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入宫被抢婚》 1. 第一章 澄江州已是宵禁之时,万巷空寂,而沈王府中仍旧觥筹声不断,亮如白昼。 沈大小姐的十六岁芳辰将至,沈王为此广邀四海宾客,在王府大设十日宴席。 曲水流觞,丝竹雅韵,侍从林立,奢华至极。 若是寻常的王公贵族,倒也不必如此张扬,只是这沈大小姐自幼身负皇命,自然小觑不得。 原是十六年前,钦天监夜观天象变更,察觉西北之地竟有兴国之兆,多是有贤才降世,将来定是王佐之才。 皇帝喜出望外,派人暗中遍访,寻到沈王封地澄江州,正逢沈王新得一女,名沈千秋,几番推算之下,竟发现她的八字正与天象应和。 皇帝向来信命数之说,只可惜沈千秋不是男儿,但还是颁布圣旨,命她年满十六后即刻入宫为妃。 十六年过去,如今皇帝病危,太子监国,太子信任其弟璟王,念及此事,便任命璟王为奉迎使,代表皇室前往澄江州赴宴,再将沈千秋迎回京城。 沈王趁此机会大设宴席,请了许多世家权贵、名门望族,就连有些京城的高官都千里迢迢赶来赴宴。 他今晚也如前几日一般周旋在众多贵客之间,却始终有些惴惴不安。 已经连摆了九日宴席,明日便是迎旨之日,可璟王迟迟未露面,自己多次亲自到他下榻之处登门拜访,却都以各种理由吃了闭门羹,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莫非璟王不爱美酒美人,只知公事公办? 可听闻他年纪轻轻不过十八,而且性子顽劣乖张,不该是如此古板之人啊。 沈王有些苦恼,他最烦不知变通之人,可人家到底是正儿八经的亲王,自己只是异姓侯王,又哪敢摆什么脸色呢。 他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继续和皇商张老爷一同品鉴面前这丛扬州玉蕊花。 今夜王府依旧笙歌不断,侍从都跑到前厅服侍客人了,故而王府后院寂静无声,少有人迹。 在更为偏僻的角落里,一间小屋还点着烛火,在层层柳荫下丝毫不起眼。 檐下只有一名嬷嬷守着,除此之外再不见其他人。 屋内陈设简单,冷冷清清,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婢女房,唯有万梨云独自坐于镜前。 她拿起青黛眉笔,对着铜镜细细勾画,原本飞扬的眉梢硬是折下来几许,如细软的柳枝。 外头忽有惊雷之声,她搁下笔望向窗外,隐隐瞧得远处五光十色,瑰丽至极,她未曾瞧过烟花,此时竟有些失了神。 “万梨云,该合灯歇息了,我去温些水来,你莫要乱走动。”曹嬷嬷叩了叩门,不客气嘱咐道。 “哎。”万梨云应了一声。 侍卫不许入后宅,沈王又怕侍女多了惊动旁人,故而只叫了一个嬷嬷看守此处,这嬷嬷在王府服侍许久,曾是沈千秋的乳娘,深得沈王信任。 万梨云听得曹嬷嬷脚步远去,外院的热闹毕竟也与自己无关,便坐回镜前。 屋外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不像是曹嬷嬷的动静,此地偏僻幽寂,而且沈王特地下令旁人不许靠近,又怎会有人无故来此? 万梨云凝神细听片刻,只听得脚步声清脆响亮,似是皮质的靴底,寻常百姓可用不起这等好鞋,想必来者不凡。 莫非是沈王来了? 她正欲起身迎接,眼前房门却被猛然推开,一袭紫衣的少年踏门闯入。 今夜月光稍暗,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鬼气森森,恍如阎王罗刹,另一半脸则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目。 眉笔落地,万梨云惊愕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刚欲惊叫,却又怕被灭口,正踌躇之际,少年反倒浑身一颤。 只听得他忙道:“抱歉抱歉!我不知道这儿有人,惊扰了姑娘,我这就走!” 万梨云十分意外,这声音倒是脆耳,听起来岁数不大。 少年刚要往后退,忽然听得远处又传来一阵嘈杂脚步,甚至还有甲胄碰撞之声,似乎是府上的侍卫。 “娘的,这小子劲儿真大,踢得我手都要断了!”不远处有人咒骂道,“等咱们抓到他,我非得先狠狠踹几脚!” 万梨云立刻紧张起来,这少年来路不明,又惊动了府兵,待会儿他若是狗急跳墙,将自己挟持了该如何是好? 她握紧袖中小刀,冷冷地看着少年,少年果真猛地拉上门,往她的方向扑去。 万梨云刚想拔出小刀,却只见少年猛地一跪,双手合十,恳求道:“姑娘救我!” 万梨云惊讶地看着他,屋内烛火昏暗,但也依稀可见他面如冠玉,竟是难得的俊俏,只是现下这张俊脸满是焦急,尽是薄汗。 而且他身着略显老气的大袖紫袍,前后绣着花鸟暗金纹,可惜他身形单薄,这身衣裳倒显得臃肿。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少年听得脚步声渐近,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朝屏风后躲去。 “哎!”万梨云有些气恼,这屏风后便是自己的床榻,怎能让男子踏足? 可此时侍卫已赶到屋外,粗暴地敲了敲门,颇为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踹门而入。 万梨云只好连忙跑去拉开屋门,满脸怒容斥道:“你们是哪处的侍卫?忘了沈王的命令了么,怎么还敢来这个地方?” 可她话音刚落,看清屋外的人时,心猛地一沉。 门外的确站着四五名侍卫,满脸煞气,可他们身上的甲胄是银白色的,而沈王府上侍卫的装束向来是玄青色,这些人......不是沈王府上的侍卫! 他们每人手中还提着一把长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银光,就连万梨云这种不懂兵器的人,也能一眼就看出这是真正见过血的好刀。 “你们......你们是谁?”万梨云硬着头皮问。 “不干你事,”为首的那个侍卫捂着胳膊,粗声粗气道,“我只问你,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紫衣的小子?” “没有。”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干脆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为首侍卫自然是不信的,冷哼一声,“我方才明明听见这里有声音,你且让我们搜寻一番再说。”说着便要闯进去。 万梨云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喝道:“这里可是沈王府,你们私闯后宅,是不想要命了?!” 为首侍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重新看向万梨云,恶狠狠道:“沈王府又如何?即便是沈镇山,见了我家大人也得老老实实哈腰问好!你一个小丫鬟,即使是杀了你,又有谁敢和我计较?” 说着他把手中的剑举到胸前,狰笑着瞪着她。 万梨云脸上却没有半分怯色,转而喝道:“谁和你说我是小丫鬟?” 随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举到众人跟前,怒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本小姐沈千秋是也!想杀我尽管来啊,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那块玉牌白如羊脂,赫然刻着“千秋”两字,穗子又极为精美,一看便是贵重之物。 她的确把众人唬住了,为首侍卫的脸色有些难看。 一旁有人悄悄耳语道:“老大,沈王仅此一女,视若珍宝,而且……她有圣旨傍身,若是将事情闹大,我们怕是又要被大人训斥了吧!” “闭嘴!”为首侍卫低声骂道,随后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万梨云好几眼,见她一直毫无惧色,胆识过人,若是寻常丫鬟早该被吓得花容失色了,想来她说的多半是真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不愿低下头,含糊道:“此事多有得罪,请沈小姐见谅。” 说罢,他也没等万梨云应答,扭头就走,身后那几人连忙跟上,连头也不敢抬。 望得他们转眼就没影了,万梨云才缓缓关上房门,心惊胆战。 如此无礼,究竟是哪一路的人? 随后她连忙拉开屏风,可眼前除了一张寝床,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莫非是绝世高手?万梨云抬头瞧了一眼房梁,也是空荡荡的。 这可奇了,怎么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她余光瞥到寝床的帷幔后边,顿时阴沉下脸,快步走过去。 “滚出来!”她一把掀开被褥,果然见少年很没骨气地缩成一团,双目紧闭,一 副乌龟样。 少年睁开眼睛,讪讪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半晌,少年赔笑道:“原来你就是、就是沈大小姐,为何却在这如此简陋的屋子里?” 听得此言,万梨云的脸色一变,但很快就冷冷道:“与你何干?你躲够没有,躲够了就出来。” 少年连忙起身,老老实实作揖道:“多谢沈姑娘相救。” 万梨云有些不自然:“不必,无事了你就快走吧。” “是,还请沈姑娘莫将此事声张,其中缘由……” 未等他把话说完,万梨云就已微微颔首,本来她就没打算将此事闹大,正好这少年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少年很是意外:“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道:“你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那你为什么救我?” “那你现在马上出去送死,我不拦你,”万梨云很是不悦。 “没记错的话,沈姑娘明日便要入宫为妃了。”少年冷不丁道。 万梨云下意识握紧袖中短刀,警惕道:“关你什么事?” “皇上久病缠身,不理朝政,你此时入宫只是死路一条。” 万梨云心下一凛,但还是问道:“为何?” “皇帝自病入膏肓后,就从未召人侍寝了,两年前礼部侍郎温大人去请了太后,让自己女儿入宫当了贵人,可皇帝从未召见那温贵人,她既不得宠,出身又算不得好,受尽冷眼,不出半年就暴病而亡了。” 万梨云皱起眉头:“我是凭着圣旨入宫,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你到底懂不懂其中利害啊,”少年有些恨铁不成钢,“且不说如今入宫无出路,你正二八年华,皇帝说不定啥时候就死了,届时无子妃嫔皆要殉葬,你甘心就这样潦草结束自己的一生吗?” 万梨云有些恍惚,多年前沈王正是不忍沈千秋日后殉葬,才把自己接回府里,当了这替死鬼。 她有些好笑,这些利害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少年不知是何人,竟敢在她面前妄言。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生来便是入宫的命,圣旨不可违,反倒是你,还是谨言慎行些吧。” “你、你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真是太天真了!”少年有些生气。 万梨云觉得他倒是好心,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少年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好叹了一口气,边往外走便道:“沈姑娘,在下非无情无义之人,你今夜救了我一命,我日后定然会回报你。” 万梨云更觉好笑了,这少年看着不大,说的这番话却十分老成。 谁料下一刻,少年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径直递给她,她有些不知所措,脸一下子就红起来。 她可不蠢,知道男子送女子香囊的意思。 “沈姑娘,我方才见这香囊掉在了地上,我便替你收起来了,现在还给你,别再弄丢了。” 万梨云定睛一看,还真是自己的,顿时面若冰霜,伸出手就想夺回来。 谁料少年有些迟疑,盯着香囊上绣的小字喃喃道:“万儿……万儿是谁?” 万梨云惊出一身冷汗,旋即恼羞成怒道:“这是我的小名!” 少年恍然大悟,随即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女儿家的闺名就这样被自己所知,实在是有些不妥。 “不错,万岁千秋,是个好意头,”他低低地笑了几声,推门而出,“万儿姑娘,我走了,多保重!” “滚!”万梨云阴沉着脸,猛地关上房门。 他的身影闪得极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万梨云愣愣看着紧闭的房门,外头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无声,唯有春蝉嘶鸣,不由得让人怀疑方才的事是否是在做梦。 不多时,曹嬷嬷才带着满身酒气回来,想必又是溜到什么地方偷偷喝酒打牌去了。 万梨云接过她递来的水盆,略一搅动,冰冷刺骨。 “方才没有发生什么事吧?”曹嬷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门槛上,“怎么这么多脚印?” 2. 第二章 “回嬷嬷,我总觉胸口闷,故而在门外多待了一会儿。” 曹嬷嬷显然是不信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只淡淡道:“不许再乱走了,你给我老实点。” 忽有雷声滚滚而来,万梨云讶然往外看,才发觉王府上空已乌云压境,明日怕是要落雨了。 一夜大雨,残花满地。 “你呢,十日后就给我老老实实把这药喝了,我先告诉你,别想着耍什么滑头,父王在宫里有的是人!” 万梨云双膝跪地,老实应答:“是。” “你也算走运了!本是一辈子做奴婢的命,托了我的福,也能享个十日荣华富贵,怎么,不该给我好好磕三个响头么?” 万梨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慢慢垂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三声闷响后,面前的人才满意地轻笑一声。 万梨云抬起头,玫粉色的珍珠锦靴映入眼帘,再往上是如花瓣般层叠的裙角,再往上……那张小巧的脸上满是得意,杏眼圆瞪。 沈千秋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一个药包,浅浅地笑着,却有着一丝略带残忍的天真。 万梨云一夜未眠,挨到天光将亮之时才有了丝丝倦意,可沈千秋偏在这时风风火火来了。 万梨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只能忍一忍。 沈千秋把手里这包药扔到她脚边,嗤笑道:“你且给我好好收着,乖乖待在这屋子里别乱跑,也别想着偷偷吃了,做什么事前记得掂量掂量你妹妹的性命!” 万梨云凝视着地上精致的小药包,它散发的阵阵苦味直冲脑门,这哪是什么好药,分明就是乌头根。 这是一种服用后即刻暴毙的药材,极容易伪装成心气不足而病逝的样子,她只在古书上见过,还得是沈王家大业大,连这等罕见之药也能弄来。 “行了,懒得和你废话这么多,今日我生辰,还要给母妃上坟呢,我们走!” 沈千秋双手抱胸,转身踢开房门,带着一帮侍女扬长而去,沿路留下的袖中香浓郁而呛鼻。 她踏雨而来,在地面上留下黏腻肮脏的脚印,本就不牢靠的木门吱嘎作响,摇摇晃晃如扑闪的蝴蝶翅膀。 外头依旧一片阴翳,小雨淅淅沥沥,天地苍茫,无端叫人觉得不安。 万梨云看着她背影消失不见,才艰难地站起身,揉了揉膝盖,慢慢走去关门。 “你再也不回来了,是吗?”门外忽然有人问道,声音稚嫩,却带着冷意。 “梅雨?你怎么在这里?”万梨云看着不知何时在此的小女孩,又惊又喜。 可她无暇顾及梅雨方才的话,又焦急道:“沈王早下令谁也不能靠近这里,小姐还未走远,你快出去!” 梅雨却倔强道:“没关系,不会有人发现的,姊姊,我很担心你。” “你......”万梨云心中一软,强撑起笑容,“我在这儿好得很,你不必担心我。” 梅雨自然不信,把头扭向一边。 外头雷声忽然大作,直震得人心口发麻,像是某种不好的预兆。 “又要下雨了,你且先进来罢。”万梨云把梅雨拉进屋内,又想起地上的乌头根未收好,刚欲捡起时,却发现梅雨早已脸色大变,死死盯着那方腥臭的小药包。 万梨云连忙解释:“这是、这是......” “这是乌头根。”梅雨目不转睛看着地上, 万梨云大惊,刚要反驳,梅雨却丝毫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又道:“爹爹生前是药师,别以为我不认识此物,地上是乌头根,对吗?” 万梨云只好承认:“是,但是......” “姊姊,是不是小姐硬塞给你的?王爷想让你死,是不是?” 随着这一连串咄咄逼人的发问,万梨云的脸色渐渐冷下来,半晌,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知道!”梅雨猛地攥紧拳头,双目圆瞪,“小姐让你顶替她入宫,又让你服毒自尽,让别人以为是病逝,好让小姐继续逍遥快活,让沈家继续荣华富贵,是不是?” “闭嘴!”万梨云大喝。 她站直身子,屋内未点烛火,她的整张脸便退隐于昏暗之中,只剩那双上挑的眼睛格外醒目,像隐匿于暗中的狼,露出幽幽的一双厉眼。 梅雨从未见她如此可怕的样子。 “滚出去!”万梨云狠狠指着门外,果断而决绝。 梅雨被吓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可依旧固执地一动不动。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外头落雨声越来越大,砸在不甚坚固的青瓦上,让人怀疑这间屋子已是摇摇欲坠。 万梨云没想到她如此倔强,硬撑着不露半分怯色,倒是与自己如出一撤。 她到底是心软了,刚想开口,却听得屋外一声冷笑:“叫谁滚出去呢?” “不好!”万梨云心里暗惊,慌忙把梅雨推向屏风后,可终究晚了一步,屋门被猛地踹开,这嚣张的做派,不用看也知道来者何人。 万梨云把梅雨拉至身后,转过身一瞧,果然是沈千秋,只是脸上的讥笑比方才更甚,身后更是跟着浩浩荡荡的侍从,甚至有带刀侍卫。 “好一出姐妹情深!”她啧啧称赞。 梅雨死死地盯着她,沈千秋瞥了一眼梅雨,却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这丫头的目光竟如此怨毒! 她咬牙怒瞪,突然又笑起来,转过身厉声道:“父王,我方才都听见了,这丫头可是知道乌头根是什么东西!我们决不能让她到处乱说,依我看,快叫侍卫把她抓起来杀了!” 万梨云一惊,连忙往外望去,只见层层侍从之中走出一个身着红色锦服的男人,他年近半百,鬓角成霜,却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是沈镇山。 万梨云全身冰凉,沈王武将出身,向来不近人情,心狠手辣,沈千秋又在旁煽风点火,只怕他不会让梅雨好过。 “参见沈王殿下。”她咬紧牙关道。 沈镇山果真皱起眉头,可不是冲着万梨云,而是对着沈千秋。 “你也太浮躁了,小丫头罢了,能懂什么东西?”沈镇山训斥道。 此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沈千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万梨云看着他没再理会沈千秋,而是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带着渗人的微笑,梅雨见状又往万梨云身后缩了缩。 “你叫万梨云,对吧?”沈镇山捋了捋胡须,“千秋不懂事,本王代她和你赔个不是。” 万梨云微微颔首。 沈镇山见万梨云并不接话,顿时有些不悦,却又强忍不耐烦道:“璟王殿下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你收拾一下,本王便带着你出去,也会派人安置好你妹妹,十天一过,消息传回京城之时,本王便还你妹妹自由身,决不食言。” 万梨云这才明白为何沈千秋会折返回来,她目光有些黯然,但还是点点头。 沈镇山一挥手,立刻上前两名婢女把梅雨带了出去,万梨云刚欲阻拦,侧边又闪出两名嬷嬷拦住了她,二话不说给她披上一件华美的外袍,又俯下身为她系好腰带。 腰带上金玉琳琅,环佩叮当。 随后她被按着坐到铜镜前,乌发被盘成一个秀气的云髻,各种金银首饰都往上堆。 沈千秋在一旁看着,恨恨咬着帕子,身旁的侍女连忙安慰她,她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接着又是敷粉、描眉,用的都是上好的珍珠粉和石黛,嬷嬷的动作迅速而麻利,万梨云只觉得脸颊凉丝丝的,竟是说不出的舒服,只是想到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盛装打扮,她又忍不住苦笑。 “别笑!”嬷嬷手里拿着胭脂盒,不悦道。 “是。”万梨云深感抱歉。 铜镜里的人渐渐变成杏眼、柳眉,娇柔似水中浮花,眼波盈盈,鬓边金花簪子映着粉色罗裙,娇憨又华贵。 嬷嬷端详了一番,终于收手,恭敬请沈镇山一鉴。 沈千秋凑过去一瞧,顿时花容失色,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万梨云几乎和沈千秋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平日那份娇蛮,多了几分野气。 沈千秋刚换上了侍女的衣裳,正满心不悦,此时更是恨不得撕烂她的脸。 外头落雨更大了,本就满地残花,如今更是被碾成花泥。 沈镇山不予理会,径直撑伞走出屋门,沈千秋 连忙跟在他身后。 万梨云被数不清的侍女簇拥着走下台阶,头上层层叠叠皆是花伞,及地的裙摆被侍女虔诚托起。 她手持鎏金小扇,遮住半边脸,每走一步,鬓边用金珠子串成的流苏就打得脸生疼。 于是她走得很慢,绣着莲叶的锦鞋浸过水洼,溅起层层涟漪。 可是走得再怎么慢,终于是走到王府前厅了。 前厅已没有前几日的喧闹,相反却是一片肃杀,一条石径大路通往王府正门,左右两排皆是带刀侍卫,雨水落在他们的甲胄上,像跳动的碎银。 王府宾客围绕在侍卫身后,这些前几日还喝得醉醺醺的人们,如今却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语,恐惊大路尽头的人。 大路尽头,王府门下,一袭紫衣背对众人,翩然而立。 璟亲王段珏,是太子的同母胞弟,在京城出了名的闲散浪荡,深得太子宠爱,尽管手无实权,但沈镇山也丝毫不敢怠慢。 万梨云眉头一皱,待想细看之时,雷声忽如其来,扰乱思绪。 那人身形隐在雨幕中,更是不甚清晰。 沈镇山一出现,两边侍卫立刻喊道:“参见沈王殿下!” 太监立于最前头,手持金玉拂尘,沈镇山认得出他是御前的人,故而不敢怠慢,先一步拜道:“允公公好,劳璟王殿下等候良久,替本王向殿下恕罪。” 允公公笑道:“沈王殿下言重了,今日可是千金生辰,陛下得此佳人,等多久都无妨。” 沈千秋在旁偷偷冷哼。 允公公耳极尖,刚露出些许疑惑神色,沈镇山连忙又道:“这雨怕是要渐大,还请公公宣读圣旨罢,莫要误了璟王殿下行程。” “也好。”允公公点点头,随后万梨云见他转身走回璟王身旁,抖开手中明黄锦书。 见圣旨如见皇上,其余人皆须下跪,即使雨水弄脏衣角,也无一人敢有怨言。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昔年朕有明谕,沈王之女祥光内蕴,乃兴国之兆,待年十六,选入掖庭......" 然而万梨云听着听着,早已把心飘到九天之外了。 不知梅雨现在在哪儿?自爹娘死后,唯姊妹两人相依为命,为还家债才双双入府为奴,可怜自己这姊姊没本事,让妹妹入了奴籍,遭人嗤笑。 如今已在王府待了七八载春秋,她却仍记得那一日也是这么大的雨,茅草屋破败不堪,逼债的人堵在门口。 那些人扬言要把妹妹卖去风月之处,自己长相英气却被误认为男孩儿,踹倒在污泥之中。 模模糊糊之间,却听得一阵马蹄声掠过,逼债的人纷纷闪开,恭敬跪地,来人翻身下马,用长剑挑起自己下巴,端详半天,对着一旁的人道:“有点像......可惜是个男孩......” “另一个呢?” “另一个不太像,柔弱了些。” “算了,走吧。” 万梨云知道,他们一走,其他人便又要虎视眈眈围上来,于是她死命抬起头,握住剑尖,有气无力道:“我是女孩......” 果然,那人一惊,拨开她眼前额发仔细端详,才急忙和旁边的人耳语。 万梨云就这样带着梅雨进了沈王府。 她一开始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可她对梅雨称是沈王心存善念,不忍姊妹俩流落街头,还称沈王见她样貌倾城,许她以后入宫为妃。 梅雨也一直信以为真,甚至有些不满,明明自己更明艳漂亮,姊姊清冷孤寒,怎么却让姊姊入宫? 万梨云便安慰道是她太小了,而且后宫险恶,入宫未必是好事。 于是梅雨依旧如往常一般依赖姊姊,毕竟姊姊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直到今日雷声大作,她在厢房外头,把沈千秋和万梨云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去了。 她明白了一切,却只恨自己的脸不似沈千秋。 “遣璟王携旨奉策,迎沈氏归京,以承天福。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呼声如排山倒海。 万梨云咬着唇,一步步走向正门。 璟王回首,笑吟吟望着她。 他伸出手,轻声道:“请沈姑娘上轿。” 3. 第三章 天子衣着明黄,亲王衣着绛紫,皇家规矩向来森严,无人敢逾矩,沈王再怎么张扬,终究还是异姓侯王,最多也只能身着红色官服。 沈王曾派人为万梨云教导皇室礼仪,可昨夜事态紧急,她早抛之脑后。 直到看到这张熟悉而俊美的脸,她才后知后觉,不由得有些慌乱。 “我姓段名珏,璟王不过是虚名罢了,姑娘无须在意。”面前的人笑得俊朗,气定神闲,哪有昨夜的慌张样? 段珏,断绝……着实不是好名字,万梨云微微皱眉。 她有些后怕,眼前这人是璟王无疑,可昨夜是谁敢擅闯沈王府,追杀太子最疼爱的胞弟? 满腹疑问,只后悔没有多问一嘴。 幸而这少年把自己认成了沈千秋,若昨夜不小心说漏了嘴,今日怕是死到临头了。 心思千回百转,最后化作一句:“小女千秋见过璟王殿下。” 沈镇山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惊讶于这璟王如此文雅,而且容貌俊俏,举手投足皆克制有度,原来是如此内敛的性子。 怪不得前几日在屡屡邀请之下仍不赴宴,只在这最后一天前来,想来应是不喜欢吵闹。 这倒是和他素日里听说的大相径庭。 可不管怎么说,还是早点把万梨云送走才是,他不想节外生枝。 他用眼神示意万梨云,万梨云领命,轻轻将指尖搭在段珏掌心。 外头早有琉璃八宝龙轿候着,前后各围着十六匹马,可谓声势浩大。 沈镇山装模作样地叮嘱几句后,段珏便领着她走出府外,沈千秋悄悄扯了扯沈镇山,沈镇山没理她。 按照惯例,妃子只许带三名家奴一同入宫,故而除曹嬷嬷外,沈镇山又另外挑了两名原是沈千秋的贴身侍女,让万梨云带在身边。 说是服侍,但万梨云也清楚,不过是监视罢了。 两名侍女一个名扶桂,一个名听梅,从前与万梨云平起平坐,如今却低她一等,听梅性子老实,倒也没什么,扶桂却一直愤愤然,恨不得吃了万梨云似的。 段珏接过身后侍女的花伞,挡在万梨云头顶,又替她轻轻掀开轿门的珠帘,十分体贴。 可轿内空荡荡竟无侍女接应,万梨云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这轿子可是龙轿,岂能是其他下人能坐的? 看来这近千里的路程,是要自己一个人挨住寂寞了。 万梨云抱起冗长的裙摆,好不容易才坐进去,幸好段珏挡在外边,不至于太失态。 几番寒暄过后,段珏告别沈镇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而然地转身,也钻进了那台琉璃八宝龙轿。 沈镇山大为吃惊,结结巴巴道:“这、这男女有别,同乘一轿,不合规矩罢......” 一旁马上有侍卫反驳:“这雨这么大,我们璟王爷地位尊贵,不坐轿子里坐哪儿?” “可......没有别的轿子了么?” 侍卫又道:“再怎么说你家女儿还未入宫,坐的轿子怎么能比咱们王爷好呢?若是让王爷屈尊坐了其他轿子,这才是不合规矩!况且沈姑娘入了宫,便是咱们王爷的庶母,同乘一轿又如何?” “这......”方才对段珏的好印象顿时烟消云散,沈镇山皱着眉头,却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沈王殿下若执意干涉,小人定将此事原原本本回禀给太子殿下。” 沈镇山立刻闭嘴了,周围宾客原本也颇有微词,此时噤若寒蝉,唯恐牵连自己。 “启程!”侍卫见无人再敢多嘴,便翻身踏上最前头的俊马,一声大喝,马队便悠悠晃晃动起来。 这时众人才敢窃窃私语,接着越聊越起劲,无非是说璟王向来无视规矩、恃宠而骄云云。 沈千秋又扯了扯沈镇山,沈镇山正心烦意乱,于是不耐烦吼道:“干什么?” 沈千秋扁起嘴,忸怩道:“我想嫁给璟王爷。” . 阴雨蒙蒙,泥地路滑,幸而这轿子做工精良,车夫也训练有素,万梨云坐在轿内,竟不觉几许颠簸。 只是她从一开始便未放下过手中锦扇,只露了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对面的人。 “你这么怕我干什么?你昨天可不是这样对我的。”段珏不复方才的温文尔雅,转而嬉皮笑脸道。 “曹嬷嬷呢?”万梨云冷冷问道。 “她们都在后头坐着呢,你也想让她们坐这龙轿?” “不敢。” “万儿姑娘———”段珏故意拉长声音道。 “不要叫我……我的小名!王爷请自重!”万梨云眉头微蹙。 段珏摇头晃脑道:“无趣!自打你知道我是王爷后,竟也同旁人那般微小谨慎起来,实在是无趣!” 万梨云很想把手中锦扇扔到他脸上,但终究是忍住了。 轿内唯余两人相对而坐,实在有些尴尬,万梨云索性不再理会他,免得说多露馅。 段珏见她脸色阴沉,以为是自己玩笑开过了,连忙道:“我错了,姑娘你莫生气,我不再也不说这话了!”随即又双手抱拳上下摇晃,十分诚恳。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无端想到谄媚的哈巴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嗔道:“谁生气了?我们尊卑有别,你贵为王爷,我怎敢生王爷的气?” 段珏轻哼一声,“王爷?王爷有什么了不起,你可是要入宫为妃的,倒还比我大一辈呢。你虽比我小,我以后见了你却要作揖问好,真真愁死我了!” 万梨云只是无奈笑笑。 方才只顾着和段珏插科打诨,现下想到入宫一事,不由得忧心忡忡。 不过横竖都有一死,只希望沈镇山真的说到做到,还得梅雨自由身,她也甘之如饴。 自己这一生本就卑贱,幸而生了这张与沈千秋有几分相像的脸,还能进宫见见世面,像生于黑暗中的蛾子,明知是那些荣华富贵是烛火,却愈飞愈近,直到引火自焚。 她也不是没想过用那夜的救命之恩求助段珏,可自己到底不是沈千秋,肩上更有一层欺君之罪,段珏生为亲王,地位尊荣,怎可能为一介婢女犯杀头之罪? 幸而段珏毫无察觉,还愿意和自己说说笑笑,倒也不失为安慰,以解路途忧苦。 两人萍水相逢,日后也不会有再见之日,自己放轻松些也无妨。 “你为何忧心忡忡?”段珏忍不住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这样的千金小姐,也有沈王解决不了的烦恼么?” 就是沈王带来的烦恼! 万梨云暗自嘀咕,却仍装傻道:“没有啊,我要入宫,一想到皇上便心里紧张。” “父皇都不知道病成什么样了......”段珏嘀咕。 “什么?”万梨云耳朵极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 话音未落,不知怎的,马车忽地急刹,轿子一颠,万梨云直直向前栽去,满头珠翠正好撞到段珏的下巴。 “啊!!!” 他痛得长呼一声,十分凄厉。 万梨云连忙用手撑起身子,谁料马匹受惊,摇晃之下,她又摔倒在段珏怀中,手肘猛地砸进他肚子。 “疼......”段珏气若游丝,脸色发青。 帘子外有侍卫来报:“殿下,前面有人打劫。” 言简意赅,万梨云心一惊,段珏好不容易缓过来,没好气地掀开帘子,道:“全杀了。” 侍卫瞧见轿内情景,红着脸把头扭过一边。 万梨云白了段珏一眼,连忙挣扎起身。 她忽而瞧见外头群山连绵,又看到树木遮天蔽日,盘根错节,立刻道:“不行,这里是虎头岭,山贼众多,且他们大部分都与官府勾结,走私火器,你且仔细瞧瞧他们有没有带着这些东西。” 侍卫听命,瞧了一会儿,果然焦急道:“殿下,他们果真有火突枪,就混在弓箭之中!若是硬碰硬,只怕后头货物要遭殃了!” 段珏眉头一皱,转头叮嘱道:“万儿姑娘,你且躲在里头,别轻易出来。”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走下轿,万梨云有些意外,担心地望着他。 有侍卫举着伞跑来,段珏抬手制止,任由衣袍湿透。 山贼们一阵骚动,为首的看着倒是年纪轻,但满脸胡渣,煞气极重。 他看着这个俊秀的少年缓步走出,身着紫锦长袍,实在斯文,像手无寸铁的书生文人。 他冷哼一声,粗声粗气道:“好胆识!这般细皮嫩肉的公子哥,竟也敢来到本大 爷面前!” 段珏不予理会,反而还心平气和道:“我等是奉旨行事的车驾,还请大爷放我们一马。” 山贼头子一愣,随即笑道:“奉旨?奉谁的旨?谁不知道皇上那老头儿病恹恹,朝廷上下一团乱,你这圣旨......能吓唬谁?!” 此言一出,山贼们一阵哄笑,万梨云见他言语之间如此轻视皇上,本以为段珏会勃然大怒,谁知他只是冷冷站在雨中,似乎根本无动于衷。 “朝廷一团乱?”段珏语气依旧平缓,甚至有点虚心求教的意思,“不是有太子监国么?” 山贼头子咧开嘴:“太子算什么东西,到底还没登基呢———” 话音未落,万梨云忽见银月如钩,原本如丝的雨幕被划开一个口子,千万雨珠停滞空中,又尽数倾泻而落。 白日里怎么会有银月呢?万梨云呆呆地探出头,连发髻被雨水淋得散乱也无暇顾及。 待她终于看清发生的什么的时候,段珏已经一手扬起剑,一手掐着那山贼头子的咽喉,裸露在外的小臂肌肉暴突,如撕咬猎物的豺狼。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闪到山贼头子跟前的,也没有人料到如此劲瘦的一个人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量。 万梨云暗自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方才跌到段珏怀中时她便已察觉不对,段珏虽瘦,但筋骨结实,肌肉坚硬,虽比不上真正的沙场将士,但素日定也勤于练武。 原还以为是个享乐无度的主儿,但如此看来似乎也不是无能之辈。 山贼头子已没了半边耳朵,痛苦地嚎叫着,面容扭曲,血淅淅沥沥滴下来,将两人脚底染成一片血池。 “不许非议太子。” 山贼头子满脸惶恐,使劲地点头。 “你年纪轻轻,带了这么多人马,想来地位不低,虎头岭两百里,我们必须毫发无损地出去,若路上再有不长眼的挡路......” 他手上稍稍使劲,山贼头子立刻急得扒拉卡在自己喉间的手,可惜根本无济于事。 段珏神色平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待山贼头子两眼一翻,快要口吐白沫之时,段珏终于微微松手了。 山贼头子贪婪地呼吸着,用手捂着火辣辣的耳朵,脸上早已没有方才嚣张的气焰,反而是乞求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我、我爹是虎头寨寨主,整个虎头岭都是我家罩着,我保证再无人敢挡小爷的路,请小爷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段珏似笑非笑,他着实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但还是阴冷道:“若路上再遇到其他山贼敢拦我,我就砍你的左臂,然后砍右臂,接着砍左腿......最后把你变成人彘,塞进酒缸里!” 山贼头子被吓得面无血色,连忙吼道:“愣着干什么?快回去告诉我爹,让他多派点人手,护送这位小爷!” 段珏轻轻一笑,大手一挥,“来人,备马!” 他提着山贼头子的领子翻身上马,俯瞰着面前溃不成军的山贼,觉得颇为滑稽,情不自禁笑了几声。 万梨云紧紧咬着唇,那山贼头子的脸上还在不断淌血,沿着雨水蜿蜒到万梨云身旁,难闻的血腥味让她有些反胃。 她把头缩回了轿子里。 之后由段珏领头,山贼头子被横绑于马背上,一路上畅通无阻,再无人敢拦。 直到出了虎头岭好几十里,天已放晴,春风软暖。 “大人您......”山贼头子抬起头,讪讪笑着。 段珏冷笑,提剑砍下。 与此同时,万梨云忽然觉得有些闷,掀开帘子想微微透气,却正好瞧见路边随意扔着一具尸首,胸前明晃晃一个血洞,血迹十分新鲜,红得刺眼。 他的右耳没有了,脸上犹有陈血凝固,死不瞑目。 万梨云惊骇不已,胃中顿时翻江倒海,连忙扭过头。 只见段珏依旧高坐马上,若无其事,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袭长发随风飘动,若不是瞧见了路边的尸首,旁人只会以为他是个闲游踏青的公子。 段珏忽地回头,正巧与万梨云对上视线,却只看到她面无血色的脸。 之后的八百里路途,段珏再也没回过轿子,独留万梨云一人独坐,摇摇晃晃,翻山越岭。 4. 第四章 “我的孩儿!” 虎头寨寨主匆匆赶来,却只见到路边一具冰冷尸首,胸口更是黑糊糊的一个血洞,不由得勃然大怒,悲愤交加。 “是谁?是谁?”他随手扯过身旁小弟,嘶吼着,“去给我查,那小子是谁?给我灭了他满门!” “头儿饶命,小的这就去……”小弟战战兢兢答道。 “头儿,你看少主嘴巴里!”忽有一人直着尸首惊叫道,“怎么一闪一闪的?好像有东西?” “是金牙吧?”另一个人望了望艳阳高照的天,迟疑道。 虎头寨寨主松开手,快步走过去,迟疑片刻,还是撬开尸首嘴巴,接着从中摸出了一颗珍珠。 众人看着他端详半天,又忽然脸色大变。 “头儿,我们要为少主报仇啊!”有些不明事理的见他迟迟不语,不由得催促道。 “闭嘴!”虎头寨寨主又怒又惊,死死攥着这颗珍珠,“是太子的人......”他喃喃道。 “我早说了这小子不要招惹段瑜的人,现在好了吧!”虎头寨寨主突然暴怒,把珍珠匆匆塞回他口中,竟还啐了一口,“快走快走!离这晦气东西远一点!” 他猛地翻身上马,竟连尸也不收了,身后小弟们皆不知道为何头儿性情大变,面面相觑一番后,只好跟着悻悻离去。 段珏恐再生事端,故而加快速度,紧赶慢赶十日后,翻过这个山坡便隐隐可见京城。 万梨云啜饮了一小口茶水,反手将茶泼到车帘外,收回手时,又忍不住瞧了一眼段珏。 这七日他们再没说过话,途经溪流休整时,万梨云也只能端坐在轿子内不能出去,只有曹嬷嬷、听梅和扶桂能贴身服侍她。 万梨云不知该如何面对段珏,他的心狠手辣实在令人瞠目结舌,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到底是救了自己一命,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没人说话甚是难熬,她本以为自己是耐得住寂寞的人,可这几日几乎是夜不能寐。 曹嬷嬷仗着自己是沈千秋乳娘,向来懒散蛮横,听梅性子闷,扶桂又一直对她心怀怨气。 一连七天,竟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万梨云许久未与人交谈,都快忘了怎么说话了。 她把袖中帕子揉成一团,又猛地朝角落一甩,无端烦闷起来。 不过在这小小轿子里,不无聊才怪了,和那段珏并无半分干系! 幸而快到京城了,入宫后自己便与他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她有些昏昏欲睡,便拿出了袖中的乌头根,略闻一闻,那腥臭之气直冲鼻腔,令她清醒了不少。 不多时,马车行驶得越来越慢,想必是到了城门外。 守卫早有指令,只听得城门大开,外头排山倒海般的“恭迎璟王殿下回城”,让万梨云暗自咂舌,仿佛圣旨接回来的不是自己,而是段珏。 进了城,万梨云再不能随意掀开车帘,只能端端正正坐在轿内。 耳边尽是嘈杂之声,马车的速度却丝毫不减,直直狂奔,直到周遭渐渐安静下来,马蹄砸在青石板上,四面回音。 沈千秋曾吓唬她宫门深似海,后宫娘娘们都凶悍得紧,稍有错处便会被无限放大,就连死人也是常有的事。 而沈镇山又安慰她,说只要顶着沈家的名头,宫里不会有人敢找她麻烦。 说来说去,一个怕她太安逸,一个怕她不敢去。 不过只要自己恪守言行,低调行事,想来也不会有人过多为难自己。 心绪纷乱如麻,她终究是十六岁的少女,按耐不住好奇心,听得周围渐静,便轻轻掀起一角帘子,向外探看。 青灰色的砖瓦,屋檐层层叠叠,檐角飞挑入天,铜铃高悬,和沈王府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些苍劲的古柏,倒是肃穆幽深。 远处却是极为鲜艳的红墙琉璃瓦,瑰丽夺目,与这一处的清幽又颇为不同,这可奇了,皇宫真是可纳百景。 “吁———”段珏一勒马头,变成了缓步前行,万梨云连忙缩回了头。 马车还在继续走,慢悠悠,沿路似乎路过许多侍从,个个都高声喊道:“恭迎璟王殿下!” 万梨云不由得暗自嘀咕,这段珏看起来年纪极轻,可宫里的人倒是对他尊敬不已,不愧是太子的亲弟弟。 又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了,四周顿时万籁俱寂。 万梨云一下就紧张起来,连忙收好扔在角落的帕子,重新拿起小扇遮住脸,垂下头。 不一会儿,帘外传来一声轻柔问好:“沈姑娘安。” 随后帘子被轻轻掀开,一名侍女探头进来。 万梨云望向她,是一张圆圆的、喜人的脸。 侍女愣在原地,有些失神。 她只瞧了一眼,便惊觉这沈小姐是位顶顶美人儿,美得很直接,很粗暴。 或许是因为这位沈小姐出自武将之家,故而不同于京城贵女的娇柔矜持,反倒多了些未经规训的野气。 但美人自带三分冷,侍女又觉得她虽近在眼前,却犹如离人千里。 只过了一刹那,万梨云便连忙笑道:“姑姑好。” 这侍女年纪虽轻,但万梨云知宫里人人皆不简单,便恭恭敬敬问了个好。 侍女瞧着她忽地笑靥如花,娇艳俏皮,和普通女儿家并无二致,哪还有方才半分疏离之感? 她压下疑惑,连忙恭敬递上手中托盘,盘中仅有一方精致的红绸,“小姐不用客气,唤奴婢喜儿便好,请小姐移步堂内,还劳烦小姐盖上。” 万梨云暗暗点头,果真人如其名,又看到盘中红绸,不明所以,但还是小心接过,心里直犯嘀咕,没想到宫里规矩这么多。 “这名字喜庆,是谁取的?”她随口一问。 “回小姐,这是奴婢的本名,家母取的。” 按理,奴才们的名字大多艳浮,才能彰显主人家多识博学,这宫里反倒是宽容,她莫名微微有些安心。 柔和的日光洒下,她的眼前一片朦胧,依稀辨得路况,却认不出这是何处。 喜儿扶着她慢慢往前,她双脚许久未着地,走起来有些虚浮,喜儿很耐心,甚至说得上是敬畏。 “璟王殿下呢?”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喜儿一愣,旋即笑道:“殿下先走了。” 万梨云不免有些黯然,却知道这也是无法的事,人皆有悲欢离合,只不过她悲多离多。 虽与段珏初遇如此狼狈,但姑且也算得上生死之交,细细想来,他待那山贼虽残忍了些,但也算不得滥杀无辜。 那山贼谋财害命,他帮她抵御山贼,权当还了那一夜的救命之恩罢,自己万万不该当着他的面露出那般表情,反而应该好好道谢才是。 不知梅雨现在如何了?京城比澄江州暖和许多,但毕竟春寒料峭,她冷么?知道添衣裳么?沈千秋有没有刁难她? 想着想着,万梨云不知不觉跨过了一个门槛,此地或许是哪个殿内,倒挺宽阔的,隐隐有穿堂风拂过,碎发轻垂脸颊,有些痒。 又往前走了些许,喜儿轻声道:“沈姑娘,请跪在软垫上。” 万梨云更加不明所以,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毕竟初来乍到,一路上又是段珏领头,自己绝不至于被骗到其他地方,而且喜儿言行间的气度皆不是沈王府里的普通侍女能比得上的,故而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跪下。 她不知为何对段珏如此放心,或许是看过他被追杀时最脆弱的样子,便理所应当 以为他是能够信任的人了。 但自己真的了解段珏么? 阵风吹过,她全身有些发冷,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不知是谁很快将一件貂裘披到她身上,带着一股幽然的香气,很熟悉。 她心里正疑惑,喜儿忽然轻轻推了推她的背,道:“沈姑娘,该拜天地了。” 她下意识磕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地,那不就是皇天后土么,她每日睡醒都拜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万梨云抬起头,想着下一步应是要拜谷神财神雨神什么的,可喜儿却迟迟不动。 一旁有窃窃私语。 万梨云从前在沈王府练出了一副好耳力,虽然旁人极力压低声音,但她还是听见什么“高堂”“太庙”之类的字眼。 她这十六年来从未出过澄江州,对京城的一切事物都很陌生,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随后喜儿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把万梨云一推,然后含糊不清说道:“夫妻对拜……” 这次力度比上一次大多了,生怕万梨云不磕头似的,可万梨云猛然打开她的手,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喜儿没想到万梨云力气这么大,愣了半天,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万梨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猛地站起身,把盖头一扯,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宽阔明亮的大殿,侍从林立,自己正站在一方大案桌之前,香烛、炉台和神像一个不落,正上方还有一幅“天顺人和”字画,铁画银钩,苍劲有力,一瞧便知是名家手笔。 最惹眼的是那两根燃烧着的红烛,金色龙凤盘旋在烛身上,烛光摇曳,叫人头晕目眩。 “沈姑娘……”喜儿连忙阻止她,可是已经晚了一步,万梨云已经转头直勾勾盯着身旁的人。 那是一个跪得笔挺的男子,脸却扭向一边,只见他一头乌发高高束起,戴着乌纱帽,身着红缎袍,袍上绣着的竟是四团金蟒,除此之外,鬓边还张扬地别着一朵大红牡丹。 万梨云不由自主往后退。 按理说她在宫中失仪,应会有人训斥她才对,可她环顾左右侍从,那些婢女小厮侍卫皆低下头不敢看她,连那喜儿也远远地退后到一边,似乎唯恐被牵连。 她望着那男子的后脑,怎么看怎么熟悉,因为前几日的路途上,她就常常探出头,望着那个人的背影。 “……段珏?” 男子浑身一抖,犹豫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依旧俊秀如玉,只是原本白皙的肤色略带红晕,往常清亮的双眸此刻也躲闪不止。 万梨云不可置信望着他,心神大乱,问道:“这里是哪里?你这是在作什么?” 段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万梨云打量着他的模样,又瞧了瞧手中那方红绸,转过身,望见案桌上那两支燃烧得正旺的红烛。 烛火噼里啪啦,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随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望着段珏:“这里不是皇宫,这里是璟王府!” 段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始终抿着唇不开口,原本有些微凉的殿内瞬间变得沉闷起来。 万梨云焦躁不已,刚欲继续开口,段珏忽然抬手,于是作鸟兽散般,侍从们皆如释重负,猫着腰退出了大殿。 殿内瞬间空旷起来,寂静得叫人有些害怕,香炉袅袅,两人沉默地对峙着。 “万儿姑娘。”段珏终于开口了。 万梨云下意识气恼起来,可她还未说出斥责的话语,段珏接下来的话便让她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怕被杀头。 “你当我的璟王妃,不比入宫好么?” 5. 第五章 “你想死自己死,别扯上我!”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随后她又立刻懊悔起来,该死,一瞧见这段珏的嘴脸,就忍不住说这些混话,幸而没有旁人,若是被听去了如何是好? 可段珏神色极认真,沉声道:“你救过我一命,我要还给你。” 万梨云睁大双眼,觉得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些,可瞧着他不苟言笑,又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你别闹了,我当时也不知你是王爷,你帮我杀了山贼已经算是还恩了。我也不图什么回报,你无需介怀。”万梨云耐下心劝道。 段珏听到她提起山贼,脸上有些心虚,“那算什么报恩,我是奉了旨要把你平安送到京城的,而且那时吓着你了,我、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万梨云一愣,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柔情,但她还是故作严肃道:“既然是奉旨,那你快把我送回宫里啊,不然错过了时辰,陛下要生气的。” 谁料段珏脸色一沉,站起身。 万梨云当侍女多年,早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她察觉段珏神色不对,已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跑走。 “父皇都快死了,哪还顾得上生气?” 此言甚是大逆不道,万梨云大吃一惊,不顾矜持,连忙捂住他嘴:“你疯啦!” 段珏趁机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挣不开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万梨云真的生气了,“放开我!” “你进宫真的会死的!”段珏喊道。 “我不进宫才会死!”万梨云伸出另一只手狠狠砸向他的肚子,她平日粗活做得多,力道竟也不逊于男子。 段珏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万梨云解开身上貂裘,扔到地上,急急跑向殿外,可无论她怎么拍打殿门,外头都无人回应。 “我的侍女呢?你都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了?”她转头大喊。 段珏捂着肚子,颤巍巍道:“你别管,我是为你好......你如花似玉的年纪,甘心在宫里潦草过完一生么?” 万梨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吼道:“你懂什么啊?这可是圣旨啊!是福是祸都是我的命,你管不着!” “不行!”段珏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宫里那些娘娘有多苦,你在沈王府救了我的命,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你走入死路!” 万梨云死命推着雕花木门,背对着他骂道:“骗我和你拜堂成亲,这叫什么报答?!” “万儿姑娘,你当我的王妃有什么不好?我可是王爷,以后天底下谁敢小瞧你!”段珏几乎是在恳求她。 “你太天真了!”万梨云抚着纹丝不动的门,垂下头,“你这是罔顾伦理,大逆不道,会被天下人所厌弃......你承担不起的!” “我承担不起?”段珏忽然笑了出来,“你小瞧我?” “不是,我......”万梨云急忙扭头辩解,可望到他幽若寒潭的双眼时,生生止住话头。 和那天一样的眼神,他提着长剑站在雨中,鲜血沿着剑刃滴落在地,汇成一片血泊,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段珏没有说服她的耐心了,冷声道:“来人,把沈姑娘带到寝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决不允许她踏出房门口半步。” “段珏!”万梨云跌坐在地,“你真是疯了!” “是你不了解我,以为我还是初见你时的那副窝囊样子。” 殿门猛地大开,熙熙攘攘涌进一批侍女,她们二话不说便把万梨云围起来,推着她往王府深处走,让她根本无法逃脱。 万梨云踉踉跄跄走着,又听得背后段珏高呼:“备车,我要入宫觐见皇兄!” 彼时风和日丽,正值山桃花开,璟王府遍种桃树,粉白的花般簌簌而落,像漫天飞雪。 澄江州地处西北,恰是倒春寒之际,此时更是罕见地飘落小雪,沈王府多处放置暖炉,雪花还未落在屋檐上,便已被热气融化成雪水了。 “万梅雨,你快打扫这些融雪啊,地上满是泥泞,这可是小姐回房的必经之路,待会儿小姐来了非要骂死你不可!”庄嬷嬷站在路旁不停训斥。 梅雨提着大大的扫帚,不满道:“别催了,我一个人哪里扫得完?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这丫头,敢和我这样说话?”庄嬷嬷虽素知梅雨性子刚烈,却也忍不住恼火起来。 谁知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梅雨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喊道:“我不干了!” 庄嬷嬷气得鼻子都歪了,刚要开口大骂,却闻到一阵馥郁甜腻的香气,于是连忙捡起扫帚塞回梅雨怀中。 梅雨不明所以,刚瞪起眼,又被庄嬷嬷拉着退到路边,半跪在地。 她正疑惑之际,只听得传来一阵女子笑声,脆如银铃作响,由远及近而来。 梅雨下意识抬眼,望见一张俏脸,明明是雪映佳人,她却下意识咬紧牙关。 “怎么回事?这路让我怎么走!”沈千秋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看着脚底混着泥土的雪水,唯恐弄脏自己的锦鞋。 “小姐恕罪,”庄嬷嬷恭敬开口,“实在是这雪不停在下,融得又快,奴婢已经带人扫了半日了。” 沈千秋低下头,目光却越过庄嬷嬷,投向了梅雨,轻笑道:“我当是谁呢,笨手笨脚的,原来是万梨云那蹄子的妹妹呀,有姊姊如此,果然妹妹也好不到哪儿去!” 梅雨低垂着头,没有理她。 “哑巴了?罢了,料你也不敢回嘴,懒得和你这种下人计较!”沈千秋自讨没趣,冷哼一声便走,带着满身馥郁芬芳,飘飘然而去。 庄嬷嬷悄悄抬起头,见看不到她了才低声道:“你这丫头真是走运了,前些日子不知怎么了,小姐的脾气变得特别差,见人就骂,今日可奇了,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梅雨撇了撇嘴:“主子生气,奴才遭殃。” “知道就好!”庄嬷嬷敲了敲她的头。 沈千秋正疾步朝府中书房走去,步子愈来愈轻快,到最后甚至是小跑着,害得身后侍女也跑得气喘吁吁。 “父王!”沈千秋猛地推开房门,震得灰尘都抖了三抖,“你真的要请璟王殿下来我们府上做客?” 沈镇山正坐在红檀木桌后,斥道:“女孩子家家的,你稳重端庄一点不行么?” 沈千秋可不管这些,抛下侍女就跑进去,扯着沈镇山衣袖急切道:“何时请来?请帖何时送去?是请他单独拜访还是设宴?设宴的话还要请哪些人?” “你先闭嘴,”沈镇山倍感头疼,捏了捏眉心,“你说个没完,让我怎么回答?” 沈千秋立刻住嘴,转而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镇山望着这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他知道女儿自幼身负皇命,本是极大的福气,可发妻死后,他无心续弦,满腔愧疚化作对女儿的万千宠爱,时日一长,竟不忍她日后离去。 六年前,宫里传来皇帝病危的消息,并让太子监国,想来是病得极重。 沈镇山起初窃喜,以为皇帝命不久矣,沈千秋也可留在自己身边,可几年过去了,皇帝依旧病危,太子依旧监国。 他隐约明白其中原因,却也不敢细想,何况眼前有更棘手的事,皇帝未殡天,待沈千秋长到十六岁时依旧要入宫为妃。 可皇帝说不准何时就驾崩,沈千秋若入了宫,别说子嗣了,估计连侍寝的机会都寥寥可数,自己又怎会忍心将她推上死路? 他敢为沈千秋做任何事情。 于是在一个雨夜,他与手下寻遍澄江州, 带回了一个与沈千秋眉目相仿的女孩,那女孩自称万梨云。 一年又一年,皇帝久居病榻,太子监国数年,而沈镇山越来越不安,但只要想起还有万梨云这个丫头,便觉得微微有些安慰。 用一个野丫头的命换沈千秋的命,还能保全沈王府的荣华富贵,实在是极其划算的买卖。 沈千秋十六岁那日,圣旨还是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璟王段珏,那个让沈千秋一见钟情的男子。 沈镇山本来早为她物色好了众多夫婿,只待时日成熟后再让她挑拣。他虽无子,却也不舍得让沈千秋和其他世家联姻,故而挑的大多都是贪慕沈家势力愿作上门女婿的少年,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胜在英俊有才。 谁料沈千秋先一步遇到了段珏,只消一眼便被迷得神魂颠倒。 送走万梨云后,沈千秋卸下所有乖巧,连连扯着沈镇山嚷道:“我们也是王爷,他也是王爷,我怎么就不能嫁给他?” “那能一样么?人家是亲王,我们算什么东西?”沈镇山烦得要命,“你真是痴心妄想,再提这事儿我就揍你!” 可沈千秋自幼便被宠得无法无天,怎么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她得不到的东西,于是她三天两头便跑去磨沈镇山,沈镇山无法,只好给她看了自己精心编纂的才俊名册。 沈千秋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沉默良久,沈镇山心中大喜,以为她相中了谁,谁料她最后道:“尽是些丑货,这些人比不上璟王殿下一根手指!” 沈镇山火冒三丈,狠下心骂了她一顿,骂得她涕泪直流,最后捂着脸跑出去了。 后来沈镇山左思右想,后悔不已,到处寻她,发现她竟睡倒在妻子坟头,脸上犹有泪痕。 他心痛不已,竟暗自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让女儿当上这璟王妃。 “不日后梨花便要开了,梨花万片逐江风,定是一番美景,我便请璟王来赏梨花,可好?你就以沈家二小姐身份示人,称自己大病初愈,近日才有精神出门待客。” “好极了!”沈千秋抚掌欢笑,“父王最疼我了,我再也不要和父王分开!” 沈镇山眼眶有些湿润,轻咳一声道:“这是什么话,大姑娘家了害不害臊?你若来日真要嫁那璟王,定是要和他回京城的,难道你还叫他留下来?” “留下来又有什么不好啦,万一他愿意为我留下来呢?”沈千秋嘟起嘴,“你生前不是很听母妃的话么,母妃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镇山不由失笑,想起早逝的妻子,心中也不免一片柔软。 “也不知道那万梨云到京城没有,不会露馅了吧?”沈千秋突然问道。 “这你不必担心,”沈镇山指了指桌上一沓信,“他们回京有固定的路线的,我在每个地方都提前安排了暗探,扶桂将万梨云的一言一行皆记录下来,交由那些暗探再送回给我,我便知道得清清楚楚。” “父王果真英明!”沈千秋不住地赞叹。 “对了,待万梨云封妃后,我便让她为你多筹谋筹谋,看看如何和璟王拉近关系。” 沈千秋眼睛一亮,刚要应答,书房外忽有人求见:“殿下,来了新信!” 沈镇山道:“正好,你去看看这封信吧,想必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京城了,不知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千秋接过信,缓缓展开。 “沈王亲启,昨日已抵达京城,入城后璟王让奴婢等先随他入府休息,安置在一处别院,且不许我等服侍万梨云,万梨云不知暂居何处,现下已过了整整一日,璟王却无半分让奴婢等入宫的意思,事态似乎有些古怪,奴婢恐日后困于璟王府中不便联络,敢请殿下速速指示一二。扶桂书。” 沈千秋愣在原地。 “父王,万一真的露馅了怎么办?” 6. 第六章 万梨云愣愣看着掌心的乌头根,色深如墨,散发着阵阵臭气,略一细闻便叫人连连咳嗽。 门外侍女听得万梨云咳得厉害,连忙问道:“沈姑娘怎么了?”说着便要推门进来。 万梨云忙道:“无事!” 可是侍女不依不饶,又问道:“姑娘是否需要温水润润嗓子?” “不必了,我正要午睡,你再烦我我便恼了!” 外头终于没有声音了,万梨云松了一口气,收好乌头根,又在房中走来走去。 这屋子颇大,摆设陈列一应俱全,古董玩物更是一大堆,光是外厅都比在沈王府待的那侍女房不知大了多少,奢华得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一点儿欣赏的闲情都没有,她已经被软禁在这儿一天一夜了,曹嬷嬷和听梅扶桂也不知所踪,段珏一直未见她,只让喜儿不时送茶送饭,真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已忘了自己。 她曾对喜儿威逼利诱,可喜儿很是忠心,说什么都不愿放她一马,给她气得不轻。 喜儿虽守口如瓶,但她腹中疑惑一点儿也不比万梨云的少。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给这位沈小姐送午饭时,唯恐她远离家乡,吃不惯京中菜肴,特地命小厨房做了好多菜。 不久后再进去收拾时,却发现桌上的碗碟早已被整整齐齐摞起来,残羹剩饭也被特地倒在同一个碗里,桌子似乎也被细心擦过,没有留下半分油污,倒是免去了她一番收拾之苦。 而且剩菜极少,要知道,这些菜几乎是三个人的份量,她不禁讶然看向万梨云,万梨云有些尴尬,讪讪道:“我父王时常教导我不得浪费食物……” 喜儿连忙赔笑,心想不愧是将门之女。 “沈小姐不用收拾,这些粗活就给奴婢做吧,免得脏了小姐的手。” 万梨云一愣,连忙道:“好的好的……” 待喜儿出去,万梨云不由自主擦了擦冷汗,痛恨自己骨子里那几分奴气就是改不掉。 不过其实这般软禁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从未住过这么好的地方,也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精致的菜肴。 可她何曾不知沈王在京中有暗探?若是知道自己未能入宫,沈王定然勃然大怒,就怕他迁怒到梅雨身上。 要不然一死了之算了。这个念头她已经想过不下十次。 反正已经以沈千秋的名义顺利到达京城,算不得忤逆圣旨,况且阻拦自己入宫的是段珏,她根本无法反抗,只要自己一死,也算解决了这一桩麻烦事。 思来想去,终究是心乱如麻,万梨云轻抚胸口,逼迫自己放松些。 日暮斜阳,寒鸦惊起,转眼便又到了黑夜。 三响叩门声乍起。 万梨云以为是喜儿来送饭了,连忙跑去开门。 下一刻,段珏站在万梨云面前,笑嘻嘻看着她。 他的脸色憔悴许多,眼底乌青甚重,唇色惨白,鬓发也散乱不堪,衣角尽是尘土和杂草,实在是有些狼狈。 “万儿姑娘……” 万梨云只是厌恶地瞥了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门。 周遭侍女不住地偷瞄,瞧见段珏被拒之门外,不由得暗自窃笑。 万梨云赌气似的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猛然停下。 段珏再怎么说也是王爷,若要论尊卑,沈镇山见了他也要低头,若不是他念着自己救过他的情分,这些天又怎会如此客客气气? 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再惹恼了他,只怕自己尸骨未寒就要被扔去乱葬岗! 而且自己被囚在璟王府一天一夜了,也未听闻什么风吹草动,可见段珏手段了得。 她后悔不已,为什么偏偏一见了段珏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呢? 万梨云又小跑去开门。 她以为段珏已经离去,早已作好视死如归的准备,谁料到他还站在门口,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点儿也没变,只是眉毛明显耷拉下来,哭丧着脸。 万梨云这才仔细瞧他的脸色,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你怎么这副样子?” “我一天一夜没睡了……”段珏悠悠晃晃进了屋,一下便倒在万梨云肩头。 “好重!”万梨云一个踉跄,险些未站稳,连忙扶起他,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扔到床榻上。 只见他四肢瘫软,毫无仪态地躺在床上,靴子也没脱,连鼾声都听不见一丝一毫,似是晕过去了。 万梨云盯着他半晌,怀疑他是不是在外头同别人打架了。 他昨日进宫同太子说了些什么?他是刚从宫里回来么?还是从宫里出来后又去了其他地方? 万梨云满腹疑问,轻轻推了推段珏的身子,可他依旧纹丝不动,幸而胸口仍微微起伏,才知道他尚活着。 她又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四肢摆正,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湿热一片。 她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掀开段珏的袖口,伸出两指搭在他脉搏上,只觉脉象跳得急躁,想来应是风寒入体。 而且估摸着段珏已习武多年,肝火虚旺,此时内外交攻,怪不得现在长倒不起,方才还能清醒着走到这里真是不容易。 万梨云虽略通医术,却只善诊不善医,而且她也没有为段珏治病的心情,只思索着他入了宫却染上了风寒,甚是蹊跷。 段珏依旧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万梨云走出屋外,发现檐下仅剩两名侍女,便问:“怎么只剩你们了?其他人呢?” 侍女笑嘻嘻答:“殿下向来不爱这么多人服侍,既然有姑娘在,她们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啦。” 万梨云沉默片刻,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后她吩咐道:“那你去厨房叫他们做点清淡的吃的,水煮大白菜就行,然后你去找些黄芪党参,用蜂蜜水泡了再拿来。” 两名侍女不疑有他,应答一声便走了。 两人一走,万梨云左看右看,周围已然空荡荡,隐隐听见远处侍卫巡逻声,此外再无人影。 她捏了捏自己因常做粗活而格外矫健的腿,逃不逃?只要自己想,便可以轻易翻墙而出。 可翻墙后呢?大半夜的有宵禁不说,若是随意拉着一个人道“我要入宫为妃,快带我见皇上”,恐怕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吧。 她踌躇许久,决定还是先在府里搜寻一番,这里的人都对她很客气,若是被抓到了就说自己帮段珏寻东西便可,反正段珏现在睡得不省人事。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一阵幽幽呻吟:“有人吗......” 万梨云犹豫片刻,还是折返回床边。 段珏听得有脚步声,朦朦胧胧睁开眼睛,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映入眼帘,让他有些诧异。 “万儿姑娘……你没走?”他气若游丝问。 “我能走去哪?你别叫我小名。”万梨云没好气道。 段珏不再接话,勉强一笑,吸了吸鼻涕。 万梨云扯过身旁锦被,扔到他身上。 “饿......”段珏又开口道。 万梨云刚想开口,门外便有侍女端着几样小菜走进来,笑吟吟问道:“沈姑娘,这些放哪儿?” 万梨云莫名怒从心起,没好气道:“随便!” 侍女摸不着头脑,只好把小菜往小桌上一放,莫名其妙地退了出去,正巧碰上另一个刚要进门的侍女,便连忙拦住她道:“可别进去,他们又吵嘴了!” “你何苦态度这么差,”段珏似笑非笑,“是你让她送来的?” 万梨云犹豫片刻,还是不情不愿点头 。 段珏爬下床,慢慢挪到桌边。 万梨云一向对病人有恻隐之心,她虽对段珏百般不爽,可见他甚是可怜,还是啧了一声,走过去为他拉来椅子,又把筷子塞到他手中。 “哇!”段珏看到菜肴后惊呼,“竟然是......大白菜配白粥!王府穷成这个样子了么!” 万梨云面无表情看着他。 段珏有些尴尬,干笑几声道:“你别这么严肃嘛,我看你心情不好,想逗你开心而已。”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万梨云冷不丁打断他。 段珏一愣,有些郁闷地搁下筷子,“为什么非要走呢?” “我有圣旨在身,要入宫为妃。”她一板一眼回答。 “都说了入宫你会死的。” “不入宫我才会死。” “我是为你好。” “别说了。”万梨云觉得这番对话有些熟悉,厌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说起来真是可笑,沈千秋怕死,便让自己替她入宫,段珏却又怕自己死,说什么都不让自己入宫。 这世上除了梅雨,竟还能有第二个人如此在乎自己的性命。 不过段珏在乎的只是“沈千秋”的命罢了,若他知道坐在对面的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只怕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我就要说,”段珏吃了点东西,精神好多了,不依不饶起来,“父皇———” “别说了!”万梨云忽然大吼,把他吓了一跳。 段珏十分不满,刚要和她好好理论一番,抬起头的时候却愣住了。 万梨云美目低垂,睫毛微颤,再往下竟是一汪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却倔强地怎么都不肯落下来。 “殿下、沈姑娘,出什么事儿了?”屋外又侍女高呼。 段珏连忙道:“无事!” 趁这个间隙,万梨云狠狠吸了吸鼻涕,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气氛又冷下去了,四周静得落针可闻,段珏盯着碗里的大白菜,本来就毫无食欲,此刻更是觉得有些反胃。 许久,段珏才轻轻道:“万儿姑娘,你别哭,我、我应该一回来就同你说的......” “说什么?”声音有些颤抖,有些哽咽。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段珏站起身,走至万梨云身后,把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塞到她怀中。 万梨云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段珏又得意洋洋起来,故作高深道:“你自己看看便知道了,保你乐得合不拢嘴!” 万梨云瞪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小心翼翼打开锦盒,里面却是一卷明黄色的锦书,锦书入手温润丝滑,似乎是用上好的蚕丝织就。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迟疑片刻,还是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大字“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吓得万梨云一抖,几乎要拿不住。 她全然不顾脸上犹有泪痕,惊恐地望向段珏,段珏却显得格外兴奋,不停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朕久病不愈,朝廷上下皆由太子总摄,今太子奏请,为十三皇子璟亲王择定良姻,册沈王嫡女沈氏千秋为璟亲王正妃,不得有违。” “啪嗒”一声,圣旨滚落在地。 “哎哎,别弄脏了我的圣旨!”段珏连忙捡起,心疼地抱在怀里。 段珏见她没反应,以为她欢喜过了头,又道:“父皇病着,皇后娘娘也以后宫不该纳新人之由,允了皇兄代行圣旨之事。” “皇上……不知此事?” “父皇久不阅奏折,自然不知,待他身体好些了,我再亲自入宫慢慢回禀他。” “你疯了。” 万梨云目光呆滞,空洞地看着双手。 她晕了过去。 7. 第七章 京城最近又闹翻天了。 自陛下年老昏花,多行苛政暴政后,终是一病不起,而后太子监国多年,举国上下早已人人信服,可是他唯一一个遭人诟病的点,竟是太溺爱自己的同母胞弟璟亲王了。 先是六年前不顾群臣反对,硬要封十二岁的段珏为璟亲王,并赐居三路五进的豪华府邸,奢华程度令人瞠目结舌,让那二十多岁还未晋封亲王的裕王眼红不已。 又是赐予他酒肆、茶馆等多处产业,更是把京城中半数的盐庄划到他名下,让多年来专门监管盐铁路的端王愤恨不已。 但让其他王爷稍感安慰的是,璟王除了亲王的名头之外再无任何实权,想来太子不过是过于宠爱亲弟弟罢了,并没有让他参与朝堂议政的意思。 段珏也很争气,使劲地挥霍玩乐,今日策马游街撞翻了赵大人府前的南海珊瑚,明日玩火药烧了张大人新买的农庄。不断有官员上书弹劾,太子只是笑嘻嘻地把奏折扔回去,让他们私下解决。 好在段珏人傻钱多,大手一挥赔了十倍的价钱,乐得赵大人又买了许多奇珍花卉堆在门口等着他,张大人上奏道璟王精通火药聪慧机敏实乃大器也! 见皇兄毫无责怪之意,他越发乖张起来,尤其喜爱在宵禁之时往城中放烟花,不过到底也没干什么劳民伤财、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市井之间对段珏其人倒也津津乐道。 可他终究还是干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只听茶馆里孙先生道:“十六年前神女降世,陛下颁布封妃圣旨,如今期限已到,这璟王爷呢便是奉迎使,将那神女护送回京,可他半途中玩心大起,竟掀了帘子想一睹芳容,这一瞧可不得了,谁知那神女真真是天妃下凡,把璟王爷弄得五迷三道,于是他快马加鞭呀赶回京城,进了城之后没去皇宫,去了哪呢?那当然是要金屋藏娇……” “这小王爷疯了吧,平日胡闹就算了,这次竟然胡闹到他爹头上!” “冲冠一怒为红颜呀,小王爷年轻气盛,贪恋美色也是意料之中,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说出来吓死你!澄江州的镇山将军知道不,二十年前沙谷之战的那位,这女子便是他的独生女儿!” “吓,这倒是门当户对,若真入了宫,还不是落得和几年前那位温贵人一样的下场!而且太子殿下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恐怕也是如往常一般随璟王爷胡闹吧?” “你想得也太轻松了,这可是伦理纲常的大事,我看太子殿下现在是气得半死,还不知道怎么处置他呢!” “且看看吧,我听说前晚璟王爷入宫求圣旨了呢,跪在太子门前那叫一个惨哟,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最终答应了没有……” “璟王爷前几天还说今日要亲自来赵家铺子选腊肉,这不也没见来么,可能是被禁足了……” 万梨云悠悠转醒,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躺在榻上,依旧是熟悉的房间,帐中氤氲着甜而微苦的香,让她忍不住连连咳嗽。 “王妃请喝水!”门外喜儿闻音而进,手中端着一杯温水朝她递去。 “你叫我什么?”万梨云诧异不已,又发觉自己嗓子不知何时变得嘶哑无比,止不住地又咳了几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是微微发烫,暗想不好,怕是什么时候也着了风寒。 喜儿连忙又道:“王妃不舒服么?奴婢马上去请医师来。” “我没事,你别叫我王妃……”万梨云揉了揉眉心,“我睡了多久?段珏在哪里?” “回王妃,如今是卯时,您也才睡了四五个时辰,天色还未亮,再多歇息一会儿吧。” “段珏在哪里?”万梨云接过水一饮而尽,看着她,又问了一次。 喜儿有点发怵,连忙道:“王爷在书房,奴婢这就带王妃去!” 万梨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屋外,却见大厅整整齐齐站着一列侍女,端着水盆,托着脸巾,捧着牙盅……皆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她从未被人如此服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脸巾粗略地擦了擦脸,她面前的侍女很是激动,连手都不由自主发抖。 万梨云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多谢王妃赏光!”侍女忽然激动地高呼。 万梨云吓了一跳,落荒而逃般出了屋子。 璟王府甚大,但王爷府邸都差不多,万梨云很快摸清了门路,喜儿将她带到了一处小书房外。 喜儿刚要敲门,两侧侍卫看到万梨云后立刻行礼:“见过王妃!” 话音刚落,没等万梨云擦汗,房门猛地从里推开,段珏笑盈盈喊道:“你来啦!” 说着就拉着她往里走,干净利落地关上门,喜儿见状也只好候在门口。 万梨云手腕吃痛,下意识往前挥拳,却在看清段珏的脸后生生收住了力气,最终只是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你好了?”万梨云瞧着他精神抖擞,并无半分生病的样子。 段珏不明所以,反问道:“什么?” 万梨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为他诊过病,只好道:“没什么。” 段珏继续兴冲冲地带着她往后走,绕过屏风,后头是一个大书案,上头摆着文房四宝,四周皆是散落的宣纸,空中弥漫着墨香。 万梨云抽了抽鼻子,有些不舒服。 段珏回头笑道:“我想了一个晚上要怎么写帖子给你父王,刚叫人送出去,你便来了。” “什么?”万梨云大惊失色。 好在这些天她受到的惊吓够多了,此时只是略有失态,还不至于再次晕厥过去。 “我要请你父王到京城一叙,近年国库算不得充盈,皇兄不让我们大张旗鼓的成婚,便想着召你父王入京,恰好不久后便是早春宫宴,咱们两家进宫聚一聚,也不失团圆喜庆。”他兴高采烈道。 一提到沈王,万梨云脸色大变,段珏疑惑地看着她,她为掩饰过去,连忙咳了几声,装作咳疾的模样。 “你怎么了?“段珏很是关切,“喜儿那没用的丫头,怎么服侍你的!” 他说着便要喊医师,万梨云连忙拉住他:“你别为难她,全都怪你!” 段珏很是不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在皇兄殿外跪了一天一夜,为你求来这圣旨,你不感激就算了,反倒怪起我来?” 万梨云一愣,原来如此,也亏他骨头硬身子强,竟睡了一晚就恢复如初。 但她还是恼道:“谁要和你成婚了———” 段珏打断她:“停!我不和你胡扯,反正已成定局,你再反驳也没用,不如和我说说你父王喜欢吃什么,我好让宫里御厨准备准备。” 万梨云急道:“我父王若是知道我没有入宫,他会很生气的!” “为何?” “因为、因为……”她有些语塞。 “你为何一直在推脱?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段珏本来兴致高昂,此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满脸不悦,“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帮你解决的?你父王不行,难道我还不行么?” 万梨云心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 段珏循循善诱:“我是亲王,太子是 我兄长,亲兄长!我连圣旨都能为你求来,你到底还有有什么难处,告诉我好不好?” 万梨云垂下头,眼睛一阵酸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梅雨的小脸,最终还是颤抖道:“没有。” 段珏有些焦躁,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我明白了,”他猛然沉下脸,“定然是你们沈家觉得我不过一闲散王爷,当我璟王妃屈尊了,哪能比得上入宫当妃子尊贵?” “不是的!”万梨云立刻反驳,内心却煎熬不已。 “沈姑娘不必解释,既然你这么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段珏语气冰冷,失望地望着她,“是本王一厢情愿了,你回厢房候着吧,本王明日便命人将你抬轿入宫。” “我……”万梨云愣愣地望着他,莫名心如刀割。 她生性体寒,此刻更有如坠冰窟之感,冻得全身发疼。 段珏不愿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万梨云有些踌躇,按沈镇山教的礼数,她此时应该是要谢恩吧? 可是分明是段珏硬要把自己带到璟王府,自己什么都没做错,现在一切终于能回到最初,凭什么是自己要谢恩? 她到底只是澄江州来的野丫头,不是什么沈大小姐,骨子里的倔强让她的腿直直站着,腰直直挺着,就是弯不下去。 段珏的背影越来越远了。 万梨云的眼神越来越沉,几乎是愤恨地盯着那道背影,泪水又隐隐漫上眼眶。 “没错!从头到尾都是你一厢情愿!”她忽然嘶吼道,两行热泪终于滚滚而下。 段珏背影一顿,停在了原地。 “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关在璟王府,是你一意孤行入宫求圣旨,是你口口声声一直说是为我好,可是你从头到尾,有问过哪怕一句我的想法么?!” “仗着自己是王爷了不起么?我瞧着你和那些又蠢又笨又呆又坏的无知小儿并无分别!都是一样的惹人厌烦!” 万梨云说完这些话后双腿直发软,却硬撑着不倒下,只为了争这一口气。 她缓缓闭上眼,心如死灰。 还是冲动了。 触怒了段珏,估计真的要死了,她已经不奢望沈镇山能还梅雨自由身,只希望沈镇山看在她的苦劳上,多少能善待几分梅雨。 梅雨梅雨,若不是还有梅雨,她早和段珏拼命了。 可就是因为梅雨,她才同意帮沈王瞒天过海,才会救下狼狈逃命的段珏。 到底是缘还是劫,她也想不明白。 反正最后竟落得这般草草下场。 只见段珏缓缓转过身,几乎是目眦欲裂,眉头甚至能看到青筋在跳动,万梨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万梨云却不怕他了,其实说来奇怪,同是王爷,但她似乎从来没像惧怕沈镇山那般惧怕过段珏。她挺直了身子,微笑着,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望着他。 两人目光碰撞之际,段珏脸色大变。 万梨云只见他忽地折返,伸出一只手朝自己脸上抓去,衣袍纷飞,出手利落而干脆,颇有想掐死自己的意思。 她坦然闭上眼睛,泪痕凝固在脸上,凉凉的,略带几分黏腻,像沈王府那次如此隆重的梳妆打扮,那些昂贵的脂粉也是这般触感。 当时段珏还站在王府大门下,隔着雨幕,不知等了自己多久。 可窒息感迟迟不至,她睁开眼睛,发现段珏正用指尖手忙脚乱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万儿姑娘……你别哭,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你别哭啊……” 8. 第八章 “对不起……”段珏的指尖滚烫,呵气也滚烫,万梨云与他近在咫尺,连身子都慢慢暖起来。 她呆呆看着段珏,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端详他的脸,确实是一副很英俊的容颜,只是年岁不大,稚气未脱。 而且段珏的睫毛竟意外地纤长,垂下眼时几乎遮住了整个眼睛,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段珏缓缓抬眼,注视着她。 从前在沈王府里,万梨云最是观察入微,沈千秋的一个眼神,她便知道主子是饿了还是渴了,梅雨的一个眼神,她便知道妹妹定然又想着如何偷懒。 可唯独这一刻,她猜不出段珏眼中的深意。 她只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烫,竟连着眼前都变得朦胧,忽地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一步,而后直直倒向段珏怀中。 万梨云下意识用手一挡,不巧的是,又正好一拳打到段珏腹部。 