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太子妃靠文创起家》 1. 碎云湖布丁 “来啦,来啦!” 名为临春楼的街边小酒肆,近日生意异常红火,原因无他,只是老板终于开窍了。 老板自称江曼风,是个年轻美貌女子,不知从何处来,但家境殷实出手阔绰。之前营业几个月,哪怕十余天没一个客人,倒也不担心。 谁知如今竟肯精心料理生意? 人手不足,江曼风亲手将四碗晶莹剔透的茶点端上桌来: “慢慢吃,喜欢再来啊!” 布衣荆钗不掩国色,客人几乎看痴了。 她肌肤晶莹若月下舞雪,姿容娇丽体态轻盈。一头乌丝在脑后简单挽个髻,式样却与本地不同;脸上只点了些胭脂兼花露,竟未抹粉。动作愉快,气质仍娴静端庄,在柜台前笑吟吟迎来送往,言辞虽温和柔顺,但凡和她打过交道,便觉此人来路不浅。 不少人踏入临春楼,的确为的是这位赏心悦目的老板,不过片刻之后,便被千奇百怪的菜肴和小商品转移了注意力。 就拿这款“碎云湖布丁”来说,灵感当然来源于附近的碎云湖,但经老板巧手设计,用植物染成蓝绿色的甜冻来作湖底,细细的奶油糖霜当湖面上倒映的碎云,水中游鲤、岸上垂柳,皆可用秘制配方的糖块在碗中实现。更惊艳的是,最高档位还能定制湖中配饰,依客户喜好,随时添加金箔添缀的芦苇,迎风摇曳的荷花…… 本来,碎云湖因其景色别致,便能引来三两游客,但终归不出名。经老板一宣传,来看碎云湖的人愿意来上两碗特色甜品,喜爱甜品的人,更愿意慕名去看看碎云湖。 一来二去,游客多,住店吃饭的便多,江曼风的生意便更更好。 甚至她还开发了外带外送服务,专程有人带着满篮冰镇的碎云湖布丁,直接给客人送到湖边船头上。可以尝得到的眼前风景,属实销量奇佳。 江曼风得意地擦擦脸上汗水,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批新的伴手礼套装来,那是专门定制给走远路的客人,内部包含玻璃做的碎云湖小碟、一袋湖水色糖果、以及配套的小舟状筷子架。 “喜欢再来啊!” 她元气满满地挥手。 同行想模仿也难,因为这果冻的配比、塑形的秘方、还有纪念品制作工艺——都只有江曼风懂。 她是穿越者。 现代的江曼风是一名文创产品设计师,专门负责为旅游景点提出系列纪念品和造型食品的方案。 谁知一场车祸,竟将她送去了古代。 幸运的是,开场配置还算不错,自带一家小酒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酒馆功能也十分齐全,而最令人惊讶的,就是江曼风睁眼后,居然在楼上“自己”的卧室里,发现了满满一床底的银子。 雪白雪白的银子。 更别说昂贵衣料、金玉珠宝…… 虽然这位“酒馆老板”平时只穿粗布,戴木簪银镯,不显山不露水,可看室内旮旯里藏的大量财物,活脱脱一个富婆啊! 我居然穿成了富婆? 江曼风大喜,她原本喜爱古典山水,最想在古代重操旧业。只是担心手头紧,谋生为上,计划要打折扣,谁知竟预算无上限! 那么,利用古代材料研发的费用,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江曼风一下子如虎添翼,目前她最上心的事情,还是怎么用米酒和蔬果染出的蓝色汁液,上架一款碎云湖风格的鸡尾酒,碗沿还要抹上盐粒,最好正中间一把小伞…… 想想就美滋滋。 此时,在一楼餐厅的角落,两个衣着反季,从头遮到脚的神秘男子,也各自要了一份碎云湖布丁。 他们在暗中上下打量着江曼风,只要懂行的人稍加留意,便可判断出两人并非寻常百姓,而是训练有素的眼线暗卫,专门打探消息之人。 但江曼风不管,她对所有客户一视同仁,依旧笑盈盈地上菜上酒: “请慢用!” 两位男子见到这诡异的蓝,乍还以为有毒。银针刺过方肯送入口中,结果—— 意外地还不错? 代表湖水的果冻部位异常清爽、口感特别、甜而不腻。待天气稍热后,来上一碗实乃享受。而作为湖上云影的糖霜泡沫是鲜奶打发,为之添上一份稍显厚重的奶香蜜香,二者配合极好。组成湖岸的质地有些像油糕,但更蓬松,又浸过甜酒,十分柔软。湖水中的流心冰糖锦鲤增加了口感丰富性,整碗入肚没有一口乏味,相当有趣。 “不错。” 暗卫永茂发自内心评道:“殿……主子一定会喜欢。” “你怎么享受起来了?”暗卫长流催促:“别忘记咱的正事。” “反正急不得。”永茂回,“我们带两份回去,怎么样?” “咱的目的是考察这位店主,有没有本事接下咱的活计。” 长流说着,起身前往柜台处,朝江曼风问道: “老板娘,和风景名胜相关的商品,就这一个吗?” 江曼风拿出菜单来。 “易携带的伴手礼,有桌上这个版本。”她一一耐心介绍,“其他和碎云湖有关的物品……客官要不要试试这款还在研发中的甜酒,然后给我们提点意见?”她嫣然一笑:“免费哦。” 长流不接,倒是永茂更感兴趣,将酒碗抿了一口。 “这个也给主——” “除去碎云湖,您还做过别的什么吗?”长流补充:“翻来覆去都是这个湖,看过好些遍,吃也吃腻了。” 江曼风眨眨眼,在她的印象里,这两位客人可是初次光临。 “小门小户小生意,景点多了,实在做不过来。” 碎云湖就在旁边,做远了,其他人也不来她家吃饭住店呀。 “亭台楼阁,您做过相关的……菜式,或纪念品没有?” 江曼风微笑,这说明客人是自己带着答案来的。 “能做。”她回答,“但尚未有合适的理由。” “咱这儿有个大单子。”长流也不藏着掖着,“我俩认识个腰缠万贯的富商,他家附近有座楼,苦于无人宣传。”他声音冷硬古怪,引得路人瞩目,“希望老板能帮忙做些和楼相关的食品、用品一类,将那地方做成和碎云湖一样有名的胜地。” 永茂抹抹嘴,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对江曼风是小钱,除非有更大的利益,如加盟分红,否则她 不可能答允。 “百两黄金。”永茂许诺,“若做得好,再加。” 黄金? 话又说回来,只守着一个碎云湖,确实无甚新意。 什么亭台楼阁,试着做点模子,刻个酥饼雪糕,不也是江曼风熟悉的形式嘛。 “好。”她点头,“可以考虑,但我要和你们老板谈。” “一切好商量。”永茂说,“不过我们也有条件,我们要先考察。” “怎么考察?”江曼风更来兴趣。 “老板娘先随便找个楼,确定能将它做起来,咱们再谈合作的事。毕竟要捧的是楼不是湖,万一一上来弄砸,再修名声,可是无可挽回的。” 江曼风只觉得好笑,楼和湖有什么区别?果然外行。 “等你卖好了,咱再找你谈!” “给我们再打包两份刚才那个点心。”长流头也不回地走了,永茂赶紧凑上去,“伴手礼多拿几份,这个酒要是卖的话——” 江曼风也装了两瓶蓝色鸡尾酒,并嘱咐倒在白瓷底的碗中,最好加冰块。 想和她合作的老板倒是不少,这么拽的还是头一次。 不过,既然能好好付账,那就是好客人。 凌晨打烊后,她坐车到附近转了一圈,确定无任何有名的亭台楼阁。倒是碎云湖附近有个小破屋,经常来人垂钓,刮风下雨躲在里面,顺道小酌两杯。 得了个诨名,叫薄醉阁。 江曼风知道这地,还是因为有人来她家打酒,又听说有外送服务,交代将酒并几点小菜送到薄醉阁去。 那地方实在是破,一扇好窗都没有,屋顶歪歪斜斜,下一秒就要塌半边的样子。 可是,若将薄醉阁捧起来,反正离得不远,多半也能惠及自己。 不是怀疑她的实力么,还要什么考察?等这个模样草率的小木屋都成为热门景点,绝对无人敢质疑临春楼的宣传能力了吧! 说干就干! 江曼风连觉也不睡,直接挑灯策划起来。 与此同时,京郊燕舞楼顶。 “殿……大人。”长流跪倒在某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身侧:“您别在这儿站着了,夜晚风大,伤及身体,属下求……” “主子,”永茂从怀里掏出个整整齐齐的布包来,“这是那家店的东西,您看看尝尝。” 见年轻公子转头,二人连忙布置好碗碟,将碎云湖主题商品一字排开。 他扫了一眼,并未动筷: “是不错。” “味道也顶好,比得上御厨!主子您赏个脸尝尝——” “哎哟,幸得属下们先下手为强,否则真被宫里抢进去当御厨,可就用不上啦!” “罢了,最终受众也不是我。”年轻男子难得露出几分笑意:“看上去有些意思,只是含义太浅,比起我要的还不够。” “知道,知道,所以小的给老板说了,要通过考验方可接咱们的生意。” “我要……” 公子望向远方,眼神却经年积雪一般落寞。 “要世人都记住这燕舞楼,也要世人都……” 记得那日,飞花般飘落的她。 2. 薄醉阁书签 江曼风考虑了薄醉阁酒瓶、薄醉阁酥饼、薄醉阁肉脯……大都以美酒或下酒菜为灵感。 直到她实在困极,沿桌睡下,醒来肩颈酸痛,感叹自己工作多么努力时,突然想到艰苦条件还可以和用功学习联系在一起。 通过破烂的环境来磨练意志淬炼心性,不是励志故事中常见的内容吗,如果自己能将薄醉阁与彻夜温书、吟诗作对等既符合社会价值观,又气质风雅令人佩服的事情相结合,岂不是事半功倍? 江曼风灵光一现,赶紧奋笔疾书起来。 继续开发文创食品虽好,终究有不方便携带、保质期短等几点限制;成本也确实不低,而现代最常见的文创产品,本来就是书签、记事本、摆件一类。 若是能将薄醉阁捧成和学业相关的地标景点,然后再结合她的创意,制成镇纸、笔架、文具盒……恐怕销路更广,将不再局限于镇上自己家的小酒馆,都能卖到隔壁城镇去。 外加读书人往往崇尚清贫,只要创意在线,这些商品皆能尝试物美价廉路线。 她当下就投身新产品的策划当中,酒店只交给两位心腹店员管理。这两人自打她穿来就在临春楼工作,而且各自取好了名字,一位雾结一位露凝,听着不像人名,倒也像成对配套的高门丫鬟。 彼时江曼风刚穿越,晃悠悠走下楼,手上还拿着镜子,自顾自问东问西。雾结露凝见她这样道三不着两,满嘴胡话地过来,却全无惊异之色,问什么答什么,淡定无比,训练有素。 江曼风都觉得神奇,多亏二位姑娘知无不言,她才能如此迅速地适应古代,并将自己的新事业大大方方开展起来。 起初,酒馆生意不佳,门可罗雀,但店内员工均无愁容,仿佛知道江曼风手里有钱,开店只为体验生活一般。而今她要大家做事,他们也手脚麻利,活计干得又快又好,真是奇事。 打烊后,江曼风曾试探性问这两位自己亲封的酒馆二当家,各是从哪里来。 雾结答,她原先是个孤女,父母双亡亦无亲戚相靠,幸得临春楼老板收留,方待在此地谋生报恩。 露凝回,她是江曼风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才买了两个月。 江曼风觉得不信,却实在人生地不熟,瞧不出破绽。而且,无论她怎样分不清本该无比熟悉的下属们谁是谁,众人皆神色如常,仿佛江曼风忘掉他们……简直是家常便饭。 主意已定,江曼风带着策划案下楼,雾结露凝正在忙着招呼客人,她匆匆走到柜台前,问道: “附近可有口碑良好的读书人?” “东家要做什么?”雾结说,“可是请人给咱们酒店写招牌、题诗?东家可是忘了,”她眨眨眼睛,手上仍记账不停,一心二用:“当初您刚买下这间铺子,便找来什么有名的学究……忘了谁来着,给酒楼重新取的名!本来不叫临春,叫什么来着……” 看来雾结的记性也不怎么好,将心比心,对江曼风宽容些正常。 江曼风摇头: “我不要学究。”她说,“我要的是家境清贫、口碑良好,让人一见便觉得读书快读死了的那种人。” 露凝看见老板,很快便迎上来: “东家,您往北走,再向东拐,东边一条街有个什么书院,在那儿租房求学的可多了!只是不知找那些人做什么?若是读书写字,我们姐妹俩人会的也不少。” 确实不少,账目算得又快又好,写菜单贺帖啥的完全不用江曼风操心,她时刻都在怀疑,这种业务能力能是无人照管的孤女?能是两个月前才买自人贩子手中的苦命人?再加上楼上那么多银子—— 哎呀,莫不是江曼风是个大户人家的逃妾、抑或逃婚抗旨的大家小姐?带着一批心腹丫鬟,金银珠宝,逃到此等隐蔽地方避祸来了。 多半是这样。 时局动荡,这等消息,她给客人端酒催菜时也多少听了几耳朵,什么皇帝刚刚废了太子,欲立二皇子,什么朝中奸臣横行,谁谁谁颠倒黑白,往往转至辱骂,简直不堪入耳,最终,必然落脚于“要是能让我做什么什么官,绝不会是这个见鬼的样子”。 想必酒烈,实在喝多了。 江曼风包了二十两银,携一个碰巧闲着的烧火丫头,一个看院护卫前往书院附近,替薄醉阁找代言人。她心里盘算,最好能约个才子题两首诗,写篇与薄醉阁夜读相关的短文,印或刻到她那文创产品上,才有说服力,有内涵。 谁知刚到街上,便吃了碗闭门羹。 “二十两?”书生盯着江曼风,摆了摆手,“起码要五百两!” 江曼风皱眉,五百两都能再去约个真学究——虽然不清楚那学究是谁——再来题段词了,她虽富有,也不是傻子,这抵多少天营业额? “若是我日后高中、发达了,你们酒馆不就有名了?”书生反问:“这叫长远投资——” 江曼风转身就走,那人还在后面喊: “谁不知道你们临春楼生意好,不差钱?要我为做生意的题词,实乃上不得台面,不能给点损失费——” 江曼风无语,左看右看,干脆挑了附近最破的一间房,打算进去碰碰运气。 谁知一进门,院里一个面色憔悴的女子在浆洗衣服,还有三岁大的瘦弱稚童在一旁玩泥巴,可谓家徒四壁,江曼风当下以为是寡妇孤女,赶忙开口: “若是生活困难,可来我临春楼帮工。” 谁知那女子竟开口拒绝,声称自己要照料读书丈夫的生活起居,无暇顾及其他。 江曼风尴尬走出门去。 又离书院近了,只听附近人声嘈杂,大都高亢地谈着什么治国之策,翻来覆去,本质和酒馆内无异,她挠挠头,愁眉不展。 低头问一旁烧火丫头:“你今年多大、哪里来、家中还有什么人?” “回东家,我父亲一死,就被叔叔卖到镇上来,一个月前您看我可怜,将我买回来做工……今年大概十一岁了。” 不是,怎么你们的身份都这么如出一辙啊,到底谁是编的啊! 都欺负她失忆了对吧! 不过打量这女孩两下,江曼风竟感觉烧火丫头的台词最靠谱。 “识字吗?” 女孩摇摇头。 看来这个是真的。 “想识字吗?” 江曼风又问,烧火丫头睁大了眼睛。 “今后让雾结露凝她们教你。去附近薄醉阁,带着书。”江曼风命令,“咱们以后要卖书签,店员都得有文化,想学的都去。”