。” 他站在窗边偏头看着窗外:“嗯,安静。” 她笑了一下,在窗边站定。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那里看着他。 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斑。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腹贴着窗沿的弧度。 她偏头看着他:“那你这惊喜,还有后续吗?”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道被光照亮的轮廓线上:“后续你说了算。”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她把掌心贴在自己外套的布料上,把那一小片凉意压进布料的纹理里:“那我现在说,后续可以开始了。” 温阮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往沈既明面前走了一步,绕过他后颈,把围巾两端拉平,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围巾的长度刚好垂在他胸前,布料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沈既明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抬头看着她:“你围巾给我了,你不冷?” 温阮把手缩进袖子里:“房子里面有壁炉。” 她牵起他的手指,指尖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第115章 抛开命运,今夜只相拥彼此 沈既明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着她:“那这个地方不能告诉别人。” 温阮说:“谁都不告诉,林知远也不行。” 沈既明把被她牵着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隔着两层布料传来的温度让她的指尖微微回缩了一下,然后自然放松下来。 他偏头看着窗外那片海面,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灰色光斑,边缘处微微反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沿着窗户的缝隙渗进屋内。 沈既明转回来看着她:“那这个地方只有你我知道。” 温阮说:“嗯。” 她松开他的手,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海面。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靠太近,在能并排看到同一片海面的距离停住了。 他偏头看着她:“那现在这个秘密基地里,你想做什么?” 温阮没有转过来:“先看看海。” 他也没有再问。 壁炉里的火比刚才旺了一些,木柴燃烧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温阮和沈既明并排坐在壁炉前面的地板上,她的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坐在她旁边,靠着同一张沙发,偏头的时候能看到火光在她的瞳孔里晃动。 他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她想了想:“信一半。” 他侧过头看着她:“哪一半?”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相信有些事情会走到一起,但不相信走不到一起就是命运。” 他安静顿了几秒,轻声拆解她的意思:“也就是说,相逢是缘分,分开从来都是人的选择,不能怪天意,对吗?” 她抬眼,轻轻点了下头。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那我和你呢?” 她低头笑了一下:“你能坐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说明我们已经在走的那一半里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另一半呢?” 她看着他:“另一半在我们手里,不在命里。” 他的手指停了:“那我现在手里有什么?” 她把他的手拿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手指覆上去:“你手里有我的手。” 他低头看着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她的指腹贴着他的掌纹,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他没有抽开,只是让她的手留在那里,把掌心那道暖意留住。 火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在墙面上投出两道紧挨着的影子,火光把他们周围的轮廓照得清晰。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她感觉到了,没有说话。 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从她垂下的睫毛到下颌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温热的颜色。 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你相信自由意志吗?” 他想了想:“相信。” 她没有动:“那你怎么证明?” 他低头看着她:“我现在坐在这里,没有去别的地方,就是证明。” 火光照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小片正在跳动的琥珀色水面,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如果有一天你想去别的地方了呢?” 他看着她:“那你也会在那个别的地方里面。”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感觉到了那段时间正在他掌心里慢慢走过,从她指尖的弧度到她手背的轮廓,每一处都在他掌心里留下自己的印记,他抬头:“那如果有一天你想走呢?”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你也还会在别的地方里面。” 他停了一下,收拢了手指:“那说好了。” 她点了点头。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握着她的手,火还在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窗外夜风还在吹着,但声音被玻璃隔得很远。 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正被火光、墙壁与时刻缝合成一个密封的容器,容纳着所有尚未完成的语言。 壁炉的火烧得更旺了,木柴的爆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既明的手从她手背滑到她腰侧,隔着毛衣的布料贴上去。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耳廓边缘,停顿了一瞬,然后沿着她下颌的弧度向下移动,经过颈侧时能感觉到她脉搏在皮肤下跳动。 他的嘴 唇从她的唇峰移到唇角,然后沿着下唇的弧度折返,停在她嘴角的位置,没有再移动。 温阮的声音在距离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尾音轻而短,呼吸之间带着壁炉热气的余温,落在他的唇角上:“你今天话比以前少。” 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嘴角没有离开,声音从那个角度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现在是行动的时间。” 他在那个位置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沿着她的唇角重新滑回她的下唇,然后贴住她没有立刻移开,持续了几拍之后,他才松开,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她。 火光照在她的瞳孔里,把她的眼睛映成两片正在跳动的琥珀色。 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那你的行动方案是什么?” 他的手掌在她腰侧微微收拢了一下:“继续现在的事。”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配合,她只是看着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在等他进行下一步,但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已经为他留好的角度,直到他低头重新贴合上来。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腰侧向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在肋骨末端停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隔着衣料测量某条她看不见的路线,那道轨迹在她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印记,沿着他手指的移动方向延伸,到达肋骨末端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沿着她脊柱的弧线继续向下。 温阮的手指穿过他的发尾,指尖轻轻扣在他后脑勺的位置。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正沿着他的头皮缓缓向后移动,指尖轻轻掠过他的发际线边缘,然后停在了他后颈的位置。 他的呼吸节奏略微调整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回到与房间温度同步的状态。 壁炉里的火又响了一声。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正沿着她脊背的线条向下滑动。 她微微抬了一下下颌,把呼吸的节拍调慢了。 他唇瓣蹭过她的耳垂,嗓音低哑:“今晚不用思考命运,只感受彼此好不好?” 她轻轻颔首,鼻尖蹭了蹭他的肩:“好。” …… 第116章 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温阮醒来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六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林知远,两个来自林卿尘,还有一个来自陌生号码。 她靠着床头,回拨了林知远的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你打我那么多电话干什么?” 林知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介于惊讶和无语之间的语气:“你还不知道?林卿尘和许若溪打架了。” 温阮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为什么?” 林知远说:“许若溪说你坏话,说到林卿尘面前去了,林卿尘没忍住,推了她一把,她摔了,现在两边家里人都在闹。” 温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许若溪伤得重吗?” 林知远说:“不重,但她说自己伤得很重。” 他停了一下:“你赶紧回来吧,这边快炸了。” 温阮挂了电话,掀开被子下床。 沈既明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她的表情,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怎么了?” 温阮拿起外套:“林卿尘和许若溪打起来了。” 沈既明看着她:“谁赢了?” 温阮看了他一眼:“林卿尘推了她,她摔了。” 沈既明把外套递给她:“那你过去看看,我先把车开出来。” 温阮接过外套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为什么打起来?” 沈既明正在拿车钥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因为许若溪说你坏话,林卿尘听不下去。” 他把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你现在过去,他估计还在等你。” 她走出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冷。 她拉上外套的拉链,上了车,沈既明发动引擎,车沿着来时的路驶出小岛。 路灯还亮着,树影在晨风里轻轻摇动。 她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面,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边只有一层浅金色的光正在缓慢地铺开,沿着地平线的弧度均匀展开。 车进了城,温阮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面下了车。 林知远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她过来,把烟放回烟盒里。 “人在楼上,林卿尘他爸也来了。” 温阮上了楼,门开着,客厅里坐了几个人。 林卿尘靠墙站着,嘴角有一道浅色的划痕。 许若溪坐在沙发另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她看到温阮走进来,把视线移开了。 林卿尘先开了口:“你来了。” 温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许若溪:“你怎么样?” 许若溪没抬头:“没事。” 林卿尘的姐姐林卿玉也走了过来,低声说:“我爸刚才骂了他一顿,已经走了。” 林卿尘从墙边直起身,走到许若溪面前:“你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 许若溪抬头看着温阮,又看着林卿尘:“我说的都是实话。” 林卿尘笑了一声:“你那是实话?” 温阮伸手拦了一下林卿尘:“你站远点。” 林卿尘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但他没有说话。 温阮走到许若溪面前,声音放低了:“你说了什么?” 许若溪的嘴唇抿了一下:“我说你凭什么让那么多人都围着你转。” 温阮看着她:“那你觉得是凭什么?” 许若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搭在膝盖上。 温阮看着她:“你问我凭什么,那你自己想清楚,你做了哪些事让他们想围着你转。” 许若溪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但没有再开口。 她的视线低垂着,睫毛遮住了瞳孔,整个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林卿尘从墙边直起身,把温阮往外带了一步:“走吧,别站这了。” 温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许若溪,然后转身跟着他走出了门口。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走廊里安静下来,林卿尘站在她旁边,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那道划痕的边缘:“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表情挺淡定的。” 温阮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从楼道尽头吹进来,带着远处早间街道的潮气,声音被楼道的结构过滤了,只剩下浅浅的呼响。 许若溪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陆砚辞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中间碰了一下,许若溪停住了,但他没有减速,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的门框上,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许若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又走过去,她的嘴唇动了 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转过去看着他,他的视线没有偏转,继续走进了敞开的门里。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侧影。 他已经背对着她了。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步之后就变轻了。 陆砚辞走到温阮面前,停了一步:“你没事吧?” 温阮靠在墙边:“我没事。” 陆砚辞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卿尘:“听说这边闹起来了。” 林卿尘靠在另一侧墙上:“你消息还挺快。” 陆砚辞没有看他,目光又落回温阮身上:“她要是再来找你,你告诉我。” 温阮站直了:“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陆砚辞看着她:“我知道你能处理,但我在的话,你可以少费点神。” 林卿尘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在这说这个,是觉得自己挺有情调的?” 陆砚辞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嘴角那道伤该擦一下。” 林卿尘伸手碰了一下嘴角的划痕:“不用你操心。” 陆砚辞没有再看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温阮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低下去,消失在楼下。 林卿尘靠着墙,看了一眼陆砚辞消失的楼梯口:“他今天倒是走得干脆。” 温阮没有接话,她站直了,也朝楼梯口走了两步:“我先回去了,你这边处理好再联系。” 林卿尘没有拦她,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风从下往上灌上来,带着楼道特有的微凉和尘土气息。 温阮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迎面遇上沈既明正走上来,看到她停了一步:“处理完了?” 她点了一下头。 沈既明侧身让出楼梯,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他转身跟在她后面下楼,脚步落在她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保持着刚好能看到她发顶的距离。 楼道光线昏暗,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落她一人耳中: “刚刚楼上,他们都在护你。” 温阮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沈既明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的鞋尖,语气安静又隐忍,带着他独有的细碎自卑: “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张扬。” “但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第117章 全世界就他俩最浪漫 温阮在楼梯拐角停住了。 她侧过身,正好能看到他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抬头看着他:“你永远都在?” 他抬眼看她:“嗯。” 她往上走了一步,站到跟他平齐的台阶上:“那你站这么低干什么?” 沈既明被这句话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她伸手拉了一下他外套的领口,把他往上带了一点:“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站高一点,显得有底气一些。” 他顺着她拉的方向往上迈了一级:“这样?” 她看了看他:“还是有点低。” 他又往上迈了一级:“这样呢?” 她偏头看了一下他脚下的台阶:“差不多了。” 他没有再往上走:“那我现在说的话,算不算有底气了?” 她松开了他的领口:“还行,比刚才好一点。” 他低头:“那我下次记住了。” 温阮转身继续往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记住什么了?” 他跟着她往下走:“记住要说这种话的时候,先站高两级台阶。” 她没有再回头,但笑了一下,那点笑意落在背对着他的动作里,被楼道昏暗的光线揉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弧度:“那你现在站的位置,刚好够用。” 声音不高,也没有特意转过来对着他说,但足够清晰。 他跟着她走出了楼道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她感觉到他的手自然伸过来,悬在她手边的位置,没有直接握住,像是留了一个接口给她,让她自己决定是否要填满这段距离。 她把手放了进去。 掌心贴掌心的动作,在那个光线暗淡的楼梯间里已经完成了全部的校准与确认,两个人在走出楼道的一瞬间,也同时完成了对那番话的完整接受。 …… 凛冽的冬风拂过两人交握的手。 沈既明的掌心温热干燥,指骨修长分明,轻轻收拢力道,温柔地将她的手妥帖裹住,力道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温存。 一路无人说话,周遭只有冬风簌簌的声响,却没有半分尴尬,满是无声的缱绻温柔。 走到林荫道,枝叶晃动筛下细碎光斑,断断续续落在沈既明眉眼间。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温阮,眼底盛着柔和的柔光,滚烫热烈。 “刚刚在楼梯间说的话,不作假。” 他忽然低声开口,嗓音清冽又温柔,带着独有的笃定。 温阮脚步微顿,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故作淡然:“什么话?” 沈既明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发顶,暧昧的氛围瞬间蔓延开来。 “永远都在。” 短短四个字,郑重又虔诚,落进冬风里,砸在温阮心上,漾开层层涟漪。 她耳尖悄悄染上浅红,垂着眼不敢看他眼底太过直白的深情,睫毛轻轻颤动。 沈既明将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刻意逗弄,只是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步伐放得极缓,像是想把这段并肩同行的路,无限拉长。 “以后不用教我站高。” 他轻声道,目光牢牢锁着她,“只要是对你的承诺,我永远都有底气。” 温阮终于抬眼,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冬风拂起她的碎发,她弯了弯眉眼,轻声应道:“那我等着。” 十指相扣的掌心愈发滚烫,天色温柔,冬风缱绻,所有未尽的心意,都在沉默相依里,悄悄落了地。 林知远从拐角处冒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脚步没停。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你们俩搁这演偶像剧呢?” 沈既明没松手:“你从哪冒出来的?” 林知远晃了晃手里的橘子:“买水果去了。” 他偏头看着温阮:“我刚从林卿尘那边过来,他姐还在给他擦药。” 温阮说:“他嘴上的伤怎么样了?” 林知远说:“破了点皮,没什么事,就是现在还坐在客厅里生闷气。” 沈既明看着他:“那你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 ” 林知远把橘子换了一只手拎:“顺便喊你们去店里坐坐,新到了一批旧书,有几本你可能会喜欢。” 温阮看了沈既明一眼,沈既明也看了她一眼,他先开了口:“那就去坐坐。” 林知远走在前面,推开书店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他把橘子放在柜台上,弯腰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只纸箱放在台面上:“到了几本散文,你自己翻。” 温阮走过去翻开纸箱,抽出一本翻了翻封面,林知远靠在柜台边沿上,看着沈既明:“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既明在书架旁边站定:“你每次见面都要问我这个问题。” 林知远说:“关心你不行?” 沈既明伸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你还是关心关心你那几箱旧书能不能卖出去吧。” 林知远把橘子从纸袋里拿出来,一个一个码进柜台旁边的果篮里:“卖不出去也无所谓,反正有人会来翻。” 温阮把那本翻过的书夹在臂弯里,看着他们:“你们俩能不能安静三分钟?” 沈既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我可以。” 林知远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我也行。” 两人同时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座钟,指针正在匀速移动。 温阮没有看他们,继续低头翻手里的书,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响了几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 沈既明站在书架旁边,看着温阮低头翻书的侧影,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影。 林知远靠在柜台边沿上,没再刻意搭话,眼底却藏不住戏谑,暗自啧啧两声。 这两人安静下来的氛围都满是黏糊,一个低头温柔翻书,一个满眼皆是心上人,明目张胆的偏爱藏都藏不住。 他暗自腹诽,嘴上轻轻嘀咕:“哟哟哟,可真恩爱,全世界就他俩最浪漫。” 沈既明闻声抬眸看向柜台,淡淡开口:“你在嘀咕什么?” 林知远被抓个正着,讪讪摸了摸鼻尖,立马闭紧嘴巴不再出声,只低头摆弄果篮里的橘子,假装专心忙活,不敢再多打趣二人。 第118章 全部毁掉好了 第二天下午,温阮正在公司看文件,手机响了。 林知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看热闹之间的语气:“你过来一趟,你那个前任和你那个追求者在健身房打起来了。” 温阮把笔放下:“哪个健身房?” 林知远报了地址,她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健身房的前台已经有人围着了,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陆砚辞正靠在拳击台边沿擦嘴角,林卿尘站在几步之外,肩膀上的汗还没干,手指关节上有一块破皮。 两人看到温阮走进来的时候,动作都停了一下。 陆砚辞先把毛巾放下来了,林卿尘把搭在肩上的毛巾也拿下来了。 她先走到林卿尘那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破皮:“你手怎么了?” 林卿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擦破了一点。” 温阮说:“你等下去处理一下。” 她说完才转过去看了陆砚辞一眼:“你嘴角也破了。” 陆砚辞站在拳击台边沿:“他先动的手。” 林卿尘说:“你先说的话。” 温阮站在两个人中间:“你们俩加起来几岁了?” 她看着林卿尘:“你先去把伤口处理了。” 又看着陆砚辞:“你也去。” 她没有多停留,说完这两句就转身往外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都没有跟上来,她也没有回头。 林卿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破皮,边缘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更衣室的方向走了。 陆砚辞看着他走远,也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前台的人慢慢散开了,健身房恢复了器械运转的声响。 温阮走出健身房,冬日的冷风瞬间裹了上来,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室内温热的气息。 街边的树木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冷清又萧瑟。 她拢紧身上的外套拉链,将寒风隔绝在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没有离开。 方才两人针锋相对、大打出手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回荡。 不过是几句无谓的争执,两个向来体面的人,却偏偏为了她失了分寸,幼稚又执拗,让她心底只剩无奈。 片刻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林卿尘率先踏出大门,手背上的破皮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块白净的创可贴。 冬日冷风一吹,他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眼底残留着未消的燥气,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别幼稚?”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不甘。 温阮迎着冷风,语气平静淡然:“很幼稚。” 直白的一句话,让林卿尘所有的情绪瞬间卡壳,抿紧唇,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紧随其后的陆砚辞走了出来,嘴角的伤口涂了药,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他裹紧了单薄的运动外套,没有靠近,只静静站在台阶上方,目光沉沉地落在温阮身上,落寞又执拗。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几步距离无声对峙,冬日的风穿梭在两人之间,气氛僵硬又尴尬。 就在这片凝滞的氛围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缓缓落下,沈既明安静的侧脸出现在冬日天光里。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阮身上,仔细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有受到半点磕碰,眼底才漾开一点柔和。 而后才淡淡掠过对峙的两人,没有半分挑衅和敌意。 他从不会像他们这般张扬冲动、争风吃醋。 隔着微凉的晚风,他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又安稳:“闹完了?我来接你回去。” 永远是这样,在她应付完所有荒唐纷扰之后,他安安静静出现,做她最安稳的归宿。 沈既明看着眼前两个明目张胆为她争抢的人,指尖悄悄攥紧了方向盘。 他不敢争,也不敢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所有人喧嚣退场后,稳稳留在她身边。 没人注意,健身房玻璃门后侧的阴影里,许若溪静静站着,将门外的一幕尽收眼底。 冬日的日光惨白稀薄,透过落地窗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眼底的阴暗愈发浓烈。 她原本是想来看看陆砚辞的,却没想到一抬眼,就撞见了最刺眼的画面。 >陆砚辞、林卿尘,两个心性骄傲,从不轻易低头的人,为了温阮大打出手,狼狈失态。 而温阮只是轻轻几句话,就能让两个争执不休的人瞬间安静,甘愿听话。 更让她嫉妒到心底发涩的,是路边那辆车旁的沈既明。 他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夺,没有明目张胆的偏爱,却永远最准时,最稳妥地出现在温阮身后。 别人靠争抢换来片刻靠近,他只用长久的陪伴,就稳稳占住了最特殊的位置。 许若溪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妒意。 凭什么? 凭什么温阮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所有人放在心上? 有人为她冲动打架,有人为她收敛锋芒,有人甘愿默默无闻守着她,所有人的目光、偏爱、迁就,通通都围着温阮转。 而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眼里从来没有她半分影子。 冷风贴着玻璃吹过,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许若溪看着门外温和伫立的沈既明,看着神色淡然的温阮,看着两个心甘情愿为她失态的男人,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的堵意。 她也想要被偏爱,想要被人这样义无反顾地放在心上。 可她穷尽所有主动与讨好,换来的,永远是旁人的漠视与疏离。 门外的暖意与温柔,热闹与偏爱,通通属于温阮。 而她,只剩一身寒凉,和荒唐可笑的嫉妒。 许若溪盯着温阮坐进沈既明副驾的背影,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骨的酸涩混着恨意层层往上翻。 她见过陆砚辞温和迁就的模样,也见过林卿尘独一份的护短,就连素来冷淡内敛的沈既明,眼底独独盛着温阮的温柔,她从未分得半分。 寒风拍打落地窗,模糊了外面三人的身影,可那刺眼的偏爱,分毫未减。 她不甘心,凭什么温阮生来就能坐拥所有人的真心,自己却只能站在暗处独自难堪。 她拿出手机,相册里存着偷偷拍下、从未敢发出去的照片,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许若溪低声喃喃:“既然大家都围着你,那不如……全部毁掉好了。” 第119章 得不到的光,她终将亲手熄灭 许若溪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惨白的日光落在她扭曲的侧脸上,眼底的嫉妒与阴戾再也遮掩不住。 凭什么温阮永远是被簇拥、被偏爱的那一个? 陆砚辞的桀骜、林卿尘的热烈、沈既明的温柔,三种截然不同的真心,全都毫无保留地捧到温阮面前。 而她费尽心思讨好、步步小心翼翼,最终只落得一场空,连旁人一丝转瞬即逝的目光都得不到。 她缓缓松开攥得通红的掌心,交错的指甲印深深嵌在皮肉里,钝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愈发清明。 既然光明正大的偏爱从来不属于她,那她就亲手撕碎温阮拥有的一切。 她点开手机相册,里面存满了这些日子偷偷拍下的照片:陆砚辞看向温阮的温柔侧脸,林卿尘为温阮退让的模样,还有沈既明静静等候温阮的温柔背影。每一张,都是旁人看不见的深情。 许若溪唇角勾起一抹阴冷诡异的笑,眼底满是偏执的疯狂。 温阮不是享受所有人的偏爱吗? 那她就把这份偏爱彻底撕碎、搅碎。 她编辑好文字,搭配上精心挑选的暧昧抓拍图,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开发送。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温阮周旋在三人之间,游刃有余地享受着所有人的付出。 她要毁掉温阮清冷干净的名声,要让那些偏爱温阮的人,心生隔阂、两两反目。 寒风撞在玻璃上,声声凄厉。 许若溪抬眼望着空旷的街道,眼底一片漆黑。 既然她得不到偏爱,那温阮,也不配拥有。 这场被所有人偏爱的盛宴,从此,尽数崩塌。 消息一经发出,瞬间在各大社交论坛和同城商圈群里炸开了锅。 许若溪特意掐准了下班刷屏的高峰期,配上几张角度刁钻的抓拍。 照片里,温阮站在两个争执的男人中间身姿淡然,又有沈既明俯身替她拢外套的温柔侧影,拼接在一起,无端生出几分暧昧拉扯的纠缠感。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配了一句轻飘飘的文案:坐拥三方偏爱,难怪始终无动于衷。 短短一句话,带着极致的讽刺与挑拨。 不过十几分钟,帖子的热度一路飙升。 商圈里认识几人的不在少数,流言蜚语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蔓延开来。 有人感慨温阮魅力过人,也有人恶意揣测她刻意养鱼、周旋众人,吊着三个优秀的男人暧昧不清,自私又虚伪。 各种难听的揣测和流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坐在车里的温阮对此一无所知。 车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凛凛寒风。 沈既明专心开着车,余光时不时掠过副驾安静的女人,见她微微垂着眼小憩,眉眼清淡平和,心头的柔软愈发浓重。 他早已听闻外面零星的风声,却从不愿让这些琐碎恶意打扰她半分。 与此同时,刚离开健身房的陆砚辞和林卿尘,几乎是同时刷到了刷屏的帖子。 陆砚辞指尖猛地攥紧手机,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压冷得刺骨。 他太清楚这是谁的手笔,除了一直阴魂不散的许若溪,无人会做出这般卑劣龌龊的事。 一旁的林卿尘看着帖子下不堪入目的评论,眼底燥气翻涌,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窜起。 两人方才还针锋相对,此刻却莫名达成了一致的默契。 他们争输赢、争偏爱,是心甘情愿为温阮失态,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心甘情愿,绝不容许外人恶意抹黑,用肮脏的揣测玷污她半分清白。 许若溪站在健身房窗边,看着不断上涨的评论和热度,笑得眼底冰凉。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要亲手打碎温阮一身清冷无瑕的皮囊,让所有人都看看,被众星捧月的温阮,究竟有多不堪。 网络上的**发酵得愈发汹涌,短短半小时,词条悄悄爬上同城热搜尾端。 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跟风评论,恶意的揣测层层叠叠,将温阮推上风口浪尖。 许若溪刷新着页面,看着一条条抹黑温阮的评论,胸腔里扭曲的妒意终于得到一丝纾解。 她倚着冰冷的玻璃,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唇角勾起病态的笑意。 她就是要这样,把温阮高高捧起,再狠狠摔进泥泞里。 另一边,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市区主干道。 沈既明的手机不断弹出助理的紧急消息,关于网上肆虐的流言蜚语,他尽收眼底。 余光瞥到副驾安然闲适的温阮,他眼底瞬间覆上凛冽的寒意,周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生人勿近的冷沉。 他不动声色调出联系人界面,指尖快速敲击,字字果断:压下所有热搜,清除不实言论,彻查发帖人,追究到底。 身居高位,他最不缺的就是护她周全的能力。 从前不愿高调,是想给她清净,如今有人蓄意加害,他绝不姑息半分。 与此同时,陆砚辞直接拨通了公关团队的电话,语气冷硬凌厉:“十分钟内,清空所有恶意言论,发布澄清声明。另外,找出幕后发帖者。” 素来张扬桀骜的男人,此刻满心都是护短的戾气。 他可以和林卿尘争执较劲,唯独不准任何人诋毁温阮分毫。 林卿尘也紧随其后动用资源,一条条不实通稿被紧急下架,跟风带节奏的账号全部被封禁处理。 三个 性格迥异、立场不同的男人,第一次默契地统一战线,不动声色地联手,筑起密不透风的屏障,替温阮挡住了所有扑面而来的风雨。 全程被蒙在鼓里的温阮,靠在座椅上微微睁眼,只觉车内格外安静。 她看着沈既明线条冷硬的侧脸,轻声发问:“怎么了?” 沈既明迅速敛去眼底所有锋芒,转头望向她时,瞬间温柔如初,轻声安抚:“没什么,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短短几分钟,全网风向彻底逆转。 原本铺天盖地的抹黑评论全数清零,飙升的热搜词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跟风造谣、恶意带节奏的账号接连被封禁、追责。 干净利落的公关手段,强势得让人胆寒。 许若溪手指僵在屏幕上,看着突然空白的**页面,眼底的笑意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慌乱与不敢置信。 她不敢相信。 那三个素来互相较劲,针锋相对的男人,竟然会为了温阮,破天荒地联手了。 陆砚辞的资本,林卿尘的人脉,再加上沈既明只手遮天的权势,三者叠加,轻轻松松就碾碎了她所有精心策划的算计。 她费尽心机掀起的风浪,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丑闹剧。 健身房温热的空调风拂在脸上,她却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以为能毁掉温阮的清白,能撕碎她众星捧月的光环,到头来,不仅没能伤到温阮分毫,反倒衬得自己更加狭隘、卑劣、狼狈不堪。 商圈官方账号紧跟着发出澄清公告,附上完整的现场视频,完整还原了健身房的全部经过。 视频里,是陆砚辞与林卿尘无端争执动手,而温阮自始至终冷静自持、分寸得体,没有半分暧昧拉扯,更不存在所谓的周旋养鱼。 真相大白。 网友瞬间反转**,纷纷斥责发帖人居心叵测、恶意造谣。 所有的污名与脏水,完完整整反噬回了许若溪自己身上。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公告下方清一色的指责评论,看着三人不约而同护着温阮的强势姿态,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原来从始至终,不是温阮运气太好。 是这三个耀眼出众的男人,心甘情愿为她俯首,心甘情愿为她扫平一切黑暗。 寒风呼啸而过,拍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若溪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暗与疯狂。 既然明着算计不行。 那她就换一种方式。 得不到的光,她终将亲手熄灭。 第120章 新一轮的算计 全网**彻底肃清的那一刻,许若溪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 澄清视频一经公开,所有路人看清前因后果,方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捏造的恶意抹黑。 温阮全程冷静克制,坦荡从容,反倒是发帖之人居心叵测,断章取义,刻意制造暧昧假象,挑拨**伤人。 一时间,所有谩骂,揣测,恶意全部调转矛头,齐刷刷指向幕后始作俑者。 有人顺着蛛丝马迹扒出发帖账号的**,正是一直频繁出现在几人身边,屡次纠缠陆砚辞的许若溪。 消息一出,彻底引爆同城圈层。 所有人都知道了,许若溪因嫉妒温阮,心胸狭隘,蓄意造谣抹黑,手段低劣又可笑。 许若溪看着屏幕里潮水般涌来的指责,指尖死死扣住手机边框,指腹泛白,骨节泛青。 难堪,羞耻,嫉妒,不甘,无数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她。 她从小到大,从未如此狼狈不堪。 家世不差,样貌清秀,一直被身边人夸赞乖巧懂事,她从未尝过被全城人非议,被当众揭穿阴暗心思的滋味。 可今天,温阮轻轻松松站在光里,干干净净,毫无瑕疵。 而她,跌进泥泞,满身肮脏,人人唾弃。 凭什么? 她死死盯着窗外空旷萧瑟的街道,眼底积攒多年的偏执彻底扭曲。 她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不过是想要一点本该属于自己的偏爱,有错吗? 错的从来不是她。 是温阮。 是温阮太耀眼,太招人喜欢,若无其事地占据所有人的真心,却从不珍惜,从不回应。 既然温阮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被所有人偏护,永远干干净净受人追捧。 那她就要把温阮的从容,清冷,淡然,全部撕碎。 健身房里的人早已尽数散去,只剩下空旷安静的场馆。器械静置,风声透过缝隙灌进来,凉得刺骨。 许若溪缓缓抬起眼,眼底所有温柔伪装彻底剥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阴翳。 她不再挣扎,不再愤怒,反而缓缓平静下来。 疯狂过后,是彻底的冷静。 她知道,明面上的手段,她永远赢不了温阮。 陆砚辞护她,林卿尘偏她,沈既明为她遮风挡雨,三方势力叠加,没有人可以撼动温阮分毫。 硬碰硬,她只会输得更惨。 那她就不走明面。 她耐心耗,慢慢等,悄悄埋伏。 她不信温阮永远无懈可击,不信温阮永远从容淡定,永远不会动心。 人只要有软肋,就一定会有破绽。 温阮现在清冷淡然,是因为所有人的偏爱都来得太轻易,来得太无声无息。 可一旦这些偏爱滋生隔阂,产生裂痕,一旦那些默默守护的温柔生出猜忌,温阮这身无坚不摧的清冷外壳,迟早会碎。 许若溪缓缓收起手机,擦掉指尖浅浅的指甲印,脸上那点扭曲的恨意缓缓掩去,重新覆上一副温顺柔弱的假象。 她擅长隐忍,最懂得伪装。 刚才的疯狂与阴暗,只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从今往后,她不再高调挑衅,不再贸然造谣。 她会安静蛰伏,装作彻底知错,彻底退场的模样,降低所有人的防备心。 她会静静看着温阮周旋在三人之间,看着这份拉扯与偏爱慢慢滋生隐患。 总有一天,温柔会生隙,偏爱会失衡,守护会疲惫。 风平浪静只是暂时的。 暴风雨,永远藏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 许若溪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健身房。 冷风迎面扑来,吹乱她的发丝,也吹醒了她彻底偏执的决心。 她抬眼望向远方车流尽头,那是温阮离开的方向。 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温阮,你不是永远被爱,永远从容,永远干净坦荡吗? 那我们来日方长。 你拥有的所有偏爱与风光,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毁掉。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车内暖气温和,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寒意。 温阮靠在副驾座椅上,微微偏头看着窗外飞速**的街景,神色清淡如常。她对刚刚全网掀起又瞬间覆灭的风波一无所知,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漠的模样。 沈既明单手控着方向盘,视线看似落在前路,余光却频频落在身侧的女人脸上。方才处理**时冷冽凌厉的气场早已尽数收敛,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妥帖。 他刻意压下了所有风波,半句不提刚刚的恶意造谣,就是不愿让这些肮脏琐碎的人事,扰了她片刻安稳。 在他眼里,温阮素来干净通透,不该被世俗的流言蜚语沾染半分污渍。 “冷不冷?”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柔和。 温阮轻轻摇头:“还好。”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健身房里幼稚争执的两人,随口问道:“陆砚辞和林卿尘,应该没再闹了吧?” 沈既明指尖微顿,眸色浅淡:“嗯,都走了。” 他轻轻带过话题,不愿让她再回想方才荒唐的一幕。 车子缓缓驶入主干道,平稳前行。安静的车厢里,温阮渐渐闭上眼小憩,长睫垂落,恬静安然。 沈既明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侧脸,眼底温柔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 刚刚联手压下**的那一刻,他比谁都清楚。