她有些想笑,倍感抱歉,可全身莫名乏力,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本以为段珏如往常一般捂着肚子痛呼,可他稳稳接住了她整个身子,焦急道:“万儿姑娘!你怎么了?!” 朦朦胧胧间,万梨云只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放到她的额间,无端叫人安心。 她一阵晕眩,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啪嗒”一声,万梨云垂落的袖口掉出一个小药包。 段珏蹲在地上,一手把她抱在怀中,一手拾起药包。 “这是何物?”他轻轻嗅了嗅,却连连咳嗽起来。 可万梨云昏昏沉沉,听不清他的话。 段珏慌忙将此物收起,把万梨云抱到屏风后的小榻上,又唤了医师来,幸而只是普通发热,应是昨夜受惊所致。 段珏喂了她一些蜜水,等着医师写好了药方,正要去抓取,段珏拉住他,摊开手心中的小药包。 还未等他开口,医师忽地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乌头根?” “乌头根是什么?” “这可是极为罕见之药材,王爷您从哪儿要来的?”医师脸色极严肃,“可千万要放好,莫要误食呀!” 段珏不明所以,问道:“为何?” “这———” 医师还未说完,外头侍卫忽然喊道:“殿下,闻鹰求见!” 段珏又惊又喜,把乌头根随手放回袖里,笑道:“闻鹰回来了?快快让他进来!” 外头风风火火走进一侍卫,连身上盔甲都未来得及卸,一见到段珏便半跪在地:“参见王爷!” 段珏连忙扶起他:“无须如此客气,你这些天辛苦了,怎么不先好好休息再来找我?” 医师见他无暇理会自己,只好悄悄退去。 闻鹰双手抱拳,惭愧道:“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找到那些贼子。” “无事,他们藏得极好,你且说说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闻鹰这才抬起头,却望到段珏身后静躺的万梨云,不由得心下大骇,满脸通红,目光躲闪着不知道往哪放。 段珏却很坦然,边拉过屏风边道:“这是沈镇山的嫡女沈千秋,你不在的时候,我求了皇兄赐婚,已拜堂成亲了。” 求了皇兄赐婚是真,拜堂成亲也是真,只不过是先斩后奏,先拜堂再赐婚罢了。 万梨云已缓了有一小会儿,虽紧闭双眼,也能清晰听到二人对话,不由得无声冷笑。 哼,所谓拜堂,就是私自把龙轿劫到王府,自己又被骗拜了天地,但既无三书六礼,也无凤冠霞帔,就连夫妻对拜都未礼成,怎么就算拜堂了? 而且满殿尽是侍从,无人主婚,如此简陋,如小孩儿过家家般荒唐。 她用毯子捂住脸,不愿再听。 闻鹰闻言却险些跌倒在地:“殿下,沈姑娘不是十六年前圣旨那位……” “你真啰嗦,我已向皇兄求了圣旨,”段珏很是不满他的大惊小怪,“别理这些了,你快说说是什么情况?” 闻鹰知道自己不该过问主子私事,只好收敛情绪,道:“殿下称那伙贼人身着银白色盔甲,做工精良,想来是最上等的银光铠。属下细细探查之下,只有漠北的定远将军府、巴蜀的怡亲王府和岭南总督赵九章大人府上有。 “赵九章这么有钱?”段珏挑眉。 “他昨年刚上书太子殿下,道广府近年物产丰饶,惹得南洋海贼屡屡入侵,而气候又过于炎热,普通铁甲易锈,才恳请凿制银光铠,以强南境守备。” “他事儿还是这么多,岭南离西北澄江州这么远,应该不关他事。” “殿下言之有理,可定远将军近日忙于北伐,怡亲王自幼与殿下交好,也不像会……的样子。”闻鹰斟酌道。 段珏托腮沉思。 万梨云听罢,还是忍不住道:“我记得他们说他们头上的大人势力极大,连沈王见了也要点头问好……” “万儿姑娘,你醒啦?”段珏一惊,顾不得思考她的话,连忙跑到榻边,“我命医师熬了药,你且躺着别动,唉,都是我不好,你且别把我的话放心上,我这死嘴!” 他说着便左右开弓,轻轻打自己的脸颊,谁料万梨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想理他。 “你们继续说吧,我头疼得紧,别来烦我。” 段珏愣了愣,只好悻悻走出去。 可闻鹰早已将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是十分不满。 “殿下,我们方才所议之事皆被她听了去,她……”闻鹰见段珏对万梨云疼惜非常,也不好意思直接责怪。 “不打紧,”段珏摆摆手,“那日在沈王府,我便是躲在她房中才逃过一劫,这些事她都知道。” “啊,原来是殿下的救命恩人。”闻鹰恍然。 “方才听沈小姐一言,属下倒是又想起一事,”闻鹰对万梨云的称呼也变得尊敬很多,但他表情突然凝重起来,“东宫的侍卫……不也是银光铠吗?” “胡闹!”段珏顿时拉下脸来,“你这是何意?你觉得是皇兄派来追杀我的?太荒谬了!” “殿下息怒,属下并无此意,”闻鹰早料到他的反应,急忙辩解,“东宫侍卫等同于殿前禁军,若要调动也需禁军统领的手令,太子殿下也不能轻易遣命的……” “什么意思?”段珏有些迷茫。 万梨云在屏风后怒其不争,颇为无奈道:“他的意思是,多半不是你皇兄干的,是宫里有人要害你,极有可能就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闻鹰颇以为然点点头,又道:“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但以保殿下安全,属下已从军中多调百来余人招入府中编队。” “百来余人?太夸张了吧!”段珏不由咂舌。 “若是殿下将此事回禀太子殿下,只怕太子殿下会调来千余人。” 闻鹰满脸严肃,不似在开玩笑的样子,段珏只好勉强笑笑。 “罢了,先这样吧,此事不必惊动皇兄,我们日后严加防备就好……免得伤了兄弟和气。” 闻鹰虽心有不甘,但也只道:“是。” 万梨云忽然道:“璟王殿下,既然你答应明日送我入宫,记得回了太子殿下,让他不必召我父王入京了。” 闻鹰尚在场,段珏顿时有些难堪,结结巴巴道:“万、万儿姑娘,可是……” 闻鹰却在一旁道:“属下听说沈王前两日已离开王府,称是前往京城探亲,原来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么?” 段珏与万梨云两人面面相觑,请帖是方才送出去的,沈镇山怎么两日前就启程了? 闻鹰见两人脸色有变,更是摸不着头脑。 “你暗中传信回去了?”段珏直言不讳问道。 “我没有,”万梨云有些生气,“你大张旗鼓不让我入宫,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现在好了吧,我父王直接上门讨说法了!” 段珏推算了一番,若快马加鞭之下,从京城到澄江州确实五日左右便可达,前几日人多马多,声势浩大,才平白耽搁了这么多天。 万梨云看似有些幸灾乐祸,其实心里早就没底了,她没想到沈镇山如此雷厉风行,竟敢无召跑来京城。 莫非他早就提前算好太子会召他入京? 不知道他会不会带梅雨来?沈镇山一定很生气罢?一想到他那双鹰眼,她就有些发怵。 < p>她恢复了些许精神,坐起身,扯了扯段珏衣角,“快把我送回去啊,不然等我父王来了就晚了!” 段珏脸色一僵,刚要开口,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闻鹰一直琢磨不透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此时夹在两人之间,不免有些局促,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跑去开门,门外是端着药的医师。 段珏接过药,命二人退下,书房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万梨云榻边,献宝似地把药举到她跟前。 “你快喝吧,还是想先吃些柚子糖?” 万梨云嗅了嗅鼻尖上弥漫的苦味,知道是名贵的药材熬就,但她没接过药,而是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明日接我入宫,可还算数?” “这……”段珏有些焦急,“可圣旨已改,总不好再改回去罢,这也太儿戏了,莫非、莫非要我再给皇兄跪个三天三夜?” “你乱求圣旨就不儿戏?”万梨云定定看着他。 “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呀,”段珏挠了挠头,“我方才都是气话,如今即使我想把你送回宫也是不能了,你就不能当作没听到吗?” 万梨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段珏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冷得叫人倒吸一口凉气,像冻了千年的玄冰。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了个寒颤,这不像冰,更像剑。 段珏幼时第一次摸玄铁剑刃,就是这种感觉,冷冷的,幽幽的,寒得让人畏惧。 万梨云轻轻道:“你行大逆不道之事,忤逆圣旨,罔顾纲常伦理,是为不仁不义,会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的。” 他语气也低落下来,道:“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我没想过这么多,我……只是不想让你入宫,不想看你年纪轻轻就死了……” 万梨云静静看着手中空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么多。” 段珏有些着急:“这是我自己想做的,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有负担!” “可是我……”万梨云吸了吸鼻子,“你把我留在王府,就不怕哪一天我拖累你吗?” “什么意思?”段珏没明白。 万梨云摇了摇头,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我有点累,想再躺躺。” 段珏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碎发滑落耳边,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把这几缕发丝别到万梨云耳后。 指尖不经意划过少女的脸颊,肤如凝脂,带着淡淡的幽香。 难得地,万梨云没有骂他,只是失神地发呆。 “那我先走了,喜儿一直候在门外,你有什么事就使唤她,”段珏忧心叮嘱,“晚些医师会将新熬的药送来,我就在西侧书斋,你要见我就随便叫个人来找我,我便来了。” “嗯。” 万梨云看着他慢慢退出书房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愁绪一泻而出。 自己本是奴婢之身,自上了龙轿那一刻起,便已犯了掉头的欺君之罪。 如今莫名其妙成了璟王妃,被软禁在王府,虽好几日未接触外界,但偷听那些侍女的聊天,也知道外头已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了。 万梨云知道段珏是为自己好,可不管怎样,自己还活着,就会让所有人不幸。 若是他日欺君之事败露,那可是诛九族的罪,梅雨、沈镇山、沈千秋,乃至整个沈王府和她有牵连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即便段珏因皇子身份免于一死,可谁又能说清他有没有帮自己掩饰过呢? 太子是护着他,可太子终究是太子,不是皇帝,万梨云甚至不敢想,皇帝若是知道段珏此等僭越之举,那万钧之怒落下,谁又承受得起。 段珏是好人,自己绝不能连累他。 万梨云喃喃自语:“是姊姊没用……” 话未说完,她忽然僵住了。 袖中的药包不见了。 她急忙起身,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是掉在哪里了吗……万梨云浑身冷汗,只觉得头更疼了,好似要炸开。 她跌回榻上大口喘息,这下真是求死也不能了。 9. 第九章 春风料峭,快马疾驰,两辆马车急急驶出虎头岭下。 “段珏那小子……哼,小瞧他了!”沈镇山面色阴沉如死水。 “父王别着急,说不定事情尚有转机,并非我们猜测那般呢?”沈千秋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劝道。 “哪样?还能有哪样?”沈镇山横眉怒目,“他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万梨云那丫头关在府中,定是想要挟咱们呢!” 沈千秋也忧心忡忡,前几日沈镇山看过信后惊骇不已,觉得事态远超自己预料,他思索半日,还是决定带着沈千秋直奔京城。 沈千秋当时就摇摇头:“如果事情败露,那我们这样做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我们私自入京,若是、若是被发现……” “我又何尝不知?可若真的东窗事发,追查到澄江州不过须臾之间!如今段珏仍未上报,想来还是有斡旋的余地……至于入京,哼!不出几日,定会有人专门把旨意送到我手上!” “一定要冒此险吗?”沈千秋眉头不展,“父王,咱们不妨收拾些金银细软,投奔以前接济过的门客!” 沈镇山冷冷一笑,“门客?不过尽是嫌贫爱富之徒,我们一旦选择逃亡,无权无势暂且不说,身上还多一层欺君之罪,有哪个敢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替我们遮掩?!” 沈千秋哑言了。 “生机还需险中求,我们且去看看那段珏想从我们身上得什么好处,”沈镇山眉头紧锁,拍案而起,“我沈镇山当年镇守西北二十余载。就从未当过逃亡之辈!” 于是次日晨色朦胧之际,两辆马车悄悄从沈王府侧门而出。 梅雨便坐在后一辆马车里。 她和其余几名侍女挤在一起,她在府里只能算是杂役,那些侍女都瞧不起她,故意让她坐在窗边。 寒风从缝隙中穿进来,刮得脸生疼,她揉了揉脸,从怀中掏出一个没有馅的烙饼。 昨日的命令来得太过突然,她刚睡醒就被拉走,幸而庄嬷嬷连忙往她怀里塞了几个饼子,才让她不至于饿着肚子。 侍女见她吃得寒酸,也不愿多理。 梅雨嚼着烙饼,竖起耳朵偷偷听着侍女们的聊天。 没有人和她说要去哪里,但她也隐隐猜得出是京城,姊姊刚去了京城没几日,沈王为何又急急赶去? 莫非是姊姊出什么事了?她喉间泛苦,不敢再想下去。 “啊!”前一辆马车忽然传来沈千秋刺耳的喊叫,“父王!这儿有死人!” 梅雨按耐不住好奇心,悄悄往外探看,赫然见到路边躺着一尸体,几乎被秃鹫啃食殆尽,露出森森白骨。 侍女听得惊叫,也纷纷探出头,但很快,她们又捂着嘴巴重新拉上帘子。 梅雨不以为意,继续撕下一小块烙饼扔进嘴里。 马车停下了,沈镇山率先下车,盯着这具尸首端详半天。 沈千秋躲在他身后怯怯道:“此处荒郊野岭的,怎么无缘无故有一个死人?是逃命来这儿撞上野兽了么?” 虽然尸首残破不堪,可沈镇山从军多年,一眼便看出此人为利剑所伤,胸口大洞绝非秃鹫啃食。 侍女们见主子下了车,连忙强忍恶心,跑下去服侍,梅雨见状也只好跟了下来。 她没走几步,脚底忽然被石子一硌,险些摔倒,刚想抬脚一踢,却又迟疑片刻。 她见众人皆围在尸首旁边,无人注意到自己,便悄悄将脚底石子拾起。 这不拾不知道,一拾到手心,梅雨差点被闪瞎了眼。 这分明就是一颗莹润的珍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可见价值不菲。 她随意擦拭后便收到袖中,蹑手蹑脚坐回车里。 沈镇山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只好压下疑惑,遣散众人,继续启程赴京。 梅雨继续缩在角落啃烙饼,侍女们依旧对她不理不睬,叽叽喳喳讨论着方才的尸首。 沈千秋惊魂未定,不停抚着胸口顺气。 沈镇山十分不满:“武将之女竟如此胆小,叫人笑话!” “父王年少封爵,我出生时父王早已解甲,未见过父王意气风发的时候,自然也没见过这等场面!”沈千秋反驳。 沈镇山抚须一笑,“自然,遥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位居副将,沙谷之战时,敌方军覆没,正是我带着人把他们五万大军就地掩埋,那场面更是残酷血腥……”” “五万?不是十万?”沈千秋一愣,这和她素日听说的不一样。 “啊,对,十万!”沈镇山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张,却又很快搪塞过去,“为父老了,脑子有些糊涂了。” 沈千秋将信将疑,还想要问,马车却忽然急急停下。 “报!璟王遣使者来信!”车外侍卫恭敬请示。 沈镇山眉头一舒,召他入京的旨意终于到了。 他连忙又问:“使者何在?” 侍卫立刻答:“使者只把此信交由属下手中,便已急急离去!” “不过一介送信奴才,竟敢不把东西亲自送到父王手中,这也太张狂了。”沈千秋掀开车帘子,接过信展开。 “沈王殿下亲启:近日京师春和景明,宫中新设早春小宴,殿下不妨入宫小聚,与皇兄一叙旧谊,本王也将携令千金扫榻以待。璟亲王书。” “这、这……”沈镇山夺过信,气得胡须一抖一抖,“这摆明了是威胁我们!连‘携令千金’都敢明晃晃写出来了!这混账东西!” 沈千秋也被吓得瞠目结舌,没想到璟王看着温和有度,谁料手段如此恶劣,真是不可小觑。 “气死我也,气死我也!”沈镇山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信纸,“他究竟如何得知此事?是谁泄密出去的?” “会不会就是万梨云那蹄子?她向来狡猾得很!”沈千秋忙道。 “她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在我们手里吗?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连妹妹都不顾了?” “她妹妹就在后头呢,要不要现在就把她找来?”沈千秋又问。 “找来也没用!乳臭未干的臭丫头,什么都不懂!”沈镇山有些颓然,“唉,行了,别跟无头苍蝇似的,咱们约莫四五日就到京城了,还是想想段珏那厮到底想做什么吧。” 沈千秋很是茫然:“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啊,他到底看上我们沈家什么了……”沈镇山不由得沉思,“他位居亲王,又家财万贯,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沈千秋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道:“父王,您说会不会……” “是了!”沈镇山根本没听她说话,忽然一拍大腿,“我沈某虽已卸甲多年,可在西北军中仍有一定势力,莫非他想笼络西北军,和太子分庭抗礼?!” “什么?”沈千秋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瞠目结舌看着他,“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蠢货!太子虽监国多年,但到底不是皇帝,璟王身为亲王,也未尝不可一争!”沈镇山面色越来越凝重,“没想到他看着文绉绉,胸中城府竟如此之深。” “可……太子和他不是一母所生么?璟王如此尊荣不也全凭仗太子?他们感情不该很好吗?”沈千秋还是不明白。 沈镇山轻叹一口气,道:“是你太天真,皇室争斗向来复杂,他们表面亲昵,可私底下谁又知道究竟如何呢?” 说罢他冷笑一声,又道:“说不定背地里都想着怎么弄死对方呢!” 沈千秋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 “我皇兄真的很好的,你就和我一起入宫见他吧!” 段珏一天哀求了不下十次。 “不要。”万梨云小口抿着暖茶,干脆拒绝。 “你瞧瞧你,这几日和我分房睡也就罢了,竟也不愿和我同去拜会亲朋,整个京中早已知晓此事,你就不怕他们说你不识礼数?”段珏苦苦恳求。 “不怕。”万梨云依旧言简意赅,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她这几日一直歇息在先前那间厢房,而且说什么都不让段珏进来,段珏无法,只好另宿别处,惹得府中侍女议论纷纷。 “我们新婚燕尔,却从未同宿一处,你让别人怎么看我!可怜我大好男儿,就这样被别人误解!”他见晓之以理不行,便想动之以情。 万梨云连正眼都懒得给他,淡淡道:“我本是要入宫为妃,是你强娶过来,你又让别人怎么看我?” “这……”见她又搬出这件事,段珏不免满心郁闷。 两人在书房僵持许久,万梨云虽不许段珏进入自己的住处,她却常常来书房看书。 段珏藏书极多,万梨云小时候跟着父亲随意学了几个字,却未曾看过几本书,她见此地之书多如牛毛,不免心生兴趣,这几日看得十分入迷。 段珏很是惊讶,先前以为她不过寻常贵族小姐,特地找了许多珠宝华裳想讨她欢心,她却嗤之以鼻。 直到段珏新得一支赤金蝴蝶扁钗,故意夹在旧书中,以为自己别出心裁,让喜儿给她送去,想着她看到旧书定然不悦,再看到金钗后又喜笑颜开。 不到半日,万梨云果然到书房找他了,举着那本旧书问道:“这本《渔女恨》我看完上卷了,还有没有下卷?” 从那天起,万梨云每日都会来书房。 段珏虽十分欢喜,但也另有烦心事。 自太子的赐婚圣旨下来后,各路贺礼像流水一样送入璟王府,四面八方的拜帖也堆叠如山,但令大家诧异的是,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璟王竟一反常态地闭门不出,婉拒所有人的拜访。 莫非璟王真要金屋藏娇?可若是如此,怎又会给那沈大小姐正妻之名? 旁人自然不知其中缘由,正如段珏也不知万梨云心思。 但到底是要带新王妃回宫的,按照惯例,几日后便是早春宫宴,在京亲王皆要前往,段珏自然要带着他的新王妃一同入宫,沈镇山因为万梨云的缘故也可短暂返京参宴。 段珏恐她怕生,想提早带着她私下找太子谢恩,但万梨云百般推辞,说什么都要先等沈王入京。 可澄江州到京城实在遥远,快马加鞭犹须好几日,马车只会更久,只怕沈王未到京,便已到那早春宫宴。 “皇嫂捎了信来,若你怕生不肯入宫,她便出宫探望,她最是宽厚温和,你与她聊一聊宫里的事也是好的。”段珏又软语劝道。 “皇嫂?”万梨云微微抬眼。 “就是太子妃吕承真,她祖父是前朝宰相吕延,后来被追封为吕国公,爹爹是工部尚书吕备,说起来,她爹倒是和你父王有交情,你认得她么?” “不认得……我自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澄江州。”她摇了摇头。 “好吧,那你们正好认识认识,她明日午时便来,到时候我带你出门迎她。” “我没答应要见她呀!”万梨云忙道。 “你胡说什么呢?”段珏脸色一变,虽没生气,但十分诧异,“那可是太子妃,你以为我还能像前几日那般回绝吗?” 万梨云哑口无言了,她确实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沈镇山没教。 她猛然意识到,这将是她第一次以沈王之女、璟王之妻的身份面见客人,绝不能出任何一点闪失。 万梨云晚上果然失眠了。 10. 第十章 太子妃来信太突然,段珏又拖到傍晚才想起来和万梨云说,硬是把她愁得睡不着。 倒不是不想和人打交道,只是段珏提了一嘴,太子妃之父与沈镇山是故交,她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惹起怀疑。 而且沈镇山仍未到京,形势不明,她孤身一人在此,难免不安。 不过在她强烈要求下,段珏已将曹嬷嬷和扶桂、听梅两名侍女安置回她身边,顺带将喜儿也交由她使唤。 烛火昏暗,窗筛竹影。 万梨云只叫了曹嬷嬷进来伺候,这是入京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王妃殿下,奴婢今时今日竟还能有幸伺候您这尊贵人儿!”曹嬷嬷一瞧着她便开口讽道。 “嬷嬷,我……”万梨云心下一急,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您这新夫婿真是尊贵,二话不说把咱们关在别院,今时今日还是托了您的福,才能赶回来伺候您!”曹嬷嬷知道万梨云的底细,可不像府里其他人那般恭敬。 “嬷嬷,这不干我的事,是他———” “好了好了,我这几日早听说了,”曹嬷嬷不耐烦打断她,“我竟瞧不出你和璟王爷交情颇深,让他舍得冒掉头之罪也要保住你,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求他除掉沈王爷了?” “我没有!”万梨云知道她一说话就没完没了,连忙提高嗓音,“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是沈大小姐!” 她又恐被旁人听去,连忙噤声。 曹嬷嬷自然不信,问道:“他不知道?那他怎会无缘无故就娶了你?定是你私下求情,用狐媚伎俩迷惑了他!” “请嬷嬷明鉴,他贵为亲王,若知道我仅一介奴婢,又怎会放弃荣华富贵,为我铤而走险呢!”万梨云急急道。 曹嬷嬷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盯了万梨云半晌,忽然伸手拧住了她的下巴。 “看来璟王爷和寻常男子并无不同,不过是见色起意,”曹嬷嬷端详着,冷笑一声,“他定是见惯了莺莺燕燕的美娇娘,却难得一见你这粗鄙的野丫头,一时兴起罢了。” 万梨云皱起眉头,本就阴冷的神情此时更如鬼魅一般,无端叫人打了个寒颤。 “你不服?” “奴婢不敢。” 曹嬷嬷把她的下巴甩开,冷冷道:“你倒还记得自己是个奴婢。” 万梨云强忍下颚的疼痛,道:“太子殿下已召沈王入京,届时我亲自和沈王爷说明其中缘由,还请曹嬷嬷为我作证。” 曹嬷嬷一愣,旋即长呼一口气,“那便好了,既然沈王爷能亲自来,那便是极好的,你记得管住你的嘴,若沈王爷治了我们失职之罪,我也不会放过你!” 万梨云低头应允。 曹嬷嬷见她依旧乖顺,也微微放下心来,道:“我听闻明日太子妃将登门拜访,你务必时刻保持仪态,别出了什么纰漏,也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奴婢谨记。” 万梨云低眉顺眼,似乎也不想多话,曹嬷嬷挑着眉毛盯着她看了半晌,实在无话可说,才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府里奴婢不能擅自外出,你得闲了,去李家茶水铺里找他家掌柜,把此信交给他,命他走平戎长道。”曹嬷嬷把信塞到她怀中,细细嘱咐。 “是。”万梨云把信揣入袖中。 曹嬷嬷又随意拣了几句话讲,而后随便找个由头退出了厢房。 万梨云合灯躺下,她不习惯别人服侍,故而在睡觉、沐浴和用餐之时皆不许侍女贴身服侍自己,喜儿虽不解,但也只好默默守在外厅。 内屋只剩她一人,窗外依稀晃荡着树影,外厅传来细小鼾声,不知是哪个侍女不小心睡着了,不过她也从不苛待下人,府上侍女倒是对她无比仰慕。 她展开信,粗粗看了几眼,无非是讲璟王忤逆圣旨强娶她一事,落款是扶桂,想来她应常常写信回禀沈镇山。 沈王未入京,知晓此事后定然勃然大怒,重重迁怒于梅雨。 她思考片刻,重新燃起烛火。 喜儿很快听到内屋烛芯爆破的声响,轻声询问有何要事。 万梨云连忙称自己渴了,遣喜儿去拿茶水,趁此间隙,她把信匆匆放入烛火中,宣纸易燃,没过多久便化成了片片纸屑。 喜儿端着茶杯回来时,不由得抽了抽鼻子,问道:“王妃在烧什么呢?” “白日里练的字,太丑了,我瞧着心烦便烧了。” 喜儿笑道:“奴婢不识字,虽不会瞧,但觉得甚是好看,不过王妃比奴婢这些人有见识多了,自然不可与奴婢这种井底之蛙同语。” 万梨云看着她,无端想到以前的自己,“你倒是会奉承人。” “奴婢分明是实话实说!”她笑吟吟的,也不觉得难堪。 万梨云接过茶水,小口小口喝着,此茶清醇润喉,甚是甘甜,比从前喝得粗茶不知好了多少。 “外边是谁在打鼾?”万梨云又问。 喜儿迟疑片刻,还是道:“是扶桂姑娘,她定然是白日里太累了,还请王妃莫要怪罪。” 万梨云轻笑,“你是觉得她是我的人,不敢得罪我才这样说罢?我早听说了,她平日好吃懒做,实在该罚。” 喜儿笑笑,倒也没接话。 “我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吧,明日要见太子妃,我总紧张得很呢。”万梨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命她坐下。 “是。其实王妃倒也不必多心,太子妃最是仁义宽厚,而且她……”喜儿拘谨坐下后,又欲言又止。 “怎么?” “她对奴婢有大恩。”喜儿有些不好意思。 “大恩?” “王妃可知王爷有一贴身侍卫?那侍卫自小跟在王爷身边,深得王爷信任,府中兵权皆在他手中。”喜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闻鹰?”万梨云立刻想起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年,一身铠甲闯进书房,倒是威风凛凛。 “是了,”喜儿点点头,“不瞒王妃,他是奴婢的亲弟弟。” 万梨云讶然点头,又问道:“可是这和太子妃又有何关系?” “其实奴婢是昨年才来璟王府的,前几年奴婢一直在端王府中给新出生的小世子当奶娘,后来世子断奶了,端王不愿再让奴婢长居府中,便寻了个由头把奴婢撵了出来。” 万梨云先是觉得端王凉薄无情,随后又十分意外地望着她,“奶娘?” 喜儿不好意思笑道:“奴婢今年二十有三,在家中已有三岁的儿子。” 万梨云十分吃惊,喜儿长着一张俏丽的圆脸,杏眼水汪汪的,身材高挑苗条,打扮也时兴,丝毫不像已经成婚生子的模样。 “怎么,王妃也觉得咱们生了孩子的女人,应该是面黄腰肥那 般么?”喜儿不卑不亢笑着,“可奴婢偏不是,奴婢也不怕王妃笑话,奴婢就乐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干活起来有劲,走出去也不失璟王府的脸面。” 万梨云竟没想到这一层理,但也颇为认同,笑道:“既然如此,你待会把桌上的首饰拣几个自己收着,段珏送的这些金银珠玉我也不稀罕,谁说王妃就要穿金戴银?我也偏喜欢素净样子。” “其实奴婢也瞧得出,王爷是真心待王妃好,”喜儿话锋一转,“王妃别怪奴婢在背后议论王爷,可王爷竟敢为了王妃入宫求圣旨,王妃又何苦对他百般嫌弃呢?” 万梨云脸一僵,自己确实没给过段珏什么好脸色,但喜儿什么都不懂,她也不想过多解释,只好道:“这你别管,咱们聊偏了,你还未说太子妃是如何有恩于你的呢。” 喜儿闻言也只好笑笑,接着道:“奴婢被撵出去后便回了母家,恰好闻鹰休沐日,奴婢便瞒着王爷上璟王府给他送饭,那时太子携太子妃来府到访,有仆妇当堂告状奴婢私自来府,太子面露不悦,怒斥王爷管束不利。” “王府这么大,他也未必能处处管束到呀。” 喜儿点点头,“正是,王爷脸上挂不住,顶嘴了几句,太子勃然大怒,命人将奴婢与闻鹰一同赶出府。” “这太过分了!”万梨云素日不知太子为人,此时第一次知晓此事,不由得有些生气。 “好在太子妃及时劝阻,把奴婢叫到跟前细细询问缘由,知道奴婢在端王府受了委屈,便让奴婢留在璟王府伺候,闻鹰也可继续做府中的侍卫统领。” “原来如此,”万梨云点点头,对这素未谋面的太子妃泛起钦佩,“那想来定是极好的人儿,我先前还恐迟迟不入宫会惹太子殿下生气,没想到太子妃竟为我屈尊亲自到府拜访,真是一片赤心,倒显得我不识时务了。” “王妃可别这样想,您初来乍到京城,谨慎些也不为过,而且此事确实是王爷惹的祸……总之王妃莫要多想,该怎样便怎样,咱们璟王府的当家主母如此貌美,可要羡煞旁人了!”喜儿忙道。 万梨云有些受不住,微微笑了笑。 喜儿瞧着她的神色,垂眼思忖,有些琢磨不透她的情绪。 万梨云静时若寒冰,冷冷的也不说话,叫人望而却步,与段珏待在一起时则是另一种样子,完全瞧不出贵族小姐该有的矜贵,倒像野丫头一般粗鄙。 尤其是那日在书房大吵,喜儿在门外把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听到万梨云把段珏好一通骂,她已经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劝一劝了。 后来屋内慢慢静下来,闻鹰又恰好寻来,姐弟俩随意说了会儿话,喜儿便催促他赶紧进去,调和一下气氛。 后来闻鹰出来的时,又把看到的、听到的细细说了一番,说得喜儿满头雾水。 总之她似乎有两种面貌,但唯独缺少了某种气质,喜儿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觉得万梨云没有半点女儿家的自觉,也没有已经嫁了人的自觉。 而且她私下也忍不住和闻鹰悄悄讨论过,王爷王妃婚事低调,不圆房就罢了,竟还不同住。 总之她匆匆来到璟王府,又匆匆成了璟王妃,虽贵为王爷独女,但丝毫没有娇纵架子,而且喜静避人,深居简出。 璟王府沉闷多年,到底是拂来一阵清风了,只是这风并不轻柔,反倒总让人觉得风起云涌。 11. 第十一章 “万儿姑娘,你醒醒罢!” “……” “万儿?万儿!沈姑娘!沈千秋!” 万梨云昨夜与喜儿聊了很久才睡,此刻已经巳时了,却还是迷迷糊糊,只听得床边似乎有人不停叫她。 “还好府上就我一个人住,若是换了寻常人家,你这个点都没去给爹娘请安,早被赶出家门了!” “我巴不得被赶出家门!”万梨云听清楚了最后一句,下意识反驳道。 随后她猛然起身,发现早已天光大亮,内室空旷无声,段珏不知何时坐在床榻边,不停扯着自己的被子。 “你进来干什么?喜儿她们呢?!”万梨云瞬间灵台清明,缩到角落里,喝问道。 段珏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她们见你日上三竿了还没醒,不好意思喊你起来,便来找我了。你别忘了,今日太子妃是要来府上拜访的。” “我……我昨夜丑时才堪堪睡着,”万梨云有些不好意思,“多谢你叫醒我。” 她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此刻鬓发散乱,面容憔悴,便把自己整张脸裹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 “你出去,我要换衣裳净脸梳妆。” 段珏不明所以,道:“为何要避着我?” 万梨云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气不打一处来,闷闷道:“我现在狼狈不堪,不想让你看到,而且你打扮完后才来喊我起床,不就是想来看我笑话么?” “我哪有?”段珏不满站起身,说着便开始脱腰间的绶带,玉佩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十分悦耳。 接着他又解开浅紫外袍的结子,露出内衬的白衣,隐约可见肌肉紧实,瘦削却有力,竟是猿背蜂腰。 万梨云差点尖叫起来,怒道:“你干什么?!” “你不是嫌我打扮完才来找你么?我现在把衣裳全脱了,等你穿好衣裳了我再穿。”段珏停下手中动作,认真道。 话音刚落,段珏又开始脱里衣,万梨云忙背对着他,喊道:“住手!别脱了!” 她气恼不已,碍于面子,又低声恨恨道:“快滚出我的屋子,大男人闯进女子内室,算什么东西!” “可这是我家啊,这屋子也是我的,你、你不也是我的王妃么?”段珏讷讷道。 万梨云气急,不想再搭理他。 段珏不由得有些心虚,连忙劝道:“我错了,你就饶了我这次,快快起来吧!” “那你出去。” “可我只穿了件里衣,怎么出去?” “那你穿上外衣啊!”万梨云已经被他整得没脾气了。 “我方才说好了,你不穿我也不穿,免得你又说我欺负你。” 万梨云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倔。 她只身着一件薄薄的单衣,本有些不好意思,可见段珏似乎并不在意,眼神呆呆的无甚杂念,也只好掀开被子坐起。 双脚刚放到地上,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凉意袭。 段珏忽然半蹲在地,手中拿着一方锦鞋,万梨云只见他忽然托起自己的足心,手心宽厚温暖,却叫她吓了一跳。 “你的脚好多茧子,”段珏有些疑惑,“大小姐不该都是足不出户的么?” “父王曾是武将,对我要求甚严,日日需驰一里半,自然有茧子。”她连忙扯谎,下意识把脚缩回来,却被段珏牢牢抓住。 万梨云听闻一些富贵人家有好脚之癖,莫非段珏就是这等变态? 段珏将鞋头缓缓套上她的足尖,又拢住鞋身,稳稳当当帮她穿好,另一只脚也如此效仿,最后顺势按了按鞋面。 他垂眸低笑,似乎十分陶醉,但万梨云心里只有一阵恶寒。 “我还没穿袜子……”万梨云叹了一口气,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啊?”段珏愣了一下,趁这个空隙,万梨云连忙甩开他,麻利穿上袜子,又重新套上鞋子。 锦鞋质地柔软,她从前穿惯了粗麻鞋,此时竟还有些不习惯。 “你别在这儿捣乱了,让喜儿进来!”万梨云催促。 段珏不满道:“你觉得我是个娇贵王爷,不会服侍人穿衣是么?本王今儿就给你露一手。” 随后他便拿起架子上的素纱中单,期期艾艾地看着万梨云。 万梨云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他一厢情愿下去。 从前都是她服侍沈千秋穿衣,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别人服侍她穿衣的时候,更别提这人竟然还是个王爷。 王妃礼服甚是繁琐,段珏也就只会穿个中衣和对襟大袖,竟连里裙都不会系,琢磨了半天,万梨云实在受不了了,把他的手拍开,三下五除二便系好了。 “你的手这么巧啊!”他啧啧称赞。 万梨云没理他。 段珏见状也默默穿上外袍,却怎么都系不上绶带了,只好望向万梨云。 万梨云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帮他系起绶带。 她低头认真拨弄绳结,不免闻到段珏身上淡淡的熏香,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岂不知段珏也正低头看着她。 青丝未梳,如春水般散下,露出光洁的后颈。 段珏不自觉伸出手,绕着她的发梢打转。 万梨云其实早已系好结子了,但依旧站着一动不动,无端有些烦闷。 内室的光阴仿佛静止在这一瞬,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地碎金。 “王爷、王妃,时辰将近了,太子妃已出了宫门,不久后便到了!”喜儿隔着窗呼唤,打破了这份平静。 段珏连忙收回手,轻咳一声,万梨云也连忙后退几步,把头扭向一边。 段珏扔下一句“我在外头等你”,便疾步走出了厢房。 万梨云不解其意,只觉得段珏性子真是古怪,自己赶的时候他不走,自己没赶的时候他却自顾自走掉了。 她懒得理这么多,径直唤喜儿为自己梳妆打扮。 喜儿动作麻利,很快便绾好发髻,帮她戴好首饰。 万梨云端详着镜中容貌,下意识用眉笔把眉梢往下压了些许。 沈镇山常常说她的眉毛太过英气,飞扬如入鬓,这一点极不像沈千秋,她便时刻谨记着压低眉梢。 这也是她初次梳起妇人的发髻,但容貌犹有几分稚嫩,倒显得老气,让她想起刚遇到段珏的那天晚上,他也是穿着臃肿老气的绛紫锦服,滑稽得不行。 璟王府多栽山桃,时常簌簌如雪,万梨云很是喜欢这般景色。 眼见外头又风起,她走出厢房,便看见段珏满肩落花,他却浑然不觉,愣愣地看着远处发呆。 璟王府离皇宫极近,甚至能隐隐看见朱红宫墙,还有那高耸的宫殿飞檐,檐下挂着青铜铎,铎舌轻轻晃动。 “你来了。”段珏听到动静,望向她,笑了笑。 “走吧。”万梨云避开他的目光,垂首轻轻拂落他肩上花瓣。 府门大开,婢女侍从皆垂手而立于两侧,万梨云与段珏并肩而立在门下,但她有些拘谨,始终没有抬头挺胸的勇气。 段珏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下意识挺直腰杆。 轿子悠悠晃晃从巷角冒出,又晃晃悠悠行至门前,万梨云屏息凝神,定定注视着珠帘,却瞧不见里头的情景。 很快,这顶轿子稳稳当当停在王府门前。 “劳沈妹妹久等!”咯咯的笑声响起,一阵馥郁熏香扑面而来,但并不呛鼻,想来是极好的香料。 一只纤纤玉手掀开帘子,轻轻搭在婢女手中,手腕上的羊脂玉镯闪着莹润的光。 接着从轿子上缓缓走下一位美人,言笑晏晏,手执小扇遮住了半边脸,眸子似狐狸般勾起,眼波流转之间尽是妩媚,可称得上风华绝代。 万梨云看得有些痴,太子妃吕承真浑身上下都透着独属于京城的富贵时兴,让她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吕承真却是快步走上前,亲昵地拉着万梨云的手,嗔道:“好久不见妹妹了,妹妹可还曾记得我?” “嫂嫂!”段珏完全被无视了,愤懑喊道。 “见过太子妃殿下。”万梨云刚要屈膝下跪,却被吕承真一把拉住。 “妹妹怎么如此见外?你不记得了吗,你五岁生辰时,我还跟爹爹去澄江州赴宴呢,你当时可不是这副腼腆样子!”吕承真秀眉微蹙,却不改脸上笑意。 “嗯……”万梨云笑得有些勉强,背后不自觉沁出冷汗。 “原来你们见过啊!嫂嫂,外头风大,咱们回屋里说罢。”段珏催促道。 吕承 真这才转过头瞧了瞧他,轻笑道:“好你个轻狂的小子,走,咱们进去,待会儿我再说你!” 万梨云的手一直被吕承真挽着,有些僵硬,段珏先前说的那般“宽厚温和”似乎并不准确,但她的确是待人热情。 吕承真走到承宁正殿内,在那幅“天顺人和”的书法画下停住了脚步,驻足细看了一番。 万梨云一踏入此地,便能想起刚入京那日和段珏发生的争执,不免感到有些羞愧与恼怒。 段珏却丝毫未觉,只道:“嫂嫂还是这么喜欢这幅书画,真是奇了,放着皇兄那儿有这么多名贵书画不看,偏偏爱我府里这幅。” 吕承真笑着:“我只觉得此书少有市侩之气,竟是难得的灵动,每次一瞧都不免被吸引罢了。” “这是庐陵县令姜良的手笔,他昨年前被贬了庐陵,临行前赠了我这幅,嫂嫂若喜欢便拿走吧。” “不必,”吕承真摇摇头,“随意一看罢了,拿回去也入不了你皇兄的眼,与其埋没在东宫库房,不如就高悬在你这儿。” 她又转头朝万梨云问道:“对了,我记着当年赠了你一支蝙蝠抱珠白玉簪,你还收着么?” 万梨云脸色一僵,但仅仅过了一瞬,她便道:“妹妹一直好好收着呢,无奈入宫是不许从娘家私带嫁妆的,故而、故而……” 一谈到“入宫”,段珏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吕承真却丝毫不在意,只道:“那罢了,簪子而已,等明儿我再遣人送你几件更好的首饰。” “嫂嫂,你和皇兄给我们送来的贺礼够多了,库房都放不下。”段珏提醒道。 “哼,那是他送的,我不过蹭了他的名儿罢了,这些才是我真正送给沈妹妹的,不一样!” 三人说着便移步到了临水小轩,侍女早已备好茶与点心,吕承真此次到来十分从简,连侍女都没带几个,更像是挤出空闲的私下拜访。 她端坐主位,段珏也很快坐下,万梨云却下意识有些踌躇。 眼前二人是太子妃与亲王,自己虽一直被府上侍从尊称为“王妃”,但到底是不是名正言顺,她心里也没底儿。 况且她也不知王妃的礼仪该当如何,故而不敢轻举妄动,怕坏了什么规矩。 “沈妹妹坐呀,你如今是怎么回事?怎的如此腼腆?”吕承真瞧着万梨云一动不动,越来越觉得疑惑,“沈王这些年是不是管你管得太严了?回头我真得去说说他!” 万梨云连忙坐下,道:“姐姐恕罪,父王先前教导我要时刻谨记礼数,莫要闹了笑话,谁料现下反倒是愧对姐姐一片真心,还请姐姐见谅。” 吕承真虽觉得她说话生硬,但也没过多追问,只是东拉西扯聊些家常,万梨云还算能勉强应付过去。 段珏见两人聊得不亦乐乎,只好自己闷闷喝着茶。 聊了一会儿之后,吕承真抿了口茶,忽然面色严肃,沉声道:“其实我也不是闲着无事才过来的,你俩几天足不出户,想必有些事儿你也不知道,我这个做嫂嫂的,还是该和你说几句。” “什么事儿啊?”段珏漫不经心问道。 “你娶沈妹妹一事,已在朝中惹起些许风言风语,有些官员甚至上奏怒表,对你颇有微词。” 万梨云一听便变了脸色,终于还是不可避免谈起此事了,她却看不出吕承真到底是何态度。 可段珏眼皮都不抬一下,道:“我早想到了,那又如何?有皇兄压下来,后宫也有皇后娘娘替我说话,反正她也不想再让后宫来新人了。” “赵侍郎家的女儿倾慕你许久,闻得此事,又是哭又是闹,昨日又上吊寻死,好在侍女及时发现,不然还不知道要怎样呢!”吕承真又道。 段珏皱起眉头,下意识看向万梨云,却只见她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在意。 他不悦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我从未考虑过她,这些事我不想知道,还请嫂嫂莫要再提。” 吕承真也偷偷瞧着万梨云神色,见她并无反应,反倒有些惊奇。 她只好继续道:“赵侍郎的女儿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女,今年的早春宫宴皇后娘娘也会带着她来,说是……说是也要请一道圣旨,要将她赐你作侧妃。” “沈妹妹,你怎么看?”吕承真话锋一转,朝万梨云问道。 12. 第十二章 万梨云一愣,有些意外,却也只好硬着头皮道:“我……我倒没什么,可我父王也赴京参宴,赵姑娘若要当众请圣旨,岂不是打我父王的脸面?” 吕承真十分意外,没想到她顾及的竟是这方面。 段珏也喝道:“就是就是,赵侍郎把圣旨当什么了?想请就请?问过我的意思吗?” 却只听万梨云轻轻一声冷笑,声音不大,恰好只有段珏一人听见,听得他心虚了几分。 他收了几分声,转而恳求道:“嫂嫂,你好歹帮我劝劝皇兄,我只娶沈姑娘一个,别的再不要了……” 吕承真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早已劝过你皇兄了,他对你十分疼爱呢。他道越过皇帝代写圣旨的只为你一个,绝不肯再开第二个例外了。” “父皇……”段珏目光有些躲闪,欲言又止,“父皇知道了吗?” 吕承真摇摇头:“还是老样子,陛下这几日病情加重,每日也只有两三个时辰是清醒着的,皇后娘娘体恤皇帝身子,也不让他处理政事。” 万梨云忍不住插嘴道:“陛下莫非不记得自己颁过的圣旨了么?” 吕承真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后宫美女如云,十六年来妃子如流水,别说皇帝了,你瞧着朝堂上那些飞黄腾达的官员们,多半在老家都有婚约,但也不妨碍他们在京城妻妾成群啊。” 段珏连忙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十六年后也只有沈姑娘一个正妻!” 万梨云瞪了他一眼,恼他言语太过轻薄。 “好了好了,我瞧着你们伉俪情深,那便是极好的,至于那些弹劾嘛,想来是那些言官近日太闲了,没什么好议的,才拿你的事开涮。”吕承真安慰道。 “他们就是嘴碎,哼,别以为我瞧不出来,那些老头子自诩老臣,暗中不知道受了谁的使,一直在挑皇兄的刺儿呢!” “这可莫要乱说!” “我看八成就是那魏皇后,还想带个侄女儿来?把咱们家宴当什么了?她是不是觉得除了东宫之外,整个皇宫都是她的了?!”段珏嘴上不依不饶。 “够了!”吕承真厉声制止,“这些话你在你府上说说也就罢了,不许在外头胡说八道!” 万梨云垂下头,有些局促,觉得自己听了不该听的东西。 “你娶沈姑娘好歹也有皇后娘娘的功劳呢,若不是她心肠慈悲,你怎么能像这般先斩后奏?” 段珏一听这话更急了,“功劳?说得好听!皇兄有着监国大权,他当时若肯早些允我,完全可以不顾皇后娘娘的意见,又何苦让我遇到皇后娘娘,平白让我难堪?” “闭嘴!”吕承真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段珏被吓到了,自知有些失言,但还是哼哼几声,把头扭到一边。 一时两人都不愿开口,气氛凝固下来,场面有些尴尬。 “那个……”万梨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满头雾水,“我和段珏的赐婚圣旨,究竟是太子殿下允的,还是皇后娘娘允的?” 段珏猛地皱起眉头,第一次向她投以责怪的目光。 万梨云心里发毛,绞尽脑汁想找其他的话圆过去,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任何话题。 “你竟没有和沈妹妹说吗?也是,你向来要强,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那便由我说好了。”吕承真瞧着两人,叹了一口气。 万梨云猛地坐直。 段珏眼看阻拦无果,这闷气只好越生越大。 “那日段珏到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早知他行事鲁莽,此时气得不轻,一点儿也不愿见他,他便傻傻地在阶前跪了一个晚上。” 万梨云虽早已知道,此刻依旧有些想笑。 “可太子殿下向来行事公正,不追究段珏的罪过已是最大的宽恕了,只命他速将你送入宫中,便可既往不咎,谁料这小子一点儿不领情,跪在地上又哭又闹。” “嫂嫂!”段珏很是不满。 万梨云扯了扯嘴角。 “次日清晨,皇后娘娘前去礼佛,恰好路过东宫,见段珏长跪不起,便召来太子殿下问话,太子殿下只好将此事回禀与她,皇后娘娘心怀仁德,便命太子殿下拟写了这道圣旨,尽管国玺在太子手中,但孝道大过天嘛,太子也只好老老实实写了。” 万梨云恍然。 “你不要再和皇后娘娘过不去了,她从未对你有任何偏见,”吕承真转而朝段珏劝道,“当年的事并非她有意为之,你也该放下了。” 谁知段珏脸色猛然一沉,冷声道:“可这次宫宴我愿意去,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她倒好,带个侄女儿来,这叫什么事?想让我下不来台?” 他顿了一下,忽然瞪大眼睛,“哦!我知道了,我知道她当时为何愿意帮我了,原来是想让我欠她个人情,好让她那侄女儿也嫁进我璟王府!” “休得胡说。”吕承真瞪了他一眼,“嫁娶之事全在你,若你真不想娶那就罢了,天底下谁还能强迫得了你?” 这话倒是说在了段珏心坎子上,他面色一软,嘴角微微勾起,有些得意道:“说得也是。” 吕承真瞧见时候也不早了,站起身,拢了拢身上披肩,贴身侍女立刻跑来为她整理衣裳。 “行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我宫里还有事儿,就不多留了。” “是,我和千秋送嫂嫂到门口吧。”段珏只好也站起。 “好,只是我很舍不得沈妹妹呢,不过后日宫宴上咱们也能再聚聚。”吕承真轻轻握着万梨云的手,这双手纤细柔美,直叫万梨云觉得阵阵酥麻。 酥麻? 万梨云低头一瞧,自己的手恰好扣在吕承真的脉搏上。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万梨云吃了一惊,这竟是喜脉! 原来吕承真怀着胎儿,只是衣裳宽松,且仅有三个月大,尚未显怀,故而无人注意。 可如此重要之事,方才怎会无人提起呢?胎儿已有三个月,早过了呕逆不食的时段,吕承真不可能察觉不到。 吕承真见万梨云脸色有变,往下一瞧,见她恰好扣住自己脉象,不由得一惊,立刻把手抽了回来。 万梨云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惊讶地望着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可是万梨云又见吕承真死死盯着自己,虽面色如常,但瞧得出吕承真正极其缓慢、极其微小地摇了摇头。 慌乱、紧张,和一丝丝恐惧,全揉进了这原本美艳绝伦的双眸里。 万梨云把所有的话知趣地吞回肚子里。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谈及此事,转而谈笑其他,直到吕承真离开璟王府。 段珏站在檐下,望着远去的马车,还在愤愤不平:“我瞧着咱们还是别去宫宴了,嫂嫂说皇后娘娘故意带人来为难我呢,还不如不去!” 万梨云最烦他这出尔反尔的性子,驳斥道:“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有本事就别去,让我父王入京后孤身入宫,然后他问太子殿下咱们俩人呢,太子殿下就说段珏懒得入宫了,让他自便!” “你别挖苦我了!我去,我去还不行么!”段珏连忙道。 “我哪叫挖苦?你这又是什么话?是我逼你去吗?是我逼你不去吗?”吕承真走后,万梨云也懒得装了,索性喋喋不休起来。 段珏语塞,便不与她计较,默默走回府内。 万梨云碍于礼数,也只好跟在他身后,见他背影颓然,寻思着方才是不是太过咄咄逼人了些。 沿路侍女见两人走来,纷纷屈膝问好,却又见两人一前一后,面色皆阴沉如水,便知两人又吵嘴了,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面露无奈之色。 行至岔路处,左侧是万梨云素日起居的小厢房,右侧则通往段珏平日所待的小书房,中间大道则通向正儿八经的大寝殿,只是现在谁都不在里头睡。 段珏犹豫片刻,万梨云没理他,下意识朝左侧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发现段珏竟悄悄跟在自己身后。 “怎、怎么了?”段珏笑得有些尴尬。 “你为什么跟着我?” “这是我的王府,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段珏理直气壮。 万 梨云拿他没办法,转身便走。 “你待会儿可得闲?”段珏突然喊住她,“我、我有话和你说!” 万梨云停下脚步,思忖片刻,也道:“好吧,正好我也有话问你。” 于是两人继续一前一后走着,只是变成了万梨云在前,段珏在后。 连廊曲折,清风徐起,万梨云走得有些着急,段珏心不在焉,有些跟不上她。 他呆呆望着万梨云背影,少女身形纤细高挑,满头乌发高高挽起,碧玉耳铛摇摇晃晃,正是他前日送的那双。 他想起那夜万梨云为他挡在门口,如此威风凛凛,彼时月光泠泠,与此时又是不同心境。 段珏只恨当年怎么不把这连廊修得更曲折些。 万梨云行至厢房,却见扶桂正逗着鸟雀,见到她来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她微微皱眉,却也无可奈何,扶桂也是沈千秋的贴身侍女之一,在沈王府中地位颇高,对底下的小丫头动辄打骂。 从前她与万梨云平起平坐,如今却成了万梨云名义上的贴身侍女,怎叫她不恼? 而且她还是沈王的暗探,更是有恃无恐。 但万梨云此刻也有恃无恐,她不禁喝道:“见到主子回来了也不过来迎,我素日便听喜儿道你好吃懒做,可念在你是我带过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罢了,可你如今竟嚣张到这个地步?!” 扶桂一听就来气了,也喝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从前我是碍着沈王的面子不好说什么,你现在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她话止住了,只因她瞧见段珏缓缓从万梨云背后走出来,面色阴沉如水,叫人无端害怕。 “参、参见王爷……” “拉出去,杖责三十。” 杖责三十够要命了,扶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万梨云有些不忍,劝道:“她到底是我的侍女,就免了她这一次吧。” 扶桂连忙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多谢小姐大恩大德,奴婢定终身不忘!” “不过你近来确实是懒散,就别在我跟前服侍了,去外院干些粗活,磨练磨练心气罢。” 扶桂悄悄瞥了一眼段珏,段珏立刻怒瞪回去,她吓得又看向万梨云,万梨云的脸色却是淡淡的。 她迟疑片刻,还是咬着牙恨恨退下了。 “她名义上是我的贴身侍女,实则也是我父王早年的侍婢,只是无一儿半女,故而一直是奴籍,不过因得父王青睐,所以府上人人对她倒也有几分敬意。”万梨云知他生了疑,连忙编排了几句。 “怪不得她敢如此对你,我方才还疑惑呢,”段珏点点头,“原来不过是奴婢做了白日梦,以为自己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番话让万梨云有些不自在,她没接话,自顾自走进厢房内。 “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妹妹?”段珏忽然问道。 万梨云浑身一颤,心如乱麻,顿时冷汗直流,却仍故作平静地望着他。 “听说名沈泽秋,要与你父王一同入京。” 万梨云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愕然,问道:“你从何得知?” “闻鹰说的,你妹妹自幼体弱多病,近日才有所好转,你父王便带她上京城见见世面……我一直以为你是独女来着。” 万梨云顿时了然,什么“沈泽秋”,分明就是沈千秋本尊! “是了,不过我这个妹妹嘛……是父王与外室女所生,那外室女还未纳入府便急病暴毙,故而我妹妹一直被养在外头,算不得名正言顺的沈家女儿。” 万梨云已经是张口就胡说,若段珏有心记下再细细寻查,只怕也漏洞百出。 但此刻也是火烧眉毛,她别无他法。 好在段珏没有再追问,只嚷嚷口渴难耐。 另一个也是从沈王府带来的侍女听梅倒是一直很老实,方才见了扶桂那副样子,变得更唯唯诺诺了。 她连忙把茶沏好,见二人坐下歇息后便低眉顺眼退出了厢房内。 段珏拿起茶一饮而尽,盯着见底的茶碗无端发笑。 13. 第十三章 她不敢与段珏相对而坐,怕他看出自己脸色难看,故走到铜镜前,把头饰一件一件取下来。 段珏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就这般不喜我送的这些东西?” 万梨云扭头,发觉段珏离她不过寸余,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不由得慌忙挪开几许。 段珏见状,只得黯然道:“原来是你不喜我。” 万梨云见他眉目低垂,不由得有些心软,道:“我只是觉得这些物什太过华贵,不舍得戴罢了。” 这话倒是不假,万梨云虽常常回绝段珏送来的金银首饰,但并不代表她不喜欢。 相反,她可从来没见过如此繁复精巧的首饰,从前在沈王府里,她唯一的首饰不过是一只镶着低等玉石的小木簪子。 可她也知道,这些金银珠宝昂贵非常,绝非是自己应得之物。 与其背负着沉重的心情收下,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一并回绝了事,只留几个足以应付礼仪的便是了。 段珏会错了意,以为万梨云清高脱俗,只恨自己猜不中她的心思。 如今听得她这么一说,段珏忙道:“华贵在哪儿?咱们璟王府有的是钱,这些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坊间的、宫里的时兴样式,只要你喜欢,我便命人打一百支给你!” “不要,浪费钱。”万梨云果断回绝。 她已摸清了和段珏说话的节奏,段珏性子跳脱,想一出便干一出,需得直白了断的语气才能定住他,什么礼仪规矩,还得暂时通通抛到脑后。 段珏果然悻悻闭嘴。 “你方才说有事,何事啊?”万梨云不想和他东拉西扯,便如此问道。 “我……”段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万梨云早看出他其实根本无事可说,冷哼一声,道:“罢了,我这些天想了想,还是有些事想和你说清楚。” 段珏听得此言,连忙坐直身子,以表洗耳恭听之意。 “我只问你一句。”万梨云有些紧张。 “万儿姑娘但说无妨。”段珏满脸兴奋。 “你可是喜欢我?” 段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竟如此直白,一时气血上涌,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我实在想不通,你身为亲王,若是真有意阻拦我入宫,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为何却选了这个最受人非议的办法?” “可是这个最方便不是么?” “那又为何不是侧妃,为何偏偏是正妃?” “正妃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太荒唐了吗?我们萍水相逢,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现在虽同在一处屋檐之下,但终究面和心不和,这正妃之位……我实在担当不起!” “面和心不和……”段珏有些傻眼,愣愣看着她。 万梨云皱起眉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正妃之位非同小可,你该找一个你喜欢的姑娘作妻子,光明正大迎娶进门,而不是像我们之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随意磕几个头……我不想被困在这里一生,你也不该被我困住一生。” 既然先前晓之以理不行,那她便动之以情。 段珏听罢,看了她半晌,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万梨云也毫不避讳地回看他,眼神坚毅而决绝。 两人静静对视着,段珏似乎比之前更受打击了,万梨云心里有些发毛,这些话她可是斟酌了好些个日夜,尽力说得委婉再委婉,按理说段珏不该如此失态呀。 “原来你……”段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原来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让我送你入宫……” 万梨云一个踉跄,险些坐不稳。 “我并非全是这个意思……”她捂住胸口,强忍怒意,“我想说你太把大事当儿戏了,这样不好……” “不是儿戏!”段珏猛然拍桌站起,沉声怒道。 万梨云吓了一跳,心知他果然又生气了。 她虽有些心慌,但还是故意激道:“不是儿戏是什么?” 段珏眉头紧紧拧着,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反正不是儿戏!” 万梨云默默看着他,只觉他油盐不进,多说无益。 看来眼下仅凭自己是真的翻不起什么波澜了,还得等沈镇山入京再思考下一步对策。 段珏见她眼神游离,似乎已经在想别的事情了,不由得怒道:“你就这么不想当璟王妃?” “我又不喜欢你,干嘛想要当这个什么璟王妃啊!”万梨云也怒道。 “哼!”段珏被呛了一道,梗着脖子却想不出任何回嘴的话,只好直哼哼。 他似乎想到什么,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物,在万梨云眼前晃荡,“你瞧,这是什么?” 万梨云定睛一看,心凉了半截,段珏提着一个小药包,正是前些日子里她弄丢的乌头根。 “这什么?”万梨云强装镇定,淡淡问道。 “你别装了,这东西就是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段珏不吃这套,笑嘻嘻道。 万梨云眼见瞒不下去了,只好起身怒道:“那你还不还给我!你这个小偷、强盗!” 随即她就伸手去夺,谁料段珏灵活一避,竟是怎么抢都抢不到。 “你还给我!还给我啊!”万梨云急得满头是汗,恨不得将段珏千刀万剐。 “不给!”段珏绕着桌子跑圈,万梨云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 几番争抢之下,万梨云实在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大喘气。 “呼、呼……”她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现只觉得头晕目眩。 段珏幸灾乐祸看着万梨云,自己却也没好到哪里去,气喘吁吁问道:“这究竟是何物?值得你如此拼命?” “你不知道这是何物?”万梨云惊讶地望着他。 段珏老实摇头。 “你不知道还敢这般戏弄我!”万梨云咬牙切齿盯着他,随手拿起桌上茶杯朝他砸过去。 段珏一躲,茶杯在地上碎成几瓣。 万梨云冲过去,拾起一片瓷片抵在自己喉间,一字一句威胁道:“还、给、我!” 段珏见状,知道自己闹过头了,连忙喊道:“别这样!我错了!” 万梨云盯着他,只冷冷问道:“你还不还?” 将门之女果然彪悍,段珏望着她阴恻恻的双眸,只觉汗毛竖立,连忙将小药包双手奉上。 万梨云伸手夺过,待仔细放回袖中后,才松开手中瓷片,当啷一声落地。 “你何苦如此,动不动便以命相搏……”段珏心有余悸,想看她却又不敢直视,眼神躲闪。 “我死不足惜,你倒是爱惜我的命。”她冷哼一声,蹲下身子,一片一片拾起瓷片。 “你别捡,让她们进来扫不就好了?仔细着手!”段珏想过去拉住她手腕,却被她躲开。 只见万梨云麻利地隔着绢布拾起瓷片,竟一点儿都没受伤,倒比寻常洒扫的侍女还利索些。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又会系衣带,又敢拾瓷片,我听喜儿说,你每次吃完饭还会把碗筷叠得整整齐齐,真讲究。”段珏叹道。 万梨云身子一僵,没有接话。 “不愧是将军的女儿,那你定然也从小习武罢?不如和我比试两招?” 万梨云抬头看 着他,段珏双眼亮晶晶的,似乎全然忘了他们方才可是闹得十分不愉快。 “我不习武,”万梨云把手绢交给侍女扔掉,疲惫坐回椅子上,“我累了,你回去吧。” “你有什么想吃的?” 万梨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淡淡道:“没有。” “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 “临安书坊印了新的话本子,讲的是蛇妖和书生的故事,你———” “吵死了!滚出去!”万梨云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 段珏连忙闭嘴,一步三回头地悻悻退出了。 万梨云站在窗前,没好气地看着他走远,心中咒骂了千百遍,仍不解气。 听喜儿说,沈镇山已行至北湖县,与京城不过百里,最多两日后便能到。 她的心突突跳,虽畏惧沈镇山,但一想到梅雨,她却止不住地期盼沈镇山快点来到。 若是……他没带梅雨来呢? 万梨云被这想法吓了一跳,连忙轻抚胸口顺气。 她长叹一声,还是暂时摒弃这些杂念,唤人为她打水洗脸。 青玉是年初新买回来的丫鬟,喜儿见她年幼,也没让她作什么粗活,无非就是帮烧烧水、浇浇花之类的事儿。 喜儿见她素来老实听话,今日特地把为王妃打水这等差事给了她,她听得万梨云呼唤,连忙端来事先热好的水,水中氤氲着玫瑰香露,热气蒸腾。 “你是新来的?”万梨云眼见这丫头面孔生,年岁不大,故而多问了一嘴。 “回王妃,奴婢名青玉,是年初才来的。”她恭恭敬敬答道。 万梨云点点头,瞧着她便想到了梅雨,但只怕十个梅雨加起来都不如她乖巧懂事。 青玉刚要递上巾子,万梨云早已自顾自拿起,湿了水后又拧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她有些发愣。 她早听说这位王妃性子古怪,凡事皆亲力亲为,没有半点小姐架子,如此一瞧竟不是虚言。 她深知这贴身服侍的机会来之不易,思忖片刻后笑道:“奴婢常听旁人道王妃最是贤德,可王妃不让奴婢服侍,奴婢还是有些许惶恐。” 万梨云果然问道:“你惶恐什么?” “怕旁人说奴婢偷懒寻闲。” 万梨云知道她是想巴结几句,便顺水推舟道:“谁敢这么说你?我最烦闲话之人,若你遇到了大可回禀我,我自当为你做主。” “是,多谢王妃!”青玉十分兴奋,满面红光。 万梨云梳洗完毕后遣走了她,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厢房,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丫头最好糊弄了,根本用不着赏赐什么,被主子夸几句话都能乐上天,恨不得为主子肝脑涂地。 她当年也是这般天真,沈镇山夸她几句手脚利索,她乐得跟什么似的,屁颠屁颠就为沈千秋端茶倒水,一晃近十载。 她后来粗略算过,当时家中欠债不过十两银,王府侍女每月发一两银,不过一年便可还清。 可沈王就用这十两银,买断了她和她妹妹近十年的自由,还有她的性命。 不对、不对……她忽然头疼欲裂。 若非沈镇山把自己带回府中,又怎能得王府侍女那一两月钱? 沈镇山对自己还是有恩的,若不是他那日开恩,只怕自己和梅雨都会饿死街头。 对,沈镇山救了自己和梅雨的命,自己为他卖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对…… 万梨云这般想着,心中稍感安慰,缓缓阖眼。 她向来眠浅,今夜也是一夜无梦。 14. 第十四章 两日后,沈镇山的车驾踏着熹光驶入京城,万梨云心绪不宁,早早便起来了。 按照礼制,沈镇山须得先进宫觐见陛下,陛下病重,则由太子代劳,觐见完毕后才可自行其事。 她之前私自拦截了扶桂的书信,沈镇山只知自己被囚于璟王府中,应是不知道太子新批赐婚圣旨,但此事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难保他在京中没有其他暗探。 她最怕沈镇山在段珏面前压不住怒气,或是沈千秋性子焦躁,言语间难免不出纰漏。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发制人,沈镇山在京城购有宅子,待他入宫之后,她便亲自登门等沈镇山回来。 一想到此处,她的心狂跳不已,手心也沁出冷汗。 又呆坐了一会儿,厢房外响起敲门声,想来是喜儿送早点来了。 她穿戴整齐,小跑去开门,却见门外段珏衣衫单薄,竟亲自提着沉重的食盒,抬脚就往里走。 “你怎么来了?”万梨云慌忙接过食盒,昨日段珏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整整一天都没有见到他,刚清闲得一天,现在大清早的又要被扰。 “我来和你一起吃早饭,你怎么都穿好衣裳了?起这么早做什么?”段珏笑嘻嘻道。 万梨云虽满心不悦,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答道:“今日父王进京,我牵挂得紧,睡不着。” “你急什么?等沈王见完皇兄后自然会来找你,”段珏打开食盒,把里头东西依次拿出,精致的碗碟盛着各种菜肴,“你先吃饱再说,今早鲜炖的鸡汁鲍鱼粥,你尝尝。” 万梨云拿着瓷勺,手中却犹豫着。 她见识少,不知哪一碗是鸡汁鲍鱼粥。 段珏见她不动,便又劝道:“我命她们冰了燕窝银耳羹,你可以先吃这个,这个开胃。” 万梨云见他目光热切,只好慢慢伸出手,试探地拿起一碗白而浓稠的粥,轻轻勺了一勺送入口中。 “原来你爱吃银鱼酒糟,我皇姊也爱吃这个,天天要叫厨房做呢。” 万梨云手中一僵,只好硬着头皮吞了下去,没想到口感爽滑,鲜甜香醇,的确是难得佳肴。 “你不是想见你父王么?西宫门最近修缮,你父王只能走西南角的雨花门,恰好经过咱们府前,你若实在想念,待会儿在门口看看呗。” “此话当真?”万梨云半信半疑。 “自然,我之前没跟你说么?”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只远远地瞧上一眼,瞧瞧梅雨在不在,她这颗高悬的心也可稳稳落地。 . 沈千秋此时正探头探脑,不停偷瞄着帘外市井。 “别乱动,叫人瞧见成何体统!”沈镇山斥道。 沈千秋只好乖乖坐回软垫,但手也闲不下来,不停扣着垫子边上的穗子。 马车驶进城门,早有宫里使者哈腰迎接,八匹骏马在前头开路,带刀侍卫小跑跟随,好不威风! 沈镇山沾沾自喜,仿佛又回到当年一统万军的岁月。 说起来,自从他封了沈王,竟是一次京城都没回过,此时归来,太子对他倒也恭敬,让他仍以为自己威风不减当年。 皇城禁军见了他皆恭恭敬敬道一声“镇山将军”,更是让他的鼻子翘上了天。 只是投向他的目光不似敬畏,更像是好奇,他总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 马车忽然停了,沈镇山刚想掀开帘子,却听得外头匆匆跑来一太监,恭敬道:“回沈王殿下,西宫门正在修缮,太子殿下请沈王殿下另行至雨花门。” 沈镇山皱了皱眉,微微点头。 沈千秋拿着方才侍卫给的京城舆图,瞧了几眼便惊呼道:“父王,这雨花门正好经过璟王府!” “璟王府?”沈镇山一把夺过舆图,神色凝重,“怎么偏偏这么巧?是段珏在给我们下马威?” 沈镇山认定段珏已知晓他偷梁换柱之事,故而对他十分忌惮,言语间更是不掩憎恶。 “或许是碰巧呢,我瞧他不似城府深的样子……” “你不要为他说话了!”沈镇山瞪了她一样,“死到临头了胳膊肘还往外拐,没出息!” 沈千秋嘴一瘪,不满扭头。 “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么?”沈镇山掀开帘子朝太监问道。 太监有些为难,思索片刻道:“回殿下,的确还有一条小路,可行至角门,只是途径市井商铺,有些许狭窄吵闹……” “那罢了。”沈镇山自视甚高,自然不愿与平民百姓挤同一条车道。 他坐回车内,瞧着闷闷不乐的沈千秋,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脑后发簪扶正。 “打起精神来,待会儿面见太子殿下,可别丢了咱们沈家的面子!” 沈千秋心不在焉,低头拨弄着指甲,这指甲她前些天才用凤仙花染过,亮澄澄的,赤霞般灿烂。 百般无赖之下,她又翻出袖口的花样,绣的是并蒂莲,象征吉祥美满,又象征着夫妻恩爱团圆。 她脸一红,万梨云不在,扶桂听梅也不在,新来的丫鬟竟给她找了这样的花样,真是不知礼数。 可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袖口,一时失了神。 沈镇山看着她神思恍惚,却不知女儿家的情思,只得由着她去了。 马车已驶入寿安坊,此处皆是权贵富商所居之地,故而沿路静谧安详,沈千秋悄悄掀开车帘子,远远便能瞧见一座阁楼高耸。 那便是璟王府后院的阁楼,登顶临轩可尽收阡陌市巷,沈千秋仰望着阁楼,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影立于栏边,只是不知何许人也。 宽袍大袖,气宇轩昂,身旁侍从林立,不似寻常人家,莫非……便是那璟亲王? 她的心突突直跳,连忙放下帘子,不敢再看。 她自幼被沈镇山保护得极好,对什么政治纷争、利害斗争一窍不通,心中唯情思万千,竟多了些难得的郁闷。 沈镇山瞧她忽而低头郁结,只道她终于晓得眼前危机,颇感欣慰。 可此刻正立于阁楼之上并非旁人,正是万梨云。 果然衣冠衬人,她穿着这身锦绣华服,头顶珠翠宝石,须时刻昂首挺胸,才能让衣裳不吃了自己。 她看着沈家车驾缓缓驶来,心中百感交集。 对沈家的感激、憎恨、惧怕和敬畏皆揉杂在一起,泥水交融,早已浑浊不堪。 而自己的心,也是否早就浑浊不堪了呢? 用过早膳后,段珏便带着闻鹰去马庄挑马了,待会儿她只得独身一人去面见沈镇山,倒省了许多麻烦。 曹嬷嬷立于万梨云身后,阴恻恻盯 着她,听梅又怯怯站在曹嬷嬷身边,不敢抬头。 “听闻王妃治家有方,把扶桂遣去洒扫庭院了呀。”曹嬷嬷冷冷道。 万梨云一愣,旋即道:“嬷嬷误会我了,是璟王爷先———” 曹嬷嬷猛地打断:“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看了我的信?” 万梨云一愣,还未等她应答,阁楼底下便传来几声重咳,原是喜儿走了上来,曹嬷嬷连忙收声。 喜儿与她擦肩而过,转而行至万梨云身边,低声道:“启禀王妃,沈王殿下的宅子在临安街北,已下了帖子,打点好车马了。” “嗯。”万梨云微微点头,凭着璟亲王妃的身份,她大可直接去沈镇山宅子里等他回来,下人也不敢阻拦。 随后喜儿把曹嬷嬷挤到一边,曹嬷嬷敢怒不敢言,只好又后退一步。 喜儿原先只觉得她只是有些势利眼的婆子,可随时日推移,她愈发觉得不对劲。 最显而易见的便是这沈小姐对自己无端的信赖,她似乎并不爱用从府里带来的侍女,听闻那个叫扶桂的前几日甚至还受了惩处。 而曹嬷嬷虽说是沈小姐的奶娘,可二人看上去并不亲昵,甚至偶然还能撞见曹嬷嬷训斥着沈小姐。 对此沈小姐的解释是,曹嬷嬷是沈王府老人,家母生前叮嘱绝不能与她顶嘴。 喜儿只好接受了这说辞,只是每每撞见曹嬷嬷出言不逊的时候仍不免皱眉,却也只好当作没看到。 今日沈小姐的娘家进京,喜儿瞧她整宿都没睡好,本以为是喜难自禁,可现下却又见她脸色凝重无比,冷漠疏离,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沈镇山的马车由远及近而来,碌碌驶过璟王府门前,万梨云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瞪大了双眼。 两辆马车,前一辆做工华贵,后一辆则较为简陋,连车帘子都是半耷拉着的。 小女孩儿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车边,烙饼啃完了,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心思探看京城之繁华。 万梨云向来耳聪目明,沈千秋曾嘲讽她这就是做奴婢的命。 她眼尖尖的便瞧见了那小女孩。 梅雨瘦了,乌糟糟的头发随意扎着,自己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给她好好扎头发了。 仅仅只是一瞬,马车眨眼没入宫门。 沈千秋跌坐回车内,魂不守舍。 “怎么了?看到谁在上面了?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璟王爷啊?”沈镇山没好气问道。 沈千秋惊魂未定,使劲回忆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她看到了和自己无比相似的脸。 只是那张脸冰冷漠然,加之那人华裳傍身,珠翠琳琅,更多了几分敬而远之。 好陌生,却又好熟悉。 她立刻想起一个人,心中升起极为强烈的焦躁和不安,却又难以开口。 “怎么了这是?你瞧见谁了?”沈镇山觉得有些不对劲,追问起来。 沈千秋几度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说道:“什么都没有看到……” 沈镇山还要再问,马车猛地停下,马匹嘶鸣,随后万籁俱寂。 一道宽厚的男声在帘子外响起:“沈兄千里迢迢而来,未曾远迎,还望沈兄见谅。” 在沈镇山被封为侯王后的第二十二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座皇宫。 15. 第十五章 万梨云瞧着马车驶入宫门后,心里空荡荡地难受。 她喘息片刻,便起身前往沈镇山的宅子,只带着曹嬷嬷、听梅和扶桂。 马车很不起眼,四人在车里相对而坐,万梨云虽打扮富贵,但此刻此刻仍不免有些露怯。 扶桂满心不满,瞥见听梅穿的料子竟比自己好,更是满心愤恨,冷哼一声:“万梨云,你如今真威风啊,当了个假王妃,连昔日姐妹情谊都不顾了!” “住嘴!”曹嬷嬷打断她,“你脑子糊涂了?沈小姐是名正言顺的璟王妃,几时轮得到你多嘴?” 扶桂脸色有些难看,悻悻闭上嘴巴。 谁知万梨云忽而牵起扶桂的手,软声道:“扶桂姐姐,那日是妹妹不好,妹妹只怕璟王爷斥耻我管教不力,疑心妹妹罢了,是妹妹太冲动了,还望姐姐饶我这一次。” 扶桂先是嫌恶地望着她,而后慢慢地舒展了眉头,到最后已是满脸得意,嘴角几乎压不住。 因为万梨云往她手中塞了一对金澄澄的耳铛,若不是曹嬷嬷还在场,她早忍不住笑出声了。 万梨云素日也经常分些金银细软给她们,免得她们又在沈镇山面前煽风点火,曹嬷嬷向来得财最多,此时对扶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四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各怀鬼胎,竟是难得的和谐。 . 沈镇山被沈千秋搀扶着走出东宫。 行至宫门外,两辆马车安安静静在原地候着,见两人出来,侍女们纷纷跑过去迎接。 身后宫女捧着太子殿下的赏赐,白银千两,绫罗百匹,金银器具若干,可谓羡煞旁人。 但沈镇山瞧也不瞧这些物什一眼,踉踉跄跄地走着,拨开周遭侍女,直直走到梅雨跟前。 他刚张开口,还未来得及出声,一口鲜血便直直地呕了出来,飞溅到梅雨的布衣上,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敢躲?!”沈千秋从旁冲出来,狠狠推了一把梅雨,梅雨躲闪不及,摔落在地。 她年岁虽小,心智却不幼,见二人面色如铁,也不敢多言。 贴身侍卫连忙低语道:“王爷、小姐,此处乃东宫门前,来往宫人不少,万不可失仪呀!” “我当然知道!”沈镇山反手就给他一巴掌,咬着牙把血吞回肚子里。 “回府!”他面色铁青,挥袖登上马车。 “是!”侍卫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道,“启禀王爷,璟王妃莅临府中,已等候许久……” 他小心翼翼观察沈镇山脸色,却不敢说下去了。 沈镇山冷哼一声,顿时杀气翻腾。 沈千秋听得“璟王妃”三个字,面色瞬间惨白,又摆出一张泫然欲泣的模样。 沈镇山坐在车内,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连忙抹干眼泪,扶着侍女的手跌跌撞撞走上马车。 帘外宫墙倒退,波浪状的瓦片如山般绵延,沈千秋垂首不语,豆大的泪滴缓缓砸下来。 车内很安静,只有沈千秋的啜泣声。 “父王,为什么是那个贱人……”她颤抖着开口。 沈镇山看起来倒是比她镇定得多,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父王,您为我做主呀,定是那贱人搔首弄姿的,给璟王灌了什么迷魂汤,她———” “闭嘴!”沈镇山大喝一声,把她狠狠吓了一跳,再也不敢说话了。 直到马车驶回宅子,未等侍卫禀告,沈镇山跳下马车,把外袍一扯,随意扔在地上,风风火火走入宅门。 “璟王妃何在?”他边走边问道。 “回王爷,在南侧的茶室。”侍卫连忙小跑跟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沈镇山脚步一顿,随后加快了步伐,连身后的沈千秋都无暇顾及。 茶室木门紧闭,檐下怯生生站着三人,沈镇山凝目一看,正是曹嬷嬷等人。 曹嬷嬷远远便望见沈镇山的身影,此刻更是浑身一抖,连忙迎上。 “王爷……”她刚走上去,却被沈镇山厌恶地推开。 只见沈镇山猛地拉开木门,哐啷一声,响如惊雷,却未能吓到里头端坐在软垫上的女子。 女子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女子精致的云髻,金莲般的的华裳,袖中似乎还熏了什么香,惹得满室芬芳。 木案上堆满了名贵的糕点,茶香氤氲,沈镇山抽了抽鼻子,发觉竟是他珍藏的君山玉芽,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管家,竟拿出来给她用了。 “璟王妃?”沈镇山有些迟疑。 女子缓缓扭头。 沈镇山在看清她面目那一刻,反倒有些愣神。 女子站起身,行了一个大礼。 “奴婢万梨云,参见沈王殿下。” 沈镇山盯着她精致的妆容,半晌,才缓缓道:“你真的是万梨云?” 万梨云一愣,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也是,自己这身打扮,还有谁认得她是万梨云呢? “奴婢万梨云,不敢欺瞒殿下。” 她低垂着头,金玉流苏叮叮当当作响,分外刺耳。 沈镇山没理她,转而把所有人遣到院外,只唤了那贴身侍卫候在门口。 万梨云不解其意,刚要开口,却只见沈镇山袖口翻动,额头青筋忽而暴起,一只大手直直朝她脖子抓来。 万梨云知道沈镇山可不比段珏,下意识偏过头躲了过去,刚有些庆幸,可下一刻,腹部就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你现在胆子大了,竟也敢躲我了?!” 她踉跄几步,钻心的疼痛还是让她跌坐在地。 沈镇山蹲下,牢牢地掐住了她脖子,目光阴冷如潭。 他虽两鬓斑白,但手劲十足,万梨云甚至分不清自己会气绝而亡,还是会被活生生拧断脖子。 “王爷……”她刚要说话,脖子却被掐得更紧,最后只剩下“咝咝”的气声。 “万梨云,你好大的胆子。” 沈镇山目如鹰隼,恨不得将万梨云剥皮抽筋。 “谁给你的胆子,串通段珏,篡改圣旨?”他继续道。 万梨云脸色又青又紫,拼命掰开沈镇山的手,她虽素日力气大,可此刻却因气短而无力,终究无济于事。 沈镇山冷笑一声,微微松开手。 万梨云贪婪地喘着气,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眼前不断有金星炸开,让她想起沈千秋生辰宴上的烟花。 “奴婢无辜,请殿下明鉴!”她咳了几声,连忙解释道。 “无辜?何其无辜!”沈镇山双眼怒瞪,怒骂道。 沈镇山声如洪钟,振得万梨云双耳嗡嗡作响。 她吞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缓上劲,刚要开口应答,茶室木门又被猛地拉开,沈千秋的脸映入眼帘。 “小姐、小姐!”曹嬷嬷在旁边悄悄呼喊着,却也拦不住她。 沈千秋茫然环顾,最后把目光落在万梨云身上。 先是万梨云那精致的发髻映入眼帘,沈千秋酷爱打扮,认得那是东珠攒花簪、缠枝莲凤钗、点翠牡丹珠花……皆是皇室御用的,闪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然后是万梨云的衣裳,织金的云锦,缀着缠枝牡丹的暗纹,虽在室内却也流光溢彩,明艳动人。 然后是万梨云的脸。 那张恶心的、令人厌恶的、偷来的脸。 沈千秋踉踉跄跄往前几步,低头望着她,原本细长上扬的眉毛被刻意地画得下垂,原本上翘的眼角被刻意画得圆润。 沈千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身在梦中。 “滚出去。”沈镇山冷冷道。 “父王!为什么不让我见这个贱婢!”沈千秋接连被沈镇山训斥,百般委屈,热泪滚滚而下,泣不成声。 换做往常,沈镇山绝对见不得沈千秋落泪,可这次他实在火烧眉毛,反而厌恶沈千秋哭哭啼啼,总分不清事态紧急。 “滚出去!”沈镇山口中大喝,狠狠剜了曹嬷嬷一眼,曹嬷嬷心惊胆战,连忙半劝半哄地把沈千秋拉出了茶室。 周遭又寂静下来, 万梨云刚要开口,沈镇山却忽然一掌劈下,她又是一躲,却见沈镇山气得额发都要竖起来了。 “王爷慎重!奴婢若破相了,日后不好和璟王爷交代!” 此话果然有效,沈镇山脸色转而变得难看起来,只好一脚踢上万梨云腿上。 万梨云疼得跪倒在地,倒吸一口凉气,却不得不强撑着开口:“王爷恕罪,璟王爷贪图美色,奴婢身不由己,绝非私欲,更无串通一说!” “贪图美色?”沈镇山踢了一脚仍嫌不过瘾,扯起她的头发,把她拖到自己面前,“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么?本王看起来很好骗?!” 粗重的浊气喷在万梨云脸上,整张头皮也被扯得生疼,发髻掉落在地,乌发散乱。 万梨云头晕目眩,自责还是太过鲁莽,不该独身前往此地。 可她必须打起精神,勉强开口道:“璟王爷不知替嫁一事,他也绝不会娶一介奴婢为妻,王爷大可打听试探,曹嬷嬷她们也可为奴婢作证……” 见沈镇山果真迟疑了片刻,她趁热打铁道:“况且王爷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愿为王爷肝脑涂地,绝不会作出背弃王爷之事!” 沈镇山想了想,冷笑道:“也是,段珏地位尊荣,怎会为了你这个贱婢自寻死路?你瞧着也不像有这等能耐的狐媚子。” 万梨云心中一喜,以为他内心有些松动。谁知沈镇山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你说你愿为本王肝脑涂地,不错,本王记得曾赐你过一包乌头根,那你便在此自我了断吧!” 万梨云愕然望着他。 沈镇山捏起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竟招惹上了璟亲王,不过你若入宫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什么时候死都并无分别。” 说着便扯出万梨云袖中那块乌头根,二话不说扔进茶里,原本青如玉的茶水立刻变得浑浊起来,如同翻腾着淤泥。 万梨云急道:“等等!我妹妹呢?” “死了。”沈镇山随口一答。 “什么?”万梨云自然不信,却也顿时怒不可遏。 “你快要死了,理会旁人作什么?”沈镇山甩开她的脸,她双手撑地,一头青丝遮住面容,粗重喘着气。 “你不服?” 万梨云捂住胸口,方才腹部被踹的那一脚又开始隐隐作痛,明明没有人掐着她,她却愈发喘不上气来。 “你要让璟王妃死在你这里吗?”万梨云幽幽道。 沈镇山抬了抬眼皮。 “我来此处,段珏知道,若我迟迟不归,你猜他会不会寻来?”万梨云坐直身子,发丝散乱地粘在脸上,双眼透过发缝直勾勾盯着沈镇山。 沈镇山莫名有些心虚,但也立刻喝道:“寻来又如何?本王大可说你被他强迫许久,此时与亲人相见,倍感屈辱而自尽!说到底,同为王爷,本王还大可问罪他为何私囚贵女!” “那你去啊!”万梨云嘶吼道。 沈镇山有些发怵,他的确不知道段珏对万梨云究竟是何感情,彼此又了解到了何等程度,但万梨云好不容易落入他掌心,说什么都不可能再放她回去了。 他思索片刻,心一横,决定还是立刻解决了这桩麻烦,否则后患更是无穷。 沈镇山唤来了侍卫,使了个眼色,万梨云心下大骇,刚想夺路而逃,谁料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得罪了。”侍卫虽言辞恭敬,但语气冰冷无边,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撬开万梨云的嘴巴。 万梨云动弹不得,知道沈镇山是真的动了杀心,又急又怒。 万念俱灰之际,门外忽而有侍从小跑而来,喊道:“启禀王爷!璟亲王派人传话,一刻钟后便行至咱们府中,还请王爷临门迎接!” 沈镇山脸色一僵,扫了一眼万梨云,冷冷道:“你的如意郎君来救你了?” “快点给我灌!”他又喝令道。 千钧一发之际,万梨云竟喊出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回京!” 16. 段珏临门 沈镇山冷冷地看着她,以为她失心疯了。 正是这说话的间隙,浓黑的茶水从杯中倾泻而出,呛得万梨云连连咳嗽。 尽管如此,万梨云还是拼尽全力喊道:“澄江州偏远,王爷劳苦功高,理应在京城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 沈镇山忽然心中一动,挥手停了侍卫的动作。 虽只被呛了一口,万梨云却只觉得嘴里辛辣辣地疼,像被塞了一个火炭似的,从唇齿烧到胸口。 “倒水。”沈镇山淡淡吩咐。 趁她大口喝水的间隙,沈镇山陷入了沉默。 自己久居澄江州,虽能一手遮天,但终究也只算得是偏安一隅,若能回到京城,天子脚下,那可是青云直上,一朝腾飞啊。 自他卸甲归田,被封异姓侯王后,便被困于小小澄江州之中,沈家枝叶单薄,到此仅剩沈镇山一脉,偏偏又只有个独女沈千秋,加上皇帝对他有意无意的冷落,都让沈家日益衰微,无人问津。 他开始频繁办宴会,挥霍无度,广结天下友,豢养门客,笼络各方势力,说到底,还是为了那点体面。 若自己真能被召回京城,天底下谁还敢小瞧他沈家? 万梨云缓了几分,见沈镇山饶她一命,现又不语,便知他已极为动摇。 “奴婢承沈家女儿之名,如今侥幸得璟王妃,璟王爷和太子殿下手足情深,以王爷之睿智明达,定比奴婢更明白,只要奴婢在其中斡旋说情,加之王爷骁勇有谋,回京自然不在话下。” 沈镇山似笑非笑:“你话说得倒是满,但你若敢欺我,我定将你妹妹千刀万剐。” “奴婢自然事事听王爷差遣,还请王爷让奴婢一试。”万梨云满脸诚恳,连忙又添了些好处,“奴婢待会儿便遣人送五百两银子孝顺王爷,权当奴婢的一点心意,以后奴婢也会定期给王爷送些贴补。” 沈镇山忍不住轻笑,这笔银子的确令人动心,先前为掩人耳目,入京时未带多少金银,从澄江州送来又需数十天,万梨云此番孝顺的确是及时雨。 半晌,他盯着万梨云,抚须道:“你一个奴婢,倒是识时务。” “不敢。”万梨云连忙低下头,掩去喜色。 “既然如此,本王便饶你一条贱命,你日后需得多多讨得璟王欢心,可别粗手粗脚惹他厌烦!”沈镇山叮嘱道。 万梨云想起段珏嬉皮笑脸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恶心,却不得不低头应允。 “太子殿下应允本王在京小住一个月,你需定时向本王请安,相应的,本王也会让你与你妹妹见一面,若你哪次没来……哼,仔细你妹妹的小命!” 万梨云咬紧牙关,“是。” 沈镇山瞧她老实,又上上下下将她端详了一遍,这身行头虽确实有些唬人,但万梨云终是奴婢出身,仔细一瞧还是能瞧出不妥当之处。 “明日便是早春宫宴,陛下久病在榻,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共同主持宴会,届时亲王妃嫔云集,你可得拿出王妃的样子,别笨手笨脚的,像乡下来的野丫头,惹人笑话。” “陛下……”万梨云心中疑惑骤起,太子殿下召见沈镇山时显然刻意回避了皇帝的状况,这可奇了,似乎所有人都默契地把皇帝排除在外。 形同傀儡。 万梨云忽然打了个寒颤,莫名有些惧怕这个从未谋面的太子。 “既然都当上王妃了,就别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了,怎么,你前几日在王府里也是这般畏缩么?”沈镇山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万梨云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沈镇山见她满脸迷茫,冷哼一声,“罢了,本性难移,你这样也好,段珏毕竟是王爷,就喜欢女人对他百依百顺,你不妨把态度再放软一些,这样才能惹起他怜惜。” 万梨云有些想干呕。 门外侍卫喊道:“王爷,璟王殿下的马车已经驶进临安街了!” 沈镇山神色一凛,连忙带着万梨云走了出去。 万梨云随意理了理头发,犹豫片刻,还是追问道:“王爷可否让奴婢见一见梅雨?” 谁料惹得沈镇山一阵训斥,“都这个紧要关头了,还再提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等应付完璟王爷,你想见多久都随意!” 万梨云心下不悦,却也只好暂时闭口不言。 侍卫在一旁又朝沈镇山道:“王爷,扶桂已经杖毙,是拉去城外后山还是……” 沈镇山皱起眉头斥道:“这等晦气事情还要问本王?扔去乱葬岗,难道还要给她立块碑?你每日给她上贡可好啊?” 侍卫忙道不敢,躬身退去。 万梨云惊愕地望着沈镇山,不知他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沈镇山瞥了她一眼,“很惊讶?她传信不及时,实乃失职,罪该万死。” 传信不及时……万梨云想起被她焚烧的那封信,冷汗惊起。 “你这是什么神情?不会是你故意拦着她,不让她送信罢?”沈镇山又眯起他鹰隼般的双目,眼尾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枯的树皮。 “看来本王需得再好好拷打曹嬷嬷和听梅,感觉她们都不怎么老实啊……” “不要!”万梨云连忙惊呼,又自觉失言,一时手足无措。 “哼,瞧你们这蠢样,”沈镇山不屑一笑,“本王积福行善,不会乱杀人。” 万梨云讷讷地跟在他身后,不再言语。 沈镇山已遣人去寻沈千秋,行至宅门,发现她仍未到,不免有些皱眉,责她懒散。 待他刚想再派人去寻时,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已经响彻街道,朱漆马车十分耀眼,玉帘轻垂,马蹄扬尘,真真气派无比。 沈镇山当场便被唬住了,肃整衣冠,垂手侍立。 车帘一动不动,马车里的人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沈镇山以为他故意摆架子,十分不悦,却也不得不恭敬道:“老身给璟王殿下请安。” 微风吹过,玉帘轻响,十分悦耳,却仍没有掀开的意思。 沈镇山正尴尬之际,头顶忽而传来几声爽朗笑声,抬头一瞧,只见段珏高骑马上,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不难看出是从别处匆匆赶来。 “沈王卸甲多年,不似从前敏锐啦!”他笑着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从,阔步走到二人跟前,“车里不过是马儿们的草料罢了,沈王不必对它们毕恭毕敬。” 虽是几句玩笑,沈镇山的脸却红一阵白一阵,他干笑几声,道:“璟王爷果然别出心裁,拿这么好的马车装草料,真是叫老身贻笑大方了。” “是皇兄硬送我这辆马车的,我随便用用罢了。”段珏笑笑,转而望向万梨云,万梨云一直垂着头,不是很敢看他。 “你怎么梳了个男子的发髻?你要进京赶考啊?”段珏看着她脑后高高地盘了一个发髻,十分朴素,大为惊奇。 万梨云立刻反驳道:“谁说只有男子能梳?男子大多梳这发髻,你便觉得是男子专有的了?律法有规定女子不能梳吗?” 段珏哑口无言,沈镇山却恼怒万梨云竟如此不识抬举,狠狠瞪了她一眼。 万梨云心知不妥, 连忙闭口不言。 段珏看了看二人脸色,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三人一时相对无语,沈镇山连忙引着段珏入了内堂,请坐主位,又命万梨云奉茶,自己亲自帮他解下披风,十分殷勤。 万梨云碍于沈镇山,只好老老实实倒了茶,恭恭敬敬递给他。 段珏惊恐地望着万梨云,只见万梨云眼神躲闪,手中茶杯被端得稳稳当当,他却迟迟不敢接过。 沈镇山以为段珏心有不满,便斥道:“端茶是这个姿势吗?闺阁礼仪学到狗肚子里了?跪下!” 万梨云连忙半跪在地,像从前在沈王府里作奴婢那般,把茶杯举过头顶。 谁料段珏猛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结巴道:“你、你别这样!这是干什么呢?” 沈镇山诧异地望着他,心中惊疑不定。 万梨云偷偷冷哼一声,故意把头垂得更低,大声道:“请璟王爷喝茶!” 段珏心思活络,知道方才父女俩必定闹了些不愉快,为了不让万梨云难堪,他只好又跑过去把万梨云扶起来。 方才万梨云左腿被沈镇山踹过一脚,这一跪后筋骨酸痛不止,一个踉跄,竟没拿稳茶杯,将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到了段珏身上。 “啊!”段珏被烫,下意识惊叫一声。 糟了,万梨云立刻瞥了沈镇山一眼,肉眼可见他面色如铁,隐隐又有怒发冲冠之势。 这时她真的不敢再造次了,连忙又一个双膝跪地,膝盖还没落到地上,却又被段珏一把揽起,抓着她的双手急切问道:“烫到你没有?” 万梨云下意识想挣开,想到沈镇山仍在,只好低声道:“无事,多谢王爷关心。” 段珏却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不管旁人,也低声道:“你怎么回事,你们———” 话还未说完,门外忽而传开一声清脆呼唤:“父王!” 众人转头望去,沈千秋一袭鹅黄罗衫,笑靥如花,飘飘然跑来,鬓边双钗脆响,却也不及少女笑声动听。 “咦?”她刚踏进门,便惊讶地望向段珏,慌张跑到沈镇山身后,怯怯道:“璟王爷大驾光临,小女竟然不知,叫王爷看了笑话……” 万梨云咂舌,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和素日判若两人。 段珏朝着她微微点头示意,随后继续与万梨云低语:“你和你父王吵架了?他骂你了?” 沈千秋转而怒瞪万梨云,咬牙切齿,万梨云会意,连忙抽出手,后退几步打着哈哈道:“王爷多虑了……对了,这是我妹妹,她容貌动人,性子和顺聪慧,况且瞻仰王爷许久,今忽得见王爷,很是开心呢。” 段珏手心忽然空了,却仍举在胸口,愣愣地看着万梨云,心头闷闷的有些难受。 万梨云走到沈千秋身边,段珏连忙把目光追过去,沈千秋与他四目相对,心中一喜,立刻施施然行礼。 “小女名泽秋,自幼体弱多病,近日回春,身子渐好,便央求父王带我来京城见见世面。” 沈镇山看着她,满脸柔情,也道:“小女不懂事,总这般胡闹,今日姗姗来迟唐突了王爷,还请王爷见谅。” 沈千秋嘟起嘴巴,不由得有些脸红。 多番来回之下,段珏总算看明白了,想来是沈王疼爱幼女,对长女苛刻,万梨云才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千秋。”段珏忽然喊道。 面前二女同时抬眼,段珏奇怪地瞧了一眼沈千秋,转而朝万梨云道:“千秋,你现在也累了吧,咱们回府吧。” 17. 梅雨 沈千秋脸色一僵,愤恨之色一闪而过。 还未等她开口,万梨云便忙道:“不了,我久不见妹妹,想念得很,还有许多话没说完,你先自个儿回去吧,莫要等我。” 听她如此客气,段珏更觉她受人胁迫,自然不肯,嚷道:“还是回去吧,你明儿再来也是一样的。” 万梨云急得汗都出来了,她还未见到梅雨,怎能如此草率回去? 而且沈千秋来迟,她总有不安之感。 “多谢王爷美意,但是我真的还想多待一会儿,求王爷成全!”万梨云几乎是恳求道。 段珏从未见到她这副神情,几天前万梨云吵着入宫之时,他虽生气,却远远不及此刻这般难受。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茫然四顾,目光落到沈镇山脸上时,骤然怒怒瞪着他。 沈镇山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招惹到他了,连忙赔笑。 “你怎么教的女儿!”他忽然朝沈镇山斥道,吓得众人皆是一惊,“出嫁从夫,她既然嫁给我,自然要听我的话,可她如今竟敢同我还嘴,难道不是你教女无方?!” 沈镇山脸色瞬间变了,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万梨云狠狠盯着段珏后背,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说话啊!哑巴了?!”段珏只盯着沈镇山,气势逼人,不住拔高声音。 沈千秋不知他为何暴怒,也有些目瞪口呆。 沈镇山敢怒不敢言,气得他老眼昏花,却也只能咬牙道:“请璟王爷恕罪……千秋!还不快跟王爷回府?你得空来再来寻你妹妹,不急这一时!” 万梨云愣在原地,紧紧抿起嘴唇。 自己主动前来解释缘由,被百般辱骂嘲讽不说,腹部和腿部还仍隐隐作痛,方才又强撑着为沈千秋牵线搭桥,到头来连梅雨的影子都没见到。 段珏就是一头蠢货,不该出头的时候倒闹得起劲,沈家的水本来就浑,他偏偏掺和一脚,把这泥水搅得更浑了。 她抬眼瞧了瞧沈镇山,沈镇山用眼神示意她跟着段珏走,她重新垂下头,沉默不语。 “来,咱们走吧!”段珏自以为处理妥当,转身朝着她温柔笑道。 段珏伸出手想牵起万梨云,谁料她往后退躲闪一步,段珏正疑惑之际,她忽而抬眼瞪了所有人一眼,随后夺门而出。 门外侍从只见一道人影闪过,面面相觑,竟无人拦她。 “你去哪儿?!”段珏愕然惊呼,呼声在梁间回荡,万梨云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一点儿也听不见他的呼喊。 沈镇山措手不及,竟不想万梨云胆敢作出如此行径,情急之下心口绞痛,竟咳嗽不止。 段珏拔腿就跑,沈千秋下意识阻拦,却终不及他动作迅速,转眼就没影儿了。 “快去追啊,愣着干什么?!”沈镇山回过神来,连忙呼唤侍从,又不忘训斥沈千秋,“你回房里去,不得踏出一步!” 沈千秋脸色发白,跌坐在地。 万梨云在连廊狂奔,终于瞧见两名侍女,扑过去吼道:“梅雨在哪里?!” 侍女对视一眼,茫然道:“什么梅雨?” “梅雨啊!一个叫梅雨的小丫鬟!”万梨云死死扯着她们的袖子,直扯得她俩紧皱眉头。 侍女心有怒气,但看她装束华丽,竟也不敢造次,只好认真想了想,磕磕巴巴道:“我们一直在此宅洒扫卫生,实在不知你说的是谁,但沈王此次带来了一批新侍女,里面或许有你要找的人?” 万梨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渐近,连忙追问,侍女指了指东侧院落,万梨云扯下耳环塞到侍女手中,立刻狂奔而去。 两名侍女凑在一起,看了看掌心金澄澄的耳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数十名侍从狂奔而来,瞧见她俩,便喊道:“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女的跑过去?” “谁啊……”侍女下意识问道。 “你就说有没有!废话这么多!”侍从粗声粗气,十分嚣张。 “没有!”另一名侍女来气了,吼道。 “没有就没有,态度这么差……”侍从闻言,嘟嘟嚷嚷地带着身后一群人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万梨云狂奔至一处小院落,简陋的屋子依次排开,确实是像奴婢所住之地。 她听得身后脚步声渐远,继续朝前跑去,一扇一扇推开房门。 前几个屋子都有侍女在里头,见得万梨云闯入,不由得失声怒骂,可万梨云无暇顾及,只是匆忙退出,二话不说推开下一扇门。 连续推了好几扇门都一无所获,她揉了揉眉心,顶着怒骂声走了出去,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呼唤:“梨云?” 万梨云吓得一惊,连忙回头,发现竟是曾经在府中相识的江春桃,只不过她两年前便被沈王遣去打扫在京城购置的宅子,不料竟在此遇见了。 “春桃?”万梨云久逢旧友,面露喜色,虽知自己不该鲁莽暴露,但顾不得其他了,“你知道我妹妹梅雨去哪儿了么?” 江春桃虽疑惑为何在此处见到昔日好友,但也瞧得出她神色急切,便连忙指了最末一件小屋子。 “那儿呢,小孩子就是长得快,两年不见变化可大了,都不愿和我说话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心事!” 那屋子是最破败的一间,门板朽烂,泥墙剥离,连窗户纸都没了,简直鬼气森森。 “对了,小姐方才还来找过她……” “多谢!”万梨云顾不上继续听,连忙道谢,飞奔而去。 门虚掩着,万梨云刚走进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霉味,不由得皱起眉头。 还好她来了,这种地方是人住的么?比奴婢们的茅房还破。 四周静悄悄的,她刚要开口呼唤,忽然眼前黑影闪过,什么东西朝着她的脸呼啸而来,风声吹动发梢,她下意识紧闭双眼。 什么都没发生。 “姊姊?”一声惊呼。 万梨云缓缓睁开眼睛,竟发现一根被削得极尖的木棍就悬在自己鼻尖,再深一点只怕就要毁容了。 她听到梅雨声音,顿时放下心来,但又有些生气,斥道:“你作什么呢!不许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梅雨放下了木棍,万梨云这才好好端详她。 衣裳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巴,不像王府里的丫鬟,倒像菩萨庙旁的乞儿。 沈镇山果然没善待她。 万梨云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不管自己衣裳华贵,直把她揽入怀中,用柔软的云锦细细擦拭她的小脸。 “姊姊,你怎么来了?”梅雨并不觉得难堪,开心问道。 “姊姊想你了。”万梨云落下泪来,紧紧拥着她。 “啊!”梅雨忽然一声惊叫,下意识挣开怀抱。 “怎么了?”万梨云连忙松开她,只见她痛苦地皱起眉头,一看便是身上有伤口。 万梨云连忙扯起她的衣袖,梅雨虽极力遮掩,但终不及拗不过她。 果不其然,密密麻麻的鞭痕蜿蜒着,像蜈蚣牢牢扒在手臂上,很新鲜,还在淌着血。 若不是万梨云及时扯开衣袖,只怕伤口都要粘连到袖子上,届时更难处理。 她顿时怒火中烧,问道:“怎么回事?谁干的?” 梅雨支支吾吾,始终不肯说。 “沈王爷?小姐?”万梨云止不住逼问,“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侍女欺负你了?” 梅雨摇了摇头,却顾左右而言他:“姊姊,你来得匆忙,怕 是瞒着沈王爷吧,这里不是你该久留之地,你快走吧。” “你别怕,你说啊!”万梨云怒其不争,还好她赶来了,不然这一大片伤口感染起来,梅雨不死也要掉层皮。 “姊姊,你是王妃,我是丫鬟,我们———” “沈千秋。”万梨云猛然打断她。 梅雨愣住了,惊恐地望着她。 “你知道我是王妃,”万梨云冷冷道,“是沈千秋告诉你的。” 半晌,梅雨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万梨云阴沉着脸,从袖中取出贴身的药,轻轻敷在梅雨手臂上。 梅雨见她满身怒气,眉宇间更是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凌厉之感,不由有些害怕,不敢多言,只好老老实实坐在榻上,咬紧牙关不喊疼。 万梨云知道他们追过来是迟早的事,心突突直跳,加快了手上动作。 她情急之下做了这惊人之举,若是事情败露,受凌迟之罪,她也认了,只要在他们赶来之前帮梅雨包扎好,自己再跑去别处,称是有东西忘记拿便好…… 虽然蹩脚,但勉强糊弄段珏或许还是可行的。 梅雨望着她半晌,忽然道:“这些都是爹爹生前教你的吗?” 万梨云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万家曾靠医馆过活,万父见万梨云只是女儿,故而仅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并未将精湛医术倾囊相授。 而万母因梅雨难产而死,万父为救妻,不惜变卖医馆,又欠下许多债,债叠债,竟叠了多年都未能还完。 家里愈发破败了,万父自嘲行医半生,却治不好妻子,整日借酒消愁,最后郁郁而亡。 一场大雨滂沱,还未等万梨云筹集到为父安葬的钱财,万父的尸首就被大水冲走,她抱着妹妹躲在墙角,千万雨滴砸下,第一次将她们的身子冲刷得如此干净。 梅雨不记得这些往事,自打她有记忆以来,已经是万梨云带着她住进沈王府之后了。 万梨云笑了笑,问道:“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只是王府里的丫鬟呀。” “我现在已经是王妃了,以后一定会把你送出王府的。” “可是我的卖身契在沈王手中,即使姊姊你是璟王妃,也很难拿到吧……” “我一定能。”万梨云说得斩钉截铁,“你到时候便是自由身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么?不如现在就想想?” “若我恢复自由身,那你呢?” 万梨云有些心虚,故作不满道:“现在是我问你呢,你别这么扫兴好不好?” “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梅雨老实摇头。 “比如绣娘、厨娘呀,还是你也做一个医师?” 梅雨又摇了摇头,万梨云刚松一口气,却又听得她说:“我想当将军。” 万梨云一愣,无奈笑道:“我都叫你少看些话本子了,你一天天都想的什么东西……” 梅雨有些不好意思,直哼哼几声。 “沈王在京城的这几天里,我每天都来看你,近日形势复杂,我有空再和你细说,不过我和沈王好好谈过了,他不敢再刁难你,你这几天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知道了么?” 梅雨点点头,道:“我听说了,姊姊,她们说是璟王见色起意,把你强娶了过去,还硬要太子新写了一道圣旨。” 万梨云的脸猛地红起来,又气又无可奈何,最后只是一声长叹。 她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又匆匆叮嘱了几句,梅雨连连应下。 可她刚站起身,门口却有一道声音轻轻问道:“她是谁?” 万梨云浑身一抖,转过身,却见段珏正站在门前,一身黑色劲竟与发霉的墙壁融为一体,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18. 委曲求全 万梨云反倒出乎意料地平静,淡淡地望着她。 “她是谁?”段珏见她不语,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 万梨云刚要开口,沈镇山就从段珏身后气喘吁吁跑来了,可怜了他这把老骨头。 看到万梨云与梅雨站在一块儿,又看到段珏面色凝重,他只觉天昏地暗,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沈家彻彻底底完蛋了。 要怪就怪自己,当年就不该起什么偷梁换柱的心思,现在好了,露馅了! 欺君可是诛九族的罪,自己半点好处没捞着,以后世世代代更是要背上罪臣之后的名号了! 段珏压根没理会沈镇山,望着万梨云道:“沈家仅两个女儿,这不会又冒出一个妹妹吧?” 万梨云心中一惊,顿时抓住了峰回路转之机,沈镇山闻言忽然也抖擞起来,犀利地望向万梨云。 万梨云吞了一口唾沫,能否将段珏糊弄过去,现下全凭她的说辞了。 “这是我……”她缓缓开口了,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是我女儿。” 沈镇山也顾不得脏乱了,扶着墙边才勉强没有昏死过去。 是万梨云故意报复自己吗?要和自己玉石俱焚? 段珏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并不好笑,“你前些日子不是才过十六岁生日么?” 万梨云泰然自若点点头,道:“是,这是我认的干女儿。” “我从前在府中,看到那些婆子们都认一堆干女儿干儿子,有些还一口一个奶奶地叫她们,这小丫鬟没人理,被人欺负,我心生怜悯,便照着那些婆子的样子,也认了她作干女儿,只是父王一直斥我胡闹,不让我和她一起玩。” “之前我央求父王把她一同带来,他不允,今日我听得她也来了,自然想见,可是父王却不许我见,你又硬要拉着我回府,我自然生气,失了礼仪,还请王爷见谅。” 她嘴上这般说着,样子可是十分的理直气壮。 沈镇山听得心里直发毛,紧张地望向段珏,心想他信了就有鬼了。 早知道不该让万梨云胡言乱语,大不了自己再编一个私生女儿罢! 她这番话虽生硬,但段珏似乎还真信了,思索一番后,便道:“我确实见过认干儿女的,可那些都是宫里不能生育的太监干的事,那些婆子也就罢了,你干嘛学这肮脏玩意儿?” “哪儿肮脏了?” “人家生不出儿女,才想找人给自己养老,你也生不出么?” “你!”万梨云气急,刚要骂他,看到沈镇山阴恻恻的目光,又把话吞了回去。 段珏看万梨云气焰骤然衰败,不免有些得意,可转念一想定是沈王对她过于严苛,不免又有些过意不去。 他抬起头,看向躲在万梨云身后的小女孩,虽身子紧张地蜷缩着,但目光冰冷如蛇。 段珏莫名觉得有些阴森,不敢再看她,道:“你既然喜欢她,那就带她回去吧,我再为沈王另买一个丫鬟替了她。” “不可!”沈镇山立刻出声制止。 段珏很少被人当面反驳,怒道:“怎么不可了?要你一个丫鬟怎么了?” “唉呀……您不能如此娇惯她呀,她得了甜头定会得寸进尺,以后越来越贪得无厌……”沈镇山随意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唉声叹气,心中百般懊悔,早知道早点弄死梅雨了,莫名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万梨云没出声,只是眼巴巴望着段珏,段珏会意,变本加厉起来:“你给我把话放尊重点,她虽是你沈家女儿,但现在更是皇兄亲自赐婚的王妃,你是觉得你可以越过皇子发号施令了么?!” 沈镇山冷汗都下来了,他这话可太重了,让他的脊梁都不自觉弯了几许。 他气得鼻子都歪向一边,却不得不战战兢兢道:“殿下言重了,老身哪敢呢!只是她向来性子顽劣,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殿下既然作为夫君,更应好好管束呀。” 万梨云觉得他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沈千秋,把这些安在她头上,实在是无稽之谈。 段珏最烦说教,干脆也不和他争辩了,拉起万梨云的手就要走。 谁料沈镇山使了个眼色,门外两名侍卫立刻横架起刀,拦去出路。 段珏皱起眉头,万梨云瞧见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腰间刀把,青筋突起。 “沈王爷这是何意?”他沉声道。 “家有家规,千秋为沈氏女,还请璟王爷给老身一个面子。”沈镇山不遑多让,也沉声道。 他虽是异姓王爷,却自诩壮年时劳苦功高,总觉段珏不过闲散亲王之流,只仗着自己皇兄是太子,才如此莽撞霸道,故而一直有些瞧不起他,只是迫于礼数才不得不对他恭敬。 而且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万梨云带着梅雨走,梅雨一走,他便再也不能牵制万梨云了。 段珏冷哼一声,抽刀劈下,侍卫抬刀格挡,岂料段珏攻的是他的腿间。 “啪啪”两声,刀背狠狠砸在两人膝盖骨上,疼得他们横躺在地,哼哼着起不来。 段珏转而把刀尖直指沈镇山咽喉,“沈镇山,你活腻了,敢持刀威胁我,我这就去告诉皇兄!治你一个谋反之罪!” 沈镇山顿时抖如筛糠,双腿发软,背后冷汗直流,想抬眼看他,却又不敢看。 万梨云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 但她还是轻轻拦住段珏的手臂,恳求道:“请王爷恕罪,都是我不懂事,父王对王爷绝无恶意,请王爷莫要怪罪父王!” 段珏转头望向万梨云,脸色肉眼可见地柔软下来,思忖片刻,把刀收回刀鞘。 万梨云又道:“女儿有话要同父王说,还请王爷应允。” 沈镇山狐疑地望着万梨云,不知她又在动什么心思,可见到段珏点了点头,他也只好跟着万梨云移步到旁边的空房。 屋内忽而只剩下段珏和躲在墙后的梅雨,段珏不擅长应付小孩,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梅雨想往后头再缩缩,谁料一声脆响,她袖里的珍珠掉在地上,骨碌碌一路滚到段珏脚边。 段珏盯了半晌,缓缓捡起。 . 沈镇山心中一直闷着一口气,当万梨云刚关好门时,他终是忍不住,狠狠摔了万梨云一巴掌。 万梨云吃痛,又惊又怒,“璟王爷还在隔壁,请王爷自重!” “所以本王才忍住没有立刻把你杀了,”沈镇山目眦欲裂,双眼通红,“你大可跑出去找你的夫君啊,说本王把你打了,让你夫君为你主持公道!叫他把我们全部处死!” 万梨云脸颊火辣辣一阵痛,连忙取了手绢沾水,冰凉凉地敷在脸上。 “王爷言而无信,不怪奴婢作此鲁莽之举。”万梨云低声恨恨道。 “如何言而无信?!”沈镇山愤怒地瞪着她,愈发觉得她如此可恨。 “王爷说善待奴婢妹妹,为何又纵容小姐对她下此毒手?小姐性子骄纵,竟拿了鞭子,将奴婢妹妹抽得满身伤痕!若不是奴婢冒死跑来,只怕伤口发炎脓烂,死在屋里都没人发现!”万梨云眼眶渐渐漫起泪水,却高仰着头,硬生生憋回去了。 沈镇山一愣,显然是没料到竟有此事,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 “奴婢答应誓死效忠王爷,这点绝不会变,只是奴婢必须将梅雨带在身边,否则奴婢日夜难安。” “不行!”沈镇山立刻回绝,“你当本王很好糊弄?” “那奴婢现在就去和璟王爷坦白一切!反正奴婢妹妹过得不好,还不如大家一起死了!”万梨云说着就往门口冲去。 “回来!咱们再商讨商讨!”沈镇山连忙喊住她。 万梨云见他终于肯服软了,才故作为难地重新回到他面前。 “本王想了想,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转机,可是本王实在忧虑……”沈镇山也很为难,不停地捋着胡须。 “奴婢见识不高,贪图享乐富贵,今日得享此安逸,全仰仗王爷的恩典,只要奴婢妹妹也安好,奴婢又怎会自讨苦吃,做出什么两败俱伤之事呢?”万梨云十分诚恳,眼中满是真挚。 这番话有些打动沈镇山,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万梨云。 说得也是,奴婢嘛,都是鼠目寸光的东西,给点吃的穿的就感恩戴德了,勉强苟活世间,哪还有什么骨气会和自己过不去呢? 而且她如此卑顺,被自己动辄打骂,妹妹又被沈千秋如此对待,现下却还能心平气和劝说自己,确实难得。 沈镇山眼神瞬间变了,不如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就让她把妹妹带走呗,反正梅雨的卖身契还在自己手中,若万梨云执意要夺,定然惹起段珏怀疑,她如此爱惜妹妹,定然不会作出这等事。 万梨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忙恳切道:“只要王爷不嫌弃,奴婢斗胆,愿发誓与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是沈家的奴,死了也是沈家的鬼!” 沈镇山被她惊到了,只见她眼神无比坚毅,只有一腔热忱,并无半点算计。 他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他上一次体会到被人如此效忠之感,还是在军营之中。 沈镇山思索良久,觉得自己还是能将局势掌握于手中,终于是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王爷成全!”万梨云猛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 “起来吧,璟王爷还在隔壁,莫要让他等急了。”沈镇山见万梨云如此行径,实在是大大满足了自己的虚荣。 他甚至隐隐觉得,万梨云竟比沈千秋更适合“沈王嫡女”这个名号,他需要这样聪明又忠心的棋子。 万梨云垂着头,沈镇山看不到她的眼神,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你这次回府再把那青乌带上,填补上扶桂的空缺。你擅自贬走扶桂之事本王可以不追究,但你今后万不能再作出此等僭越之举,明白了吗?” 万梨云有些诧异,青乌表面上是府里的侍女不错,可背地里却替沈镇山游走于各大权贵之间,并非作什么美色交易,而是窥探各种机要把柄,让她来当自己的侍女,实在是有些委屈。 “明白。” 她犹豫片刻,又道:“王爷,您曾说奴婢入宫之后便还妹妹自由身,可现下……” 沈镇山顿时横眉怒目,斥道:“你惯会得寸进尺啊!本王让你把妹妹带在身边已是开恩,你竟还敢和我提别的要求?” 万梨云沉默不语。 沈镇山忽然想起什么,捋了捋胡须,又道:“倘若你尽早为璟亲王诞下一子,本王便除你妹妹奴籍。” “什么?!”万梨云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愕然望着他。 “母凭子贵,璟亲王贪恋你美色,但你终有色衰之时,尽早生下孩子,巩固主母的地位才是根本。他难免来日不纳侧妃,若是动摇了你的位子,牵连的可是整个沈家!” 万梨云脸色煞白,她本以为和段珏维持表面和谐即可,为何竟要她逢场作戏到如此地步! “你别想这么多了,你妹妹的奴籍在本王手中,哪怕是璟亲王也无可奈何,你若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的,本王便给官府放良文书,你妹妹从此就销去奴籍,永为良民。” 她愣愣地看着沈镇山,全身都冷了下去。 . 段珏捡起那颗珍珠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梅雨。 “哪偷来的?宫里?” 梅雨心想大事不妙,紧张道:“干你何事?还给我!” 段珏抛起珍珠又接住,来来回回地玩着,“凭什么?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是我先捡到的!” “哦?哪里捡到的?” 梅雨又不说话了。 段珏冷笑,“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大大心思,太不老实了。” 梅雨悄悄冷哼,伸手就要将珍珠夺回。 可段珏的反应终是快她一头,侧身一闪便躲开了,刚想出言嘲讽,却忽然盯着她袖子道:“你的胳膊怎么了?” 梅雨一惊,连忙扯下衣袖,抿着唇不愿说话。 段珏还想开口,万梨云忽然出现在他身后,道:“王爷。” 段珏转身,看到两人已经回来,便问道:“你们聊完了?你捂着脸干什么?” “脂粉被蹭掉了,有些丑,我就遮住了。”万梨云拿着手绢死死盖着方才被打肿的地方,越过他牵起梅雨的手。 “父王允许我带她回去了,就放在咱们府里作一个洒扫的小丫鬟。” 段珏点点头,“你怎样都好看。” 万梨云扭头没理他。 段珏自讨没趣,转而朝沈镇山问道:“沈王爷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来,我帮你一一办妥。” “不敢不敢,方才唐突殿下,还请殿下莫要怪罪。”沈镇山连忙作揖。 “无事,沈王爷爱女心切,只是女儿既已出嫁,还请王爷今后莫要如此逾矩才是。” “殿下教训得是。” 万梨云心里闷闷的,但能把梅雨接回身边,她到底是扳回一局了。 段珏翻身上马,瞥了一眼脚底的沈镇山,想了想道:“明日宫宴,要不我等等你,咱们两家一起去?” 沈镇山一愣,想起沈千秋现在还在房中,肯定是一副哭啼啼的样子,不由得大为头疼。 于是他便拱手道:“既然殿下开口,老身自然没有不肯的。” 段珏淡淡应了一声,策马离开。 沈镇山站在原地,冷冷目送,听得马蹄声远去,终是忍不住怒发冲冠,一把砸碎了腰间玉佩。 19. 同寝 万梨云带着梅雨回到府里,好好沐浴梳洗了一番,她才有了王府丫鬟应有的样子。 万梨云很早便意识到梅雨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丹凤眼似嗔非嗔,少了自己眉宇间的英气,多了些柔媚。 她虽年仅十二,但容貌越发出挑,万梨云又深知她性子刚烈,总觉得不安。 若她出身高贵,那定是百家争求的好女,可她现在仅是一个丫鬟,是奴籍,连普通百姓都不是。 她曾见过沈镇山宴会上那些客人挑选着府里的歌舞妓,身不由己,无可奈何,若不是自己日后要替沈千秋入宫,只怕自己也是被挑选的一个。 故而她十分庆幸此刻将梅雨带出来了,不仅要带出来,日后也一定要除了她的奴籍。 只是……万梨云想到沈镇山那一番话,不由得涌起一阵恶寒。 刚想到这里,厢房外忽而传来脚步声,现下天色已晚,皓月当空,她刚让梅雨自行去休息,莫非又有什么事? 早叮嘱她不要频繁来找自己,怎么就不听呢? 脚步声一直在回荡,却迟迟不见有人敲门。 万梨云实在忍无可忍,推门而出,却见是段珏在廊下渡步,四目相对,十分尴尬。 阶前明月莹莹,万梨云迎月而立,恍如月宫仙子,惹得段珏呆看半晌。 他讪讪笑道:“你一回府就急着回厢房,是不是心情不好?” 万梨云脸一沉,刚想开口,想起沈镇山又让她和段珏多多交好,只好把话吞回去,摇了摇头。 “你这几日都不来书房看书了,是没找到想看的吗?你想看什么?我叫人去书馆买回来。” 万梨云还是沉默着摇摇头。 “你的脸怎么了?”段珏忽然道。 万梨云一惊,下意识捂住脸,方才洗去了脂粉,那淡淡的红痕便显现出来了。 “是你父王打的?!”段珏急急吼道。 万梨云见曹嬷嬷、听梅和那新来的青乌还在不远处,连忙拉了段珏进屋。 今夜月光分外明亮,故而屋内烛火昏暗,窗外竹影斜斜洒在二人身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之前这么着急入宫了,你父王对你管束很严,不许你出差错,你怕他打骂你,是不是?”段珏依旧喋喋不休。 万梨云没有和他拌嘴的兴致,只好胡乱点头。 “那你早说呀!我去和你父王说不就好了?你为何偏要一个人去找他?”段珏拿起手绢,刚想轻轻触摸万梨云的脸颊,却被她躲开了。 段珏有些尴尬,悻悻收回手,思考片刻又猛然起身,道:“我再去找他算账。” “你别去!” 段珏闻言转过身,惨笑道:“你终于肯同我说话了。” 万梨云有些想笑,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 段珏坐在她身边,按耐不住沉默,又道:“你为何总小看我?” 万梨云有些诧异,问道:“何出此言?” “你什么都不和我说,那不就是小看我?” “这算什么小看你……” “你定是觉得我本事不够大,才什么都不和我说,自己在心里憋着。” “你想多了,为什么你本事大我就非得什么都和你说?” “我能帮你解决啊!”段珏十分不解,“凡我央求的事,皇兄没有什么不依的,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我为什么非要你帮我解决?”二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万梨云忽然有些厌烦,便拔高声音道。 段珏见她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心里堵堵的十分难受,绞尽脑汁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梨云一愣,忙低声道:“我失态了,还请王爷见谅。” 段珏愣愣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你早上都不是这样的。”段珏伸出手,撩起万梨云耳边的碎发。 万梨云浑身一僵,却没敢立刻躲开。 段珏察觉到了她的窘迫,这次她虽没躲,脸色却比方才更僵硬了。 “我真的这么惹人讨厌?” 段珏心里这般想,却忍着没说出来,若是说出来,万梨云肯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闹得他心里不痛快。 “夜深了,王爷该回屋歇息了。”万梨云低下头,不看他。 “这是我的王府,今夜我要睡在此处。” 他以为万梨云定然恼羞成怒,然后把自己骂出去,谁料万梨云只是愣了愣,接着轻轻点头。 月光昏暗,他看不清万梨云低垂的神色,自己脸上却震惊不已。 “我说我今夜睡这里。”他又重复了一遍。 万梨云依旧点头,嘴边似乎还挂着微笑,虽然很是勉强。 “我为王爷更衣吧。” 随后她真的缓缓走到段珏面前,双手交叠下垂,俨然一副奴婢姿态,低眉顺眼。 段珏顿时手足无措,起身道:“你、你先睡吧,我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去了。” “外面有人看着呢,她们见王爷离去,又该觉得我惹王爷生气了。” “谁?”段珏皱起眉头,“你带来的那些侍女?” 万梨云轻轻点头。 “你若不喜欢,我把她们都赶走,发卖到别处。” 万梨云笑了笑,这下倒是有些真心实意起来,可是她还是摇摇头道:“不行,父王会知道的,我又要被骂了。” “你父王真是有些活腻了,我这就把她们抓起来严刑拷打一顿!”段珏怒道。 “不要!”万梨云终于皱起眉头,“你不能如此草菅人命,她们是沈氏家奴,对主子忠诚无可厚非,况且父王与我终是父女,你若问责我父王,我也没脸待在这儿了!” 段珏一时哑言,许久才叹道:“若你不是沈家女儿就好了。” 万梨云怔怔望着他,心中忽而百感交集,不知为何,竟抑制不住要落下泪来。 “若我不是沈家女儿,便不会遇到王爷了。” 段珏连忙摇了摇头,“若你不是沈家女儿,我也是要去澄江州作奉迎使的,到时候我又遇着你,我便继续把你抢回来。” “我又不用入宫,你干嘛要把我抢回来。” 段珏被呛到了,哼哼半天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望着万梨云的脸,美虽美,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活气,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哀愁。 段珏忍不住伸出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一片冰凉。 万梨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可段珏的手心实在炽热,竟让她忍不住贪恋这片刻暖意。 段珏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了上去。 也是一片冰凉。 他不敢索求太多,只是如蜻蜓栖水,眼前之人呵气如兰,令他醉心。 指缝忽而传来湿润的触感,段珏连忙退开,嗅到手中咸咸的味道。 再看万梨云,眼眸低垂,盈盈泛着水光,不知何时已是满脸泪痕。 她无声无息地哭着,却面无表情,在寂静的夜里有些瘆人。 万梨云僵硬地勾起嘴角,唇边还残留着段珏的热气,但转瞬即逝,她又变得冰凉一片。 段珏欲言又止。 “王爷该歇息了。”她轻轻道,声音有些嘶哑。 “对不起,我……”段珏下意识就要擦去她眼角泪痕,却又怕她不喜自己触碰,伸出半空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他急忙掏出手绢塞到她手中,万梨云攥着手绢,却迟迟没拭去泪水。 “我失态了……请王爷更衣。”万梨云勉强笑了笑,替段珏脱下外袍。 “我自己来就好 。”段珏慌忙躲开她,在她的注视下又磕磕绊绊解下中衣,抱过一张毯子,径直铺到地上。 “你睡榻上,我睡地上。” 万梨云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摇头:“不行,王爷地位尊荣,怎可睡地上?王爷睡榻上,我睡地下。” “不行,哪有让自己妻子睡在地上的道理,传出去我的面子还要不要了?”段珏反驳。 万梨云听到“妻子”一词又沉下脸,却想起此事也已成板上钉钉,自己再无需入宫,不由得轻叹一声,只觉世事无常,无声苦笑。 “要不然咱俩一起睡榻上,这样谁也无须可怜谁。”段珏小心翼翼建议道。 床榻的确足够二人同寝,但万梨云从未和男子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不由得脸红耳热。 段珏连忙又道:“我不勉强你,我还是睡地上吧!” 万梨云的确不愿再退一步,便点了点头。 段珏虽有些失望,但仅过了一瞬,他便兴高采烈地躺在了地上,毕竟能与万梨云同寝于一室,已经让他十分开心了。 万梨云略感尴尬,随意擦了擦脸便躺下了,扭过身不看他,望向窗外明月流光,竹影映墙。 春蝉嘶鸣,夜风悠远。 段珏平躺着,亦不敢轻举妄动。 “你若不入宫,我便上你家提亲,八抬大轿娶你回来。” 万梨云本已合眼,听得此话又忍不住睁开,皱起眉头半天说不出话。 段珏以为她不满意,又忙道:“我再去请皇兄赐婚,叫礼部那些官员送聘,让皇后娘娘为咱们主婚。” 没有人理他。 “你睡了?” 一片寂静。 不知僵持了多久,段珏侧过头,偷偷瞧着万梨云的后背,肩胛起伏如山峦般优美,青丝散落榻边。 他总觉得眼前之人如薄冰般一触就碎,呵一口气就融化成水,涓涓入海再不回来了。 以后她要去哪儿,自己都要时时刻刻陪在她旁边,尤其是见沈镇山之时,绝不能再让她孤身一人了。 他想着想着,终是沉沉闭上了眼。 万梨云依旧侧躺着,再没有闭上眼,直到听到段珏平稳的呼气声,她才慢慢转过身。 段珏睡着了,俊美的脸上不再有表情,倒显得有些冷酷,胸口起伏格外明显,早春的夜有些微凉,但段珏体热,竟连被褥都不盖。 自己一个奴婢睡榻上,让亲王睡地上。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罔顾尊卑,放到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本该安安静静入宫,分到最偏远的宫殿,被缠绵病榻的皇帝冷落,十日后悄悄服药自尽,了却此生。 可自入京以来仅过了数十日,际遇却如翻天覆地般,窗边孤月仍旧高悬,自己却恍如身在梦中。 造化弄人,可她不信造化,不信道,更不信天命。 万梨云蜷缩成一团,指尖下意识按在唇上,总不知为何心里热热的,烦得她睡不着觉。 那个吻是何意?怕是见色起意罢,她见多了这种男子,沈王府的门仆也曾用这种眼神望着她。 炽热、痴迷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徘徊,黏腻得叫人恶心。 只是段珏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求,心虚得让她不敢与之对视。 她不知道段珏为何对她这般好,自己并无任何惹人喜欢的地方,空得一副皮囊。 不过素日听闻王公贵族皆爱美色,段珏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心口如抽丝剥茧般地疼。 不知这种日子要挨到何时。 她看着熟睡的段珏,方才恭敬的神色尽数退去,半晌,终是冷哼一声,拿起手边被褥砸到他身上。 今夜月明星稀,几点寒鸦惊叫,想必明日是和熙晴日,恰是办宫宴的好日子。 20. 昔日主仆 万梨云这几天总梦到以前在沈王府的事。 沈千秋有四名贴身侍女,除了万梨云,其余三名侍女几乎是一年换一个。 很少有人能受的了沈千秋如此刁难跋扈,那些被买回来伺候沈千秋的侍女,起初拿着优厚的俸禄沾沾自喜,不出半年便自请去洗衣擦地,更有甚者竟愿意去洗恭桶。 侍女更换如此频繁,沈千秋记不清名字,干脆通通沿用同一个名字。 听梅已经是第六个听梅了,扶桂是第五个扶桂,不过自打跟了万梨云入京之后,沈千秋终于不再反复沿用这几个名字。 所以这一个扶桂死后,便再没有下一个扶桂了。 万梨云记得扶桂从前心比天高,她原先是刘家小姐的书童,刘家衰败后才被沈王府买进来,她一直觉得自己肚子文墨不少,向来看不起其他的粗使丫头。 万梨云虽一直服侍在沈千秋身边,但她总是年纪最小,故而便一口一个姐姐,扶桂也分外受用。 第三个听梅曾悄悄与万梨云耳语,道她真能忍小姐的脾气,换她可忍不了,万梨云笑笑,心下想哪还有什么法子呢。 她果然很快便离去了,新得了个洒扫石阶子的苦差,万梨云去瞧过一回,挺累的,但她道累得安心,不用在沈千秋身边担惊受怕。 第三个听梅便改名字了,叫江春桃。 后来又是第四个听梅、第五个听梅,第六个听梅便是如今性子怯怯的那个,自打她被沈千秋打骂几次后,万梨云听得她夜夜暗自哭泣,便选了她同自己一起入京。 听梅虽感激万梨云,但也自知成为了瞒天过海的共犯,故而也不敢与万梨云太亲近。 还有一名侍女名金枝,万梨云记不清她是第几个金枝了,但她没和自己入京,依旧留在沈千秋身边,改名为银枝,万梨云至今再没碰到过她。 主人取什么便是什么,丫鬟的名字最不重要了。 耳边传来段珏哼哼几声,万梨云没忍住,悄悄睁开了眼,天边晨光熹微,府中寂静一片,卯时的打更声也没有响起。 她一旦有心事便难以入眠,昨夜也睡得乱糟糟的,今日醒得也早,不免眼眶酸痛。 她瞥了一眼段珏,段珏仍睡得很沉,长发胡乱散在身下的毯子外头,也不知会不会脏。 段珏的头发比自己有光泽多了,青丝如瀑,万梨云捻起耳边一丝头发,又粗又硬,幸而平时皆挽起发髻,才不至于被人察觉。 买油的姑娘水梳头,一点儿不错,她贴身侍奉沈千秋,见惯了沈王府的奢华,对数十种抹头的香油了如指掌,各种发髻也信手拈来,自己用头油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对着镜子也只会给自己挽一个丫鬟头。 鸡鸣忽起,惊破黎明,段珏翻了个身,竟有了些要醒的迹象。 万梨云连忙闭上眼睛,思索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应尽心服侍才对,如此想着便又睁开了眼。 谁料正巧和段珏四目相对。 “你怎么醒了?再多睡会儿呗。” “你管不着。”她下意识道。 但很快,她又自觉失言,刚想道歉,却望见段珏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你性子变得真快,昨儿晚上不是还对我恭恭敬敬的么,这才不到一天,你就忍不住露出本来面目了!” 万梨云面容骤冷,赌气道:“王爷恕罪。” 段珏得意地笑了笑,道:“得了吧,你还是向往常一样喊我段珏呗,很少有人喊我段珏的,皇兄皇嫂叫我十三弟,其他人都叫我璟亲王,若不是你时时这般叫我,我都快忘记自己名字了。” 自己的名字…… 万梨云。 她下意识在心底念了一遍,竟如此陌生,如鲠在喉。 “我瞧着你父王都是叫你千秋,你不是有个小名叫万儿么?怎么他们都不这样叫你?” 她回过神,想了想道:“此名粗鄙简陋,远不如千秋二字尊荣,故而鲜少有人记得。” “哪里粗鄙了?千秋万岁的美意,取得实在是妙极!别人忘记可不要紧,千万别让自己也忘记了,我以后也这般多多叫你,你便记得了。” 鬼使神差之下,她竟真的点了点头。 段珏见她难得肯定自己,一个翻身坐起,跪在她身边欣喜道:“万儿、万儿!” 万梨云登时心虚得面颊绯红,连忙躲开,刚要怒目而视,却又不想与他四目相对,只好随意唤了人进来服侍梳洗,搅散二人之间那微妙情愫。 段珏不解其意,只见她神色一下子又冷漠下去,以为自己又说错了,心内转喜成忧,强颜欢笑。 “我昨日让你父王先来咱们府门口,再一起入宫,反正左右是顺路的,天色还早,倒也不必这么快就起身梳洗。”段珏劝道。 万梨云摇了摇头,边擦脸边道:“醒了便是醒了,我从不赖床。” 段珏也忙道:“我也不赖床,我平时很早便起来练武的,只是今日怕吵着你才没起来。” 万梨云想起他熟睡的脸庞,不由得失笑,段珏见她面露笑意,又立刻转忧为喜。 待到辰时,侍从通报了沈王爷已候在门口,两人刚用完早膳,略歇片刻,便携手走至府门。 万梨云十分不自在,但看到沈镇山紧绷的脸时,却不得不装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手中又微微回握了些许,惹得段珏又惊又喜。 沈镇山依旧忌惮万梨云,但他极为收敛,在段珏面前倒真装出了几分慈父的模样。 但沈千秋明目张胆地盯着万梨云,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的眼睛红红肿肿的,鼓得像核桃。 万梨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登上马车。 段珏自然知道沈千秋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却装作熟视无睹。 “父王,我久不见姊姊,想和她单独坐一车,聊些女儿家的东西!”沈千秋忽然嚷道。 万梨云愕然,慌忙望向沈镇山,谁料他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只好点了点头。 “姊姊,咱们坐后边这一辆,让父王和璟王爷一起坐,他们男子的事情咱们不掺和。”沈千秋拉起万梨云的手,亲亲热热地便朝着后头走去。 万梨云踉踉跄跄地被拉着,内心惊疑不定,回头望向段珏,他浑然不觉,甚至微笑着朝自己摆了摆手。 “姊姊,你看什么呢?”沈千秋忽然回头,甜甜笑道。 她笑得实在亲昵,万梨云下意识回以微笑,但她很快意识到她在笑给自己身后的段珏,只好悻悻放下笑容。 两人上了马车,拉起车帘,万梨云回过神来,背后冷汗早已湿透里衣。 她望着沈千秋,几乎是要下意识卑躬屈膝,但又想到自己如今并非她的侍女,几番犹豫之下,尽管沈千秋什么都没干,她内心竟是极为煎熬。 这辆马车内就两人相对而坐,万梨云忽然注意到沈千秋脸色柔和下来,目光甚至有些心虚。 更不可思议的是,沈千秋躲闪着她的眼神,手中搅着帕子,低声道:“万梨云,你妹妹的事……是我不对,父王让我、让我向你赔罪。” 万梨云震惊不已,挑起一侧眉毛,不知道她又在作什么妖,便沉默着没说话。 沈千秋见她没理自己,不由得有些恼怒,抬起头道:“万梨云,你是不愿接受我的道歉?” 万梨云回过神,却也只是冷声道:“奴婢多谢小姐施舍的歉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千秋皱起眉头,瞪起红肿的眼睛望着她,“我都道歉了,你还让我怎样?” “你和我道歉有什么用?被打的是我妹妹又不是我。” “你不要得寸进尺!”沈千秋怒道,“别以为你有璟亲王 撑腰就能怎样,你可别忘了,你如今的荣华富贵原本应是我的!” 万梨云顿时了然,怪不得昨日到晚上才见到段珏,想来是他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梅雨受伤,下午又跑去沈王宅大闹一通,逼得沈镇山让沈千秋亲自道歉。 万梨云失笑,沈千秋却以为她在挑衅自己,伸手就要扯她,她反应机敏,侧身一躲,叫沈千秋落了个空。 眼瞧着沈千秋恼羞成怒,又想一巴掌挥过来,万梨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叫她动弹不得。 “你疯了!你竟然抓我!”沈千秋骂道。 “我还敢打你呢!”万梨云反手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沈千秋脸上。 沈千秋一声惊叫,怒不可遏地望向她:“你这贱人敢打我!我马上告诉父王!” “你告啊!只会撒泼的蠢货,沈王爷昨夜骂你骂得还不够么?我今儿就要替王爷教训你!”万梨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怒道。 沈千秋向来欺软怕硬,见得万梨云忽然支棱起来训斥她了,而且说的话正中她下怀,眼泪不停打转,却又不敢轻易落下。 她竟变得如此陌生,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神韵大变,倒让自己莫名畏惧起来。 “我知道你中意璟亲王,怨恨我,但你不该把对我的怒气撒到我妹妹身上!她何其无辜!”万梨云仍捏着沈千秋手腕,沈千秋娇生惯养多年,哪里是她的对手。 她怯怯地看着万梨云,敢怒不敢言。 “我自幼尊你敬你,陪你哄你,无事不依,你平日如何打骂我,我都忍了,毫无怨言,”万梨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但是你再敢动我妹妹,我一定分毫不差地奉还。” 沈千秋看着眼前这双幽幽眼瞳,明明今日暖阳烘人,此刻她却冷得双肩轻颤。 万梨云见沈千秋真被自己吓得说不出话,莫名有些想笑,便放开了她的手腕,任由她痛呼揉搓。 万梨云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微妙之感,刺得她浑身酥麻,车厢归于寂静,谁也没再说话,她的心却突突直跳,吵得头疼。 沈千秋缩在角落,怯怯低着头。 此时马车却已驶到望春园外,隐隐便可听闻远处的歌舞乐声。 段珏一路上又在不断给沈镇山找茬,呛得沈镇山满脸陪笑,他见马车终于停下,便麻利跳下车,又牵着万梨云下来,笑道:“我听到皇兄素日爱听的曲子了,肯定是他点的曲,我带你去找他。” 万梨云忙不迭随他跑去,匆匆回头,沈镇山父女俩已经被抛在了后头,沈千秋胆怯地站着,也不与沈镇山说话。 “他们自有人接引,你且随我来。”段珏蹦蹦跳跳,看得出是十分兴高采烈,万梨云只得由得他去了。 彼时春光正浓,望春园内琼楼映柳,沿路上繁花如绣,只见园中已聚着好些人,宗亲与后妃分席而坐,宫女太监穿梭其中,奉食斟酒,环佩叮咚,唬得万梨云愣在当场。 沈府往日设宴已是繁华至极,今日观此情此景,方知沈镇山实在小气可拘。 遍地落英缤纷,宫娥起舞,罗裙翩跹,扬起片片花瓣,飘坠席间,恍如天宫仙境。 万梨云看得眼睛都直了,段珏却熟视无睹,当着所有人诧异的目光拉着万梨云飞奔,直直来到主亭之中。 “皇兄!我来了!”段珏掀开帷幔,宫女见他连忙屈膝躲闪,让出一条道。 道路尽头乃御座所在,两侧侍从持扇掌灯,座上那人身着杏黄锦袍,肩绣五爪蟒纹,眉眼冷峻,隐有威压之感。 “臣弟携王妃拜见皇兄!”段珏拉着万梨云走到了御座之前。 万梨云总觉惶惶不安,低下头并不敢看向别处。 “你是叫……沈千秋?”御座上那人缓缓开口,语调森严如审问,“我昨日刚见过你父王和妹妹,不过这可奇了,你倒不像你父王。” 21. 贞阳公主 万梨云即刻答道:“回太子殿下,小女容貌似家母,小女妹妹更似家父。” “嗯,你和你妹妹倒是很像。” 太子冷哼一声,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笑意,万梨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更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竟有些双腿发软。 “皇兄,你别总冷着个脸,平日处理政务时这样也就罢了,今日家宴也要这般唬人么?”段珏不满道。 太子转头望向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道:“你今日倒是穿得正经,成了家之后终于舍得穿上吉服了?你昨年可是随便穿个骑装就来了。” 听得如此家常般的闲话,万梨云终于敢偷偷抬头,紧张地瞥了一眼太子。 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与段珏神似,却又远远比段珏锐利,整个人锋芒毕露,毫不掩饰身上骇人的气场。 如果说沈镇山要时时刻刻绷着脸才叫人畏惧,那么这人只是如此放松地斜坐着,就足够令人胆寒了。 太子眼珠一晃,恰好和万梨云对上目光,万梨云心一慌,竟觉得他的目光似利剑一般,把自己薄薄的身子穿透了。 “皇嫂呢?还有皇后娘娘怎么没来?”段珏浑然不觉万梨云的不自在,东张西望后问道。 太子这才把目光从万梨云身上移开,想了想道:“你皇嫂身子不适,就不来了,皇后娘娘倒是威风大得很,我屡次叫人去请,她都以还在礼佛为由推脱,现如今王爷妃嫔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什么。” 万梨云立刻想到吕承真怀孕之事,不由得有些担心,但看太子面色如常,似乎并不牵挂的样子。 她站在一旁安静等着,段珏见她有些局促,随意扯了几句闲话,便连忙带她入席。 踏出主亭的那一刻,万梨云才松了口气。 “皇兄从小就正经,你别放在心上。”段珏道。 万梨云点了点头,毕竟是一人之下的太子,没有理由对自己客气。 主亭坐北朝南,皇室宗亲在一侧,后宫妃嫔又在另一侧,段珏身为亲王,席位极其靠前,万梨没见过这等场面,略有些不自在。 檀木案桌上堆满瓜果糕点,熏香袅袅。 她远远望见沈镇山带着沈千秋从南面走来,见过太子之后,很快便走到自己的席位上。 沈镇山离万梨云约有四五席远的位置,连案上瓜果都不同,显然没她跟前的丰盛,让她不禁有些心虚。 万梨云察觉到沈千秋的视线,抬眼望去,发现她双目几乎如喷火一般,却在看到自己的一瞬又垂下眼眸,乖乖坐在沈镇山身旁。 哼,欺软怕硬。 万梨云把目光收回来,却总有些不舒服。 周围总有人向她投以微妙的眼光,甚至是窃窃私语,她倒是耳尖,能隐约听到“圣旨”“太子”之类的字眼。 尤其是对面那几位嫔妃,就差指着她说话了,也是,若不是段珏从中截胡,自己本该也位列妃嫔之位。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投过来的目光也越来越多,她十分局促,脸颊有些烧,头也慢慢低下去。 “咳咳。” 段珏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哐啷一声仍在桌上,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敢往这边看。 “刘皇后与皇兄一直有些不对付,可她到底是皇兄的嫡母,皇兄做什么事都要顾及她的几分颜面。”段珏怕她多心,忙寻了个事道。 万梨云点了点头。 “刘皇后无儿无女,也不知道她怎么敢如此怠慢皇兄,等皇兄登基称帝,她岂不是自讨苦吃?” “小声些。”万梨云忙道。 段珏刚想继续说,忽有内侍长呼:“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刷刷起身,就连主亭中的太子也走了出来,万梨云顺着众人的目光眺望,只见远处走来一女子,在众多宫女太监的簇拥来姗姗而来。 “那就是刘皇后。”段珏又悄声道。 刘皇后从远处踏英而来,头顶凤冠熠熠生辉,气度不凡,虽已不惑之年,但仍雍容华贵,双目含威。 园中喧闹骤然收敛,她径直走向主亭,最后在太子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对而立,各有不俗气势,凌厉之感不相上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那股剑拔弩张之感。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太子先开口道。 刘皇后微微一笑,“本宫来迟了,还请太子见谅,皇帝久病,不能亲自前来,便让本宫代为主持。” “往年父皇都是让儿臣主持。”太子不甘示弱。 “往年一词尚不妥吧,何人不知太子主持一年,本宫主持一年,太子莫要坏了规矩。”刘皇后依旧神色倨傲。 两人对话算不上克制,好些前排的宗亲嫔妃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却并不敢多言,后头的人瞧见前头的人脸色难看,也不敢轻举妄动。 原本热闹的望春园此刻竟寂无比,仅有落花的沙沙声。 “规矩?何时定的规矩?是父王亲自下旨了么?还是律法上写了?”太子冷笑一声,皱起眉头,讥讽地看着她。 刘皇后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厉声道:“太子这是何意?” 太子耸了耸肩,他比刘皇后高了不止一个头,自然是居高临下看着她,平添一层威压之感。 “儿臣方才就说了,父皇往年一直让儿臣主持呀,皇后娘娘怕是贵人多忘事,父皇病之前莫不是如此?” 万梨云算是看出些名堂来了,想来是太子对刘皇后不满已久,便想借着这次主持宫宴的机会打压刘皇后。 刘皇后果然恼羞成怒,喝道:“太子如此目无尊长,竟视嫡母的话为无物,尊卑何在?孝道何在?!” 太子很快驳斥:“我乃皇长子,更是父王亲封的太子,敢问皇后娘娘,若您为尊,莫非儿臣为卑?!至于孝道,倒是多亏了皇后娘娘,让我这些年来子欲养而亲不待!” 话音刚落,刘皇后脸色骤然苍白,气势都弱了些许,万梨云有些疑惑,刚转头看向段珏,却发现他双眼直勾勾盯着两人,失魂落魄。 “你怎么了?”万梨云悄声问。 换作往常,段珏一定忙不迭与她说话,可此刻他充耳不闻,万梨云也只好暗自揣摩。 接着又见太子俯身到刘皇后耳边,挑着眉不知说了什么,刘皇后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却又不得不勉强绷着脸,维持最后的体面。 几番来回之下,终是刘皇后退至一旁,脸含怒气走向下首位。 太子深深作揖,可她并不想领情,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太子倒也不在乎,做足了功夫便重新回到主亭的御座之中。 “他在本宫来之前就敢坐在御座之上?”刘皇后听得身边宫女小声禀告后,不由得大怒。 宫女深深点头。 刘皇后刚要站起,但想到自己处境,也只好长叹一口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太子满面春风,邀众人举杯宴饮,舞女鱼贯而入,丝竹齐鸣,舞袖纷飞,转眼又一片融融光景,众人起身离席,推杯换盏,仿佛方才不过是再小不过的插曲。 段珏此时终于回过神,轻轻捏了捏万梨云的手,她立刻扭头看向他。 “方才神游了,怎么了?” 万梨云思忖后觉得贸然询问终是不妥,便搪塞道:“没有啊,我只觉得这宫宴有趣,想找人随意闲话罢了。” 段珏看得出她遮遮掩掩,却也只是笑笑,“这宫宴可不比你们府宴敞亮,你瞧着这些人衣冠华丽,背地里却不知如何龃龉,他们方才看戏时倒是事不关己,鬼胎却一点儿也不少,现如今你瞧他们热热闹闹的,不过也是客套敷衍罢了。” 万梨云看了他一眼,“你很通透呀。” “自然,你虽觉得我徒有其名,智虑不足,但我好歹也是宫里头出生的, 皇兄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我都看在眼里。” 万梨云点点头,却也不忘反驳道:“我没有觉得你徒有其名,智虑不足。” 段珏一喜,刚想开口,却见一名女子忽然走到二人面前,锦衣华裳,艳如桃李,微笑道:“拜见璟亲王、璟亲王妃。” 说罢又替二人斟酒,万梨云虽不认识她,却对此殊荣深感震惊,连忙接过她递来的酒,诚惶诚恐地回敬。 谁料段珏抢过万梨云手里的酒,把两杯酒悉数喝尽,才道:“姊姊,你莫要闹了,皇兄正经过了头,你偏偏又不正经起来了。” 女子冷哼一声,“那我像你皇兄那样,一上来就问你练武怎样了,读书怎样了,可好?” 万梨云有些手足无措,女子见状忙抱歉道:“妹妹,我乃贞阳公主,方才瞧着你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怪有趣的,便忍不住想逗逗,谁料唐突了妹妹,真是过意不去。” 万梨云也忙道:“姐姐言重了,妹妹初来乍到,不通礼数,还要望姐姐多多包涵。” “呵呵,妹妹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十三弟长这么大,也没见知道多少礼数,不然怎么能抱得美人归?”贞阳不拘小节,咯咯直笑。 万梨云见她言语揶揄,但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也跟着笑笑。 贞阳拍了拍手,身后便走出一名男子,白衣翩跹,容貌英俊,万梨云观其气度不凡,不似侍从。 男子端着一锦盒,盒内摆着几朵精致的绢花,他跪在地上便道:“在下驸马秦涯,参见璟亲王、璟亲王妃。” 贞阳捻起一朵嫩黄绢花,簪在万梨云耳边,道:“宫里新制的样式,还没给那些后妃呢,我先要了来,瞧着模样喜欢,便多要了几支送给沈妹妹。” 万梨云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贞阳为万梨云戴好绢花后,贴着她的耳边,轻轻道:“我府上更有比绢花还艳丽的好男儿,妹妹得空来做客呀,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定不负妹妹期望。” 段珏虽听不真切,但他素来知晓贞阳德行,又见万梨云面容骤红,不由得皱眉道:“你说什么呢!” “呵呵。”贞阳笑笑,懒得应他。 “对了,吕姐姐怎么没来?”她张望了一下,问道。 “皇兄说她身子不舒服,想来是这几日忙着宫宴的事儿,唉,忙活半天到头来自己却病着了。” 万梨云接口道:“吕姐姐先天气血虽足,但操劳过度也难免思虑伤脾,还是让她好好休息罢,不要再硬撑着身子应酬了。” 贞阳也深以为然点点头,道:“她再这般操劳下去,想要有孕恐怕更难了,说来也是可惜,她与皇兄成婚多年无子,好在皇兄近日有个侧妃即将临门,到时候直接抱过来养也是好的。” 万梨云心中狐疑不定,她不知为何吕承真要对外隐瞒有孕之事,莫非是近日朝堂势力动荡,太子与她才如此小心为上? “但终究是抱养的孩子,比不上自己亲生的亲。”段珏撇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比如那父皇下江南时和那画舫女子所生的段谦,哼,空有段氏名号,却连玉字名都没有,连族谱都入不了的野种。” “你很讨厌他?”万梨云问。 段珏冷哼一声,想了想不知道从何说起,贞阳只好笑道:“这段谦比他小了几岁,前年才被接回宫里,改了段姓,但终是外头粗鄙的野孩子,入宫第一天便自作聪明帮段珏喂马,喂了一堆生柿子,段珏最爱的那匹小马积食难排,最终被撑得……没救过来。” 段珏忽然盯着刘皇后身边道:“哼,我看到他了,跟皇后娘娘身边鬼鬼祟祟,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万梨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皇后娘娘正和宫中嫔妃谈笑风生,她不认得那段谦,但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赵景芝,”贞阳忽然在一旁指着那女子道,“皇后娘娘的表侄女。” 22. 太子 “赵景芝,好雅致的名字。”万梨云下意识道。 她想了一下,又问道:“吕姐姐那日说的是她么?” 段珏一下子紧张起来,但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别的意思。 她不和自己吵嘴之时总是这般老成,明明不过二八年华,脸颊犹有稚气,但总心事重重,目光深邃悠远,也不知在想什么。 “若你说的是皇后娘娘要为十三弟娶侧妃的事,那便是她了。”贞阳道。 “你怎么也知道?”段珏惊奇问。 “宫里的人都知道,赵景芝在宫中陪了皇后娘娘半个月,后宫人人都认得她,皇后娘娘早把这口风散出去了,似乎想把你架住啊。”贞阳笑道。 “为什么逮着我不放,从前没见皇后娘娘对我这么上心啊。”段珏嘀咕。 “不是对你上心,是对她那表侄女上心!”贞阳嗔了他一眼,“赵景芝倾慕你许久,在闺中便说非你不嫁,那些世家之间都心知肚明,也没有人敢求娶她了,皇后娘娘见过她后稀罕得很,便愿意全了她那女儿心思。” “她既然有皇后娘娘撑腰,为何甘愿屈尊于侧妃?”万梨云问道。 还没等贞阳回答,段珏急吼吼道:“好奇怪的话!我已经有了正妃,难不成想要我休了你,抬那赵家女儿上来?” 万梨云皱起眉头,不满道:“你急什么啊,大吵大闹的。” “哎呀妹妹,你放心吧,那赵景芝的爹不过是个侍郎,家世哪有你尊荣呢?你的位子谁也撼动不了,即使段珏想休你,皇兄第一个找他麻烦!” 她这话说得很是欠妥,万梨云知她性子直,也只好礼貌地笑笑。 “我不会休她!”段珏果然急道,“她没有家世我也会娶,她若是个寒门小姐、是农家女,还是什么丫鬟奴婢,我都只娶她!” 说完这般激昂之话后,其余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满脸震惊。 “你瞎喊什么!吓死我了!”贞阳怒道。 万梨云神色冷下来,心中不仅没半点动容,反而不自觉厌恶起来。 哼,这样的话谁不会说,若他真知道了自己是奴婢,恐怕早避之不及了! 想到此处,万梨云脸上的鄙夷又多了几分,冷笑道:“璟王爷不在意自己的颜面,也不在意皇家的颜面么?娶个粗使丫鬟回来,当个外室也罢了,若扶她坐到我这位子,倒是平白叫他人笑话!” 段珏刚沾沾自喜,被如此说一通后十分难堪,怒道:“什么她不她的,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你何必多想!即使你是丫鬟我也娶你,你何苦又故意想到另一边去,还如此损我!” “哦,我知道了,原来璟王爷要折煞我当丫鬟!好啊,沈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异姓王爷,可怜我这嫡出女儿都要被贬为丫鬟!”万梨云故意这般张扬自己,好让贞阳真以为自己是性子骄纵的世家小姐。 段珏一听,更是气得面色涨红,不知所措,结巴道:“你、你怎么这样!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不要吵了!”贞阳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你们这般吵起来,真是不把我当外人!还以为你们伉俪情深,相敬如宾,没想到私下竟是对欢喜冤家。” 段珏冷哼一声,嘟嘟囔囔地闭嘴了,万梨云见状也拉着贞阳嗔道:“让姐姐笑话了,只是段珏说话没轻没重,你瞧他把我比成什么人呀!什么婢女丫鬟的,我如何能不恼!” 贞阳立刻点点头:“是他不对,他向来嘴贫,咱们都别惯着他!” 段珏侧耳听得,不由反驳道:“我自有皇兄惯!” “你性子顽劣,惹恼了沈姑娘,我可不会惯着你。”三人身后传来冷冷一道声音,段珏未见其人,听得此声便已扬起嘴角。 万梨云与贞阳背对着来人,但万梨云瞥见贞阳面色猛地沉下去,心有疑惑,却被段珏拉着回头,只好老老实实行礼。 太子身姿挺拔,一袭杏黄锦袍,眉宇间尽是英武之气,锋芒毕露。 在他身后竟是沈镇山,这个曾经的将军,此刻低眉顺眼,弯着腰站在太子身后。 “镇山将军千里迢迢而来,如今既是君臣,也是亲家,不必多礼,”太子笑道,“珏儿,快来和镇山将军问好。” 段珏牵起万梨云的手,碍于太子的面子,只好生硬道:“小婿拜见岳丈大人。” “不敢、不敢。” 昨日剑拔弩张的二人,此时不得不虚与委蛇起来,实在是有些滑稽。 两人说完这客套话之后,竟再无人开口,尴尬之感弥漫在众人之间。 “小女泽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贞阳公主,参见璟王殿下。”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沉默。 贞阳和段珏都没理她,而是下意识看向太子作何反应。 太子讶异地看着沈千秋,很快笑道:“沈二小姐蕙质兰心,言行从容,远胜京中寻常闺阁女子,镇山将军得此二女,只怕羡煞旁人啊。” 沈镇山连忙接道:“多谢殿下厚爱。” “说起来,我曾听你说二小姐也该到适婚之龄了,敢问是否定了亲?” “这倒还没有。” “也是,澄江州到底没什么名门望族,不如这样,让二小姐在这京中慢慢挑看,寻到中意的了,我便为你们赐婚。” 沈千秋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无上光荣,有些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 沈镇山也是心下大喜,只要一直拖着不让沈千秋定亲,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京城多留一些时日? 父女各怀鬼胎,竟皆满脸喜色地道谢。 唯有万梨云心下不悦,沈镇山多留在京城一天,她便无一天安生之日。 太子又寒暄了几句话,忽有刘皇后的大宫女过来,将沈镇山请了去,虽不知所谓何事,但太子还是让他去了。 万梨云正松一口气,太子狭长的双目毫不掩饰地刺向她,叫人一阵胆寒。 “沈姑娘,”他似笑非笑,“咱们有十几年未见了?” 万梨云傻眼了,一颗心吊在喉间,正想含糊其辞,又听得太子道:“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但万梨云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兄,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怎么不知道?”段珏在旁一头雾水。 太子没理他,直勾勾看着万梨云,似乎不问出来就不善罢甘休。 “殿下恕罪,臣女不敢直呼殿下尊名。” “名字都是爹娘取的,有何尊卑之分?你但说无妨。” 他铁了心要万梨云回答,万梨云见推脱不得,只好小心斟酌道:“殿下单名一个瑜字,乃美玉也,恰如殿下谦和通透,自有风骨。” “呵呵,你倒是口齿伶俐,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段瑜谦和通透,真不是违心之话?”太子笑了笑,却也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讥讽。 “臣女不敢欺瞒殿下。” “其实我从未见过你,你方才却没有反驳我,这不算是欺瞒?” 万梨云一噎,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贞阳背对他们听了半晌,忍不住怒道:“你干嘛戏弄人家!” “你终于舍得和我说话了?”段瑜看向贞阳,嘴角分不清是微笑还是冷笑。 贞阳脸色一沉,低声恨恨道:“皇兄未免太偏心!短短一年便抬了侧妃身世,却多年来一直对秦涯不闻不问,他们秦氏兄妹同为咱们皇家姻亲,皇兄却厚此薄彼,未免太过寒心!” 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涯此刻却忽然上前,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公主慎言!臣为驸马,食皇家俸禄,沐天家荣光,已是天大恩典,本就不该再奢求额外恩宠!” 贞阳听得他胳膊肘竟往外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推搡了他一把。 “贞阳!这儿是宫中,休得放肆!”段瑜厉声呵斥道,贞阳望了望四周,众人皆止不住偷瞄此处,只好愤愤肃正仪态。 “我早便遣人告知你们夫妻俩了,你默不作声毫无表态,岂非没有异议?何况这些天里我屡次派人去你府上请,你却使小性子闭门不见,今日当着宫宴众人,你倒是斥责我来了?” 万梨云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不知又怎么了,段珏轻轻捏了她的手,示意之后再说。 “你不愿私下 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大家难堪是不是?沈姑娘还在这儿呢,别吓着人家!”段瑜显然是真生气了,声音虽低,但吐气有力,字字都震得人心口发麻。 贞阳看了一眼万梨云,重新低下头,万梨云清楚看到她眼眶中蕴满泪珠。 “你起来吧,”段瑜挥手让秦涯起身,“贞阳性子骄纵,你这些日子辛苦了,但莫要如此惯着她。” 秦涯立刻道:“多谢殿下体恤,公主金枝玉叶,臣自当恭谨呵护,何谈辛苦。” 段瑜微微点头,又看向段珏,段珏立刻装出一脸茫然。 “皇后娘娘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说是也要请一道旨,我为难了好些天。” 段珏忙道:“我不娶那赵家女儿。” 段瑜瞥了他一眼,道:“你耳风倒灵通,听谁说的?你皇嫂?还是贞阳?” 段珏支支吾吾半天,段瑜见状也作罢,冷哼一声道:“我自然知道你不要,便让她自己来问你意见,想必待会儿就会来找你了。” “千秋和沈王爷都还在这儿呢,这不好吧。” “你这话和她说去,和我说没用。对了,南洋新贡了一批早春白燕,我命宫人拣好了,你和贞阳带回去吃。” “其他妃嫔和皇子都有吗?”段珏悄悄问。 段瑜没理他,拂袖而去,寻了别处寒暄。 杏黄色衣衫已飘远,周围宫人侍从骤然变少,加之这几人面色皆苦,倒显得几分冷清。 “喂,你要跪到什么时候。”贞阳开口打破了沉默,没好气朝秦涯道。 “啊,是。”他立刻站起,重新退到贞阳身后,显得格外老实谦虚。 贞阳回头,看到万梨云神色凝重,不由得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真被吓着了?” 万梨云一愣,不知作何反应,只见她又道:“皇兄大我差不了几岁,我们一同长大,一直打打闹闹的,不差这一次。” 说罢,她横了段珏一眼,话锋一转道:“不像十三弟,被宠惯了,偏见不得别人与他皇兄翻脸,这会儿不知心里怎么骂我呢。” “哪有!秦涯与淑侧妃本为兄妹,却只单单抬了淑侧妃的身世,不顾秦兄母家,我也觉得皇兄此事不妥!” 秦涯又哈腰道:“殿下多虑了,在下并无异意,多谢公主与殿下抬爱。” 万梨云默默听着,却不住地瞟着沈镇山的动向,他带着沈千秋忙于周旋各年长王爷之间,无暇理会自己,也不知在聊什么。 皇家的事她不感兴趣,也不想去听,毕竟知道的事情越多,性命也就越岌岌可危。 本来浑水够多了,她不想再多一趟。 不知梅雨现在如何?她早上刚吩咐喜儿多拿两床被褥给她,毕竟早春夜凉,冻着了可不好。 . 喜儿叩了好几次门,皆没有人回应。 她犹豫片刻,轻轻推了门进去,这间屋子是刚打扫出来的,此刻还有股淡淡的尘味。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简单的小床和桌子,璟王府地方大,空屋子多,奴婢少,竟也恰好能每人一间小屋,虽小,但比其他府上下人们住一间大通铺好多了。 喜儿只知梅雨是王妃从母家带过来的,却不知她性子,本想趁着送被褥的间隙与她聊聊,她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罢了,毕竟是小孩子,虽贪玩了些,想必到底心思不多。 不过梅雨长得确实水灵,怪不得能得王妃青睐,想必性子也是玲珑剔透的。 喜儿展开被褥,细细铺陈,被子一角不小心掉在地上,她弯下腰捡起,下意识看向床底,却叫她呆愣在地。 一个用稻草简陋扎成的小人静静躺着,做工很粗糙,浑身扎满银针,尤为可怖。 她犹豫片刻,缓缓拿出稻草小人,只见正中间贴着纸条,赫然写着“沈千秋”三个大字。 喜儿顿时满脸煞白,惊得说不出话,明明已是午时,日光温软,她却冷得手都在抖。 片刻后,她忽然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连忙将稻草小人放回原处,装作铺床的样子。