她宣布:“无论男女老幼,都能去那儿读书,顺便给我创造点诗词短文出来——” 她在两人的簇拥下,回到临春楼,迅速发布新的活动指示: “以后早打烊一个时辰,大家都去薄醉阁读书认字!无论心得也好,作品也罢,写得好直接印在书签上,咱们自己给自己宣传!” 雾结露凝因为承担女夫子的责任,江曼风许诺三倍工钱,但两人还是淡淡的,一点惊喜或不快都没有。 经过 多次研究讨论,江曼风决心将薄醉阁作为“学无止境”的代名词,旨在传达无论谁都可以读书认字的理念,并将这些免费学习的成果化为书签、镇纸、文具匣的特色图案,供客人选购。 因为薄醉阁本身很破,没有完整的围墙,当地居民也能前来自由汲取感兴趣的知识。 大家的作品,或拙劣或幼稚,比起名家产物压根不够看,但那些生硬干涩却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字迹,的确传递着江曼风想要的精神,能够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 这不就够了吗? 或许薄醉阁文具的受众没有那些食品广泛,也不够赏心悦目,但江曼风意外地很满意,因为这就是她的初心——让人看到物品便想到景点,更能想到背后寄托的情怀和精神。 而这个效果,在某人那边无疑是满意的。 果然,薄醉阁系列推出不久,长流和永茂便提着两口箱子,再次过来找她。 “客官可是要住店?”雾结一看这么多行李,赶紧接道。 “找你们老板。” 江曼风将两人请到二楼贵宾室去,斟上葡萄风味冷泡茶,端上两碟模仿黄油曲奇烤的点心。 “每个箱子里是一百两黄金。”长流说:“双倍价钱,是因为捧薄醉阁的过程,那位大人真的很满意。”他重复:“几乎完美符合了他对……接下来那座楼的要求。” “这点心可以卖吗?” “咱们主子不会吃的!你还想着吃呢?” “好。”江曼风胸有成竹:“我接受挑战,但这就结清全款是不是太早了点,”她摇着手中的薄醉阁题诗扇,“一般都是先下定金。” “那这就是定金。”永茂看了看长流,自己说。 江曼风扶着头,被合作伙伴的财力惊到了: “什么要求,尽管呈上来罢。” 长流看了看永茂,神色坚定地向前一步,恭恭敬敬奉出怀中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一卷小纸条,金箔彩纸,墨浓浑如烟,上面字迹俊秀又有风骨,但肯定不值得如此郑重—— 上面仅四个字“燕舞花飞”。 “好了。”长流亮完那四个字,麻利地起身,转身就跑。 “等等!”江曼风在后面追,“等等,客人,这压根没说清楚——” “不是,”长流不见踪影,她拦住永茂,“你也别走,赶快补充点什么!” “他应该是追不回来了。”永茂吃饼干,“每次拿到这种东西,他一向都在意得不行,溜得飞快。” “在意……那几个字么?” 直觉告诉她,这字迹的主人定是来头不小。 可惜,长流太过敏感,还是让江曼风想歪了。 墨笔不可外流,多看一眼亦为过,怕不是闺中女子。 一定是未嫁女子! 原来如此,这姑娘和江曼风审美意趣相投,喜欢文创,又嫌身份贵重不能抛头露面,干脆为自己家的楼也做几套,发给小姐妹好啦! 江曼风心中复杂,一方面是找到知己,得人欣赏的喜悦,另一方面却有些感伤。 等等!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我要要求!你们东家的要求!”江曼风死死拦住永茂:“越详细越好!不要跟我出谜语啊,你们甲方每次提要求的时候都讳莫如深,方案出来又让我改一千遍,我不要啊!!!” “好的。”永茂倒是个正常人,“看在点心的份上,我就给你翻译翻译——” “但我也有条件。” 4. 鸡飞狗跳研发中 玉貌花容,虽不至于同店内揽客时那样替她加分,至少不会减分。 谁知对方当下神色剧变,竟仿佛见到厉鬼。 江曼风一头雾水,但看守卫脸色不佳,而自己还要靠他出去,赶紧站起身来,老老实实将面纱罩上。 守卫却死活不肯再让她上去。 无论江曼风怎样软磨硬泡、加钱利诱,那人说什么都不同意,嘴里只有“姑娘知道的想必已经够多了”。 什么人啊? 偌大一个燕舞楼,才刚刚看了点台阶,怎么就要赶人了?虽说上面伺候着贵人,滑倒也是意外,可隔着五层、十层、再敲锣打鼓也传不到顶上去呀,让她多看两眼又何妨? 无奈,江曼风只好深深瞥了下那望不到头的楼梯,努力将内部陈设留在脑中,和露凝一齐离开。 即便只把露凝留下,对方也不同意。 唉,和皇家有关的地方,果真是规矩严苛到恶心的地步。 江曼风一走,那守卫再也绷不住,眼下两位女子一转一折不见踪影,赶紧朝燕舞楼顶层飞奔: “不得了啦!大人——” 意识到嘴瓢,他话音梗塞了一秒钟,却又急着喊出来:“不得了啦,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长流身手蛮好,三两下自楼顶借树翻下来,利落站在那人面前。 “你们……怎么敢请……”守卫上气不接下气道:“请来这样的人?” “什么?” 长流蒙了。 有趣的是,由于权力更迭,李垂光身边的人手也跟着换过不少。如今的永茂长流,后者是半个新人,前者往日也只是边边角角伺候的位置,均算不上曾经心腹。真正的核心人员,早随着李垂光本人失势落难,一并跟着拔除了。 更何况那位名叫芳韵的坠楼爱妾,终日只在后院侍奉,平时肯定不见客的。遇刺那次,但使手下齐全,绝轮不到她舍身相护。因此,永茂长流竟不知殿下要“纪念”的这位女人身段模样具体如何,只知一句笼统的“美人”。 死都死了,画像也求不了真,还图什么? 但那守卫资历颇深,昔日服务于宴饮,车马都从那道门里过。虽算不着亲信,可是切切实实见过芳韵姑娘的。 而方才面纱浮动,只是草草一眼,他便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您们招来的这位……生意人,可不简单哪?” “是不简单。”长流得意道:“我和永茂考察了多久,方才选中她这偏僻城镇无名小老板,若没两把刷子,怎么能得咱的青眼?” “不……”守卫支支吾吾,似有隐情,又不敢明言:“虽没资格揣测,难道说贵人偏爱此地,仍是为了怀念有情有义的坠楼女子?” “算是吧。”长流回答。 “那可真……”守卫又确认道,“您确定她当真……仙逝了吗?” “尸体横在楼下,千真万确。”长流顺口答道:“若是尸身身份存疑,你们这些看守也脱不了干系,你不清楚?” “正是……正是。” 正因如此,那守卫反应过来,才不敢说了。 那名废太子钦点要引进来参观的生意人,面貌与过去坠楼的芳韵竟毫无差别!只是面纱一蒙,单看体态气质,倒不太像。 所以他才木木地领她入内,敷衍地完成工作,本以为小事一桩,没想到—— 芳韵复活了?还是双生姐妹…… 最坏的结果,难道不是她没死么。 如果将太子殿下牵肠挂肚的人大咧咧放出去,害贵人日夜惦念,注定是要背责任的。 守卫不敢冒险,却止不住流下汗来,自额头滚滚而落。 “究竟什么事?”长流追问,“吓成这样,那老板有什么不一般的?” “小的一见她,便不由自主想起——芳韵姑娘。”守卫赶忙垂头:“但只是想……起,说相似,两人仪态又完全不同。”他一条腿在发抖:“真乃奇事。” “神奇啊!”长流也感叹道,“这店主果然技术高超,奇才也!” 在守卫恐惧迷茫交杂的眼神中,长流三下五除二爬上楼去: “殿下!方才楼下守卫说见了江老板,竟立刻想起芳韵姑娘!问题是那会儿她还没看几眼,也未做准备,只是草草在底下待了片刻便离开,可见此女业务能力了得,早已对咱们燕舞楼有过深刻了解——” 李垂光直觉不对,蹙眉道: “了解?” “是的,她还没推出产品呢,就将感觉传达到位了!” “属下立刻去查她底细。”永茂赶紧行礼:“绝不让可疑人物沾染殿下的计划。” 李垂光点头。 江曼风回到旅店,自顾自整理绘稿与笔记内容,在探索其他可能的信息源之前,她打算先弄份初稿,让自己心里有底。 首先,是以眼泪为灵感的香水。凭栏遥望,贵人必定垂泪,而鲜血混入泥土,挂怀担忧,又喜又悲中,美人弥留的眼角怎能缺少一滴珠泪?哎呀,再往透明香水瓶内放颗珍珠,视觉效果也上来了! 她晚些会寄信回去,让雾结抽空联系香料铺子兼准备材料,确保一旦抵达临春楼立刻可以启动开发模式。同时,趁着京城繁华,江曼风也会记录最时兴的香型及流行风潮。 至于香水本身,最好能做成情侣款,不仅气味合拍,还要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功效。而容量绝不能太大,做浓香型,体现其珍贵少见,极易流干…… 江曼风刷刷在纸上写着。 关于食品……夜宴本身有酒,结合现代鸡尾酒的思路,是否可以将遇刺本身的辛辣和血浆的红做成一款烈酒——不行,多少有些消费死者。文创的精髓是体现文化和精神,必须尽力弘扬美好的一面。 那么发挥想象力,虚构一个爱妾为太子亲手熬羹汤的画面,再推出系列滋补温养的食物——好像也不行,甲方要的是尊重现实。如果连江曼风都弄不清那座楼前,究竟落下怎样一番故事,任其草率宣传出去,还有谁肯记得真相? 她必须对自己的产品负责。 江曼风愁得揪掉一大把头发。 望着手里离开母体的秀发,她甚至还想着能不能延伸点美人的青丝。 一句 话,信息不足,仍需调查! 江曼风也将她想好的几样商品整理出介绍来,寄到永茂长流留下的地址去,反正早改晚改都得改,先过目一部分。 待第二日天亮,她走进京城最热闹的胭脂铺,问老板买全套香油香粉。由于人多,翠袖红裙络绎不绝,一时半会当然拿不出那么多货品。江曼风等得无聊,干脆看起其他产品来。 她对着墙上铜镜,将展示用的胭脂端了一盒,细细朝自己唇上抹去。掌柜十分会做生意,连夸这颜色富丽,涂上尽显有福之相。 江曼风知道主角既然是美人,东家又多半是个小姐,必将多少做些女子用的物件,香水已是一样。但剩下是做衣饰、钗环、胭脂香粉还是披巾手帕,还须看坠楼美人的特征才行。 不过,这胭脂确实不错。雾结她们在家辛苦,一人一盒着实不为过: “全都给我来一份。”江曼风招呼,“包起来,出远门送人的。” 掌柜一看大客户,直接将江曼风和露凝请到二楼贵宾室去了。端茶上点心不说,还有专属店员一对一服务。 她正品鉴这京城的点心,和露凝细细探讨临春楼餐点的改良方案,背后猛地传来一声惊呼: “你是!” 江曼风淡定转头。 她是什么? “你不是——” 只见说这话的亦是客户,面孔比江曼风小上几岁,花枝招展,珠明玉润一少女。 “你是太子那个爱妾!” 我是什么? 江曼风指自己,摇摇头。 少女点点头: “你长得好像那个什么……芳韵——但她不是死了么?” 和那姑娘一起来的,比其年长两岁的同伴连忙捂住她的嘴,但观神色同样有些惊魂。 “是仿妆。” 露凝气定神闲,救人一命。 露凝抬指朝江曼风唇上一抹:“你看,红的。名人仿妆罢了。” 少女吐舌:“好的不仿,偏偏仿个死人——” “别说啦!既然要仿,那肯定是人家喜欢!” 同伴将少女拉到一边去。徒留江曼风在原地瞠目结舌。 “等等!”江曼风起身:“她叫芳韵么?” “哪个?” “燕舞楼为护……坠楼身亡那位女子。” “没错啊,你和她一模一样!为什么——” 江曼风罩上面纱,一把扯过露凝,连化妆品也不想要了。 露凝倒是淡定:“真的像么,我化了好久。”又甩甩手腕,“你们要不要同款?” “你见过她?”江曼风问: “当然,我可是有资格上当年那燕舞楼喝酒的人!各大皇家宴会多多少少都去过,你们这暴发户——啊,不会,不会是故意化成这样,想勾引太子殿下的吧!” “飞柳!”少女那姐妹真急了:“你还糊涂呢,储君已经换人了,还能勾引哪个太子殿下!” “正是如此。”露凝却如鬼上身一般,继续胡说八道,江曼风用眼神极力阻止对方,奈何面纱还在脸上,效果为零。 5. 退单,落荒而逃 “快别待了,走!”江曼风死死拽住露凝,便朝楼下冲去。 “钱还没付呢!”掌柜抱着货品从库房出来,看见贵客起身,急忙喊道: “不用找了!”江曼风将钱袋远远一扔,落在柜台上,布带松开,光亮银锭骨碌碌滚了一地,见众人都慌忙去捡,不仅有店员,还有宾客,她干脆将外套也揉成一团,糊住自己满脸,和露凝匆匆回到旅店。蜻蜓点水般拿上贵重行李,立刻租车打道回府。 直到马车帘子落下,脸上面纱摘掉,江曼风才气喘吁吁往嘴里灌水,像才经历过仓皇逃命。 “东家,您买的东西还没拿呢。”露凝仍一副与己无关的平静样子,“是有急事要回,改天再派我来取,还是让他们给您寄回来?” “不要了。”江曼风抹去额头上汗珠:“都不要了,再也别上这地方来。” “可是胭脂香粉中有毒?”露凝神色终于严肃起来,话却更加不着调。 “没有,我不清楚。”江曼风握住露凝双手:“还有,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我是临春楼做事的。”露凝答:“身世您之前问过,我刚被您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才两个月。” “那我是谁?”江曼风又问自己。 “老板。” “还有吗,别的呢?” 露凝摇摇头。 “您只是我们姐妹两个的东家,别的没有。” “为何,为何那些人都说我和芳韵长相相同,你们是否知道些内情?若一无所知,又怎能在他人指出这问题时,如此气定神闲?” “您想做生意,我们就跟着做。”露凝说,“不想做生意,大家便一起歇着。您是东家,我们全听您的。眼下您连大几十两银子的精细货都不要,可见认为眼前活计太过劳累,手中银子也够花,又想像从前那样歇着了。”她摊手:“我们既然靠您吃饭,都听您的。” “嘶——” 江曼风似乎多少有点意识到,为什么之前的临春楼如此门可罗雀,而穿越前的老板懒懒散散,一丝赚钱的欲望都没有;同时,楼上房间里为何藏着那么多钱,几个手下又都能读书识字…… “难道,我还真是来临春楼避祸躲灾?” 她心慌意乱,手上攥得紧了,竟将面纱生生撕成两半。 难道说,她这具身体,当真属于曾经那位为护废太子坠下燕舞楼的爱妾芳韵,京城可悲可叹的风云人物? 怪不得原主压根没有经营酒楼的心思,估计只是找个地方隐蔽下来,想隐姓埋名地活下去罢了!都怪自己一时兴起,将临春楼的口碑打出去不说,甚至还接了京城相关的单子。 接了那个和原主真实身份息息相关的,世上最最危险,最不能重游之地的单子。 真的糊涂! “你!”