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迟》 1. 楔子 春初的光落在宫墙上,薄薄一层,像尚未干透的金粉浅浅地敷在那里,敷得那样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旧事。 嘉元四年,太上皇晏垂章退位,将江山让与年轻的侄子晏珣。 群臣说晏垂章在位时安四野,定寒暑,如今愿以一身素影,守余岁清明,是以尊称他为岁君。 新皇登基大典上,岁君自影中行来,衣色如云,步履过处,纤尘不染。他的目光掠过殿内,如春水照旧山,温存而沉默。 年轻的新皇执笔,眉目鲜亮,春天在他的肩上开始野蛮生长。 宫墙之外,马蹄声压着风传来。 那是从边关返朝的人,衣褶里还沾着风霜与战火。 而更远的地方,有清越的曲调在春风里散开,仿佛那些尚未现身的 人,正提灯而来。 春还是旧时的春,灯还是那时的灯。 一睁眼,却事事休矣,再也无可回头。 余姜执素在新岁之初站着,身后是一整代人的空。 从此之后,天下重新启年,所有人,都要在这春光大新的世道里,再走一遍啊。 而春灯迟迟,照得见前路,却再也照不到归途。 2. 第一章 殿前风雪 这一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甫一入冬,宫城内外已白了一层。御道自宫门一路笔直延展开去,被雪色映得清寒空阔,远远望去,像一柄闪着寒气的剑。 金銮殿中炭火烧得正盛。暖意在殿内层层积压,将外头的风雪尽数隔绝在门外,也将人困在这一团温热里,透不过气。 御史台三十六人跪在殿下。 他们乌纱齐整,袍袖伏地,额头抵着金砖,动作整齐划一。最前一人声色严厉: “臣等联名上奏,请诛当朝右相姜执素。” 话音刚落,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铜炉中的炭火噼啪一声,有细碎的火星炸开来,又很快没入灰烬。 随后,有人俯身附和。说她祸乱朝纲,败坏礼法,荒淫无度,惑乱人心…… 言辞一句接一句,句句密不透风,像新雪覆旧雪,温温缓缓,却要将人一点一点吞没。 姜执素站在殿中。 她站姿散漫,肩上外袍披得很是随意,衣带未束,像是方才还在别处饮酒赏雪,被人半道传召入宫。袖口精细的绣线隐在折起的衣料中,纹样看不分明,只偶尔透出一点暗金。 满殿肃穆,她偏生带着几分倦怠。 有人忍不住抬头看她,又匆匆垂下眼。 只见姜执素唇角浅浅,似是带笑。仿佛方才那些言辞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尚可入耳的杂谈,听过便罢,不值得皱眉。 御史中丞见她如此嚣张,不由得沉声道:“姜执素,你可知罪?” 她这才慢慢抬眼,目光从那三十六人身上一一掠过。这些人里,有人从前在她门前递过帖子,有人曾在雨夜求她救命,也有人,昨日还在相府阶下俯首称臣。 她笑意未敛,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大人今日……倒是齐心。” 无人应声。 她略作停顿:“祸乱朝纲,荒淫无度。” 说到此处,她偏头看向最前那人:“又如何?” 御史中丞道:“你身为一朝宰辅,却夜宴不止,男宠成群,出入无度。此等行径,何以服众?” 姜执素听完,再也忍不住,不由得笑出声来:“呵。” 她抬手拢了拢袖口,似是在嫌满屋的炭火烘得人发燥。 御史中丞正欲再斥,殿上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正是龙椅旁垂下的玉佩被风带动,叮然一响。 只见天子端坐高位,面容清冷,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可他不言,殿中便无人敢再出声。于是方才铺天盖地的弹劾,便在这声玉响之后一齐止住。 良久,他才开口。 “姜相不过是得了朕的旨意,为朕做事罢了。” 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带着一丝明目张胆的袒护与偏爱。 姜执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天子面上掠过,像雪落在炭上,尚未成水,便已经了无痕迹。 御史中丞一震,连忙道:“陛下明鉴,臣等所奏,满朝皆知。姜执素之罪,绝非空穴来风。” 于是又有人开口。 罪状被一条条陈列出来,像旧案卷被人重新翻开。到后来,不知是谁提到了边关,提到了姜家,提到了昔年将门旧事。 姜执素唇边的笑,终于停了一停。 殿外的风更大了。 宫檐积雪簌簌坠下,细响连绵,像许多旧事堆到尽处,终于承担不住,塌成一片茫茫白色。而这样的雪一旦落起来,多半不会很快就停下来。就像有些事,一旦被推到这一步,便再难回头。 御史中丞再拜,声音愈发冷硬:“请陛下明断!”

满殿官员随之伏地,齐声道:“请诛姜执素!” 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姜执素站在那里。风从殿门外卷进来,掀起她的衣角,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如今被养得极好。十指葱白,骨节秀致,干净得连半点烟火气都不沾。 可她记得,自己也曾站在另一处地方,手上沾满尘土与血气,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味道。 那时的风,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也不是这样的。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俯首的人,望向殿门外的雪。那雪白得刺眼,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像极了某一年,有人站在她面前,语气冷淡分明地问她:“你可知罪?” 姜执素先是闭了闭眼,而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 她开口,截断了殿中所有的喧声:“陛下。” 众人抬头。 “他们说的这些……”她唇角勾起一点笑,遥远得像隔着眉州旧日的山川,隔着北境经年不散的风:“倒也不算冤我。” 话音刚落,满殿俱惊,御史台众人猛然抬头,就连龙椅上的天子,也顿住了目光。 姜执素却不再看任何人。 风雪自殿门外涌入,吹得她裙角猎猎作响。她站在风里,忽然想起那一年。 那年她十四岁。 眉州的天光正好,城外草色连天,风里还带着北境草原特有的草木香,混着泥土与阳光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她提着弓,从将军府后院翻墙而出,笑得张扬而明亮,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也不该去的。 而如今,她站在这方寸之地的金銮殿上。 满朝文武,皆欲诛她。 3. 第二章 官道救人 那一年姜执素十四岁。 北境的春,较之京城总要迟上许多。 城外荒原上枯草未尽,只浅浅地附上了一层新绿。只等待一场春雨,或者一声春雷,那绿便要不管不顾地长出来。 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将暖未暖的意味,从城楼上吹过去时,夹着沙,也夹着野草初生的清气,很新很新。 镇北将军府便在城内最靠近南门的地方,门前两座石狮子被风沙磨得边角都有些钝了,带着点久经战事的粗粝。 姜执素自小在这里长大,睁眼见到的是刀兵马背,耳边听惯的是斥候回报、军中号令,因而虽也识字读书,却总比寻常闺阁里的姑娘多出几分不安分来。 这一日她在府里听先生讲学。 先生是从京中请来的老儒,讲《左传》时最爱旁征博引,一篇文章尚未讲完,倒先引出三代兴亡,礼法纲常。 姜执素起先还能老实坐着,坐到后头便只觉窗外风声都比书上的内容更有意思。 她一面装作低头研墨,墨条在砚台上慢慢打着圈,一面分出三分心神去听院外动静。 先生还在摇头晃脑地讲:“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姜执素搁下墨条,忽然抬手捂住额角,低低“哎呀”了一声。 先生立刻停住,抬眼看她:“小姐怎么了?” 她眉尖微蹙,眼睫垂着,装得倒像模像样:“先生,许是昨夜吹了风,学生有些头晕。” 她那张脸本就白净,被窗外春光一照,像春日里尚未化尽的一捧雪,此刻再垂着眼皱着眉,声音也放得柔了几分,竟真生出几分病气来。 先生顿时也不敢再逼她端坐在这里,只连声叫她回去歇息。 姜执素答应得十分乖顺,起身时还不忘朝先生福了一礼。一出书房,便立刻活蹦乱跳,提起裙角就往后院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病怏怏的样子。 丫鬟紫罗气喘吁吁地在身后追:“小姐,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城郊苏家别院,敏敏表姐正等着我呢!” 姜执素头也不回,从墙边一把拎起自己那张小弓,脚下不停,声音里却带着笑:“若是母亲问起来,你可莫要说漏嘴了。” 紫罗被她甩下,心里直道我的小祖宗,却只能眼睁睁瞧着她翻身上马。 少女今日穿的是件石榴红的窄袖春衫,外头只罩了件轻甲,是将军府里为了叫她练骑射方便做的。那颜色鲜亮,落在边关一片灰黄尘土里,像满目苍茫间唯一的一点红,远远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眼。 她平日里在府中已算长得快,这时候坐在马上,腰背一挺,眉眼舒展开,竟已有了几分后来旁人一眼看去便移不开目的雏形。 只是那时还没有后来那层隔着风雪的凉意,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像浸在春水里洗过一般,叫人一见便知道,她必然是在许多爱与纵容里长大的。 她带了两名亲兵,出了北门便直奔苏家在城郊的别院而去。苏明敏身子柔弱,不便像她这般打马,因此早早地便乘了马车前去。 去往别院需在离城十余里的地方穿过一片起伏不大的土丘,平日里是商旅来往必经的路。 姜执素行到半路,远远便望见前方尘土惊起,夹着兵刃相击的脆响,风里夹杂着血腥气,混在初春的青草气味里,格外分明。 跟着她出来的亲兵脸色一变:“小姐,前面好像是出事了。” 姜执素眯起眼,勒住马,将手搭在眉前望了望。 官道两侧有几处缓坡,此间低矮的土丘起伏不大,灌木稀疏,正是设伏的好地势。 她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端倪。眼前的场景,似是一场有备而来的伏杀,冲着中间那辆黑漆平头的马车去的。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拨转马头,“我们绕到侧后方去,他们人数不少,不宜正面冲撞。” 被围的马车旁,护卫虽少,却阵脚未乱,看得出不是寻常随从。其中一人站在最前,分明做的是护持之势,可那模样却偏偏不像武将。 那人一身天青色窄袖长衫,外罩半臂软甲,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竟有种与眼前的杀伐格格不入的清寂。 仿佛他不是站在血光里,而是站在某处山间书院的廊下,只等一阵风来,便要转身回屋研墨下笔。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远山覆雪。刀光几次擦着他身侧过去,也只见他侧身、抬腕、回手,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只是再好的身手,也挡不住如蝗而至的伏兵。 姜执素目光一转,又看见那人身后,马车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个半大少年的侧影。 “小姐,领头的那人位置太偏,不好射……” 姜执素没有接话。 她在高处停马,挽弓搭箭。动作间,她屏息凝神,额前一缕碎发被风拂过,轻轻落在眉梢,她却浑然不觉。 下一刻,箭如流星般破风而去,正中那伏兵头领胸前。 伏兵那头显然乱了片刻,几人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姜执素已经扬声喝道:“冲!” 她自己先冲了下去。 马蹄踏碎尘土,石榴红的衣袖被风卷开,像半天云霞骤然坠入人间。 她本就生得明艳,平日里笑起来更是藏不住神采,可这会儿眉眼一沉,手中□□横扫出去,竟也有种凛冽逼人的气势。那种气势却并不压人,反倒因她年少,因她身上还压不住的鲜活气,显得像春风里裹着横刀,叫人一时竟分不清先扑面而来的是风还是刀。 对方显然没料到边关官道上竟会突然杀出个小姑娘来,一时分神,马车旁的护卫们便趁机回拢阵形。 那名立在车前的青年也极会抓时机,几乎就在姜执素打乱对方阵脚的同时,已抬手一挥,沉声道:“收拢,退东侧。” 姜执素反手格开一刀,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正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电光火石间,她看到那人眼神几乎没有变化,像汪深水,波澜不兴。 姜执素忽然就笑了一下。 如此好看的公子哥,在眉州可不多见。 她本就不是什么依着规矩长大的闺秀,一面纵马逼退一名伏兵,一面扬声道:“喂,你的人是木头么?看左边啊!” 那人微微一顿,随即竟当真抬手,指了两个护卫往左翼补过去,这下原本已经有些散乱的阵脚很快就重新稳住了。 姜执素越发觉得有趣,索性又喊:“坡后还有两个,藏得那样拙劣,看着像要放冷箭的!” 话音未落,那人身边一名护卫已飞身而出,直扑坡后,果然从草石间逼出两名弓手来。 偏也正因这一动,车侧防线被牵出一道极窄的空隙。 暗处伏着的人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一支箭自斜后方破出,角度刁钻,去势狠辣,不取外侧交战之人,直逼姜执素身后。 姜执素在前侧,并未看见。 那名立在车前的青年却注意到了。 只见他向前踏出半步,用肩膀挡在姜执素身侧。箭锋入肉,声音闷得像钝器砸在湿透的木头上的声响。他身形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稳,神色竟仍旧如常,仿佛不过是被风吹皱了衣角。 半刻钟后,伏兵退尽。 官道上只剩下斑驳的血迹与未散的烟尘,满地暗红刺目,像是开在黄土上的一朵朵不合时宜的花。 姜执素勒马停下,心口跳得有些快,脸上却不见后怕,反倒因方才 那一场厮杀,眼底更亮了。她抬手将有些散了的鬓发往后拢了一把,低头瞧见袖口沾了一点血,皱了皱鼻子,随手便在马鞍边上蹭了蹭,那副娇憨又利落的模样,鲜活得生动。 那青年走到她近前。 近了,更能看出他生得实在好。眉骨挺秀,眼眸幽深,像春寒未尽时的湖水,乍看温润,细看才知底下藏着几分距离感。 方才在乱局里,他身上那点清贵还不甚明显。此刻风歇了,尘落了,他那副原该坐在灯下批卷,或在高堂之上与人对弈的模样便显露出来,几乎叫人疑心方才那场血战与他无关。 他朝她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援手。” 姜执素正要说话,车帘已被人从里头掀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探出头来。 少年先是飞快地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她,眼里惊魂未定,偏偏还强撑着体面:“三叔。” 三叔? 姜执素眉梢一挑,目光落在青年脸上,忽然觉得这称呼比他本人更有意思。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持重的老成,倒真像是个做叔叔的。 青年回身看向马车,语气比方才同她说话时温和了些:“无事了,莫怕。” 少年仍佯装十分镇定,又望向姜执素,一板一眼地开口道谢:“方才……多谢姐姐!” 姜执素看着好笑,摆了摆手:“小事。” 她此刻坐在马上,鬓发微乱,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本就明艳的脸照得几乎有些晃眼,石榴红的衣袖被风轻轻拂动,明亮而灼人。 那青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她。 姜执素自然察觉到了。 她从小到大见惯了旁人看她,有人因她是姜衡的女儿而怕她,有人因她面容出众而喜欢她,也有人因她骑马射箭胜过许多同龄少年而在背后议论她,眉州城里与她有关的闲话从来不少,她一向懒得理会。 姜执素只将□□往马侧一挂,俯身看向那青年:“二位此行,可是去往眉州?” 青年点头。 姜执素抬手往前一指:“过了这段路,便是眉州的地界了。路上若是再有人为难你们,只管提姜将军的名字。” 对方眼底极浅地浮起一点笑意,似是知道姜衡的威名。 复又拉着眼前的小家伙同她行礼道谢,正待开口问恩人姓名—— 姜执素已经笑起来。那笑意压都压不住,眼角眉梢舒展开,整个人鲜亮得叫这林中新绿也跟着黯了几分:“不足挂齿,赶路去吧。” “本姑娘还有急事,先行告辞了!”她说完,便调转马头,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马蹄踏过官道尘土,细尘扬起,纷纷地落在道旁的新草上,也落在晏垂章衣角。 车里的少年又探出头来,不由得低声叫了一句:“三叔?” “那位姐姐……”少年有些迟疑:“是不是打乱了三叔原本的安排?” 少年记着他嘱咐过路上无论听到什么声响,一定要安心待在马车里。以他对三叔的了解,今日这场伏杀,他心中定是备好了万全之策。 可那位姐姐横空杀出来,一通乱打,虽说是救了他们,却是不是也把三叔的布局搅乱了? “无碍。”晏垂章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登上马车,上车时身形略顿了一顿,然后吩咐车夫:“走吧。” 车轮碾过官道的沙土,吱呀吱呀地响起来。少年心里有很多疑惑,譬如这位小姐为何敢独自带人冲阵,为何生得那样明艳,打起人来却比军中的老兵还利落。 难道眉州的女子皆是这般剽悍? 可看晏垂章神色平静,便也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4. 第三章 别院捉奸 姜执素赶到苏家别院的时候,天色已然微沉,院外几竿修竹被风吹得影子零乱。 苏明敏便站在那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裙,身形本就纤细,被风一吹,整个人像要被那竹影吞没。她身边跟着几个苏家的仆妇和护院,人人垂首敛息,连咳嗽声都不敢有,唯恐惊动了院中那扇紧闭的门。 瞧见姜执素,苏明敏那直挺着的脊梁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姜执素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掷,几步便到了她跟前。她看见苏明敏一张素白的小脸,也看见她眼底的那点青色,心里骂人的话已经转了七八遍:“敏敏抱歉,路上出了些岔子,耽搁了时辰。里面如何?” 苏明敏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人在里面,有小半个时辰了。我的人一直守着,没有惊动他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睫垂着,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像是不愿意去想那扇门后正在发生什么。 姜执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她语气不自觉放低了些:“敏敏,你当真想清楚了?” 苏明敏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了她的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姜执素松开她,目光一转,整个人已经飞快地掠了出去,她沿着廊下阴影贴过去,几步便到了窗下。 然后她用指尖撑住窗棂,顺着窗缝往里看去。 屋内灯火昏黄,帘帐半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暧昧又混乱的气息。一男一女正纠缠在一处,衣衫不整,姿态亲密得毫无遮掩。 那男子还俯身在女子耳边低哄,语气熟稔得令人恶心,仿佛此处并非苏家的别院,而是他可以随意放纵的私宅。 见此情形,姜执素眼底暗漏了几分嫌弃和鄙夷,她确认无误之后便收回视线,转头朝院外轻轻招手。 苏明敏几乎是立刻会意,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一阵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下去,带着人走进院子。 姜执素已经从窗下转到门前,她站定之后,连半点停顿都没有,长腿一抬,力道十足地踹在门板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生生撞开,木屑震落,连屋内的灯火都都跟着晃了一下。 里面的人猛然一惊,男子下意识回头,脸上的神色还来不及收拾,惊慌与恼怒便涌了上来。两种神色混在一起,更显得他狼狈而又滑稽。 那女子尖叫了一声,又手忙脚乱地去扯衣襟。只见她鬓发散乱,眼神四处躲闪,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 屋内骤然死寂。 苏明敏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两人的脸。 这些年里,她也曾因这人一句温言而心生欢喜,也曾因父亲说他是可托付之人而觉得安稳,也曾在夜里听见风吹窗纸,想着来日若真嫁给他,两人便平平顺顺度过一生,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那些少女时的信任,父辈间的承诺,她曾经以为可以交付出去的余生,都在这一刻被她亲手从心口剜出来,摔在地上,碎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才慢慢走进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过一段漫长而难堪的旧梦。 “原来你在我苏家的屋子里,做的是这样的事。” 她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和她的人一样。 那男子脸色瞬间变了,他急忙张口说话,语气急切而慌乱:“敏敏,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执素往前一步,刀柄轻轻抵在那男子肩侧。 男子被逼得当场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明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曾被她父亲看中,她欲托付终身的人,看着他此刻衣衫不整,满口虚言的模样,忽然觉得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这些年来,你吃我苏家的,用我苏家的,住我苏家的别院,连前程,也是我父亲替你铺出来的,”她一字一句道,“如今你却在这里,与旁人苟且,还要我听你解释?” 那男子脸色青白交错,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事无法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他的目光开始闪躲,声音也逐渐发虚:“敏敏……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苏明敏笑了一下。 她话音落下,院外护院已经将那女子制住,那女子衣襟半掩,哭得梨花带雨,反反复复地说自己是无辜的。那男子见这情形,只得苦着脸求饶:“姑奶奶,你放过她,这事与她无关,是我一时没忍住,先招惹她的……” 姜执素闻言冷笑,暗骂了他一句:“哟,还是个怜香惜玉的。” 苏明敏不再看他,她转身,从身后仆妇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文书,走到桌前,将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既然你不在意这门婚事,那就干脆了断。” 她将笔丢过去:“签字。” 男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一步,像到此刻才终于怕了:“敏敏,这……这事可以商量……” 姜执素已经没了 耐心,她手腕一沉,刀锋贴着男子颈侧擦过,寒意逼得他话音当场断了。 男子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苏明敏,像还想从她脸上寻到一点旧日情分。可苏明敏只是站在那里,眉眼温静,神色疏冷,仿佛眼前这个人从今日起,已经与她再无半分干系。 他终于低头。 笔落在纸上时,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斜斜的,一笔一画拖得很长,好像拖得久些,便还能替自己拖出一点转圜余地。 苏明敏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写完,看着他按下指印,看那段曾经被两家长辈郑重提过的姻缘,终于化成纸上几行墨字,冷冰冰地了结在这间令人作呕的屋子里。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才伸手,将那张文书收了起来。 “从今日起,你与我苏家,再无干系。”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胸口那一团压了许久的东西吐了出来,然后抬脚,拉着姜执素走出房门:“执素,我们回去。” 回程的时候,姜执素没有骑马,而是陪着苏明敏一起上了马车。 别院到城中的路并不算长,夜色却落得很快,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将马车的影子拖得细长。 苏明敏闭着眼睛,靠在马车一侧,似是倦极。 姜执素看了她一会儿,几次想说话,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口。 于是她只好往苏明敏那边挪了挪。 挪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立刻端端正正坐回去,眼睛盯着车帘上的绣纹,像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再挪了一点。 马车晃了一下,她顺势又挪了半寸,来回折腾几下,最后把两人之间那点距离一点不剩地消掉了。 苏明敏原本闭着眼,可姜执素的动静实在太明显,她缓缓睁开眼,看姜执素这副模样,觉得十分好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没事。” 姜执素顺势将她的手握住,同苏明敏说话。她语气里是一贯的直白与笃定,像是连这种事情都可以被她说成一件理所当然的好事:“我们敏敏这样的人,离了这烂泥坑,日后一定能遇见更好的!” 说完,她又觉得不够,低头想了想,再抬眼时,语气又添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偏爱。 “好上千倍万倍不止。若真遇不着,也没什么要紧。” 她把苏明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护你一辈子。” 5. 第四章 他受伤了 姜执素和苏明敏回城时,天色已经沉了。 城墙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光影沿着砖石铺开,远远看去并不明亮,昏昏黄黄的。眉州这样的地方,白日里再怎样喧腾,一到夜里,便都会被按回原处。 姜执素回了将军府。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门前兵士,人已经往府里走去。她这一日从书房出来,到苏家别院,再到回城,几乎没有一刻停歇,此刻却不见疲态。反倒像春风还在她身上,衣角与发梢都带着未散的热意。 府内灯火通明。正堂的大门半开着,暖黄的光线从内里溢出,将阶下的青石地面照得冷清而分明。 姜执素踏进门时,姜衡已经在堂中。 他尚未卸甲,披风也还披在肩上,想来是刚从军中抽身回来,眉眼之间尚带着几分寒意。 姜执素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知道不好,正要先发制人地叫一声父亲,姜衡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几乎可以看见有怒意在他眼底翻涌,马上就要被什么忽然点燃了。 可下一刻,他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侧,那点怒意便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姜衡轻咳了一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还不快见过宁王殿下。” 姜执素脚步停住。 她方才进门时心思还在苏明敏身上,直到此刻才循着父亲的话侧头看过去。 灯影之下,那人立在那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倏然一亮,几乎未曾多想,便脱口而出:“是你?” 直到这时,姜执素才猛地反应过来。 今夜府中设宴相迎的人,是宁王。 眼前这个人,白日里她在城外顺手救下的那个男子,就是她父亲念叨了许久,过来宣抚北境军中的京中贵客,宁王晏垂章。 她心头蓦地一跳,方才还鲜活明亮的神色顿时敛住。 姜执素自知失言,索性不管不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礼数倒还周全。 晏垂章看着她,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姜小姐救命之恩。” 姜衡眉心几不可察地微沉,随即起身,朝晏垂章拱手道:“小女顽劣,言行失礼,还请殿下勿怪。” 晏垂章淡声道:“无妨。” 灯火落在他身上,将他眉眼照得分明。他一路入城,衣上风尘未净,袖口甚至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可整个人立在那里,却依旧沉稳从容,不见半分狼狈。 反倒因那一点未散的肃杀之气,更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姜衡这才将话引到正题:“今夜之事,是末将处置不周。” 姜衡还要继续说什么,被晏垂章抬手止住:“无碍。”语气四平八稳,没有半分多余。 见他不欲多谈,姜衡只得作罢,言语间又是狠狠地瞪了姜执素一眼。那一眼里夹杂着后怕以及恼火,偏偏碍着宁王在侧,一个字也不能多说。 姜执素被瞪得莫名其妙。她总觉得自己今天惹到了老爹。可思来想去,以往她逃课,偷溜出城,他老人家也不过是罚她抄两遍书,或是禁足三日罢了,何曾这样当着外人的面怒气冲冲地瞪过她? 她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委屈,又不敢当面发作,只好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堂中人随之各自落座。 晏垂章道:“此行奉命宣抚北境军中,本应依约于城外与将军会合,再由暗线引出伏杀之人。不想对方比预想中更沉不住气,半途便已动手,本王只能临时改道,先进城来见将军。” 他三言两语,将局势交代得清楚分明。 姜衡听完,神色却更沉了:“接应之人,至今未归。” 这意味着,镇北军中有人出了问题,甚至连原本该去接应宁王的人,都未必还能信。 姜执素坐在一旁,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中,难得没吭声。 晏垂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未作停留,便又收了回去。 姜衡收了话头,抬手道:“殿下远来辛苦,今夜先行安顿,其余诸事,明日再议。” 晏垂章略一颔首。 姜执素见众人起身,也跟着想溜,谁知脚才迈出半步,姜衡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执素,你留下。” 姜执素脚步都已经迈出去半步,闻言只得停住。她向来胆子大,可对上父亲这种语气,还是本能地站直了些。 堂中灯火静静地燃着。 姜衡看着自家女儿,沉声开口:“你可知今日自己做了什么?” 姜执素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倒还算镇定。她顿了顿,在心里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见人遇险,出手相救。” 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我不觉得有什么错。” 姜衡眉头紧皱。 “你不知内情,不明布局,贸然出手,坏的是整盘局势。” 这话已然带了几分责意。 姜执素本就憋着一点不服,闻言眉梢立刻挑了起来,眼看就要回嘴。 “将军。” 半只身子已经在正堂之外的晏垂章忽然停步回头。 晏垂章站在门边,神色依旧平定,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今日城外伏击,动手时机早于预期,原先布置已然有变。” 他稍作停顿,又道:“姜小姐出手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正因如此,对方提前暴露,未必全然无益。”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 姜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语气较方才稍霁:“即便如此,此举亦太鲁莽。是末将教女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姜执素:“……”问题是,也没人提前知会她一声。难道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有错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顶嘴,只低低“哦”了一声,听起来就很不服气的样子。 晏垂章站在那里,目光微垂。 他眼角似有一点笑意掠过,语气却还是四平八稳的:“令爱性情直率,也不失分寸。”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将军教养得很好。” 晏垂章已经再次抬步,动作与先前无异,衣袖随之垂落,人也依旧从容。只是在那片衣料垂下的顷刻,似有一处不合常理的紧绷从肩侧展开来。 姜执素目光顺势落过去,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姜衡却在此时开口,语气不容别人回绝:“殿下肩上带伤。” 姜执素这才真正看过去,这一看,才发现他衣袖内侧确有一丝暗痕,先前被衣纹与灯影盖住,看得并不分明,此刻因他方才动作牵动,才透出些许端倪。 晏垂章低头瞥了一眼,轻描淡写道:“皮肉之事,不妨事。” 姜衡已然转身,对外吩咐:“去请大夫来。” 大夫入门时,外头正起了一阵风,灯影随之摇曳。他先向众人行礼,随后目光落在晏垂章身上,并未多问一句,便已上前查看伤势。 衣袖解开,伤口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处箭伤,不算深,却拖得久了,血色压在衣料之下,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大夫看了一眼,道:“伤未及骨,但一路未曾处理,淤血压在里侧,需尽快清创。” 姜衡听罢,微微颔首,并未再多问一句。 大夫低头开始处理伤口。刀尖挑开旧创时,血色重新涌出。晏垂章坐在那里,神情没有分毫变化,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只微微偏过头,将视线 落在眼前的灯焰上,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细究的物什。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姜执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原本只是随手将人救下。她自小在边关长大,见惯了刀兵,也见惯了血色,一箭射穿匪寇的肩胛,抑或是一枪挑破来袭者的手臂,这些对她而言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此刻,看着那道伤口在灯下被一点点揭开,看着灯下那一层暗一层鲜的血色,看着那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官道上所做的,可能真的影响了父亲口中所谓的局势。 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 大夫将伤口清理干净,包扎妥当,最后才收手道:“这两日不可妄动。伤势虽可控,可拖了这一路,终究伤气。” 姜衡应了一声,随即吩咐人将西院收拾出来,又添了人手值守。 姜执素原本站在门边,心里乱得厉害,只觉得方才那一幕总在眼前停着,不肯散去。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回自己院里去,省得杵在这里徒惹父亲念叨。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动,姜衡已经转过身来,一眼扫到她脸上,眉毛立时拧了起来:“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随我过来。” 姜执素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对这种苗头再熟悉不过,当下心里暗道糟了,可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父女二人一路穿过回廊,眼见着姜衡越走越快,披风都被夜风掀起半边。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也跟着上来了,忍了两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喊了一声:“父亲,你慢些!” 姜衡猛地站住,回头瞪她。那一眼瞪得像是要冒出火来,姜衡气得胡子都跟着抖了一下:“你还有脸嫌我走得快?我若慢一步,今日你是不是还打算把天也给我捅个窟窿出来?” 姜执素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句也揪出了脾气,立刻扬起脸来回他:“我怎么了?官道上那么大动静,我赶过去救人,救错了不成?父亲总不能叫我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那里。” 姜衡气得冷笑了一声,“你以为那叫救人?那叫一头扎进去搅局,搅了还觉得自己占尽道理。” “我方才若不当着外人的面给你留几分体面,你现在就该站在院子里挨鞭子,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同我梗着脖子讲道理。” 姜执素听得一怔,心里那点火愈发旺起来,张口便顶回去:“什么叫搅局?他们都被人围成那样了,我不下去,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挨揍?再说了,他若真有本事……” “你给我闭嘴。” 姜衡闻言,语气比方才更骇人,眼里火气直往外冒,“你当宁王殿下是什么人?那可是晏垂章。”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朝中多少人提起这个名字,都要先在心里掂量几分。” 这话一出,姜执素原本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住了。 姜衡见她愣住,语气反而轻了下来:“你以为殿下肩上那一箭是白挨的?那是替谁挡的,你心里没数?” 姜执素整个人一僵。 姜衡还没停,语气有些急缓,却不似刚刚那般火气十足:“你眼里只看见刀兵,只想着往里冲,却不知你冲进去之后,旁人还要分心护你。” “你可知他肩上那一箭,便是因你冲阵时留下的破绽,才叫暗处的人寻着了机会。你说自己是在救人,可若没有你贸然搅入,那一箭,本不必落在他身上。” 廊下灯火摇动。 姜执素站在灯影里,忽然说不出话来。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将她鬓边碎发拂到脸颊上。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太过冷清,照得满院子的石板都泛着白。 那白,像极了方才灯下晏垂章被揭开的伤口处,露出的那一层泛白的皮肉。 6. 第五章 清晨送药 姜执素从前院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她一路往自己院里走,越想越气。 还没转过回廊,远远便看见红药站在门口。姜执素脚步一顿,心里立刻叫了一声不好。 红药是母亲身边的人。她这个时候过来,准没好事。果然,红药一见她,便上前行礼:“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姜执素抬手揉了揉额角:“现在?” 红药低着头:“夫人说,小姐若回来了,就立刻过去。” 她不用多想也知道,多半是紫罗那丫头没守住嘴,她陪着苏明敏去苏家别院闹那一场,终究还是传到了母亲耳中。 躲是躲不过去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转了方向,往母亲院中走去。 姜执素的母亲苏玉,出身金陵富庶人家,祖上世代经商,往来人脉极广,当年在江南一带排场之盛,是连地方官府都要礼让三分的。 苏玉小时候养得精细,那时谁见了她,都说苏家养了个极好的姑娘,温柔端庄,连说话都像金陵春日里的水。 后来她被许配给姜衡。彼时姜衡尚在京中,为二皇子效力。许多年后,二皇子成了端王,姜衡也一步一步从右军走到镇北将军的位置。 她也从当年京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新妇,慢慢学会了管家理事,安抚军属,将整个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和姜衡膝下只有姜执素一个女儿。 偏这个女儿,半点不像她。不像她小时候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绣花的样子,不像她在人前含笑敛衽的模样,甚至不像金陵苏家任何一个女儿。 这丫头自小跟着姜衡在军中长大,性子野,胆子也大,见不平事便要管,见弱者也要护,在眉州城里倒是落了个响当当的好名声,只是也因此常常让人头疼。 苏玉看在眼里,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不想把姜执素拘成笼中雀,也不肯真纵得她无法无天。但偶尔逮住了,总要训上几句。 偏偏姜执素这人,听的时候点头如捣蒜,乖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 姜执素掀帘进去时,屋中光线温暖,苏玉正倚在小榻上,手中捏着针线,低头替姜衡绣着衣角,听见动静,才慢慢抬起头来。 “回来了?” 姜执素站在门口,老老实实叫了一声:“母亲。” “敏敏如何了?”她原以为母亲开口第一句,必定是问她今日又闯了什么祸,没想到问的竟是苏明敏。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忙道:“还好,只是折腾了一场,有些累了,回去怕是要歇一阵子了。” 苏玉没说话。 姜执素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她这样退了亲回去,也不知道舅舅舅妈会不会责怪她。” 女儿家退亲,无论缘由如何,总归难免落人口舌。苏明敏心思又细,白日里看着没事,回去之后少不得翻来覆去地想。这一点,她是实打实地担心。 苏玉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姜执素一眼,眼神忽然添了几分凌厉:“那书生做出这等事情,还想让我们敏敏吃这个哑巴亏不成?” 她字字分明,说道:“我们金陵苏家的女儿,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要嫁给这种龌龊的小人!” 闻言,姜执素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来,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 “母亲,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们胡闹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已经凑了过去。 苏玉看她一眼,轻哼了一声:“胡闹?你们何错之有?倒是我看那书生,如此退婚,真真是便宜了他。” 姜执素索性往她身边一坐,半个身子都贴了过去,抱住她的胳膊不肯撒手,语气软得丝毫没有刚才在前院和姜衡大呼小叫的气势:“母亲您真好……” “少来这一套。”苏玉伸手把她往外扒拉,“都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我看也就连城还能管得住你。” 苏玉口中的连城,是京中忠勇侯府的嫡长子,如今的侯府世子贺连城,也是姜执素的师兄。 两人自幼便定下婚约。这些年贺连城在军中历练,军功一件件立下来,人也愈发稳重,可对着姜执素时,仍旧百般纵着护着,倒真是把她当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一样。 姜执素闻言眼珠一转,明显不想往这个话题上多扯。她顺势松了手,拉住苏玉袖子,笑得有些讨好:“母亲,我记得上回去金陵,外祖父不是给父亲带了些金疮药么,您放哪了,给我一瓶罢?” 苏玉看她一眼,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活猴子,平日上蹿下跳的时候不知道惜命,现在倒知道来找药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抬手示意红药:“去,把那盒子里的给她取一瓶来。” 红药应声去了,不多时取了药回来。 姜执素接过来,随手往袖中一塞,嘴上还不忘卖乖:“多谢母亲。” 话音未落,人已经往外跑了。她跑得快,帘子被她带得一晃。 苏玉坐在榻边,看着那帘子落回去,半晌,忍不住摇了摇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姜执素就醒了。闭上眼,就是昨日官道上的乱箭,晏垂章肩上的血,还有姜衡训斥她的那些话。她翻来覆去,越想越烦,最后索性坐起来。 姜执素拿了药便往西院去。 西院清早安静,廊下还有夜里留下的凉气。她走到晏垂章门前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淡白的晨光。她抬手敲了敲,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十分清脆。 里面传来晏垂章的声音:“进来。” 姜执素推门进去,然后就僵住了。 屋里还暗着,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天光。晏垂章背对着门,正抬手解外袍。他大约是要换药,衣领已经松了半边,露出一截肩背。 那人平日衣冠整齐,眉眼清冷,叫人总觉得他离谁都隔着一寸。可此刻衣襟散开,肩背露在晨光里,清瘦,却并不单薄,背脊仍挺得很直。只是那道箭伤横在肩头,血色沉着,衬得皮肤越发白。 门轴发出一声细响。 他手上动作停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p>姜执素这才反应过来,手还扶在门上,人却已经进退两难。这会儿站在门口,慌乱得很,一双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晏垂章这才转过身来。见到来人,他动作一顿,很快将衣裳拢上:“姜小姐?” 语气坦坦荡荡。 姜执素硬着头皮走进去,把锦盒放在桌上:“我来送药。” 盒子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说完又补了一句:“府里的药我看过,不大行,这个好些。” 晏垂章看了一眼那药:“多谢。” 姜执素站着没动。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窗外树枝刮过窗纸,也能听见自己衣袖摩擦的声音。她平日里话多得很,此刻舌头却像是被人打了个结。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昨日那一箭……”她说到一半,又停住。 晏垂章抬眼看她。 姜执素原本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她憋了半天,最后只道:“我没看见。” 晏垂章看着她,目光平静:“昨日若不是你从侧边冲进去,他们的人不会乱。那一箭射得很好。” 姜执素愣住。 她昨日在官道上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过是救人,其他的她根本来不及想。 后来父亲说她坏事,她嘴上不服,心里却也有些打鼓,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帮了倒忙?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后果? 可此刻,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四平八稳的语气告诉她,不是的。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安慰都管用得多。 “可是你还是受伤了。”她说。 “那不是你的错。” 晏垂章顿了顿,才道:“这个破绽,本就是我故意留的。若不露一个破绽,藏在暗处的人便不会出手。他们不出手,我便揪不出幕后是谁。”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道:“所以这一箭,与你无关。” 姜执素猛地抬起头来。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他的眉骨看到眼睫,从眼睫看到瞳仁,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是不是故意说来宽慰她的。 可他的神情太过坦然,没有半分哄人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这人实在是……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这人,”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怎么连挨箭都说得这样轻巧?” 晏垂章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动了动。他目光落在眼前的锦盒上,然后重新看向她。 “不过,”他说,“这药,还是要谢的。” 姜执素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最终伸手胡乱指了一下桌上的药:“那你记得用。” 晏垂章点头:“好。” 姜执素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她背对着他,声音还有点别扭:“伤口别碰水。” 说完,她像怕他回话似的,推门就走。 门一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她不由得清醒了些。 7. 第六章 众生皆苦 那日从苏家别院回来之后,姜执素心里便一直搁着一件事。 苏明敏退婚的事,很快在眉州城里传开了。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家马车在谁家门前多停了一刻钟,第二日都能传出三四种说法,更何况是苏家女儿退婚这样的大事。舅舅舅母虽已拍了板,那负心书生也被灰溜溜赶出了城,可女儿家的名声,哪是几句话就能摘干净的。 姜执素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心里不痛快。 敏敏表姐自小身子便弱,心思又细。旁人一句闲话,她都能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思量许久。如今吃了这样大的亏,面上虽然不显,但是夜里关起门来,又不知要怎样难受。 舅舅舅母虽然十分疼爱她,但是这种事情上也开解不了太多,就怕她自己闷在家里钻牛角尖。 姜执素在家待了两日,越待越坐不住。 到了第三日,天还没亮透,她便起身换了衣裳。 紫罗端着水进来时,见她已经收拾妥当,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束起,连短靴都穿好了,不由吓了一跳。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姜执素将腰间荷包系好,头也不回道:“去苏家。” 紫罗忙追出去:“那午膳……” 姜执素人已经到了院门口,只远远丢下一句:“不必等我。” 话音还没落,人已进了晨雾里。 苏明敏住在苏宅最里面的一进院子。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尚未到开花的时候,枝叶却循着春日的气息,开始逐渐繁密起来。 姜执素推门进去时,苏明敏正倚在窗下看书。说是看书,其实那一页不知停了多久。她手边搁着一盏茶,早就冷了,盏壁上凝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姜执素,她便笑了一下。 姜执素只当没看出来,她几步走过去,伸手把苏明敏手里的书抽走,随意往桌上一放。 书脊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别看了。”她道,“再看下去,眼睛都要长在书上了。” 苏明敏被她这副土匪似的做派弄得无奈,轻轻叹气:“你今日怎么来了?” “找你陪我出去逛逛。”姜执素根本不给她推辞的机会,伸手便去拉她的腕子。 “连城师兄信中说他的剑坏了,我想着给他挑一把新的。你眼光好,帮我去掌掌眼。” 苏明敏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腕。 她其实知道,姜执素哪里是真缺她去看剑。她自幼读书算账,连短刀都没摸过几回,怎么会看剑。姜执素这借口找得很是不高明。 可姜执素拉着她,手心很热,力气也不小,像是生怕她逃了。 苏明敏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拆穿她。她轻声道:“那你等我换件衣裳。” 姜执素这才笑了:“不急。”嘴上说着不急,人已经转头去催丫鬟拿披风了。 眉州城不比京城宽阔端正。 这里的街道窄些,檐角低些,铺子也挨得近,热闹十足。街角传来卖饼人的吆喝声,茶坊里有人高声说笑,马车从青石路上碾过去,发出辘辘的声响。 姜执素一下车,便拉着苏明敏往人多处走。 她这人出门便闲不住,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瞧一眼。 先是拿起摊上的绢花往苏明敏鬓边比划,又嫌颜色过于鲜艳,于是便搁了回去。转头看见人家摊上挂着短匕,又伸出手去摸,吓得摊主连忙道:“姑娘,小心……小心。” 苏明敏起初还只是被她拖着走,走过半条街,神色稍稍明快了些,偶尔也会停下来,替她挑一挑颜色,或低声说一句不好看。 姜执素便立刻把东西放下:“那就不要。” “你都不问问哪里不好看?” “你说不好看,那自然就是不好看。” 苏明敏忍不住摇摇头,随即问道:“贺世子信里还说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姜执素撇嘴。 “不是让我好好练功,就是念叨城西那家肉饼铺子。”她嘴上嫌弃,声音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我瞧着,他根本不是想念眉州,他是馋了。” 苏明敏抿着唇笑,心道,这俩人凑一起,真是一对儿活祖宗,谁也别说谁。 两人一路走到街角,姜执素拉着她进了一家铁器铺子。 一进门便直奔兵器架子,眼睛在一排排刀剑上扫来扫去,挑了几柄剑挨个抽出来试试。 不是嫌太轻,便是嫌手感不顺,要么便是剑锋不够利。掌柜的在旁边陪着笑,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说:“这位姑娘不好糊弄啊”。 姜执素挑了半晌,也没瞧上合适的。 她刚把最后一柄剑插回架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姜执素抬起眼。她这人旁的不好说,唯独热闹是一定要看的。 她转身便往外走,苏明敏轻声唤她:“执素。” 姜执素已经回身拉住她:“去瞧一眼。” 半条街外,当铺门前围了一圈人。 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灯罩上积了薄灰,风一吹,便微微有些晃动。 当铺的伙计膀大腰圆,正揪着一个少年的衣领往门外推,嘴里骂骂咧咧的。 那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补丁摞着补丁。被伙计这么一推,他便踉跄着摔在了地上,怀里的布包也跟着滚了出去。 可他第一反应,却是立刻扑过去,把那布包死死地护进怀里。 “拿块破石头也敢来当银子?” 伙计叉着腰骂道:“玉不像玉,石不像石,你这小叫花子当我们这是善堂呢?赶紧滚,再来打断你的腿!” 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 少年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慢吞吞地把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大约是饿得久了,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没什么力气。 姜执素站在人群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苏明敏站在她身侧,也微微蹙了眉。 姜执素大步走过去,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怎么回事?” 伙计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衣着体面的姑娘,身后还跟着丫鬟和马车,态度立刻收敛了几分。 他道:“小姐您评评理,这破玩意儿也好意思来当钱。咱们开门做生意……” 姜执素低头看了一眼。 少年怀里护着的,是一块玉佩。玉质粗糙,颜色杂乱,边角雕工也有点拙劣,上头刻着一只似狼非狼的小兽,已经磨得有些看不清了。 这样的东西,确实不值钱。 她心里有了数,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她看向那少年:“你跟我来。”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防备。 姜执素便放缓了声音:“放心吧,不抢你的东西。” 少年犹豫片刻,抱着布包跟她去了街角。 姜执素 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玉佩,道:“这东西,不当了。” 她看着他,温声问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少年这才抬起头来。他脸上有灰,瘦得颧骨微微突出来,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可他的眼睛很黑,安静,清亮。 他点了点头:“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姜执素又问:“那你拿它来当,是遇着难处了?” 少年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他破旧的衣角。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许久,才哑声道:“我娘昨日没了。” 姜执素一怔。 少年喉结动了动:“我想给她买口棺材。” 他说到这里,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都微微泛白:“我不值什么,可她不能……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 苏明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侧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姜执素喉咙也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去摸自己的袖袋。她平日花钱没什么数,出门时也没想太多,摸来摸去,摸出几块碎银子。又嫌不够,干脆将挂在腰间的荷包解下来,一股脑全塞进那少年手里。 苏明敏也褪下腕上一只银镯子递过去。 苏明敏看了一眼他手心里的玉佩,轻声开口:“这个你也拿着。玉佩既是你父亲留下的,就好好收着,别当了。银子若有剩,给自己买件厚衣裳,再吃点东西。” 少年怔在那里。他看着怀里的银子和银镯,一时没有动。 姜执素见他僵在那里,便道:“你若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好好活着就是了。你娘若在,也不忍心看你这样。” 少年眼睫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磕到膝盖上:“多谢二位恩人。” “敢问恩人名姓?” 姜执素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别别别,小事而已。” 少年却仍执拗地看着她们。 姜执素最受不了别人这样看她。她只好道:“我叫姜执素。” 又指了指身旁:“这是苏明敏。” 少年将这两个字在唇间无声地过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然后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将那块玉佩贴身收好,再次端端正正地朝她们行了一礼。 “姜小姐,苏小姐,”他直起身来,嗓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十分郑重,“我叫言殊。待我料理好母亲的后事,定来报答二位恩人。” 姜执素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 可言殊已经转身走了。 少年单薄的背影很快没进长街人潮里,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一眨眼便再也寻不见。 姜执素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有些发酸,又不愿叫苏明敏看出来,便抬手揉了揉鼻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 “走吧。去城南。听说那儿有个老匠人,脾气怪得很,可打出来的剑最好。” 苏明敏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拆穿她方才偷偷拿袖子蹭眼睛的小动作。 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当铺檐下那盏旧灯还在风里晃着,灯罩上的灰被吹落了一些,无声无息。 像这世上有许多人的伤疤,也不过这样,揭开来时,没有声响。 8. 第七章 以身诱敌 眉州这座边城,天亮得总比别处迟些。 可街市却醒得早。城门还没全开,卖饼的炉子已经生了火,薄烟贴着低矮的屋檐往上走,混着面香还有油香,层层叠叠地铺在长街上。 天色刚泛白,挑担的,赶车的,开铺子的,便都各自忙活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骡马打了个响鼻,茶坊里第一壶水烧开,热气顶得壶盖一跳一跳的。 眉州的一日,便是这样开始的。 晏珣站在将军府西院的廊下,已经来回走了三趟。 他年纪尚小,生得眉目清秀,衣衫齐整,显然是早早收拾过的。 他自幼长在京中,虽见过繁华,却从未离开过那一方规矩森严的天地。这一路随晏垂章出京,路上拘束,到了眉州,又被安置在将军府里,眼下好不容易闲下来,心思早就飞到外头去了。 只是晏垂章还坐在案边看文书。 晏珣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停在他跟前。 “三叔。” 晏垂章未抬头。 晏珣清了清嗓子,尽量叫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外头既已开市,总该去看一看吧?” 晏垂章翻过一页纸,指尖在纸边略微停顿了一下。 晏珣立刻乖乖闭嘴,垂手站在一旁,规规矩矩的。 又过了一会儿,晏垂章才将那一行看完,道:“边城与京中不同,人多杂乱,你若出去,须有人同行。” 晏珣眼睛一下亮了,忙道:“我自会跟着人走,不会乱跑。” 晏垂章终于抬眼看他。 晏珣立刻站直。叔侄二人对视片刻,晏垂章将文书合上:“去请姜姑娘。” 晏珣一怔,随即脸上的雀跃便更藏不住了。 姜执素来时,院中已备好了马匹。 她原本被人请来,还不知是什么事,才踏进西院,便看见晏珣站在廊下,一副恨不得立刻从将军府飞出去的模样。 她朝着晏珣走过来,眉梢轻轻一挑:“这是要出门?” 晏珣见她,连忙行了一礼,话还未说,脸上先露出笑意:“姜姑娘可愿同去?”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廊下的晏垂章:“我倒没什么事,只是……” 她话未说完,晏垂章已起身。 “正好。”他说,“姜姑娘熟悉眉州,有你在,世子也能少闯些祸。” 晏珣:“……” 姜执素很快笑了笑:“既然王爷如此说了,那我便带世子出去逛逛。” 直到三人一同出了将军府,姜执素才发现不对。 她与晏珣对视一眼。 彼此眼里都明明白白写着同一句话:他怎么也来了? 晏垂章一身深蓝衣衫,走在后头,神情如常,像是真有闲情出来看一看这边城街市。 姜执素收回视线,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姜执素忍不住问晏珣:“王爷身边那个随从韩齐呢?” 晏珣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街市此时已经热闹起来。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带着边城特有的粗砺与生机。 晏珣初到此处,原本还记得规矩,走出几步便忍不住慢了下来,目光在两侧铺陈开来的市井之间来回游走,见着新奇之物便多看两眼,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被拖住了。 只见他一会儿看看胡商摊上的皮囊,一会儿看看铁匠铺外挂着的短刀,一会儿又被街边一只毛色发灰的小狗吸引了目光。 姜执素原本还同他说话,后来见他实在新鲜,便也不拘他,只在一旁慢慢跟着。 只是人多的时候,她会顺手把他往里侧带一带。 晏垂章落在稍后,不远不近。 街边忽然有一股极为蛮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带着热油与肉香混在一起的浓烈气息,格外醒人,正是眉州最有名的那一口——西河肉饼。 晏珣脚步一顿,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目光已经顺着香味飘了过去。等回过神来,便转头看向姜执素,目光灼灼。 姜执素看他一眼。 “想吃?” 晏珣还没答,眼睛已经替他答了。 姜执素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走。” 晏珣怔了怔。大约从小到大,还没有几个人敢这样揉他的头。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却没有生气,只快步跟了上去。 那铺子不大,门口支着炉子,热气熏得屋檐都湿了一层。案后的妇人正低头翻饼,铁铲一压,油声滋啦一响,热气立刻腾起来。 姜执素进门便挑了靠窗的位置。 “三娘,六个肉饼,三碗玉米粥。”她喊得熟门熟路。 炉边那妇人抬头看见她,立刻笑起来。 “姜小姐来了?” “嗯。” 妇人手上动作却半点未停,面团在掌心一压一转,往锅里一贴,热油顿时响起来。不多时,六个碗口大的肉饼便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地摞在盘中。 姜执素招呼着他叔侄二人尝一尝,自己也毫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肉饼,随手掰开,肉香瞬时扑面而来。 “趁热吃。” 她说完,自己先咬了一口。 晏珣原本还端着,咬了一口之后,眼睛却亮了亮。 姜执素看见了,得意道:“好吃吧?” 晏珣点头:“好吃。” “那是。”姜执素道,“眉州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有这一口肉饼。” 晏垂章也拿了一个,吃得斯文,慢条斯理,不像来吃肉饼,倒像在赴什么清雅小宴。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没忍住道:“王爷,这东西要大口吃才香。” 晏垂章抬眼:“是么?” 姜执素便大口吃起来,示范给他看:“喏,就像我这样!” 晏垂章看着她,片刻后,竟当真比方才多咬了一口。 姜执素满意了,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她吃东西很迅速,不扭捏,也不装相。一个肉饼下去,不过片刻,又拿了第二个。 饶是晏垂章和晏珣再见多识广,在见到如此少女如此食量后,还是忍不住暗暗地惊了一惊。 晏珣起初还顾着吃,后来却忍不住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发了一会儿呆。 眼前的少女眉眼明净,皮肤白得透亮,五官柔和却带着一点英气,整个人看上去纤细轻盈。 偏偏动作却毫不含糊,一口接一口,竟像是那点分量根本不在话下。 他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吃得下这许多?” 姜执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半块肉饼,含糊地回了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 说完又低头继续。等她再抬头时,桌上已经只剩下最后两个。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两块肉饼上落了一下,虎视眈眈。 晏垂章看在眼里,低头喝了口粥,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我们今早已用过膳。”