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23. 刘皇后 “喜儿姐?你在铺床?”梅雨看见她很是惊讶,连忙跑过去抢过她手中被褥,“这点事就不劳烦姐姐了,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来就好。” 喜儿暗自观察着她,只见她神色自若,并无半点心虚,胸口还因为方才小跑而剧烈起伏,怎么看都是小孩子玩累了的神态。 可梅雨越是这般无邪,喜儿越是觉得可怖。 没想到这小女孩心思如此恶毒,竟暗地里对王妃使这等阴招! 喜儿满腹心思,却也装作若无其事,不经意间道:“王妃对你很好呢,是她叮嘱我务必要照顾好你,我想着你在府中年幼无依,便自作主张替你铺床了。” 梅雨手上的动作果然一顿,随即道:“王妃她……她对谁都很好,府上其他人对我也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喜儿见她说得诚恳,不似假意,可稻草小人之事实在太令她惊愕,思索片刻,她又问道:“妹妹可曾识字?” “嗯,”梅雨点点头,“姊姊从前教过我。” “你还有姊姊?” 梅雨脸色一僵,连忙低下头道:“她死了。” 喜儿顿时深感抱歉,愣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识字那可正巧了,你替我抄几份王府记事罢,其他粗使丫鬟虽识字,但到底学艺不精,你想来是极会的。” 梅雨被夸得不好意思,腼腆笑道:“那倒也没有,就随便识得几个字罢了。” 喜儿说着已找出了笔墨纸砚,让梅雨坐着,她一一口述,梅雨再抄到纸上。 “……入夜掌灯,仍在书房核对宗亲往来礼单,直至二更方歇,阖府上下皆赞璟亲王妃沈千秋持家有度,府中内外安宁有序。” 没想到梅雨真的行云流水,一字不落地将自己口述的话尽数抄齐,喜儿又对她多了几分猜测。 讲到“沈千秋”三字时,喜儿偷偷瞥了一眼,没错,这三个字与稻草小人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稻草小人的确所出于梅雨之手! 喜儿的心凉了半截,没想到梅雨小小的身子里竟藏着如此大的阴毒,此时与她近在咫尺,自己竟有些害怕。 再想到她方才说姊姊已死,莫非……是王妃处置了她姊姊,才让她怀恨在心? 不对,可王妃向来性子温和,不可能作出如此行径。 莫非是沈王爷的手笔,梅雨才想迁怒到王妃身上? 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要不要将此事告诉王妃,可府上人人皆知王妃尤为看中这新来的小丫鬟,若冒然行事,岂不是将事情越理越乱? “喜儿姐,怎么不说了?”梅雨见她沉默半晌,忍不住问。 “啊……”喜儿回过神,干笑几声,“我忽然想起忘记还库房记录了,刘嬷嬷下午急着要呢。” 梅雨很善解人意,点点头道:“那你快去吧,剩下的部分咱们得空再抄。” “好……”喜儿答得心不在焉,匆匆收拾好纸笔,便快步离去了,连门都忘了关。 梅雨望着她的背影,走上前默默关上门,重新做回床边。 “沈千秋……”她想到方才抄的字,下意识喃喃自语,弯腰取出床底的稻草小人,目光阴寒,“哼,沈千秋。” 稻草小人被银针插得千疮百孔,她又寻出一根银针,却怎么也找不到能插的地方了,只好作罢。 她拿出火盆,点起火,把这稻草小人扔了进去,火舌很快包围了本就易燃的干草,转眼便化成灰烬,连银针也融成了水,黏在盆子底部。 梅雨看着这堆灰烬,仍不解恨,又啐了一口才作罢。 她想了想又有些后悔了,不该烧这稻草小人的,应该把写着“沈千秋”的纸条撕下来,再换成“沈镇山”的。 . 贞阳闲聊了一会儿便走了,因为侍从说她的爱犬不知吃了什么,闹得上吐下泻,心疼得她奔回王府。 秦涯忙不迭领着侍从跟着,临走前不忘把宫花木盒交由万梨云身后的侍女。 “秦涯有一姊姊名秦淑,是皇兄的侧妃,淑侧妃有孕后,皇兄嫌秦氏一族低微,便将秦淑改作吕淑,同为秦家儿女,淑侧妃换名改命,秦涯在朝堂上一直默默无闻,从不得皇兄器重,不怪皇姊生气。”段珏瞧得他们远去,才道。 “岂不是同吕姐姐一个姓氏?”万梨云十分惊奇。 段珏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也不知道皇兄为何如此行事……你怎么看?” 万梨云没想到他竟问起自己,便道:“皇家之事,我一外人不便置喙。” “何来外人?咱俩才是一家,他们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 “吕家一门两王妃,实在显赫。”她斟酌片刻,选了最稳妥的说法。 段珏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贴着万梨云耳边道:“你说皇兄将来会不会想立淑侧妃为皇后?” 万梨云皱起眉头,斥道:“你嘴也没个遮拦,这等事岂是能随意揣测的?” “如何不能?皇兄皇嫂本就是联姻,淑侧妃才是皇兄因钟意才纳的,何况淑侧妃如今有孕,皇嫂多年无子,如今将淑侧妃赐了吕姓,吕家无论如何都不会吃亏,自然也不干涉。” “怕只是苦了吕姐姐一人。”万梨云叹道。 她虽叹气,却也隐约猜出吕承真为何对外隐瞒自己有孕了,如今大家的目光都放在淑侧妃的肚子上,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大可安心养胎。 而且万梨云并不认可段珏所推测之事,太子殿下刻意将众人目光往淑侧妃身上引,不就是为了保护太子妃么? 吕承真家世显赫,性子也仁厚大气,真真担得起母仪天下。 “参见璟亲王、璟亲王妃。” 二人忽听得身后有人呼唤,扭头竟是刘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她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有事找王爷王妃相商。” 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见万梨云没什么表示,段珏只好点点头,应道:“劳烦玉姑姑带路。” 玉姑姑引着两人东绕西绕,沿路之人纷纷问好,万梨云犹如众星捧月般,很是不自在。 好在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处假山旁,四周皆是花树,外头的喧闹声隐隐约约,抬眼却满是落花,颇有小隐于林之感。 刘皇后坐于石桌边,华丽的裙摆及地,身后站满侍女,皆屏息凝神看着她摆弄手中的玉镯,莹润的光泽格外惹眼。 “皇后娘娘,璟亲王、璟亲王妃到了。”玉姑姑轻声提醒。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段珏和万梨云异口同声跪下道。 刘皇后连忙起身,一脸慈笑地扶起二人入座,又命侍女新斟美酒,摆好糕点,举手投足之间袖香袅袅,尽是沉香木屑的味道。 万梨云素来不喜如此浓郁的熏香,沈千秋也酷爱这种馥郁香料,总熏得她鼻子疼。 刘皇后一直握着万梨云的手,百般亲昵,道:“咱们本该是姐妹,这段珏行事鲁莽,太子又偏爱他,倒让你低了本宫一辈了。” 万梨云心底慌张,连忙道不敢不敢。 段珏闻得酒香,举杯便饮,也不啰嗦,问道:“皇后娘娘今日唤儿臣前来,敢问所 谓何事?” 刘皇后并没有急于回答,反而是笑着招呼身后侍女:“芝儿,来。” 众侍女中走出一名装束不同的女子,身着浅紫色的衣衫,腰间束着嫩黄色的缎带,手腕上套着两串玉镯子,一步一响,十分脆耳。 “小女赵景芝,参见璟亲王、璟亲王妃。”她施施然走到众人跟前,又轻轻跪下。 段珏忙伸手虚扶,“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这是赵侍郎的女儿,名景芝,年十七,虽养在深闺数年,但精于诗词歌赋,且性子和顺温婉,想来与你分外投机,而且你从前也见过……” “儿臣向来不爱念书,而且人人说儿臣性子顽劣,若说投机,只怕冒犯了赵姑娘。” 刘皇后被他打断,顿时有些不悦,眯起眼睛盯着段珏,眼尾细密的皱纹堆在一起,唬得段珏连忙闭嘴,老实了很多。 刘皇后这才微微颔首,思忖片刻,转而朝着万梨云道道:“本宫瞧着璟亲王妃近日消瘦许多,定是处理府中之事太过操劳,还得注意身子才行呀。” 万梨云一愣,她与刘皇后初次见面,何来“近日”之说?而且府中诸事向来由喜儿操持,自己反倒日日得闲。 虽然如此,她也只是恭敬应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儿臣既为当家主母,自然应做好分内之事,况且府中奴婢皆得力,倒也省心不少。” “那便是极好的了,”刘皇后笑笑,“只是璟王府向来人少,十三皇子往日也没个侍妾什么的,这诞育小世子的担子可要落在王妃一人的肩头了,不过王妃且放宽心,莫要因此事烦恼,还是顺其自然为上。” 万梨云微微蹙眉,不知此话何意。 “不过若有人能为王妃分担生育之责,岂不是锦上添花之事?芝儿乃正妻所生,平日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些持家的好本事,想必也能帮衬着王妃治府。” 万梨云听不懂她弯弯绕绕的,只好胡乱点头。 刘皇后见状,只当她是个性子软的,便抚掌笑道:“那可好了,本宫就说王妃出身将门,定有容人之量,既然如此,芝儿的嫁妆一并由本宫出了,宫宴之后本宫便派人送去。” “赵姑娘要嫁谁?”万梨云忙问。 刘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不知她装傻还是真傻,却又见段珏在旁一脸憋笑,才知这璟亲王妃定然是装傻! “芝儿无德无才,自然是跟着王妃,一刻不敢违抗的。”赵景芝见刘皇后脸色难看,连忙轻启朱唇,垂首轻声道。 “你要嫁我?”万梨云惊愕地望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只见她眉眼低垂,文静内敛,实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赵景芝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理解,不由得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 段珏实在忍不住了,忽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却也掩不住嘴边笑意。 “儿臣已知皇后娘娘心意,只是世间情事向来强求不得,儿臣对赵姑娘并无此意,何况赵姑娘不该屈尊侧妃之位,应担得起主母之尊,何必耽误了赵姑娘?” 万梨云恍然大悟,才知方才竟是被刘皇后的话绕了进去,想来是她知道段珏不会轻易松口,便转而说服自己。 “没关系,小女不拘于位分,只盼与心中之人朝夕相见,默默守候便可。”赵景芝低声道。 万梨云瞧着她,不由得一阵惋惜,本想来读过书的想必更通透伶俐,没想到比沈千秋还没骨气。 “你心上人是谁?”段珏问道。 万梨云瞪了他一眼,责他明知故问,叫人难堪。 24. 相偎 赵景芝果然很难堪,下意识望向刘皇后,原本百合般嫩白的脸庞透出几分淡粉。 刘皇后只得清了清嗓子,道:“如今看到十三皇子与王妃伉俪情深,本宫十分欣慰啊,那日见十三皇子跪于阶前,本宫甚是怜惜,忍不住去找你皇兄说情,幸而你皇兄也体谅你,方能促成这桩美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段珏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也站起身行礼:“儿臣感激不尽,近日竟未得空亲自向娘娘道谢,今儿特地补上,还望娘娘莫怪。” 万梨云见状也连忙起身,却被刘皇后按住,温和道:“本宫怎会怪呢?新婚之后想必琐事缠身,不必拘于此等礼数。” 说罢,她叹了一口气,望向赵景芝道:“只是本宫成全了你们的美事,却不能成全芝儿,没能将芝儿嫁作正妻不说,现在就连侧室都不能许她,本宫这姑母……真是无能啊。” 赵景芝忙道:“姑母莫要这么想,若姑母实在勉强,小女便终身不嫁,要一辈子陪着姑母、留在姑母身边!” 刘皇后猛地瞪了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赵景芝见状连忙改口,软声道:“只恨小女福薄,儿时算命先生便道小女此生坎坷起伏,一往情深难有善果,果真不假,唉,终是小女言行粗鄙、容貌丑陋,不得王爷赏识。” 万梨云从前见惯了沈王府的宴席,素知达官贵人都说得一嘴漂亮话,但这刘皇后和赵景芝一唱一和,竟唬得她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己从前还是见识短浅了。 “我并没有不赏识姑娘的意思,姑娘蕙质兰心,我、我……”段珏最见不得旁人误会自己,慌忙解释。 “那为何王爷不愿接受小女?”赵景芝扯着帕子,双眸盈盈,“王妃宅心仁厚,方才已然应允,王爷还有何顾忌?” “啊,我没有……”万梨云又是一愣。 几番拉扯之下,段珏有些许不耐烦,碍于刘皇后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但脸上焦躁之色愈发明显。 赵景芝到底是个小女孩,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刘皇后紧紧抿着唇,没想到这桩事竟如此不好办,反倒丢了自己的面子,弄得自己有意掺和璟王府家事似的。 “既然十三皇子百般推脱,芝儿,那还是算了吧。” 段珏心中一喜,赵景芝还未来得及开口,刘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脸色一变。 “京城里有的是没嫁娶的王爷,你要不然就嫁给段谦,堂堂正正作个王妃罢。” 此言一出,一片死寂。 万梨云不解其意,但瞧其余二人神色,也知不是什么好事。 段谦?她记得方才贞阳就提了一嘴,好像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王爷,近年才得以正名,但为人粗鄙,害死了段珏的小马,段珏似乎很厌恶他。 即便是王爷,那也是个不入流的王爷,赵景芝出身名门,哪能接受如此安排? “姑母……”赵景芝终于急了,开口便带着隐隐哭腔,“姑母是开玩笑罢?小女、小女不想就此草草一生———” 话音未落,刘皇后便厉声打断道:“住嘴!何来草草一生之语?你看不起段谦是不是?嫌他生母卑贱是不是?可他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王爷,容不得你置喙!” 赵景芝几时见过刘皇后如此严厉?此时已是又惊又惧,泪珠在眼眶打转,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不敢说。 万梨云愕然地看着她,又见段珏神色冷淡,场面无比尴尬,只好斟酌着开口:“皇后娘娘,容儿臣一言,儿臣虽不知段谦王爷何许人也,但赵姑娘既然不愿嫁人,就别勉强她罢?” 赵景芝闻言,抬眼望着,她满脸震惊,两行热泪竟滚滚而下,又自觉不妥,便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刘皇后不由得有些动怒,既嫌赵景芝不机灵,段珏又不给她面子,此刻听得万梨云也敢来劝她了,不由得厉声道:“本宫所定之事,还轮不到璟亲王妃来劝!” 众人皆被她吓了一跳,万梨云更是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刚欲起身道歉,段珏竟先一步朝刘皇后斥道:“向来听闻皇后宽厚仁慈,怎的今日想往璟王府强塞人不说,出言还如此恶劣!千秋,咱们走!” 万梨云吃惊地望着他,他面容冷峻,目光阴寒,眉间青筋猛跳,想来是真生气了。 “这可是大不敬……”万梨云低声道,却被他踉踉跄跄拖着站起。 她不敢看向刘皇后,侧目见赵景芝仍泪眼婆娑地盯着自己,只好将袖中手帕塞给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段珏冷哼一声,带着万梨云撞开周遭宫人,侍女太监们素知段珏性子,见刘皇后没出声,也怯怯地不敢阻拦。 两人穿过人群,踩着落花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匆匆跑起来,衣袂翩跹,留下身后侍从面面相觑。 “你疯了?到底要跑到哪里去?”万梨云额间出了些许薄汗,忍不住问道。 段珏放慢了脚步,但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边走边道:“他们这些人太讨厌了,我素来不爱来这宫宴,这次好不容易正儿八经来一次,就被这般欺负,实在可恨!” “谁欺负你了?”万梨云不由得失笑,可又有些担忧起来,“皇后娘娘也是一片好心,你这般行事,她生了气,责罚你怎么办?” 段珏左右瞧着无人,啐了一口:“谁管她这老妇,我那日给皇兄跪得好好的,她瞎掺合什么?装什么大度?还想拿这事儿要挟我,没门!” “你很讨厌她?” “她逼死了我母妃。” 万梨云愣在原地,只瞧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淡淡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好反握紧他的手。 段珏心一动,不由得扬起嘴角,道:“不说了,我瞧着这里清净,不如咱们就躲在这里,等宫宴快散了再回去。” 万梨云才发觉此处人迹罕至,唯落花纷纷,不知何处有幽泉叮咚之声,野气盎然,的确十分惬意。 段珏拉着她,也不嫌衣裳脏,便随意拣了一处石阶坐下。 “我父王找不到我怎么办?”万梨云还是有些担忧。 “有我在,你怕什么?还是说你觉得我没你父王厉害?” “不敢。” “咱们都敢从皇后娘娘面前逃走,还在乎其他礼仪规矩么?” 成何体统……万梨云暗自嘀咕着,却也只好依着他,随意理了理衣裳便坐下。 万梨云见他离自己不过寸余,身上莫名有淡淡的酒气,但并不熏人,想来是方才贪了几杯皇后娘娘的美酒。 自进了璟王府以来,这好像是两人初次如此安静地坐着,难得的没拌嘴,也没闹什么别扭。 但万梨云总悬着一口气在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父皇病了好多年了。”段珏冷不丁突然说道。 万梨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皇帝,但自己对皇帝所知甚少,只好应道:“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早日康复。” 段珏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置可否,半晌,他才长叹一口气道:“我总觉得他早就死了。” 万梨云连忙揪住他的衣角,示意他休得胡言,又死死盯着他的嘴唇,生怕再蹦出什么惊死人的话。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周围又没人。”段珏失笑。 “这是宫里,隔墙有耳,不得不防。”万梨云皱起眉头,对他不以为意的态度很是不满。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段珏拍拍她的手,“刚开始还好,我每月都去看父皇,他精神尚可,可渐渐地,皇后娘娘就不许咱们这些皇子探望他了,仅许皇兄一人探望,但父皇病态到底如何,皇兄也不愿同我们说。” “你说,其实父皇是 不是早就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才没有对外宣布?” 万梨云死死抿着唇,瞪着他,表示自己一句话都不会说。 段珏见状很是失望,轻哼一声,继续盯着前头发呆。 偶尔有轻风吹过,天地间沙沙作响,鬓边流苏一晃一晃,万梨云索性把簪子拆下来,免得晃得人眼疼。 “你很不喜欢我送你的首饰?”段珏又问道,但没有看她。 “没有啊,太贵重了,我担待不起。” “你这大小姐,还有担待不起的时候?” 万梨云一僵,才知自己失言了,只好搪塞道:“父王向来节俭,不许我穿戴招摇。” “你妹妹倒是挺招摇。” 万梨云不知如何接话,干脆不理了。 “过几日那些公子小姐们还会再办一个春宴,在北山坡桃林上,我带你去玩,比这里有趣多了,都是少年人,没什么拘束的。” 万梨云虽内心抗拒,但也只好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段珏有没有看到。 “贞阳偷偷在府上豢养了一堆男伎,但她对秦涯倒是真心,秦涯也对她一直忠心耿耿,我真是对他们捉摸不透。” “这是人家的家事,你管得着么。”万梨云见段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自己也随心所欲地应答。 “就是,皇后娘娘干嘛硬要管我们的家事,咱们成婚可是谁都没请。” 万梨云无声冷笑,成婚,成的哪门子婚? 段珏见她不接话,顿时意识到自己又触了她的逆鳞,连忙道:“你若不满意,我命人再择个良辰吉日,咱们再热热闹闹办一场。” “不必!” 见她又生气了,段珏不敢再言,把下巴搭在膝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万梨云冷着脸,却也知道段珏把头埋在臂间,不住地偷看着自己。 “……我很喜欢你。”段珏闷闷道。 “什么?” 段珏把头扭过一遍,却不肯再说了。 万梨云轻笑,软声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段珏犹豫片刻,才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万梨云不由蹙眉,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有些不甘心,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段珏没察觉出她的半点情绪,自顾自地想着,似乎灵光一闪,又道:“我要让天底下所有人知道,凡是我想要的,皇兄没有不依的!” 万梨云方才扬起的轻笑此刻已然僵住,只愣愣地盯着鞋尖,那上头绣了朵莲花,青翠欲滴,金线晃得人眼疼。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还当自己真有什么值得被喜爱的地方,到头来不过也是因这副空皮囊。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东西就有什么东西,宫里、城里,乃至天底下,无人敢忤逆我的意思,皇后几句话就想往府上塞人,开什么玩笑?” 段珏仍洋洋得意,话里话外都是炫耀。 “我也是东西吗?”万梨云轻轻问。 段珏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万梨云早已嘻嘻一笑,改口道:“不说了,我有些累了,休息一下。” 说罢她把头埋到臂间,额间碎发轻轻盖住眼帘。 段珏方才喝了酒,此时醉意微起,怕口中酒气熏着万梨云,也将头埋入臂间。 不久后又觉得脸颊发烫,恐万梨云察觉,又将头扭过一旁。 万梨云看着他红红的耳垂,却也没戳穿,轻轻捻走他肩上落花,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段珏耳朵倒灵,问道。 温软的气息落到耳尖,酥得她浑身抖了抖,终是忍不住转过头来,却没想到段珏的脸竟离他如此之近。 两双晶亮的眸子相对,鼻息交融。 “你醉了。” 25. 回府 “你平时不怎么饮酒罢?这才几杯,你的脸便红成这样。” “是那酒太烈!”段珏反驳。 “嗯,是酒太烈。”万梨云淡淡附和,忽然没了兴致。 “你不信就罢了。”段珏哼哼几声。 他目光落在万梨云脸上,愣住了,道:“你哭了?” 万梨云连忙眨了眨眼,道:“困了,眼睛干!” 段珏想了想,方才似乎也没惹她不高兴,便也信了这说辞。 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朝着万梨云呼了呼,她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将身子探过去。 段珏仍不满足,继续摆着手,期期艾艾看着她。 万梨云狐疑着,又朝他身边挪了挪。 直到两人几乎肌肤相贴,段珏终于放下手,将半个身子重重的地躺在万梨云腿上。 万梨云愕然地看着他,刚要开口,他却两眼一闭,如死了一般,颇有天地万物皆与自己无关的决心。 “你起来。”她推了推,段珏纹丝不动。 段珏也不知真睡还是假睡,转眼间已有起伏的呼气声,浑身的肌肉也放松下来,柔软地蜷缩在万梨云怀里。 万梨云有些哭笑不得,刚想掏出帕子擦拭额间的细汗,却想起帕子早已给了赵景芝,只好作罢。 她凝视着段珏的脸庞,想必他母妃定是位美人,否则怎会生出如此俊俏的孩子? 怪不得沈千秋对他一见钟情,赵景芝对他念念不忘。 太子却比他多了几分硬朗与沧桑,不过想来也是岁数大了的缘故。 万梨云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皮上悬停片刻,最后落到他的眉间,沿着眉毛的纹路细细描摹。 她自然看得出来段珏喜欢自己,虽不知有几分真心,但到底是在意的。 王公贵族多浪荡,何况世上貌美的女子比比皆是,自己又能吸引他几时? 思及此处,她不禁轻笑了一声,有些自嘲。 不愧是奴婢,只能做出这等以色侍人的勾当,真叫人不齿。 她的神色渐渐冷下去,最后褪去了所有感情,只剩审视。 自己空有这副容貌,竟惹出这许多风波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忽地恨起自己的容貌来,恨得想用怀中的簪子划烂。 但摸到眉尖时,却又想起好一段日子没打理眉毛了,须得修剪成弯弯的柳叶般,才更像沈千秋。 她怔怔地发着呆,幽幽叹了一口气,最后闭上眼,不自觉流下泪来。 眼角传来温润的触感,她睁开眼,发现段珏不知何时醒了,正用指尖轻轻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珠。 “你装睡!”万梨云匆忙往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对他怒目而视。 段珏很是心虚,连忙问道:“你为何哭了?” “沙子迷了眼睛。” “我替你吹吹。” 万梨云怕他不依不饶,只好睁大眼睛。 “这么远怎么吹?你再近点。” 万梨云轻哼一声,又将头低了几许。 段珏很认真地嘟起嘴,轻轻往她眼中吹起,吹得她脸颊都有些痒痒的。 鼻息交融,万梨云瞧着他的唇,忽地想起昨夜的那个吻,一时有些不自在。 她幼时听王府里年长的侍女道,这等举动极为亲密,乃夫妻之间才能做,自己假借沈千秋之名,确实和段珏是夫妻。 可她也听说,夫妻二人皆相敬相爱,岁岁同心。 自己敬爱段珏吗?不见得。 或许只有敬,没有爱。 丫鬟爱上王爷,这也太荒谬了罢,她笑着摇摇头,还好自己如今是沈千秋。 段珏见她忽然摇头,道:“怎么样?好些了吗?” 万梨云回过神,脸一红,侧过身道:“好多了,你也快起来吧。” 段珏一动不动,怀中仍紧紧抱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我头好晕,再让我休息一会儿吧,我这次真的想小睡一会儿。” 也没等万梨云应答,他便紧闭双眼,自顾自睡去了。 万梨云无可奈何,只好替他拨开散乱的额发,又整了整衣襟,像哄孩子睡觉般。 不知梅雨如何了?早知该把梅雨带上,她只带了老实的听梅,又挑了王府上几个老成的侍女,现在却又丢下她们跑了,此时她们该急得团团转罢? 但此处虽僻静,也不难寻来,怕是她们早知段珏习性,一点儿不急,才迟迟未至, 她慢慢垂下头,竟也昏昏沉沉闭上眼,发丝垂在段珏脸上,有些痒。 段珏自然是没睡的,此时忍不住悄悄睁眼,发现眼前之人反倒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直叫人想为她揉开,可又怕惊扰她养神,只好忍着不动。 许久,又是一声长叹,不知是谁,也不知是恨是愁。 寒冬刚过,酷暑还未到,这是四时最好的季节,春风软暖,雏燕回庭,卷起三千情思。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假山传来一声长呼,王府侍女终于寻来,满脸急切。 “王爷、王妃,不好了!” 两人一齐睁眼,发觉彼此近在咫尺,万梨云先一步移开,侍女望见两人如此,有些不知所措。 段珏很快爬起,抖了抖衣衫,不满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侍女连忙跪在地,万梨云扶起她道:“怎么了?你且慢慢说来。” “梅雨她腿摔断了!” “什么?!”万梨云身子一晃,险些昏死过去,段珏连忙扶着她。 “喜儿已经叫了医师,目前并无大碍,只是要好半个月不能随意走动,还要按时上药,其余倒没什么了。” 原来不是一刀两断的断,只是摔伤了……万梨云微微松了一口气,不住地抚着心口。 段珏问道:“她怎么伤的?” 侍女却犹豫着,不知如何应答才好,好半天才支吾道:“她……她偷偷溜进府上侍卫的练武场,摆弄了一些枪啊棒啊之类的,然后取了闻鹰大人素日爱用的大刀,一个没拿稳,就、就摔着了……” 万梨云听得连连皱眉,怒从心起,恨不得立刻回到府去揪起梅雨的耳朵。 段珏见她心急如焚,便道:“你既然担心,我们现在就回府罢,寻个借口找人回了皇兄便是了。” 万梨云心中着急,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径直点了点头,二人便寻了一处小门出了宫。 路过一处小凉亭,内有一女子翩翩起舞,舞姿盈盈动人,万梨云一时看呆,不由得放慢脚步。 段珏在旁道:“宫里常有女子花大价钱买皇兄行径,她也是为了等皇兄路过。” “你皇兄……”万梨云想说什么,却还是止住了口。 段珏知她意,继续道:“宫人最会见风使舵,不少人已经把皇兄当成宫里最大的主人了。” 万梨云内心翻涌,却没多说什么。 回去的车厢里,段珏第一次见她如此凝重,面色阴沉得能滴水,便也不敢说什么混话,一路无言。 他没料到万梨云对那个叫梅雨的小丫头竟然如此上心,爱惜如自己的亲妹妹似的。 马车还未停稳,也不等人来搀扶,万梨云便风风火火跳下马车,喜儿没料到她竟赶了回来,慌忙跑至大门引她进府。 万梨云轻车熟路穿过连廊,推门而入,搅起灰尘起伏,药香翻腾,呛得床上的人轻轻咳了些许。 “姊姊……”梅雨见她来,先是欢喜,后又想起仍有医师在场,便急急住口。 万梨云强忍怒气走到她身边,上上下下扫视着。 梅雨平躺在床上,面色心虚,手中捧着未吃完的莲子羹,右腿被捆得像个粽子,左腿有些擦伤,浅浅敷了些药。 万梨云端起泥炉上的药汁闻了闻,又仔细瞧了瞧她的腿,方点点头,吩咐道:“这药太苦,麻烦再给她拿些柚子糖。” 医师惊讶于她的客气,连忙点头。 梅雨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不停搅动手中莲子羹,瓷勺碰着瓷碗,叮当作响。 “别搅了,待会儿碗碎了。”万梨云瞥了她一眼。 < p>梅雨很听话,立刻停下手中动作。 万梨云叹了一口气,瞧着喜儿还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淡淡捡了几句话叮嘱,便也离去了。 喜儿跟着万梨云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恰好和抬起头的梅雨对上目光,梅雨眉毛耷拉着,满脸愧疚,倒让她有些惊疑不定。 回到房内,万梨云却看见段珏气定神闲地喝着茶,见她回来才连忙问道:“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静养几天便是了。” “你若疼惜她,为何不让她贴身服侍?放在身边不更妥当么?” “她才几岁,知道服侍什么?还有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爱在哪儿在哪儿。” 万梨云不置可否,径直去梳洗了。 忽然传来叩门声,门外有侍女道:“王妃,奴婢青乌求见!” “进!” 青乌在门外犹豫着,因为此声应答并非万梨云,而是段珏。 万梨云见状连忙亲自开门,道:“进来吧。” 段珏有些不悦,冷哼一声,瞧在万梨云的面子上却也没多说什么。 青乌随着万梨云进了里屋,万梨云心里有些没底,青乌自进府以后格外老实,曹嬷嬷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 不过用老实形容似乎不贴切,她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根本不在意任何东西,也不关心任何人,更像冷漠无情。 此时她面容严肃,不拘言笑,也不多礼,附耳道:“你今日未和沈王爷道别就径直回府,他很生气,命我告诫你。” 万梨云下意识皱起眉头,一会儿才低声问道:“他这是怕我跑了?” 青乌没回她,弯着腰出去了。 万梨云久久站着,暗自思忖。 段珏冷眼看着青乌合上门,才起身去找万梨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道:“璟王府人虽少,但向来无人不安分守己,勤勤恳恳,自你这些侍女来了,府里倒是乱翻天了。” 万梨云看着他,不解其意。 “先是扶桂偷懒,曹嬷嬷欺人,听梅软弱没主见,扶桂被你带回府后,又来了个目中无人的青乌,梅雨那小丫头也不是省心的,我简直不敢想你们沈王府素日是什么光景。” 被他这番揶揄,万梨云很不好意思,心想自己从前在沈王府里当沈千秋贴身侍女时,总能把下面的小丫头管的服服帖帖,要你在这多嘴?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此时她只能尴尬地笑笑,“王爷恕罪。” 谁料这句话让段珏心中大惊,连忙道:“别这样,我再不说了!” “怎么了?”万梨云反倒被吓了一跳,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我不想你像昨日那样,你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好不好?” 万梨云失笑,只好安抚道:“我并无此意,你别着急。” 段珏这才点点头,瞧了瞧外头,这一顿忙碌下来,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沉下来,便问道:“你饿不饿?我吩咐厨房做些吃的。” 万梨云下意识摇了摇头,可肚子忽然不识相地响了起来,段珏笑笑,还是起身出屋寻人。 万梨云坐在床沿,心绪莫名纷乱,甚至有些烦闷,或许是因方才青乌所说之事? 她久久抚着心口,只觉紧张得不行,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段珏出了屋后,寻了喜儿说了几道菜,喜儿点点头,刚要离去,想了想又折返回来。 “启禀殿下,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你向来敞亮大方,是何事让你如此犹豫?” 喜儿犹豫片刻,低声讲述在梅雨房中所见之事,段珏脸上笑容顿时收敛,转而越来越凝重。 段珏听罢,道:“你这些话……” 喜儿很是紧张,她思索半日,为了王妃的安全着想,觉得还是要将此事告诉王爷。 但梅雨是王妃所关切之人,此事实在离奇,她也怕王爷不信她,最后落了个诬告他人的罪名。 “我倒不意外。” 26. 幼隼 “那日我接千秋回府,曾和她见过一次,她不慎将一物从袖中掉出,被我捡到,你猜是什么?” “奴婢猜不到。” 段珏从袖中掏出一物,放于掌上,竟是一颗圆润的珍珠。 月光清冷,珍珠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苍青色,清冷柔和。 “是皇兄惯爱的照月珠,皇后娘娘不爱珍珠,故而宫中专供他用,无人不知。” “这可奇了,她怎么会有?” “她不是跟着沈镇山进过东宫么,我觉得她就是从那里偷的。” “这……”喜儿才知竟有此事,更觉愕然。 “皇兄就给过我两颗,一颗系在我腰间香囊上,一颗被我塞在龙虎岭的贼子嘴里,那寨主和官府勾结,他们只一瞧那珠子,便知是皇兄所爱之物,不敢轻举妄动……总之她不可能偷了我的,那便是偷了皇兄的。”段珏笃定道。 喜儿倒吸一口凉气,道:“没想到府中竟有如此祸害,这般狼子野心,实在留不得!” 段珏却沉吟半晌,才道:“先别轻举妄动,万万不能将此事告诉千秋,免得她伤心。” 喜儿点了点头,又问道:“敢问王爷作何打算?奴婢该做些什么?” “你也权当不知道,我平日里多多对千秋旁敲侧击,那丫头……平日就不要让她接近千秋的厢房了。” “是。” 喜儿离去后,段珏有些出神,竟就这样呆站了半晌。 万梨云在里屋,见他迟迟不回,以为他早已离去,又觉他不是这样的性子,便透过窗棂的缝隙偷偷往外瞧。 只见他独自立于阶前,形单影只,背影劲瘦高挑,一头长发随意披散背后,竟无端生出几许孤寂之感。 她有些发愣,夜有些凉,一阵寒风吹过,竟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段珏立刻回头,望见她正撑着窗望着自己,有些吃惊,连忙道:“你怎么在这儿?快关上窗,外头起风了!” 说罢又急急跑进屋,万梨云讪讪关上窗,很是尴尬。 段珏二话不说握起她的手,只觉冰冷刺骨,又将她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怎么这么冷?是我大意了,忘了叫你多穿衣裳。”说罢便解下身上袍子披在她身上,又细细系好绦子。 万梨云认得这便是入府那日披在自己身上的貂裘,不由得有些感慨,下意识便微微笑了起来。 段珏见她忽然眉眼弯弯,便问道:“你笑什么?” “不干你事。” 段珏还想要说,喜儿已在外叩门,只好作罢。 二人接过晚膳,万梨云心中牵挂梅雨,只草草吃了几口。 “你今夜还要睡这儿么?”万梨云收拾起碗筷,问道。 “你不是怕她们觉得你我之间有嫌隙么?而且你何苦自己动手。” 万梨云不作声了,继续把剩菜拨进同一个碗里。 段珏连忙夺过她手中碗筷,替她收拾起来,若是喜儿在这里,看见此举定然是要惊掉下巴。 万梨云无声笑笑,也不跟他客气,转身进了里屋铺床。 “待会儿你还是睡下边,我铺了三层被子,你若还是觉得凉,要不再搬一个榻罢。” “这不就暴露了咱俩分床而睡么?” 万梨云又不吭声了。 段珏总觉得她今夜有些怪怪的,但也说不清楚,虽没吵起嘴,但仍弥漫着些许别扭。 寒星几点,屋外有几声蛙鸣,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竹影婆娑,倒也落得清幽。 万梨云依旧背过身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段珏剪灭烛火,随意挑了一把梳子梳了梳头,又见铜镜前有一小碗面脂,便用指甲盖挑了些许,胡乱往脸上抹。 抹了脸上还没完,又接着抹在手上,只觉滋润舒适,十分惬意。 万梨云耳边尽是窸窸窣窣之声,终于忍不住翻过身,对他怒目而视。 段珏连忙放好面脂,老实躺好,万梨云才重新转过身去。 二人一时无言,段珏嘴上到底闲不住,想了想又道:“万儿。” 万梨云没理他,但段珏知道她肯定没睡着。 “你现在还想入宫吗?” 万梨云一愣,本以为段珏又要胡扯什么东西,没想到竟如此问道。 不过既然沈王不要求她入宫,她的确是不必入了,应答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道:“不想。” “为什么?”段珏追问。 万梨云一阵烦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哪有这么多的为什么! “你睡了?” “我认命了!”万梨云没好气道。 段珏好一会儿没说话,万梨云终于以为他终于歇息了,便也闭上眼睛酝酿睡意,朦胧之际又听见段珏道:“我只是怕你不开心。” 万梨云气不打一处来,道:“那我当时要入宫你怎么不把我送进去!” “你入了宫肯定会不开心。”段珏笃定道。 万梨云沉默片刻,轻笑一声,道:“那我现在想入宫了,你又当如何?” “像之前那样把你关起来,不让你逃出去。” 万梨云终于忍无可忍了,抓起身边团花抱枕就朝他扔过去,段珏猝不及防,额头被狠狠砸中,惹得他痛呼一声。 “王爷怎么了?”此声惊动了厢房外廊下守夜的侍女,忙跑回来问道。 万梨云忙喊道:“无事!” 随后她笑吟吟看着段珏捂着额头的样子,心中畅快无比,颇有快意之感。 “你胆敢谋害亲王!”段珏恶狠狠道,“我马上叫人把你抓走!” 万梨云一点儿不怕,反倒问道:“谋害亲王下场如何?” 段珏想了想道:“株连九族。” “嗯,那怎么办?” 段珏这才醒悟,气得直哼哼,“我假意与你和离,待我砍了沈镇山,你假死脱身,我再把你接回来。” 万梨云无奈摇摇头,笑道:“真是幼稚,都在胡说些什么呢?” “你先胡说的。” “不想理你了。”万梨云重新躺下,转过身背对着他。 段珏轻哼一声,又胡扯了几句话,见万梨云真的不再理睬自己,也只得悻悻入睡。 王府侍从这几日都忍不住窃窃私语,王爷王妃终于舍得共寝一室,但也仅仅如此了,素日里还是不免拌嘴。 后几日倒没再生什么事端,沈镇山偶尔叫人来请万梨云一叙,段珏必定随行,弄得沈镇山不敢轻举妄动,只随意问候几句便放她回去了,大部分还是要靠青乌传话。 沈千秋性子似乎变了很多,每次万梨云前去拜访,她虽依旧骄纵跋扈,但似乎总避着万梨云,不愿和她有过多接触。 万梨云每次都打听沈千秋今日又见了哪家公子,意下如何,但总打听到沈千秋皆万般推脱,直叫人觉得她眼高于顶,难以接近。 她还忧心着梅雨的腿伤,闻鹰又亲自来请罪,分明不干他的事,倒弄得万梨云很不好意思,拧着梅雨向闻鹰道歉。 闻鹰倒也大度,随手教了梅雨几个招式,乐得梅雨喜笑颜开,拿了把木剑就在院子里玩。 只是不知为何,喜儿似乎格外在意梅雨,目光总盯着她,恐怕生怕她又闹出什么事段罢。 总之这些天风平浪静,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万梨云这几日虽闲,但不知为何总觉惴惴不安,似乎风雨欲来。 某日,万梨云百无聊赖,正倚着窗台看书, 段珏推门而入,高声喊道:“万儿,你瞧我带回来了什么?” 段珏神秘兮兮地笑着,双手似是捂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跑到万梨云身旁。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又故意扭头不看他,段珏只好哈腰低头,向她展示了右手手心里的玩意儿。 那是一只雏鸟,白色的绒毛颤巍巍的,段珏一手托着它,另一只手护着它,献宝似的送到万梨云跟前。 万梨云眼前一亮,只瞧这鸟儿小巧可爱,一点儿不怕生,正啄着段珏拇指上的玉扳指,憨态可亲。 “我早晨练武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的,那鸟窝太高,我放不回去,就捡来了。” “你把人家孩子捡走了,它娘亲该有多伤心呀。”万梨云嗔道。 “我等了一个时辰了,四周空荡荡的,根本就没其他鸟,怕是把这可怜儿忘了!” “好吧。”万梨云轻轻接过这只雏鸟,雏鸟转而轻啄起她的指头,痒得她咯咯直笑。 段珏见她欢喜,便开心道:“你若喜欢,那咱们养起来,我去找个笼子。” 万梨云连忙拦着他,摇头道:“罢了,鸟儿终要回天空的,它想走的时候就走,不想走咱们就每天都给它些吃的。” “嗯,那便依你,我去找些坚果来。” 万梨云又喊住了他,细细看了看这只雏鸟,惊奇道:“你瞧它的喙油亮亮地发黑,爪子还蛮尖利的,眼睛底下的羽毛倒像两撇胡子,这该不会是只小隼罢?” “隼?”段珏好奇心大起,连忙凑近看。 “你去找些虫子来,它长大了之后可凶猛了,万万不能关进笼子里,磨灭了它的野性。” “我上哪儿找虫子啊?” “蠢!你叫他们抓些蚯蚓、知了,这不就是虫子了?” 段珏只好跑出去,好生吩咐一通,便又跑回来和万梨云邀功。 两人继续说着话,段珏似又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帖子,道:“忘了和你说了,前日端王家的世子送来的,就前些天和你说过的,他们要在北山坡桃林办宴,都是青年人,咱们也去。” “什么时候?”万梨云接过帖子,展开细看。 “明日。” “你怎么现在才说,你总这样!”万梨云斥道。 “又怎么了?”段珏很是不解,“又不是今日,你着急什么?” “明日也很紧呀,又要挑衣裳首饰,准备车马,提前熟悉宴会上的人……总之很多事要做的!” “为什么要提前熟悉宴会上的人?” “我又不认识他们。”万梨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段珏,简直要抓狂了。 段珏有些不可置信,道:“你干嘛要认识他们,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万梨云怔住,攥着帖子的手更紧了。 半晌,她又轻轻问道:“贞阳公主去么?” “她都多大了,才懒得去这种宴会。” 万梨云心里更没底了,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咱们肯去,已经是给他们极大脸面了,都不用你打招呼,他们巴不得围上来奉承,”段珏安慰道,“你很怕见外人?怎地如此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你素日和我相处时的性子可不是这样的。” 万梨云被他这样一讲,怕他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衣裳车马自有其他人安排,你就是想太多了,未雨绸缪是好事,但也无需如此思虑,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再怎么说还有我呢,你在我身边,什么事都不用管。”段珏宽慰道。 万梨云这才轻轻勾起嘴角,低声道:“好吧。” 她低下头,轻轻摸着雏隼颤巍巍的绒毛,许是幼鸟实在可爱,让她心底莫名荡起一片柔情。 27. 桃林宴 “王妃不愧将门出身,英姿不凡,侠风凛然,叫咱们咱们被圈养在皇城的自愧不如。”少年抱拳高声道。 “不敢、不敢。” 又有一少女挤上前道:“妹妹观姐姐发丝有些许干涩,想必素日苦读诗书,勤于习武,妹妹特有自家调制的精油奉上。” “多谢、多谢……” “王妃,家父近日新得一枕中秘方,可保王爷王妃夫妻恩爱,特命孩儿今日奉上……” “不必了!” 万梨云被一堆公子小姐围着,春光融融,各色熏香混在一起,她本就招架不住众人,此刻更是有头晕目眩之感。 上次宫宴就有不少怪异的目光看着她,故而她今日一大早便忐忑不安,一路上任凭段珏如何安慰都无济于事。 谁料这些人虽年纪轻,但惯会见风使舵。 先迎上来的便是端王的长子段正卿,年方二十,与段珏互为表兄弟,一上来便与段珏勾肩搭背,又把万梨云从头到脚夸了一番。 “久不见贤弟,竟是愈发英俊了,还有弟媳,真乃倾国倾城,你们一对佳人,羡煞旁人也!” 其余人相互对视一眼,也一拥而上,将万梨云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似乎万梨云本就是圣上赐婚给段珏的正妃,什么十六年前的圣旨,根本是无稽之谈。 万梨云一边应答着,一边止不住地乱瞟,段珏正和段正卿相谈甚欢,自己虽不自在,但也不好意思麻烦他。 “泽秋,你姊姊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泽秋?万梨云一愣,随即想起来这便是如今的沈千秋。 她也在么?也是,沈镇山还在京城,她也算名门贵女,自然是要来的。 一名少女挤开众人,无视他们眼中的不满,直直走到万梨云跟前,身后拉着的便是沈千秋。 沈千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小衫,梳着双环发髻,似乎很紧张,目光游离着不肯看向万梨云,但脸上傲气依旧。 “沈家真是将门双姝,姊妹俩皆美若天仙,真真羡煞旁人!”有人反应过来,连忙连着沈千秋一齐夸赞。 万梨云见她有些怯,怕她难堪,连忙过去拉着她的手,道:“近日天凉,怎穿得如此少?” 沈千秋有些惊讶,快速扫了她一眼,仅仅这一刹那,她还是藏不住眼中的怨毒和愤恨,被万梨云敏锐地尽收眼底。 “多谢姊姊关心。”沈千秋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 “父王在家中可一切安好?” 父王也是你能叫的?! 沈千秋深深呼气,强压心中怒气,终于忍住没把这句话宣之于口。 “父王一切安好,”沈千秋笑着,反问道:“梅雨在府中可一切安好?” 万梨云见她忽然提到梅雨,不由得心一沉,冷声道:“多亏妹妹关心,她也过得很好。” “青乌过得可好?” 万梨云皱起眉头,不知道沈千秋又在干什么,莫非要把她认识的人全部问一遍? 此时,拉着沈千秋的少女笑吟吟地打破僵局,道:“参见璟王妃殿下,小女刘莹,家父乃礼部员外郎刘严征,愿殿下身体康健。” 万梨云不认识什么员外郎刘严征,故而只是礼貌地微微点头。 “我方才还听泽秋说呢,说她姊姊性子和蔼可亲,容貌更是美若天仙,今此一见,果真如此,叫妹妹我好生景仰!” 刘莹长得十分聪明伶俐,也能说得一口好话,不然沈千秋也不会愿意接近她。 万梨云瞥了一眼沈千秋,她自然没说过这些话,此时脸色微变,也被万梨云尽收眼底。 “怪不得璟王爷情根深种,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跪上一夜,也要娶如此美人,若我是男子呀,也要为殿下思念成疾呢。” 她笑嘻嘻地打趣着,万梨云微微皱眉,有些不喜。 见万梨云不接话,刘莹似乎看不懂她脸色似的,继续道:“可惜呀,可惜呀……”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横刀劈来,打断她的话。 “可惜什么?” 众人转身,段珏冷冷地站着,径直看向刘莹。 刘莹一惊,倒也不惧,盈盈一跪,怯声道:“请王爷恕罪!没想到……王爷竟也不知此事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在卖关子,还是明晃晃地挑衅,区区五品官员的女儿,今日怎地如此大胆? 段珏果然脸色沉下去,缓步到她身前。 “什么事?” 段正卿见状,连忙赶来打圆场,可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目光纷纷在这几人身上流连,窃窃私语不断。 “王爷没注意到,赵姐姐今日没来么?” 段珏挑了挑眉,有点想笑。 “谁来谁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王爷不肯接受赵姐姐,她便被皇后娘娘许给了十八皇子,已经在准备三书六礼了!” 十八皇子便是那段谦,万梨云心中一惊,本以为刘皇后那日是气话,竟真的定下婚事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嬉笑之声、叹惋之声不绝于耳。 “可怜赵家姑娘,竟被嫁给一个草包!” “别这么说,人家到底也是皇子。” “哪门子的皇子?正儿八经的皇子都在这儿呢,后来才接回京城的也算皇子?” “可惜、可惜,我记得她中意十三皇子多年,怎会落得这个下场?” “不会是她惹皇后生气了?平日就爱装柔弱,也就哄哄长辈了,对咱们倒一幅目中无人的样子,活该!” “说不定啊,十八皇子已捷足先登,赵景柔才不得不嫁给他……” 见众人越说越不堪,万梨云忍不住喝道:“闭嘴!” 她这是下意识之言,刚脱口而出便觉得有些不妥,谁料众人见她动怒,立刻老实闭嘴,不敢再言。 万梨云竟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大的威望,不过想来恐怕只是段珏在身边,才没人敢拂她面子。 见大家沉默一片,万梨云只好朝刘莹道:“依你的意思,是觉得赵姑娘一事,错在璟王爷?” “不敢。” 话虽这样说,但显然一点儿信服力都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段珏问道。 段正卿素知段珏脾性,此刻有些焦头烂额,不断给刘莹使眼色,可刘莹依旧不卑不亢。 “没什么意思,只是叹世事无常,有心的等不到真情,却被无心的捡了去。” “我竟不知,你对我偏见很大啊,是谁教唆你的?”段珏一字一句吐出这句话,目光如藏寒刃,直直甩向刘莹。 这个他从未留意过的女子,今日怎地敢如此挑衅自己? 刘莹与他对上视线,心头猛地一紧,强忍惧怕,咬牙道:“并非小女之意,只是如今满朝堂风言风语,小女只为赵姐姐颇感不平!” “什么风言风语?”万梨云眉头一皱,顿感不妙。 刘莹瞥了沈千秋一眼,心一横,索性道:“可惜赵姐姐也没个好皇兄,为她谋婚事、压骚言,竟落得如此下场!”段珏心烦意乱,不想再听她说什么赵姐姐长赵姐姐短,吼道:“你听不懂人话吗?什么风言风语?!” 万梨云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急躁。 “璟王爷想知,何不亲自去问太子殿下?何必为难我这一小女子!” “刘莹,闭嘴!”段正卿怒不可遏,连忙喝住。 随后他又朝段珏道:“她向来疯言疯语,她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段珏没理这句话,转而问道:“好表哥,什么风言风语,我怎么不知道?” 段正卿脸色一僵,又很快笑道:“不过是无关痛痒之事罢,你瞧,大家依旧对你百般尊敬,能有什么事儿?” 段珏转过头,横扫一眼众人,他们个个脸色有异,纷纷躲开目光,不想看他。 “李公子,什么风言风语?”段珏定定看着其中一人,问道。 李公子被点名,支支吾吾半天,紧张看向端正卿,根本说不出话。 “江姑娘。”段珏又看向另一人。 江姑娘与段珏四目相对,有些害羞,又看向万梨云,很是犹豫,最后也只是匆匆摇头。 段珏还要再问,万梨云拦下他,轻轻摇了摇头。 “……哼。”段珏冷笑一声,寒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停在段正卿身上。 “你们都瞒着我。” 段正卿面色一僵,半晌,终是长叹一口气。 “太子殿下怕你多心,特地命我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你别为难他们,都是我吩咐的……没想到你如此机敏。” “刘莹这般挑衅,也是你吩咐的?” 刘莹脸色猛然惨白,硬着头皮站着,沈千秋察觉她微微颤抖,手中满是冷汗。 “不是……”段正卿老实道。 “哼,”段珏再次冷哼一声,揽过万梨云肩膀,“我们走!” 万梨云本就不愿掺合这种事情,便垂下头,任由他扶着自己走。 段正卿默默看着他们登上马车,驶去的正是皇宫方向,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散了散了,都别看了!”他回过头,挥散众人,唤侍从新上美酒佳肴,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稳定下来。 刘莹拉着沈千秋,刚要悄悄溜走,却被他拦路挡住。 “是皇后娘娘。” 刘莹一愣:“什么?” “是皇后娘娘叫你这样做的吧。” “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刘莹松开了沈千秋的手,声音越来越低。 段正卿满脸严肃,继续道:“我早说了,不要掺和他们的事!皇后娘娘和太子现在是什么境况,你不明白吗!” 刘莹见他斥责自己,不由得嘴硬道:“可、可你不也是听了太子的话,让咱们都瞒着那璟王爷!” “那你既然知道我听命与太子,为何要与我作对!”段正卿更是气极。 “我、我……”刘莹嗫嚅着双唇,吞吞吐吐说不出几个字。 “罢了,”他见刘莹方才被段珏吓得要死,此时也不忍恐吓她,“你一女孩子,练习女红才是正经,别学你爹,分朋立党的,仔细自己的命吧!” 刘莹垂下头,可怜巴巴。 段正卿不再理她,转而看向沈千秋。 “沈家二小姐,沈泽秋。” “正是小女。”沈千秋一惊,随后意识到他在喊自己,连忙应答。 “你的生母是谁?” 沈千秋傻眼了,思考片刻道:“只是一介贱婢,何足挂齿。” “你骗我。” 28. 君臣兄弟 沈千秋听得这话,顿时呆愣在地,不知所措。 幸而身边侍女银枝忙道:“世子殿下怎能如此唐突我家小姐?恕奴婢多嘴,若殿下想探听咱们沈王府虚实,大可拜访沈王爷,王爷必当恭敬礼待,现下何必为难我家小姐?” 段正卿没料到这侍女嘴巴如此厉害,脸色一僵,却很快笑着作揖:“姑娘说得是,在下给沈二小姐赔个不是。” 沈千秋只得点点头,刘莹只是在一旁茫然地站着,不知二人之意。 沈千秋虽心下惶恐,但见段正卿面色如常,似乎真的是无心之失,只好将此事按下不表,回府后细说与沈镇山,沈镇山脸色大变,不知在想什么。 . 在段珏万般劝说下,万梨云终于应允先回王府,临走时百般叮嘱他切勿意气用事。 段珏满口答应,心中却不以为意,反正怎么胡闹,总有皇兄护着他,何须如此谨慎? “驾、驾!”他又快马加鞭,宫门侍从认得他,连忙开了门。 段珏可过宫门而不下马,这是太子段瑜亲口说的,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兄!”段珏轻车熟路来到太子书房,一路无人敢拦,他便径直推开门。 有小太监在磨墨,墨香四溢,书桌后段瑜端坐中央,即便有段珏闯入,手中狼毫笔也未曾动摇一毫。 “皇兄,段正卿他———” 段瑜抬眼看了他一眼,让他下意识住了口。 “都成了家的人了,怎地性子还如此急躁?” 段珏听得此言,心中更急了,道:“皇兄,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段瑜没说话,瞥了眼小太监,小太监知趣地退下了,他又瞥了眼另一侧书桌,段珏会意,连忙跑去。 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堆满未批的奏折,看字迹都很新,想来便是前几日呈上的。 段珏拿起一本,翻开细看,脸色微变。 他丢下这本,又拿了一本,从头到尾看完,脸色更差了。 他手中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纸张纷飞,沙沙作响,堆得书桌一团乱。 “臣启殿下。沈氏千秋,十六年前已有旨纳入后宫,不料十三皇子强行迎娶,占取本应归于御前之人,我朝历来尊卑有序,礼法不可僭越,十三皇子此举已然逾越本分,于朝堂纲纪、皇家体面多有妨害,望殿下明断处置。” “臣谨奏。沈氏女本属后宫嫔妃,归属既定,十三皇子罔顾君臣尊卑,私相迎娶,长此以往,宗室子弟无视朝廷法度,尊卑观念日渐松弛,于社稷不利,还请殿下加以惩戒,肃正规矩。” “臣启陛殿下。沈氏千秋姿色惑人,以至十三皇子抢先纳之,恐离间宗室,酿成祸端,乃祸水也,请殿下早做决断。” “……”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看得段珏头晕。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这本奏折上,这是笔墨最少的一本,却言简意赅。 “臣启殿下。沈氏容貌妖冶,搅动尊卑伦常,离间君臣骨肉,唯有将其诛杀,方可安定宗室。” “嗤嗤”几声,这本奏折化为碎片,满天飞舞。 “别扰了我写字。”段瑜不满道。 段珏回过神,指着这堆奏折,怒道:“这些都是谁指使的?!小小言官,连皇子娶妻之事都要管么?!” 段瑜头也不抬,依旧心平气和地写字,“皇子娶妻,本就是大事,何况沈千秋本就该是后宫妃子,于情于理,都是你不对。” “他们早不说晚不说,怎么这时候个个都冒头了?还敢上书诛杀……最该杀的就是他!”段珏愤愤然,气得头直发昏。 “我瞧着都是那些老臣上书,都半截身子入土了,眼红我年少气盛么?”段珏咬牙道,随后思及往事,冷笑一声。 “不会是刘皇后的手笔吧?当初为我说情的是她,现在倒让她反咬一口,我说她怎么这么好心,原来蹲在这儿阴我呢!” “嗯,有可能。”段瑜提笔,随意扔进水缸中,墨团氤氲,如花般摇曳着。 “你瞧这字如何?” 段珏见他一直事不关己的样子,早已急死了,随意草草瞥一眼便道:“好极了!” “你根本没看。”段瑜也不恼,慢悠悠拿起宣纸放到一旁,待它静静晾干。 “皇兄!”段珏扯着嗓子哀嚎。 段瑜掸了掸身上灰尘,才望向他,眸色幽深平静,缓声道:“你想怎样?” “什么?” “你看完了,然后呢,想怎样?” “想……想去骂他们一顿。”段珏想了想,如实回答道。 “好,那你去吧。” 段珏怔住,“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明日上朝,你去骂他们吧。” 段瑜说此话时慢条斯理,不似开玩笑,也不似讥讽,段珏虽知皇兄经常让着他,但让到这种地步,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段瑜向来心思深如海,喜怒不形于色,甚至常常刻意压低眼帘,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情绪。 他见段珏半天没说话,不由得轻笑:“怎么?不敢了?” 段珏以为他生气了,此刻正怒极反笑,便不敢多言,默默捡起地上碎纸片,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瞧你这窝囊样,方才还说你急躁呢,怎么现在又畏缩起来了?”段珏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宽厚,肩头一阵温热。 段珏认得这动作,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默契,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暖意,才知道皇兄说的竟是真心话。 “我这几日总梦见小时候的事,想当年你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跟哈巴狗似的,我走到哪儿,你也摇摇晃晃跟到哪儿。” 段珏不好意思地笑笑。 “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比我还高,比我还俊俏。世人说你贪玩鲁莽,可在皇兄心里,你一直是最正直、善良的弟弟。” “皇兄今日这是怎么了?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段珏有些肉麻,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 “昔年父皇为母妃建来凤亭,我每日清晨都带着你去那儿诵书,母妃用过早膳,便也来此处奏琴,父皇最爱听母妃的琴声,他抱着你,不出一刻钟,你便睡熟了。” 段珏的思绪被拉回十几年前,父皇宽厚的怀抱早已朦朦胧胧,现如今回想起来,竟连模样都有些模糊。 “你有次打破了父皇最爱的青瓷花樽,你哭着跑来找我,我骗父皇说,是我失手摔的,最后我被父皇打了二十板子,打到一半,你哭着跑出来抱着我,大喊其实是你摔碎的。” 段珏脸一红,道:“是我年幼不懂事,让皇兄平白挨了打。” “没事,身为兄长,有什么是不能担待的呢?”段瑜瞧着段珏,素日阴寒的眼神,此时柔得如绸缎般。 “我当年顶着群臣骂声,仍执意赐你亲王之名,赏府邸,赠万金,甚至挪了端皇叔的盐铁营,你可知为何?” 段珏听得此问,竟有些一头雾水。 他自幼便在皇兄的庇护之下,早已习惯这泡在蜜罐子般的生活,此刻让他回答皇兄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竟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段瑜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戾。 “这些年来,那几个老骨头死的死、病的病,刘皇后已是强弩之末,自然要奋力一搏,”他顿了一下,“我们乃一母所生,你作为我最亲的胞弟,血浓于水,会始终站在我这边,对吗?” 段珏愣愣望着他,纷乱念头涌入心间,竟不知是何滋味。 “臣弟,自然永远和皇兄站在一起。” 他听到自己口中不由自主吐出这句话。 段瑜嘴边勾起一抹极为克制的笑,不知是得意还是嘲弄。 “皇兄要做什么?”段珏低声问道。 段瑜没回答他,解下腰间玉牌,塞到他手中,“明日上朝,为了我,或是为了你的王妃,你务必要来。” “我要做什么?”段珏一惊,拿着玉牌不知所措。 “就按你平日的性子来,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段珏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点头。 “你现在若得闲,便帮我起草一诏书罢。” “什么诏书?” “将来的立后诏书。” 段珏吃惊地望着他,但段瑜依旧云淡风轻,亲自斟水,挽起袖子为他磨墨。 段珏呆愣半晌,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紧张。 思索半天,眼瞧着墨也快磨好了,他终是忍不住,犹豫着开口问:“皇兄,父皇他……近日如何了?” “皇上沉疴卧榻多年,刘皇后紧闭宫门,封锁掖庭,不许诸皇子探视侍疾,怀篡反之心,意图挟持朝野,危及宗庙根基,即刻废黜皇后玺绶,迁出中宫,徙置离宫幽居,非有诏旨不得出入。” 段瑜一字一句,务必使人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段珏隐约猜到了,但不敢相信。 “是废后诏书,我早已拟写好。” 段珏心突突直跳,废后、废后……皇兄与刘皇后之间,竟是如此你死我活吗? “可刘皇后她……不是嫡 母吗?”段珏还是忍不住问道。 谁料段瑜面容猛地沉下来,渡步到段珏跟前,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她可从来没把我们当儿子,她当年怎么对母妃的,你不是不知道,又何必为这毒妇说情呢?” “臣弟知错。”段珏连忙躲开他的目光,左右乱瞟。 “来,替我拟写。” “皇兄与皇嫂夫妻情深,皇嫂又仁厚大方,定然能担得起母仪天下。”段珏见方才总归有些尴尬,便随口奉承道。 “皇嫂?”段瑜挑了挑眉。 段珏一听这口气,便知道又不对了。 “怎、怎么了?” “天地配位,帝王立后。吕氏女吕淑出身勋门,德行端良,娴于礼度。今册立为皇后,居正长秋,执掌宫闱,母仪天下。” “吕淑?”段珏惊愕地看着他,重复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就是淑侧妃。”段瑜耐心为他解释。 段珏一个手抖,毛笔竟不慎摔落在地,溅出一片墨点。 “皇兄恕罪。”他连忙捡起,却见笔尖的毫毛已炸开,是不能再用了,只好另寻一支。 段瑜静静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眸深如墨,不言不语。 段珏新拣了一支笔,吸饱了墨汁,悬停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为什么……不是皇嫂?”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皇兄虽平日沉着,但到底并无疏离之感,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神色拒人千里不说,还莫名多了几分阴郁,行事也怪诞起来。 “你说什么呢?皇嫂就是吕淑,吕淑就是你皇嫂。” 段珏终是忍不住了,把笔一搁,惶恐道:“那吕承真呢?皇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抛下发妻,转而立这小门小户之女为后?” “住嘴!”段瑜声如惊雷,震得他耳疼,“吕淑已是吕家女,何来小门小户?吕承真多年无子,国本悬虚,朝野忧心,自然担不起皇后之名!” 话是这般没错,但……段珏心乱如麻,此刻很想奔回万梨云身边,细细诉说今日之事。 段瑜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冷声道:“沈镇山与刘皇后近日交往甚密,他也不是善茬,若你与沈千秋讲了今日之事,她再与沈镇山沆瀣一气……我只好按照言官们呈上来的奏折,从严处置,以正臣心。” “不要!今日之事,我谁也不说!”段珏急道,“况且沈镇山自幼苛待她,想来她也不会暗中帮扶沈镇山。” “谁知道呢,到底是父女,血脉相连,不得不防,”段瑜不屑地轻笑,“而且沈镇山也走不出这京城了,到时候沈千秋恨死咱们,又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不然你猜为什么我愿意留他这么久?” 段珏呆愣半晌,久久不语。 段瑜绕到段珏身后,轻轻扶正他的发冠,“你我兄弟二人,骨肉一脉,与生俱来,旁人终究异姓殊源,唯有你我血脉乃先天定数,休戚与共,福祸相依。” 他低声轻吟,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声音虽轻,但压得段珏几乎喘不过气。 “待我登九五之尊,你便是从龙之功,是更上一阶的亲王,手握金印。食邑万户,良田美宅,子孙世袭王爵……朕无一不允。” 段珏虽一动不动,却早已汗毛直立,冷汗湿透里衣。 皇兄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自然是要登基的,但不知为何,今日此言,更似……谋权篡位。 他听着这丰厚的许诺,却并无半分激昂之感,愣了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道:“我只想、只想和沈姑娘在一起……” 段瑜一愣,旋即笑起来,“待我继位,便赐你御天宝剑一把,三品以下官员,你皆可先斩后奏,朝野之上,自然无人不允你们在一起!” 这话听得段珏心惊胆战,终觉得万般不妥,便没接话。 “写吧,也不早了,你写完了就回府吧,还是要留下来,与我一起用过晚膳再走?” “臣弟、臣弟今日就不叨扰皇兄了。” 段珏颤巍巍下笔,极力写得工整,但素日疏于练字,只能算看得过眼。 段瑜却不在意,见他写完,也没有拿起来看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吩咐门外太监好生送他出去。 临了,段珏思索片刻,又折返回来。 “皇兄,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段瑜有些意外,但还是道:“你既然说了这话,想必心中早有决断,但说无妨。” “我去澄江州接沈姑娘时,被人追杀了。” 29. 拜访 “追杀?!”段瑜讶然,连忙抓着他的肩。 “这么重要的事,都将近一个月了,你怎么现在才说?哪儿伤着了?”他急急忙忙把段珏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急得不行。 “皇兄放心,什么事都没有!”段珏很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幸好我跑得快,他们追不到我!” 不知为何,他没有把自己躲进万梨云房间一事说出来。 “是谁要伤你?沈镇山?”段瑜这才放心,但脸色阴沉下来,咬牙切齿道。 段珏摇了摇头,“感觉不像,那几个人身手敏捷,训练有素,似乎……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杀手。” 段瑜思索片刻,道:“澄江州地小,近年更是沈镇山一家独大,若不是他,还能有谁呢?” 段珏垂眸,小心翼翼道:“皇兄,追我的那些人,穿的是银光铠……” “银光铠?”段瑜闻言大吃一惊,“怎么会是银光铠!” 段珏看他反应,恐他不信,连忙道:“就是银光铠!那夜月光极亮,我不会看错!” 段瑜只好托腮沉思,叹了一口气,“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你去这么远的地方,我暗处的仇家多,一时也没头绪……你让闻鹰再挑百来些人,不,一千吧,充入甲士之列!” 段珏咂舌,闻鹰说得不错,皇兄果然对自己爱护心切。 “不必了,前些日子闻鹰已多挑了百余人,况且兵力不比钱财,若私用士兵过多,会动摇国之根本,他们又该有意见了。” 段瑜冷哼一声,倒不是怕外头议论,只是不想让段珏为难,只好作罢。 “你为何现在才和我说?”段瑜想了想,又问道。 段珏怕他多心,连忙道:“我周身无恙,怕皇兄担心,才一直没说。但刚刚听了皇兄一席话,恐周围有人伤害皇兄,才想来提醒皇兄。” “你是怕有人暗中要害我,所以现在才说?” “正是。” 段瑜笑了几声,也不知是何意,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多谢。” 段珏一喜,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件对皇兄有用的事,也咧开嘴笑起来。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天色渐晚,段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道别皇兄,踏出殿门,斜阳依依,冷风卷过,他一时有些发愣。 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出宫门,似是魂魄还未归体,懵懵懂懂。 沿路宫人见他一人牵马独行,也没个侍从马夫跟着,皆面面相觑。 段珏心思沉沉,倒是马儿性子烈,不愿慢慢走,几度用嘴拱着他,他被吵得心烦,大骂一声,马儿惧他气焰,这才老实许多。 他走出宫门,已是迟迟日暮。 回望整座皇宫,一大半笼在天穹阴影里,阴沉得只远远瞧一眼,便叫人喘不过气。 他自幼在宫里长大,而后迁居璟王府,却也离皇宫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此时此刻,看着多年未变的红墙琉璃瓦,为何竟觉得如此陌生? 他久久伫立着,这条街在宫墙之外,平日无人敢接近,此时更是清冷。 段珏想起万梨云还在府中等着自己,连忙收敛情绪,匆匆往回走。 转角处,却闪过一抹杜若紫色的残影,正是万梨云白日所穿之色。 “万儿?”他脱口而出。 戴面纱的女子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满脸心虚,正是万梨云。 段珏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站在日暮斜阳下,满脸疲惫。 万梨云见四处无人,糊弄不过去,只好先一步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段珏皱了皱眉,道:“应该我先问你吧,你去哪儿?也不带个侍从,还打扮得这模样,偷狗似的。” 万梨云难得地没有骂他,尽管隔着厚厚的面纱,但也难掩心虚。 “父王让我去他那儿一趟。” 段珏一听便有些急了,道:“你怎么能自己去?不是说好了以后都要带上我吗?你父王又找你麻烦怎么办?” 万梨云沉默片刻,才道:“可他到底是我父王啊,作儿女的自然不能违抗。” “好吧,我和你同去。” 话音刚落,他才想起段瑜方才所叮嘱之事,万一她去找了沈镇山,被段瑜误会了该如何是好? “不行,你不能去。”他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就是不能去。” 他说罢,径直拉着万梨云的手,往璟王府方向走回去。 “你发什么疯!”万梨云挣脱不得,手腕被紧紧抓住,生怕她丢了似的。 “你这几天都待在府里,不许出门。” “段珏!” 万梨云站在原地,大喝一声,掀开面纱瞪着他,“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段珏一僵,满腹心事呼之欲出,却硬是吞了下去。 “你不用知道,我是为你好。” 他想着把万梨云藏起来,藏在府里,就可以躲开外头的血雨腥风。 皇兄已有处死沈镇山的心思,但万梨云方才说得不错,到底是父女,谁敢保证他日她不会记恨自己? 记恨就记恨吧,哪怕把她关起来,像之前那样,都不能再让她掺和此事,这可是要人命的。 皇兄护着自己,却未必会偏袒她,就连自己与她成婚,皇兄都是看在刘皇后的情面上才勉强应允。 如今他与刘皇后撕破脸,刘皇后又借此事发难,除了自己,现下怕是没人愿意护着万儿姑娘了! “仔细待会儿起风了。”段珏催促她。 “段谦刚才来过我们府上了。” “谁?”段珏猛地站住。 “段谦,十八皇子,你弟弟。” 万梨云感受到段珏的手心微微出汗,似乎很紧张,但他没有说话,一手拉着自己,一手拉着缰绳,继续快步往前走。 他从未走得如此认真,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地上,背影高大挺拔,肩膀屹然不动,和素日的轻佻样大相径庭。 “你轻一点,我的手好疼。” 段珏脚下步伐一缓,略微松开了些,但仍没有回头,万梨云不知道他脸上有没有歉意,或是怒气。 万梨云当时乘着马车先行回府,前脚刚脱下外衣,后脚便有侍从来报十八皇子登门拜访。 像是偷偷跟了她一路似的。 段谦与万梨云同岁,却还没有封王,仍寄居宫中某处偏殿,万梨云对他不甚了解,但段珏毕竟不在府中,她不愿单独见外人。 于是她命人打发走,自个儿沐浴梳妆,又简单用过午膳,小憩片刻,悠悠转醒,却听得段谦依旧等在前院偏殿。 她心下大惊,连忙起身穿衣,匆匆赶到偏殿。 刚走到门廊,便有人影闪出 ,一声朗声问候:“嫂嫂好!” 万梨云定睛一看,门下站着一青袍男子,面容瘦削而不猥琐,笑容灿烂而不谄媚,想必便是那段谦了。 万梨云边走边抱歉,与他一同走入偏殿。 她暗自打量着段谦,只瞧他得体有度,举止谦卑,并无段珏身上的皇子气度,倒更像苦心读书的学士,那青袍的袖子都被穿得有些褪色了。 “快快奉茶!”万梨云催促侍从。 “嫂嫂不必客气,是在下唐突前来,打扰嫂嫂休息了。”段谦言语间更是恭敬,丝毫没有因为等久了而不耐烦。 万梨云心中除了歉意,更添了一份尊敬。 “说起来,还要多谢嫂嫂,成全了在下的婚姻美事。”段谦说着,竟端起茶来,半跪在地,双手奉茶。 万梨云一惊,连忙扶起他,道:“不敢当,快快请起!” 段谦重新坐回椅子上,稍作歇息,才道:“其实在下仰慕赵姑娘许久,但无奈出身卑微,不敢妄图佳人倾心,何况在下早知赵姑娘心系十三皇兄许久,更是不敢唐突佳人,本已做好默默关心一辈子的打算。” “一辈子也太久了,何必如此为难自己?”万梨云忍不住出声道。 段谦闻言释然一笑,道:“无妨,在下这般卑贱之人,担了皇子之名本就心虚,哪还敢得寸进尺呢?” 万梨云咀嚼着这句话,竟莫名生出同情之感。 但她很快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毕竟人家言语再谦虚,到底也是正正经经的皇子,而自己即使承了沈千秋虚名,却是真真切切的奴婢! “幸而嫂嫂心善,在刘皇后面前美言,让在下如愿以偿。”段谦说到此处,又是深深一拜。 万梨云见他如此真切,也不由得微笑,想着等段珏回来了,要好好和他说说,不要再对人家态度这么恶劣了。 “既然如此,那赵妹妹现在如何了?”她问。 “啊,皇后娘娘已令钦天监择了良辰吉日,赵姑娘在家中候着,到了日子,在下便八抬大轿娶她回去!”段谦说到此处,眼中亮晶晶的,显然十分欣喜。 万梨云轻轻饮了口茶,也由衷为他高兴。 旁人都说赵景芝爱慕段珏多年,但自己初来乍到,也所知甚少,自然不能同情她的苦等。 可惜苦等无门,虽许给段谦,但今日一观,这段谦的确担得起君子之名,而且更是牵扯出又一段苦等情事,实乃惊奇。 段谦情深,想必也不会苛待赵景芝。 不喜欢她的段珏,与喜欢她的段谦,显然是后者更好罢? 万梨云如此想着,略感安慰。 “对了,敢问怎么不见皇兄?是别有要事罢?” “他有事入宫去了。”万梨云随口道。 “啊,原来如此,”段谦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对了,嫂嫂可知皇兄此去所谓何事?” 万梨云立刻紧张起来,瞥了他一眼,重新警惕起来。 段谦浑然不觉似的,依旧低声道:“若嫂嫂不知道,在下也不好多说。” 万梨云心下疑惑,本以为段谦要套自己的话,没想到却是在卖关子。 “我也略有耳闻,你但说无妨。” 段谦听得此言,却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道:“外头言官近日不知是怎么了,竟纷纷上奏,所言之事……尽是嫂嫂与皇兄的婚事!” 30. 软禁 万梨云心下却不意外,反而想着竟然这么久了才掀起波澜,只怕是有人暗中教唆。 见她表情无甚变化,段谦有些意外,道:“这些事嫂嫂都知道?倒是在下多言了,还望嫂嫂勿怪。” 这人倒是实诚。 万梨云轻笑,“无妨,多谢你告诉我,旁人遮遮掩掩的,我也只是猜得一知半解罢了。” 段谦仿佛专门来此一趟只为道谢,而后又随意寒暄几句,便寻了由头告退了。 从头到尾他都十分恭敬谦虚,人如其名,叫人实在讨厌不起来。 不过他自幼流落在外,想必看过世态炎凉,才如此谨慎卑微,即便如今认祖归宗,位列皇子,也并无傲气,实属难得。 万梨云瞧着他的马车摇摇晃晃远去,不由得暗自点头。 那也是一辆朴素无比的马车,甚至比不上璟王府采买侍从出行所用的那辆,一时让万梨云觉得璟王府用度实在奢华,得好好理一理才是。 而后便是青乌传话,沈镇山命她过去,称有要事相谈,务必一人前往。 不用想,定是如今朝堂上众文官弹劾自己一事。 幸好段珏不在,省去许多麻烦,不然他肯定又要嚷着跟去。 谁料偷偷摸摸出了府门,还没走出这条街,就和段珏撞了个正着。 “段谦和你说什么了?” 段珏牵着她回了府,把马交给侍从,便拉着她进了房,关好门,二人对坐,他才低声问道。 万梨云这一路回来想了很多,觉得此事到底不妥,不该说出来让段珏担心,便摇了摇头。 “没什么,说很感谢我们成全他和赵景芝的婚事。” 段珏不由得失笑,道:“他倒是圆滑,还专门跑来道谢,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万梨云皱眉,问道:“你上一次与他见面是什么时候?” 段珏虽奇怪,但也老老实实思索片刻,才道:“约四五年前?” “那便是了。他如今可不像你口中那样,我瞧着他举止有度,待人温和有礼,人如其名般谦卑,实乃难得。” “真的假的?”段珏不信,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他如今变成这样了?装的吧?” “你别动不动就说人家,他没惹你吧。”万梨云对段珏的态度很不以为然,想起段珏对自己遮遮掩掩,更是有些不悦。 “你倒先说说,为何不让我去见父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段珏果然支吾起来,他想当然地觉得万梨云不知道外头有人弹劾她,怕她难过,决意什么都不说。 “天黑了,我怕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万梨云满脸狐疑,显然是不信的,又追问了几句,可段珏口风很紧,和素日大相径庭,虽问不出什么来,倒叫她更加疑惑了。 “总之近日你也累了,就待在府里,别到处走动了。”他匆匆扔下这句话,就想转身离去。 万梨云眼疾手快,拉出了他衣角,问道:“你要去哪里?” 段珏眼神游离,道:“我还有要事和闻鹰商讨,今夜不能陪你了。” “谁要你陪,”万梨云没好气道,“那你去吧,我也该去看看梅雨。” “不行!” 段珏斩钉截铁地拒绝,万梨云吃惊地望着他,嘴巴都忘了合上。 段珏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道:“方才喜儿和我提了一嘴,说她早歇下了,现在也晚了,要不明天再去看她吧。” 万梨云不信段珏,却信喜儿,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只好作罢。 段珏走后,她草草更衣梳洗,合衣睡下,不知是不是段珏不在的缘故,总觉今夜庭院比往常寂静许多。 她叹了口气,总觉得心慌。 段珏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 即便忍着不说,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一不在说他心事重重。 但今日实在有些疲累,还是好好睡一觉罢,反正段珏性子急,不出几日就憋不住自己全讲出来了。 听不见他胡搅蛮缠,反倒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总觉心突突直跳,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挨到三更,总算昏昏沉沉睡去,但也睡不安稳,醒来时,竟发现眉心竟拧了一夜。 她翻身坐起,这天亮得是愈发早了,卯时已有熹微晨光。 喜儿素知她起得早,若换做平常,听到声响早该有人进来服侍了,但外头静悄悄的,总觉得有些不妙。 她揉了揉眉心,唤了好几声,谁知都无人应答。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小侍女才匆匆跑进来,万梨云认得出她是前些日子见过的,叫银玉的小丫鬟。 “王妃您醒了。” 万梨云讶然道:“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 “昨夜她们好像都被王爷叫走了,奴婢年纪小,不懂事,便被留了下来。” 万梨云心中一惊,顾不上更衣,拔腿便走,跑到院门前,却有两名侍卫用长枪拦住出口,不让她出。 “你们疯了?为何拦我?”万梨云又惊又怒。 “王爷有令,不许任何人出入此院,属下奉命行事,还请王妃见谅。” 侍卫一板一眼地回答,面无表情,丝毫没有通融之意。 万梨云心下愕然无比,此情此景,和一个月前段珏软禁自己有何区别? 那时也还算事出有因,可此刻却叫她摸不着头脑,只能干着急! 而且梅雨还在外头,万梨云恐有人伤她,便又喊道:“那我要叫侍女进来,不然谁来服侍我!” 侍卫仍不让开,答道:“王爷有令,不许任何人出入,还请王妃见谅。” 万梨云气极反笑,不知道段珏又发的什么疯,冷笑道:“好,好啊,那就等我在这里饿死、渴死,烂了臭了都没人知道!” 两名侍卫充耳不闻,固执地拦着院门。 银玉急急跑到万梨云身边,怀里抱着一双鞋,怯声道:“王妃,地上凉,先穿鞋罢……” 万梨云低头一瞧,自己光着脚丫便奔出来了,身上也只一件单衣,实在是有些狼狈。 她冷笑着拢了拢衣裳,带着银玉走回屋内。 