江曼风质问露凝:“明明知道我们抛头露面会有危险,怎么不阻止——至少不肯稍作提醒?” “我们只听您差遣。”露凝回答:“不问缘由。” 好家伙,合这帮人是完全信任原主,认为东家做什么都有其道理:跑到偏僻城镇开小酒馆是为安全着想的明智之策,故地重游当面挑衅,更属于长远打算?无论江曼风做什么诡异之事,都愿意赔上一切同她赌一把? 实在是阴差阳错交加,搞出个大乌龙。 “我失忆了。”江曼风无奈扶额,“从前重要的东西都记不得,能不能请你将过去的事情说一说,例如我到底是谁,我又当真是芳韵本人么?” “东家既然忘,便自有东家的道理。”露凝却仿佛心领神会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一定不会说,况且,雾结记性也不好。”雾凝拍拍江曼风,似作安慰:“一样不影响她活着。” 好你个原主,连现在的‘自己’也防啊! 从原主的角度上,虽思路清奇些,倒还意外说得通?像这样,即便有异世之人占领其身体,必因不了解情况失足暴露而死,确保了原主对当前躯壳的绝对控制权。 可江曼风的确是意外穿来,她该不想要回原来的身体,在现代继续设计一堆美美的特色文创么?如今也实在无辜。 罢了,天无绝人之路,江曼风要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见露凝这副故作神秘的样子,她在感到为难之余,却也朦朦胧胧生出几分悲哀。 谁能想到,他们全身心信任依赖,只听吩咐不问缘由的“东家”,竟已在某日无声无息地辞世了。 假使真芳韵逝世当日,便是江曼风穿越之时,可见原主并非死于坠楼,甚至算不上物理攻击,毕竟体表无明显外伤,江曼风本人最清楚—— 那就是毒。 对着铜壶上模糊不清的倒影,她嘴唇翕动,像在和原主对话: “要我替你——复仇吗?” “殿下,您看。”永茂将收到的笺子呈给李垂光,“这是那位老板根据燕舞楼,初步推出的几项产品,您可还满意?” 李垂光看了看,点头赞叹: “想法新奇,确实值得合作。” “属下说得没错吧,您一定会喜欢——” “这装香的瓶子是有意思。”他说,“若是再托京中两三个贵女佩戴,定会流行。只不过由我出面去找,倒是不妥……” “属下了解,属下定留心去办!” “至于那位老板的底细,可有进展?” “说来是奇怪的很,这临春楼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听说酒菜极普通,态度也不是多好,老板终日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谁知某天突然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就像换了个人。” “她是哪里人?” “回殿下,似乎就是当地人。” “继续查。”李垂光对此结果并不满意。 “属下差点忘了,老板还专程问您喜好,打听这边对燕舞楼相关的甜点酒菜是否有建议。” “甜羹。”他说,“百合羹、再加莲子红枣什么,我倒记不太清。” “你只说,那位女子还在世的时候,常为废太子熬些滋补的甜羹,亲自送至书房,劝他在得空时服下。当时一切已不容乐观,储君之位岌岌可危,郁 气滞结,常添咳喘之症。她能有心做此事,可见情深意厚。” “好。”永茂记下,一边盘算着赶紧让厨房做些类似的汤羹来,挽救一下主子同样岌岌可危的身体。 “等等。”李垂光补充,“假设她真有奇技在身,就对她说,我还有一个古怪的小要求。” “是多加糖蜜么?” “能将那汤羹做得无毒可食,但银针刺下去变黑,便最好了。” “什么?殿下,这多半不可能。”永茂赶紧指明,“那样哪位客人敢入口,岂不是砸酒楼的招牌?” “那便真放些毒药进去。” “老板会被扭送官府的!” “只好……意思意思,只弄根变黑的银针在旁边吧。” “这……殿下,”永茂后知后觉,“您指当初那些甜羹都有毒?” “罢了罢了。”李垂光摆摆手,“这还太早,就让她随便做罢。”他说,“我不该现在干涉,若插手多了,难免又让人看出来,是我做的事情。” 永茂本来还想着重介绍江曼风提出的飞花鸡尾酒,粉色乳液会在清澈的酒浆内滴滴下沉,如落花更似美人。 而今废太子越说越不对劲,他赶紧把嘴边的话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刚想下去,长流又拿着最新的书信气鼓鼓走来: “殿下,那老板抽什么风?”长流将信纸掷在案上,“突然说不做了!” “什么?” “我瞧瞧。”永茂捡起那张纸:“岂有此理?定金已收,交易不可废——” “临春楼说,数倍赔偿都可以,只是死活不肯再接我们这个燕舞楼的单子。” “莫非有人作梗?”李垂光刷地站起身,“不太可能,此事才刚刚起步,显眼不了。或是她在收集燕舞楼旧闻时,托人打听到了不该打听的人……” “该死。”长流不满到了极点:“殿下,咱们找老板算账去,用不了几日——” “是啊,她一个小镇女子,哪来那么多钱?定有蹊跷。” “一句身体不适,就将咱们的计划给毁了,必须上门算账;或者咱拿着她的这个方案,再去找能工巧匠,名厨来做!” “方案已初具雏形,并非心有余而力不足。”永茂说,“属下也认为,还是当面询问最佳。” “我也去。” “殿下!” “万万不可——” “你们没瞧见那日那名守卫的反应么?”李垂光抬眸,“既然称她天分难得,我便不换别人,点名要她。” “想要合作,我就拿出诚心,去亲自说服这位老板。” “可是——” “怕什么?我现在自外人看来,几乎一无所有,燕舞楼已不容我设宴,挑个偏僻小镇散心,多饮几坛美酒,又能碍着谁的眼睛?” “明白了。”永茂点头,“属下只好……给您多找几位姑娘陪着,仍然装作深受打击,花天酒地之态。” “都不要。为我易容。”李垂光宣布,“此行仅为一事,不多逗留。” 6. 我不认识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江曼风心知肚明,因此,当永茂长流一行人前来兴师问罪的时候,她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第一关,自己告病在楼上,只留雾结露凝在下面招呼。除非来人吵闹得实在太厉害,她轻易不会走下那串通往岩浆的台阶。 第二关,托自称美妆技术高超,实际也真会画点什么的露凝给江曼风脸上点满红疹,这样不仅能遮住本来面貌,还有利于圆上重病的谎。 最后,走为上策! 一旦前两招宣告失败,她早已把行李打包好,并将穿越后认为可疑的贵重物品一并搜罗到位。只待拖住对方,钻个空子,便带上心腹员工依事先划定的路线远走高飞,再寻他处。天地宽广,何处都有人有景有山有水。有人就能喝酒住店,有景就能继续探讨江曼风的文创事业,只是切记低调,莫要重蹈此回覆辙! 江曼风装作谨遵医嘱的样子,整个脑袋都用白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远看像被人打了,仅留一条搁眼睛的细缝。她以半卷画帘挡住二楼的窗户,这样既能悄悄观察楼下情况,别人又瞧不见她。 一天、两天、三天。 江曼风数,按最快的速度算,找事的人估计已经到了。 果不其然。 长流气势汹汹走在最前面,毫不留情踹开临春楼正门。 露凝垂着头,仍然守在柜台前,江曼风却瞥见雾结在厨房向怀中揣了把菜刀。 “我马上退您们定金。”露凝说,“请随我来。” 在后厨堆放食材的小仓库中,躺着那两只装满黄金的箱子。 “一块不少,您可以点数。” “既然收下,就没有退的道理。”永茂也不再和以前那样好说话,“我们不接受退单。”他悄悄望了眼身后的陌生男人,而对方正在上下打量厨房内部琳琅满目的特色食材,和任何一位初次光临的食客那样,满面好奇的样子,“说句难听的,就算老板死,也要从坟里给我——” “江老板病了。”露凝解释,“自京城回来,不知是感了风寒还是甚么,害了一种怪病,现在药也没用,郎中都束手无策,见不了人。”她还记得找补:“奇怪的是,我倒没事,就招我们老板一人。” “哼,”长流一如既往低情商发言:“极有可能就是你动的手脚,期盼她病逝早日继承临春楼!” 现在就算原本来找茬的永茂也看不下去,示意长流住嘴。 “不能见人?”那位陌生公子头一次开口,声音倒是温和悦耳。 “是啊,我们是做饭的,东西要给客人入口。”露凝解释,“症状不明,怎敢让她下来,不是明摆着害人么?” “倒是有理。”李垂光轻笑一声,“但我们不怕,你们老板人在哪里?” 长流不情不愿介绍: “这位就是和你们做那笔生意的东家、那些金子都是他出的,要想退单,给咱俩说了不算,必须等这位点头才行。” 江曼风扶额,知道难对付,若是她心再黑些,干脆真搞个病传染给对方算了,可惜,无论穿越与否,她都算个尚有原则的好人。 露凝又拦在楼梯口阻止,几人拉拉扯扯,约一炷香时间拖过去。任谁都能觉出蹊跷,长流也耐心耗尽,三下两下将露凝双臂卸了劲,将她丢在一旁酒缸上,按上次的路线朝江曼风这边赶来。雾结见状可不愿意,挥着菜刀就要找三名男子算账。 江曼风担心雾结不是对手,正想赶紧牺牲自己平息闹剧,谁知这雾结好死不死竟武功了得,永茂长流齐上都和她打得有来有回? 完犊子了。 这铁定不是真平民孤女,怎么看怎么像个武林高手。 而露凝也不一定不能打,不过有些脑子,还知道装一装小事化了。眼见雾结手中菜刀翻飞,险些将永茂右手连同长剑一并卸去—— “好刀法。”李垂光赞叹道。 随即传来振刀声,他动得快,江曼风看不清指间发出个什么,然后雾结手腕一顿,菜刀当中断成两节。 永茂和江曼风齐齐长舒一口气。 “你们厨子的刀工不错。”李垂光斜向上看过来,有一瞬间,江曼风几乎认定他看到了她,“等将生意谈完,我必留下来尝尝。” “主子,咱上去吧。” 长流引路。 江曼风给纱布打了十来个死结,严阵以待。 她现在是病人,酒水茶点都不必备,遂作卧床状: “实在抱歉。”江曼风态度极好,“此事全归我们临春楼的不是,作为补偿,定金三倍返还,再加目前为止的计划案和设计图,都可以送给您,只怨我身患怪病,难以完成……” “三倍,你一酒店老板,怕是干两辈子都挣不了那么多钱,还说三倍?”长流阴阳怪气,“除非今后的收入都用来还债——我看你是想先拖住我们,然后跑路吧!” 猜得不错。 “我可以等。” 那位陌生公子抬头,语气淡淡道。 “这位就是和您做生意的东家。”永茂指。 不是小姐,江曼风有些失望。 “我原本还以为您是女子。” “生意人一诺千金,和男女无关,只要收下定金,便要按约完成,否则,您这家店也——” “赔给你们也行。”江曼风摊手。 “我说过可以等。” “可是主子您明明——” 江曼风缓缓拆下缠绕在颈间的布条,只见露出的地方遍布红疹,甚至皮肉已有溃烂之兆,红中泛白,娇嫩可怖。 永茂暗吸一口凉气。 长流更是直接护在李垂光身前,左看右看,干脆抄过江曼风过去一条面纱想给他主子戴上。 “那也是我的东西。”江曼风提醒。 长流看样子恨不得把手剁掉。 “罢了,那位——” “露凝。” “陆姑娘与江老板长时间共处,都无明显症状,怕是蔓延不了那么快。”李垂光说,“不必惊慌。” 江曼风点点木乃伊般的头。 “但怪确实是怪。”李垂光又说,“既然江老板是为了我的事情,才千里迢迢前往京城,染得此种怪病,那我必须负责。”他却说:“定为老板寻得好郎中,保您完全治愈。” 他人还怪好的嘞。 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啊! “不必。”江曼风回:“找人看过,说命保下来容易,只是脸已经毁得差不多,容貌难以恢复。纵使有仙山灵药兼良医,亦无力回天。 ”她说,“之所以不愿再做活,一是担心日夜揣摩设计,将病状酿入食品物件中坑人害人,二是我自己容貌尽毁。”她长叹:“再接触那些美好的事物,怕是心境已改,”江曼风模拟垂泪:“心中只余嫉恨。” 求求你们快走,再编就编不下去了。 “病势如此凶猛,后果又如此毒辣,老板竟不担心是他人有意为之么?” “正是因为可能如此,”江曼风抬头望向李垂光,“才更不敢做啊……” “那我便留在这里。” 李垂光道:“直到江老板平安无事完工为止。” “可……以后呢?”她也不能就活这十几天吧? 陌生公子浅笑:“若目的达成,便是对我有恩,此事重大,给老板换新宅院,护一辈子也成。” 江曼风被纱布缠裹得本快要窒息,这一皱眉,便更加难受,呼吸难免急促起来,像极了真病人。 什么玩意儿? “难道……这事对您居然那么重要?” 疑虑一时间占了上风: “这两位起先和我沟通,只言是围绕一座楼设计文创食品之类,后再去研究,无非是一段有情有义女子为护废太子而坠楼身亡的佳话,虽情真意切,本身……只是个逸事,为何您却如此重视?若有所隐瞒,我便有资格因此而拒绝合作。” “那好罢。”李垂光答:“因为……我便是故事里的废太子。” “主子!” “殿下,您怎可轻易在外人面前透露身份!” 哈哈。 “那我还是你爹呢。”江曼风对长流说。 “……” “我可以自证。”李垂光站在气急败坏的两人中间,显得格外冷静,“当然,现在不是时候,若我真的是,老板可会答允这单生意?” 江曼风想拒绝。 当然,她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拒绝,例如太子了不起啊,规矩就是规矩,对方欺瞒在先,她的尊严受到了伤害,不接皇亲国戚因为怕出事…… 她只是先给前太子让了个座,当然,对方不敢坐,怕传染病。 “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 江曼风喃喃道: “因为您是当事人,所以就……” “因为我思念她,想要纪念她。”李垂光说,“所以,我只想要世上最好的设计师来记录她的故事,”他仍是笑着的,“不愿打折扣。” “她去世后,您一定很悲痛。” “没错。”李垂光若有所思:“那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从那之后,一切就再没好受过。” “可是……” 可是,可是。 江曼风是穿越者,穿越时原主肯定刚死不久,且原主不是死于坠楼,显然是其他原因。 