他说,“姜姑娘若不嫌弃,这剩下的,也一并吃了吧。” 这话说得正中姜执素下怀。 姜执素当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神情:“既然王爷如此说了,那我便勉为其难地解决掉它们吧。” 说完,十分不勉强地把剩下两个也拿了过来。 晏珣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已经藏不住了。 三娘这时正好得了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见这一桌的情形,忍不住笑出了声:“姜小姐这饭量,咱们眉州的汉子也未必比得过。” 姜执素毫不在意:“能吃是福。” “是福,是福。”三娘笑着,又将目光落在晏垂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意更深:“公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我们眉州的男子,长相可没有这般俊朗,吃相也没这么好看!” 姜执素听着不对,手里动作一停。 果然,三娘下一句便来了:“公子贵姓?多大年纪?可曾婚配……” 三娘正问到兴头上,几枚铜板“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姜执素已经站起身来,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一边挑眉道:“三娘,你这见着俊俏男子就要给人说媒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三娘“哎哟”一声,笑得更欢,却也没再追问。 姜执素已经转身往外走去,动作干脆得像是生怕再慢一步,就要被拉着问个没完。 晏垂章最后一个出门。他经过门口时,三娘还探着头往外看,笑吟吟道:“公子下回再来啊!” 姜执素脚步走得更快了。 走出半条街,晏珣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姜执素偏 头看他:“笑什么?” 晏珣立刻收住。 “没有。” “你最好没有。”她说得凶,却并是真的恼。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 日光终于越过城墙,落在低矮的屋檐上。晨雾被照散了一些,地面却仍旧潮湿,马蹄踏过时,溅起一点泥水。 姜执素的步子慢了下来。她像是还在闲逛,目光从一个个摊子上扫过,偶尔停一停,偶尔问两句价。 可她的位置,不知何时换到了晏珣外侧。 晏珣没有察觉。他正看着一处卖皮影的小摊。 晏垂章却看见了。 不远处,一个卖布的汉子正低着头理货。动作看着寻常,可那人右肩绷着,不像常年做买卖的人。 姜执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顺手拿起摊上的一枚铜铃,拎在指尖晃了晃。 叮的一声。 几乎同时,她往前错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将晏珣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下一瞬,寒光从布匹之后刺出。 那一刀快得很,直奔晏珣而来,角度又刁,若是寻常人,连反应都未必来得及。 却被姜执素挡住了,刀锋擦着她侧颈掠过,割断了一缕细发。 姜执素侧身避开,反手一扣,直接拿住那人手腕。那人一击不中,正要后撤,姜执素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借力一带,脚下一转,膝盖压上他的腿弯。 砰的一声,那人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人群这才惊叫起来。 有人尖叫,有孩子被吓哭,旁边的摊子被撞翻,布匹滚了一地。 “当街动手,”她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饶有兴致,“胆子倒不小。” 她说话间,手已将对方短刀反扣,刀锋贴上咽侧,那人眼中狠意一闪,猛地要咬舌自尽。 姜执素眉头一挑,正要出手,旁边已有一只手先一步扣住刺客下颌。 力道极准,将那一下死意生生地阻拦住了。 姜执素偏头。 晏垂章站在她身侧,神色仍旧平静。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王爷来得倒巧。” 晏垂章没有接话。他松开手,身后的亲兵已经上前,将刺客死死按住。 另有几人从人群中走出,动作极快地封住街口,把两个试图趁乱离开的人一并拿下。 原来早有人埋伏。 晏珣站在姜执素身后,这时才意识到刚刚那一刀原本是冲他来的。 他的脸色白了些,却没有出声。 姜执素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还好好站着,才松开手,将短刀往地上一踢。刀锋擦过青石,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所以,”她看向晏垂章,“你早料到了?” 晏垂章望着被押走的刺客,道:“昨夜有人探过将军府。” “哦。”姜执素点点头,“所以今日不出来,他们也会换别的法子。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引他们出来。” 姜执素盯着他,忽然笑了:“怪不得您老人家也要出来陪我们看热闹。” “不过就是可怜了我们小世子,又要牺牲自己出来做诱饵,多危险呐。” 姜执素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却将晏珣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王爷这叔叔当得,可真是一点都不慈爱。” 没想到晏垂章却轻轻地笑了一声。 “有姜姑娘在。”他说,“世子不会有事。” 姜执素看着他。 晏珣抿了抿唇,低声道:“姜姐姐,三叔不是……” 姜执素没看他,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晏珣愣了一下。 她拉着晏珣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街上人声重新涌起来,惊惶未散,议论渐起。晨光落在她石榴红的衣袖上,颜色明亮得有些晃眼。 她声音听着漫不经心,尾音却短了一点点。 “你肩上那伤,方才没扯着吧?” 晏垂章微微一怔。 她没等他答,人已经拽着晏珣走出几步开外。 石榴红的衣袖被人流掩去一角,声音却还脆生生地落在晨风里。 “回去让大夫看看。” 9. 第八章 少年脊梁 夜色落定之后,将军府终于静了下来。白日里那些车马声,人声,兵甲声,被一道道院墙隔在外头,只剩偏院廊下一盏灯,还在风里慢慢晃。 灯光拖在青石地上,忽长忽短。 偏院正房的门紧闭着。两名亲兵守在门侧,腰背挺直,手按刀柄。屋里血气未散,顺着门缝透出来,混进夜风里,有一股干冷的腥味。 晏垂章来时,并未惊动旁人。他自回廊暗处走过来,衣摆擦过石阶边缘,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门前略停了片刻,抬手推门,木门发出一声低响,随即缓缓开启。 屋内灯火压得很暗。 那刺客被反绑在柱上,衣襟被血浸透了大半,听见开门声,他慢慢抬起头,唇边带着血,竟还笑了一下:“杀了我也没用。” 晏垂章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只听他说完,才缓缓步入屋内。 那刺客见他不答,反倒愈发起劲,声音更低,也更狠:“第一拨没成,还有第二拨。第二拨不成,还有第三拨。你们躲得过几次?” 屋内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开,发出一阵轻响。 晏垂章看着他,等他说完,方淡淡道:“说完了?” 那刺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话未出口,屋侧暗影里已有人走上前来。 那刺客尚未来得及将后半句话吐出,声音便已断在喉间。 屋中重新归于安静,仿佛方才那一瞬不过是光影一错。 晏垂章已然转身,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廊下,将他袖口吹得微微掀起。 姜衡已得了消息,正大步穿过偏院而来。他目光越过晏垂章肩头,往屋内一瞧,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王爷。” 晏垂章脚步未停,只道:“也是时候,给林逋送一份礼了。” 姜衡跟在他身侧,眉头紧皱:“什么礼?” 晏垂章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夜色深得像墨,院中树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有些乱。远处巡夜亲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来,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进了书房,灯火已燃着。案上摊着一张纸,墨迹尚新,像刚写下不久。 晏垂章走到案边,将那张纸转过来,推到姜衡面前。 姜衡低头看过去,只看了两行,眉心便猛地一跳。 纸上列着三个名字,掌管边饷核发的转运副使,经手盐引批验的眉州推官,还有那个把持眉州至京中粮道两年有余的户部郎中。 每个名字后面,各缀着一行小字:官职,辖事,贪墨数额,还有来往凭证。 这些全是肥缺,也全是林逋的人。平日里动一个,都要牵出一身麻烦。 “这些人,”晏垂章在灯下坐下来,语气淡得像在说明日天气,“明日一早,会同时被缉拿。罪名是现成的,证据也已经递到御史台。” 姜衡的手指压在纸上。他抬眼看晏垂章,目光里有几分心惊,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快意:“王爷什么时候动的手?” “来眉州之前。”晏垂章道,“原本还想再等一等。” 他顿了顿:“但林逋不断派人来杀世子,却是不能再忍了。” 烛火轻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皆是沉默。 姜衡久在边关,自然知道林逋这些年在眉州与京中之间埋了多少双手。 军饷,盐引,粮道,哪一样不是能卡住边军喉咙的东西? 这些人不除,镇北军在外打仗,后背便永远有一把刀。只是京中牵扯太深,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衡将那张纸放回桌上,没有多问。他走到门前,望着廊外渐浓的夜色,忽然笑了一声:“好。” 只这一个字。 晏垂章微微颔首。 他将那张纸折好,封入信筒,交给门外等候的韩齐。 韩齐接了信筒便无声无息地退入夜色,像一片落叶贴着石阶飘过。 晏垂章收回手,拿起案边一盏半凉的茶。茶汤在杯中微微一晃,映着一点灯火。他垂眼看了一瞬,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像方才不过是办了一件极为寻常的公务。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门前薄雾尚未散去,石狮子蹲在晨光里,脊背被露水打湿,湿漉漉的。 守门的兵士换岗时,看见阶下立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量单薄,衣衫破旧,却洗得干净。他站得笔直,像是等了许久,又像是刚到不久。 兵士问:“你找谁?” 少年抬起头:“劳烦通禀。” “我叫言殊,来见姜小姐。” 兵士打量了他一眼。这少年衣着寒素,眉眼却干净,行止也有礼,不像寻常在府门前乱闯的人。 于是便转身进去递话。 姜执素彼时正在院中练箭。她穿着窄袖束腰的练功服,头发随意绑在脑后,一箭一箭往靶子上射。紫罗跑进来时,她正好将弓拉满。 “小姐,门外有个叫言殊的少年,说要见您。” 姜执素手上一顿,手下的动作也微微偏了。箭离弦而去,擦着靶子边缘飞过,钉在后头木柱上,发出沉闷一响。 她放下弓:“言殊?”想了一会儿,她才记起来。 姜执素把弓往紫罗怀里一塞,随手抓了件外衫披上,便往前院走。 到府门前时,那少年仍立在阶下。 和那日在长街上相比,他还是瘦得厉害,衣裳也仍旧满是补丁。只是脸洗干净了,头发束得齐整,露出底下清俊的轮廓来。 看见她,言殊眼里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言殊见过姜小姐。” 姜执素赶紧摆手:“起来起来。” 言殊直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托到她面前。那布包包得很仔细,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那日二位恩人给我的银子。”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那只银镯。 “我买了棺木,葬了母亲。还剩这些,不敢私留。” 姜执素垂眼看了一下,东西不多,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又看向他的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指腹上有几道新添的勒痕,有的地方还破了皮。 姜执素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去做力气活了?” 她看向他:“就你这身板,风一吹都能倒,还去做力气活?不要命了?” 言殊低下头去,没有说话,手却还托着那个布包,半点不肯收回去。 姜执素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时噎住。 这样的事情,她以前也做过不少。 有人得了便宜便走,有人受了恩转头便忘,也有人嘴上把报答说得天花乱坠,实则连回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可眼前这个少年,连多留一个铜板都不肯,硬是干苦力活攒下钱来,巴巴地跑回来还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回头喊了一声:“敏敏表姐!你快来!” 苏明敏今日一早便来了将军府。 是姜执素派人去请的,说是苏宅太静,她一个人待着不好,不如过来说说话。苏明敏知道她的好意,便也来了。 这会儿听见姜执素喊,她从前厅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褙子,淡得像一团雾,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仍旧是一副不胜风力的模样。 “怎么了?” 言殊听见声音,转过身去,见是她,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见过苏小姐。” 随后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托着银子和银镯的手却始终没有放下来。 苏明敏看一看他手里的布包,又看一看他的脸,开口问道:“你娘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言殊答道,“棺木虽薄,该有的都有了。我去城外找了块地,头冲东南,是娘亲老家的方向。”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叫人心里更不好受。 苏明敏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去。她没有拿银子,只是将那只银镯子从布包里轻轻捻了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镯子不粗,是她在闺中时戴了许多年的旧物,上头刻着一圈极简的云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将镯子重新套回腕上,然后抬头看向言殊:“这个我收回。” 言殊刚要开口,苏明敏便先一步道:“银子你留着。” 少年怔住。 苏明敏问:“你识字吗?” 言殊迟疑片刻,点头:“识得一些。” “会算账?” “会。” 苏明敏看着他。她声音不高,却难得有几分决断:“我名下有几间铺子,正缺一个帮忙看账兼跑腿的人。你若愿意,今日便过去。” 她顿了顿,又道:“管吃管住,月钱另算。你若执意要还银子,便从月钱里慢慢扣。” 姜执素立刻接话:“就是。敏敏那几个铺子的账本堆得比人都高,你去了正好。” 苏明敏看她一眼。 姜执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言殊没有立刻答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晨光渐渐亮起来,落在那几块碎银上,泛出一点钝白。 苏明敏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他。 杏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有一片刚好落在她绣鞋的鞋尖上。 过了很久,言殊终于慢慢将布包重新收回怀里。然后退后一步,朝苏明敏深深一揖。 “那便听苏小姐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多谢。” 苏明敏没有避开这一礼。 姜执素站在一旁,看着言殊低下去的背脊,忽然又想起那日在当铺门前,他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的模样。 世上有些东西,原本就不是拿银钱来称量的。譬如一块旧玉,譬如一只银镯,譬如一个人从泥里站起来时,仍不肯弯下去的脊梁。 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沉默蹲着,眼睛被露水润得发亮,像也看见了什么。 10. 第九章 先生出走 这日清晨,府中一切如常。 若不是前院守卫比往日多了两重,若不是巡夜亲兵换岗时,甲片声比平日更厚重一些,倒真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姜执素正在练枪,枪势展开时,整个人像被晨雾里抽出来的一道影。手起枪落,每一式都恰到好处,连衣角翻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利落。 昨日长街那一刀,昨夜府中那点血气,好像半分也没沾到她身上。 直到廊下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她手中那一式才慢了半拍。 一整套枪练完,她收势立住,枪尾点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姜执素将枪挂回架上,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亲兵愣了一下,见她神色还算平常,才低声道:“昨夜城里抓了好几个官儿。” 姜执素拿帕子擦枪锋:“谁?” “转运副使,盐推官,还有京中户部的一位郎中。” 亲兵顿了顿,又道:“说是一个贪墨边饷,一个私通盐引,还有一个侵吞粮道,证据确凿。” 姜执素擦枪的手停了下来。 这几个人,她虽不熟,却不是没听过。转运副使掌边饷,盐推官管盐引,户部郎中把持眉州至京中的粮道。这些名字,过去常从父亲与军中幕僚口中听见。 全是肥差,全是京中那位林相爷的人。一夜之间,三处命脉,同时被拔。 她将帕子往架上一搭,枪已经稳稳靠好。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疯子。”听着像是嫌弃,尾音却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晏珣正在不远处扎马步,闻言好奇地探过头来:“姐姐说谁?” 姜执素抬手,把他的脑袋按回去:“蹲好。” 晏珣只好重新低下头。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院方向,那边书房的灯,竟还没有灭。 前院书房里,烛火燃了一夜。姜衡站在案前,手撑着桌面,眉头紧锁。 这几日府中里外皆不太平。先是刺客,再是细作,又有林逋那边的人被连夜拿下。他虽面上虽未显露出来,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 许多事情压在一处,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真是越来越不经用了。 晏垂章坐在一侧,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开。 姜衡将几件杂事说完,屋里静了片刻,晏垂章才开口:“世子这几日一直拘在府中。” 姜衡“嗯”了一声:“外头不安稳,只能先拘在府里。” 晏垂章点头。 “拘着无妨。” 他停了一下:“学业不可断。” 这一句话说出来,倒比方才那些人命官司还要紧些。 姜衡一怔,随即皱起眉。 他这才想起,晏珣来了眉州之后,因着连番变故,确实一直没有正经读书。姜执素更不用说,平日里但凡没人盯着,能摸到书本都算奇事。 姜衡沉默片刻,道:“王爷说得是。” 是以,晏珣这些时日便与姜执素一道,在将军府中听先生讲课。 只是二人实在不甚安分。 姜执素自小被放养惯了,拘束得少,性子一向散漫。 先生讲《论语》,讲到“君子不器”,她伏在案上,听得昏昏欲睡。 被点了名,抬头时神情尚有些迷糊,却仍能接一句:“子曰君子不器,那我不做君子便是了。” 语气平直,倒像真是读出了什么道理。 先生握着书卷的手轻轻一抖。 晏珣坐在旁边,原本还能忍。忍到最后,还是低头笑了一声。 先生看向他。 晏珣立刻敛了神色,一本正经替姜执素补了一句:“先生,姜姐姐此言虽偏,却也算能自圆其说。” 先生闭了闭眼,却又碍着他世子的身份不好发作。 起初,先生还想着,二人毕竟年幼,多管束几日,总能收敛些。 谁料不过数日,二人竟渐渐熟络起来,一静一动,反倒生出几分默契。许多事情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渐渐便愈发胆大,简直是互相壮胆,变本加厉。 某日先生饮茶,茶水微咸。 姜执素说:“许是今日风大,盐气从关外吹来了。” 晏珣点头:“眉州近边,风土不同,亦有可能。” 先生捧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隔日,先生衣袍下摆多了一点墨痕。细看,像一只尾巴翘起来的小兽,栩栩如生。 姜执素认真道:“不是我画的。我画不出这样好看的。” 晏珣看了一眼,也认真道:“确实不像她画的。” 先生气得胡须轻颤,却又不能真拿世子如何。 再过几日,功课册子不见了。傍晚时分,小厮在后院池水里寻到,已经被折成几只纸舟。纸舟浮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摇一摇。 其中一只上头,还写着四个小字:学海无涯。 先生看完,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再到批改功课之时,姜执素的策论只寥寥八字:“今日雨重,无话可说”,字迹倒是工整。 晏珣写得长些,密密麻麻铺满一页。 先生起初还欣慰,翻到末尾,才发现前后不过一句话,换着说法重复了七八遍。末行还画了个小人,执笔作揖,像是替主人致意。 先生将册子合上,许久未言。 如此过了不到半月,老先生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难看。行走之间,衣袍带风,就连府中小厮见了他,都要绕路走。 终于有一日,先生那盆养了三年的兰花,被人连根起出,泥土尚湿,根须外露。 姜执素站在一旁,神情颇为认真:“我看它与旁的草无异,恐混在其中,误了花性,便替先生分了出来。” 晏珣在侧,看了一眼,也道:“确实不像兰。” 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根须朝天,枝叶零落的兰花,半晌没说出话来。当夜便收拾了行囊,天不亮就递了辞书,连这个月的束脩都没要,只托门口的小厮带了一句话给姜衡。 “将军府中人物不凡,老朽才疏学浅,实难胜任,不敢误人子弟,谨此告退。” 姜衡接到消息时正在演武场,手里一杆长枪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的表情,一时说不上是恼怒,还是羞愧。 最后,他把枪往架上一扔,一言不发地回了书房,门一关,就是半个时辰。 府中上下都很安静,连姜执素那日练枪,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又是一个不小心惹了父亲不快。 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安分。一个是他的亲女儿,打不得重了。一个是京中世子,更不能随便打。 满府上下,竟没一个人能把他们安安稳稳按在书案后头。 姜衡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将晏垂章请到书房来商量对策。 晏垂章来时,姜衡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见人进来,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道:“不若派人去请陆先生来眉州。” 晏垂章抬眼看他。 姜衡接着道:“当年先帝年间的状元,进士第一。入翰林不过两年,便以策论名动京中。只是后来不愿久留官场,转而讲学,门下弟子遍及数州。这些年虽不在朝,却也无人敢轻慢。”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已有几分肯定:“执素前些年去金陵书院,也听过他的课。若能请动他来,压一压这两个小祖宗,应当够了。” 晏垂章却没有立刻回应。他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敲:“陆先生教的是经史。” 姜衡看他:“经史不好?” “很好。”晏垂章道:“读书明理,陆先生自然足够。” 他停了一下:“只是世子将来所需,不止经史。” 屋中气息微微一变。 姜衡终于认真看向他。 晏垂章神色如常,语气却比方才淡了一些:“朝局,人心,军政,边务,权衡进退,何时该忍,何时该断。”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姜衡听懂了。晏珣不是寻常贵族子弟,他姓晏,生在京中,也早已站在局中。单会读书,是不够的。 姜衡沉默片刻:“王爷的意思是?” 晏垂章道:“经史文章,可请陆先生来教。” 他将手中书卷放下:“其余的,我来教。” 这一句话说完,便不再多言。 姜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粗野,带着一股畅快之意:“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胸口堵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顺了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 姜衡说完这句,却没有立刻停。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转,语气也变了些:“既然如此……” 晏垂章抬眼看着他,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姜衡咳了一声:“既然如此……” 他说得很慢,像是接下来的话,比调兵遣将还难开口。 “我那丫头,王爷也知道。”姜衡别开眼。 “从小被我放野了。书读得稀里糊涂,整日只知道骑马打架,往外头跑。我又常在军中,许多事也没能好好管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些:“既然王爷要教世子。” “顺带,也替我管管她。” 这话出口,姜衡自己都有些臊得慌。 晏垂章没有笑,只道:“将军信得过我?” 姜衡立刻一摆手,没有半分犹疑:“你若教不得,这府里也没人教得了了。” 晏垂章垂眼,端起茶盏:“那便试试。” 姜衡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院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试什么?”姜执素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她那杆枪。 晏珣跟在她身后,马步扎得腿还有些发软,走路都不太稳。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姜衡看着自己女儿,晏垂章也看向她。 姜执素站在廊下,晨练后的额发微湿,枪锋还泛着一点寒意。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晏垂章,忽然觉得不妙。 “你们在说我?” 姜衡面不改色:“没有。” 姜执素不信,晏珣也不信。 晏垂章却只平静地放下茶盏,道:“在说读书的事。” 姜执素脸色微微一变。 她宁可再遇三个刺客,也不想再听见这两个字。 廊外风吹过,屋檐下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晏垂章目光落在她和晏珣身上,声音不急不缓:“你们两个,从明日起,辰时读书,未时练武。” 姜执素:“……” 晏珣:“……” 姜衡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执素沉默许久,终于看向晏珣。 晏珣也看向她。 那一瞬,两个人心里都生出同一个念头:之前那刺客,倒也不是最可怕的。 11. 第十章 王爷授课 这一日将军府中难得清静。姜执素一早练了枪,又去马厩看了马。 回来时,她还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听风从院中那株老槐树上穿过去,叶子簌簌响了一阵,又慢慢停了。 她起初还没觉出什么。 直到午后,太阳都斜过了半边院墙,她才忽然坐直了身子。 不对,今日竟没人来喊她上课。 姜执素琢磨了片刻,终于回过味来。 她随手拉住廊下一个小丫头,问道:“先生呢?” 那丫头支吾半晌,才小声道:“先生一大早便收拾了行囊,辞馆走了。” 姜执素愣住:“走了?” “走了。”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看她。 姜执素站在廊下,半晌没有说话。风从庭中吹来,掀起她袖角。 她慢慢回头,看向台阶下,晏珣正蹲在那里,拿一根细树枝逗蚂蚁。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一脸无辜。 “姐姐看我做什么?”他顿了顿,又很有道理地补了一句。 “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姜执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原本还想忍一忍,可笑意藏都藏不住,硬憋了两下,到底没憋住。索性往廊柱上一靠,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也不知道新先生什么时候来,”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最好慢一点,多慢都行。” 晏珣深以为然地点头。两个人在这件事上,难得心意相通。 二人的课业因着先生的离去,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搁置了下来。 只可惜,这份自在没能持续多久。 不过两日,姜执素还在院子里琢磨,今日究竟是去后山逮兔子,还是爬上屋顶晒太阳。便有人来传话,说让她即刻去府后校场。 姜执素原本还懒洋洋地坐在廊下,听了这话也没太大反应。 练武而已,左右比读书强。 她正要起身,便听那小厮又补了一句:“王爷已经在校场等着了。” 姜执素动作一顿:“谁?” 传话的小厮又重复了一遍:“王爷。” 他怕她没听明白似的,赶紧补道:“将军吩咐的。说从今日起,未时练武,由王爷亲自授课,小姐与世子一道过去。” 姜执素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练武她不怕,她自小在将军府长大,枪是父亲亲手教的,马背上摔过,演武场里滚过,边军那些真正见血的招式,她也不是没见过。 可晏垂章来教她?这便有些不一样了。 她知道晏垂章会武,也知道他身手不弱。昨日长街上那一下,她不是没看见。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站到他面前,被他像先生考功课一样挑出错处,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那样的人,眉眼清冷,衣袍整洁,连站在血腥气里都像隔着一层霜雪。 他能懂她的枪?姜执素越想越不服。 她转身去取自己的长枪。 “不就是授课么”。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教。” 她一路走到校场门口,脸色都没缓过来。 府后的校场不大,地面却夯得十分紧实平整,兵器架一排排立得整整齐齐。 姜执素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 她脚步一顿,往旁边侧了侧身,从半掩的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先入眼的不是晏垂章,而是晏珣。 小世子站在场中,手里握着一杆□□,正一板一眼地练着招式。 那枪几乎有他大半个人高,他握着有些吃力,却半点不肯马虎,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小脸绷得死紧,额角都沁出汗了也不敢擦。 姜执素眉梢微微一挑。哟,这小子什么时候这样老实了? 她正纳罕,晏珣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抬起头来,一眼就逮住了门口的人。 “姜姐姐!” 这一声喊得又亮又脆,整个人跟被点着了似的,枪都顾不上扶稳,脚底下已经动了半步。 然后他就僵住了。 因为晏垂章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平淡淡,晏垂章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可晏珣像是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衣领,硬生生把那半步收了回去。他乖乖扶正□□,重新站回原位。 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往门口瞟,亮晶晶的,像只被拴住了尾巴的小狗。 姜执素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 她眉梢微微一挑,心里轻轻“啧”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推门进去。 她冲晏珣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他,目光却越过他,慢悠悠地落在了场中那人身上。 晏垂章今日穿了身束袖便衣,颜色仍旧深,衣料却轻便许多。起平日里那副端方冷淡的模样,今日倒显出几分习武之人的干净劲来。 姜执素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情绪忽然就被挑了一下。 就他? 她没多话,径直走到兵器架前,指尖在几杆枪之间拨了拨,挑了一杆趁手的。腕子一转,枪身在半空划了个漂亮的弧,稳稳落在掌心。 “不知王爷今日打算从何教起?”她握着枪转过身来,下巴微微一扬,嘴角带笑。 语气随意,尾音轻勾。 晏垂章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刺。 “先看看你的底子。”他说。 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枪尖在地上一点,带出一声脆响:“那便试试。” 晏珣抱着□□站在旁边,他看看姜执素,又看看晏垂章,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于是默默往旁边退了两步,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还不忘悄悄抱着枪站好,一副准备看戏的样子。 姜执素已经动了。 她的枪向来快,这一枪更快。脚下一压,枪尖破风而出,直直逼向晏垂章胸前。她没有留太多余地,明晃晃的试探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傲气。 换作寻常人,这一下不躲也得挡。晏垂章却纹丝未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点寒光一寸寸逼近。直到枪尖离他胸口不过半臂,他才往旁边侧了一步。 那一步小得几乎算不上步法,不过是肩线微偏,衣袂一动,便刚好让那枪尖贴着衣襟滑了过去。 姜执素心里“咯噔”一下。 她反应也快,一枪落空,人已经顺势变招,腕子立刻翻转,枪尾带着风声横砸过去。这一下比方才更快,甚至带了点小脾气,像是在说:“你再躲一个试试?” 这一击几乎贴着他的肩扫过去。 “哎!”晏珣忍不住出声。 话音未落,晏垂章已经伸手,只见他抬了抬手,就那么轻飘飘地在她枪杆上一搭。 可姜执素手里的力道,就在那一搭之间,被截断了。明明是往前去的劲,不知怎么,被他顺势一带,偏了半寸。她整个人被余力牵得转了半步,脚底下登时乱了一下。 “姜姐姐!”晏珣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圆了,枪抱在怀里,整个人往前探着,“你刚才是不是被三叔骗过去了?” 姜执素没理他,顺手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眼睛却没离开晏垂章。 晏垂章已经收回手,负手站在原地,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这种轻描淡写,比直截了当地赢她还气人。 姜执素重新握紧枪,指尖用力,眉头已经皱起来。 “再来。”她说。 语气带着点明显的不服,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被撩了一下之后 的恼怒。 晏垂章看着她,眼里似乎带着一点点笑意。 “好。”他应得随意,甚至有些像在纵着她。 姜执素更气了。 这一回,她没有再猛冲。她把枪势收紧,招招卡着分寸,像要把方才丢掉的那一点面子,一寸一寸找回来。 可她越是在意,手底下的劲就越拧巴,每一招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第三次出手的时候,枪尖偏磕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像一记巴掌拍在她自己脸上。 她握着枪,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憋屈。 “你……”她开口,话到一半停住。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方才到底哪里错了。 晏垂章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枪上,从她握枪的指节,到腕上的力道,再到方才那两次收不住的尾劲,像是把她方才每一式都重新看过了一遍。 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逼得太过。” 姜执素皱眉。 晏垂章道:“看起来是逼人,其实是先封了自己的退路。” 姜执素下意识反驳:“那我后手已经接上了。” “接是接上了。”晏垂章语气依旧不急不缓,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她这一处。 却紧接着落下一句话:“但你收不回来。” 姜执素抬头看他。 光线从墙头斜落下来,照着他半张脸。只见他眉眼沉静,嘴角像是有一点弧度,像笑又不像是笑。 她忽然就想起刚才他带她手腕的那一下,那种力道拿捏,绝不是花架子使得出来的。她心里咕嘟冒了个泡,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姜执素站在那里盯着他,过了片刻,才不太情愿地开口:“那王爷说,该怎么收?” 晏垂章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近了。 姜执素下意识绷了一下,掌心贴着枪杆,竟有点发热。她硬是没动,连眼神都没躲。 他停在她侧后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衣袖带起的一点凉意,夹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干净得很,和校场里的汗水味不太一样。 “出手。”他说。 姜执素没回头,她轻轻抿了一下唇,舌尖抵了抵齿间,随即利落出枪。这一回,她刻意收敛了一点,枪势往里压,不再像方才那样满打满冲。 可到底是少年心性,还是有些急了。第一招刚起,还没完全走开,晏垂章已经伸手。 他的手从她腕侧掠过去,贴着她发力的方向,轻轻地带了一下。 等她第二步刚要接上之时,他才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慢点。”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 姜执素心里猛地一紧,连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手却已经被他带住,那一下原本要冲出去的力被他拦了一线。她下意识想挣开,可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竟真的顺着他的力道停了下来。 她自己都愣住了。 晏垂章另一只手落在枪杆上,指腹压住木纹,顺着她刚才那股力,往前送了一寸,又带回来半分。 “不要恋战。”他说。 “能进,也要能退。”说完,他松了手,很快退开。衣袖从她身侧掠过去,刚才那点压在腕上的温度也跟着散了。 姜执素却没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这一下,确实顺了,顺得有点不像她。也不像从前父亲教她时,那种大开大合的打法。 她忽然明白了,晏垂章要教她的,大约并不只是枪法。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 晏垂章站回原处,神色仍旧没什么变化,轮廓仍旧清冷。仿佛方才那一下,不过只是随手为之。 12. 第十一章 陆时宜 姜执素从校场回来时,脚下带着风。廊下的风铃被她衣角扫过,轻轻响了一声。 紫罗一看她这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忍着笑问:“小姐这是同谁动手了?” 姜执素没有心情理她,只“啧”了一声。 紫罗跟在后头,又笑着补道:“夫人在里面呢,方才还说起您。” 姜执素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说我什么?” “说您……”紫罗故意拖长了音,“今日回来,怕是又要闹腾一场。” 姜执素:“……” “母亲这话说得有失公允,”她轻哼:“我什么时候闹腾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掀帘进了屋。 屋里点着香,气息温温淡淡的。细细的烟从博山炉里升起来,绕过屏风,散在春日傍晚的暮色里。 苏玉正靠在榻上翻着账册。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向姜执素,见自家女儿这副模样,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眼里带着点明显的打趣:“这是怎么了?” 姜执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却还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嘴上硬得很:“没怎么。” 苏玉也不拆穿她,只慢慢把账册合上,放到一旁。 “没怎么?”她含笑看着姜执素,“那是谁惹得我们家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回来还带着气?” 姜执素眉梢一动,立刻反驳:“谁气了?” 话回得很快,就是不大有底气。 苏玉看了她一会儿,眼底笑意更深:“今日不是去校场了?” “嗯。”姜执素应了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点心,指尖在碟沿停了半拍。 苏玉看在眼里,语气依旧温温和和:“我听人说,宁王殿下今日也在。” 姜执素咬了一口点心,含糊应道:“在啊。” 苏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不紧不慢,带着点闲谈意味:“他倒是个少见的。” 姜执素手指顿住。 苏玉没有看她,只望着茶盏中浮动的叶尖,慢慢道:“早些年文章就做得好,朝里不少人都记得他的名头。后来又肯往军中走一遭,上过阵,也杀过敌。如今回来,既能在朝中站得住,也压得住军中场面。”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姜执素:“能文能武,还偏偏不张扬,这样的人,不多。” “这种人,你可别只当他好说话。” 姜执素没吭声,本想立刻顶一句“谁当他好说话”,可话到了嘴边,又莫名想起校场上那一下。 她把点心咽下去,嘴硬道:“也就那样。” 苏玉看着她这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却也没有再往下说。 香气在屋中温温地散着,炉火未尽,带着一点细碎的暖意。 苏玉将茶盏放下,又拿起一旁的针线,像是顺势想起什么,抬头对姜执素道:“对了,你父亲前些日子派人往金陵送了信,请陆先生来眉州。今日一早,先行报信的人已经到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姜衡与苏玉,一个出身行伍,一个出身商贾,自幼都与书卷无缘,却偏偏对读书人存着几分天生的敬意,是以每每提起陆时宜这样的人,苏玉眉眼间总会不自觉地缓下来,连话音都要轻上些许。 姜执素原本还靠在一旁,神情懒散。 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却像是被点着了一样,眼底顿时亮起来:“先生要来了?” “嗯。”苏玉看她一眼,笑道:“说是车马已经过了青岩驿,想来这几日便能入城。” 姜执素闻言,坐直了身子,语气里藏不住雀跃:“那我这几日可得好好读书,免得到时候先生来了,又要数落我。” 苏玉挑了挑眉,这话从姜执素嘴里说出来,实在稀奇。 陆时宜是她年少时的先生。 太和三年的状元,文章名动京中。却偏偏不喜仕途,领了个清闲的金陵官职。 没过多久便索性辞了差事,在家中开了一间书院。他收学生不看门第,只看心性与才学。 也正因如此,陆家书院虽不在京中,却多年清名不坠,来往皆是才子名士。 姜执素年幼时,因着外祖父的面子,被送去陆家求学。那一段时日,是她少有被拘着读书的日子。 也是在那时,她认识了贺连城。两人年纪相仿,性子也都不算安分。 在陆家那段日子,表面上规规矩矩听课,私底下却没少折腾。今日翻墙,明日上房,把一个百年书香门第搅得鸡飞狗跳。 陆老太爷每每听见动静,便要扶着额头叹气,说这两个孩子生错了门第,合该一个去军营,一个去山里当猴王。 偏偏又舍不得真罚。 最后多半都是陆时宜出面,将事情压下去。 后来陆时宜离了金陵,四处游学,行踪渐渐不定。她与贺连城也各自回了眉州与京城。 却没想到,不过一年,贺连城便被忠勇侯送来眉州历练,两人竟又在此地重逢。 那一段少年时光,便像被轻轻合上的一页书。纸页之间还夹着旧日春光,只是再翻开时,已隔了两年。 眉州的春意一日比一日盛。城外杏花开得满树雪白,远远望去,像薄雪落在枝头。 终于在一个天光清朗的早晨,陆时宜的车马入了城。 姜执素天不亮便醒了,她自己醒了还不算,又跑去苏宅,把苏明敏也一并拉了出来。 苏明敏被她拽到城门口时,脸上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城门旁,拿帕子轻轻掩了个哈欠,再侧头看姜执素。 姜执素正凝神盯着城外官道,像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了什么。 苏明敏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这个表妹平日里睡到日上三竿都嫌早,今日天不亮就来敲她的门,倒是难得。 她看破不说破,只安安静静地陪她等着。 不多时,一辆青色马车自远处缓缓驶来。车身素净低调,几乎不显眼。 驾车的却是熟人,正是陆时宜身边的小厮何与。 姜执素眼睛一亮:“何与!” 她已经忍不住朝那边招手。 何与远远看见她,也笑了起来,回了个手势,随即侧身向车内低声道:“先生,前头像是姜小姐。” 随后,一只手自帘后探出,骨相分明,指节修长,将车帘轻轻掀开了一线。 陆时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十分温和:“知道了。” 他似乎笑了一下:“倒难为她有心。”< /p>这话说出口时,陆时宜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在金陵那几年,这丫头可半点谈不上有心。 与贺连城两个人凑在一起,几乎是日日想着如何翻墙出府,或是躲过课业去折腾旁的事,把陆家上下闹得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陆时宜忍不住轻轻摇头。 马车渐近,尚未完全停稳,姜执素已经按捺不住,几步冲上前去。 她站在车前,仰头看着那道帘子被掀开。 那一瞬间,她眉眼之间的欢喜无遮无掩,像是春日清水里忽然映进了一点光,轻轻一晃,便生出细碎的波纹来。 可她分明高兴得很,却仍记着当年被陆时宜一遍遍教过的规矩。 于是退开一步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声音清亮,尾音却微微扬着,怎么也压不住那点欢喜。 车帘已完全掀开。 陆时宜坐在车中,衣衫素净,颜色极淡,像把春日的光都收敛在了一身清淡里。 他眉目清隽,神色温和,眼底却自有一分久经世事的沉静。那种气质温温吞吞,却叫人一眼望去,便很难移开目光。 他方才掀帘的手还未完全收回,手指修长如玉,指尖细润,在光下显得有些清瘦。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时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像是在将记忆里那个满身泥灰还不肯认错的小姑娘,与眼前这个亭亭立在春风里的少女慢慢对上。 她长大了。 眉眼长开,眼尾微挑,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收敛的英气。肤色白净,却不是养在深闺里的那种柔白,而是经风见日之后透出来的清亮,像春日新发的枝芽,鲜嫩欲滴。 她站在那里,明明规矩地低着头,整个人却仍旧是张扬的,神色明艳,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磨损的鲜活。 陆时宜看着她,忽然又想起当年金陵书院里,她把人推了个跟头,还能一边拍自己袖上的灰,一边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我先动的手。” 那样的神情,与此刻竟隐约重合。 姜衡来信时,陆时宜原本并不情愿。朝堂纷争,他素来避之不及,这一趟北上,本该有千百个理由推却。 可那封信,他看了许久。信中写到晏珣,写到眉州,写到如今暗潮涌动的局势,也写到姜执素。 姜衡字迹粗重,末尾却难得添了一句:“小女顽劣,久未见先生,若先生肯来,想来也能收一收性子。” 陆时宜当时看见这一句,沉默良久,最后竟笑了。 他这一生,推过许多事。 推过官职,推过权贵,推过许多看似光鲜的前程。 唯独有些旧人旧事,推不干净。 他一路行来,心中也曾思量,这一趟究竟为的是什么,是那位被托付的世子,是姜衡的旧情,还是局势推到眼前,他终究避不开这一局。 可这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那些原本盘旋不定的心思,忽然静了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应道:“起来吧。” 声音温和,和许多年前一样。 姜执素抬起头,眼底笑意更盛。 那一刻,陆时宜忽然觉得,这一趟眉州之行—— 来得正好。 13. 第十二章 先生授课 不多时,青帷马车便停在将军府门前。 姜衡亲自迎出来,拱手行礼,语气难得有些郑重:“陆先生一路辛苦。” 陆时宜回了一礼,礼数周全,却不多话,只道:“将军客气。” 姜衡便将人迎入府中。 陆时宜随他往里走,步子不快,衣摆几乎不扬。一路穿过回廊,石径,又经过府后演武场。 将军府与金陵陆家自然不同。这里没有层层叠叠的书架,也没有满院修竹与纸墨清香。 廊下兵器架上长短不一,刀枪都擦得干净,其中有一杆枪格外小巧,比寻常制式短了一截,一看便是专门打给谁的。墙上还挂着一张弓靶,靶心当中的箭孔密密麻麻,却全都收在圈内。 陆时宜看了那靶子一眼,脚步未停,唇边却动了动,这丫头倒也不全是白长了年纪。 姜衡将陆时宜安置在西院旁边的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胜在清静。窗外有一株老树,枝影落在窗边,风一过,便轻轻晃动。 陆时宜进门后,也不先歇,只让何与打开书箱。 几卷书,一方砚,一只旧笔筒,还有数册翻旧了的讲义,被他一一取出来,在案上摆好。 最上面那卷,是一本《千字文》。书页已经旧了,但边角却压得整整齐齐的,扉页上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嘉元初年,为姜氏女开蒙。 陆时宜看了一会儿,随后将书合上。 稍晚些,姜衡又亲自领他去看府中的学堂,学堂在前院与西院之间,离正厅不远,却又隔着一道月洞门,避开了府中来往人声。 屋中并排摆着两张案几,书架上已经放了几册经史,墙边还立着一只旧箭靶,不知是谁随手搁在那里的。 墙角处,另有一盆刚移回来的兰花,叶子瞧着有些蔫蔫的,根边的泥土也是新翻过的。 姜执素也去取了自己的书简过来,她穿过后院,脚步越来越快,到了垂花门前,几乎已是小跑。 陆时宜正站在廊下。暮色从檐角斜落下来,照得他眉目清瘦,衣衫素净。他比几年前更清减了些,神色却不曾大变,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替人把书翻到下一页,再慢慢说一句:这一章,读来便好。 姜执素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这些年,她其实早已习惯了他不在的日子。 书信不算勤,她写得多,他回得少。 她写信给他,洋洋洒洒写满几页,说眉州的风沙,说父亲送的新枪,说今年春天马厩里又添了几匹小马驹,盼他能来看看,却始终不见他来。 他回信常常只有几句,勿躁,勤读,抑或是课业不可荒废。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该是已经忘了陆时宜站在廊下等她背书时是什么模样了。 可见到了才知道,没有。 “先生。”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端正得很。 陆时宜看着她。 她确实长高了许多。当年那个坐在案后两条腿都够不到地的小姑娘,如今站在那里,眉目舒朗,肩背挺直,已有了几分将门女儿的模样。 “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些。”陆时宜道。 姜执素抬起头,脸上的严肃矜持终于绷不住,露出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来。 “先生怎么也学会损人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正是姜衡带着晏垂章与晏珣进来。 晏珣虽年纪小,礼数却周全。他先向姜衡一点头,随后上前两步,衣摆一拢,端端正正地向陆时宜行了一礼。 “见过先生。” 陆时宜起身还了一礼,语气温和:“世子不必多礼。” 随后,陆时宜与晏垂章见礼。 二人并非全然陌生,从前在京中,也曾远远打过几次照面。他们两个,一个在朝堂风波里冷眼看局,一个早早抽身,去了金陵书院里授业讲学。 那时彼此没有交集,如今相对,倒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打量。 姜衡这才开口:“王爷既将世子托付于末将,末将便不敢有半点疏忽。只是如今眉州局势未稳,世子不宜常在外院走动,故请陆先生入府授课。” 他顿了顿。 “一则不误学业,二则也免他久困府中,心生烦闷。” 陆时宜并未立刻应,只抬眼看了看晏珣,那孩子站得端正,眉目之间却藏不住一点明亮的期待,看得出是个被规矩养大的孩子,可心气尚未被规矩磨平。 陆时宜眼神微缓,这才开口道:“若世子不嫌时宜才疏学浅,自当尽力。” 他说这话时,并未摆出什么架子。 晏珣闻言,神色一正,又行了一礼,这一回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多谢先生。” 姜执素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不妙。只因她太熟悉陆时宜这种语气了,他越是温和,越是不好糊弄。 果然,次日清晨,她难得起了个大早,仔仔细细地梳洗了一番。往日提的那杆枪破天荒地没扛在肩上,而是乖乖搁在了院角。 临出门前,紫罗替她抻了抻衣襟,十分欣慰:“姑娘今日可算有个学生样子了。” 姜执素哼了一声,难得没回嘴,抬脚便往学堂去。 她到的时候,晏珣已经在廊下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小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踮着脚往学堂外面张望。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立刻小跑过来,道:"姐姐你可算来了。" 姜执素往门内看了一眼。陆时宜已在窗下坐定,正翻着一卷书,神情平和,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门外两个脑袋探来探去。 “今日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她小声提醒他,"里面是我的旧先生,是个真有本事的,就是……太难缠了!” 晏珣听了,面露同情:“比之前那位还难缠?” 姜执素想了想,诚恳地道:“难缠得多。之前那位只是爱讲大道理。” “这位,他不讲道理。” 姜执素压低声音,继续道:“他就那么看着你,看到你自己觉得对不起他。” 晏珣倒抽一口凉气。 两个人正在廊下嘀嘀咕咕,陆时宜的声音从屋内不紧不慢地传出来:“既然来了,便进来坐。门口风大,留神着凉。” 姜执素和晏珣对视一眼,一个收敛了神色,一个整了整衣襟,一前一后跨进门去。 两张案几已在窗下并排摆好,姜执素在左,晏珣在右,各自落座。 陆时宜坐在他们对面,目光在两人面上各停了片刻,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将手中那本《春秋》翻到某一页,推了过去。 “今日先试一篇策论,题目自拟。”他开口道,“让我看看二位这些年的底子。” 晏珣摊开纸张,正襟危坐,提笔蘸墨,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了起来。他到底是世子, 从小受的是最严整的教养,纵然也贪玩,但是正经做起功课来却绝不敷衍。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密而匀净,一行行小楷端正清秀,已初具几分风骨。 姜执素却对着面前的空白纸页发了许久的呆。笔杆在指间转了几个来回,墨都快凝了,她也没落下一个字。好半天才重新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又悬,终于落下去。 写完之后搁下笔,将纸推过去,神情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镇定。 陆时宜低头看去。纸上洋洋洒洒不假,架势很足,但那字迹,虽能看出写字之人的用心,但委实只能算勉强端正。 再一看内容,饶是陆时宜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来,语气倒还平稳,只是措辞间透着几分极力压制的复杂心绪:“这似乎,是宁王殿下的文章。” 姜执素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了。 前几日她临时抱佛脚,心急火燎地翻了本父亲书房里的文集,囫囵背下来一篇,觉得辞藻气派,正好拿来应付今日的策论。 谁承想,那居然是晏垂章写的。 更要命的是,陆时宜一眼就看出来了。 姜执素心里翻江倒海,却仍佯装镇定,只见她端端正正坐着,正色道:“学生颇喜此文,故而借鉴了一二。” 旁边的晏珣闻言肩膀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痕。他拼命忍住笑,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陆时宜看了姜执素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姜执素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过了一会儿,陆时宜将那张纸放到一旁,重新铺上一张新的,推到她面前。 “再写。”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次写自己的。” 姜执素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再造次,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 这一回她倒认真了些,老老实实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写,虽然谈不上出彩,好歹是自己写的。 陆时宜站在旁边看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也不知是满意还是无奈。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晏珣的案头,只见晏珣已写完大半页,字迹端正,章法分明。 陆时宜俯身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世子根基扎实,行文亦有章法。”他将纸放回原处,语气和缓了几分,“只是末段收束稍显急促,不妨再斟酌。” 晏珣乖乖点头,立刻提笔去改。 陆时宜转过身,目光落回姜执素身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将书又翻了一页,那沉默比任何批评都让人坐立不安。 一堂课散时,日头已升高了许多。晏珣收拾好书简,凑到姜执素身边,压低声音道:“姜姐姐,我觉得陆先生人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没被他盯着改过策论。”她把砚台盖上,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他能让你把同一篇改上十遍,改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想写什么。” 陆时宜的声音从案后淡淡传过来,像是随口接了一句闲话:“你当初写的那篇,其实本就没什么可改的余地。” 他顿了顿:“不如重写。” 陆时宜又道:“你以后出门,莫要提自己是金陵书院的学生。” 说完又补上一句:“更不要提为师的名字。” 姜执素脖子一缩,拽起晏珣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书简都没来得及收拾齐整。 14. 第十三章 刻意打扮 学堂中两张书案并排摆着,案上笔墨齐整,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小炉上温着茶,水汽很淡,混着清晨尚未散尽的凉意,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袅袅地打着旋。 陆时宜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 他已经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卷书,指尖压着纸角。整个人安静而从容,并不刻意端着先生的架子,却叫人一眼看去,便不自觉地跟着收敛下来。 晨光从身后透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衣纹垂顺,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常年养成的沉静。 晏珣先进来,进门见陆时宜已在,立刻敛袖行礼:“先生。” 陆时宜抬眼看他,轻轻点头:“坐。” 晏珣应了一声,在右侧案后坐下,他人坐得笔直,眼睛却还忍不住往门口瞄了一眼。 不多时,姜执素从廊下进来。 晏珣抬头一看,愣住了。 她今日难得地仔细收拾过,身上穿的是一件新裁的浅碧色褙子,袖口拢着一层极薄的软纱,覆在腕上,将她常年握弓晒出的那截皮肤衬得温软了几分。 腰间那条穗子也换了,颜色浅些,随着她走动轻轻摇曳,倒比平日添了几分姑娘家该有的柔软。 头发也正经绾了起来,挽了个松松的髻,鬓边还留了两缕极细的碎发,衬得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发间簪了一枚素银小簪,簪头是朵极小极小的杏花,藏在乌发间若隐若现,像是黑夜中闪亮的星子。 人一进院,先看了一眼书案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陆时宜,很快收回目光,这才走过去坐下,连落座的动作都比平日多了一分规矩。 晏珣盯着她看了两眼,眼睛慢慢亮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认识姜执素也有些时日了,何曾见过她上课之前还特地换一身行头? 她平日能记得把袖子上的泥拍干净再进学堂,就已经算是很给先生面子。今日这从头到脚的劲儿,简直像换了个人。 陆时宜已经开口。 他将书页往前翻了一页,指尖落在行间,声音温和清透,像是山间一道不急不缓的溪水:“昨日讲到《春秋》,‘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下一句?” 这本是前日才讲过的,晏珣刚要答,姜执素已经先开口:“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 声音听起来比平日认真许多。说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指尖在书页边缘停顿了半晌,却没有抬头。 晏珣在旁边直接笑出声来:“姜姐姐,你今日这么积极?” 姜执素立刻瞪他:“你闭嘴。”语气凶巴巴的。 陆时宜看了一眼两人,他将这一点动静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将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语气依旧平稳:“崇德义、尚和谐、重民生,则天下大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指尖轻轻在书页上点了一下,又移开。 姜执素边写边听,听着听着,笔下便慢了下来。 晏珣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会儿看陆时宜,一会儿看姜执素,眼神越来越亮。 终于忍不住又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姜姐姐,你今天是不是特地换了发髻?” 姜执素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留下一个比别处略深的小墨点:“你再说一句试试。” 语气平静,但耳根那点红已经不争气地蔓延到了耳尖,像是春天爬上墙头的第一枝桃花。 晏珣:“……” 他憋住笑,往后缩了一点,仍忍不住小声补道:“我又没说什么。”这句说得很无辜。 陆时宜继续往下讲,语气温和而从容:“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晏珣身上:“下一句是什么,请世子来回答。” 晏珣立刻缩回自己的位置,坐得比方才还端正。 姜执素收回手,低头理了理袖口,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垂眼的那一刹那,余光扫过陆时宜案头,发现他的茶盏已经空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起身走过去,端起茶盏,动作自然,走到廊下的小炉边续了热水,又放回他手边。 瓷底落在木案上,几乎没有声响。 陆时宜正在翻下一页书,目光未抬,只是在茶盏被放回原处时,翻书的动作停了半拍。 “有劳。”他说,声音与讲课时一般温润无二。 姜执素“嗯”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案后,拿起笔,低头写字。 窗外竹影轻摇,廊下的风铃被微风吹得断断续续地响。 转眼便到了散学之时。 晏珣收拾好书简,随韩齐回了西院。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执素一眼,张了张嘴,大约是还想说什么。 可姜执素抬眼看他,那表情分明写着:敢多说一句就试试。 晏珣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冲她挤了挤眼睛,便一溜烟跑了。 姜执素落在后头,慢吞吞地归拢笔墨,将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春秋》压在最上面,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塞进最底下,方才起身。 陆时宜仍在案后,手中执笔,正往一张空白的纸上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棂间斜落进来,将他半边衣袖染成浅金色,笔尖在光里移动,声音沙沙细细,像春蚕嚼桑叶。 姜执素走到门口,脚步不知怎么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宜似乎察觉到她的停顿,笔尖一停,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 光从窗外照进来,有细小的尘埃浮在半空,慢慢游动着。屋里安静得很,连小炉上茶水轻滚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事?”他问。 