银玉不住地瞧着她的脸色,最终还是犹豫着道:“王妃,恕奴婢多嘴,王爷方才看着不像生气的样子,倒十分担忧……奴婢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奴婢觉得,王爷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不想波及王妃,才如此行事吧……” 万梨云转头盯着她,银玉被盯得浑身发毛,生怕自己说错了话,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万梨云连忙托起她,叹了一口气,问道:“院里就剩你一个人了?” 银玉想了想,道:“还有那只小隼。” 万梨云脚下一晃,险些就要晕过去。 “她们都去哪里了?为何昨夜没有人和我说?” “不知道,是喜儿姐把她们带出去的,叮嘱奴婢不许吵醒王妃。” 万梨云捏了捏眉心,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就连府上的侍女都要防着。 却不知段珏为何要软禁自己。 “奴婢来服侍王妃梳妆吧。”银玉见她闷闷不乐,小心翼翼道。 “不必了,又不出去,何须梳妆。” 万梨云简单擦过脸,把乌发挽成干净利落的发髻,随意取了一件简约素雅的衣裳,银玉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穿戴整齐。 再急也没有用,不如静下心来,多想几个办法。 她又跑去院门,寻了几个由头,好说歹说,侍卫依旧目不斜视,应都没应一声。 万梨云刚涌起怒气,又想着算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同为下人,何必彼此为难。 她素日对府中侍女极好,也是这个缘故。 万梨云闲得无聊,招呼银玉坐在自己身边,银玉连忙摆手,却拗不过她,只好赔着笑坐下。 万梨云见她也是个机灵的,便问道:“你几岁了?” “回王妃,奴婢今年十五了。” 竟只比自己小了一岁。 万梨云有些惊讶,瞧着她瘦瘦小小的,还以为和梅雨差不多大呢。 “你家是在京城吗?” 银玉没料到她会这般问,有些迟疑,但也老老实实道:“奴婢原是小地方上一大户人家的家生奴才,那户人家被抄了家,奴婢几经辗转,便到这京城了。” “嗯,可怜你了。”万梨云竟生出同病相怜之感,看着她的目光也柔和许多。 “在这儿住的惯吗?” “住 得惯住得惯,这是奴婢住过最好的屋子了,而且只要给奴婢一个住的地方,奴婢就心满意足了,哪还敢挑呢?”银玉有些不好意思。 万梨云不由得失笑,想起自己曾经在沈王府住的屋子,竟还不如银玉的,不免又有些内心泛苦。 银玉见她极为和蔼,也渐渐不这么拘束起来,大着胆子闲话了几句,聊得万梨云咯咯直笑。 不过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万梨云连忙起身开门,果然是一名侍女提着食盒走进来。 “喜儿呢?”她忙奔到侍女跟前问道。 侍女摇了摇头,躲闪着不敢看她,把食盒塞进银玉手中,转身就要走。 万梨云一把抓住她的手,侍女情急之下想甩开,却没料到万梨云手劲大得惊人,竟纹丝不动。 “段珏去哪里了?赶紧叫他来见我!” 万梨云从未吼过侍女,但此时情急,她也顾不得其他。 “王妃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侍女面容仓皇,呜咽道。 万梨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松开了她的手腕,软声道:“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是谁命你来的?” 侍女慢慢后退,低声道:“是王爷……” “那、那你今日有见到他吗?”万梨云追问道。 “没有……” 侍女越退越快,万梨云还想再问,她却猛地转身,直直向外跑去了。 万梨云下意识追去,却又被侍卫挡了回来,气得她连连跺脚,长吁短叹。 回到屋里,银玉已将食盒内菜肴取出,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正老实站着等她回来。 万梨云憋了一肚子气,蛮横地坐下,又示意她也坐。 银玉自然是不敢的,奴婢怎么能和主子坐一桌? “叫你坐你就坐!”万梨云大喝一声,满脸不悦。 银玉只好缓缓坐下,却又迟迟不敢拿起筷子,不住地偷看万梨云。 “看什么看,你也吃!” “是!”银玉下意识应答,举起银打的筷子,悬在半空,又不敢落下去了。 万梨云恨铁不成钢,径直给她夹了一筷子糟蒸鲥鱼,道:“吃!” “是!” 银玉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今日竟能和王妃一同用早膳,以后能和她们炫耀好久了! 万梨云用筷子胡乱戳着碗里的菜,只顾着满腹牢骚,才懒得理会银玉那点小心思。 两人各怀心思,闷头吃饭,不出一会儿,竟风卷残云一般,将早膳吃得一干二净。 银玉正担忧自己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刚要道歉,转头却发现万梨云已然收拾起碗筷来。 “王妃莫动!奴婢来收拾!”她吓得大惊失色,以为万梨云对她不满。 万梨云的确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因为她喊得太大声了,吵得耳朵疼。 最终银玉还是不及手脚麻利,这边刚拢好筷子,万梨云早就把碗全部叠好了,弄得她讪讪直笑。 “没什么事儿了,你若有自己的事就先忙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银玉不好意思地抠着衣角,道:“王妃好像奴婢的娘亲。” “什么?”万梨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银玉自知出言不逊,连忙找补,“奴婢的娘亲十分能干,手脚麻利,凡事皆料理得服服帖帖,行事也雷厉风行,是奴婢最佩服的人,总之、总之……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万梨云笑笑,她知道银玉的意思,却也忍不住逗一下她:“你的意思是,我像个奴婢般能干?” “不敢不敢!”银玉更是慌张不已,后悔自己的嘴怎么能说出如此冒犯的话! 万梨云见她吓得要死,哈哈大笑:“好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我忍不住逗一下罢了,你走吧。” 银玉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确实没有半分恼怒,这才松了一口气,讷讷退下。 待她走后,万梨云斜眼瞧见屋旁一棵桃树,风拂过便簌簌作响,打落一地花瓣。 一片花瓣顺着风飘落窗前,万梨云轻轻拾起,探头将它扔回泥土里。 一抬头,桃树恰与屋顶齐平,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落在地,明艳娇媚。 31. 爬墙 一连过去了几日,万梨云还是被困在院子里。 她本以为段珏和上次一样,不出两日便会回来找自己,可别说他了,这几日万梨云愣是一个多余的人影也没见到。 不知道是不是先前拉扯了那个侍女的缘故,之后的食盒都是草草扔在门口,再没有人走进来。 万梨云曾假意拿走食盒,趁侍卫不注意的时候冲出去,可惜不小心一脚把食盒踢翻了,还把自己摔了一跤。 她休整好后,想再使这个法子,却发现门口的侍卫又多了四个,更是严严实实,连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没想到短短几日,竟有了和银玉相依为命的感觉。 但太久不见梅雨,她一日比一日心急,不断在院内走来走去,但自从她住进这个院之后,段珏就命人修缮了一番,四周的墙崭新坚固,愣是找不出一个狗洞,叫她郁闷无比。 是夜,万梨云用过晚膳,觉得屋内气闷,便行至阶前乘凉。 不知何处隐隐传来丝竹雅乐之声,还夹杂着许多人的脚步声、铁甲声、喧闹声,她细听片刻,转头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璟王府里皇宫不过一条街,分明刚入夜,她却惊讶地发现屋檐上的天穹竟是鱼肚白色,竟是宫灯长明,映得夜空亮如白昼。 今日是什么节日么?还是明日有什么大典? “王妃,夜里凉,咱们快回去吧。”银玉往她的肩上披了一件薄绒披风,轻声唤道。 “早到了暮春,哪里凉了?你若觉得冷,你便自己披了罢。” 银玉一噎,确实觉得不算冷,便悻悻收回手。 “你瞧那边,宫里这是在干什么?” 银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也十分好奇。 “或许是有什么祭祀庆典?” “那咱们岂不是要错过了?” 银玉有些接不上话,正绞尽脑汁想着,万梨云很快又称自己乏了,转身便走回屋内。 次日午后,万梨云谎称要小憩片刻,把银玉支开了。 银玉老老实实走了,忽然想起针线落在万梨云卧房,便折返回来,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王妃!王妃!”她心下慌张,扯开嗓子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桃树摇晃的声音。 她心急如焚,刚拔腿去找院门口的侍卫,只听得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大喊:“银玉!你回来!” 银玉猛地抬头,烈日刺眼,她紧闭双眼,好一会儿才偷偷睁开一条缝,隐约瞧见屋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她望树荫下走了几步,再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屋顶竟真的蹲着一个人。 定睛一看,吓得她险些跌倒在地。 正是万梨云坐在屋顶上,笑嘻嘻地朝着她挥手。 她指了指那棵桃树,示意银玉也过去。 “你双脚双手抱着它,往上蹭,到右边那个疙瘩那里,看见没?然后把脚蹬上去,你再抓住左边那个粗枝……” 万梨云的语气不容置疑,竟真哄得她照做,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爬到树中间了。 “王妃快下来,上头险得紧!”银玉离她近了些,连忙喊道。 万梨云笑道:“怕什么,我都上来了,你也上来啊!再多攀几下,我能够得着你了,一鼓作气拉你上来!” 银玉自然不肯,可担忧万梨云的安危,她又想着毕竟也爬到一半了,不如继续爬到她身边,才能好生劝她下来。 她又奋力爬了一会儿,万梨云瞧着差不多了,便朝她伸出了手。 银玉犹豫片刻,还是将手伸过去,牢牢抓住万梨云的手。 她发觉万梨云掌心有些粗糙,竟有着薄薄的茧子,根本不像贵族小姐的手,不由得有些诧异。 不过她出身将门,身手了得,想必自幼练武,这般想来,倒也不稀奇了。 可正是这分神的片刻,她脚底一滑,竟踩空了,眼瞧着就要向下坠去。 万梨云眼疾手快,大力向后一甩,总算把她提溜起来,两人双双跌倒在屋顶。 “好险,没有掉下去。”万梨云拍着胸脯喘气,“你刚才在分神什么?这么高的地方,也不注意着点。” 银玉低头一看,才发觉地面如此之远,不由得头晕目眩,扯着她的袖子劝道:“王妃,咱们还是下去吧!这儿太高了,奴婢、奴婢害怕!” “那你上来做什么?” 万梨云这一反问,倒让她一愣。 “我还以为你也想上来呢,你若不想上来,何苦为难自己?”万梨云见她脸色苍白,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 见银玉低头不语,很是委屈,她只好道:“来都来了,你且跟着我罢,咱们现在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了!” “啊?”银玉懵懵懂懂抬起头,却见万梨云早已站起身,摇摇晃晃朝着更高处走去。 “王妃要去哪儿?”她连忙喊道。 万梨云赶紧扭头瞪了她一眼,道:“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要把侍卫引过来么?别啰嗦了,快点跟着我!” 银玉左右探看,这儿恰好被桃树遮住,四下无人,便颤颤巍巍站起身,慢慢挪到万梨云身旁。 “段珏这没良心的,干什么关咱们这么久,咱们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万梨云边走边道,转眼已经立在最南边的檐角上,与外墙不过几步之遥。 她伸出脚试探了一下,若是奋力一跳,不出差池的话,便能稳稳当当跳到墙头上,正巧墙那边是柴房,没多少人经过。 她回头看了看走得摇摇晃晃的银玉,又不由自主捏了捏眉心。 瞧她这身子骨,还没跳,怕是腿都要软了。 银玉察觉到万梨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离,还想再劝几句,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若害怕,我先扶着你下去吧。”万梨云道。 让她没料到的是,银玉坚决地摇了摇头,“王妃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万梨云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好志气,你跟着我,错不了!” 于是她真找准时机,高高跃起,又轻飘飘落在墙头上,最后不忘朝着银玉勾了勾手指。 银玉看呆了,她竟没料到王妃如此潇洒自如,秀丽挺拔,此时更是身形似鹤,飘飘然立于墙头。 “奴婢、奴婢这就来!” 她内心莫名激昂起来,心口一热,便要直直冲过去。 “哎!你等等!”万梨云连忙喊住她,“你先蹲下扶着檐角,把一只手递给我,我拉着你过来!” “哦。”银玉看了看脚底,又是一阵眩晕,只好悻悻蹲下,乖乖照做。 两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墙头,见的确无人经过,才悄悄跳到另一边。 万梨云长呼一口气,直想着怎么没早点知道这个法子,傻乎乎地浪费了好些时日。 银玉四处张望,道:“这儿是柴房,外头紧临着侍女居室,离南边小门也挺近的,王妃,咱们现在要去哪儿?” 万梨云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先去找梅雨。 二人沿着墙根走,明明是尊荣无比的王妃,却弄得跟小偷似的,银玉跟在万梨云身后,哭笑不得。 绕过一个个屋子,万梨云总算贴近了梅雨的屋子,可这是屋后头,仅有一扇小 窗。 她刚要绕到前头,却听见屋子里传来激烈的争辩声。 “不是你偷的还能有谁?我之前就见你一直偷看她的蝴蝶簪子!” “我没有!我从来不爱这些首饰脂粉,多瞧几眼不过是新奇罢了,你们不要污蔑我!” “哼,到底是不爱,还是穷得没钱买?你们瞧她这鞋子,灰扑扑的,针脚还歪歪扭扭,是用旧衣服剪出来的吧!” “反正我没偷!” “就知道嘴硬,除了这句话你还会说什么?你不承认是吧,来,咱们好好搜一搜!” 万梨云心下一急,舔了舔手指,在窗户上小心翼翼戳了一个洞,向内探看。 只见屋子内共有四人,三个女孩把梅雨团团围着,一个垂头抹泪,一个低声安慰,还有一个正和梅雨对峙着,双眼圆瞪。 那个女孩说着就要绕到梅雨身后去搜她的被褥,梅雨侧身一挡,女孩竟推不开她,气得直跺脚。 “你心虚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搜你东西!” “我凭什么让你搜我东西!” “你是小偷!” “我不是!” “我早听说了,你是小偷,你偷了王爷身上的珍珠!”那女孩指着她喝道,“小偷!小偷!” “我没偷!”梅雨背对着万梨云,看不清脸上是何神色,“那是我捡的!我不知道是王爷的!” 万梨云皱起眉头,越看越气,刚要转身闯进去,又看见银玉紧张地为她放风。 不行,若在此刻暴露了就完了,自己虽没什么,但搞不好银玉又被迁怒。 从前在沈王府时,沈千秋犯了错被禁足思过,她不服管教,执意偷溜去厨房,万梨云劝不得,恐沈镇山生气,只好陪她一起去。 谁料二人刚溜出院子,就被路过的沈镇山当场抓获。 沈镇山怒极,不忍心打沈千秋,便罚了万梨云十个板子,打得她呲牙咧嘴,好几天都一瘸一拐的。 沈千秋哭着道偷跑出来是太思念父王了,把沈镇山哄得喜笑颜开,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想起挨了板子的万梨云。 她是这样过来的,自然不愿再让银玉平白挨打。 “好啊,那你说说,既然不是偷的,那是从哪里来的?”女孩仍旧逼问着梅雨。 万梨云自然不信梅雨会偷东西,更何况是段珏的东西,这几个女孩心眼子也忒坏了,怎么无缘无故就颠倒黑白? 可谁料到,下一刻梅雨便道:“从死人身上捡的。” 万梨云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重新把眼睛贴到小洞边,只见三个女孩大惊失色,惊恐地看着她。 梅雨唯恐她们不信,又继续道:“真的,那人肠子都掉出来了,粘在地上血淋淋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说了!”原先正哭泣的小女孩被吓得不哭了,听道此言又忍不住大喊着跑了出去。 另一个女孩见状,左右张望了一下,面如菜色,也连忙追了出去。 只剩下一个女孩,似乎是被吓坏了,双腿迟迟无法抬起来,只恐惧地盯着梅雨,跌倒在地,最终还是连滚带爬跑走了。 万梨云错愕地看着梅雨的背影,这孩子竟比自己还会胡诌,看来她也并非等闲之辈啊。 不过她的腿似乎好得差不多了,都能站起来走动了,精气神似乎也好得紧,一时也不用顾忌这么多。 既然如此,还是继续找段珏吧,总要当面问个清楚。 她刚要转身,梅雨忽然转头看向窗户,脆声道:“姊姊。” 32. 入宫 万梨云一惊,以为梅雨不过自言自语,直到两人的目光透过窗户上的小洞交汇,她才明白,梅雨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这里。 她见推脱不得,只好带着不明所以的银玉走进屋子里。 梅雨脸上并无多少惊喜,只是沉默地望着她们,其实万梨云早有发觉,梅雨如今愈发沉默寡言了,不过她只当是小孩子长成少女时的正常现象,况且这些日子她也自顾不暇,故而也没放在心上。 见大家都不说话,万梨云只好无奈笑了笑,开口道:“你的腿伤如何了?” 梅雨沉默片刻,才答道:“好了很多了,能勉强走走。” “那就好......”万梨云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屋内又陷入沉默,静谧得有些尴尬。 “对了,王爷他——” “王爷他入宫了。”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万梨云与梅雨一齐开口,又不约而同地打住话头。 但梅雨却不觉得心有灵犀,脸上猛然闪过一丝愤恨之色,却又很快垂下头掩盖了下去。 万梨云没注意到,忙继续问道:“他入宫做什么?” “不知道。” 万梨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耐烦,以为她又闹小孩子别扭,思及自己心下实在焦急,只好扯下腰间双鱼玉佩,塞到梅雨手中,叮嘱道:“不要和任何人说你见到过我,这块玉佩你留着,若再有人找你麻烦,你就称要给我送玉佩,急得很,就不会有人再来欺负你了......” 梅雨没等她说完,脸上竟浮现厌恶的神情,略微一松手,玉佩顺势滑落,一声脆响,双鱼裂成两块。 万梨云愕然地望着她,不知这是怎么了,刚要板起脸来训斥,梅雨却忽然问道:“姊姊,我给你缝的香囊呢?” 银玉一直在万梨云身后站着,第一次听到梅雨竟唤她姊姊,心中一时惊疑不定,却又不敢多言。 万梨云没料到梅雨这时竟提起这无足轻重的小事,那香囊上绣着“万儿”二字,正是被段珏捡到,误认为这是她小名的那一枚。之后她怕这香囊容易惹起误会,便收了起来,再不随身佩戴了。 梅雨见她支支吾吾,扯了扯嘴角,道;“那香囊绣着姊姊的名字,我还担心姊姊随身带着容易惹祸,现在便放心了。” 万梨云闻言,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梅雨果然是识大体的孩子。 “今日新皇登基,王爷有从龙之功,自然是要去的。”梅雨忽然又冷不丁道。 “什么?!”万梨云虽惊得睁大双眼,但到底没敢出声,反倒是银玉藏不住情绪,吓得大喊起来。 万梨云嗔了她一眼,但心底也惊起了滔天骇浪。 短短几天,外头怎么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昨夜宫中灯火通明,竟是在筹备今日的登基大典。 她本以为这几日段珏是去解决朝堂上大臣弹劾自己之事,谁料竟发生了如此大事。 而且据她所知,先皇病重之后,太子监国数年,与刘皇后母家势力分庭抗礼,朝廷臣子分为两大帮派,一派主张变革的臣子簇拥太子,一派老臣居多,则簇拥刘皇后三岁的幼子。 刘皇后名下养育着十七皇子,但此皇子乃三年前祝贵人所生,祝贵人难产而死,刘皇后身为嫡母,便名正言顺收养了过来。 不过她实在想不通,太子向来理政勤勉,体恤百姓,天下井然太平,挑不出一点差错,为何刘皇后母家却对他步步相逼,处处刁难? 不过皇家之事,她不敢妄自揣测,只知道太子与刘皇后势如水火,极难相融。 既然如今新皇继位,想必是先帝驾崩,刘皇后一党受挫,可梅雨提到段珏有什么从龙之功,她却有些难以相信。 “王爷有什么从龙之功?”万梨云忍不住问道。 梅雨摇了摇头,刚要做答,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万梨云下意识把梅雨护在身后,以为是方才那三个小女孩又来欺负她了,当她看清来者何人之时,不由得十分诧异。 “你果然在这里。”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青乌?”银玉忍不住喊出声了,因为眼前之人容貌虽不变,但气质却与平日大相径庭。 来人正是青乌,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一手叉腰,一手提着包裹,不同于素日的沉默低调,反倒像一把出鞘的刀,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感觉寒气四溢,尽是锋芒。 青乌没理银玉,径直走到万梨云跟前,盯着她的眼睛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王爷有急事,让我务必现在就把你带过去。” 语气不容置疑,斩钉截铁。 “你怎么敢这样跟王妃说话!”银玉又惊又怒,连忙训斥,见青乌无动于衷,她更气恼起来。 “王爷平日真有什么事都会亲自过来,再不济也会让喜儿姐通传一声,是谁吩咐你来的?而且你这身打扮也不符合规矩———” 万梨云抬手,制止了银玉的喋喋不休。 她知道青乌口中的王爷不是段珏,是沈镇山。 “听闻新帝登基,王爷如今不该在登基大典上吗?” 青乌点了点头。 万梨云等着她开口,她却不说话了,万梨云不由得继续问道:“我要到哪里见他?” “跟我走。”青乌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去哪里?” “皇宫。” “只喊了我一个人吗?” “对。” 万梨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沈镇山不会要灭口了吧?否则火急火燎要见她,她实在想不到能是为了何事。 不过如今朝堂形势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是蠢人,又岂敢轻举妄动? 万梨云想起他在宫宴上似乎与刘皇后来往密切,莫非刘皇后成了太后,他也沾了光,从此留居京城? 思来想去,总不知到底何事。 银玉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嚷道:“青乌,你到底是怎么了?还知不知道王府的规矩了!虽说你是王妃从家里带来的奴婢,但你也不能———” “闭嘴!”青乌忍不住一声大喝,她平日在府上都是极为内敛的性子,此时这一喝,竟把银玉吓了一大跳,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银玉怯怯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再言,只好愤愤不平地看向万梨云。 万梨云思忖片刻,干脆点头:“行,我跟你走。” “王妃!”银玉忍不住出声劝阻。 “没事,”万梨云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既然是王爷要单独见我,想必是有要事,我可不能耽误了,你留下来替我照顾梅雨,青乌办事妥帖,我信得过她。” 青乌面无表情,似乎她们说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一心只想着完成沈镇山交代的任务。 万梨云又细细叮嘱梅雨一番,朝着银玉点了点头,青乌开始不耐烦起来,皮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地面,万梨云只好连忙跟着她出去。 二人从一处极为隐秘的小门闪出,门外杂草丛生,还停着一辆十分不起眼的马车,万梨云张望左右,跟着青乌登上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青乌这时才打开手里一直攥着的布包裹,竟是两件侍女衣裳,但极为精巧,布料也是上等质感,万梨云匆匆接过,入手柔软轻薄,不知是何家侍女所用的衣裳。 “今日登基大典,各世家随行入宫的侍女都要穿这一身,你也要换上。” 青乌说着便已麻利穿上,将最里层的黑色劲装 遮得严严实实,万梨云见状也只好脱下外衣,老老实实系着衣带,随意擦了一下脸,重新挽起发髻,乍一眼看过去,仿佛又变回了曾经那个灰扑扑的小丫鬟。 “吉时是何时?” “丑时,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 “敢问王爷找我是为了何事?” 青乌似是嫌她多嘴,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青乌又想到从前在沈王府中,万梨云的性子不算老实本分,怕她待会儿又惹王爷不快,还是道:“王爷似乎惹上什么麻烦事了,如今唯有你能救他。” “什么?”万梨云吃惊地望着她。 虽不知沈镇山惹上了什么麻烦,但能救他的不可能是万梨云,而是有着璟王妃之名的沈千秋。 “刘皇后昨夜被秘密处死......”青乌压低了声音,但还未说完,马车已停在宫门口,让她不得不止住话头。 万梨云的呼吸急促起来,顿时心如乱麻,但此刻也不得不调整好情绪,跟着青乌走下马车。 这是西南角的一处小角门,万梨云遥遥望向正门,宫墙沿路皆密密麻麻站满执刀侍卫,旌旗猎猎作响,鸦群盘旋,除此之外也瞧不见其他景况了。 宫内外戒备森严,立刻有披甲侍卫执枪拦住她们,厉声问道:“哪来的?” 万梨云一时没刹住脚步,膝盖撞到长枪上,侍卫立刻往外一挑,枪柄结结实实打在万梨云腿上,痛得她险些站不稳。 青乌弯着腰,恭敬道:“回大人,奴婢乃沈王府的侍女,沈王爷的腰带勾了丝儿,特命奴婢回住处拿一副新的。” 侍卫凶神恶煞地上下打量着她们,目光最后落到青乌手上的腰牌,才朝宫门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走上前,周身检查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多谢嬷嬷。”青乌掏出几粒银子塞到嬷嬷手中,才继续往前走,万梨云跟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喘。 不久前她跟着段珏入宫参加宫宴,沿路宫人侍卫毕恭毕敬,温言软语,如今却大相径庭,不由得叫人感叹宫规森严,尊卑分明。 “宫女、侍女,乃至王室女眷都不许观瞻前朝,我们只能在廊下等候,切记,时刻垂首,不许多言。” “是。” 万梨云低头穿过连廊,余光可见许多宫人步履匆匆,各司其职,仅有衣角摩擦的窸窸窣窣之声,远处还隐约传来巡逻侍卫的甲胄碰撞之声,除此之外,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青乌径直走到一名太监跟前,恭敬递上叠得整齐的腰带,道:“有劳公公了。” 太监冷哼一声,接过腰带,道:“去东西朝房待命吧,其余时候不许乱走动,听明白没有?” “是。” 万梨云又跟着青乌行至东西朝房,里头也站着数十名侍女,与她们皆是一样的装束。 “她们也是其他王府上的侍女,等到大典结束,王爷才能出来,我们才能出去服侍。” 万梨云连连点头,想起一事,又低声问道:“大典结束,宫里会传信命王室女眷入宫拜贺太后皇后,若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怎么办?” 青乌脸色一僵,显然是没想到这种事,只好冷声道:“等王爷出来,我再回禀他。” 万梨云想着自己已走进层层深宫,不好脱身,只好按下疑惑,耐心等待。 她站得有些累,略微走了走,走到檐下,便下意识抬头望向大殿的方向,却很快被门口侍卫训斥:“不许东张西望!” 她连忙道歉,转身回屋,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赵姑姑,皇后派人传口信说宫里的侍女不够,想借些王府侍女使唤,我见传信的小太监被廊下守卫处处为难,正巧路过,便替他来说一声。” 33. 清算 万梨云刚跨过门槛,吓得脚底一滑,顺势滑到门后,借着跟前的大花瓶挡着,连忙看向门口。 绛紫五爪蟒袍,五色琉璃金螭冠,蜀锦登云靴,腰间层层叠叠挂满玉佩腰牌,脸上细细擦了粉,更觉俊俏逼人,浑身贵气,直叫人不敢直视。 虽打扮华贵,但万梨云一眼便能看得出来他瘦削了许多,虽敷了粉,但眼底的乌青尤为明显,那双眼睛还是这么漂亮,睫毛纤长,却挡不住眼底的疲惫。 而且不知为何......万梨云的目光落到他布满青筋的右手,那只手时刻攥着一把佩刀,明明不似要出鞘的样子,他却仍死死抓着,怕刀丢了似的。 不过这种场合还能带着刀在宫里走来走去,看来段瑜对他的确是十分信任。 而且听他口气似乎是替皇后传话,这个皇后是刘皇后还是太子妃吕承真? 想来也是吕承真吧,毕竟段瑜与刘皇后不和,段珏与段瑜同为兄弟,他又哪来的好心替刘皇后做事。 正胡思乱想着,一直看着她们的赵姑姑走了进来,朗声道:“你们五个,跟着门口小太监走,去皇后宫中伺候。” 万梨云见没点到自己,刚松了一口气,定睛一看,却发现选到了青乌。 青乌脸色铁青,刚要朝着万梨云的方向走去,却被眼尖的赵姑姑一把抓回,喝问道:“你要去哪里?” 青乌顿时愣在原地,不敢动弹,任由赵姑姑把她抓出去。 万梨云似乎想起什么,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青乌此次入宫是借着沈王府的名头,但她名义上仍是自己从沈王府带到璟王府的侍女,若段珏素日留心,认出了她的脸,那该如何是好? 谁料段珏只是倚着廊下柱子,抱着那把剑,漫不经心地眺望远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青乌与其他侍女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而过。 万梨云放下心来,刚想转身,段珏忽然歪头,朝屋内瞥了一眼。 万梨云顿时心如擂鼓,下意识扭头躲开,但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她看到段珏眼中那可怖的红血丝时,竟惊得动弹不得。 好在段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在她身上作过多停留,想来是没认出她。 万梨云瞧着段珏走远了,才略微松下一口气,又有些担心起来。 他为何如此疲态?这几日他去干什么了? “你是沈王府家的?”身后一道探问声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她回头,眼前是两个明艳的少女,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她心生不悦,又不想扯上麻烦,只好胡乱点头,随后转身欲走。 “这么说,那位璟王妃从前是你家小姐了?” 万梨云不由得警惕地望着她们,问道:“干什么?” 两个少女相视一笑,好奇地看着她,道:“你家小姐到底使了什么狐媚子术,竟哄得璟王爷为她如此死心塌地,跟丢了魂儿似的。” 万梨云皱眉道:“在宫里说这种话,也不怕闪了你们的舌头!” “哼,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 万梨云噗呲一笑,没见过有人把自己比喻成狗的,她忍住笑意问道:“是谁?” “说出来吓死你,我们可是端王府的人,是端王世子的贴身侍婢!”两个少女并未察觉出不妥,得意洋洋道。 端王世子......万梨云想起来了,好像是叫什么段正卿的,前些日子他办了个桃林宴,那个和沈千秋交好的、名叫刘莹的少女在宴会上含沙射影,才牵扯出后面一堆事情。 两个少女见万梨云陷入沉思,并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得有些生气,道:“怎么?你不会连端王都不知道吧?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就是没见识!” “我没招惹你们吧?”万梨云顿时有些生气,“谁管你们是谁家的侍女啊,什么璟王端王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少女对视一眼,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你瞧她啊,自家主子祸到临头了还这么张扬,也不知道在神气什么?” “哼,还妄图用裙带之私说情,我瞧着还是少费功夫吧,大难临头,璟王爷怎么会为一个罪妇污了自己的名声?” “哎呀,说不定她是真的蠢,咱们别理她了,找别人罢......” 万梨云明白了,原来这两人是来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只是她不知何为“祸到临头”,只好沉下性子道:“两位姐姐,妹妹见识粗鄙,向来是侍奉二小姐,两耳不闻天下事,也不敢探听沈王爷之事,敢问两位姐姐,何来大难临头?” 两个少女一时愣住,见了鬼似地望着她。 她们素日便爱惹是生非,与人斗嘴,却见万梨云并不气恼,反倒有些意兴阑珊,满肚尖酸刻薄之语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说出口。 “你......当真不知道?”其中一名少女试探着问她。 万梨云摇了摇头。 两个少女背过身,窃窃私语一番,才重新转过身,看向万梨云的眼神满是狐疑:“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那你还能跟着沈王进宫?” “我......”万梨云不知这有什么必然关系,一时有些语塞。 少女见她支支吾吾,反倒流露一丝同情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妹妹,你这样呆头傻脑,以后被当成替死鬼都不知道!” 万梨云见她态度大变,满头雾水,却装作懵懂,痴痴地看着她。 “罢了罢了,先前是我们不好,我名采莲,她名弄荷,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万梨云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叫梨云。” “梨云,”采莲点点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格外像你家二小姐?” 她语出惊人,唬得万梨云浑身一震,全身冒汗。 “泽、泽秋小姐?”她结巴发问。 采莲更是点头,面容严肃:“我也不瞒你了,你也别怨我,你家二小姐实在仗势欺人,方才我们瞧着你既是沈王府的,又与她如此相像,才忍不住上来和你说说话。” 这叫做“说说话”吗......万梨云脸色阴沉,不置可否。 采莲见她脸色忽变,以为是她听到自己说她家小姐坏话,心中不悦,不由得连忙道:“我可是一片好心,我也不怕你出了宫后和你小姐告状,我实话实说吧,别怨我说话直,你既然被沈王唤入宫,恐怕今后也出不去了!” “出不去?”万梨云见她没头没脑说一大堆,还是没明白。 “就是、就是......”采莲抓耳挠腮,不知从何说起。 弄荷连忙扯了扯她,低声道:“小点声,被赵姑姑听到了不好。” 采莲连忙四处张望,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缓缓开口:“沈家完蛋了,太子殿下登基后肯定要拿你们沈家杀鸡儆猴,登基大典后的宴席,简直就是沈王的鸿门宴!” “这么严重?”万梨云吃了一惊,有些不信。 “你和二小姐长这么像,搞不好啊,沈王就是要你代替二小姐假死呢!” “. .....”万梨云愣在原地,满脸愕然。 采莲以为她被吓到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唉,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呀,没办法,怨不得别人……对了,你还有什么家人吗?” “有个妹妹。”她下意识道。 “那还好,沈王会让人好好待你妹妹的,若是孑然一身,那才是死得又亏又冤......” 万梨云见她半天没说到重点,不由得提醒:“所以沈王怎么了?” 采莲吞了吞口水,低声道:“你们沈王自入京以来就和刘皇后母家来往密切,刘氏一族前几日已被太子殿下清算了,璟王殿下昨夜又亲自在冷宫处决了刘皇后,下一个怕是要轮到你们沈家了......你若是跟着你家二小姐去过桃林宴,那你还记得员外郎刘征的女儿刘莹吗?他们家也是刘皇后本家的旁支,照样被牵连,全家都流放到北边的苦寒之地了。” 听罢,万梨云呆愣半天,久久回不过神。 采莲以为她吓坏了,很是同情,哀婉地看着她道:“不过方才全是我胡乱猜测之语,你也别放在心上,说不定沈王爷只是觉得人手不够了,才唤你进宫,没别的意思......” 虽然未经查证,但采莲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怪不得方才见段珏神情疲惫,想必是这几日帮段瑜料理了不少事,若他真帮段瑜处理了刘氏一族,那“从龙之功”便也说得过去。 莫非沈王唤自己入宫,真的要让自己替沈千秋去死? 可是如今的沈千秋是二小姐“沈泽秋”,若自己死了,那大小姐“沈千秋”又该在哪里呢? 她连忙问:“若沈家出事,那已经嫁入璟王府的沈大小姐怎么办?” 采莲想了想,便道:“可能也被牵连呗。” “我觉得不一定,”弄荷摇了摇头,“璟王殿下如此钟情于她,定会为她说情。” 采莲反驳道:“可是刘家和沈家勾结,做的还是要和太子殿下抢皇位的事儿,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可璟王妃出嫁从夫,再怎么说还有个璟王爷顶着呢,璟王爷如今可是太子殿下眼前的红人,太子殿下从前就让着他,都让他把本应入宫的璟王妃娶回来了,如今还有什么是不允的?” “可是太子殿下让他娶璟王妃,是因为没碍着他自个儿啊,现在这是沈家要夺权,璟王爷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会包庇沈家的人吧!” “什么沈家要夺权,明明是刘家要夺权,沈家在旁边帮腔罢了,你说话仔细着些......” 两人说着便吵得喋喋不休,万梨云心烦意乱,正欲溜走,谁料被两人一齐抓住。 “你说!太子殿下到底会不会放过璟王妃?” “我......”万梨云一阵头晕,“我也想知道啊......” 采莲弄荷还欲再言,赵姑姑却走了进来,打断三人拉扯,厉声道:“吉时快到了,你们千万给我恪守规则,若是犯了什么错,可不是罚月禄了!”说罢,她把手架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原本在屋内三三两两闲话的各路侍女一哄而散,齐齐站成几排,垂头不语。 万梨云也在其中,还在不断想着方才的话。 虽然青乌不在这儿了,但通过采莲弄荷的口中,也勉强知道沈镇山为什么大难临头。 她还是低估了沈镇山的野心,还以为他会从长计议,谁料竟如此急不可待,卷进这种党派斗争里。 远处传来绵长厚重的礼乐,夹杂着层层诵声,顺着风悠悠飘到皇宫各处。 34. 大典前夜 大典前夜。 宫里点起了上万盏明灯,烛火林立,工部的宫人往来穿梭,虔诚地捧着鎏金礼器、青铜龙鼎,络绎不绝地往大殿里送去。 “你们都仔细着点,别磕着碰着了!这些物什比你们的贱命还贵,若是有什么不妥当,当心太子殿下诛了你们的九族!” 如今这些捧着礼器的宫人们是最尊贵的,路上碰到了什么寻常侍婢、乐师舞女,乃至巡逻的带刀侍卫,通通都要靠边给他们让路。 这可是登基大典上要用到的东西,谁都不敢凑上前,唯恐牵连了自己。 唯独一人除外。 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过宫道,还未见其人,便能听到他腰间玉佩叮铛清鸣之声。 领头的大太监连忙挥散众人,宫人皆退至两旁,齐声喊道:“恭迎璟王殿下!” 段珏拍了拍大太监的肩膀,笑嘻嘻道:“辛苦允公公了,这么晚还在忙。” 允公公忙道:“哪里的事?这可不敢辛苦,不过是做些嘴上吆喝的活儿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段珏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闻鹰立刻上前,把满满一袋金瓜子塞进允公公袖口,“这些就给公公买茶润润口,那些小子们搬东西也怪累的,也买点饼啊馍啊犒劳犒劳他们。” 允公公也不客气,连连称是。 “皇兄还有要事吩咐我去办,我先走一步了。” “殿下请忙。” 待段珏走后,他才慢慢挺起腰来,掂了掂这袋金瓜子,足足够他五年的俸禄了。 他数出约莫十颗,交给身边心腹小太监:“去换成银子,分给咱们这些弟兄!” 小太监乐呵呵走了,跑到拐角处,却不由自主朝着段珏离去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步履匆匆,走路威风凛凛,丝毫没有纨绔子弟之风,怪不得太子殿下如此器重他,但瞧他全身紧绷,右手紧紧按着佩刀,却又不知是去往何处。 他摇了摇头,自己真是心飞了,亲王之事岂能是他能私自揣测的! 段珏目不转睛走着,七拐八拐之下,路上见到的侍从越来越少,宫道也越来越暗,直到又一个拐弯,他停在了一处宫门前。 这座宫殿算得上极为偏僻,屋檐也比别处低矮,故而常常被人忽略,连宫门都没有侍卫守着。 段珏停下了脚步,闻鹰立刻燃起火把,走上前叩响宫门。 叩门声久久回荡在寂寥的夜里,没有人回应,只隐约听得门后传来几声咳嗽声。 闻鹰又敲了几下,见无人应答,刚举起手肘要撞过去,段珏连忙抬手制止,因为他已经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了。 没一会儿,宫门应声而开,扬起阵阵尘埃,里头竟是一个抱着门栓的小宫女。 “来者、来者何人!”小宫女显然见识短浅,心中虽怯,但仍硬着头皮问道。 “在下乃十三皇子段珏,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见皇后娘娘。”段珏朗声道。 “奴婢先回去禀告一声。”小宫女连忙跑走了。 段珏不由得皱起眉头,这宫女也太不识礼数了,这么久才来开门不说,现下又把他们扔在门口,成何体统,这刘皇后身边就没有能用的人了么! 他推开门,带着闻鹰走了进去。 入目的是满地的枯枝烂叶,偶尔还能瞥见腐烂的老鼠尸体,正中央的殿内漆黑一片,与远处其余宫殿的恢弘之状可谓大相径庭,段珏心中莫名弥漫起一股悲凉。 但这并未让他的脚步迟缓,相反,他疾步走进殿门,向内探看,里面却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 段珏已经有些发怵,低声朝闻鹰道:“那小宫女也不见了,该不会......那是个鬼吧!” 话音刚落,闻鹰还未来得及应答,一声尖叫便堵住了他的话头,在寂寥的夜晚十分凄厉。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奔向偏殿,那便是这凄厉的叫声所出之处。 段珏推开偏殿的门,或许是用力过猛,不甚坚固的木门应声倒地,他无暇顾及,因为眼前赫然是一个飘荡着的、状若无骨的人。 再往上看,一条白缎挂在房梁之上,一名女子身着红裳,双目紧闭,显然是上吊自尽之状。 那小宫女蜷缩在地上,已是吓得满脸惨白,段珏提剑出鞘,一刀把白缎斩下,女子沉重倒地,恰好落在小宫女身上。 小宫女被吓得涕泪涟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段珏二话不说,揪起女子的头发,在看到她的脸后,终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刘皇后,嫔妃自戕可是诛九族的死罪,你可别心急啊。” 小宫女听得此言,才颤颤巍巍地爬过来,在看清楚女子的脸后,也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娘娘......您糊涂啊......” 段珏把刘皇后交到闻鹰手中,闻鹰在接过那一瞬间便笑了起来。 “肌肤温软如活人,现下只是昏过去了,根本没有性命之忧,怕是我们方才敲门时,她才急急忙忙布置好这些。” 说罢,他揉了几处穴位,又用力掐了掐人中。 在段珏和小宫女的注视下,不过一会儿,刘皇后果然悠悠转醒,原本丰润的面容已经变得苍老许多,眼尾的皱纹似金鱼尾巴般荡开。 她眼珠子转了转,入目之处皆是昏暗,能隐约看清的唯有段珏那双醒目的眼睛,在夜里竟隐约飘着幽幽蓝光,状如鬼火。 “你别这样盯着我......和你母亲一样恶心......” “哼,”段珏并不气恼,“死到临头了还要继续激怒我么?” “横竖都要死的,当然要多多恶心你了......”刘皇后轻咳几声,还要再咳,却险些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闭上眼睛缓一缓。 “死也分很多死法的,绞刑、腰斩、棍毙、凌迟、活埋......皇后娘娘喜欢哪一种?”段珏挑了挑眉。 刘皇后竟真地想了想,缓缓道:“本宫嘛......喜欢吞金自尽,再以糠塞口,剃去头发,打折双腿,再扔去猪圈,落得个死无全尸,自然是最好的......” 小宫女从未听过如此可怖的话,直吓得浑身发抖,闻鹰却多了一层凝重,连忙望向段珏。 段珏果然面容紧绷,后牙咬得紧紧的,明明他看似没有动,殿内也没有风,他腰间的玉佩却微微作响。 “段珏,你怕了,怕得很啊!”刘皇后满意地笑了,“你母亲当年就这样死的,怎么,你不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殿下,莫要冲动!”闻鹰连忙打断刘皇后的话,转而斥道:“你这罪妇还敢多嘴!想想你的家族,你的父母兄弟,是想让他们都给你陪葬吗!” 刘皇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哼,本宫早厌倦了什么家族门阀,本宫如今落得这个狼狈下场,都是他们的错!还有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本宫做事?!” 闻鹰气急,“你——” 段珏抬手制止了他,低声道:“不必与她多嘴,咱们是奉命行事,做完即走,别枉费了口舌。” 闻鹰听罢,竟讶异地看了段珏一眼,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自己能被段珏任命为贴身侍卫,除了武艺高超,更因两人性子脾气相似,而经过这几年的磨合,此点尤为更甚,闻鹰敢直言的话,也约莫是段珏的心里话,唯独这次可奇了,这小王爷装什么大度有礼呢? 他虽思忖不得解,但也只好点了点头,托起腿软的小宫女,拿起随身携带的燧石,找了一圈却也 没找到烛台,只得作罢。 “你竟沦落到这种地步,”段珏忍不住感叹,“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所以本宫不是人,是鬼!”刘皇后咯咯笑起来,一头散发覆面,“本宫死了之后不会投胎的,本宫要变成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们!” 段珏冷眼看着她的疯状:“装神弄鬼,我这便来超度你。” 闻鹰在身后缓缓合上门,今夜月光不算得亮,屋内唯余两人,两两相望,不知谁是厉鬼,谁是修罗。 段珏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呈暗紫色,淬了一层剧毒,刘皇后方才再怎么大胆,此刻看到这柄利刃,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是什么?” 宫中从无赐死皇后的先例,若是赐死妃嫔,大多也是赐毒酒白绫等最能保持体面的物什,刘皇后瞧着来人是段珏,而不是太监侍卫之流,想当然地以为是段瑜愿意给她最后的体面。 “这是什么!”刘皇后有些慌张,拔高了声音,却等不到段珏的回复。 只见段珏拖着长剑往前走,剑刃在青石地板划出几颗铁星子,虽面无表情,但眼眸里赫然是期待之色。 “皇后娘娘素日最在乎容貌,可惜岁月不饶人,终是免不了容颜衰老、白发苍苍,不过没关系,待你死后,我会为你保留脸皮,若你信得过我,我再帮你拉一拉,贴回去。” 刘皇后终于掩盖不住满目惊慌,厉声道:“你敢!本宫到底是中宫皇后,岂能容你这般羞辱!段珏,你和段瑜如此忤逆伦理,不仁不孝,将来是永不得超生的!” “我从不信这些神啊佛啊,谁理你?”段珏一脚踢飞跟前拦路的香炉,这炉子许久没人用,竟一点儿香灰也没有,“皇后娘娘被禁足时也是疏于礼佛啊,佛祖不会饶恕你的,不过没关系,明日皇兄登基,祭祀时候自然会为皇后娘娘说情,虽然不一定让你下一世能投胎为人,但投胎成一只猪,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皇后被呛得面色青紫,却敏锐地抓住段珏话中之话,猛地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哦,皇后娘娘这几日潜心拜佛,两耳不闻窗外事。” “别卖关子了!” “你急什么呀,无非就是父皇发丧,皇兄明日登基了。对了,方才闻鹰说得有些不对,你不必想着你的父母亲族了,因为你们刘氏一族,已经被满门抄斩了。” 刘皇后明显地僵住了,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两眼一翻又要晕过去,强撑着道:“你们、你们岂敢......” “你和皇兄斗,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段珏此刻颇为快意,用轻松欢快的语气说着如此残忍的话,“要我说,在前几年前,你若老老实实把皇位交给皇兄,不贪恋这几年的荣华富贵,皇兄仁厚,还能勉强尊你为太妃,现在好了吧,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你......全都知道了......” 刘皇后看着段珏,眼神早已与方才大相径庭,这个刚及冠的少年,竟能知道如此隐秘的往事,他脸上还是略带稚嫩的俊俏,但无意间流露出的残忍神情,却早就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了。 “段瑜,你当年说本宫残忍,你又何尝不残忍?”刘皇后忽然狂笑起来,“让自己的弟弟搅进这趟浑水里!” 段珏皱着眉头看着她,忍不住反驳道:“我与皇兄乃同胞兄弟,岂能容你置喙!” “同胞兄弟......”刘皇后口中喃喃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迸射出精光。 段珏只见她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字一句道:“段瑜一直和你强调,你们是一母所生,血脉相连,对么?” 段珏不知道她要作什么,便没有应答。 “可是你难道就没想过,你们并非一父所生?” 35. 去母留子 皇兄是第一个出生的皇子,将来定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但段珏后来听宫里的大宫女说,当时立太子时,朝堂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起因全是他们的母妃,淑妃楚惠,老宫人们口中如水般温柔缱绻的女人。 彼时皇帝虽有满宫妃嫔,却怎么也怀不上皇子,楚惠是他南巡时带回来的女子,听说不过出自小门小户之家,不过到底不是画舫舞女,人人想着皇帝今儿起了兴致,带回来封个贵人就也罢了。 可皇帝大手一挥,竟直接让她位居妃位,赐号淑,赐居闲宁宫。 此事惹得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皇后一党最先发难,奏折如雪花般涌进御书房,言辞激昂,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楚惠身世低微,岂能担得起一宫主位? 谁料皇帝一句轻飘飘的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楚氏女已有孕三月,自然担得起妃位之名。 皇家大业以子嗣为重,且淑妃入宫后待人和蔼,行事低调谦和,经由太后拍板,朝堂上下不许再有人妄议淑妃。 十月怀胎,皇长子出生了,皇帝欣喜若狂,念及淑妃喜玉,便取了单名一个瑜字,此后各个皇子皆沿用玉字旁。 虽仍有人暗中不满,但太后对这皇孙极为喜爱,更是日日抱着他午睡,旁人自然不敢多言。 可巧的是,原本久无子嗣的后宫,在段瑜出生后,竟陆陆续续传来有孕之喜,皇帝只当是段瑜带来的福报,对他更为疼爱。 直到太后缠绵病榻,段瑜彼时已有十余岁,极为懂事孝顺,每日勤勤恳恳伺候病榻前,端药换衣,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太后临终前,把皇帝召到跟前,缓缓道:“待瑜儿行了冠礼,便立他为太子罢。” 皇帝一向重孝道,满口应答,段瑜跪在榻边,垂首低眉,宠辱不惊,看不出情绪。 人人都以为太子之位自然是段瑜的,他虽未及冠,但诗书骑射样样精通,往史典故更是信手拈来,闲时还能与大臣辩驳几句政事,且待人谦虚温和,活脱脱继承了淑妃的温柔性子,与他接触过的公子大臣们无一不称赞。 段瑜十六岁那一年,淑妃再诞下一名皇子。 珏,取自两块合璧美玉之意,象征皇帝与淑妃多年伉俪情深,心意相通。 段瑜极为喜爱这个弟弟,平日再怎么端庄持重,对待段珏却总软语轻哄,言笑晏晏。 段珏是深宫之内最幸福的皇子。 他曾听到其他皇子埋怨父皇太严,总冷着一张脸,他窃喜,想起多少个日子里,来凤亭内,他坐在父皇宽厚温暖的怀里,听母妃抚琴,看哥哥舞剑,一片和睦安宁,如同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家人。 但刘皇后总从中作梗,皇帝不在的时候,她便三番五次刁难淑妃,段珏本能地讨厌她,但段瑜叮嘱他,在宫里,绝不能对任何人露出厌恶的神情。 他以为皇兄胆怯,很是不服,但皇兄只无奈笑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段瑜已长成翩翩公子,眉目愈发犀利,行事更为稳重,皇长子威名早已传遍京城,皇帝啧啧称赞,段瑜活脱脱是年少的自己。 按太后遗嘱,段瑜行冠礼,取了字,便可顺水推舟立为太子。 皇帝自然也心属段瑜,甚至先召集礼部,细细商讨册封典礼,才在召集大臣商讨此事。 刘皇后不知得了什么风声,早已让母家极力阻挠,但纵观整个后宫的皇子,除段瑜之外皆稚嫩无知,无人可担此重任。 刘家有一门客献计,家主听罢,啧啧称赞。 次日,皇帝捏着奏折,脸色铁青。 允公公自幼伺候皇帝跟前,最能体察圣意,想来又是有大臣非议立储之事,只好拣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再深的话他也不便说了。 皇帝龙颜大怒,挥手摔落这本奏折,道:“这贼子,竟敢质疑瑜儿出身!朕看起来就如此昏聩糊涂吗!” 允公公连忙把奏折捡起来,匆匆扫了一眼,心下大骇。 上奏的是平日十分低调的小臣子,但进言无比大胆,竟质疑当年淑妃迎回宫里已有三个月身孕,或许系外男所为。 怪不得皇帝气成这样,这小臣子也忒大胆了,想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这样干,他不过是当了替罪羊罢。 但皇帝自有决断,仅以大不敬之罪赐死此臣,再五马分尸,却未再追究他背后之人。 自此虽无人再敢质疑段瑜出身,但皇帝将立储之事推迟许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多少起了疑虑。 段珏记得父皇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父皇极少再召见母妃,但召皇兄进书房议事的次数更多了。 来凤亭再也没有传出清泉般的琴声,寂寥无人,渐渐生灰,不复昔年光景。 偌大的闲宁宫内,常常只剩淑妃段珏一对母子,段珏记得母妃越来越沉默寡言,足不出户,每日只是烧香拜佛,倚着窗户发呆,有时竟泪流满面。 段珏以为她在担心皇兄之事,不由得安慰道:“母妃,皇兄很厉害,定能担得起太子之名,母妃莫哭。” 淑妃听罢,欲言又止,勉强地笑了笑。 段珏虽年幼,但对宫中形势也有天然的敏感,总觉得闲宁宫门前来往的宫人越来越少,大家都纷纷避着这条宫道,段珏观察过那些人的神色,倒不像嫌弃,反而夹杂着几丝敬畏与忌惮。 母妃勒令他不许再出去找其他皇子玩,他不服,偷偷溜出去找与他年纪相仿的十皇子,十皇子的脑袋从小门里探出来,见了他十分开心,但转眼又露出怯生生的神色,没等段珏开口,远处传来脚步声,十皇子连忙合上门,把段珏拒之门外了。 段珏又去找向来和睦的六公主,六公主迟迟未见他,只叫宫女拿些点心茶水给段珏吃,段珏等了许久,听见深院里传来六公主与其他人的嬉戏打闹声,自讨没趣,只得悻悻返回闲宁宫。 他一路上低着头,迎面撞上了花枝招展的罗贵人,她近日颇得圣宠,又是嚣张跋扈的性子,看到眼前不过一个小孩,身旁也没个侍从,张口便骂:“哪家的猴子不长眼?跪下给我道歉!” 罗贵人身后的宫女连忙扯了扯她,指了指段珏腰间的玉佩,罗贵人顺势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但再细看,却又露出不屑的神情,刚要开口,不知何处又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十三弟,你怎么在这里?” 那是端贵妃所生的十一公主,也是后来的贞阳,只见她穿得花团锦簇,带着若干宫女,一蹦一跳朝着段珏跑来。 罗贵人虽看不起段珏和她身后的淑妃,但却不敢惹端贵妃,只得冷哼一声,径直擦着他的身子走了。 段珏何曾受过此等对待?心中又急又气,想起自己是偷跑出宫,也只能默默将委屈往肚子里咽,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贞阳在原地不明所以,气得直跺脚。 他匆匆跑回闲宁宫,轻车熟路从小洞里爬出,却见眼前是一袭丁香紫罗裙,正是母妃平时所钟爱的颜色。 当场被抓获,十分尴尬,段珏拧着衣角,心想皇兄在的话就好了,定会为他说情几句。 谁料淑妃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把他抱回屋里,竟一句责骂的话也没有。 段珏缩在淑妃怀里,见其余宫人神色凝重,年纪小的藏不住情绪,甚至有些悲戚,他懵懵懂懂,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但直至睡前,闲宁宫如往常一般平淡,什么也没发生。 段珏以为自己想多了。 淑妃如往常一般,轻抚着段珏的额头,哄他睡觉。 段珏见母妃眉头紧锁,不由得问道:“母妃怎么了?为何如此烦心?” 淑妃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微微一笑,柔声道:“珏儿太瘦了,母妃忧心你以后长不高。” “哼,我以后也像皇兄一样,日日习武,吃多多的,定能长得比皇兄还高!” 淑妃笑笑,想了想又问道:“珏儿会不会觉得母妃平日偏袒皇兄太多,忽视了你?” 段珏一愣,扁了扁嘴,显然是有些怨言的,但不敢直接说出来。 淑妃读懂了他的神色,眼底有些落寞,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忽有如鲠在喉之感,最终什么也没说。 段珏十分期待母妃说一些宽慰的话,却见她动了动嘴唇,脸上又浮现那种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得极为难过,心想自己淘气贪玩,惹人讨厌,不比皇兄博学多才,母妃自然是更喜欢皇兄的了。 他翻了个身,赌气般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母妃似乎低声喃喃道:“珏儿莫难过,你皇兄将来必成大材......” 段珏心中更气了,这话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有他在,日后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你、无视你、看不起你......” 他完全听不懂了,但不知为何,今 夜似乎比往常都要困,他无暇细想,昏昏沉沉地继续睡去了。 次日醒来,已是正午时分,床边空无一人。 段珏急忙起身,埋怨母妃怎么不叫醒他,耽误了白日习武,这要怎么追上皇兄? 他大声呼唤许久,却只跑进来一位小宫女,急急伺候他穿衣洗脸,却有些笨手笨脚,生疏得紧。 段珏推开她,干脆自己系起腰带,问道:“月桂姐姐呢?你是哪里来的宫女?母妃现在在干什么?” 他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可小宫女支支吾吾,却一个都答不上来,段珏瞧着她陌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恐惧。 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却见外头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死寂般沉默。 虽说闲宁宫平日人少,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影都不见啊! 段珏恐身后小宫女追上,拔腿就往宫门跑,却见几名宫女正缓缓将宫门关上,定睛一看,为首的那正是掌事宫女月桂。 “月桂姐姐!”段珏边喊边跑。 月桂看见他,吓了一跳,又见他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小宫女,顿时明白了。 她笑吟吟地蹲下身子,把段珏的头发束好,扶正他歪歪的腰带,又细细抚开衣裳的褶皱。 “为什么要关门?母妃呢?”段珏没有笑,月桂姐姐的动作比往日更温柔,却让他更加害怕。 “今日是太子册封大典,淑妃娘娘身为生母,按理也要前往———” “皇兄当太子了!”没等月桂把话说完,段珏便兴奋地打断她,“我就知道皇兄一定是太子,宫里再没有其他人能比他厉害了!” 月桂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殿下莫张扬,当心隔墙有耳。” 段珏心情大好,对月桂的话自然言听计从,乖乖闭上嘴,又悄悄问道:“为什么要把宫门关上?” 月桂却不回答了,笑着把话引导午膳上,段珏也没多想,嚷着想吃虾茸羹,兴冲冲地跟着月桂回屋里了。 用完午膳,母妃没回来;下午练完字,母妃没回来;傍晚倦鸟回巢,母妃还是没回来。 段珏等得烦了,闲宁宫又大又空,他总觉得有些害怕。 莫非母妃见皇兄当了太子,自己懒懒散散,索性不要自己,只认皇兄这个儿子了? 他不敢再想,只是愣愣地发呆,看天边的残阳渐渐消失,今夜没有星子,黑沉沉一片。 母妃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段珏只一天没见母妃,但他无端这样想着。 一连半个月,年幼的段珏从未踏出过闲宁宫,尽管他知道墙角有一个可以偷溜出去的小洞,但他似乎惧怕着墙外头的真相,从不敢动起溜出去的念头。 听闻前些日子父皇为某件政事头疼许久,群臣争论不休,还是刘皇后出言献计,让父皇大加称赞,臣子们也一致点头,刘氏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层楼。 听说皇兄在朝堂上领头解决了河工漕运之事,剖析利弊,直切要害,惹得文武百官皆垂眸静听,可谓威风凛凛,深得众望。 听闻西北之地有兴国之兆,父皇喜出望外,以为有良臣降世,可惜寻来寻去,竟是个女子诞生,但父皇还是下旨封妃。 这可奇了,到时候父皇真要娶小他十六岁的女子入宫? 段珏虽不懂男女情爱之事,但本能地觉得不妥。 不过那新来的罗贵人也才十七,比八公主还小上两岁呢。 他胡乱听着闲宁宫外的轶事,日子一天天过去。 闲宁宫的大门终于再次敞开。 门外声势浩荡,沿路的宫娥太监数不胜数,绣着龙纹的青绢旗猎猎作响,侍卫步履整齐,一架朱漆轿辇缓缓停在段珏跟前。 珠帘掀开,是一张熟悉的面容,锦衣华裳,气势逼人,却叫段珏望而生畏。 段珏许久不见这个人了,他甚至以为对方要把自己忘了。 他朝段珏伸出了手,旁边立刻走出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跪在地上,弓着背,让段珏踩着她的后背登上轿辇。 段珏惊恐地望着她,这正是前些日子对她出言辱骂的罗贵人,昔日的艳丽衣裙变成了朴素的荆裙。 轿子上的人出言催促,段珏只好小心翼翼绕过罗贵人,心惊胆战地登上轿辇。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段珏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别哭了,此后这宫里,唯有你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36. 亏欠 “上一个胆敢质疑皇兄身世的,已经被父皇赐死,五马分尸!”段珏一脚踩在刘皇后手上,咬牙切齿,“你如今还敢说这种话,是真觉得我没有这么狠的心?” 刘皇后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仍强撑着冷笑:“陛下仁慈,念及皇家颜面,没将段瑜分尸,却可惜了那个唯一敢说实话的无辜臣子!” “是你们刘家,先在朝堂上散布谣言,惹父皇起疑,你又趁机提出去母留子之法,害得我们骨肉分离、生死两隔!”段珏加重了脚下的动作,靴底带着细小尖刺,本是行路时防滑的巧思,此刻却成了折磨人的刑具。 “更可恨的是,父皇将母后的身后之事全权交给你,你、你竟这样对待母妃,真真是蛇蝎心肠!” 段珏想到此处,面色铁青,他过了这么多年,才从皇兄口中听到母妃当年不辞而别的真相,还有那残忍可怖的死状。 刘皇后忽然沉默了,随后咯咯地笑起来:“你倒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天真,哼,楚惠私通外男,玷污皇室血脉,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可笑啊可笑,明日竟是登基大典,这段氏江山竟要落在外人手里了!” 段珏终于忍不住,一剑刺去刘皇后心口,喝道:“疯言疯语,即刻住嘴!” 刘皇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还要说什么,喉间却只剩“嗬嗬”的气声,想来正好伤到肺之所在,一时出不了声。 段珏猛地将剑拔出,此剑甚利,他用力过猛,向后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你的手在抖......”刘皇后缓了一会儿,气若游丝,却仍带着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你迎娶陛下钦定的妃子,不正是对陛下积怨已久,孩子气般的报复吗?” 段珏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刺一剑,听得此言猛地一愣。 “你向来有段瑜撑腰,肆无忌惮惯了,连忤逆圣旨之事都干得出来,不正是试探你皇兄会不会永远惯着你,永远向着你吗?” “你在你皇兄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你皇兄都不松口,但本宫却愿意为你说情,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段珏下意识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任性、天真,迟早会害死你皇兄......” 刘皇后声音渐渐低下去,段珏甚至有些听不清。 他的心已经开始有些乱了,不愿再听她多言,举起剑欲再次刺出,却忽然发现刘皇后早已没了气息。 太快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蹲下身子,才发现地面已蔓延出一片血泊,刘皇后的手无力垂落在地,朱红罗裙像一朵盛开的血花,她两眼圆睁,死不瞑目,十分凄厉。 刘皇后就这样死了。 段珏跌跌撞撞站起,总觉身在梦中,丝毫没有大快人心的感觉。 她就这般轻易死了。 段珏几度伸出手,怀抱着对生死之事的敬畏,欲替她合上眼睛,却总停在半空中,迟迟伸不出去。 自己是和父皇赌气,才执意迎娶父皇钦定的妃子,是吗? 自己是想试探皇兄还在不在意自己,才闹着篡改圣旨,是吗? 自己这番举动,会害死皇兄,是吗? 他忽然想起万梨云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这是罔顾伦理,大逆不道,会被天下人所厌弃......你承担不起的!” “你行大逆不道之事,忤逆圣旨,罔顾纲常伦理,是为不仁不义,会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的。” 他只当是吓唬自己的话,从不放心上,如今细细想来,字字句句扎进心里。 是自己太天真了,以为有了皇兄的庇护,就可以为所欲为,却不知给了皇兄多大的压力。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书房见皇兄,奏折堆成小山,正是刘皇后一党借机发难,削弱皇兄在朝堂之上的威望。 幸而皇兄英明神武,先发制人,顺势将刘氏一族连根拔起,除了多年的敌对势力,扫清了登基路上的一切阻碍。 皇兄这么厉害,怎么会因为他这个愚蠢的弟弟拖累呢?定是自己杞人忧天罢?是刘皇后挑拨离间罢? 而且自己迎娶万梨云后,皇兄也并未露出任何不悦,甚至请了沈镇山来参加宫宴呢,岂不是也把他也当成了自家人? 更何况,皇兄明日就要登基了,就要做皇帝了,还会有哪个不长眼的臣子冒出来置喙他? 他胡乱想着,心中总没个定数,只好压下思绪,胡乱往刘皇后嘴巴里塞进一颗照月珠。 不过刘皇后的身份摆在这里,敢下令杀死皇后的人,不用信物证明,也能猜出是谁吧。 他又无端想到那日在龙虎岭杀掉的那个山贼,尽管和段瑜毫无关系,但他为了省下麻烦,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照月珠,若有官府的人发现,见此物也不敢再追查下去。 如今想来,是不是也有些不妥? 还有自己如今的荣华富贵,实在是比其他皇室子弟好上太多太多,平日挥霍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此刻才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他杵在原地,呆愣许久,回不过神。 皇兄的恩情,他这辈子该用什么还? 乌云慢慢过去了,月亮重新高悬天穹,银白色的幽光透过破旧的雕花木门洒进来,明晃晃照出剑尖的狰狞血迹。 血腥味太呛鼻,他咳了几声,厌恶地看了一眼刘皇后的尸体,转身推门出去。 闻鹰早已多带了一队侍卫等候,见他出来后,便忙不迭地进去收拾残局。 段珏垂着头,松开手,铁剑重重砸在地上。 晚风柔柔吹过,却夹杂着十分骇人的血腥味,脚底飘来几瓣山桃花,他轻轻捡起,拢作一处。 不知万儿姑娘如今在干什么?定是很生气罢? 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自己回去便任由她打骂,只求她这几天务必老实安分地待着,不要受到半点牵连。 不得不承认刘皇后说得不错,自己太任性了,给皇兄添了许多麻烦,但唯独强娶她回府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方才明明反驳的话已到嘴边,绕了一圈,却又吞回去了。 他宁可让别人以为自己是故意和父皇对着干,毕竟这样还通情达理一些。 可自己如此行事,是不是又让万儿姑娘很为难? 他生平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想着想着,觉得自己亏欠了太多人,做错了太多事,顿时觉得头痛欲裂。 “殿下,已验明正身,扶尸入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闻鹰的声音让他略微回过神,他淡淡道:“皇兄吩咐过,她从前怎么对待母妃的,如今就怎么对她。” 闻鹰看出他心情不好,应了一声,便带着人退下了。 段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迟疑着问道:“你觉得......我身上有没有什么让你不喜欢的地方?” 闻鹰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望着他,段珏的眼神里竟真带着期待,还有几丝非常容易察觉的局促。 见段珏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闻鹰只好飞速地思考着,可是他毕竟是侍卫,不是讨人欢心的小厮,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老实道:“属下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但王爷对属下一直很好,属下很感激。” 意料之中的回答,段珏有些气馁,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闻鹰早已司空见惯,也懒得理他,转身使唤侍卫抬棺出去了。 段珏默然留在原地,面对满宫萧瑟之景,鼻子莫名发酸。 不过容不得他多想了,皇兄交代他的事情还有很多,他还要沿着宫墙巡阅各处防务,核对班次,半点错出不得。 简单换过衣裳后,段珏游走在宫墙马道之上,禁军统领紧紧跟在他身后,一一应答着他的盘问。 夜风清凉,统领却总隐约能闻到血腥味,环顾四周,赫然发觉应是段珏身上散发出来的,又想起太子殿下对他委以重任,本以为这璟王爷不过游手好闲的主儿,如此看来倒也不似庸俗之辈。 段珏察觉不出统领对他的赫然起敬,虽嘴上盘问着,但心早已飘去九霄云外了。 他不住地瞥着宫外那座显眼的阁楼,那是璟王府后苑的所在之处,今夜皇宫无眠,她如此机敏,是否会察觉出了什么? 白日里喧闹繁华的皇城,入夜后却十分寂静,几点星子高悬夜空,但与处处宫灯相比,倒是显得黯淡了。 段珏巡过一圈,闻鹰早早在墙下等候,称诸事已安排妥当,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渡步回寝宫。 他平日留居宫中,住的还是闲宁宫,正巧闲宁宫靠近御书房,无聊时很方便找皇兄吃吃饭、聊聊天,他不在的时候,宫里也不住人了,就留几个曾经在此处当差过的宫女简单打扫。 这些宫女岁数不大,段珏与她们也不熟,他只认得那些大一些的宫女,例如曾经的掌事宫女月桂,可她们大多数已经承恩出宫,告老还乡了。 闲宁宫虽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也是他与淑妃母子分离的地方,每一次他卧于榻上,总梦到幼时母妃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只是他每一次醒来,榻边空荡荡的,侍卫宫女守在门外,熏香袅袅,总抚不平他躁动不安的心。 况且皇兄政事繁忙,不敢多扰,所以段珏越来越不愿留居宫中。 这几日因登基事大,他才不得不住在这儿,还好每日琐事缠身,都要忙到三更半夜,根本没空想这么多,倒头就睡,倒免去一番胡思乱想。 今夜他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了。 方才刚细细沐浴过,剑也给了闻鹰拿去重新锻磨,浑身熏了定神助眠的鹅梨帐中香,此香从前只有父皇殿内可用,皇兄昨日却赐了他不少,也算是一道殊荣。 他忽然很想念璟王府间处屋外栽满山桃的厢房,之前还鄙夷呢,偌大的寝殿不睡,她偏偏要睡这个小厢房,说什么小厢房聚气,害得自己只能屈尊地板,每天硌得骨头发疼。 不过自己甘之如饴。 如今段珏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确实心中有些发毛。 还好明日大典后就能回府了,万儿姑娘肯定对自己恨之入骨,还是想想带些什么回去才能讨她欢心吧。 要不帮那个叫梅雨的丫头寻个美差,入宫当个尚仪局的宫女什么的,正好不让她接近万儿姑娘,梅雨若入了宫,可就掀不起半点水花了。 他迷迷糊糊想着,瞥见窗外竟已经天色渐亮,他心中吃惊,却因太过疲惫,还是眼皮昏沉,睡了过去。 37. 出城 梅雨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呢......总让她留在璟王府也不是个事儿。 万梨云等得实在无聊,周围侍女有些已经悄悄转了转脖子,跺了跺酸胀的脚,她却若无其事,毕竟从前沈王府把她当男仆使唤,上至替沈千秋挑衣服选首饰,下至挑水劈柴,恨不得把她掰成两个用。 可她到底耐不住寂寞,还不如让她到处干活呢,平白在这儿等,本就心事重重,现在简直要折磨死她了。 她虽不知道沈镇山到底要做什么,但无论是替沈千秋去死,还是用璟王妃的身份替他求情,万梨云都不怕,只是想到梅雨还是奴籍,她忍不住种种叹了口气。 先前沈镇山说她入了宫,便放梅雨自由身,后来她身不由己成了璟王妃,又说要给段珏生出个孩子,稳固她在璟王府的位子,才肯销去梅雨奴籍。 对于后者,她虽表面上勉强答应,内心却极其抗拒,连带着段珏一起厌恶着。 不过根本没让她费心多久,沈镇山就已落得这个下场,虽说大快人心,但转念一想,他都自顾不暇,哪还会记得梅雨这个小丫鬟? 而且若段瑜真起了抄家的念头,自己倒无所谓死不死的,可岂不是拖累了梅雨? 空中隐约飘着鼎炉焚香的味道,耳侧隐约响起内侍宣诏声,再仔细些便听不清了,日头渐渐炽热起来,万梨云昨夜没睡好,倦意悄悄蔓延上来。 刚微微合上眼皮,震天的“万岁万岁万万岁”轰然炸开,吓得她立刻清醒。 半晌,朱红宫墙上的日影缓缓挪动,也不知挨了多久,礼乐之声缓缓收势,侍卫也将殿门拉开,忽听得赵姑姑道:“大礼已成,大人们要出来了,你们仔细寻着自家主子,三刻钟后在保和殿有赐宴,不可乱了规矩!” 侍女纷纷肃立,从朝房缓步移至廊下,万梨云眼见青乌还未回来,只得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不久后,宫道远远地便出现一个身着蟒袍的身影,万梨云顿时有些紧张,为首的、身着蟒袍的、器宇轩昂的……该不会是段珏吧? 好在她身侧的采莲弄荷反应倒快,笑吟吟地迎了过去,万梨云才明白那应该是端王。 端王身后跟着的便是世子段正卿,万梨云遵着规矩屈膝相迎,刻意把头垂得很低,但段正卿路过她时却放缓了脚步,轻轻“咦”了一声。 万梨云心中一紧,只怕他看出了什么,好在沈镇山很快也出来了,轻咳了一声,万梨云见状,连忙弯腰小跑到他身侧。 沈镇山步履匆匆,目不斜视,沿着宫墙急急走着,万梨云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 二人甩开后头下朝的臣子,转到另一条宫道,正是王爷大臣们停车马之处,沈镇山拉着万梨云翻身上车,催促车夫启程回府。 “王爷,宫里的姑姑说之后还有宫宴。”万梨云小声提醒道。 沈镇山眉毛一竖,吼道:“本王自然重视此宴,特地回府更衣,有何不可?!” “是。”还未出宫门,万梨云也不敢多话了。 直到宫门查验放行,原本紧绷着脸的沈镇山忽然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急切道:“快,立刻寻了路子安排我与千秋出城!” “什么?”万梨云一脸茫然反问。 其实她明白沈镇山的意思,但就是故意装出懵懵懂懂的样子,看他气急败坏,内心十分受用。 沈镇山果然气不打一处来,但没空发脾气了,只得耐下性子细细道:“你即刻安排一辆马车,趁璟王爷还未出宫,你就说今日大典,去城外寺庙礼佛祈福,你贵为王妃,不想让城门侍卫开帘检查,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哦......” “待我们出了城,你再修书一封送进宫中,称本王收到急信,澄江州本宅家中失火,不得不速速赶回去,听懂了没有?” “那你们出城之后,我去哪里?” 沈镇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正常回府,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们逃走了,留我一个在京城等死吗?” 沈镇山不由得大怒道:“谁和你说是逃走的?你如今也是心高气傲了,敢和本王顶嘴了?!” 万梨云瞧着他唾沫横飞的模样,微微侧身躲了躲,待他说完话,闭上嘴巴,才轻轻摇了摇头。 沈镇山双目怒瞪,刚要喝骂,万梨云才道:“我被璟王爷软禁数日,是青乌擅闯进来将我带出,她如今又被皇后喊去使唤,没来得及和我交代前因后果,我仍懵懵懂懂,若行事时出了差错,碍了王爷急事,那可不好了。” 沈镇山听罢,只好思忖片刻,眼瞧着马车就要行至沈府,他才连忙道:“这样吧,璟王爷还要在宫中替新帝张罗宴席,想必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你先回府为本王安排好一辆马车,务必在一刻钟之内赶回这里,接下来的事本王自有打算,你不必多理。” 万梨云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多大的马车?只有王爷和小姐坐吗?” “对,不大不小,不奢不陋的寻常马车即可。” “那此宅那些仆从呢?不一起带走吗?” 沈镇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道:“怎么可能带得走?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出城,你觉得可能吗?” “那留下来这些人怎么办?” “随便了,”沈镇山很是不耐烦,“你替本王打理便是了。” “那依我之见,为了避免新帝起疑,不如减些人手,发卖去别处,只留必要洒扫的几个,既不显眼,也不至于太简陋。” “嗯,有什么事你与宅中尚管家相商,不必多问本王了,你待会儿下车后即刻去另一辆马车,送你回璟王府。”沈镇山内心焦急,顾不得其他,只想快点打发万梨云去为自己做事。 “好。” 万梨云也不啰嗦,待马车停稳,立刻翻身下马,又上了另一辆较为朴实的马车。 她掀开帘子,只见沈镇山急匆匆走回屋内,转眼便不见了,也不知道要去作什么,却又想起自己身着宫内侍女服饰,便连忙唤人取了沈千秋的旧衣来。 车夫怕耽误事,催促是否启程,她却故作焦急,道找尚管家有急事。 车夫有些狐疑,万梨云接着道:“我从沈王府带过几名侍女去璟王府,青乌也是其中之一,但她此次入宫却是以沈王府的名义,快寻尚管家携奴籍文书来,快点调换回去才行!不然青乌若是被发现,那可是掉头的罪,还会牵连到沈王爷!” 车夫被绕晕了,满脑子只剩下什么璟王府沈王府的,但见她被沈镇山委以重任,又听她说什么人命关天,不敢不从,只好抛下缰绳急急去寻。 不一会儿,尚管家小跑而至,怀中抱着樟木文书匣 ,见到万梨云顿时面露警惕之色,犹豫着放慢了脚步。 “尚管家。” 万梨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尚管家常年打理沈镇山在京城的这处府邸,未曾去过澄江州本府,想来是不认得自己的。 “我乃沈大小姐沈千秋,你还不快点过来!”万梨云喝道,竟将平日沈千秋之跋扈学了七成。 尚管家果然面色紧张,小跑到她跟前。 万梨云接过文书匣,里面尽是丫鬟侍从的卖身契,她粗略翻了几下,果然翻到熟悉的名字。 她匆匆将梅雨的卖身契收入袖中,刚要登上马车,谁料门仆慌忙跑来,见沈镇山不在,竟跑到万梨云跟前禀告:“启禀大小姐,贞阳公主前来拜访,还有一条街便到了。” 万梨云眉头猛然皱起,怎么会如此不凑巧?若现在急急出门,势必会与她撞上,她沉吟一会儿,看向门仆,故作不满道:“你和我说作什么呀?我已是璟王妃,不是你家大小姐,此次回娘家左不过也是个客人罢了,你快快去请父王出来迎吧,我之后还有事,可耽搁不得!” 门仆正犹豫着,谁料府门外已传来马匹刹停的声音,万梨云暗想不好,果然,一道清脆的笑声咯咯传来。 “好巧啊,我此番来找沈妹妹,竟没料到沈姐姐也在这儿!” 万梨云头皮发麻,强撑笑容道:“好姐姐,莫要打趣我。” 贞阳公主衣着织罗牡丹,头戴大红宫花,浑身艳丽富贵,竟让满庭日光都黯淡了几分。 她笑意盈盈,亲昵地拉起万梨云的手:“我奉皇后旨意,给各家王府女眷传谕,明日要一同入内宫行拜谒中宫之礼。” 