退一万步,如果江曼风这具躯壳当真属于曾经的芳韵,坠楼一事不就是大误会,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要让面前这个爱她的人知道真相才好。 可完成这一切,又如此艰难。 江曼风心乱如麻,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当又发病了。露凝走上来,将客人请下去上菜上酒好好伺候,给老板一个重新思考的空间,而她脑内只余一句话—— 幸好没露脸。 7. 暗示馅汤圆 看长流永茂他们对食物一番审查后,终究沉浸在人类生存所必需的饮食过程中,江曼风一拉露凝的袖子,示意她留在这里,又差收盘子员工将雾结叫上来: “现在怎么办?”江曼风拆下几条妨碍呼吸的纱布带子,与两位二把手商量:“自称废太子的人都找来了,我们是忍气吞声接单还是再想其他办法推掉这一切?” 雾结的回答和露凝如出一辙,无非是一切听东家指挥,且相较于露凝更不委婉: “说难听的,哪怕您要店大欺客,谋财害命,我们也都听您的。” “这些都不行。”江曼风赶紧重申,“绝对不行,这是做生意的底线。” 雾结表示理解。 “我先不细究你是怎么和那两个练家子打得有来有回。”江曼风说,“也姑且不再追究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亮出一身功夫,和我们明明有希望和平解决问题的客户产生肢体冲突等事。但就如你方才所言,未经我的允许,这一切日后不要再发生了。” “可是……” “好吧,现在我们关起门来说话,假如,我是说假如,这里真的存在一个死而复生的芳韵,或者和她长相一模一样,但记忆完全不同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都有可能。”露凝冷静地回答,“东家,一切都有可能,您或许会突然性格大变,认为生意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坚持自己所爱的事业,死守到最后一刻。这时候,我们也愿意陪着您守到最后,即使被揭穿识破,落得凄惨下场也在所不辞。” 江曼风想了想,认为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什么都有可能,也许您对废太子爱火重燃,被他那几句追思您的假话迷惑了,硬要留下来送死,我们也怨不得您。” “都是我们自找的。”雾结补充道。 “或者,您见废太子送上门来,非要亲手害死他,尽管动机不明,我们同样……” “你们难道没有一点原则吗?”江曼风抓狂,“求生欲也没有,什么态度都没有?” “我们都是空心人。”雾结回答,“否则,怎么会跟您躲到这里来?” “好的。”江曼风敲桌子,“既然如此,今天就将我的原则阐述清楚:第一条,人身安全永远处在第一位,无论是你们、或者我、还是客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避免伤及任何相干、或不相干的人!第二条,在前者的基础上,我们要尽力传播爱与美好,以正当的方式获取应得的利益。第三条……我真的失忆了。”她正色道:“完全不记得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是你们曾经那个任何事都能够好好解决,坚持着活到现在的东家。”江曼风承认:“所以我们必须相互帮助,保持坦诚。” “但我们只想听您的。”雾结表示,可见江曼风刚才一通跟没说一样。 “什么意思?” “以人身安全那条为例,假设您坚持将废太子燕舞楼的生意接完,且保证全程不暴露,肯定有利于大家的安全。因为一旦生意成功,他们定将爽快离去,您已经成为受信任的合作者,身份存疑的可能性迅速减少。几乎可以说,您将和平安稳地守着临春楼度过后半生。” “唯一的缺点,就是最近风险大些,但相比更久远的未来,冒险值得考虑。” “假设您放弃面前的生意,连夜打包行李带我们另觅他处,短期来说,被人识破的机会自然会下降,但他们必将追您,往后会提心吊胆,有得必有失嘛。” “所以说,理解您是没有意义的。”露凝答:“我们随时听您指示。” “此外,最关键的事情,我和露凝也不知道。”雾结还说:“您和废太子的关系究竟如何?” “什么?” “是这样,假设您真的就是那位爱妾,而我们姐妹俩只是您的丫鬟,闺房之事当然是听不得的。换言之,如今您那身份被识破的后果,是调情还是送命,我俩一概不知。” “我也……不知。” “是这样。” “可听你们前面的推断,似乎落不到好下场。” “既然您都假死逃生了,那只能……” “东家,听从您的内心吧。”露凝说,“既然每条路都有利有弊,唯一能确保的,就只有跟随您真正想做的事情。” 江曼风愣住了。 再怎么说,远道而来这三人既是贵客,江曼风在未来又必将欠着他们的人情,招待的过程可不能怠慢。 江曼风本人也不喜欢怠慢,她每天挖空心思研发产品,为的就是让客户感到宾至如归。因此,三人被安排到最高层的豪华套房,一日三餐在二楼雅间,不仅经过特别安排,甚至还可以参观制作过程。 当然,江曼风衷心希望他们能够多出去玩玩,例如步行前往碎云湖或每天晚上有人学习的薄醉阁,千万不要老是盯着自己。 废太子坚持要为江曼风找郎中,并延续之前的说法,认为他应当对此病兼临春楼老板的人身安全负责,甚至打算逗留到她交差为止。不知是彻底自恋还是确有其事,他似乎坚信江曼风的意外,可能和他本人的一些私怨有关。 江曼风只好将纱布拆一些下来,推说已经好了大半,能够做饭。 然后一道道呈上有希望作为燕舞楼代表的饭菜,并展示可能派得上用场的技术。 首先是李垂光亲自点名,据说芳韵为他亲手做过的甜羹。 不知是喝了太多次,还是这个世界自带遗忘buff,他有些说不清里面究竟含些什么。 于是江曼风在灶上连架十口小锅,在两位姑娘的协助下,把银耳莲子红枣百合松子薏仁各式各样常见豆米肆意组合,将现实中可能存在的搭配都试了个遍。银耳只取最细嫩的部分,莲子挑芯红枣去皮,一直熬到五谷无形,粘稠如浆为止。 试毒后,李垂光每样都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小勺。 虽然江曼风觉得他很敷衍,但永茂十分激动,甚至是感动,他看上去都没有那么恨江曼风了。 “都很好。”废太子评价,“但她的羹汤没那么精心。” “您是要还原了自己留着喝,还是打广告呢?”江曼风带着小本子凑上来,问:“若是仅起纪念作用,目的是让燕舞楼奇缘广为传颂,那当然越美味越起效果,精 神在就好了嘛!” “我原本想要那种极度还原,让她本人饮用后都会心虚的效果。”李垂光回答,“但江老板说得有理,可能推广不出去。” “其实我算不上厨师。”江曼风无奈,“还原实在有心无力。” 李垂光点点头。 然后是青石阶豆蓉糕。上次一游,江曼风便觉场景凄清,心头生凉,感叹失去那层易散难聚的表皮后,原本富丽堂皇的燕舞楼,无非只是层叠堆积的石块而已。 因此在泛青的糕饼表面,她先点缀了许多翻糖工艺雕琢的小件,包括但不限于琉璃飞檐、珠玉环佩、起舞衣裙、金银酒器。乍一看,宴至顶峰,繁华不可方物,将糖层用小匙剥去,方见底下冰凉沉重,水潭般深幽的青石豆蓉糕。 翻糖本身只有蛋白糖霜的甜,观之喜人,食之却乏味些。而糕饼做得又细腻又厚重,还加了点薄荷油,隐隐发凉,非配茶不可。二者一齐出现,食客会由剥开华丽表面后的失落,渐渐品味到故事背后的意味深长。 李垂光看着那点心,却久久不言。 “下一道。”江曼风生怕他吃饱了,赶紧端来一碗汤圆。说是一碗,实际上碟子烧得精巧,竟有四格。中间一格放着透明表皮的水晶汤圆,馅料当然也下了功夫,宝石般五颜六色。而剩余三格,则全部是雪白的糯米皮。 “您尝尝这个。” 长流用银针贯穿一颗汤圆,就像被剑捅过一样,汤圆冒出鲜血般的小红点来。 “山楂。”江曼风忙道。 李垂光赶在长流贯穿全部汤圆之前舀了一颗,送入口中,却是奶黄馅。 “您再试试。” 黑芝麻、香芋、花生、玫瑰、红茶、甚至还有肉馅…… 李垂光沉默了: “这和燕舞楼有什么关系?” “您是否相信这样一件事,”江曼风说,“世上存在长相相同,但内里毫无干系的人,正如这些元宵,只看表面难以分清,但若是——” “用针扎穿便可以分清了。”长流补刀。 “它们的含义是?” “团团圆圆嘛,对您和爱人美好结局的祝愿。”江曼风尬笑:“梦想还是要有的……” “岂不是任何一道节日食物都行?”李垂光反问,“不是你的水平啊。” “啊……哈哈,主要是给您看看我们能驾驭多少种馅料……” “是啊。”雾结说,“只可惜,死在水里就用得上了。” 江曼风赶紧让雾结住嘴。 “您再试试这些酒。”她忙转移话题:“这一款不容易醉,主要在花香——” “方才那块糕饼。”李垂光指豆蓉糕,“若是再添些点缀,可以加一对儿铃铛。” 江曼风忙记笔记:“您说。” “她常戴好些东西在身上,钗环碰撞声悦耳,哪怕坠落那刻——衣袂翩飞,与乐声相合,亦是如此。” “好,常说食品要有色香味,但您点名要将听觉与视觉、嗅觉相结合,实在是好点子。”江曼风由衷赞叹:“调动的感官越多,食客的印象便越深。” 8. 挖掘客户深层需求 李垂光点头。而江曼风需要考虑的可就多了,是继续跟随如今物是人非,苔深草绿月明风凉的清幽,还是直接在用餐时加上舞乐…… 再看酒类,本身古代条件堆不上多高的度数,根据江曼风这几日的考察,那些有工夫游玩赏景的客人也更喜欢甜酒。 特别是面对燕舞楼主题下这一摊五光十色的产品,做工精巧,成本亦无上限,一旦喝醉,定然效果大打折扣。 顶多在最后一杯上用力,让食客头晕神昏,冥冥然不识幻觉和现实,代入江曼风构造的故事,隔日醒来再被宿醉烧得头痛。 她同样一碗碗上桌,什么玻璃壶、表面古朴却隐隐约约透彩光的特制粗陶碗、燕舞楼旁同款花木做成的酒器尽数奉上;花香、果香、蜜香调应有尽有。在一一品鉴后,李垂光认为可以套用和方才汤圆碗类似的酒具,将受欢迎的几款一并呈上来。 “香水,”江曼风排出一排晶莹剔透内含珍珠的水滴状小瓶,“我将香型与酒类产品的风味进行了一对一匹配,使整体风格更加一致。” “好。”李垂光拧开一瓶,“但香气还要再凉一点。” “顺便请问,事情发生的时候,具体是什么季节呢?”当事人在面前虽然麻烦,亦有优势,江曼风能够将一切细节都问清楚。她甚至怀疑过,假如这场生意的合作者只是普通老板,是否她也会有想要杀到废太子面前,亲自采访来龙去脉的冲动。 嗯,不是已经见到了嘛,燕舞楼上。 “如果是冬季,我们有鹅毛大雪。”江曼风从身后堆满的托盘上取出一只口袋,拍落撕成絮状的棉花糖,“如果是春季,我们就改成象征花瓣的粉红色。” “是春天。”李垂光最后说,“但格外冷。” 在那之前,就已经变天了。 他被人诬陷暗中勾结朝臣,紧随圣上猜疑而来的,是手中权力被分食、重重限制加诸其上,难以挣扎,无法喘息。他自认清白,欲以事实辩驳,却惊恐地发现证据已毁,大抵来自身边之人的背叛。 或许亲近、或许不亲近,想寻疑点需要好久,在此之前,他只能装作一蹶不振继续花天酒地,便设宴于燕舞楼顶。谁知凌空一剑,自己的“爱妾”芳韵当众坠楼,而寻觅已久的线索,竟在那之后断掉了。 李垂光当然怀疑芳韵有蹊跷。 无论怎样的聪明人,想在错综复杂的权力纠葛里避开他人的眼线,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况下手一方压根不愿给他机会。母家实力雄厚的二皇子乘胜追击,一路将他逼下太子之位,并借机拔除心腹,昔日下属非叛即死,只留下看上去没用的长流永茂。 实际也没什么用,加起来连一个雾结都打不过。 因此,李垂光已经认定,过去的道路走不通了。 让他再自损八百混进权力中心,从一个个笑面虎的面具底下扒出他们的把柄,彼此博弈要挟,以身入局,满手鲜血崩溃质问仇家的路三岁稚子都想得出来,别人也充分准备好了阻止。而他现在的计划,是剑走偏锋从外部出发,由外而向内。 不去费力寻找,而是引蛇出洞。 最新的点子检阅完毕,江曼风主动提议让露凝带几人去碎云湖,毕竟那里可是她发家的地方,第一个宣传成功的旅游景点。 但李垂光要求,江老板应当亲自陪着去。 罢了罢了,客户是上帝嘛。于是一刻钟后,四人便携一桌美食佳酿泛舟湖上。 四人包含江曼风、李垂光,以及二人各带一个保镖,永茂和露凝时刻担心对方会把他/她们的主子一脚踹下去。 “其实这湖蛮浅的。”江曼风划桨,因为下属们都在互相瞪眼,所以她只能自己划船:“我觉得不带他俩比较好。” “真的,一模一样。”李垂光看着手中装碎云湖布丁的白瓷碗微笑。 “我就说吧,我可是在这儿盯着看了三天三夜,”古代又没有照相机,她只能现场调配颜色,“直到捕捉住天光最灿烂,色彩最丰腴的一幕,方才拍板决定这点心的最终形象。”江曼风得意道:“而且味道还不错,你尝一下?” “之前永茂给我带过。”李垂光舀了半勺,“但在这样的景色面前,体验完全不同。” “我就是说,”江曼风更加得意:“这里的风景值得更好的宣传,更多游客,更多喜爱它的人……” “你很喜欢这里?” “当然,否则为什么挖空心思做碎云湖系列呢?你们看到的一切设计,全部都是有感而发,真情实感!只有全情投入,才能做出真正的好设计。” “那,燕舞楼……” “这个故事也不错啊,很传奇。” 江曼风倒上蓝绿色酒浆: “虽然颜色看上去有点怪——” “的确与景协调,仿佛湖水就该是这个味道。” “也许大家平时太忙,无暇去了解和感受身边美景。”江曼风说,“能用自己的手艺将对风景的理解做成食品和物品,也是我的荣幸。” 两人默默欣赏了一会儿。 “你脸上是人皮面具吗?” “易容膏。” 江曼风因为对外称病,现在还挂着面纱: “肯定是吧,假设你真是废太子,不可能以真面目示人,假设你是假的,也……” “江老板眼尖。”李垂光说,“一下便识出来。” 都是过去老刷仿妆视频的功劳,而且湖上光线不错。 其实换露凝,应该早就看穿了,露凝给她化的疹子妆水平之高,搁现代绝对能算美妆博主。 “我也想要。” “什么?” “我的脸病了、毁了、起疹子了嘛。”江曼风说,“要是我也糊满易容膏,不就好了?” “没那么简单。”李垂光解释,“它会改变整张脸的结构和形状,并非美容膏。” “就不能举一反三开发美容膏么?” 