陆砚辞的冲动,林卿尘的热烈,都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偏爱。他们可以为了温阮失态,争执,大打出手,可以轰轰烈烈地宣告自己的心意。 唯独他不行。 他只能隐忍,克制,默默兜底,永远站在最安静的角落,替她扫平风雨,从不张扬,从不僭越。 外人只看得到他稳重从容,无人知晓他心底深藏多年的克制与忐忑。 他怕自己太过激进,会吓到素来清冷疏离的温阮;更怕稍有逾矩,便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陆砚辞坐在车内,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清理干净的**界面,眼底戾气未散。 他从来不在乎旁人怎么评价自己,却容忍不得任何人用肮脏言语玷污温阮半分。 想起刚刚温阮赶到健身房,第一时间关心林卿尘伤口,最后淡然转身离去的模样,他心口莫名堵得发闷。 哪怕为她失态打架的人是自己,她依旧波澜不惊,不偏不倚。 这份疏离,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心涩。 隔壁车道,林卿尘的车缓缓并行片刻。 车窗落下,两人遥遥对视一眼,没有敌意,没有争执,只剩相同的无奈与不甘。 他们争输赢,争高下,争一时的存在感,可到最后才发现。 在温阮心里,他们始终一样,无足轻重。 夜色慢慢浸染整座城市,冷风依旧萧瑟。 许若溪回到家中,坐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手机上彻底平息的**,看着全网清一色维护温阮的声音,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她输得彻彻底底。 可她并不打算收手。 正相反,彻底的失败,让她彻底清醒。 硬碰硬,她永远赢不过被三方护持的温阮。 但人心从来都是最脆弱,最易生隙的东西。 陆砚辞桀骜偏执,占有欲极强;林卿尘热烈执着,极易患得患失;沈既明沉稳隐忍,克制太久最易积攒隐忍与不甘。 三人三种心意,看似统一护着温阮,实则各怀心思,暗藏拉扯。 只要找准缺口,轻轻挑拨,这份牢不可破的偏爱屏障,早晚四分五裂。 许若溪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温阮的照片,眼底覆满阴翳的冷光。 她不急了。 她可以等。 等热烈变疲惫,等偏爱生隔阂,等克制生怨念。 等温阮身边,再也没有心甘情愿护她周全的人。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璀璨。 所有人都以为风波落幕,一切回归平静。 无人知晓,暗处的恶意已然悄然蛰伏,新一轮的算计,正在无声无息间,缓缓酝酿成型。 第121章 好戏,自此开场 黑色轿车稳稳驶入别墅区,熟悉的林荫道静谧清幽,隔绝了市区所有的喧嚣纷扰。 雕花大门缓缓开合,车子驶入庭院,暖黄的庭院灯次第亮起,将整片独栋别墅衬得温柔又安稳。 这里是沈既明与温阮同居的家,是他亲手为她打造,隔绝所有风雨的避风港。 车子停稳,沈既明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侧身温柔地替熟睡的温阮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女孩睡得安稳,长睫温顺垂落,褪去了对外人的清冷疏离,只剩全然松弛的柔软,是只属于他一人的模样。 “阮阮,到家了。” 他放轻语调,低声唤醒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温热的脸颊。 温阮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睡意,懵懂又乖巧。她没有立刻清醒,下意识地朝着沈既明温暖的方向靠了靠,依赖的姿态自然又亲昵。 “到别墅了?”她嗓音软糯沙哑。 “嗯,回来了。”沈既明温柔应着,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累坏了,先进屋休息。” 两人并肩走进别墅客厅,暖白灯光铺满宽敞的空间,处处是两人同居的温馨痕迹。沙发上放着温阮常盖的薄毯,茶几上摆着她爱喝的花茶,无一不是沈既明细心布置的模样。 温阮换了鞋,慵懒窝进柔软的沙发里,彻底卸下了白日的所有疲惫。她压根不知方才全网的腥风血雨,更不知道自己轻而易举的安稳,是沈既明耗时数小时,压下所有**,肃清所有恶意换来的。 她只抬眸看向正在倒水的男人,轻声开口:“今天陆砚辞和林卿尘到底为什么吵架?我看两人都动了真火。” 沈既明端着温水走过来,将杯子递到她掌心,顺势坐在她身侧,手臂自然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亲密的触碰自然娴熟,是同居恋人刻进日常的习惯。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澄澈的眼眸,语气淡然带过:“一点意气之争,没必要放在心上。” 他依旧选择隐瞒。 他不会告诉温阮,那两人的争执,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她。不会告诉她,无数人觊觎着他的女孩,觊觎着他安稳的岁岁年年。 温阮靠在他肩头,没有深究。她向来信任沈既明,只要是他说的,她便全然相信。 可落在沈既明心底,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占有欲。 他是她名正言顺的男友,是朝夕相伴,同居相守的枕边人,能光明正大拥她入怀,护她周全。可陆砚辞的偏执,林卿尘的执念,从未因为他们确定关系,同居相守而半分消减。 他们始终盯着他的软肋,盯着他的心上人。 这份藏在暗处的觊觎,是他隐忍多年,从未对外言说的介意。 “别想旁人的琐事了。”沈既明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带着独属于恋人的霸道与温柔,“好好休息,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温阮轻轻点头,心安理得地沉溺在他的庇护里。 与此同时,市区的霓虹依旧璀璨。 陆砚辞的跑车停在路边,指尖反复刷新着早已干净的**页面,眼底戾气久久不散。他看着屏幕上温阮干干净净的名字,心底又闷又涩。 他不惜失态打架,不惜落得冲动鲁莽的名声,只想护她一次。 可到头来,所有的风雨被沈既明悄无声息扫平,他连为她付出的资格,都显得多余可笑。 一旁并行停下的车里,林卿尘降下车窗,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满是落寞。 “别执着了。”林卿尘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她身边从来不缺保护她的人,尤其是沈既明。” 陆砚辞攥紧手机,喉间发紧:“我不甘心。凭什么他能日日陪在她身边,我们连靠近都难。” “这就是命。”林卿尘苦笑,“他们早已同居相守,情深安稳。我们的所有偏爱与奔赴,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两人遥遥相望,皆是满心求而不得的酸涩。 而此刻,许若溪的公寓一片死寂。 她坐在冰冷的落地窗前,翻看着社交平台上所有人维护温阮的言论,看着网友纷纷唾弃自己心胸狭隘,为爱疯魔。 彻骨的狼狈过后,只剩极致清醒的阴狠。 她点开三人的社交动态,一点点梳理着微妙的关系缝隙。 沈既明看似温柔包容,可独占欲极强,最是介意旁人对温阮的步步觊觎。长久看着两个男人对自己的恋人念念不忘,再深的隐忍也会滋生猜忌与隔阂。 陆砚辞桀骜冲动,屡教不改的越界,是随时能引爆矛盾的**。 林卿尘 温柔隐忍的守候,润物无声的偏爱,最是能戳中情侣间的猜忌软肋。 他们三人统一护温阮的假象太过完美,可内里早已裂痕暗生。 许若溪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底偏执蔓延。 硬碰硬,她输得一败涂地。 可攻心,她有的是耐心。 她不需要造谣抹黑,不需要高调挑衅。 她只需要静静蛰伏,在暗处一点点挑拨缝隙,放大他们之间的隔阂,不甘与猜忌。 “温阮。”她对着夜空轻声呢喃,语气阴翳刺骨,“你现在有爱你的人兜底,有安稳的小家,有无条件的偏爱。” “可我倒要看看,这份看似无坚不摧的深情,能不能扛得住日复一日的猜忌与拉扯。” “沈既明的克制会累,陆砚辞的热烈会倦,林卿尘的守候会怨。” “等你们情侣生隙,等他们彻底退场,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从容坦荡,万事顺遂。” 窗外晚风萧瑟,夜色深沉。 表层的风波彻底落幕,所有人都以为恶意已然消散,生活重归平静。 唯独无人知晓,一场针对温阮所有偏爱,安稳与深情的漫长算计,正于无边黑暗中,悄然扎根,缓缓蔓延。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许若溪指尖快速划过界面,删掉了所有带有攻击性的旧动态,彻底抹除自己造谣抹黑的痕迹。 随后她换了一副温顺示弱的口吻,在仅几人可见的私密圈子里,悄然发了一条动态。没有指名道姓,只字不提抹黑造谣的事,唯独刻意提起今日健身房的争执。 字句温柔委屈,看似自省,实则句句引导:旁人为温阮频频失态争执、执念深重,哪怕她已有归宿,依旧让旁人深陷拉扯。 她还悄悄截取了林卿尘默默注视温阮、满眼执拗的模糊侧影,隐晦附在文末。 短短一条动态,不带半点恶意脏话,却精准戳中最敏感的痛点。 她太懂沈既明的隐忍与占有欲,最忌讳旁人对温阮经久不散的执念。 不用她挑拨是非,只需轻轻掀开一角缝隙,那些藏在温柔表象下的觊觎与拉扯,便足以在深情心底,悄悄种下第一颗猜忌的种子。 好戏,自此开场。 第122章 猜忌生根,隔阂渐深 晚风穿过别墅的落地窗,卷起轻薄的窗帘,屋内暖光柔和,却压不住空气里一丝悄然凝滞的沉郁。 温阮洗完澡出来,发丝微湿,身上裹着柔软的家居睡袍,整个人松弛又安稳。 她早已彻底翻篇过往婚姻,如今与沈既明同居朝夕,心意笃定,专一纯粹。 陆砚辞是她彻底斩断的前夫,她态度冰冷,避之不及,从来不给对方半分念想与余地。 林卿尘是留在身边为数不多的好友,相处坦荡舒适,界限清晰,只是无人比沈既明更清楚——林卿尘从前轰轰烈烈追过温阮,那份真心坦荡摆上过台面,从未遮掩。 也正因如此,白天那条许若溪刻意布局,早已扩散完毕的圈层动态,此刻仍沉甸甸压在沈既明心底。 他没有再反复翻看,可每一个字,每一处刻意的暗示,每一张刁钻角度的配图,都牢牢刻在脑海里。 许若溪根本不需要造谣抹黑。 她只需要把陆砚辞的偏执纠缠,林卿尘曾经未熄的追求执念,重新翻出来,揉在一起,悄然放大。 再隐晦点出:温阮即便归于安稳,与沈既明同居相守,身边依旧有旧情,旧念层层环绕,从未真正清净。 字字无恶意,句句无指控,却刀刀戳在人心最敏感的位置。 沈既明素来沉稳克制,情绪内敛,在外永远从容运筹,滴水不漏,唯独碰上温阮的一切,便藏不住心底隐忍的占有欲。 他信温阮。 自始至终,他百分之百信她的专一,坦荡,清冷自持。 可信任归信任,介意是真真切切的介意。 他可以挡外界风雨,挡全网流言,挡恶意抹黑。 可他挡不住旁人根深蒂固的执念,挡不住别人曾经对他的爱人轰轰烈烈的奔赴,更挡不住所有人默认的“旧情拉扯”。 “怎么坐在这里不说话?” 温阮走到他面前,轻轻弯腰看向他,指尖自然拂过他的肩线,语气柔软。 沈既明抬眸,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沉郁晦涩,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人拉坐进怀里,动作依旧温柔妥帖,只是怀抱比平日紧了些许。 “没什么。”他低声道,“在想之前的事。” 温阮靠在他胸口,声音清淡:“健身房的争执?都过去了。” 于她而言,确实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陆砚辞的冲动失态,她早已视而不见;林卿尘的出手相护,也只是朋友间的举手之劳。她心里清清白白,从无半分涟漪。 可沈既明心里,早已被悄然种下一根细密的刺。 第二天清晨,公司楼下。 陆砚辞早早等候在台阶前,黑色车身停在路边,气场冷硬偏执。 离婚之后,他一直无法接受彻底出局的结局,看着温阮彻底脱离自己的人生,住进沈既明的别墅,被人温柔妥帖安放,岁岁安稳,他心底的不甘日日疯长。 看见两人并肩走来,他立刻上前,径直拦在温阮身前。 “温阮,我有工作和你对接。” 温阮眼皮未抬,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全然的不待见与疏离:“找我助理。我不接收你的任何私下沟通。” 她态度决绝,半点余地不留。 陆砚辞喉间发涩,偏执不肯退开:“就两分钟,很简单的核对,没必要避我如蛇蝎。” 两人短暂僵持的一幕,刚好落在往来路人眼中。 旁人看不清前因,只看得见前夫执着拦堵,温阮驻足相对,画面自带拉扯感。 沈既明站在身侧,安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温柔层层褪去,只剩沉沉的暗色。 他清楚温阮的冷淡,可旁人看不懂。 所有人只会顺着许若溪铺垫好的**底色,自行脑补旧情难断,牵扯不清。 没过多久,林卿尘也驱车抵达,提着温阮爱吃的早餐过来。 他待人向来温和,分寸得当,如今只守着干净的朋友身份,从无逾矩。 可他曾经热烈追求过温阮这件事,是抹不掉的过往。 他走上前,自然开口:“之前的风波刚过,怕你心情受影响,给你带了点东西。” 坦荡的关心,纯粹的朋友问候。 可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落在早已被挑拨铺垫好的氛围里,尽数变了味道。 旧爱纠缠不舍,旧追求者贴身呵护。 许若溪根本不需要动手。 她只需要提前铺好**底色,剩下的所有误会,所有遐想,所有猜忌,都会自行生根发芽。 一整 天下来,细碎的议论,隐晦的截图,圈层间心照不宣的眼神,悄然流转。 傍晚回别墅的路上,车厢格外安静。 温阮察觉他一路沉默,终于主动开口:“你今天心情很不好。” 沈既明目视前路,指尖微微收紧方向盘,克制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隐忍的疲惫: “阮阮,我信你。” “但我很介意。” 他侧头看她,眼底温柔未灭,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陆砚辞的纠缠没完没了,我可以替你彻底隔绝。” “可林卿尘从前对你的心意是真的,旁人记得,议论,揣测,也是真的。” “我们已经住在一起,安稳相守。我不想我们的生活,永远被这些旧念,旧执念捆绑。” 温阮微微怔住。 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许若溪真正的算计,从不是抹黑她的名声。 而是利用前夫的偏执,旧追求者的余痕,日复一日,挑拨沈既明心底的克制与占有欲。 她清清白白,从未摇摆。 可暗处的恶意,正在一点点磨掉这份安稳的平和,在她和沈既明之间,拉开一道无声无息,难以言说的隔阂。 夜色深重,别墅灯火孤亮。 真正的风雨,早已不在外界。 而是悄悄落进了最亲密的两人之间。 …… 沈既明靠在沙发上,眉眼沉淡,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他没有生气,只是心底积攒的酸涩与介意,迟迟散不去。 他信温阮,却抵不住旁人无休止的执念纠缠,抵不住暗处算计带来的细碎隔阂。 温阮静静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清楚他所有的郁结。 清楚他的吃醋、介意,还有从不肯说出口的委屈。 温阮微微俯身,轻轻跪坐在沙发边缘,抬手抚上他微凉的侧脸,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她声音轻软又真诚,眼底是独属于他的纯粹温柔。 “陆砚辞我永远避之不及,半分余地都不会留。林卿尘我从来没喜欢过他,现在、以后,我身边自始至终只有你。” 第123章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沈既明抬眸望她,眼底沉郁未散,藏着克制的缱绻与不安。 不等他开口,温阮微微低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 浅浅一吻,温柔又主动,带着明目张胆的偏爱与求和。 她没有加深动作,只是贴着他的唇,轻声呢喃:“我和你同居相守,心意从来只给你一个人。别被旁人的算计影响我们。” 温热的触感落在唇间,瞬间熨平了沈既明心底所有的褶皱与猜忌。 他抬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揽进怀里,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 夜色温柔,所有暗生的隔阂,在彼此亲昵的相拥里,暂时尽数消融。 唇齿相贴的温热缠绵,漫过客厅静谧的晚风。 沈既明手臂力道收得极紧,掌心牢牢扣着她的腰肢,将人完全箍在自己怀里。方才积压了一整天的沉郁,酸涩,无处言说的介意,全都借着这个吻尽数翻涌出来。 他的吻不像平日那般温柔克制,带着一点隐忍太久的霸道,轻轻碾磨着她柔软的唇瓣,带着不容松手的占有。 温阮乖乖仰着脖颈,任由他索取安抚,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尽数卸下了所有清冷疏离。 她太懂他了。 沈既明从来不会跟她闹脾气,耍性子,更不会无端吃醋矫情。他今天一整天的沉默压抑,不是不信她,是太在意这段安稳的日子。 他把所有温柔,所有退路,所有安稳全都给了她,自然会介意那些始终散不去的牵绊。 良久,沈既明才稍稍松开她,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呼吸微微沉乱。 暖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在外的沉稳内敛,只剩下最直白的委屈与不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阮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软声安抚:“没有。” 她从来没觉得他矫情。 换作是她,看着他身边始终有旧人牵绊,旁人惦念,日日被暗处的人挑拨揣测,她也会介意,会不安。 “我就是难受。”沈既明轻声坦白,难得卸下所有伪装,将心底的脆弱摊开在她面前,“我知道你清清白白,从来没动摇过。可我控制不住会多想。” “陆砚辞不肯放手,次次死缠烂打。林卿尘从前那样认真地喜欢过你,就算现在只是朋友,旁人永远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不怕明面上的对手,不怕旁人挑衅,不怕全网流言。 他最怕的是日复一日的细碎拉扯。 最怕他们安稳相守的日子,永远有这些擦不去的影子,永远被人拿来揣测编排。 最怕许若溪藏在暗处的算计,日复一日蚕食他们之间的平和。 温阮心口微微一软,整个人彻底窝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却带着郁结的心跳。 “我知道你难受。”她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又笃定,“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陆砚辞对我来说,只是一段彻底翻篇,只剩厌恶的过去,我从来没有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以后更不会有。” “林卿尘是朋友,我分寸一直拎得很清。我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更不会有。”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澄澈坦荡,盛满了独一份的偏爱。 “能让我安心同居,安稳相守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沈既明看着她透亮的眼眸,心底堵了一天的郁气,终于一点点散开。 他低头,在她唇角轻轻落了个极轻的吻,像是自我慰藉,又像是确认归属。 “我就是太怕了。”他低声呢喃。 “怕什么?”温阮问他。 “怕别人耗着你,怕流言缠着你,怕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慢慢耗掉我们现在的安稳。”沈既明嗓音很轻,“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留在身边。” 这句话,温柔又酸涩。 温阮彻底没了脾气,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又亲了亲他的唇角,软软哄着:“不会的。没人能耗掉我们。” “以后陆砚辞再私下堵我,我直接拉黑回 避,所有对接全部走官方渠道,绝不和他多说一句。” “林卿尘那边,我也会刻意保持距离,减少私下往来,不让别人再抓着这点旧事做文章。” 她向来清冷随性,从不刻意避嫌,可如今为了他,愿意主动收敛所有社交,斩断一切可能滋生误会的源头。 沈既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最后一点阴霾彻底散尽。 他收紧怀抱,将她完完整整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不用刻意为难自己。” “我只是不想你委屈,更不想自己,总被这些陈年旧事戳得难受。” “我不委屈。”温阮蹭了蹭他的胸口,“只要你不胡思乱想,我怎么样都可以。” 客厅彻底归于安静,晚风温柔,暖光缱绻。 方才剑拔**张的无形隔阂,被彼此的温柔亲昵彻底抚平。 可只有沈既明自己知道,心底那根细刺,并未真正消失。 他信温阮,可他不信人心。 不信偏执执拗的陆砚辞会就此放手,不信过往的情愫能彻底清零,更不信藏在暗处步步为营的许若溪会就此收手。 今夜的温柔和解是真的。 可潜伏在平静之下的风浪,也是真的。 静谧温馨的氛围正浓,屋内只剩两人安稳的呼吸声。 就在温阮懒懒靠在他怀里,快要阖眼休憩时,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忽然嗡嗡震响,打破了满室温柔。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林知远。 沈既明低头看了眼来电,无奈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眉心微蹙,带出一点浅淡的倦意。 他倒是真把这人忘了。 最近风波不断,暗流四起,又和温阮闹了一日隐晦隔阂,乱七八糟的事堆在一起,他压根没空想旁人。 他单手接起,语气平淡慵懒:“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知远戏谑又通透的声音,隔着听筒清晰传来:“听说你们最近圈子风波不小,我特意来问问,你和温阮没事吧?没闹别扭?” 第124章 沈既明:我最怕你不理我 林知远看得最通透,圈内这点暗流,许若溪的小动作,新旧人际的拉扯,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沈既明垂眸看向怀里安分乖巧的人,指尖轻轻摩挲着温阮的后腰,淡淡出声:“没事,已经好了。” “真好了?” 林知远轻笑,“我可听说最近有人暗中带节奏,专门揪着前夫,旧追求者的事挑拨你心态。” 沈既明眸色微沉,语气冷了几分:“跳梁小丑而已。” 挂了电话,屋内重归安静。 温阮抬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他都知道了?” 沈既明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声轻叹:“圈内聪明人,从来都看得明白。” 唯独风波中心的他们,总要被细碎猜忌,反复拉扯心绪。 一句话落,温阮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 她一直活得坦荡利落,向来不屑理会圈子里这些弯弯绕绕的揣测与算计。在她看来,问心无愧便足够,旁人的流言,暗处的挑拨,终究都是虚的。 可此刻看着沈既明眼底压不住的沉郁,她才真切察觉,这些虚浮的口舌风波,终究还是实实在在伤到了他。 他在外永远是运筹从容,滴水不漏的模样,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铠甲,暴露骨子里的敏感,介意与不安。 温阮抬手,轻轻捧住他的侧脸,语气认真又温柔:“别想了,好不好?” 沈既明顺势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掌心落了个轻吻,没应声,只是眼底的阴霾半点未散。 他可以大度,可以通透,可以不在意旁人眼光。 可唯独牵扯到她的一切,他做不到豁达。 深夜的平静没有维持多久,隔天一早,新的麻烦便猝不及防找上门。 温阮刚到公司,助理便脸色微妙地递来几张截图,声音压得很低:“温姐,今早圈内悄悄传疯了,有人整理了那天的照片合集。” 温阮垂眸看去,指尖微微一顿。 截图里的画面被刻意拼接剪辑,只留最容易引人遐想的片段。 一张是陆砚辞在楼下固执拦她,两人近距离对峙的画面,配文隐晦暗示旧情难断,前夫纠缠不断; 另一张是林卿尘递早餐的侧影,被刻意渲染成专属偏爱,贴心守候。 最恶毒的是配文,没有一句脏话,却字字诛心: 【一直被偏爱,一直有人守候,难怪心态永远从容淡定。】 短短一句话,彻底扭曲了所有真相。 没人提陆砚辞是死缠烂打,温阮全程冷漠避嫌;没人提林卿尘只是朋友寻常关心。 所有人只顺着预设好的剧情,默认温阮周旋在各**愫之间,哪怕和沈既明同居相守,依旧断不清过往牵扯。 温阮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神色冷了下来。 她不怕别人议论她,可她受不了有人一次次拿这些烂事,刻意戳沈既明的痛处。 她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背后操盘的人,一定是许若溪。 她输了明面的**,便开始玩阴柔的攻心算计,不造谣,不抹黑,只靠拼接画面,引导**,一点点磨掉旁人的观感,更磨掉沈既明的安全感。 午休时分,陆砚辞再度找上门。 他这次没有在楼下僵持,直接托前台递了一份加急项目文件,人站在办公区门口,目光直直锁定温阮的位置,坦荡又偏执。 “项目紧急,必须你我对接,助理无权敲定。”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同事听得一清二楚。 无数道目光瞬间落在温阮身上,好奇,揣测,看热闹,五味杂陈。 温阮脸色彻底冷透,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淡淡开口:“公事走流程,我不单独对接你。” “温阮,你没必要躲我到这种地步。”陆砚辞往前走了两步,眼底带着偏执的不甘,“离婚是过去,工作是工作,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两人短暂的对峙,落在众人眼里,又是一场说不清的拉扯。 恰好这时,沈既明驱车过来接她吃饭,刚走到办公区门口,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门口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他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没有上前争执,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淡漠地看着陆砚辞执着不肯退让的模样,看着周遭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看着那些落在温阮身上暧昧揣测的目光。 一瞬间,昨日所有压下去的介意,委屈,不安,尽数翻涌重来。 温阮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头骤然一紧。 她立刻起身,撇开陆砚辞,快步朝着沈既明走去,下意识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强行过来纠缠——” 沈既明轻轻抬手,拦住了她所有的解释。 他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我知道。”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我从来都信你。” “可温阮。” 他垂眸看着她,喉结 微微滚动,带着压不住的酸涩,“你看,只要陆砚辞不愿意放手,只要这些过往还挂在你身上,旁人就永远有话可说。” “许若溪不用动手,不用造谣。” “只要他一次次上前纠缠,所有人就会默认你们余情未了。” “我可以挡一次,两次,无数次。” “可我挡不住别人心里的揣测,挡不住这些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拉扯。” 他隐忍了太久,温柔了太久,这一刻,终于藏不住心底积攒的疲惫与无力。 周遭的议论声还在隐隐传来,陆砚辞站在原地,死死看着两人,眼底满是执拗不甘。 一场由旁人执念,暗处算计堆砌出来的矛盾,终究还是狠狠砸在了他们最安稳的感情里。 风平浪静,从来都是假象。 藏在温柔底下的猜忌与隔阂,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一道清晰又刺眼的裂痕。 沈既明这番沉重的落地话落下,空气瞬间凝滞。 温阮没再开口解释,也没再软声安抚。她只是轻轻收回了方才急切上前的脚步,眉眼淡下去,一身惯有的清冷覆了满身。 她清清白白、步步避嫌,次次退让,可风波、揣测、隔阂依旧源源不断。久了,难免会生出一点疲惫与冷寂。 她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温柔淡了许多,只剩一片浅浅的疏离。 这副冷淡模样,比争执、比冷战,更让沈既明心慌。 他一瞬就乱了节奏,方才所有的隐忍酸涩、所有的情绪沉郁,尽数褪去。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风波,不是旁人纠缠,不是无尽揣测——他最怕温阮冷下来,最怕她对自己疏离。 沈既明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力道急切又克制,彻底放低了姿态。 “阮阮,不是你的问题。” 他语速微急,嗓音发哑,连忙补救,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 “我刚刚话重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半分都没有。” “我讨厌的、介意的、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你。” “是陆砚辞的死缠不放,是林卿尘的旧念残留,是许若溪阴毒的挑拨,是所有人没完没了的脑补揣测。” 他低头紧盯她的眼,语气柔软得近乎卑微:“别冷着我,好不好?我最怕你不理我。” 第125章 是他狭隘了 空气像被冻住一样。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往耳朵里钻,一道道看热闹的目光落下来,烫得人浑身不自在。 温阮静静站着,没再往前凑,也不辩解。 她眉眼一点点冷下来,那点刚刚还对着他的软意,彻底褪干净了。 真的累。 她能躲的都躲了,能避的都避了,陆砚辞每次上来纠缠,她从来没给过半分好脸色。可没用。 只要那人不肯放手,只要别人愿意脑补,她再干净、再问心无愧,在旁人眼里依旧是一团理不清的烂账。 更让她心口发堵的是——这些东西,终究还是磨到沈既明了。 她不闹,不吵,就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凉。 这模样,比哭、比冷战,更让沈既明心慌。 他瞬间就慌神了。 刚才那点压不住的酸涩、无力、委屈,顷刻间全部变成了后悔。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风波,不是别人乱说,不是没完没了的拉扯。 他最怕温阮冷。最怕她不说话,最怕她慢慢跟他生分。 沈既明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力道很急,又刻意收着,怕弄疼她,又怕她挣脱开。 他嗓音一下就哑了,姿态放得极低,连语速都乱了:“阮阮,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怪你,一丁点都没有。” 他盯着她的眼睛,生怕她眼里那点温度继续往下掉,急得眼底都发紧:“我刚刚话说重了,是我不好,是我情绪绷不住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烦的、介意的,从来不是你。” “是陆砚辞阴魂不散,是林卿尘那些扯不清的旧苗头,是许若溪在背后故意挑事,是这群人没事干就爱瞎猜、瞎脑补。”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软得近乎卑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哀求:“别这样冷着我,行不行?我真的怕你不理我。” 温阮被他攥着手,指尖微微僵着。 她抬眼看他。 看着一向从容镇定的沈既明慌成这样,看着他眼底清清楚楚的怕与悔,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气,一点点塌下去,又酸又涩。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却格外清醒: “沈既明,我知道你不怪我。” “我也知道你难受。” “可是你刚刚那句话,真的让我很难受。” 她没闹,也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讲自己的感受,句句都是真心话: “我能管住我自己,我能管住我的态度,我能一次次划清界限。” “但我管不住别人不贴上来,管不住别人怎么想我。” “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早就习惯了。” “我怕的是——外界的风吹草动,最后磨得你不信我,磨得我们之间慢慢生分。”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一直在护着我们。”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轻发哑,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我也会累的。” 这句话一落,沈既明心口狠狠一揪。 悔恨瞬间把他淹得彻底。 是他狭隘了。 是他只顾着自己的不安和嫉妒,只顾着自己一次次扛风波的疲惫,却忘了最累、最进退两难的人,一直是温阮。 她夹在所有旧人和**中间,一边要绝情避嫌,一边要稳住心态,还要回头安抚他的情绪。 沈既明抬手,直接把她用力抱进怀里,紧紧扣着她的后背,把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动作很急,带着后怕。 “对不起。” 他埋在她肩窝,声音哑得厉害,字字诚恳:“是我不好,是我太偏执了。” “我不该把我的无力感丢给你,不该让你也承受这些。” 远处的陆砚辞站在原地,看着相拥的两人,脸色冷得彻底,手里的文件被捏得边角发皱,眼底的偏执和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周遭同事早就不敢说话了,全都悄悄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 温阮靠在他怀里,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声音软了很多,却依旧坚定: “沈既明,我跟你说清楚。” “以前的事,我改变不了。” “但以后的所有事,我只跟你站一边。” “别人纠缠是别人的事,别人脑补是别人的事。” “我只要你心里 清楚,我从头到尾,从来只有你。” 沈既明心口翻涌的阴郁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眼底早已没了刚才的沉郁,只剩满满的珍视和后怕。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尾,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清楚。” “我都清楚。”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郑重,是给她的承诺: “以后我不乱想了。” “所有烂事、烂人、烂风波,我来处理。” “你不用一次次自己硬扛,也不用反复跟人证明什么。” “你只要信我,只要不推开我。” 剩下的,全部交给他。 沈既明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松,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这份安稳真实存在。他抬眼淡淡扫过不远处僵立的陆砚辞,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冷。 周遭看热闹的同事早已敛了神色,纷纷低头装作忙碌,没人再敢肆意窥探半句。 陆砚辞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却依旧不肯退让,死死盯着温阮,语气执拗:“只是正常工作对接,沈总没必要这么大题小做。” “我的人,没必要跟你有任何牵扯。” 沈既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温阮稳稳护在身侧,“公事走正规对接渠道,层层报备审核,轮不到你单独找上门。以后,不必再来。” 字字干脆,没有半分余地。 陆砚辞脸色骤然惨白,看着两人密不可分的姿态,所有不甘都堵在喉头,无从发作。 温阮安静站在沈既明身侧,没有再看陆砚辞一眼。事到如今,她早已懒得对过往做多余的解释与退让。 沈既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寒意瞬间化作柔软。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语气放得极轻:“别在公司待了,我带你出去吃饭。” 温阮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迈步离开。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区,一路沉默,却没有方才的疏离凝滞。 电梯下行的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第126章 全网都在传温阮吊着两头 沈既明靠着轿厢壁,反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又依赖,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刚刚是我矫情了。” “我就是看着他一次次凑到你面前,看着所有人乱猜,一时没压住情绪。” 温阮抬眸望着他,眼底的微凉彻底散去,只剩柔软的无奈:“我懂。” “但沈既明,我们以后别这样了。”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语气真切,“外人的执念和算计,不该成为我们闹隔阂的理由。” 沈既明垂眸抵住她的额头,轻声应好,牢牢收紧抱着她的手臂。 风波从不是最伤人的,唯有彼此心底滋生的犹豫与不安,才最磨人。 这一次,他彻底下定决心,扫尽所有纷扰,只护她安稳。 冷气轻轻扫过皮肤,却吹不散两人心头刚刚凝起的那点微妙滞涩。 沈既明依旧揽着温阮的腰,力道温柔,却箍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那点好不容易挽回的亲密就会悄悄溜走。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的阴郁散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疲惫和后怕。 “刚刚在人前,我没控制好情绪。”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很真实,没有刻意的说教,只有坦诚的低落,“让你难堪了。” 温阮靠在他怀里,微微摇头。 她其实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职场里的看热闹,私下的流言蜚语,她早就见惯了,麻木了。 她在意的,从来只有他的心情。 “我不难堪。”温阮抬眼望他,眼神清清淡淡,却句句真心,“我就是有点累。” “不是累应付这些人,是累每次我们好好的日子,总要被这些烂事劈开一道口子。” 一句话,说得沈既明心口发酸。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明明他们彼此笃定,彼此珍惜,明明两个人都干干净净,一心一意,可外界那些扯不断的旧人执念,藏在暗处的挑拨算计,总能精准地卡在他们最安稳的时候,狠狠扎一下。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惊天动地的矛盾。 可就是这种日复一日,绵绵不绝的细碎消耗,最磨感情。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划开。 沈既明牵着她走出去,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暖意融融,却照不进心底刚刚掠过的阴霾。 他没有急着上车,只是站在大厦楼下的树荫里,反手将她再次拉进怀里,稳稳抱住。 “是我不好。” 他贴着她的耳侧,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妥协的软,“我嘴上说信你,可心里还是会吃醋,会慌,会忍不住多想。” “我看见他站在你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逼你回应,我那一刻脑子是乱的。” 温阮指尖轻轻抵在他后背,安静听着。 她懂的。 沈既明向来冷静自持,运筹帷幄,这辈子几乎没有失控的时候。唯独遇上和她相关的一切,才会卸下所有铠甲,变得敏感,不安,患得患失。 这份偏执不是负担,是他太过深爱最真实的模样。 “可我真的没选过他。”温阮轻声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坚定,“从离婚那一刻就没了。我现在所有的分寸,所有的避嫌,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我知道。”沈既明立刻应声,紧紧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我都知道。” “是我贪心。” “我想要你干干净净只属于我,想要身边没有一点闲言碎语,想要没人再拿你的过去反复戳我们的伤口。” 他松开她一点,低头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坦诚。 “可我不该把我的贪心,变成你的压力。” 温阮看着他眼底的自责与慌乱,心头那点残留的隔阂彻底消融。 她抬手,轻轻抚平他蹙紧的眉峰,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怪你。” “只是沈既明,我们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 “下次再难受,再介意,你直接告诉我。你可以吃醋,可以生气,可以跟我闹,唯独别一个人憋着,最后攒出一堆无力感。”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也不用这么隐忍。” 沈既明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口沉甸甸的石头彻底落地。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眼,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满满的歉意与珍视。 “好。” 他低声应着,字字落定。 “以后所有情绪,我都跟你说。不憋着,不瞎想,不跟你生分。”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细碎温柔。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 道,刚刚裂开的那道裂痕虽然合上了,痕迹却还在。 有些风波可以平息,有些猜忌可以化解。 可那些藏在过往里的羁绊,暗处的算计,旁人不死心的纠缠,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平静只是暂时的。 而他们的感情,往后还要在这无数次拉扯与风波里,一次次站稳脚跟。 两人刚坐进车里,温阮的手机便接连弹出好几条私信提醒。 是圈内几个相熟的朋友发来的消息,语气个个焦灼。 她随手点开,最新一轮发酵的**词条已经悄然爬上了同城热搜尾巴。 许若溪根本没打算收手。 她不仅二次剪辑了上午办公区的对峙片段,还刻意截取了沈既明沉默伫立,眉眼沉郁的几秒画面,配文极尽引导,暗戳戳坐实“温阮旧情纠缠不断,沈既明隐忍委屈”的戏码。 短短半小时,风向彻底歪了。 评论区里,没人再骂刻意挑事的陆砚辞,反倒大批人开始心疼沈既明,字字句句都在暗讽温阮拎不清,断不干净。 温阮指尖划过屏幕,眸色彻底冷了。 沈既明余光瞥见她紧绷的侧脸,倾身凑近扫了一眼,眼底刚压下去的寒意瞬间翻涌上来。 但他没有再流露半分负面情绪,只是伸手盖住她的手机屏幕,不让她再看那些刺耳的流言。 “别看了。” 他声音很稳,没有方才的酸涩,只剩彻底冷静后的决绝。 温阮抬眼看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哑然:“她就是看准了你疼我,所以专挑你的软肋戳。” 许若溪太清楚了,正面硬碰硬赢不了,就用这种软刀子反复磨。不造谣,不抹黑,只用片段拼接和情绪引导,就能让所有人来诟病他们的感情。 “嗯。”沈既明低应一声,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她蹦跶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他的私人手机亮起,是林知远的来电。 接通的瞬间,对面嗓音带着几分无奈:“你和温阮的事压不住了,许若溪买了水军控评,现在全网都在传温阮吊着两头,你一直单方面迁就隐忍。” 第127章 沈既明下定决心护住温阮 沈既明眸色沉沉,语气冷得平静:“全部取证,律师函准备好。另外,陆砚辞那边的合作,全线终止。” 没有丝毫犹豫,不留半点余地。 挂了电话,车内陷入安静。 温阮看着身边运筹决断的男人,忽然轻轻开口:“这次,要彻底解决吗?” 沈既明侧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是独属于她的温柔,裹挟着不容撼动的强硬:“嗯,彻底解决。从今往后,没人能再用过往,欺负我的人。” …… 冬日的风裹着寒凉,透过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吹散了车厢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路边的梧桐叶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萧条的景致衬得车内气氛愈发沉静。 司机识趣地升起隔断挡板,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声。 温阮轻轻靠在座椅上,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冰冷的触感。 她没有再去翻看那些刺眼的评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着淡淡的疲惫。 其实一路走来,她从来不怕别人骂自己。混迹行业多年,流言蜚语早已是常态,她早就练就了百毒不侵的性子。 可她唯独受不了所有人颠倒黑白,把隐忍包容的沈既明,塑造成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他那样骄傲凌厉的人,素来站在云端,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掌握,何时需要承受旁人无端的同情与揣测? “陆砚辞的合作,没必要断得这么干净。”温阮偏过头看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理智的清醒,“商业合作归合作,没必要因为私人纠葛,让你平白损失利益。” 