万梨云心中焦急,但也只得勉强应和她:“姐姐命那些女官内侍来传话不就好了?何必亲自跑来跑去的,日头大得很,瞧姐姐,额头都有些薄汗了!” 说罢,她扯出帕子替贞阳公主轻轻擦拭。 余光闪过银光,她瞥了一眼府门外,竟有许多侍卫跑过,不知要去往何处地方。 “我已晋封为长公主,你瞧我新做的首饰衣裳,新官上任都有三把火呢,还不给本公主耀武扬威一番了?”贞阳公主嬉笑打趣着,万梨云连连应和。 “敢问沈王在否?”贞阳公主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这……”万梨云有些哑言,沈镇山没交代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贞阳公主依旧笑吟吟,却好似刻意躲开其余侍从的目光,贴近万梨云不动声色道:“若沈王此时在家中,还请妹妹速速回府。” 万梨云呆愣一刹,顿时心中清明,但转而又极为犹豫不决。 庭内春光明媚,但她心知肚明,风雨欲来。 没想到段瑜如此机敏,又狡猾,多半是早已料到沈镇山要出逃,若大肆追捕,又落得新帝苛待旧王的口实,故而让贞阳公主假借封赏的由头放松沈家警惕,再攻其不备。 若替贞阳公主拖住沈镇山,自己也会被卷入这场风波中,但若自己此时慌忙回府,又会打草惊蛇,沈镇山定会抛弃自己,另寻他路,届时再抓到他可就难了。 万梨云僵持在原地,却没想多久,迎着贞阳公主慌张的目光,她转身回屋,边走边道:“我这就帮姐姐喊父王出来。” 贞阳公主竟没料到她此等举动,又急又气,却拉不住她半片衣袖。 38. 纵火 “贞阳公主道宫里传旨,欲封小姐为县主,特来相询小姐意愿。” 万梨云进了里屋,果然见沈镇山与沈千秋正收拾着金银细软,沈千秋换上了寻常衣物,此时倒是朴素得紧,正满脸不情愿。 她听到万梨云的话,顿时又惊又喜,双眼放光,连忙扯着沈镇山道:“父王,咱们没事了!” 沈镇山也是一愣,脸上凝重更甚,狐疑道:“贞阳公主?若真有如此大事需要她亲自前来,她前几日为何不先遣人来报?此时突然而至,未免太古怪了些。” 沈镇山果然不好糊弄,万梨云涉世未深,自然没有他老练,但她这些天也不是白吃白喝的,也沾了几分宫里行事的要诀。 “贞阳公主就是这样的人,想一出是一出,我前些日子与她接触过,似乎并无心眼的样子。” 沈镇山没和贞阳公主说过话,不知她习性,万梨云趁机胡诌一通,反正他也无从查证。 “哼,”沈镇山冷笑一声,反而加快了手上收拾东西的速度,“就算是真的,这县主不要也罢!你就说我们早已离去,替我谢过圣上了。” 沈千秋顿时有些焦急,嚷道:“那可是县主啊!” 自从万梨云替她入宫,又得了璟王妃这个机缘后,她便一直愤愤不平,更何况自己竟然屈尊为一个无名无分的二小姐,暗地里不知垂泪了多少次。 而且自从万梨云打了她一掌,自此更是郁郁难平,却又畏沈镇山斥责,只好装作无事发生,这是她生平以来第一次如此忍气吞声! 此时听说上头要封她为县主,怎能不扬眉吐气一番? 得了如此殊荣,可父王为何还是要压着自己,不让出头? 沈镇山瞥了万梨云一眼,道:“我自会派人打发她,你尽快从侧门出去备车,莫要再耽误时辰了!” 他略微一想后,又道:“罢了,怕是赶不及了,用这里的马车罢,你同我们一起走!” “我的腰牌还在府中......” “有你这张脸在,拿出几分气度,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万梨云眼见他们即刻要走,不免慌乱,忙道:“等一会儿!咱们、咱们仓皇逃走,岂不是做实了做贼心虚之名?若被贞阳公主发现......” “做贼心虚的,另有他人吧!”沈镇山瞥了她一眼,“本王久经沙场,自然能闻到风雨铁砂的味道,若本王没猜错,宫中早暗中派了侍卫,将此府守得严严实实!” 万梨云低估了他的敏锐,一时想不出应答之话,下意识掩饰道:“没有啊......我方才见外头什么都没有......” 不巧的是,她一时失神,袖中飘出一张竹纸,施施然落到沈镇山脚边。 沈镇山瞥了一眼,无声冷笑。 “好你个贱婢,我说你方才怎么这么关心下人了,原来是谋这一出好事!” 说罢,他捡起来,撕碎,将手一扬,黄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到万梨云头顶、肩头、指缝中。 “等本王出了京城,就是你妹妹的死期,别以为本王走了后这儿就没有人了!至于你的命嘛……你最好别再耍什么滑头,不然你就去黄泉路上见你妹妹吧!” 万梨云知道他说的是青乌,青乌可是他麾下的一把好刀。 她盯着满地纸屑发呆,没有人告诉过她,若婢女的卖身契毁了该当如何。 官府虽留存有另一张,但澄江州地远,而且沈王府从来没有奴婢被放出来过,只怕多年前的另外一张,早在岁月的蹉跎中发黄发脆,碎成万千尘埃之一了。 沈镇山在澄江州一手遮天,与官府沆瀣一气,看这架势,他根本不可能再给梅雨放良文书了。 正万梨云愣神之际,沈镇山猛然抽出腰间长剑,抵在她颈间,略一使劲,白皙的肌肤立刻迸出一道狰狞的血痕,血珠滚动,把衣襟染出一片艳红。 万梨云瞬间冷汗直流,不敢轻举妄动。 沈千秋也被吓傻了,不知父王为何忽然暴起,只见沈镇山狠戾道:“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本王身边半步!” 万梨云顿时有些懊悔自己的鲁莽,沈镇山显然对她已经没有了半分信任,若他们逃出去,以沈镇山的脾性,他真的会放自己回璟王府吗? 尽管利剑在喉,她却如冷水浇头,忽然冷静了下来。 梅雨已经身处璟王府,若是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死了,她便永远也不会暴露了,更不会有生命之忧,哪怕留在璟王府当一辈子的丫鬟,也比在沈王府好上千百倍。 要不同归于尽吧。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几乎是一刹那,她立刻抬起脚,佯踢向沈镇山,沈镇山果然下意识避开,可她的脚仍踢出一声巨响。 燃着烛火的灯架跌落在地,恰好倒在沈千秋脚边,火舌瞬间席卷上她的衣角。 “啊!!!”沈千秋惊叫一声,连忙跺脚踢腿,全然不顾她这声叫喊会招来多少隐患。 沈镇山恨铁不成钢,更没料到万梨云竟如此胆大包天,一时杀意涌起,扬起手,结结实实砍在她肩头。 “咝……”剧痛让万梨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地上,沈镇山如踢死狗一般把她踢到一边,才连忙帮沈千秋扑灭衣角的火。 万梨云捂着肩头,冷眼看着这对父女,沈千秋被吓得吱哇乱叫,沈镇山不停低骂她小声些,又不可避□□露出心疼的神色。 万梨云莫名作呕,把头扭过一边。 正好看到沈镇山掉在地上的剑。 她左手尚且能挥动,虽生疏,但她还是缓缓拿起这把剑。 一道阴影笼罩在沈千秋身上,她抬眸,满脸惊恐。 “父王!父王———” 剑刃深深刺进沈镇山后背,但万梨云因伤失力,未能将他贯穿,不过也捅得沈镇山扑倒在地,狼狈至极。 “万、梨、云!!!” 几乎是一瞬间,沈千秋清楚地看到她父王面色如铁,满眼赤红,浑身杀气蒸腾,胡须抖得厉害,十指紧紧勾起来,像老鹰的利爪。 万梨云欲把剑拔出来,可她浑身脱力,竟怎么也拔不出来,只好跌跌撞撞往后退。 沈千秋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她眼见父王背后一片血红,心中又惧又忧,险些晕过去,刚要扯着嗓子喊人,却被沈镇山示意住嘴。 沈镇山站起身,自叹果然是老了,还以为万梨云是胆小柔弱的婢女,才掉以轻心。 他干脆利落拔出剑,一脚踢向万梨云,万梨云抬臂抵住,又死死抓住他的靴子,像狗皮膏药般,任凭他怎么甩都甩不走。 沈镇山没想到她如此顽固,忙喊道:“千秋,快!帮我把这个贱婢拉开!” 沈千秋手忙脚乱爬过去,万梨云眼睁睁看着她准备要扒拉自己,可自己负伤失力,实在难以应付。 “贞阳姐姐!”她忽然高喊,“贞阳姐姐救我!” 反正自己是活不了了,不如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你疯了!”沈镇山终于甩开她,狠命踹了几脚,“你不在乎你妹妹的命了?你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一个低贱的奴婢?!” 万梨云被他踹到一旁,下意识抓住身边之物,却听得一声尖叫,原来竟是抓到了沈千秋的头发。 万梨云忽然低笑几声:“让你们都说不出话不就行了?” 她拔下头上银簪,直直对准沈千秋,沈千秋汗毛竖起,竟连吞咽都不敢。 “父王……救我……” 沈镇山满脸愕然,他为人向来霸道,一生就没有怕过什么,此时却不得不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两只手悬在空中,欲伸不伸。 “万梨云,你冷静一点,鱼死网破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只要你先放了千秋,好不好?” “卖身契已毁,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了。”万梨云神色冰冷。 “我会放你妹妹归良,”沈镇山沉声道,“你口是心非,你挟持千秋却没痛下杀手,不就等着我这句话吗?” 万梨云没有出声,目光炯炯盯着他。 “本王以武将之名起誓,你带我们出去,本王放你妹妹归良,你大可继续做你的沈大小姐,安享富贵,本王再不干涉!” “我并非贪图安享富贵之人,”万梨略微松口气,但仍浑身绷紧,“我不要再继续做璟王妃了,请王爷放过我与梅雨,从此我俩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再不干涉沈王府任何事情!” 沈镇山没想到她还敢提要求,大感到冒犯,不由得反问:“你走了,谁来当璟王妃?” “王爷当真要现在追究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贞阳公主若在外面等急了,说不定会哪时闯进来。”万梨云挟着沈千秋缓缓往后门走去。 她看着沈千秋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不由得好笑。 任凭沈千秋往日多么呼风唤雨,如今也只是一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罢了。 沈镇山咬咬牙,想着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狠命答应了下来。 万梨云见他真的答应,出乎意料之余又有些手足无措,不过是一小会儿,形势却百转千回。 她刚要出声,肩头却一阵撕裂的痛楚传来,额间冷汗直流。 沈镇山也没好到哪里去,背后被万梨云刺了一剑,换做从前,早该把她千刀万剐、凌迟放血了,此时却不得不和她好声好气说话。 至于放人……哼,想得美,她要死,她妹妹也要死! “快走吧,城外自有人接应我们,若再耽搁下去,失血过多可没力气走路了!”沈镇山拿出布条,绕着自己的胸背狠狠地勒了几圈,血虽勉强止住了,但万梨云看得出他不过是装作面色如常,实则指尖都在抖。 万梨云点点头,她估计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敢挟持沈大小姐,威胁堂堂王爷。 传出去是要被乱刀砍死的。 不过自己做过的砍头之事还少吗? 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此次脱险之后定要将梅雨接出,从此远走高飞,隐居山林。 至于璟王妃……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她才不在乎。 段珏要急,就让他急吧,反正还有沈镇山顶着,他也是欺君之罪的同谋,定然会替她遮掩过去。 三人跌跌撞撞沿着墙边走,钻进后院葱葱郁郁的芦苇丛里,沈镇山道丛中有一条暗道,是在很久以前就安排好了。 但暗道太久没人打理,竟一眼望不到在何处,三人不得不四处寻找。 殊不知在他们出屋后不久,屋内早已是火光一片,原来是万梨云方才一脚踹到烛台,三人缠斗中未曾扑灭。 此时火光越来越大,府上侍从开始大喊起来,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39. 抓获 贞阳在府外等待许久,她身后侍女实则是宫里带出来的女官,已多番催促她,可她迟迟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璟王妃进去已多时了,该不会是对我们起了疑心,通风报信去了吧?”女官低声道。 贞阳没有回答。 “殿下,我们得赶紧行动起来,依属下之见,可以叫那些侍卫‘收网’了。” 贞阳还是没有说话,目光望向万梨云离去的那个地方。 她……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出来。 皇上再怎么处置沈王,有段珏在,无论如何也牵连不到她,她就该乖乖听自己的话,明哲保身才是! 果然自己还是小看了血脉相连的重量,还以为父女交恶,没想到在性命攸关之际,她竟还是选择去帮一个罪臣。 她转过身,刚要答应女官的请求,却又忽然隐隐听见似乎有谁在喊自己。 她一愣,又凝神听了半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兴许是自己听错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前院一片寂静,只有一个车夫,她便问道:“你方才是要送沈妹妹回去?” 车夫推脱不得,只好如实道:“是。” 贞阳打量着这辆简朴的马车,又道:“我瞧你不是璟王府的车夫吧。” “回公主殿下,小人乃沈王爷家的。” “那她怎么来的?走来的?” “这……小人就不知了。” 贞阳莫名发觉此事有些不简单,朝女官道:“段珏现在何处?” “怎么突然问起他了?”女官想了想,“还在宫里陪着皇上与诸位大臣宴饮吧。” 见贞阳神色凝重,女官又道:“殿下莫慌,此番行动有闻鹰带队,别瞧着他不过是王爷亲卫,但他从前到底是正儿八经的武举人,咱们不过来打个掩护罢了,殿下须得自持,下头那些人才人心稳定呀。” 贞阳点点头,决意静观其变,绝不打草惊蛇,刚要回答,却见不远处忽然浓烟滚滚。 还未等她细看,便有侍从奔走相告,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走水了!走水了!” “不好!”贞阳顿时失色,“立刻行动!” 女官反应很快,打了个响指,侍卫立刻鱼贯而入,冲进府中,门仆惊慌失措,刚要阻拦,脖间很快被架上铁剑,让他不敢作声。 转眼之间,整个府邸的墙头上皆蹲满侍卫,任凭里头的人有多大的本事,都插翅难飞了。 此时万梨云三人才费劲撬开地道,见前院忽然人声嘈杂,铁甲声动,沈镇山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躲进芦苇丛中。 幸而芦苇丛隐蔽,而且前院失火,倒也没有人注意这儿。 沈镇山环顾四周,赫然发现墙头尽是侍卫,暗叫不好,还是耽搁了时间,没想到新帝动作如此之快。 三人中有两人负伤,唯沈千秋活蹦乱跳,沈镇山便想让她先下去,再扶着另外两人下去。 可沈千秋望着黑黢黢的地道,灰尘漫天,更有许多虫子在爬,不由得满脸惊恐,满腹踌躇。 沈镇山第一次萌生一种将她踹下去的想法,身为将门之女,却娇生惯养,畏手畏脚! 万梨云看不下去,只得率先爬下去,沈千秋见她如此识相,顿时面露喜色, 可她右肩负伤,一时没抓紧绳索,半边身子重重跌了下去,好不容易坐起来,大口地喘着气。 沈镇山自然是懒得管她的死活,催促道:“下面情况如何?” 万梨云四周黑暗,好不容易才摸索到身下的火折子,勉强点起了火,才朝着他点点头。 沈镇山扶着沈千秋先下去,沈千秋落了地,看着万梨云咬紧牙关,捂着肩头一脸痛苦,不由得问道:“你没事吧?” 万梨云见她竟主动担心起自己,震惊地望着她,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反瞧着沈千秋有些不好意思,瞪了她一眼,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若死在这里了,可就没人带我出去了!” 说罢,她又朝沈镇山喊道:“父王,快下来呀!” 沈镇山应了一声,刚要往下爬,右手已经握住了麻绳,忽然有破空之声袭来,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右手掌心已然被一支利矢贯穿。 几乎是一刹那,沈镇山没有四处张望这箭矢从何而来,而是用力拔出,任凭掌心一个大血洞,也继续抓紧了麻绳往下爬。 “唰———” 又是一道风声,他凭着直觉,这一次不再是他的手,而是瞄准了他的脑袋! 他一矮腰,一根箭矢擦着他头上过去,竟还带着些火光。 竟然用了火箭,看来已经暴露了。 沈镇山下到地道后连忙合上木门,透着缝隙瞧了最后一眼这座宅邸,只见铺天盖地的火箭落下,屋子已是一片火海,侍从尖叫着逃跑,好一场浩劫。 不过这都与他无关了。 地道幽暗寂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沈镇山的喘息尤为明显,他的掌心留下了一路的淋漓血迹。 这条地道通往一处小茶楼,里面自有接应沈镇山的耳目,还得想法子辗转出城,虽麻烦了点,但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不知走了多久,沈千秋眼前发黑,胸口喘不上来气,直嚷着要回去。 沈镇山叹了口气,他实在没有余力斥责她了,反观万梨云,虽然步履蹒跚,但一直闷头走,不知疲倦。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沈镇山狐疑地望着她,她挺直了腰,沉着肩,负着伤却走出了意气风发的感觉,哪有从前卑躬屈膝的奴婢样? 留不得。 沈镇山的直觉告诉他,万梨云心有异,将来必是隐患。 可惜万梨云不知道沈镇山的心声,她若知道沈镇山因为自己的走路姿势就要弄死自己,肯定要喷出一口老血,然后马上装成畏畏缩缩的样子。 三人沉默走着,灰头土脸,颇有共患难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前头终于透出了细微的光,顶头木门已斑驳腐朽,沈镇山推了推,露出一个小缝。 众人竖耳倾听,却发现外头安静得紧,偶尔有清脆的算盘声,想来追兵没找到这里,并无大碍。 沈镇山推搡了万梨云一下,她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只好推开门,爬出去。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外头的光线刺眼,叫她下意识紧闭双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缓缓睁开。 却见微风徐徐,一方木桌映入眼帘,这间茶楼委实破败,横梁腐朽,门窗破烂,鼻尖也萦绕着淡淡的霉味。 可坐在木桌前的男子却怡然自得,纤长的手指举着茶杯赏玩,仿佛置身于城内最豪华的琉璃酒楼,尽管他指尖的茶杯是陶土烧制,边上还豁了个口儿。 万梨云只瞧见那人一身戎装,还以为是来接应沈镇山的人,等她看清那人面目时,顿时如坠冰窟。 “上边如何?” 下头传来沈镇山的声音。 几乎是一瞬间,万梨云立刻拔下脑后银簪,往沈镇山咽喉刺去——— 一枚飞刀比她更快,直直击飞了她手中簪子,震得她手臂一阵发麻,可见甩刀之人力度之大。 万梨云反倒是意料之中,她没有回头,而是拔下了另一支簪子,再一次刺向沈千秋。 有人直接握住了她高扬起的手腕。 茶杯摔落在地,正好滚入地道,砸到沈千秋头上。 沈千秋不知发生了什么,愤怒地往上望,却见竟有两人逆光而站,万梨云双唇颤抖,双眼圆睁盯着她 ,尤为可怖。 而万梨云身后的男子比她高出一个头,面容俊美,但眉宇尽是冷意,下巴桀骜地高扬着,眼瞳却瞥向下方,露出幽幽一片眼白,更是鬼气森然。 沈千秋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呼吸。 万梨云的后背抵着那人宽厚的胸膛,她挣了挣手,却纹丝未动。 沈镇山忽然按下沈千秋的头,拉着她在地道里掉头狂奔。 “沈王殿下,你再让我为难,我就只好命人往里头灌水了。” 沈镇山闻言只好止住脚步,其实他的身子早已支撑不住。 万梨云又扯了扯手,可那人力度实在大,根本挣脱不开。 “干什么?”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你们方才不是同气连枝、患难与共吗?怎地方才一见了我,你就要痛下杀手,连父女姊妹之情都不顾了?”声音带着些戏谑,很陌生,陌生得叫人心寒。 万梨云垂下头,发髻松散下来,轻轻滑落在肩上。 “璟王殿下恕罪。” 身后那人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似乎觉得很有趣,轻笑道:“我又没生气,何来恕罪一说?” 万梨云没有接话,一阵沉默。 段珏挥了挥手,立刻有侍卫上前,双双架住沈镇山父女,见沈镇山后背和掌心受伤,又与段珏禀告。 段珏挑眉,看向万梨云:“都是你干的?” 万梨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手掌不是。” “你还真是矛盾。” 段珏命医师好好给沈镇山包扎,免得失血过多而死,沈千秋被侍卫扯得疼了,到底没忍住,朝着万梨云喊道:“救我!” 救?怎么救? 万梨云自嘲地笑笑,可惜她方才还不够快,留着沈千秋这张嘴巴,都不用说严刑拷打,只怕骂她几句,她就能全招了。 段珏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感觉到身前的少女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下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万梨云的衣裳浸满血迹,右肩肿胀。 原来是万梨云右肩负伤,左边手腕又被段珏牢牢抓着,拉扯之下伤口不慎撕裂,更是血流不止。 这种程度的伤,她忍了多久? 段珏下意识松开了手,万梨云眼前发昏,双腿失力,向前扑去,被他拦腰抱住。 “都让你乖乖呆在王府里,是谁让你出来的?” 万梨云有些出乎意料,他竟然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见她不回答,段珏又道:“我虽不知你从何处听的风声,可沈王有错在身,你身为皇家女眷,我的王妃,竟与他沆瀣一气,庇奸纵恶……按律,当斩。” 他附身在万梨云耳畔说着,语气格外轻,但说出来的话叫人如此胆寒。 可万梨云神色淡淡的,似乎并不惧怕。 “私自逃出府也就罢了,可贞阳明明提醒过你,你为什么要辜负她的好意呢?” 万梨云感受到耳畔声音渐渐模糊起来,失血过多让她神智开始不清醒,沈镇山尚有医师为他包扎,那自己呢? 段珏迟迟不让医师为自己疗伤,是故意的吗? 假面夫妻做久了,此时褪去了所有粉饰,才发觉不过是一名位高权重的王爷与一介罪奴罢了。 “是被沈王砍的?” 万梨云隐约听到这句问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渴得厉害,嘶哑着说不出话,只好微微点头。 “你们父女真是奇怪,之前便心存嫌隙,现在更是拔刀见血,可你为什么还愿意助他们出城?” 沈镇山在一旁听着,内心十分紧张,害怕万梨云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可他只见她头一歪,整个人跌倒在段珏的臂弯里。 40. 温柔刀 唇边传来温润的触感,有些甜腻,应是谁拿着小瓷勺喂着蜜糖。 额头、脸颊和脖颈被人用热巾子细细擦拭着,这已经是第九回了。 想来可能过了三天。 不过这只是出于万梨云自己的习惯而推测,她每日晨起、午睡和晚睡前皆擦脸一番,所以她想当然地觉得,既有人替她擦了九次脸,那就该过了三天。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黑暗中沉浮,在深渊里越坠越深。每当她想睁开眼睛时,总是头疼欲裂。 只有放任自己在虚无中漂浮,才能得短暂喘息,如同成了仙一般,得以忘却尘世间任何烦恼。 这当然是不对的。 她隐约知道自己内心在逃避醒来,只要自己沉睡,就能躲开她不想看见的人,躲开她不想面对的事,躲开她所害怕的一切。 耳边传来点火的声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她抽了抽鼻子,委实不是很喜欢这种味道,太老气,让人无端烦闷。 或许是有人察觉到了她的不满,连忙吹灭了熏香,站起身打开窗,让微风吹进来。 “这是贞阳给我的新山檀,据说最是安神养心,我瞧你一直皱着眉头,便想让你放松一些……没想到是弄巧成拙了。” 耳边有人低语。 是说给自己听的么?万梨云想。 这人有些好笑,自己睡得昏沉,又怎么会有回应呢? “我并不是有意欺瞒你,这几天我想了想,之前是我不好,什么事都不和你说,你心急之下,爬墙出去也算不得什么,我不该斥你。” 爬墙……万梨云想起来了,自己从树上跳到墙头,还拉着那个叫银玉的小丫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耳边还是那道声音在喃喃自语。 “我以后有什么事都和你说……皇兄早想清算你父王了,我只想着不让你沾染半分,我也自有办法护你,没想到反倒让你心急,才牵扯出后面这些事……” 哪些事?万梨云的头又开始疼了。 这人说什么不好,偏要提一些叫她头疼的事情。 “唉,还有梅雨的事我也没和你说过,她曾经偷偷扎你的小人,怕是要咒你死,我总觉得她对你怀恨在心,但见你对她十分在意,便也不敢和你说……” 梅雨…… 万梨云忽然浑身一颤,胸口揪心般疼。 “而且她还偷过我的明月珠呢,我私下让了几个丫头试探她,没想到她倒是嘴硬,说什么从死人身上捡的,这玩笑也太大了……” “她没偷。” 这句话忽然从万梨云嘴里蹦出来。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万梨云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玉面俊脸,只是这张脸上满是错愕。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 段珏伏在她枕边,依旧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神色变得无比温柔,是从前万梨云从未见过的。 万梨云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心想果然死定了,按段珏的脾性,此时定是迷惑自己,好出其不意斩立决罢了。 段珏低垂眼眸,睫毛轻颤,里面有水光宛转。 万梨云心中惊疑不定,至于吗,怎么还一副要哭的样子。 她忍受不了这阵沉默,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于是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刚想开口,却发觉喉咙嘶哑,不由得咳了几声。 段珏立刻慌张起来,急急忙忙去拿水,用瓷勺舀着,轻轻送到她唇边。 万梨云却紧闭双唇,盯着这汪清水……不会下毒吧。 不过无色无味,不似有毒,但段珏如今可是厉害了,谁知道他会从哪里弄来其他稀奇毒药。 似乎看出了万梨云的顾忌,段珏忙道:“没有毒。”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啜饮一小口,委实说段珏实在不会照顾人,这水都凉了,还一股淡淡的尘味,像隔夜的。 段珏声音十分轻柔,和她昏倒前的冷酷判若两人,万梨云心下惶然,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有好多事情想问,却又怕触及他的逆鳞。 “你要见见梅雨吗?” 万梨云吓了一跳,顿时心虚得浑身冷汗,却仍强撑道:“我见她作什么?” 段珏脸上出现一丝意义不明的笑,道:“你昏睡了三天,医师怎么治都不醒,谁料方才我不过是说了些梅雨的坏话,你就忙着醒来反驳我。” 万梨云脸颊有些发烫,却也忍不住道:“她不会干这种偷盗之事,或许你把这什么珠子弄丢了,被她捡到,也是可能的事。” “我这珠子都是塞进死人嘴里的,她怎么会捡到?” “……万一她也是从死人嘴里捡的呢?” 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但万梨云目光坚毅,毫不畏惧地与段珏对视,段珏盯了她一会儿,终是低下头笑笑。 “那她扎你小人的事情,总不能是不小心了吧。” 万梨云顿时不知道怎么圆回来。 梅雨扎的是沈千秋,和她万梨云有什么关系? 可在段珏眼中,自己就是沈千秋,当然有关系了。 她头疼得紧,胡乱道:“或许是别人的,想陷害她。” “喜儿对照过字迹,就是她。” “……”万梨云哑口无言了。 两人僵持一会儿,她决定跳过这件事,见段珏心情似乎也不是很糟,她便大着胆子问:“那她人呢?” 段珏笑着叹了口气,唤一侍女,命她好生把梅雨带过来,侍女领命而去。 见段珏如此坦荡,万梨云勉强放下心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沈镇山呢?沈千秋……不,沈泽秋呢?被自己留在府里的银玉呢?曹嬷嬷呢?听梅呢?甚至是……被派去皇后宫里帮忙的青乌呢? 皇后……她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问道:“我不用去拜见皇后吗?” 她紧张地观察段珏的神色,只见段珏略微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不屑,眼神如同三日前在那个破败的茶楼,他站在地道口,睥睨地看着狼狈的三人。 完了,万梨云想。 自己果然露馅了,没有处死已是万幸,怎么还敢提拜见皇后这种正统王妃才能做的事情? “皇后立的是那吕淑,就是贞阳驸马的妹妹,原名秦淑的那个。如此低劣的出身,不过是攀了皇兄的高枝,担了中宫的虚名,其实后宫之事皆由昭贵妃统领,谁管她。你身子弱,不去拜见也没什么。” “吕淑……”万梨云不可置信,昔日不过一侧妃,怎地就成了皇后? 不过让她更不可置信的是,听段珏的口风,却半分没有斥责自己的意思。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吕姐姐呢?”她想了半天,只好尽量不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 段珏忽然有些黯然,甚至有些心虚,好半天才说:“幽禁冷宫,非召不得出。” “怎么会呢!”万梨云下意识讶然,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深呼几口气。 她勉强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她怎么了?皇上为何这样对她?” “不知道,”段珏摇了摇头,“可能是两人起了争执,皇兄一怒之下,以她多年无子 为由,囚禁于寒宫寂院之处。” “她不是已经怀了孩子吗?” 情急之下,万梨云脱口而出,可她却看到段珏无比地诧异,便知此事棘手远非她能想象。 “她什么时候怀了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万梨云自知失言,不知道如何找补,只好沉默下来。 见万梨云不愿说,段珏虽心有疑惑,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了。 “你肩头的伤还未好,须静养一段时日,只是即便好了之后,也不能再提重物了。” “噢……” “没关系,你在我身边,以后也用不着提重物。” “嗯……” 万梨云盯着被子上的花纹,愣神半天,才慢慢品出段珏的话中之意。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现在到底是谁? 几天前那些事情,难道是做梦吗? 忽然传来几声叩门,万梨云连忙望去,门被推开,从外头跑进来一个锦服小女孩。 “参见王妃。”小女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万梨云惊讶地看着她,这身衣裳明显是新做的,而且料子上等,裁剪得体,实在不是像给小侍女穿的。 “梅雨,你这身衣裳哪来的?” 梅雨转头却望向段珏,段珏轻咳几声,道:“宫里头赏赐的,这种料子有点少,她是小孩子,正好能做个小孩衣裳。” “还不快谢过王爷。” “谢王爷。”梅雨很老实。 “不必,她早谢过了。” 万梨云不知段珏到底要干什么,怎地对梅雨的态度翻天覆地般。 她瞧着梅雨腿伤也好了,活蹦乱跳的,精气神也足,随意聊了几句便让她走了。 因为她满腹疑惑,再也压不住了。 段珏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遣退了所有侍女,连带着把门窗关好,自己也正襟危坐起来。 万梨云见他一脸严肃,不由得有些好笑,但她知道,她如今已是如履薄冰,多问错一句就死到临头。 “我、我父王呢?” 她还是问出了这句,在被子底下,她的手不断发抖。 “死了。”段珏淡淡道,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死了?”万梨云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 “死了。”段珏似乎很有耐心,语气平稳地也跟着重复了一次。 万梨云哑言了,段珏这反应,倒让她不知所措。 “我妹妹呢?” 不同于刚才的反应,这次他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腿断了,哑了,下半辈子要在素舆上度过了,皇兄体恤她,在京城里另外给她安置了一处宅子。” “她没死啊?”万梨云皱眉问道,话音刚落却又觉得不妥,“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 “她怎么就哑了?”万梨云话锋一转,问道。 “不正是你期待的吗?”段珏似笑非笑,“我瞧着你拿着簪子就要往人家喉咙捅,便替你做了。” “你……”万梨云愕然看着他。 段珏笑着叹了口气,道:“你别这样看着我,生怕我吃了你似的。” 说罢,他伸出手就要握住万梨云的手,万梨云下意识一躲,他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万梨云讪讪笑了笑,却实在勉强。 段珏肉眼可见地有些落寞,“好吧,是我对不起你。” “什么?” “你怨我杀了你的父王,是吗?” 万梨云沉默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镇山死了,她恨不得放鞭炮。 41. 得过且过 只是她不得不装出很悲伤的样子,结果装过头了,让段珏误会父女情深,这可不行,必须赶紧推脱关系,不牵连到自己才是。 “没有没有,父王乃罪臣,死得……死得其所……” 她本想说“死得好”,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生生收住了。 “哦,那你岂不是罪臣之女?” 万梨云心惊胆战,他到底要干嘛?死也给个痛快好不好? 不过他似乎还以为自己是沈千秋呢,比起欺君之罪暴露被五马分尸,还是把自己当成罪臣之女好一点。 段珏看着她无措的模样,也不忍心逗弄她了,坦白道:“我只是说你父王死了,又没说你父王是罪臣。” 万梨云不解地看着他。 “他大肆敛财,贪污受贿,皇兄派人追他,不过是要罚他钱财罢了,若要为此便扣上罪臣之名,未免也太过了,是他自己打草惊蛇,以为皇兄要他的命,拼死反抗,一不小心就往我刀口上撞了。” 段珏说得云淡风轻。 “皇兄念他昔日有平定西北之功,不想落得苛待旧功臣的名声,而且沈家不过就剩你妹妹一个孤女,便将此事按了下来,对外称你父王染病而死,也是全了你们沈家的颜面。” “贞阳说他是罪臣......” “你见过贞阳了?”段珏挑了挑眉,“她向来危言耸听,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必理会她。” 万梨云凝神听着,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所以是沈镇山心急了,把你也拖了进来,本来不关你的事的。”段珏握着她的手,这次她没躲开了。 ……原来是自己多想了。 也许吧。 她其实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但段珏都这样说了,刨根问底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懵懵懂懂地过着日子,也不为失一种选择。 可沈镇山死了,她今后又该怎么做呢? 她茫然地看着窗外,春光明媚,莺歌燕舞,却映得她心中如此孤寂。 “曹嬷嬷对沈王十分忠心,悲痛万分之下,便也自我了结了。”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曹嬷嬷向来狡猾市侩,怎么可能随着沈镇山一起死。 但她无心追究,段珏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青乌不慎打碎了皇后最心爱的琉璃盏,被拖下去乱棍打死了。” 万梨云又瞥了他一眼,方才还说皇后在后宫没什么话语权,又岂能随便打死沈王派去的侍女? “听梅———” “也死了?” 段珏摇摇头,“她老实本分,心思单纯,没干什么错事。” 没干什么错事,意思就是青乌和曹嬷嬷干了错事,碍了他的眼。 “不说这些了,扰人心烦。你饿了吧,只是你刚醒,山珍海味什么的容易上火,我让人炖了金参玉胶羹,一直用小火煨着呢。” 段珏端着瓷碗,凑到万梨云跟前。 万梨云刚要接过,段珏却收回了手。 “你不用拿,我喂你就好了。” 他搅了搅,捏着勺子送至万梨云嘴边,眼中尽是柔情。 万梨云忽然觉得她有些看不透段珏了。 他现在温柔得可怕,低声细语,对自己关怀备至,像变了个人似的。 万梨云不敢忤逆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瓷碗快见底时,她摇了摇头,“饱了。” “你才吃这么点。”段珏微微皱眉。 “我乏了,还想再睡一会儿。” “好吧。”段珏替她掖了掖被子,“你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你,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万梨云很不自在,委婉道:“你去忙你的事吧,让其他侍女来照顾我就好。” 段珏摇了摇头。 万梨云见拗不过他,只好把头埋在被子里,尽量不让他看到。 真是古怪,他究竟作什么性情大变了,现在装得这么温润如玉,背地里却不知解决了好几个人的性命,所谓表里不一,说的就是这种吧。 还不如之前像之前那般吵嘴呢,起码看得出他心思单纯耿直,不像现在这么难以揣测。 万梨云就这样过了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 她的日常起居皆由段珏亲力亲为,渴了饿了他亲自喂,想看书了他亲自陪,闲时想出去逛逛,段珏也仔细伺候她梳妆穿衣,弄得她很不好意思,唯有沐浴时,才会唤喜儿或银玉伺候。 万梨云向来不习惯别人伺候自己,换作从前,她肯定要把这些人通通赶出去,可现在她肩膀还没好,只好心怀抱歉地麻烦旁人。 不过虽然与段珏肌肤上的相处比以前亲近,但因为二人心境多少有些变化,万梨云反倒比从前拘谨许多,若说从前还有几缕捉摸不透的情丝,如今却越扯越细,近乎看不见。 段珏却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到,仍旧耐心细致地照顾着万梨云,万梨云偶尔午间小睡惊醒,也能看到段珏伏在床边微微打鼾,手里还握着一把给她扇风的扇子。 何苦呢?万梨云悄悄叹了口气。 沈镇山死了,曹嬷嬷和青乌也死了,沈千秋哑了,这世间还有多少人知道她的事? 自己呢?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若真有人知道她的过往,且不说她向来不与人结仇,这种荒唐事,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可自己难道就要老老实实继续当这什劳子王妃? 她扪心自问许多许多遍,却始终想不出一个答案,只好得过且过,养好身子再说。 她曾提出要去见沈千秋,段珏却以她身子未痊愈,宅子太远,舟车劳顿不便为由回绝了。 新后吕淑也曾派人来慰问过万梨云,但全程由段珏陪同,使女没聊得几句话,就被段珏以需要休息为由赶出去了。 万梨云没见过吕淑,也不知她为人脾性,所以也并不是很把她放在心上,相反,她倒是十分担忧吕承真的处境。 她本想和段珏打听多一些,但她不小心把吕承真怀孕之事说漏嘴了,若是段珏突然想起来反问自己,这可就难圆过去了。 其实段珏也肉眼可见地忙碌,早出晚归也是常有的事,但每逢饭点,他都要看着万梨云老老实实吃了饭、喝了药才离去。 入了夜,他也是守着万梨云睡去了,才暗自离去,不知道又为了何事奔波。 如果说从前他不过是安于享乐的闲散王爷,但自段瑜继承大统后,就格外重用他,在万梨云的旁敲侧听下,才知道段珏竟掌管着京城禁军三大营的操练之事,不过他从不干预朝堂政务,只一心一意管他的禁军,倒也不至于树大招风。 段珏步步高升,眼瞧着璟王府竟也门庭若市起来,万梨云身在后院,也能听到墙外车马盈门之声。 王府正门大殿的左侧厢房重新修缮过,来往臣子络绎不绝,拜帖堆积如山,以各种理由送来的贺礼竟比二人成婚之日还要多。 不过段珏看都不看一眼,全都交由喜 儿处理,喜儿办事越来越得心应手,段珏看着原来的大总管年老体弱,便好生赐了银子,让他告老还乡,大手一挥把喜儿提为新任大总管。 虽说外院总管按例该由男子担任,但喜儿在璟王府威望颇深,无人敢不服,外宾登门时看到竟是女子接待,但瞧着段珏威名,又见这女总管行事雷厉风行,自然也不敢置喙什么。 内宅倒没什么要管的,王府女眷说到底也只万梨云一个,前庭喧闹,更衬得□□冷清。 天气愈发炎热了,记得她初来京城时还略有寒凉,不过短短两季交织,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用过早膳,喝过苦得发酸的药,段珏又急匆匆进宫去了,万梨云今日精神得紧,便喊着银玉陪自己在府里逛逛。 银玉被她一把提为了贴身侍女,此等殊荣把这个小女孩吓得一惊一乍,好半天才缓过来。 银玉机灵、懂事,更主要的是她曾经跟着万梨云爬树翻墙,较为熟知万梨云脾性,能在看到万梨云做出格的事情时不乱叫,那便已经是极好的了。 万梨云携着银玉漫步在池边,春芳散尽,夏风轻柔,小荷初出水,绿荫盈庭。 山桃树上已经没有任何一朵花了,油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枝头缀满青毛小果。 连廊忽然飘过一道倩影,原是一名小侍女端着食盒匆匆忙忙经过,一时没注意,竟直直要往万梨云二人身上撞。 “你仔细着点,马马虎虎地作什么?” 银玉拦住她,有些不满地叮嘱。 小侍女从食盒后面探出头,慌张道:“姐姐莫怪,实在是我心急,怕耽搁了喜儿姐她们用午膳。” 万梨云听得这声音很是熟悉,侧目一瞧,竟是那个怯怯的听梅,听梅此时才注意到她,两人四目相对,她又心虚地急忙移开视线。 其实论年纪,听梅比银玉还大上几岁,而且论资历,听梅名义上是王妃的陪嫁侍女,无论怎么看,都不必对银玉恭恭敬敬,所以银玉反倒被她唬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万梨云盯着听梅涨红的脸,忽然想起来,现在是不是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事呢? 听梅的眼神比以前更怯了,她从前凡事悉听曹嬷嬷指挥,如今曹嬷嬷死了,她独留在府中,又不得万梨云主动召见,其他侍女见风使舵,明里暗里挤兑她,让她度日如年般煎熬。 “听梅。”万梨云轻轻唤了她一声。 再怎么说,从前在沈王府中,她与听梅同样服侍过沈千秋,也能互相称上一句姐妹,万梨云不想让她为难。 听梅喏喏应了一声。 其实她早就被吓得要死了。 她认识的人,认识她的人,全都死了。 从前伺候过的沈大小姐变成了二小姐,又瘸又哑,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而如今在府上唯一认识她的万梨云,却披着沈大小姐的皮,安安稳稳地继续当着璟王妃。 她知道万梨云的可怕了,而且认为万梨云是个顶顶阴毒的人。 这几天里,她反反复复想着,知道她身世的全都被灭口了,为何独留着自己? 想啊想,想啊想,始终想不明白,而且万梨云一直没有再召见她,她越来越担心,越来越害怕,甚至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直到今日,她终于撞见万梨云了。 短短数月,万梨云的气质变了许多,奴骨尽退,眉目含锋,愈发英秀绝伦,艳而不娇。 气势太盛,她下意识低下头。 42. 你没睡啊 “听梅。”万梨云放软了语气,又唤了一声。 些许是听出声音中并无恶意,听梅犹豫片刻,终于抬起了头。 万梨云看着她眼底乌青,唇色发白,不由道:“你这几日怎地如此憔悴?你这是要去哪儿?” “厨房让我去书房给、给喜儿姐她们送午膳。” 万梨云接过她手中食盒,道:“我正好也找她有事儿,我替你送去吧,你且去休息一会儿。” 听梅有些惊讶,下意识回绝,却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不敢劳烦王妃。”她低声道。 万梨云一愣,看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何时竟如此害怕自己? 从前万梨云身为沈千秋最贴身的侍女,向来最得底下小侍女的敬重,听梅刚来时,虽性子胆小矜持,素日见了她,也有些瑟缩,但仍有几分钦佩,绝不可能是今日这般惧怕。 万梨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入府时,每次见到沈镇山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什么呢? 喉咙像被鱼刺卡着,她轻咳几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不会伤害你,你别怕。” 这番干巴巴的话,说出来连万梨云自己都不信,可是自己再讨厌沈镇山父女,都没有想伤害曹嬷嬷和青乌的意思,而且......自己确实也没伤害她们。 “王妃恕罪,奴婢还有事,先行告退。”听梅不知听没听进去,依旧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仿佛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这句告退上。 万梨云叹了一口气,肯定是段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找过听梅,也不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反正把这丫头吓得够呛,连带着对自己也如此惧怕起来。 银玉不知发生了什么,望着她的背影,不由道:“她怎么回事?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近来王爷事忙,喜儿姐被调去前院,后院这些奴婢真真松懈了不少,王妃不如正好借此机会,杀鸡儆猴一番,以儆效尤!” 万梨云兀自出神着,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王妃!”银玉接过她手上的食盒,却没料到这么沉,方才那个叫听梅的丫头,就用那瘦小的身板一路提过来的? 万梨云回过神,微微笑道:“怎么?” 银玉顿起恻隐之心,撇了撇嘴,道:“无事......奴婢说近日这些人都懈怠得很,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么重的东西都扔给那小丫头提。” “你自己不也还是个小丫头?”万梨云上下打量她,想起她第一次被叫来服侍自己时抖机灵的模样,堪堪叫她想起梅雨,不由得失笑。 二人一同走着,万梨云自诩力气大,自然不忍让她提着食盒,银玉又道哪有让主子干活的道理,几番推脱之下,竟是一人拿着一边,悠悠晃晃走着,惊呆路上一切所遇侍从。 银玉看着她耳边亮晶晶的细汗,又看着她随意挽起的袖子,袖子下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手指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甲没染过色,也没戴护甲,半点架子也没有,甚至可以用淳朴来形容。 她从前听府上那位已经告老的管家道,如何分辨那些王府客人的身份高低,关键不在衣裳有多贵,车马有多好,而是看他习不习惯被伺候。 若是锦绣华服,朱轮车舆,一入府后却畏手畏脚,若不是穷儿乍富、沐猴而冠,那便是小人得志之流,不必另眼相看,敷衍送走了事。 若是身着素衣,渡步而来,但面对王府众多侍从仍怡然自若,不以为意,则多半乃世家公子,百年名族。 银玉当下便把这些说与万梨云听,万梨云一笑,道:“那依你之见,我不习惯别人伺候,乃粗鄙的将门女飞上枝头,该是小人得志之流了?” “不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银玉忙辩解,“奴婢想说,自跟了王妃,才知此言失之偏颇,不该作为评判一个人品德、心性的标准。”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其实管家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仰慕王爷之名的人甚多,但沽名钓誉的也不少,对待客人这样也就罢了,但万不能将此当作为人处世之道。” “奴婢明白了。” 万梨云低头轻笑,穷儿乍富、沐猴而冠......谁又能说自己不是么? 银玉说得其实一点儿没错,自己就是一介奴婢,只习惯伺候别人,不习惯被人伺候,怎么不算小人得志了呢? 而且沈家家破人亡,但凡和她有一丁点牵连的都死了,听梅如此惧怕自己,也不足为奇。 她心中无端愧疚起来。 正思索时,转眼便到了书房外,匾额高悬,刻着“景行堂”三个大字,前些日子细细擦拭过,又涂了油,在日头下闪闪发光。 万梨云从未踏足此地,段珏在后院自有一块小书房,虽是书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设有小厨房与浴桶,连通着一处小苑,可作把酒吟诗之用,他最常待在那儿,万梨云不待见他时他也不回寝殿,也径直在小书房里睡觉。 景行堂装潢肃穆,离后院又远,段珏整日游手好闲,自然不愿来,现在他得了新皇重用,事务也多了起来,便命人重新打扫此处,以作办事待客之用。 门口站着的依旧是闻鹰,段珏没有贴身小厮,倒是常把他贴身带着,生怕突然冒出一个刺客要了自己的命似的。 万梨云劳烦他通报一声,闻鹰见是她,便直接推开门让她进去。 “王爷在屏风后面小睡,王妃但进无妨。” “我、我来找喜儿,不是他。”万梨云只得解释。 “喜儿姐在那边,”闻鹰手指一侧偏房,“属下替王妃送过去吧。” “这倒也不必......” 还未等她说完,银玉已毫不客气地把食盒递给他,这食盒里可是十几个人的量,这一路上快给她累死了,闻鹰都这样说了,自己自然不能辜负他的好心。 闻鹰提起食盒便走,万梨云无法,狠狠瞪了银玉一眼。 银玉吐了吐舌头,道:“现在是正午十分,王妃想必也乏了吧,不如咱们早些回去歇息,今日王妃还没喝药呢。” “我觉得这几日我身子挺好的,倒也不必喝药了。” “药不止治病,还可调理脾胃,爱惜身子可是长久之事,万不可只管当下呀。” “说了这么多,是你自己想回去吧。” 银玉有些不好意思,便不敢说话了。 “那咱们走吧。” 万梨云说罢,刚要转身,却见方才被闻鹰推开的门还开着,里头渗出丝丝凉意,光线有些昏暗,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近想要关上,免得外面的燥暑涌进去。 她手刚放在雕花门上,却忍不住从缝隙里探头进去,里头寂静无声,陈设简单潦草,入目不过一架紫檀花鸟镂雕大屏风,屏前设一大书桌,桌上堆满文书案卷,左右的架子上简单摆着毛笔镇纸之类的小物件,角落摆着几盏落地宫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细碎的光影中尘埃漂浮,屏风后轻纱飘逸,她退了出去,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进去瞧瞧。” 银玉摇了摇头,道:“那奴婢就在这儿等。” “你先回去吧,我不知道何时才出来。” 银玉犹豫着,还是被她推出去了。 万梨云重新推开门,又在身后合上,环顾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屏风后是一张大罗汉床,放着几张石青锦缎坐褥,看起来是闲谈之处。 东侧又用屏风辟出半间静室,里头影影绰 绰能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影,万梨云脱了鞋,蹑手蹑脚走进去。 刚绕过屏风,她便愣在原地。 段珏根本没有睡着,他正一袭素白寝衣,发丝松松散散绑在耳边,半卧在榻上,手中握着半卷书,看到万梨云进来,不由得惊讶抬眉。 “你……你没睡啊?”万梨云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 谁料段珏却下了床,赤脚走了过来,道:“我刚要亲自拿药给你,你怎么过来了?” 万梨云对他的体贴很不习惯,下意识退后几步,后背撞到屏风,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段珏一愣,皱起眉头,“你不是来找我的?” “我……”万梨云也有些发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还鬼鬼祟祟的? 段珏目光暗了下去,显然有些不悦,但他再次扬起脸的时候,仍旧浅浅笑着,却又不失关切道:“你一个人过来的?日头这么大,你的肩膀伤刚好没多久,你现在还疼吗?热不热?” 万梨云推脱不过,只好随意找了个软垫坐下,乖顺道:“不怎么疼了,我是来找喜儿的,顺路过来瞧一下。” “近日虽天热,但你也不可贪吃生凉的东西,我已叫厨房备了酸梅汤和绿豆粥,过几天宫里开了冰窖,我再命人把冰块送过去。” “也不是很热,我受得住的,铺张浪费不好。”万梨云忍不住道。 段珏一愣,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无妨,你什么时候觉得烦闷了便遣人与我说。” “对了,方才礼部官员来过了,”段珏滔滔不绝,“你父王下葬一事已经全部办妥,葬礼在府邸简单操办,皇兄另派了官员去吊唁……就前几日的事,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但你身为璟王妃,还是不要过多掺和比较好,凡事自有你妹妹在那儿呢。” 万梨云心不在焉,沈镇山是死是活与她何干?死了才好呢。 她点点头,想起自己应该装作父女情深,愣了好一会儿,才僵硬问道:“我父王的葬礼,我为什么不能去?” 看上去是质问,但语气到底软绵绵的,段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也耐心解释:“我怕你伤心过度,而且你身子还没好,万不可身心俱疲。而且有件事还是要请示你的意见。皇兄的意思是沈王昔年于社稷有功,准许留葬京郊,但不知沈王生前是否有此意?或许他更眷恋故土,想魂归故里?” 万梨云扯了扯嘴角:“留葬京郊罢,若还要回澄江州,皇上还得遣官护送,不免劳民伤财,不如一切从简,也算为国库做贡献。” “好。” 万梨云内心不由得冷笑,沈镇山千方百计要回京城,终于在他死后做到了。 “我想见见我妹妹,近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年纪小,遭不住的。”这是万梨云不知道第几次请求。 可段珏依旧摇了摇头:“皇上体恤功臣,虽没收了沈王生前家产,但念及祸不及女儿,又赏赐了她许多东西,宫里也常有人帮衬着,若她真有什么事,我定会与你说的。” 万梨云沉默半晌,吞了一口唾沫,还是说出了这句让她自己都反胃的话:“可是、可是我想她啊!” 段珏忽然久久地凝视着她,长长的睫毛刻意垂下来,叫人看不出情绪,只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昭示着他渐渐烦躁起来。 万梨云有些心虚,却强撑着不卑不亢,与他对视回去。 她忽然想到什么,却不知这一招是否还奏效,但她早已愈发不择手段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眼底立刻氤氲出一层薄雾,视线也模糊起来。 果然,段珏伸出手指,擦了擦她的脸,嘴唇一张一合。 “哭也不行,我不会让你见她的。” 这招没用了。 43. 不要推开我 万梨云先是一阵尴尬,随后气得牙痒痒。 她讪讪笑了笑,失望地把头扭到一边。 早知道不来了,二人独处,气氛还是一如既往地尴尬。 她当然是知道段珏喜欢自己的,但这喜欢似乎有些变了味,究竟是哪里变了味,她也说不清楚。 而且她如今处境颇危,只能忍气吞声、做小伏低,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屋内有些闷,她喉咙有些痒,轻咳了一声,段珏连忙起身为她倒茶水。 万梨云接过茶水,迟迟没喝下去,犹豫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其实、其实你不用这样对我的……” “哪样?” “就是……”万梨云绞尽脑汁,却说不出所以然,“就是不用事无巨细的……照顾我?” “照顾你?”段珏重复了一遍。 似乎感觉到段珏并不接自己的话茬,万梨云几度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了,甚至还在懊悔为何要走进来,为何要与他说话......想着想着,万梨云面色发红,头晕目眩。 一只大手轻轻抚在她的额头,指尖上细细的茧子摩挲过她的眉毛,“你没事吧?头还晕吗?” 语速刻意地放缓,像哄孩子般细语,若是旁人瞧见了定然叹道真是一对伉俪夫妻,而万梨云只是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眉毛好久没打理了。 她摇了摇头,随意寻了个借口,就要起身离去。 谁料段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万梨云惊讶地回头,望见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甚至隐隐闪过一丝......愤恨? 万梨云这下是真的发窘了,有些恼道:“干什么?” 在这一瞬间,段珏的神色柔和下来,若无其事笑笑道:“外头这么晒,不如等凉了些再回去,我让人用井水冰了些瓜果,等下咱们一起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万梨云看着他脸颊浅浅的梨涡,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勉为其难点点头。 方才那丝愤恨应该是错觉吧? 万梨云抬眸看着他,他神色如常,一派君子作风。 低头,手腕还牢牢在他掌心里。 她抿了抿唇,不想看他,一言不发。 “我带你去见你妹妹。” 万梨云正出神,听得此言猛然抬眸,“真的吗?” 段珏微微点头,额发散落在眼角,正好遮住了他阴沉的眼眸。 他看着少女忽然明亮起来的眼睛,室内昏暗,唯有这双眼眸流光溢彩,比皇兄宫里顶好的琉璃珠还要璀璨,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吧,她的嘴角已经悄悄地弯起来了,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 就这么开心? 留在璟王府里,就这么让她厌烦? 自己有这么糟糕吗? 数日以来对她如此关怀备至,换来的只有她的慌乱后退,与那刻意避开的目光。 若她嫌自己从前轻率无礼、幼稚蛮横,那么自己就学着温柔持重、恭俭端方。 若她嫌自己从前游手好闲、一事无成,那么自己就学着精研经纶、恪勤理政。 若她觉得拘束了、受委屈了,自己就把她不喜欢的人都杀了......哪怕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父亲...... 可她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她才会开心一点? 今早从宫里回来,还带着一位皇兄指派的老臣,共同商榷先帝安葬之事。 段珏摩拳擦掌,难得揽此重任,心想定不能辜负皇兄的信任与期待。 先皇丧礼已办,棺椁已封,仍停灵于殡宫,待吉日下葬皇陵,在此之前仍有诸多琐事,而段瑜刚继承大统,前朝政事繁多,段珏身为他的同母胞弟,这些琐事便自然而然落到他头上。 祭祀礼器和随葬珍宝按旧例让工部和礼部备齐便是,铭旌魂幡之类的也是小事,唯有嫔妃殉葬之事值得探讨一番。 按照惯例,无子嫔妃皆要殉葬,段珏虽觉得有些残忍,但段瑜并想不理会那些女人的死活,在老臣的再三催促下,段珏只好命人择日给她们送去毒酒、白绫等。 老臣仍滔滔不绝地说着要注意的地方,殊不知他对面的段珏的心已经飘到了九天之外。 还好她没有入宫,不然父皇死了,她也要陪葬。 段珏更加觉得自己做得一点儿没错,若是放任如此美丽的姑娘玉减香消,真乃世间一大憾事。 “陛下的意思是,册淑妃为圣母慈穆皇太后,且只尊这一太后,与先帝同葬一陵,但淑妃尸骨难寻,还要劳烦王爷择些淑妃生前所爱衣物、器具等,封入棺椁,替作肉身。” “先前的刘皇后呢?” “什么刘皇后,不认识,倒是有个刘氏疯女子,被禁足冷宫后不知所踪。” 段珏点点头。 这臣子乃先皇老臣,对国对民忠心耿耿,且从不参与党争,在朝堂颇有威望,就连段瑜也十分敬重他。 所以他与段珏交谈起来也是毫不客气,该反驳便反驳,该斥责便斥责,聊得他头疼欲裂,假装大呼头晕,老臣才冷哼一声,扔下一句我下午还来,才施施然离去。 段珏得了一会儿闲,简单更衣,想起还要拿药给万梨云送过去,别人送他不放心,但实在疲累,便想着躺在静室养一会儿神,谁料万梨云竟寻来了,从屏风后面露出一个脑袋,看到他,显然也是吓了一跳。 他可开心了,心里闷着好多事要和她说,但又想到她从前似乎对自己矜持得紧,自己万不可再唐突她,只好收敛笑容,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话。 还没等自己开口,万梨云却忽然变了脸色,整个人都紧张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没睡啊?” 段珏下意识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细想,身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待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脚已经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了。 万梨云却肉眼可见地更紧张起来,连忙后退好几步,直到撞到屏风上。 若是没有屏风,她是不是就要扭头跑掉了? 段珏心里忽然烦躁得紧,方才与那老臣争论时都没有如此烦躁。 好声好气与她聊了一会儿,她还是这般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真叫人心烦! 段珏见她又低着头欲言又止的,心里虽急,但也不敢催,只静静等着她开口。 谁料她一开口,便说自己要回去!还是用“我忘记吩咐人浇花了”这么蹩脚的理由! 段珏要被她气死了,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看向她。 自己好像劲儿使大了,她脸上闪过惊恐之色,莫不是被自己吓到了? 一声质问打断了段珏的思绪,段珏悻悻低头,又抬头,软声问她要不要吃冰镇瓜果。 或许是于心不忍,她还是坐下了。 自己是不是太没骨气了呢?段珏想。 不过只要她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会儿,也是极好的。 可她又是那副模样了,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段珏看着她耳边垂落的发丝,很想替她捋一捋,但又怕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吓跑。 “我带你去见你妹妹吧。” 话音未落,她已迫不及待抬起头,期待地望着自己。 而这样的神色,段珏竟从未见过。 妹妹......妹妹有这么重要吗?平时也没见她们的关系有多好啊! 段珏久久凝视着她,万梨云在下意识说出那句“真的吗”之后,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气氛开始变得阴沉起来,带着说不清的黏腻。 万梨云立刻端正神态,小心翼翼问:“怎、怎么了?” 谁料下一刻,她被猝不及防地拉到段珏胸前,鼻梁险些撞上去,她下意识用双手去挡,伸出手的一瞬间,段珏便忽然攥住 了她的下巴,将自己的嘴唇狠狠贴了上去。 万梨云眼前一阵眩晕,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已经双臂发软,原本要推开他的双手也轻轻垂落在地。 涎液交融,段珏的气息浓烈而绵长,不同于那夜的轻吻,他现在更像是死死咬住猎物,又啃又搅,不肯松口。 可惜万梨云不是猎物,喘息之间她终于找回一丝神智,双手扳住段珏的双肩。 推不开。 反而让段珏有机可乘,双手揽住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两具身子紧紧贴在一起,恨不得骨肉交融,再不分开。 段珏依旧吻着她,只是不像方才那般激烈,转而变成轻柔而细密的吻,落在她的嘴角、脸颊、下巴……一路向下。 万梨云早已浑身发麻,脑子一片混沌,懵懂地接纳着段珏对她所做的一切,甚至压根就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该不该推开他。 脖颈传来黏腻的触感,段珏的唇最后悬停在了她秀丽的锁骨上,衣衫的领口已松了大半。 只见他喉结微动,伸出指尖就要往里伸。 万梨云下意识打开他的手,急急拢起来,面色通红,耳尖发烫。 她刚要出声斥责,段珏的头却越来越低,几乎整个人都要蜷缩在她怀里。 随后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万梨云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却见段珏低着头,紧紧抓着她的双臂,布料被揉成一团,只听得他小声道:“不要......推开我......” 段珏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她拼命直起腰杆,才没有被他推倒。 万梨云怀疑段珏近日压力太大,疯了。 何必呢?即使方才万梨云真的有推开他并大骂一顿的想法,可是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若段珏真的强迫她做什么......她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否则就被扔进大牢、乱棍打死! 万梨云笑了笑,又自嘲自己想多了,怎么会有人把妻子扔进大牢里呢? 她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愣了片刻,还是慢慢搭在了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在哄熟睡的小孩。 脾性古怪、喜怒无常......这不和以前差不多嘛。 她莫名有些安心,但唇瓣还在微微发麻,一直在提醒段珏方才对她的轻薄,可罪魁祸首忽然变得如此老实乖顺,也不知道要在自己怀里躺到什么时候。 忽然传来叩门的声音,有小侍女在外面呼唤:“王爷,奴婢把您吩咐的冰镇瓜果送来了。” 段珏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万梨云的腿有些发麻,小声道:“我去拿吧,别让她等急了。” “让她等一会儿又怎样?” “外头闷热,中暑了该如何是好?” 段珏终于抬起头,额发散乱地粘在脸颊,不满道:“你似乎很关心这些下人啊。” 万梨云反驳道:“你怕热,便命人冰镇瓜果,却没想到别人也怕热吗?你关心自己,也该体恤体恤他人。” “什么他人、别人的,”段珏皱起眉头,“我是王爷,自然与别人不同,难道天底下人人都是王爷?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眼瞧着又要拌起嘴来,万梨云不愿与他纠缠下去,便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段珏气闷,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惹她生气了,但她却后退一步,不再与自己争执,不由得有些兴味索然,兀自难受起来。 待万梨云端着冰盆回来,段珏已经重新坐回榻上,斜倚着软垫,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段谦与赵景芝要成婚了,咱们按理该一同赴宴,你要去见你妹妹的话......可能要迟一些日子了。”他捻起一块切好的桃子,送到万梨云嘴边。 万梨云看都不看一眼,惊讶问道:“成婚?什么时候?” “明日。” 又拖到这种时候才说......万梨云捂着心口,才堪堪把火气压下去。 44. 试探 万梨云对段谦的印象很好,他虽在众皇子中不受待见,却自有一番风骨,谦卑恭敬,实有君子气度。 而且段珏瞒着她的事,段谦全都告诉她了,她心中更平添几分好感。 更何况段谦苦恋赵景芝许久,终娶得心上人,也是一桩美事。 段谦是先帝子嗣里唯一还没有封王的,段瑜登基后,想起刘皇后曾为他和赵家女儿赐过婚,刘皇后虽死,但段瑜不想另找麻烦,便顺势册封段谦为静王,又在城内另赐一别院,作其开府成亲之用。 因新帝登基,不宜铺张浪费,故而仪仗平平,声势平平,诸多琐事悉以备好,仅明日在府中行合卺之礼,宴饮宾客,次日再入宫至奉先殿拜过家庙,觐见中宫,也就罢了。 “哼,到底也是个王爷了,但成婚如此简陋,倒也配他的身份。”段珏冷笑一声。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若这般也算简陋,那之于我们,又当如何?” 段珏悻悻收声,好半天才道:“我即刻就去回禀皇兄,我们再办一次。” “不必!无端惹人笑话。” 其实万梨云根本不在意这种繁文缛节,她也没有想过竟真的和段珏纠缠了数月,而这种心惊胆战的日子,在沈镇山死后,更是望不到头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唯余段珏啃桃子的清脆声,万梨云听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想拿一株枇杷。 “你和你妹妹关系有这么好?” 万梨云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她到底是我妹妹啊。”万梨云含糊其辞。 她又觉得言语单薄,唯恐段珏不信,便补充道:“她还小,不懂事,被父王骄纵惯了,若是好好教她,她也是很明事理的,她......本性不坏。” 万梨云觉得自己胡说八道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段珏没有回应,盯着某处发呆,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抑或只是随口一问。 万梨云默默剥着枇杷,这是她第一次吃枇杷,不愧是皇室贡品,果肉柔黄,清甜微酸,很是可口。 见她连续吃了好几个,段珏便道:“枇杷清香,你若喜欢,我派人往你那儿多送点,作熏香是再好不过的了。” 万梨云连忙摇头:“天气暑热,瓜果大多不耐储存,怕是没过几天就要坏了。” “坏了就换掉呗。”段珏满不在乎道。 万梨云还想说什么,门外忽有小厮来报,道那位老臣已从家里出发,又要拜访璟王府了。 段珏烦躁地抓了抓头,这才不到一个时辰!不是说老人多昏睡吗?那老头儿瞧着精神矍铄,倒比他这个少年还要上进! 可如今不是他想撒泼就撒泼的时候了,他叹了一口气,穿上外衣,束好腰带,自然而然道:“帮我束发。” 万梨云左右瞧了瞧,静室内除了他仅剩自己一个。 “我吗?” “娘子为夫君整理衣着,似乎是天经地义吧。” 万梨云嘟囔了几句,还是走过去,替他把发丝拢成一束,用发冠结结实实固定在头顶,又顺势替他整了整衣领。 她捏着衣领的指尖不经意间掠过段珏的锁骨,十分滚烫,段珏忽然后退了好几步,背过身,匆忙道:“我自己来。” “又怎么了......”万梨云不明所以。 段珏另叫了个侍女陪她回去,一路上万梨云都在思索明日该送什么给段谦夫妇俩,除了普通的金银俗物,也该送些别出心裁的小玩意儿才好。 可她与侍女商讨了半天也商讨不出所以然,只好作罢。 银玉老早就等在门口,见她归来,忙去迎接,手中还提着一个鸟架。 万梨云定睛一瞧,是之前段珏捡到的隼,此后一直养在院内,因恐笼子拘束了它,便只设一鸟架,想着它今后想走了,便由它飞去。 它这段日子可谓吃香喝辣,养得油光水滑,绒毛大多褪去,长出暗褐色的硬羽,按理也到了离巢的时候,可它似乎被养惯了,不但不飞走,还十分亲人。 “王妃,你瞧这隼,越来越听得懂人话了。”银玉站在檐下,吹了声口哨,隼立刻振翅高飞,盘旋空中,似乎还不太熟练,悠悠晃晃。 “你再吹一声,它便乖乖回到你身边。” 万梨云将信将疑,也吹了声口哨,隼闻声俯冲,果然落到万梨云臂上。 她会心一笑,隼立刻亲昵地将头贴过去,不断蹭她。 她抚摸着翅羽,却又不由得担心:“这鸟儿本是烈禽,咱们虽少不了它吃喝,可也磨灭了它的野性,是不是不太好?” 银玉有些奇怪:“可正是王妃心软,救它一命,否则它根本活不到现在,更何谈野性?它如此亲近王妃,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万梨云想了半天,才问道:“它现在吃什么?” “五谷之类的,偶尔吃些生鸡蛋。” “今后都喂它生鲜肉吧,去掉厚肥油,留一些细骨给它磨牙。” “它有牙吗?” “好像没有……” 万梨云逗着隼,和银玉又提起段谦婚宴一事,银玉心思活络,直接指着池边的鸳鸯道:“直接送一对金鸳鸯好了,寓意又好,又够贵重。” “是个好法子,可明天就去了,咱们府里哪有现成的金鸳鸯?” “拿些金子融了,找外头匠人打。”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个美差,”万梨云嗔了她一眼,“那你去告诉喜儿,让她支给你些碎金,你带出去融了,顺便把梅雨带上,她年纪小,贪玩,近日也是被闷了许久,放她出去逛逛也好。” “是。”银玉笑吟吟。 万梨云素知下人那些敛财的小心思,不过沈镇山没有段珏这么阔绰,她当时也没有银玉这么大胆,只敢藏些零碎铜板,若银玉伺候的是沈千秋,沈千秋早把她扒一层皮了。 不过自己如此纵容她,真的好吗? 万梨云有些犹豫,但想到又不是自己的钱,便随她去了。 傍晚,银玉果然带回来一方锦盒,盒内卧着金澄澄的一对鸳鸯,梅雨跟在她后头,右手提着一堆时兴糕点蜜饯,左手抱着一堆泥塑小人、拨浪鼓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背着一根黑乎乎的不知什么东西。 万梨云闪至她身后,抬手一拔,竟拔出明晃晃的一把剑,虽远远算不得好剑,但对于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说,还是太锋利了些。 她不禁有些愠怒,转头朝银玉道:“谁让她买这些的?” 银玉顿时有些窘迫,支支吾吾道:“是她吵着要买......” 万梨云瞪向梅雨,梅雨低着头一言不发。 “从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万梨云把剑插回刀鞘,难得地发怒,“女孩子弄这些东西做什么?私自带这种东西回府,嫌自己活得太安逸了?我瞧着你是白日里画本子看多了,昏了头了!” “从哪里买的?”万梨云转头问道。 银玉看了梅雨一眼,硬着头皮道:“就、就街边那种买破烂儿的摊子,她挑挑拣拣,挑出这个来,死死抱着不放……奴婢只当是个不打紧的小玩意儿……” 万梨云冷笑一声,刚要再说,忽然有人推门而至,朗声道:“难得见你发这么大火,是谁惹你不开心了?你身子初愈,可不宜动怒。” 三人循声望去,段珏悠然地走进来,倚着门边打量,目光落到万梨云手中的长剑,顿时来了兴趣。 他一把抢过,抽出来又摸又看,半天才道:“料子是好的 ,就是磨损太严重,锈得不成样子,改天找人磨一磨,也算得上趁手。” 见没有人接他的话茬,一片沉寂,他心里发毛,问道:“怎么了?都这样看着我?” “你买的?”段珏看向万梨云,见她脸色发黑,只当自己又惹她不开心了,便斟酌道:“你若要剑,和我说一声便是,不明不白地把这把剑带进来,貌似……有一点点不合规矩了。” “不是我。” “不是你?”段珏忽然面露凶光,恶狠狠看着银玉,“那就是你!你可知私自带铁器入府该当何罪?是要谋算着刺杀本王吗?!” 银玉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跪地求饶。 “你何苦吓她,不是她。”万梨云扶着她起来,余光瞥见梅雨的头缩得如鹌鹑,瑟瑟发抖。 段珏顿时明了,气焰却又低了下去,他不知道万梨云这是何意,也不敢对梅雨怎么样。 “你愣着作甚?该怎样就怎样,我管不着。”万梨云冷着脸道。 “这……” 见他如此踌躇,万梨云便问道:“按规矩,私自带铁器入府,该如何处置?” “杖责三十,遣放城外不得回……” “理不容情,就这么办。” 梅雨终于抬起头,愕然地望着她。 “王妃,她才十二岁!”银玉忍不住惊呼。 段珏也傻眼了,她怎么又如此苛责梅雨了?当初不是她要死要活,硬要把梅雨带到璟王府吗? 即便梅雨从前有万般可疑,但看在她的面子上,段珏才勉强不追究,而且前些日子为了讨她欢心,他还特地命人给梅雨裁了一件新衣裳,怎么如今又是另一副态度? 见万梨云神色冰冷,毫无商量之意,梅雨又吓得微微发抖,反而是身为一家之主的段珏难以决断起来。 “有这么难办吗?”万梨云挑眉,生气地看着段珏,“她好吃懒做许久,我早瞧不惯她了,倒是你,何时这么袒护她了?” 段珏不知她怎地性情大变,也有些着急起来,道:“你消消气,她到底还小,怎么能受得起这么大的惩罚?依我瞧着,你若真想训她,随意让她抄些经文也就罢了!” 万梨云沉吟不语,半晌,才轻轻点头道:“也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段珏终于松了口气,听得万梨云又训斥了几句,才让银玉把梅雨带下去。 见万梨云仍然不拘言笑,他才道:“你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万梨云勉强扯出一个笑脸,道:“可能是我今日太疲惫了,还是早点歇息比较好。” “你今晚还没喝药呢,我去帮你拿。” “不必了,我已并无大碍,喝多了反倒嘴巴苦,胃里直犯恶心。” 见拗不过她,段珏只好作罢,思及书房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虽万般依依不舍,也只得细细叮嘱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方才吵闹的屋子忽然空无一人,烛火一跳一跳,映在万梨云圆睁的瞳仁里。 她久久伫在原地,夜风从窗外穿过,卷起她的额发,有些痒。 明明已过立夏,她却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段珏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他不会如此袒护梅雨……就像生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日后会追悔莫及的事情一样。 夜深,万梨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有轻轻的推门声,她本以为是银玉,可淡淡的墨味让她瞬间惊醒,却又不敢动,生怕惹起那人的注意。 段珏站在床沿,凝视许久,又在地板上躺下了。 万梨云的几缕长发掉在地上,蜿蜒到段珏指尖,他轻轻拢起来,低头亲了亲,才依依不舍放回床上,鼻尖犹有淡淡幽香。 45. 喜宴 次日傍晚,万梨云与段珏在马车上相对而坐。 万梨云想起从澄江州入京那日,他们也是这般相对而坐,只是此时格外沉默。 许是这几日太过疲惫,段珏愈发瘦削了,眉宇之间透着从前没有的悍气,看上去莫名干练许多。 带过去的随从都在另一辆马车上,段珏本想喝茶,张望一番才想起这儿可没人伺候他,又不得不低下头。 万梨云早晨醒来便发现段珏没了踪迹,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直到走下床,不小心踩到段珏的被褥,只觉冰凉黏腻一片,想到昨夜他鬼鬼祟祟闻自己头发,不禁怒从中来,好半天没理他。 段珏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了,也不敢招惹她。 好在这种沉默并未持续多久,离静王府越来越近了,已经隐隐听得锣鼓喧天之声,鼻尖也隐隐有炮仗的尘味,甚是热闹。 还没转过弯呢,墙角便已乌泱泱站了一群家丁,前呼后拥地迎着他们入府。 万梨云有些不自在,强装镇定,倒是段珏习以为常,以他如今的名望,在众多王室子弟中,他便是段瑜之下的第一人,段瑜不在,他自然是要被奉为上宾的。 满府宾客无不动容,一众官员侯王纷纷上前见礼,能与段珏搭上几句话,便觉光彩满身。 万梨云琢磨出不对劲了,悄声问:“不是说静王爷从前不甚受重视吗?怎么今日这么多贵客云集?” 段珏四处看了看,果真如此,这地方虽挂着王府名头,却不过是一方略大些的别院,甚至比端王平日设宴时的水榭还小,此时却聚着许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而段谦此时才匆匆赶来,身着朱红冕服,衬得他精神抖擞,可微妙的是,在场似乎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仍旧把目光粘在段珏身上。 段珏主动过去与他寒暄,众人顿时一拥而上,围着段谦奉承,段谦虽知道此时得的关注全倚段珏,却仍宠辱不惊,温和待客。 万梨云静看了片刻,虽总觉有些不妥,但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只好先跟了侍女去内院,男女分席而坐。 后院皆是女眷,一片莺莺燕燕,花团锦簇,好不热闹,她们见到万梨云被侍女簇拥而至,先是一愣,随后忙不迭地请安问好。 但也仅限于请安问好了,没人敢与她多说一句寒暄的话,远远不同于上次端王世子的桃林宴,彼时宴上她被一堆人围着奉承,真可谓热闹。 而此次女眷行完礼,后院忽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继续聊天。 万梨云向来精于察言观色,自己看似地位尊荣,但观其余女眷神色甚是微妙,虽举止敬重有礼,但望向自己的目光却是说不清的畏惧。 果然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人私下议论过......她默默苦笑几声,放眼望去,这些女眷们虽大多都面熟,但真正说得上相熟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她隐隐望见前头亭子有一女子端坐着,竟迟迟没有来与她请安,不免有些好奇。 待她走近,果然如她心中所猜一般,金冠华服,正是许久不见的贞阳。 贞阳听闻脚步声才抬起头,瞧见了她,又惊又喜,忙站起来道:“你何时来的?也不说一声,不过我刚才正忙着,一时疏忽了,实在不好意思。” 段谦生母早亡,是谁都不甚清楚,更遑论母族了,府中没一个女性长辈帮衬着,段瑜便命贞阳替他操办一段时日。贞阳虽素来对段谦印象平平,但她爱凑热闹,段谦与赵景芝筹备大婚的这段时间,都是由贞阳派人去赵府上商议要事。 万梨云瞧贞阳的口风似乎并无成见,心中终于安定几分。 见贞阳与万梨云搭起话来,其余女眷也纷纷活络起来,又恢复方才热热闹闹的情景。 万梨云顺势坐在贞阳身边,寻话道:“这里似乎只有咱们两个皇室女眷,其余的王妃夫人怎么不见来?” 贞阳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那些王爷眼高于顶,向来嫌弃出身野路子的段谦,此时又怎么会来?大多是随意找个借口回绝,派人好生送些贺礼也罢了。” 万梨云只好点点头,又道:“不过人倒也蛮多的,我从前厅来时看到好多官员呢。” “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贞阳忽然放低声音,“是段谦放出消息说段珏会来,才引得他们蜂拥而至,想为自己讨个好前程。” 话音刚落,二人面前便忽然走来一女子,容貌极为艳丽娇俏,但一袭素色罗裙,朴素得紧,在此地尤为格格不入。 她半跪低声道:“小女参见贞阳公主、璟王妃殿下。” 贞阳小声道:“说什么来什么。” 她悄悄推了推万梨云,示意这是冲着她来的,万梨云一愣,连忙道请起。 细问之下,才得知此女子名姜玉,乃少府监主梁作文的妻子,这梁作文不过八品小官,平日仅做些勾核帐本的小活儿,不知怎么竟得罪了端王庶子,口口声声说要把他们全家赶出京城。 