这在古代,大概属于高精尖产品,李垂光解释道: “若是人人皆具备易容功能,无法寻人,大抵很容易乱套罢。” 垄断技术,了解了解。 “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事想弄清。”江曼风回到生意上:“虽说整套燕舞楼产品的计划已经敲定了一半,但我还未了解您也许想寄托在它们上面的,最深层次的感情。”她说,“究竟是喜爱、抑或是怀念、还是感伤物是人非红颜薄命……总之,在您的目标客户见到它们时,第一刻要联想到什么呢?这说法可能有些抽象,”江曼风扯住被风掀开的面纱一角:“例如您之前在评价甜羹的时候,有提到‘若她本人死而复生,饮用后都会心虚的效果’。尽管口味需要迎合食客的需求,但精神是完全可以传递的。” “你很聪明。”李垂光说,“我一直没想好怎样开口,但我确实想过这件事。”他望着远方密叶如织的湖岸:“大概是那种……我希望能传达一种吸引力,令人痴迷且魂不守舍的情感,让活人看到会忍不住……嫉妒艳羡的东西。” “是这个吗?” 江曼风蒙了一下,而后又赶忙找补:“我的意思是,的确如此,很多时候丧礼都是做给活人看,来让生人艳羡的嘛……您可能觉得曾经的丧仪配不上她,再或是……” “江老板好像有点意外。” “我还以为是爱与美与怀念。” “好东西都是令人嫉妒的罢,或许你我角度不同。” “……是这样。” “让人通过羡慕的方式,将她在心中永远地留住,挥之不去,不也很好么?” “样品做完,该送到哪里?” “重点是京城。”李垂光说,“但无需太刻意,你继续在你的临春楼做好,等它变得受人欢迎,我们再推广至京城。” “许多食品必须经我之手现做,我也要跟去,还是只送方便携带的过去?” “不急。”李垂光回答,“你要架子十足,三催四请地过去,每次顶多只待一天,想购买食品需排长队,尽量做得自然合理便足够了。” 求而不得是吧。 江曼风依稀觉得,她从李垂光方才的要求里感知到一种怨气。 求而不得的怨气。 面对早逝的爱人,有人逃避、有人借酒浇愁、有人连回忆都不忍心,而李垂光这样凑上来,大张旗鼓地制作和坠楼白月光相关的物件,出发点还是想让人嫉妒…… 性格很别扭啊。 为救自己阴阳两隔,最了解对方心意的时刻即为对方濒死的时刻,明明得到了某人的真心却看着她死在眼前,阴差阳错,戏剧性,悲切凄凉,若是再加上点之前的亏欠,例如芳韵为他烹制的遭人嫌弃的羹汤…… 对江曼风这样的旁观者而言,美人坠楼只是一个人美景美意象美的故事,而站在当事人的立场上—— 真不一样。 他一定很伤心,甚至怨恨,但又无处诉说。 江曼风想得实在入迷,返回途中一直在自言自语加做笔记,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的关键可能在于她自己穿到了芳韵本人的躯壳上,不仅戴着摇摇欲坠的面纱,身旁还站着极有可能认出自己的废太子。 这世界真是有趣,景点很有趣,而针对任何一个人深挖,都能展现出奇异的故事。 最终,江曼风还是选择了旁观者的角度,将李垂光的爱与怨暂搁一边不谈,放开手去大肆张扬燕舞楼曾经的盛况和如今的凄美。除去前面诸多视觉味觉体验均惊艳的食品,还有珠泪香水瓶、花蕊同心锁等一系列伴手礼。整座临春楼更是焕然一新,能点缀的地方全部大变样,排场之大,完全不计成本,几乎教人不敢相信这是曾经的小小酒楼。 客人们瞠目结舌地进,瞠目结舌,摇摇晃晃地出来。 “实在燃尽了。”江曼风感叹,“之后再怎样,估计都超越不了这次活动了吧,只能再另辟蹊径……” “东家,人死不能复生,符合概念。”雾结顶着一头一脸的盘子和碗回道:“和您做生意那些人会开心的,芳韵死后再无此等盛况,不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么?” 一传十十传百,不断有人从极远的城镇赶来,只为过目。哪怕人流太盛,根本挤不进去,都愿意守在门口等到深夜。本来非京城人士较少听闻的燕舞楼奇缘,也在店员讲解和餐点纪念品的映衬下,逐渐成为家喻户晓的故事。 很快,当江曼风搜罗各地铺子采买金贵食材时,闻得许多人口中的谈资已经变成了“你们说那位太子的爱妾究竟长相如何?” 江曼风也好奇,究竟是不是和自己这具躯壳模样相似。 “若是能弄到画像便好,只是这深闺后院,又是皇家,岂能容许女子的容貌传出去?” “哎,那不就是想要多美有多美了么?” “人家一国太子的心爱女人,怎么会不出色!” “我倒觉得,怕是容貌平平,毕竟舍身相救这事……” “得了吧,若非时刻带在身边,相伴左右的美人,根本不可能及时挡下那一击——” “也对。” 没什么营养,江曼风打算走了。 “这样就行了吗?”她问李垂光,“让更多的人识得她,记得她,便足够了?不需再收回些什么?” 废太子虽失势,至少还有钱。他们给了丰厚的酬金,足以涵盖全部成本以及临春楼人员的辛苦钱。按一开始商量的内容,酒楼在燕舞楼方面营业的利润就应当交给李垂光他们。 他竟不要。 “半月后去京城。”他说,“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在后面。” 京城和临春楼还不一样,不是江曼风自己的地盘,只是租了人家半边店面。起初将香水等制品放过去,外加些碎云湖薄醉阁的糖块书签充数,而李垂光暗暗运作,先让几名颇有地位的贵女在腰佩底下垂上内含珍珠的小玻璃瓶,为此拓宽知名度。即便如此,江曼风要考虑的东西还有很多。 以往都是京城掀起潮流,周边城镇纷纷模仿。而今这股流行从外包抄而来,虽然光顾临春楼的人以为燕舞楼奇缘在京城相当出名,京城却不尽然。 那边人士只是听说过,并认为不咸不淡、不痛不痒,正如那日认出江曼风的少女,仿佛见到的死美人太多,已经习以为常了。 怎样才能抓住他们的眼球,继而达到推广的目的? 9. 杀鸡用牛刀 “您有什么头绪吗?” 江曼风询问明显最有发言权的李垂光。 “我倒觉得,自己的点子都太刻意了。”他说,“正是因为熟悉京城规律,才难免落入俗套,我更希望听从江老板的意见。” 唉,又来。 和当初的雾结露凝一样,都是将她这个最不了解情况的人推出去拿主意。 “假如您真是废太子,等您亲自现身光顾……确实有些刻意。” “不仅如此,这些货品还可能被断章取义,过度解读,安上某些大逆不道的心思。”李垂光解释,“这也是我最初与你谈生意时,不愿露面的缘故。” 理解理解,出于什么他都不太应该轻易出场。否则和没挡脸的江曼风一相逢,她的小命大概就不保了。 “小姐。”江曼风摇着桌上一把双面扇,原本想尝试摇动时落花纷飞美人起舞的效果,但此物离题太远,遂成为废稿: “还记得,在见到您本人之前,我一直以为东家是位待字闺中的小姐呢。” “为何如此认为?” “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感同身受,对芳韵姑娘的怜惜和钦佩……当事人亲自下场,难免有利益纠葛之嫌,而若是素未谋面两个人,因一段传闻知己知心,竟有几分类似吊古伤今的潇洒之气,又与现状不同。” “所以,江老板想要对外宣称,这一切乃是某位京中贵女的主意,一切如实,除了将我隐去?” “仅是胡思乱想,并未成型。” 江曼风搁下团扇,给李垂光斟上满满一杯蒸馏酒:“这几天都被花香腌入味儿了!可要喝点辣的。” “没毒。”看到李垂光拿出那支熟悉的银针,江曼风吐槽:“酒还能消毒。” 渐渐上头之后,口无遮拦,她的歪点子更是一套接一套: “如果东家是未婚女子,想必京中姑娘们定会好奇同龄人的新奇生意,然后……甚至您本人再下场,送些鲜花礼物,大醉大哭一场……” “不,还有更绝的!”江曼风发现了新大陆,“假使您一句话不说,待铺子开上两旬,直接将那名不存在的姑娘娶了——” “好主意。”李垂光竟附和:“虽然我眼下落魄,也多少是个皇子妃呢。” “不行不行,纯是我胡说,”江曼风忙摆手,“只是觉得太过离谱,压在心中忍不住笑,当个笑话而已。若是您刚开始不动不关心任它售卖瞎传,不作一点儿反应,即便别人送到脸上来也丝毫不过问,但却突然与传说中的匿名姑娘喜结连理,单看这些情节,怕是足够那些人议论一会子,也足够……惹人羡慕?若是死者的恩怨无缘无故惠及活人,却又不是自己,大抵很多人会心生妒意吧。” “这样一来,显得这番动作都与我毫无关系,我不仅只是个欣赏者,还是五体投地,极度推崇的类型。” “要是更晦气些,待大婚之日,偏不用正红,而是全改成象征落花的粉色,婚宴餐点也全部来源于这些不算正餐的设计,竟没有几道新菜,实在古怪到了顶点。”江曼风沉吟:“要捧的是死者,自然越怪诞越好,可怜的是生者,但她又根本不存在。” “我当真觉得不错。”李垂光答:“按如今的态势,无论什么样的女子,嫁于我当正妃,不管日后如何,怕都是要多受些委屈。我既算半边自身难保,不会狠下心来,在这节骨眼上拐人过去殉葬受苦,将这害人东西在这时候顺便用掉,倒也不算浪费。” 江曼风认定对方也醉了,毕竟这酒度数不低,而他们古代人的耐受程度可能更低些。 “先休息吧。”江曼风建议:“我再想办法。” “很合适,”李垂光仍然坚持道:“既然荒诞,就足以令人放下戒心,一时想不出对策来,我手上碰巧有机会,为何不用?” 江曼风将李垂光送回长流永茂手里,嘱咐他们公子吃醉了应当回房休息,实际托着昏昏沉沉的大脑,只觉方才一通对话死活不对劲。 爱?怀念?感伤?嫉妒? 要是这人真正惦念爱妾,怎会允许自己这么快另娶别人? 退一万步,尽管那位虚构的女子不存在,哪怕花轿中直接放着芳韵本人的灵位,也不是正经路数啊。想要补偿,或抒发敬意,肯定都要按规矩来,给一个踏踏实实的名分,这已经有些……不恭敬了? 江曼风不知所措,李垂光却十分看好这思路,即便隔日江曼风清醒后,他依旧建议照那样办。 “您有别的动机。”江曼风开门见山,“可能在瞒我。” “做生意一事,容不得不坦诚。”李垂光却言:“我不会瞒你。” “您对燕舞楼的事,不止是一个纪念者的态度。” “我先前已对你说过。”李垂光答,“我最想要的效果,便是惹得无关人士艳羡,管它治标还是治本,抑或买椟还珠,全无所谓。”他说,“用怪诞来夺人眼球,再舍去我本不在乎的正妃之位以招人记恨,岂不是一举两得,正合我意。” “可是,这招大概只能用一次。”江曼风吞吞吐吐,“而且,日后您真的不用结婚了吗,搞这一出,势必损害您原有的……名声?” “没有权力,便没有名声。” 李垂光丢下一句,便转身走了。 江曼风努力让自己冷静,抛开一切不谈,从纯粹利益关系入手,两人只是做场交易而已。现如今,她既能提升知名度,还有一笔丰厚的进账,再多废话,也应当全部吞进肚子里去。 再往好处想,这次流程走完,自己的身份危机也会消除不少,至少比躲藏要简单。 因此,江曼风给其余员工放假,临春楼关门歇业五天,她带着雾结露凝,以及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再次往京城去。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店铺会开到如此繁华的地方,当然,这本来也同她的性格不合,顶多就算个和燕舞楼本楼联动的快闪吧。 她还是喜欢那种有山有水,端着布丁走两步就能看到碎云湖本尊的清幽地界,纯粹有感而发,再凝聚成自己的创意,人与自然的默契感;还有为打造IP而投身力所能及公益事业的成就感…… 很快就能回去了。 时间有限,店面又小,整个布景和临春楼相比未免稍显寒酸,再加上京城人见的世面太多,想讨客人反而更要注重稳扎稳打,彰显口味和实惠,她便一门心思埋头苦干。 生意还算不错,但她没感觉出和临春楼的区别,来宾们一样是进食、惊讶于创意、感叹几句世事无常、顶多对废太子遇袭一事添加些权斗的意味。李垂光究竟在等什么? “是的。”江曼风一面将打包好的礼盒递出柜台,一面与客人闲谈:“我原本是镇上小酒馆的老板,平时就喜欢做些这种东西,像这点心啊、书签啊,全都是根据我们镇附近的美景设计的。”她贴心附上一份赠品:“谁知某日,一封信自京城送来,竟是邀请我根据京城燕舞楼奇缘设计些日常细巧之物,且那人财大气粗,预算竟无 上限。我自然十分好奇,也不能怠慢了这位东家,亲自来此一探究竟,才发现那竟是位待字闺中的绝美女子。” “竟是她的主意?” “没错,那位姑娘家世显赫,自幼锦衣玉食,想法也与常人不同,她不管那太子如何,更不屑于分析权争,反而注意到遇袭时舍命为废太子挡剑的爱妾,认为其事迹可歌可叹,又不算大,极宜寄情感伤。”江曼风说:“同为女子,即便许给尊贵之人,亦是缘浅命薄,但皇家利益错综复杂,却能生出真情来,也是奇事。” 客人点点头,说不上感兴趣,也说不上不感兴趣。 而关门休息后,李垂光又来见她: “好消息。”他说,“今日我在京中闲逛,的确有旧友提及这家店,还要送我商品。”他回忆,“不过我只是无视过去,就像之前你说的那样。” “拒绝旧友的话,不伤害感情吗?” 江曼风在那擦桌子,同时考虑还有哪些可以提升的地方,口中自然敷衍些。 “唉,能留到现在的,不会是亲近的友人。”李垂光倒是难过起来:“熟人罢了。” “真这么做啊,”江曼风反复确认,“真要娶这位不存在的女子?” “真的。” “那从哪儿迎,花轿从哪儿抬,嫁妆这些……” “江老板不必操心。” 也对。 “婚宴的事,我直接宣称包下你的店铺,为我工作数天。待一切俱全后,你们便可以休息了。” “好。”江曼风点头,“那我将点心备齐,就打道回府,江湖再见——” “只是还有个小问题。”李垂光拦住她,“轿子里必须坐个人。” “我可以用面、或者糖,为您雕琢一尊美人。”江曼风夸下海口,“此等呕心沥血的绝技,我轻易不示人的。但看在您和我共事一场的面子上,只需十个厨子调来为我帮忙,三天必成!” “还是活人更好。”李垂光说,“面人儿下轿便露馅,还要拜天地呢。” “那让永茂、或是长流上去?我还能将露凝借你,她心灵手巧,可以将大男人化成妙龄少女——” “我信得过的人手不多。”李垂光低头:“他俩少一个,也有些难。” “露凝上去。”江曼风说,“当然必须问过她的意见,而且这是我的最低底线,不可能再退让了……” “找不了外人,否则有泄露揭穿的风险,既然自己人最合适——” 不祥的预感。 “江老板可为我扮一扮新娘?” “为什么不让我去替永茂做事,然后他扮新娘?”江曼风质问:“我就不算人手了吗?” “或者说,就是要灵异虚假才好玩,下轿时发现女子手足僵硬恰似木偶,或喜帘一动,内部却无人影,只有灵位——” “我要吸引的是活人。”李垂光坚持,“不是艺术价值,而是活人!” “可是酬金的问题?” “不是问题!” 江曼风脑子冷却了些,又开口道: “那么,若我答应此等荒唐事,太子殿下能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不会再接您的第二次单子。”江曼风宣布:“而且,你我二人从今往后不要来往,不能有任何关系。”她强调,“且永不相见。” “为什么?” “生意人的规矩。”江曼风回答,“怪癖。” 10. 荒唐夫妻 李垂光盯着她面纱遮盖的脸,许久不言。 “是因为日后要接的生意,源自我的竞争对手吗?” “还能是因为什么?”江曼风绷不住了,高声道:“我一个手都没给人牵过的黄花大姑娘,偏偏要绑上轿子给一个半生不熟基本陌生人的男子当假新娘,甚至还要拜天地?戏子都不会这么演,难道心里不忌讳吗?更何况你我都知道,这场戏捧的是死人啊,虽说是您心爱之人,可我与她无怨无仇,亦无情分,贸然坐了纪念人家的轿子,她该不会夜半三更来找我么——” 李垂光一时间愣住了。 “而且,这安排说晦气也晦气,看了谁不心里发毛?您要的效果就是不适感,如今倒报应到我头上……” 先不说主意本身是酒醉浑说,她可从未想过牵扯真人,否则那位贵女定是有名有姓有住址的。轿里无人弄些障眼法,拜天地借故躲过难道不行么,债多不压身,谁还差这一分两分的规矩? 简直离谱。 “补偿——” “我不要钱。”江曼风再次声明,“我那边从来不缺银两,但既然您提出此等要求,便必须按我说的做。”她举手做发誓状:“此后一别再不相见,您和我毫无瓜葛!” 这人肯定不至于追上来,不见面,不就发现不了她? 为了这个人情,她咬牙忍了! 江曼风当然相信科学,可是浅粉的婚服朝身上一穿,黑压压的盖头往面纱上一盖,装进八角尖尖狭窄阴凉的轿子里,听两旁吹打声凄切,自知箱笼都是空的,整个迎亲队伍从前往后素不相识—— 怪她在现代恐怖游戏玩得太多? 可恶,李垂光离去,江曼风仍一口气不顺,独自坐在店铺楼梯上喝茶,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成了提线木偶,要用她的创意不说,还被迫扮演什么假新娘…… 不行,绝对不行。 她只能盘算出更多的点子,搏一把力挽狂澜。 将计就计,直接上个恐怖主题怎么样?好歹还坦诚点,哪怕让她将满面漆成青紫色,直接装鬼,事前再给芳韵烧三炷香,呈明自己只是演员,搞的就是送魂还魂!尽管不甚专业,好歹心意到了。 早知道这东家小姐不用无名贵女,直接找个真人,甚至专业团队的收尸女子——那也算作践。但凡活人,谁都不会喜欢这个。 祸从口出,还是自己担吧。 江曼风想了又想,大概稍微明白自己心头的阴森是怎么回事。 芳韵只算爱妾,可能连侧妃都当不上,而区区一个虚构的替身,却因废太子一时兴起,直接揽了正妃之位。按照他的描述,芳韵的羹汤虽然难吃,不过既然知道熬煮,称得上对他很好。所以面对活人吝于施恩,到死都是妾,而今又觉得正妃的位置没用,直接扔了? 肯定有用,据说废太子沉溺美色,后宅不止一位女子,对哪一位不算有用……真是越想越糊涂。 她对着二楼里间墙上菱花镜,慢慢照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不知怎地,作出悲伤的表情来: “你很难过么?” 江曼风自言自语。 “我……” 她用手轻轻抚着脸颊: “我绝对不会做任何逾矩的事。” 又见李垂光,江曼风赶忙抢上一步,拿出新的两沓纸: “能否说正妃之位给芳韵留着,将这位假人改为侧妃?” “不行。”李垂光答,“做给外人看的,我不想打折扣。” “是否需要先给她上柱香,求其原谅再做事?”江曼风不安道:“我还以为,这桩生意全是赞美敬仰,不会对不起她才接……那位姑娘葬在哪里?” “不知道。”李垂光甩袖子:“你也觉得神奇,对么?” 江曼风心中沉了一下。 “我要亲自梳妆。”她说:“合上盖头之前,不要教人进来。” 李垂光答允。 吉日当天,江曼风在露凝的协助下将整张脸漆成取鬼魂之意的青灰,又在额上描下悼词,饰以粉红落花,吉服里面还塞着一对大挽联,险些露出白边去。 “准备好了。”她说。 然后将她送到李垂光预先安排好的“贵女居处”,盖头严密看不见什么,只觉周身嘈杂之声十分真实,嫁妆箱子也将扁担压得吱呀作响,想必挺沉,真是善于在没用的细节上下功夫。 江曼风上了轿,整条路都在碎碎念对不起。给人架下来,整套仪式一气呵成,她进了那府中内室。 盖头揭下来四处观望,见桌椅陈设确实不同,物件样样精致华贵,非她那临春楼小金库可比。纯粹的金银堆砌,炫技之情恨不得顺那合卺酒壶的同心结壶嘴儿满溢出来,江曼风可算耗子掉进了米缸,几近忘情地研究起古代的高端工艺,纹样花饰。不少在现代都算得上失传之物,她简直合不拢嘴。 啊,他果然是太子,即便是废太子,早些风光的时候也是能捞得两件儿的。 看够了小件物品,江曼风大大方方欣赏起那张床来,实木部分雕工精美,丝绸床褥在烛火映衬下几乎在闪光,细看才发现是因为镶了金线。她对这古代的细巧东西大都不懂,不知其珍贵,不一会儿又跑去看窗,前后踱步研究框景的手法。既贴近室外便瞥见飞檐,建筑之精巧,庭院之意趣丰富,令她一饱眼福。 重新坐到床侧,江曼风又暗自喟叹,若不是她的产品有创意,能和燕舞楼贴合,只怕这屋的主人一般是看不上的,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脚步声传来。 江曼风贴心地盖上盖头。 “是你吗?”她试探着问,“还是露凝?他们怎么说?我可以走了吗?” “是我。” 李垂光的声音。 “好耶!”江曼风欢呼一句,双手紧紧抓着盖头边缘:“这屋里的环节就算了吧,反正没人看,我这盖头也不掀了哈,里面吓人着呢,您知道,起了疹子……” “不是梳妆了么?”李垂光却道:“你说不许人看,自己要亲手上妆,现在又躲什么?” “哈哈。”江曼风笑了。 因为想到盖头底下的鬼脸,所以才 笑。 “要么我给您看看——” “殿下!” 女子拍门的声音。 江曼风出于礼貌,刷地站起身来,而李垂光故意慢吞吞去开门。 “殿下!”那声音尖得带了哭腔:“妾身有事告诉您——” 江曼风十分急着看热闹,但盖头不比面纱,这么短时间也挖不出一个洞。所以她趁李垂光转身赶紧将盖头取下来,土匪状系在脸上,虽然额头一片青遮不住,好歹胜得过啥都没有。 看衣着和发髻,大概是芳韵的同事,李垂光的其他妻妾。 “芳韵是二皇子的人!”来人尖叫。 “你是二皇子么?”江曼风问李垂光。 “不该再叫二皇子,”李垂光背对着江曼风,但通过那女人眼中的惧意便可得知,应该没个好脸:“现在,那位才是太子。” “芳韵一直鬼鬼祟祟的,她生前就图谋不轨!常与外人传信,我,妾身因为没有证据,又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便是污蔑。”李垂光回过头来,眼神更吓人了:“明知本王爱重她,她愿为本王而死,为何要在这大喜之日胡搅蛮缠!” “她便是那女人么?”来人指着江曼风,眉间闪过一丝恨意:“殿下您的,王妃……” 江曼风哈哈一笑,没想到动作大些,导致脑袋后面盖头松开,覆面工具顺势滑落。 “糟糕。” “啊啊啊啊——”李垂光的某妾室叫这一吓,险些背过气去:“你是——” “我是鬼啊。” 江曼风诚实道。 “果然,果然你也……”那位不速之客露出狰狞、痛心和嘲讽合为一体的神情:“和人肉灵位没什么区别!谈什么王妃!” “我要走了。”江曼风宣布,“但我不能从正门走,所以你什么时候——哦,还有外人在,保密是吧?” 李垂光瞪了她一眼。 “没有证据,便是污蔑。”李垂光说,“叫夫人将你带出去便是。” 合带出去处决是吧? “有,有证据。”女子马上改口,“我知道,只是要等……” “三天。” “她是二皇子的人,您不该——” “拖出去。” “我呢?”江曼风指自己的花脸,“等她拖远了我再走呗?” “你留在这里。” “君子一言——” “你说只见一面。”李垂光整理袖子,他入乡随俗也穿了那古怪的粉色吉服,居然不是只有女方穿吗?那还怪可怜的,“若你一直在我视线内,便统共算一面。” “我知道,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们账都算干净啦,我走了?” “已经拜过天地,岂有离开的道理?” “我是鬼。”江曼风连对方为何纠缠都懒得思考,只想跑路,“就像戏子的脸谱那样,洗完脸才变成另一个人,你拜的对象不算我,这是规矩。” “我知道你。”李垂光重复,“我看清楚了,即便抹上油彩,也足够——” 11. 上贼船 “你想说我是谁?”江曼风仰起头来质问:“不过等……等等。” 她开始捋清关系: “方才那名女子说,芳韵是二皇子的人。” “然后您又不是二皇子。因为您说二皇子现在是太子,而您自称……废太子。” “本王知道!” “所以你抢了别人老婆啊!” “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李垂光抬起江曼风下巴,想轻蔑地瞪一眼,却又对着满脸颜色皱起眉头: “把脸洗了。” “……” “芳韵是细作。”李垂光收回手,轻声说:“当初将我逼下那个位置……她自是功不可没。” “然后呢?”江曼风顶着大花脸问:“她功成身退了吗?” 江曼风又看到镜子里奇装异服的自己。 “你知道她没死!” 李垂光冷笑一声。 “怪不得二楼堆着那么多金银珠宝……”都是事成的酬劳罢。 “你既然……你该不是想通过这些引她出来?” “既然已‘功成身退’,那么对我,还是二皇子,自然都无用了。”李垂光将花哨的喜袍扯到地上,床前一对儿红烛吹熄,酒壶也掷在一旁,琼浆自顾自倾倒如泻,“不是找她。” 江曼风觉得有些心疼,干脆将那只银壶扶好,给自己倒了一杯,或许是内行看内行,现在只要和酒楼有关的东西,她都忍不住多留意几分。 “不是找……你。” “我在想。”江曼风说,“既然这么一来,您像是受害者,那么将楼上那些芳韵所得的酬劳都赔给您,是否能够让我这个无关人员的良心好受一点?” 她的心在滴血,自那以后,将不得已精打细算,勤俭持家,一分钱掰成两瓣花…… 这次穿越连肉身都不互通,古代的东西,以后肯定带不走。因此江曼风倒没什么敛财的心,她只是认为手头宽裕好做事。 “还要用此等无礼的称呼?” “或者说……”江曼风沉吟,“既然她把你弄下来,我们再想办法将太子之位夺还给你,是不是就能两清然后容我自在江湖?” 李垂光轻叹一声,却俯身抓住她手腕。白玉般的一节,付于那人手中,就连江曼风本人都看出几丝不详的相配。 倒也合理,原主要是长糙些才不合理。 “你既心中清楚,便没有两清的道理。”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江曼风一边往后躲一边说:“坑你的芳韵已经死了。” “这样的蠢把戏,还有装傻——”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如果连这都分不清,那实在是大笨蛋了,给你太子位都当不上——” “你说什么?” “中毒。”江曼风用无辜的眼神盯着李垂光,无奈室内昏暗,效果不佳,“临春楼原东家死于中毒。” “被她主子灭口了?” “我猜的。”江曼风既然设计师出身,想象力创造力都是顶尖,赶紧将来龙去脉改得入乡随俗:“其实我是个妖怪。” 李垂光不信,看他眼神就不信,他估计只想看江曼风还能再挣扎多久。 可是电视剧里拖延时间,总会有人来救她,现在—— 雾结露凝会不会来救自己? 还是不要太指望了,她俩只听吩咐,而自己没吩咐。 “我在旁边的林子里修炼到位后,原打算找个体弱之人上身,却见不远处临春楼二层有个美人,嗅着快断气了,我便附到她上面,姑且借个人形。”江曼风娓娓道来,“一睁眼,看见卧室内满是银子,我还挺高兴呢,再发现有座酒楼,就更高兴了,昔日于山林之间游荡,只羡慕人家那炊烟,可以做熟食,当初有个樵夫——” “停下。” 江曼风据理力争: “证据确凿啊殿下,您看我基本不会用敬语,也不懂人类礼仪,做的全是千奇百怪的活计——我还以为您与芳韵相识,纵使躯壳相同,也能瞧出破绽呢。”她认为李垂光眼神欠佳,“我和她除去面孔,哪一点像?” “你们要想得手,谁不会隐藏真实面貌?” “您不是说那甜羹难吃么,芳韵要是有我一半厨艺,还会这么晚才得手?” 看样子李垂光终于开始思考了。 “我刚附身完就研究过半天,说是病吧,那人面色红润如常,我也没半分不适,若是钝器刀伤,更更没有,这张皮好着呢。”江曼风说,“所以我推测,就是毒发。” “身上担着秘密,还能活得了多久?”李垂光嗤笑,“叛主之人无人敢用……” “对对对,您要是不信,有朝一日挟持二皇子问问他,是不是他派人设计假死,然后又将毒药下给她的,一对就能明白。”江曼风说,“芳韵绝对死过。” 李垂光将她放开,她终于喘口气。 “要是我想躲,绝对不会做这么大生意。”江曼风自言自语,“除非我毫不知情啊!” “我要引的,确实是二皇子的人。”李垂光冷冷道:“不过你研究死因做什么?” “我用了她的身体。”江曼风不想占人便宜,“便要替她报仇。” “那我呢?”李垂光反问,“谁来替我报仇?” “也给你报。”江曼风敷衍,“一起。” “真奇怪。”她一边擦脸,一边问李垂光:“再怎么说,芳韵也是你的爱妾啊爱妾,为什么换了芯子却认不出来?如果这样都认不出来,那假使身边某人发了精神病,你竟不知道么?不打算送医?” “我和她……没什么缘分。”李垂光说,“之前根基不稳,一方面怕遭人忌惮,便装作沉溺美色,纳了好几房妾室,然而只是摆设而已。多半因此有怨,才会反水得那么快。” “合人家是半路出家,逼上梁山的?”江曼风大惊:“你这人也不行——” “我知道。”李垂光扭头不去看她,“所以如你所说,这排场一搭,方才就有人来找我告状了。”