姜执素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一句“先生也早些歇息”之类的寻常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先生。” 她听见自己问。 “你这些年,为什么总在外游学?” 这句话问出口时,姜执素自己也怔了一下。她原本没有打算问这个,这不是一个学生应当追问的问题。 金陵是陆时宜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金陵书院所在之地。那座城于他而言,不只是故乡,更像是一处根脉。 她从前也想过。 想过他为何总是不肯在金陵久留,为何一封又一封书信寄出去,问他何时归来,得到的答复却多半只有两个字:再看。 那时她只是他的学生。 先生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要做什么事,似乎都轮不到她来问。 如今她大约仍是他的学生,可似乎又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 究竟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 陆时宜看着她,将手中的笔搁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张写了一半的纸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给这个问题腾出位置。 日光落下来,照在他的指节与纸页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金陵虽好。” 他说得很慢,比讲课时更缓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可天下不止金陵。” 姜执素站在门口,背后是廊下透进来的白光。 陆时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却能看见她微微偏了偏头,那是她认真听人说话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从小便有,这么多年,也没有改掉。 陆时宜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 “从前在书院里讲书,总以为纸上所见,已足够多。” 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纸上写不尽人间事。” 姜执素心口微微一沉,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只垂眼望着案上那一卷摊开的书。上午的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清淡,神色却比平日更安静。 他的眼神里没有悲悯和愤怒,而是一种看过许多路,许多人,许多不该被轻易说出口的事之后,仍旧没有转身的安静。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先生这一次,为何愿意来眉州?”这一句比方才更直接,问出口后,她心跳都快了半拍。 陆时宜沉默了半晌。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小炉上的茶水还温着,水汽淡淡升起,又很快散在清亮的日光里。 “若非这些年游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竟不知,这世道已经乱到了如今这地步。” 姜执素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眉州是边城,边城风沙大,刀兵近,许多事从来不是书上那样干净分明。 可她没有想过,陆时宜这样的人,也会愿意走进这些风沙里。 沉默过后,她不想让屋中的气氛再沉下去,便故作轻快地问:“那先生觉得,眉州可算能久留之地? 陆时宜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 “眉州风沙太大,”他说,“我身子骨弱,经不得。” 姜执素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站在上午清亮的光里,眉眼弯起来,整个人像是忽然明亮了一截。学堂里纸墨清冷,竹影疏淡,唯有她这一笑,鲜活得几乎不讲道理。 她很想说一句,先生哪里弱了。他的学问,他的名声,他在金陵书院教出来的那些弟子,哪一样不是叫人仰望的东西? 她也想说,那你便多穿些,少吹风,别总不把冷暖当回事。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那先生可得好好养着才是。” 说完她转过身迈出门槛,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扬声道:“明天旬假,城外杏花还开着,先生若得空……” 她停了一下,“世子也想出去走走。”到底还是把晏珣搬了出来。 陆时宜看着那道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竹影铺在地上,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他在大好的日光里坐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张未写完的纸,笔尖落下时,唇角那点未散的弧度,仍浅浅地挂着。 15. 第十四章 杏花深处 旬假这一日,天光晴好。 城外的杏花开得极盛,远远望去,白得有些不讲道理,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力气都花在了这一场花事上。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新泥的气息,也带着杏花将落未落时的淡香,轻轻一卷,便扑了人满袖。 姜执素一早便牵了马,带着晏珣出府,陆时宜乘车跟在后面。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石榴红骑装。 紫罗替她取衣裳时,她在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身颜色浅淡的衣裙。衣料没有什么重量,颜色也软绵绵的,像春日里刚洗过的一段云。 腰间系的,正是前日新换的那条穗子,垂在裙边,连她整个人都像被春光温柔了几分。 紫罗替她梳头时,忍不住从铜镜里多看了两眼。 姜执素正坐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道:“怎么了?” 紫罗手里还握着梳子,闻言弯了弯眼睛:“小姐真好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明净,唇色微红,连发间那支簪子都比平日显得温柔些。她耳根莫名地热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发髻。 到了杏花林外,姜执素将马系在树下,回头望了一眼。 陆时宜已下了车,正站在一树杏花下与何与说话,素色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侧身站着,说着话的间隙,随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 姜执素看了片刻,又收回视线,低头整了整袖口。 晏珣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他今日难得能出府,兴奋得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起初还勉强端着世子的规矩,走出几步,便已经忍不住回头喊:“姜姐姐,你快些!” 姜执素应了一声,忙快步跟上去:“来了。” 杏花如雪。人在花下走,偶来一阵微风,花瓣便簌簌落一肩。 晏珣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京城自然也有花,宫苑里,王府里,还有城郊山寺外,春日一到,花事也并不比这里少。可京中的花,总像是被人细心圈养起来的,枝叶修剪得齐整,花也开得端方,处处带着规矩。 眉州城外的杏花却野得很。一树挨着一树,开得满头满脸。风一吹,花瓣便落得铺天盖地,半点也不心疼。 晏珣起初还慢慢走。走了没几步,便实在按捺不住,在花树之间跑来跑去,踩得满地花瓣乱飞。 姜执素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替他拨开低垂的枝条:“世子慢些。” 陆时宜落在稍后,他步子不快,偶尔停下看一树花开,偶尔俯身拾起一片落在草叶上的花瓣。花瓣纤薄,落在他指尖,像一小片雪花。 何与跟在他身后,看着前头两个在花林里钻来钻去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道:“先生,姜小姐这几日像是安静了不少。” 他说着,笑了一下:“倒真有些长大了。” 陆时宜看着前方,姜执素正俯身与晏珣说话。杏花落在她发间,她自己浑然不觉,只笑着替晏珣拍去肩头的花瓣。 “不过世子倒是个活泼的性子,”何与又道。 陆时宜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她倒是当真待世子如弟弟一般。” 何与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没有多想,只笑道:“姜小姐向来仗义。在金陵时便是这样,看见比自己小的,总要护着。便是比她大的,若瞧着可怜,她也要护上一护。” 陆时宜没有再说话,一路向前走去,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又很快被风拂落。 走至林深处,晏珣终于跑累了,只见他额角沁出一点细汗,脸颊也被风吹得微红。 姜执素带着他在一棵老杏树下歇息,从袖中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 晏珣乖乖接过,方才还在花林里跑得像一只小雀儿的人,这会儿忽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树下,一边慢慢咬着点心,一边仰头看花。风从枝头吹过去,满树杏花轻轻一颤,花瓣便落下来,沾在他的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片花瓣,忽然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 “京城也有杏花。”他说。 姜执素原本正低头拧水囊,闻言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 晏珣正垂着眼,看着掌心那片薄薄的花瓣。 “王府后园里也有两株。每年开花的时候,父亲都会让人摆一张小案,在树下煮茶。母亲不许我跑,说花瓣落进茶盏里,便不好喝了。” 姜执素看着他。 晏珣年纪小,平日里又聪明机灵,闹起来时总让人忘了他其实还是个孩子。 一个离了京城,双亲不在身边,被送到边城来的孩子。 再好看的杏花,再新鲜的眉州,也总会在某个安静下来的时刻,让他想起从前。 姜执素把水囊递给他:“想家了?” 晏珣握着点心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有一点。” 说完,又像怕被人笑话似的,立刻补了一句:“也不是很多。” 姜执素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小模样,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她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想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晏珣被她揉得头发微乱,抬头看她。 姜执素道:“我小时候去金陵读书,头一个月也想家。” 晏珣微微睁大了眼睛:“姐姐也会想家?”眼神里满是怀疑的味道。 “当然会。” 姜执素说得理直气壮。 “我那时还比你大些呢,照样想。我想我母亲做的枣泥糕,想我爹给我打的新枪,想周婶做的乳酪,甚至还想府里那匹总爱踢人的马。” 晏珣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马有什么好想的?” “你不懂。”姜执素一本正经,“它虽然爱踢人,但它只踢别人,不踢我。” 晏珣终于笑出声来。 姜执素看着他笑了,这才如释重负,语气也轻快了些:“不过后来也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金陵也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有很多人可以一起闯祸。” 晏珣:“……”他觉得这话听着不像是在安慰人。 姜执素弯了弯唇:“所以你在眉州时,就当自己是来玩的。” 晏珣低头看着她的手,轻声道:“可是我总要回京城的。” “那就等回去的时候,再想。”姜执素动作微微停顿了片刻,很快,她又自然地把水囊拧好,“现在人在眉州,就先看眉州的花,吃眉州的肉饼,骑眉州的马。” 晏珣看着她,只见姜执素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一贯的骄傲。 “其实我们眉州,也不差。” 晏珣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嗯”,然后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姜执素的话:“眉州很好。” 他低头咬了一口点心,心情似乎终于好了些,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间小径缓步而来。 晏珣眼睛顿时一亮:“三叔!” 姜执素顺着他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微微 僵住。 只见晏垂章正从杏花深处走来。他今日一身深蓝色常服,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端方冷肃,却仍旧不像真正出来赏花的人。 杏花在他身后纷纷扬扬,那一身深蓝便像落在春色里的一笔墨。 晏珣已经站起身,抱着点心跑过去:“三叔,您怎么来了?” 晏垂章垂眼看他。 “你出府,我自然要来看看。” 姜执素也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殿下倒是有闲情。” 晏垂章看她一眼,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转向她身后的杏花。 陆时宜站在不远处,将方才那一幕收在眼底,见到晏垂章,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将手中的花瓣轻轻搁在近旁的一根低枝上,动作从容。 几人沿着杏林继续往前走。 晏珣方才跑累了,歇了一会儿,又重新有了精神,拉着姜执素要她替自己折一枝杏花回去插瓶。 姜执素伸手替他折了一枝低处的,晏珣接过来看了看,又仰头指着高处:“那枝更好。” 姜执素正要踮脚去够那花枝,却只见晏垂章已经抬手。他个子高,手臂只轻轻一伸,便够到了高处那枝杏花。花枝被折下时,落了他一袖碎白。 他将那枝花递给姜执素。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道:“谢了。” 她接过来,转手要递给晏珣。 晏珣怀里已经抱了好几枝,实在伸不出手来,只好道:“姐姐帮我一下。” 姜执素便替他拢好怀里的花,又将手里那枝轻轻搁在他肩上,指尖抵在花枝一侧,免得掉了。 从后面看去,这一幕亲近又自然,春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早早铺好的一幅画。 晏垂章落后两步,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停了半晌。 他很快垂下眼,却又无意间看见姜执素腰间那条浅青色穗子。那穗子被杏花枝遮住了一半,风一吹,便又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回程时,晏珣抱着满怀杏花,一路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直到上了车才安静下来。只见他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姜执素骑在马上,放慢了马速,与陆时宜的马车并行。马蹄踏在落花上,声音轻软,像是踩在春天的裙摆上。 陆时宜坐在车内,手里执着一卷书,却似乎许久未曾翻页。 暮色渐沉,天边被染成淡淡的粉红色,杏花在春风里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无息的雪。 姜执素侧头看了一眼车中,与此同时,陆时宜似有所觉,抬眸看她。 吓得姜执素立刻收回了视线,盯着着前方的路。 马车行至将军府门前,姜执素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口兵士,又走到车旁,替陆时宜掀开车帘。 “先生慢些。” 陆时宜下车时,衣摆被车辕轻轻绊了一下,姜执素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 四目相对。 风吹过檐下的风铃,铃声轻远,像从许多年前的金陵传来。 姜执素很快松了手,退后一步。 “先生当心。” 陆时宜看着她,轻轻点头:“多谢。” 姜执素转身去看晏珣,只见晏珣还睡得迷迷糊糊,怀里的杏花却抱得很紧。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将他敲醒。 晏垂章立在石阶旁,目光从姜执素方才扶过陆时宜的那只手上掠过,又落到晏珣怀中那几枝杏花上,不过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16. 第十五章 桂花梨汤 旬假一过,日子便真正上了轨道。 文武分课,陆时宜讲经史策论,晏垂章教马步枪法。晏珣与姜执素两个人被逼着晨起在学堂里听文课,午后去校场扎马步,雷打不动。 姜衡对此甚是满意,觉得府里这两个混世魔王总算有人治住了,连带着吃饭都多添了半碗。 起初姜执素还不觉得有什么。 陆时宜的课她上了许多年,早已习惯他那套不紧不慢,自有分寸的教法。 见他们听进去了,陆时宜便多讲些。走神了,他也不点破,只在课后将书页轻轻合上,淡淡说上一句:“今日讲的,回去再翻翻。”听得姜执素直心虚。 有时春困重,她伏在案上打盹,醒来时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掩了一半,风便不再往脸上吹。 紫罗立在廊下,抱着自己怀中无甚用处的薄披风,朝她挤眉弄眼。 陆时宜仍坐在案后看书,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第二日,她案头便会多出一篇要补的策论,题目还格外难。姜执素每每看着那题,都觉得陆时宜这个人,实在很记仇。 晏垂章的武课,则是另一番光景。 往常姜衡教人,靠的是气势,吼一声能惊起满院鸟雀,枪杆子往地上一顿,连校场的尘土都要抖三抖。 晏垂章却不一样,他不吼人,不罚站,不拿枪杆子敲人肩膀,甚至连说话的音量都比陆时宜讲课时还低些。 可他越是这样,越叫人不甘心。 每回姜执素以为自己这一枪已经够快了,枪尖破风,虎口发烫,那一下出手连她自己都觉得漂亮,晏垂章总能比她快上半步。 她以为这一招收得够稳了,重心压得低,回枪的弧线也干净,可他的枪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贴上来了。轻轻一压,或者顺着她的劲往里一带,她手中长枪便脱了手,在地上一连蹦好几下。 声音脆得叫人脸红。 偏生他从不说重话,有时候她打得满头汗,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就负手站在那儿看她喘。眼神安安静静的,有种四平八稳的笃定。 很是气人! 可渐渐地,姜执素发现,自己竟开始盼着那三日的武课,盼着能虎虎生风,一把打赢他。 晏珣私下里偷偷跟她咬耳朵,说姜姐姐你最近去校场比去饭堂还积极。 姜执素二话不说,把他的松子糖没收了半包。整得晏珣敢怒不敢言,只敢背地里同韩齐说,眉州虽好,姜姐姐却实在蛮横。 韩齐点头,深以为然,毕竟这位姜小姐敢跟他们王爷叫板。 这一日,因着晏垂章要随姜衡去军中走一趟,便和陆时宜换了课,因此陆时宜的课安排在午后。 日头从窗棂间斜斜落进来,在案上铺了一层暖金色。廊下的风铃偶尔懒洋洋地响一两声,像是连铃铛都被这午后的暖意熏得打了盹儿。 姜执素坐在案后执笔写字,写到一半,笔尖停了。 陆时宜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讲,语速不急不缓,像檐下滴水般,一字一句都带着他惯有的从容。 她却难得地没有走神到窗外去,只把目光移向了陆时宜握书的手。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衫,袖口微微卷起半折,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清瘦,骨节分明,握书时指尖轻轻压在书页边缘,翻页的时候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字。 冷不防他讲到“君子务知大者远者”时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姜执素急忙飞快地将视线落回纸上,笔下继续写,写了好几个大字以后才看清自己写的是什么。 君子务知大者远者。那个“远”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差点快划到下一行去。 她沉默片刻,把那张纸翻了过去,重新蘸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 姜执素一边誊抄今日要交的功课,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字不好好写,策论不好好写,看什么手? 陆时宜却不为所动,往下讲到郑国子产,讲到为政之道。他的声音本就好听,清清淡淡的,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 她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他的声音比前几日哑了几分,像是清泉流过塘底时,水下多了一层细细的沙。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姜执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陆时宜的神色与平日无异。 “今日先讲到这里。”陆时宜将书合上,“回去将这一章抄一遍,明日交来。” 晏珣乖乖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书简,他如今对陆时宜的课已经不再像起初那般战战兢兢。只见他收拾完了,甚至还凑到陆时宜案前,拿着自己方才记下的一处,低声问了几句。 陆时宜垂眼看他,很是耐心地替他解答,声音依旧温温和和,像在对自家子侄说话。 姜执素先出了门,走过廊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宜正微微俯身,指着书页上的某一处轻声说话,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隽,也格外安静。 她只是忽然在想,他今日穿得是不是太少了些。 黄昏时,她去给苏玉请安。苏玉正坐在窗下理一篮子干花,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坐下。 屋里燃着淡淡的香,窗半开着,外头一点夕照落进来,照得那篮干花也像带了暖色。 姜执素在母亲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一瓣干花,在指尖碾了碾,香气温温的,是去年秋天晒的桂花。 “听说你这几日读书颇为用功,”苏玉一面挑拣花瓣,一面看了她一眼,“连旬假出门赏花,还带了先生一道。” “那是世子和先生一道去的,”姜执素拈了一瓣桂花放进嘴里,嚼了嚼,嫌苦又吐了出来,“我只是陪世子。” “是么。”苏玉笑了一下,并不追问。她将篮子里的花拢了拢,道:“也该收收性子了,多跟着先生读些书总是好的。” 苏玉看着她,过了片刻,又道:“再过几个月,你便要及笄了。” 姜执素指尖不由得停了下来。苏玉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道:“你和连城的婚事,怕是也该慢慢提上日程。” 姜执素低着头,继续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摘着摘着,动作却慢了些。 “师兄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苏玉听她主动提起贺连城,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所谓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顺眼,大抵便是这个道理。 “你父亲前些日子还说,连城那边若无意外,想必你及笄礼前后便能赶回来。”苏玉笑道。 “他一向惦记你,若知道你的及笄礼,自然不会错过。” 姜执素“嗯”了一声,将摘好的花瓣拢成一小堆,没有再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贺连城自然是好的,从小到大,所有人提起他时,都说他好。他待她也好,带她翻墙,带她上树,替她背过数不清的黑锅,也替她 挨过大大小小的训斥。 他们之间的婚约,很早以前便被大人们订好了,她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今日听母亲这样一提,她心里却像被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地牵了一下。 姜执素垂下眼,将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娘,桂花能泡茶么。” “自然是能的。”苏玉看她一眼,“怎么忽的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姜执素将一瓣桂花放在掌心里,低头吹了吹细尘,声音比方才略低,“母亲能赏我些吗。” 苏玉看了她一会儿,从篮中拣了一小包晒得最好的桂花,递给她:“拿去吧。” 姜执素接过来,指尖上还沾着桂花淡淡的甜香。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和那个人有一点像,清淡温和。 这一日黄昏,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谁在天上泼了半盏残酒。 从母亲那回来,姜执素本该在自己的院中温书,可她手中攥着半包松子糖,不知怎么地走到了学堂外。 学堂里还有声音,晏珣请了半个时辰假,落下了陆时宜讲的一段策论,便在晚间又来补问。 姜执素站在廊下,看着自己手里的松子糖。她告诉自己,是来给晏珣送东西的,只是顺路到了学堂。 她站在廊下,听着陆时宜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一字一句,颇有耐心。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陆时宜忽然咳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闷了些。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微微躬了一下。 晏珣似乎低声问了什么,陆时宜闻言只道:“无妨。”声音比午后更哑了些。 姜执素转身快步穿过回廊,回了自己院中,然后快步走到小厨房。 紫罗正在灶前拨火,看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来了?饿了?奴婢这就……” “桂花是不是性温的?”姜执素打断她。 紫罗张了张嘴,茫然道:“是……是吧?” “和梨一起煮,止咳化痰。”姜执素边说边想,“再放几颗冰糖。梨要削皮,切小块,不要煮太烂。” 紫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眼中写满了疑惑,她家小姐什么时候研究过这个了。 但她识趣地没有问,只是默默地把灶台边的位置让了出来,顺带递过去一只梨:“那我来烧火,小姐您……您来?” 暮色落尽,廊下掌了灯。 陆时宜从学堂出来时,夜风已有凉意,他轻轻拢了拢衣襟,才走出几步,便又咳了一声。 何与在一旁担忧道:“先生,回去后还是早些歇下吧。” 陆时宜轻轻摇头:“无妨。” 回到小院时,何与推开门,忽然怔了一下,只见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瓷小碗。 碗中盛着温热的桂花梨汤,几瓣桂花浮在浅金色的汤面上,热气袅袅。 何与看了一眼,有点搞不清楚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只好看向陆时宜。 陆时宜在门前静了片刻,随后走进去。他在案前站了片刻,才坐下来,伸手端起那只碗,掌心里温温的,是刚好能入口的热度。 汤里放了冰糖,甜味淡淡的,桂花的香气混着梨的清甜,润过喉咙时像一只温柔的手。 他低头看着碗中浮动的桂花,忽然笑了一下,眼中有流光散开,细碎而温柔。 17. 第十六章 他吃醋了 白瓷小碗见底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时宜将手中的汤匙轻轻搁下。 灯焰微微晃了一下,只见晏垂章在门口站定,他的目光往案上一落,在那只空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可那一瞬的停留,还是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他当然认得那只碗,白瓷,青边,碗边有一道冰裂纹。 半个时辰前,他在偏院外的回廊转角处,正好撞见姜执素从紫罗手里接过去。 她当时端着碗,脚步匆匆,但是又很小心。那副认真得近乎笨拙的模样,倒真是少见,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雨丝斜斜飘进廊下,打湿了她半截袖口,她也没顾上,甚至也没注意到他在回廊转角处站了片刻。 “陆先生。”晏垂章收回思绪,微微颔首,语气如常,“深夜叨扰,有一事相商。” 陆时宜将碗往案角挪了挪,动作从容不迫:“王爷请坐。” 晏垂章在他对面坐下。灯影将两人的轮廓各自勾勒分明,一个素衣淡坐,一个深蓝如铁。中间隔着一盏孤灯,也隔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白瓷碗。 “此番来眉州,除护送世子之外,还有一事。”晏垂章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 陆时宜抬眼看向他。 晏垂章继续道:“林逋在朝中经营多年,门下朋党盘根错节,我虽折了他三个人,也不过断其一指。若要真正伤其根基,需从别处下手。”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灯焰上,语气平稳。 陆时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他与朝堂保持距离多年,却也并非耳目闭塞。许多事情,他从前不愿沾手,不代表看不明白。 晏垂章抬眼看向陆时宜,语调比方才沉了些:“先生掌金陵书院多年,门生遍布数州。其中不乏清正有才之人,也有尚未入仕,却已被各方盯上的年轻士子。” 他顿了顿:“林逋的人,也在盯着金陵。” 陆时宜眼睫微垂。 晏垂章继续道:“我不是要先生替我们谋事。”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康王与他。 康王此番派他护送世子来眉州,明面上是避祸,暗地里却未必没有别的安排。京城局势越来越紧,有些棋子,越早落下,越不容易被人看见。 “只是如今朝局将变,许多人尚未入局,便已可能先被牵连。先生若肯整理一份可信名录,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避,哪些人已被林党染指,我们便能提前护下一些人。” 窗外雨声细密。 陆时宜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平淡:“书院中多是前来求学之人。” 他道:“王爷所图之事,非陆时宜所长。” 晏垂章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陆时宜也看着晏垂章,许久之后,陆时宜才又道:“我不涉党争,也不会替二位拉拢门生。” 晏垂章神色未动。 陆时宜道:“但若此事能使无辜之人免于牵连,使有才之士不至于尚未出仕便被摧折,陆时宜愿尽力。” 晏垂章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他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住,“今夜之事,多谢先生。” 陆时宜仍坐在案前,他看着面前那只空了的白瓷小碗,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糖渍,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然后他听见晏垂章又开了口。 “对了。”门口那人站住了,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刚刚才想起来的事。 “听说先生这几日咳嗽,我那里正好有些川贝,明日让人送来。” 陆时宜抬头看向门口,只见晏垂章的脸半隐在门外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陆时宜温声道:“有劳王爷费心。” 晏垂章回到自己院中,解了外袍在案前坐下。桌上摊着几份公文,他翻开一页,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索性将公文合上,倒了一盏茶。 茶是凉的,他看着杯中浅淡的茶色,忽然想起方才在偏院外看见的那一幕。 姜执素端着那只碗,小心翼翼护着,像护着什么要紧东西。雨丝落进廊下,她半只袖子都湿了,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那副认真到几乎笨拙的样子,他认识她这么久,从没见过。 她把那只碗端给了陆时宜。 而他呢。他教她枪法,陪她过了几十招,被她打了不知多少回,手腕上现在还留着一块被她枪尾扫出来的青印子。 她倒好,转头就去给陆时宜送梨汤。 晏垂章面无表情地看了那盏凉茶许久,随后端起来,一饮而尽,凉意滚过喉间,不怎么好喝。 那一夜雨声不停,淅淅沥沥落了整夜。 眉州的春雨来得急,落得也莽,像要把去冬欠下的分量一并补上。天亮时,整座将军府都被雨雾裹着,廊下积水漫过了石阶最下一级,演武场上的沙地被浇成一片泥泞。 姜执素听见雨声,便在榻上多赖了一会儿,心安理得地想着,今日武课多半要停。 谁知刚用过午膳,便有人来传话,宁王殿下说,雨天不能练开阔枪势,正好练近身步法。 姜执素听完,眉心跳了一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等她到了校场边上的器械厢房,便更确定了。 今日绝不是普通武课。 那间厢房平日里用来存放器械,临时被收拾出一块空地。地上铺着旧毡,墙上挂着几杆备用长枪,墙角堆着几卷草席。 地方不大,将将够两个人面对面站开,但凡有一个人稍退半步,后背就能贴到墙。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密密地敲在檐瓦上。屋中光线不亮,只有门边一盏风灯,被雨气熏得有些昏黄。 晏垂章已经等在那里。他今日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袖口束紧,腰间革带利落平整,整个人立在昏白雨色里,眉眼比平日更冷些。 姜执素握着枪进门时,敏锐地觉出他今日心情不好。 “今日不练枪势。”他开口,“练方寸之间的进退。” 姜执素看了一眼这间窄得有些过分的厢房:“这里?” 晏垂章眼风一扫,看向她。 姜执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好提枪上前。 在这间屋中过招,和在校场上完全是两回事。在外面,天地开阔,她可以借势,可以绕身,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进攻。 可在这里,她无处可退,每一个动作都被这方寸之地压缩到极致。枪杆挥出去,稍不留神便会扫到墙上的兵器架。她不得不收着力道,步子也不敢放得太开。 晏垂章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他的动作本来就不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反而更显出那种让她恼火的从容。 姜执素连攻三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第四次,她刚一侧身,枪尖还没送出去,便被他一杆压住:“慢了。” 第五次,她变招从下路挑起。他手腕一转,枪尾贴着她的枪身划过,将她逼得退了半步:“重心不对。” 第六次,她忍无可忍,借墙柱一挡,强行转身回刺。晏垂章抬手一拨,她整个人便被自己那股力带偏,肩背“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上面的灰簌簌落下来。 姜执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火气:“王爷今日倒是格外严。” 晏垂章站在她一步之外,神色不变:“姜小姐今日也格外不专心。” 姜执素被他噎了一下,晏垂章却没有给她分辩的机会,只道:“再来。” 姜执素攥紧枪杆,再来便再来,她还怕了他不成? 她提枪攻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再一味向前压,而是在半途忽然换手。左手接枪,从右臂腋下斜穿而出。 这一招她曾 在脑中推演过许多遍。角度刁钻,出手极快。若在平日开阔校场上使出来,未必不能逼他退一步。 可这里太窄,枪尖擦着墙面过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动。也正是这一点动静,让她微微有些分神。 晏垂章察觉了,只见他微微退了半步,那一枪自然就落空了。 姜执素心头一沉,还未来得及懊恼,他已经欺近身前。晏垂章抬手,掌心压住她的枪杆。 他的手落在她的枪上方,力道不重,却稳得叫她动弹不得。 混乱之中,她的手忽然触碰到他的手背,只觉一阵温热。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 屋中光线昏暗,窗外雨声密得像一层帘。 他的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眸色深而静,像被雨水浸过一样。 他松了手,退开一步。 “有长进。”他说,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夸奖。 “但换手之前,你犹豫了。” 姜执素攥紧了枪杆,心跳得有些快,她在心里同自己说,那是因为方才那一枪差点就中了,差一点就能赢他。 只是因为这个。 晏垂章看了她一眼:“继续。” 姜执素:“……”她忽然觉得,他今日不是来教她的,是来折腾她的。 外头雨声连绵,屋里枪声沉闷。 她从最初的恼火,到后来咬牙,再到最后几乎被磨出几分狠劲。晏垂章却像是半点不知疲倦。暗青色劲装,眉眼冷淡,话少得可怜,偏偏每一句都能精准踩在她最不服气的地方。 “脚步乱了。” “手腕太僵。” “退得太急。” “姜小姐昨日的聪明劲,今日怎么少了?” 最后这一句,轻飘飘落下来时,姜执素险些一枪杆子砸过去。 她抬眼看他,晏垂章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点评,可姜执素偏偏从那句话里听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她心里忽然一动。昨日?昨日什么?昨日她做了什么招惹他了? 姜执素想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人实在莫名其妙。 姜执素的袖口湿了大半,额角也沁着汗。她后退时,后背再一次撞上墙柱,偏头躲开落下来的灰,再回神时,晏垂章已经近在身前。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线条,也能看清他衣领边缘一道极细的旧伤。那道伤不深,颜色已经很淡,褪成皮肤上一道浅浅的银白,可痕迹仍在。 她忽然想起这伤是哪儿来的,官道上那一箭留下的,姜执素的枪慢了半拍。 “在战场上看对手的伤口。”晏垂章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轻不重。 “是嫌命长?” 姜执素猛地回神。枪尖一抖,“当”的一声磕在旁边兵器架上。一杆备用长枪应声落地,在她脚边滚了两滚。 她下意识弯腰去捡,晏垂章也弯下了腰,两人的手同时握住了那杆枪。 姜执素抬眼看他,发现他距离她很近,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他的眼睛在这样的距离下显得比平日更深,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窗外大雨滂沱,雨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廊下雨帘将这一方小屋与外界隔开,水滴顺着檐角连成一条银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晏垂章先松了手,他将枪杆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放回架上。动作不疾不徐,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雨停了再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今日你不在状态。” 姜执素站在原地,握着自己的枪,心口那一下跳得有些乱。她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晏垂章已经转身往外走,雨气从门外扑进来,吹动他暗青色的衣摆。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明日若还下雨,继续练方寸步。” 姜执素:“……” 18. 第十七章 桂花梨汤 陆时宜的课仍在继续,雨天里他讲书的时间反而更长了些。雨声打在檐瓦上,噼噼啪啪的,衬着他不急不缓的语调,倒有一种别样的安宁。 他今日换了一件厚些的袍子,灰色的,领口扣得比平日紧一些,越发衬得人清瘦。 姜执素坐在案后,执笔写字,听见他翻书时纸张擦过衣袖的细响,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讲到《尚书》,引了一句:“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她低头写下这句话,笔尖在“和羹”二字上停留刹那,墨迹洇开小小一团。 她抬眼看他,只见陆时宜正微微侧身写字,袖子向上提了一折,露出一截手腕,那截手腕比前几日更显清瘦,骨节分明。 她发现自己近来在纸上涂改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只是写着一个字,他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里,她的笔就歪了。有时候明明在抄书,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案前飘,飘过去又弹回来,像做贼一般。 陆时宜也翻了一页书,他的手今日格外白,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若隐若现,像是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脉络。 姜执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耳根却慢慢热了。 傍晚,紫罗从院外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热气袅袅。 “小姐,”紫罗把碗往她手边一递,“您要的桂花梨汤,按您说的法子煮的,冰糖只放了半勺。” 姜执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桂花浮在浅金色的汤面上,梨块切得大小均匀,和白瓷碗配在一起,模样很乖。 “不用给我。”她把碗往外推了推,低头继续擦她的枪,那杆枪已经被她擦了三遍,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给陆先生送过去。” 紫罗站着没动,姜执素抬起头,对上紫罗的目光。 “小姐,”紫罗斟酌着措辞,“好像已经有人送过了。” 姜执素擦枪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方才。”紫罗把碗端起来,放回托盘里,“奴婢去学堂收功课的时候,看见陆先生案上搁着一只空碗,还热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檐水滴在树叶上,滴答作响。 姜执素枪擦到一半,帕子搭在枪杆上,闻言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了。”她说。 紫罗看了她一眼,她家姑娘平日里摔了跤要骂地不平,输了架要骂对手不长眼,心里有事从来不藏着掖着。 现在她只是低头擦枪,把枪杆上那一片已经亮得反光的地方擦了一遍又一遍。 紫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端着那碗已经凉了半分的桂花梨汤退了出去,走过门槛时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家姑娘倒腾了一下午才煮出来的东西,倒是有人先一步送到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 姜执素把枪搁回架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只见窗外雨还在下,细密连绵,将廊下的风灯打得明明灭灭。 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推门走进了雨里。 紫罗还没走远,听见开门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她家姑娘撑伞往西院方向去的背影。 紫罗张了张嘴,那句“您去哪儿”到底没问出口。 姜执素撑着伞走到学堂外时,正屋的门已经关了,只有偏厢那间陆时宜用来备课的小屋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他的侧影,微微低着头,正在看什么。 她站在廊下,没有出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又很快被风吹散。 她也不在意,只是歪着头,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把他那道清瘦的影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檐下的风铃被风带响,屋内的剪影顿了一下。随后,陆时宜搁下笔,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了一半。 “何与?” 借着廊下微弱的灯光,他才看清站在雨里的人。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雨幕,她在伞下,他在门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廊下穿过,把她伞面上的雨水吹落了几滴,溅在青石上,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化开。 陆时宜站在门边,衣袖被门缝里漏进去的夜风掀动了一下。陆时宜看了一眼廊外的雨,又看了一眼她湿了半截的裙角。 他退开半步,把门让出来,然后说了一句:“进来。” 姜执素走进那扇门,收了伞,将伞靠在门边。雨水从伞尖上无声地滑落,很快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背着手,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看他的脸,开口问道:“先生,有人给您送汤了?” 陆时宜看了她一眼,走到案边倒了一盏温着的热水,递给她。 “是宁王殿下派人送过来的。”他说。 姜执素接过茶盏,指尖被热意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轻轻冷哼了一声,心道,他们二人何时关系变得这般亲近了? 陆时宜看着她身后那把伞,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分明是站了好一会儿的。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如常:“既然来了,正好。” 他走回案边,拿起一叠她前些日子交上来的功课,翻到某一页,修长的指尖点在纸上一处,“你这几篇策论,我都仔细看过了。” 姜执素走过去,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全是她偷懒用错的典故,被他一一标了出来。 她忍不住在心里“嘶”了一声,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这里,”陆时宜翻到下一页,语气不急不缓:“你引《韩非子》的那段,意思完全反了。” 姜执素站在案前,看着纸上那些红圈,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羞愧还是憋屈。她昨日还想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专门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些,没想到仍旧让他抓到了这么多错处。 “先生,”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您留我下来,就是为了训我的?” 陆时宜抬起眼。 “这便算训了?”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话却比平时多了,“在金陵时,你哪次不是被我说得趴在桌上装死,还要连城替你打圆场。” 姜执素愣了一下,他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多。 她也不知道是被他哪一句触及到了心防的薄弱处,竟有些语无伦次,只本能地反驳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在金陵的时候不一样。她硬生生转移了话题,指着那叠功课,“我拿回去改。” 说完便伸手去拿。 陆时宜的手正压在纸页边缘,她伸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恰好移开。 她的指尖落了空,在纸上轻轻滑了一下。 她抬起头,陆时宜也正 低头看她,灯影在他眼中轻轻晃动。 窗外雨声细密,屋中却忽然安静下来。 姜执素很快收回手,把功课抱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脸却有些热。 “我回去改,”她说,语气比平时快了半分,“改好了交给您。” 陆时宜站在案后,看着她抱着功课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走到门外又忽然回头。 “先生。” 他抬起眼。 姜执素站在雨檐下,怀里抱着那叠被圈得惨不忍睹的功课,背挺得笔直,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我及笄礼的时候,您会在的吧?” 陆时宜站在门内,微微颔首。 晚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屋内烛火吹得轻轻摇动了一下。 他把门轻轻合上。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廊下风灯的光晕在积水里轻轻摇晃,像一盏盏浮在水面上的春灯。 夜里雨声不停。 姜执素躺在床上,半晌没有睡着。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前日在校场,雨还没下起来的时候,晏珣练完枪跑到场边喝水,仰头灌了半壶。晏珣下巴上还挂着水珠,便忽然同她讲:“姐姐,三叔说你进步快,比我快多了。” 她轻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翘。 晏珣把水壶放下,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想不通的事,然后他说:“姐姐,我发现一件事。” “嗯?” “以前你把先生气走了好多个。往茶壶里搁盐,往衣裳上画王八,功课也不写。”晏珣掰着手指头数。 “可是陆先生来了以后,你也不闹了,也不趴桌上睡觉了,昨日居然还主动交了一整篇策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观察。 “你上武课可没这么乖。”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问得认真又无辜:“你是不是更喜欢上陆先生的课?” 姜执素嘴角那点弧度顿住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说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可那句话一直跟着她。从校场跟到学堂,从学堂跟到廊下,从廊下跟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枕头上。 她喜欢上陆时宜的课吗?当然是喜欢的。可那种喜欢到底是什么?是因为他的课讲得好,还是因为他讲课时窗外有风铃声,还是因为他翻书时袖口卷起一折,露出的那截手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她就想起了他的咳嗽。 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天停在他门口,攥着一包松子糖,听见他咳嗽就跑去厨房倒腾了一下午的桂花和梨。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记挂这些的。 是那次旬假去青城山,他站在古驿道的风里,衣袍猎猎,她多看了两眼的时候? 是更早,是某一天上课,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分,她走神了整堂课的时候?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来将军府,站在廊下对她微微颔首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想了很久,想到雨声从密到疏,又从疏到密,最后她扯过被子蒙住了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三个字。 不想了。 19. 第十八章 京中家书 这一日讲学散得比平日早些。 雨后初晴,檐角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风一过,便沿着瓦当滴落下来,在廊下青石上砸出一声轻响。 陆时宜收了书,他今日仍旧穿着那件淡色的长衫,袖口拢得齐整,书卷被他一页一页压平,又放回案侧。 姜执素坐在案后,低头收拾笔墨,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飘了一下。 陆时宜没有察觉,只是将书拿起,转身往外走。衣袖从案边掠过,带起一阵风,连脚步声都很快散在廊外。 晏珣本来已经抱起书简,想追上去问两句策论里的事,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姜执素,然后脚步一转,又折了回来。 姜执素正站在廊下,把笔随手往笔架上一挂,像是也准备走人。 “姜姐姐。”晏珣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姜执素没回头:“干嘛?” “我刚才就想问了。”晏珣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得不行。 姜执素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晏珣便盯着她的头发,认真道:“你今日是不是换头绳了?” 姜执素手一顿,只见晏珣又往前凑近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止头绳,”他眯起眼,“你是不是还涂了脂粉?” 姜执素这才慢慢转过头,她眉梢一挑,语气恢复了那点熟悉的横劲:“你一天到晚盯着我做什么?” “我哪有,”晏珣立刻否认,语气却一点都不心虚,“就是觉得好看了点。” 他说得特别认真,一点弯都不拐。 姜执素:“……” 她本来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停了一停。她耳根有一点热,于是立刻偏开脸,抬手去理头发,像是顺手的动作,实际上却把那根头绳往后藏了一点。 “少废话。”晏珣哪里肯放过她,他这些日子跟着她混久了,胆子也跟着长了不少。 他压低声音,兴致勃勃地问:“姜姐姐,你今日打扮得这样好看,是不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雨后微湿的青石上,声音稳稳当当。 晏珣抬头一看,眼睛顿时更亮,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好玩的机会。 “三叔!”他声音都扬了半分:“您来得正好,我跟您说,姜姐姐她今日……” 姜执素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连思考都没有,整个人已经本能地动了。她一步上前,伸手便捂住了晏珣的嘴,动作利落得没有一点犹豫。 晏珣后半句话被她死死压在掌心下,只剩下一点含糊的声响。 “你闭嘴。”她声音里带着点急,又带着点凶。 晏珣整个人一下子愣住,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可只愣了片刻,下一刻,他眼底的笑意便“刷”地亮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明显。 他这回是真的抓到她的把柄了。 晏垂章已经走了进来,他原本只是来唤晏珣去前院,步子未停,直到看见这一幕,才略微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半晌,先是她按在晏珣嘴上的手,再是两人过近的距离。最后,落在她脸上那一点来不及收的慌乱上。 姜执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个姿势,实在很不像话。她动作一僵,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松了手,人也往后退了一步:“他胡说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觉得不对,像是解释得太快了,于是又补了一句:“什么都没说。”越补越乱。 晏珣刚被放开,正要开口,姜执素已经侧头瞪过去,眼神凌厉如刀,意思明明白白:你敢说一句试试。 晏珣:“……”他把话生生咽了回去,可笑已经压不住了,肩膀都在轻轻抖动。 晏垂章这时候才淡淡开口:“说什么。”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问一句。 姜执素一时卡住,索性闭嘴,只冷着脸,把笔架上的笔重新摆正。 晏珣在一旁憋笑,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在认真权衡要不要继续作死。最后还是忍住了,只含糊地应了一句:“没什么。” 他说完自己都差点笑出来。 晏垂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那目光从姜执素鬓边轻轻扫过去。 她今日确实不大一样,脂粉涂得淡,淡到若不是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眉眼本就明净,稍稍添一点颜色,便像雨后初开的花,被晨光一照,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晏垂章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看向晏珣道:“随我来。” 晏珣立刻应了一声,抱起书简便跟上去,走时还不忘回头看姜执素一眼,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姜执素站在原地,气得想把砚台丢过去,但晏垂章还在,她只能硬生生忍住。 晏垂章和晏珣叔侄二人一路穿过回廊。雨后的将军府清冷干净,檐下的水声滴滴答答,身影在地上拉得细长。 前院那边已有亲兵候着,见他们过来,立刻侧身让开,显然早就等着。 姜衡坐在案前,手里原本捏着一页纸,听见动静便将纸放下,他也不寒暄,只把案上一封信往前推了推,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一磕。 “京里的。” 晏垂章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不急不慌地将信拆开来。信不长,字却写得密,挤在一起,像是写信的人没什么耐心,一口气写完。 晏垂章看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把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重新确认一遍。 看完之后,他手腕一转,将信折回原样,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停留在纸面上,这才开口:“林逋那边,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姜衡盯着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随即嗤笑了一声,肩膀放松 下来:“我就说,他也就那点胆子。” 晏垂章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依旧:“拖住他这一阵子,我们这边就能腾手。”他说完也不再多说,显然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晏珣一直站在旁边,这会儿才敢动一下,脚尖轻轻蹭了蹭地。他目光在姜衡和晏垂章之间转了一圈,虽然没全听懂,却也知道事情暂且有了转圜余地。 他刚松一口气,晏垂章已经看过来:“王兄信里问你。” 晏珣立刻站直:“问我?” 他唇角像是有点笑意,语气轻快:“最近课业如何,可有懈怠。” 姜衡在旁边嗤了一声:“王爷那点心思,还用写信?”语气嫌弃,却也难掩笑意。 晏珣忍不住笑了一下,刚才那点拘着的劲一下子散开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又把手放下,眼神亮晶晶的。 到底还是孩子。再怎么被教得周全,再怎么被迫离京,听见父亲来信问自己,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晏垂章已经把案上的纸往他那边推了推,顺手把笔也递过去:“给你父亲回一封。” 晏珣一愣:“现在写?” “现在写。”晏垂章看着他,语气没变,“你拖一日,他就多念一日。” 姜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写吧,省得他老人家回头又来信问。” 晏珣这回不再犹豫,走过去把纸拉到自己面前,提起笔的时候却停住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想第一句该怎么写。 晏垂章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写你今日做了什么。” 晏珣“嗯”了一声,这回没再停,笔尖落下,墨在纸上慢慢晕开,一行一行往下走,很快就顺了起来。 他先写近日听了陆先生讲功课,又写自己午后练了枪。 最后犹豫片刻,还是添了一句,说眉州雨后天晴,城外杏花开得很好。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似乎还有很多话想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晏垂章没有催,姜衡也没有催,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这一封信,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孩子写给父亲的家书。 而那封从京城千里送来的密信里,除了朝局,除了党争,除了风雨欲来的动荡,也不过藏着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惦念。 过了许久,晏珣终于搁下笔:“写好了。” 晏垂章拿起信看了一眼,只将末尾一处墨迹未干的地方轻轻吹了吹。 “很好。” 晏珣眼睛亮了一下。 晏垂章将信折好,递给韩齐,让人连夜送出去。 等韩齐退下,他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回廊尽头,那里早已没有姜执素的身影。 晏垂章垂下眼,神色不动,只是抬手端起案上的茶时,忽然觉得这茶比昨夜那盏凉茶还要寡淡几分。 20. 第十九章 妥帖如他 午后,姜执素去学堂交功课,陆时宜不在。 堂里安静得很,窗半开着,风从廊下穿进来,吹得案上纸页轻轻一动,又慢慢落回原处。小炉上的茶已经冷了,水汽散尽,只余一点极淡的茶香,混在书卷气里,清清冷冷的。 她走到案前。 陆时宜的书案向来收拾得干净,书卷归书卷,笔墨归笔墨,连镇纸都压得端正。 案上摊着她昨日修改后的策论,看起来已经批完了。红色的小字依旧工整而简洁,每一处批注都只寥寥数语,却刚好点在疏漏处。 姜执素伸手拿起那叠纸,随意翻了几页,翻到引《孟子》那一篇时,她忽然停住了。 页脚处,有几行小字,她凑近了些,才发现那几行字是替她把文中一笔带过的几处典故补全了。哪一年,何人,何事,前后因由,他都细致地写在旁边。 有一段她从别处引错了出处,他没有直接用红笔圈出来让她难堪,只在页脚另起一行,用小字写明原文正解。末了,又添了三个字:可参看。 姜执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拿指甲轻轻刮了刮页脚那点极淡的墨痕,这个人连给她写注,都要把字挤在角落里,像是怕占了她写新篇的地方。 姜执素把功课合上,却没有立刻走。她抬头环顾了一圈陆时宜这间用来备课的偏厢。 书架上新添了几卷书,案角的茶盏还是她上次见过的那只,旁边搁着一只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兰花。 她不记得上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这个。 正想着,何与从外面抱着一摞书进来。他见她站在案前,便笑道:“姜小姐来得正好,先生去姜将军那儿了,说晚些回来。” 姜执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几枝兰花,随口问了一句:“何与,先生案上的花是谁放的?” 何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小姐不知道?就是先生自己折的。” 他说着把书放下,又道:“先生瞧着冷淡,其实细心得很。在金陵时便是这样。谁的功课交了,谁的没交,谁这几日身子不适,谁吃不得什么,他心里都有数。” 姜执素没有说话。 何与一边码书,一边继续道:“从前给小姐批功课,每回都要先把纸边裁齐了再写批语,怕毛边刮了小姐的手。有一回您递来的纸被雨打湿过,先生还特地在下面垫了一张衬纸,说这样落笔时墨不会洇。” 他把最后那摞书放好,头也没回,便错过了姜执素脸上一瞬间的怔然。 “还有前些日子那几株兰花。”何与笑道:“先生也没说什么,回头便让人重新移进盆里养着了。这不,倒开了几枝。” 姜执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那盆被她和晏珣折腾过的兰花。 姜执素顿时小脸臊红,“让先生费心了。” 何与笑了笑没再答话,转身去整理书架了。 姜执素垂下眼,将那叠功课抱在怀里,出了门,走到回廊中段时,她又停下来。 廊下风有些凉,她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页。纸背面果然有另一张衬纸压过的痕迹,只是被人仔细裁去了边角,不特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武课的气氛便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 这一日姜执素到校场时,晏垂章已经在场中等候。 日光从云后落下来,将校场照得明亮。雨后沙地仍有些潮,马蹄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浅印痕,风里带着青草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而是直接抛了一杆枪给她,力道不大,刚好让她伸手接住。 她低头一看,那杆枪比她惯用的那杆重了不少,握柄处还缠着一层新麻绳,粗糙扎手。 “今日换枪。”晏垂章说,“你惯用的那杆太轻,练步尚可,一旦要在马上发力,压不住对手的枪锋。” 姜执素握紧枪杆,只觉得麻绳磨在掌心里,有些刺手。 她抬眼看他,便见晏垂章今日仍是一身劲装,立在校场中央,神色寡淡得很。 姜执素掂了掂分量,也没多话,握紧了便是一个起手式:“行。” 这一堂课,比她想象得更难熬。 晏垂章让她练的不是平地进退,而是模拟马上俯冲之后翻身下马的衔接。整套动作要一气呵成,中间但凡有一息迟滞,晏垂章便只说两个字:“再来。” 