贞阳心思透,笑道:“多半是那小子见你容貌倾城,想抢你做妾罢?若他真想赶你们出去便早赶了,何故留你们到这个时候?就逼着你松口呢!” 姜玉脸色涨红,她自知有些容貌,但从不因此张扬,性子也是极为内敛的,听贞阳说话如此直白,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万梨云忙道:“你继续说。” 姜玉点点头,满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因得罪的是王爷,故而同僚皆避之不及,无人敢施以援手,段谦却不计此事,竟将自己的成婚拜帖也给梁作文送去了一份。 夫妻思索许久,在宫人的提醒下,才想起这位新晋的静王爷幼时被故意扔到宫外,不知回去的路,缩在墙角饿肚子正巧被散衙的梁作文碰见。 他彼时蓬头垢面,一点儿也不像王爷,着实可怜,梁作文恻隐之心渐起,买了几个热乎包子给他,还想拉着他回自己家,段谦倒是有骨气,一直倚在墙边不离去,直到接近宵禁时分,才被宫里的嬷嬷找到,带着他回去了。 而梁作文这么多年来,并不知道自己随手一帮的小孩儿竟是龙子,直到他被端王庶子百般威胁作梗,官场受尽冷眼,几欲辞官之际,段谦送来了这封请帖,并提起这段往事。 他受宠若惊之余又到处打听,同僚见他竟得静王爷青眼,态度也好了许多,告诉他静王大婚,璟王段珏当为座上宾,若要拍马屁可是个好时机! 说罢,同僚心里不免也酸溜溜的,对他分外眼红。 梁作文却只叹一家老小的命得救了,如今端王老矣,璟王风头正盛,静王定是为他创 造机会,让他能搭上璟王,好好压一压端王庶子。 可璟王不缺钱财不缺奉承,要怎么才能打动他呢? 听闻他爱妻如命,抗着圣旨和伦理两重威压也要把沈王的嫡女娶回家,又听闻沈王嫡女出了名的体恤下人,心肠柔软,不如让妻子姜玉去试试。 姜玉也是个聪明人,捂着胸口,泪眼盈盈,将家中境遇说得凄苦无比,叫万梨云听得心惊胆战。 听罢,万梨云缓了好一会儿,见姜玉还眼巴巴望着她,她便悄悄问贞阳怎么办。 贞阳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又气又好笑,低声道:“你自己决断啊。但是求人总有求人的道理,她空口白牙说一堆就想让你帮她,是不是把你的门路想得太便宜了点?” 万梨云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便委婉说与姜玉听。 姜玉并非愚笨之人,连忙从袖中掏出一锦盒,恭恭敬敬递到万梨云手上。 贞阳又低声笑道:“果然是小门小户,段珏何时缺过钱财?不过她除了这点小钱,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万梨云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一枚小药丸。 “听闻王妃令妹喉间有疾,此丸乃一位翰林医官早年所赠,他极熟治喉暗方,只不过他辞官归乡已久,翰林院怕是找不出第二枚药丸了,唯小女家中这一颗,特此来恳请王妃收下。” 万梨云拿起小药丸掂量,她从来没有想过去翰林院寻医师为沈千秋治病,故而也不知道这药丸竟是世间仅有,若真如姜玉所说,那这份礼物的确贵重。 可她也不需要啊。 若让沈千秋能说得出话,那才更惊险吧。 她笑了笑,还是勉强收下了药丸。 “改天我就拿去给她试试。” 落在姜玉眼里,倒以为她不信任自己,便又道:“王妃大可先试!若起了效果,再遣人同小女说一声便可!” 万梨云揉了揉额角:“不、不必了......我信得过你......” “还请王妃为小女做主!”姜玉见状,连忙趁热打铁。 见她的呼声已经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万梨云连忙敷衍应下,只求她不要再大呼小叫的了。 贞阳全程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看着姜玉欢天喜地离去,才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怎么了?”万梨云问道。 “你呀,也太天真了!”贞阳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之前还以为你与沈王勾结,那段珏后来与我争辩,说你不过是被沈王要挟蒙骗,今此一看,果真如此!” 万梨云硬着头皮问道:“姐姐这是何意?” “我要是你呀,就不会被她说的那些话打动,更不会被这颗小药丸打动。而且呀,你妹妹若能一直哑下去,那以后沈家的事情不就都由你说了算了?” 万梨云心中一震,这贞阳丝毫不知自己处境,却能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实在有些恐怖了。 可她还是要装的,她故作担忧道:“这怎么能呢?她可是我妹妹啊,哪能为了这点权力就对家人不管不顾呢?” 贞阳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忽然夺过她手中药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扔到了嘴里,嚼吧嚼吧几下,咽下去了。 万梨云目瞪口呆。 46. 出尔反尔 贞阳回味了一下,若无其事道:“有点苦,有点酸,有点凉……” 万梨云刚要埋怨她,却听得侍女来报,段谦已经把赵景芝接回府了,二人对视一眼,起身稍整衣冠,往外走去。 女眷们跟在她们后边,齐齐立于檐下,隔着层层艳红纱幔看向王府大门外,看着新妇缓缓走下马车。 销金盖头遮住了面容,瘦弱的身子埋在凤冠霞帔之下,万梨云看着袖口垂下的细弱手腕,便知道那定是赵景芝。 又见段谦含情脉脉牵着她的手,轻步引她至堂前,段珏坐在上位,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万梨云觉得他有些不识趣,平日私下再怎么嫌弃段谦,今日既然来了,也该露出些喜庆的表情。 段珏注意到万梨云视线,连忙对她微微一笑。 殊不知这一笑,正巧被偷偷看向外边的赵景芝瞧到。 她眼前是一片朦胧红色,手被稳稳地拉着,眼睛却止不住乱瞟,瞥到段珏勾起的嘴角,和脸颊淡淡的酒窝。 赵景芝从前极为仰慕段珏,这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但她毕竟已经嫁给段谦,旁人再有什么八卦,也是不敢提的,最多是投之以微妙的目光。 段谦似乎知道赵景芝内心有些翻涌,低眉瞥了一眼段珏,段珏不知所以,仍挤眉弄眼,想吸引万梨云的注意。 万梨云自然不知这三人之间的暗涌,一心只想着方才姜玉的话,她都求到自己面前了,到底帮不帮呢? 倒不是送礼的问题,只是她若不帮的话,姜玉一个女儿家,难道就任由端王庶子那般欺辱? 她心不在焉,待回过神时,段谦与赵景芝已经入了中堂,行过交拜礼了。 再发一会儿呆,段谦已经带着赵景芝共入内寝,行合卺之礼。 万梨云心不在焉,盯着房梁上的大红花发呆。 “你怎么了?”段珏见万梨云情绪不对,走到她身边悄悄问道。 万梨云只好把方才的事与他说了。 “不就是这点事儿嘛,端王家今日没人来,改明儿我捎个信过去,让他们管教管教,反正那混小子臭名昭著,早该有人治治他了,再给那梁作文升个官,补偿一下他们家。” 万梨云扭头,瞥见姜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中波光粼粼,甚是可怜,心中不免也牵起恻隐之心,朝她点了点头。 “是她啊。”段珏也瞧见了姜玉,端详道。 “你认识?” “怎么不认识,她十六岁那年可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儿,当时我还小,便知道城中许多权贵求娶她,只是她出身低微,娶了也只能作个妾,倒是她有骨气,说什么爹娘早已给她定了娃娃亲,那些人才作罢……怎么近十年过去了,还有人如此觊觎她?” “她如今也嫁了人,安分守己过日子,怎地端王家的二公子偏又要惹上去?” “定是二人不知在何处碰巧遇见了,那混小子向来好色,端皇叔虽老矣,但正卿表哥才略卓绝,这几年也是十分得势,连带着他底下那些兄弟姐妹也得意起来,可那小子未免也太狂妄了,连强抢民女这等事也作得出来,是该好好敲打。” 万梨云淡淡看了他一眼。 段珏知道自己又说得不妥了,刚要说些什么找补,段谦却已经从后院出来,他新换了件礼服,拜谢过二人后才主持喜宴,酬谢满堂宾客。 “赵景芝呢?”万梨云对这种大婚礼节不甚清晰,悄声问道。 “在屋子里等喜宴结束。” “就这样干等着?” “侍女和女官们会与她说话解闷吧。” “那不还是干等着。”万梨云看着段谦穿梭于宴席之间,与众宾客饮酒作乐,十分热闹。 银玉低声提醒万梨云回内院参宴,毕竟前厅皆是男子,她总站这儿也不好,而且她不回后院,那些女眷们也不敢开宴。 “好吧,那我先过去了。” 勉勉强强迎合着那些不甚感兴趣的话题,直至筵席过半,有女官悄然走到万梨云身旁,低声道静王妃有请一见。 她有些吃惊,起身跟去,随着女官走过蜿蜒小路,来到最里头的寝屋。 “外头好生热闹,这里倒安静得紧。”银玉低声叹道。 毕竟是新居,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置办,院里只有几棵新栽的树,树叶沙沙作响,幽静凄凉。 女官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喜庆红色,晃得人眼晕,龙凤双烛静静燃烧,青烟后是端正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 万梨云走进去后,女官缓慢合上门。 赵景芝还是那般美,却比以前更娇弱了,脂粉都盖不住脸上的苍白。 她头顶累赘硕大的凤冠,却依旧挺直脖子,如玉座上的仙子,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见到万梨云来了,她才微微一笑。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你叫我,我当然来了。” “我们赵家向来依附刘皇后一党,刘家倒了,皇上仁厚,没清算我们赵家,但也免不了旁人的白眼,没有人想接近我。” 万梨云不知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瞧她神色似哀非哀,只得安慰道:“皇恩浩荡,赵姑娘与静王喜结连理,旁人不敢白眼的。” 赵景芝摇了摇头,凤冠上的珠帘一甩一甩。 “不过是两家势微,相倚为援罢。” “姑娘这是什么话?”万梨云下意识皱眉,“静王乃皇家子嗣,何来势微?” “今日大婚,静王所来兄弟不过璟王一人,他们从小到大何曾把静王当作一家人?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何况我从前……从前也最瞧不上静王了。” 万梨云冷冷地看着她,二人从前不过萍水相逢,远远没到足以推心置腹的地步,赵景芝如今当着她的面说了如此冒犯的话,实在不能不怀疑她是在给自己挖坑。 “姑娘今日累了吧,怎地如此胡言乱语?我还是先回去了,不打扰姑娘歇息。” 万梨云说罢,转身就要推门而去。 “万姑娘!” 已经完全转过去的身子忽然僵直在原地,万梨云的手已经搭在门上了,喜烛还在燃烧,将她的影子映在纸糊的隔心上,一颤一颤。 死寂。 万梨云轻轻收回手,捏紧袖中短刀,又立刻松开。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欲转身。 “万儿姑娘。”赵景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万梨云才听明白,这里头有四个字。 “你作什么这样叫我。”她语气平平地问道。 “好姐姐,我见璟王爷都这般叫你。”赵景芝望着她,语气里满是哀求。 万梨云转过身,赵景芝发觉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尤其是眼神锐得能扎死人,不由得心虚低下头。 “你到底要说什么?既然单独邀我来,就不必弄这些弯弯绕绕的了。”万梨云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冷冰冰问她。 “好姐姐,你帮帮我,”赵景芝声带哭腔,“我、我不想嫁给静王爷……” “关我什么事。”万梨云转身又要走。 堂也拜过了, 洞房也入了,现在哭着和自己说不想嫁人,这算什么事? 而且再怎么看,这事儿都轮不到她来掺和吧。 不和家中长辈说,不和皇上说,不和静王说,偏偏要来找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说?哪怕找贞阳公主都没有现在这么叫人摸不着头脑。 万梨云之前一直以为赵景芝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嫁给段谦,谁料她在这关头竟出尔反尔,还妄图拉自己下水,怎么能叫自己不恼? “好姐姐……我求求你了……你去和璟王爷说一声,他在皇上跟前提一嘴,说不定就成了呢?”赵景芝忽然站起来,浑身首饰叮当作响,她不顾冗长的嫁衣,跑到门边拉住万梨云的手。 万梨云没想到她会不顾仪态拉着自己,只好转头看她,她眼角尤带泪痕,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这女孩实在太天真,从前她有姑母刘皇后的庇护,估计也没吃过什么苦头,如今刘皇后死了,她的好日子早到头了。 “你疯了?”万梨云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这也是能随便提一嘴的?你把圣旨当什么了?” 话音未落,万梨云似乎想起什么,忽然打住了。 片刻,她又道:“都这个地步了,你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何况静王品性不坏,也喜欢你,将来待你也定是极好的,你莫要叫人家难堪了,难道你想让外头满堂宾客都看笑话不成?” 赵景芝闻言一愣,泪眼朦胧望着她。 “我走了,你好好冷静一下吧。” “不要!”赵景芝撕心裂肺高呼,忽然有人用力推门,喊叫声戛然而止。 女官冷冷地看着赵景芝,面色阴沉如一潭死水,赵景芝连忙缩起身子,跌跌撞撞坐回床上,垂头不语。 见她终于安分了,女官才恭恭敬敬带着万梨云出门,又拿出一把青铜锁,把寝屋的门牢牢锁上了。 女官顶着万梨云惊讶的目光做完这一切,才道:“王妃恕罪,她这几日都不安生,以解闷的由头寻了许多人同她说话,结果都是这副样子。” “许多人?她还请了谁?” “贞阳公主、端王世子妃、宁国公长女……”女官掰着手指道。 “每一次都是这样,同她们说自己不要嫁人,请她们帮帮自己?” 女官认真点点头,道:“她今日倒是安分许多,老老实实拜了堂成了亲,属下还以为她想通了,便也松懈下来,听她说想找您说说话,属下便请了您过来,却不曾想如此冒犯王妃,请王妃恕罪。” 万梨云很是惊讶,不由得问道:“她既然这么不想嫁,为何不早点说?” 女官想了想,道:“一开始赵姑娘并不抗拒,毕竟她没了倚靠,陛下却不计前嫌,还让她上嫁静王,名正言顺做个正妻,已是极好的了,赐婚圣旨下来后,她按惯例在府中候着时日,就是这时渐渐开始不对劲了......” “静王是什么反应?” “王爷他......权当没看到,吩咐咱们好生照看赵姑娘,别的也没说了。” 万梨云点点头,带着银玉慢慢渡步出去,待女官转身往后走,她才寻了个偏僻角落,抽出袖中手帕。 这正是当时她在宫里初次见到赵景芝时,递给她擦泪的那块帕子。 银玉凑过去,不由得捂嘴惊呼,只见帕子上几行腥红小子,犹如血书。 万梨云不满地瞥了她一眼,道:“这是眉笔沾了胭脂写的。” 说罢,她细细看向帕子,上头用娟秀小字写着:静王同端王勾结,恐向璟王发难,不要答应姜玉。 47. 缱绻 银玉不是很识得字,便问道:“这是什么?什么王什么王?” “这是......无非还是想让我帮她不嫁给静王罢了。”万梨云顿了顿,如此道。 银玉信以为真,叹道:“真是固执,赵姑娘怎么竟是如此性子。” “谁知道呢。” 万梨云把帕子塞回袖中,瞧女官一路上的反应,赵景芝怕是只对自己使了这些伎俩,先前找这么多来,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自己才是她的最终目的呢。 可惜她找错人了,万梨云想着待会儿随意找个角落,就把这帕子烧了。 至于上头的东西,是真是假且不说,即使是真,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景芝不过一女眷,怎么可能知道如此隐秘而荒唐的事情,多半是从何处危言耸听罢了。 不过段珏性子冲动,确实该劝劝,至于别的……她也不想多理。 万梨云心里有事,返回宴席上也是兴致缺缺,贞阳问她是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只说自己累了。 贞阳以为她对自己不满,少见地有些愧疚,问她要不要貌美男仆,话音刚落,她便被段珏拉走了。 晚上二人一同回府,段珏端了两碗莲子羹作夜宵,万梨云坐在他对面思索了半天,才道:“要不然......你还是别掺和端王二公子的事了吧。” “为什么?”段珏捧着莲子羹狼吞虎咽,瞥见万梨云一口没动,便问道:“是不够甜吗?” 完全是鸡同鸭讲......万梨云耐着性子继续道:“梁作文不过小官,何必为了他而伤了兄弟和睦?” “你方才不是对那姜玉心疼得紧,怎地现在又这么说?” “我......”万梨云嗫嚅着,“感觉还是不太妥当,要不然你先同陛下说一声,看看他怎么想?” “这点事还要劳烦皇兄吗?他自然是向着我了,而且听说端王从前与父皇也不怎么对付,正卿表哥他人虽好,但与皇兄在政见上也多有不合,这次也正好压一下他的气焰。” 万梨云更觉得有些不对了,斟酌道:“不太好吧......怎么能用这种事压气焰......” 段珏接连被否定,不免有些不悦,放下碗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吞吐?” 万梨云一愣,却还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毕竟这件事表面上看也没什么好起疑的,只是赵景芝一方帕子,自己便要疑神疑鬼的吗? “那、那好吧......” 万梨云想着且再看看,免得弄巧成拙。 见她的银子羹一口没动,段珏又一次问道:“不好吃?” “方才吃饱了,现在没什么胃口。” “我和你正相反了,我方才都没吃多少,那些人缠着要和我说话,烦死了。” “那你把我这碗吃掉吧。” “谢谢你啊。”段珏毫不客气接过。 万梨云看他这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便道:“你吃饱了么?莲子羹可不顶饱,要不再让厨房生火烧些菜来?” “都半夜三更了,把他们叫起来也不好。” “你何时这么善解人意了?” “是你叫我也体恤体恤别人。” 万梨云微微一笑,这时候倒是听话了。 月影昏沉,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关好窗子,见段珏一动不动,便知他又要在此处过夜。 万梨云暗叹一声,哑然失笑,只有丫鬟才睡地上,从前伺候沈千秋,轮到她守夜,她就在沈千秋床边铺一放小垫子,倒也睡得安稳。 “你笑什么?” 万梨云摇了摇头,这肯定是不能说的。 段珏轻哼一声,扭过头。 或许是这几日没什么事,二人关系略有缓和,段珏隐隐又有从前幼稚之态,万梨云看着他摇头晃脑,竟也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你今日不用忙公事了?怎么现在就要睡了。” “今早已经忙完了,又累了一个晚上,现在还不许我睡么?” “今晚哪累了?咱们可是府上第一个走的。” “我不走,他们那些人敢走吗?我走得快些他们才散,不然段谦的洞房花烛夜不知该拖到何等时候,他应该感谢我。” 万梨云又想起赵景芝那幽怨的眼神,呢喃道:“洞房花烛夜……” 不知她与段谦现在又如何?她方才举动如此莽撞,若是面对段谦,她也敢这般撒泼吗? 段珏看着万梨云忽然又低眉不语,便问道:“怎么了?你羡慕人家有洞房花烛夜?” 万梨云脸立刻黑起来,没好气道:“没有。” 万梨云怕他又过多纠缠,便走到几案边,剪了烛火,刚要转身,忽觉耳尖一股热气,她浑身一震,微微退后半寸,却撞进一个紧实胸膛。 万梨云不敢轻举妄动,月光透过后头的窗子照进来,她低头,看到几案上两个人影轻轻晃动。 段珏从后头轻轻捏住她的双手,掌心滚烫,又垂下头来,用鼻尖轻轻蹭着万梨云热热的脸颊。 “咱们现在可以补上啊。” 万梨云顿时心口发紧,愣在原地,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见她没有反应,段珏更得寸进尺,双手攀上她腰间。 万梨云双手死死撑着几案,才不至于跌落在地,她不是不解风情的人,早在段珏刚在他耳边呵气的时候,她便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了。 总会有这一天的……万梨云想,段珏虽孩子气了些,但到底也是血气方刚,嫁入璟王府数月,拖到今日,算是很尊重她了。 从前这种事,她只在见不得人的画本子上见过,但究竟过程具体如何,她是一点儿不知道。 “怎么不说话?”语气带着倦倦的温柔。 段珏把头埋在她颈间,湿热的吐息扫过锁骨,语气带着一丝蛊惑。 万梨云第一次被人如此亲近,早已满脸通红,耳尖发烫,尤其是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子的变化,更是无地自容。 “万儿,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听他这般唤自己,万梨云仍十分不适应,听着刺耳。 段珏低头看着她娇小的身躯在自己怀里微微战栗,嘴角不免噙着一点浅淡笑意,像逗弄似的低声道。 万梨云被他唬得不敢思索,他这样说,她便下意识这般做了。 刚偏过头,下巴立刻被攫住,指节收紧,炙热的触感覆盖上去,行云流水,措手不及。 万梨云下意识抓住他袖口,整个人都软倒在他身上,眼神迷离而不自知。 段珏见状,不禁上下游走,直到碰倒烛台,哐当一声,万梨云眼神骤然清澈,慌张推开他。 两人错愕的目光对上,万梨云勉强恢复神智,却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结结巴巴道:“王、王爷请自重。” 段珏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了抽,道:“自重?你忘记你是谁了?” 万梨云张了张嘴,在她失神的一瞬间,又被段珏搅得天翻地覆。 在喘息的间隙,万梨云终于愤然推开他,倚在几案拼命调整气息。 段珏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显然没料到她如此抗拒。 月光横在二人之间,宛如银河,可惜二人并不同牛郎织女那般会因情相见。 其实刚把他推开,万梨云就后悔了,这次能推开,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而且段珏明显地开始愠怒了,眉毛紧紧拧起来,连吐息都变得浑浊,炯炯地盯着她。 万梨云闭上眼睛,心想今夜他要做什么,自己咬咬牙承受便是! 可迟迟不见动静,她偷偷睁眼,才发现段珏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揉皱的衣裳,眉眼低垂,语气平淡。 “你若不愿那就算了,今日事多,想必你也累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万梨云一愣,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神色认真,不像骗人的样子。 那……就这样? 万梨云微微松了口气,刚想迈出步子,却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段珏连忙扶起她,万梨云攀着他绷紧的手臂,望向他一双幽眸,心中莫名泛起纷乱涟漪。 她慌忙移开视线,却又看到他中衣领口大敞,腰腹线条利落分 明。 她眼神飘忽不定,抓住段珏的双手竟忘了松开。 段珏看出她的窘态,出言挑拨:“都这样了,又何必故作镇静。” 万梨云愤愤瞪了他一眼,离他的脸不过寸余,能清晰地看着他透红的肌肤,还有那湿漉漉的眼睛。 段珏见她又发愣,等得人心烦,便干脆把她顶上几案,上头的东西乱七八糟散落一地,但二人无暇理会。 月影低摇锦帐垂,玉炉烟软低语浓。 “你喜欢我吗?”段珏忽然低问道。 万梨云极力承受着,没有力气去想多余的事情,一时答不上来。 见她又不说话,段珏神色有些落寞。 万梨云忙软声道:“千秋既是王爷的妻子,自然是喜欢的。” “……” 话音刚落,万梨云便觉得很是心虚,这种客气而疏离的回答,未免太做作,太假。 可是她真的无暇思考其他事情了,段珏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扫过她的脸颊,刺刺痒痒,她却抽不出手拨开。 . 万梨云难得地一夜无梦,睡得昏沉。 次日清晨,外头日光晃眼,她心里嘟囔夏日怎么这么快就天亮了。 她头疼欲裂,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你压到我头发了……” 她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幽怨。 万梨云转头,见段珏正睡眼朦胧地看着她。 如此之近,同床共枕,她愕然地看着这张两颊有些发肿的俊脸,昨夜的一切都涌入她的心头,此等冲击让她险些吐血。 “你这什么神情……”段珏却若无其事,下意识往万梨云身边蹭。 万梨云连忙推开他,抬眼一看,满屋狼藉,笔墨纸砚乱糟糟地堆在地上,床边放着水盆,盆边还搭着自己的亵裤。 她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我帮你洗的。”段珏邀功似地道。 门外的侍女听到里头动静,想起万梨云素日不爱人近身伺候,便只轻轻敲了敲门,问有没有什么要自己做的。 还没等万梨云应答,段珏便扯着嗓子道:“进来收拾一下这里!” 万梨云抓起枕头就往他头上砸,她还没来得及让侍女别进来,侍女便已推门而入,见此满地狼藉,一时愣在原地。 万梨云缩回被子里,浑身犹如火烧。 “全都扔了,改日再换新的来。”段珏吩咐。 “是。” 侍女动作很麻利,几下就把东西全扔出去了,万梨云才讪讪探出头来。 见段珏还卧在自己身边,而且双手又不老实地探来,她连忙闪身下床,快速披好外裳,才愤愤地看着他。 “瞪我干什么?”段珏撑起胳膊,托着脸,略带笑意看着她,“还以为你不愿意呢,口是心非。” 万梨云咬咬牙,刚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呼喊声:“王爷,闻鹰着急求见!” “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段珏微微皱眉,闻鹰做事向来稳当,何故如此慌张? 万梨云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催着段珏简单更衣梳洗后便急急出去。 闻鹰在外头来回渡步,见二人走出,连礼都来不及行了,慌忙道:“陛下龙颜大怒,召王爷入宫!” 段珏一愣,脸上却先是不解,道:“皇兄又怎么了?莫非是我前日与那老头儿吵了一顿?” 万梨云面色有些发白,轻轻捏着他的肩,道:“你把那姜玉的事,和端王家说了?” “早说了,你刚和我说完,我便派人传信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段珏努力思索着。 “端王震怒,斥责世子管家不力,命人把二公子打断了一条腿,还要上请陛下将他从宗室玉牒上除名。”闻鹰道。 段珏也有些惊讶,下意识道:“这么狠?” “别贫嘴了,快入宫吧。”万梨云忧心催促。 段珏点点头,接过缰绳,一跨上马,带着闻鹰急急奔去了。 万梨云久久杵在门边,看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神色微冷,兀自出神。 48. 争执 直到傍晚,段珏都没回来, 万梨云愈发心慌,夕阳沉沉,她坐在王府朝门的正殿,侧耳凝听那马蹄声何时而至。 身侧便是那柄御赐宝剑,段珏说是登基大典时,段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交到自己手上的,说是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好大的威风。 不过也只是起到一个震慑作用,段珏可不敢乱砍人。 “王妃,好歹吃些东西。”银玉劝道。 “没胃口。”万梨云淡淡道。 她抬眼,正殿依旧高悬着“天顺人和”的字样,依稀记得吕承真那日来府上,便在此观赏许久。 其实她与吕承真也不过几面之缘,深宫中的人情来往大多复杂,吕承真不过也是替段瑜做做面子功夫,自己又何必如此记挂她? 可是她怀有身孕,还让万梨云不告诉任何人,万梨云恰恰最受不起这种哀求。 估摸着日子,胎儿大概还有两个月就要出生,即便当时再怎么不显怀,现在也不可能还继续藏得住的,但她似乎从未听到关于此的风声。 段瑜到底为何对她如此生气? 甚至气得废了她的太子妃之位,不惜扶持一个形如虚设的皇后也不愿见她。 侧门忽有推门声,她忙奔过去,却发现是梅雨下了学回来。 她之前见梅雨每天百无聊赖,便塞她去附近学堂和那些子弟们一起念书,每日严加督促功课,她渐渐也开始明事理起来。 可今日万梨云无心过问她功课了,摆摆手让她回去休息。 梅雨却问道:“你不是等我,那你在等谁?” 万梨云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何意味。 “姊姊,你的心变了。”她盯着万梨云小声道。 万梨云沉默地看着她,挥手遣退所有侍从,唯留二人在此。 不久前她刚和梅雨长谈,沈镇山死后,她们姊妹俩该何去何从。 “从前我在沈王府处处忍让,不过也是为了咱们能好好活下去罢了,现在沈镇山死了,沈千秋又是个没用的,再没有人能要挟咱们了。” “那太好了,咱们岂不是把沈镇山的家产收入囊中?” “这是什么话!”万梨云气不打一处来,“陛下早下旨了,没收他全部家产田地,变卖所有侍从,你别打这种注意了。” “沈镇山在京城不还有一处宅子吗?” “早烧得一干二净了,侍从走的走、散的散,还剩些什么?” 梅雨扁了扁嘴。 “我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如今的奴籍归了璟王府,我想着早些帮你恢复自由身,可还得寻个好由头才行。而且我如今是难脱身了,咱们无亲无友,你才十二岁,若脱了奴籍,该住哪儿?户籍又落在谁家?” 梅雨没想到有这么多讲究,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我就继续当个小丫鬟呗,反正只要在姊姊身边,有饭吃,有书读,我也很满足了。” “吃住如今倒是不愁,我只怕你觉得在此寄人篱下,心里苦。” 梅雨摇摇头:“我不苦,多亏姊姊照拂,府上的人都待我很好,之前那些说我坏话的人,都被王爷赶出去了。” 万梨云挑眉,这般照拂,总让她隐隐不安。 “姊姊,那你呢?你问我这么多,怎么不想想自己?” “这是何意?” “你想留在这里吗?比起在王爷身边委曲求全,自由自在的难道不更好吗?” 万梨云愣了半晌,才道:“可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咱们可以假死脱身啊,咱们现在就开始布局,找好退路,到时候时机一到,咱们便一起远走高飞,远离这是非之地!”梅雨说到此便很兴奋。 万梨云叹了口气,“你这小丫头,太天真了,哪里是说死就死、说走就走的呢?咱们一走,府上可乱套了!” “府上乱套关我们什么事?” 万梨云想起她与沈镇山、沈千秋刚出地道那时,迎面对上段珏阴冷的脸,至今回想起来,还是不免胆寒。 “你把璟王爷当什么了?他这么聪明,岂是假死就能骗过的?” “姊姊,你也太消沉了,怎么替他说起话来。”梅雨有些不满,“你忘了之前经常和我念叨的那些话了吗?‘待我再慢慢筹谋,咱们一定能逃离这地方,快快活活过自己的日子去’。” 见万梨云不说话,梅雨不由得有些急了,问道:“姊姊,莫非你不想走了?要在这里当一辈子的这什么王妃?!” “我没有……” “我方才说我愿意继续当丫鬟,是不想让姊姊为难,让姊姊能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但绝不是想让咱们继续在这儿安于享乐!”梅雨看出她眼神里的躲闪,不由得愤然道。 “我没有安于享乐!”万梨云反驳,对上她耿直的神色,瞳仁竟忍不住微微动摇。 似乎自己也觉得此话实在无力,她垂下头,喃喃道:“我以后一定会带你走的。” 梅雨轻轻咬唇,也陷入沉默,半天才道:“你……你该不会是爱上王爷了……” “不可能。”万梨云斩钉截铁,“我发了疯了才爱他,你别多想,你别瞧着我与他平日好言谈笑,不过都是装的罢了。” 梅雨勉强笑笑,“可我瞧着他倒是在意你得紧,我承了姊姊的恩惠,竟也被爱屋及乌。” 万梨云想到此,微微握紧她的手,道:“我总觉得他是知道了什么,你担心得对,咱们越留在这里,将来的祸患越大,我一定会带你走。” “真的吗?” “真的。” 梅雨又一次相信了她,因为除了姊姊,她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 可是……梅雨现在站在万梨云几步之外的距离,直直盯着她,一字一字道:“姊姊,你的心变了。” 她原本可以笃定,姊姊从前的心只在自己身上,可短短几个月,段珏把所有事情搅得天翻地覆后,一切都变了。 姊姊与他如影随形,姊姊与他同寝一室,姊姊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姊姊好像……不是很想离开这里了。 本以为沈镇山死了,再没有人困住她们俩,姊姊却偏偏又被段珏绊住了。 而今日,段珏前脚刚走,姊姊便呆坐在屋内,望穿秋水似的望着紧闭的府门,好似寻常人家里那些苦苦等夫归来的妻儿。 尤其是自己下学回来,刚要找姊姊说说话,姊姊却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目光黯然。 姊姊又不说话了。 姊姊心虚的时候就不爱说话。 “你在等谁?”梅雨又问了一遍。 万梨云垂下眼皮,淡淡道:“等王爷回来。” “你就这么在意他?” “万一他出事了该如何是好?我如今是王妃,他要是出事,我也会被牵连!”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梅雨听在耳中,只觉得虚假至极。 “你之前最不习惯别人喊你王妃,你今儿倒是自己喊起来了。” 万梨云一愣。 “你喜欢他,你爱上他了!”梅雨喊道。 “小孩子胡说什么?!”万梨云不知道她突然又发什么疯,不由得有些愠怒。 “那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你从前对他不是这样的!姊姊,你爱上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万梨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突然对这些事情纠缠不休,只得厉声道:“闭嘴!你什么都不懂!我的事情你不许评价,更不许掺和!而且我喜欢谁、爱谁,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快回去睡觉!” 梅雨气急,嚷道:“那我也和你没有关系!你不想走,我自己走!” 万梨云怒极反笑,冷声道:“好啊,你也是大了,不听我的话了,你走吧!带着这身奴籍走吧!离开了璟王府,你还能到哪里去?” “去哪里都行!去不用验籍贯的地方!去当歌伎、女伶,反正我模样好 ,不愁没地方去,哪怕去当娼妓!” 一个巴掌落在梅雨脸颊,万梨云气得浑身发抖,牙齿都要咬碎了,双眼发红望着她。 梅雨只觉脸上发麻,泪水从眼角涌出,却咬紧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是抽泣。 “梅雨……”万梨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连忙半跪在地,伸出手要抱她,却被她一把打开。 梅雨捂着脸匆匆跑走了,跑出了正殿外,才敢狠狠吸一吸鼻涕。 银玉候在门口,只听得殿里隐约的争吵声,随后梅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走了,不由得有些担心,悄悄探出头看万梨云。 万梨云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半跪在地,手停滞在半空,目光呆然。 银玉忙跑过去扶她起来,替她拍打衣裳上的灰尘,担忧问道:“王妃没事吧?这是怎么了?梅雨还小,王妃莫要与她置气,待会儿我去说她……” 万梨云摇了摇头:“梅雨……也不小了,不用理她,让她自己平静一会儿吧。” 银玉知趣地不说话了。 其实她对梅雨的身份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不过这事关王妃私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僭越的。 可万梨云明显地比方才更失魂落魄了,慢腾腾地站起身,又坐回方才的位子,只是眼神不再看向府门,而是静静盯着指尖发呆。 指尖的茧子已经变软了许多,长出嫩嫩的新肉,原本粗糙的发丝也慢慢变得柔顺光滑,本习惯弯着的腰也早就挺了起来,甚至连皮肤都变好了,肤如凝脂白玉,不复从前那般面黄肌瘦。 自己真的变了。 从外貌到心境,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连待段珏的心,都变了。 只要她想,她当然可以披着沈千秋的皮,心安理得继续当璟王妃,当璟王府唯一的女主人,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如今没有人逼着自己当沈千秋了,自己反倒踌躇起来。 就连原本的名字“万儿”,也阴差阳错沦为了沈千秋的“小名”。 一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地恶心。 她忽然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的脸,厌恶自己怯懦的、安于现状的性格,厌恶自己没有带走梅雨的本事,厌恶对段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万梨云死死摁住太阳穴,头痛欲裂,冷汗淋漓。 她刚要站起身往回走,马蹄声却由远及近传来,很快便奔到了府门,府门大开,段珏高骑马上,放缓脚步踏过门槛。 他第一眼便瞧见了万梨云,笑着翻身下马,牵起她的手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我在等梅雨下学。”万梨云别过脸不看他。 段珏只当万梨云害羞,轻笑道:“梅雨下学可不走正门。” “……我听到马蹄声,才想着出来看看,谁知正巧是你回来了。” 段珏也不拆穿她,把缰绳扔给闻鹰,拉着她回屋走。 万梨云观他神色自若,才松了一口气,问道:“如何了?” “被皇兄训斥一顿了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满不在乎道,“反正现在也放我回来了。” “陛下很生气罢?”万梨云还是有些担忧。 “也就气那一下,而且真的不怎么关我事啊,我就传了个信,又不是我把人家的腿打断的,也不是我要把人家除名。” “那这事儿的结果如何了?” 段珏想了想,道:“梁作文官升了一级,又随意给了他些补偿,就这样了。” 二人走回屋内,银玉奉上茶水,万梨云喝了几口,犹豫着问道:“那依你这么说,陛下如此生气……究竟是生你的气,还是端王二公子的气?” “我的。” 万梨云惊讶地望着他,忙问道:“这又是为何?” “他说、他说我……”段珏忽然有些为难,“他说我乱听女人枕边风,也不多加查证便鲁莽告状,实在有伤体面。” 49. 寻寺 万梨云惊得被茶水连连呛了几口,竟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不过也想来也是,全是自己那软心肠,姜玉哭一哭便信了她的话,也不多问几个人,反倒给段珏添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抱歉,反倒是段珏并无半点责怪他的意思,还轻拍她的背,慌张道:“你别急,没有人怪你!是我考虑不够周全,鲁莽行事才这般下场,我挨骂也不冤。” “是我考虑不够周全。”万梨云反驳。 二人四目相对,又同时失笑。 段珏看着她弯弯勾起的嘴角,不免柔肠万千,满心欢喜,想起刚认识她时又倔又冷,如今竟多了些娇俏之感,更觉可怜可爱。 “你饿了吗?叫人做些吃的来。”万梨云忽然想起,便问道。 “在宫里吃了,倒是你,等了我这么久,你吃过了吗?” “吃了一些。” 片刻后,万梨云又道:“我没有等你。” “好,你没等我。” 段珏低笑,放在她背上的手抚上肩头,一路向下。 “我在宫里吃得少,还没吃饱呢。” 一朝缱绻,便食髓知味,难复往日清心自持。 何况也并算不上清心,不过是表面相安无事罢了,无人得知段珏素日私下里有多极力忍耐。 万梨云下意识一僵,想起方才与梅雨闹的种种不愉快,此时自然是没什么兴致,本想委婉拒绝,段珏却已轻轻贴近她耳边。 “过几日我陪你去看你妹妹。” 仅这一句话,万梨云便放软了身子。 且忍到见过沈千秋再说……她就这般安慰自己,压抑着自己那刚冒出嫩芽,还未来得及抽条,更不敢确认的真心。 谁料朦朦胧胧间,段珏竟又不忘问一句:“你喜欢我吗?” 见万梨云不回答,他又轻轻唤了一声:“万儿。” 万梨云心中不悦,只得胡乱点头,搪塞过去。 段珏轻叹一声,似早料到这反应,不再言语。 事毕,段珏意犹未尽,捻起她一缕发丝放到唇边轻蹭,万梨云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她能感觉到段珏越来越黏着自己了,甚至可以说是依赖,而这种依赖,却让万梨云觉得浑身像被蛇缠住,越缠越紧,直至窒息。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段珏背地里出手狠辣?只不过她到底是得了好处,在他跟前装傻充愣下去。 不能再这样与他虚与委蛇下去了......待见到沈千秋后,须得尽快抽身才是。 万梨云一遍遍提醒自己。 三日后,一辆马车从璟王府驶出,足足行了两个时辰,才抵达京郊北处的青岑山,山并不算高,但因要避开山泉泠泠,故而青石小路极尽蜿蜒。 山顶有一栖云寺,寺中古松参天,清雅寂然。 “沈二小姐便在栖云寺外的居所里,平日僧人做什么饭,吃什么菜,多送一份给她便是了,此外还有两名烧柴洗衣的丫鬟,时不时也下山进城里买些东西。”段珏道。 万梨云爬着山路,想起从前沈千秋那温柔富贵乡般的生活,不由得有些替她心酸,便问道:“干什么把她放在如此清苦的地方?” “她对你不好。” 万梨云心一沉,连脚步都迟滞半分,愕然问道:“什么?” 段珏奇怪地回看她一眼,似乎觉得自己吐字够清晰了,何故如此大惊小怪。 万梨云继续埋头走路,一言不发。 段珏绝对是知道什么了,不然绝不可能总是说出这些没头脑的话,可是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若他知道自己不是沈千秋,那早该收拾自己了,怎么还对自己如此温柔小意? 莫非......万梨云虽大胆,但迟迟不敢细想下去。 还未等她想够,二人已经到了居所外,马车和侍从都被他们留在山脚,故而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都被段珏提着,万梨云累得满头细汗,却见段珏跟没事人儿一样,似笑非笑看着她。 “你体力不行,是不是近日太折腾了?” 万梨云扶着膝盖喘气,懒得理他。 她愤愤然想着从前自己可谓身强力壮,在沈王府一肩能扛两桶水,一天能劈两摞柴,这些日子真是松懈了,小小山路,竟能让她累成这样! 喘够了气,她的手放在木门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门后很安静,似乎屋内的人并不知道有人要来。 段珏也不催,在一旁静静等着她。 万梨云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轻轻敲响了门。 很快门便打开了一丝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看到万梨云的那一瞬间,惊得险些叫出来。 “银枝......”万梨云瞬间想起了她的名字。 沈千秋有四大侍女,万梨云、扶桂、听梅,剩下的便是金枝,但为了避人耳目,自万梨云入京后便改名为了银枝。 银枝自然是认得万梨云的,也知道万梨云替沈千秋入宫一事,万梨云却因太久不见她,已经把她忘了。 如今突然相见,二人彼此都吓得不轻。 尤其是万梨云,她此刻才猛然意识到,除了哑了的沈千秋,留在璟王府的听梅,这世间还有第三个知道自己往事的人。 而这个人既没哑,又不在自己耳目之下,几乎是一瞬就惹起了万梨云的冷汗。 见万梨云忽然愣在原地,段珏才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银枝见状,只好忙半跪在地,道:“奴婢拜见璟王爷、璟王妃,王爷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这话倒是响亮,屋子里头瞬间传出不小的动静,万梨云走进屋内,还未做好准备,便与那沈千秋面对面,死寂之气扑面而来。 沈千秋清瘦了许多,她原本的身形算得上有些许丰腴,如今却呈现一种病态的瘦弱,整个身子陷在米色的素衣里,她的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坐在素舆上,仿佛行将就木。 她只简单梳了一个发髻,或许是银枝手艺不好,发髻略显松散,鬓边还有几缕长发没梳上去,若换作从前,可以拿她最爱的那副蝴蝶珍珠钗夹梳上去作补救,可如今她竟一件首饰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补救了。 不过她平日也不用见外人,谁又理她打扮成什么样呢? 万梨云以为沈千秋的反应会很激烈,神色会很狰狞,甚至做好了她拿东西砸向自己的准备,谁料沈千秋只是这样看着她,面无表情,仿佛见到的是陌生人。 “奴婢去烧些茶水来。”银枝看出气氛有些尴尬,找了个借口退出去。 沈千秋立刻愤怒地看向银枝,还透出几丝慌乱和无措,万梨云才知道原来她并不是表面上的毫无波澜,多半是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面目去面对自己了。 段珏放下手中的米面粮油,也悄悄退了出去。 沈千秋慌张地看着门缝吱呀作响,渐渐合上,好几次张了口,却吐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万梨云看着她,莫名心里泛酸。 想起自己入京那日,沈千秋是怎样跋扈地让自己给她磕响头,又是怎样狂妄地让沈镇山处死梅雨,如今沈镇山死了,她也无家可归,纵有再多的气焰,也早被世海浮沉吞没了。 万梨云缓缓走近她,伸出手,沈千秋瞳仁剧烈地颤抖着,却知自己躲不过,便慌张地闭上眼。 可是等了半天,万梨云并没有对她做什么,而是细心地拆散她的发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梳子,把她的青丝放到自己掌心,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着。 “小姐,你还记得吗?从前每日清晨,都是我帮你梳头的。” 万梨云捏着梳子,从她头顶缓缓往下梳,动作很慢,怕扯疼了她。 随后万梨云又掏出一小盒香膏,用指甲盖抠出一点儿,放在掌心里揉开,再细细涂在沈千秋那些 发黄、干枯的发丝上。 沈千秋一动不动,满心不是滋味,不知道她究竟要作什么,但到底也没最开始这么害怕了。 “小姐,你从前最喜欢梳巧云髻,但全府上下也只有我会,自我入了京,就再也没见小姐梳过了,今日我再为你梳一次,可好?”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她的,万梨云微微一笑,几下便梳好了,又摘下自己头上的几朵小绢花,点缀在她头上。 万梨云探头看向沈千秋,只见沈千秋咬紧牙关,正愤愤盯着她,眼含泪珠。 沈千秋从一开始就觉得万梨云没安好心,此时更是在羞辱她,自己曾经的一个奴婢,用了自己的身份,竟也飞上枝头,在这儿狐假虎威起来,炫耀给谁看! 见沈千秋满脸气愤,万梨云也不恼,反而低声轻笑:“小姐可还记得,我初入府时,小姐对我说了什么?” “小姐说我是灾星。” 沈千秋想起来了,当年万梨云刚进府,沈千秋瞧着她与自己如此像的脸,第一反应便觉得这是父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尽管沈镇山多次解释,仍改变不了沈千秋对她的无端厌恶。 知道万梨云父母双亡,与妹妹相依为命后,她心中才快意一点,又看到那妹妹怯懦胆小,不过蹭在府里吃白饭,她得闲了便爱挤兑万梨云几句。 “你真是个灾星,你爹你娘都被你克死了,你妹妹跟着你受苦受累,你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沈千秋说完便觉得此话太在理了,竟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 谁知万梨云极其隐忍,只道:“幸得王爷小姐垂怜,肯收留我与妹妹。” 沈千秋见她怎么挖苦都无动于衷,也自讨没趣,渐渐地也懒得说了,谁料万梨云竟记到今日。 “小姐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就是灾星,我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包括你,包括王爷,包括扶桂,包括曹嬷嬷,包括青乌。” 沈千秋抬眸,见她神色冰冷,一双眸子冷酷如琉璃珠,不由得有些瑟缩。 “至于我妹妹......她长大以后,自会离开我身边,自立门户,小姐不必担心她。”万梨云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兀自说着。 沈千秋看向门口,又看向她。 “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璟王爷身边。”似乎察觉出沈千秋在想什么,万梨云耐心补充道。 “话说……”万梨云话锋一转,“你的嗓子和这双腿,到底是怎么了?” 沈千秋猝不及防被戳到痛处,心神巨震,口中嘶哑喊叫,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叫了,我又听不懂,”万梨云声音放软,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要不这样吧,你又不会写字,那我问你什么,你摇头或是点头,可好?” 沈千秋连忙摇摇头。 万梨云才不管她,径直问道:“是璟王爷派人弄的?” 沈千秋一动不动。 万梨云只好换一个问道:“你没哑时,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沈千秋思忖片刻,忽然点头。 她以为这样可以吓到万梨云,谁知万梨云只是严肃点点头,又抛出下一个问题:“是关于我的吗?” 沈千秋迟疑了,她垂下头,表示拒绝回答。 “那就是了。” “是你回答后,他就弄哑了你的嗓子?”万梨云又问。 沈千秋明显地焦躁起来,微微抬眼,对上她炯炯目光,半晌,才微微点头。 “他知道我是谁了?” 没等到回答,沈千秋忽然极其惊恐地看向万梨云,下一刻推着素舆的轮子向门口冲去。 万梨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素舆,谁料沈千秋没稳住身形,被甩得摔倒在地。 段珏越听越不对劲,推门而入,正巧看到沈千秋狗啃泥似地趴在地上,身后是拉着她素舆的、站在原地的万梨云。 “我没推她。”万梨云立刻道。 50. 试探 沈千秋趴在地上呜咽,今日一名丫鬟下山去了,只剩一个银枝,偏这银枝还是贪生怕死的,方才设法不知道跑去哪儿了,竟给这两人看了笑话。 段珏轻轻扶起沈千秋,沈千秋浑身僵硬,衣裳沾满尘土,好不委屈,但却低着头不敢看向段珏,浑身发颤。 “这是怎么了?”段珏柔声问道,“她又欺负你了?” 沈千秋怯怯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却望向万梨云。 “没有,我想推她出去走走,不小心摔了。” “真的吗?”段珏这才看向沈千秋,沈千秋一愣,随后不情不愿点头。 “外头落了些小雨,地滑,你们还是在屋里说说话吧。” “好吧。”万梨云嘴上这么说,但脸上没有丝毫遗憾之情。 “我幼时认识这寺里的住持,我去看看他。” “好。” 沈千秋早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一唱一和,待段珏走后,她又瞪向万梨云。 谁知万梨云没了耐心,脸色瞬间变了,捏着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沈千秋吃痛,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摇头。 万梨云才微微松了松力气,狐疑道:“是真是假?” 此时门口又被轻轻推开,二人一瞧,是银枝蹑手蹑脚走进来,手上还提着一壶茶。 万梨云猛然揪住银枝领口,还没等她发问,银枝忙道:“王妃恕罪!奴婢什么话都没说!小姐也什么话都没说!” 见万梨云满脸不信,银枝又哀求道:“好姐姐,我和小姐真的没有出卖你,如今沈王死了,我和小姐还要依靠王妃你呢,可不敢做出自讨苦吃、自寻死路的事情!” 沈千秋忽然冲过来打了她一个耳光,极其响亮。 银枝伏倒在地,又迅速爬起身,趴在她的腿上,道:“小姐,王妃是咱们唯一的依靠了,如今做小伏低又有什么要紧!在性命面前,骨气和脸面算得了什么!” 万梨云冷眼看着这对主仆,不知道又是什么把戏。 银枝嚎着嚎着又跑过去抱紧万梨云的腿:“王妃,从前那些知道王妃私事的都被沈王爷处理掉了,但奴婢向来守口如瓶,才得沈王爷饶一条命,这还不能相信奴婢吗?奴婢今后也一定把自己当哑巴,当没脑子的,绝不做对不起王妃的事情!” 万梨云总算看明白了,银枝想活想疯了,一个劲儿对自己投诚呢,这个背弃旧主的! 万梨云拖起银枝,冷声道:“你倒是聪明,知道你的性命捏在我手中,你若敢忤逆我,下场就和那青乌,和那曹嬷嬷一样,知道吗?” 银枝连忙点头。 “那我问你,王爷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我凭什么信你!” 银枝思忖片刻,才小心翼翼道:“其实、其实王爷知道你是替嫁的……” 万梨云一时急火攻心,浑身热血涌上头顶,怒骂道:“这叫哪门子不知道?!” “王妃别急!听奴婢细说!”银枝连忙安抚她,“当时王爷来找小姐与奴婢问话,毕竟是事关九族的大事,咱们也不敢乱说,可话说太满了更易起疑,于是就折中了些许……” “快说。”万梨云焦急万分,频频望向门口,怕段珏忽然折返回来。 “咱们说、说王妃其实是小姐的妹妹,与小姐同父异母,因不忍看沈王因小姐难过,便、便自告奋勇替小姐入宫……” 万梨云听得头都晕了,反复咀嚼好几遍,才渐渐理清其中缘由。 “小姐对外不是自称沈泽秋么?所以咱们就说,其实王妃你才是妹妹沈泽秋,而小姐是名副其实的沈千秋,反正都是沈家的女儿,也不算、不算太欺君……” 万梨云扶额欲倒,她看向沈千秋,沈千秋立刻心虚低下头。 她听明白了,这银枝心思倒聪慧,把原本丫鬟替小姐改为了妹妹替姐姐。 好一出移花接木,颠倒是非。 “那我现在到底是谁?是沈千秋,还是沈泽秋,还是万梨云?” 她很想这样问,却不知道该问谁,又还有谁能回答,于是默默吞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段珏以为自己是沈千秋的妹妹,才在知道自己是替嫁后还对自己百般宽容。 外头沙沙落雨,天地苍茫,微凉的风卷进窗子,吹散夏日的暑气。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她低头,凝视着沈千秋的脸。 若是依梅雨所说,假死脱身,那必得有一具与自己身形相似的尸首。 这倒是好找,至于容貌,只得假装被火烧了,或沉江被鱼吃了,但聪敏如段珏,一看到面目全非便肯定知不对劲,这法子实在有些拙劣。 若还能找到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就好了。 万梨云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沈千秋的脸,沈千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莫名胆寒,不敢轻举妄动。 从前她替沈千秋去死,幸而她没死,而如今,能不能让沈千秋也体验一下替她死的滋味呢? 这个想法仅冒出个头,就被她强压了下去。 还是太残忍了。 她这些年来困苦至今,时时被梦魇缠绕,担惊受怕不得眠,如今又怎能把这等苦痛加在旁人身上? 沈千秋到底遭的报应也够了。 万梨云冷冷地笑了几声,自己几时又是这种大善人了? 其实是她没有沈镇山的魄力,不知道怎么弄死沈千秋,又瞒天过海把她的尸首带出来罢了。 银枝悄悄看着她眼中忽暗忽明,虽心惊胆战,但也不敢擅自打扰。 万梨云叹了一口气,银枝见她浑身气势收敛,忙过去谄媚道:“王妃今后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奴婢自当万死不辞!” 万梨云瞥了她一眼,道:“你照顾好小姐便是了。” 她环顾屋内,陈设实在少得可怜,也没个蓑衣油伞,外头的雨愈大大了,夹着狂风呼啸,他们上山时没带伞,怕还要在此处困着不知多久。 而且她怕外人嘴碎,命侍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许擅自上山。 “小姐,你……好自为之吧。”万梨云重新替她梳好发髻,像从前一样半跪在地,细心整理着她的衣裳。 沈千秋猛地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她。 万梨云看着素舆上的瘦弱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外。 银枝忙道:“外头下着雨呢,王妃这就要走了吗?” “留在这里作什么?小姐巴不得我走呢。”几点雨丝溅到万梨云脸颊上,很凉。 她观望了一会 儿,一鼓作气跑出去,身影瞬间被雨雾吞没,整片天地影影绰绰。 银枝忙奔到沈千秋跟前,轻声安慰她。 彼时段珏倚在寺庙侧门檐下,正对着沈千秋的居所,一串雨链在他身侧摇晃,雨珠沿着铜莲花坠落, 他刚从西堂出来,内心烦闷,便渡步到此处僻静之地,谁料雨渐渐大了,天地朦胧,他倒品出了几丝禅意空灵。 他可不是伤春悲秋的人,骤雨如针,漫过山林,他忽然有感而发,扯着嗓子嚎。 “雨潇潇兮———湿我袍———” “风泠泠兮———卷云霄———”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实在是他才学有限,编不下去了。 雨中忽然有一团绿雾朝他逼近,他一愣,定睛一看,连忙扯下头上斗笠跑过去。 “你怎么跑出来了?也不拿个伞!” 他把斗笠举到万梨云头顶,带着她跑回檐下,只见万梨云浑身湿透,雨珠挂在睫毛上微微颤动,又滴到她苍白的脸上。 段珏忙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又把她的手放怀里捂着。 万梨云随意抹了一把脸,把黏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才道:“我不想待在那里了,便出来了。” “这雨这么大,你傻啊。” 万梨云抬眼望着他,他俊秀的眉毛拧成一团,一滴雨珠从他额头正中落下,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到唇间。 她抬手轻轻擦去,又忽然觉得此举过为亲昵,有些不妥,迅速缩回手。 谁料段珏猛地凑过来,仅是蜻蜓点水般,便皱眉道:“你的嘴唇都发白了,怎么也不知道说冷?我去让人烧些水,再拿些干净衣裳,你先进屋暖和一下。” 万梨云点点头。 寺庙的僧人都不用浴桶,段珏翻来翻去才找到一个落了尘的,亲自擦洗了好几遍,烧好水后又亲自试温,才寻了个静室让万梨云进去。 僧人见段珏竟亲自做这些杂役活儿,不由得面面相觑。 一切妥当后,万梨云扯过屏风,却见段珏坐在原地不动,有些愠怒道:“你怎么不出去?” 段珏一愣,忙转过身,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要去哪儿,你别赶我走。” 见他背靠着屏风坐下,岿然不动如打坐,并无半分邪念,万梨云无法,只好由着他了,而且此处人生地不熟,有他陪着也是好的。 她把身子浸在浴桶里,雾气氤氲,静默无言,唯闻雨落淅沥。 她心里发闷,忽想起方才银枝所言,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轻唤:“段珏。” “怎么了?”应答很快。 万梨云又愣了片刻,才轻轻道:“你……都知道了?” 这回轮到段珏沉默半晌,万梨云顿时后悔太莽撞,让二人都下不来台。 当她终于忍受不住这沉默,刚要开口道歉,却听得低低一声:“嗯。” 她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听段珏语气平缓,似乎并无怒气,便又大着胆子问道:“你知道我不是沈千秋了?” 段珏在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万梨云以为他要起身寻来,忙转过身,谁料他只是换了个坐姿,依旧背对着屏风,背对着浴桶。 “嗯。” 又是一个“嗯”,万梨云有些急躁起来。 51. 纳妾 她刚要再说什么,段珏又沉声道:“你放心,我待你的心仍如从前那般。” 万梨云垂下头,颤抖着叹出一口气。 果然是如银枝所说,他已经知道自己并非沈千秋,可他如今待自己如此好,不过也是把自己当成沈家庶女罢了。 “你若是为这些事忧虑,不必担心,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你若是不放心,我让沈千秋和那两个侍女一并消失便是了,你若还有其他不放心的人,可一起说出来。” “不、不必了……” “我见你前段日子心事重重,莫非就是为了这些事?” 万梨云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低低应了一声。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段珏轻笑,不知在嘲她还是自嘲,“我向来对你有求必应,事事顺着你,你好歹也信赖一下我。” “刚开始你可没顺着我。” “谁让你不想待在我身边。” “我当时那种处境怎么还敢待在你身边。” “所以我说你要多多信赖我啊。” 眼瞧着又要吵起来,万梨云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段珏忙道:“总之我的错,好了吧。” 万梨云莫名有些得意,心中按耐不住,又问道:“那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好不容易抢婚,抢来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万梨云依稀记着沈镇山对外称自己的庶女不过外室女,便这般问道。 “一切众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众圣贤亦如也。这是主持方才和我说的,其实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们都是众生之一,我喜欢你,是不关你是何等身份的。” 万梨云心头陡然发颤,喉间发紧,几度说不出话来。 若知道自己只是婢女,他还能如此平静说出这番话吗? 嫡女和外室女虽有些许区别,但良籍和奴籍更是云泥之别,到底是不一样的。 段珏以为她仍不高兴,想了想,又找了个话头:“对了,你知不知道段谦那混账,封王后终于是藏不下去了,他成婚刚没几日,便又纳了个美妾进来,给那赵景芝气得不轻。” 万梨云果然惊讶道:“怎会如此?不是说他仰慕赵景芝许久吗?” “那是赵家还显赫时候吧,如今的赵家谁都想踩一脚,段谦还觉得自己娶了赵景芝这个烫手山芋委屈着呢,说不定还偷偷埋怨皇兄。” 万梨云想到赵景芝闹着不想嫁给段谦,又想到那帕子,心中百浪翻腾,却不敢直说,只好旁敲侧击道:“对了,你说静王他之前不得重视,那他和端王关系好吗?” “那肯定不好了,他们都不是同一辈的,倒是世子表哥为人宽厚,对他也一视同仁,所以段谦平日与他交往还挺频繁的,我是装不出表哥那好语气。” 万梨云听他总明里暗里挤兑别人,忍不住道:“就你最直爽、最不虚伪、最爱恨分明!” 段珏哼哼几声,不置可否。 “那上次端王世子那个桃林宴,他怎么没来?”万梨云又问。 “不知道,可能不敢来吧,段谦向来不爱去什么宴会的,怕别人排挤他。” 万梨云暗自思忖,若真如段珏所说,段谦和端王世子来往频繁,那又何必让那梁作文拐这么大一个弯,硬是把她和段珏扯了进来? 若他经常见到段正卿,那不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那……端王世子和你关系好吗?” “那当然好了,”段珏有些奇怪,“你平日也看得到的,为何说这话?” “我随便问问。”万梨云越来越理不清头绪了。 不过她素日便知王侯权贵云集处多有暗涌,这等错综复杂,远不是她能理解的,她更不想卷进去。 水有些凉了,外头雨也渐渐小了,她刚准备起身,窗子忽然被风吹开,带着凉意,惊得她又缩回去了。 烛火骤然熄灭,屋内忽地昏暗下来,连衣桁在何处都不甚清楚。 “火灭了?”段珏问道,见万梨云没应答,又道:“我帮你点起来吧,你先别出来,不小心滑倒可不好了。” “嗯。” 听她轻轻应了一声,段珏才蹑手蹑脚绕到屏风后边,看到万梨云半个身子没在水中,青丝搭在光滑洁白的肩颈,又浮于轻波之上,晃得人心惶惶。 万梨云听到了动静,却迟迟不见烛火燃起,不由得问道:“还没好吗?” 下一刻,耳尖传来热气,一双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混着薄汗,她的肌肤不争气地一瞬间就变得通红。 “这是……在寺庙里。”万梨云嘶哑道。 “这里不算寺庙,只是寺外一静室罢了。” 说罢,他又道:“不会有人经过的。” 汤波荡漾,万梨云闭目轻叹,忽想起段珏方才所说段谦纳妾一事,心中一动。 若也让段珏纳个妾,分一分他的心,让她别这么在意自己,那不正好吗? 似乎察觉到她的分心,段珏愤愤在她脸颊轻咬一口,万梨云一阵嫌弃,忙抹去口水。 “像小狗一样……” 从寺庙回来后,万梨云便决议让段珏纳妾。 她忙说与梅雨听,梅雨听罢果然面色缓和许多,忙不迭替她筹谋。 “必须找个顶顶好看,顶顶聪明的,然后让王爷对她恋恋不舍,百般纠缠,于是就冷落姊姊,最好是厌弃姊姊,与姊姊和离,咱们就名正言顺离开璟王府,还能诈王爷一笔钱,从此过咱们的好日子去!” 万梨云越听越不对劲,瞪着她道:“你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自然是好话!” 今日段珏又进宫商议事情去了,他近日依旧很忙,夏季多雨,皇帝下旨尽快修缮京郊河堤,便派段珏去督促工部官员,害得段珏每天晚上都要恶补水利知识。 按理说如此大事本不该交由亲王统领,这是历代帝王心照不宣的准则,毕竟如此行事便是分化皇权,而亲王又同流着皇室血脉,保不准会因此内心膨胀,对皇位想入非非。 万梨云看着段珏整日念叨不可辜负皇兄,实在不像会对皇位想入非非的样子。 怪不得段瑜如此信任他。 她不久前刚问过段珏的字是什么,段珏说是子瑜,万梨云笑道你果真爱你皇兄,段珏却摇摇头说不,其实是皇兄及冠时先取了子珏,他长大后才想着取子瑜的。 万梨云忽然很羡慕他。 所以她更坚定要对梅雨好,正如段瑜对他那般。 “找模样好、性子好的女子倒是不难,难的是不知寻什么由头才好,当时刘皇后想让赵景芝也嫁入璟王府,段珏可是非常言辞激烈拒绝了。”万梨云忧心道。 “找个医师演戏,就说姊姊体寒肾虚,无法生育。” “多找几个医师就露馅了,万一他搬来宫里的御医,我还瞒得过去吗?” “找个活儿好的女子,保证勾得段珏下不来床,恨不得死她身上那种。”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混账事的?!”万梨云气得拿起手边的书砸过去。 梅雨自知失言,连忙闭嘴。 万梨云想了半天,想起贞阳公主素日爱养男仆,但瞧她那驸马秦涯也算模样端正,性子和顺,怎么就不得贞阳公主欢心了呢? 万梨云很想讨教一番,但若真跑去人家跟前问这种事情,也未免太招人恨了。 姊妹俩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正巧此时银玉敲门送午膳来,万梨云便问道:“你说男人最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什么?”银玉不过也才十四五岁,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根本说不出来。 不过她暗恋府上一小侍卫许久,可惜小侍卫压根没在意过她,满眼只有那个在院中栽花的侍女姐姐。 “应该喜欢……身材纤细高挑,脸圆圆的,笑起来有酒窝那种?”银玉照着那个侍女姐姐的样子描述。 “这也太普通了。”梅雨反驳。 “那你觉得是什么样?” “要我说,应该是身姿丰腴又不失婀娜,长得既要美,更要妩媚!一双眼睛要能勾人,最好还会跳舞,会唱歌!” 万梨云越听越皱眉,揪着耳朵问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长乐坊的芙蓉姐姐说的,她早年可是在宫里头当领舞,年纪大了才被放出来教那些新丫头……她还说我长得好看,要我以后也来跳舞,不用考核就让我进去。” “长乐坊?”万梨云的脸越来越黑,她知道这是歌舞雅乐之地,常招待名流贵客,里头的舞女歌女皆才华横溢,不止声色动人,更是通音律、晓词章,随口便能和诗。 更有甚者,在考核后还能入选宫中教坊,一些穷苦人家生了女儿养不起,便会卖到这里搏一搏。 “我没答应她。”梅雨见她又要发作,忙道。 万梨云脸色才缓和些许,道:“是了,你这个年纪该好好读书,而且你都十二三岁了,骨头都开始硬了,人家五六岁就开始练,你 拿什么比?别胡听那什么姐姐的,人家哄你,你可别真信了。” “我又没信……”梅雨嘟囔,“不过长乐坊是个好主意,艳而不俗,俏而不妖,要不你从这里选?” “不好,须得找些有家世的,才压得住他。” “王妃想看舞了吗?奴婢现在就派人去安排?”银玉不明所以,便问道。 万梨云摇摇头,刚要接着说,忽然有人来报段珏回来了,万梨云只好起身去接他。 梅雨又不满地哼哼起来,银玉悄悄问她王妃究竟是何意,梅雨一气之下就说她要给王爷纳妾,反正事成时候人人都要知道的,还不如早点让银玉接受。 银玉果然惊得不轻。 段珏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看起来是被夸奖了一番,十分得意。 万梨云替他更衣沐浴,他果然迫不及待道:“皇兄今天夸我了!真不枉我这些天日夜操劳,我每晚都忧虑得睡不着呢!” 这种时候真是孩子气……万梨云微笑看着他,想起他这几日确实辛苦,夜里总翻来覆去的,天一亮便溜得没影儿了。 其实她发现和段珏相处很简单,你顺着他,他就对你好,两相安好,若逆了他,他便立刻翻脸不认人。 待段珏穿好中衣,坐在凉席上扇风,万梨云随口问道:“要点什么香?” 段珏拉住她的手腕,硬要她坐在自己腿上,道:“有你的发香足矣。” 万梨云感受到他的手开始游移,忍不住恼道:“我今日来癸水了。” 段珏才停下手中动作,转而把手揽在她腰上,道:“我替你暖暖。” “大热天的有什么好暖。”万梨云推开了他。 万梨云看着他悻悻的模样,忽然有了主意,略一思索,捻起他的发丝,饶有兴致地打着圈,问道:“你就这么苦闷?” “那是自然。” “欢愉也该有个节制,多了不好。”万梨云劝道。 “怎么说起这个?一日一次不算多吧,你记得那端王二公子吗?他哥还没娶妻纳妾,他倒先有了四五个通房丫鬟了!” “你和他比作什么?”万梨云推了他一把,想起正事,又道:“不过你和其他王爷比起来,房中人是有些少了。” 段珏忽然惊恐地瞥了她一眼,迅速道:“不少不少,刚刚好。”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万梨云放软了语气,低声安抚,“你如今得皇兄重用,身居高位,但背地里也会引起一些人的虎视眈眈,暗箭难防,若能得京中大家族支持,那岂不是更如虎添翼了?” 段珏听罢,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却仍似笑非笑道:“你这是何意?” “就是、就是......”万梨云绞尽脑汁,还是决定直话直说,“国与国之间尚且联姻呢,你不觉得你也该多纳几个妾,巩固巩固自己的势力?” “原来你是想让我纳妾啊。”段珏勾起嘴角,“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刚才都说了啊,对你也是有好处的......”万梨云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越说越心虚。 “不管你是怎么想,我是不会纳妾的。”段珏忽然认真道,万梨云刚要说什么,却被他按住嘴唇。 “我不需要势力,也不需要与那些世家贵族结盟,否则落在皇兄眼里,就是结党营私的嫌疑,我敬爱皇兄,不会让他为难,这是其一。” 段珏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已有正妻,哪个世家还会把女儿塞来王府做妾?若真有此等想法,则不过也是攀附权势之人,和这些人牵扯,更容易引火烧身,这是其二。” 万梨云竟没想到他如此思虑周全,顿时脸如火烧,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一时有些发窘。 段珏拍拍她的背,道:“你对外仍是沈王嫡女,虽沈家早已没落,但沈王到底是镇山将军,西北五军大多恩义深厚,莫不怀德,皇兄对此忌惮已久,幸而他死了,沈家再无威胁,不然你在这正妻之位上,如今要被虎视眈眈的怕是也有你了。” “你不必替我担心这么多,我做事有分寸,反正怎样都好,你就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便是最好的了。”段珏轻轻吻着她的耳尖。 万梨云喉间忽然发紧,不知怎地,竟鼻腔发酸,双眼仿佛要涌出泪来。 她深深呼出几口气才平复下来,段珏感觉到她竟在微微发抖,忙道:“你怎么了?” 万梨云没有答话,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且再过几天吧,再去找找......别的办法。 52. 赏荷 次日,万梨云承了贞阳公主的邀请,前去她府上赏荷。 公主府上新修了一方池苑,引护城河的水成池,中设一平台作歌舞之用,荷风阵阵,衣袂翩翩,自有一番雅趣。 万梨云跟着侍女绕过廊下,才看到贞阳正坐在凉亭软榻上,身边婢女忙不迭地为她扇风,池中平台有乐师奏曲,几名男子舞剑,丝带飘逸,身姿绰约。 “姐姐好兴致。”万梨云漫步到她身边,贞阳见她才来,忙招呼她坐下,又叫侍女新奉上茶水和点心。 “前段日子为那段谦的婚事累了这么久,今儿还不许我放松放松了?” “哪儿敢呢,姐姐辛苦,只恨妹妹没能帮上忙。” “你来陪我说说话,那便是极好的了。” 贞阳微笑着拉着她的手,贞阳素爱张扬打扮,尤其喜爱红裳,今日更是簪了朵大金花在鬓边,映着耳垂那两颗鸽子血的宝石,更显娇媚动人。 “我听说你前几日去见过你妹妹了?” 万梨云一愣,轻轻点头。 “如何?” “还能如何呢......就那样呗。”她知道贞阳爱凑热闹,却不知道她为何连这等事都要关心。 “她不恨你?” “......她为什么要恨我?”万梨云时常觉得贞阳说话太直接了,偶尔会惹人不快。 “沈家死的死,瘸的瘸,家财万贯化为一片乌有,原本享福的小姐沦落至此,如今只有你的日子愈发滋润了,她就不嫉恨你?” “她确实是有些不开心。”万梨云微微皱眉,总觉此话带刺。 “那你呢?看到她如今这副样子,又是什么心情?” “姐姐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问问罢了,见你总为你妹妹的事心烦。” 贞阳轻笑一声,微微张嘴,侍从忙递上一块西瓜到她嘴边,贞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用足尖轻点他的胸膛。 万梨云有些尴尬,别过脸去。 “听说你要给段珏纳妾?”贞阳话锋一转,轻飘飘提起此事。 万梨云一惊,愕然道:“怎么都传到你这里了!” “哼,这种事还能瞒得住我吗?”贞阳笑笑,“你这是怎么了?和他吵架了?” 万梨云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道:“我不过和他随口说说,也没别的意思,姐姐莫打趣我了。” “好罢,那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叫个人分分他的心,好摆脱他?” 万梨云心下骇然,这贞阳仿佛能洞察人心似的,每次都语出惊人,让她吓得不轻。 贞阳放声大笑,她最喜欢万梨云这副被噎住的模样,真真有趣。 往日想巴结她的女眷可不少,那些贵女们费尽心思奉承自己,又捧金又赠玉,做小伏低,百般阿谀,她都懒得放在眼里,只觉得庸俗无聊,可偏偏这段珏新娶的王妃倒是可爱,一眼望去便知她心思懵懂,全无半分算计,实在难得。 而且与她浅聊几句,便能看出她不善交际,更不会市侩圆滑,实乃一股清流,真叫人忍不住逗上一逗,怪不得段珏如此钟情于她。 不过在慢慢接触后,贞阳便发觉其实她也有自己的心事,而且好像来头还不小,反倒惹得贞阳更好奇了。 “你不会还没被段珏打动吧?天可怜见的,他对你千好百好,模样也顶顶俊俏,城里想嫁给他的女子多了去了,去年就有四五个求见我,想让我拉一拉红线呢。你到底是瞧不上他哪里了?竟被逼得连这法子都想出来了。” “我没有瞧不上他,”万梨云险些被她绕了进去,连忙辩驳,“我也没有要摆脱他的意思。” “那你是作什么?该不会是嫌他青涩?我和你说,这青涩的男子啊是最好的了,太老练的反而不好,没劲!所以我才定期选新人进来,把旧人扔出去!” 万梨云脸色发黑,踌躇半天不知如何搪塞过去,心下懊悔早知道今日就不来了。 “莫非是他需求太高,你应付不过来?” 此言一出,侍从们纷纷轻笑,各种暧昧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万梨云气得轻打了贞阳一下。 “好妹妹,你莫恼,是我错了!”贞阳笑道。 水台忽然传来铁剑落地的声音,把二人吓了一跳,贞阳不满瞪过去,只见一侍从裸露着上身,满身薄汗,着急忙慌地捡起来,不住地磕头谢罪。 “把他带过来。”贞阳冷声道。 万梨云担心地望着她,生怕她一不开心就把人家砍了,心中已开始酝酿着如何相劝,却听得她说:“把这杯酒喝了,我就放过你。” 贞阳命人用金杯斟了一杯烈酒,刚要递到侍从手上,忽然从口中吐出一道口水,正落在杯中。 “喝吧。” 万梨云惊愕地望着她,这未免也太侮辱人了,却见贞阳神色淡淡的,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她刚要开口劝解,谁料那侍从直直接过去了,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他扑倒在贞阳脚边,道:“多谢公主垂怜。” 见万梨云被吓得一动不动,贞阳娇笑道:“只有听话的人,才能留在我府上。” 说罢,她又不忘朝万梨云道:“你若是看上哪个了,尽管挑啊,你若不喜欢这等粗头粗脑的莽汉,我屋里还有温柔小意,还会抚琴吟诗的。” “不用了......” “不过也是,他们都被用过了,想必你也不太喜欢,你若有中意的类型,我回头让人在外边多留意一下,保证是完璧之身。” 万梨云思忖半天,才鼓起勇气道:“姐姐,那驸马他......” “谁理他。”贞阳将方才那侍从踹了一脚,侍从连忙跑回台上,乐师再次起奏,他又将手中铁剑舞得猎猎作响。 “我瞧着驸马模样性子都挺好的......” 贞阳咯咯一笑,“他呀,太老实,放不开,少了那股勾人的劲。” 万梨云环顾四周,除了几个扇风的小侍女,其他在这儿伺候的都是男性侍从,个个敷粉带花,面容姣好,一双眼睛皆含情脉脉,好像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了,男子能做到此等,也不枉贞阳素日花重金买来,又悉心调教了。 端着果盘的侍从注意到万梨云看着自己,立刻不加掩饰地直勾勾看回去,眼中情意自不必多说,一双桃花眼春波涟涟,吓得万梨云赶紧低下头。 “所以你若不想段珏被别人抢走 ,可千万别给他纳妾,那些甘愿做小的人呀,都有本事得很,他们生来就是靠勾引人吃饭的,反而是那些正室主母,往往都被他们气得吃不下饭!” 万梨云讪讪点头,心不在焉说是呀是呀。 “那你作什么要给他纳妾?”贞阳坚持不懈追问道。 “我怕他平日太累了,我一个人伺候不过来。”万梨云斟酌道,觉得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错处。 “你一个人伺候不过来?”贞阳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原本慵懒半眯着的眼睛猛然睁大,“我还以为你心思单纯,谁料怎么是和我一样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万梨云有些愠怒,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看这反应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府上的榻多大啊,一个人伺候还不够,还要多一个人?” “贞阳!”万梨云真的恼了,“你能不能别再说这种事了!” “好好好!是我错了!”贞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她果真头发都要炸起来,连忙安抚她。 “我替你想个正经方法,好不好?”贞阳拉着她的胳膊,恳切道。 万梨云狐疑地看着她,片刻,才轻轻点头。 “你也去帮他处理那些事情不就好了?” 万梨云轻轻皱眉,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他得陛下重用,每日都有政务要处理,又常常皇宫王府两头跑,自然是累的,你何不从中帮他一下?譬如就在他书房里,看看有什么你看得懂的事务,你便顺手替他批了。” 贞阳说得云淡风轻,万梨云惊叫道:“你疯啦!这也是我能插手的?被发现可怎么办?” “怎么不能,父皇没登基前,刘皇后不也是在王府替他处理政务?” 刘皇后虽已在王室中除名,但贞阳叫顺口了,一时竟忘记改口,不过她本就不知道刘皇后真名叫什么,想了想便直接将此等麻烦事抛之脑后。 “那是先皇后来当上了天子,自然能成为一桩美谈,可段珏到底是个王爷,我怎能插手朝堂上的事。” “你倒是聪慧,不过我还有一计,你偷偷去看他最近在忙什么,告诉我,我再让其他官员去帮他。” 万梨云懒得接话了,反正从贞阳口中冒出的尽是废话。 “你承认吧,你就是想甩掉他。”见万梨云无话可说,贞阳忽然道。 这句话难得地没有轻佻的语气,贞阳凝望万梨云心事重重的侧脸,认真又严肃地说着。 万梨云缓缓扭头,眼神忽闪,但还是道:“没有。” “其实我还有一个好办法,”贞阳拨开她的额发,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的脸,“把你妹妹弄死,再假装是你的尸首,你不就可以改名换姓,从此过自己的快活日子了?我瞧你们长得挺像的,不过你更丰神俊朗一些,你妹妹没你好看———” 没等她说完,万梨云便惊得甩开她的手,猛然站起身,喝到:“公主莫要再胡说了!怎么能想出如此歹毒的法子!” 贞阳忽然神色冷了下去,挥手屏退侍从,人一少,亭内便凉快起来,在二人目光交汇之处,更是散发着无端寒意。 “万梨云,我可是真心为你好,你别不领情。” 53. 谋逆 万梨云僵在原地。 贞阳不同于赵景芝,贞阳是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喊出了那三个字。 已经许久都没人喊出这三个字了。 她斜眼偷觑,斜得眼睛都发疼了,也不敢扭头。 “你别这样瞪着我,若你想杀人灭口,我瞧着还是省省吧。”贞阳声音很轻,飘渺得不知从何处飘来。 万梨云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次睁开,此处还是凉亭,荷花池碧波荡漾,风送莲香。 贞阳缓缓起身,绕至她身后,幽幽道:“万梨云,你怎么不理我?” 万梨云转身,漠然看着她,淡淡道:“公主说的是谁?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把我和别人弄混了?” 贞阳一愣,叹她事到如今竟还能有如此魄力,只可惜她不是爱试探人的性子,她敢于说出口的事情,多半都是有九成把握的。 “你当段珏傻就罢了,你当我也傻吗?”贞阳微微一笑,“你若是愿意心平气和坐下来,和我好好谈谈,我自然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万梨云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澄江州,家里开过医馆,有一个叫万梅雨的妹妹,幼时父母双亡,为还债自愿留在沈王府,服侍大小姐沈千秋。” 