他垂眸:“明知我因此落难,却迟迟不愿拿出来,见到甜头才会……” “芳韵和你不熟,你并不信任对方,她还能拿到性命攸关的情报,这人挺厉害啊。”江曼风意识到,“她那俩丫鬟也根本不是凡人,而既然躲过一回,也许雾结和露凝还是新角色。”她感叹,“这样有 本事的人在旁边不珍惜,却硬生生挤到对手那边去,你是木头么?” “真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明白了。”李垂光辩驳,“一个比一个狠辣,宫中宫外,只有冷漠、冷清、还有互相倾轧时的热闹……除威逼利诱外别无他物。” “这也是,我为什么找你的原因。” 李垂光看着她。 “不是要弄死我?” “如果想的话,你根本看不见我。”他吹熄剩下两盏灯,“其实,即便你就是她本人……我也会将你留下。” “虽然卷入权力纷争的人,都习惯以恨为推手——但稍微转换思路亦有奇效。” 江曼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搞蒙了,只好抱着自己的长裙摆长袖子缩成一团,衣料传来咯吱咯吱的怪声,原来是遗忘已久的长挽联。于是江曼风又窸窸窣窣将它俩拽出来。 “现在并非宽衣解带的时候。”李垂光提醒。 “不可能,我没有!”江曼风抗议,“我把我的这个联儿——” 利器破空的声响。 江曼风赶紧把白底黑字对联一丢,将自己团得更小了。 所幸,李垂光动作极快,两道剑光闪过,室内无一人受伤。 “有刺客!” 随着正经守卫们反应过来,刺客的优势就耗尽了,很快束手就擒。 还好。江曼风小心翼翼探头,看来干这一行就是,瞄准了千好万好,瞄不准小命不保。 “你……” 刺客在说话。 “靠到我怀里。”李垂光一把揽住江曼风,“别露脸。” 还要演给刺客看啊,这……礼数真周全。 她整张脸贴在李垂光胸口,清晰听见心跳声,这位无论如何不是妖怪。当然,至于妖怪是否有心,估计不同派别神话故事将给予不同的解释,她只需皈依最有利的一边就好。僵硬尴尬,木偶人一样,作为挂件的江曼风同手同脚地挪到了有光的门外。 不会是要拿她当挡箭牌吧! 救命!雾结救命! 李垂光拔出长剑,横在她身侧。 “就连……随身的长剑,也刻上了和她有关的花饰么……” 刺客在喃喃自语,但听不出性别。 希望是简单的燕舞楼图或花瓣而已,不要是什么“我永远喜欢芳韵姑娘”这样的尬文。 否则也太难评了。 “芳韵是我们的人。” 刺客是二皇子的人。 “你……呵呵,如果知道的话,怕也不会荒唐到这个程度?” 他多半就喜欢荒唐到这种程度。 李垂光演技蛮好,尽管江曼风视觉受阻,也几乎听到了他心碎的声音,感受到对方手臂从她背上一点点滑落。 不要往下滑啊喂! “凭什么?”那刺客却说,“谁都想不到,她居然能得这样的盛宠,而我们却要九死一生鲜血淋漓回去复命,无名无姓地曝尸荒野?” “如果……”大概认定凶多吉少,刺客将有用没用的话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出来:“早知如此……” 这勾引李垂光然后假死的活,她/他就抢着去了。 12. 诱饵 江曼风这才明白李垂光的用意。 让那些曾在芳韵身边待过的人嫉妒,让她的同僚嫉妒,让一切可能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全都心生嫉妒。 所谓由外而内,并非暗中收买攻破,而是从他们的眼睛和耳朵下手,影响对方所见所闻开始,使其自动找上门来。 为何资质相当的同伴能够有此殊荣,自己却称得上擦肩而过? 他们全都知道,芳韵不存一丝真心——甚至在后期称不上有良心。 明明自己完全能做得更好。 然而,源源不断的爱、感伤与怀念,正如横刀切断手腕,乘着鲜血不知吝惜地流向四处。 就连真芳韵,在李垂光处无爱无缘,完成任务后还被灭口,可见两边均无半点情分可言。铺天盖地散落的,是平时油尽灯枯也分不到一滴的东西。偏偏如今大张旗鼓、毫无征兆而碍眼地殉葬给别人。 其间抓心挠肝,不输地狱烈火,为消心中难捱的不平,将消息和破绽乖乖送上门来,也是难免事。 而从江曼风的角度,那日废太子对这桩生意的要求,着实不存一句假话。 而李垂光仍保持十足的破碎感,声音颤抖:“本王不信。” “除非……” 对面拿出证据。 那刺客冷笑道: “事已至此,我早不当自己能活着回去,岂会再费心给您找证据?还是永远存着对您心上人的怀疑熬下去吧!” 李垂光面色微变。 “一派胡言。”他自欺欺人道,“栽赃陷害罢了,处理掉。” 刺客估计正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江曼风叹了口气。 但既然对方和芳韵是老同事,怕是明白她真正的死因? “等等。”刺客终于开口:“她的尸体……可不在您手上。” “什么?” “开坟掘墓,一验便知。” “荒唐!” “既然不信,又何必——” 这样拉扯太慢,李垂光估计已无耐心,又怕惊动他人徒生事端,便在江曼风耳边低语几句。 江曼风慢吞吞转过头,心中暗念表情管理: “所以我是怎么死的?” “居然顺利拿到了!”重新点亮灯烛,江曼风感叹,“虽然只有一条地点线索,但你的妃子三天后也会透露更多消息给我们吧。” 不知那人松口,是因为见到死人还魂吓破胆,还是发现芳韵居然活着过上好日子,说不定还被没出息的李垂光彻底原谅,更受刺激,已经不顾一切了。 “嗯。” “您会亲自去找,还是派人去?” “现在谁都信不过。”李垂光说,“即便冒险些,也要亲自去。” “有了这些,你就能翻身了吗?”芳韵的罪过就算两清了吗? “这种事,神仙也无法预测。”他微笑,“但你盼着……” “那人实在是冲昏了头,竟不留心想想办这样的婚礼,对活人可算一种折辱,反而当场崩溃方寸大乱。”江曼风说,“纵使我真是芳韵本人,到处宣传自己惨死也真的不好——” “你只是这样想?” “还能怎么想?” “那些嫁妆箱笼,抬进来都是满的。” “我注意到了。”江曼风不容他人怀疑自己眼力:“殿下真是注重细节,生怕万一有人开箱检查呢。” “……” “留在这里,你就是过了明路的正妃。”他斟酌半天,又吐出几个字,“想将这位置占下,就连我也阻止不了。” “我又不傻,你自有百般方法送我离开。” “倘若我不会呢?” “不管了,总之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反正此地不宜久留! “大概对于爱和美好的感知,在这里已经干涸很多年了。”李垂光突兀地解释,“因此他们才像飞蛾扑火般涌来,非要证明芳韵不配拥有此等珍贵之物,即便供在墓上亦不行。” “不然我现在就——可是你府里治安这么不好,路上再遇到赶来的其他人怎么办?” “是啊。”他点头,“至少天亮再启程。” 江曼风无精打采地拾掇起地上摊着的两条对联,将它们好好卷成卷包上盖头当枕头,再将喜服一垫,就要睡到地上。 “这儿够躺两个人。” “我睡不惯。”她拒绝。 李垂光便不再邀请,只是留了半根蜡烛。 “你房中的东西明明很漂亮啊。”江曼风观察天花板,顺道夸赞屋主审美:“每样都富丽精致,从材料到做工均是顶级水平,为何还要找我?” “它们身上的美,我感觉不到,只觉得痛苦。”李垂光喃喃,“但你那些可以。” “原来是个人审美问题。”山猪吃不来细糠。 “不仅我。”李垂光闷声道:“今天、以及未来被这些诱饵引来的人,一剑千金,皆不缺金玉珠宝。”他说,“让他们着迷、嫉妒和方寸大乱的,也并非芳韵死后的什么待遇,而是你。” “可正妃之位也很值钱。” “而你为何不要?” “不,不值钱。”江曼风生怕摊上更大的事走不了,“您说得都对。” “……” “殿下打算将那刺客放了吗?” 江曼风又想起来。 “若其口中消息属实,可能会。”李垂光说,“但不安排后路的话,直接丢出去还不如杀了。” “那我就放心了。”江曼风表示,“他要是原路返回禀告二皇子芳韵没死,只怕还要再毒一遍。” “怕死的话,就不要走。” “那就不怕。” “既然话已说开,留你在这儿,依我每一所园子的每一处景观设计些东西,你愿不愿意?”他仍不愿撒手:“想必只有这样,才能让我重新对它们产生兴趣——或京城任意美景,随你摘选,我仍提供千金支持——” “接着故技重施,让天下人为您的园子头破血流,还是再诱什么能者出来?” “并不是。”他忙道,“不会了。” “我原先还以为,您是真的对芳韵姑娘叹惋痛惜。”江曼风说,“即便 身份袒露,也至少有几分怜爱在内,而今却连边都不沾。您俩又不熟又有仇,害我被耍得团团转。”她重申:“因此我绝无可能再与您共事,实在违背工作原则。” 桩桩件件都是假,惟独她反复考量,日夜描摹,倾注出去的感情是真。 自我感动那么多回,有些可笑。 李垂光大抵是心虚,不再有话,直至天明也未阻拦。 次日江曼风将行李搜罗齐全一样不留,走得干干净净。一路无暇多言,刚进临春楼大门,就招呼众人将燕舞楼相关的菜品商品统统撤下,装饰也尽数拆去,烧的烧卖的卖,其他照常运营,而她在榻上卧了一天一夜。 说休息也算休息,超负荷工作加长时间劳心劳力,早已身心疲惫。钱不仅早已到手,而且是成倍成倍地到手,李垂光中这方面异乎寻常慷慨,也没把芳韵出卖他获得的不当收入再要回去,所以躺一辈子都没关系。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些不愿面对堆满以往设计稿的工作案,更不愿细想,自己是否成为权力斗争中格外趁手的棋子或工具。 当然,若想把生意做大,寻个靠山是必要之举,只是这和单纯的利益分红还不一样。别人都是和靠山三七开,而她是…… 江曼风翻了个身。 雾结露凝倒是惊喜非常,盛赞东家居然能在坦白“身份”后,凭一堆神鬼妖怪交织的胡话毫发无损全身而退,简直是神人。 江曼风不想多说。 估计就算她死在李垂光手中,那两个人也会夸奖东家真是老谋深算,知道是人最终都会死,专门挑自己还年轻漂亮少受折磨的时候痛快死去。 振作起来,转移注意力吧! 周边有名有姓的风景基本已经开发完毕,燕舞楼这样半虚构的神秘故事又有上当受骗的前科,混吃等死无法接受,欲再奋斗一番,苦于找不到新的切入点。 继续投身工作亦无法疗愈心灵。临春楼的桌子擦了又擦,时令鲜果做成的啫喱汽水和酸奶碗端了又上,客人依然络绎不绝评价甚高,江曼风却感觉心中空了一块。 她最终下定决心: “我想去采风,收集新的灵感。” “有意愿的人可以跟我走,想留便留在这里,我们待游览完毕便返回。” 约有三五人跟她出去。 这次,江曼风带上比较能打的雾结,留下心思更缜密些的露凝照管酒楼。她在古代毫无生存经验,只好多带银钱,尽量走官道,谨慎谨慎再谨慎。 “让我想想……” 江曼风握着笔,小船摇摇晃晃朝南行,她却仍未想好第一站去哪里。 山?水?瀑布?抑或沙漠和高原?古代的它们是否和千百年后形态相似,还是已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若能一饱眼福,也算不虚此穿越之行。 乱七八糟一阵行走,听说附近有个香火甚旺的古寺。江曼风便张罗着前去,一是好奇参观,二是也想为芳韵上柱香,替过去倒霉透顶的自己去去晦气。 而且,现代关于寺院的文创商品也很多啊,像素面、木鱼摆件……不知来这里的人都关心什么? 13. 盒饭 江曼风戴着帷帽,在雾结等的陪伴下一步步踏上石阶,越过重门,前往那烟火缭绕处。 她拈了三炷香,先在软垫上行礼,祈祷这具躯壳的原主能宽恕一切尽快安息。若实在做不到,至少冤有头债有主,去找该报仇的人报仇,最后再回来找她。然后回到队伍末尾拿香重排,这次祝愿自己往后平安康顺,能过上过普通人那充满创意与小确幸,又风平浪静毫无波澜的日子。 哦对,还有回家。 江曼风也许是融入的太好了,一时间竟忽略,自己注定是要返回现代的。 魂魄混乱,不管是谁的失职,最终都需拨至正轨。 因此,在雾结不解的眼神中,江曼风又闪现至香客队末,准备恭恭敬敬熬到头再上第三次香。这次的队伍比前两次都长,约莫要等小半个时辰。 “东家。”雾结悄悄道:“虽然我记性一样不好,但您这记性也太差了!早些时候,您已经烧过两次香,这是第三回了,佛祖菩萨早就记住您的诚心,实在是不用再上——” “那是因为我愿望太多。”江曼风比划,“三个愿望。” 好死不死,就在好不容易熬到尽头,仅差几人轮到她时,一剪瘦削人影闪过,正巧撞在江曼风身上,手中的线香也落地断成几节。 “放肆!”雾结怒气冲冲高喊,“什么人不懂规矩,没看见这儿有人吗?” 那没礼貌的影子上房上墙,在这佛门清净地逃命似的去了。身手算敏捷但无功底,说不定是附近山上犯错挨打的少年人。而江曼风反手死拽住雾结的袖子,不许对方轻举妄动。 和陌生人算账毫无意义,调虎离山将这保镖从她身边引开,才会招致更大的麻烦。 “东家。”雾结可怜巴巴道:“我们是不是还要再重新排?” 江曼风已有预感,回家绝非易事,许愿受阻倒也合理,因此摆摆手: “罢了,现在从头,指不定太阳落山也轮不到我们。”她转身离开,“不如明天早些来,趁人少的时候,还能多几次机会。” “还来啊——” “你急着做什么?”江曼风问,“更想去哪里?” 或许人类都讨厌排队,雾结性格简单些,则更更讨厌。 “至少不要在同样的地方一步一挪,来来去去……” “当初因为什么才认我做东家?”江曼风对雾结了解不多。不像露凝,至少之前单独相处过几次,知道她有美妆特长和稍微一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而雾结除了隐藏的武力值以及记性不好的人设,似乎再没其他印象: “因为我做饭好吃、因为临春楼有钱、还是以为这儿的活会很轻松——”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雾结回答。 “那喜欢什么总记得吧?”江曼风说,“出去一回并不容易,你若是好山水美景,便将你的爱好也一并照顾着。” “是东家自己不清楚该去哪儿,找我拿主意吧。”雾结很不给面子,“依我说,既然根本没想好,还不如放我去找方才那无礼的小子算账——” 小子? 江曼风曾为燕舞楼一事没日没夜地制香调香,因此对气味多一分敏感。对方贴身而过那一刻,她嗅到过似有若无的香气。 