他今日的话尤其少,少得叫人恼火。 姜执素反复做了不下三十趟。 到后来,她的腿已经有些发软,掌心被那层粗麻绳磨得通红。额角的汗沿着下颌落下来,滴进沙地里,很快便被太阳晒干。 晏垂章却始终站在一旁看着。 好不容易,她翻身下马的动作终于干净利落了一回,她不由得站直身子,喘了口气,扬着头看向他。 “尚可。”晏垂章说。 姜执素反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只见她拿袖子擦了一把汗:“不容易,终于从殿下嘴里抠出半句好话。” 晏垂章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枪。 姜执素注意到,他的手心里也是一道红痕,方才她每一□□过来,他都是空手接的。 那杆缠着粗麻绳的重枪磨在她掌中,也同样从他掌心擦过。她的红痕在掌心正中,他的在指根,位置不同,深浅却差不多。 姜执素忽然说不出话,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晏垂章已经收回了手。只见他转身将枪放回架上,语气与平日一般无二:“明日继续。” 姜执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心。她把枪往肩上一搁,大步跟着走出了校场。 回院时紫罗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哎呀了一声,赶紧去翻药膏。 姜执素坐在窗边由着她抹药,紫罗一面抹一面心疼得直吸气:“小姐这是练枪还是挨打?怎么手心都磨成这样了?将军往年也没这么练过您啊。” “没事,不疼。”姜执素说。 紫罗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发现她家小姐似乎确实不是在逞强。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脸上不是委屈,倒像是有点高兴。 紫罗不敢问,继续低头抹药。 姜执素看着掌心那道红痕,在心里想:他若只是随便教教,那才叫瞧不起她。 可他没有。 几日后,姜执素去学堂交功课,正碰上何与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盘,上面搁着陆时宜那只用了多年的旧白瓷杯。 何与看见她,欲言又止片刻,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道:“姜小姐进去看看吧。” 姜执素一怔:“怎么了?” 何与却未回答她的问题,只笑了一下:“先生费了好些心思呢。”说完也不解释,端着茶盘大步走了。 姜执素不 明所以,推门进去。 陆时宜不在。 窗外竹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淡淡的青。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先是看见了书案上摊着的几本书。最近的一本是她昨日交上去的策论,依旧已批过了,红线依旧不多,批语依旧简洁。 但策论旁边多了好几页单独的纸,密密麻麻全是字,压在她那篇策论的下面,露出一角。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全是她最近在课上无意间提及的几本书。有《国语》,有《管子》,还有一本她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在父亲书房里翻过几页,没看完”的地方志。 她当时以为没人会留意,可这一看,这几本书陆时宜都替她整理过。 哪一版注得最好,哪一章值得细读,哪些段落与她策论里的论点相合,哪些地方又恰好相悖,他全都一笔一划写在旁边。 她捧着那几张纸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一句,若不是何与方才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可能连这几张纸都不会发现,只会当他只是照常批了她的功课,一切如旧。 她把纸放回原处,比原来的位置挪了半寸,又伸手挪回来,确认与他放的分毫不差。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却正撞上陆时宜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拿着两卷书,衣襟上沾了一点书架上的灰。看见她站在案前,脚步停了下来。 “来交功课?”他问,语气与平日一般无二。 姜执素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很过分。 “先生,”她忽然开口,“我上回随口说的那本地方志,您是托谁去找的?” 陆时宜微微一顿:“刚好有个旧友在蜀中任职,顺道捎来的。”他走到案边,将手中的书放下,动作从容。 姜执素没有追问,她只是走上前把今日的功课放在他案上,然后站在他面前不走了。 他低头看她。 她长高了不少,如今站在他面前,已经能看清他衣领最上头那颗素色的纽扣。 “先生,您下回不用写那么密的小字,我眼睛又不瞎。” 她理直气壮,“您要是觉得我哪里写得不好,就在旁边画个大差就行,旁人的先生都是这么干的。” 陆时宜微微垂下眼,像是顺着她这句话想起了什么。 片刻后,他抬眼看她,语气温和依旧:“可是你从不是旁人。” 姜执素闻言心跳如擂鼓。 窗外竹影摇动。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掀起案上一页纸。那几张写满小字的参考被镇纸压着,一动不动。 姜执素看着他,眼看一张俊俏的小脸马上就要染上几分绯红。她几乎要怀疑,陆时宜是不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下一刻,他已经慢悠悠地接了下去:“你是名震金陵的混世小魔王。” 陆时宜看着她,语气仍是那样温和。 “我可开罪不起。” 姜执素:“……”方才那点乱七八糟的心跳,顿时被噎在半路。 她抬眼瞪他。 陆时宜却已经垂眸去看她新交来的功课,神色清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执素站在案前,气了一会儿,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生。” 陆时宜没抬头。 “嗯?” “您这样说话,是会没有学生的。” 21. 第二十章 不够果断 眉州的春日在一场接一场的细雨里渐渐深了。城外杏花落尽之后,桃花和梨花次第开过,到了三月末,连将军府后园里最晚的那一树海棠也谢了。 枝头的青果一日比一日沉,坠在浓密绿叶之间,风过时摇摇晃晃,像一群不肯落地的胖鸟。 校场边的野草已经长到齐膝高,被来往的马蹄踩倒了一茬又一茬,却总能在下一场雨后又重新立起来。 晏珣有一回蹲在场边认真观察了一刻钟,最后十分郑重地宣布:“这草比姜姐姐还倔。” 姜执素路过时听见了,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晏珣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空气里有新翻沙土的气息,混着兵器架上铁器淡淡的锈味,清凉而醒神。 晏垂章已在场中等候,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摆几杆枪,而是在校场一侧另立了七八根木桩。 那些木桩高低不一,每根顶端都搁着一只小沙袋。排列的位置也并不规则,远远看去,倒像是随手布出来的阵。 姜执素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木桩的间距各不相同,有的挨得很近,有的隔了两步远,有的斜插在另两根之间,角度刁钻。 “今日练准头,”晏垂章递给她一杆枪。 姜执素接过枪,掂了掂:“怎么练?” “骑在马上,把这些沙袋挑下来。” 晏垂章看着她,语气平稳。 “不能用枪尖刺破,只能用枪杆扫。” 姜执素挑眉,只见她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第一趟还算顺利,扫下了三只。 第二趟她试图加快速度。 马跑得太快,枪杆扫偏了两次,有一只沙袋晃了晃,挂在桩顶,晃得十分顽固,就是不掉。 “再来。”晏垂章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姜执素咬了咬牙,调转马头。 第三趟,她调整了马速,却在最后两根木桩之间犹豫了。那两根桩子挨得极近,枪杆扫过去的角度必须极其刁钻才能同时扫到两只。 她咬了咬牙,枪杆横扫而出,一只沙袋应声落地,另一只晃了两晃,仍没掉。 晏垂章:“再来。”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 第七趟上,她终于把所有沙袋全部扫落。最后一只沙袋掉下来时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到晏垂章脚边。 姜执素坐在马上,胸膛起伏,额角的汗把碎发黏在脸颊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嘴角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 “一只不剩。”她笑起来,眼神明媚,低头把枪往马侧一挂,翻身下马,动作比方才练的那几趟都利落,“怎么样?” 晏垂章看着她。“尚可。” 姜执素已经摸清了他的套路,“尚可”后面永远跟着别的。 果然他接着道:“第四趟上你犹豫了。那两根桩子间距窄,你怕扫不到,所以慢了半拍。在战场上,犹豫比失误更致命。” 姜执素正拿着帕子擦汗,闻言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昨日武课时,他也在同一处挑过她的毛病,说她变向时重心挪得不够果断。 前日也是,再前日也是。 这些日子,他的要求越来越严。 严到她觉得自己无论做得多好,总能被他挑出错处。她不是不能吃苦,也不是怕被骂,可他连一句像样的夸奖都不肯给,偶尔一个“尚可”,还要再接一串毛病。 她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抬起眼看他。 “殿下。” 晏垂章看着她。 “你是不是每天都得从我身上找出几样毛病来,才算完?” 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尾音带着一点不遮不掩的不服气。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扬,嘴角还是弯着的,只是眼神不像方才那么亮了。 晏垂章没有接她的调侃。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只沙袋,重新放回木桩顶端,他手指在沙袋上按了按,确认它不会轻易被风吹落,才转过身来。 “去年冬,我在京郊看过一场操演。”他说得很平静。 “领兵的将领很年轻,骑射俱佳,在校场上鲜有敌手。但他有一个毛病。” 姜执素没说话。 晏垂章道:“每逢变向,重心会偏左。” 他往她面前走了两步,将另一只沙袋从地上捡起来,也放回木桩上。 “在校场上,这个毛病不过让他慢了半步。” 他的声音很淡,飘在空中,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姜执素耳中:“但在战场上,会被人抓住,一箭封喉。” 姜执素的神色慢慢平静了下来。 晏垂章抬眼看她。 “我宁可在校场上,让你把所有的毛病都犯一遍,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说完之后,他看着她,眸光深深。 “也不想让你将来在别人手上吃半点亏。” 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草叶间吹过,带着一点被日头晒暖的沙土气息。远处马匹打了个响鼻,尾巴轻轻一甩,又低头去蹭地上的青草。 日光已经偏西,从晏垂章身后斜斜照过来,不似清晨那样清冷明亮,反倒带着些金色的暖意。 光落在他的肩头与衣袖边缘,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晰而沉静,像一柄收了锋芒,却仍旧让人不敢轻慢的刀。 姜执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杆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军中长大,摔过不计其数的跟头,挨过数不清的责罚。军中叔伯们夸她是将门虎女,父亲虽严厉,却到底疼她,许多时候骂归骂,真看见她磕碰狠了,眼底还是会露出心疼。 可晏垂章不一样。 他像是在拿一种近乎冷静的方式,将她身上每一个可能致命的小毛病,一点一点剔出来。 疼是疼的,累也是累的。 可至少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刁难她。 她垂下眼,把那杆枪拄在地上,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不服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郑重。 “那殿下可得一个一个找全了,”她翻身上马,握紧枪杆,低头看着木桩前的他,“别漏了什么。” 晏垂章站在木桩旁,看着她的马蹄在场中扬起细小的尘土,片刻后,他道:“再来。” 这一回,他的语气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暮春里一阵轻风,来得无声,却把枝头的叶子都拂了一遍。 午后,晏珣蹲在廊下逗蚂蚁。 他拿着一根小树枝,正指挥一只迷路的蚂蚁往树叶上爬,看见姜执素从校场回来,便丢了树枝跑过去。 “姐姐,三叔今天又训你了?” 姜执素低头看 他。她本想照旧说一句“你三叔就是毛病多”,可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晏珣肩膀上的一根草屑拈下来。 “你三叔,”她说,“是在教我。” 晏珣歪了歪头,觉得这句话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总是说“你三叔又在刁难我”“你三叔就是看我不顺眼”“你三叔今天又怎么怎么……” 而现在她说,他在教我。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但话不一样了。 晏珣把肚子里那点疑惑翻了翻,没翻出什么名堂,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凑近姜执素,压低声音道:“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姜执素挑眉。 “什么秘密?” 晏珣神神秘秘地道:“三叔左肩那处旧伤,其实还没全好。” 姜执素一怔。 晏珣继续道:“他左手发力时偶尔也会慢半拍。只是他自己练得太多,旁人看不出来。” 晏珣又小声补了一句:“所以他不是看不起你。他自己也是这么练过来的。” 姜执素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蹲下来,与晏珣对视,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话:“你这么说你三叔,不怕他罚你跑圈?” 晏珣认真想了想,神色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诚实到底:“怕。但是我还是想告诉姐姐。” 武课的内容已经从步法和变向转到了实战演练。 晏垂章不再让她对着木桩练,而是亲自下场陪她拆招,从枪法到近身短打,从马上到步下,每一堂课都像是在打一场小型的仗。 起初只有晏珣在场边围观。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时宜也会偶尔在学堂廊下驻足。 学堂与校场之间隔着一道回廊。 廊下种着几丛修竹,风一过,竹影便摇摇晃晃地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淡淡的绿。站在那里,正好能望见校场一角。 他从不走近,只是远远站着看一阵,然后转身离去,衣袍在廊下拂过一阵清风。 有时姜执素正在场中练枪,汗水沿着额角落下来,眼里只剩前方的木桩与枪影,根本没有察觉廊下有人。 等她偶然抬头望过去时,那里已经空了,只剩廊下竹影微微摇晃。 有一回散课后,姜执素擦着汗走过回廊,脚步忽然顿住。 廊下那张石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茶盏。 白瓷旧盏,杯沿干净,盏中茶水尚温,水面浮着一片新绿的薄荷叶。风从竹间穿过来,那片叶子便在水中轻轻一晃,荡开极浅的一圈涟漪。 她站了一会儿,才伸手端起来。茶水入口时温度刚好。 薄荷的清气在舌尖慢慢散开,压下了方才练武后喉间那一点干涩。 她端着茶盏,回头往学堂方向看了一眼。 窗内,陆时宜正低头翻书。他神色如常,指尖压着书页一角,似乎浑然不知廊下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第三日,石凳上的茶盏都在,温度正好。 姜执素每回散课后经过,都会停下来,将茶喝完,再把空盏轻轻放回原处。 像是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桩小小的约定。 暮春的风从廊下吹过,竹影微摇,日光落在空盏边缘,微微晃了一下。 姜执素握着那只白瓷茶盏,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若能再慢一些就好了。 22. 第二十一章 落水救人 转眼就到了春社的日子,这一日,眉州城比往常热闹许多。 城西的社庙一早便开了门,香火从石阶下一路烧到庙门里,烟气混着春末温热的风,飘得半条街都是。 庙前搭了戏台,锣鼓声从午后便没有停过,各式各样的摊子沿着河岸一路摆开,有卖糖人的,卖纸鸢的,卖花簪的,一处挨着一处。远远望去,人头攒动,热闹得像是把整座眉州城都往那一处赶去了。 将军府中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松快。 廊下春风穿过,吹得绢灯轻轻晃动。丫鬟们来回走动,议论着外头今日来了什么杂耍班子,又说河边新搭的彩棚下有南边来的货郎,连平日里沉着脸的亲兵,也被这气氛冲淡了几分肃气。 姜衡难得没有外出,陪苏玉坐在堂中喝茶。 他听了几句外头丫鬟们的笑声,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道:“今日春社,外头热闹,让他们也出去走走。” 姜执素正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她脚步一顿,眼里那点本就藏不住的亮意一下便冒了出来,却偏偏还假装着不在意,走进来时只淡淡道:“不过是庙会罢了,人挤人,有什么好看的。” 姜衡看她一眼,冷哼了一声。 “嘴上嫌,回头跑得比谁都快。” 姜执素也不回嘴,转身便走,只是出了正院,脚步便明显轻快了起来。走到回廊下,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紫罗:“去苏宅递个话,问敏敏表姐今日可愿同去。若她不嫌外头吵,便让她到府门前与我们会合。” 紫罗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 姜执素这才回屋换衣裳,她换了身素色窄袖的劲装,发髻高束,只以一枚白玉冠扣住,腰间挂着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羊脂佩。 折扇轻摇,倒真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清秀小公子。 府门外,晏珣早已等得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瞧见姜执素,眼底先是划过一抹惊艳,嘴上却不饶人:“姜姐姐,你这样出去,我怕是得一路替你挡桃花。” 姜执素懒得理他。 晏珣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 晏垂章也在府门外,仍是一身深色常服,也不多话,只站在那里,身形挺直。 周遭春风热闹,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块浸在温水里的冰,任凭四下如何喧腾,他自岿然不动。 姜执素一眼看见他,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陆时宜来得最晚,只见他披了一件天青色的轻衫,眉目清隽,春光落在肩头,像是落了一层不染尘埃的霜。 他向众人先行一礼,语调温润:“让诸位久等了。” 远处传来马车声,不多时,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将军府门前。 车帘掀开,苏明敏由丫鬟扶着下车。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春衫,外头披着一件薄薄的浅杏色披风,眉目温柔,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言殊随在车侧,先一步伸手扶住车辕,又退开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当铺门口被人推倒,瘦得像一根竹竿的少年了。身量仍旧清瘦,却拔高了不少,衣裳干净齐整,手里抱着一册薄薄的账簿。 苏明敏站稳后,先向众人见礼。 姜执素几步迎上去,笑道:“表姐来得正好,我还怕你嫌吵,不肯出门。” 苏明敏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这身男装上停了停,忍不住弯了弯唇:“你都让紫罗来请了,我若再不来,明日怕是要被你念一整日。” 姜执素笑了一声,又看向言殊:“言殊也在。” 言殊向她行了一礼,答道:“苏家今日在庙会沿街有几处临时摊位,小姐让我一同过去看看。” 苏明敏轻声补了一句:“他如今管着几处铺面的杂账,今日人多,正好让他去核一核租位与货款。” 姜执素闻言,眉梢一挑,眼里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惊喜:“已经能管账了?” 言殊敛眉:“只是帮着小姐分担些小事。” 苏明敏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不算小事。前些日子米铺入账有误,还是他查出来的。绸缎铺那边少了三匹青缎,他也问清了去处,连单据都补齐了。” 言殊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姜执素却看着他,忽然笑了。当初那个攥着一块旧玉佩,连薄棺都买不起的少年,像是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一点人间烟火重新养出了血肉。 姜执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哟,言殊,如今可真了不得了。” 言殊被她这么一夸,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却仍旧端正道:“姜小姐说笑了。” 人既到齐,一行人一道往城西庙会去。 庙会已如潮水般铺开,社庙前香火鼎盛,河岸边摊棚连着摊棚。 卖纸鸢的将五彩竹骨插满一整面竹架,风一吹,燕子,蝴蝶,还有鲤鱼便轻轻晃起来。 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糖浆在小铜勺里流成琥珀色的细线。 远处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姜执素一入人群,整个人便像活了过来,脚步比谁都快,东看西看,遇见新奇的便停下来,伸手拨弄两下,笑意散开,半点不收。 苏明敏被她拉着,起初还慢慢走,后来见她笑得明亮,自己眉眼间那点郁气也渐渐散了些。 言殊走在苏明敏斜后方,不远不近,他并不多话,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周围。哪处摊位是苏家的,哪处掌柜过来见礼,他都能低声提醒一二。遇见人潮拥挤处,他便先一步上前,将苏明敏护在里侧,动作自然,却已很有分寸。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欣慰来。 姜执素进了人群,像鱼入水。 晏珣跟在她身边,被她带着转来转去,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只顾着看热闹。 陆时宜走在稍后,并不参与他们小孩子的热闹,却也不显疏离,只偶尔看一眼前头的人,像是确认她未走远。 晏垂章在更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姜执素原本还装着点小公子的矜持,不过走出两步便全忘了。 看到一架纸鸢,便伸手拨了一下,竹骨轻轻一颤,那只彩绘燕子便在风里摇了摇尾巴。 她笑了一声,又被旁边卖糖人的摊子吸引过去。 “这个好看。”她指着摊上一只小狐狸糖人说。 陆时宜走上前,取出铜板,替她买下。 姜执素接过糖人,举在眼前对着日光看。糖人在光里透出琥珀色的亮泽,小狐狸的尾巴弯弯翘起,倒真有几分灵巧可爱。 她看够了,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晏垂章站在后面,目光落在那只糖人上,又移到她举着糖人的那只手上。 人群渐密,他们登上了临水的石桥。 桥上人头攒动,桥下水波粼粼。河岸那头正有人放纸鸢,一只巨大的青鸟纸鸢借着风势越飞越高,尾羽拖得极长,在日光里舒展开来,像是要从整座眉州城上空盖过去。 姜执素站在桥顶,正仰头去看那只纸鸢。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点湿凉的水气。纸鸢的影子掠过她眼底,她一时看得入神,眼睫被春光映得微微震颤。 就在那一瞬间,桥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似是有马车受惊,撞乱了桥下人群。前头的人急着后退,后头的人又往前挤,整座桥上的人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姜执素反应很快,伸手便去护晏珣,晏珣被她一把推到桥栏内侧,可她自己脚下却踩到了一片湿滑的青苔。 桥面临水,春雨过后潮气未散,石缝里积着水。她鞋底一滑,后腰又被人群撞了一下,整个 人便向后翻去。 姜执素只觉得眼前那只青鸟纸鸢猛地歪斜,春光在视线里拖出一道破碎的残影。 下一刻,水声骤起。 “姜姐姐!”晏珣脸色骤白,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空风。 桥上顿时乱了,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河面被激起一圈一圈涟漪,很快将那一点身影吞没。 几乎是在姜执素落水的一瞬,晏垂章已越过栏侧。他入水时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没有溅起多少多余的水花。 陆时宜亦在下一刻入水,天青色衣袖在日光下一闪,便被河水吞没。 桥上乱成一团。 苏明敏脸色也白了,却不见慌乱,她一把扶住晏珣,先将他拉离桥栏,又回头吩咐:“紫罗,去马车里取干衣和披风,再叫人备热水。” 紫罗眼眶都红了,闻言立刻应声,转身便往桥下跑。 苏明敏又看向言殊:“你去前头把人群散开,叫车夫把车赶到桥下,不许旁人围着。” 言殊神色一凛:“是。” 他转身便去,只见他挤入人群中,不似寻常伙计那般慌张,反而条理清楚地拦开围观之人,又叫了两个苏家铺子里的伙计过来帮忙。片刻之间,桥下便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水面很快重新归于黑暗。 灯影碎在水里,看不清人,只余一圈圈未散的波纹。 不过片刻,水面忽然破开,一只手先出水,紧接着才是人。 姜执素被人从水下托起,呼吸一滞,河水顺着发梢滴落。她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是谁,便已经被稳稳带着向岸边游去。 晏垂章一手托着她,另一手划水,动作不急,水流在他身侧被分开,几步之间已到桥边。 苏明敏早带人候在那里,见状立刻上前,伸手将姜执素扶上岸。姜执素坐稳以后,猛地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口那阵窒闷散开些。 河水冰凉,浸透了她的衣裳,风一吹,冷意便从骨缝里钻上来。 紫罗已经抱着披风和干衣跑回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明敏接过披风,亲手披到姜执素肩上,又将她湿透的发往后拢了拢。她手指微微发颤,声音却还见少当家的稳当:“先披好,别吹风。” 姜执素抬眼看她,苏明敏脸色比她还白,眼尾泛红。 姜执素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 晏垂章已经上岸,他衣袖尽湿,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发尾也在滴水,却像是全然不在意。只见他走到她跟前,略一俯身,将她肩上湿乱的发拂开一点,确认她无事,便收回了手。 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然后姜执素看见了陆时宜,他也上了岸,站在稍远处,正用袖口拭去脸上的水。动作从容依旧,只是湿透的天青色衣衫贴在身上,将那副清瘦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 他比她印象中更瘦了些,湿衣紧贴肩背,肩胛骨的轮廓在日光下隐隐可见。 他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住,见她已经披着苏明敏递来的披风,便没再说什么。 晏珣挤到前头来,脸色发白,他蹲在姜执素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没少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姜执素把身上的披风拢紧,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像是这时才真正觉得冷,肩头轻轻缩了一下,却仍旧站起来,对众人说了一句:“回去。” 回程时,苏明敏与紫罗一左一右扶着她。 言殊走在最前头,替他们清开路。遇到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他只是平静地看过去,少年眉目沉静,竟也有了几分不容人多问的气势。 姜执素走在最前头。身后是晏珣小跑着跟上,再后面是晏垂章,最后是陆时宜。 陆时宜走了几步之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用袖口掩住了,没有人听见。 23. 第二十二章 略感风寒 一行人回到将军府时,春日的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光已经淡了,风却比午后凉了许多。府门前的石阶被马车碾过,姜执素裹着苏明敏递来的披风下车时,头发还是湿的。 披风罩在她肩上,边角也被水洇了一块。她自己倒像没觉得冷,刚落地便要抬头说话,结果一阵风从府门口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战。 苏玉早已得了消息,匆匆从正院赶过来。 她一见女儿这副模样,脸色当场变了,顾不得旁人在场,几步上前,一把将姜执素搂进怀里。手掌摸到她湿透的后背时,苏玉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出门,怎么弄成这样?” 姜执素被她搂得一僵。 她平日里最会逞强,可这一刻被母亲这样抱着,脸贴在熟悉的衣料上,鼻尖闻到一点淡淡的熏香味,倒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低声道:“桥上人多,被挤下去了。没事,真没事。” 苏玉哪里肯信,伸手便去摸她的额头,又吩咐紫罗:“快,扶小姐回去换衣裳。热水备好没有?姜汤也煮上,别叫她受了寒。” 紫罗眼睛还红着,忙应道:“已经让人去备了。” 苏明敏站在一旁,身上也沾着些水气:“姑母放心,问题不大,只是衣裳湿得厉害,得赶紧换下。” 苏玉看了她一眼,见她也受了惊吓,忙道:“你也别在风口站着,快随我进去。” 姜衡随后从前院出来,待看见姜执素还能站着,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他的目光转向晏垂章和陆时宜。 二人身上皆湿透了。 晏垂章穿的是深色衣衫,水浸进去,看不太出狼狈,只是袖口仍在往下滴水,水滴落在青石地上,一点一点地洇开。 陆时宜则站在稍后,他那件天青色轻衫被水浸透,贴在肩背上,显得整个人越发清瘦。春风从府门外吹进来,他微微偏过头,掩着唇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车声与人声盖住,姜执素却听见了。 她原本已经被苏玉拉着往里走,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过去。只见陆时宜已经放下手,神色仍旧平和,仿佛方才那一声咳不过是风吹过衣袖,无波无澜。 姜衡对着晏垂章和陆时宜二人拱手,语气郑重:“今日多谢殿下与先生救命之恩。姜某……” “将军不必如此。”晏垂章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不过举手之劳。” 他说得轻巧,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又在半途停住。湿透的衣料贴在肩上,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洇出一点更深的水色,但是很快又被深色衣衫遮过去。 晏垂章不动声色地将外袍往肩上一拢,动作很自然。 陆时宜亦轻轻颔首,并未多言,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太白,连唇色都跟着淡了几分。 姜执素看着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只是她还未开口,苏玉已经催她:“先去换衣裳。” 姜执素被拉着往后院走,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到底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晏垂章正与姜衡低声说着什么,他站得笔直,神色如常,像方才那场落水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陆时宜则站在廊下,何与正把干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擦了擦袖口,动作仍是从容的。只是擦了两下便停住,似乎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片刻后,他才重新抬手,慢慢拢了拢衣襟。那只手在领口停住,似按非按,像是在喉咙处轻轻压了一下。 隔得太远,姜执素听不见他是不是又咳了。可她就是觉得,他一定是咳了。 “母亲,”她一边走一边回头,“陆先生方才就咳了,让何与给他煮碗姜汤。” 苏玉看了女儿一眼,道:“已经吩咐下去了,你先顾好你自己。” 柔嫩的春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姜执素肩上那件披风微微鼓起。 第二日,陆时宜没有来上课,何与来传话时只说了一句:“先生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世子和小姐,今日课业暂缓。” 语气与平日无异。 可姜执素坐在学堂里,面前摊着书简,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晏珣在旁边悄悄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担心陆先生?” 姜执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把书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散课后,她去了厨房。紫罗在旁边看着她又是洗姜又是切姜的,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帮她把姜切成细丝。 姜执素端着姜汤走到陆时宜院外时,正碰上何与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凉水,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不肯请大夫,”何与压低声音道,“说是小风寒,躺一躺便好。可他昨夜回来便咳了半宿,今早起来声音都哑了。” 姜执素端着姜汤的手微微收紧:“让我进去。” 姜执素打开帘子进去的时候,陆时宜靠在榻上,手中还执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便将书合上,放在案边。他穿得比平时厚了些,脸色却仍旧苍白,唇色也淡,唯有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像热度刚退下去,又随时会重新返上来。 他向来清瘦,此刻病中,愈发显得单薄,靠在那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散的样子。 他抬眼看见是她,目光微微一凝,“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却仍是不急不缓的调子。 姜执素把姜汤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站在那里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起昨夜他站在桥边看她的眼神。 隔着一群人和满河的水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轮安静的白月,不言不语,光是落下的清辉便已足够照亮一整条河。 “先生,”她在他榻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执拗,“你跳下去做什么。” 陆时宜看着她。 “当时没有想太多。”他说。 姜执素低下头,把姜汤端起来,塞进他手里,动作比平时粗鲁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你先把身子养好。” 她说完便站起来,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何与说你不肯请大夫。” 陆时宜没有答话。 “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她说,“这病,你不看也得看。” 她撂下这句话,像撂下一道军令,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陆时宜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碗尚有余温的姜汤,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着碗中浮起的姜丝,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午后,姜执素去了校场。 她到的时候,晏垂章正站在兵器架旁挑枪。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与平日并无不同。 只是他今日穿得比往常更整齐些,外头多罩了一件深色薄甲。 姜执素看了一眼,没多想,只问:“今日练什么?” “照旧。” 他的语气仍旧四平八稳,只是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递给她的时候 用的是左手,不是惯用手。 指尖刚碰到枪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他。 晏垂章已经转开视线,只淡声道:“开始吧。” 这一日,两人对了三十余招。 姜执素的枪比前几日更凌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意乱。 晏垂章照旧一一化解,动作依旧精准,只是比平时更节省了几分力气。 走位少了半步,格挡时枪杆多压在身前,没有主动逼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扣着她的破绽一路追打。 姜执素起初没有察觉,打到后来,她才隐约觉得不对。 “你今日怎么不追招?” 晏垂章看她一眼,“只怕是姜小姐今日心不在此。” 姜执素被他说得一噎,她想反驳,可想起自己今日确实走神了好几次,话便堵在喉咙里。 结束的时候,晏垂章转身将枪放回架上。 转身那一刻,他按了一下左肩,那动作不过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便又放下了。 只是姜执素不知道的是,那个位置的衣料下面,缠着两层新换的绷带。 姜执素回去时已是掌灯时分,路过陆时宜院外,远远看见何与端着一碗药从廊下经过,脚步匆匆。 屋内灯光亮着,窗纸上映着大夫的身影,隐约能听见几句低低的嘱咐。 “寒气入肺,需静养数日。” “旧日本有咳疾,此次又受寒,切不可再劳神。” 又过了两日,陆时宜终于重新出现在学堂。 那日天光很好,学堂里照旧摆着两张书案,案上笔墨齐整,窗外竹影斜斜落进来,随着风在纸页上轻轻晃动。 姜执素来时,陆时宜已经坐在案后。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长衫,外头披着浅灰色薄袍,衣袍比平日宽了些,衬得人越发清瘦。许是病过一场的缘故,他脸色仍旧有些淡,连眉眼间那点惯常的温润,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可他坐在那里,仍旧是从容的。 书卷摊在案上,指尖轻轻压着书页一角,神色平和,仿佛前几日那场病,不过是春雨落过檐角,湿了衣袖,又很快干了。 晏珣先行了一礼:“先生。” 陆时宜抬眼看他,轻轻颔首:“坐吧。” 姜执素站在门口,看着他,只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先生。” 陆时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坐。” 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语调。 陆时宜开始讲课,讲到项羽困于垓下,四面楚歌,夜起帐中,闻汉军皆楚声。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讲到兵败与人心,讲到英雄末路。 讲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他声音有些哑,便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姜执素坐在案后,看着他端起茶盏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腕间比平日更清晰。 散课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等着晏珣被韩齐接回西院。 与他们二人道别过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囊放在陆时宜案上。锦囊里装着的是她从母亲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的几味润肺的药草,配了甘草和枇杷叶。 她不会缝锦囊,针脚歪歪扭扭,收口处打了好几个死结。 “给先生的。”她说完便别别扭扭地转身走了。 陆时宜把锦囊轻轻握在掌心里,窗外的春光流进来,落在他素色的衣袖上,自有一股缱绻。 良久,他到底还是笑了一下,眼神中似是夹杂着些许无奈。 24. 第二十三章 及笄礼 陆时宜病愈之后,眉州的春天,也真的要过去了。城外山野间的杏花早落尽了,桃花还有梨花也跟着谢了一轮,枝叶却一日比一日浓起来。 校场边的野草才被一场雨洗过,绿得发亮,长到齐膝深,风一吹便哗啦啦地伏一片又起一片。 将军府里,日子似乎重新走回了从前的轨道。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比如姜执素,武课上再不跟晏垂章拌嘴了。 以前被他挑出一点错处,她总要梗着脖子回两句才肯罢休,如今却只是咬咬牙,把那动作再练一遍。 她的枪法也因此长进得飞快,快到周校尉都忍不住在姜衡跟前夸了一句:“小姐这枪,如今有章法了,进退都晓得分寸。” 姜衡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句:“那是宁王殿下教得好。” 姜执素在旁边擦枪,装作没听见一样。 而陆时宜每天傍晚都会在廊下多留一盏灯。他不说为什么,何与也不问。 只是每回姜执素从校场加练回来,远远便能看见偏厢的窗纸上还映着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怎么也不肯落下去的星子。 有一回晏垂章临时多加了半个时辰的步法,她练得两条腿都在打软,拖着枪从校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经过学堂外的回廊时,远远看见那扇窗黑着。心里刚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走近了才发现,灯是熄了,可石凳上搁着一只茶盏。她端起来摸了摸,还是温的。 苏玉那阵子,翻黄历翻得格外勤。 起先姜执素没往心里去。母亲每年春天都要翻黄历,挑日子裁新衣,晒书,换帐子,都是些琐碎的内宅事。 可这回频率明显不对,案头摊着三四本不同的历本,旁边还搁着一叠红纸,上面写满了苏玉自己的小楷,哪一日宜祭祀,哪一日宜纳采,哪一日与姜执素的生辰八字相合。 她甚至把紫罗叫到跟前,细细问了姜执素近来睡得好不好,胃口如何,练武有没有伤着,前几日新量的衣裳尺寸是否合身。 紫罗一一答了。 姜执素有一回去给母亲请安时,无意间瞥见案上那叠红纸。最上面一张,除了礼服、宾客、赞者、笄者这些字眼外,还写着几个簪缨世家的名号,其中“忠勇侯府”四个字,被苏玉用朱笔轻轻圈了一下。 姜执素这才了然,原来母亲最近神神秘秘鼓捣的是自己的及笄礼呀。 三月中旬,苏玉把日子定了下来。 这一日她难得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姜执素小时候爱吃的点心,打发紫罗去请姜衡早些回府用饭。 姜衡回来时还穿着练兵的劲装,大剌剌地走进门,于是立马就被苏玉嗔了一句:“今日家里吃饭,也不知道换身衣裳。” 姜衡嘿嘿笑了两声,只在饭桌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汤。 苏玉替姜执素夹了一筷子菜,又替姜衡满上酒。等一家三口坐定了,方放下筷子,语气温温地道:“执素下个月便十五了。” 姜执素扒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苏玉看她一眼,笑意愈发浓:“女子十五而笄,及笄礼总该好好办。也不必太铺张,请些近亲旧友,做个见证便是。” 姜衡“嗯”了一声,放下酒碗:“这事你定便是。” 苏玉又替女儿夹了一筷子菜,话锋忽然一转:“及笄之后就是大人了,有些事,也该想一想了。等连城从军中回来,你们的事,也该早些提上日程……” 姜执素被饭呛住,咳了两声,端起茶一口灌下去才顺过来,忍不住转移话题道:“母亲,菜要凉了。” 苏玉瞧着她那藏不住的红耳根,笑意更深了些,到底没再往下说。 姜衡夹了块肉,难得没有跟着打趣女儿,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大约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个从前被他从马肚子底下拎出来,满脸泥还要跟他犟嘴的小丫头,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唯有姜执素自己知道,母亲提起“贺连城”三个字时,她心口那只兔子蹦得有多高。 贺连城,是她的师兄,是她自小到大最熟悉的人,是能从金陵一路陪她翻墙闯祸到眉州的人。这个名字,她本该想都不想就笑出来。 可那一瞬间,脑中却极快地闪过另一道影子:素衣,清灯,握着书卷的手,还有那盏搁在廊下石凳上的温茶。 太快了,她来不及辨认,也不肯去辨认,索性把那点闪念摁了回去。 及笄礼定在四月初七。 贺连城被前线战事绊住脚,原说好要赶回来观礼,最终还是没能成行。人虽没到,礼却提早送到了,是一柄新打的短刀,刀鞘上嵌着两粒红玛瑙,鲜亮扎眼,一看就是他挑的。 随礼还有一封信,字迹龙飞凤舞,开头便是:“小师妹,师兄这回实在脱不开身。” 姜执素读到这儿,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把信重新折好,塞回匣子里。 礼服倒是提前很久就开始张罗。料子,款式,配色,束带,苏玉样样要亲自过目。姜执素试到第三身时已经开始打哈欠,苏玉抬眼瞥她:“明日是你及笄,又不是我及笄,你倒比谁都不耐烦。” “她赶紧站直了身子:“没有!” “袖子抬起来。”苏玉瞥她一眼。 她乖乖抬手。 最后定下的是一套正红色礼服,袖口绣着极细的缠枝纹,腰间束带缀着几颗小巧东珠,不算奢华,却处处郑重。灯下一照,红得明艳却不俗艳,像初升的朝阳落在春水上。 苏玉退开两步看了许久,满意地点了点头,点着点着,眼眶却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同紫罗说话,声音一如往常,只是鼻音比平日重了些。 姜执素看在眼里,知道母亲大约是想起了金陵的一些旧事,自己当年的及笄礼,还有后来远嫁眉州,一路风沙,一路山河。 她想了想,忽然把袖子一甩,摆出纨绔子弟的架势,摇头晃脑:“夫人瞧瞧,在下这身可还俊俏?” 苏玉又气又笑,抬手作势要打她,但却只替她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姜执素及笄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晨光清透。将军府正堂前的院子被彻彻底底扫过一遍,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廊下新换了绢灯,灯面上绘着细细的缠枝纹样。 苏家的亲族,姜衡在眉州几位相熟的世交,还有将军府几位老部将,都陆续到了。 姜执素本想趁天还早偷偷去校场摸一摸枪,结果刚走到校场门口,便被紫罗逮了个正着。 “姑娘!”紫罗一脸严肃:“今日什么日子,您还往校场跑!” 姜执素被她一路拖回去沐浴更衣,按在妆台前时仍不死心:“我就去看看。” 紫罗一边替她挽发一边气道:“不差这一日。” “万一呢?” 紫罗手一抖,差点把梳子摔了。 及笄礼的仪式繁琐而庄重。司者立在堂侧扬声唱礼。姜执素跪在正堂中央,长发披散,身上正红礼服铺在青石地上,像一片安安静静伏在天边的红霞。 苏玉坐在主人位上,明明今日的安排都是她亲自定下的,连今晨第一盏茶都反复斟酌过,可真到这一刻,她才恍然觉得,自己竟还没准备好。 自己的女儿,怎么就到了要及笄的年纪。 司者唱道:“请正宾。” 舅母自席间起身,一身绛紫色礼服,眉目温和,举止端方。她是苏家妇,也是姜 执素自小便亲近的长辈,由她来做这个正宾,再合适不过。 苏明敏随后起身,双手捧着漆盘,盘中铺着红绸,其上置着一支白玉笄。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堂中的姜执素,眼底微微一软。 舅母走到姜执素身前,先净手,又从苏明敏手中的漆盘里取过木梳。 一梳至尾,二梳齐眉,三梳长安。 梳齿穿过长发时,堂中安静得几乎只剩衣料轻响。姜执素平日里最耐不住这些繁文缛节,可此刻也难得没有乱动,只低着头,任由长发被一点一点拢起。 苏玉坐在一旁,看着那一缕一缕被收起的青丝,眼眶又是一热。 她想起姜执素刚出生时,头发软软地贴在额上,哭声却响亮得很,姜衡抱着她时手足无措,生怕一用力就把她碰坏了。 一转眼,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已经跪在堂中,要由旁人为她加笄。 苏明敏捧盘上前,舅母从盘中取出白玉笄,低声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白玉笄插入发髻的那一刻,姜执素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终于要结束了。 苏玉终于忍不住别开脸去。姜衡站在一侧,原还端着几分将军的架子,见状也沉默下来,盯着旁边那根柱子看了好一会儿。 司者扬声唱道:“礼成!” 姜执素缓缓起身。正红礼服衬得她眉目明艳,发髻高挽,露出光洁额头与挺直颈项。她站在那里,明明还是从前那个姜执素,却好像被春光轻轻推了一把,往前走出了一步。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太张扬明媚,一下子把方才所有的庄重肃穆都冲得干干净净。 “跪得腿都麻了,”她说,“紫罗,还有点心吗?” 满堂哄笑,苏玉抬手扶了扶额头,姜衡笑骂了一句“没规矩”。 晏珣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捧着一碟点心颠颠跑过去:“姐姐,给你!” 姜执素弯腰接过,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晏珣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今日特别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公主都好看。” 姜执素蹲下来与他对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孩子在将军府待了这些日子,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就你嘴甜。”她把点心也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站起来时顺势别过脸去,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直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陆时宜那处。 陆时宜位列宾客之中,坐在苏家几位族老下首,今日只穿了件素净的天青色长衫,混在满堂华服锦袍里,并不显眼。 可无人知道,当姜执素站起身来,满头青丝被白玉笄束起,正红礼服在晨光里明艳得近乎灼人时,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微微往里收了收。 姜执素看过去时,他正微微侧头,对身侧的何与低声说着什么,并没有往她这边看。 他那身素色衣衫,在人群散开后的堂前,显得有几分清寂。四周锦衣华服的宾客还没散尽,他却像是早一步,退到了这场热闹之外。 姜执素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她举行及笄礼的这一日,正式结束了。 而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它的样子。 晏垂章也在看她,隔着满堂渐渐散去的人群,他的目光停在她发间那支新笄上,随即又很快收回了视线,低头对晏珣说了句什么。晏珣嘴里还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点头。 日光从廊外落进来,照在满堂红绸与宾客的衣袍上,照在苏玉仍有些发红的眼角,也照在姜衡刻意别开的侧脸上。 那时候的姜执素还不知道,这会是她最后一个好日子。 25. 第二十四章 金陵来信 午后这一阵,府里难得安静。 春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一角。姜执素坐在窗下,左手摁着书,正在和陆时宜留下的功课斗智斗勇。 两个小丫鬟蹲在廊下剥豆子,豆荚一掰,脆生生一声响,青豆滚进粗瓷碗里,叮叮当当的。厨房那边有人来催晚间要用的葱姜,紫罗隔着院子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她:“姑娘,您那一页可写完了?” 姜执素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方才一直在奋笔疾书。 廊下煎着一小壶药茶,是苏玉早起吩咐人送来的,说她这两日火气大,喝了清一清。姜执素嫌苦,一口没动。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小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了大半的纸,心里盘算着这功课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 要不然,去把晏珣的拿过来瞅一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紫罗一看,来的是苏玉身边的红药。 红药平日里性子最稳,做事一向不紧不慢,可今日她刚派人通传完便站在门外急急道:“小姐,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姜执素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她看了红药一眼,红药额前有汗,呼吸也乱,显然是一路快步过来的。 正院的门半敞着,姜执素还没走近,便先听见里头低低的人声,是父亲和母亲正在商量什么事情。 她掀帘进去时,苏玉正坐在榻边,面色苍白,而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姜衡站在窗下,眉头紧锁。 舅舅和舅母也在。舅舅则站在案前,脸色沉得厉害,脚边还放着一只来不及收起的马鞭。舅母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眼眶微红,一看就是刚哭过的。 屋中几个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 姜执素很少见到母亲这样的神情。苏玉素来温和淡定,哪怕府中出了再大的事,她也总能先稳住自己,再去稳住旁人。可是此刻,她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泪,一张唇却毫无颜色,像是一路强撑着,到了这会儿才终于撑不住了。 “母亲。”姜执素走过去,“怎么了?” 苏玉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想像往常一样笑一笑,可唇角才刚抬起一点,便又落了回去。 “金陵来了信。”苏玉将那封信拿起来,指腹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外祖父病重。”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外头有风掠过廊下,吹得帘角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姜执素怔在那里。 她幼时在金陵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外祖父还硬朗,常坐在书房临窗的位置拨算盘。老人家话不多,见她从院墙上翻下来,衣摆上沾了一大片泥,也只是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慢慢问一句:“摔疼没有?” 她说没有,外祖父便点点头,叫人给她端一碟桂花糖藕。 后来她回了眉州,便很少再见他。 逢年过节,金陵那边会送来东西,多是江南织造的布料,点心,并一些上好的药材,还有几封字迹端正的家书。她总觉得,外祖父这样的人,应当会一直坐在那间书房里,将算盘珠子拨得不紧不慢,甚至连老去都很缓慢。 可原来人是会忽然病重的,前些年还坐在窗边问她摔疼没有的人,也会在某一封薄薄的家书里,忽然变成“病势凶险”几个字。 姜执素张了张嘴:“很严重吗?” 舅母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苏玉低头看着信,像是把那几行字又重新看了一遍。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信上说,已经请了金陵最好的大夫,只是年纪大了,这一次来势又急,情形不甚乐观。” 她顿了顿:“怕是要我们回去一趟。” 苏玉抬眼看姜执素:“你外祖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我。我若不回去,心里过不去。” 苏家舅舅这时开口:“也不止是老爷子的病。”他声音发哑,大约是赶路赶得急,又一路上压着火气忍了许久。 “金陵那边几间铺子的账也出了岔子。前几日官府忽然查了两处库房,说是账目不清,扣下了几车货。掌柜的来信说,似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背后推波助澜,若不尽快回去,怕是越拖越麻烦。” 姜衡听到这里,脸色又沉了一分。姜执素抬眼看向父亲,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苏家虽是商户,却与将军府姻亲多年,金陵那边突然出事,未必只是巧合。 姜衡没有解释,只沉声道:“我会派人一路护送。” 苏玉抬起头:“你如今正是抽不开身的时候,府里不能再少人。” 姜衡道:“再抽不开,也不能让你们这样走。” 苏玉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然后将目光落回姜执素身上:“执素。” 姜执素低低应了一声:“嗯。” 苏玉朝她招手,姜执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苏玉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很慢:“母亲这一趟大约要去些日子。”苏玉说,“金陵路远,来回不便。若你外祖父病情反复,也许还要耽搁。” 姜执素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掌心:“我知道。” 苏玉看着她:“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凡事不要逞强。你父亲忙军务,未必时时顾得上你。若有事,去找敏敏,或者去找陆先生。”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似乎还有话想说,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她这个女儿,自小便像眉州城外的风,野得很,烈得很。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不哭,练枪磨破了手也不哭,被先生罚抄书还能趴在案上睡着。 苏玉曾经很放心她,因为她觉得这样的孩子,便是丢进风沙里,也能自己滚一身土爬起来。 可如今真要离开她身边,苏玉才忽然发现,放心是一回事,放得下又是另一回事。 做母亲的大抵都是这样。孩子在身边时,嫌她莽撞,嫌她不听话,嫌她日日闯祸。可真要离了自己的眼,便连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窗子关没关严,都成了心里放不下的事。 姜执素没吭声,她低头看着母亲握住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从前苏玉在府里,她从未觉得母亲离自己有多近。她每日读书练枪,闯祸挨训,回到院子里便总有人替她备好热水,熬好汤,衣裳破了有人补,头发乱了有人梳。 她缺什么,也不用自己费心去找,只要理直气壮地喊一声“母亲”,苏玉便总能从柜里,匣里,库房里,甚至从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旧物里,翻出她想要的东西。 这些事情太寻常了,寻常到她几乎从未仔细想过。可如今苏玉只是说要离开一阵,她便忽然发现,原来这些寻常的东西,是母亲悉心吩咐照料着的。 午后,府中便忙了起来。 苏玉这一趟走得急,行李却不能随意。外祖父病重,库房里的老参和灵芝,还有几味珍贵药材都要一并装上。苏家那边账目出了问题,舅舅又让人连夜整理了几本旧账册,压进箱底。 紫罗和红药在廊下来回走,丫鬟们抬着箱笼进进出出,正院里一时都是声音。 姜执素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想帮母亲收拾东西,可箱笼里的那些东西,她一样也插不上手。她只知道出门要带枪,要带银子,要带伤药,其余什么香囊、暖炉、换洗帕子、路上用的软枕,她一概不懂。 最后还是苏玉把她叫进屋里:“过来。” 苏玉正坐在妆台前,见她进来后打开一只小木匣。匣子里装着几样旧物,有玉簪,有平安符,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 她从里面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不大,颜色也不算极好,却被人常年摩挲得温润,边缘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苏玉说,“我年轻时一直戴着,后来嫁来眉州,怕磕碰,便收起来了。” 她将玉佩放进姜执素掌心:“母亲不在府中,你戴着。” 姜执素看着那枚玉佩,没有立刻接话:“母亲。”她声音有些哑,“您这是做什么。” 苏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笑道:“只是留个东西给你压一压性子。你若冲动起来,便摸一摸它,想想母亲说 的话。” 姜执素攥着玉佩,过了片刻,小声道:“母亲说的话太多了,我哪记得住。” 苏玉看着她,“那就记一句。” 姜执素抬眼,苏玉替她将衣领理平,声音轻轻:“凡事先保住自己。你这个性子,惯爱往前冲,往后这些时日却需要谨慎些。” 姜执素喉咙一涩。 傍晚时,车马已经备好。苏玉换了一身便于赶路的素色衣裙,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舅舅和舅母也已收拾妥当,随行的护卫在府门外列队等候。 姜衡亲自送到府门口,他平日里再粗枝大叶,这会儿也少见地沉默。苏玉同他说话时,他只是点头,点完又像是不放心,沉声嘱咐护卫:“路上夜里不许赶太急,过驿站便换马。若遇生人探路,先拿下再说。” 苏玉听得无奈:“你这是送我回母亲家,还是送粮草出征?” 姜衡看着她,道:“都一样。” 苏玉一怔,随即笑了一下,眼眶却又红了。 姜执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忽然有些不自在。她低头踢了踢脚边一枚小石子,又被紫罗悄悄拉住袖子:“小姐,夫人要走了。” 姜执素这才抬头,苏玉已经走到她面前,过了好一会儿,苏玉伸手抱住了她。 苏玉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是姜执素从小闻惯了的味道。她小时候生病,母亲抱着她睡觉,是这个味道。她第一次去金陵,母亲替她收拾行李,也是这个味道。 “听话。”苏玉在她耳边轻声道。 姜执素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知道了。” 苏玉又道:“以后不许练功夫到半夜。” 姜执素沉默了一下,苏玉松开她,低头看她:“听见没有?” 姜执素别开眼:“听见了。” 苏玉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说重话,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又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等母亲回来。” 姜执素点头,她想说母亲路上小心,想说外祖父会没事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总觉得黏黏糊糊的,不甚得劲。 最后她只是说:“母亲早点回来。” 马车终于动了,姜执素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几辆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暮色已经落了下来,街边商铺陆续点灯,一盏一盏亮起,照得青布车帘上浮起浅淡的光。 苏玉掀开车帘回头看她,姜执素站得笔直,风吹起她的衣袖,腰间垂着方才给她的玉佩。 苏玉抬起手,用力挥了一下,车帘落下,马车也越走越远。直到那一点轮声也消失在长街尽头,姜执素才慢慢放下手。 府门前忽然安静下来,姜衡站在她身旁,沉默了许久,才道:“进去吧。” 姜执素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爹,金陵那边的事,是不是也和林逋有关?” 姜衡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闯祸的小丫头了。有些事情,即便不说,她也能看出来。 姜衡没有直接答,只道:“这段时日,你少出府。” 姜执素垂下眼:“好。”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门重新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沉沉一声响。 姜执素回到自己院中,紫罗替她点了灯,又将晚膳摆上来。屋里一切都和平日一样,茶是温的,灯是亮的,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 可她坐在那里,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紫罗在一旁看着,小声道:“小姐多少吃一点吧,夫人若知道您不吃饭,又该担心了。” 姜执素沉默片刻,夹了一块鱼肉,鱼刺已经被人细细挑干净了。她看着那块鱼肉,忽然想起来,从前她嫌麻烦不爱吃鱼,苏玉便总让厨房先把刺挑了,再送到她屋里来。 这些小事,平日里谁也不会特意提,可到了这一刻,偏偏一件一件全冒出来。 姜执素低头把鱼肉吃了,明明味道和平日一样,可她咽下去时,却总觉得这鱼肉没什么味道。 26. 第二十五章 京中急信 这天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门前的青石地上尚覆着一层薄薄晨露,远处马蹄声便已穿过长街,一路踏碎了尚未完全铺开的晨光。 守门的亲兵听见动静,立刻按刀上前。那信使翻身下马时,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靴底刚一沾地,便踉跄了一步,怀中却死死护着一只封了火漆的信筒。 “京中急信。” 姜衡拆开信时,院里的人还在撤早膳。 他原本只是站在案前,随手将信纸展开,神色尚算平静,可只看了两行,指节便骤然收紧。