万梨云慢慢蹲下来,重新跪在她的身边。 “我最喜欢识时务的聪明人。”贞阳拍拍她的肩,呵气如兰。 耳畔是荷叶鼓动的沙沙声,池中锦鲤翻腾,空中蜻蜓振翅,世间一切声响仿佛在万梨云耳边放大了千百倍,她几次张口,却分不清自己有没有说话,抑或是说了,但自己却听不见。 “你是怎么知道的。”万梨云嘶哑着嗓子,最终说出了这句话。 “这可说来话长了,大概是我初次认识你的时候吧。” “在那次宫宴上?”万梨云努力思索,她彼时微小谨慎,怎么看都不像失了规矩的样子。 “别人远不及我心思缜密,可我是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但那时要我说出有什么不对劲,其实我也说不上来。” 万梨云皱眉望着她,心想自己是不是被诈了。 但她又是真真切切说出了那些隐秘的往事,甚至直接挑明了梅雨是她妹妹———简直是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她的命脉。 莫非还有别人?是别人告诉她的?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贞阳已继续道:“登基大典那日,我好心劝你回府,你反倒溜去找沈王。” 万梨云扯了扯嘴角,这些到底还是太牵强,不能让她信服。 贞阳似乎看出了她的腹诽,暗想自己果然不擅长像段瑜那般故弄玄虚,只好坦白道:“沈千秋是我毒哑的。” 此言一出,短短一句,比她先前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加起来还要惊人。 万梨云果然下意识向前倾,愕然望着她,道:“不是段珏?” “段珏说是他做的?”贞阳失笑,心中了然,“他倒是会打这个算盘,知道自己全揽下来,你就不会继续探问。” 万梨云心念一动,忍不住道:“银枝和段珏说的那些话,也是你吩咐的吧。” “你都知道了?”贞阳挑了挑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没错,是我让银枝告诉段珏你是沈家庶女的。段珏如此疼惜你,自然替你瞒着,若同你说沈千秋是我毒哑的,你又该起疑了。” “段珏怎么会放任你毒哑沈千秋?”万梨云还是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你本不该插手这些事情的。” “所以我说,我是真心为你好啊。”贞阳悠悠叹道,“若真让段珏知道你是一个欺君的奴婢,你猜他还会不会包庇你?至于段珏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再不能从沈千秋嘴里撬出半点东西了。” 万梨云哑口无言,她全然已经混乱了,耳边嗡嗡作响,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事已至此,她猛然挺直脊梁,正色问道:“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贞阳一愣。 “公主既早知我是何许人也,却偏偏替我瞒到现在,如此大恩,我如何敢忘?但公主迟迟不揭发,想必也是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敢问我还能为公主做什么?” 贞阳那双秀丽的眸子微微一动,满眼皆是赞许,她笑着饮下满满一杯酒,才叹道:“瞧你这话说得,方才还一口一个姐姐,现在只知道喊我公主了,若我再严肃一点,你是不是就要自称奴婢了?” 万梨云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你说得不错,我是留你有用,但可不是你有用,”贞阳伸出食指虚点她的鼻尖,“是你这沈王嫡女的身份有用。” “我无德无才,这是自然的,”万梨云欣然接受。 贞阳摇了摇头,道:“比起那个住在栖云寺上的蠢货沈千秋,你更适合在这个位子上。” “公主谬赞。”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若能帮我,事成之后,我必帮你摆脱段珏,假死逃出京城,以后你和你妹妹想去做什么,都没人能管得着了。” “段珏如今炙手可热,深得皇上宠信,敢问公主如何保证我真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出京城?”倒不是万梨云挑衅,而是她不知道贞阳究竟有什么对抗的资本。 “所以我说———事成之后。” 万梨云没有来地心念一动,贞阳不像段瑜,她的脸上向来藏不住事,也不擅长吊人胃口。 她如此容易看穿万梨云的心事,相反,其实万梨云也能将她的情绪猜得八九不离十。 看着贞阳微微勾起的嘴角,万梨云故作镇定问道:“公主所求何事?” “我先问你,赵景芝给你的帕子在哪儿?”贞阳盯着她问道。 万梨云心中一惊,她竟然知道赵景芝给了她一方帕子。 “……被我烧了。” “你倒是谨慎,”贞阳语气发冷,“帕子上写了什么?” “帕子上没写东西。” “没写东西你为什么要烧?”贞阳有些不耐烦,“万梨云,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和我耍小聪明了。” “静王同端王勾结,要向璟王发难。”万梨云只好如实回答。 贞阳神色如常,似乎早已预料,她又问道:“你告诉段珏了?” “没有。” 贞阳轻笑道:“你对他真是无情,反倒是赵景芝对他仍有义,还愿意冒死传信,谁知都被你糟蹋干净了。” 从前待她如此和蔼的贞阳忽然变得咄咄逼人、句句藏讽,万梨云心头有些难受,但也只能默然不语。 “段谦纳的妾是端王妃的远房表侄女,虽隔得远,但到底还是扯上关系了。”贞阳边想边道,不知道在说给万梨云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听说段正卿也着手迎娶世子妃,正在孙宰相的小女儿和陈国公的孙女之间犹豫不决……” “底下的弟弟们这么闹腾,怪不得段瑜如此重用段珏,毕竟到底是家事,自然是关起门来解决。” “段正卿和段谦倒是无所谓,可段瑜又岂是好对付的?且不说段珏对他忠心耿耿,他自个儿就是老狐狸一个,老臣死的死、病的病,当朝官员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根本不好拉拢……” 贞阳喃喃自语,万梨云听得头都大了,膝盖跪得也有些酸痛。 于是她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公主,究竟是有什么打算?” 贞阳仿佛这才想起她似的,瞥了她一眼,缓缓站起身,一身红裳更衬得她气势十足、凛然生威。 她本就生得张扬艳丽,虽比万梨云大了十岁,但仍美得惊心动魄,万梨云抬头仰望她,日光照在她鬓边的金花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段瑜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她语气极轻、极轻,仿佛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东西,说罢,抬起纤纤细指,指尖没有染任何颜色,反而在指腹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万梨云依旧跪在软垫上,明明已近酷暑,她背后却被冷汗浸湿。 事已至此,她是不会说什么“公主慎言此话乃大不敬”诸如此类的话,她只是静静地等着贞阳继续说下去。 但万梨云心里还是很敬重段瑜的,光是他在太子位上蹉跎这么多年,那股心气却从未变过,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而且他监国数年早已深得民心,国朝久承太平,朝野清宁,海内晏然,不知贞阳何出此言。 “哼,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干什么这般骂他,对不对?”贞阳一扭头,指着万梨云道。 万梨云吓了一跳,下意识抚摸心口,难道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他根本就不是父皇的儿子,我们都被他骗了!”贞阳愤然道。 “公主慎言!”她还是忍不住轻声提醒。 “我和你说过吧,凡是我敢说出来的话,都是有九成把握的。”贞阳很不满道。 “是。”万梨云心 跳如擂鼓,连太阳穴都被震得一跳一跳。 “段瑜并非我段氏血脉,段珏也不过是他的一条狗,段谦出身卑劣,段正卿乃端王一脉,连皇子都不是……” “其余皇子公主,更是不成气候,不足挂齿。” “唯有我,才是最适合坐在皇位上的人。” 贞阳一字一句,务必要让万梨云听得一清二楚。 万梨云的确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敢回答。 怎么段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本以为段珏够大逆不道了,但比起这位贞阳长公主,还是小巫见大巫。 “但段瑜有段珏,段正卿有段谦,着实不好对付……” 贞阳朝她伸出了手,手心朝上,掌心脉络清晰可见。 “但是没关系,我有你,万梨云。”丹唇一张一合,语气不容置疑。 万梨云愣神良久,贞阳也不着急,固执地把手伸到万梨云面前,二人在凉亭中仿佛石雕一般,静得如世事变迁千年,唯你我巍然不动。 半晌,万梨云伸出了手,轻轻地搭在贞阳掌心,打破了寂静。 “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贞阳终于放松下来,面露得意,将她拉起,道:“你好好跟着我,待我坐上这把龙椅,别说帮你摆脱段珏了,我直接把他处死,再赏赐你良田百亩,金银若干,你留在京城吃香喝辣,享尽荣华富贵!” “什么?”万梨云一怔。 “怎么?”贞阳看着她忽然变了脸色,讥讽道,“你舍不得处死段珏?你对他假意逢迎这么久,不会还装出感情了吧?” “没有。”万梨云低下头。 “那便好,今日回去后你须得留神段珏每日动向,何时入了宫,何时回了府,都要一一记在心里,每隔三日便与我面说,还有他近日在忙什么,书房里有些什么文书,你也尽力去探听,一并与我说。” “是。” “他近日都在忙什么?” “与工部官员商议修缮京郊河堤。” “你倒是没骗我。” 万梨云苦笑。 “瞧你这脸色,”贞阳撇撇嘴,朝她勾了勾手,“我又不会亏待你,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些秘密,不然你总不信我。” 万梨云心中直犯嘀咕,却还是乖顺地附耳过去。 “你猜吕承真怀孕没有?” 万梨云摇了摇头。 “错!她早已怀胎七八个月了!” 万梨云睁大双眼,故作惊讶。 随后贞阳压低声音,道:“我再问你,你猜她怀了谁的孩子?” “不知道。” “庐陵县令姜良的!”贞阳顿了顿,放低声音,“他与吕承真青梅竹马,早有了娃娃亲,是段瑜早年对吕承真一见钟情,用联姻的名头把她强要了来。” 万梨云觉得有些耳熟,但是想不起来了。 “璟王府正殿高悬的那副字画,就是他写的,事发后,他被段瑜贬去庐陵,但为了让吕承真能睹物思人,便将此字画赠与璟王府,掩人耳目,所以吕承真才爱去璟王府。” 万梨云问道:“莫非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就被陛下打入冷宫?” “你想得也太简单了,私通外男,被发现了可是皇室丑闻,母子都活不了!”贞阳道,“是吕承真某天忽然不愿与陛下同房,陛下一气之下赐死姜良,吕承真心灰意冷,自请冷宫,再不复出。” 万梨云恍然大悟。 细细推算之下,大约是吕承真月数大了,已开始显怀,才不愿侍寝,可冷宫环境恶劣,她又如何能安心养胎? 整座皇宫,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各有心事,到底还有谁是清白的? “你不怕我揭发你吗?”万梨云忽然问道。 贞阳摇摇头道:“我虽没有段正卿和段谦他们拉拢官员的本事,也不像段瑜段珏他们手握兵权,但是我自信看人很准。” 贞阳明面上无兵无权,只能走广集消息、豢养死士门客的路子,只不过这种路子太过惊险,一有偏差,将万劫不复。 “而且你即使揭发我,我贵为长公主,大不了被关一辈子嘛,你可不一样,你一暴露,你和你妹妹肯定连全尸都没有!” 虽不信贞阳真能谋反成功,但毕竟人还在公主府上,万梨云也不好置喙什么。 她被迫听完贞阳的宏图壮志,再三发誓绝不说出去,贞阳才依依不舍放她回去。 54. 裴烈 万梨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璟王府的。 她出了凉亭,银玉见她魂不守舍,又不敢问,只好默默跟在旁边。 万梨云走出公主府,竟忘了上马车,只是沿着墙根默默走着,待车夫调转好车头,才发现万梨云早已走到前头去了。 好不容易被银玉劝回来,万梨云坐在车内一动不动,眼神游离。 “王妃你怎么了?”银玉急死了,她想到贞阳公主素爱养面首,莫非她拉着王妃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把王妃吓死了? “我……”万梨云强撑着应答,却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我喝多了,头晕得紧。”万梨云灵机一动,扶额装道。 银玉连忙命人煮醒酒汤来,但她却没闻到万梨云身上有半分酒味,不过每个人各有不同,或是她不胜酒力,一杯就倒也未可知。 万梨云任由银玉把自己搀扶到床上,她四仰八叉地躺下来,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又把被褥扯过来,把自己裹成一团。 银玉看着她这番十分不正常的举动,很想问她是不是发烧了,但想到万梨云素日举动奇怪,只好悄悄观察她的神色。 但见神色如常,不似有异,才微微放下心。 “王妃,醒酒汤。”银玉小心翼翼端给万梨云,万梨云根本没心情、也不需要喝,叫她放在桌上,便打发她出去了。 她盯着房梁发呆,心中却一片白茫茫,更像是身子在下意识地保护自己,不让自己疯掉。 比起让贞阳篡位成功,还是自己一死了之更容易些吧。 那梅雨怎么办? 死了一个沈镇山,又冒出一个贞阳,刚踏出一个泥潭,又卷进一个漩涡。 贞阳虽没有虐待她和梅雨,但贞阳提出的要求,竟比沈镇山还要苛刻。 不过贞阳比沈镇山有魄力多了,沈镇山几乎把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万梨云身上,而贞阳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筹谋,万梨云只不过是半途出现的、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她爱养面首,大批买来,再一一挑选,不顺眼的直接赶出府去,旁人看来不过耽于美色、荒淫无度罢了。偶然张扬了些,段瑜才会派人敲打敲打,让她收敛几分。 可这些面首,实则是当作死士来豢养,府中有客时他们便在水台上舞剑,客一走,他们立刻换了一套招式,剑光翻涌,皆是致命的狠招。 窗外落日熔金,斜晖脉脉,绮丽至极,她却扭头不愿再看,暗叹风光如此大好,奈何世事千般纠葛。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看都不用看,便知定是段珏,于是她的心又被猛地揪紧。 “我听银玉说你今日去了贞阳那儿,贪杯了?” 万梨云无奈坐起身,道:“现在好多了。” 段珏显然是从外头回来,连帷帽都没来得及摘,他解下佩刀扔在案上,便探头去看万梨云,看到她脸色果然发黑,不由得皱眉:“你不是来癸水了么,还到处跑到处闹,好歹也爱惜一下自己。” “我来了这么多年,比你清楚好不好,”万梨云没好气道,“别一副说教的语气,烦死了。” “我错了。”段珏认错很快。 “别吵我,心烦着呢!”万梨云一翻身,嘴上虽这么说,其实是总觉心虚,不知怎么面对他。 “我从宫里带了樱桃煎,你尝尝?” 万梨云想起今日还没用过午膳,晚膳也没到点,的确是有些饿得慌,思忖片刻,她还是爬起来探头去看。 段珏拆开油纸包,边递给她边道:“过几日皇兄召西北军副将裴烈回朝,听闻他父亲曾是沈王麾下的经略使,父子俩都受过他的恩惠,你认得这裴烈吗?” 万梨云点点头。 即使不认得,她也要说认得,因为这是贞阳吩咐的。 裴烈要回朝一事,贞阳也和她说过了,近年西北战事极少,军心略有松懈,段瑜刚即位不久,正需震慑周围邦国,立立威风,思来想去便敲定了西北军出征西域,便传旨唤人与他细细商议,西北军便派出了副将裴烈回朝。 裴烈已二十有六,家中世代效忠西北军,万梨云根本不认识他,但得知他与沈镇山有交情,便下意识觉得是个难缠的人。 三日后,裴烈果真进了城,入宫面圣,天子嘱咐良多,兼之厚赏。 贞阳借赏花之名邀她相见,万梨云换了一身衣裳,轻车熟路去了公主府,跟着侍女七拐八拐,行至寝殿暗道,暗道尽头是一间开阔的演武场。 万梨云推开木门,贞阳此时正挥刀下劈,斩落对手头颅,鲜血如注,染红脚下青石板地。 “你来了。”贞阳听到动静,回过头,脸颊尤有几滴鲜血,正从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滑落。 万梨云骇得说不出话,这才知道为何贞阳手上也有细小的茧子。 她强装镇定,缓步走过去接住她手中长剑,掏出帕子缓缓擦拭,擦得光可鉴人,才替她放回刀鞘。 帕子被鲜血浸染,竟带着体肤余温,万梨云展开,铺在仍未瞑目的头颅上。 贞阳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吩咐侍从处理残局,才道:“我派这人去传信,他竟携着府上支给他的银子逃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抓回来。” 万梨云觉得贞阳是不是太把她当自己人了,若她是个经不起吓的,现在早昏死了。 贞阳也懒得客套,催促万梨云尽快与裴烈相见,待到合适的时机,便引她与裴烈认识,莫要让段正卿他们抢了先机。 万梨云勉强点头,回府说与段珏听,称这裴烈从前和沈镇山颇有交情,须得设宴款待,才不叫人引起怀疑。 段珏思索片刻,欣然同意。 这消息渐渐传到段瑜耳朵里,他以为裴烈与沈家交情深厚,竟批了段珏三日假期,命他好生招待裴烈,带他多见见京中繁华风俗。 这一出就变了性质,若以段珏万梨云夫妻俩的名义私下请也就罢了,但既是段瑜发话,那便要以皇宴的规格去置办。 如此大张旗鼓,却让万梨云更是心惊,她是不认得裴烈,但裴烈若认识沈千秋可如何是好? 她寻了一个段珏入宫的时候,避开其他人,带着银玉悄悄去栖云寺找沈千秋。 沈千秋虽口不能言,但起码会点头摇头,再不济,她身边还有银玉和另一个侍女,多少也知道些什么。 还未等她推开门,屋内竟传来东西砸落的声音。万梨云微微皱眉,以为沈千秋又发脾气了,便叫银玉在门外等候,自己先推了门进去。 门刚被微微推开一条缝,万梨云猛然顿住脚步。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正涌进她的鼻腔,不久前她刚在公主府嗅过这种味道,每每想起来都不免一阵干呕,此时再次闻到这股腥味,几乎又要控制不住地呕出来。 可没等她收回手,屋内已闪过一道白光 ,剑刃却在万梨云鼻尖寸余之外停住。 杀气扑面而来,却又在一刹那悉数收回。 万梨云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身夜行衣,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材瘦削,眼神狠戾,和她当初在宫宴上遇到的儒雅公子大相径庭。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屋内,地上趴着两个人,身下皆一片血泊,也不知是死是活。 再往后看,桌上器物摔得粉碎,沈千秋不知何时摔了,手上扎满碎瓷片,想喊救命却呼不出声,正可怜巴巴望着万梨云。 万梨云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 “秦涯,你今日若是杀了沈千秋,以后贞阳要帮我假死脱身,你们还能从哪儿找到一个和我容貌相似的人?” 秦涯与她对视良久,见她巍然不动,毫无惧色,轻笑一声,收回抵在她鼻尖的刀。 “我知道贞阳为什么会选择你了。” “我也没想到贞阳会选择你。”万梨云不甘示弱。 秦涯低下头,用衣角用力擦拭刀刃,慢悠悠道:“裴烈入京,我只是按照她的吩咐,料理好一切威胁。” “沈千秋已经哑了,她自幼愚笨,又不会写字,就不必追杀至此了吧。” “她的两个侍女可说不准,”秦涯冷冷道,“你若再晚来一步,我必定连她一起杀。” “她身份敏感,杀了她,只怕不好交代。” “先杀了再说,我自有办法解决。” “我既然在这里,你若执意要杀,我必定全力阻拦,你不如就此收手,回去问问贞阳的意思。” 秦涯上下打量她,她今日只一身侍女布衣,十分简朴。 “你是从府里偷跑出来的?” “你的话太多了,你再逗留一会儿,怕是要会其他人引过来。” 秦涯冷哼一声,推门要走,却在踏出门的那一刹那望见了树下等待的银玉。 迎着银玉惊恐的目光,他已经闪身到她身后,拔出刀欲刺。 “不可!”万梨云惊呼一声,伸手去挡,刀尖划开她小臂皮肉,鲜血流淌。 “王妃!”银玉惊呼,连忙把她护在身后,“王妃快跑,这歹人由我挡着!” 秦涯跳上树枝,冷然道:“你真是心善,方才放过沈千秋已是给你面子,你竟连这个小丫头也要袒护吗?” “她是我的人,岂能容你说杀就杀?!”万梨云把银玉高举的胳膊按下,厉声道。 “哼,不过是奴婢惺惺相惜。”秦涯方才一击未能致命,此时大打出手又怕引起骚动,只好纵身一跃,逃回林中,很快没了踪迹。 “王妃你流血了!”银玉看着她手臂鲜血淋漓,忙撕下衣袍帮她止血,万梨云随意缠了几下,便冲进屋内寻沈千秋。 沈千秋呜咽着,发髻散乱,眼神涣散,甚至有些神智不清。 “王妃咱们快回府吧,奴婢去报官,莫要在此地停留了!”银玉很着急,扯着她的胳膊道。 “不要报官。”万梨云低下头,看着沈千秋用双手朝自己爬来,那哀求的眼神如此熟悉,当年她也是用这种哀求的眼神看着沈镇山,求他给自己和梅雨一条生路。 沈千秋缓缓爬到万梨云脚边,刚抬起手要抓住她的脚时,万梨云却后退了一步,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我们走,谁发现了谁就去报官,反正我们没来过。” 55. 宴前 银玉连忙跑出去,跟在她身后。 寺内僧人每日会送来两次饭,不到晌午,应该就会有人发现这场惨状。 至于沈千秋,万梨云方才检查过了,她除了手被碎瓷片扎到之外,身上没有一处地方受伤,死不了。 二人一前一后下山,沉默不语。 万梨云故意放慢了脚步,谁料银玉见状也跟着慢下来,始终走在距万梨云身后几步的地方。 万梨云停住脚步,回头。 银玉正有心事,忽然被她吓了一跳,问道:“怎、怎么了?” “你离开璟王府吧,我给你另寻一个好去处。” “为什么?”银玉瞪大眼睛,十分不解,“奴婢绝对一心向着王妃,绝不做对不起王妃的事!” 万梨云看着她的脸,脸颊犹有属于小孩子的、软软的肉,银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却依旧低声道:“王妃对奴婢有大恩,奴婢愿意为王妃做牛做马、宁死不辞!” “你在我身边,会有危险。”万梨云道,“你是聪明的丫头,近日种种,你应该不难看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看不出来又如何?奴婢是王妃的奴婢,王妃去哪儿,奴婢自然紧随左右。” 万梨云一时无言,好半天才回道:“仅你我在时,你倒也不必一口一个奴婢。” 银玉重新望向她。 “我不走。” 万梨云皱起眉头,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忠心于自己,赶都赶不走。 万梨云并不是嫌弃银玉拖后腿,反而是担心自己连累了银玉,毕竟她如今可算数罪在身,若真有满盘皆输那天,银玉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女,一样要被拉下深渊。 若自己侥幸逃出生天,银玉又该何去何从呢?留在璟王府———到时候还有璟王府吗? 还有听梅,万梨云想起她怯怯的眼睛,又愁得捏了捏眉心。 不过她就没指望贞阳真能把段瑜拉下去,她现在不过也是哄着贞阳,想着她哪天心情好了,大手一挥提前帮她金蝉脱壳,溜之大吉。 谁料银玉与她想的截然相反,她不知道万梨云为何要将自己赶走,被主子赶走,就证明自己没能力、没本事为主子分忧,证明自己一无是处。 “奴婢不会拖累王妃。”银玉又重复一次,近乎恳求。 万梨云看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只好先安慰她,让她当作自己什么都没说。 现在还自身难保呢,等事情有了转机,再安排银玉和听梅的去处罢…… 待回到府里,已经是日暮时分。 喜儿正带着几十名侍女将全府上下打扫一遍,金银器皿要细细查验有无缺损,正厅水榭都要悬挂流苏帐,檐下的琉璃灯需挨个试燃,还另请了乐师班子和舞女在水榭排演,吹拉弹唱,闹得王府吵吵嚷嚷,好生热闹。 万梨云被这景象吓住了,昔年沈镇山虽也爱在府上设宴,可何曾有过这么大的排场?光是这宴席前的准备,都比万梨云入京前夜那般热闹。 “王妃回来了!” 喜儿见她回来,忙捧着两个碗问道:“左边的是缠枝牡丹纹的汝窑天青碗,右边是鸳鸯莲池的金花碗,你瞧瞧明儿该用哪个碗?” 万梨云只见她手上好大一个金碗,晃得她眼疼,一想到库房里这种金碗数不胜数,她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吧。”她指了指一边那个较为素净的瓷碗,色泽莹润清幽,看着也较为舒心。 “王妃好品味,这金碗三十两黄金,可这汝窑天青碗可是御拣退回的,一个可是整整值九十两银子!”喜儿笑着退下了。 万梨云心神震动,久久缓不过神。 她虽知段珏财大气粗,但她毕竟不管家,而且起居节俭,连带着整个璟王府都跟着她节俭,今夜为了明日设宴,才大开库房,她才后知后觉璟王府财力雄浑。 “段珏还没回来?”万梨云穿过前院,才想起来问道。 “今日有邦国朝见,宫中设宴,怕是会晚些。” 话音刚落,府门忽传来响动,竟正巧是段珏风风火火赶回来了,他跳下马,疾步穿过前厅,径直走回后院,万梨云见状忙跟在他身后。 段珏回到屋里,他身着一套流光溢彩的蜀锦官服,乌发用金冠高高束起,金相玉质,龙章凤姿。 但是万梨云还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藏在这层层华服之下。 她合上门,看向段珏。 段珏没说话,开始解下身上的外袍,露出里头浸满鲜血的劲装,血迹已发黑,把布料浸得硬硬的。 万梨云大惊失色,但瞧段珏面色红润,神色如常,又微微放下心来。 “皇兄在后殿更衣时遇到刺客,被我当场斩首,血溅了一身,但宴会已就绪了,没时间容我更衣,只好随意拿了件官服披着,散宴后才赶回来换。若在宫里更衣,难免会让宫人察觉,引起宾客骚乱。” “你……”万梨云惊得说不出话,猩红血浆溅满衣裳,他却硬是用官袍捂着、忍着,就这样硬撑了一整晚的宴席。 她简直不敢想,尚湿热的血珠紧贴着他的肌肤时,会是怎样的黏腻恶心。 段珏脱下劲装,拢作一团把它扔在火盆里,露出劲瘦结实的肌肉,很是粗糙。 他先前虽也习武,练得一身好肌肉,看着饱满,但终究是虚浮的,没经历过什么风吹雨打,自打接手了禁军三营操练之事,风吹日晒之下,虽瘦了很多,却比以往更紧凝如铁。 察觉到万梨云的视线,段珏尤为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臂膀,道:“怎么样?是不是紧实很多?闻鹰那小子十几岁就有这样的肌肉了,如今我终于也赶上他了!” 万梨云只得点头,又忧心忡忡问道:“宫里怎么会有刺客?” 段珏闻言神色凝重:“那歹人身手虽差,但能神不知鬼不觉守在皇兄更衣寝殿,只怕……身后是位高权重之人,皇兄怕深查下去有碍皇威,只得私下再细细排查。” 万梨云顿时想到了贞阳,她死士众多,又贵为长公主,安排几个人潜入皇宫不在话下,可这未免也太冲动了,改天还是劝一下她比较好。 “皇兄念我护驾有功,又升我为提举皇城司,近身护驾,搜检百官,之前沈王府有贼子追杀我,如今我也能进一步严查到底了。” 段珏目光炯炯,神色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仍喋喋不休:“其实皇兄早就想提拔我了,不过是那堆言官总 是上书,说什么我一个亲王不能有这么大的权力。有这么大的权力怎么了?我对皇兄的忠诚苍天可见,今夜我舍身护君,料他们以后再不敢说什么了。” 万梨云看着火舌将染血的衣袍吞没殆尽,最后只残留点点火星子,她拿起手边的茶,慢慢倒了进去。 “极好。”她点点头。 但她没说出来的是,她一开始便觉得哪里不对劲,而随着时日渐长,这种不对劲越来越强烈了。 段瑜登基以后,一直在把段珏往高处捧,原本不过是闲散王爷的段珏,一下便有了这么大的权力,也不免有些浮躁起来。 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万梨云莫名想到这点。 不过前朝也不是没有重用同胞兄弟的先例,与其慢慢培养新臣子的信任,不如直接用相同骨血的人来得方便。 同胞兄弟……万梨云想起贞阳说的话,手一抖,茶杯竟掉进了火盆里。 她刚要伸手去捡,却被段珏拦住,“脏了就直接扔掉吧,明儿再让他们换一个,倒是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万梨云勉强笑笑,道许是白日太累了。 “你近日好像去贞阳府上很频繁?”段珏想起什么,如临大敌,再三叮嘱,“你不要和她学坏了。” “你胡说什么!”万梨云轻哼一声。 她思忖片刻,又道:“对了,你和你皇兄到底相差几岁啊?” “约莫十六吧……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万梨云站起身,“水应该烧好了,你去沐浴吧,我拿这些衣裳去给人洗洗,明日裴烈要来,我还得吩咐他们熏衣,方显尊重。” 段珏点点头,走出房门,又回头道:“咱们一起设宴待客,好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呀。” 万梨云一愣,看着他含笑的双眼,她微微蹙眉,刚要扯出笑容回应,却见银玉从外头走进来,道:“王妃,药煎好了。” 二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银玉脸上,银玉才发现段珏也在此,吓了一跳,险些拿不稳手中药盏。 段珏的目光下移到药盏上,皱眉问道:“这是什么药?你现在还在吃药?我怎么不知道?” 银玉知道自己闯祸了,顿时汗毛竖立。 万梨云却神色平淡,自若地接过药盏,道:“贞阳见我体寒,特地寻了一副好方子,以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等熬成,都是些便宜药材,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来得及和你说。” 段珏信以为真,自告奋勇道:“我喂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要人喂?”万梨云虽这样说,但还是把药盏递给段珏,又使眼色让银玉趁机退下。 段珏伺候人的本事渐长,捏着瓷勺小心递到她唇边,口中仍不住道:“你喜欢小孩子吗?” 万梨云微微怔神,想起梅雨小时候,点点头:“自然是……喜欢的。” “等你养好了身子,咱们也生一个孩子罢。” 万梨云羽睫微颤,盯着浓稠得发绿的药汁,里头仍隐隐飘着红花的味道,但段珏不擅药理,自然是什么都察觉不出来的。 可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眼底漾着殷殷期盼的眼睛,她如鲠在喉,半晌,才轻轻点头。 56. 裴瑛 次日清晨,还不等段珏派马车去接,裴烈便和他的六七位亲兵风风火火地来了,还带着一位英姿煞爽的姑娘。 他道这姑娘乃他小妹,自幼长在澄江州边境,没见过什么世面,听闻他奉旨入京,说什么都要跟着他来。 但显然这一群人都没怎么见过世面,刚踏进璟王府,几个少年就仰着头对着檐下的灯争执起来。 “这是冰做的吧?” “现在可是夏天,怎么会有冰?没见识,这应是碎银子做的!” “银子又不会发光,怎么可能是银子做的!” “可能是抓了月光进去?” “月光怎么可能抓得到?我瞧啊,应该是抓了好多荧虫放进去。” 喜儿在旁浅笑道:“外层不过是一层琉璃壳子,经坩埚烧制而成,里头正常燃起烛火,既明亮,又可防风。” 众人恍然大悟,又移步到连廊上,连廊沿路皆摆着古玩珍品,他们一路看过去,口中喋喋不休。 “这儿有幅字!刘兄,你是军中文吏,过来看看这写的啥啊?” “这……我看不懂啊,这上头的字跟画画一样,这也叫字吗?” “这是御赐的前朝字画,乃咏春之作。”喜儿耐心解释。 “这儿有个大口子碗!是喝酒用的罢?豪横!” “这是我们王爷写字洗笔用的瓷盂。” 待段珏赶到,看这群人粗鲁至极,吵吵嚷嚷,脸已黑了大半。 “为什么不让他们在前殿等?怎么就这样大摇大摆进来了?”段珏质问道。 “这……”喜儿面露难色,“奴婢劝过了,没人听,想来是他们久在军中,性子粗犷,不拘小节,但应该没有冒犯王爷的意思。” 裴烈站在最前边,一身银色甲胄,走起路来哗啦啦作响,他浑身古铜色肌肤,面带沧桑之色,右边眉毛还豁了一个大口子,饶是方才怒气冲冲的段珏,瞧着他这副模样和气度,都不免敬重几分。 但敬重归敬重,段珏还是忍不住道:“裴将军好大的气度,这京师的应酬礼法,原不是边关武人所熟,也难怪,不必放在心上。” 裴烈自然听不懂他语气含刺,走到他跟前,简单作揖道:“臣确实不懂规矩,若我们有哪里惹王爷不悦了,王爷务必同我们直说。” 段珏抬起脖子,仰望着这似山般巍峨的身躯,只得勉强笑笑。 他在一众青年才俊里算是高的了,且还勤于练武,也不算瘦弱,可与裴烈站一块,倒衬得自己像鹌鹑似的。 万梨云一直站在段珏身后,男子交谈,她不便插嘴,但听到久违的乡音,她也不免心潮起伏。 “对了,这是我家小妹,唤她裴瑛便是,她也是粗人,整日舞枪弄棒,一点儿女红都不学,今日还麻烦王妃多多担待,随便训斥!” 裴烈说罢,刚想把身旁的人推上前,可扭头一看,哪儿还有什么人影? “裴瑛呢?”他朝属下吼道。 “瑛妹子她……她好像去摘莲子了……”属下期期艾艾。 饶是包容如万梨云,听到此话也不免皱眉,这也太不懂规矩了罢!若让段珏以为澄江州的人都如此不识礼数,该叫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阿兄,我回来啦!”少女的俏音从众人后头传来,亲兵们都为她让开一条道,好让她能径直走进来。 裴瑛身材高挑,小麦一般的肤色,浓眉大眼,眉宇间有着边关风沙磨砺的痕迹,她捧着一张荷叶,荷叶里包着一堆莲子,神采奕奕问道:“谁想吃莲子?” 万梨云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你吃吗?”裴瑛毫不客气地把莲子捧到万梨云跟前。 裴烈虽然行事粗犷,却也知此举不妥,忙低声道:“快回来,成何体统!快拜见王爷王妃!” 裴瑛只好悻悻收回手,把莲子塞到身旁士兵手里,恭恭敬敬半蹲道:“参见璟王爷、璟王妃。” “快快请起。”同为女眷,万梨云连忙虚托她起身。 裴瑛看着年纪与自己相仿,又是同乡,性子又豪爽直接,万梨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裴兄,请。”段珏率先入座,命侍从斟酒,乐师起奏,丝竹绵软缠绵,听得裴烈连连皱眉。 待裴烈坐下,侍女斟酒递给他,他低下头,只见侍女皓腕柔软,双手轻轻捧着一樽小金杯,金杯中酒液晃荡。 他抬起头奇怪地瞥了一眼,吓得侍女以为哪里做得不对了,下一刻,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杯口提起来仔细端详。 “这杯子比我鼻子还小。” 段珏当作没听到,不动声色微笑着转移话题:“我记得千秋入京前夜,裴兄也在沈王府中宴饮,早知裴兄也在,我那时就该与裴兄认识认识,此时真乃相见恨晚。” “那王爷那时为何不来?” 段珏一僵,万梨云知道他那晚被人追杀,好生狼狈,便替他道:“他那夜受了风寒,卧床不起。” “哦。”裴烈没有追问,不知是看出了话头不妥,还是真的不感兴趣。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道:“极醇极绵,但……不够烈。” “京中子弟娇生惯养多柔肠,故而奉此酒为上等佳酿,将军胸有侠气,磊落坦荡,此酒确实有些配不上,是我疏忽了。” 段珏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裴烈却不会一来一回,只是耿直道:“无事,这也是好喝的。” 段珏终于还是无话可说了,一边咬着酒杯,一边呆呆看着舞女们跳舞。 裴瑛坐在万梨云身边,万梨云端正坐着,面带浅笑,目不斜视地看着舞女们水袖翩跹,灿然若花。 其实段珏平日不爱看这些唱唱跳跳的,是万梨云对纳妾一事还是不死心,想起梅雨所说的长乐坊,就正好派人请一班顶好的乐班。 谁料段珏兴趣缺缺,他幼时在宫宴上早看腻了,反倒是万梨云神采奕奕,乐在其中。 裴瑛性子活泼,嘴总闲不下来:“王妃你瞧,她们的袖子怎么一会儿红、一会儿蓝,真是稀奇!” 万梨云不擅长应对叽叽喳喳的人,算下来,自她入京以后,能与她以平等的姿态相处的女子,也就吕承真、贞阳与身旁的裴瑛了。 “你我年纪相仿,咱们以姐妹相称便是了。”万梨云略带矜持道。 “沈姐姐。”裴瑛嘴倒是甜。 “沈姐姐,你怎么有点闷闷不乐呀?”她又道。 “有吗?”万梨云一愣,她此刻分明什么都没有想。 “你的眉毛都拧一块儿去啦。” 万梨云半信半疑地用指尖轻抚额头,果然如她所说,才知应是这段时日殚精竭虑,连带着眉头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她笑笑道:“这几日没睡好。” “是为着沈王爷的事情么?”裴瑛又问道。 她问得太猝不及防,一点儿不委婉,万梨云额角直跳。 沈镇山虽死于段珏刀下,但对外宣称是染病而死,陛下体恤功臣,以王侯之礼下葬京郊,全了沈家脸面。 据说沈镇山还对裴烈父子有恩,裴瑛此番关心合乎礼仪,但许久没人当着她的面再提起沈镇山,此时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她下意识心惊肉跳。 万梨云定了定神,淡淡道:“生老病死乃常事,我虽心中凄然,但已尽力向前看,妹妹莫要再提已故之人的名讳了。” “是了,骨肉分离真乃天下第一痛事,不怪沈姐姐失神,若换做了我,定然日日怮哭,没个大半年都释怀不了。” 万梨云嘴角一僵,罢了,裴瑛自幼在军中长大,不通人情世故,讲话直率了些……可以原谅。 “只可惜沈王仅你一个独女,也没个男子继承澄江州的宅子和田地,全都充公了,那宅子连外墙都拆了呢,原地搭了一个小庙,倒是香火不断。” 万梨云不知道她这是给自己报喜还是报忧来了,又怕她说话太大,被段珏听到,便忙重新把目光投向舞榭,生硬打断道:“你瞧,是不是又换了一支舞?青绿色的衣裳,倒像起伏的山峦。” 裴瑛果然被吸引,连连称赞。 “姐姐,这京城着实热闹风光,我好喜欢这里呀,我与兄长留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我还能找你玩吗?” 她扭头笑道,露出尖尖的两颗虎牙,一举一动皆是少女的天真,又不可避免地夹杂着边关的野气,二者杂糅在一起,真真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万梨云点了点头。 她看见前头段珏和裴烈时不时交谈几句,想起贞阳的叮嘱,便要竖起耳朵细听,只不过丝竹声太吵,她努力了很久都听不见什么东西,反而是段珏神色忽明忽暗,笑得比哭还难看。 裴瑛又扯着她问了很多京中风物,万梨云一一回答,又反问她澄江州现在如何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提起澄江下游的乱石滩,才惊觉彼此幼时都在那儿玩过。 “说不定我早就见过姐姐了!”裴瑛眼睛亮亮的。 可不敢……万梨云暗自嘀咕,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姐姐出身武将世家,那姐姐可会武功?要不与我切磋切磋?”裴瑛熟络之后便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不会,”万梨云老实道,“我幼时生性懒惰,父王也没逼着我学。” 裴瑛惋惜地叹了口气,片刻,又幽幽道:“出生在有权有势的人家里真是好呀,靠着祖辈的功勋余荫,便可安享锦衣玉食,不像我们,从小风吹雨打……” 万梨云听出她说话刺刺的,不好接话,便沉默不言。 “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和阿兄的上边还有一个大哥。” “哦?” “我爹当年便是沈王爷的经略使,我大哥也在沈王爷麾下,跟着他上阵杀敌,好生威风。” “你大哥叫什么?”万梨云随口一问。 “已故之人的名讳,还是不提的好。”裴瑛顿了顿,脸上浮起哀婉之色。 万梨云一时无言,刚要开口安慰,她又继续道:“他死在沙谷之战了,姐姐,你知道沙谷之战吗?” 万梨云点点头。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战役了,也是沈镇山的扬名之战。 彼时西北邦国战争不断,互相兼并,最终演化成一个大邦国,野心渐大,欲攻占国朝西北连片城池,沈镇山一骑当先,率二十万大军大败敌军,打得对方一团散沙,人心溃散,从大邦国又分散为零零散散的小国。 据说沈沙谷之战后,敌军尸横遍野,沈镇山好心命人将他们就地埋葬,竟数出了十万余尸首,缴获粮食武器更是不计其数,消息传回皇城时,先皇在御座上笑得一颤一颤,十分开怀。 此后西域一片安宁,偶有小国来犯,不过蜉蝣撼树,故而西北军愈发无所事事,军心松懈。 但蚊虫一多起来也惹人厌烦,随着周边小国屡屡进犯,段瑜大手一挥,决意好好震慑一番,宣扬国威,便引出了裴烈入京这种种事情。 万梨云的思绪回到裴瑛的话里,她接口道:“父王的成名之战,我岂能不知道?” 谁料裴瑛忽然脸色一变,语调带讽道:“沈王爷是不是可威风、可厉害了?” 万梨云瞧着她有些不对劲,觉得她到底还是个意气用事的小孩,应是把大哥的死归咎到沈镇山头上了,只得道:“好端端的,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反正父王都死了,不过是身后虚名罢。” 裴瑛见她如此生硬地岔开话题,轻轻哼了一声,扁了扁嘴,也不再说话。 57. 讨好 裴瑛性子爽朗,没一会儿就忘了这一丁点不愉快,随着酒过三巡,菜肴渐上,她又滔滔不绝起来。 “这鱼滋味甚美,澄江州虽也有江,但水浊泥多,里头的鱼也不好吃,又硬又柴,这鱼就嫩嫩的,我喜欢,不愧是京城。” “这鱼乃蜀地进贡的鮰鱼,软糯如凝脂,京城寻常人家也吃不到呢,你喜欢便好,这碟是松江鲈鱼脍,也很好吃,一抿就化,你尝尝。” 裴瑛夹了一筷,果然滋味无穷,迟迟不肯把银箸从嘴里拿出来,仿佛还在回味。 “姐姐,你懂得好多呀,话说你来京城之前,也吃过这些吗?” 万梨云有些迟疑,她何止是没吃过,简直见都没见到过。 “略有耳闻。”她简单应答。 “也是,姐姐贵为将门贵女,什么东西没见过?”裴瑛眼中浮现一丝落寞,又抬起头来,“我这几日可以找你说说话、聊聊天吗?” “那是自然,”万梨云微笑点头,“你得闲了便来找我,正好段珏近日忙得紧,你来陪我解解闷。” 裴瑛喜笑颜开,又把话头引到其他地方,万梨云一直绞尽脑汁应和,心想怎么会有如此善言的人,她们分明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 只不过她总觉得裴瑛明里暗里地总把话头往沈镇山头上引,还夹着几句酸话,每当万梨云想细细琢磨时候,又被她打哈哈过去了,真叫人怀疑她究竟是不是无心之失。 即便是在府中宴饮,裴烈也叮嘱亲兵们不许多喝,更不许划拳猜酒令,段珏见状,忙道府中拘束,过几日得闲了,一起再去京中最好的酒楼共饮,勾得众人一片应和,兴高采烈。 这一天下来,也算宾主尽欢,满座酣然。 临别前,裴瑛似是喝多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万梨云的手,道:“姐姐,我明日再来找你。” 万梨云心中嘀咕自己也不算与她相谈甚欢吧,大多都是她在说话,自己不过敷衍应和,莫非就被她引为知己了? 虽然这样想,万梨云还是欣然应下。 待送走裴烈等人后,段珏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抱胸倚在廊下,看着侍女们收拾着水榭的残局。 “起风了,回屋歇息吧。”万梨云走过来劝道。 迎着泠泠月光,幽幽烛火,段珏面色红润,满眼晶亮,低头看向万梨云。 酒气四溢,万梨云看出他不怎么擅长饮酒了,从前宫宴那次也是,不过是喝了刘皇后几杯酒,就头昏脑涨,借机躺在她怀里,着实可恨。 今日裴烈离府的时候神清气爽,面色如常,仿佛那几盅酒对他一点儿影响都没有,反倒段珏这里,就明显地让他发昏起来。 “我去叫人煮醒酒汤。” 万梨云转身要走,段珏却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段珏忽然俯下身子,薄唇猛地贴近万梨云的脸颊,她以为他要吻自己,忙仰起头,谁料他只是压低声音问:“你觉得这裴烈怎么样?” 万梨云抿了抿唇,才道:“勇猛威武,乃大丈夫也。” “可是他年纪尚轻,会不会太莽了?” 段珏的吐息很痒,万梨云忍无可忍,微微把他推开,才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段珏重新倚回柱子上,思忖道:“西北军出征西域,如今军中的主将是赵老将军,他今年刚五十大寿,皇兄担心他吃不消,打算另派一人出兵,若直接从已封的将军们挑,他们背后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不好掌控,便想着从军衔不是这么高,又能力出众的人里面挑。” “就挑中了裴烈?” 段珏点点头:“裴烈为人正直不阿,父兄又战死沙场,故而常受排挤,不得晋升。赵老将军想整顿军纪许久,但受其余将领掣肘,心有余而力不足,正好借此时机上书举荐裴烈,先封了他为副将,再让他入京面圣,若经皇兄应允,便可晋封大将军,回西北军领兵出征。” 万梨云想起裴瑛的话,有些遗憾道:“裴瑛说他的父兄早年跟着我父王上战场,可惜马革裹尸还,若他父兄还在,他的才华又怎会埋没多年?” “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和你没一点儿关系,莫要自责。” 万梨云点点头,“那你入宫面见陛下时,记得帮他多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的,而且裴烈前途无量,我自然是要好好拉拢,我决定几日后修书一封给皇兄,好好赞扬裴烈,莫要叫其他人抢占先机。” 万梨云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段珏凝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扣住她后颈,忽地又吻了上去。 刚要探出舌尖,想起自己仍未漱口,满身酒气,又连忙放开她,揽着她的腰往回走。 万梨云步履有些踉跄,心里有些茫然。 她分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再沉溺于儿女情长里,可一看见段珏的脸,听见段珏的声音,贴近段珏的吐息,都让她感觉自己正在往更深的深渊里坠落,还未摔得粉身碎骨,就在半空化成一缕灰,散了。 自己爱他吗?她最开始笃定是不爱的,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假意逢迎。 可这么久了,她又不是戏园子扮戏的,真心假意早就混在一起,像她最终选择与段珏融作一处那夜,已是无从拆分。 段珏虽行事荒诞,但向来尊她敬她,若她那夜不愿,段珏会强迫她吗?万梨云啊万梨云,你真是自欺欺人,究竟是你为了笼络段珏的心,还是只是单纯地想离他更近一些? 从前她想着,明知死路一条还愿替沈千秋入宫殉葬,乃是飞蛾扑火,今时今日方知不妥当。 实则是飞蛾贪慕烛光,才引火自焚,更如此时的她与段珏。 越靠近段珏,将来越是会被烧成灰烬。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仿佛有两个人在喋喋不休地争执,一个是身为璟王妃的沈千秋,一个便是早该死去的万梨云。 唯有纠结这些事的时候,万梨云才短暂想起自己是万梨云,因为这是作为万梨云的私心。 “你怎么了?” 段珏用食指轻轻刮着万梨云的脸颊,轻柔而暧昧。 汤池腾起层层白气,衬得他眉眼朦胧,似在天边,万梨云下意识伸出手,却又能立刻触碰到他肩头。 “你这么心急?”段珏有些惊讶,“里衣都没脱呢。” 万梨云如梦初醒,愤愤瞪了他一眼,就要从屏风后绕出去。 “你去哪儿?” “你要沐浴,拉我进来做什么?我没兴趣看你的屁股蛋!” “刚才是你跟着我进来的好不好?”段珏拉住她的手,“我身上你哪里没看过了?” 万梨云顿时心头一恼,甩头要走。 “我喝了酒,你不守着我,我待会儿晕死在汤池里怎么办?”段珏连忙故作可怜看着她。 “我让其他侍从过来看着你。” “不要,那我还不如死了!” 万梨云撇了撇嘴,扭头 道:“你这么大人了,怎么尽耍些孩子脾气?” “我只在你面前耍孩子脾气,你就让着我点。”段珏把万梨云的手带到自己脸上,她的掌心一如既往地冰凉,顿时让他清醒不少。 万梨云心一软,手滑到他腰间绦结,轻轻一扯就开了,里衣顿时滑落在地,露出紧实沉敛的胸膛,肩头犹有几道抓痕。 她别过脸,却被段珏扳正了,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段珏眼底灼热不堪,万梨云心虚得紧,下意识退了几步,却直接被他打横抱起,抵在池边青石。 “明明身子这么老实了,但你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的,为什么?”段珏低声问道。 万梨云飞速思考,最后低声道:“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故而我常常觉得很心虚。” 段珏显然没料到竟是这般回答,他神色略缓,奇道:“这是什么话?” “本来就是啊……你最开始说什么是为了偿还我的恩情,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偿还,然后一直讨好我、迁就我,就连就连我不是沈千秋你都……都如此包容我,我想不通。” “我讨好你?”段珏抓住这个字眼,边琢磨边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你别打岔!”万梨云嗔了他一眼,“是因为我生得美吗?” 段珏立刻摇摇头:“肤浅!我又不是好色之徒。” “是因为我的性格?” 段珏惊恐地看了她一眼,更距离摇摇头。 万梨云撇了撇嘴,最终还是问出了她最在意的话———“是因为我的家世?” “这哪跟哪儿啊?”段珏失笑,“真不是我势利眼,我若想着门当户对,早就娶宰相嫡女或者王室表妹了,犯得着忤逆圣旨娶一个异性王侯的女儿啊?” 万梨云也不恼,心中微动,期期艾艾道:“那……那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段珏似乎真的开始努力思索,雾气暖融,青石冰凉,二人夹在中间,唯彼此体温最真实。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我?”段珏反问道。 万梨云顿时语塞,他还真是狡猾,反手就把问题抛回来,还巧妙地认定自己一定喜欢她,这叫什么话! 不过自己敢反驳吗?到底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了,说自己不喜欢他,谁信啊? “我先前乖张鲁莽,常常惹你不快,不顾你的意愿就擅自把你带回璟王府,而且总是和你吵嘴,总是动不动就把你关在别院,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我……”万梨云嗫嚅着。 段珏慢慢低下头,口中含糊道:“没必要纠结这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命中注定。我还觉得心虚呢,你能忍住这么久不打死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万梨云噗嗤一笑,道:“你别还手,我现在就把你打死。” “不要,现在把我打死了,没人服侍你了!”段珏把她拥得更紧些,“也犯不着你打,每次我都恨不得死你身上。” 万梨云在他腰窝上拧了一把,责他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次日,段珏一如既往起了个大早,便又入宫与工部官员议事。 他前脚刚走,裴瑛的马车后脚便到了。 万梨云知道裴瑛性子直率,却不知道这么直率。 她刚看着段珏背影消失在街角,还没退回门内呢,一转身,裴瑛就从马车里探出头呼唤她了。 她揉了揉眉心,强撑起笑容招呼她。 58. 心慌 “璟王爷刚走啊?”裴瑛跳下马车,她此次出行很简单,随行的不过两个侍女,以及牵着马车的车夫。 万梨云点点头,命人将马车安置妥当。 裴瑛立刻一副很失望的表情:“还以为你专程等我呢。” “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这也太早了。你用过早膳没有?” “用过啦用过啦。”裴瑛一蹦一跳。 万梨云看着她如此活泼好动,无奈笑笑,带着她回了屋内。 正巧梅雨也在屋内练字,万梨云对她的学业很上心,总不能像沈千秋那样勉强认得几个字,提起笔来会写的却寥寥无几。 “去,倒杯茶来。”万梨云朝梅雨道。 梅雨搁下笔,手脚麻利地提了茶壶过来。 她容貌已隐隐有倾城之势,裴瑛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暗叹这小丫头怪不得能在王妃房中练字。 梅雨也忍不住打量她,因为她身材矫健高挑,浑身肌肉紧实漂亮,从头到脚尽散发着一种极自信的气势,梅雨的目光最后落在她腰间的一把红宝石匕首上。 “你很感兴趣?” 裴瑛察觉梅雨意图,利落解下裹着牛皮的匕首扔给她。 梅雨受宠若惊,连忙接住。 “别逗她,”万梨云嗔道,“梅雨,快还给人家。” “小玩意儿而已,孩子嘛,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随她去了。” 万梨云看着梅雨爱若珍宝的模样,连连皱眉, “她也是奇了,这样小的年纪,偏不爱什么绢花胭脂,倒对这些枪啊剑啊感兴趣,她刚来璟王府那会儿,就自己偷偷去玩侍卫的大刀,结果把自己的腿砸了。前不久又从外边偷偷带了一把剑,简直是毫无规矩!你说,她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还是只觉得这些东西奇特,想哗众取宠罢?” 裴瑛笑道:“小孩子哪懂什么哗众取宠,说不定她是真喜欢呢?我八岁就开始跟着二哥习武,十四岁就敢和他上战场,如今十六岁也算百炼成钢,她如今几岁?” “十二。” “我带着她玩几招,她觉得累了苦了,就立刻兴趣索然了。” “她?学几招?”万梨云看向梅雨,梅雨立刻用那带着希冀的目光回望她,不停挤眉弄眼。 “来嘛来嘛!”裴瑛马上招呼梅雨到院外,梅雨蹦蹦跳跳,也跟了过去。 “你家在哪儿呀?”裴瑛问道。 梅雨却看向万梨云,万梨云思忖片刻,道:“她是我从沈王府带来的丫鬟,籍贯自然也在澄江州。” “好,咱们澄江州出来的人就是有血性!” 万梨云听得肉麻无语,转过身回屋了。 她支起窗子,伏在桌边往外看,裴瑛与梅雨在山桃树下的浓荫里,倒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一时大喊什么“猛虎下山”,又喊着什么“苍鹰搏兔”。 梅雨难得有这么欢乐的时候,日光照得她脸上点点薄汗,粉面桃腮,长睫扑闪,眸似一汪秋月,秀色喜人。 府上侍女都比她大,平日又瞧着她与万梨云关系亲密,故而也不敢十分靠近,学堂那些人又瞧她不过璟王府的侍婢,更是冷眼相对,甚至私下偷偷埋怨段珏,打着工读的名头,让这小丫头片子和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一起读书,这像话吗! 不过到底只敢窃窃私语,并没有传到万梨云耳朵里,梅雨也不敢说,不然她定会怒气冲天。梅雨不想给她添麻烦。 不过梅雨的学得也够呛的,月课下等,季课下等,岁课更是下下等。 万梨云又惊又怒,寻思自己好歹教过她认字,在澄江州同龄人里虽不说凤毛麟角,但好歹也算一骑绝尘,怎的到了京城便学得一塌糊涂? 细问之下才知道,梅雨不过认得几个字,根本不够看的,她的同窗都是三岁识千字,五岁诵五经,七岁善属文,九岁能策论……她呢?十岁连拿笔都不利索,万梨云耐心教了两年,才让她写字勉强能行云流水,已是够厉害的了,谁知人外有人,也不能怨她。 其实万梨云也知道,梅雨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无关天赋,只是她不喜欢。 不喜欢的事情,再擅长,做起来也不会开心的。 就像从前旁人赞叹万梨云真会伺候人,把沈千秋哄得服服帖帖,万梨云听罢也只是无奈笑笑,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呢。 其实凭梅雨的容貌,再大一些,定能得百家青睐,但终是美色示人,上不得台面,而且她如今是璟王府侍女,没有好的家世,最多做个平民妻,万梨云是断不会让她做贵人妾的。 但若做平民妻,她的模样又惹眼,万一像姜玉那样,被端王二公子那样的登徒子缠上,万梨云又不能时时护着她,这可如何是好? 耳畔又传来少女们的嬉闹声,万梨云笑着叹了口气。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梅雨还这样小,怎么就想到这么以后的事情了? 一连几日,裴瑛都来找万梨云闲聊,又教梅雨乱糟糟的招式,梅雨学起来倒是一板一眼,万梨云暗想梅雨该不会是有什么武学天赋罢? 这更是不能了,谁不知道沙场九死一生,梅雨一个女孩子家,弄这种做什么? 可……若真是这样,该如何是好? 万梨云不知几次看到梅雨眼中的热忱,也知道她每夜都要枕着裴瑛赠她的匕首入眠,裴瑛也有意无意地称赞她学得飞快,短短几天就把她儿时要学一个月的招式给学去了。 万梨云心中不是滋味,只好搪塞过去。 一日段珏晚上回来,面色愤愤然,万梨云估摸着他又和哪位官员意见相左,忙问他怎么了。 “怎么搞的!我刚要上书提议立裴烈为大将军,谁料竟被那李枢密捷足先登,先我一步,深得皇兄称赞,反衬得我像墙头草一样!” 万梨云心下了然,李枢密是贞阳公主的人,她半是心虚,半是心疼,只好安慰道:“消消气,立将是大事,让他分担一些风头也好,不然那些持反对意见的朝臣就要把火气撒在你身上了,说不定还怪你手伸太长。” “我的手真的伸得很长?”段珏面色微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譬如树大招风,枝干越大,越易受大风侵袭,然而此非木之罪也。” “其实我的手真的可以伸得很长。”段珏抬手抚上万梨云的脖颈,骨节修长,分外暧昧,另一只手拿起案上剪子剪灭烛灯。 万梨云内心忐忑,每次她觉得心里发虚的时候,便显得格外乖顺,段珏只以为她终于愿意接纳自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暗香袅袅,芙蓉帐暖,万梨云扯着帷幔的金穗子,浑身紧绷,忽听得段珏在喘息之间低语:“咱们……要个孩子吧……” 万梨云心中恍然,手一松,只听他继续道:“若是个男孩,便是世子,若是女孩,我便让皇兄封为郡主。” 泪珠缓缓划过眼角,洇开一片深色,幸而屋内昏暗,无人觉察。 汗珠划过段珏高挺的眉骨、鼻尖,滴落万梨云耳边,与泪水融作一处。 又过了几日,经由万梨云多番斡旋,裴烈终于顺利与贞阳在酒楼相见。 整个酒楼都被贞阳包了下来,三人在最里头的雅间,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侍从,围得水泄不通。 “听闻李大人前几日在陛下面前为臣美言,乃公主殿下的授意,臣久仰公主大名,在此谢过!”裴烈举起酒杯,饮下满满一大口。 他这几日耳濡目染之下,倒也会了官场上的客套话,不再像第一次来那般粗声粗气,肆意张扬,也不知被谁敲打过了。 “哪里,是裴将军有勇有谋,西北战事在即,须得早早定下才好,总要有人提的。” 段珏先前将先机看得如此紧要,万梨云便以为李枢密上书奏请晋封裴烈,会引起朝堂议论纷纷,谁料朝臣一致同意,反对声微乎其微,即使有,也很快提了新的方案上来,皆大欢喜。 是不是太顺了? < p>还是本来就没多大事,只是段珏危言耸听? 万梨云莫名涌起一股寒意,她向来敢想,此时就在想段珏不会早知道自己与贞阳暗通款曲,才给她们设套吧? 可想起段珏这几日举止无异,晚上看她也一如从前般温柔缱绻,实在不像会怀疑她的样子。 但万梨云总心里发毛,心想之后还是谨慎些。 贞阳嗜酒,与裴烈越聊越欢,更有甚者,竟互相引为知己,两人易剑为证,拉着万梨云起誓。 万梨云愕然看着两人,但瞧裴烈面色连带着脖子一片通红,而贞阳仅两颊飞粉,眉宇间藏不住的得意,酒量立刻高下立见。 不得不承认贞阳真是有一张好嘴,裴烈没这么多城府,几番交谈下来,竟把他哄得喜笑颜开,斗志昂扬。 “公主殿下雄略过人,眼光独到之处,比军中许多男子更甚,令臣佩服至极。” “将军谬赞,到底比不上将军亲自上过战场,往后还要多多学习才是。” “话说公主如此胸藏韬略,想必驸马也不落下风,若是有空,臣也愿与他把酒共欢!” 贞阳低眉一笑,道:“他不过一文弱书生,满肚迂腐,一家里有一个主意大的便够了,否则容易水火不容,鸡飞狗跳。裴将军还未成家,是不懂这其中关窍的。” 裴烈闻言信以为真,只好作罢。 待到他们聊够,万梨云也乏了,终于得各自散了回府。 一连好几日晚膳时,总瞧见段珏唉声叹气,他被调去修缮河道后,多少有些疏远朝堂,许久不参与政事,不免渐渐觉得心慌。 本想借着裴烈的事情在朝堂上露露脸,结果被贞阳截胡了去,如今她风头正大,群臣巴结,赞她才略双全。 “不就举荐了那裴烈吗?怎么就算才略双全了?本来裴烈出征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倒好,动动指头写什么折子,倒把功劳自己揽去了。”段珏很是不忿,愤愤咬着筷子。 “皇兄也是个糊涂的,他明明心中早有决断,为何这次又由着她如此张扬?” 万梨云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忙给他夹了几筷子菜,好堵住他的嘴。 不过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这事儿对他打击还挺大的,万梨云更是懊悔,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又一日,段珏出了门,万梨云用过午膳,有些百无聊赖。 此时刚过晌午,府中多置冰块,倒也不觉得多热,可又有人传裴瑛到访,惹得她顿时心中窝火。 实在受不了了! 万梨云虽无聊,但更不想强撑着精神理她,便连忙闪回内院,让喜儿和她道自己出门了还没回来,望她恕罪。 静候片刻,外头也没了动静,万梨云才松了一口气。 想起有好一段日子没考察梅雨功课了,便抽了些诗让她默写,自己躺在摇椅上略微歇息。 但这几日梅雨的心尤其地飘,磨磨蹭蹭取了纸笔,研墨又研了半天,拖拖拉拉,一不小心还撞翻了刚研好的墨,墨汁立刻浸满宣纸,十来张宣纸瞬间报废。 万梨云怒火中烧,刚要斥责,忽听得门外几声响动。 “沈姐姐,是我,裴瑛。” 万梨云的脸色顿时比墨汁还黑,不是叫喜儿回绝她吗?怎么又把她放进来了! 来都来了,她叹了一口气,只得不情不愿去开门,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走得拖拖拉拉,和梅雨方才如出一辙。 “姊姊。”梅雨忽然唤了一声。 万梨云脚下一顿,很是不满,先前千叮咛万嘱咐,在府中务必谨慎再谨慎,即便二人独处也不能称她姊姊,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可万梨云若知道要发生什么,那她一定庆幸梅雨此时出声喊住了她。 一点寒芒从门缝探出,飞刀紧随其后,“嗖”地一声,从万梨云眼前飞过,又牢牢地钉入墙上。 万梨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比青乌还狠辣,比秦涯还棘手。 59. 仇家 随着大门被破开,梅雨三步并两步,把万梨云向后扯,裴瑛势如破竹,抬起拳头就砸过去。 梅雨抽手抵在她手腕上,硬是绕了一个圈,将她的力道卸去了七成。 “好丫头,竟拿我教你的招式来挡我了!”裴瑛呸了一口,一脚把她扫翻在地,又朝万梨云冲去。 是自己的仇家?是沈千秋的仇家? 电光火石之间,她也来不及思索,只一味地向后躲。 裴瑛出手狠辣,招招皆是杀意,身手更是比青乌秦涯之流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脊背一阵凉意,万梨云终于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她抵着墙壁,看着裴瑛冲过来,抬手抓住她的脖子。 “你这是……做什么!”万梨云又惊又怒。 “沈姐姐,多谢你帮我二哥认识贞阳公主,可惜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这条命是留不得了!要怪,就怪你父王吧!” “愚蠢!你在王府里杀了我,你和你兄长是死也走不出这京城了!与其攀附贞阳公主,为何不攀附我们璟王府?!” “我为什么要攀附仇家?”裴瑛厉声道,“不对,你污蔑我们!我们根本不是攀附权贵之流,与贞阳公主交好,不过是为了讨回公道罢了!你们这些权贵世家只会同流合污,又怎会真心帮我们?只有贞阳公主愿意施以援手!” 见她神色动摇,万梨云立刻问道:“什么公道?” 裴瑛立刻目光戒备道:“干你何事?” “你要杀我,怎么不关我事了?” 裴瑛一恼,手指向内猛扣,勒得万梨云喘不过气来,此时梅雨扶着桌角悠悠站起,忙扑过去扯住她的手。 “她不是沈千秋,你弄错了!”梅雨急促低声道。 二人齐齐看向她,一个惊愕,一个迟疑。 “她不是沈千秋,她也是被沈千秋逼迫的无辜女子,她是我亲姊姊,真的!” “荒谬!我凭什么信你!”裴瑛喝道,“一边去,别掺和我的事!” 万梨云趁机忙道:“不信你去问贞阳,她也知道!你若是对沈镇山有仇,我也不瞒你,他并非暴病而死,而是死于段珏刀下,若你真的恨极了他,恰是我替你报了仇!” 裴瑛凝视她片刻,又瞥了一眼梅雨,思忖片刻,终于舍得放下手,转身就走。 万梨云满肚子话还没说完,刚要拉住她,可她怎么拦得住?只见她夺门而出,衣袂翻动,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梅雨忙扶着万梨云坐回床上,又倒了杯热茶,拍着她的背顺气。 不出半日,裴瑛果真回来了。 她见到万梨云第一句便是:“你骗我!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只是为了拖延我,拿她当幌子!” 万梨云愕然,她没想到贞阳这么讲道义,说不揭发她,真就一个字儿都不往外蹦,一时她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扯下腰间玉佩,扔给裴瑛,道:“你拿这个去见她,她自然知道。” 裴瑛将信将疑,掂了掂这枚羊脂玉牌,的确价值连城,又见梅雨可怜巴巴望着自己,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再信她一回。 待她走后,万梨云忙瞪着梅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梅雨支吾半天,惹得万梨云更是心急。 “你到底知不知轻重缓急?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你是想拖累死我吗?” “姊姊别急,待我理清思绪!”梅雨忙道,“这几日我总听她嘀咕,说什么父兄惨死......大仇必报......诸如此类的话语,那表情跟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 “她如今才十六,能有什么血海深仇?” 话虽这么说,但万梨云不由得暗自思忖,忆起她前几日话语中总含沙射影,若她真因父兄之事耿耿于怀至此,倒也说得过去。 但她如此鲁莽行事,裴烈知道吗? 还有她方才说什么公道......若真有冤屈错案,何不让裴烈亲自上书陛下来得直接? 思来想去总想不出什么头绪,在裴瑛再次见过贞阳之前,她决定将此事按下不表。 有侍女来报段珏从外头回来了,万梨云只好强打起精神,不露什么破绽。 而裴瑛穿过中庭,恰与段珏打了个照面。 段珏微微皱眉,心想她怎么又来了,但思及到底是澄江州来的,与万梨云也算半个亲家,只好缓了缓脸色,招呼道:“替我向你兄长问好!” “是。”裴瑛行了礼,刚要走,正巧此时银玉端着一药炉姗姗走过,见二人在此,也一并行礼。 段珏肯定是要讨这个巧的,他接过药炉,打算亲自给万梨云送去。 裴瑛心念一动,忽有一计上心头,何不直接在药里下毒?省得见了血,惹起骚动,还给兄长添乱子。 “敢问王爷,这是沈姐姐的药吗?她怎么啦?” “千秋素来体寒,要用膳药调理身子。” 裴瑛眼睛一亮,道:“这可巧了,我也自幼体寒,但试了好几个方子都鲜有成效,可否让我瞧瞧璟王府用的是什么方子?” “当然可以,银玉,去请宋医师来府上一趟。” “这倒不必了,”裴瑛忙拦住,“我在军中常负责抓药,只一闻,便知道药里有什么,只把那药炉给我瞧一眼便是了。” 段珏不疑有它,欣然应允。 反倒是银玉听得此话,脸色忽然发白,面露阻止之色。 裴瑛心中狐疑,没等银玉出言拒绝,她便迅速拿起药炉,打开瓷盖,略略一闻,神色微变。 哼,世人都说璟王夫妻和睦,也不过如此。 银玉很紧张,捏着袖口,大气不敢喘。 裴瑛笑道:“我明白了,里头多了好几副澄江州没有的药材,待我回去时候得从京城多买一些才好。” “你若想要,我派人去买给你就好了,不劳烦你亲自去抓。”段珏很是热心肠,说罢,便立刻派银玉去了。 银玉几度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见两人神色如常,微微放心,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待她走后,裴瑛才把药炉交到段珏手中,又揶揄道:“我入京时听闻若不想要孩子,也有男子可以喝的药,毕竟女子喝这种药太伤身子,还希望王爷替沈姐姐多多着想。” 段珏垂下眼,虽面无表情,但手上青筋猛然暴起,好像下一刻就要徒手把药炉捏碎。 裴瑛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挑眉,刚要继续刺激他,但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间。 ———莫非他不知道这是避子的药? 裴瑛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连忙寻了个由头,溜之大吉。 不过她才不想管这夫妻俩的事,他们吵起来才好呢,她只想着如何还二十年前沙谷之战死去的五万个弟兄们一个公道。 兄长多年来为此事殚精竭虑,夜不能寐,本想着此次回京不仅要受封大将军,更是要为昔年兄弟们陈情喊冤,可光是他受封一事尚未尘埃落定,朝堂上又议论纷纷,多番权衡之下,他只好先按下喊冤的念头,待日后有机会再慢慢行事。 虽说如此,裴瑛每夜都能听到他哀叹之声,又见他常常失魂落魄,只恨沈镇山已死,任是冲天的怒气,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裴瑛看着很是痛心,仇人死了,冤情也有口难言,难道只能就此罢休? 沈镇山死了,他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 父债子偿,换成女儿,也是一样的。 她向来急性子,这样想,便这样干了。 谁料好 像牵扯出更大的一件事来。 她加快了脚步,直奔公主府。 裴瑛走后,段珏久久杵在原地。 待到药都凉透了,他才如梦初醒。 然后缓缓举起药炉,饮下。 苦意在口中爆开,辛辣的味道呛得他连连咳嗽,药汁从他嘴角流下去,濡湿那桑蚕织金的领口,令他发酸作呕。 她平日就是要忍受这般糟糕的味道? 她宁可忍受这般糟糕的味道,也不愿与自己直说? 心头莫名浮现那些昏暗的夜晚里,鸳鸯纱帐旖旎,揉皱的被褥衬得少女的肌肤如玉,面色飞红,秀眉拧起,美目娇嗔……莫非都是装出来的吗? 可她如此敏感,略一挑逗便浑身发颤,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段珏忽然被呛到,松了手,药炉砸落在地,褐红色的瓷片碎了满地。 有侍女路过听到动静,忙蹲下要收拾。 “滚开!”段珏声音嘶哑不堪。 侍女听话地退下了。 段珏忽然心念一动,万一是那裴瑛胡诌的呢? 他低头拾起一块瓷片,瓷片上残留着一点药渣,他拿起来闻了闻,走回药房。 药房火炉已熄,此时无人值守,他走到药屉前,一个一个抽开,一个个比对。 不一会儿,药房被他搅得一片狼藉,瓶罐打翻在地,药尘飞扬,外头千金难求的石斛、团参、灵芝等被他踩在脚下,尽数毁于一旦。 终于,他停了下来,捻起眼前一小撮红绒般的花须,放到鼻尖。 藏红花,最能活血化瘀。 他轻笑了一声,把这撮花须轻轻放回原位。 万一她有苦衷呢? 段珏推开门,走了出去。 万梨云见裴瑛走了,段珏又回府,忙让梅雨回自己的屋子,不过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段珏找她。 平日段珏一回府,总要先来找她,才肯去沐浴更衣,或是处理事务。 莫非又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务,竟连自己都无暇顾及? 思及此处,万梨云的心又免不了砰砰直跳、想去一探究竟。 她刚要推门,谁料门恰好从外头被拉开了。 段珏比她高很多,往常他与她说话都会刻意弯腰垂头,而此时他长身玉立,头仰得高高的,唯一双瞳仁向下觑,森森盯着万梨云。 万梨云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段珏这种神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怎么了?”万梨云关好门,柔声问道。 段珏看着她温软的唇瓣一张一合,目光稍缓,下一刻又冷硬起来。 万梨云抽了抽鼻子,这才看到他领子一片污渍,忙道:“这是药撒了吗?怎么弄的?我帮你更衣吧。” 说罢伸手便要解他的外裳,段珏借机拉过她的手腕,拧起她的下巴,低头便吻。 草药气息蔓延至万梨云唇舌之间,她一愣,惊觉无比熟悉。 这不是她每日必喝的避子汤吗? 她心中蓦然惊慌,但见段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任由他索取自己。 情到浓时,万梨云下意识将手攀至他的腰间,刚要解开腰带,却被段珏按住,随后猛地把她推开。 段珏喘着气,舌尖还绕着她口脂的甜腻,与喉间苦涩混在一处,竟融成别具一格的辛辣味道。 他分明平复好了情绪,想沉下心来与她好好聊聊,但一见到这张美得近乎无暇的脸,他就有一股摧毁殆尽的冲动。 万梨云迷茫地望着他。 “这药这么苦,我真舍不得让你每次都喝。”段珏似笑非笑。 万梨云脸色陡然变得惨白无比。 “所以你以后不必喝了,我再也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60. 出逃 没等万梨云反应过来,段珏已扬长而去,背影冷峻。 雕花木门犹在摇晃,万梨云行尸走肉般走过去,轻轻合上。 半晌,她如释重负般长呼一口气。 眼眶有些莫名酸胀,但也仅仅只是酸胀,半分泪珠也没有。 待银玉回来后,已经是傍晚了,暮色苍茫,一屋诡谲的橘色,她只依稀看见有个人影倚靠在窗边,不由得吓了一跳。 “王妃,怎么不点灯呢?” 银玉点起灯,屋内才恢复一丝生气,只见万梨云双手抱膝,目光呆滞,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 “其他人都死哪里去啦?灯也不点,茶也不倒,今日是谁值夜?我找她们去!”银玉很是气愤。 “不必了,是我不让她们进来的。”万梨云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嘶哑。 银玉看她面色憔悴,顿时心急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她忽然想到白日里裴瑛与段珏的交谈,不由得也面色发白,犹豫道:“王爷他......” 万梨云轻轻点了点头。 银玉顿时义愤填膺,嚷道:“瑛姑娘也太不厚道了!” “她怎么了?” 银玉便把白日的事简单与万梨云说了一遍,万梨云听罢兀自出神,半晌没有言语。 银玉以为是她忧愤过度,忙连声安慰。 万梨云摇了摇头,道:“不怪她,既做了这种事,就该知道会有今日,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如今也算是可以放心了。” 银玉看着她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以为她想不开,更加着急了,说着便要出门找人去请王爷过来。 万梨云忙拦住她,有些恼怒道:“都这样了你还叫他来作什么?给我找难堪吗?” 银玉走到门口,只得讪讪停下,打发门外小侍女送晚膳来,才回到万梨云身边。 “王爷他......他有没有责骂你,有没有打你?”银玉心下担忧,还是忍不住道。 万梨云失笑,摇了摇头,反倒柔声安慰起她来,把方才情景简单说了几句。 银玉才稍稍放心,想着王爷情绪似乎也不是很糟糕,以往王爷王妃吵嘴的时候,也不过几天就好了,这次应该也如从前一般,自己又替主子着什么急呢? 想到这里,她才破涕为笑,如往常一般服侍万梨云用膳、安寝。 可一连数日,段珏真的没有再踏足此方小院。 他命人将寝殿修缮了一番,日常起居都搬到殿内,晨起去书房时也刻意绕开万梨云所居别院,刻意得紧。 嘴角被段珏咬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了,痒痒的,万梨云总忍不住伸手扣,痛的反倒是自己。 她没想到段珏竟如此决绝,以为他气得厉害,定然又要软禁或使别的什么法子整自己,可一连数日过去了皆无事发生,就连梅雨都什么事儿都没有,府中一切如常。 可愈是这样平静,愈让她心慌。 她曾鼓起勇气几番派人去请,段珏也只是以事务繁多推脱,回来的侍女道段珏神色冷淡,眉宇间并无怒意,似乎是真的不怎么放在心上。 府上侍从察言观色,虽不知是怎么了,但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对万梨云事事热切。 璟王府毕竟只有一位正妻,吃穿用度是不敢少的,但偏院是愈发冷清了,万梨云自个儿也不怎么爱出门。 偶尔出门,也只在附近水榭晃荡几圈,隐隐能看见远处石径小路闪过紫色的人影,也不知是谁经过。 说没有落差感是假的,但万梨云更觉得自己无辜,不就是不想要孩子,至于吗? 不过她也难免有些悔意,若不想要孩子,随便编个理由与他好好说便是了,段珏定是觉得自己骗了他这么久,不由得心灰意冷,大失所望。 他还每次乐呵呵地端着药,一口一口地喂与万梨云,满心期满着她的身子能快点好起来。 却是换来这种真相。 不过这些最终只是万梨云的胡思乱想,也许段珏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她没意思了,懒得理会了,加之近日又忙,便更是不想搭理那些让自己劳神的烦心事。 裴瑛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不知是她知道真相后不再找她麻烦了,抑或是段珏再也不让她来了? 万梨云一想到此事才觉得有些不安,不过她现在惹恼了段珏,决心还是安分守己一些,不敢再随意出府。 她也许久没见到段珏了,毕竟她素日行动的地方就这么大点,再远的地方,她也不愿去。 倒是有一次,她随意逛逛,行至梅雨的居所,刚要进去,却见段珏迎面走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官员和侍从。 原来此处是去演武场的必经之路,万梨云四下张望,此时偷溜也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半跪行礼,动作得体乖顺,自诩挑不出一点错。 段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或许甚至连一眼都没看,毕竟万梨云低着头,只瞧着段珏步履没有丝毫的停滞,就这样疾步走过自己眼前,带着熟悉的淡淡墨香。 反倒是身后官员有些不知所措,瞧着万梨云腰间的玉牌是璟王妃没错,但璟王却视若空气般施施然从她面前走过,半点反应没有。 这是怎么了?官员面面相觑。 当时璟王不是爱她爱得痴迷,忤逆圣旨也要把她抢回来,怎么不出半年,竟落得这种地步? 但他们也不敢私下议论,只好在路过万梨云时微微欠身,才匆匆往前走。 待所有人都走后,银玉才小声提醒。 万梨云缓缓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望着石径小路尽头,已瞧不见众人的身影,竟罕见地冒出了一丝莫名的悲凉。 “王妃,我去把梅雨叫出来?” 万梨云摇了摇头,兴趣索然。 待她无言渡步回自己的小院中,推开门,却发现裴瑛吊儿郎当坐在正中间的交椅上,手里还啃着不知从哪儿拿来的梨。 “那女管家说你病得不轻,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但我如今瞧着,姐姐你这不是没病嘛!”裴瑛咧开嘴笑笑。 万梨云眉头微皱:“你是怎么进来的?” 裴瑛指了指窗口一个大洞,道:“还能怎么进来的?” 见裴瑛神色自若,早没了前几天的敌意,万梨云就知道贞阳定是告诉她了,便让银玉在外头候着,引她到内室详谈。 “那我该叫你沈姐姐呢,还是万姐姐呢?我听说从前沈府上都是叫你……万儿姐?我早听说过沈千秋身边有一得力侍女,没想到竟是你!”裴瑛兀自喋喋不休。 万梨云重重将茶盏放在她面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裴瑛手背上,惹得她吱哇乱叫。 银玉忙敲了敲门,她才急急收声。 “你怎么来了?来杀我的?”万梨云随手拿起茶盏,轻轻晃荡。 裴瑛戒备地环顾四周,问道:“你该不会套我话吧?周围有没有探子?” “托了你的福,我如今可是被厌弃得彻彻底底,根本没有人想理我,满意了吗?” 裴瑛 上下打量着她,确实清素简朴不少,发髻也是简单挽成一团,一看就是不怎么出门的打扮。 “我也不是故意拖到现在才来找你的,是他们根本不给我进来呀,眼瞧着我们就要走了,不得己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要走了?”万梨云微微惊讶,“尘埃落定了?” 裴瑛点点头:“是,多亏贞阳公主和她的门客多方斡旋,诏命终于下来了,二哥已受封威远大将军,授了虎符,大概三日后,我们就要回澄江州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贞阳公主探听陛下口风后,让二哥在受封当日的宫宴中,当着百官之面陈情多年前的冤屈,望陛下能英明决断,以慰英魂。陛下果真欣然应允,立刻派人着手调查此事。” “什么冤屈?” 见裴瑛又有些犹豫,万梨云无奈道:“事已至此,还不肯与我说吗?若真和沈镇山有关,陛下要诛九族,我岂不是完蛋了?” 裴哦面色有些尴尬,道:“不是,事说来话长,待我想一下。” “好。” “二十年前沙谷之战,沈将军大败敌军十万,因沙谷之地群山环伺,通往两边扎营处隔着蜿蜒山路,尸首大多运不出去,他便决定就地掩埋。” 万梨云点点头,这些已是时人耳熟能详的了,先皇还夸沈镇山机勇果敢,实乃大将风范。 裴瑛却嗤之以鼻。 “战后西北军尚剩十万余,皆疲惫饥寒,忽然又天降大雪,崇山皆覆坚冰,军队进退无路,粮草近乎断绝,军心浮动,为抢一块烧饼斗殴都是常有的事!” 万梨云忍不住道:“我记得你如今十六岁,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你为何能说得如身临其境般?” 裴瑛一愣,道:“自然是二哥告诉我的!” 万梨云点点头。 “沈镇山为保半数士卒得归故土,决意坑杀五万残卒,同对方五万尸首,一同埋进茫茫大雪里!此等血海罪孽,他还能心安理得回朝受赏,又享受这几十年的富贵!” 万梨云听得额角直跳,凭沈镇山的性子,他的确能干出这种惨绝人寰之事,只不过他藏得也太好了,这么多年愣是没听到半点风声。 “证据是什么?” 裴瑛颇为自信道:“沙谷尸横遍野,无人敢至,略一翻找,便能寻到那些将士们的家书、玉佩之物!而且当年还有几个跟着沈镇山的老将军,听到他死在京城后,不免都草木皆兵,总觉不得安生,若陛下派人追查,那些老将军也愿意作证。人证、物证俱在,沈王逃不掉了!” “他早死了。”万梨云提醒。 裴瑛陡然住嘴,想想也是。 “那你们现在是要怎样?好歹我也替贞阳做了好几件事,不会现在要卸磨杀驴了吧?” 裴瑛忙摇摇头,道:“我才没这么冷血,我知道你的苦衷,也知道你留着沈千秋有用,但我们陈情也是迫在眉睫,若此次回京不说,以后就更没机会说了!” “我很能理解,也很赞赏你与你兄长的磊落仁义,但我更想知道,你们如今上书陛下,虽然沈镇山死了,但不加以惩戒又难以平愤,若这雷霆之怒落到我头上,又该怎么办?” “所以贞阳公主让我来找你,她说现在就让你走。”裴瑛目光炯炯。 “让我走?”万梨云一愣。 “用沈千秋的尸首将你换走,伪造成心虚自尽的假象,你和我们一起回澄江州。”裴瑛想了想,又补充:“还有你妹妹。” 万梨云猛然睁大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