因此雾结气不打一处来,而江曼风视那人为男扮女装,便觉得不算大事。 江曼风扶额: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生事端对大家都好。” “东家你还不是要留一夜,明儿再去上香……” 一行人找了个小客栈,租下三间房屋。但此地从头到脚均无法与临春楼相比,江曼风竟不太习惯。晚上雾结端饭过来,翻来覆去,只是咸菜馒头荤粥一类,她不仅怀念起以前自制的餐食。 “要是能带点厨房剩下的边角料也好啊。”江曼风碎碎念,“我真没想过这一茬。” 不是银钱问题,而是寺庙偏远,拿钱也买不到太精细的食物。客栈店主更不靠这个做生意,能有一口就不错了。 江曼风继续后悔没带干粮。 等等,干粮? 过去长途旅行中,列车上一般会售卖盒饭,各色食物盛在小格子里,待食用时加热,方便储存易携带。 加班上学,讲究的同事同学也会自己带便当,隔天晚上或早晨煮好食物,中午拆开饭盒便能享用。 这类东西——自己能不能进行再加工? 她想起小时候特别爱看的美食节目,有一集以火车便当为主题,将各地的特产做成便当在车上售卖,既带动农产品销售,又能带来唇齿间的享受。 对啊,江曼风自己喜欢景点,热爱文化,才希望自己的产品能够吸引来更多同道中人,以文创为载体交流观点。但许多游客远道而来,这段路程本身也是可供开发的体验。 当然,自己过去并非没考虑到距离的问题,种种伴手礼套装,便携礼盒等,就是为了克服距离的限制,特意让顾客们带给亲友。 不过,只有亲自踏上旅途,才能彻底感同身受,注意到平时容易忽视的细节。 即便是伴手礼们,设计思路也和店内的餐品如出一辙,都是静态的,适合坐下静静享受的。 而感受美和追寻美,很多时候却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江曼风赶紧掏出纸笔,就着微弱灯光记下此刻萌生的灵感。 是想追求更多互动性和参与感吗?曾经,她试图将这些融入到用餐顺序和商品包装当中,但好像还是不够。 是想和现实生活紧密结合,在赏心悦目的同时直击痛点,服务他人吗?似乎是这样,然而,仍旧不足以概括全部。 仿造便当的形式,用特色食品也组装一套精致饭盒?不够有创意。以“旅途”为主题,调研常见的干粮种类,并开发新吃法?更像科普活动或画蛇添足啊—— 江曼风认为思路本身绝对可行,只是还需要时间去酝酿调整。 自己已经以芳韵为主角试过了,将这次的主角换成每一个长途跋涉、风雨兼程的普通人如何? 她的积累尚不足以支撑。 盯着目前的手稿,江曼风暗下决心,自己要在游览的过程中不断完善它, 直至打磨出最合适的点子。一旦方案敲定,就立刻回临春楼,直接投入实物设计环节。 “果然,选择出去看看是对的。”她自言自语。 将笔搁下,才看见雾结哈欠连天,夜已深了。 “是我的疏忽。”江曼风检讨,“想得入迷,竟忘记了时间,我们也快去歇息吧。” 雾结倒在对面床上,一沾枕头便不省人事。 而江曼风仍然心潮澎湃,虽说是休息,脑内依旧不由自主地想着工作。一边觉得那个点子好,一边又担心是否太过困倦脑子不清醒判断失误…… 在令人苦恼的兴奋中,她听到窗边传来轻响。 古代隔音不好,可能是蚊虫、鸟儿? 都不是。 是人。 江曼风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不知是赶紧喊醒雾结还是就这样保持装睡。若来人只为些银钱,那破财免灾就好,若来人要害她们性命,雾结现在手头有没有武器——早知道再买把菜刀也行呀! 谁知那贼很蠢,就在江曼风险些被她自己吓死的时候。不速之客自己将自己藏起来了。 没错,衣柜里。 然后再也没出来? 江曼风还以为是进木柜磨牙的耗子精,但她什么都不敢赌,确认贼人看不见她,就弹簧般从床上下来,扑到雾结身上。 她一只手捂住雾结的嘴,凑到对方耳边: “屋里进人了,就在左边衣柜里!” 雾结沉着冷静地拆下捆扎行李的麻绳,将衣柜团团绑住。 然后才抬头问江曼风: “东家,您确定吗,不是疑神疑鬼?” 江曼风将蜡烛点着,催雾结自行查看窗框附近的脚印。 而拜访者亦觉情况不对,开始砸门: “放我出来!” 是个女声。 江曼风立刻想到李垂光的那些妾室和大婚当晚的无名刺客,已经开始估算如果将衣柜当场烧掉,要赔客栈老板多少钱了。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躲——在逃命!” “逃命?” “东家,她估计看我们室内都是女眷,您又带着帷帽,一副不便抛头露面的样子。假使有人追查到这儿来,一间间找人,咱们这间更容易混过去。” “就是这样没错!”那贼人顺杆向上爬,连声附和道。 “你能保证制住她么?”江曼风问雾结,“万一打开,散出毒药暗器怎么办?” “我不是,我没有啊!”衣柜内部传来哀怨的语音:“我但凡有这本事,还用躲吗?” “东家,万一抓她的是官府的人,惹火上身怎么办?咱们还是直接把柜子丢到外面去吧——” “就我们俩?”江曼风指自己,“抬得动?” “不是,不是官府,只是——” “东家放心,我力气大,您帮忙看着方向就好。” “小女躲的是父亲和继母!”不速之客大喊:“他们要抓我回去逼我嫁人!但我不愿意,不仅训练辛苦,一旦嫁人就死定了——” 14. 巧舌如簧 江曼风看看雾结,又看看麻绳缠绕的衣柜。 “你的建议是?” 雾结将室内能照明的地方都点亮完毕,正在忙着一圈圈查看是否还有其他可疑之处。 “听您吩咐。” “可我不擅长这些。”江曼风说,“想必没有发言权。” “如果您走的是行侠仗义路见不平路线,详细询问事情原委并伸出援手即可;如果是普通赶路的市井小民路线,常人都会离得越远越好。” 这大概能算一桩奇闻,而奇闻轶事对江曼风的工作通常能起些作用——至少是熏陶作用。 换句话说,是人都比较好奇。 但更为致命的是,她压根不确定自己是否具备拔刀相助的能力。 就算吹上天去,江曼风也只是个经营自家酒楼的小老板,终日绞尽脑汁,无非是让那些碗和碟子中的菜不一样。 万一真是贼人,岂不是白白葬送两人性命。 柜中人也没闲着,一直在絮絮叨叨,自称她是一家小女儿,本来娘死爹不爱地养在附近山里,跟随外祖过活。谁知大姐二姐所托非人,全给活生生嫁死了,父亲左看右看,连过继的人选都挑了一车,方才想起自己在远方还有个孩子,遂专程前来,要将她接回家中。 来人和这帮陌生人本来缘浅,当然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外祖年事已高,担心自己死后孤女无所托,还不如交给名义上的父母,竟然一时糊涂答允了对方。久劝不动,她只好亲自乔装改扮,踏上逃亡之路。 江曼风听着离谱,又想此人藏在柜中实在愚蠢,简直称得上自投罗网。适其有威胁的人,至少会藏在柴堆或地窖里,寻些机动的空间或出口,断然落不得这样尴尬的地步。因此,内心的防备稍微有些松动。 无论怎么谨慎,也只能将其他两间屋内住着的临春楼员工全都叫出来,借人多势众增加些胜算,其他是再也不能了。雾结在江曼风的授意下上前剪断绳索,里面的住客慌张探出头,已急得面色发红,满头是汗,一个个当面看过去,确定江曼风没将她卖给追赶的人后,终于从木柜中彻底站起身。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当然摇头,竟不肯告诉她。 “走吧。”雾结说,“但凡我们东家心智正常,遇见你这样的麻烦,定是连柜子向外一丢了事。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此前不追究,之后也别再纠缠!” “可是我在这里面耽搁太久了。”来人恳求道:“再上路去逃,找其他可能的地方,定是来不及——” “你什么意思?” 雾结一把将对方拎起来,晃了两下。 连片花瓣都没抖落。 “东家。”雾结转向江曼风:“不必担心,此人确实没底子,武功几乎和您一样烂。” 然后又转向那可疑人物:“难不成还让我们帮你躲藏,再遭你家人盘问嫉恨?” 别说家务事不好干预,作为路人,即便带这倒霉蛋离开这里,也有涉嫌诱拐被倒打一耙的风险。 江曼风叹气: “想要帮你,至少先拿出可行的方案来。”她说,“我们只是几个生意人,顺便来附近游览采风,凭空造出密不透风的计划来救你也不现实。若是撒谎改口的小事还好,可你现在亦无头绪——” “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少女抬头:“我有办法。” 灯光终于照亮她的脸,尽管年岁稚嫩加神情狼狈,也绝对是个美人坯子。 江曼风已有半数相信,为何那些人即便追到山里,也一定要将这位抓住带走。世间孩子虽多,有可能一本万利的孩子却可遇不可求。 “舌头。”少女说。 “什么?” “给我一把刀。”那人神情坚定,“将我的舌头割下来。” “啊?” 江曼风一头雾水。 “这……难道有助于你逃跑么?依我看是纯添乱啊,你就不处理伤口鲜血淋漓地再上路——” “他们不会要哑巴。”少女答。 有些道理,确实有些道理。 但找自己讨刀子,江曼风死活拿不出手。 虽说防身匕首就在袖中揣着,眼见活生生的人被逼到这个份上—— “东家不愿意。”雾结突然间学会了察言观色:“那便毁容也成。” “有道理!”少女竟附和,“这样我还能说话——” “确实有道理。”跟来撑场面的三五个临春楼伙计也纷纷点头:“万一有奇怪的贵人喜欢哑女呢?” “对啊,对啊!”少女连声道,“我给你们说,我大姐二姐——” “停下!” 江曼风拦住雾结向前伸的手。 她那一等大厨的掌心,已经托着一只小巧玲珑的药瓶,塞子中央系根红丝,末端发黑,想必是毁容药。 “使在颊侧,一炷香便溃烂生疮,永生无药可医。” 雾结眼看江曼风将药瓶夺过去,还不慌不忙地介绍着。 “你连这古怪玩意都有,怎么可能想不出其他办法!” 江曼风崩溃道。 她定了定神,又对雾结说: “你既然有这种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怎么不在她当上临春楼老板的那日就拿出来呢,为什么呢? 待芳韵容貌尽毁无人再能识出,便可高枕无忧,过她山清水秀的良民日子。 该死啊,早知有这一茬,还需折腾那么远,赌李垂光的恩怨偏差以及良心? 无论如何,江曼风先将毁容药扣在自己怀里。 “谁能有露凝的手法,替她也施一套毁容妆?” “东家,她要是不逃,落到人家手里,郎中一看就露馅了。” 众人开始头脑风暴环节。 “依小的看,这位姑娘数模样长得好,将那药膏使上,肯定比断手断腿割舌——舍去哪儿都强。” “追赶你的人都是谁,有几人,身手如何?” “你和他们还有其他仇没有,怎么一定要逃呢……” “脸毁了也没关系,甚至还能来临春楼做活,我们都知道原委,没人 嫌弃你。” 七嘴八舌一通,最终还是得出个毁容最好的结论。 仿佛陷入这样的苦楚,唯有断臂求生方可脱身。 江曼风更加心乱,一方面继续疑惑于雾结的底细,另一方面却不由自主想到了别处。 要是自己的力量再大些就好了。 或者,要是那天答应李垂光的请求,如今就是奉命出游采风。直接将那姑娘扣下,再甩一笔银钱,就说是王公贵族看中了她,当场带人远走高飞便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废太子,也足够招人忌惮,更何况他对外有好色的名声,此话绝对可信。 所以说,我本来是……能救她的吗? 江曼风咬咬牙,起身中止了热火朝天的讨论。 夜半,一辆马车疾驰在道上。 江曼风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愚蠢朴素的方式,将少女带在身边,一行人连夜离开。 至于追得上追不上,都移交命运罢。 她心中五味杂陈,起先只想过投身山水,认为创作不与权争相关,仅存有感而发便是自由。但当伸张正义受阻,弱者在前却不一定得救的时候——似乎有什么意欲扬声表达的东西,一样自喉头噎回去了。 她朝口袋里摸了摸,还有两三个香水瓶,是某日前去给李垂光展示的样品,珍珠晶莹,散发阵阵幽香。而车内,逃亡少女正兴高采烈地冲其他人描述自己的家庭故事: “我们家从来出美人儿,大姐特别漂亮,非常漂亮,她名动全国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山上捞鱼吃的野猴子呢!不不不,你听了她的名字,一定能知道她,这也就是为什么不肯透露我的名字——”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小就按大家闺秀的标准培养,她那母亲可不得了,我的母亲只是个农女,没几天就抱着我滚回山上了。我之所以知道她出嫁,还是因为某天一堆陌生人来山上找我。嗨,还以为外公出了事,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家,原来只是他们没排上队见不到大姐,专门慕名而来看我长什么样,然后都说,能有她五分便是幸事。” 雾结拿着一对儿短刀守在车尾,时刻观察是否有人跟上来。 “结果大姐死了。”少女摇头:“他们说,是因为说话难听。” “说话难听?” “是啊,被夫家狠狠打一顿,打死了才送回来!”少女摆摆手,“这事儿我还是见了他们才知道,传说那日府中哭声震天——然后是二姐。”少女给自己灌了口茶,用袖子将嘴角一抹:“父亲母亲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二姐身上,送她去宫里选妃,然而二姐给训狠了,虽说不出坏话,也讲不出好话。结果被皇子殿下迁怒,直接割了舌头。” “是哪位皇子?”江曼风忙问。 “我不知道,我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写哎。” “所以说,这次带我回去,就是琴棋书画歌舞女红一概不教,专门教我怎样说漂亮话。那我一听,可怕死了,两个娇生惯养姐姐都活不下去的地方,我怎么能有好果子吃?” 倘若所言为真,那这女孩的家族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