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一旁的亲兵没敢出声。 姜衡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完,又逐字逐句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末了,他把信纸慢慢放回案上,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有只雀鸟落在枝头,轻轻啄了两下树皮,很快又受惊似的飞走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平静已经散尽。多年带兵压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封信的分量,远不止纸面上这寥寥几行字。 “去请宁王殿下。” 亲兵领命而去。 书房的门从里面关上,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开。 姜执素路过前院时,看见父亲身边的周副将站在廊下,神色比平日凝重几分,见她过来便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周副将。 “出什么事了?”周副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姜执素没有再追问,这府里的规矩她懂,问不出来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她转身去了校场,想靠着身体的疲惫,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猜测压下去。 校场上晨风尚凉,沙地被昨夜的露水压得微湿。兵器架上一排长枪静静立着,其中有一杆格外眼熟,握柄上的麻绳已经被她磨得起了毛,枪杆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是这些日子一趟一趟练出来的。 也是晏垂章专门挑给她用的那一杆。 她取下枪,在掌心转了转,闭眼定了定神,开始练枪。 日头从墙头升上来,将她的影子从长长一道压得短短的,又一点点移到脚边。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落进衣领,她也没有停。 直到晨光变成正午的白光,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姜衡从里面走出来,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无形的仗里退下来,脸色比往常更沉,眉眼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色。 晏垂章跟在他身后,神色倒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手里多了一卷已经合上的信笺。 两人走到廊下时,姜衡远远看见了校场上的女儿。她的马步比从前沉了许多,肩背也压得平,一举一动,皆有章法。这孩子这些日子是真长进了,他心里刚掠过这一点欣慰,紧跟着又是一沉:偏偏是这个时候。 姜衡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执素。” 姜执素抬头。 姜衡站在廊下,背后是书房半开的门,日光照不到他的脸,只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青石上。 “你过来。”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 姜衡没有绕弯子,将那封信递给她。 姜执素接过来,信上写得简略,甚至称得上仓促。 忠勇侯贺敬德被诬诬拥兵自重,私结边军,勾连康王,意图谋逆。侯府上下已被软禁在京郊别院,家产查抄,府门贴封。 弹劾的折子是右相林逋门生联名上的,字字句句都咬着北境军权四个字。 姜执素看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视线还钉在那几行字上,脑子里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贺连城,忠勇侯府,师兄从小到大最引以为傲的家门,怎么会…… “师兄知道吗?”姜执素放下信,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姜衡看着她:“连城人在前线,暂时还不知京中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瞒不了多久。忠勇侯既已被软禁,贺家军权必会被朝廷重整。林逋不会只动侯府,他真正要拔的,是北境这条线。” 姜执素抬起眼,她听懂了。忠勇侯府倒了,饶是贺连城这两年立了多少军功,也成了无根之木。 此外,贺家与姜家是过命的交情。贺敬德若被扣上谋逆之名,姜衡这个镇北将军,便也迟早会被牵连。 林逋想动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贺家。他要动的,是忠勇侯,是姜衡,是康王旧部,是整个北境。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窗外风吹过,案角压着的几页纸微微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姜执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一路窜到后颈。她想起前些日子母亲还在翻黄历,说及笄之后便该议亲,那些琐碎又安稳的日子,此刻竟像是隔着一层雾,远得不真实。 “父亲打算怎么办?”她问。 姜衡走到窗边,望着校场的方向。那里还有她方才练枪时留下的痕迹,沙地上脚印交错,一道一道,被日光晒得发白。 “等,”他说,“朝廷的调令,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四月将尽时,调令果然到了。传旨的官差一路未歇,马匹一路冲进将军府前院,马蹄在青石地上敲出急促的响声。 姜执素彼时正在校场练枪,她看见亲兵匆匆从月门下穿过,往书房方向去了。她手中枪势微微一顿,枪尖在半空滞了一下,心里那根绷了半月的弦“嗡”地一下,还是来了。 她将整套枪法练完,一招不落,收枪时,掌心已经被麻绳磨得发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将枪放回兵器架,转身往书房走。 回廊上,她遇见了晏垂章。 他刚从书房出来,手中握着那卷明黄色的旨意。看见她时,他脚步停了下来。 廊下的风铃被午后的风推了一下,轻轻响了两声。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她眼底那一点未说出口的情绪遮了大半。 晏垂章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他只是将那卷旨意收入袖中,声音平稳。 “跟我来。” 校场边上有一条小路,通往城墙上的一处旧箭楼。 那箭楼年久失修,木梯踩上去时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姜执素从前小时候常爬上去看城外草场,后来被姜衡骂过几回,便少来了。 晏垂章走在前头。 姜执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衣摆拂过积着灰的木阶,心里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人身后爬这道楼梯,那时候怕的是被父亲抓到挨骂,如今怕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阳光从箭楼破旧的木窗斜斜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顶风大,但视野极为开阔,放眼望去,远处草原一直铺到天际。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深浓的赭红,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旧战场。 晏垂章站在箭垛前,望着眼前的景象,许久没有说话。 姜执素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心里此刻大约也不平静,只是这个人向来是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从不表露分毫。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官道上。他站在马车前护着晏珣,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刀光里侧身抬手,身形挺拔秀美。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人生的好看。 后来她知道了,他是宁王,是晏垂章。 他是那个在校场上用竹枝点她脚背,在雨天的厢房里扣住她手腕,在夜河里托着她往岸边游的人。 也是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该久留眉州的人。 他属于朝局,属于康王,属于那些她看不到的暗流与刀锋。 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原来早在他愿意教她第一招的时候,这一天就已经写好了,只是她那时候不 肯往这处想。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晚风从箭垛间穿过来,将她的碎发吹得拂过脸颊。 她想起他教她的第一个招式不是出枪,是收枪。他说她力道有余,收放不足,出枪的那一刻,像是没打算再收回来。 她当时不服气,现在想来,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看透她了,看透她是个不管做什么,一旦扎进去就收不住的人。 “旨意怎么说?”她问。 晏垂章垂眼看向城外:“命我即刻离开眉州,赴朔州巡防,核查边军军务。”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 姜执素闻言微微一惊,这道旨意名义上是巡防,实则是调离。是皇帝与林逋借忠勇侯案将水搅浑之后,顺势将晏垂章从姜衡身边挪开。 眉州少一个宁王,便少一分掣肘。同样的,康王阵营少一枚落在北境的棋,林逋便多一分动手的余地。 她握紧了袖口,她想问他,这一走要走多久,朔州是不是比眉州更凶险,京里那些人到底想把这盘棋下成什么样子。 可这些话一冒头,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这个人向来什么都算得清楚,用不着她来替他担心,也未必愿意听她说这些。 “殿下教我的那些,”她开口,语气听着随意,“我都记住了。” 她顿了顿:“一招不落。” 晏垂章转过头看她,夕阳落在他眼底,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眼映出一点很淡的光。 “回来后,”他说,“我要考较你。” 姜执素抬眼。 他继续道:“若是退步了……” “不可能。”她打断他,说这话时她下巴微扬,眼睛里是他熟悉的那种明亮和倔强。 “等你回来,我只会比现在更强。” 晏垂章看着她。他忽然想说很多话,可最后,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 姜执素低头看去,那是一柄短刃。 刀鞘不过半臂长,乌木为鞘,边缘包着一层极薄的旧银,颜色已经被岁月磨得暗了。鞘口处缠着一圈深色细绳,绳结打得很紧,末端垂着一小截已经褪色的穗子。 晏垂章垂眼看着那柄短刃,指腹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给你。” 暮风从箭楼上吹过,卷起姜执素鬓边的碎发。 远处荒原被夕阳染成深浓的红,城墙下隐约传来巡兵换岗的声音,一声一声,很快又散在了春风里。 她看着那柄短刃,忽然觉得它比一杆长枪还沉。 晏垂章道:“你枪法进步很快,但若真到近身之时,长枪未必能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 “这个,随身带着。” 姜执素伸手接过,短刃落进掌心,分量比她想象中更沉一些。刀鞘带着一点冷意,贴着她掌心时,像是将暮色里的风也一并交到了她手里。 “晏垂章。”她忽然开口,连名带姓。 他看着她。 姜执素沉默了片刻。她本来想问他,朔州危险吗?又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想问他,贺家会不会有事,贺连城会不会有事,姜家又会不会有事。 可这些话挤在喉咙里,到了最后,却只剩下一句。 “朔州比眉州还要冷些。”她说,“多带几件衣裳。” 说完她便转身往箭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世子我会照顾好的。他若是少一根头发,王爷回来找我算账。” 说完,她便噔噔噔下了楼梯,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晏垂章站在箭楼上,看着那道身影穿过校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门后面。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朔州的天很冷。 可他知道,每一个从军中走出去的人,从不会怕冷。 27. 第二十六章 送别宁王 晏垂章启程前,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完,那就是把晏珣正式托付给姜衡。 那日一早,姜衡还惦记着校场的操练,书房的门便先被敲响了。 随后,晏垂章带着晏珣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捧着一沓写得整整齐齐的纸,从世子的日常起居,到课业进度,到身边随从的名册,一条一条交代得清清楚楚,连晏珣每旬该读哪几卷书,扎多少时辰的马步,都列成了单子。 姜衡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听到后来实在绷不住,一巴掌把那张纸拍在案上。 “殿下这是把末将当成托孤大臣了?” 他说得粗声粗气,眉头也皱着,话里却并无不耐烦,反倒带着点被逗笑的意思:“殿下放心,世子在我这儿,委屈不了。” 晏垂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刻后缓声道:“有劳将军。” 姜衡摆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 他说完,又看了晏垂章一眼,这人平日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唯独交代晏珣的事,事无巨细,倒像是生怕漏了哪一条,来日会出什么岔子。 晏垂章今日仍是那副平静模样,衣袖整齐,腰间佩刀,眉眼间没有半点离别将近的波澜。可姜衡到底也是在军中滚过半辈子的人,看得出他这份平静之下压着的暗潮汹涌。 如今京中局势晦暗,贺家刚出事,林逋又与皇帝一前一后地往北境伸手,这道调令说是巡边,实则是将他从眉州调开,顺势牵制康王一系。 这一去,未必只是几日几月的事。 晏垂章忽然道:“将军也请保重。” 姜衡愣了一下,他认识晏垂章的时间不算短,从朝堂到边关,从公务到私交,这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不说废话,也不爱说客气话。 保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喊十句万死不辞都更有分量。 姜衡看着他,片刻后收了脸上那点玩笑神色,郑重拱手:“殿下也是。” 晏珣一直站在旁边,不哭不闹,只是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微微攥着衣角。 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三叔明天要走,而且这一次跟从京城到眉州这趟不一样。只因为大人们说话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也没有人告诉他三叔要去多久。 等姜衡说完话,他才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晏垂章。 “三叔,”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晏垂章看向他。 这个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从京城护送他来眉州时,路上遇到伏击,这孩子吓得缩在马车里发抖,那时候他觉得晏珣还太小,经不起事。 可这些时日在眉州,他跟着姜执素练枪,跟着陆时宜读书,扎马步扎到腿软也不肯偷懒,夜里想家,也只是一个人抱着书坐在窗下。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车帘后的孩子了,这个念头让晏垂章心里某处,比方才交代那一沓名册时更松快了些,却也更沉重了些。也不知如今成长得这样快,对他来讲是好事还是坏事。 晏垂章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晏珣眼眶还是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见晏垂章没有让他退回去,他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晏垂章看出他的意思,撩袍蹲下身,与他平视。 晏珣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抱得很用力,把脸埋在晏垂章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谁也没有听清。 晏垂章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任由那孩子抱了很久。 从书房出来之后,晏珣没有回西院,他穿过回廊,穿过月门,一路小跑到姜执素的院子里。 紫罗正在廊下收衣裳,看见他跑过来刚要笑着招呼,就见他眼睛红红的,于是便把刚到嘴边的话到咽了回去。 晏珣抓住她的袖子,仰头问:“姜姐姐呢?” 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 紫罗心里一软,朝校场方向努了努嘴。 姜执素确实在校场上,她不知道晏垂章什么时候走,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去问韩齐。 但昨夜她看见府里开始备马,便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今日练枪的趟数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一趟都练到汗把衣领浸透才停下来歇一口气。 她对自己说,她只是正好想加练,和谁都没有关系。 晏珣跑进校场时,她正将那杆重枪往兵器架上搁。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他那双红红的眼睛,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枪放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只见姜执素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头看他,想逗他开心:“怎么,被你三叔训了?” “三叔明天要走了。”晏珣摇摇头。 姜执素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把袖口上一根松掉的线头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尖,绕到最紧,再松开。这是她这些日子想事情时新养成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也一起绕进去。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晏珣笑了一下。 “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不甚重要的小事:“你三叔是什么人,前线那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晏珣眨了眨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可信,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去拉姜执素的手腕。 “姐姐。” “嗯?” “明早我们一起送三叔,好不好?” 姜执素被晏珣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盯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 “行,”她说:“明早我陪你去。” 次日天还没亮,姜执素便醒了。 她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迷迷瞪瞪间总觉得听见了马蹄声,起来推开窗一看,天还是黑的。 她回床上再躺下,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索性起身。 紫罗尚未进来伺候,她便自己点了灯,翻开衣柜,在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件杏色春衫,衣服的颜色轻浅,像春末枝头刚褪尽花色之后,余下的一点柔光。 她穿好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放下梳子,又拿起来,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她平日里束发最多用两根手指拢一下便算完事,今日却梳了三遍。 最后,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杏花,磨得有些旧了,是她平日里最常戴的那一支。 她对着铜镜将簪子插入发髻,压稳了,站起来打量了自己一眼,又觉得好像太刻意了。 她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最终还是重新插了回去。眼下姜执素这边正对着铜镜跟自己较劲,门外便响起了急急的敲门声。 “姜姐姐!姜姐姐快起来!三叔要走了!” 晏珣的声音又急又亮,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姜执素连忙打开房门,晏珣正焦急地等在外面。他大概是天没亮就起床了,衣服穿得工工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收拾得比去上课还齐整。 只是眼睛红着,一看就是昨夜也没睡好。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便一同往府门走去。 天边才刚泛出第一线灰白,府门口,晏垂章一行人的车马已备好。 晏垂章站在马旁,正低声与一名随行侍卫交代什么。他没有换官服,仍是一身深色素衣,整个人像是与这灰蒙蒙的晨光融在了一起。 姜执素远远看见他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然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晏垂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窄袖春衫,浅浅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发间那支素银杏花簪压在乌发里,泛着些微光泽并不张扬,却恰好映着清晨微白的天色。 和平日里那个挥枪时虎虎生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垂章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天色尚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世子叫我 来的。”姜执素面不改色地把锅推给晏珣。 晏珣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他今日实在没有心力拆穿她,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只帕子包好的小包。 那包点心包得不太好,帕角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一看就是哪个手脚不麻利的家伙包的。 晏珣踮着脚,把那包点心塞进晏垂章鞍侧的行囊里。 “三叔。” 他仰头看着马旁的人,眼眶又有点红,却绷着一张小脸不肯哭:“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武。” 他顿了顿,扭头瞥了姜执素一眼,又转回来:“也会看着姜姐姐。” 姜执素:“……”他们两个,谁看着谁还不一定呢。 晏垂章低头看着晏珣。 姜执素看见他笑了,她第一次不是在唇角的弧度里捕捉到他的笑,而是真的看见他弯了一下眼睛。 “好。”他说。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将缰绳在手中拢紧,低头看着阶下的两个人。 “都回去吧。” 晏珣站在姜执素身边,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很紧。 姜执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马转过身去,看着随行的亲兵们列队跟上,看着车队缓缓驶出石阶下的甬道,看着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越来越远。 车马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 姜执素这才抬手摸了摸发髻,手指落空。 她一怔。 紫罗也看见了,低声道:“小姐,您的簪子……” 姜执素今日梳了三遍头,每一遍都把簪子压得很紧。可这一早急急忙忙穿过回廊,跨过门槛,那簪子大约早就松了。 她弯腰找了一阵,甚至连石阶缝里,拴马桩旁,车轮压过的泥土中都找过了,却仍是没有找见。 姜执素蹲在地上,指尖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来回摸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为了一支旧簪子,值得这样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手上的动作怎么也停不下来。 “姐姐,”晏珣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石阶上蹲了好一会儿,手指还按在石板缝间,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簪子掉了。”她说。 晏珣也跟着蹲下来,认真帮她找,两个人在府门前找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 最后还是紫罗轻声劝道:“小姐,许是落在回廊里了,回头奴婢再替您找。” 良久,姜执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支簪子没有掉在石阶缝里,也没有埋在尘土中,它在落地的那一刻被一只手接住了。那是一只常年握枪的手,指腹有薄茧,骨节分明。 那只手的主人捏着这支小小的银簪看了片刻,指腹在冰凉的杏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慢慢收拢五指。 男人手中的簪子银质微凉,杏花温润,上面还残存着她的体温,还有她头发上一点清丽的桂花香气。 他把簪子收进袖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卷调令压在了一处。 许多年后,那支素银杏花簪被放在金銮殿的御案上,与帝王的印玺并列,满朝文武无人知其来历。 而那一日,姜执素只是在回廊上蹲下身,帮晏珣拍掉膝上沾的一点泥土,起身时自言自语了一句:“回头再找找。” 送走晏垂章后,姜执素径直去了校场。兵器架上的红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地上还留着她昨日练枪时踩出的脚印。 她一个人在晨光里练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了,府中人声渐起,远处传来紫罗唤她回去用早膳的声音,她才慢慢收枪。 她站在校场中央,额角全是汗,衣领也被浸湿。 可她只是想,谁来教她剩下的招式,她才刚在木桩之间换手,还没学会怎么在马上单手接箭。 他答应过的,要一个一个把她的毛病都找出来,可明明还有好多个毛病没找全呢。 28. 第二十七章 少年将军 这一日,夜里风忽然大了起来。 将军府的灯原本已经一盏一盏压低,廊下只余几处昏黄的光,被风一吹,晃得影子也跟着乱。可不过半个时辰,前院的灯又骤然亮了。 姜执素最先察觉不对,是在更鼓未尽的时候。 她原本坐在屋里,案上摊着一卷书,是陆时宜白日里留的功课。她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灯芯被风吹得微微一斜,窗纸外的竹影也跟着乱晃。 她正要起身去关窗,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急促逼近。 马蹄踏过长街,一路压不住似的,直到将军府门前才猛地收住。 前院灯火骤亮,人影混乱。 姜执素心口一跳,抓起外袍便往外走。 她奔到前院时,正看见几名亲兵扶着一个人从府门外进来。 那人身上的铠甲已经卸了一半,肩背处的甲片被刀劈裂,边缘卷起,血从破开的衣料里渗出来,沿着腰侧往下淌。 左臂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缠了几圈,布条早已被血浸成了深褐色,额角一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 出征前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几乎认不出来了。 姜执素脚步猛地停住,下一瞬,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师兄!” 贺连城被亲兵架着,几乎不大能动了。听见她的声音,他似乎想抬头,眼睫动了动,却只勉强撑起一点笑。 他看见姜执素跑过来。 他这个师妹,从小翻墙上房不皱眉,挨罚挨打也不肯低头,横冲直撞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这一刻,她脸上的惊慌几乎藏不住,连手伸出来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皮肉伤。你师兄命硬得很。” 姜执素扶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才发现他整个人几乎都在发抖,全身上下满是血腥气和风尘的味道。 “别说话。”她声音有些颤抖。 贺连城却像是没听见,仍断断续续地说。 “前线缺药。” “粮草也不足。”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气息便低下去一些。 “右相那边……卡得厉害。” “伤兵营里连金疮药都不够……” 姜执素扶着他往偏院走,听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直到最后,只剩他压在她肩上的重量。 偏院里,府医已经先到了。 随行送他回来的两个亲兵满身风尘,歇在院中,连水都没顾上喝。 姜衡也闻讯赶到,站在榻边,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贺连城被扶上榻时,已经半昏过去。 府医剪开他肩背处的衣料,才看清那道伤口有多深。 刀口从左肩后方斜斜劈下,几乎撕开半边肩背。幸而未伤及要害,可一路颠簸回来,血早已浸透里衣,伤口边缘也被磨得发白。 姜执素站在榻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府医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姐先出去。” 姜执素没动。 姜衡沉声道:“执素。”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退到屏风外。 屏风里传来剪刀剪断布料的声响,热水端进端出,血水一盆一盆换下去。 贺连城疼醒过一次,醒来时还想撑着起身给姜衡行礼。 姜衡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爹把你交给我带,不是让你回来时只剩半条命的。” 贺连城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是笑了一下,来安抚姜衡。 “姜叔放心。”他说,“还剩大半条。” 姜衡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可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对府医道:“用最好的药。缺什么,直接去库房取。” 府医应下。 那一夜,偏院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晏珣是稍晚些时候才知道消息的,他这几日都在西院温书。 晏垂章走后,姜衡给他另请了一位老校尉教马步,每天扎完马步还要抄功课,日程排得比从前还满。 他是在抄到“轻重之术”时,听见廊下两个亲兵低声说了一句: “贺小将军被抬回来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慢慢洇开,糊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晏珣抬起头,亲兵很快察觉自己失言,立刻噤声。 可晏珣已经放下了笔。从西院到偏院这段路,他走得并不快。 他甚至在半路停下来,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把袖口上沾的一点墨迹翻到里侧藏好,这才继续往前走。 这个府里大约没人知道,他悄悄攒了许久的,对贺连城的好奇。 姜执素很少郑重其事地提起贺连城。 可这个名字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让晏珣忍不住多听一耳朵的光亮。 姜执素说起来的时候,总是一脸嫌弃。 “师兄在书院的时候天天翻墙。” “师兄有一回被蛇咬了还笑嘻嘻的。” “师兄那人,最会装没事。” 可晏珣听得出来。 姐姐每次提起这个人,嘴角都是弯的。 三叔也曾提过一次,说忠勇侯世子年纪虽轻,战场上却已经能独当一面。 连陆先生那么少话的人,也曾在课上随口说过:“我从前有个学生,策论写得一塌糊涂,用兵却很有章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点名。 可晏珣后来偷偷翻过姜执素压在书箱底下的一本旧策论集。 封皮上写的是贺连城的名字。 所以,在推开偏院房门之前,晏珣心里其实想象过很多回贺连城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像三叔那样沉稳,或许像姜将军那样威严,或许像前线传回来的那些军报里写的少年将领一样,披甲执枪,眉眼冷峻。 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榻上的人正靠着软枕,同姜执素说话。 他半身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唇边却还挂着一点吊儿郎当的笑。 贺连城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对。 晏珣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 “晏珣见过贺世子。” 贺连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可笑意还是没收住。 这孩子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和这间满是血污药味的偏院格格不入,和他浑身是伤的狼狈样子也格格不入。 偏偏那张小脸上,却是一副明明很好奇却硬要端着的神情。 活脱脱是另一个人的翻版。 贺连城挣扎着要坐起来,姜执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贺连城被她按得老老实实,只好歪在榻上,朝晏珣略一点头。 “见过世子殿下。”他说得一本正经。 只是配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常听执素提起世子。听说世子马步扎得不错,等我伤好了,校场上切磋一下?” 晏珣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悄看了贺连城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仔细。 他发现这位传闻中已经能在前线独当一面的忠勇侯世子,其实也不过是个比姐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铠甲脱下来搁在榻边,护肩上那道刀痕触目惊心。可他人靠在榻上,轻描淡写地说“切磋一下”,像那些伤根本不值一提。 贺连城靠在榻上,看着这个半大孩子端端正正地行礼说话,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刚进书院,也是这副模样,见谁都恭恭敬敬,觉得世上每个人都很厉害。 后来他认识了姜执素,两个人凑在一起,没过多久就把那份恭敬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了晏珣一眼,又看了姜执素一眼,心想这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落到了谁手里。 “世子请坐,”他招呼晏珣,又恢复了他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模样,“莫站那么远。” 贺连城在将军府养伤的日子,眉州的局势也在一天天绷紧。 朝廷派来的巡边副使进出将军府的次数多了起来,说是查验军务,实则处处试探。姜衡每日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周副将也不再同从前那般随意说笑。 偏院外的守卫换了两拨。 贺连城名义上是养伤,实际却不宜再在人前露面。 府医每日替他换药。 军中随行回来的老军医偶尔过来一趟,低声同姜衡说几句前线情形,出门时脸色总比进门时更沉。 陆时宜也来过几回。 他并不多话,只坐在榻边,替贺连城看一看从前线带回来的几封残破信件,或是将他口述的军中情形一一誊写下来。 贺连城平日里最爱贫嘴,在陆时宜面前却总要收敛三分,哪怕躺在榻上,也还记得叫一声“先生”。 只 是叫完没多久,又本性难移。 “先生,我这回可算给金陵书院长脸了吧?” 陆时宜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未发一言。 贺连城伤还没好全就又想爬起来下地活动,被姜执素按回去也按了不知多少回。 有一回她实在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拿被子把他裹成一只粽子,外面又用绷带加固了一圈。 贺连城躺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嘴上还能贫:“你这法子比军中的五花大绑还厉害,以后不叫你师妹了,叫你姜将军。” 姜执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贺小将军以后记得行礼。” 晏珣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从榻沿上险些滑下去。 贺连城眼疾手快,用没伤的那只手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兔子一样,把他拎回榻边。 晏珣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子。 随即又笑了。 亲卫替贺连城洗了铠甲,擦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也擦不掉护肩上那道刀痕。 贺连城说:“擦不掉就算了。” 他说得很随意。 “留着还能唬人。” 晏珣蹲在铠甲旁边,看了很久。 “疼吗?”他问。 贺连城想也不想就答道:“不疼。” 姜执素坐在窗边擦枪,头也不抬。 “骗人。” 晏珣对贺连城的好奇心与日俱增,每回来偏院,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比如说,北境前线的山是什么样的,军中的马是不是比眉州城里的马更高,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金陵书院是什么样子的。 贺连城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说到打仗的事,便总是轻描淡写。说到翻墙爬树,倒来了精神。 他说起当年在金陵书院,有一回他和姜执素爬树摘野果。 他在上头摇树枝,姜执素在下面接。果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她一只也没接住,全砸在陆先生头上。 晏珣听得目瞪口呆。 “陆先生没有罚你们吗?” 贺连城摸了摸鼻子:“罚了。” 姜执素在旁边补了一句:“抄了三遍《礼记》。” 贺连城道:“那是因为你笑得太大声。” 姜执素道:“那是因为你先从树上掉下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翻起了旧账,从书院的树吵到金陵的河,从几年前吵到现在,谁也不肯让谁。 晏珣在旁边听得入迷,觉得这两个人加起来大概还没有自己一个人成熟。 这天傍晚,姜执素从正堂出来。 朝廷派来的巡边副使刚走。那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贺家旧部的去向,又问起忠勇侯府被查之后北境军心是否有异。姜衡坐在堂中,神色如常,一句话绕三道弯,半点实话不露。 姜执素沿着回廊往偏院走,远远便听见晏珣的声音。 拐过月门一看,贺连城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纸,折了一只纸鹤。 折得歪歪扭扭,打眼看去,那纸鹤翅膀一只大,一只小。 他把纸鹤往晏珣面前一递,语气颇为正经:“这可是你贺哥哥的独门绝技。当年在书院折一只能飞一整天。” “骗人,”晏珣接过纸鹤仔细端详,“这只翅膀都折歪了,肯定飞不起来。” “那是你不懂审美。这叫不对称的美。” 晏珣将信将疑地把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在空中划了道歪歪斜斜的弧线,一头栽在地上,弹了两下。 贺连城面不改色地说不是纸鹤的问题,晏珣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姜执素靠在门框上看他们。 贺连城斜靠在榻上,左臂还吊着绷带,手上折纸鹤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挂着笑,仿佛那些刀伤和血污都只是极远的事情。 她想,师兄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有三分伤,便装得像没受伤,有八分伤,便只肯露三分,从来不肯让人多看出一分来。 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在校场上摔断过小指骨,爬起来第一句话也是“没事没事”。那时候她还小,遂信了。后来才从姜衡嘴里知道,那根手指差点没有接上。 姜执素走进去,从地上捡起那只栽了跟头的纸鹤,顺手放在晏珣头上。 “这只跟你倒是挺配。”晏珣顶着纸鹤仰头看她。 贺连城在榻上笑出声来。 门外的暮色正慢慢地沉下去,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再多一天也好。 29. 第二十八章 不作数了 这几日,贺连城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开始姜执素说不上来。 他还是照旧笑闹,照旧贫嘴。府医给他换药时,他疼得额角冒汗,手指把榻边的软垫都攥皱了,嘴上却还要逞强:“这点小伤,搁军中都不好意思叫伤。” 府医听得直皱眉头:“贺小侯爷若真觉得不算伤,明日便自己换药。” 贺连城听后立刻改口:“那倒也不必。我这人虽然命硬,但手不大巧。”说完还冲姜执素挑了挑眉,像是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晏珣每日散学后来偏院,贺连城也照旧逗他,一会儿说自己当年在书院翻墙如履平地,一会儿说陆先生罚人最狠,从来不骂人,只拿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你,能把人看得恨不得当场重写三遍策论。 听起来,似乎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可姜执素知道,不一样。 他从前说话时,眼睛是亮的。哪怕是胡说八道,也是明晃晃的,带着一点少年人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张扬。如今他也笑,笑意却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光,始终渗不到心里去。 这一日傍晚,府医刚给贺连城换过药,偏院里还留着淡淡的药味。 姜执素进门时,贺连城正坐在榻边,低着头,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很快将那东西收进袖中,好像只是随手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放了起来。 姜执素站在门口盯着他的小动作,没有立刻进去。 贺连城抬眼看她,笑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师妹进门还要我请?”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药箱搁在桌上:“府医说你伤口边上还要再上一层药。” “他怎么什么都同你说。”贺连城往后一靠,语气懒散,“我这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躺下去,人都要废了。” “你废不废我不知道,”姜执素打开药盒,低头挑药膏,“但你再乱动,伤口裂了,我就把你绑回榻上。” 贺连城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就爱绑人。”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就爱乱跑。”她说着,抬手拆开他左臂外层的绷带。 伤口已经比前几日好些了,但是看着仍旧刺眼。姜执素放轻动作,用指尖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在贺连城伤口边缘补了一圈。 贺连城没有喊疼,这也不对。 往常她才碰一下,他便要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说“师妹,你是上药还是谋杀亲夫”。如此说完,还要看她脸色,只要一见到她瞪他,便笑得更厉害。 今日他却安静得很,安静到只剩窗外风吹杏叶的声音。 药膏有些凉,抹在伤处时,贺连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强忍着不让姜执素发现他的这些细微动作,可她还是看见了。 姜执素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她从小便认识贺连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这个人,越是真的出事,越不肯说实话。 姜执素把绷带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好了。” 她收回手,正要合上药箱,却听见贺连城叫她。 “执素。”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往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 姜执素动作一停,她抬起头,发现贺连城也正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那不是她熟悉的贺连城。不是那个翻墙上树,逃课打架,被先生罚站还要冲她挤眉弄眼的师兄。也不是那个从战场上带着一身血回来,还能笑着说自己命硬的少年将军。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心里滚过千百遍,滚到最后,把他一身玩世不恭都磨薄了,只剩下一点不能再拖的决绝。 姜执素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看着他,只见贺连城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 那是一封婚书。纸页有些旧了,折痕很深,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的红印端端正正地落在那里,像多年不曾干透的朱砂。 姜执素看着那封婚书,一时没有说话。 她认得这东西,父亲书房里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用红绸裹着,收在描金木匣子里。 她小时候偷翻过一次,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和贺连城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还觉得好笑,跑去问苏玉:“为什么我和师兄的名字要写在一张纸上?” 苏玉那时摸着她的头,只说:“等你长大了便知道了。”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知道那叫婚书。再后来,她又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远,成亲这种事,像是大人们口中的另一套规矩,和她没太大关系。 她要练枪,要骑马,要出城,要闯祸,要写陆先生留的策论,她连晏垂章教的枪法都还没学全,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婚事。 可现在,这封婚书就这么摆在她面前,沉甸甸地,把那些她一直没有细想过的事,忽然推到了眼前。 姜执素抬眼看他:“你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贺连城看向窗外。窗外杏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青果在叶间浮沉,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忠勇侯府的事,我知道了。” 姜执素脸色一变,她终于明白这几日他哪里不对了,他到底还是知道了。 她手指慢慢收紧:“谁告诉你的?” 贺连城笑了笑。 “这有什么难猜的?”他语气仍旧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将军府这两日巡防忽然紧了,周副将看见我像看见鬼似的,偏院门口多了两个亲兵,连晏珣来我这儿,都有韩齐跟着。” 他顿了顿:“你们都不大会瞒人。” 姜执素抿紧嘴角,一言不发。 贺连城低头看着那封婚书。 “忠勇侯府被封,我爹被大理寺收押。罪名是通敌。三司会审不日便要开始。” 贺连城继续道:“通敌不是小罪。林逋敢动我爹,便不是只想动贺家。姜家和贺家是什么关系,朝中人人都知道。若这婚约还在,将来他们要攀扯姜家,便又多了一个现成的把柄。”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她。 “所以我想了想。”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轻,带着他一贯的玩世不恭。 “这婚约,还是退了的好。”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也像是远了一般。 姜执素看着他。 她想起小时候,贺连城带她爬树。他先爬上去,坐在枝头冲她伸手,说:“怕什么?有师兄在,摔不着你。”后来那根树枝断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四仰八叉地摔了下来。 贺连城给她垫在下面,自己后背磕在石头上,明明疼得脸都白了,却还笑着说:“你看,我就说摔不着你吧。” 那时候她觉得他很厉害。后来长大了,她才知道,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习惯了逞强。 如今也一样。他把自己摔得满身是伤,第一件事还是要把她推开,告诉她:别怕,摔不着你。 姜执素忽然觉得有点生气,她觉得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着那封婚书,问:“所以你把它拿出来,是要还给我?” “还给你。”贺连城说。 “从此以后,这婚约便不作数了。” 姜执素站了起来。 贺连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大约以为她会走,以为她会摔门而去,以为她会红着眼睛骂他一顿,再跑到校场上对着木桩出一整夜的气。 可姜执素只是站在那里,片刻后,她伸出手将婚书慢慢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然后收进袖中。 贺连城怔住。 姜执素抬起眼:“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贺连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贺连城没有说话。 “你觉得自己是在为我好,”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觉得退了婚,就能保姜家平安,保我不被你连累。可你有没有想过,姜家和贺家从来就不是靠一纸婚书绑在一起的。” “忠勇侯府出事,姜家就能独善其身吗?” “你今日把婚书还给我,明日林逋便会放过我父亲?” “你把我推远一点,皇帝便会觉得姜家清白一点 ?”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沧桑感:“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读书人那套自欺欺人的本事了?” 贺连城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她,动了动唇,却始终没有开口。 姜执素把药箱合上:“你要退婚,可以。” 贺连城猛地看向她。 她对上他的视线,扬声道:“但这件事,不该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姜执素提起药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退,也该等你站起来,堂堂正正地去同我父亲说,同我母亲说,同你父亲母亲说。” “而不是躺在这里,伤口还没长好,便自以为是地替所有人安排后路。”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偏院外头,青石地被夕光照得发暗,姜执素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月门外,才停下来。 她觉得眼眶有一点热,热意刚刚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凝成泪,便被廊下穿堂而过的风吹散了。那风里带着暮春将尽时的潮气,凉凉地刮过她眼尾,像有人伸手替她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抹去了。 姜执素站在月门下,手指还隔着袖口按着那封婚书。薄薄的一张纸,从前她从未觉得它有多重。可此刻,那张纸伏在她袖中,却像忽然有了千钧重量。 偏院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贺连城大约还坐在榻边,仍旧会摆出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说不定还会扯着嘴角笑一下,装作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轻描淡写,不过是随手把一封旧婚书还给她。 他从小就是这样,摔疼了要笑,受伤了要笑,被先生罚了也要笑。若是哪一天他不笑了,反倒才是真的出了大事。 校场方向忽然传来操练声,兵士列队换阵,枪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姜执素慢慢抬起头,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远处校场边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缨在暗下来的光里微微晃动。 她忽然转身,往校场走去,那杆重枪还搁在兵器架上。 她将枪取下来,掌心贴上麻绳的那一刻,有一点细细的疼从掌纹里渗出来。 她起势,出枪,练了一遍又一遍。 校场边的人原本还在看,后来见她没有停的意思,便也不敢上前劝,只远远站着。有人低声问要不要去禀将军,很快又被旁边的人拦住。 “不必。”那人压低声音道。 “小姐心里有事,让她练吧。” 姜执素耳边只有风声,枪声,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她想起贺连城方才低头看婚书的样子,想起他说“还给你”,想起他说“从此以后,这婚约便不作数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轻松到像只是在说一片叶子落了,一盏茶凉了,一场雨过去了。 姜执素越想,枪势便越快,长枪在她掌中翻转,枪尖扫过木桩,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晏垂章教过的那些话一一浮上来,又被她压下去。 过了许久,她终于猛地收住枪势,枪尾重重抵在地上,震得她掌心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已经被麻绳磨得泛红,有一处旧茧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正慢慢往外渗血。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点余光被黑暗吞没,校场四周陆续点起了灯。她站在校场中央,衣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风里有草木的味道,有沙土被翻起来后潮湿的气息,也有兵器架上铁器淡淡的锈味。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和贺连城第一次偷跑到校场,两个小孩连枪都拿不稳,却非要学大人比划。贺连城被她一棍子扫到腿弯,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最后还嘴硬地说是自己让着她。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小到以为只要一起长大,许多事情便会顺理成章。小到不懂一张婚书的分量,也不懂世道翻脸时,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 姜执素抬起眼,看向偏院的方向,那里隔着重重回廊和院墙,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像是还能看见贺连城靠在榻上,垂着眼,笑得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30. 第二十九章 伤后送药 那一晚之后,姜执素的掌心彻底磨破了。 第二日清晨,紫罗替她上药时,捧着她的手看了半晌,眼眶都快红了。 白纱一层层拆开,掌心旧茧裂了两道,新磨出来的伤口泛着红,边缘还有一点被麻绳蹭破的细痕。昨日汗水混着尘土浸进去,夜里又没有好好清理,这会儿药膏一沾上去,疼意便从掌纹里细细钻出来。 姜执素坐在窗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打过的海棠。 紫罗低头替她把药膏一点点抹开,嘴里忍不住小声念叨:“小姐这是同谁置气呢?再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手开玩笑。夫人临走前才说过,手伤没好,不许碰重枪,您倒好,夫人前脚走,您后脚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姜执素没有说话,手上被药膏覆盖的伤处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立刻被紫罗按住。 “别动。” 姜执素难得没有顶嘴,紫罗看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难受。 她从小伺候姜执素,最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若是平日里疼了,姜执素多半要嚷两句,说这药膏是不是掺了辣椒,或者问她是不是趁机报复昨日那块被偷吃的桂花糕。 可今日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紫罗低着头,把白纱重新绕上去,绕到指根处时,她又放轻了一点力道,生怕勒疼了她。 姜执素垂眼看着,白纱一圈一圈缠上来,很快便将那些红痕遮住了。可遮住了,不等于没有。 她想起贺连城递过来的那封婚书,胸口又闷起来。 她昨日在校场练到夜深,并不是全为了生贺连城的气。或者说,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气谁。 气贺连城自以为是,气他伤还没好就急着把她往外推。也气自己竟然直到那封婚书摆到眼前,才忽然明白,原来他们这些年被许多旧日情分牵在一起,并不是一句“不作数”就能轻飘飘散掉的。 她更气的是,身边的人好像总在替她安排后路,母亲临走前留下很多嘱咐,父亲将许多事挡在书房门外。 贺连城躺在榻上,伤口还没长好,便先想着将这门婚事退掉来保全姜家。 甚至连晏垂章走前教她枪法,也像早知道她有一日要被迫面对这些,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把那些令人头大的招式一遍遍教给她。 紫罗替她把结打好,又低声道:“小姐今日休息一下吧。” 姜执素回过神来:“不,我今日要去学堂。” 紫罗一愣:“手都这样了,还去写字?” “是伤了,又不是断了。” 紫罗:“……” 她忍了忍,没忍住:“这话若叫夫人听见,又该骂您。” 苏玉已经离府数日,屋里那股熟悉的桂花香也淡了不少。妆台上的匣子还放在原处,里面少了一枚玉佩,如今正压在她腰间,随着她走动,轻轻碰着衣料。 姜执素垂了垂眼。 “也不知道外祖父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待走到门边,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回头道:“把我那本策论带上。” 紫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一本?” 姜执素瞪她:“还能有几本?” 紫罗忙转身去案上翻书,翻到一半还忍不住看她。 自家小姐从前去学堂,能不带策论便不带,能忘一本便忘一本,若不是陆先生当面问起来,她甚至能理直气壮说“忘记带了”。 如今竟然主动要带策论。 紫罗抱着书追上去时,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院里那棵海棠,昨日还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今早却自己扶直了枝。 学堂里照旧摆着两张书案,窗外的槐树已经抽了新叶,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纸页上,随着微风轻轻摇动。 晏珣比她早到,正坐在案后背书,背到一半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姜姐姐。” 他刚要笑,目光落到她的袖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的手……” 姜执素瞥他一眼,晏珣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他如今很懂事,知道有些话能问,有些话问了会被姜姐姐没收点心。 陆时宜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卷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长衫,外头披着浅灰薄袍,脸色仍旧有些寡淡,眉眼却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听见晏珣那半句话,他才抬起头来。 姜执素已经坐下了,顺势把受伤的右手往袖中藏了藏,左手翻开书,装得若无其事。 陆时宜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下,若不是姜执素心虚,几乎察觉不到。他将手里的书页轻轻翻过一页,道:“今日不写策论。” 姜执素一怔,抬眼看他。 晏珣也松了一口气:“先生今日不考策论?” 陆时宜看了他一眼:“世子照旧写。” 晏珣:“……” 姜执素差点没忍住笑。 陆时宜却将目光落回她身上,淡淡道:“你今日听讲,课后口述即可。” 姜执素嘴角那点笑意停住。 她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却没有当着晏珣的面问她伤得重不重,也没有皱眉训她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他只是轻轻一句,便把她今日要动笔的功课换成了口述,寻常得像是只是调整课业一般。 姜执素却忽然松了一口气,陆时宜的行为,无异于是替她把那点狼狈妥帖地遮了过去。 姜执素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袖中那圈白纱,有些坚持:“学生可以写。” 陆时宜抬眼看她:“文章不是靠一日强撑出来的。” 他说完,将书页往前推了推:“听着。” 姜执素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再争。 这一堂课讲的是《春秋》里的盟誓。陆时宜先讲诸侯会盟,讲一纸盟书如何成于礼,也如何败于人心。 又讲两国交兵,白纸黑字未必压得住刀兵,真正压得住局面的,是执约之人还有没有守约的胆气。 姜执素坐在案后,听着听着,心口便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于是不由得想起袖中的那封婚书。 那样薄的一张纸,被她揣在袖中,贴着腕骨,竟有些硌人。 婚书也是约,可若守约的人先怕了,先退了,先替旁人把路断干净,那这张纸还算什么? 她听得入神,连陆时宜何时停下来都没察觉:“姜执素。” 她猛地回神:“在。” 陆时宜看着她:“方才讲了什么?” 晏珣在旁边悄悄替她着急,恨不得把自己写下来的那几行字推过去。 姜执素瞥见他的动作,心里一横,道:“先生讲君子重诺。” 陆时宜没有接话。 她只好继续:“但诺言也要看守诺之人有没有胆气。若人先怯了,便是婚——” 她声音忽然停住,晏珣闻言茫然地抬头,陆时宜眼底却动了一下。 姜执素硬生生把那个字咽回去,改口道:“便是一纸盟书,也没什么用处。” 陆时宜却没再问下去,只是低头翻过一页书,声音温和:“这句倒 是听进去了。” 姜执素低下头,受伤的掌心在袖中隐隐作疼,她却忽然觉得这疼意也不是全然坏事。疼着,反倒能让人清醒些。 散课之后,晏珣被韩齐接走。 姜执素正要起身,何与从廊外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小木盘。木盘上放着一卷抄好的讲义,还有一副薄羊皮裁成的护掌。 何与把东西放到她案上,笑得很规矩:“先生说,姜小姐这几日不宜久握笔。今日的课,先生已经摘成讲义,回去看两遍,明日来口述即可。” 姜执素看了一眼那卷讲义,字迹清整,是陆时宜的手笔。看这样子,他方才上课之前分明已经写好了。 何与又将那副护掌往前推了推。 “这是先生让人找来的。薄羊皮,不碍握枪,也能挡一挡麻绳。先生说,伤口未好前,若实在管不住自己,便至少要戴上它。” 姜执素抬眼看向陆时宜,他坐在案后正在收书,神情平和得很,像这件事同他没有多大关系。 她忽然觉得,这人实在很会装没事。 “多谢先生。”她难得认真道。 陆时宜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袖口一掠而过:“药记得换。” 说完怕是她听不进去,又加了一句:“伤好了才能尽快习字。” 姜执素:“……” 她刚生出的那点感动,立刻被这一句压得七零八落。 她低声道:“先生怎么连这个也管。” 陆时宜将书合上。 “管不了你,总能管一管你的功课。” 姜执素一噎,闻言气鼓鼓地同他道别,然后抱着那卷讲义和护掌出了学堂,刚走到回廊下,便看见偏院那边来了个小厮。 小厮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见她出来,忙上前行礼。 “姜小姐,这是小侯爷让奴才送来的。” 小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瓶军中常用的伤药,还有几块油纸包好的枣泥酥。