沈既明闻言,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的掌心严严实实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冬日的低温冻得她手脚常年偏凉,他总是下意识地给她暖着。 “比起那些利益,我更嫌烦。”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冷意,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决,“留着这些牵扯,就是给他们反复凑上来挑拨的机会。我不需要这点生意,更不想再让你因为这些人,多受半点委屈。” 从前他事事权衡利弊,步步精打细算,可自从身边有了温阮,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唯独为她倾斜。比起名利得失,他最在意的,从来都是她能不能安稳舒心。 温阮看着他轮廓冷硬的侧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方才在电梯里的酸涩、被流言裹挟的无奈,在他毫不犹豫的偏袒里,一点点烟消云散。 “那许若溪呢?”她轻声问。 这个问题,她心里早有答案,却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口。 沈既明抬眼,漆黑的眸底没有半分温度,褪去了方才的温柔缱绻,只剩彻骨的冷冽:“她最喜欢玩断章取义、**造势这套,那我就彻底断了她所有后路。” “她靠圈内热度立足,那我就让她彻底在这个圈子,再也抬不起头。”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没有过激的怒吼,可字字句句,都是不容转圜的决断。 温阮安静地看着他,忽然微微倾身,轻轻靠进他的肩头。厚重的冬日外套面料带着温热的温度,妥帖地接住了她所有的疲惫。 “其实我真的无所谓。”她闷闷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松弛后的软糯,“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我都能扛住。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一次次动怒、心烦。” 沈既明手臂一收,稳稳将她拥入怀中,让她窝在自己怀里,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冷风与喧嚣。 “傻瓜。”他低头,鼻尖抵着她微凉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的事,从来都是我的事。” “我护着你,不是麻烦,是应该的。” 过往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包容、足够隐忍,慢慢扫清障碍,就能换来两人安稳的日子。可一次次的拉扯纠葛让他彻底看清,有些人的执念根深蒂固,有些恶意从来不会因为退让而消失。 温柔解决不了的麻烦,那就只能用最果决的手段彻底根除。 车厢里的温度渐渐回升,暖风吹拂着两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抚平了心底的褶皱。 没过多久,林知远的消息逐条弹了进来,节奏飞快。 取证截图、水军账号流水、许若溪买热度的后台记录,条理清晰地罗列完毕,附带一条简短文字:所有证据齐全,法务团队已经待命,随时可以发布声明、寄 送律师函。同时,与陆砚辞名下企业的所有合作项目,已全部叫停,违约金由我方全权承担。 温阮凑过去扫了一眼屏幕,微微怔了怔。 数额不小的违约金,他眼都没眨一下,只为斩断所有无谓的纠葛。 “会不会太冲动了?”她轻声说道。 沈既明随手锁屏,将手机丢在一旁,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眼底重新盛满温柔:“一点都不冲动。”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你的安稳,我一次都舍不得赌。” 他抬手,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轻柔:“这次过后,所有烂人烂事,一次性清理干净。以后冬天的风、所有的流言、过往的羁绊,都别想再吹到你身上。” 温阮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澄澈又坚定,满满的全是她的身影。 她忽然懂了,方才电梯里的和解,从来不是这场风波的终点。 是他终于不再被动包容,不再暗自隐忍,选择为她、也为他们的感情,主动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冬日的城市依旧清冷。 可这辆疾驰的车里,暖意融融,笃定安稳。 所有细碎的消耗、无端的猜忌、暗处的算计,从这一刻起,尽数终结。 往后岁岁冬暖,岁岁安然,只剩他和她,稳稳相守。 车子稳稳驶入主干道,冬日的夕阳薄淡无力,铺在车窗上,暖得像一层易碎的假象。 温阮微微眯眼,倦意彻底涌了上来。接连的拉扯、**的消耗,早已磨得她身心俱疲。 她往沈既明怀里又缩了缩,像寻到庇护的小孩,轻声嘟囔:“其实我有点怕反复。” 怕风波平息几日,又有新的碎片、新的解读卷土重来,将他们的安稳撕碎。 沈既明抬手捂住她的眼,掌心温热安稳。 “不会再有反复了。” 他低声笃定承诺,语气温柔却铿锵,“以前我总想温柔化解,现在我懂,温柔护不住你。” “从今往后,我强硬到底。谁再敢借你的过往挑事,我绝不姑息。” 暮色渐沉,寒风在外呼啸,他拥紧怀中之人,将所有风雨尽数挡在身外。 第128章 他心甘情愿的迁就 暮色彻底沉落,冬日的夜幕来得又早又沉,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出一圈昏黄朦胧的光,勉强驱散了街巷里的寒凉。车内恒温暖气融融,隔绝了窗外呼啸的冷风,安静得只能听见引擎低低的嗡鸣。 温阮靠在沈既明怀中,闭着眼歇了许久,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她没有再去触碰手机,刻意避开了网络上那些翻来覆去的恶意揣测,与其盯着流言徒增心烦,不如踏踏实实靠着身边人。 沈既明始终单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时不时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安稳,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她所有的不安。 过了半晌,温阮才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暖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其实早就想好要这么做了,对不对?”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刚放松下来的慵懒。 从方才他果断叫停所有合作、下令取证追责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一时冲动,是积攒了无数次的隐忍后,终于不想再退让半分。 沈既明垂眸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姑娘,眼底温柔缱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他坦然应声,没有半分掩饰,“以前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闲言碎语、旁人的小心思,我压着、忍着、一一化解,只盼着能给你留一份清净,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可我发现没用。我的退让,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大度,只是好拿捏的软肋。我越包容,他们就越得寸进尺,一次次拿你的过去做文章,撕开我们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 这世上最磨人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这种无休无止、阴魂不散的纠缠。 许若溪藏在暗处的挑拨,陆砚辞理不清的执念,像两根细小的刺,反反复复扎在他们的感情里,拔不干净,隐隐作痛。 “我之前一直克制,是怕动静闹太大,反而把你的旧账重新翻出来,让你再被人指指点点。”沈既明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语气真诚又柔软,“我怕我太强势,会让你觉得我在介意你的过去。” 这是他藏在心底很久的顾虑。 他从不在意温阮的过往,从不觉得那些经历是她的污点。他只是太过爱惜她,生怕自己任何过激的举动,会让她误会、会不安。 温阮心头轻轻一颤,所有的郁结彻底消散。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了抱他,声音软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沈既明,我最怕的从来不是风波,是你独自憋着所有情绪,独自权衡所有利弊。”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澄澈又坦荡:“我和你在一起,要的从来不是你小心翼翼、步步迁就的安稳,是无论风雨,我们都站在一起,并肩扛着所有麻烦。” 沈既明心口一暖,积压多日的郁气尽数化开。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力道温柔又坚定。 “好。”他低低应着,字字郑重,“以后,我们一起扛。”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沿路的行道树挂满了细碎的灯带,冬夜清冷,灯火却温柔治愈。 林知远的消息再次发来,附带最新进展:热搜词条已经开始限流压制,水军账号全部锁定取证,律师函初稿定稿,明日一早正式公示送达,陆砚辞的合作解约流程也已全部走完,绝不留任何挽回余地。 沈既明草草扫过一眼,随手回复确认,随即关掉了工作界面。 “都处理好了?”温阮轻声问。 “嗯。”他点头,语气平淡从容,“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不会赶尽杀绝到失了分寸,却也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温柔是他的本心,强硬从今往后,是他护她的底气。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门口,暖黄的玄关灯光透过落地窗透出来,暖意融融。 沈既明先下车,绕到副驾替她开门,伸手护住她的头顶,避开低矮的车门边框。冬日晚风拂面,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下意识抬手拢紧她的衣领,将寒风尽数挡开。 “进屋吧。”他轻声道。 温阮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夜色勾勒出他挺拔利落的身形,眼底是独属于她的温柔与笃定。 她忽然明白,真正稳固的感情从不是一帆风顺、毫无风波。 是历经拉扯与猜忌,看清所有人心险恶之后,他们依然选择 彼此,愈发坚定,再也不会松开对方的手。 踏进屋内,隔绝了门外凛冽的冬风,一室暖意裹挟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凉与疲惫。 沈既明随手脱下沾着夜风凉意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回身便伸手接住正要换鞋的温阮,指尖稳稳托住她的胳膊。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累透了,眉眼间的倦意藏都藏不住。 温阮顺势靠在他臂弯里,松弛地吐了口气。家里安静又温柔,没有镜头,没有围观者,没有断章取义的揣测,是唯一能让她彻底卸下防备的地方。 “要不要喝点热的?”沈既明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去煮杯热牛奶。” 温阮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跟在他身后,像个黏人的小孩。 客厅落地窗外夜色深沉,树影被晚风晃得轻轻晃动,城市的喧嚣被玻璃窗彻底隔绝。方才全网沸沸扬扬的风波,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沈既明走进开放式厨房,开小火温着牛奶,白色瓷杯冒着细碎的热气,甜淡的奶香慢慢漫开。 温阮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人前杀伐果断、出手不留余地的沈既明,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烟火气的温柔。他会为她摆平所有风波,也会耐心为她煮一杯热饮,抚平她所有的委屈。 “其实我刚才刷到几条评论。”温阮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有人说你太纵容我,说你一次次被拖累,不值。” 沈既明关火拿起杯子,转身递到她手里,温热的杯壁刚好暖住她冰凉的指尖。 他垂眸望着她,眼神干净又认真,没有半点刻意煽情。 “值不值,从来不是旁人说了算。” “我心甘情愿的迁就,不是拖累,是我乐意。” 他抬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又笃定:“别人看的是热闹和输赢,我看的,只有你。” 温阮捧着热牛奶,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刺耳的流言、无端的指责,在这一刻彻底变得微不足道。 风波未彻底落幕,麻烦也尚未完全根除,可只要身边这个人始终坚定偏爱,所有阴霾,终会尽数散尽。 第129章 往后互不打扰 温阮小口抿着热牛奶,醇厚的奶香滑过喉咙,熨帖了心底最后一点发堵的闷意。 指尖贴着温热瓷杯,她抬眼望着灶台前收拾器具的沈既明,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弧度,随口嘟囔:“可网上说得难听的话实在太多,换旁人恐怕早就动摇了,也就你从头到尾半点没迟疑。” 沈既明把奶锅冲洗干净,沥干水放回橱柜,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动作自然随性,没有半点刻意的深情套路:“动摇什么?当初决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没想过只捡好日子过。顺境谁都能陪着,出事就往后缩的,那根本算不上真心。” 他顺势倚住旁边的料理台,双腿微微交叠,神色松弛下来,褪去对外的凌厉气场,只剩下居家的平和:“陆砚辞那边解约,不光是堵网上的嘴,这人三番五次借着旧事搅和我们的生活,底线早就被他踩没了。许若溪暗地里散播的那些截图、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林知远已经顺着IP查到源头,证据全都存好了,律师那边不会手软。” 温阮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杯子递给他,轻声叹道:“我其实刚才在车上还偷偷后怕,怕你为了顾及外界眼光,最后选择息事宁人,继续忍下去。我知道你之前忍让,全是为了护着我,可我总觉得,一直退让,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以前是我想差了。” 沈既明接过杯子放进水槽,伸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踏实安稳,“总以为捂住风波就能让你安稳,却忘了人心得寸进尺,忍让换不来体面,只会招来更多恶意。往后规矩很简单: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谁想欺负你,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我的反击。” 两人并肩走出厨房,缓步坐到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落地暖灯柔和地铺满整片区域。 温阮侧身靠着沙发靠背,视线落在窗外随风晃动的灯带,轻声开口:“其实我一点都不怕直面这些纷争,就是不忍心看你一边打理公司生意,一边还要分出精力替我收拾烂摊子,太累了。” 沈既明往她身边挪了挪,顺势将人揽进肩头,手掌顺着她的后背轻轻顺了顺:“哪有什么单方面的辛苦。我替你挡外界的刀子,你平日里安抚我工作上的烦躁,本来就是对等的。再说这点琐事还累不倒我,你别总把心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轻松,冲淡夜里紧绷的氛围:“再说林知远办事牢靠,大部分流程都不用我亲自盯,我顶多最后敲定决策就行。等这件事彻底收尾,咱们挑个日子出去短途散心,躲开城里这些闲言碎语,找个安静小镇住两天,好好歇歇。” 温阮眼睛微微一亮,侧过头看向他:“真的?公司那边不会忙不开吗?” “早就安排妥当,手头紧要项目都提前交代下去,空出几天时间不难。” 沈既明失笑,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尖,“总不能天天被困在风波和工作里,日子终究是我们两个人的,得留出时间好好过日子。旁人怎么议论,随他们去,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最实在。” 温阮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清晰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连日来紧绷的心彻底落了地。 网络上的谩骂揣测、暗处之人的挑拨算计,此刻都成了隔着千山万水的无关杂音。 她轻声应了一句,嗓音绵软:“好,都听你的。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提前商量,再也不允许你一个人憋着主意硬扛。” 沈既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手臂牢牢圈住她,眼底盛满安稳温柔。 温阮正摩挲着空牛奶杯的杯沿,随口提起一桩心事:“方才林知远消息里没提许若溪,她那边动静怎么样了?” 沈既明闻言,眉峰微敛,语气平淡无波:“她家动用关系出面打点,人暂时被保出去了,取 证那边暂时没法立刻推进拘留流程,只是涉案证据全都备案在册,并不算彻底脱身。” 温阮稍稍一怔,随即也没太意外,轻轻叹了口气:“我早料到她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家世摆在那儿,总能寻到周旋的法子。只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盯着我们挑事,这般轻易脱身,未免太便宜她了。” “保释只是暂时脱身,不代表证据作废。” 沈既明抬手捏了捏她的手背,安抚她心底的不平,“律师已经把她散播造谣、恶意引导网暴的证据整理成册,民事追责不会作罢。她家能保下人一时,堵不住**,更撤不掉法律层面的追责,后续赔偿金、公开致歉一样都少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陆砚辞那边合作彻底斩断,往后商场上我也会划清界限,不会再给他们任何借机碰面拉扯的机会。许若溪想靠着家世肆意挑拨,这次总要付出实打实的代价。” 温阮靠在他肩头,望着客厅暖融融的灯光,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其实我也不是非要逼得她走投无路,只是厌烦她总躲在暗处作祟,搅得我们不得安宁。只要该有的惩罚到位,往后互不打扰,我也不想揪着不放。” “分寸我自有把握。”沈既明俯身,额头轻抵她的额头,声音温柔笃定,“我不会仗势逼人赶尽杀绝,可谁也别想借着家世肆意践踏我们的日子。她家里护得住人,护不住全网留存的造谣记录,也挡不住**的传票。” 他顺手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盖在温阮肩头:“别为旁人耗神烦心,不值得。风波大半已经稳住,剩下的公事自有专人跟进,今晚我们只安心歇息。” 温阮点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屋外寒风卷着落叶掠过院墙,屋内暖意融融,两人紧紧依偎。 家世庇护终究只是一时依仗,真心相守才是彼此最牢靠的底气,余下风雨,二人一同从容应对便足矣。 第130章 是非对错必须先掰扯清楚 两人依偎在沙发上没坐多久,沈既明的手机再度震动,屏幕弹出林知远发来的截图,附带一长段文字。他随手点开扫了几眼,方才稍稍舒展的眉头,瞬间重新拧起。 温阮敏锐察觉到他神色变化,微微抬起身,仰头看向他:“怎么了,又出变故了?” “许若溪被家里保出去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在外头四处哭诉,到处跟圈子里的熟人卖惨,一口咬定是我们仗着权势欺压她,说所有流言都是我们刻意设计圈套陷害她。” 沈既明把手机递到她眼前,语气沉了几分,“甚至还私下联系了不少旧日好友,暗戳戳散播我对你过分偏执、为了你不分青红皂白打压旁人的说法。” 温阮接过手机逐条翻看,心口不由得往下一沉,指尖微微收紧。 她本以为对方吃过一次亏,多少会有所忌惮,没想到对方脸皮这般厚,反手就倒打一耙。“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明明是她先躲在暗处挑拨生事,现在反倒成了受委屈的那个人。” “她家敢出面保人,本就做好了事后反扑的准备。” 沈既明收回手机,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节,冷静剖析,“许家只想着护住自家女儿脸面,压根不在意她所作所为对错,甚至默许她对外歪曲事实,打算靠着人情**,反过来逼我们退步,撤销追责。就连陆砚辞,也借着这次机会,在朋友圈隐晦发声,暗指我做事太过绝情,不念往日情面。” 温阮心头泛起一阵烦闷,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随风摇晃的灯带,低声道:“他们未免太理所当然了,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反倒理直气壮,我们安稳过日子,反倒要处处妥协退让?之前我还想着点到为止,如今看来,心软根本换不来安宁。” 沈既明起身走到她身后,双臂从后方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放缓语调安抚:“我早料到他们不会乖乖认账,所以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林知远不止拿到了她造谣的聊天记录,还查到她主动收买水军引导网暴的转账流水,还有她私下怂恿陆砚辞纠缠你的录音,样样都是实打实的铁证。” “许家想靠人脉压**,可全网留存的证据删不掉;想靠卖惨博取同情,谎言迟早会被戳穿。陆砚辞惋惜情面,可当初他一次次纵容许若溪搅乱我们生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半分情面?” 温阮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褪去先前的柔软,多了几分坚定:“那我们也不必再手下留情了。既然他们主动把矛盾摆上台面,我们没必要继续被动忍让,该公示的证据,按时公示,该走的法律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这正是我打算的。”沈既明抬手抚过她的侧脸,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强硬,“之前忍让,是我们心怀善意,如今对方步步紧逼,善意就该收一收。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律师直接对外放出部分关键证据,堵住他们颠倒黑白的嘴。”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只是委屈你,还要跟着我再直面一轮风波。” 温阮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谈不上委屈,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错。从前总想着大事化小,反倒让别人得寸进尺,往后我们并肩接招便是,不管对方使出什么手段,我们一起应对,谁也别想单独把压力丢给你,也别想挑拨开我们两个人。” 窗外冬风愈发凛冽,可屋内灯火温暖,二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沈既明顺手将手机锁屏放到茶几上,眼底寒意淡去几分,转头看向窗边神色沉郁的温阮,伸手牵过她的手腕,把人重新拉回沙发落座,顺手将方才那条薄毯完整裹住她肩头。 “其实许家背地里已经托中间人过来递话了,想私下和解,愿意拿出一笔补偿金,希望我们撤回律师函,不再公开所有证据。”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中间人说得委婉,意思无非就是大家同在一个商圈,撕破脸对谁都不好,没必要为了一点口角,把关系彻底闹僵。” 温阮指尖揪着毯子边缘,闻言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半分暖意:“口角?她花钱雇水军抹黑我,挑唆 陆砚辞不断来打扰我们,蓄意捏造谣言引导全网网暴,这也能叫口角?许家未免把是非分得太轻巧了。他们只想着保全许若溪的名声,从头到尾,没半句真心实意的道歉。” “我当场就回绝了。” 沈既明顺着沙发靠背往她身旁靠了靠,手臂自然搭在她身后,“和解的前提是知错认错,他们只想花钱摆平过错,连一句歉意都舍不得,这笔交易我没必要接。再说今日退让一步,往后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软肋可欺,下次还会变本加厉找上门来。” 温阮垂下眼,想起之前网上铺天盖地的恶评,还有许若溪四处哭诉颠倒黑白的模样,心里堵得发闷:“我不是非要揪着她不放,可最让人难受的是,做错事的人心安理得,我们安分过日子的人反倒要被逼着妥协让步。陆砚辞更有意思,被解约之后不仅不反思自己屡次越界,还跟着许若溪附和,指责你不近人情。” “陆砚辞从来拎不清界限。” 沈既明淡淡开口,条理清晰,“从前碍于情面我处处包容,他只当是理所当然,误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插手我们之间的事。这次斩断所有合作,也是给他敲一记警钟,成年人的情面,从来都是互相给的,单方面的迁就早晚会耗尽。” 他抬手揉了揉温阮蹙起的眉心,语气软了下来:“别为这两个人消耗自己的情绪,不值得。林知远已经把中间人传话记录一并存档,连同水**账、挑拨录音打包交给律师,明天对外公示证据时,顺带把许家私下试图用钱压事这件事也一并披露,堵住他们卖惨的路子。” 温阮抬眸望向他,心头的郁结缓缓散开,伸手主动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轻靠在他肩头:“有你这么周全安排,我心里踏实多了。之前还隐隐担心许家势力太大,最后大事化小草草收场,委屈了我们。” “不会。”沈既明低声回应,手掌轻轻顺着她的长发,“我护着你,底线绝不会松动。我们不主动寻衅,但也绝不被动受欺。商圈情面可以日后再谈,是非对错必须先掰扯清楚。” 第131章 往后只剩安稳顺遂 凌晨时分,网上的风向悄然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许家果然动用了全部人脉资源开始紧急公关,不仅撤掉了大半负面热搜,还买了大量通稿洗白。 一时间,不少温和中立的营销号纷纷发文,将这场蓄意网暴,曲解成年轻人之间的私人误会,字里行间都在替许若溪开脱,暗示沈既明手段狠厉,仗势欺人。 更有不少圈子里的熟人下场点赞附和,隐隐营造出一种“沈既明小题大做,不近人情”的**氛围。 温阮本已经靠在沈既明怀里昏昏欲睡,手机屏幕突兀弹出的推送提示,让她倏地睁开了眼。指尖划开页面,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文案,心口刚压下去的烦闷,又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们动作还真快。” 温阮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短短几个小时,就把**扭转成这样,好像错的真的是我们。” 沈既明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低头看向屏幕,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冷冽,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抬手轻轻盖住温阮的手机屏幕,不让她再看那些刺眼的文字,掌心温热的温度稳稳安抚着她躁动的情绪。 “正常操作。”他语气从容淡然,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许家深耕商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用资本和人脉抹平丑闻,模糊是非。他们不敢正面硬碰证据,就只能靠这种旁门左道,靠**卖惨博取大众同情。” 温阮抬眸看着他,眉眼间带着一丝郁结:“可现在好多路人都被带偏了,都觉得我们得理不饶人。明明从头到尾,我们都是被动承受的一方。” “路人看的是热闹,**翻来覆去都是假象,只有实打实的证据不会骗人。”沈既明低头看着她,指尖细细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耐心安抚,“那些洗白通稿,人情背书,只能糊弄不知情的外人,抵消不了她雇水军网暴,蓄意挑拨离间的实锤。”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林知远刚发来的文件,递到温阮眼前:“你看,我早就料到他们会走公关洗白这条路。林知远连夜整理好了所有原始证据,包括许若溪和水军团队的对接记录,收买营销号洗白的转账凭证,还有她多次私下诋毁你的完整录音。” “之前一直压着没放,是想给许家留最后一丝体面。既然他们不知收敛,执意要颠倒黑白,那就没必要再留情。” 温阮看着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证据文件,悬了一夜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她靠在沈既明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其实我不怕被人议论,就是讨厌这种黑白不分的感觉。做错事的人风光体面,我们却要平白承受非议。” “以后不会了。”沈既明收紧怀抱,将她完完整整护在怀里,嗓音低沉温柔,却字字铿锵,“天亮之后,所有模糊是非的洗白通稿都会不攻自破。我要让所有人都清楚,不是我们咄咄逼人,是他们屡教不改,步步紧逼。” “陆砚辞那边我也彻底断了所有牵扯,往后他再想借着任何名义靠近你,都没有半分可能。许若溪依仗家世肆意妄为,那我就亲手打碎她所有的依仗。” 天光一点点穿透厚重的夜色,淡白的晨光漫过落地窗,冲淡了客厅整夜未熄的暖灯。一夜辗转拉扯的**风波,看似喧嚣汹涌,却始终没能侵扰屋内半分安稳。 温阮窝在沈既明怀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手机安静地放在一旁,她刻意没有去触碰,可心里清楚,天亮之后,又是新一轮的正面对峙。 沈既明低头看着怀中人蓬松柔软的发顶,抬手替她捋开贴在脸颊的碎发,动作温柔自然。一夜过去,他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只剩稳稳的包容。 “醒了?”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晨起微哑的质感。 温阮轻轻点头,仰头望他:“今天就要放出所有证据了吗?” “嗯。” 沈既明应声,随手拿过一旁的温水递到她唇边,“八点准时公示,律师团队已经审核完毕,所有证据链完整无缺,没有任何漏洞可被对方钻空子。” 温阮小口喝着温水,心头微动。她很清楚,沈既明向来做事留有余地,若非被步步紧逼,绝不会这般决绝。 “许家应该还不死心吧。”她轻声感慨,“他们靠着人脉洗白了一夜,肯定以为**大势已定,我们会迫于 压力不了了之。” “他们高估了人情分量,也低估了我护你的决心。”沈既明放下水杯,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商圈的人情面子,从来都是留给懂得分寸、心存善意的人。许若溪屡教不改,许家仗势护短、颠倒黑白,这样的情面,不要也罢。” 正说着,林知远的消息准时发来,附带最新舆情汇总。 果不其然,许家最后还在垂死挣扎,不仅联动多位业内人士发声站队,甚至暗中放出小道消息,刻意造谣温阮过往私生活混乱,试图用低俗八卦转移大众视线,彻底混淆整件事的是非对错。 温阮扫过那几条不堪入目的造谣内容,眉头轻轻蹙起,心底难免生出一丝厌烦。她从不畏惧直面过往,可厌恶对方这般阴毒下作的手段,专挑软肋攻击,只想把人彻底拖入泥潭。 沈既明第一时间捂住她的手机,不让她多看一眼这些污秽言辞,眸底掠过一丝冷戾,转瞬又化为对她的温柔。 “别气。”他柔声安抚,“越是急着抹黑转移视线,越说明他们心虚了。真正占理的人,从不需要靠捏造他人黑料洗白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略显郁结的眉眼,缓缓开口:“我早就预判了这一步,提前准备了澄清声明,连同所有恶意造谣的溯源证据,会和许若溪的实锤一起公示。所有恶意中伤你的账号,全部起诉追责,一个都不会放过。” 温阮抬眸望着他,眼底泛起细碎的暖意。从风波爆发到现在,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顾虑,他全都看在眼里,替她一一摆平,从未让她独自面对过半分风雨。 “其实我真的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我。” 她轻声开口,语气坦然,“只是不想我们的日子,永远被这些烂人烂事纠缠。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大获全胜的报复,只是安安稳稳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 沈既明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眉眼,动作温柔缱绻,“所以这一次,我彻底扫清所有隐患。从今往后,许若溪再无资格搅乱我们的生活,陆砚辞也彻底和我们划清界限。所有阴翳全部散尽,往后只剩安稳顺遂。” 第132章 好好犒劳你 上午八点整,沈氏法务部官方账号准时发布长文,连同数十张高清证据截图,完整录音,转账流水一并公之于众。 内容条理清晰,字字坦荡,不仅逐条罗列了许若溪买水军,造谣言,刻意挑拨离间的全部事实,更是直白揭露了许家深夜托人私了,试图用资本压下**,颠倒黑白洗白的全过程。 消息一经发布,短短十分钟内直接引爆全网。 之前被营销号带偏的**风向,瞬间彻底逆转。 网友看着铁证如山的证据链,幡然醒悟,纷纷推倒了此前对沈既明的所有**。 那些指责他强势霸道,不近人情的言论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许若溪心机深沉,肆意网暴的唾骂与谴责。 温阮坐在沙发上,安静刷着实时评论,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原来大家都看得清对错。”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沈既明坐在她身侧,随意揽着她的腰,目光淡淡扫过手机屏幕,神色平静无波。 这场声势浩大的**风波,在旁人看来惊心动魄,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有预判,稳操胜券的清理。 “大众或许会被一时的营销话术蒙蔽,但铁证面前,所有谎言都不堪一击。” 他低头看向她,语气温柔,“我从不怕**喧嚣,只怕你独自承受委屈。” 温阮侧头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蹭着他温热的掌心:“其实昨晚看到他们抹黑我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挺无力的。好像不管我们怎么做,总有人愿意相信恶意的揣测,愿意偏袒看似弱势的一方。” “那是他们的狭隘与盲从,与你无关。” 沈既明收紧手臂,稳稳将她护在怀中,“我从没想过要所有人理解我们,偏爱我们。我要的很简单,做错的人得到惩罚,受委屈的你,能彻底安心。” 事态发酵的速度远超想象。 原本帮许若溪站台洗白的营销号纷纷删帖道歉,生怕被牵连追责;商圈里那些跟风点赞站队的人,也火速隐匿踪迹,不敢再掺和半分。许家费尽心机维系的体面与口碑,在实打实的证据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陆砚辞也悄然清空了所有相关动态,彻底沉默失声。 他心里清楚,从沈既明决绝解约,公示一切证据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任何立场,去替许若溪辩解,更没有资格再介入他和温阮的生活。 所有隐晦的执念与试探,至此彻底沦为笑话。 “陆砚辞终究还是清醒了。” 温阮淡淡开口,没有嘲讽,只剩平静,“只是太晚了。之前无数次分寸提醒,体面退让,他全都视而不见,非要把好好的情面,逼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他从来不懂何为分寸,何为边界。” 沈既明语气清淡,没有多余情绪,“纵容他人伤害你,屡次越界打扰我们的生活,就该承担对应的后果。今日的收场,是他自己选的。” 手机里,林知远发来最新进展:许若溪二次追责流程启动,即便有家世庇护,也必须公开致歉,赔付违约金及名誉损失费;所有造谣账号全部立案处理,绝不姑息。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间客厅,温暖明亮,彻底驱散了连日笼罩的阴霾。 温阮抬眸望向身边的男人,眼底盛满温柔与安稳。 她何其有幸,在满世嘈杂与恶意之中,能得一人坚定不移偏爱,替她扫尽尘埃,护她岁岁平安。 窗外晨光和煦,透过明净的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抚平了连日所有的紧绷与喧嚣。 网上的风波渐渐平息,那些刺耳的谩骂、颠倒黑白的揣测,尽数被确凿的证据击碎,归于沉寂。 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褪去了连日的焦灼紧绷,只剩独属于二人的松弛温柔。 温阮放下手机,彻底懒得再去翻看外界的任何动静。所有是非对错已然分明,旁人的议论再也影响不到她半分心绪。她微微侧过身,懒懒倚进沈既明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淡香,混着浅浅的暖意,让人无比心安。 沈既明顺势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颈,指腹缓慢轻柔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动作缱绻又温柔,没有丝毫急切。 “终于清净了。”温阮闷声靠在他胸口,嗓音软软淡淡的,带着一丝卸下所有防备的慵懒,“连着几天悬着心,现在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沈既明垂眸凝视着怀中人,长睫敛去眼底细碎的温柔,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散开,温热气息轻轻扫过耳廓:“委屈这么久,该好好补回来。” 温阮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抬眼望他。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冲淡了他对外的所有凌厉冷硬,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连日来他步步筹谋、寸步不让,为她挡下所有风雨,此刻褪去锋芒,只剩满眼满眼的偏爱。 “其实有你在,就不算委屈。”她望着他澄澈深邃的眼眸,轻轻弯起唇角,眉眼弯弯,盛满温柔,“只要你一直站在我这边,再多风波我都不怕。” 沈既明低头,目光落至她粉嫩柔软的唇瓣上,眼底温柔渐浓,喉结微不可察地轻滚。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吻去她连日积攒的所有委屈与不安。 浅浅一吻,温柔绵长,不带半分侵略性,只剩极致的珍视与偏爱。 片刻后他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温热相融。 “以后不会再有任何风波让你受委屈。” 他轻声呢喃,字字认真,“往后岁岁年年,风平浪静,只有我和你。” 温阮闭上眼,紧紧回抱住他的腰身,沉溺在这份独属于彼此的温柔里。 唇齿间的暖意还未散尽,温阮指尖轻轻攥住他胸前衬衫布料,耳尖泛着薄红,微微往他怀里缩了缩。沈既明抬手拢住她后背,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腰身,鼻尖蹭过她的鬓角,低声轻笑。 “这下总算能好好过日子了。”温阮小声嘟囔,眼底漾着软意。 沈既明应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嗓音低沉缱绻:“傍晚带你去城郊那家私房菜馆,早就订好了位置,好好犒劳你。” 第133章 沈既明:我哪天不好说话 温阮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订的?我前天看那家排队排到月底,连黄牛号都炒到八百了。” 沈既明垂眼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来:“上周。” “上周……” 温阮怔了一下。 “那你还挺有先见之明。” 她故意歪了歪脑袋,语调拖得懒洋洋的,“万一我不愿意吃呢,那菜钱不是白花了。” “那就改个由头再吃。” 沈既明语气淡淡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来,绕到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总有理由。” 温阮被捏得整个人往他怀里缩,痒得直笑:“别闹别闹,我认输。” 沈既明没松手,反而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整个人沉静地靠着沙发。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冬日暖阳薄薄地铺在地板上,一片温和的金色。 过了会儿,温阮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挣开一只手捞起来看,是林知远发来的消息。 “阮阮,还在看网上的东西?别看了,我这边盯着呢。许若溪那边律师函已经签收了,最晚后天会有正式书面道歉。” 温阮飞快地回过去:“好的,辛苦你了。我都没在看网上的了,放心。” “那就好。对了,沈既明今天下午还来公司吗?有几个文件要签字。” 温阮把手机递到沈既明眼前。 他低头扫了一眼,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嗯”,然后直接开口:“跟他说下午三点过去。” 温阮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让她代回。 她低头噼里啪啦打字:“他说下午三点到。”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你吃饭没?今天的事忙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这几天一直是你帮着盯,我都不好意思了。” “行了行了,我一个大男人饿不死。你好好歇着,别操心这些。对了,那家私房菜馆我上周路过看到在贴年画,好像新换的冬季菜单,炖羊肉不错,暖和。” 温阮看到这条笑出声来,抬头看着沈既明:“他说那家店换冬季菜单了,推荐炖羊肉。” 沈既明挑了挑眉:“他消息倒灵通。” “人家那叫上心好吗,不像某人,订了位连菜单都不提前看一眼。”温阮故意揶揄他,眼睛弯成月牙。 沈既明低头凑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看菜单做什么。跟你一块儿,吃什么都是好的。” 温阮耳根又烧起来,别开脸把手机屏幕摁灭了:“你少来……肉麻**。” 嘴上这么说,指尖却悄悄绕到他袖口下,勾住他一根手指,紧紧攥着。 沈既明由着她攥,另一只手捞起茶几上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向落地窗外。冬天的天暗得早,这才刚过正午,阳光已经斜斜地偏西了。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温阮靠在他肩上,他垂着眼,整个人松弛下来,少了对外的那层冷硬,显得格外温柔。 “今天天气真好。”温阮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前两天那种阴沉沉的雾霾都散了。” “嗯。”沈既明放下杯子,“老天爷也该赏个好脸色了。” 温阮忍不住笑:“你还会说这种话啊。” “跟你学的。”他面不改色,“你前几天不是说,天灰得像世界末日。” “我那是夸张修辞好不好!”温阮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你怎么什么都往心里记。” 沈既明偏过头看她,目光认真又带着笑:“你说的话,我哪句没记过。” 温阮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今天是不是偷偷吃糖了,嘴这么甜。” “没有。”他低头凑到她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甜的应该是你。” 温阮整个人往后缩,笑得躲进沙发靠垫里:“不行了不行了,你再这样我下午没法陪你出门了,我要瘫在这儿当一滩咸鱼。” 沈既明看着她缩成一小团的样子,眼底笑意漫开,伸手把人从靠垫里捞出来,语气带着点纵容:“咸鱼也得穿厚点,今天降温,晚上零下。” “零下?”温阮瞪圆眼睛,“那我得多穿两条秋裤。” “穿。”沈既明理了理她蹭乱的头发,“穿成球我也带你出门。” 温阮仰着脸看他,冬日的光落在他眉眼间,干干净净的。她忽然安静下来,认真看了他几秒钟。 “沈既明。”她喊他全名,声音软软的。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谢什么 ,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唇瓣温热干燥:“不客气。”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变暖,客厅里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知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说律师那边确认许若溪的公开道歉最晚后天发布,让她彻底放心,不用再管了。 温阮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彻底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窝进沈既明怀里。 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拢着她,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把她和外面所有嘈杂隔开。 “待会儿出门的时候,我想去那家奶茶店买杯热可可。”她闷声说。 “买两杯。”沈既明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你一杯,我一杯。” “你什么时候喝奶茶了?” “你喝的时候分我一口就行。” 温阮闷闷地笑起来,胸腔轻轻震动:“那你这是蹭我的。” “嗯。”他坦坦荡荡地认了,“蹭一辈子也行。” 她没再回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攥着他衬衫前襟,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着飘过落地窗前,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暖金色影子。