药瓶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字写得比平日端正些,却仍旧能看出写字的人不大习惯这样正经。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昨日是我混账。 姜执素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小厮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偏院那边这几日人人都知道,姜小姐同小侯爷闹了别扭。 小侯爷早起便把这匣子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又把枣泥酥添进去,说:“她若嫌药难闻不肯吃,至少还能吃口甜的。 可这话小厮不敢说。 姜执素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回匣子里:“他人呢?” 小厮忙道:“小侯爷说……说他今日伤口疼,不便见人。”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底气。 贺连城伤口疼的时候,若真想见人,便是爬也要爬出来贫两句。如今说不便见人,无非是自知理亏,不敢来招她。 姜执素轻哼了一声:“他也有不敢见人的时候。” 小厮头低得更低。 姜执素看了那瓶药一眼,没有推回去:“放我院里吧。” 小厮如蒙大赦,忙应了一声。 等人走远了,紫罗才从后头追上来,看到她手里的讲义以及护掌,又看了看那只木匣,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小姐,这都是给您的?” 姜执素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看到紫罗打量这些东西的眼神,斥道:“有什么好看的。” 紫罗抱着满怀东西,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小声道:“可是这东西也太多了些。” 姜执素瞪她,紫罗立刻闭嘴。 31. 第三十章 留在眉州 主仆二人才走出学堂没多远,迎面便有一人匆匆跑来。 那人跑得太急,转过回廊时险些撞上柱子,瞧见姜执素,脚下才猛地刹住,扶着廊柱喘了两口气。 “姜小姐。” 姜执素认得他,贺连城回眉州的路上,便是此人一路跟随。平日里话不多,眼下却满头是汗,连行礼都顾不得周全。 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那亲兵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小侯爷让人备了马,还收拾了行装,说要即刻启程。” 姜执素脸上的神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亲兵朝姜执素拱手。 “姜小姐,您快去劝劝吧。小侯爷如今的伤,别说一路骑马回京,只怕连眉州城都没出,伤口便要重新裂开了。” 姜执素听完,转身便往偏院走,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马嘶,紧接着有人急声劝道:“小侯爷,您的伤还没好,不能上马啊!” 姜执素急急忙忙地走进去。 偏院外的月门敞着,几个小厮围在廊下,个个神色惶惶,想拦又不敢真的拦。院门口停着一匹上好鞍的黑马,马蹄不耐烦地刨着青砖,鼻息一阵阵喷在空气里。 牵马的亲兵死死攥着缰绳,额角都快急出了汗。 贺连城站在石阶下,已经换下了养伤时穿的宽袍,身上是一件方便赶路的窄袖骑装,外头披着深色斗篷。 他左臂仍缠着绷带,衣袖松松地垂在伤处,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腰间却已经系好了佩刀,脚边只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看样子,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姜执素隔着院子看了他片刻,胸口刚刚压下去的那团怒火,又一点点烧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你要去哪儿?” 贺连城听见声音,回头看她。方才还沉着脸对着小厮的人,见到她以后,神色反倒有些微的不自在。 “出去遛马。” 姜执素冷笑一声:“先不说你伤还没好,怎么,还把换洗衣裳都带上了。眉州城这么大大,遛个马还要走上十天半个月?” 贺连城抬手摸了摸鼻子,难得没有出声反驳。 “贺连城。”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阴沉沉的,这样子一看就是生气发火前的预兆。 四周的小厮见气氛不对,纷纷低下头,牵马的亲兵更是恨不得自己和这匹马一起消失。 姜执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要回京。” 贺连城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绕弯子:“嗯。” 姜执素气得胸口一阵发闷:“你知道现在回京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贺连城垂下眼,将斗篷往前拢了拢,遮住左臂上已经透出的血色。 “林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如今奉命留在眉州,伤势未愈却擅自离开驻地,便是违抗军令,擅离职守。若再私自返京,林逋可以说我借养伤之名脱离军中,暗中联络贺家旧部。” 这些话,他显然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他抬眼看向她:“这些,我都明白。” 姜执素眉心紧皱:“既然你都明白,还要回去?” “因为三司会审在即。”贺连城抬眼看她,眼底的疲惫终于浮了上来。 “案卷上任何一处被人动过手脚,到了堂上便可能成为定罪的凭据。我若留在这里,只能等着别人把京中的消息送来。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许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姜执素一时没有接上话。 “你回去了,就能查案?” “不能。”他答得很平静,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可我不能因为回去未必有用,便什么都不做。我要知道他们手里究竟握着什么,也要知道贺家旧部里还有谁敢站出来。” “你以为林逋会给你这个机会?” “不会。” “那你还……” “所以我才要在他把所有路都堵死之前回去。” 姜执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气他太过于执拗,还是该气自己竟找不到一句真正有用的反驳。 “我父亲在大理寺,我母亲还在侯府。”他顿了顿,嗓音微哑,“我不知道我父亲有没有受刑,不知道我母亲的身子撑不撑得住,也不知道他们身边还有没有可信的人。” “我回京,未必救得了他们。”他看着姜执素,眼底的疲惫终于显露出来。 “可我若连京城都不敢回,便只能站在这里,等别人告诉我,他们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这几日他总是在笑,哪怕拿出婚书时,嘴角也还挂着那点惹人厌的弧度,仿佛天塌下来也只当是添了一桩麻烦。 可此刻,那点笑意已经彻底不见了。 姜执素被这些话堵得说不出话,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非走不可。 若今日出事的是将军府,是姜衡与苏玉被困在京城,她大概也会提着枪一路闯回去。谁敢拦她,她便同谁拼命。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去送死?” “我不会送死。” “你连将军府的门都还没出去,伤口就已经裂开了。”姜执素看向他的左臂,他方才抬手那一下显然牵动了伤处,绷带下透出一小片血色。 贺连城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将斗篷往前拢了拢:“这点伤还死不了。” 姜执素只觉得心口一紧,他又是这样,疼不肯说,怕也不肯说。凡事都要先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只要他不承认,便什么都不必劳旁人操心。 她想劝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 说侯爷一定会平安,她没有把握。 说朝廷迟早会还忠勇侯府清白,连她自己都不信。 至于“再等等”,在这样的关头,更像一句无用的空话。人在牢里等得,刀口下等不得,可她既没有办法替他进京,也没有办法把他父母从大理寺和侯府里带出来。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小到大总挡在她前面的人,第一次露出这样茫然又疲惫的神色。 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姜衡带着周校尉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偏院的动静,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扫了一眼上好鞍的马,便看向贺连城腰间的佩刀。 “把马牵回去。” 牵马的亲兵如蒙大赦,立刻应道:“是。” 贺连城却伸手按住了缰绳:“姜叔。” 姜衡停下脚步。 贺连城很少这样叫他。 在军中,他随众人喊将军。私下里,两家虽有旧交,他却总爱嬉皮笑脸地叫一声姜伯父。如今这一声姜叔,忽然把人带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姜衡身后学骑马,摔下来也不哭,只咬着牙爬起来,非要再试一次。 “我必须回京。”贺连城道。 姜衡看着他。 “不准。”两个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姜叔,我知道自己一旦擅离眉州,林逋便有了做文章的口实。可三司会审在即,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姜衡看了他片刻,才道:“京中并不是全无转圜。” “康王正在替忠勇侯府斡旋。三司会审的日期还没有定,侯爷暂时也不会受刑。” 贺连城眸光一动:“消息确定?” “昨夜送来的。”姜衡语气平静:“康王正在查通敌文书的来处,我也已经让周校尉派人入京,设法核 对军报和证词。” “你现在回京,只会让局势更加糟糕。” 姜衡看着他,沉声道:“你奉命留在眉州,伤势未愈,却擅自离开驻地、违抗军令,私返京师。林逋不需要再费力证明你父亲通敌,只要拿你的军令做文章,便能说你借姜家掩护,暗中联络贺家旧部。” “到那时,康王替侯爷斡旋,便会被他说成替一个违抗军令擅自返京的人开脱。如此一来,前期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一炬。” 贺连城没有应声,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将缰绳交给亲兵,转身往屋里走。 姜执素站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以前,受了欺负就打回去,遇到危险便冲上去。从小见惯了战场上的刀枪,便以为世上所有难题,都能用一杆枪解决。 可忠勇侯府这件事不行,刀藏在暗处,敌人甚至不必站到他们面前,只要几封文书,便能将贺连城死死地困在眉州。 这几日,姜执素确实像变了个人。 陆时宜的功课,她做得比从前认真许多,虽说字还是不算好看,策论也仍有不少地方被陆时宜圈出来重写,可至少再没有空着大半篇,也没有再拿旁人的文章充数。 晏珣对此很不适应,一日散学后,他凑过来看她案上的纸,惊道:“姜姐姐,你竟然写满了?” 姜执素瞪了他一眼,晏珣立刻抱着书跑了。 午后的校场训练,她也没落下。晏垂章离开眉州后,原本无人再日日盯着她练枪。 姜执素起初还觉得自在,可真到了午后,她站在兵器架前,看着空空的校场,反倒有些不习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疼。紫罗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再碰重枪,她原本也答应得好好的,可站到这里,手便有些不听使唤。 姜执素刚伸手,旁边便传来一声咳嗽声,只见周校尉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姐,将军吩咐了,手伤没好之前,不许碰重枪。” “我就看看。” 周校尉看了一眼她已经摸到枪杆上的手,姜执素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那我今日不练枪,练别的。” 周校尉这才点了点头。 当夜,姜执素坐在书案前,将陆时宜给她的讲义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右手不能久握笔,她便换了左手,在空白处做记号。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看完讲义,她又让紫罗把红药送来的府中账册拿过来。 紫罗一脸惊讶:“小姐,今晚还看账?” 姜执素低头翻开册子:“嗯。” “您的手……” “没事。” 紫罗站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那本厚厚的账册,到底没再劝。 灯芯烧得久了,结出一小段焦黑的灯花。 姜执素盯着账册里密密麻麻的数字,起初仍觉得头疼,眼睛也很快酸涩起来,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翻了两页便将册子扔到一边。 她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东厨用了多少米,马厩添了多少草料,药房领出几瓶金疮药,几名护卫新换了冬衣,哪处院墙需要修补,哪个小厮因家中有丧告了假。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从前这些东西根本进不了她的眼。 她从小住在这里,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府邸是怎样运转起来的。 夜深以后,姜执素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没了人声,只有巡夜亲兵的脚步偶尔从廊下经过。 偏院那边也静悄悄的,不知道贺连城睡着了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白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引以为傲的那点功夫,在大事面前,实在是太无足轻重了。 32. 第三十一章 军需房 第二日午后,姜执素去了姜衡的书房,姜衡正在看舆图,桌上还放着几封没拆完的军报,堆在砚台旁边。 姜执素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迟疑。从前她来父亲书房,多半不是请安,就是闯祸后被叫来挨训。像这样自己主动来,还要说正事,倒是头一回。 姜衡抬起头,看见她,略有些意外:“进来。” 姜执素走到案前,她在路上想了许多话,可真站到父亲面前,那些话又显得底气不足。 最后,她只说:“爹,我想去军中。” 姜衡手里的笔停住,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姜执素心里其实有些没底,她觉得父亲大概率会骂她胡闹。 若是从前,她必定已经准备好了十句八句顶嘴的话。可这一回,她竟一句也没想好,只是攥了攥袖中的手,低声道:“我不是去添乱。” 姜衡仍旧看着她,目光沉沉。 姜执素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片刻才继续道:“我知道自己现在做不了什么。我也知道,军中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可是爹。”她抬起头,“我不能一直什么都不懂。” 姜执素一口气说下去:“娘不在府里,贺家出了事,师兄如今也自身难保。晏珣还小,陆先生是客,不能什么都叫他担着。您每日在书房议事,我却什么也听不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喜欢这样。” 姜衡王者眼前的女儿,她及笄时的场景历历在目。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低头从案旁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点检”二字。 他把木牌推到姜执素面前,道:“明日起,去军需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军中诸事,都不是小事。你若只想去看热闹,明日便不必去了。” 姜执素拿起那块木牌,木牌落在手里时,沉甸甸的:“女儿知道,我会认真做的。” 姜衡看着她,眼底情绪很深,有些话,他原本不想这么早同她说。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再护她几年,让她任性胡闹几年,在眉州的风里明明亮亮地长大。可如今局势日渐变坏,苏玉不在府中,贺家风雨飘摇,晏垂章离开眉州,京中的刀已经悬在头顶。 他这个被热汤软枕养大的女儿,好像一夜之间,便被风雨推到了门外。 姜衡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轻声软语,但最后却只道:“军中不是将军府内院。没人会因为你是我女儿,便处处让着你。” 姜执素抬头,眼神异常坚定地道:“我知道。” 第二日天还没亮,紫罗便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惊醒了。 她披着衣裳赶进内室时,姜执素正蹲在衣箱前,翻出来一件骑装,抖了两下便往身上套。 紫罗揉了揉眼睛:“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姜执素侧过脸看向她:“昨日不是说过?去军需房。” 紫罗这才想起那块刻着“点检”的木牌,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忙点起灯,走过去替姜执素系衣带:“这么早便要去?外头天还黑着呢。再说,军需房不是在前院么,何至于起得比将军还早?” “前院只有军需总账和几间临时库房,箭矢还有草料什么的都在城西大营。”姜执素打了个哈欠,“周校尉说要早点出发。” 紫罗给她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大营?” 她原本以为自家小姐不过是去前院坐一坐,看看册子,午间还能回来用饭。如今听说要去城西大营,脸上立刻多了几分担忧。 “那里都是兵士,小姐一个姑娘家……” 姜执素低头把木牌系在腰间。 “姑娘家怎么了?” 紫罗立马知道自己这话说错了,连忙捂住嘴巴,又转身取来陆时宜送的羊皮护掌,小心翼翼地替姜执素套在右手上。 薄羊皮覆住伤口,边缘用软绳系在腕间,虽算不上精巧,倒确实不妨碍手指活动。 姜执素试着握了握拳,掌心还是疼,却比直接摩擦白纱好上许多。 紫罗瞧着那副护掌,忍不住道:“陆先生想得真周到。” 姜执素扭头敲她:“你今日话很多。” 紫罗立刻低头替她整理袖口,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早膳摆上来时,天边才刚泛出一点灰白。 姜执素平日里起得再早,也很少在这个时辰吃东西。她困得眼睛发涩,随便喝了半碗粥,夹起一只素包子,咬了两口便搁下了。 紫罗忙道:“多吃一点。军中若忙起来,不知几时才有饭。” 姜执素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临出门前,紫罗抱着披风跟上:“奴婢陪您去。” 姜执素回头:“不用,你留在府里,去帮红药照看府中诸事。” “可是……”紫罗还想再说什么,被姜执素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姜执素伸手接过披风,自己披到肩上。她平日里系披风带子总嫌麻烦,都是紫罗替她系好,今日自己折腾了半天,结打得一边高一边低。 紫罗看不过眼,伸手重新系了一遍。 “那奴婢在府里等您。若是有人欺负小姐——” 姜执素笑了一声:“放心吧,谁能欺负我?” 紫罗想了想,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只是她很快便知道,军营里所谓的欺负,和姜执素从前见过的那些,实在不大一样。 卯时正,姜执素随周校尉出了将军府。 城西大营离眉州城不过三里,策马过去并不远。清晨的城门刚开,来往多是送菜送柴的车马,青石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气。 出了城,风便大了些,能看到远处营寨的旗帜迎风展开。 城西大营驻在眉州城外三里处,营门前挖着深沟,木栅高立,值守的兵士披甲持枪。姜执素从前随姜衡来过,却大多只在校场和中军帐附近活动,从未到过后方的库房。 守门兵士拦住他们,先查了周校尉的腰牌,又伸手向姜执素:“牌子。” 姜执素低头看了看他,那兵士约莫二十出头,脸晒得发黑,见她不动,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军中出入,一人一牌。” 姜执素这才解下腰间木牌,递给他。 兵士翻来覆去验过,将木牌还给她:“进去吧。” 军需房设在大营西侧,占了两排低矮的屋舍,旁边连着三座库房和一处草料场。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几个兵士正将箭筒从车上卸下来,另一边有人晾晒受潮的雨毡 ,浓重的铁器和草料的气味混在一起,隔着老远便往鼻子里钻。 姜执素刚踏进院门,一个抱着木箱的兵士便从里头出来:“让一让!” 她侧身避开,木箱几乎擦着她的肩过去,带起的灰尘扑在她衣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兵士走出几步,才被同伴悄悄撞了一下手肘:“那是将军家的小姐。” 抱箱子的人回头,脸上闪过一点尴尬,却也只远远朝她点了下头,便继续搬东西去了。 周校尉领着她进了正屋,屋中坐着几名小吏,正在核对前一日的领物凭条。听见脚步声,众人抬头看了过来,目光在姜执素身上转了一圈,又不约而同地落回手中的账册。 没有人出声,屋里只剩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 坐在最里头的是郑主簿。他年近五十,身材敦实,一双手粗大,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墨迹。军需房的大小账目和几处库房钥匙都归他管,在营中待了二十多年,连周校尉见他也要客气三分。 周校尉将姜执素带到他面前:“将军新派来的副点检。” 郑主簿抬起头,他没有急着行礼,而是先看了看姜执素腰间的木牌,又看了一眼她腕上的羊皮护掌。 “手伤了?” “一点小伤。” “能做事?” 姜执素听出他语气中的怀疑,心里有些不痛快:“自然能。” 郑主簿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 “那便好。” 他从身后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啪的一声放在案上。 “西库积存着一批去年换下来的旧箭,原本该在冬前盘清,后来赶上换防,一直拖到现在。今日你去把那些旧箭重新验一遍。” 姜执素翻开册子,账上记着一千八百余支旧箭,都还没来得及分类。 这活计不难,却极繁琐耗神。每一支箭都要检查,按类分开,再核对旧账,重新登记数目。 别说姜执素这个新来的点检,便是军需房熟练的小吏带着几名兵士,怕也要忙上一两日。 郑主簿却只道:“今日先做这个。” 屋中几个人都没有抬头,可姜执素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等她的反应。 她低头看着册子,心里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若不肯做,便坐实了大小姐来军中玩票的说法,她若跑去向姜衡告状,更会叫人看不起。 姜执素合上账册:“如何区分可修和报废?” 郑主簿原本已经低下头,听见她问,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姜执素继续道:“箭杆弯到什么程度不可再用?箭簇锈蚀多少需要更换?箭羽若只缺一片,是归可修,还是报废?” 她说这话时,面色平静,半分没有世家小姐那副被娇惯坏了的模样。 郑主簿看了她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三支箭,依次摆在案上,解释给她听。 姜执素一一记下,然后颔首道:“知道了。” 郑主簿转头点了两个人:“罗六,罗七,你们跟她去西库。” 罗六便是方才抱着木箱从她身边经过的兵士,他二十多岁,身量高大,左边眉骨有一道浅疤。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先看了一眼姜执素,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是。” 33. 第三十二章 清点旧箭 西库在军需房最靠后的地方,门锁一开,一股沉闷的灰尘味便飘了出来。库中只开了两扇窄窗,日光照不到深处,屋梁下垂着几只灰白的蜘蛛网。 旧箭一筒筒堆在墙边,因为搁置时间太久,有些箭羽已经受潮发软,地上还横着几支无人收捡的断箭。 罗七才踏进去,便被灰尘呛得连咳了两声:“姜点检,这差事可不轻省。” 姜执素环顾一圈,箭多,库房又乱,真要一支支查下来,今日怕是连一半都做不完。 她听得出罗七话里的试探,却没有接他的茬:“看出来了。” 她先让两人将库房中央的杂物挪开,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又把三座空木架依次摆好。未验的旧箭仍留在墙边,尚可使用的放在右架,需要修补的放在左架,彻底不能用的则另装进废箭筒里。 “二十支一束,验完再挂木签。”姜执素指了指几处木架,“不要一支支往账上记,中间若有人挪动箭筒,前面的数便容易乱。” 罗六抬头看她,这是军需房惯常用的法子。他原以为这位将军府的小姐总要手忙脚乱一阵,没想到郑主簿只讲过一遍,她便已经知道该如何分批。 姜执素见两人没有动作,抬了抬下巴。 “听明白了吗?” 罗七先回过神来:“明白了。” 三人很快动手,罗六和罗七负责将旧箭搬出来,姜执素坐在窗下验看。每支箭都要放在平整的木案上滚过一遍,仔细查看。这动作不难,却容不得敷衍。 最开始,库外还有人进进出出。有人说要取麻绳,有人说要找旧木箱,进门以后却不急着找东西,目光总忍不住往姜执素这边瞥。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从小养在将军府里的小姐,究竟能在满是灰尘的旧箭堆里坐多久。 姜执素自然知道,有一回她抬起头,正好与门外探头的人撞上目光,被她这么一盯,那人立刻转过身,装模作样地去翻墙边的绳索。 她险些开口问一句:看够了没有? 话到了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她今日若是同每个来看热闹的人争上两句,只怕箭还没验完,口舌先费尽了。 一筒旧箭验到一半,姜执素的手便开始酸了。 掌心的伤本就没有痊愈,不能长时间用力,她只能以左手取箭,再用右手托住箭尾翻看。羊皮护掌下渐渐积了汗,湿气浸着伤口,疼意一阵紧过一阵。 她没有出声,只是动作比刚开始慢了些。 罗六见状,便将一个装满断箭的筒搬到旁边,又把下一筒稍微抬高,省得她每次都要弯腰去取。 姜执素察觉到了,她抬头看他罗六避开她的目光:“这样拿得快些。” 姜执素没有点破,只道:“多谢。” 罗六的动作停了停,大约没想到她这样的大小姐也会这样认真地同他们这些粗人道谢:“顺手的事。” 伙房开饭的锣声响起时,他们正在验一筒箭的最后一批,外头原本还乱糟糟的,锣声一过,说话声便渐渐往伙房的方向去了。 罗七把手里的箭往筒中一放,伸了个懒腰:“先用午食吧。” 姜执素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木架,这一批只剩十来支,若此时停下,回来还要重新核对一遍数目。 “把这筒验完。” 罗七皱眉:“去晚了,可就没有好菜了。” “十来支箭,能用多久?”姜执素说话间已经拿起下一支,放在木案上滚了一圈。 罗七看向罗六,罗六倒没说什么,只重新蹲下来,将验过的箭一支支捆好。 “那便快些。” 话是这样说,可等他们封好木签,从西库出来时,伙房外已经没剩多少人。 掌勺的伙夫正拎着水桶准备刷锅,见他们三个匆匆赶来,抬了抬下巴:“来晚了。” 罗七快步走到锅边:“叔,多少给我们留点。” “谁是你叔?”伙夫嘴上骂着,手却重新摸起了木勺,在菜盆底下刮了几下。 盆里只剩一点炖得发软的菘菜,里面零星混着几片羊肉。粟米饭也已经见底,只在锅边留了一层焦黄的锅巴。 罗七看着那几片菜,脸顿时垮了:“就这点儿?” 伙夫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谁叫你们磨蹭?爱吃吃,不吃正好。” 罗六把碗递过去:“盛吧。” 伙夫接过碗,抬头看见姜执素,明显愣了一下。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握着勺子的手往锅底刮了刮,想将仅剩的几片羊肉都盛进她碗里。 姜执素看了一眼:“他们也还没吃。” 伙夫道:“一共就剩了这么些,三只碗怎么分?” 姜执素伸出手:“勺子给我。” 伙夫还没反应过来,长勺已经到了她手里。她低头在锅底拨了几下,把菘菜和羊肉大致分成三份。她做饭不在行,分东西倒是很麻利,几勺下去,三只碗里的菜竟差不了多少。 罗七盯着自己的碗,又看看罗六的,忽然道:“我怎么觉得罗六那碗比我多?” 姜执素抬头:“不然你们换?” 罗七立刻端起自己的碗:“那倒不必。” 粟米饭已经没有了,伙夫只从筐底翻出三张凉得透透的胡饼。饼在外面放了半日,边缘又干又硬,敲在碗沿上都能发出脆响。 罗七接过胡饼,忍不住叹气:“早知道便不该听你的,非要验完那十几支箭。” 姜执素咬了一口,没有咬动。 她低头看了看胡饼,又看向伙夫:“有热汤吗?” 伙夫指了指灶边的陶罐:“刷锅水还没倒。” 姜执素:“……” 伙夫绷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笑,转身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半瓢菜汤:“这个能喝。” 姜执素把胡饼掰成几块,泡进热汤里,等饼稍微软些,便端着碗在伙房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罗七和罗六原本还站着,见她坐得自然,也一左一右地在她旁边坐下。 春日午后的太阳已经有些强,照得人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往马槽里添草,几匹战马低头嚼着,时不时抖一抖鬃毛。 姜执素忙了半日,早已饿得厉害。 胡饼吸足了菜汤,虽没有府里的点心松软,吃起来倒也有滋味。菘菜炖得软烂,那片羊肉薄得几乎尝不出肉味,她还是吃得很认真。 吃到最后,还用一角饼将碗底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 罗六在旁边看了她两眼,姜执素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来:“怎么了?” 罗六急急忙忙地收回视线:“没什么。” 罗七嘴快:“他大约没想到,姜小姐也吃得下这种饭。” 姜执素抬眼睨他:“这种饭食怎么了?” 罗七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菘菜:“都快凉了,也没什么肉。” “有得吃便不错了。”姜执素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何况人在饿的时候,就算饭菜是凉的,也是香的。” 她说得十分坦然,并没有半点勉强。 罗六原本以为,她就算不发脾气,多少也要皱一皱眉。将军府里养大的小姐,平日所用的碗盏想来都是细瓷,面前这只粗瓷碗边缘磕掉了一小块,胡饼也又冷又硬,锅底剩下的菜更谈不上好吃。 她却从头到尾没有嫌弃一句,方才分菜时没给自己多留一片肉,如今吃完了,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目光往伙房里那口空锅上转了一圈,像在考虑能不能再刮出半勺锅巴。 罗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锅里没了。” 姜执素被说中心思,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罗七 还在为那一筒箭耿耿于怀:“若早来半刻钟,今日就能吃上炖羊肉。我方才经过前头,看见他们碗里都是大块的。” 姜执素道:“那明日动作快些。” “明日还要验?” “西库那一架都没清完,为什么不验?” 罗七看着她:“你还真打算继续干?” 姜执素莫名其妙:“不然我今日来做什么?” 罗七不说话了,罗六将碗中最后一点菜汤喝完,才问:“你知道郑主簿为何把这活儿交给你吗?” “知道。”姜执素低头用布擦了擦碗沿,“想看我几时嫌烦。” “军需房的人觉得你待不了几日。”罗六说,“从前也有京里来的贵人,说要看看军中如何办事。第一日要看练兵,第二日要查军械,待不了几天,嫌我们这地界儿灰尘大,伙食也差得不行,转头便走了。” 罗七接道:“临走前还把箭库翻得乱七八糟,最后还不是我们来收拾。” 姜执素擦碗的动作停了停:“所以你们也觉得我是来凑热闹的?” 罗七没敢回答,罗六倒很坦然:“一开始是。” “现在呢?” 罗六的目光落在姜执素身上,她身上浅色的衣料已经沾满灰尘,腕间的羊皮护掌也被旧箭磨出了几道黑痕。 她额角还有汗,头发被库中的灰扑得有些毛躁,坐在伙房门口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实在看不出半点养尊处优的模样。 罗六收回目光:“现在觉得,你明日大概还会来。” 姜执素抬了抬眉:“只是大概?” 罗六道:“今日不是还没过完么。” 罗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罗六也笑了。姜执素瞪了罗七一眼,自己也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三人之间原本隔着的那层生疏和提防,便在这顿没赶上好菜的午膳里,悄然松动了些。 吃过午食,三人一同走到水缸旁。姜执素刚挽起袖子,罗六便伸手来接她的碗:“给我吧。” 姜执素避开了:“不用。” 罗六看了一眼她腕上的护掌:“你的手还伤着。” “伤的是右手,又不是两只手都不能动。”她说着,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倒进碗里。只是单用左手洗碗到底不大方便,碗沿沾着一层油,她转了两遍也没洗干净。 罗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再次朝她伸手:“还是我来吧。” 姜执素还是没给:“我来这里是做事的,又不是换个地方让人伺候。”她低着头,用左手捏着一块粗布,一点点擦过碗沿。 罗七站在一旁,笑嘻嘻道:“姜点检既然这么能干,不如把我的也洗了?” 姜执素抬眼看他:“可以啊。” 罗七眼睛一亮,正要把碗递过去,便听她继续道:“下午你替我多验一百支旧箭。” 罗七立刻把碗收了回来:“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罗六低头笑了一声,三个人挤在一口水缸旁,各洗各的碗。 罗七嫌水凉,草草涮了两下便想收起来,罗六扫了一眼,又把他的碗夺过去,重新冲了一遍。 “怎么洗个碗能都这么敷衍的?” 罗七不服:“怎么了,明日不还是要用吗?洗那么干净做什么?” “那你明日还要进食呢,照你的道理,今日这一顿也省了吧。” 两人说着又拌起嘴来。 姜执素站在旁边,甩去碗上的水珠,忽然觉得军营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生硬。 三人重新往西库走,快到门口时,罗七忽然在后头问:“姜点检,明日你还来吧?” 姜执素没有回头:“明日不是有羊肉吃吗,我为何不来?” 罗七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笑出声来:“那明日可得早些过去。” 34. 第三十三章 接纳她 三人重新回到西库时,日头已经偏过了正中。 库房里愈发闷热,姜执素走到木案前,先将上午验过的木签重新核了一遍,又看了看墙边剩下的旧箭。 照上午的速度,第一架至少要做到天黑。 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库房中央,将几处木架重新看了一遍。 上午他们虽说分了工,实际上罗六、罗七每搬出一筒箭,都要等她逐支验完,才能再往下搬。两人时常站在旁边干等,她这边也要不断取箭报数,费了不少无用的工夫。 姜执素想了片刻,抬手指向门边。 “罗六,你先把一眼便能看出毛病的箭挑出来,不必搬到木案前,直接装进废筒。” 又看向罗七:“你把剩下的箭二十支一排,横放在长案上,等我验完再按类收束。” 罗六听明白了:“我先初筛,罗七摆箭,你只做复验。” “正是。” 罗七摸了摸下巴:“这样倒是能快不少。” 姜执素看他一眼:“那上午为何不说?” “我又不是点检。” 罗七答得理直气壮。 姜执素被他堵了这么一下,随手抓起一块空木签扔过去:“现在知道了,还不快动。” 罗七笑着接住。三人重新做起事来,这一回,果然比上午顺畅许多。 罗六眼力好,那些问题很大的旧箭,经过他的手便先筛去一些。罗七负责将剩下的箭整齐排在长案上,姜执素只需坐在案前,依次验看。 如此做了几轮,三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快。起初还需要姜执素不断出声提醒,后来她只需报出数目,罗六和罗七便知道该把东西放到何处。 西库里的旧箭一筒筒减少,空出来的木架上,各类旧箭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的。 罗七捆完一束,回头看了一眼:“照这样下去,今日说不定真能把第一架做完。” 姜执素头也没抬:“只是第一架?” 罗七一愣:“不然呢?” 姜执素指了指后头:“那边不是还有一架?” “你还想把第二架也做了?” “天还亮着,为何不能做?” 罗七望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第二架,又看向罗六。 “她是不是不知道累?” 罗六正把一筒箭搬上木案。 “你少说两句,能再省半刻钟。” 罗七啧了一声,到底还是重新低下头捆箭。 申时刚过,第一架旧箭已经全部验完。 罗七将最后一块木签挂上去,退后两步,长长松了一口气:“成了。” 罗六拎起水囊喝了两口,也朝木架看了一眼,上午还混作一团的旧箭,如今已经分得清清楚楚。 姜执素低头核过册子:“没有错。” 罗七立刻道:“那便回去交差。” 姜执素却已经站起身,走向后头的第二架。 “还早。” 罗七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姜点检,做人不能太贪心。” “不是你说的,明日还要用这双手做事么?” “是啊。” “那今日多做一些,明日便能少做一些。” 罗七张了张嘴,竟找不到话反驳。 罗六把空箭筒往肩上一扛:“别废话了,搬吧。” 罗七看着两人,一个已经开始翻箭,一个已经搬起了箭筒,只得认命跟上。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父女两个,一个在校场上不许人偷懒,一个在库房里不许人喘气。” 姜执素正低头翻看一支箭,闻言凉凉地抬眼瞥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罗七立刻抱起箭筒:“我说将军教女有方。” 罗六在旁边笑了一声。 第二架旧箭比第一架保存得好,再加上三人经过半日磨合,手上也已经有了章法,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等院中响起散值前的鼓声时,第二架只剩下最后两筒,罗七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要不明日再做?” 姜执素也朝窗外看了一眼,日光已经落到了院墙上,再过半个时辰,库中便要暗下来了。 她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最后两筒。” 罗七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多少不情愿。 “我就知道。” 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各自埋头做事,最后一块木签挂上去时,外头刚好响起归库的锣声。 罗七将麻绳收紧,重重拍了一下箭束:“全部搞定!”这一声在空荡的库房里荡开,连门外经过的两名小吏都探头看了进来。 姜执素把新册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她合上册子,脸上终于露出笑来。 “走。” 罗七问:“去哪儿?” “找郑主簿验收。”说完她抱起账册便往外走。 罗七和罗六对视一眼,立即跟了上去。 三人回到正屋时,郑主簿正在核对当日发放的雨毡,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问:“今日做到哪里了?” 姜执素把账册放在他案上:“做完了。” 郑主簿拨算盘的手停住。 “第一架做完了?” “第一架和第二架。” 屋里原本还在各自做事的人纷纷抬起头,郑主簿看了姜执素一眼,又低头翻开新册,上面的字不算漂亮,却清楚整齐。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第二架也清了?” “清了。” 郑主簿似乎仍旧不大相信。 西库那两架旧箭堆了大半年,军需房的人见了都嫌麻烦。按他的估算,姜执素第一日能沉住气清完一架,已经算是不错,没想到她不仅没闹脾气,竟连第二架也一并做完了。 郑主簿合上账册:“我去看看。” 姜执素等的便是这句话,她转身跟着郑主簿朝门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罗六和罗七立刻跟上。 正屋里的几个小吏彼此看了看,也陆续放下手里的东西。 “我正好要去西库取木签。” “我也有一只旧箭筒落在那里。” “那便一同过去。” 不过片刻,郑主簿身后便跟了一串人。 姜执素走在最前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正屋里那些装作不在意的人,此刻一个也没落下。 她没有拆穿他们,只是微微把下巴抬高了一点。 罗七凑到罗六身边,小声道:“他们上午不是都来看过么?” 罗六道:“上午是来看笑话。” “现在呢?” “纯粹是吃瓜群众呗。”罗七没忍住笑出了声。 郑主簿回头看了他一眼,罗七立即挺直腰背,装出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 郑主簿迈进库房,第一眼便看见了两边已经整理好的木架,早晨还胡乱堆叠的旧箭,此刻已经重新捆束归类。 库房中央也被清出一条宽敞的通道,即便有人临时前来领用,也不再会踩到散落的断箭。 跟来看热闹的小吏们渐渐没了声音,郑主簿走到右侧木架前,随手取下一束可用箭。 “这里有多少支?” 罗七立即答道:“二十。” 郑主簿解开麻绳,一支支数过,不多不少,正好二十。 他又从可修的架子上取下一束,抽出其中两支查看。一个箭羽缺损,一个箭簇松动,分类也没有错。 郑主簿没说话,又连续查了三束,仍旧没有问题。 罗七站在姜执素身后,腰背挺得笔直,那点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姜执素虽没有像他那样把骄傲写在脸上,一双眼睛却是晶亮亮的。 郑主簿转过身:“怎么做到的?” 罗七下意识看向姜执素,罗六也朝她抬了抬下巴。 姜执素道:“我们重新分了工。上午三个人总在彼此等,浪费了不少时间。午后将几步拆开,同时做事情,便快了许多。” 郑主簿看向罗六与罗七:“没有敷衍?” 罗六答道:“每束都复核过。” 罗七在旁边补了一句:“姜点检盯得紧。少看一支,她那眼神便同将军似的,谁敢敷衍?”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低笑,姜执素回头瞪他,罗七立即往罗六身后让了半步:“您看,又来了。” 这回连郑主簿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他重新望向两排整理好的木架,半晌才道:“不错。” 只有两个字。 罗七脸上的得意却一下子再也藏不住,他用胳膊撞了撞罗六,压低声音:“听见没有?” 罗六淡定道:“说的是姜点检。” “我也出了不少力好吧,搬了一日箭呢。” “不知道是哪个,上午还想扔下箭去抢午食呢。” 罗七顿时不说话了。 姜执素听着罗六罗六两个人斗嘴,唇角也翘了起来。 郑主簿转身往外走:“西库还有最后一架。” 罗七脸上的笑一僵。 郑主簿道:“照今日的法子,明日上午清完。” “是。”这声是姜执素应的。 罗七苦着脸看向罗六,罗六只拍了拍他的肩,无奈道:“明日接着搬吧。” 围在门边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地散开,其中一个年轻小吏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执素。见她正与罗六核对木签,神情专注,脸上没有半点受了夸奖便要摆架子的得意。 第二日一早,姜执素走进军需房时,案角已经多了一只干净的茶碗,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罗七从门外探进头来:“姜点检,今日早些做完。” 姜执素轻快地应了一声:“好!” 自姜执素去军需房当值后,陆时宜便将授课的时辰挪到了晚膳之后。这日讲到一半,他瞥见她那副护掌已经磨得斑驳,没说什么,却派何与给她多送了几副新的护掌过来。 35. 第三十四章 冒领口粮 军需房里的活很是烦琐,各种各样的军需物资,各有账册。领出去多少,归还多少,途中折损多少,都要一一记清。 姜执素从前觉得账册上的数字枯燥得很,如今看得久了,渐渐也能从中学到些东西。 起初那几日,旁人见她往库房去,总要借故跟过去瞧两眼,后来见得多了,也就没了新鲜劲儿。 都想看她能熬几日,结果她不但没走,连告状都不曾。 郑主簿给她旧箭她便验箭,给她积年的账她便从头核起。被人当面呵斥也只在当时瞪上一眼,转过头该改的照样改。 碰上不会的,直接抱着个账本就挪到郑主簿案前,问个不停。 郑主簿起初还嫌她问题多,后来被问得习惯了,只得把手边的账册往她案上一扔,给她讲解起来,虽然不甚耐烦却也讲得条理清晰,毫不糊弄。 军需房的人看在眼里,背地里都觉得稀奇。 郑主簿在营中管账多年,脾气又臭又硬,平日连几位校尉见了他都不愿多说。姜执素却像是半点不怕,挨了训也不记仇,过一会儿笑嘻嘻地照样抱着账册来问。 有一次散值后,姜执素留下来补白日里未写完的账。屋中只剩他们两个人,郑主簿正在锁库钥,忽然道:“怎么还没走?” 姜执素头也没抬:“账还没写完。” 郑主簿看着她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感慨。只见他把钥匙串挂回腰间,坐到她对面,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你刚来时,我给你的那些活,都是军需房里最磨人的。” “我知道。” “知道还做?” “不做,岂不是正合了你们的心意?” 郑主簿没否认:“军需房不缺一个来瞧热闹的大小姐。”他说得直白。 “你若吃不了苦,趁早走,对大家都是好事。免得出了错,还要我们跟着收拾。” 姜执素搁下笔:“所以您之前是故意想把我吓走?” “是。”郑主簿答得十分坦然。 姜执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怎么想?” 郑主簿瞥了一眼她写得密密麻麻的账页。 “你的字还是很难看。” 姜执素:“……” “不过做事还算利落,脑子也没白长。” 听听,这是什么话?姜执素不由得对着他的背影轻哼了一声。 第二日午后,姜执素刚进正屋,便察觉气氛不大对。只见郑主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账册。罗六和罗七则站在门边,旁边还有一名身材瘦高的兵士。 那兵士看着二十七八岁,军服虽然洗得发白,但是干干净净的。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虎口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 姜执素走过去,将木牌摘下来放在案上:“出什么事了?” 郑主簿把一张领粮木牌推到她面前,木牌已经用过多年,边缘磨得圆滑,正面刻着一个名字:孙良。 姜执素又翻开粮册,孙良名下这两个月,每月都领走三斗粮米。领粮的人按了指印,木牌和册上的记号也都对得上。 她看了片刻,没瞧出问题。 “怎么了?” 郑主簿从旁边抽出一本伤亡册,翻到其中一页:“孙良,隶属于前锋营,去年冬月十七日,战死于黑石岭。” 姜执素目光微顿,于是重新看向领粮册,孙良已经死了两个多月,名下的粮却每月照领不误。 “是谁领的?” 郑主簿指向站在旁边的兵士:“陈林。” 陈林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姜执素看向他:“木牌从哪里来的?” “孙良死后,遗物由我收拢。我把他的木牌留下了。” “为何没有交回?” 陈林沉默了一下:“是我私留的。” “那领走的粮呢?到哪里去了?” “城南。”他答得很干脆,像是早已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从头到尾,竟没有一句替自己开脱的话。 郑主簿在旁道:“领粮吏认得他。同营的兄弟偶尔替伤兵领粮,也不是没有。头一个月没多问,第二个月才觉得不对,今日将两个月的指印一并送了过来。” 姜执素低头看向木牌,私藏亡卒的粮牌,冒用其名领粮,放在哪里都不是小事。无论粮最后送去了何处,军规总归已经犯了。 “共领了多少?” “六斗。” 若陈林只是将粮私下变卖,此事反而容易处置。如今他既未遮掩,也没有乱报,仿佛从拿起那块木牌起,便已经准备好了今日这场问话。 姜执素问他:“你把粮送去了哪里?” 陈林终于抬起头:“孙良家。” “他家中还有什么人?”姜执素问。 “老母及妻子,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姜执素微微蹙眉:“为何要用他的名义领粮?按理说,朝廷的抚恤应该于上月就发放下来了。” 陈林的喉结动了动:“抚恤没有下来。” 姜执素看向郑主簿,郑主簿将另一封公文递给她。 那是上月退回来的伤亡名册,纸上盖着州衙府的印。孙良的名字旁边有一道朱批,说军籍与里籍所载不合,须重新核验。 姜执素看着那道朱批,问郑主簿:“重新核验要多久?” “快则半月。”郑主簿道,“慢的话,一两个月也说不准。” “那孙家这两个月靠什么过?”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陈林。 “孙家原有三亩薄田。孙良死后,他母亲病倒了,他妻子刚生过孩子,田里无人耕种。邻里能接济一两日,接济不了一两个月。” 姜执素重新看向他:“所以你就拿他的木牌领粮?” “是。” “你知不知道这是冒领?”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先报给营中?” 陈林沉默片刻:“报过。队正说抚恤文书已经在催,让孙家再等几日。” “等了多久?” “二十三日。” 陈林垂下眼,“后来孙家托人送来一封信,说孩子已经两日没有奶吃,他母亲也病得下不了床。” 陈林的声音一直不卑不亢的,直到说到这里,才稍稍低了些。 “我便拿着木牌去了粮仓。” 屋里安静下来。 罗六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脚下,罗七的脸色 也有些难看。他们都是军中人,比姜执素更清楚一个阵亡兵士的家眷失去依靠以后,会过怎样的日子。 姜执素拿起领粮册,从第一页重新翻看。 陈林领走的数目确实与孙良生前每月所得相同,既没有多领,也没有更改粮种。每次领粮都在月初,翌日便由脚夫运出城。 她问陈林:“孙家住在哪里?” “城南的上河村。” 姜执素将伤亡册合上,又拿起孙良的粮牌:“那便去一趟。” 郑主簿抬眼:“现在?” “趁天还早。” 她看向陈林:“你带路。” 陈林似乎没料到她会亲自过去,愣了片刻才应道:“是。” 姜执素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前,又回头点了罗六与罗七:“你们两个也来。” 说完看向郑主簿:“郑主簿,我们去一趟,没问题吧?” 罗六原本憋了一肚子话,闻言立即跟上。罗七则从墙边取下佩刀,顺手替她推开了门。 郑主簿坐在案后,对着姜执素点点头,看着几人出了院子。孙家究竟是什么情形,只听陈林一人说,总归不太真切,去看一眼也好。 几人翻身上马,立时就往上河村的方向去了。从大营过去,要绕过半座城,再沿着官道向南走六七里。 孙家所在的村子不大,房舍稀疏地散在田地之间。正是开春的时候,别家的田里已经有人翻土,孙家门前那几亩地却还荒着,去年的枯秆没有清完,横七竖八倒在田埂上。 罗六从马上下来,看了看周围:“就是这里?” 陈林点头。 院门是两块旧木板拼成的,不甚牢固,一碰就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陈林走过去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只用布巾挽着,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瘦,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哼声。 妇人看见陈林,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注意到他身后的姜执素等人,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陈大哥,这是……” 陈林没有说话。 姜执素从袖中取出孙良的粮牌:“这块木牌,你见过吗?” 妇人的脸色倏地白了,她下意识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又看向陈林。那一眼里有慌乱,也有愧疚,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见过。” 话一出口,眼圈便红了。 “是陈大哥心善。原是我们家拖累了他,若不是为了我们,他也不会……”讲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只垂下头将孩子抱得更紧。 姜执素望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袖,又看了看怀中那个瘦小的孩子。 孙良死在黑石岭时,对于那些高位的掌权人来说,不过是死了一个小卒,不足挂齿。可他的亲人,那些留在这世上的人,却还要一日一日地熬下去。 姜执素心中不由一阵酸涩。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本本分分过日子的百姓,家中的男人为守护国土战死沙场,留下的孤儿寡母又做错了什么,竟还要为一□□命的粮食惶恐不安? 她方才还绷着的语气不觉缓了下来:“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36. 第三十五章 军规处置 妇人让开院门,院中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屋。廊下晒着几件婴孩的小衣,补丁摞着补丁。靠墙放着一只旧木犁,铁头已经生锈。 屋里咳嗽声不断,罗七掀开内室的布帘,看见床上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她瘦得脸颊凹陷,听见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 “是不是良儿回来了?” 妇人的眼圈立刻红了:“娘,不是。” 老妇呆滞了半晌,眼里的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姜执素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她忽然觉得,孙良这个名字写在伤亡册上时,只有短短一行。 可在这里,他是一位母亲等不到的儿子,是妻子失去的丈夫,也是那个尚未见过父亲的孩子唯一的依靠。 老妇看清了陈林,颤巍巍地伸出手。 “陈小哥,你又来了?” 陈林走过去,蹲在床边,低声叫道:“婶子。” “良儿是不是托你带话了?” 屋中没人出声,陈林低下头:“他说……让您好好养病。” 老妇听完,竟笑了笑。 “他从小就这样。自己在外头吃苦,还总怕我担心。” 姜执素别开了脸,孙良阵亡的消息显然还没有人敢告诉她。 出了内室,妇人低头替孩子掖了掖襁褓,眼泪却无声地落了下来。 “军中送回衣物那日,我婆母已经病得很重。我没敢告诉她,只说孙良仍在外当值,等开春暖和些便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看向陈林。 “陈大哥送粮来时,我原是不肯收的。他只说那是孙良留下的,让我们先拿着。我不知道那些粮是从军仓里领出来的,若早知道,便是饿着,我也不敢要。” 陈林道:“是我骗了她。” 姜执素看向陈林,问问:“药钱也是你出的?” 陈林没有回答,妇人却点头。 “陈大哥卖了自己那匹马。” 陈林的脸色变了,连忙出声制止她:“弟妹。” “你别瞒了。”妇人抹去眼泪,“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罗六站在院中,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头踢开脚边一块石头,不愿叫人看见。 回营的路上,几个人都很沉默。 陈林骑在最后,像是在等着回去受罚。 罗六憋了半路,终于忍不住追上姜执素:“姜点检。” “说。” “陈林确实冒领了粮,可他又没拿去自己吃。要不……这事便算了吧。” 姜执素勒了勒缰绳:“怎么算?” “就当粮已经发给了孙良的家眷。” “那军籍上孙良还是活人?” 罗六一时答不上来。 姜执素继续道:“这个月可以当作送给他的家眷,下个月呢?陈林继续拿木牌去领?以后谁家缺粮,都用亡卒的名义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林没有坏心。” “军规若只管坏人,便不必写在纸上了。” 罗六皱起眉:“可若按冒领军粮处置,他至少要挨一顿军棍。” 姜执素回头看他,她神色并不严厉,语气也很平静:“他私留粮牌,又冒名领粮,该罚。孙家的抚恤迟迟未发,也该有人查。”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罗六沉默了。 陈林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忽然道:“我愿意领罚。” 姜执素没有回头:“你当然要领罚,但不是现在。” 回到军需房以后,姜执素先让人收回孙良的粮牌,将他的名字从本月粮册上划去,另在旁边注明阵亡日期和此前两次领取情况。 随后,她拿着军籍和里正写下的凭据去找姜衡,姜衡正在前院议事,听说她来,只让她在书房等。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才从外头进来:“军需房出了事?” 姜执素把文书递给他。 “有个阵亡的兵士,名叫孙良,他的抚恤被压了两个多月。” 姜衡看完,眉头慢慢皱紧:“为何现在才报?” “此前报过,只是籍贯对不上,文书被退了回来。前锋营的录事和州衙户房都经手了,却迟迟没有消息。” 姜衡抬眼:“你想怎么处置?” “先把孙家的抚恤发下去。但是文书未齐,所以来找您。”姜衡看着她,姜执素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纸放到案上。 “营中每年有专门留给伤亡兵士家眷的恤粮。孙良的阵亡记录没有问题,籍贯也由里正重新作了保结。正式文书未下来之前,可以先从恤粮中支一个月。” 姜衡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那陈林呢,该如何处置?” “责军棍二十,罚一月饷银,再去粮库做一个月苦役。” 姜衡问:“只有这些?” “他确实犯了规矩,但粮没有私吞,也没有多领。若罚得同冒支军粮一样重,日后再有人看见同袍家眷挨饿,怕是连手都不敢伸。” “你怕寒了军中人的心?” “我怕他们以后只记得不能做什么,却忘了最初为何当兵。” 姜衡看着她。 一阵风穿庭而过,窗前的枝条随风低伏,沙沙作响,愈发衬得屋中寂静。 良久,姜衡拿起笔,在支粮文书上落了印,道:“恤粮可以先支。” 姜执素眼睛一亮。 “陈林的处罚也照你的意思办。” “多谢爹。” “先别急着谢。”姜衡将另一张空白文书推到她面前,“此事由你经手,来龙去脉,还有支粮缘由,以及陈林如何处置,都由你来写清楚。” 姜执素看着那张纸。 “今日便要?” “今日便要。” “可是我在军需房已经写了半日账,晚上还要听先生讲课……” 姜衡抬眼睨了她一眼:“这便累了?” 姜执素立即坐直:“没有。” 等她抱着盖好印的文书回到军需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郑主簿还没有走,罗六与罗七也守在门口,陈林站在廊下,仍是她离开时的姿势。 姜执素把孙家的支粮文书放到案上:“正式抚恤下来之前,先从恤粮中支一个月,明日送去。” 陈林猛地抬起头,罗六也松了一口气。 姜执素却看向陈林:“你的事还没完。” 陈林重新低下头:“我知道。” “私留亡卒粮牌,冒名领取军粮,责军棍二十,罚一月饷银,发粮仓服役一月。” 罗六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求情。 陈林抱拳:“属下认罚。” “还有。”姜执素从桌上拿起孙良的粮牌,“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先报给军中。若上面的人拖着不办,便继续往上报。但不能再拿死人的名字领粮。” 陈林眼眶发红,他低头行了一个军礼:“是。” 第二日,罗六和罗七送恤粮去孙家,回来时,两 人还带着一只小小的布包。 罗六把布包放到姜执素案上:“孙家嫂子给你的。” 姜执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晒干的野枣,个头不大,颜色也不好看。 “她说家里没有旁的东西,去年秋天晒的枣还剩一些,让你别嫌弃。” 姜执素捏起一枚,枣皮皱巴巴的,入口有些发酸,唯有嚼到最后才尝出一点甜味。 罗七看着她:“不好吃?” “谁说的?”她又拿了一枚,放进嘴里,“挺甜。” 郑主簿从旁边经过,伸手便想拿一枚尝尝味道,姜执素立刻把布包收进怀里:“这是给我的。” 郑主簿看她一眼:“昨日还是我替你找出的恤粮册。” “那孙家嫂子也没说给你呀。” “没良心。”郑主簿骂了一句,转身走了,没走出几步,又将一本新册扔到她桌上。 姜执素接住,翻开一看,是本月尚未核完的伤亡与抚恤名册。 她抬起头:“这也给我?” 郑主簿没有回头:“先看一遍。别再叫谁家的文书压上两个月,还要靠人冒领粮食活命。” 姜执素低头看着名册,纸上的名字一行接着一行。 有些旁边写着轻伤,有些写着重伤,还有些名字已经被墨线框住,后面记着阵亡的日期与地点。 这并不简简单单的是军中伤亡的数目,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户还在等消息的人家。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翻过一页:“知道了。” 郑主簿已经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忽然道:“姜点检。” 姜执素头也没抬:“又怎么了?”身后静了片刻。 “孙良的事,”郑主簿清了清嗓子,“办得还算不错。” 姜执素抬起眉。 姜执素这才抬起头,眉梢也跟着扬了起来。 郑主簿却不肯让她得意太久,背着手,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就是那份呈文写得不怎么样。”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哪里不好?” “错了三个字。” 姜执素:“……” 罗六和罗七没忍住,同时笑出了声,姜执素盯着他们看了两息,忽然抓起案上一块空木签。 两人早有防备,几乎同时往门外跑去,罗六跑得快些,罗七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撞到廊柱上。木签擦着他的肩飞过去,啪的一声落在院中。 “姜点检饶命!”罗六隔着半个院子喊。 罗七好不容易站稳,也跟着道:“呈文写错字,又不是我们挑出来的!” “你们还说!”姜执素提着衣摆便追了出去,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小吏纷纷让路,有人抱着东西站在廊下看热闹,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跟着扬声起哄: “姜点检,罗六往西库跑了!” “罗七躲到水缸后面去了!” “姜点检,先抓罗七,他笑得最大声!” 一时间,“姜点检”三个字此起彼伏,从廊下传到院中,一声比一声响,倒像是谁喊得迟了,便要吃亏似的。 郑主簿站在门边,看着她追得满院子跑,摇了摇头:“成什么样子。”话虽这样说,嘴角却难得地带着一点笑意。 从那以后,军需房里的人再提起姜执素,便很少有人叫她“将军家的小姐”了。他们开始真正地叫她—— 姜点检。 一声盖过一声,好像在比谁能叫得更大声似的。 37. 第三十六章 西仓起火 孙良的事处置妥当后,姜执素白日里在军需房忙碌,到了晚间,还要回府听陆时宜授课。 她原先便总嫌他的课拖得太久,如今在军需房忙上一日,饭后往书案前一坐,眼皮便有些发沉。 这一日,陆时宜讲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姜执素原本正用手支着额角,见他不再往下说,这才勉强睁开眼:“怎么了?” 陆时宜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纸,方才还写得端正的字,到了最后几行,笔画已经歪歪扭扭地斜出去了。 “困了便去睡。” 姜执素立刻坐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道:“我没困。” 陆时宜没有拆穿她,只将她手边的笔抽走,搁回笔架:“今日到这里。” “可先生还没讲完呢。” “你还能记住多少?” 姜执素张口便要复述,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将军府门前。片刻后,门房快步进来禀报,说是朔州来了信使,送回一封急信。 姜执素刚刚生出的那点睡意顿时烟消云散,她放下支着额角的手:“朔州?” 门房应了一声:“人已经往前院去了。” 姜执素下意识便要起身,晏垂章去了朔州这么久,先前几封信里只字未提归期,如今突然遣人回来,她自然想知道那边究竟如何。 陆时宜面不改色地将她方才写歪的那页纸压在案上,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去吧。” 信是送给姜衡的,待姜执素赶到前院时,姜衡已经拆开火漆,站在灯下看信。 送信的人一路赶来,袍角沾满了尘土,连一口热茶都未来得及喝,正立在堂下低声向姜衡回禀朔州近况。 姜执素进门便问:“朔州出了什么事?” 姜衡将信从头到尾看完,又翻过来确认了一遍落款,这才道:“事情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 姜执素的脚步停在门边:“那宁王殿下呢?” 话问出口,她才觉出自己这话大概是没经过脑子,不由得有些懊恼。 还好姜衡只是抬眼看她,倒没有多想,伸手将信折好:“余下的事已交由朔州府衙接手。王爷明日离开朔州,走官道回来,路上若没有耽搁,七八日便能到眉州。” 姜执素“哦”了一声。 站在后面的陆时宜一直没有出声,灯火落在他眉眼之间,照不清神色。直到姜执素转身,他才将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开。 “朔州的事既已了结,他为何不多留两日休整?”姜执素问道。 姜衡道:“王爷在信中说朔州已无须他继续坐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况且世子殿下还在眉州,王爷回来也好。” 如此又过了几日。这一日,夜里渐渐起风了,离眉州城十余里外,几骑快马正沿着山道向西而去,马蹄外裹着厚布,行过泥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响。 为首之人在岔路前勒住缰绳,抬头望了一眼眉州的方向。 夜色沉沉,远处的城郭伏在群山之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抬起手,身后的几人随即分作两路,一路继续向西,一路悄无声息地折向城外的西仓。 西仓建在眉州城西,既是粮仓,也是大营往各处转运军粮的中转之所。 几座主仓皆建得牢牢固固,外院另有卸粮的空地与遮蔽车马的棚舍,日间粮车往来,入夜之后便会封门落锁,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四人伏在远处的乱石后,耐心等着。 不久,西面的山坡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最初只有豆大的一簇,很快便借着风势烧了起来。紧接着,李家坡方向传来急促的锣声,隐约还有马蹄与呼喝。 西仓门楼上的守兵也看见了,立马快步走下了哨台。不多时,仓门开启,一队巡骑从门中疾驰而出,直奔李家坡。 为首之人望着远去的火把:“动手。” 四人沿着外墙摸到西南角,那里有一道排水暗渠,雨季用来泄去仓中积水,渠口罩着铁栅。按规矩,铁栅内外各有一道插销,寻常人即便从外面撬开,也无法推开里面那一层。 其中一人蹲下身,将手探进泥水中摸索片刻。 铁栅右下角的铆钉很快松动,原本应当钉死的铁钉,不知何时已经被换成了一截外涂铁漆的木销。 他用匕首撬出木销,铁栅便露出一道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几人没有说话,两人钻入暗渠,余下两人守在外面接应。 暗渠低矮狭窄,里面积着半尺深的污水。两人弓着腰向前摸去,快到出口时,已经能闻到粮食的气味。 内侧铁栅同样被人动过手脚,他们拆下插销,趁巡兵换岗的空当钻进仓中。 外院尚停着十余辆粮车,其中大半已经卸空,整齐停放在车棚下。另有几辆应是傍晚才到,粮袋尚未来得及全部入仓,车身上罩着厚厚的苫布。 两人中的一人将陶罐放在车棚最深处,掀开盖子,把火油泼在旧车轮与苫布之间。另一人则绕到尚未卸完的粮车旁,将浸过油的麻绳塞进车底,再把绳头压进迎风处。 做完这一切,他们同时摸出火折子,火光亮起时,照出两张被黑布遮住大半的脸。 车棚下苫布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一下一下,拍打着木架。 两人点燃油绳,随即沿来路退去。 火苗从麻绳上爬过,不过片刻,便钻进苫布底下。 风迎面卷过,车棚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爆响。下一刻,火焰猛地从旧木轮之间蹿起,沿着垂下来的苫布直扑棚顶。 同一时刻,另一辆粮车底下也腾起了火光。 