冬天还长,但好像从这一刻起,往后每一天,都会是晴的。 温阮在他怀里窝了好一会儿,闷声问:“几点了?” 沈既明侧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一点二十。” “那还能再赖一会儿。” 她没动,手指绕着他衬衫扣子打转,“林知远说你下午三点才去公司,两点半出门够了吧?” “够。” 他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的发尾,“你慢慢来,不用急。” “我哪次慢了。” 温阮不服气地仰起脸,“上周你开会,我化妆一共才用了二十分钟。” “嗯,你厉害。” 沈既明顺着她的话说,语气里全是纵容,“但今天不急,外面冷,你多磨蹭会儿也没事,我在车里等你。” 温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沈既明被她捏得偏了偏头,也没躲,就着这个姿势看着她:“我哪天不好说话?” “你心里没数吗。”温阮松开手,掰着指头开始数…… 第134章 阮阮,能不能见一面? “上周三晚上你回家一句话不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上上周六我多吃了半盒冰淇淋,你收了半天脸色——” 沈既明握住她乱晃的手:“那是你咳嗽还没好。别的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脸色?” 温阮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主要是他话少的时候气压强,往那儿一站就够让人心虚的了。 她撇撇嘴:“行吧,算你过关。不过今天你确实格外温柔,跟奖励我似的。” 沈既明低低笑了一声,没反驳,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那就当奖励吧。以后每天都这样,你习惯就好。” 温阮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手指,痒痒地挠了他一下:“每天都这样?那你这人设转变得也太快了,我怕他们认不出来。” “他们认不认得不重要。”沈既明低头看着她,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你认得就行。” 温阮耳根又红了,她发现这人最近说这种话越来越顺口,面不改色的,跟念文件似的,偏偏每次都能让她心跳漏半拍。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别老这样看我,我扛不住。” “那不看。”沈既明说着还真把眼睛闭上了,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均匀沉缓。 温阮反而忍不住仰头偷瞄他。他阖着眼的样子比平时柔和许多,睫毛在眼下投了层薄薄的阴影,唇角微微松着,没棱没角的,看着特别好亲近。她盯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去碰他睫毛尖。 沈既明眼皮动了动,手准确无误地逮住她作乱的手指,没睁眼,声音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干嘛呢。” “看看你是不是真睡着了。”温阮被抓了现行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往回抽手指,没抽动。 “装睡。”他慢悠悠吐出两个字,然后睁开眼,眼底干干净净的,全是她缩在怀里的模样,“你一动我就知道。” “你雷达啊。” “嗯。”他坦然应了,“专门接收你信号的。” 温阮彻底没脾气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赖在他身上不动弹:“我宣布我今天下午不出门了,你一个人去公司吧,我要当沙发土豆,长在这里。” 沈既明看着她这副耍赖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也行。那我把私房菜退了,晚上在家给你煮面。” “不行!”温阮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我都馋好几天了,你不能退。” “那你还当不当沙发土豆了?” 温阮咬着嘴唇纠结了两秒,最后败下阵来,乖乖坐直了身子:“当……但当完土豆再吃也行。你先去公司,我收拾收拾,等你回来接我。” 沈既明被她这一连串变卦逗得闷笑出声,胸腔轻轻震着,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行,那你慢慢收拾。我三点之前回来接你,晚上那家店冬天限定的是羊肉锅和桂花酒酿圆子,你穿暖点就行。” “桂花酒酿圆子?”温阮眼睛亮了,“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能从沙发上跳起来。”沈既明站起身,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过来穿,动作利落干净,“走了,两点五十到家。” 他走到玄关换鞋,温阮光着脚追过去,站在地毯上探着脑袋喊:“那你开车慢点,下雾呢。” 沈既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光裸的脚踝上停了半秒:“知道了。把袜子穿上,地上凉。” “啰嗦。”温阮嘴上嘟囔,脚下已经乖乖往沙发那边挪去翻拖鞋。 沈既明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暖气片低沉的嗡嗡声。 温阮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低头看见自己脚趾头蜷了蜷,忽然笑了一下,蹲下去翻拖鞋穿好,然后啪嗒啪嗒跑去阳台,隔着玻璃往下看。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刚启动,尾灯在薄雾里亮了两下,缓缓驶出门口。 她趴在栏杆上,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冷风里,嘴角翘着收都收不住。冬天的午后灰扑扑的,绿化带里的树枝光秃秃地戳着天,可她瞧着什么都顺眼,连楼下垃圾桶都眉清目秀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沈既明发来的:“穿袜子没?” 温阮直接拍了张脚丫穿拖鞋的照片甩过去,附字:“穿了穿了,管家公。” 对面秒回:“嗯。阳台冷,进屋去。” 她盯着屏幕笑出声,听话地拉上玻璃门回客厅了。暖气扑上来裹住她,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地毯上还留着沈既明大衣挂过的褶皱痕迹。温阮走过去把那块压平的绒毛 拨了拨,然后抱起沙发靠垫,整个人陷进去,等天黑,等他回来。 温阮窝在沙发里翻手机,本来想看看时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那个她已经好几天没打开的社交软件。 热搜榜上关于许若溪的词条还在,但位置已经往下掉了不少。点进去一看,最新一条热门帖子的发布时间是四十分钟前,配图是陆砚辞的账号主页截图——所有动态清空得干干净净,头像也换成了一片纯灰,连简介栏都只剩一个句号。 评论区两千多条,前排全是看热闹的。 “终于装不下去了?” “当初跳出来替许若溪说话的时候多威风啊,现在脸疼不疼?” “他是真不知道许若溪什么货色,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温阮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往下划。她盯着那片灰色头像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毕竟这个人从前在她生活里占据过那么重要的位置,少年时候递过的糖、雨天撑过的伞,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可也是这个人,一字一句往她心口扎刀子的时候,半分情面都没留。 她退出那个页面,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把手机扣过去,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备注栏是空的,但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字,头像正是那片灰色。 “阮阮,能不能见一面?就十分钟。” 温阮盯着那行字,心跳倏地沉了一下。她没回,手指慢慢缩回来攥着抱枕边角。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又弹进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有些话不说清楚,一辈子过不去。你不用答应什么,就在你家楼下,我等你到三点。” 温阮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零七分。沈既明说两点五十回来。 她咬了咬嘴唇,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你不用等,我不会下去的。” 发完之后她立刻把那号码拉黑了,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可心跳还是快,咚咚咚撞着胸腔,手指有点凉。 她把抱枕搂紧了,盯着阳台方向那扇玻璃门,雾还没散,外面的天灰白灰白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沈既明打来的。 第135章 沈既明,你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温阮接起来,他那边有车载导航的声音,语气很平常:“刚上高架,十五分钟到家。干嘛呢?” 温阮张了张嘴,想说陆砚辞来了,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没干嘛,等你回来呢。” 沈既明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察觉了什么,声音沉了一点:“怎么了?” 温阮攥着手机,看着玄关方向那扇紧闭的门,门外隔着灰扑扑的冬日下午,有个人站在那里等着见她。 她喉咙紧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声说:“没事,就是……想你快点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既明没追问,但他沉默的那两秒钟,温阮已经能想象出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眉头微微拧起来的样子。车载导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报下一个路口的名字。 “阮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了之前轻松的调子,“你跟我说实话。” 温阮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太了解沈既明了,他平时的温柔和纵容都不是假的,但一旦他用了这种语气,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只等她一句确认。 “……陆砚辞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就在楼下等着,想见我一面。”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安静。温阮屏着呼吸等,听见他那边方向盘轻微打转的声音,然后是他平静无波的一句:“他到了多久了?” “刚发消息,也就几分钟前。”温阮顿了顿,“我没回他。” “嗯。” 就这么一个字,但温阮听出来他油门踩下去了,引擎声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没早点说,又后悔说了让他路上分心。 “你开车慢点,我真没打算下去见他。”她赶紧补了一句,“你慢慢开,我等你。” 沈既明没接这个话茬,只说了一句“挂了”就真的挂了。 温阮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发了几秒愣,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踮脚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那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亮着,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退回来坐回沙发上,但坐不住,又站起来踱了两步,最后干脆抱着胳膊站在阳台玻璃门边,透过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往小区大门口的方向看。 两点三十七分。 她数着秒等。楼下偶尔有车经过,都不是那辆黑色轿车。暖气烘得她脸发烫,可手脚指尖还是凉的。 两点四十二分,小区门口的黑色铁栅栏外停下一辆出租车,后座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下来。 温阮一眼就认出来了。陆砚辞瘦了一圈,大衣显得空荡荡的,他站在小区门口没往里走,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抬起头往她家这栋别墅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几十米和一层薄雾,他当然看不见阳台上的她,但温阮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她转身快步走到沙发边抓起手机,想给沈既明发条消息说到了,还没来得及打字,门口传来动静。 门开了。 沈既明站在玄关,大衣上还沾着外面冬雾的潮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呼吸比平时急一些。他看见温阮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脸色发白的样子,一句话没说,先走过来把人揽进怀里箍了一下,手掌贴着她后背拍了拍,力道很稳。 “吓着了?”他低头看她。 温阮摇头:“没有。就是……他真来了,就在小区门口站着。” 沈既明松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他大衣都没脱,只是把围巾解下来搭在鞋柜上,语气淡淡的:“我去跟他说。” “你别——”温阮拉住他袖子,“不用理他,他站累了自己就走了。你刚开完车,先歇会儿。” 沈既明回头看着她,目光温和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站那儿,你心里踏实不了。十分钟的事情,解决了就清静了。” 他抬手摸了摸她发凉的脸颊,“你在家等着,暖气开足点,别到阳台吹风。” 温阮知道拗不过他,咬了下嘴唇:“那你别跟他动手。” 沈既明闻言挑了下眉,嘴角勾了个很浅的弧度:“我像那种人?” 温阮没吭声,但眼神分明写着“你像”。 沈既明被她的表情逗得笑意深 了一瞬,没再多说,转身开门出去了。 温阮走到阳台边,没推开门,隔着玻璃往下看。沈既明出了单元门,步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他走到小区铁栅栏门口,陆砚辞也看见了他,原本低头看手机的动作顿住了,直起身子。 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栅栏门站着,中间是灰扑扑的冬日下午,雾还没散尽。 沈既明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隔着玻璃温阮听不太真切,但她能看清楚他的口型——“走吧,没什么好说的。” 陆砚辞站在那儿没动。他比沈既明矮了半个头,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肩上,整个人瞧着狼狈又执拗。他的目光越过沈既明的肩膀往楼上扫了一眼,然后重新落回沈既明脸上,嘴唇动了动。 温阮把阳台玻璃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的同时,陆砚辞的声音夹在风里飘上来,沙哑干涩的五个字:“我想看看她。” 沈既明没回头,但温阮看见他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绷了一下。他看着陆砚辞,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她不想见你。从前你选错的时候没想过看她一眼,现在就不用补了。” 陆砚辞喉结动了动,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沈既明,你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我没替她做决定。”沈既明站在那里,冬雾裹着他,声音低而清晰,“是她自己拉了黑名单,电话我没碰过。你心里清楚她什么意思。” 陆砚辞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垂下头站了很久,久到温阮以为他会就这么转身走掉,可他最终还是抬起了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太碎,温阮在楼上只隐约飘进来几个字。 “……从一开始就该……” 沈既明没听完,侧过身让开半步,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说这些没用。人现在是我在照顾,往后也是。你找她之前,不如想想当初你是怎么放手让她一个人扛了那些事的。” 陆砚辞整个人像被这句话抽空了力气,肩膀塌下去,良久,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慢慢转过身,脚步拖着地面往路边走。 第136章 她本来就是在他身边的 他打了辆车,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视线在温阮所在的楼层停了一瞬,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出租车尾灯融进灰白色的雾里,渐渐远了。 沈既明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他进单元门之前仰头朝阳台看了一眼,温阮贴着玻璃冲他摆了摆手,他抬起左手朝她晃了晃,手势比了个“没事”的幅度。 温阮站在玄关等着。 门一开她就扑上去抱住他,脸埋在大衣上冰冰凉的布料里,闷声说:“他说的那句什么从一开始就该……你听见了吗?” 沈既明反手把门带上,掌心贴着她后脑勺,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见了。”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既明低头亲了亲她发顶,没答这话,只说:“不重要了。他今天来过这趟,往后就不会再来了。” 温阮闭上眼,把脸埋得更深,闻着他大衣上带回来的清冽冷意,鼻尖冰凉的,心里却慢慢暖回来了。 温阮埋在他怀里好一会儿,等他身上那股冷意被屋里的暖气烘散了才松手。她退后半步仰头看他,鼻尖冻得有点红,仰着脸的样子像只刚在外面跑了一圈的猫。 “你大衣都湿了。”她伸手去摸他肩头,潮潮的,雾水凝在深色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暗痕,“赶紧脱了,别感冒。” 沈既明由着她帮自己把大衣扒下来挂好,里头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倒是干的。他站在玄关换拖鞋的时候,温阮已经趿拉着棉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厨房了,紧接着传来烧水壶被按下的咕噜声。 “给你冲杯姜茶。”她探出半个脑袋,“外面那么冷你也不戴围巾。” “围巾搁鞋柜上了。”沈既明走进客厅坐下,看她忙忙叨叨地从柜子里翻出那只印着小熊的马克杯,然后打开抽屉找姜茶包,“你以前好像不喝姜茶。” “以前是不喝,”温阮背对着他撕茶包,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但上周你不是说冬天出门回来喝一杯驱寒吗,我就顺手买了。放柜子里还没开封呢。” 沈既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后脑勺在厨房灯光下毛茸茸的轮廓,嘴角慢慢松下来。那些方才在楼下面对陆砚辞时端着的冷硬,一层一层卸掉了,露出底下柔软温热的底色。 水烧好了,温阮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走过来递给他,自己也捧了杯白水在他旁边坐下。她盘腿缩进沙发角落,肩并着他的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为他早就不在意我了。” 沈既明喝了口姜茶,没接这话,只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偏头看她。 温阮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某处,声音轻飘飘的:“离婚那会儿他说得特别绝。我那时候伤心是真伤心,但后来想通了也就放下了。他当年能那么干脆地签字,现在又来演这一出,图什么呢。” “图他心里那点愧疚,或者图个自我感动。” 沈既明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讥诮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现在想补救。但人不能两头占,既然当年选了放手的路,现在所有后果都得自己咽。” 温阮偏过头看他。沈既明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很淡,没有咬牙切齿的针对感,甚至连情绪起伏都看不出。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笃定,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宣示都更有分量。他不需要跟谁争抢什么,因为她本来就是在他身边的。 “你刚才在楼下跟他说那句话——”温阮顿了顿,“你说我当初一个人扛那些事的时候,你怎么知道的?”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笔记本。” 温阮一怔,想起搬家前收拾东西时翻出来的旧本子,封面磨得发白,里面写了她在婚姻末期那些失眠夜里的零零碎碎。 她以为沈既明没翻过,当时就随手丢进储物箱了。 “你没说不能看。”他语气坦荡得很,“而且你写的时候也没锁抽屉。” 温阮哭笑不得:“那是我的日记本,正常人都会默认不翻的吧。” “我又不是正常人。”沈既明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看。” 温阮噎住了,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泄了气一样歪倒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地:“那你都看了多少。” “就那几页。”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头顶,“后面的没看,翻了一点就合上 了。” 温阮把脸埋进他胳膊弯里不说话,但耳朵尖红得透透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嘟囔:“那你怎么不问我。” “你不想说的事,我等你主动开口。” 沈既明的嗓音低低的,贴着她耳廓,“那天晚上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知道了。但你后来自己跟了我说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跟我讲的。” 温阮想起来了,是那个下雨的晚上,她窝在他书房沙发里,从结婚第一年讲到最后签字的那天,讲着讲着声音就哑了。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中间给她续了三次热水,最后她讲完了,他把毯子裹到她肩上,只说了句“以后有我在”。 “你那时候就没问过一句‘他为什么那样’。”温阮抬起头看他,“我后来想,一般人听到前夫那些事,多少会问两句吧。” “问了又怎样。”沈既明低头与她对视,眼底干干净净的,“他做过的事,改变不了你受过的委屈。我问再多细节,也不会让你更好过。我只要知道以后不让你再经历那些就够了。” 温阮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找拖鞋。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光着的脚踝露在外面,想起他出门前让她穿袜子的叮嘱,赶紧缩了缩脚。 沈既明顺着她的动作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从沙发脚边那堆靠垫底下捞出一双灰色棉袜,递到她面前。 “……你什么时候藏那儿的?”温阮接过袜子,表情一言难尽。 “早上你踢飞的那双,我顺手塞进去了。”他面不改色,“就知道你下午不记着穿。” 温阮一边套袜子一边小声咕哝:“你怎么像个老妈子一样。” 沈既明没回嘴,只是看着她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袜子穿好,确认脚踝全裹进去了,才站起来重新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把杯子往厨房水槽里搁好,转身朝客厅里还在系袜子边缘的温阮伸出手:“走了,去吃饭。再磨蹭人家后厨该换班了。” 温阮抬头看他摊开的掌心,五指修长干燥,骨节分明。 她把手放上去,他一把攥紧了把人从沙发里拽起来。 第137章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走吧走吧,”温阮被他牵着往玄关走,嘴里还在嘟囔,“你的围巾也得戴上,刚才晾鞋柜上还没干透呢,我给你换条厚的。” 沈既明从柜子里翻出另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绕了两圈,温阮蹲在玄关帮他理后颈那块翘起来的边角,指尖从他后领口穿过,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故意的?”他偏头看她。 “手凉嘛。”温阮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他肩膀,“好了,走吧。” 沈既明没拆穿她,拉开鞋柜下层抽屉把那辆黑色轿车的钥匙拿上,顺手把温阮挂在门边的那件白色羽绒服摘下来递给她:“穿上。” “车库又不远。” “院子里走到车库那几步也冷。” 温阮接过羽绒服套好,拉链拉到最顶上,整张脸缩进蓬松的毛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行了吧?” 沈既明上下打量她一眼,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翻上来扣住脑袋,又把毛领往外拨了拨,免得扎到她下巴。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推开门,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院子里的枯草被吹得沙沙响。 别墅前的车道不长,从入户门到车库大概十来步。温阮缩着脖子跟在他身后小跑,沈既明按开车库卷帘门,室内灯亮起来,照出那辆停在正中央的黑色轿车。他拉开副驾门侧身等她坐进去,温阮弯腰钻进去的功夫,他已经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 车内暖气开了一会儿了,坐进去暖烘烘的。温阮摘了帽子扒拉了两下头发,沈既明发动引擎,车库卷帘门在后方缓缓落下,车子沿着车道驶出院子,拐上小区内部路。 路面刚洒过水,深灰色的柏油洇着湿意,两旁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薄暮里绿得发沉。 温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对了,你那个姜茶剩的半盒我带上了,回来还能再泡一杯。” “嗯。” “还有你说那家店的桂花酒酿圆子,是甜的那种还是酒味重的那种?” 沈既明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出小区大门:“甜口的,酒酿只是提味,不冲。” “那正好,我不爱吃酒味太冲的。”温阮满意地点点头,低头解安全带扣,“以前有次跟我妈去饭店点了个酒酿圆子,上来一股白酒味儿,吃一口差点给我呛出眼泪。” 沈既明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嘴角一直弯着。车子拐上主路之后车速提起来,街灯成排地往后掠,天彻底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成暖黄色的珠串。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从四车道变成两车道,两旁的建筑也从高楼商场变成了矮矮的独栋铺面,红砖墙配木头招牌,灯笼在门廊下晃着暖光。 沈既明在一家没挂大招牌的小院门口停了车,只有一个窄窄的木牌钉在青砖墙上,刻着三个行书字——岁寒居。 院子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沈既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泊好,熄了火。温阮推开车门下来,冷空气扑上来裹住她,但跟市区的干冷不一样,这院子周围的空气里混着柴火和炖肉的焦香,闻着就暖和。 她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啊。” 沈既明锁了车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她一只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走,里面更香。” 岁寒居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秃了叶子的老槐树,枝干上挂了一串红灯笼,光晕薄薄地洒下来。绕过玄关的屏风进了里间,热气混着饭菜香迎面涌来。大堂里摆着四五张木桌,只有靠窗那桌坐了人,剩下的都空着。 一个穿棉布围裙的大姐迎上来,看模样跟沈既明挺熟,笑眯眯的:“沈先生来啦?包厢给您留着呢,今天新到的羊排,给您留了最好的两扇。” “谢了张姐。”沈既明点了下头,侧身让温阮先进了包厢。 包厢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小品,暖气烧得足,桌面摆好了两套素色餐具。 温阮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坐下之后打量了一圈,小声说:“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导航上 都搜不着吧。” “林知远介绍的。”沈既明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他说这家老板是他大学同学,冬天做羊肉是一绝。” 温阮接过茶杯暖手:“林哥连这种宝藏店都知道,你平时得多请他吃几顿饭。” “请了。”沈既明说,“上次他带老婆来,账记我名下。” 温阮捧着茶杯笑起来,氤氲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尖上挂了细细的水珠。沈既明隔着桌子看她,目光静静的,好像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全都被这间暖烘烘的小屋子关在了门外。 张姐端着托盘推门进来,先上了一碟酱萝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又转身出去端主菜。羊肉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端上来的时候,温阮眼睛都亮了。砂锅里的汤底浓郁金黄,带骨羊排炖得酥烂,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香菜末撒了一圈,香气霸道地挤满了整个包厢。 “吃吧。”沈既明拿了她的碗帮她盛汤,“小心烫。” 温阮接过碗低头吹了两下,抿了一口。羊肉的醇厚裹着微微的胡椒辛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舒服得眯起眼,发出一声含混的赞叹。 “怎么样?”沈既明问。 温阮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他:“太好吃了。这家店我要列入年度收藏第一名。” 沈既明眼底泛着笑意,从火锅里夹了块羊排放到她碟子里:“那就多吃点。张姐说今天的羊排是清早现宰的,炖了一下午。” 温阮拿起筷子戳了戳羊排上的肉,软烂得几乎脱骨。她夹起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整个人满足地往后靠了靠椅背,含含糊糊地感叹了一句。 沈既明隔着升腾的雾气看她吃得像只餍足的猫,也没动自己那碗汤,就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看着。 温阮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油乎乎的嘴唇嘟囔:“你看**嘛,你也吃啊。” “嗯。”他应了,但手没动,仍然那样看着她,唇角弯着的弧度很浅,也很长。 第138章 我关机又关机 羊肉锅吃到一半,温阮又盛了碗汤,正低头吹着热气,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本来不想理,但那个号码又弹了一条短信进来,预览栏里几个字跳出来:“阮阮,我明天就走了。能不能接个电话?” 她手指顿住,筷子尖在汤碗边缘磕了一下,发出轻脆的叮响。沈既明抬眼:“怎么了?” 温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事,垃圾短信。” 沈既明没追问,但视线在她扣过去的手机上停了一瞬。包厢里羊汤咕嘟的动静衬得那几秒的安静格外明显。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一问:“陌生号码给你发的?” 温阮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谎:“……是陆砚辞。他说他明天要走,想让我接电话。” 沈既明没接话。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指尖没离开杯壁,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动作不重,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楚。温阮熟悉他这个习惯,每次他在想事情或者压着情绪的时候,指尖就会这样无意识地敲东西。 “你回他了?”他问,语气平平的。 “没有。我把他拉黑了,但他换个号码发过来。”温阮放下汤碗,手指绞在一起,“我没打算回,你也别多想。” 沈既明看着她绞手指的动作,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她扣着的手机,屏幕朝上翻过来。那条短信还挂在通知栏里,他没点进去看全文,只看了一眼预览,就把手机轻轻放回她面前的桌面,推到她手边。 “我不拦你回他。”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赌气的成分,反而显得格外平静,“但你要想清楚,你回这条消息是为了什么。” 温阮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半截预览文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沈既明的态度太坦荡了,坦荡到让她反而有点慌。她以为他会问两句,或者至少皱皱眉,但他什么都没做,甚至主动把手机推回来给她,连替她做决定的意思都没有。 “我没想回。”温阮把手机拿起来直接摁了关机,然后重新放回桌上,“你把我手机拿开吧,放我眼跟前我老想看。” 沈既明看了她两秒,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搁到自己那边的桌角,离她远远的。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块萝卜放进她碗里:“吃吧,凉了就腥了。” 温阮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吸饱了汤汁的白萝卜,筷子尖戳了戳,半天没往嘴里送。 她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为陆砚辞,也不是为沈既明方才那句“你要想清楚”,而是为这个局面本身——明明已经离了婚、翻篇了、有了新的日子,那个人却偏要在她终于喘过气的时候又探出头来,像根扎进肉里以为已经长**的刺,天气一变就隐隐泛酸。 “沈既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他还扯来扯去的,挺烦的?” 沈既明放下筷子看向她,目光里没有她预设的审度或隐忍,反倒带着一点无奈,像在看一个明明答案摆在眼前还要反复确认的小孩。 他手肘撑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你觉得我像那种会被别人一条短信就影响心情的人吗?” 温阮摇头:“不像。但你肯定心里会有点……不舒服。换我我也会。” “是有一点。”沈既明坦然地承认了,“但不是对他。是对你。你每次收到他消息,眉眼间那点拧巴劲儿就能被我看见。我看你拧巴,心里不舒服。” 温阮愣住了,眼角微微发酸。她以为他在意的是陆砚辞的存在本身,可他在意的是她因此生出的那一点细微的拧巴与犹疑。 他把焦点干干净净地落在她身上,一分都没分给外面那个人。 她吸了吸鼻子,把碗里的萝卜夹起来吃掉,嚼完咽下去之后重新开口:“我想好了。他走不走跟我没关系,我不会再回他任何消息。从前我没对不起他,现在更没有。他欠的也好,遗憾的也好,那是他自己的功课,我不替他做。” 沈既明听完这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面前那碟酱萝卜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拿起汤勺往自己碗里添了勺羊汤,低头喝了一口,才慢慢说:“你做的决定,我听着就好。” 温阮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硌人的东西自己松了。 她夹起第二块羊肉放进嘴里,含混地说:“那说好了,以后他的消息我直接删,连看都不看。” “嗯。”沈既明抬眼,“那以后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你先挂,然后告诉我。” >“行。那万一是什么快递外卖的呢?” “外卖小哥不会发‘接个电话’这种话。”沈既明嘴角翘了翘,“外卖小哥只会说‘您的外卖到了’。” 温阮被他这句话逗得闷声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刚才那点沉甸甸的情绪总算散干净了。她重新拿了汤勺给自己添了碗羊汤,又给沈既明也添了一碗,推过去的时候两人指尖在碗沿边碰了一下。 他指尖温热,她指尖也温热。两只手隔着青瓷汤碗的边缘短暂地挨在一起,谁也没缩回去。 张姐在外头敲了敲门探头进来:“沈先生,桂花酒酿圆子现在上还是再等会儿?” “现在上吧。”沈既明收回手,“顺便再加一份红糖糍粑。” “好嘞。”张姐笑眯眯地缩回去了。 温阮眼睛又亮了:“红糖糍粑你也点了?” “刚才看你菜单翻到那页盯了好几秒。”沈既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粘你嘴角那点馋相,藏都藏不住。” 温阮想反驳,但张姐已经把桂花酒酿圆子端进来了,白瓷碗里浮着圆滚滚的糯米丸子,汤底清亮,桂花碎金灿灿地飘在上面。 她勺子伸过去舀了一个送进嘴里,软糯清甜的酒香在舌尖化开,整个人眯起眼睛,方才想说的话全忘了。 沈既明看着她,低下头,嘴角弯着,没出声。 红糖糍粑端上来的时候,温阮已经连吃了两碗桂花圆子,嘴里甜腻腻的,又伸筷子去夹糍粑。炸得金黄的外壳裹着红糖浆和黄豆粉,筷子一夹就拉出细细的糖丝。她咬了一口,外脆里糯,烫得直呵气,又不舍得吐出来。 “慢点。”沈既明倒了杯凉茶推过去,“又没人跟你抢。” 温阮接过茶灌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完了才说:“太好吃了,我明天还想来。” “明天人家中午才开门。”沈既明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想吃的话后天再带你来。” 温阮低头擦手,忽然冒出一句:“后天你该上班了吧。”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后天周六。” “周六你就不上班了?”温阮抬眼看他,“你上周六还开了三个线上会呢。” 沈既明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指控:“那这周六我关机。他们有事找林知远。” 第139章 沈既明你手好大 “你让人家林知远当老板的干秘书的活,你好意思?” 温阮放下筷子,一脸“我替林知远打抱不平”的表情,“人家好好一个书店老板,被你拉来当加班工具人,你这周关机了,他一个人给你扛多少事?” 沈既明面不改色地夹了块糍粑放进自己碗里,慢悠悠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他当工具人之前,我每年给他书店投钱续命。今年年初他店里漏水,装修费也是我出的。” 温阮噎了一下,眼睛瞪圆了:“你给林知远书店投钱?” “嗯,占股三成。” 沈既明语气平淡,“所以他替**点活,应该的。” 温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林知远那家书店开在闹市区的独栋老洋房里,租金压**,能撑这么多年确实不像靠卖书能活下来的样子。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看着沈既明:“那你给他开的工资够不够?” “够。”沈既明说,“比他卖书赚得多。” 温阮彻底没话讲了,低头戳了戳碟子里剩下的半块糍粑,嘟囔了一句:“那行吧,你们资本家内部流通,我管不着。” 温阮戳完糍粑又捞了个糯米圆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问:“那你占了三成股,林知远店里的选品你有话语权吗?”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我只出钱,他管书。” “那还好。”温阮咽下去,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要是插手选品,那书店气质就变了。林知远店里那些冷门诗集和建筑画册,放别的地儿根本卖不动,但他就是爱进那些,一堆懂行的人专门冲这个去的。” “你倒是挺了解他店里卖什么。” “我以前常去啊。” 温阮理所当然地说,“那阵子老去那儿待着,点壶茶坐一下午,翻翻书,谁也不认识我。林知远有一回还给我送了块蛋糕,说看我脸色不好,免费的。” 她说到这里笑起来,“你说他开书店的,怎么跟开心理诊所似的。” 沈既明听着,指腹慢慢摩挲着茶杯壁,目光落在她笑弯的眉眼上,没接话。 他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吃醋,更像是在脑海里描摹她那段他还没出现的日子——一个人在书店角落里对着书页发呆,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屋里是檀木书架和旧纸页混在一起的沉静气味。 沈既明指尖在茶杯壁上停了停,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公筷从羊肉锅里又夹了两块羊排放到她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温阮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羊排,抬眼瞅他:“你又给我夹菜。” 沈既明收回筷子,“这家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光顾着说话,锅里还有这么多。” 温阮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夹起羊排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她又来了精神,含糊地开口:“那你能不能跟林知远说一声,我以后再去他店里,他还给我免费蛋糕吗?” “我让他给你办张终身会员卡。”沈既明说,“蛋糕随便吃,茶随便喝。” “真的?” “假的。”沈既明看着她倏地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嘴角弯了弯,“终身会员卡是真的,但蛋糕钱从我账上扣,不是免费。” 温阮“嘁”了一声,但笑着的。她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椅背,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胃叹了口气:“不行了,吃太撑了。我今晚可能得在院子里走八圈才能消化。” 沈既明瞥了她一眼:“院子里冷,回家在客厅绕也行。地方够大。” “客厅绕圈跟驴拉磨似的。”温阮缩在椅子里哀嚎,“沈既明,我现在后悔了,不该吃那么多。明天上秤重两斤我找你算账。” “算。”沈既明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站起来,绕到她这边把羽绒服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她,“但你也别想太多,冬天穿得厚,谁也看不出来。” 温阮接羽绒服的时候仰头看他,两人离得近,包厢暖黄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柔和又分明。她忽然伸手拽了拽他毛衣下摆:“你弯下来一点。” 沈既明不明所以,但依言俯下身。温阮凑过去在他嘴角飞快地蹭了一下,带着羊肉汤和桂花糖的甜味儿,软软的,轻轻的,碰完就缩回去了,自己低着头手忙脚乱往羽绒服袖子里钻。 沈既明直起身,嘴角那点被碰过的地方像还留着温度。他没说话,只是等她穿好了外套站起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手帮她把羽绒服帽子翻好,然后牵起她的 手往包厢外走。 掀开棉布门帘出了大堂,院子里的冷风扑过来,温阮打了个激灵,往他身边靠了靠。红灯笼在头顶晃着暖光,脚下的青砖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她侧头看了一眼沈既明大衣口袋,自己的手还缩在他掌心里,被他攥得紧紧的,一路走到车前都没松开。 上了车暖气还没上来,温阮搓着手哈了口气,低头去扣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沈既明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比车里暖和多了。 “手这么凉。”他眉头微蹙,把她两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裹住,拇指轻轻蹭她冰凉的指节。 温阮没抽手,任他握着,侧过身靠着车窗看他。车里没开顶灯,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垂着眼给她暖手,表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要紧文件,拇指一道一道捋过她指尖,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揉在骨节上,舒服得她整个人软下来。 “沈既明。”她轻轻开口。 “嗯?” “你手好大。” 沈既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把她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指尖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温阮被他这动作划得后背微微发麻,缩了缩肩膀,却没躲开。 “你怕痒?”他问,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 “掌心里倒不是痒……”她声音也跟着小下去,“就是怪怪的。” 沈既明没再划了,但也没松手,只是维持着交握的姿势,拇指搭在她腕骨内侧,贴着她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 安静了几秒,车内暖气慢慢升上来,她手心里终于有了暖意。 温阮盯着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拇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蹭到他脸颊的时候停住了。 呼吸温**扑在他耳廓边,她小声说:“你今天出门之前,是不是换香水了?” 沈既明侧过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仪表盘光点:“没换。是饭馆里的柴火味混上去了。” 温阮没退开,反而又往前挪了半寸,鼻尖轻轻蹭过他鬓角,认认真真闻了一下:“是有一点……但底下还是你的味道。” 第140章 他穿成那样发出来…… 她缩回来,耳朵尖烧得通红,手还被他攥着,“走吧,回家。” 沈既明定定看着她,喉结微动,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手,转过去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小院门口的时候,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搁在中央扶手箱上,什么都没说。 温阮看了那只手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扣住。两只手就这么安静地交握着,一路开回了家。 车子驶进车库停稳的时候,温阮才松开跟他十指扣着的手,缩回来搓了搓指尖——捂了一路,出了层薄汗。沈既明熄了火,两人在车里安**了几秒,车头灯照在对面白墙上,光晕渐渐暗下去。 “今晚吃得真好。”温阮伸了个懒腰,羽绒服蹭着座椅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感觉我能一觉睡到明天下午。” “那正好。”沈既明推开车门,“明天周六,没什么安排。” 温阮跟着下了车,裹紧羽绒服小跑着跟他穿过院子。入户门的灯是感应式的,他们走近的时候自动亮起来,暖黄的灯光铺在青石台阶上。沈既明掏出钥匙开门,温阮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先一步蹬掉了靴子。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好冷。” 沈既明跟在她身后带上门,弯腰把两双靴子摆正。温阮已经跑到客厅打开了落地灯,然后一屁股窝进沙发里,羽绒服没脱,像只鼓囊囊的蚕蛹。沈既明看了她一眼,走过去伸手帮她把拉链拉开,羽绒服两边一拽,把人从里头剥出来。 “热。”温阮仰着脸冲他笑,“你脱衣服怎么这么利索。” 沈既明把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刚要说什么,茶几上温阮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他瞟了一眼,是林知远发来的消息,预览栏里一行字跳出来:“阮阮,许若溪的公开道歉信发了,你看一眼,我发你了。” 温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她伸手拿过手机解锁点开林知远发来的链接,沈既明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偏头跟她一起看屏幕。 道歉信发在许若溪本人认证的社交账号上,篇幅不长,措辞很官方,认了买水军和造谣的事实,也对温阮和沈既明表达了歉意,最后一句是“本人深刻反省,并承诺不再以任何方式传播不实信息”。 底下评论开了精选,但前几条都是“早干嘛去了”“证据甩脸上才道歉”之类的冷嘲热讽。 温阮刷完一遍,没什么表情地把手机放下了。 沈既明垂眼看她:“心里什么感觉?” “没感觉。”温阮老实说,“就……哦了一声。她道不道歉其实对我的生活没什么影响了。”她偏过头看他,“倒是你,你的名誉损失费她赔了吗?” “赔了。”沈既明语气淡淡的,“走流程,明后天到账。” 温阮点点头,又拿起手机翻了翻那封道歉信,忽然注意到发布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就在他们俩在岁寒居院子里牵着手往车边走的时候。 她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几秒,有种奇异的感觉——那个曾经在网上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缩在某处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她和沈既明正在灯笼下头呵着白气说笑,院子里飘着柴火和肉香,跟那场风波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选这个时间发,估计是想避开高峰流量。” 温阮把手机屏幕摁灭,“但也没什么区别了,该看的人都会看。” 沈既明没接这个话题,只是把搭在靠背上的手臂收回来,掌心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事情翻篇了。以后这些东西,你不想看就别看,我让林知远别往你这边转了。” “林知远也是好心。”温阮往他那边歪了歪身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他这几天盯这个事情盯得比我还紧,估计比我还盼着尘埃落定。” “他那人就这样,做事有头有尾。” 温阮窝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暖气嗡嗡地吹着,屋子里暖融融的。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犯困了。沈既明没动,任她靠着,右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沈既明,这事儿真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声音低低的,贴着发顶传下来,“后续都是走流程的事,不费什么心思。往后她折腾不出水花。” 温阮“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那明 天早上我要吃你做的葱油面。” 沈既明低头看她:“葱油面得早起熬葱油。” “那就早起。”温阮闭着眼理直气壮,“反正你周六关机了,也没有会要开。” 沈既明没应她这句话,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收。 他从沙发缝里捞了条薄毯抖开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惊动她已经微微滑沉的呼吸。客厅落地灯还亮着,窗外的冬夜黑沉沉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霜。 他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肩膀上那颗脑袋毛茸茸的发顶,安安静静的,外面天翻地覆也好,人走人留也好,在这一刻都跟这间屋子没关系了。 温阮窝在沙发里翻手机的时候,沈既明去厨房烧水了。 她本来只是随手划拉朋友圈消磨时间,拇指突然顿住——林卿尘发了张健身照,大概率是刚练完拍的,灰色背心卷到胸口,腹肌线条在暖色灯光下清清楚楚,配文两个字:“加练。” 温阮跟林卿尘之间没啥疙瘩。 眼下看见这张照片,她也没多想,顺手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往下划。 下一秒沈既明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不高不低的:“你点赞了?” 温阮抬头,看见他靠在厨房门框边,手里端着两杯水,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视线定在她手机屏幕上,根本没挪开。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朋友圈页面还没关,林卿尘那条动态大剌剌地亮着,自己那个小红心格外扎眼。 “嗯?”温阮反应过来,“怎么了?” 沈既明走过来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弯腰的工夫扫了一眼她的屏幕,语气平平淡淡的:“他这照片发多久了?” “也就几分钟吧。” 沈既明直起身,没说什么,转身又往厨房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上次给他点赞是什么时候?” 温阮听出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了。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光着脚走到他身后,扯了扯他毛衣后摆:“不是吧沈既明,一张腹肌照你就吃醋了?” 沈既明转过身,垂眼看她,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抿着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些:“他穿成那样发出来,不就是让人点赞的。” 第141章 她的赞,归他管 温阮仰着脸看他,忽然笑了:“那我取消赞?” “不用。” 沈既明别开眼,“你赞都点了,取消了反而显得刻意。” 温阮拉住他手腕把人拽回来,踮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下次他再发,我先给你看一眼,你批准了我再点。” 沈既明偏过头看她,两人鼻尖几乎挨着。 他静了两秒,唇角终于松了一点,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笑音:“行。你的赞,归我管。” 温阮踩着沈既明那句“你的赞归我管”笑了半天,笑够了才松开他手腕退回去,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抱着靠枕仰头看他:“那你朋友圈发什么了,我也点赞。” 沈既明重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朋友圈好久没更新了。” “那你发一张。”温阮眼睛亮起来,“发张自拍,我去给你点。” “不发。” “为什么?” “不好看。”沈既明面不改色地吐出三个字,端着水杯坐回沙发另一头,离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温阮歪着脑袋打量他。 他靠在沙发背上喝水的样子端端正正的,下颌线绷得利落干净,居家穿的深灰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的弧度。 她心想这人管这叫不好看?那全天下八成男的该集体退网了。 “你明天去健身房也拍一张。”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保证给你点出今晚上第一名的架势。” “不去。”沈既明把水杯搁下,“明早给你做葱油面,做完去书房看文件。” “你不是说关机了?” “关了手机看纸质。” 温阮撇撇嘴缩回自己的靠枕里。她不是看不出来沈既明在刻意揭过这个话题——他嘴上说不介意,反应也确实收敛得干净,但那股细微的别扭劲儿还是从各种缝隙里往外渗。 比如他从厨房出来之后坐的位置特意跟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比如他说“不好看”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面上没看她,再比如他到现在都没问一句“林卿尘最近有没有找你私聊”。 这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阮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恰恰希望他问,甚至希望他刨根问底地问两句,哪怕语气酸一点也行。他什么都不问反而让她心里悬着一口气。 “沈既明。”她开口叫他。 “嗯。” “林卿尘今天下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沈既明偏过头来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去,交叠放在腹部:“发了什么。” “他问我上次合作的那个项目尾款结了没有,说财务那边催他确认。”温阮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就这一句,我回了‘结了’,他没再回。” 沈既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往她那边挪了半个身位,胳膊搭回沙发背上,几乎挨着她肩膀:“他什么时候发的?” “下午三点多吧。我那时候在换衣服,随手回的。” “你们之前也常这么聊?” “不常。最近一次是上个月他公司年会,群发祝福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 沈既明垂下眼,拇指在沙发靠背的布面上轻轻蹭了一下:“他追过你这件事,你们俩后来见面不尴尬?” 温阮想了想:“说实话,是有点。但他这个人很会处理分寸,大大方方打个招呼就走,那种‘以前的事过去了’的姿态摆得很足。慢慢的我也就不别扭了。” 她侧头看他,“你是介意这个?” 沈既明没直接回答,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悠悠的,指尖从她耳廓边擦过去才收回:“我不介意他过去追过你,我介意的是你们之间有一种……我没参与过的熟稔。” 温阮愣住了。 沈既明很少用这么直白的方式剖白自己的情绪,他向来是行动多过言辞的类型,真说出口的往往是已经消化干净后的结论。 眼下这句话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涩意,他语气甚至都没压平,尾音微微沉下去。 “那你想参与吗?”温阮问,声音比方才轻了,“我跟林卿尘之间那些熟稔,大部分是工作攒下来的。你要是想了解,我一条一条说给你听。” 沈既明抬眼看着她。 客厅暖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映得柔软,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等他的回应,姿态坦荡 极了,半分闪躲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微妙的别扭有些多余。他伸手把人捞过来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不用一条一条说。你只要告诉我,现在你身边那个人是谁就行。” 温阮闷在他胸口笑出声来:“是你啊。不然还能是谁。” “嗯。”沈既明收紧手臂,“那就够了。” 温阮在他怀里缩了缩,闻着他毛衣上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忽然伸手戳了戳他腹肌:“那你到底要不要也拍一张。” 沈既明被她戳得身子微微一绷,低头看她:“你还没忘这事?” “没忘。”温阮理直气壮地仰起头,“你发一张,我给你点,然后你就能看见我那个点赞单独挂在你的动态下面,别人谁也没有。林卿尘那边我就当没看见过,以后再也不点了。” 沈既明看了她半晌,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对她这种既坦荡又狡猾的招数彻底没了脾气:“明天早上,葱油面做完再说。” 温阮得了这句准话,心满意足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像只终于把窝扒拉舒服了的猫。 沈既明被她蹭得毛衣领口歪到一边,也没去扯正,就这么由着她窝着。 过了好一会儿,温阮闷声开口:“那明天早上你做葱油面的功夫,我能不能在旁边看着。” “厨房就那么点地方。” “我不碍事。我就坐料理台边上那个高脚凳,不出声。” 沈既明低头看她:“你坐那儿不出声?上次你说不出声,结果把整罐胡椒粉拧开洒了一灶台。” “那次是意外!”温阮仰起脸申辩,“那个罐子松了,我一拿就掉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嗯,意外。”沈既明嘴角弯着,语气听着完全没信。 温阮瞪了他两秒,泄气地把脸埋回他胸口:“那这次我保证离所有调料罐三米远。我就坐着看,行不行?” 沈既明掌心贴着她后脑勺轻轻按了按,没答好也没答不好,但温阮知道这就算默许了。 她嘴角翘起来,偷偷在他毛衣上蹭了蹭脸。 客厅的落地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第142章 他像幼儿园阿姨…… 温阮抬头看了看灯罩:“这灯是不是该换了?上礼拜也这样闪了一次。” “嗯,明天我换。”沈既明说,“灯泡在储物间柜子第三层。” “你还记得放哪儿了?”温阮有些意外。 沈既明语气平平的,“顺手记了一下。” 温阮忽然从他怀里撑起身子,低头盯着他的脸。 沈既明被她盯得微微偏了偏头:“怎么。” “沈既明。”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关于我的事。” 沈既明与她对视了两秒,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膀上:“装了很多。但不说,免得你得意。” 温阮重新窝回去的时候,发现他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隔着毛衣和薄薄的衬衫布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她没拆穿,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嘴角弯着,闭上眼。 温阮闭着眼窝在他怀里,困意慢慢涌上来,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往下沉。她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沈既明的手臂动了动,然后她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了条缝,“干嘛……” “去床上睡。”他声音低低的,手臂稳稳托着她后背和膝弯,往卧室方向走,“沙发窝着明天脖子疼。” 温阮脑袋靠在他肩窝里没动弹,鼻腔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表示同意的哼哼。 她感觉到沈既明用肩膀顶开卧室门,然后自己被轻轻放在床上,后脑勺落进柔软的枕头里。床垫微微一陷,是他弯腰帮她脱了外面那件薄开衫。 “你袜子没脱。”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阮翻了个身把脚缩进被子里:“不脱了,冷。” 沈既明看了她三秒钟,转身去衣柜那格抽屉里翻出一双干净的短绒棉袜,坐在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把她脚踝捞出来。 温阮半梦半醒地感觉到有人托着她的脚后跟,把旧的薄袜子褪下来,然后温热柔软的棉布裹上去,一只穿好又换另一只。动作利索又轻,连脚趾头都没被攥疼。 她缩回脚窝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像幼儿园阿姨……” 沈既明把旧袜子扔进洗衣篓,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他绕到床另一侧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晃了晃。温阮在半睡半醒之间自动往那个温暖的方向靠过去,额头抵着他手臂外侧,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沈既明侧过身,在暗沉的光线里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很放松,嘴唇微微张着,脸颊压在枕头上挤出一点肉肉的弧度。他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额角的碎发,收回手,关了自己那侧的灯。 黑暗安静地压下来。暖气片低沉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沈既明闭上眼,手臂那边传来她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均匀地拂在他皮肤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温阮含糊地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梦话,声音含在嗓子里听不清楚。 沈既明微微侧过头:“嗯?” 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那边又挪了挪,额头抵进他肩窝里。鼻尖碰到他锁骨,呼出的热气扑在那处皮肤上。沈既明僵了半秒,然后放松下来,手臂轻轻拢过她肩膀,掌心贴着她后背。 窗外冬夜的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车鸣,很快就散了。 早上温阮是被一阵葱油香味儿熏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卧室门虚掩着,暖黄的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裹着滋滋的油声和那股焦香扑鼻的葱味儿。她躺了两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肚子先诚实叫了一声。 她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客厅里空荡荡的,声音和香味都从厨房那边传来。 她扒着门框探进脑袋,看见沈既明背对着她在灶台前站着,深灰长袖T恤外面套了条深蓝围裙,右手握着锅铲,锅里葱段在热油里翻滚,边缘微微焦卷,香气浓郁得直往人天灵盖钻。 “醒了?”他没回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去刷牙,面马上好。” 温阮“嗯”了一声但没动,靠在门框上看他下面条。他的手劲利落,长筷把散开的面条在沸水里拨散,然后盖上锅盖转小火 。 几个动作行云流水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温阮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好几秒。 “你腰上那个结……谁帮你系的?” 沈既明偏过头瞥了她一眼:“自己系的。前头先系好再套进去。” “……你还有这手艺。” “不然呢,指望你早上迷迷糊糊给我打蝴蝶结?” 温阮噎了一下,确实没法反驳。她缩回脑袋转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回来的时候两碗葱油面已经摆在餐桌上了。 白瓷碗里酱色油亮的面条上卧着焦黄的葱段,边缘微微卷曲,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旁边各摊着一颗煎蛋,蛋白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半流动的。 她坐下来先用筷子拌匀了面,夹起一筷子吸进嘴里。葱油的焦香裹着酱汁挂满每根面条,咸甜鲜三种味道搭得恰到好处,舌头一抿就化了。 她鼓着腮帮子嚼完咽下去,第一句话是:“沈既明,你转行开面馆吧,我天天去吃。” 沈既明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面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开面馆忙不过来,只做一个人的生意。” “那也行。”温阮用筷子尖戳破煎蛋的蛋黄,金黄的蛋液流进面里拌开,“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吃。” “每天早上?”沈既明抬眼看她,“那你得起得来。” “我努力。”温阮认真地说,“你要相信我的意志力。” 沈既明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嘴角弯着的弧度藏在水杯后面,温阮全看见了。 她低头继续吃面,隔着腾腾热气看沈既明安静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网上那些翻来覆去的**,全都像隔了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碰不着她了。 眼前就这一碗面、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周六早晨,窗外冬日的太阳薄薄地贴着玻璃,暖融融地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把两只碗的边沿映成淡淡的金色。 面吃到一半,温阮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盯着沈既明:“你昨晚说的那张照片,拍不拍了?” 第143章 不露怎么能叫腹肌照 沈既明筷子顿了一下:“哪张?” “腹肌那个。”温阮面不改色地提醒他,“你说今天早上做完葱油面再说的。” 沈既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套着围裙的长袖T恤,又抬头看了看她理直气壮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碗洗了再说。” “那我帮你洗。”温阮立刻站起来收碗,“你拍照用不了两分钟。” 沈既明看着她麻利地把两只碗叠起来端进水槽,手指已经拧开水龙头了,嘴角动了动。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忽然开口:“拍了给你看也行。但有条件。” 温阮回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什么条件?” “看完之后,以后不许再提林卿尘那张照片的事。” 温阮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湿着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成交。他那个我早忘了,你拍了我就只记得你的。” 沈既明看着她湿淋淋的手指比了个OK,没动地方,嘴角那点弧度松松散散的,挂在那儿像腊月里晒着的干柿子。 温阮被他看得不自在,抽了张厨房纸擦干手,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冲他抖了抖:“那你脱衣服去啊,围裙挂回去,我洗完碗就去验收。” 沈既明这才站起来,把围裙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她。 两人擦肩的时候他垂眼看了她一下,温阮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点“你等着”的意味,但她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上楼去了。 她回头把锅碗瓢盆收拾利索,水池擦干净,灶台抹了两遍,又把切葱剩下的葱白收进保鲜盒塞回冰箱。 做这些的时候她听到楼上传来开关衣柜的动静,隐约还有一声手机快门按下的声响——很轻的“咔嚓”,但在这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楚。 温阮洗完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楼梯口,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 她擦了擦掌心,踩着拖鞋哒哒哒上楼去了。 主卧的门开着半扇,沈既明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手机,上身换了件黑色薄款T恤,领口低低的,锁骨和胸肌上沿露出来。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洗完了?” “洗完了。”温阮走进来站在他面前,视线落在他手机屏幕上,“拍好了?给我看看。” 沈既明把手机转向她。照片拍得很随意,大概是靠在床头拿了近景,构图没什么讲究,但光线好——冬季早晨清透的日光照进来,在他肩头和锁骨上方镀了层薄薄的金色。 黑色T恤面料被光线勾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虽没露什么,但那种藏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的线条反而更让人挪不开眼。 温阮凑近了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他:“你这拍得跟没拍似的。不露怎么能叫腹肌照。” 沈既明把手机收了回去:“能看出就行。” “看不出。”温阮理直气壮,“你脱了重拍一张。” 沈既明靠在床头看她,表情淡淡的,但眼底有笑意:“刚才说好了,只拍给你看,没说露多少。” 温阮瞪着他。 她发现自己被这人用“条件”两个字绕进去了——他根本没承诺什么尺度,她光顾着答应不看林卿尘的,忘了把具体条款谈清楚。 她咬了咬嘴唇想找补两句,沈既明已经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绕过她往门口走:“下楼吧,客厅窗帘该换了,你上周挑的那块灰色布料到了,我拿个电钻挂杆子。” “等等。”温阮转身拉住他袖口,“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拍不拍那个。” 沈既明停下来,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站在卧室门框边,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着投在地板上。 温阮仰着脸,攥着他袖口的指尖微微用力,表情认真得跟谈项目条款似的。 沈既明低头看了她三秒,然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嘴角:“拍到是没有拍。但你要是现在再说一次想看的那个眼神,我今晚练完可以补一张真的。” 温阮愣了一下,整 个人从脖子根往上烫起来。她松开他袖口往后缩了半步:“算了算了,不看了。” “不看了?”沈既明挑眉,“你刚才不是挺坚持的。” “那是刚才。”温阮背过身去假装看墙上那幅挂画,“现在不看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她听见沈既明在身后低低笑了一声,气息从耳后掠过去。然后脚步声往楼下走了,台阶被踩出沉稳的声响。 温阮站在卧室门口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她侧耳听了听楼下,沈既明已经走到客厅了,隐约传来拆快递纸盒的撕拉声。她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小声嘟囔了一句“阴险”,然后踩着拖鞋追下楼去了。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卷灰色窗帘布,沈既明蹲在墙角翻工具箱找电钻。 温阮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跟他并排看那个满满当当的工具箱:“你连电钻都有?” “上次装书柜买的。”他拎出一把银色电钻试了试开关,嗡嗡的空转声在客厅里响了两秒,“你让开点,待会儿打眼有灰。” 温阮没动,反而凑近了些:“我帮你扶梯子。” 沈既明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评估她扶梯子的可靠程度。 温阮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别开脸:“我扶得住,我又不恐高。” “那行。”沈既明把电钻放下,站起身抖了抖窗帘布的褶子,“梯子在储物间最里面竖着,你帮我抬出来。” 温阮屁颠屁颠跑去储物间,费劲地把那把铝合金折叠梯从一堆纸箱后面拽了出来。 她扛着梯子往客厅走的时候心想,这人到底在她这栋房子里藏了多少工具,才住了多久,连窗帘杆都能自己装了。 她把梯子支好,沈既明踩上去,她立刻扶住两侧梯脚,仰着头看他把旧窗帘杆从挂钩上卸下来。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黑色T恤的面料薄薄地贴着后背肌肉的起伏,她盯了两秒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天花板角落有没有蜘蛛网。 第144章 林卿尘他心里清楚你会回 “左边往下一点。”她指挥他,“对,就是那儿,挂钩松了。” 沈既明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挺仔细。” “我眼睛好。” 沈既明没拆穿她,转过身去继续卸挂钩。温阮扶稳了梯脚,嘴角翘着,冬日的太阳从客厅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满屋子照得明晃晃的。 沈既明把旧挂钩卸下来递给她,温阮伸手去接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上自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太在意,先把手里的金属挂钩搁到一旁,等沈既明把新窗帘杆比上位置,她才弯腰去够手机。 解锁一看,林卿尘发了条新消息:“阮阮,昨天那个尾款的事我让财务查了一下,好像还有一笔零头没结。你能看看合同附件第三页的付款条款吗?我这边系统里导出来的版本好像跟你那边不一样。”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心里没什么波澜。工作交接的遗留问题很正常,她跟林卿尘之间本来就只剩这点业务关系了。 她退出对话框打算去翻合同电子版,沈既明的声音从梯子上方传下来:“怎么了?” “林卿尘说尾款还有个零头对不上,让我看合同。”她抬头回了一句,语气坦荡荡的,“我回书房翻一下电子版。” 沈既明没接话。温阮转身往书房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电钻启动的嗡嗡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既明背对着她,左手扶着窗帘杆,右手握着电钻在打膨胀螺丝的孔,动作很稳,但从肩颈的弧度看,他整个人的绷着劲儿跟刚才不太一样。 她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进了书房。 合同附件翻出来一看,第三页确实有行小字写明了某笔物流费用的分摊方式,她截图圈出来发给林卿尘,附了句:“看这条,当时签的时候你那边财务批过这个方案的,应该是一万三那笔没走对科目。” 林卿尘回得很快:“看到了,我让财务重新过一遍。谢了。” “不客气。” 对话到此结束。温阮把手机扣在书桌上,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回客厅。沈既明已经装好了两根挂钩,正拿抹布擦新窗帘杆上沾的灰,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温阮走到梯子旁边仰头看他:“装好了?” “嗯。”他声音平平的,“剩下两根下午再装。” 温阮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低头用抹布一圈一圈擦那根不锈钢杆子,动作放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小事上。 她忽然开口:“合同的事回完了。他问了一句物流费,我圈了条款给他,他说让财务重走一遍,就没了。” 沈既明擦杆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擦:“你不用跟我汇报这个。” “我乐意汇报。”温阮说,“免得你一个人站梯子上想东想西。” 沈既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站在梯子第二级上,比平时高出不少,温阮得仰着头才能跟他对视。 晨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嘴角抿着的弧度比刚才松了一些。 “我没想东想西。”他说。 “你刚才电钻声音比刚才大了。”温阮说,“你平时打螺丝转速调得很稳,但刚才那几下明显急了。” 沈既明看着她,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从梯子上下来,把电钻搁在茶几上。 他转身面对她的时候,表情里那层薄薄的绷劲儿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微微无奈的神色。 “你观察我倒是仔细。”他说。 温阮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眼睛好嘛,跟你说了。” 沈既明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把电钻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回工具箱里,动作不重,但合上箱盖的时候“咔嗒”一声比平时脆。他没看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旧挂钩一个个捡起来拢进掌心。 温阮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蹲在地上捡东西的侧影。从他后颈到肩背的线条绷得紧,不像刚才装窗帘时那种专注的松驰,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着的沉默。她太熟悉这种沉默了。 “沈既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在生什么气,直接说。” 沈既明握着那几枚旧挂钩站起来,把它们搁到鞋柜上面的收纳盒里,然后转过身。他表情还算平静,但眉头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念头反复 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没生气。”他说。 “你耳朵尖红了。” 沈既明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耳朵,动作很快,但指尖确实触到了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放下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观察我耳朵倒是比观察合同条款仔细。” 温阮没被他这句带跑,上前两步站到他面前,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你如果介意林卿尘跟我有工作联系,我们可以换个方式处理。那边的对接我以后全部转给助理,我自己不回了。” 沈既明垂眼看着她。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低沉的嗡嗡声填满了中间的缝隙。 他伸手把温阮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感受她皮肤的温度。 “我不介意你跟他有工作联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我介意的是他找你聊工作的时候,方式不对。尾款对不上这种事,正常流程应该走两家公司的财务对接,他直接私聊你问条款,你回了,看起来是替他省了道手续,但他心里清楚你会回。” 温阮品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眉头微微蹙起来:“你觉得他是故意找借口跟我搭话?” 沈既明没正面回答,只是收回手**裤兜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我不是说他在追你。但他那个位置的人,做事不会无端走这种绕弯的路线。一笔一万三的零头,犯不上让他亲自来问你一个已经结了全款的项目。” 温阮沉默了。她回想了一下林卿尘那条消息的措辞——“你看看合同附件第三页”,确实,如果只是单纯财务对账,他大可以直接让手下人发邮件,没必要先问一句“你那边跟我这边是不是不一样”。 她之前没多想,此刻被沈既明点出来,才觉出那层薄薄的试探味道。 她抬眼看向沈既明:“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这个。” 沈既明垂下眼:“因为说了显得我在计较。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连你正常工作都要插手。” “但你现在还是在计较。” “嗯。”他坦然地认了,看了她一眼,“憋不住。” 第145章 我没说要查你手机 温阮看着他坦坦荡荡承认“憋不住”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她往前又迈了半步,几乎贴着他站,仰着头:“那你以后憋不住就直说,别一个人站梯子上闷头拧螺丝。我又不会嫌你计较。” 沈既明垂眼看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天花板吊灯的光点。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下次他再私聊你,你直接转给我。” “转给你干嘛?你又不是我助理。” “我替你回。”沈既明面不改色,“语气客气,措辞专业,不耽误工作。” 温阮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这是要当我的对外发言人?” “可以。”沈既明坦然道,“我熟这个。” 温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肩膀抖了一下,后退半步拿手背挡着嘴:“不行不行,你别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种话,我容易当真。” “我本来就是说真的。” 温阮笑着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手机解锁重新翻开和林卿尘的对话记录。 她往上划了两下,确认除了今天上午那条之外,上个月只有一条群发祝福和一条她回复的工作确认,干干净净的。 她把屏幕转向沈既明:“你自己看,所有聊天记录都在这儿,没删过。” 沈既明走过来弯腰扫了一眼屏幕,没有伸手接,只是确认了一下对话的起始和间隔,然后直起身:“我没说要查你手机。” “我主动给你看的。”温阮收回手机,“以后所有跟他的消息,你如果想看随时可以看。” 沈既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去搁到茶几上,自己也往后靠进沙发里。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我不是想看你跟他聊了什么。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跟他之间那些边界,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守着就行——他也得守。如果他那条消息让你觉出不对劲了,你可以直接不回了。” 温阮偏头与他对视:“但万一他真的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才找的我呢。” “那就让他走财务流程。”沈既明语气平而稳,“你的时间没义务替他部门之间核对账目。” 温阮张了张嘴,想反驳“也没那么严重”,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仔细想了想,沈既明说的其实没毛病——林卿尘那条消息确实可以不发,走正规邮件或者让财务来问都是更简单的路径。 偏偏他选了私聊,偏偏选了周六早上,偏偏用了“你帮我看看”这种带着点亲疏分明意味的措辞。 她垂下眼:“你说得对。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让他走公司邮件。” 沈既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捞过茶几上那卷灰色窗帘布抖开看了看,布料垂下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崭新的棉麻气味。 他捏了捏布料的厚度:“这个遮光效果应该不错,下午装好了试试。” 温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打了个措手不及:“……你装窗帘和聊林卿尘这两个模式之间切换得也太快了。” “事情说完了就翻篇。”沈既明把布料重新卷好搁回茶几上,“不然一直耗着,今天剩下的时间全浪费了。” 温阮看着他卷窗帘布的背影——脊背挺直,动作利落,那点方才还绷着的情绪像是真的被他自己收好搁到某个抽屉里去了。 她忽然觉得沈既明处理这种情绪的方式跟别人都不一样。 他不会反复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会道歉说“我错了”,他就是把问题拎出来摆清楚,然后告诉她往后可以怎么改,改完就翻页。 她靠进沙发里,把脚缩上来窝着:“那你下午装窗帘的时候我还能在旁边看着吗。” “能。”沈既明头也没回,“但这次离工具箱远点,上次你踢翻螺丝盒的事我还记得。” “那次是意外!” “你说了不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残余的情绪彻底散了,化作干净的、带着点调侃的笑意,“我说了算。” 下午装窗帘的时候温阮果然老实多了,缩在沙发最远的角落抱着靠枕,距离工具箱至少两米远。 沈既明踩在梯子上 打孔,她仰着脑袋盯了一会儿,发现他干活的时候特别专注,左手扶杆右手握钻,眼睛盯着膨胀螺丝的位置,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一道浅浅的竖纹又冒出来了。 “你眉心那道纹。”她开口。 沈既明手没停:“什么纹。” “你专注的时候就会皱起来,老这样,以后会成川字。” “成了再说。”他把钻头**,换了个位置继续打孔,“反正你也不会嫌弃。” 温阮被这句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换了个方向继续看。 新窗帘挂上去之后,原本刺眼的午后阳光被柔和地滤了一层,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变成温润的暖灰色调,衬着白墙和浅色地板,整个空间看着舒服了很多。 沈既明从梯子上下来,后退两步看了几眼窗帘的垂度,拿手比了比两边的高度差:“左边低了半公分,得再调一下。” 温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看:“我看着挺平的。” “你站远点看。”沈既明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玄关位置,然后指了指左面,“那边垂下来的弧度跟右边不一样。” 温阮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确实差了一点。她偏头看了看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对自己家里装个窗帘,要求比你们公司项目验收还严格。” “不一样。”沈既明又回到梯子旁边开始调整挂钩,“公司项目验收是流程,这是自己住的地方,每天看得见。” 温阮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他重新拧挂钩,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漫开来。 “你什么时候量的窗户尺寸?”她问。 沈既明拧好挂钩从梯子上下来,拍了两下手上的灰:“你搬进来第二天。