门楼上的守兵先是一怔,随后猛地抄起铜锣:“走水了!走水了!” 尖锐的锣声撕破夜色,一声接着一声,惊醒了整座西仓。 此时,姜执素仍在东侧验粮房里核账。 傍晚时,一支从南面来的运粮队迟了两个时辰才到。车队途中遇上山路塌方,七辆粮车改道绕行,其中几袋粮的封绳也在搬运时松脱。 这批粮翌日一早便要发往北营,今晚必须核清数目,重新落印。 郑主簿留在军需房处理白日送来的领用凭条,只派姜执素带着罗六和罗七过来。 她原以为只是多费些工夫,没想到一直忙到了入夜,最后一袋粮刚过完秤,罗六便倚着门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完了。” 姜执素低头核着册上的数目:“等我核验完这一笔就可以回去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骤然响起杂乱的铜锣声, 屋中几人同时抬头。 下一刻,有人从外院飞奔而来:“车棚走水了!” 罗六手中的册子险些落到地上,姜执素已经绕过案桌,快步出了门。 外院的火势远比想象中猛烈,西北风卷着燃烧的苫布往上翻,火焰贴着车棚屋顶直窜,映得半边院墙都红了。 离车棚最近的两辆粮车也被火燎到了,骡马受惊,嘶鸣着往后挣,车辕撞在一起,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守仓的魏校尉正带人往外拖尚未着火的粮车,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空木桶,厉声喝道:“先把骡马解开!别叫车堵死仓门!” 姜执素奔过去时,一辆受惊的骡车突然撞向旁边的石阶,魏校尉侧身躲开,仍被断裂的车辕擦过大腿外侧,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魏校尉!”旁边的兵士想要扶他。 “别管我!”魏校尉一把推开来人,扶着墙根重新站稳,“东边的人取水,西边的人拖车!先把靠近仓门的车拉开!” 院中人声杂乱,混在风声与骡马的嘶鸣里,一时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姜执素看了一眼火势,最早起火的是车棚深处,可距它十余步外的另一辆粮车也已烧上了车身。两处火焰之间尚隔着一片没有着火的空地,不可能是方才那一阵风带过去的。 空气里也不只有木头与苫布烧焦的气味,还混着一股刺鼻的油腥。 “有人纵火。”她说。 魏校尉猛地看向她,姜执素指着另一辆着火的粮车:“火不是从车棚一路烧过去的。” 话音刚落,西墙下又有人喊道:“校尉,这里有油绳!” 一名守兵用长钩挑起半截正在燃烧的麻绳,黑色的油不断从绳结间往下滴,落在地上仍旧烧个不停。 魏校尉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封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仓!” 几名兵士立即奔向大门。 姜执素却高声道:“只封西门与北门,南门留着!” 魏校尉皱眉看向姜执素,她语速很快,却不显慌乱:“仓里还有车夫,伤者和受惊的牲畜。若是门全封死,待会儿人挤在一处,火还没烧过来,我们自己却先乱了。” “南门设两队人仔细盘查,一队验腰牌,一队记出入姓名。无牌的人先扣下,谁也不能混出去。” 魏校尉只顿了一下,便吩咐道:“照她说的办!”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姜执素又指向外院南侧:“那里有沙土,叫人推车运过来。先压住烧着的车底和油绳,别让火往地上跑。” 邓全看了魏校尉一眼,魏校尉喝道:“愣什么,去!” 邓全转身便点人去了。 姜执素又叫住罗七:“你带着入仓名册,清点所有人。” 罗七脸上的嬉笑早已收得干干净净:“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罗七张了张嘴,姜执素看着他们:“快去。” 他握紧名册,转身跑向南门。 “罗六。” “在。” “带六个人沿西墙查。两人一组,不能分开,纵火的人可能还在仓中。能拿便拿住他们,若他们已经逃出仓墙,便不必勉强再追了。” 罗六看她一眼,点头带人去了。 38. 第三十七章 冒险救人 见一切安排得差不多妥当了,姜执素这才走到魏校尉身边。他的腿侧已经渗出血,裤脚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站着时身体明显偏向另一边,姜执素便道:“你先包扎。” “这点伤死不了。” “纵火者可能还在仓里,墙外又未必只有这一拨人。你熟悉西仓守备,不能一会儿因为失血倒下,到那时去哪里再找一个主事的人来。” 魏校尉盯了她片刻,终于抬手点了一个兵士:“拿布来。” 火势已经烧透车棚西侧的顶棚,几块着火的木板被风掀起,落在靠近主仓的空地上。幸而仓墙是夯土所筑,屋顶也覆着厚瓦,一时尚未烧起来。 真正危险的是仓门前尚未卸空的三辆粮车,其中一辆的车顶已经被火星点燃了,若整车烧起来,便会堵住东仓的出入口。 几名车夫正冒着火去牵骡马,受惊的牲畜却不停地往后退去,谁也近不了身。 姜执素快步上前:“别再牵了,砍挽具!” 一名车夫舍不得:“这副挽具才换了不到半月……” “粮食要紧还是挽具要紧?” 车夫还在迟疑,姜执素一把抽出旁边兵士腰间的短刀,割断最外侧的一根皮索:“砍!” 这一刀下去,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割断缰绳与挽具,失去车身束缚的骡马被人从侧面驱赶,很快冲向南门。守门兵士早已腾开通道,等牲畜过去后才重新合拢人墙。 余下的人用长钩勾住燃烧的粮车,车轮起初卡在石缝中,十几个人一同发力,才将它缓缓拖离仓门。 火舌顺着苫布卷上粮袋,姜执素正要让人泼水,邓全已在另一头大喊:“先压土!底下有油!” 几筐沙土迎面倾下,将车底的火压灭了大半。 姜执素连忙退开几步,让出通道。 短短片刻,原本四处乱撞的人渐渐有了次序。 取水的人沿着东侧墙根来回,运土的人走西边,伤者从南门送出。未着火的粮车一辆接一辆被推离风口处,靠近主仓的屋檐与门板也盖上了浸透水的厚毡。 罗六很快从西墙回来,他手中的刀上沾着血,身后跟着两名兵士,二人手中押着一个穿车夫短褐的男人。那人右臂中了一刀,怀中掉出一只尚未用完的油罐。 “在空车底下找到的。”罗六道,“他想趁乱往南门逃。” 那人被按跪在地上,却仍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魏校尉也从西墙赶来:“暗渠被人动过,内外两道铁栅的铆钉都换成了木销,外面还有新踩出来的泥印。” 姜执素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沉声道:“仓里有人接应。” 魏校尉脸色难看:“先绑起来,别在这里审。” 他正要再派人搜查,罗七抱着名册从南门跑了回来。风将册页吹得哗哗作响,他用一只手死死按着,另一只手撑在膝上喘气:“点过了。” “仓中今夜原有七十九人。巡骑走了十二个,方才送出去三个伤者,南门现有五十九人。” 魏校尉皱眉道:“还少五个。” “两个跟你去查暗渠了,方才没点上。” “那还少三个。” 罗七翻到名册最后一页:“守西小库的孙二,库吏冯三郎,还有一个新来的车夫。” 罗六回头看了一眼被押住的纵火者:“新来的车夫在这里。” 还少两个,旁边有人忽然道:“起火前,我看见孙二和冯三郎往西小库去了。” 另一人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他们是去取长钩与麻绳了!” 众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院子西侧。西小库紧靠车棚后方,与主粮仓之间隔着一条石道。库中不存粮,只放修理车马所需的一些工具。 最初起火时,那里尚未被烧到,可现在车棚的半边屋顶已经塌了下来,燃烧的木架横在小库正门前,浓烟紧贴着地面翻涌,时不时从门缝里钻出。 魏校尉立即点了几个人:“拿湿毡,去救人!” 几名兵士披上浸透的厚毡,刚靠近正门,一截燃烧的横梁便从棚顶砸下,重重落在他们面前。 火星四溅,众人被逼得后退:“正门堵死了!” 魏校尉立即道:“走后门!” 西小库背靠仓墙,后巷里另开了一道窄门,平日只供库吏盘点和搬运小件器物时使用。 “钥匙在孙二身上。”魏校尉点了几名兵士,“带斧头,砸锁!” 几人披上湿毡,沿南墙绕进后巷,不多时,却又被浓烟逼了回来。 “后巷全是烟,门前还倒了一排木架。”为首的兵士被呛得不断咳嗽,“人刚进去便看不清路,连门在哪里都摸不到。” 姜执素望着小库上方越来越浓的黑烟,她前几日随库吏核验修车铁器时,刚从那道后门进去过。后巷虽然狭窄,靠南墙却有一道低矮的排水石槽。若贴着石槽往里走,可以避开被风压在上方的浓烟。 更重要的是,她还记得库内的布置,长钩与麻绳放在西侧最里一排木架上。孙二与冯三郎若是进去取东西,多半便被困在那一带。 “从南墙下的排水槽走。” 魏校尉看向她,姜执素指着后巷的方向:“贴墙走到第三道石槽,再往左转,便是后门。进门以后,西侧最里一排架子上放着长钩和绳索,他们很可能在那里。” 魏校尉立刻转头点人:“邓全带路,再去!” 邓全披上湿毡,正要动身,姜执素却叫住了他:“后门进去以后有两条通道。左边通往木料架,右边才是存放铁器的地方。烟里看不清路,我跟你们去。” 魏校尉脸色一沉:“不行。” “你腿上有伤,还要留在外面主持救火。”姜执素道,“其他人没进过小库,进去以后还要摸索。” 魏校尉仍不肯松口:“你是将军的女儿。” 姜执素看着他:“可里面的人也是将军的兵。” 周围安静了片刻,风卷着火星从头顶掠过,落在湿透的地面上,发出一阵细微的轻响。 罗六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让我去。” “你不认路。” 邓全此时已经从井边赶来,他的脸与衣襟都熏得漆黑。听说还有人困在小库,立刻叫人取来三件厚毡和两捆长绳。 魏校尉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沉声道:“若火已经进了库,立刻退回来。” “好。” “若门打不开,也回来。” “好。” “救不到人……”他顿了顿,后半句话说得十分艰难,“也不能再往里走。” 姜执素这一次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罗七将一根长绳绕过她腰间,俯身打了一个结,他拉了拉,确认不会松脱,又将绳子的另一端交给罗六:“别放手。” 邓全在最前,姜执素走在最后。几人各自披上浸透的厚毡,又用湿布蒙住口鼻。 冷水沿着姜执素的发梢往下淌,很快浸透了衣领。 风卷着浓烟扑来,顷刻遮住了前方的路,三人的身影很快没入烟火之中。 后巷比想象中更窄,一边是小库的夯土墙,一边是外仓高墙,中间只容两人勉强并行。浓烟被风压进巷中,一层层伏在头顶,什么也看不清。 邓全俯下身,摸到墙根的排水石槽:“跟着我。” 三人几乎是跪在地上往前挪。 湿毡拖过积水和泥灰,变得沉重不堪。姜执素一手扶着墙,眼睛被烟熏得刺痛,只能勉强看见邓全脚边那一点模糊的影子。 走到第三道石槽时,她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左转。” 邓全依言转进狭窄的岔道,再往前几步,一排倒下的木架横在门前。架子上原本晾着几卷旧绳,已经被火星点燃,正冒着呛人的黑烟。 邓全抡起手中的铁钩,将燃烧的绳卷拖到一旁。罗七上前 帮他移开木架,姜执素则伏在地上,摸索着找到门下的缝隙。 她抬头道:“砸锁。” 邓全一连砸了三下,锁扣没有断,门板却被震得不断掉灰。 罗六接过铁锤,退开半步,朝着门锁旁边的木板狠狠砸下去,木板裂开一道缝。 又是一下,门闩连着半块木板一同脱落,门向里歪斜着倒下,浓烟立刻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邓全抬手拦住两人:“先等等。” 三人伏在门外,直到最浓的烟散去一些,他才第一个钻了进去。 小库里比外面更黑,头顶不时传来木头受热开裂的噼啪声,四周的货架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面的铁器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姜执素贴着地面往里爬:“右边。” 邓全伸手在地上摸索,很快,他摸到一只靴子。 “有人!” 孙二倒在两排货架之间,脸朝下趴着,后脑上有一片血迹。邓全翻过他的身子,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罗六立即解下腰间的短绳,将孙二缚在自己背上。 姜执素问:“冯三郎呢?” 库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声,若不是三人正好静下来,几乎会被外面的喧嚣声盖过去。 姜执素循声望去,道:“人在里面。” 几人顺着声音摸过去,很快在倒塌的木架下看见了一只手。 冯三郎被一根横木压住了腿,半边身子陷在散落的麻绳与铁器之间。他还醒着,却已经被烟呛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睁开眼。 姜执素俯下身唤他:“冯三郎?” 那人手指动了动。 几人合力挪开了压在他腿上的横木,几乎就在同时,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 邓全脸色骤变:“走!” 屋顶上另一条横木轰然砸下,灰土与碎木随之落了满地。 姜执素将冯三郎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扶他起来。冯三郎右腿受伤,根本无法落地,刚站起便重新跪了下去。 邓全俯身背人,姜执素把身上的湿毡铺到地上,两人合力将冯三郎挪上去,再用绳索将他固定起来。 外面的绳子忽然绷紧,罗六他们已经等得太久,开始往回拉了。 回程比进来艰难得多,浓烟越压越低,几乎贴到了地面。姜执素只能把脸埋在湿布里,凭着腰间绳子的方向往前挪。 走到半路,身后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一排货架彻底倒了下来,火星与碎木朝他们身后飞溅。 邓全抬起湿毡挡了一下,手背却被落下的铁片划开一道口子。 “别停!” 姜执素没有回头,她抓住冯三郎肩上的绳结,一寸一寸往门口拖,后门就在前方。 外面的冷风与火光透过门洞涌进来,已能看见等在门外的人影。 就在此时,一根烧断的木梁从侧面落下,砸在门框上,本就破损的后门向内一歪,门洞立刻收窄了一半。 邓全先把冯三郎推出去。 姜执素正要跟上,门框上方又落下一截燃烧的木头。她躲闪不及,肩上的湿毡被火星撩起一片焦痕。 邓全回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低头!” 两人几乎同时从塌斜的门框下滚了出去,身后传来轰然倒塌的声音,整道后门彻底被火堵死。 外面的人立即用水将他们身上浇透,又将冯三郎抬上担架。 姜执素趴在地上咳了许久,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人的疼痛。 魏校尉拄着刀走过来:“先送姜点检出去。” “火势如何了?”姜执素撑着地面想起来。 “外院已经控制住了。”魏校尉按住她的肩,“主仓没有烧着,纵火的人也抓了两个。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姜执素还想说话,喉咙却又被烟呛得发紧,只得偏过头咳起来。 39. 第三十八章 没有伤到 远处的鼓声一阵紧过一阵,沉沉地碾过夜色。 不多时,仓门外便响起密集的马蹄,大营的援兵终于到了。 姜衡翻身下马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烧得通红的半边夜空,第二眼,便看见了被人从后巷扶出来的姜执素。 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全是烟灰,肩头那件毛毡已经焦黑了一角,左边袖口也被火燎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 姜衡脚步一顿,随即脸色沉下来,看着很是吓人:“姜执素。” 隔着半个院子,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却越过了嘈杂的人声,清清楚楚落到她耳中。 姜执素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火光之外。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烟磨过,半晌也没能发出声音,只抬手朝他比了一下,示意自己无事。 姜执素还未来得及走过去,仓门外又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来人显然一路没有收缰,直到门前才猛地勒马,马的嘶鸣声几乎压过了院中的铜锣。 贺连城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他身上的伤本就未愈,方才那一下又扯到了后背,脚下却连停都没停,扶着马鞍站稳后便大步往仓中走去。 他外袍只仓促地披在肩上,一把抓住迎面出来的兵士,冷声问道:“姜执素呢?” 兵士被他抓得一愣,连忙指向后巷:“姜点检刚出来……” 贺连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火光与人影之间,姜执素正扶着墙壁缓缓地往外走着。 来的路上他想了许多,直到亲眼看见她还活着,一路压在心头的焦灼才终于消散了不少。 可转眼间他又看见了她被火燎破的衣袖,以及烧红的皮肤,于是脸色反而比方才更难看了。 紧随其后的是陆时宜,他在门前下马,快步穿过人群,途中有人抬着伤者迎面过来,他侧身避让时,袖口擦上了血,也顾不上低头看一眼。 姜执素站在火光之中,风卷起她散乱的长发,火星在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方才在小库里时,她只顾着救人,竟不觉得害怕,如今看见姜衡,又看见匆匆赶来的陆时宜和贺连城,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后知后觉地放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谁知膝弯却忽然发软,眼前也跟着黑了一下。 陆时宜已经到了她面前,他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将人扶住:“站好。” 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衣袖传来,他手上的力道有些重,姜执素觉得手腕微微有些吃痛,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艰难道:“我没事。” 陆时宜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低下头,先看她的脸,又去看她被烧破的袖口:“哪里伤了?” “没有伤到。” “手给我。” 姜执素想把手往回收:“真没有。” 陆时宜并没有松手,只沉声道:“姜执素。” 他很少这样叫她,声音低沉,听着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可离得近了,姜执素才发现,他的呼吸比平日里更加急促,托着她手掌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翻过自己的手腕,掌心蹭破了几处,手腕连着小臂的一片皮肤被火燎得通红,虽然看着吓人,伤得却不算严重。 陆时宜逐一检查过,仍旧没有完全放心:“肩膀呢?” “只是毡子烧了一点,没碰到我。” “腿上?” “也没有。”她被问得有些无奈,咳了两声:“先生当我是从火里滚出来的吗?” 陆时宜抬眼看她:“难道不是?” 姜执素被他噎住。 这时,贺连城也已经走过来,站在那里看向她,从她散乱的头发看到满脸的黑灰,又从焦黑的袖口看到脚下拖着泥水的鞋履。 看得越仔细,面色便越冷冽。 姜执素被他盯得不自在:“师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进火场了?” 姜执素咳了一声:“里面有人,而我认得路。” “这世上只剩你一个认路的人?” “人都救出来了,你还凶什么?” “我凶你?”贺连城几乎被气笑,他陡然拔高声音,随即牵动胸前的伤,气息一滞,偏过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姜执素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对:“你伤还没好,怎么也跑来了?” “你还知道我伤没好?”贺连城气得笑了一声,“西仓的火光半座城都看得见,将军府的人说你还没回来,难道叫我在府里躺着等你消息?” 姜执素张了张嘴,她看见贺连城胸口起伏得厉害,不知是一路策马牵动了伤势,还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后怕起来。 “方才守门的人说,你还在里面。”他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我一路过来都在想,若我到得晚了……” 后半句话停住了。 姜执素移开目光,有些理亏地小声道:“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贺连城冷笑:“你还挺得意。” “我没有。” “你就差写脸上了。” “我脸上全是灰,写得了吗?”姜执素语气凉凉地道。 贺连城被她这话堵得一滞,陆时宜仍握着她的手腕,闻言看了她一眼:“还有力气顶嘴,看来确实没有伤到要害。” 姜执素转头瞪他,张牙舞爪道:“先生到底帮谁?” “谁有理,便帮谁。” “那您现在觉得谁有理?” 陆时宜没有回答,只抬手将她脸侧被水黏住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额角,带下来一道黑灰。 他的动作停了半晌,只见姜执素额角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擦伤,血已经微微结块,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陆时宜的目光沉了下去:“这是什么?” 姜执素抬手摸了一下:“许是方才蹭到了门框。” 陆时宜取出帕子,沾了旁边水桶里的清水,替她擦去面部周围的灰。 姜执素下意识往后躲去。 “疼?”陆时宜柔声问道。 “不疼。” “那便别动。”他说话还是一贯的语气,手上的动作却很轻缓,擦到伤口边缘时,见姜执素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便立刻停住。 “回去让大夫看。” “这么一点伤……”姜执素看着他绷紧的下颌,最终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了一句:“知道了。” 贺连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陆时宜替她擦伤口,片刻后,他忽然解下肩上的外袍,直接披在姜执素身上。 衣裳来得猝不及防,兜头罩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姜执素眼前一黑,好不容易才从衣领里钻出来。 “你做什么?”

“你衣裳湿透了。” “这么大的火,我又不冷。” “闭嘴。”贺连城伸手替她将外袍拢紧,嘴上虽然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只是他不知道怎的,系带时试了两次都没能系好,第三次才勉强打上结。 姜执素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的手指正在发抖。 她原本想说他手笨来着,系个结都能这么难看,可到底还是没说话。 贺连城察觉她在看自己的手,立刻将手收到了背后:“看什么?” 姜执素摇了摇头:“没什么。” 姜衡此时正在同魏校尉说话,只见他沉声问道:“主仓如何?” “主仓无碍。共计烧毁空车七辆,未卸粮车两辆,西小库损毁未过半。纵火者抓到两人,只是他们应当还有同伙,极有可能是从暗渠逃出的。” “封锁西仓外所有岔路,沿着暗渠和山脚往外搜。” “是。” “伤亡呢?” “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暂时无人死亡。” 姜衡点了点头:“将伤员先送回营中医治。今夜所有当值之人分别问话,不许相互串供。西仓损毁的粮草,车马与器物,天亮前列出清单。”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原本混乱的院子渐渐重新有了章法。 直到最后一队追兵领命离开,姜衡才转过身,朝姜执素走来。 姜执素方才面对贺连城和陆时宜尚能顶上几句,此刻对上父亲的目光,气势却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爹。” 姜衡看着她,视线从她额角到肩头,又落在那双被烟灰熏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手上。 姜执素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忍不住解释:“只是碰到了一点,没有伤到筋骨。” “进去了多久?” 姜执素答道:“不到半刻钟,人都救出来了。” 姜衡看了她片刻,良久只吩咐道:“回府。” 姜执素没有立刻应声。 她越过父亲的肩头,往后巷看了一眼。孙二和冯三郎都已经被抬走,邓全坐在墙边包扎手上的伤,罗六肩头也缠了一圈布,正低头同魏校尉说着什么。 “邓全和罗六……” “都有人照看。”姜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孙二和冯三郎已经送去医帐,问题不大。” 姜执素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姜衡又道:“现在,你先随陆先生与贺小将军回府。” 她抿了抿唇,这才低声应道:“知道了。” 陆时宜扶着她往仓门外走,姜执素其实已经能站稳,却没有挣开他的手。方才那一阵软弱过去后,双腿仍有些发虚,脚下的石地像是棉花般松软。 几人走出西仓时,身后的火已经压下去大半,风势也渐渐小了。被烧得通红的夜空渐渐暗下来,只余一层灰灰的烟悬在城西。 姜执素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仍在她眼底跳动。 下一刻,贺连城抬手,将风帽一把扣在她头上,彻底挡住了她身后的风:“别看了。” 姜执素的视线被遮住,只能看见前方被火把照亮的一小段路。 陆时宜仍扶着她的手臂,她忽然觉得,方才在火场里一直没有察觉的疲惫,这时才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裹紧身上的外袍,随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夜色里。 40. 第三十九章 将军出征 又过了几日,枢密院有封调兵文书送到了眉州。文书上说青石关告急,命姜衡率眉州半数驻军前往驰援,次日卯时开拔,不得延误。 消息传到学堂时,姜执素正盯着晏珣写策论。她听完来人的话,连笔都没来得及放回笔架,起身便往前院去。 送文书的官差已经走了,书房门关着,周校尉守在外面。 “我爹呢?” “在里面看文书。”周校尉顿了顿,“将军让小姐去正堂等着,世子他们也已经让人去请了。” 姜执素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没有多问,转身去了正堂。 晏珣来得匆忙,手里还抱着一本功课,他大约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进门以后先看了看姜执素,见她不说话,便也安静地坐到一旁。 贺连城随后被人扶了过来,他的左臂还吊着,额角结着一道新痂。下人替他搬来一把椅子,他倒没有逞强,坐下后便靠在椅背上,问姜执素:“什么事?” “枢密院来人了。” 贺连城脸上那点散漫顿时没了。 陆时宜最后一个进来,袖口沾着墨,应当也是刚从学堂过来。他扫了一眼堂中几人,没有开口,只在下首坐下。 灯影落在他素色衣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越发清瘦。 没过多久,姜衡拿着文书进来了。 “都到齐了。” 他将文书放到桌上,直接道:“青石关以北发现北狄骑兵,朝廷命我率眉州半数驻军,即刻驰援青石关。明日卯时启程,不得延误。”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青石关在眉州以北,是北境前线最要紧的关口之一,可这道旨意,未免来得太巧了些。 忠勇侯府刚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晏垂章又离开眉州不久,枢密院便急着抽走城中一半兵力。这个时机挑得太准,很难让人相信只是巧合。 姜衡看着堂中的几个人,一个是他唯一的女儿,一个是康王托付在此的世子,一个是忠勇侯府如今唯一能站在他面前的孩子。 还有一个本可置身事外,却因将军府里的这些牵连,终究也被卷进来的陆先生。 他这一走,再回来时,不知是什么光景。 “我走之后,”姜衡道,“府中大小事务,由执素做主。” 姜执素点头:“好。” “周进会留在府中,亲兵也留一半。真遇到拿不准的事,先同陆先生商量,不要自作主张。” 姜衡转向周校尉:“府中巡防重新排。正门,角门,还有西院都添些人手,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内院。” “末将明白。”周校尉朝他拱手道。 姜衡继续道:“世子安危,重中之重。”说着又看向晏珣,“这段时日不要出府。若有人拿康王的名义来接你,也不能跟他走,除非韩齐认得那人。” 晏珣抱紧怀里的功课,认真应道:“我记住了。” 姜衡的目光随后落到贺连城身上。 “你的伤没好,不许出府。” 贺连城人不组合道:“姜叔,我只是伤了一条胳膊……”话音未落,便被姜衡一个眼神打断,顿时不敢再言语了。 姜衡又看向陆时宜,良久后叹了口气,道:“我不在的时候,要劳烦先生多照看他们。若府中有变,周进会听先生的安排。” 陆时宜闻言略微坐直了些,姜衡话言话语里,已不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教书先生了。 陆时宜沉默片刻,温声道:“将军放心。” 姜衡先是点了点头,等他交代完正堂里的事,又看了姜执素一眼,道:“你跟我来。”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姜衡绕过桌案,从架上取下一卷旧舆图,在案上展开,沉声道:“过来。” 姜执素走到他身侧。 姜衡指着舆图上几个朱砂圈过的位置:“这是眉州城内几处可以据守的死角。若府中守不住,先退到这里。” 然后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下,指着另一处位置道:“这里是苏家在城中的旧库房,明面上早已不用,里面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到南街后巷。” 姜执素盯着那张舆图,一声不吭地记着。 姜衡又指向城东:“这里是贺家旧部曾经留下的联络点,若是连城必须离开眉州,不能走官道,让他先到这里,会有人接应。”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 姜执素低声道:“我知道。” 姜衡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言的酸涩。 他从前总嫌她太野,嫌她不肯好好读书,嫌她整日骑马舞枪,像个没收缰的小马驹。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竟又希望她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可以闯祸,可以顶嘴,可以在苏玉面前耍赖,可以在校场上摔了爬起来还骂地不平。 而不是站在这张舆图前,沉默地听他交代这些她本从不用操心的事情。 姜衡又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放到她面前,嘱咐道:“这里面是府中亲兵名册,几枚调兵用的私印,还有你母亲留下的几封信。” 姜执素抬起眼。 “娘留下的?” 姜衡“嗯”了一声。 “她临走前留下的。”姜衡道,“若金陵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府中又出了变故,便让你拆开来看。” 姜执素低头看着那只小匣子,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原来母亲走的时候,也并不是全然放心。 只是她没有说,像她一贯的样子,什么都替人提前想好,然后安安静静地准备很多东西。 姜衡又道:“巡边使带进城的那个郑副将,不可信。他明面上奉朝廷之命查问军务,实则多半是林逋的人。若他要入府便拖住他,但切记不要跟他硬碰硬。” “周校尉以及宁王殿下身边的韩齐都可信。府中账房陈叔,你母亲用了十几年,也可信。”姜衡继续道,“其余人不要什么都说。尤其是府中若收到金陵来的消息,先送到你这里。” 姜执素一一记下。 姜衡不放心,又让她照着舆图将几处位置复述了一遍。姜执素从小跟着他认地形,很快便说得一处不差。 他说完,终于将舆图收了起来。 父女俩隔着一张桌案站着,谁都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很久,姜衡才抬起头看向她。 他似乎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可姜执素如今已经及笄,身量高了不少,眉眼间也渐渐添了少年人藏不住的锋芒。 他的手抬到一半,终究还是放下了。 姜执素看着他:“爹。” 她想问,青石关是不是真的如枢密院文书上说得那样急,也想问这是不是皇帝和林逋设的局。 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发现,有些答案即便问出来,也没有用。 于是她只是说:“我会守好将军府,也会看好晏珣和贺连城,您安心去青 石关。” 姜衡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从书房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姜执素关上门,站在廊下,听见身后的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迎面遇上陆时宜,他站在廊下,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素色衣袖微微扬起,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有些暖色。 “先生还没回去?”姜执素停下脚步。 “给你送东西。”他将手上的东西递过来,正是她之前落在学堂里的功课。 “明日的课照旧。”陆时宜说。 姜执素握着那卷书,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会走,风雨会来。可只要明日学堂的灯还亮着,书案还摆着,晏珣还在读书,贺连城还在养伤,她还去校场练枪,那么这座将军府便不会乱。 姜执素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书,笑着道:“先生放心。”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透,府中已经开始点兵。 姜衡换上了戎装,多年征战,那身甲胄于他而言像另一层皮肉,这一刻,他整个人又变回了北境军中那个沉默而锋利的将军。 出发前,他去了一趟贺连城的院子,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晏珣的声音。 “十颗,十一颗,十二颗……” 贺连城懒洋洋道:“十一颗。” 晏珣认真反驳:“明明是十二颗。” “你数错了。” “没有。” “你年纪小,眼神不好。” “我眼神很好。” “那就是药丸自己多长了一颗。” 随后晏珣更加认真地说:“贺世子,药丸不会自己长出来。” 姜衡站在门外,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对守在门边的老亲兵低声吩咐:“看好他。伤没好,别让他出去折腾。” 老亲兵抱拳:“将军放心。” 卯时将近,府门大开,那面“姜”字帅旗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马蹄踏过青石板,将薄薄的一层晨光踩得支离破碎。姜衡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府门前站着的人。 姜执素站在将军府门前,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裳,腰间带着短刀和姜衡交给她的令牌。晨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仰着脸,眼睛清亮得很。 父女二人隔着晨风对望。 姜执素仰头看着他,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到了这时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道:“爹,早些回来。” 姜衡抬手示意,队伍开始往前走。 马蹄踏过长街,那面“姜”字帅旗在晨光里越来越远,先是越过长街,再穿过城门,最后被高高的城墙遮住了最后一点边角。 姜执素一直站在石阶上,晨风从城门方向灌进来,她腰间的穗子轻轻摇晃起来。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座将军府变得好大。 大到风从前门吹到后院,都要经过很久。 而住在里面的人,忽然变得很少。 府门外的长街上,方才队伍留下的马蹄印还在,却很快便会被风吹淡,被尘土覆盖。 她看了片刻,转过身,吩咐道:“关门。” 沉重的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闩落下,发出粗钝的响声,那声音像是把外面的风刀霜枪和所有未说出口的担忧,都一并挡在了门外。 41. 第四十章 承担重任 姜衡出征之后,府中的气息变了不少。 从前的将军府虽门禁森严,刀甲分明,可那时候也有着几分日常的松弛。 清晨时,厨房那边会有热气一路漫出来,混着米粥和馅饼的香味。丫鬟们偶尔捧着铜盆穿过回廊,时不时地笑着打闹两句。 到了午后,花园里会有人洒扫,紫罗总爱从小花圃边绕路,摘一两枝开得好的花,随手插进姜执素案头那只小瓷瓶里。 校场那边也有操练的声音,然后又很快被少年人的笑闹声盖过去。 如今却不一样了。 姜衡走后的当日,周校尉便照着新排的名册,把府中三处角门封了。正门与后门各添一班守卫,内外院之间也设了岗。 亲兵巡夜的路线从两条添到四条,府里的灯笼也比从前挂多了一倍,几乎每隔十几步便有一盏。 下人无论是送饭,抑或是送药,须先报去处,外头递进来的书信和拜帖,更要一封封送到前院查验。 起初府里人很不习惯。 紫罗给贺连城送一碗药,从厨房到偏院,一路被拦了三回。最后一回守门的是个姓秦的老兵,左腿有些跛,查起东西来却半点不含糊,连她袖子里藏着的两颗蜜饯都翻了出来。 “这是给贺世子压苦味的。”紫罗解释。 本来一会儿就能送完的药,硬生生地被人拉住盘问了快一刻钟,紫罗回来的时候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姜执素刚从军需房回来,听紫罗气鼓鼓地说完今日的遭遇,伏在桌上笑了好一阵,身上连日积下的困意都散了不少。 “小姐还笑。”紫罗把新送来的热汤放到她手边,“如今奴婢在府里走一趟,比出城还费事。” 紫罗嘴上抱怨着,第二日再去送药时,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审问并登记在册。 府里的新规矩便这样慢慢立了起来。 留下来的亲兵里,有不少是跟着姜衡打过仗的老人。年纪最大的已经过了五十,肩背不如年轻时挺拔,耳目却很警醒。夜里巡防时,哪处墙根多了一串脚印,哪扇角门的锁被人动过,他们看一眼便知道。 像一群从旧日战场里退下来的影子,沉默地守着他们还能够守住的地方。 姜执素每日卯时起身,先听周校尉报昨夜的巡防,再去书房看各处送来的信报。 从前她进父亲的书房,多半是为了挨训。 原因嘛,无非就是马骑得太快,枪练得太晚,功课抄得稀巴烂,或是又同谁打了架。她每次站在桌前,都觉得姜衡的话格外多,恨不得趁他低头时拔腿便跑。 如今她坐到了桌后,才知道那张桌子上有多少大大小小的事务。 这些事务从前多半是姜衡的幕僚在处理。如今幕僚们有的随军去了青石关,有的被调去城中各处,剩下几个都是信得过的老人,却也只能替她把关核对。 真正拿主意的人,终究还是她自己。 城中驻军还剩多少粮,府中亲兵的月钱何时发,几处城门每日换几轮岗,伤兵用的药从哪家药铺采买。账册一本摞着一本,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直看得人一个头两个大。 她在学堂里跟陆时宜学过策论,策论里是治国平天下,是兵政民生,是君臣之道。但是却没有人教过她如何看账,如何调度防务,如何在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孔后面分辨哪一句是客套,哪一句是刺探。 她只是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把父亲翻过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继续翻下去。 姜衡的椅子有些宽,姜执素有些靠不到椅背,后面便索性不靠了,只把腰背挺得笔直。 到了夜里,她便守在内院与外院之间那段回廊上。 她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旁边搁着一盏风灯,手边放着那柄晏垂章赠与她的匕首。 亲兵每回来换岗,她只点一下头,并不多说话。 有时候她在那里一坐便是一夜,直到天色发白,她才起身回屋换一身衣裳,用冷水洗一把脸,再回到前院继续处理公务。 有一日,姜执素从铜镜前走过,看见桌上收得整整齐齐的妆匣,里面装着她及笄礼上用过的白玉笄,也有几支她平日里常戴的小簪子。 其中有一支素银杏花簪,原本该放在最上层,可如今那一格却空着,像是人心里的某个地方一样,也是空落落的。 她在妆匣前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铜镜慢慢转了过去。镜面背过灯火,也藏住了她眼底的倦色。 这天一直忙到入夜,她才从书房出来。姜执素沿着回廊走了一圈,经过偏院时,见贺连城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推门进去。 贺连城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纸,正在低头摆弄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她,先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折了一半的东西往被子里一藏。 “藏什么呢?”姜执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几日接连不断地熬了几个晚上,她眼底泛着一点淡青色,可她站在那里,面上仍是从前那副轻快的模样。 贺连城面不改色:“没什么。” 晏珣早已被韩齐接回西院歇下了,此刻偏院里只剩贺连城一个人。 屋内的光线昏暗而柔和,将他脸上的倦色遮去了几分。 姜执素懒得拆穿他,走过去挑亮灯芯,顺手摸了一下榻边的药碗,已经凉透了。 姜执素把药碗往他面前重重一搁:“这药是让你喝的,不是让你供着的。” 贺连城看了那碗药一眼,语气很是认真:“太苦了。” “苦也得喝,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难伺候?”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现在就是在对你好。”姜执素冷冷地看着他。 贺连城同她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还把空碗倒扣在木案上,像是证明自己已经英勇赴义了。 “这药方是谁开的?” “李大夫。” “庸医。”贺连城愤愤道。 姜执素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闲闲地道:“明日我把这话转告他,让他再给你多添两钱黄连。” 贺连城立刻道:“李大夫医术高明,是我失言了。” 姜执素起身时,瞥见被角下露出了一小片纸,还没等她看清,贺连城已经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那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追问,只在转身时道:“早点睡。” 他靠在榻上,看着她走出门,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他才重新取出那张纸。是那封已经不作数了的婚书,上面他们两个的名字端端正正地排在一起。 贺连城低头看了许久,最后仍沿着原来的折痕,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收回了枕下。 姜衡离府之后,陆时宜照常授课,照常起居,日子看上去与从前并无不同。 姜执素原本答应陆时宜,府中的课业一切照旧,可她忙着核对兵册,已经连着两日没有露面。 这一日经过学堂,她听见陆时宜正在问晏珣功课,便在窗外停了停。 “昨日教的那一篇,可背熟了?” “背熟了。” “那便请世子从头背起。” 晏珣站起来,背了没几句,目光便越过窗棂,看见了外头的姜执素,于是声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陆时宜没有回头:“怎么不背了?” 晏珣小声道:“姜姐姐来了。” 姜执素隔着窗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陆时宜这才转过头,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窗子撞在一起,陆时宜便也撞见了她眼底的那点疲惫。 晨光微曦中,他眼底染了几分薄怒,似是怪她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良久才轻声问道:“你昨夜几时睡的?” 姜执素停顿了一下,讪讪道:“不记得了。” 陆时宜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先去用早膳。” “我吃过了。” “紫罗方才来替世子送笔墨,说你一早只喝了半盏茶。” 姜执素:“……”紫罗如今告起状来,越发熟练了。 陆时宜合上书:“厨房给你留了粥,吃完再去前院。” 姜执素还想说什么,陆时宜却已经不再看她,眼眸低垂,重新翻开了书。 “世子,继续背。” 晏珣偷偷看了她一眼,老老实实地接着背书。 姜执素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听了陆时宜的话,转身去了厨房。 晏珣如今听课比从前认真许多,只是他终究年纪还小,有时候听着听着,眼神还是会飘到窗外去。 那边越过一道回廊,便是姜执素常守着的地方。 有一回他忽然走神,被陆时宜点起来回答问题。 晏珣站起来,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陆时宜问他:“怎么了?” 晏珣低头看着书页:“先生,这一句的意思,是不是说,一个人心里要先有足够多的东西,才能真正发出光来?” 陆时宜看着他,过了片刻,他才温声道:“世子说得很好。” 晏珣坐下来,继续低头写字,只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比从前更重了些。 姜执素路过学堂时,偶尔会停下脚步。 她不进去,只是站在廊下,隔着一道窗棂,听陆时宜不急不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个声音和她小时候在金陵书院听到的一模一样。 语调从容平稳,声音不高不低,讲到妙处时会稍停片刻,像是留出一小段空隙,等听的人自己慢慢去体会。 她忽然觉得,在这座已然变得空荡荡的将军府里,他的声音成为了唯一没有变化的存在。 42. 第四十一章 讨要账册 陆时宜没有到前院议过事。 姜衡离府之后,前院几乎日日有人进出,一日里少则三五拨,多则十几拨。正堂里的灯从清晨亮到夜半,陆时宜却始终没有踏进过那道门。 他从不参与府中公务,也不主动问她局势如何。 有时候姜执素从前院出来,远远看见他从回廊另一头经过。素色衣袖被风轻轻掀起,手中抱着几卷书,身后跟着何与,仍旧是从前那副温和清淡的模样,像是天塌下来,都与他并无太大干系。 可他又分明没有真正置身事外。 每天傍晚,何与都会准时出现在前院,来得时间也都刚刚好,从不赶在她最忙的时候。 何与抱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站在门外,向她行礼。 “姜小姐,这是世子今日的功课记录。先生说,将军临行前将世子托付给府中,世子的功课和起居,也该让小姐知晓。” 他读了哪一卷书,背了哪一段经义,策论写得如何,字帖有没有偷懒,这些事原本该由陆时宜自己记着,最多再交给姜衡或苏玉看一眼。 可何与每日都来,递给她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她看完。 她只翻了两页,上头絮絮叨叨地写得很细。晏珣今日读了《孟子》哪一篇,哪一句答得好,哪一句理解得偏了,午后练字写了几张,晚间温书到几时。 看到一半时,姜执素忽然明白了何与为何每日都来。 他是来让前院的人看见,陆先生院里的灯仍旧亮着,世子的课业仍旧有人管着,将军府里的日子也仍旧在一日一日地往前过。 这座府里还有读书声,还有纸墨香,还有少年人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至于前院的账,姜执素从未主动拿去问陆时宜。她知道自己若开口,他一定会帮忙,可她不想把他拉进来。 他厌恶朝堂之事,她从金陵看到眉州,看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 从前在金陵书院时,登门求见他的权贵不知有多少。他能避便避,实在避不开,也只坐着喝完一盏茶,从不肯应下入仕入幕之类的邀约。 他是个生来便适合坐在书案后讲经史的人。 窗外有竹影,案上有热茶,手边一卷旧书,纸页翻过时,连风都显得清浅了不少。 姜执素不想让这样一个人,沾上前院这些刀光血影。哪怕她已经隐约知道,他未必真的如表面上那样远离风波。 可不想,便是不想,她宁愿自己多熬几个夜,多看几本账,也不愿把一册满是麻烦的账本递到他面前。 然而有一回,她在偏厅里对着账册熬到半夜,怎么也算不平一笔巡边使所征的粮草税。可姜执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始终觉得不对,往年军需规制里,从没有这一项。 眉州是边城,商队进出本就艰难,姜衡在时,哪怕战事再紧,也从不许底下的人乱收一文钱。可巡边使的人一来,城门外的关卡从一道变成三道,入城要缴,出城也要缴,连运药材的车队都被拦下过两回。 她把算盘拨了又拨,珠子噼啪作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笔从城南粮行入账,那一笔从西门关卡收来,另有一项转入巡边使临时设下的军需司。她顺着账目一路算下去,越算越乱,到最后连自己先前写下的数都看不清了。 三更天时,她索性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眼皮沉得厉害,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这笔账若算不清楚,以后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她便只能任人拿捏。 她可以听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可以不会说那些圆滑话,可她不能让人当着她的面,把这里搅得一团糟。 那是父亲守了半辈子的眉州,也是她如今唯一能守住的地方。 第二日傍晚,何与照旧来送课录,册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姜执素接过来,一开始她还以为那只是晏珣今日多写的一张字帖,翻开之后才发现不是。 那上面有几行清隽小字,把账目该从哪一项开始重算,用哪一年的税率为准,中间经过几道转手,每一道转手又该由谁签章,都写得明明白白。 若要追问,需问哪一处军需司的原始底册。若对方推说底册遗失,便可令其出具前岁户部核验旧文。 姜执素就着廊下那一点光,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她甚至能想象陆时宜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灯在案边燃着,他微微垂着眼,袖口挽起一折,笔尖蘸墨,不疾不徐地落在纸上。 他大约已经看出她这几日都在为什么烦心,也知道她不会开口去问他,所以只把答案夹在功课册子里。 陆时宜每日清晨准时走进学堂,傍晚按时送走晏珣,夜里书房灯常亮,一切都与从前一样。 他仍旧讲《孟子》,讲《史记》,讲兵法里那些看似与眼前情形毫不相干的词句。他从不在课堂上提起京中风雨,边关动荡,更不提姜衡离府之后这座将军府有多危险。 可姜执素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守住身后的一切。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回廊,他在那头守着他的书与案,她在这头守着她的灯与刀。 直到巡边使的人登门,那是姜衡离府后的第四日。午后起了大风,乌云被风推着从城外压过来,天色很快暗了。 前院亲兵来报时,姜执素正在看军需司送来的第二封催文。 “小姐,巡边使府上的郑副将来了。” 姜执素抬起头。 “几个人?” “带了十六人,皆佩刀。” 紫罗正端茶进来,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姜执素把手里的笔搁下:“人在哪里?” “前院月门外。” “周校尉呢?” “周校尉已经带人去守住账房了。” 姜执素点头,把催文压进账册底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紫罗有些不安:“小姐,要不要再多叫些人过来?” “人叫得越多,越显得我们怕他。” 姜执素走出两步,又回头交代:“你去告诉周叔,没有我的话,账房的门不许开,谁来都一样。” 姜执素走出正堂,风迎面扑来,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心道,好大的风。 郑副将在月门外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见姜执素出来,他才重新露出笑,拿出一卷盖有巡边使印章的文书。 “姜小姐,我此行奉巡边使之命,清查眉州军务。还请小姐将府上近三年的军需账册交出来,免得耽误公务。” 他身后十六名兵士按刀而立,气势森严。 姜执素站在阶前,她看了那卷文书一眼,没有伸手:“清查军务?” 郑副将道:“正是。” “清查哪一项?” 郑副将脸上的笑意略淡:“军需账册、粮草调拨、兵甲库存,皆在清查之列。” “巡边使可以核问军务,却不能带走眉州的兵甲库册。”姜执素道,“册中记有城防布置和兵器 数目,若是谁来都能拿走,北境军中也不必设规矩了。” 郑副将笑了一声:“姜小姐,规矩也要看是谁的规矩。如今姜将军不在府中,我等奉命清查,小姐若是不交,怕是不合适。” 姜执素看着他:“郑副将若只是查验旧账,我让账房誊一份出来便是。不过军需司新收的那笔防务捐,不能并入其中。” 郑副将的神色终于变了,阴沉的脸上现出些许愠色:“姜小姐说什么?” “防务捐未经户部定额,也没有枢密院批文。收了多少,经过几处关卡,又入了哪个库,军需司至今没有交来底册。”姜执素语气平静,“这样一笔钱,不能盖上将军府的印信,更不能混进眉州账务。” 郑副将盯着她,冷哼了一声,阴恻恻地道:“姜小姐好大的口气,这是连巡边使都不放在眼里吗?若我说,我们今日非要这账册不可呢?” 姜执素看着他:“那便请您拿圣旨来。” 郑副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姜执素继续道:“若没有,便请郑副将回去禀明巡边使。将军府不敢擅自移交军需账册。” 郑副将盯着她看了片刻,他大约没有想到,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竟能站在这里,把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 月门内外一时安静下来,风从墙头斜斜吹来,使得地上的树影簌簌摇晃起来。 郑副将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兵士往前踏了半步,周校尉立刻抬眼看过去,那兵士下意识又退了回去。 郑副将看见了,脸色更难看了些:“姜小姐年纪不大,倒是很懂军规。” 他不相信她能看懂那份账,也是在试探府中是否还有别人替她拿主意。 “账送到了我手里,自然该由我看。”她道,“郑副将若觉得我哪一条说得不对,可以把征税批文和三处底册送来,我们当面核算。” 郑副将没有接话,他原本是来拿账的,自然不可能把军需司真正的底册送到将军府。过了片刻,他收起文书:“既然姜小姐今日不肯交,我也不勉强。”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只是再过几日,眉州军中由谁说了算,恐怕就不好说了。到那时,这些账册也未必还由得小姐留着。” 姜执素并不畏惧,只是看着他,平静道:“那便等到那一日再说。” 郑副将的脸色彻底拉了下来,他一甩袖,转身带人离开。 直到那阵密集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照壁之后,姜执素才慢慢松开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只见她的掌心里全是汗。 周校尉过来问:“小姐,账房那边怎么办?” “从今日起,账房钥匙分三处放。你一把,我一把,剩下一把交给韩齐。他们若再来,先将他们拦在前院,拦不住的话就拖到我来。” 周校尉看着她的背影,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姜衡年轻时第一次领兵的样子。 他低头抱拳:“是。” 姜执素知道,郑副将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巡边使的人已经开始在城外调防,原先姜衡留下的守城军,正在被一批一批替换成从京中带来的兵马。 那一夜,姜执素在回廊上坐了很久,紫罗来给她添过两次茶,她一次也没有喝。 亲兵换了两班岗,她仍旧坐在那里。 风灯在她身侧轻轻摇动,她抬头时看见远处学堂的灯还亮着,窗上映着一道伏案的侧影,清瘦疏离,安静如常。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手边那本账册。 43. 第四十二章 先生出城 三日后,眉州城的风更大了。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上,像一张灰白的网,正从远处不动声色地罩下来。 午后一名姜衡旧部悄悄进了将军府。 那人从前跟着姜衡守过北门,左耳被箭削去半截,平日里沉默寡言,若非有要紧事,绝不会亲自登门。 他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城墙上的风沙。行过礼后,也没有寒暄,只从怀中取出一张眉州城防图铺在案上。 图纸展开的那一刻,姜执素便知道,事情比她想到的还要坏。 他指着图上几处新用朱砂圈出的地方,小声道:“巡边使前日又调了驻军,将北城守将换成了他们的人。” 他说着,手指又移到城门外:“城门外的哨卡,也已经归他们的人管了。从今日起,出入城的商队都要验两遍路引。” 姜执素垂眼看着那张图,朱砂圈出来的地方,一处一处,像一颗颗已经落下的棋子。 这张网已经织得差不多了,而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定会是风雨满城。 “将军临走前,让我有事便来找小姐。”那老将压低声音,“巡边使这几日一直在查府里留下了多少人。小姐要早作打算。” “我知道了。”姜执素将城防图折好,交还给他,“今日的事,不要再同旁人提。” 老将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送走他之后,姜执素独自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她忽然明白,巡边使要的从来不只是账册。 账册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只要人还在,总有法子撬开口,总有法子牵出线,总有法子从这座府邸里找出他们想要的罪名。 她起身去了西院,晏珣正在窗下写字,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一笔一画写得很是认真。韩齐守在门外,见她过来,立刻低头行礼。 姜执素没有进去,只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晏珣似有所觉,抬头看见来人是她,眼睛顿时亮了。他张了张嘴,瞧见她身后的亲兵,又把那声“姜姐姐”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坐好。 姜执素朝他挑了挑眉,晏珣便偷偷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字。 她转身离开时,吩咐韩齐:“从今日起,你夜里睡外间。世子的饭食送来以后,先让紫罗验一遍,再由你亲自验过。西院后墙那条小路重新清出来,马厩里备一匹温顺些的矮马。若府里真出了事,什么都不必管,先带世子走。” 韩齐看了她一眼:“姜小姐呢?” “我自有安排。” “可将军临走时交代……” “他交代你护好世子殿下。”姜执素打断他,“记住了吗?” 韩齐沉默片刻,低头抱拳:“记住了。” 这就是了,哪怕将军府真的守不住,哪怕眉州城真的被人一寸一寸换了防,哪怕到了最后关头,她也要守住晏珣。 这是她的责任,不是可以商量的事。 从西院出来,她又去了偏院。 贺连城正端着药碗同紫罗讲道理。只见他脸皱得像被人塞了一整筐苦瓜,见姜执素进来,立刻像看见救星似的抬头:“执素,你来得正好,你告诉她,我这伤已经好了七八成,少喝一碗药也不碍事……” 紫罗面无表情:“贺世子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贺连城立刻改口:“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姜执素走过去,接过药碗,直接递到他嘴边:“喝。” 贺连城:“……” 贺连城看看她,又看看那碗药,到底还是认命地接过去,然后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正要说两句贫话,忽然瞧见姜执素神色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姜执素在榻边坐下,替他把松开的绷带重新系好:“偏院外头,我添了两班亲兵。药房后门落了锁,你不要再想着从那边翻出去。还有墙边那架旧梯子,我已经让人劈了。” 姜执素抬眼看他:“你伤没好,哪儿也不许去。” 贺连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罕见地没再同她拌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了。” 姜执素反而被他这句话弄得分了分神,他是忠勇侯府世子,是林逋和皇帝扣在贺家头上的那桩案子里最显眼的人。京中的刀已经落下来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迟早要找上他。 他若走,便是逃。他若不走,便是靶子。可无论哪一种,他都已经在局中,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护住他。 姜执素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贺连城在身后叫住她:“执素。” 她回过头。 “真出了事,也别只顾着我们。”他说,“先保住你自己。”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替他关上了门。 姜执素从偏院出来时,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来。 她站在月门边,没有立刻离开。 晏珣,贺连城,府中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还有她自己,他们都不能退。 可陆时宜呢? 她抬头看向学堂的方向,陆时宜不一样。至少在她心里,他不该一样。 他不是姜家人,不是边军旧部,也不是王府心腹。他只是被父亲一封信请来的先生,来教晏珣读书,也教她写那些永远改不完的策论。 他本该来去自由。 可姜执素越想,脸色越沉,因为她很快意识到,巡边使未必不会动他,甚至他可能会比旁人更危险。 带走一个重伤未愈的贺连城,京中未必会有太大动静。带走一个康王世子,又未免太露锋芒。 可若带走陆时宜呢?太和二年的状元郎,金陵书院前任掌院,门生遍布数州,辞官多年却仍在士林中享有清名。 他当年辞官,是不愿在朝堂纷争中站队,可巡边使只需要一句“以讲学之名结交士人,私通边将”,就能把他的清白说成盘算,把他的避世说成待价而沽。 再往下查,金陵书院的门生,陆家旧年的交情,他游学数年见过的人,都能被一条一条牵扯出来。 她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他不应该在棋局里。 她见过陆时宜在金陵书院批功课的样子。冬日的书斋阴冷,他总是坐在窗下,袖口挽起一折,一本一本替学生改文章。窗外的梅花开了,他也很少抬头,只把案上的茶盏往手边挪一挪,继续批下一页。 他应该在那种有书,有灯,有风穿过花树的地方,过着日复一日,清净而又明亮的日子。 而不是留在这风雨飘摇的眉州,替她守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姜执素回到偏厅,将那张城防图重新摊开,盯着几处城门看了许久。 紫罗进来添茶,见她一直不说话,小心问道:“小姐,怎么了?” 姜执素抬起眼,沉声吩咐道:“去备车。” 紫罗怔了一下,问道:“备车?” 姜执素没有看她,只道:“苏家今晚有一支药材车队出城,让管事留一辆青帷车,再备好路引和商队文牒。” 紫罗听懂了,她问道:“要送谁走?” 姜执素沉默片刻:“陆先生。” 紫 罗脸色变了变:“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陆先生那个性子,如今这情形,他未必肯走。” 姜执素垂下眼,看着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半个时辰后,紫罗端着一盏雨前龙井去了学堂。姜执素吩咐她往茶里添了一点安神药,不会伤身,只会让人睡上几个时辰。等陆时宜醒来,车队应该已经出了眉州。 书房里,陆时宜正在批晏珣的功课,他的侧影在灯下显得清瘦而安静。 陆时宜正斟酌措辞,想着该如何提点,才不会挫伤这孩子近来的用功,又能让他记住。 紫罗将茶放在案边:“先生,小姐让奴婢送来的,说今日风大,请先生喝些热茶。” 陆时宜停笔,然后抬眼看了紫罗一眼。那一眼温和如常,却让紫罗险些低下头去。 陆时宜不疑有他,只道:“有劳。”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低头看起案上的文章。 紫罗看着那盏茶渐渐少下去,手心里全是汗,来之前小姐也没告诉她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可以这么心虚啊。 陆时宜批完一页,又翻到下一页,在晏珣写错的一个字旁点了一笔。笔尖先是停了片刻,随后微微顿住。 陆时宜慢慢放下笔,像是觉得有些疲倦,抬手按了按眉心,过了一会儿,困意越来越重,连案上的字也有些看不清了。 陆时宜似乎察觉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 紫罗站在案前,眼眶终于红了:“先生……” 陆时宜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中的书页便滑落在案上,他的手还搭在书页边缘,指节清瘦,青色的血管在昏黄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紫罗不敢再看,转身出了门。 何与一直候在廊下,面上神色不明,像是站在这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已经在心里挣扎了千百遍。 紫罗将早已备好的路引和商队文牒塞进他手中,声音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到:“青帷车停在侧门外,书箱已经送上去了。趁城门还没落锁,立刻随苏家的车队出城。” 何与握着那几张文牒,他没有说话,紫罗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在廊下对站了半晌,谁都没有看谁。 最后,何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终于收起文牒,进去扶陆时宜。 姜执素站前院的廊下,姜执素站在前院廊下,听见侧门那边的动静。不多时,车轮碾过门外的石板,渐渐远去。 此时天还没有全黑,是眉州一日里最乱的时候。采买的车,送药的车,归家的商贩,巡夜换防的兵马,都挤在暮色将沉的这一段时辰里。 苏家的药材车队有出城文牒,只要赶在落锁前通过城门,便能连夜离开眉州。 姜执素握紧袖口,强迫自己没有回头。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金陵,那时她年纪还小,功课写得一塌糊涂,趴在桌上装死。陆时宜站在案前,拿书卷轻轻敲了敲她的桌角,说:“姜执素,起来。” 她趴着不动,他也不催她,只在旁边坐下,替她把洇了墨的纸换掉,重新铺上一张新纸,连笔都替她重新蘸好了墨。 窗外梅花开得正好,她从纸缝里偷偷看他,只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和一截月白色的袖口。 她当时只觉得,陆时宜这个人真是很烦,怎么会有人这样有耐心。 “小姐。”紫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执素回过神:“走了吗?” “已经跟着苏家的车队走了。” “嗯。”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44. 第四十三章 何苦回来 陆时宜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出了眉州城,外头天还没有亮,只看得见远处模糊的山影。 他撑着坐起身,应是药劲尚未散尽,头仍有些昏昏沉沉的。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有些颠簸,他抬眼看清身在何方,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环顾四周,马车里放着两个书箱和一只包袱,并一些他常用的物件,看这样子,是早就收拾妥当,就等着把他连人带箱笼一起打包送出城呢。 