你睡着之后量的。” “我搬进来第二天你就想着换窗帘了?” “嗯。”他把工具收进工具箱。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工具箱合上拎回储物间,踩着拖鞋的脚步声沉沉的。 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被他一点一点用这种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填满了——不是靠说,是靠做。 第146章 温阮没空陪他演深情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最新章节、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岁岁有琳琅、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全文、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免费、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岁岁有琳琅 《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简介: 陪他白手起家六年,抵不过白月光一句柔弱示弱。温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赌上青春、真心、全部身家去爱的男人,会亲手毁掉她的一切。车祸**,百口莫辩。陆砚辞当众撕碎孕检报告,狠心逼迫她打掉孩子,将身无分文的她赶出家门,斩断所有情分。流产、病痛、漂泊,温阮熬过最黑暗的三年,涅槃重生。三年后真相大白,陆砚辞痛彻心扉,疯遍全国寻找她的踪迹。再次重逢,她耀眼夺目,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第147章 你别一个人站梯子上拧螺丝 沈既明看着她捧着水杯站在灰色窗帘前说这番话的样子——语气平平的,没有刻意激昂,也没有故作坚强,就这么陈述了一件在她看来已经定论的事。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水杯搁到茶几上,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那晚上吃火锅。家里冰箱有牛肉和白菜,再煮一包宽粉。” “行。”温阮扣紧他的手指,“再加两个荷包蛋。” 火锅煮到一半,沈既明的手机响了。 他搁下手里的漏勺看了一眼屏幕,是林知远打来的,接起来听了十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温阮夹了片牛肉在锅里涮着,余光一直瞟着他的表情,等到他挂电话才开口:“怎么了?” “陆砚辞那边接受了一个视频采访。”沈既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就在刚才,发出来了。林知远说内容跟那篇长文差不多,但采访里提到了你和我的名字,还说你离婚后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好,是他始终放不下心结的主要原因。” 温阮夹着的牛肉在碗里停住了。她慢慢把筷子放下:“他提你名字说了什么?” “说他佩服我在商场上的能力,但在感情上,他不认为我比他对你更好。” 温阮坐在火锅腾腾的热气后面,白雾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安静了好几秒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捞起手机点开那个视频——陆砚辞坐在某个访谈室的布景里,穿着深蓝衬衫,比前两天在楼下见到的时候精神了些,但眼下依然泛着青黑。 他对着镜头说了很多,声音沙哑诚恳,讲到动情处停顿了几次。 温阮快进到后半段,正好听见他那句话:“我不是要拆散谁的幸福,我只是觉得,当初放手得太轻易了。沈既明先生是很优秀的人,但他了解阮阮的全部吗?我知道她失眠的时候要听什么样的白噪音,知道她冬天手脚冰凉会缩成一团,知道她吃了辣的会胃痛但忍不住还是要吃。这些生活里最细小的东西,我真的放不下。” 温阮把视频关掉了。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后背微微绷着。 沈既明已经从餐桌边走过来,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屋里弥漫着牛油和白菜的香气。 “他说得对。”沈既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他确实比我知道更多你过去的习惯。那些是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沉淀下来的东西,我没有参与过。” 温阮猛地转过身,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你知道的那些也不少。” “我知道的是你搬过来之后。”沈既明看着她,“你失眠的时候我听出来了,你现在冬天穿两层袜子但脚还是凉我会给你暖,你吃辣的那天我会提前在冰箱放好酸奶。这些是我看到的。” 他的语气平得近乎没有起伏,“但他说的那些是你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我不否认也抹不掉。” 温阮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一种细密的酸涩从喉咙深处往上涌。 她咬着嘴唇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沈既明,他拿那些东西出来说,是因为他不甘心、因为他想用过去**我的现在。但过去对我来说就是过去了,我不会因为他还记得我的某个习惯就动摇。” “我知道你不会。”沈既明垂下眼,伸手把她手里攥得发烫的手机拿过来搁到一旁,“但你听到那些话的时候,表情还是会变。你没法不在意的,因为那些曾经是真的。” 温阮沉默了很久,火锅的热气还在两人身侧升腾着,模糊了她眼底那点微红的光泽。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搭在身侧的手腕,指节用力:“你如果因为这段视频心里不舒服了,你跟我说。你别自己一个人收着,也别说什么‘我理解他’这种话。你是我的男朋友,你不需要理解他,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现在想怎么样。” 沈既明看着她攥住自己手腕的指尖微微发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攥得很紧:“我想把那锅火锅吃完,牛肉再煮就老了。” 温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他眼底那层压得很浅的情绪还没完全散干净,但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很稳,分明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她——他没事。 “……那回去吃吧。”温阮放松了攥着他的手指,“牛肉确实该老了。” 重新坐回火锅边的时候,锅里的汤已经滚了好几轮,牛肉片浮在表面,边缘卷起来 ,确实老了。 温阮拿漏勺把肉捞出来搁在盘子里,又丢进去一盘冻豆腐和宽粉,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既明拿筷子把盘子里那些捞出来的牛肉夹了两片放进自己碗里,蘸了蘸料吃了。温阮看着他:“老了吧。” “嗯。但还能吃。”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片,“别浪费。” 温阮看着他吃那些老牛肉的样子,心里那根被视频搅乱的弦又慢慢松回来了。她给他碗里添了勺汤,然后开口:“刚才你说我听到他的话表情会变。那确实,我承认我被他那些话扎了一下。但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动人,而是因为我发现他到现在还在拿这些细枝末节当武器——他知道什么能让我不好受,他就偏挑什么说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沈既明放下筷子看她。 “他讲那些习惯的时候,语气看着情深意重,实际上是在暗示我现在过得好不好只有他最清楚。” 温阮看着碗里的豆腐慢慢被汤浸透,“他根本不关心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开不开心,他只关心那个‘放不下’的姿态能不能博到别人的共鸣。” 沈既明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拿起她面前的碗,舀了勺汤底浇在调料碟旁边:“你比三分钟之前冷静了很多。” “因为我想通了。” 温阮接过碗,“他不重要。但他那篇采访里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没错——当初放手太轻易。他当年签完字连头都没回就走了,那才叫真正的选择。现在的深情,是演给观众看的,也是演给他自己看的,好让他不用面对‘当年我确实不想要她了’这个事实。” 沈既明看着她,伸手把锅里的宽粉捞到她碗里:“你今天说的话比我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温阮低头看着碗里被捞上来的宽粉,晶莹剔透的裹着红油汤底,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是被你气的。你不肯生气,我就得替你生。” 沈既明嘴角也跟着松了,伸手把她掉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以后我少让你替我生气。” “你不用少替我生气。” 温阮抬头看着他,“你只要在我生气的时候别一个人站梯子上拧螺丝就行。” 第148章 陆砚辞要是硬闯呢 火锅吃到尾声,宽粉和豆腐都捞干净了,温阮又往锅里丢了几片白菜叶子等它慢慢煮软。 沈既明去厨房调了两碗桂花藕粉端出来,一人一碗搁在桌边。 温阮捧着碗吹了两口气,藕粉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扑上来,跟火锅的辛辣撞在一起,居然意外地融洽。 “对了。”她舀了一勺藕粉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你刚才说你知道我冬天穿两层袜子但脚还凉,你怎么知道的?我跟你睡一张床才几天,你总不能半夜起来摸我脚。” 沈既明端着自己那碗藕粉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搬进来第一天晚上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抱你回卧室的时候碰到的。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冰得跟石头一样。” “……那天我睡熟了。你什么时候碰的我脚踝我完全不知道。” “知道你不会醒。”沈既明放下碗,“第二天早上你去浴室了,我翻了翻你行李箱,看见你带了六双厚棉袜。” 温阮听到“翻了翻你行李箱”几个字差点被藕粉呛到,咳了两声抬起头:“你翻我行李箱?沈既明,那是我的行李。” “你行李箱摊在卧室地板上没关。”沈既明面不改色,“我就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路过看一眼能看出六双棉袜的厚度和数量?” 沈既明没接话,端起藕粉又喝了一口,嘴角弯着的那点弧度藏在碗沿后面。 温阮瞪了他三秒,发现自己确实拿他没办法——这人从第一天起就把所有关于她的细节收进脑子里归档好了,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部分,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这些习惯,你是不是也觉得……”温阮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觉得自己比陆砚辞晚了好多年,有点不公平。” 沈既明放下碗看她。火锅的余温还在从锅底冒上来,白雾袅袅的,隔在两人中间。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晚是晚了。但不公平这个说法不对。” 温阮抬眼看他。 “你跟他那几年,有好的记忆,也有不好的记忆。那些好的我没办法参与,那些不好的我也不想替他弥补什么。”他的语气平而直,“但我跟你之间的事,从他彻底退场那天才开始算的。我认这个起始点。” 温阮攥着手里的藕粉碗,碗壁温热的温度从指腹传上来。 她低头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桂花碎,声音闷闷的:“那你是不是觉得——他今天又是发长文又是接受采访的,把你架到那个位置上比较,挺憋屈的。” 沈既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藕粉碗接过来放到茶几上,然**住她两只手拢在掌心里:“他架不架我,我跟我自己的日子过。你早上在我旁边睡醒,头发翘着半边跟我说要吃葱油面;你下午帮我看窗帘高度的时候把尺寸报错了两公分自己都没发现;你刚才涮火锅的时候把辣椒全拨到我碗里。这些都是我跟你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温阮被他握着的手慢慢暖起来了。她抬眼看着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毛刺被他一字一句地拨平了。 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鼻尖几乎碰到他鼻尖,声音压得很低:“那你晚上也给我暖脚。” 沈既明嘴角弯起来,掌心收紧把她手指拢得更实了一些:“什么时候没给你暖过。” 温阮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茶几角落自己手机的屏幕又亮了。 她偏头去看,是林知远发来的消息,简短一行字:“阮阮,陆砚辞十分钟前又在直播里提你。他说他明天下午会到你小区门口。我建议你跟沈总商量一下,要不要提前跟物业打招呼。” 温阮的笑意冻在嘴角。 她慢慢直起身,拿起手机解锁看完那行字,然后递给沈既明。 沈既明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他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火锅碗碟收拢到一起叠好,端进厨房放进了水槽里。 水龙头打开冲了几秒钟,他关了水走回客厅,站在温阮面前。 “物业那边我去打招呼。”他说,“明天他不至于真的进得来。但如果他来了,你得留在屋里别到门口去看。” 温阮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你是怕我见了面会心软?” “我不怕你心软。”沈既明低头看着她,目光 稳稳的,“我是怕你看见了会烦。你烦的时候食欲不好,明天一天都吃饭不香。” 温阮被他那句“吃饭不香”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眼底那点认真裹得温温吞吞的,不烫,但扎扎实实硌在她心口上。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别人家男朋友碰上这种事,要么暴跳如雷要么冷战摆脸色,你倒好,担心的是我明天吃饭不香。”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暴跳如雷有用吗。” “没用。” “冷战摆脸色有用吗。” “也没用。” “那我担心你吃饭不香,有用吗。”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鼻子却有点酸。 她伸手拽住他T恤下摆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有用。特别有用。你每次担心我吃饭不香,我都能多吃半碗。” 沈既明顺着她拽的力道弯下腰,手掌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把她圈在一个窄窄的范围内。 他低头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那明天你想吃什么,午饭我给你做。” “明天午饭还早呢。”温阮仰着脸看他,目光里那点因为陆砚辞直播消息而凝住的紧张已经散了大半,“你先把明天上午过完再说。物业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打电话?” “现在。”沈既明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物业经理的号码拨出去,走到阳台边推开门站的功夫,冷风从门缝里卷进来一瞬又被他带上了。 温阮隔着玻璃门看他站在阳台栏杆边打电话的背影,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语气低沉简练,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偶尔蹦出几个字——“明天下午”、“门口”、“不要放行”。 电话只打了两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外面冬夜的凉气,裹着一点霜露的潮意,走到沙发边重新坐下,离她隔了半个身位,等身上的冷气散一散才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说好了。明天下午他来了,物业会拦。” “他要是硬闯呢。” 第149章 腹肌照你还拍不拍了 “保安会报警。”沈既明语气平平的,“物业那边说门口值班室新装了监控,人脸识别系统上周刚调试完。” 温阮“哦”了一声,往后靠进沙发里。她忽然觉得沈既明这人做事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从不把“你放心”三个字挂在嘴边,但他会把所有防止你不放心的步骤一步一步铺好,铺得密密实实的,让你走上去的时候脚下一点儿坑洼都感觉不到。 她侧过身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那我明天不烦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吃两碗。” 沈既明的掌心贴在她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揉着她发际线边缘的碎发。 温阮靠在他肩窝里闭着眼,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冬夜黑沉沉的,屋里很安静。 她忽然开口:“沈既明,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你之前问过我一次,我家里的事。那次我没说。” 她的声音从靠着他肩膀的地方传上来,有点闷,“我跟你讲陆砚辞的时候讲了很多,讲离婚、讲一个人搬出来,但我没跟你讲过更早之前的事。” 沈既明没催她,掌心依然稳稳地贴着她后脑勺,拇指的动作也没停。 温阮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白漆面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很小的时候就进去了,没有父母来找过我,也没人告诉我他们是谁。院里的老师说我是被放在门口纸箱里的,裹了条薄毯子,身上什么都没有,连张纸条都没留。”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沈既明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着她的发际线,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后来念书、考上大学、出来工作,一直都一个人。” 温阮说,“跟陆砚辞结婚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个家了,但后来发现那只是个住的地方,不是家。他家里人觉得我背景不清白,面上客气,背地里嫌我拿不出手。他也没怎么替我挡过。”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沉默了几秒,“离婚之后我又变成一个人了。那段时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这辈子就注定是这种命,走到哪里都落不了地。”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肩窝里说完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感觉到她搁在自己腿边的那只手攥着沙发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伸手覆在她那只攥着布料的拳头上,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然后扣进自己掌心里:“那现在呢。现在还觉得落不了地吗。” 温阮抬起头看他。 从她仰视的角度,沈既明的下颌线被客厅的暖灯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眉目低垂着看着她,眼底干干净净的。 她攥着他掌心的手指松了松,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早上醒过来知道自己旁边有人,晚上回来灯是亮着的,厨房里有人在做东西。地毯上是你换了窗帘之后剪下来的线头,鞋柜上有你早上忘带的车钥匙,冰箱里永远有两层是我爱吃的菜。” 她顿了一下,喉间微微动了一下:“我以前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沈既明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拢到自己胸前贴着心脏的位置,掌心压着她的手背,力度不重,但足够让她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个平稳有力的跳动。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火锅余温散尽之后屋里的空气慢慢凉下来,但被暖气烘着,还是暖融融的。 “你刚才说院里的老师。”沈既明开口,“你后来回去看过她们吗。” “回去过几次。”温阮说,“后来工作忙了去得少了,但逢年过节会打钱过去。那个院子现在翻新了,条件比以前好很多,我上次路过看了一眼,外墙刷了新的颜色,院子里装了滑梯。” “下次去的时候叫我。”沈既明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拢在掌心里暖着,“我跟你一块儿去。” 温阮抬头看着他,眼眶终于有点泛红,但她忍住了,只是使劲眨了眨眼:“你去了别送太贵的东西,那边的孩子不需要名牌,你带一箱书和足球就行了。” “那就带书和足球。”沈既明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 温阮闭上眼靠回他肩窝里,这次她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卸过去,终于觉得自己不用再绷着那根弦了。 那些压在心底最底层从来没跟任何人完整讲过的往事,就这么被她在冬夜客厅的暖气片嗡嗡声里一句一句说出来了,然后被他一字一句地接住,稳稳地搁好了。 温阮靠在他肩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睡着了,才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含含糊糊的:“沈既明,你听完我那些事,有没有觉得我挺可怜的。”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沈既明低头看她,语气很平,“你从那种环境里出来,没有别人撑着你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找到了愿意往下做的事,也学会了怎么好好跟人相处。这跟可怜没关系,这跟你自己有关系。” 温阮被他这番话堵得鼻尖又酸了一下,但她这次笑出来了,嘴角弯弯地抵在他胸口:“你这人讲道理的时候嘴皮子比什么都利索。” “只对你讲道理。”沈既明抬手揉了揉她头顶,“对外不怎么讲。” 温阮闷声笑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怀里出来,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两声。她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冬夜还早。 “那明天你真的跟我一块儿去孤儿院看看?” “嗯。”沈既明说,“上午去选书和球,下午过去。物业那边也打过招呼了,陆砚辞那边你不用担心。” 温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那你明天拍不拍腹肌照了。” 沈既明刚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闻言呛了一下,放下杯子咳嗽了两声才抬眼:“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当然记得。”温阮趴在靠背上冲他眨眼睛,“你说今晚练完补一张真的,但今晚你还没来得及练呢。” 沈既明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灯光把他的五官映得柔和又清晰。 他沉默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明天从孤儿院回来再拍。今天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这跟晚不晚有什么关系,拍照又不用十分钟。” “拍完你看了又要兴奋,兴奋了睡不着。” 沈既明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从沙发靠背上捞起来站直。 第150章 这个熊好肥很像你,沈既明 “明早还要去选书,你现在去洗漱睡觉,明天精神好了再说。” 温阮被他推着肩膀往卧室方向走,嘴里还在嘟囔:“你这就是故意拖延……沈既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腹肌最近没练……” 沈既明把她推进卧室门口,站在门框边低头看着她:“明天你就知道了。现在睡觉。” 温阮被推进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表情认真得跟宣布会议结束似的。 她忽然踮起脚凑近他,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缩回脑袋:“晚安。” 沈既明被她碰过的地方微微一僵,低头看她已经转身往床边走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过了两秒才慢慢浮上来:“晚安。” 温阮钻进被子里裹好,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她闭上眼,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冬夜里模糊的车鸣,远远的,很快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和一张叠好的便签纸。 她伸手捞过来展开,沈既明的字迹跟他人一样利落干净,横平竖直,没什么花哨的连笔:“我去趟书店,九点半回来接你。早饭在蒸锅里,豆沙包和鸡蛋。醒了先喝水。” 温阮盯着便签纸看了两遍,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回来的时候路过那家奶茶店,热可可要不要带。” 她笑着把便签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掀开被子去洗漱。蒸锅打开的时候豆沙包的甜香扑面而来,鸡蛋剥好了壳放在小碟子里,旁边还搁了一小碟生抽。 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低头看手机,热搜上关于陆砚辞的词条已经从第一掉到了第七,评论区的热度明显降了不少,零星还有人在讨论,但已经构不成什么声势了。 她下拉刷了两下,看到沈既明五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书店门口拍的书堆特写,封面上一本《冬夜煮雪》被摆在最上面。配文只有两个字:“选书。” 温阮笑着点了个赞,然后往下翻评论区。 林知远在下面回了一句:“你把我店里最贵的那本限量画册拿走了?” 沈既明回复:“算我账上。” 温阮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豆沙包吃完,正准备去换衣服,沈既明的电话打进来了:“醒了?热可可要加珍珠吗。” “加。”温阮站起来往卧室走,声音带着刚起床没多久的软,“再加一份芋泥。” “芋泥卖完了,早上人多。” “那就只要珍珠吧。”她拉开衣柜翻外套,“你什么时候到?” “刚出书店门,十五分钟到家。你在家等着就好。”他顿了顿,“物业那边刚跟我确认了,陆砚辞没来。消息是昨天的,今天他没动静。” 温阮站在衣柜前,手里搭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听完之后轻轻吐了口气:“那正好。我今天不想分心,想高高兴兴跟你去孤儿院。” “那就高高兴兴的。”沈既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车窗外的风声,“我回来接你。” 沈既明到家的时候温阮已经换好了衣服,米白毛衣配深灰阔腿裤,头发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她听见开门声从玄关探出脑袋,看见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个纸袋,眼睛亮了一下。 “芋泥不是卖完了吗。”她指着那个纸袋。 “路过另一家店买的。”沈既明把奶茶递给她,纸袋搁在鞋柜上,“那家早上开门早,存货还有。” 温阮接过奶茶插了吸管喝了一口,芋泥绵密的甜香裹着茶味在舌尖化开,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奶茶认真地看着他:“你绕路去买的?书店到我们家那条路上根本没有卖芋泥奶茶的店。” 沈既明正弯腰换拖鞋,动作顿了一下才直起身:“顺路。” “不顺路。你从书店回来走的是主干道,卖芋泥那家在南边巷子里,你至少多开了十五分钟。”温阮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他,“你是不是特意绕路去买的。” 沈既明没否认,把奶茶从她手里拿过来搁到鞋柜上,伸手把她毛衣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十五分钟而已。你早上说想喝,那就买到。” 温阮看着他低头给自己整理领口的动作,心里那股暖意涌上来的时候还混了一点点别的——她想起昨天沈既明在电话里对物业说“不要放行”的语气,想起他半夜起来摸她脚踝的温度,想起他朋友圈那句“选书”。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大,但叠在一起密密地铺满了她生活的每个缝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幸运来得有些过于厚重,厚到她偶尔会担心自己接不住。 “沈既明。”她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对我太好了。”她伸手攥住他整理完领口正要收回去的 手腕,“好到有时候我会想,万一哪天你突然觉得累了、不想这样了,我怎么办。” 沈既明被她攥着手腕,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指尖慢慢移到她脸上,安静了两秒才开口:“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在勉强自己?” “我没那么说。” “你说了‘万一哪天你突然觉得累了’。”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当地落在她心口上,“我不会累。这件事不是需要我花力气去维持的,它自己就在那儿,跟你呼吸一样,不用想就能往下走。” 温阮攥着他手腕的指尖松了松,又紧了紧。 她看着他眼底那层干净坦然的神色,心里那道细细的裂缝被什么东西填上了,密实又温热。 她松开他的手腕,伸手把鞋柜上那杯芋泥奶茶拿起来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朝他笑了一下:“走吧,去选书的路上你跟我说说那本《冬夜煮雪》到底讲的什么。” 沈既明把车停在书店门口的时候,温阮透过车窗看见了那本《冬夜煮雪》的封面——深蓝色底子上画了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旁边飘着几片淡白的雪花。 她解安全带的时候还在问:“到底是还是散文集?” “短篇合集。”沈既明熄了火,“写的都是冬天里发生的小事,最后一篇讲一个人在大雪封山的夜里煮了一锅雪水泡茶。” “听起来好冷。” “但读起来不冷。”沈既明推开车门,“你翻几页就知道了。” 温阮跟着他下了车,书店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店里暖气开得足,混着旧纸页和木质书架的气味扑上来,她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林知远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书堆,抬头看见他们,朝温阮笑了笑:“你来得正好,刚到一批新到的绘本,放儿童区那边了。” 温阮冲他摆摆手,转身往儿童区走去。 沈既明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林知远隔着收银台压低声音问他:“陆砚辞那边今天没动静了吧。” “嗯。”沈既明收回目光,“该做的都做了,他那边翻不出什么来。” 林知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理书。沈既明走到儿童区的时候,温阮正蹲在书架前翻一本大开本的绘本,封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北极熊。 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开口:“沈既明,你看这个熊画得好肥,像你。” 第151章 陆砚辞一个人唱不了全场 沈既明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我哪里像它。” “你穿那件灰色羊绒衫的时候,背影就这样圆滚滚的。” 沈既明沉默了两秒:“那件羊绒衫明天不穿了。” 温阮蹲在书架前仰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笑:“别啊,我开玩笑的。你穿那件特别好看,显得肩宽。”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似乎在判断这句“显得肩宽”到底是不是临时补的救场台词。 温阮被他看得心虚,赶紧转回头继续翻手里的绘本:“这本书不错,讲的是北极熊冬天睡醒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遇到一群海豹帮它找。” “适合多大的孩子看。” “三四岁左右吧。”温阮把绘本合上看了看封底的推荐年龄,“图片多文字少,颜色也暖和。” 沈既明弯腰从她手里接过绘本翻了两页,然后点头:“那这本拿两册。还有别的你觉得好的也一起拿。” 温阮听他这么说,起身站直了环顾了一圈儿童区的书架,然后像只出了笼的兔子一样跑进过道里,把手臂能扫到的绘本一本一本往外抽——讲小狐狸找妈妈的、讲松鼠存粮的、讲雨天的蜗牛的,不到十分钟叠了高高的一摞搁在木地板上。 沈既明站在旁边看着那摞书越堆越高,终于开口:“你是打算把整个儿童区搬空。” “搬空不至于。”温阮蹲在地上又往上面加了一本讲萤火虫的,“但孩子多,多带几本他们可以换着看。上次我去的时候书架上空了一大半,院长说旧的翻烂了还没来得及补。” 沈既明没再说什么,弯下腰帮她把地上的书一本本码进纸箱里,动作利落整齐。 温阮看他蹲在那儿码书的侧影,灰色毛衣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按着书脊一本一本码齐,连书封朝哪个方向都保持一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认真劲儿——装窗帘要量左右高度差,码书要让书封朝着同一个方向,连帮她买杯奶茶都要绕十五分钟的路去找那家有芋泥的。 这些事他做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做完也不觉得值得提,但她每一次看见,心口都会轻轻地、稳稳地塌下去一块。 “那这两箱够了。”温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结账去吧。” 沈既明把纸箱叠起来单手拎着往收银台走,温阮跟在他身后。 林知远扫书的时候扫了二十多本,打单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本北极熊的绘本,抬头问沈既明:“这本店里只剩最后两册了,你都拿了?” “嗯。”沈既明说,“下次进货多订几本。” 林知远笑了笑,低头继续扫码。 温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一个结账一个装袋的默契,忽然觉得沈既明身边这些人的相处方式都跟他很像——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该记的细节全都放在心里。 装好两箱书和一大袋足球之后,沈既明去把车开到书店门口,温阮在门口等他。 冬日的风吹过来,她裹紧羽绒服缩了缩脖子,低头划手机。 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她心里咯噔一下,但点开一看,不是陆砚辞,是以前孤儿院隔壁宿舍的一个姐姐,后来被领养走了,这些年偶尔还会联系。 “阮阮,我昨天在网上看到那个视频了。你别理那个**,你现在过得好就比什么都强。对了,你这周末有空吗?我回国了,想见你一面。” 温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正要回复,余光扫到街对面停了一辆银灰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 她一开始没在意,但那辆车的颜色和型号让她忽然警觉起来——她见过这辆车,陆砚辞的车就是这个型号。 她抬头仔细看过去,距离有些远,隔着马路和几棵光秃秃的行道树,她看不清楚驾驶座上的人是谁,但那个车型、那个车牌开头的字母区域,她不会认错。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 收紧了一瞬。 车没有熄火,停在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也没有人开门下来。 就那样静静地停着,像在看什么,又像在等她注意到。 温阮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她羽绒服帽沿的毛边微微晃动。 她没动,也没移开目光,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和几棵秃树看着那辆车。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烦躁。 沈既明的车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然后重新看向对面——那辆银灰色车的车窗缓缓升了上去,引擎声轻震了一下,从临时停车位驶出,汇入主路的车流,渐渐远去了。 沈既明的车靠到路边,他隔着副驾窗户看了她一眼,然后熄了火推门下来。 他顺着温阮刚才注视的方向看过去,马路对面已经空了,只剩路边的白线和几片枯叶被风推着在地上打转。 “看到什么了?”沈既明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但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平时久。 “对面停了一辆车。” 温阮把视线收回来看着他,“银灰色的,型号跟陆砚辞那辆一样。我没看清里面的人,但车停了大概五六分钟,我刚才抬头看到它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然后你车过来的时候它开走了。” 沈既明顺着马路对面的方向扫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温阮,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帽沿拢了拢:“他今天没去小区门口,但跟着你到了书店。” 温阮抬头看着他:“你觉得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 沈既明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你喜欢来这家书店。” 温阮攥着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指腹抵着屏幕上那条短信的边框,忽然觉得所有看似平静的今天其实一直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没看见,但它一直就在那儿,从昨天到现在,绷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白雾散进冷风里:“那我不躲了。他爱跟着就跟,我不回他不理他,他一个人唱不了全场。” 第152章 阳光儿童之家 沈既明看着她站在书店门口说“我不躲了”的样子,伸手把她羽绒服拉链往上拽到最顶:“那就走吧。书和球都在后备箱,上车。” 温阮跟他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马路对面空空的,那辆银灰色车确实走了。 她靠进座椅里,呼出一口气,侧头看沈既明打着方向盘驶离路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沈既明。”她开口,“刚才那辆车停在对面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瞬间想走过去敲他车窗。” 沈既明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没动。”温阮看着前方,“我知道敲了车窗他会说什么——又是一堆自以为是的话,说他放不下、说他后悔。我不想听。他能说的那套稿子我已经听腻了。”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车速没减,但语气低了一些:“他今天能跟着你到书店,明天就可能在别的地方出现。如果你想要一个彻底的清静,不止是冷处理,你得让他清清楚楚地收到一个信号。” 温阮偏过头看他:“什么信号?” “你亲口告诉他,让他别再出现。”沈既明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窄巷,“或者我来。” 温阮靠在座椅里想了想。让沈既明出面当然省事,但陆砚辞那个人她太了解了——越是有第三方介入,他越会觉得自己有立场继续纠缠,觉得她是**涉了才不回应。 她的沉默在他的逻辑里永远是“被逼”而不是“自愿”,除非她自己把话说清楚,当面也好,文字也好。 “我来吧。”她说,“我给他发一条消息,最后一条。发完拉黑,再换号我也不会看了。” 沈既明没说什么,车子驶出窄巷重新汇入主路。 又开了一段距离之后他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发。” “简短一点。说他做的所有事我都看见了,但我不在意了。让他停止所有公开提及我的行为,否则我会走法律途径。”温阮说完又补了一句,“最后那句,有没有用?” “有用。”沈既明说,“他比你更清楚公开持续的骚扰在法律上会怎么定性。这句话放那儿,他会退。” 温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找到那个已经被她拉黑过一次的号码。 她上次拉黑的时候忘了存进黑名单列表里,所以陆砚辞换了个号又找过来了。 她把两个号码都复制进新的黑名单分组,然后点开最新的那个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四秒,打了很短的两行字,反反复复删改了几回,最后留下最干净的那一版,按了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已发送”的提示出现,然后头也没回地把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发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就这样吧。” 沈既明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档,然后安静地继续往前开。 车子拐上通往郊区的主路之后,路两旁的建筑渐渐从商铺变成了秃了叶子的行道树和灰扑扑的田野。 温阮靠在座椅里看了会儿窗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书店门口收到的那条消息还没回。 她解锁手机点开和孤儿院姐姐的对话框,指尖顿了一下——刚才心里全是陆砚辞那辆车,差点把这条给忘了。 “姐,我刚忙完才看到消息。你回国了?这周末我都有空,你定地方,我过去找你。你现在住哪儿?” 她发完把手机搁在腿上等回复,沈既明偏头扫了她一眼:“孤儿院那边的?” “嗯,以前一起在院里玩过的姐姐,比我大几岁,后来被一对做生意的夫妻领养了,出了国。我们偶尔联系,她好久没回来了。” 温阮侧过身对着他,“她说看到昨天那个视频了,让我别理陆砚辞。” 沈既明嘴角微弯:“她倒是看得明白。” “她一直都挺明白的。” 温阮说,“小时候在院里,别的小孩被欺负了不敢吭声,都是她去找老师说的。有一次隔壁宿舍一个男孩抢我碗里的肉,她直接掀了那人饭盒,说‘你再动她一下试试’。”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时候她也就十岁出头。”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对面回了两条:“我现在住城南那边,租了个小公寓过渡。周末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一家湘菜馆挺正宗的,你以前不是爱吃辣吗。顺便给你看看我养的那只猫,胖得不像话。” 温阮笑着回了个“好”,把手机按灭了。沈既明余光瞥见她嘴角弯着的弧度:“聊得这么开心。” “她说要请我吃湘菜,还让我看她养的猫。”温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姐这人就这样,一见面就要投喂,小时候在院里也是,谁瘦了她就想方设法往谁碗里多塞东西。” 沈既明听着她语气里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些。 他认识温阮以来听过她讲陆砚辞、讲工作、讲日常生活里零零碎碎的事,但很少听她用这种语气讲一个人——不设防的、像在说自家人的语气。 “那你周末去见她,多聊会儿。”他说,“不用赶着回来。” “你不跟我一起去?”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她是你以前的人,你跟她之间那些年的交情我不在场。你先去跟她单独待待,以后有机会再带我。” 温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偏头认真看了他几秒。他目光落在前路上,表情自然。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对她所有的交情和过去都带着一种很干净的尊重——他不往里挤,也不往外推,就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等她想让他走近的时候再走近。 温阮把视线从他侧脸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忽然轻轻开口:“那你周末一个人在家干嘛。” 沈既明想了想:“把书房那排书柜重新理一遍,上周买的新书架还没拆封。” “要我帮你吗?” “不用。你好好跟你姐吃饭。” 他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窄路,前面灰白的院墙渐渐近了,铁栅栏门上方挂着一块浅蓝色的牌子,油漆有些斑驳,但“阳光儿童之家”几个字还能看清。 “到了。” 第153章 你今天过关了 温阮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 院墙比上次她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墙根底下那排冬青被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院子里新装的滑梯,橙黄色的塑料在冬日的薄阳下格外鲜亮。 她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偏头冲沈既明笑了一下:“走吧,书和球都在后备箱,我帮你搬。” 铁栅栏门没锁,温阮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生涩的吱呀。 沈既明抱着两箱书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放着几个塑料小车和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偶熊,滑梯下面的沙坑边沿被踩得结结实实的。 正对着院门的那排平房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棉袄的女人,头发盘得利落,圆脸上架着副老花镜,看见温阮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阮来啦!”她快步迎上来,伸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上回送的那箱画册孩子们还没翻完呢。” 温阮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妈,这回不一样,这回有绘本还有足球,够他们玩一阵子的了。” 她偏过头朝沈既明招了招手,“这是沈既明,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院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既明,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点点头,笑得和气的:“小沈是吧,快进来坐,外头冷。” 她转身的时候又拍了拍温阮的手背,“带人家进屋里喝杯热水,我去把孩子们叫出来。” 沈既明抱着纸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温阮挽着院长胳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细节——温阮说过她和她妈去饭店吃酒酿圆子,被白酒味呛出了眼泪。 他当时听着没多想,后来也没追问过她的家庭。 直到昨晚她躺在他肩膀上轻声说自己是孤儿院长大的,他才把“她妈”和“院长”这两个身份慢慢叠在一起。 原来她说的妈妈,一直是指眼前这个人。 温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原地没动,走回来伸手接过他怀里的一只纸箱:“愣着干嘛,进屋啊。妈熬的红枣汤特别好喝,你尝尝。” 她说完已经转身往平房那边走了,沈既明跟在她身后跨进门廊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夹杂着院长温声的催促——“都穿好鞋,小阮姐姐来了。” 沈既明站在门廊里看着温阮弯腰把纸箱搁在墙角,然后蹲下来张开手臂接住一个冲她扑过来的小女孩,被她撞得往后晃了晃,笑着把那孩子一把抱起来转了半个圈。 午后的冬阳从门廊的窗格漏进来,落在她弯着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鼻尖上,灰白的院墙、旧滑梯、掉了耳朵的布偶熊,所有东西都被那层薄薄的光镀得温和柔软。 他站在门廊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把另一只纸箱也拎进屋。 屋里暖气烧得足,跟外面灰扑扑的冬日下午像两个世界。孩子们围坐在地毯上翻那堆新绘本,有几个小子已经抱着足球往院子里跑了,被院长在后面追了两步喊“穿上外套”。 温阮蹲在书架旁边帮一个小姑娘把北极熊那本书翻开,指着封面上的胖熊跟她说:“这只熊后来遇到了一群海豹,你猜海豹怎么帮它的?” 小姑娘认真想了半天:“海豹带它去找鱼吃?” “差不多。”温阮笑着翻到里面那一页,“你看,海豹帮它记住了冰面上的记号,这样它下次就不会迷路了。” 沈既明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院长倒给他的红枣汤。汤还烫,白汽袅袅地升起来,他喝了一口,甜得很淡,枣香很浓。 院长从他身边经过往厨房走的时候笑眯眯地低声说了一句:“小阮以前也爱蹲那儿给人讲故事,那时候才这么高。” 她比了个到腰的弧度,“讲完一本嗓子都哑了,还不停。” 沈既明端着碗偏过头看她:“她现在也爱讲。” 院长笑了笑没接话,掀开厨房的棉布帘子进去了。 沈既明站在原地看着温阮把绘本翻到最后一页,小姑娘凑在她胳膊旁边看得入神,她伸手帮孩子掖了一下滑下来的外套领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等到孩子们各玩各的去了,温阮才从地毯上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走到门廊边沈既明旁边。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红 枣汤好喝吧?” “好喝。”沈既明把碗递给她,“你妈熬的。” 温阮接过碗喝了一口,听到“你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动作顿了顿,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什么,但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沈既明站在她旁边,两人并排靠着门框看院子里几个孩子追着足球跑,枯黄的草皮被踩得沙沙响,冬日的阳光淡薄地铺在上面。 “我刚才跟妈说了,你是那个帮我买书、装窗帘、每天做早饭的人。”温阮低声说,“她听完什么都没点评,就笑了一下。但她要是看你顺眼,就会留你吃饭。留饭就是最高评价了。” 沈既明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群闹腾的小孩,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帘子后面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清脆声响。 他偏过头问温阮:“那我今天能被留饭吗。” 温阮端着碗仰头看着他,故意拖了几秒才说:“妈刚才去厨房之前跟我挤了一下眼睛,你说呢。” 沈既明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深了,没再追问留饭的事,只是从她手里接过空碗转身放回厨房台面上。棉布帘子掀开的时候热气裹着饭菜香扑出来,他看见院长正往锅里撒葱花,动作利落又利索,跟温阮切葱时的架势有点像。 他退出来的时候温阮还靠在门框边,抱着胳膊看他:“怎么样,厨房里那个背影是不是比我利索。” “你也没那么差。” “你上次说我切葱粗细不一。” “那是实话。”沈既明走回她身边,“但你切完收拾得干净,灶台擦得比院长还仔细。” 温阮被他这句堵得没话讲,耳朵尖微微泛红,偏过头假装在看院子里踢球的孩子。 沈既明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足球被一脚踢飞撞到院墙上弹回来,一群孩子笑着跑过去追。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和小孩的笑闹声,冬天的阳光薄薄地照着,温阮站在他左边,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院长的声音:“小阮,带小沈进来洗手,排骨快好了。” 温阮直起身冲厨房应了一声,然后偏头拉了拉沈既明的袖口:“走吧,妈叫吃饭了。留饭就是最高评价,你今天过关了。” 第154章 你们院的孩子社交能力都很强 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温阮已经替沈既明把碗筷摆好了。 院长做的菜不算精致,但量大实在,排骨炖得酥烂,浓油赤酱的汤汁裹着每一块肉,旁边还搁了一盘清炒时蔬和一锅热腾腾的萝卜汤。 孩子们在隔壁小桌吃,中间隔着半堵矮墙,闹闹哄哄的说话声和筷子碰碗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把屋里填得满满当当的。 温阮夹了块排骨放进沈既明碗里:“你尝尝,妈做的排骨是招牌。” 沈既明低头咬了一口,肉炖到骨肉分离的程度,酱香味浓郁,甜咸恰好。 他嚼完咽下去,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比岁寒居的羊肉不差。” 院长坐在对面听到这话笑了笑,又给他添了碗汤:“喜欢就多吃。小阮以前每次来都连吃三碗饭,现在看着倒是比那时候瘦了点。” 她说着瞟了温阮一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温阮咬着筷子尖心虚地低头:“吃了吃了……是他做得好吃我才吃的。” 沈既明没拆穿她,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院长看着他们俩之间的那点小动作,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汤。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温阮忽然开口:“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还记不记得。” “哪个。” “我说过阵子想回来帮院里换一批床单被套。现在天冷了,好多孩子的被子都不够厚。” 院长放下汤碗,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我记得。但你不必总惦记着往里贴钱,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她说着看了一眼沈既明,又收回了目光,语气轻了些,“前几年你刚离婚那阵子,自己都顾不上,还往这边寄了两次冬衣。我那时候就想跟你说——你给自己留点,别总把心思搁别人身上。” 温阮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那些冬衣不贵,批发市场买的。” “贵不贵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你自己省下来的那部分。” 院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你现在有新的日子了,小沈看着也是对你用心的人。你该把心思多搁在自己身上,把日子过好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温阮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没说话。 沈既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抿起来的嘴角,伸手把她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夹走,换了一块刚出锅的热的搁进去,动作很轻,但桌面上另外两个人都看见了。 院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端另一锅汤。 温阮低头夹起沈既明换过来的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小声说:“妈就是这样,每次都要念叨我对自己好一点。” 沈既明偏头看着她:“她说的也没错。” “我知道她说得对。” 温阮侧过脸看他,“但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给院里买东西,看孩子们有厚被子盖、有新书翻,比我自己买件衣服开心得多。你不用替我省着,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是开心的。” 沈既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伸手把她碗沿边沾的一点酱汁用指腹抹掉:“那以后买被子买书都算我一份。你想做开心的事,不用一个人扛着。” 温阮愣了一下,她刚才那番话原本是想让他别劝她收手,但他根本没劝她收手,而是把自己加进来了。 她攥着筷子的手松了松,嘴角弯起来:“那你可别嫌花得多。” “花不多。”沈既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被子能贵到哪儿去。” 院长从厨房端着一盆热汤回来的时候,看见温阮正低着头吃沈既明夹给她的排骨,嘴角弯着收都收不住。 她没说什么,把汤盆搁到桌中央,坐下来的时候用公筷夹了块排骨放进沈既明碗里,语气平淡:“小沈多吃点,以后常来。” 吃完饭温阮帮着院长收拾碗筷,沈既明被推到客厅陪孩子们看动画片。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绘本,旁边两个小姑娘挤着他胳膊看画面,时不时伸手戳书上的北极熊。 他倒也没嫌吵,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被问到了才低声回一句,指尖顺着孩子戳到的位置把画面对应的字读出来。 温阮站在厨房水槽边洗碗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他侧坐在矮凳上的样子,灰色毛衣被旁边小姑娘的袖子蹭了一小块墙灰也不在意,目光落 在书页上,神情专注得跟看合同一样。 院长在她旁边擦碗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人挺好的。” “嗯。”温阮低头冲碗上的泡沫,“他做什么都很认真。” “认真的人过日子稳当。”院长把擦好的碗摞进柜子里,“你以前那几年,什么东西都是你一个人在撑着,连个跟你一块儿扛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哪怕不做什么,光是站在那里,你心里就有了个底。” 温阮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头看着院长:“妈,你是不是想说他靠得住。” “我看人看了这么多年,靠不靠得住一眼就能看出来。”院长伸手把她湿漉漉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院里那些孩子的眼神一样,清清楚楚的。” 温阮没接话,嘴角弯着转回身继续擦灶台。等她把厨房收拾干净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动画片已经播完了,两个小姑娘正蹲在地毯上翻别的书,沈既明坐在矮凳上偏头看着她们,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被最小的那个孩子攥着手指头摇来摇去。 温阮走过去弯腰凑近他:“你手不累吗。” “不累。”沈既明抬眼看她,“她力气小。” 温阮蹲下来跟他平视,看了一下他被人攥着的那根食指,又看了一眼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正专注地把沈既明的手指掰来掰去,像是在研究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玩具。 温阮没忍住笑:“她在查你指纹。” 沈既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掰来掰去的手指,又抬头看了温阮一眼:“你们院里的孩子都这么……”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社交能力这么强。” “自来熟。”温阮帮他补完了词,笑着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再待下去你毛衣都被揪变形了。” 沈既明轻轻把手指从小姑娘手里抽出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本北极熊的绘本搁回书架上,弯腰冲小姑娘说了句“下次来再讲”。 小姑娘仰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下次什么时候”,沈既明偏头看了一眼温阮,然后低头回她:“你问她,她说了算。” 第155章 反复求证的温柔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早,灰蓝色的天幕从车窗外压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温阮靠在副驾座椅里,怀里抱着院长硬塞给她的一袋自家腌的萝卜干,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但还是有咸香的气味丝丝缕缕地漏出来。 “妈说你下次去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她给你炖鸡汤。”温阮侧头看着沈既明,“她说你吃得清淡,排骨对你来说可能有点腻。” “不腻。”沈既明目光落在前路上,“挺好吃的。” “你不用替她客气。她做菜确实重油重盐,但你今天吃了一整碗饭,她觉得你给面子。” 沈既明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车子驶过一段亮着暖黄路灯的林荫道,光影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进来,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 温阮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今天带你去见妈,你心里有没有觉得压力很大。” “为什么要有压力。” “因为她是把我养大的人。”温阮把萝卜干搁到脚边,转过身来对着他,“她对我来讲比谁都重要。带你去见她之前我其实有点紧张,怕她觉得你还不够好。” 沈既明偏头看了她一眼,车速慢了下来,拐进小区大门之后沿着内部路缓缓往前滑。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转过身子对着她:“那你觉得她今天的评价是什么。” 温阮想了想:“她说你看人的眼神清清楚楚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挺满意的。” 沈既明听完没说什么,伸手把她安全带的卡扣按开,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温阮跟着他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绕到后备箱把那袋萝卜干拎出来了。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门,温阮换了拖鞋先一步窝进沙发里,沈既明把萝卜干放进厨房冰箱,转身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暖气还没完全升上来,屋里有一点凉。 温阮缩着肩膀窝在沙发靠垫里,沈既明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捞过来盖在她膝盖上,动作做得自然,手收回去的时候在毯子边沿多压了一下。 “你今天在院里的样子,跟在我面前不太一样。”温阮裹着毯子仰头看他。 “哪里不一样。” “你在小孩面前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放低,语速也慢一些。跟我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耐心调整语速。”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两种我都喜欢。” 沈既明靠在沙发里偏头看着她,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暖黄而柔。 他安静了几秒,抬手把她额角蹭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观察我跟观察陆砚辞是同一套标准。” 温阮一怔,笑意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既明收回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就是发现你看人的方式很细,细到语速、音量、眉头的纹路都会记下来。这个习惯是从哪儿养成的。” 温阮攥着毯子边沿沉默了一瞬:“从很小的时候。在院里,想判断一个大人是不是真的有耐心、是不是真的想对你好的时候,就得看这些细节。语速快了可能是敷衍,眉头皱一下可能是嫌烦。看多了就学会了。” 沈既明看着她攥毯子的手指,慢慢伸手覆上去:“那你看我的时候,看出什么了。” 温阮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停顿了一会儿:“看出你对我有很多耐心。是真的那种,不是装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低鸣声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填得密实。 温阮的手指被他掌心的温度暖着,她没抽手,但也没继续刚才的话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像在想什么别的事。 沈既明察觉到她眉间那一点点细微的停顿,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手背:“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温阮抬起眼,“你说我观察你跟观察陆砚辞是同一套标准。我后来想了想,其实不一样。” 沈既明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观察陆砚辞的时候,我是在找破绽。”温阮的语气平而稳,“看他哪句话是敷衍、哪个表情是在藏东西。观察你的时候,我是在找证实。证实你每一次对我好都不是偶然,证实那些细枝末节是真的被你放在心上。这完全不一样。” 沈既明握着她的手没松,但也没接话。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她,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温阮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半度。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你语速调整慢,那句话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不舒服。”沈既明说,“但你说那句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是软的,说那句的时候语调往下压了一点。” 温阮愣了一下,她低头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语气——确实,她说的那句“你在我面前说话没有那么耐心的语速调整”虽然嘴角是弯的,但底下的语气带着一种忍不住的、细小的比较。 她那时候脑子里大概在对比今天下午他在院里给孩子讲绘本的声音,和平时在家跟她说话的声调,那份差别让她心头某个角落轻轻硌了一下,那句话就不自觉地溜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既明:“我是不是拿你跟你自己比,让你觉得我在挑刺。” “不是挑刺。”沈既明松开了她的手,把掌心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一些,“但你拿我自己跟自己比的时候,那种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在确认我是在敷衍你还是真的对你上心。” 温阮攥着毯子边沿的手指紧了一下:“那你会不会觉得累。每次都要被我这样逐字逐句地看。” “累倒不累。” 沈既明偏头看着她,“我只是在想,要让你完全相信一件事不用反复验证,我还能做什么。” 温阮被他这句话堵得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她确实还在用一种旧习惯去验收他,哪怕他做的每件事都在证明他的认真,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翻来覆去地确认。 那不是他不尽心,是她心里那个靠细节辨认善恶的旧程序还没退干净。 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裹住肩膀,声音低了些:“我不是不信任你。是那个习惯太久了,有时候它自己就冒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去了。” 沈既明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把她裹着的毯子边沿重新拢了拢:“冒出来也没事。你说了,我听着。改不改得了不急。” 他顿了顿,“但你别一边说一边自己先怕我嫌你烦,我没那个意思。” 第156章 沈既明强势护妻 沈既明话刚说完,温阮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她余光扫过去,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预览栏里冒出一行字:“阮阮,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她没有点开,但光那半截预览已经足够让她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沈既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去拿,也没问她是谁。 他只是把原本拢毯子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她反应。 温阮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解锁之后那行完整的消息弹出来:“阮阮。我想当面跟你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做了什么让你困扰的事,我立刻停。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说我在骚扰你,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烦躁,像是锅里煮到沸点的汤顶着盖子,闷闷地往外冒。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他又换了个号。” 沈既明看了一眼她扣过去的手机:“内容呢。” “大意是我那条消息他收到了,但他不承认自己在骚扰。” 温阮说,“他要当面说。” 沈既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取了个东西出来。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部银灰色的备用机,拇指摁开屏幕,快速拨了个号码。 温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打电话——语气简明,三言两语交代完,挂掉之后把备用机关了机放回抽屉里,走回沙发边坐下。 “我让人查了那个号码的注册信息。”他说,“如果是用他本人的身份证办的,我会让他知道我再查第二次的时候就不是让他停止这么简单了。” 温阮看着他把备用机搁回抽屉,又走回来重新坐下,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干净利落得像处理完一封普通邮件。 她忽然觉得陆砚辞那些纠缠在沈既明面前像一张被戳穿一角的旧纸,越撕越碎,到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挂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扣在沙发上的手机重新翻过来,点开那条消息,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别再发了。” 然后把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发完她抬起头看着沈既明:“如果他再换个号,怎么办。” “那我会让他知道换个号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只是换个号。” 沈既明的语气平平的,但温阮从中听出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东西——一种笃定的、不打算给任何回旋余地的意思,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被翻搅的烦躁慢慢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下午温阮正窝在客厅沙发里翻那本从孤儿院带回来的绘本,门铃忽然响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分,沈既明出门去公司了说三点回来。 她踩上拖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心跳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是陆砚辞。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比上次在楼下看到时短了一些,手里没拿东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下。 他大概知道猫眼后面有人在看他,没有抬手再按门铃,就只是站在那儿等着,呼出的白气在冬日下午的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温阮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 她第一个念头是物业那边怎么放他进来的,但随即想起来沈既明出门前说过今天物业系统维护一小时,人脸识别临时关掉了。 她抿紧嘴唇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开门。 外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终于抬手又按了一下门铃,然后隔着门板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门和冷风削得又薄又哑:“阮阮,我就是来说一句话的。你开了门我讲完就走。” 温阮站在门廊里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拖鞋尖抵着的地板缝,心里浮上来一个清晰的念头——她不想躲了。 昨天她在短信里说了别再发,今天他换成了亲自上门。 躲一次下次还会换个方式再来。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然后伸手拉开了门。 冷风卷进来扑了她一脸,陆砚辞站在门廊下看见她的时候,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张,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身后的客厅再落回她脸上,像在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 “你说吧。” 温阮站在门框边,手扶着门沿没有让开的意思,“说完就走吧。” 陆砚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沙沙的:“我收到你那条消息了。你说让我停止公开提你的事,我可以做。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发那些东西的时候没有想过要让你难堪。我就是觉得,当初我做错的事欠你一个公开的道歉,我想补上。” 温阮看着他,表情没什么波动:“你补上了。我收到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陆砚辞的下颌绷了一下:“你就这么不想见我是吗。” “对。”温阮说,“不想见。” 门廊里安静了几秒。 陆砚辞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斜照过来,把他眼底那层灰败的底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车子停稳的声响——刹车片轻响,车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皮鞋踩在青石砖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过来。 温阮余光里看见沈既明从车道那边走过来的身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走到门廊台阶下站定,视线越过陆砚辞的肩膀,朝温阮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她扶着门沿的手指确认她没有发抖,然后才把视线落回陆砚辞身上,什么都没问,只是语气很平地说了一句:“你来了。那正好,省得我再打一遍电话。” 陆砚辞转过身,看见沈既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大衣敞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的口微微折着,露出来超市购物的白色小票一角。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往前迈,冬日下午的风把门廊下那盆枯了的薄荷吹得沙沙响。 “什么电话。”陆砚辞开口,语气绷着。 沈既明没接他的话,先是偏头看了温阮一眼,确认她还好好站在门框里,然后才看向陆砚辞:“物业那边今天系统维护,你挑这个时间来的。” 他顿了顿,“但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已经跟你公司法务部打了招呼。你再用任何私人号码联系她,或者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我会把之前的公开骚扰记录和今天的监控一起转交。” 第157章 沈既明,你耳朵又红了 陆砚辞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了沈既明几秒,又回头看了温阮一眼。 温阮扶着门沿站着,目光和他短暂地碰了一下,平静无波,然后移开了。 陆砚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下台阶,沿着车道往小区门口的方向去了。 …… 周六上午温阮出门的时候,沈既明正蹲在书房地上拆那个新书架的包装纸箱。 她探了个脑袋进去:“我走了啊,姐姐说约在城南那家湘菜馆,中午吃完饭回来。” 沈既明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攥着拆箱用的小刀:“要我去接吗。” “不用,我打车过去。你专心装你的书架。”温阮朝他晃了晃手机,“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坐上车往城南走的时候,车窗外的街景从宽敞的主干道慢慢收窄成老城区那种窄窄的梧桐巷。 湘菜馆藏在一排旧居民楼的底商中间,招牌不大,但门口飘出来的辣椒和蒜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温阮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卡座里站起来一个女人,短发齐耳,穿着件墨绿色的厚毛衣,冲她挥了挥手。 “阮阮!这儿!” 温阮笑着走过去坐下,还没开口就被对面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姐姐叫赵清,比温阮大四岁,眉眼神采比小时候在院里多了许多干练,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弧度一点没变。 赵清把菜单推过来:“你先点,爱吃什么点什么。我刚回来就惦记这家。” 温阮翻了翻菜单,勾了剁椒鱼头和酸辣鸡杂,又把菜单推回去让赵清加了一道青菜。 等菜的功夫赵清靠在卡座里看着她,语气直直的:“你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看着气色好多了。怎么回事,恋爱谈得滋润?” 温阮被她说得耳根热了一下:“还行。” “行就是行。”赵清拿茶杯跟她碰了一下,“我可看了那个姓陆的发的那些东西,要我说他早干嘛去了。你当初跟他离婚那阵子难成什么样,我在国外都急得想飞回来揍他。” 她放下杯子,“不过现在你身边那个人,看着靠谱。热搜上那会儿他发的那份声明,措辞够硬,条理也清楚。” 温阮低头抿了口茶:“他是挺好的。” 赵清看她这反应,笑了起来,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下她手背:“行了,你脸上那点笑收都收不住,我瞎了才看不出来。这次回来见你一面我就踏实了,往后你自己好好过。” 顿了顿,她又开口,“对了,我准备在城南开个花店,下个月试营业。你来给我剪个彩?” 温阮眼睛亮了:“你开花店了?” “学了两年花艺,总得找点正经营生做。”赵清说,“你来了我包你一辈子的花。”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桌上的剁椒鱼头冒着热气。 温阮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辣意直冲天灵盖,她吸了口气,又笑了出来。 她低头给沈既明发了条消息:“姐姐要开花店了,让我去剪彩。” 沈既明秒回:“好。剪完我接你。” 温阮看着屏幕上那行“剪完我接你”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回桌面上。 赵清正拿筷子挑鱼头里的辣椒,抬头瞟了她一眼:“跟谁发消息呢,笑成这样。” “沈既明。我说你开花店的事,他说剪完来接我。” 赵清把挑出来的辣椒搁在碟子边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来得挺及时啊。人还没到,接送服务先安排上了。” 温阮没接话,低头扒了口饭。 赵清看着她低头时耳尖那点泛红,没再继续打趣,转而说起花店的铺面选址和装修进度。 她说打算在门口摆一排矮木架放绿植,窗台上挂几串干花,夏天的时候在遮阳棚底下放两张藤椅,客人可以坐着喝茶聊天。温阮听着她讲这些细节,恍惚想起好多年前在孤儿院的小院子里,赵清也是蹲在墙根底下把捡来的野花一株一株插进塑料瓶里,摆成一排给路过的人看。 那时候她蹲在旁边问“姐你弄这个干嘛”,赵清头也没回地说“好看啊”。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的性子一点没变。 吃完饭赵清结了账,两人在店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聊天。 冬日下午的太阳薄薄地晒着,赵清背风站着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偏过头慢慢吐出来:“你那个沈既明,周末都忙什么。” “今天在家装书架。” “会装书架的男人不错。”赵清弹了弹烟灰,“我认识的那些男的连个窗帘杆都挂不利索。” 温阮笑了一声:“他连窗帘杆也挂得利索。” 赵清看她笑得眉眼都弯了,跟着笑了一下,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行了,你回去吧,别让人等太久。花店开了我给你发地址,你带他来也行,我亲自给他包一束。” 她顿了顿,伸手在温阮肩上按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好好过日子啊阮阮。” 温阮看着她转身往巷子另一边走去的背影,墨绿色毛衣在灰扑扑的冬日街景里格外鲜亮。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往路口走,刚走到路边准备打车,一辆黑色轿车已经靠过来了。 副驾车窗降下来,沈既明侧过头看着她:“上车,外面冷。” 温阮弯腰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裹上来的时候她呼了口气,偏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家装书架吗。” “装了一半,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沈既明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驶出窄巷,“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温阮靠在座椅里侧身对着他,“她还说要亲自给你包一束花,让你去店里坐。” 沈既明嘴角弯了一下:“那她审美怎么样。” “养过两年花的人,你说呢。” 温阮笑着转回身看向前方。 车子穿过梧桐巷,午后斑驳的光影从车窗上一片一片滑过去,温阮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今天的所有事情都铺得松松散散的——吃饭、聊天、晒太阳、然后坐进这辆车往家的方向开。 没有急事要处理,没有谁的纠缠要防备,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她和想见的人见了面,然后被想被接的人接回家了。 车子停在红灯前的时候,温阮忽然侧过身,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沈既明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瞬,偏过头看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温阮坐回去看着他的耳尖,笑得眉眼弯弯:“沈既明,你耳朵又红了。” 第158章 少女时代的英雄 沈既明抿了抿嘴,把目光重新转回前方,红灯变了绿灯,他踩下油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暖气开得太高了。” 温阮没拆穿他,只是靠在座椅里看着他那只红得透透的耳廓,嘴角弯着,一直没收下来。 车子拐进小区之后速度慢下来,沈既明耳尖那点红终于退得差不多了。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两人穿过院子走进屋里,温阮换了拖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的时候,沈既明已经坐回书房地上继续拆那个书架的包装纸箱了。 温阮靠在客厅沙发上喝了半杯水,隔着半开的书房门看他蹲在地上用拆箱刀划开封箱胶带的身影,忽然开口:“我今天跟姐吃饭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沈既明手没停:“嗯。” “小时候在院里,有一回我发烧,烧到四十度,值班的老师那天晚上刚好有个急事走了,院里只剩一个做饭的阿姨。那时候赵清也才十二三岁,她自己烧了热水拧了毛巾,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去诊所的时候她趴在床沿睡着了,手还搭在我额头上。” 温阮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水杯,“后来我好了,问她那天晚上怕不怕。她说怕啊,但我不守着你的话你半夜烧起来没人知道。” 沈既明从书房门口探出半张脸来看了看她,然后放下手里的小刀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手里还捏着一截拆下来的封箱带,随手团成一个球搁在茶几边沿。 “所以她对我说很重要。” 温阮侧过头看着他,“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人,就是赵清。那时候谁对我不好,她第一个站出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她比我还高兴,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只行李箱送给我,说让我体体面面地去新地方。那只箱子我现在还收着。” 沈既明安静地听她说完,伸手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那今天见面你跟她说了这些吗。” “没有。这么多年了,说不出口。” 温阮笑了笑,“但我看她现在过得挺好的,开店、养猫、有自己的日子,我心里就踏实了。以前都是她替**心,现在我也能看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沈既明把水杯放回她手里:“那她开花店你打算送什么。” 温阮想了想:“送盆好养的绿植吧。她说要在门口摆一排木架放植物,我觉得虎皮兰挺好活的。” “那明天去花市挑。” 沈既明站起来重新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们俩都挺会替别人操心的。以前是她替你操心,现在换成你替她操心。” 他顿了顿,“但也挺好的。操心得来,说明心里有人惦记。” 第二天上午温阮还在卧室里换衣服,沈既明先下楼去厨房烧水。 他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页面正好停在那里,林卿尘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新动态,照片是他在某个咖啡厅里拍的,穿了件雾蓝色薄毛衣,侧脸对着镜头,手里端了杯美式。 配文两个字:“周末。” 沈既明端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他看见那条动态下面的点赞列表里没有温阮的头像。 他把水壶搁回底座上,转身走回厨房继续烧水,脊背挺得比方才松弛了那么一点。 温阮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沈既明已经把两杯热水端到餐桌上了。 她踩着拖鞋走过来坐下,伸手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余光瞄到手机屏幕还亮着,顺手拿起来划了两下,看见林卿尘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拇指顿了一下,然后直接把页面划过去了,连点赞的界面都没多停留。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放下手机问沈既明。 “下午去花市。”沈既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水杯,“上午随便,你想在家待着还是出门走走。” 温阮想了想:“在家待着吧。你书架装完了吗。” “还差两 层隔板没装。上午能弄完。” “那我在旁边看你装。”温阮说着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你早上吃饭了吗。” “吃了。你起晚的时候我把你的那份留在蒸锅里了,豆沙包和鸡蛋。” 温阮“哦”了一声转身往书房去了,沈既明坐在餐桌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冬日早晨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映在地上细长细长的。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往书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视线又落回茶几上温阮的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朋友圈的页面退了出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书房走,嘴角那点弧度很浅,但一直在。 下午花市人不多,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塑料大棚顶面上,棚里温度比外面高了七八度。温阮和沈既明并排走在窄窄的过道间,两旁的花架上摆满了绿植和各色盆栽,空气里混着泥土、腐殖质和一点点肥料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冬天的植物特有的沉静感。 温阮在一家专门卖观叶植物的摊位前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一盆虎皮兰的叶片,硬挺挺的,叶片边缘镶着金黄色的细纹。她抬头问摊主:“这个好养吗?” “好养,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行,耐阴。”摊主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正拿喷壶给旁边的绿萝喷水,“放室内基本死不了。” 温阮满意地点点头,抱着那盆虎皮兰站起来转向沈既明:“就这个吧,给姐店里放门口。” 沈既明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盆绿植,伸手接过来帮她把盆底的积水垫纸换了一张干的:“再挑一盆别的,你姐店里门口摆两盆对称好看。” 温阮听了又蹲回去,在摊位上转了一圈,挑了一盆同品种但稍矮一些的虎皮兰。 沈既明接过去两只手各拎一盆,站姿笔直,左右手各拎着一盆绿植的样子比平时多了点居家的烟火气。 温阮掏出手机想拍他,旁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快门响。 第159章 沈既明回忆起吃苦的往昔 她偏头看过去,一个穿黑色羽绒服举着单反相机的年轻女孩冲他俩笑了笑,招招手喊:“不好意思没忍住拍了一张!你们俩站那儿太好看了,我给你们送过去吧,不要钱!” 温阮愣了一下,跟沈既明对视一眼。 女孩已经跑过来了,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画面里沈既明左胳膊夹着一盆虎皮兰,右手还拎着另一盆,垂眼看温阮蹲在地上挑花的侧脸,冬日下午的光从大棚顶上的塑料布漏下来,把他俩的影子斜斜地拉在水泥地面上,构图干净自然,像随手截下来的生活片段。 “真的很好看!”女孩把相机收回去,“我手机导出来发你们吧?加个微信我传原图。” 温阮看了沈既明一眼,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只是把右手的虎皮兰换了只手提着好让她腾出右手去扫码。 女孩加完微信传完照片高高兴兴地跑回同伴那边去了,温阮低头看着手机上收到的两张原图,盯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对沈既明说:“要不回去把这照片洗出来,放书房书架上。” 沈既明两只手都拎着花盆,偏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那张图:“挂玄关也行。” “玄关挂什么照片,挂画才好看。”温阮把手机收好,从他手里接过一盆虎皮兰,“走吧,结账去。” 他拎着花盆跟在她后面往摊位的收银台走,刚才被拍过的那条过道上冬日的阳光还铺着,两盆虎皮兰在他手里晃悠悠的,叶片尖上挂了一颗没抖掉的水珠。 买完虎皮兰从花市出来,沈既明把两盆绿植搁进后备箱里仔细固定好才关上箱盖。 温阮已经先一步坐进副驾了,等他上车之后她侧过身看着他发动引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我前两天发现一件事。” “什么。” “咱家门锁是密码指纹两用的,你每次出门还是习惯往兜里揣钥匙。”温阮说,“那天你出门忘带手机了,我翻你外套口袋想帮你拿手机的时候摸到那串钥匙了。你明明用指纹就能开,干嘛非要带着。” 沈既明打方向盘的动作没有停顿,车子平稳地驶出花市停车场拐上主路之后他才开口:“习惯了。” “什么习惯。”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 车子匀速往前开着,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滑进来,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明暗交替地跳动。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以前念书的时候,有段时间住的地方不**全。锁坏了,房东拖了一周没修,我每天晚上回去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确认里面没人才能进去。后来修好了锁,但兜里揣钥匙的习惯留下来了。觉得手里有钥匙,那个门就是自己能开的。” 温阮听完没有说话。她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他表情还是跟平时一样平静,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她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些,好像说完这些之后他自己也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习惯的根在那里。 她伸手覆在他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上:“那你就一直带着。密码指纹都留着,钥匙也带着。怎么安心怎么来。” 沈既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搭在自己手背的指尖移到她脸上。 他没说什么,但他的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指落进自己掌心里。 “那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温阮轻声问,“后来房东把锁修好了之后,你有没有换过住处。” “换了。后来换了个有门禁的小区。”沈既明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很轻,“再后来自己买了房子,装了密码锁,但钥匙扣一直没摘。那串钥匙上有一把是以前那个旧锁的钥匙,早就用不上了,但一直挂着。” 温阮没抽手,反而把手指扣紧了些:“那把旧钥匙也挺好的,留着做个纪念。哪天你要是想把它摘下来,我帮你收着。” 沈既明嘴角弯了一下,掌心收紧把她整只手拢进去:“不摘了。挂着也不碍事。”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午后的光线在车内慢慢偏移,温阮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暖烘烘的,跟他攥着钥匙的那个口袋隔着中间的储物箱各自放着。 两盆虎皮兰在后备箱里稳稳地挨着,叶片尖上那颗水珠大概已经被风吹干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温阮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那时候……住那种地方,家里不知道吗。” 沈既明偏头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 绿灯亮了,他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 穿过路口之后才开口:“知道。但家里那时候的规矩是,在外面读书就要自己处理所有事情。钱给得不多,刚好够交学费和基本吃饭,房租水电以外的部分要自己想办法。” 温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打不打零工。” “打过。在学校图书馆整理书架,周末去便利店理货。”沈既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便利店那个工时薪不高,但管一顿饭,晚上十点之后临期三明治可以免费拿。” 温阮听着他讲这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她认识的沈既明一直是那个做事有条不紊、什么东西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衣柜整整齐齐、家里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连早上做葱油面放多少酱油都拿小勺量过。 她很难把面前这个人跟深夜去便利店拿临期三明治的少年联系起来。 “那你爸妈后来知道你住过那种锁坏了的房子吗。”她问。 “知道。”沈既明说,“但那时候已经换住处了。他们觉得我能撑过来说明有韧性,是好事。” 温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们有没有问过你当时怕不怕。” 沈既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问过。我也没说过。” 他顿了顿,“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别人能扛我也能扛。” 温阮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那现在你觉得可以说吗。跟我说。” 沈既明看着前方路况,车速慢慢降下来准备拐进小区。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过门禁的时候减速带颠了一下,两盆虎皮兰在后备箱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然后安静了。 他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熄了火,转过身子看着她,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住那个房子的时候,有一回半夜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停了很久没走。我那天晚上没睡,坐在门背后等到天亮。后来发现是邻居喝醉了走错了楼层。但那个晚上,确实有点怕。” 温阮坐在副驾看着他。 车库顶灯从上方打下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明净,另半边落在阴影里。 她伸手过去碰了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你以后不用一个人坐在门背后等了。” 第160章 你揪着我的衣服…… 沈既明听完她那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车库顶灯的白光安静地落在两人之间,他垂眼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腹轻轻翻过来拢住她的指尖。 温阮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干燥的、稳稳的,像握了很久一样自然。 “你刚才说门背后的事。”温阮轻声开口,“那时候你多大。” “十九。” “那后来你搬走之后,有没有再回去看过那条街。” “没有。”沈既明说,“但那条街的路名我还记得。巷口有一棵泡桐树,春天的时候落一地紫色的花。” 温阮想象了一下十九岁的沈既明踩着一地泡桐花走回那个锁坏了的房间的样子,裤兜里揣着钥匙,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拿一份临期三明治。 她忽然侧过身,把整个人的重量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我想看看那条街。” “现在那个地方已经拆了,前几年规划改建,整片老居民楼都推平了。” “那我也想去看看。”温阮闷在他肩窝里说,“站在巷口也行。你指给我看那棵泡桐树原来长在哪儿。”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肩膀上的发顶,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拢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指尖**她发尾,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在确认她就在那里。 “那下次天气暖和了带你去。”他说,“春天吧,泡桐花开的时候。” 温阮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尖蹭到了他下颌的线条,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车库顶灯的光点。 她没退开,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沈既明也没有动,就那么垂着眼跟她对视了三四秒。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极轻地落在她鼻尖上。 温阮睫毛颤了颤。 那个吻太轻了,像一片泡桐花瓣落在额头上,她甚至来不及捕捉他嘴唇的温度就已经结束了。 但沈既明没有完全退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拂在她眉心,带着一点冬季空气里残存的清冽和暖意混在一起。 温阮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些,但她没有躲开,反而闭了一下眼。 她感觉到他搭在她后脑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他的嘴唇落在一个更靠近唇角的地方,没有完全对准,几乎是擦着她的嘴角边缘停住的。 车库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 后备箱里那两盆虎皮兰的叶片偶尔随着车身轻微的震动碰一下塑料盆沿,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温阮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沈既明。” “嗯。” “你刚才那个算不算亲歪了。” 沈既明原本低垂的眼睫抬起来看她,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浮上来,像是被她这句话逗到了:“算。你嘴角旁边那块。” “那你再亲一次,对准了。” 沈既明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 他没有犹豫,略微侧了侧头,嘴唇这次稳稳地落在她嘴角正中央的位置。 没有深入,就是贴着,停了两三秒才慢慢退开。 退开之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方才哑了那么一点点:“这次算对准了。” 温阮的耳尖烫得厉害,但她没躲也没低头,就坐在副驾里跟他对视着。 车内的暖气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温温热热的,她忽然伸手拽住他毛衣领口把人往回拉了一点:“那再对准一次,我刚才没准备好。” 沈既明由着她拽着领口把自己拉回去,低头的时候笑了一下,气息拂在她唇边:“现在准备好了吗。” 温阮没回答,仰头亲上去的时候嘴唇贴着他嘴角,两只手攥着他领口的面料,攥得紧紧的。 温阮松开他领口的时候,两个人额头还抵着没分开。 车里的暖气裹着两人之间那点灼烫的热度,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沈既明的手还拢在她后脑勺上没松开。 她偏了一下头蹭了蹭他掌心,然后说了句“下车吧”,声音比平时低了那么一截。 沈既明没立刻松手,指尖顺着她发尾滑下来,路过她肩头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才收回去,然后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把那两盆虎皮兰拎出来。 温阮从副驾下来的时候看 到他站在车尾弯腰固定花盆底座的侧影,后颈露出一小截脊柱的线条,在冬季薄暮的天光里微微绷着。 她走过去伸手从他手里接过一盆,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并排拎着花盆穿过院子往门口走。 进屋之后温阮把虎皮兰搁在玄关鞋柜边沿,脱了外套挂好。 沈既明把另一盆放在旁边,跟她那盆并排摆着,两盆一高一矮,叶片错落着挨在一起。 他直起身的时候温阮正好从玄关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半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拽了拽他大衣的衣摆:“你外套还没脱。”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的手,慢吞吞地把大衣解开脱下来挂好。 他今天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薄针织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沿,温阮拽完衣摆的手还没收回去,顺势又揪住了他针织衫腰侧的面料。 沈既明被她揪着也没挣,只是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衣服的那只手,嘴角弯了一下。 “你揪着我的衣服是想不让我走,还是怕我冷。”他问。 温阮抬眼看他,揪着他腰侧面料的指尖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都有。” 沈既明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手掌撑在玄关柜的台面上把她圈在柜子和自己之间,低头看着她:“那现在呢,想让我走还是不想。” 温阮揪着他衣服的手松开了,但手指转而握住了他撑在柜面上的那只手腕。 她的指尖抵着他腕骨内侧微微鼓起的脉搏,感觉到那里的跳动比自己慢一些,沉沉的、稳稳的。 “不想。”她说。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动。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从她额头沿着鼻梁慢慢滑下来,擦过鼻尖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唇珠上,轻轻点了一下。 温阮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感觉到他指腹上那一点点干燥的暖意从唇珠蔓延开来,后背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然后她侧了侧头,嘴唇在他指腹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沈既明的指尖在她唇珠上顿了顿,收了回去,转而托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第161章 林卿尘疯了?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最新章节、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岁岁有琳琅、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全文、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免费、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岁岁有琳琅 《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简介: 陪他白手起家六年,抵不过白月光一句柔弱示弱。温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赌上青春、真心、全部身家去爱的男人,会亲手毁掉她的一切。车祸**,百口莫辩。陆砚辞当众撕碎孕检报告,狠心逼迫她打掉孩子,将身无分文的她赶出家门,斩断所有情分。流产、病痛、漂泊,温阮熬过最黑暗的三年,涅槃重生。三年后真相大白,陆砚辞痛彻心扉,疯遍全国寻找她的踪迹。再次重逢,她耀眼夺目,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第162章 沈既明偷摸删林卿尘帅照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最新章节、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岁岁有琳琅、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全文、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免费、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岁岁有琳琅 《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简介: 陪他白手起家六年,抵不过白月光一句柔弱示弱。温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赌上青春、真心、全部身家去爱的男人,会亲手毁掉她的一切。车祸**,百口莫辩。陆砚辞当众撕碎孕检报告,狠心逼迫她打掉孩子,将身无分文的她赶出家门,斩断所有情分。流产、病痛、漂泊,温阮熬过最黑暗的三年,涅槃重生。三年后真相大白,陆砚辞痛彻心扉,疯遍全国寻找她的踪迹。再次重逢,她耀眼夺目,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第163章 你就是骂他了 沈既明手里还捏着雪球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弯了一下,把帽子安好之后拍了拍手上的雪渣,转过身来。 温阮环在他腰间的手没松,仰头看着他,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了几粒未化的雪。 沈既明低头看了她几秒,伸手把她睫毛上的雪粒轻轻拂掉了:“进去吧,外面待太久手冻僵了。” “再待五分钟。”温阮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就五分钟。” 温阮的脸埋在他胸口,隔着一层大衣面料和一个围巾堆出来的厚度,闷闷的呼吸拂在他毛衣上。 沈既明没有催她进去,也没推开她,就站在院子里任由她环着自己,一只手抬起来拢住她后脑勺,掌心贴着她被风吹凉的头发。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头和发尾,落在他的大衣袖口上,落在雪人歪歪斜斜的枯枝胳膊上。 他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靠什么来确认。 她今天下午高高兴兴地跟他去花市挑虎皮兰,回来在车里跟他亲了又亲,然后蹲在雪地里搓了半个小时雪人的脑袋,刚才还从背后环着他的腰说“你好暖和”。 这些都是她做的,自然而然的,不带任何求证或试探的意味。 他想到林卿尘删掉的那张自拍照,又想到自己按下删除键时心里那点微妙的涩意和随即涌上来的笃定——他知道那张照片就算留着,温阮也不会回什么,甚至可能划过去就忘了。 但他还是删了。 他承认自己在意,承认自己不想让她看到那张照片时多停半秒,哪怕那半秒里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种在意让他觉得自己的占有欲坦荡又堂皇,但随即又被她埋在自己胸前的那一下蹭动轻轻化开了。 温阮闷声说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心跳都慢了。” 沈既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在想你待会儿进屋的时候,围巾还在雪人脖子上挂着,你回去会不会冷。” 温阮从他怀里仰起头来,鼻尖冻得更红了,但眼睛弯弯的:“冷了你再帮我捂热呗。你手暖和。” 沈既明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鼻尖上沾的一粒细雪抹掉了:“先进屋。雪人明天还会在,不用守着它化。” 温阮这才松开环着他的手,转身又看了雪人一眼——歪脑袋、枯枝胳膊、米白色围巾在风里晃着流苏,丑萌丑萌的。 她笑了一下,转身拽着沈既明的大衣袖口往屋里走。 进了门廊她低头拍掉身上和靴子上的雪,沈既明跟在她身后把门带上。 屋里暖气涌上来裹住两个人,温阮站在玄关搓着手哈气,沈既明从鞋柜上层翻出一双干爽的棉袜蹲下来递到她脚边。 温阮低头看着他蹲在脚边递袜子的样子,觉得整个人都被屋里暖融融的空气泡透了。 她什么也没说,弯腰接过袜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指节,暖烘烘的,屋外还在下着雪,院子里那个雪人安静地站在灰白的天光里,歪着脑袋朝向他们这扇门。 温阮刚套上棉袜还没来得及去沙发坐下,门铃就响了。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这个天谁会来。沈既明从她身边走过去开了门,冷风裹着几片雪粒卷进来,门口站着的林知远裹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帽子边缘沾了一圈薄薄的雪沫,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开门的是沈既明,抬了抬下巴:“顺路过来的。那本画册,怕你等太久。” 沈既明侧身让他进来:“这种天气你顺路从哪里顺过来的。” “城南办了点事,回程刚好经过。”林知远低头换拖鞋,把牛皮纸袋搁在玄关柜上,抬头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那两盆虎皮兰,又看了一眼书房方向,再看了一眼客厅落地窗,视线在窗户玻璃上停了一瞬,偏过头问温阮,“你们院子里那个雪人堆的?” 温阮靠在沙发边沿点头:“我堆的,他扶正了脑袋。” 林知远看了沈既明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居然还帮人扶雪人脑袋”的微妙意味,但没说出来。沈既明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丢下一句:“画册放茶几上就行。你喝什么。”“水就行。”林知远跟着走进客厅坐下,把羽绒服拉链解开,抬头环顾了一圈客厅,“书架装完了?” “装完了。” “效率挺高。” 沈既明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搁在林知远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温阮踩着棉袜走过来坐到沈既明旁边,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没有拆,先开口问林知远:“林哥你吃了没,家里还有早上剩的豆沙包。” “不用,我吃过了。”林知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沈既明,“上回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俩在堆雪人?” “那会儿还没下雪。”沈既明靠进沙发里,“那天下雨。” 林知远“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表面,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就是过来看看。上回电话里你俩过得太好了,我有点不习惯。” 沈既明看着他,嘴角几乎没有弧度:“你上门就为了确认这个?” “画册也是真的。”林知远朝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抬了抬下巴,“顺便看看你们还活着。” 沈既明沉默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了温阮一眼,转回来对林知远说:“下次直接打电话问,不用专门跑一趟。雪天路滑,你从城南开过来少说要四十分钟。” 林知远把水杯搁下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大衣下摆的褶皱:“知道了。那我走了,画册留你们。” 他转身朝玄关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温阮一眼,“雪人堆得不错,就是胳膊有点歪,明天雪化了估计会塌。” 温阮冲他摆手:“塌了我明天再堆一个。” 林知远笑了一下,拉开门裹着冷风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温阮偏头看着沈既明:“你刚才那句‘不用专门跑一趟’,听起来像在骂他。” “没有。”沈既明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本建筑画册翻了翻,“就是告诉他不用这么冷的天特意过来。” 温阮伸手过去覆在他翻书页的手背上,笑了:“你就是骂他了。” 第164章 细节里的不安,温柔的解药 林知远走了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又响了。 温阮正靠在沙发上翻那本建筑画册,听到铃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沈既明:“林哥忘东西了?”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了门。 冷风卷进来的时候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扶着门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林卿尘站在门廊下,外面穿着一件驼色长款大衣,没撑伞也没戴帽子,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像是从车上下来之后直接走过来的。 “好久不见。”林卿尘的语气松松散散的,“路过,想着上来看看你们。” 沈既明扶着门沿没有让开的意思,语气平但分明带着一层薄而密的距离:“我们还没熟到这个程度吧。” 林卿尘笑了一下,伸手掸了掸肩头的雪。 沈既明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的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客厅壁灯暖黄的光线,林卿尘站在门廊外的冷空气里,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和一层薄薄的温差。 温阮从客厅走到玄关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沈既明身侧站定,没有跨出门槛,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站在沈既明旁边。 林卿尘的视线越过沈既明肩头落在温阮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大衣口袋里:“确实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下雪了,想着你们应该在家,过来打个招呼。” 他顿了顿,“既然不太方便,那我走了。” “嗯。”沈既明应了一个字。 林卿尘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偏过头看了温阮一眼:“画册挺好看的。” 说完继续往路边停着的那辆车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声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沉闷,尾灯亮了一下,缓缓驶离了小区门口。 沈既明关上门,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门廊里静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温阮:“他刚才说画册挺好看的。他怎么知道你刚才在看画册。” 温阮愣了一下:“门开着他透过缝隙看见的吧。” 沈既明没有接话。 他把门锁落好,伸手把玄关鞋柜上那袋林知远带来的画册封口重新折了折,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温阮:“他记得林知远带的画册长什么样,还知道你正在看。” 他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起伏,但温阮听见他话音底下那层细密的边界感被轻轻碾过的声响。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以后不再看那本画册了。” “不用。”沈既明握紧她的手,“你看你的。我只是觉得他连这种细节都在留意,让人不太舒服。” 温阮握着他的手站在玄关,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方才低了一些。 她没松手,反而把他的手拉到胸前贴着,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手这么凉。” 沈既明没有抽手,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姿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每次都挑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来。” 温阮仰头看着他。他嘴角抿着的弧度比平时紧,眉心的竖纹浅浅地浮出来,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抱怨的话,但那股细微的不安就从那些收紧的线条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沈既明对付这种局面是手到擒来的,那条冷静从容的防线坚不可摧,但此刻他站在玄关垂眼看着她的手,整个人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压住了。 “你怕什么。”她轻声问。 沈既明抬眼看着她:“怕他来的次数多了,你哪天觉得他确实挺执着,能记住那么多细节,想想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手,转而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沈既明。” 她的声音隔着毛衣闷闷地传出来,“他在门外站了五分钟,你从我住进来那天起就没离开过。光是在那五分钟里站在这儿的人,怎么比得上天天在厨房帮我热早饭的人。” 沈既明被她环着腰,手臂垂在身侧没有立刻回抱。 他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拢住她的后背:“我知道。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你哪天回头看了别人一眼。” 温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认认真真的:“我不会。我回头看过一次,那次我回头看见的全是你。你装窗帘、你煮面、你 蹲在鞋柜前面给我递棉袜。这些都是我回头看的时候看见的东西,没有别的人。”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眉心的竖纹慢慢松开了。他手掌从她后背滑到后脑勺,把人重新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 屋里暖气嗡嗡地响着,院子里的雪还在下,雪人歪着脑袋站在灰白的天光里,米白色围巾的流苏被风轻轻吹动。 过了好一会儿,温阮闷在他怀里开口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害怕吗。” 沈既明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好一点了。但如果你再抱久一点,可能会好得更多。” 温阮笑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温阮埋在他怀里笑了一会儿才仰起头,鼻尖蹭着他毛衣领口的边缘,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温:“那你还要抱多久才算‘久一点’。” 沈既明低头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再站一会儿,至少等到暖气把玄关这几块地砖烘热了。” 温阮偏头看了一眼脚下——他们俩站的位置恰好是玄关最靠近门口那几块深灰色地砖,刚才开门放冷风进来的时候这些砖面被吹得冰凉,此刻暖气的热量正从客厅方向慢慢蔓延过来。 她收回视线看着他:“那这几块砖什么时候能烘热。” 沈既明掌心贴着她后背,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下巴重新搁回她发顶。 温阮也不催了,就那样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着暖气管里水流经过的微弱声响,听着窗外雪落下来时几乎没有声音的悉索。 她感觉到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从紧绷到慢慢松弛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温阮觉得脚下的地砖确实有了暖意,从棉袜底下慢慢透上来。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热了。脚底下。” 沈既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她,手臂没有立刻松开,但环着她的力道松了一些,改成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进屋吧。” 两人从玄关走回客厅,温阮重新窝进沙发里拿起那本建筑画册,翻了两页之后忽然抬头:“他今天来的时候你让他进门了吗?” “没有。” “那你下次也别让他进。” 第165章 我抱着画册,你跟着我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最新章节、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岁岁有琳琅、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全文、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免费、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岁岁有琳琅 《错付六年,我潇洒离场,你哭什么》简介: 陪他白手起家六年,抵不过白月光一句柔弱示弱。温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赌上青春、真心、全部身家去爱的男人,会亲手毁掉她的一切。车祸**,百口莫辩。陆砚辞当众撕碎孕检报告,狠心逼迫她打掉孩子,将身无分文的她赶出家门,斩断所有情分。流产、病痛、漂泊,温阮熬过最黑暗的三年,涅槃重生。三年后真相大白,陆砚辞痛彻心扉,疯遍全国寻找她的踪迹。再次重逢,她耀眼夺目,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第166章 隔空较劲,皆是输家 屋里的雪光从落地窗映进来,把客厅的暖黄色灯光调和成一种温润的米白色。 温阮靠着沈既明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他开口:“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跟我提过的那些事,我能听、能接住、能让它们不再影响你往前走。但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温阮偏过头看他:“什么事。” “你以前列过那张清单。写满一页纸的教堂、山和火车线路。”沈既明低头看着她,“他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年,你列过那么多地方,他带你去过几个。” 温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去过一个。刚结婚那年的秋天,去了趟周边的一个古镇,住了一晚。回来之后那张清单就被我收起来了,后来的那些一直没再打开过。” 沈既明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松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拢紧,拇指沿着她无名指的指根慢慢摩挲了一圈,动作很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他以前真是亏待了你。” 温阮听着这句话,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隔着毛衣的绒面一点一点铺在他颈侧:“沈既明,你抱我一下。” 沈既明没有犹豫,手臂收拢环住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力道稳稳的。 她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节奏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依旧是那种沉沉的、均匀的跳动,像一座结实的地基。 她忽然觉得过去那些没去成的地方、没翻开的清单、没收好的旧纸页,在这一刻都被他这一个拥抱稳当地接住了,不需要再去修补什么,也不需要再遗憾什么。 她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刚才那句话,我前面很多人跟我说过类似的意思,但你说出来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你说是真的觉得我值得更好的,不光是觉得我可怜。” 沈既明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不是因为可怜才值得的。他以前没带你去看的东西,我带你去。” 温阮正窝在他怀里安静着,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了起来。 她伸手捞过来一看,是孤儿院院长打来的,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阮阮,今天下午有个自称姓陆的先生来院里送了一大批东西。冬衣、文具、还有几箱奶粉,说是以你的名义捐的。我查了一下记录,你上个月没说过要捐这些东西啊。” 温阮的笑容慢慢从嘴角褪下去了。她坐直了身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妈,我没有委托任何人以我的名义捐东西。他送的那些你接了吗。” “接了。他说是你朋友,东西都堆在门廊那儿了,我还没来得及拆。”院长顿了顿,“要不要退回去?” 温阮刚要开口,沈既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的手背,示意她递过来。温阮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递到他耳边。 沈既明接过去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地对着话筒说:“阿姨,我是小沈。那些东西你不用退,也不用管是谁送来的。他送多少,你收多少。用得上就分给孩子用,用不上就折价捐到别处去,不用替他省着。他既然以阮阮的名义送,那就让他送,送到他撑不住为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院长说了一句:“行。那我知道了,小沈。” 语气里那种犹豫的劲儿被沈既明这番话抚平了,她多问了一句,“这人以后还来怎么办。” “来就收。来多少收多少,不用记阮阮的名字,记捐赠人实名的就行。” 沈既明说完把手机递还给温阮,她接过来又跟院长叮嘱了几句天冷加衣之类的话就挂了。 她把手机搁回茶几上,偏头看着沈既明。 “你刚才说不用替他省着,让他捐到破产。”她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沈既明靠回沙发里,“他想用捐赠来填补他自己心里的那笔账,那是他的事。东西到了孩子手里,有用就是好事。至于他花多少钱买这份心理安慰,不归我们管。” 温阮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特别爽快。我差点以为你是替我解气才那么说的。” 沈既明由着她搂着,偏过头看着她凑近的脸:“替你解气是顺带 的。主要是东西到了院里,确实能用。他送多少,院里少买多少,划得来。至于他心里那笔账能不能填平,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温阮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闷笑了一声:“那你刚才说‘送到他撑不住为止’,这句话我录下来了。以后他说不定真的会送穷自己。” 温阮还搂着沈既明的脖子没松开,手机又震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院长打来的,接起来喂了一声。 院长的语气比方才更古怪了,带着一种“今天到底怎么回事”的茫然:“阮阮啊,刚才你挂完电话没多久,又来了一个人。姓林,个子挺高的,穿一件驼色大衣,送了好几箱书和一套体育器材过来,也说是你朋友。” 温阮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既明,那边离得近,电话里的声音大约也漏了几句过去。 沈既明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温阮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带着一种“真有你的”的意味。 “他说他姓林?”温阮问。 “对,说姓林,还留了张名片。”院长说,“东西我还没搬进去,你看这个要收吗。” 温阮还没开口,沈既明从她手里把手机接了过去,这次他对着话筒说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了一点微微的气音,像是被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轻轻戳了一下:“阿姨,收。都收。书和体育器材院里用得上,他要送就让他跟刚才那位一样送。不用记阮阮的名字,记他们自己的名就行。” 他说完把手机递还给温阮,温阮接过去又跟院长说了两句,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来过才挂了。她把手机搁回茶几上,偏过头看着沈既明。 他靠在沙发里,手臂搭在靠背上,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弯着,但温阮能感觉到那里面没什么不悦的成分,反倒是一种被某种荒诞感逗到的无奈。 “你笑了。”她说。 “嗯。”沈既明坦然地承认了,“刚才那个电话来的时候我确实没忍住。他捐东西的方式比陆砚辞聪明,知道送书和器材,是花了心思的。” 温阮伸手碰了碰他搭在靠背上的手指尖:“那你还说收。”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