陆时宜看了一会儿,抬手掀开车帘,只见何与正坐在前头赶车,背挺得僵直,像是早就预料到他醒来后会发生什么。 “到哪里了?” 听到陆时宜清浅的声音传来,何与不由得肩膀一紧,忙唤道:“先生……” “回去。” 何与并未遵从陆时宜的吩咐,只小声道:“先生,这是姜小姐的意思。她说巡边使已经换了城防,您留在府里太危险。金陵那边又来了信,老太爷也一直盼着您回去……” 陆时宜问:“她还说了什么?” 何与犹豫片刻,小声道:“姜小姐还说,您醒来以后若要回去,让我一定拦住您。” 陆时宜脸上难得地现出一抹愠色:“何与,你当记得,你是金陵陆家的人。” 何与握着缰绳,半晌不敢答话,姜小姐的吩咐不能不听,可先生这边,他更不敢忤逆。更何况,私心里他也是不想让先生回去以身涉险的。 “掉头,现在回去的话,还能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城。”陆时宜道。 何与苦着脸回头:“小姐若是怪罪下来……”话音未落便见到自家主子眼底清晰的怒意,顿时败下阵来,知道再劝下去也没有用,只得勒住马,在官道上调转了方向。 马车掉了个头,重新朝着眉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日,巡边使的人又在城门处加了一道关卡。姜执素彼时正在看粮草清单,还未来得及批复便被周校尉叫去了前院:“小姐,北门守将已经换了,今日接防的全是巡边使带来的人。属下让人试着送了两封信出城,都被拦下查验了一遍。” 姜执素皱眉:“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只是以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周校尉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姜执素身后。 姜执素先是诧异,然后顺着周校尉的目光转过身去。 月门外,有人逆着暮色走来。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时宜身上仍是昨晚那件素色长衫,只是衣襟上添了几分褶皱,下摆上沾染了些许风尘,就连束发的带子也比平日里松了些,带子的一截在晚风中微微地晃荡着。 他一向注重仪容,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姜执素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陆时宜一直走到月门下才停住,他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隐约带着些许她从未见过的怒气。 何与站在他身后,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看姜执素,活像一个做了亏心事被抓了正着的孩子。 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叔,你先去忙吧。” 周校尉看看姜执素,又看看门口那位从天而降般的先生,虽然满腹疑问,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拱手应了一声,带着廊下的亲兵退了出去。 何与更是不用等人吩咐,趁姜执素还没有找他算账之际,也悄悄地跟在亲兵后面溜了。他发誓,以后这种事情他再也不做了!先生和姜小姐这两个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还想悠哉游哉地多快活几年呢。 院中很快只剩姜执素和陆时宜二人。青石地面还残留着白日里的余温,晚风温柔,穿过月门,带来一点两侧人家新起的炊烟气。不远处传来亲兵换岗的口令,衬得这一小方院落越发安静。 姜执素看着陆时宜,原本准备了许多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沉默片刻,她才开口道:“先生何苦回来?” 陆时宜没有回答,只看着她。 姜执素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索性移开目光,将今日收到的消息一件件说给他听:“巡边使已经开始换城防了,眼下他们查的是军需和兵册,再往后,查的就该是府里的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半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先生光风霁月,一身清名。朝堂之争是脏水,你明明可以走得干干净净,没必要为了将军府在眉州染上一身污名。” 陆时宜听她说完,过了许久才道:“来不及了。” 姜执素闻言一怔,陆时宜看着她,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比往日更平静:“从我踏进将军府那一日开始,旁人便不会再把我看作一个毫不相干的教书先生。你以为把我送出眉州,我教过什么人,与姜家有过什么来往,便能一并抹去?” 姜执素抿住唇,没有回答。 陆时宜继续道:“他们若要查,早已知道我在何处教书,收过什么学生,与哪些人来往。无论我人在眉州还是金陵,这些都不会改变。” “可先生至少不必留在这里,等着他们上门挑事。”姜执素答道。在她心目中,他那样的人,不该受郑副将他们那帮人的折辱。 “那你呢?” 姜执素一顿。 陆时宜看着她:“你把我送出城,自己又打算留在这里做什么?” “府中这些人是我爹交给我的,我不能走。” “将军离开以前,也把你们交给了我。”陆时宜沉声道。 这句话落下以后,姜执素忽然无话可说。 她直到此刻才明白,陆 时宜真正生气的并不只是那盏茶,也不是自己被人强行送出了城,而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的意思,便自作主张地把他从这场危局,甚至从所有她想要护住的人里单独摘了出去。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她太清楚他不会独自离开,才不得不用这样的办法。她只是太想替他守住那一身清白,宁可让他怨自己,也不愿看着他被将军府拖进这场风波。 陆时宜沉默片刻,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执素,我的去留,由我自己来定。” 姜执素垂下眼,看向自己腰间的匕首,没有出声。 “更何况,”陆时宜停了半晌,然后继续道,“你若执意站在这里,我也没有独自离开的道理。” 远处有亲兵巡逻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晚风从院中的杏树间穿过,枝叶发出一阵细细簌簌的响声,也拂起了陆时宜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 姜执素看着他满身的风尘,忽然想到,他昨夜昏睡着被送出城,天还未亮便让何与调转马车,又赶了整整一日的路回来。他连衣裳都没有换,想必也不曾好好吃过东西,却还是撑着来见了她。 她费尽心思想将他推出去,他却还是回来了,她心里的那点紧张莫名地就少了些许。 姜执素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嗤了一声:“先生倒是比我还固执。” 陆时宜看了她片刻,眼底的怒意终于淡下去少许:“这句话由你来说,似乎没有多少分量罢。” 姜执素被堵得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也是为了先生好嘛。” “呵,”陆时宜轻哼了一声,“所以便往我的茶里下药?” “只是一点安神药,又不会伤身。” “如此说来,我是否还该谢你?” “……倒也不必。” 陆时宜没有再说话。 廊下的灯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洒在他素色的衣摆上。姜执素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先败下阵来,转身朝正堂走去。 “快到饭时了,先生先回去梳洗换衣,待会儿我让紫罗去请您。” 她走出两步,身后才传来陆时宜的声音:“姜执素。” 她脚下一停,回过头来看他。 天边的余晖还没有完全褪去,斜斜地落在她脸上。她五官明艳得近乎逼人,偏偏年纪尚小,脸颊的轮廓还留着几分少女的柔润。 今日她穿了一身窄袖衣裳,肩背挺直,长身玉立,那点尚未褪尽的稚气便被一身英气盖了过去。 陆时宜看了她片刻,才道:“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 姜执素原本还想替自己辩解,可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微挑的眼睛还是闪了一下,到底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心虚。 她静了片刻,尔后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45. 第四十四章 带不走他 郑副将上次离开将军府时,没能带走一页账册,却没有再作纠缠。临出门前,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正门与内院之间的几处岗哨,像是随意一瞥,当时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两日后,常给府里送药的伙计悄悄递来消息,说有人去药铺打听过,问姜家为何添了许多续骨止血的药,又问那些药都送进了哪座院子。 几乎同时,北城门外又添了一道哨卡。凡是与姜家有过来往的车马,出入都要多查一遍。 到了这日清晨,周校尉又来回话,说巡边使府昨夜调走了两队人马,那帮人出了城之后便没了踪迹。 姜执素原本正在翻看巡防名册,闻言抬起头:“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边。” 晏垂章若要回眉州,走的也是北边那条官道。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却说不清这份不安究竟从何而来。这几件事乍看并无关联,如今却一桩接着一桩,全凑到了将军府周围。 姜执素沉默片刻,合上了名册,吩咐周校尉道:“内院两道月门各添一班岗。偏院那边,再多放几个人。” 周校尉低声应下。 他走后,姜执素仍坐在原处。她想起郑昌临走前望向内院的那一眼,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不大好的猜测。 午后,姜执素去偏院查看贺连城的伤势,进门时,贺连城正倚在榻上,替晏珣画兰。 晏珣站在矮几旁,眼睁睁看着他几笔落下,神情渐渐变得一言难尽:“贺哥哥。” “怎么?” 晏珣望着贺连城的笔下,他落笔稳准快,几片兰叶交错斜出,墨色浓淡也搭配得宜,只是笔锋过于凌厉,叶片根根挺直,横看竖看都不怎么像是幽兰。 晏珣看了半晌:“兰叶不是这样的。” 贺连城放下笔:“哪里不像?” “你这个兰杀气冲冲,看着很是吓人。” “带些杀气不好吗?” 晏珣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他:“兰花……怎么能跟杀气扯上关系?” “那是京城的兰太娇气。”贺连城把笔一放,振振有词,“北境的兰就长这样。” 晏珣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他在胡说,赶紧将自己的画纸抢了回来。 姜执素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忽然感觉内心里松快了不少。 她走过去,将药箱搁在矮几上。 “别逗他了。”她道,“世子好好一幅画,险些让你毁了。” “姜执素。”贺连城坐直了些,“你能不能给你师兄留点颜面?” “不能。” 晏珣悄悄地抿嘴笑了,贺连城瞧见晏珣笑,顺手便要去拿桌上的蜜饯。 晏珣赶紧把碟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姐姐说了,喝完药才能吃。” 贺连城的手停在半空:“这是给我的?” “嗯。”晏珣点头,“姐姐说你怕苦,每回喝药都要找借口。” 贺连城非但没觉得丢脸,反而得意地往后一靠,笑着看向姜执素:“听见没有?你姜姐姐还是心疼我的。” 姜执素面无表情地替他缠上纱布,只是手上的力道较之以往略微重了些。 贺连城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轻些,伤还没好呢。” “知道自己是伤患,就少说两句。” 贺连城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声喝止。 紧接着,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踏过青石地面,一步接着一步,像有人拿刀背叩击着这座老宅子的骨骼。 听起来不是府中亲兵巡岗的动静,来人很多,而且已经进了前院。 贺连城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晏珣带到自己身后。 姜执素将手中的伤布放回药箱,站起身来。 一名亲兵从月门外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郑副将带人闯进来了。周校尉正在前院拦着,可他们手里拿着枢密院的文书,说是奉命拘人,门口的弟兄不敢真动刀。” 姜执素心里一沉,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问:“他们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前厅。” “守好这里,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进出。”姜执素沉声吩咐道。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姜执素站起身,贺连城也掀开薄被,准备下榻。 “师兄这是做什么?你需留在这里,保护好世子。”她回头道,然后便转身往外走去,不给贺连城任何说话的机会。 贺连城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小心些。” 姜执素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一下,示意自己听见了。 偏院的月门外,日光白得刺眼,郑副将带来的人已经闯到前院。 郑副将带来的甲士列在正堂前,两排人几乎占了一半院子。将军府的亲兵则守在月门附近,人数虽少,却没有让开去路。 姜执素沿着回廊走到正堂阶前,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窄袖青衣,发髻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脸原本生得明艳,眉梢眼尾又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特有的英气,此刻站在一群披甲士卒面前,竟没有被他们的声势压下去。 郑副将见她出来,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姜小姐。” 他没有行礼,只抬手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忠勇侯贺敬德通敌叛国,如今已在京中收押。其子贺连城身为逆臣之后,亦在缉拿之列。巡边使奉枢密院文书清查此案,今日特来将人带走。” 姜执素看着他手里的文书,低声重复了一遍:“逆臣之后?” 她从他手中接过那卷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字字句句,写得冠冕堂皇,罗列出了忠勇侯的罪名。每一项罪名都很重,重到可以压死一个侯府,也足够压死一个重伤未愈的少年将军。 郑副将道:“白纸黑字,姜小姐看不明白?” 姜执素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将那卷文书合起来,然后松手,轻轻一掷,嫌弃的模样像是丢开一张无用的废纸。 文书落在青石地上,滑出去半步,恰好停在郑副将靴前,他不由得脸色一变。 姜执素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认识什么逆臣之后。” “我只知道,这府里有一个从北境战场上被抬回来的年轻将领。他的铠甲还没洗干净,上面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他救下来的同袍的。他身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腿至今不能正常行走。”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说他父亲通敌叛国。可忠勇侯一案尚未三司会审,尚无定论。你们说他是逆臣之后,可他本人从未离开北境前线。” 她顿了顿,目光从郑副将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身上,“他在前线为你们的父母妻儿挡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有几个士卒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北境战场上的事,他们确实听说过一些。忠勇侯府的名声,贺家军的军功,贺连城在前线几次冒死断后,这些事即便如今被京中的罪名抵着,也不是一夜之间能从众人记忆里抹去的。 郑副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姜小姐好口才。”他冷冷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忠勇侯一案,自有朝廷查证,轮不到小姐在这里替贺连城辩白。” 姜执素没有退缩:“你手里这一份,只说传问,何处写着可以带甲闯入将军府里拿人?” 郑副将闻言眼神骤冷,他身后一名士卒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几乎就在同一刻,周校尉也上前半步,他身后那些老兵也跟着往前进了半步,手掌齐齐落在刀柄上。 他们都是跟着姜衡从北境退下来的老兵,身上有旧伤,脸上有风霜。他们不擅口舌 ,也不爱说什么忠肝义胆,可今日他们站在这里,便已说明了一切。 郑副将看了周校尉一眼,冷笑道:“怎么,姜家要抗命?” “郑副将慎言。”姜执素道,“将军府从不抗命。”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带有宁王印信的文书。 这是晏垂章临行前留下的手令,彼时他将晏珣托付给姜衡,另留数份军令,以备非常。 其中一份便写明:忠勇侯案未明之前,贺连城身在眉州,暂由姜家看护养伤。若京中另有提审,须待宁王回营之后,由宁王亲自交接,任何人不得擅提。 当时姜执素只觉得晏垂章行事谨慎,如今才明白,他大约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她将手令展开:“宁王殿下的手令在此。郑副将若有写明拘提贺连城的明旨,我立刻让人将他送出来。若没有,他今日便只能留在府中养伤。” 郑副将盯着那道印信,脸色难看起来。 姜执素看着他:“郑副将若今日一定要带人,也可以。” 她停了片刻,尔后冷声道:“先把宁王殿下的手令收回去,再从我身上踏过去。” 院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日光落在她手中那纸文书上,将宁王府印信照得清清楚楚。 郑副将当然知道那印信是真的,他可以不把姜执素放在眼里,可以不把将军府的老兵放在眼里,甚至可以借着枢密院文书硬闯姜府。 可宁王不一样,宁王如今虽被调离眉州,人在北境前线,可他仍是宗室亲王,手握巡边军令。 更要紧的是,贺连城此案本就牵扯忠勇侯府、姜家与宁王一系,若今日他越过宁王手令强行拿人,将来宁王回营,只要一纸奏报,便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今日是来试探将军府的,也是来试探姜执素的。若她害怕,若姜家的亲兵退了一步,他便可以借着清查之名将贺连城带走。即便日后有人追究,也可以推说是奉巡边使口令办事。 可姜执素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她立在阶前,日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而利落的轮廓。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才刚及笄不久的姑娘,倒像是已经在这座门前站过许多年,见过许多刀兵,也听过许多杀人的罪名。 姜执素不能确定郑昌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命人硬闯。双方一旦拔刀,将军府无论占不占理,都会先背上一条抗命拒捕的罪名。 陆时宜说过,人越慌,越容易叫对方看出虚实。她只能站稳,不能退,也不能让郑昌看出她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院中安静了许久,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吹得石案上的纸轻轻掀起一角。 郑副将身后的士卒开始有些不安。他们奉命跟来拿人,却未必愿意为了郑昌一句含混不清的命令,担上冲撞康王军令的罪名。 郑副将盯着她手中那道印信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尽,眼底那点阴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楚:“姜小姐好手段。” 他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宁王的印信放在眼前,姜家的旧兵也站在这里,还有阶上这个不肯退半寸的姑娘。 三者加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横在他靴前。郑副将盯了姜执素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队。” 身后的士卒明显松了口气,很快转身列队,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退出前院。 郑副将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姜执素一眼。 “姜小姐,”他慢慢道,“此事没完。忠勇侯案一日不结,贺连城便一日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转身便走,靴底踏过门槛时,重重一磕。 姜执素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眼,心里竟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块门槛石是她爹亲手挑的,等他回来瞧见,少不得又要骂人。 46. 第四十五章 金陵路远 待郑昌及他的人走远后,姜执素方低头将晏垂章的手令卷好,重新收进袖中。 方才郑昌在时,她一心想着那道文书哪里有破绽,若真动起手来该先护住哪道门,竟没觉得害怕。如今人走了,她这才后怕起来。 天色还亮,姜执素以为这一天最难应付的事已经过去了。 谁知到了子时,忽然来了一封北边的急报。 府里已经熄了大半的灯,姜执素刚睡下不久,外头便有人叩门:“小姐,周伯从北门回来了,有要紧消息。” 她披衣起身,赶到偏厅时,周伯正站在门外等候。 他是姜家的老斥候,从姜衡还做校尉时便跟着他跑边关。年轻时走过雪山,趟过冰河,曾经在敌营外头伏了三日三夜,后来因此伤了腿,才退回府中替姜衡管那些零零碎碎的暗报。 平日无论出了什么事,周伯说话都不紧不慢,今夜他进来时,神色却与平日不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靴边还沾着湿泥。 姜执素连忙推门进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周伯从怀里取出一封有些皱巴巴的军报,低声道:“宁王殿下回眉州的路上,出事了。” 姜执素闻言愣了片刻,半晌才问道:“什么时候的消息?” “昨日傍晚。” 她急急忙忙地接过军报:“为何现在才送到?” “北门今夜提前换防,送信的人进不了城,只得绕去西边。这封信没走官驿,是咱们留在城外的人想办法递进来的。” 姜执素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身进屋拆信。 宁王三日前已经离开青峡口,原定昨日经过三岔岭,最迟今日傍晚便可回到眉州。 可他没有回来。 军报上说,宁王一行进入三岔岭后便断了消息。岭南、岭北两处驿点同时失去联络,随后赶到的斥候在山道上发现了一些打斗的痕迹,还有数匹中箭而亡的战马。 他们在山涧下找到一名宁王府的传令兵,但那人已经身受重伤,只来得及说出一句“岭中有伏”,便昏死了过去。 宁王的车驾、亲卫以及宁王本人,至今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姜执素看到最后四个字时,屋中的灯芯忽然爆了一下,声音像是在她耳边炸开一般。 这几个字,在军报里从来不是好话。 她想起晏垂章离开眉州时,曾说此次北线之行不会太久,回来以后还要考她的功课。那时她嫌他和陆时宜一样麻烦,连送都不肯多送几步。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埋伏。 “消息可靠吗?”她问。 “军报上的暗记没有错。”周伯道,“方才城外又递来一条消息,说巡边使府今夜调动了两队人马,北门也比平日多了一倍守军,他们只怕是比咱们更早知道啊。” 姜执素抬起头,忽然明白了今日白天郑昌的所作所为,他们今日带人上门时,应是确认宁王已经失踪了。 郑昌当时站在将军府前,看着她拿出宁王的手令,又盯着上面的印信看了许久。如今想来,他忌惮的或许已经不是宁王本人,而更像是在确认姜家手里究竟还有什么。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等将军府头顶上最后一柄还能让人忌惮的伞被风雪折断。 姜执素将军报折好:“今日的事不要告诉旁人,你先去歇着。” 周伯却没有立刻推下去,只问道:“小姐,若宁王殿下真的回不来……” “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不要说这句话。” 周伯低下头:“是。” 送走周伯后,姜执素在姜衡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晏垂章的手令还能不能挡住郑昌,可目前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郑昌今日没有带走贺连城,不代表他会就此罢手。 眼前却浮起晏垂章离开的那一日,那时他站在马旁,深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是转身便能走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风雪里。 他说,等他从朔州回来,要考较她。 姜执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若他们确认晏垂章短时间内回不来,下一次登门,便不会再只是要账册,也不会只是试探着要贺连城。 他们会要晏珣。 他年纪小,又是宁王亲自托付给姜家的,是康王一脉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巡边使甚至不必给他安上什么罪名,只需说宁王遇险,要将世子接回王府看护,便能堂而皇之地登门,到时来的可不会只有郑昌身后的那几十名士卒了。 姜衡临走前交给她的木匣仍藏在暗格里,她打开木匣,从最下面取出苏玉留下的那封信。父亲曾说过,若金陵迟迟没有消息,府里又出了变故,便可以拆开这封信。 如今应当算是时候了。 信里没有多少伤春悲秋的话,苏玉只叮嘱姜执素若眉州有变,府中不可久守,先送晏珣往金陵。苏家在沿途留有商队和接应的人,凭信中所附的铜牌,便可调用。 信纸中间夹着一枚铜牌,一面刻着“苏”字,另一面刻着一枝细细的玉兰。 姜执素把信看完,捏着那枚铜牌站了片刻,她母亲写下这些话时,大概也希望她永远不会用到,可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姜执素收好铜牌,叫来守在门外的亲兵:“请贺世子和陆先生到偏厅,再去西院把韩齐请来。” 韩齐是晏垂章留下的人,平日里并不多话,只负责护卫晏珣。晏珣上课,他便守在廊下。晏珣练武,他就站在校场边。等晏珣睡下之后,他也会在西院外头守着。 他存在感极低,可姜执素知道,这座府里若还有一个人能在最坏的时候把晏珣带出去,那便是韩齐。 亲兵领命而去。 夜色沉沉,偏厅里的灯很快亮起来,贺连城来得最早,他的伤还没有好全,走路仍有些不便,进门时还扯了扯唇角:“这么晚叫我,是终于想通了,要把府里的大局交给我这个病号?” 姜执素没有和他斗嘴,只是把军报推过去,只见贺连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陆时宜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到一旁坐下。何与跟在他身后,将茶盏放下,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最后来的是韩齐,他着一身窄袖黑衣,进门之后先向姜执素行了一礼,又向陆时宜和贺连城颔首。 他立在门边,问道:“姜小姐找我?” 姜执素将晏垂章遇伏的消息告诉了他,韩齐起初没有反应。直到听见“生死未卜”四个字,他的瞳孔猛地一震,委实是难以置信。 “殿下不会有事。”他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在安慰旁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执素看了韩齐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他。 灯影落在几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姜执素又道:“我也希望宁王殿下平安无事,但在找到殿下以前,我们得先护住晏珣。” 贺连城看着那封军报,忽然问:“巡边使府是什么时候调的人?” “今日入夜前。” “消息却是今日子时才送到姜家。”贺连城抬起眼,“他们果然比我们先知道。” 陆时宜将军报放回桌上:“郑副将今日登门,未必真以为自己 能带走贺世子。” 姜执素看向他。 “他是来确认宁王殿下留下了什么。”陆时宜道,“如今手令已经露了面,殿下又在途中失踪。明日他们若再来,便会带着足以压过这道手令的东西。” 偏厅里安静下来,韩齐按着刀鞘:“我会守好世子。” “守不住。”姜执素道。 韩齐蓦地抬头。 “不是我信不过你。”她将苏家的铜牌放到桌上,“姜家的底细已经被他们摸得差不多了,府外又全是巡边使的眼线。若他们带着朝廷文书来接晏珣,我们拦便是抗命,不拦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韩齐看着那枚铜牌:“姜小姐的意思是……” “送晏珣去金陵。” “可殿下命我留在眉州护卫世子。” “所以你跟他一起走。” 韩齐没有说话。 姜执素继续道:“苏家有自己的商路,沿途也有人接应。巡边使盯着姜家的亲兵,却未必会留意苏家的车队。只要出了眉州,他们再想找人便没那么容易。” 贺连城问:“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宁王遇伏的消息随时可能传遍眉州,等到天亮,巡边使若先封了城,便什么都迟了。 她看向韩齐:“今夜便准备,在他们拿着文书登门以前,把晏珣送出眉州。” 许久之后,韩齐终于低头抱拳道:“是。” 姜执素转头看向身边不发一言的贺连城:“师兄,你也一起走。” 贺连城没有答话。 “巡边使一直盯着你。”姜执素道,“你留在这里,他们迟早还会来拿人。不若你跟世子去金陵,苏家自会接应。” “正因为他们盯着我,我才不能跟世子一起走。” 姜执素皱起眉。 贺连城的手按在舆图一角,语气却很平静:“我若同行,巡边使的人只要发现我的踪迹,便会知道那支商队有问题。何况我伤还没好,骑不了快马,也走不了山路。真遇上追兵,韩齐既要护着世子,又要顾着我,无疑是多了几分凶险。” “贺连城。” “你别这么叫我。”他抬眼笑了一下,“每回连名带姓地叫我,后头都没什么好话。” 见姜执素表情严肃,贺连城只好收敛了些。 “执素,我知道你想让我走。”他说,“可这次,世子必须走得利索,不能多带任何一个累赘。” “我留下。”贺连城一反往日的嬉笑神态,声音稳重,不给她留下半分回旋的余地。 “明日一早,照常让人给西院送早膳,学堂照常开课,晏珣房里的灯也照常亮着。巡边使若派人来探,看到的就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有人问起世子,便说他这几日读书读得晚,受了风寒,不宜见人,让韩齐留下两个信得过的人在西院守着,做出世子还在府里的样子。” “可这样也瞒不了多久。” “不必瞒太久。”贺连城道,“多拖一日,世子便能多走几十里,等巡边使那边回过味来,只怕是人早已出了眉州地界。” 姜执素看着他,没有言语。 他坐得久了,腿已有些发僵,按在案角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脸上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这副样子赶不了路,留下反倒还有些用处。”贺连城道,“病号也是现成的,连装都不用再装。” 偏厅里安静下来,屋中的灯火落在贺连城肩头,他半边身影在光里被照得很亮,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47. 第四十六章 障眼法 姜执素指了指舆图上的一条路线,这条路线用朱砂细细勾出,从眉州西侧绕出,避开官道,绕过巡边使新设的三处卡哨,经青峡口转水路,最后入江南。 “敏敏表姐今日傍晚也递了信进来,说纸坊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青帷马车。” 韩齐皱眉道:“从眉州城出去并不难,但是难的是出城之后。” 姜执素把苏玉留下的铜牌交给他:“出了城之后,第一处接应在青峡口。若纸坊暴露,便弃车走水路。若青峡口也过不去,就绕去白沙渡。” 陆时宜这时终于开口:“白沙渡有我的旧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渡口陈掌柜曾受过陆家恩惠。若韩护卫到了那里,将这封信交给他,他会替你们安排船。” 姜执素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陈掌柜亲启”,陆时宜的字依旧清隽端正。 她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写好的,就像他也没有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送走晏珣。有些事,他们都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只是谁也没有先说出口。 韩齐把信和铜牌一并收好,郑重道:“属下一定将世子平安送到金陵。” 姜执素垂下眼:“我去叫他。” 西院还亮着一盏灯。 韩齐来偏厅之前,大约没有惊动晏珣。屋里安安静静的,窗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蜷在榻上,睡得并不安稳。 姜执素推门进去,在榻前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世子,醒醒。” 晏珣睁开眼时还有些迷糊。 晏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她,立刻坐了起来:“姜姐姐,是不是三叔回来了?” 姜执素替他把睡乱的衣领理好,语气尽量保持轻松:“还没有。” 晏珣怔住了:“那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你要去金陵住一阵。”姜执素道,“明日一早便走。” 晏珣愣住:“明日?” “明日。” 晏珣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书:“可是这篇文章,先生还没有讲完。” 姜执素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却努力控制住不让晏珣发现她的异样,她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塞进他的包袱里,温声道:“那就把书带上,到了金陵接着读。” 晏珣看着她收拾,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三叔回来,会不会找不到我?” 姜执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替他收书:“不会。” 她说:“你三叔那么聪明,怎么会找不到你。” 晏珣的眼眶慢慢红了,只见他坐在榻边,用力地拽住姜执素的衣角,小声问:“姜姐姐,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姜执素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便轻轻笑了一下:“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 晏珣看着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无法对着他说出太多的假话。 姜执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先去金陵。到了那里,听我母亲的话,也听韩齐的话。别挑食,别乱跑,书照样要读哦,马步也不能偷懒。” 晏珣低声道:“那你呢?” “我?”姜执素扬了扬眉,露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来,“我这么厉害,谁能欺负我?” 晏珣没有答话,只是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姜执素身子微微有些僵硬住,片刻后,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又不是不见了。” 晏珣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姜姐姐,你要等我回来。” 姜执素眼眶微热,仰了仰头,将那点酸意生生地逼了回去:“嗯。” 她说:“我等你回来。” 次日寅时刚过,韩齐便准备带着晏珣从西院后墙的小门离开。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往西走不到半刻钟便是苏家的旧纸坊。两人没有点灯,韩齐背着两个包袱,走在晏珣前面。晏珣则换了一身寻常小厮的衣裳,脸上抹了一点灰,面色看上去比平日暗了几分。 姜执素将他们送出门,晏珣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姜执素,她站在门边,背后是将军府深深的夜色。 她温声道:“路上听韩护卫的话。” 晏珣用力地点点头,这才跟着韩齐走进巷子。姜执素则看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伸手合上了那扇小门。 到了卯时,天边才刚有一点亮色,城门内便已经排起了长队,门口停着十几辆准备出城的货车,有往外县送布匹的,也有赶去渡□□货的,济安堂的三辆药材车便夹在其中。 药行每隔五日都要往青峡口一带的医馆送药,守城的军士大多认得那几名车夫,也认得车上挂着的济安堂木牌。 守军逐一查验路引,偶尔拿刀鞘挑开车帘看上一眼,轮到药材车时,一名守军翻了翻文牒:“济安堂的?” 车夫陪笑道:“是。药铺等着这批药呢,再耽搁下去,东家又要扣工钱了。” 守军走到车后,掀开帘子,只见马车里堆满了药筐,最外面的两筐装着晒干的艾草。守军拿刀鞘往里拨了几下,扬起一阵碎叶,呛得他偏头咳嗽起来。 “走吧,走吧。” 车夫忙不迭道谢,赶着车出了城门。 韩齐坐在第二辆车的车辕旁,头上戴着一顶旧斗笠,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城墙被远远甩在身后,韩齐才抬手敲了两下车板,便见晏珣从药筐后面探出头来。 韩齐压低声音道:“已经出城了。” 晏珣回头望了一眼,车帘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车轮压过土路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将眉州城越抛越远。 药材车出城约莫一刻钟后,将军府的角门悄悄开了。 一辆装满茶砖的货车从府中驶出来,车前坐着两个随晏珣从京城来的内侍。 这车货原是送往城外伤兵营的。 姜衡在眉州时,每旬都会让府里送些茶砖、干姜和伤药过去。这一回车上又添了两箱新茶,是晏珣从自己的份例中拨出来的,因此随车的不是将军府管事,而是他身边的两个内侍。 货车沿长街往南门去。 走出两条街后,后面便多了几个人,两个内侍像是毫无察觉,仍坐在车前低声说话。 货车一路到了南门,尚未 靠近城门,便被几名披甲军士拦了下来:“停车。” 车夫慌忙勒住缰绳。 领头的军士走到车前,看了看那两个内侍:“你们是康王世子身边的人?” 年长些的内侍低头道:“是。” “车上装的什么?” “送往城外伤兵营的茶砖。” “既是将军府送货,为何让你们两个跟车?” 那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账簿,解释道:“其中两箱茶是世子从自己的份例中拨出来的,出库时记的是康王府的账。送到伤兵营以后,还须由奴才二人点交。” 军士接过账簿翻了几页,忽然问:“世子来了吗?” 内侍抬起头,摇了摇头:“世子昨夜受了风寒,今日还在府中歇着。” 那军士盯着他看了片刻,转头道:“搜车。” 几名士兵立刻围了上来,两位内侍眼看拦不得,便由着他们去了。 车上的茶砖被一箱箱搬下来,连底下垫着的草席也掀开查过。有人用刀鞘敲遍车板,又钻到车底看了一圈。 两个内侍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没有阻拦。 搜到最后,车上除了货物,什么也没有,领头的军士沉着脸问:“今日是谁让你们出城的?” “世子先前便吩咐过,今日正逢送货的日子。” “将军府现在由姜小姐主事,她可知道?” “自然知道。” 军士把账簿丢还给他:“巡边使有令,今日将军府的车马一律不得出城。这些东西先运回去。” 年长的内侍皱眉道:“可是伤兵营那边……” “左右不过是些茶,一日不喝还能死人了不成?” 军士说完,又叫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翻身上马,沿长街向巡边使府去了。 两个内侍只得重新上车,车夫调转车头,将散乱的货物拉回将军府。 马车回到府中时,姜执素正在书房里等消息,周校尉领着两个内侍进来,将南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巡边使的人把整辆车都翻了。”他道,“车底也看过了。发现世子不在以后,立刻派人回去报信了。” 姜执素问:“药材车呢?” “西门那边刚刚传回消息,已经出城了。” 姜执素这才低头端起手边的茶,茶水早已凉透,她喝了一口才发现味道有些涩。 “巡边使很快便会反应过来。”她放下茶盏,“让纸坊的人立即撤走。还有,府里的规矩照旧,西院按时送饭,学堂照常开门,世子房里的灯也不要熄。” “是。”周校尉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厨房果然送来早膳,食盒里放着晏珣平日爱吃的枣糕和粟米粥,送饭的下人照常进了西院,过了一会儿,又提着空食盒出来。 学堂的门也已经开了,陆时宜坐在窗下看书,案上摆着两副笔墨。晏珣平日坐的地方空着,书却仍摊在桌上,像是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一般。 姜执素站在窗外看了一眼,便转身去了前院。 今日才刚刚开始。 48. 第四十七章 闯将军府 装茶的货车被押回府不到半个时辰,巡边使的人便闻风而动,找上门来了。 此时卯时刚过半,天色尚未大亮,长街尽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声音,一路停在将军府门前。 守门的亲兵隔着门问:“来者何人?” “奉巡边使之命,搜查将军府,开门。” “请出示文书,容我等通报小姐。” 门外的人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并未答话,紧接着,府门猛地震了一下。 守门亲兵脸色一变,刚要抬手抵住门闩,一波更猛烈的撞击袭来,只听“咔”的一声,木闩随即从中裂开。 那断口惨白惨白的,参差不齐,在初升的晨光里像一截被硬生生折断的骨头。 下一刻,府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冷风裹着火把的烟气灌进来,两队披甲执刀的士卒鱼贯而入,亲兵们仓促拔刀迎上去。 可巡边使带来的人太多了,府中的这些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前头一拨人被亲兵们逼退,后头的人立刻便补了上来。 有亲兵高声喝道:“何人闯府!”回答他的是一记刀鞘横击,那名亲兵忽觉肩头一沉,整个人半跪了下去,却很快又咬着牙站起来,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府中灯火亮起,一盏接一盏,从前院到回廊,再从回廊到内院。火光摇曳中,巡边使带来的人闯进前院,影子映射在墙壁上,凌乱而又巨大。 姜执素赶到前院时,正堂前已经站满了人。 她昨夜几乎没有合眼,只在偏厅靠了一会儿,听见动静便匆匆起身过来了,此刻发髻微乱,鬓边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衣摆也因来得太急而没有整理。 她一步一步,踩过青石地面上摇晃的碎影,走到正堂阶前。 郑昌站在阶下,身后立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卒,火把照在他那张精明刻薄的脸上,他颧骨处一道陈年的旧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看见姜执素,竟还笑了一下,像一个耐心耗尽的猎人,终于等到了收网的时候:“姜小姐。” 前两回来,他尚且知道递一张拜帖,在前厅喝完一盏茶再开口,今日却连那些虚礼也省了,只在看见姜执素时略一拱手:“昨夜城外哨卡截获密报,有北境叛军细作潜入眉州,踪迹指向将军府。末将奉巡边使大人之命前来搜查,还请小姐行个方便。” 姜执素站在阶上,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她的目光越过郑昌的头顶,扫过他身后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扫过那些被亲兵们挡在身后仍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老兵,也扫过正堂门前那块被火把照得明晃晃的匾额:镇北将军府。 “郑副将好大的威风。”姜执素重新看向他,“我父亲尚在青石关领兵,你便带人砸开他的府门。这等行事作为,巡边使大人知道吗?” “自然知道。” 郑昌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给她看了一眼,文书上盖着巡边使的官印:据查,北境叛军细作潜入眉州,踪迹指向镇远将军府,着即搜查,以靖地方。 姜执素道:“谁给你的权力搜主将府邸?就算是巡边使也不能够!” “战时从权。”郑昌将文书卷起,重新收回袖中,“若搜不出人,末将自会向姜将军赔罪。” 郑昌笑了笑:“可若是搜出来了,那便要请姜小姐向巡边使大人解释,为何将北狄细作藏在府中。” 哪里有什么细作,茶车在南门被拦,两个内侍又已经回府,巡边使的人多半猜到那辆车只是幌子,却不知道晏珣究竟还在不在府中,所以才急着赶来搜查。 可他们来得越急,越说明晏珣的踪迹还没有暴露。 “军情紧急。”他说,“恕末将不能久候。”话音落下,他转身,对身后士卒一挥手。 火把立刻散开,士卒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猎犬,冲进将军府的每一道回廊,每一处月门,每一间厢房。 院中很快响起翻动物件的杂乱声响,不时夹杂着下人的惊呼。 姜执素站在正堂阶前,强忍着没有阻拦,只要他们搜的是别处,她便让他们搜。 可没过多久,西院方向便传来一阵争执。 “西院不得擅入!” “让开!” 紧接着便是刀鞘撞在一起的闷响。 将军府的亲兵本就不多,姜衡出征前又带走了一半精锐,如今留在府中的,多是旧伤未愈的老兵。 他们虽仍死死守着几处要道,可巡边使带来的人太多,且皆是披甲执刀,仗着一纸搜查令,根本不管他们如何阻拦。 很快,西院月门前便乱了起来。 姜执素快步赶过去,只见西院月门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留下守院的几名老兵挡在门前,死活不肯让路。 一名士卒抬手去推门,为首的老兵侧身挡住:“里面住的是康王世子。没有小姐命令,谁也不能擅入。” 那士卒冷笑:“巡边使奉命搜查细作,管你里面住的是谁。” 有士卒想从廊下强行闯入,被一名老兵横刀挡下,那士卒冷笑一声,用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腕骨上,老兵闷哼一声,刀险些脱手,却仍咬牙用肩膀抵住月门。 旁边另一名士卒趁机绕过月门,抬脚便去踹侧门。 姜执素几步上前,扣住那人肩头,将他往后一拽,那士卒没有防备,踉跄着退了半步,回头看见是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姜小姐这是要阻拦搜查?” “我说过,”她声音含霜,“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进西院。” 那士卒没料到她会动手,踉跄了一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身侧另一人已横起刀鞘,毫不留情地朝她肩头砸来。 她侧身避了一下,仍没能完全躲开,钝痛沿着右臂直窜下去,半边手臂顿时一阵发麻。 紫罗在远处低低惊呼了一声:“小姐!” 姜执素慢慢抬眼,看向那名持刀鞘的士卒,那士卒心口莫名一寒,手上的动作都有些迟缓了。 郑昌站在阶下,遥遥地看着这一幕,唇角仍挂着那点不紧不慢的笑意。 “姜小姐,”他慢悠悠道,“末将是奉命搜查,你这样一再阻拦,莫不是心里有鬼?” 郑昌继续道:“姜小姐一再阻拦,若误了军情,谁也担待不起。” “你也知道担待 不起?”姜执素直起身,挡在月门前,“今日你们敢动康王世子,最好先想清楚,日后要向谁交代。” “待见到世子,末将自然会向他赔罪。” 郑昌再次挥手,士卒们一拥而上。亲兵们立刻上前相挡,可人数相差太过悬殊,很快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姜执素抬手去扶一个险些摔倒的老亲兵,还未站稳,另一侧便有人趁乱冲过她身后,直奔西院内门。 她反手抓住那人的衣袖,对方猛地一挣,手肘正撞在她受伤的肩侧,她后背登时撞上石墙,一时疼得没有喘上气来。 然而下一刻,她已然抬手按住墙面,慢慢直起身子,虽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但仍高声喝道:“再往前一步试试。” 话音刚落,姜执素身后忽然掠过一道风声,原来是方才被她拦下的士卒恼羞成怒,趁着场面混乱,抡起刀鞘直朝她后颈砸来。 姜执素听见动静时已经迟了,她右臂根本使不上力气,仓促间完全来不及避开。 下一刻,一柄连鞘长刀从斜侧里横插进来。 “铛”的一声锐响,两柄刀鞘重重撞在一起。那士卒虎口剧震,连退数步,手中的刀险些脱手。 姜执素猛然回头,贺连城不知何时到了。 他只在中衣外披了一件玄色长袍,衣带系得潦草,显然是听见动静以后匆忙起身赶过来的。晨光尚未越过檐角,他站在廊下半明半暗的地方,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唯有握刀的那只手,稳得看不出半点伤势。 “师兄?”姜执素惊呼出声,贺连城没有看她,只向后伸手,将她挡到自己身后。 “退后。”他对她下达命令,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身上的伤……” “放心,还死不了。”他回头对她绽开一个笑容,眼底带着些许宠溺。 他说完,目光扫过堵在月门前的巡边使士卒,又看了一眼已经按住刀柄的将军府亲兵。 “周进,看好你的人。” 周校尉一怔。 贺连城沉声道:“谁也不许拔刀。”短短一句话,让躁动的人群重新静了下来。 周校尉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喝令众人退守廊下。 那些老兵原本已经攥紧刀柄,听见这一声,终究又将刀按了回去。只是一个个眼睛发红,死死盯着巡边使的人。 姜执素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郑昌带人强闯将军府,虽是仗势欺人,可若镇北将军府的人率先拔刀,今日的事情便会变成抗令行凶。郑昌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步步紧逼,等的正是他们先沉不住气的时候。 贺连城走到西院月门前,横刀而立,月门不宽,只容两三人并肩通过,他的身形将那道门挡得严严实实。 晨风穿廊而过,卷起他未曾系紧的外袍,贺连城立在风里,侧脸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虽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却愈发英挺,半点不见负伤后的狼狈。 翻飞的袍摆将他腰间洇血的伤口与左脚落地时那一点迟滞一并掩去,明明未披甲胄,他站在那里,却仍像是刚从北境风雪中提刀归来的少年将军。 49. 第四十八章 死守西院 郑昌眯起眼:“贺世子伤还未好,这是也要妨碍巡边使办差?” 贺连城唇边挂着一点笑:“世子这几日偶感风寒,病中不宜见风。你们要搜将军府,搜别处便是,闯世子的院子做什么?” 郑昌笑了,向他拱手道:“既然世子病了,末将更该进去问候一声。” 他说着抬手,贺连城见状横臂一拦:“郑副将。” 他盯着对方,声音里的笑意慢慢消失:“康王世子,不是你想问候就能问候的。” 郑昌被他这话说得脸色一冷:“贺世子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身份多得很。”贺连城忍不住低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点少年人骨子里万折不弯的骄傲。 “忠勇侯世子,北境军中校尉。”他抬起眼,一字一句道。 “哪一个拿出来,都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对我呼来喝去。” 这话落下,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将军府的亲兵眼睛都红了,他们看着那个站在月门前的少年。 他明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一样,左腿也还立不大稳,可他偏偏还笑着站在那里,长身挡在西院门前,像从前忠勇侯府还未倾颓时一样,像军旗还在北境的风雪里猎猎作响时一样。 郑昌彻底被他激怒,眼下也不再假意与贺连城周旋,只吩咐身后的士卒:“莫听他胡言乱语,给我进去搜!” 贺连城将刀鞘往身前一横,神色凛然:“我没倒之前,谁也不许进这道门。” 郑昌脸色一沉,再也顾不得其他,对身后道:“拿下他。” 三名士卒同时扑了上来。 最前面那人仗着贺连城有伤,伸手便去拿他的右臂。贺连城不退反进,刀鞘自下而上一翻,正磕在那人腕骨上,那士卒手指骤然脱力。 不等他收手,贺连城已欺近半步,用刀柄撞入其腹部,那人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弓着身子倒退了回去,还撞翻了身后的同伙。 第二人从侧面抢入,挥起刀鞘横扫贺连城的腰腹。 贺连城旋身避开,右手压住对方的刀背,顺势往下一带,紧接着抬腿踹向那人膝弯,只听一声闷响,那人便重重跪倒在青石地上。 第三人已趁乱扑至身前,贺连城连眼睛也未眨,刀鞘贴着那人肩侧滑过,陡然翻转,狠狠击中肋下。待他吃痛弯腰,贺连城已经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掼向廊柱,一连串动作干净得没有半点多余。 不过转眼之间,三个人全倒在了月门外。 贺连城仍旧站在原处,脚下甚至没有退过半步。 姜执素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影,她见过他在校场练刀,也见过他领兵时的样子。那时他身披软甲,身后立着一整队听令的将士。 不像现在伤未痊愈,衣袍单薄,没有甲胄,可他站在那里,仍旧叫人觉得那道门槛迈不过去。 姜执素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北境军中那一声“贺小将军”,从来不是旁人看在忠勇侯的面子上叫的。 他的刀法与外面那些教人赏看的套路不同,没有虚招,也没有半分花哨,只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力气,让敌人再也爬不起来。 他的刀没有出鞘,却比任何一柄出鞘的刀都更叫人胆寒。 郑昌盯着地上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再上。” 这一次,六七名士卒同时围了过去。 月门狭窄,前面的人施展不开,后面的人也挤不进来。贺连城立在门中,长刀一扫,先将最前面两人逼退,随即侧身让过迎面砸来的刀鞘。 兵刃擦过他的衣襟,他反手一击,刀鞘重重敲在那人肩窝。那士卒整条手臂顿时垂了下去,踉跄着撞向一旁。 郑昌的人一拨接一拨地涌上去。 贺连城始终没有退缩,一个人扑来,他便打退一个。两个人并肩逼近,他便守住门中最窄的地方,叫他们前后相阻,左右不能相顾。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那道原本寻常的月门,竟真被他一人一刀守成了一座关隘。 外围的人仍在混战,姜执素侧身避过一人的偷袭,望向贺连城,心里只想着他的伤到底没有好。 一名士卒被他的刀鞘击中肩窝,整条手臂顿时垂了下去,此时另一人抓住空隙扑向门内,贺连城反手扣住他的衣领,将人直接拖了回来。 后面的人趁势一拥而上,刀鞘从四面八方涌来。 贺连城挡住迎面一击,随即屈肘撞开右侧的人,又有一人从旁边扑向姜执素,他脚下一转,硬生生折回去,刀鞘横扫过那人的腰侧,那士卒当场摔了出去。 可就在贺连城转身的这一个来回,另一柄刀鞘已经重重落在他的左肩,正中旧伤,贺连城身形猛地一震,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姜执素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师兄!” 贺连城没有应声,只见他反手一刀鞘砸开身后的人,脚下却已退了半步,巡边使的士卒立刻看出了端倪。 剩下的人不再与他正面缠斗,反而有意朝他的左侧围拢。有人专攻左肩,有人盯着腰腹,还有人俯身去扫他受伤的腿。 贺连城接连挡下数招,气息终于乱了。 他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腰腹间的伤也在方才的打斗中重新裂开,血一点点浸透衣料,在玄色长袍上晕开一片暗色。 姜执素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她宁愿他仍是偏院里那个又怕药苦又爱啰嗦的贺连城,而不是此刻这个人人称道的贺小将军。 因为贺小将军不会后退,身后有人,他便是死,也只会死在别人前面。 贺连城也知道自己不能后退,巡边使越晚发现晏珣离府,追兵便会越晚出城。他此刻拿命拦下的,是一道追捕的军令,也是晏珣与眉州之间尚未来得及拉开的那段路。 只要这里再多拖一刻,晏珣便能多走一程。 又一名士卒冲到面前,贺连城侧身避开,刀鞘重重击在对方颈侧。那人扑倒在地,贺连城也因牵动腰间的伤,踉跄了半步。 旁边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刻,一柄刀鞘横扫过来,狠狠砸在他腿上,贺连城膝盖一沉,单膝跪在了地上。< /p>几名士卒立刻围上去。 谁知贺连城以刀撑地,竟又站了起来。冷汗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腰腹间的血已透过衣袍,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地上。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背脊却依旧挺直。 巡边使的人一时无人能越过他。 郑昌盯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士卒,眼底终于浮出怒意。 “一起上。” 剩下的人不再讲究章法,十余名士卒同时涌了过去。 慌乱间,一柄刀鞘从背后砸中贺连城的左肩,他撑在地上的手终于失了力,整个人向前倒去。 一名士卒从他身侧跨过去,贺连城忽然伸手,死死攥住那人的脚踝,将人掀翻在地。贺连城仍挡在门前,即便跪着,也没有让出那条路。 几个将军府的老兵红着眼,手背青筋暴起。他们见过忠勇侯领军,也曾跟随贺连城在北境冲阵。 他们知道,贺家的男儿守关时是什么样子。旗不倒,人便不能退,人若倒了,尸骨也要横在关前。 贺连城缓缓抬起头,晨色照进回廊,落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他唇边没有笑,眼神却仍亮得惊人。 “来。” 郑昌脸色铁青,冷声道:“拖开他。” 几名士卒再次冲上去,贺连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手臂却已使不上力。有人从后面扣住他的右肩,另一人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往门外拖。 他仍在挣扎,身上的伤口被撕扯得更深,血沿着衣摆淌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师兄!”姜执素再也顾不得其他,冲上去接住了他,贺连城重重倒进她怀中。 慌乱之中,姜执素能够感受到他全身都在打着寒战,伤口处的鲜血透过层层衣料,很快便染红了她的掌心。 那血热得烫人。 姜执素低头看着贺连城,他双眼紧闭,眉心微蹙,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像是即便失去知觉,也没有忘记方才那场未曾结束的厮杀。 姜执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替她挨了先生的戒尺。 手明明肿得连笔都握不住,他却把手藏进袖中,还笑着说师兄皮厚,一点也不疼。 他好像永远不知道疼,却从来不知道,他若真的倒下,身后的人该怎么办。 姜执素喉间一阵发紧,她想伸手去捂住他仍在冒血的伤口,却又怕碰疼他,只能将手停在半空。她掌心里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可郑昌还在看着,巡边使的人也还堵在院中,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 姜执素闭了闭眼,将胸口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地压了回去,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意。 “叫大夫。”声音出口,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平静。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小心地将贺连城从她怀里接过去。 姜执素慢慢站起身,转身挡在贺连城方才守着的地方,看向郑昌。 西院月门仍在她身后,郑昌的人,至今没有踏进去一步。 50. 第四十九章 付出代价 郑昌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沾血的衣袖上:“姜小姐还要拦我不成?” “西院是晏世子的居所。”姜执素道,“没有王府手令,也没有宗正寺公文,谁都不能进。” “末将奉命搜查细作。” “你的公文我看过。上面写的是搜查将军府,可没有说可以惊扰宗室。” 郑昌冷笑了一声:“贺世子方才也同末将说过差不多的话。如今人已经抬走了,姜小姐还不明白?” 听他提起贺连城,姜执素忽然抬眼看他,厉声道:“他只是在告诉你,这里不是你想进便能进的地方。” 话音刚落,周校尉便走到姜执素身侧,老秦也拖着伤腿站了过来。紧接着,是守在内院的亲兵,他们大多是跟随姜衡多年的旧人,有人身上带着旧伤,有人鬓边已经见白,却仍一个接一个地堵在门前。 不过片刻,那道被贺连城守了许久的月门前,又多了一道人墙。 郑昌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神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进去。” 巡边使的士卒一拥而上。 周校尉先迎了过去抵住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老秦与另外几名亲兵则同时沉下腰,死死堵住月门。 巡边使的人仗着年轻力壮,一次又一次往前逼。他们用刀鞘砸,用肩背撞,再将挡在前面的人一个个地向外拖。 刀鞘落在肩背上,发出一声声钝响。他们之中,有人疼得弯下腰,却很快又咬着牙站起来,有人后背撞上门框,唇边已经见血,脚下却仍旧没有挪动半步。 老秦那条伤腿本就使不上力,被人一脚踹中膝弯,当场跪了下去。 一名士卒想趁机从他身侧往里闯,姜执素见状扣住那人的手腕,将人硬生生地拽了回来。对方反手便是一记,砸在她方才受伤的肩侧。 姜执素疼得差点哭出来,她眼前黑了半晌,后背抵住月门,才没有倒下。 “小姐!”周校尉想过来,却被两名士卒死死缠住,根本动弹不得。 姜执素慢慢缓了一口气,重新站直身子挡在老秦前面:“我没事。” 这句话出口时,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贺连城也说过一样的话。 月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将军府留下的亲兵本就不多,方才为了护住贺连城,已有数人受伤。如今没有兵刃可用,只凭血肉之躯,能堵住一时,却堵不住巡边使带来的上百名士卒。 很快,最外面的两名亲兵便被人强行拖了出去。 虽然空出来的位置立刻有人补上,但是防守还是一点点弱了下去。 姜执素侧身拦住最前面一人,一肘撞在那人胸口,又抬腿踢开第二人,第三个人顺势从旁边扑上来扣住她受伤的右臂,然后狠狠地往后一拧。 肩侧的剧痛直钻骨缝,姜执素脸色一白,反手大力挣开那人。可紧接着又有两人围上来,一人抓住她的左臂,另一人横起刀鞘,死死抵住她腰腹,将她往月门外推去,她的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混战之中,老秦又挨了一下,整个人撞在墙上,他扶着墙还想往前,却被一柄出鞘的刀抵住了颈侧。 郑昌此时终于开口:“再敢阻拦,便以抗令论处。” 几柄刀相继出鞘,冰冷的锋刃架在亲兵们的脖颈上。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 姜执素看着老秦颈边那道渐渐渗出的血线,胸口起伏了两下,她知道,再拦下去便要死人了。 姜执素闭了闭眼,她要亲口命令这些拼死守门的人退下。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时候,守不住并不是因为不够尽力,只是人已经流了血,命也赌上了,局势却不会因他们不甘心而有所改变。 她慢慢松开手:“都退下。” 老秦猛地抬头:“小姐——” “退下。”她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行动起来,直到见到一个士卒的刀架在了姜执素脖颈上,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让出月门,缓缓退到回廊两侧。 月门前那道由血肉筑成的防线,就这样被人轻易地撕开了。 郑昌蹲在地上,看向姜执素,轻笑着摇了摇头,似有惋惜之意:“姜小姐若早肯如此,也不至于让贺世子受那些罪。” 姜执素没有看他,她怕自己只要开口,便会忍不住拔出腰间的短刀冲向他。 郑昌等不到回应,也不在意,眼见目的达成,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士卒便越过月门,直奔西院。 靴底接连踏过门槛,也踏过贺连城方才留下的血迹。 姜执素被人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身影沿着回廊冲向晏珣的屋子。 直到西院深处传来房门被踹开的声音,房中的箱笼被掀翻,桌案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将书架整个推倒,竹简与书册滚了一地,混着毫无顾忌的脚步声,从西院一路传了出来。 姜执素瘫坐在月门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亲兵,又看了一眼那些踩进西院的脚印。 她觉得他们并没有输。贺连城挡了两刻钟,将军府的亲兵又拦了这么久,那一身伤和这一院狼藉,换来的不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斗。 他们拦住的每一刻,都已经变成晏珣脚下的路,带着他离眉州更远了一些。 姜执素掌心还沾着贺连城的血,只是那血迹渐渐干了,然后在她手心结成痂,像一道甩不掉的枷锁。 姜执素想,偏院里不知怎么样了,大夫有没有及时赶到,贺连城的血到底止住没有,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满院都是巡边使的人,她甚至不能回头多看一眼。 亲兵们被逼在两侧,他们看着陌生人在这座守了大半辈子的府邸里横冲直撞,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无人擅动。 小姐没有下令,他们便不能动,这是军中的规矩,也是将军府最后的底线。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名士卒从西院匆匆回来:“副将,搜过了。” 郑副将转身:“人呢?” 那士卒低下头:“西院无人。后院、柴房和地窖也搜过了,没有发现细作。” 郑副将听罢,脸上并无多少意外神色,他整了整护腕,这才看向姜执素:“府中没有北狄细作,末将原该放心了。” 话说得客气,他却没有半点要收兵离开的意思:“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请姜小姐随末将回衙署交代清楚。”她抬起眼:“何事?” 今晨,城西拦下一辆运茶的马车。车上除了苏家的伙计,还有两名换了常服的内侍。” 姜执素抬起眼。 “那辆车是往城外伤兵营送茶的。”她道,“郑副将将车押回,又扣下我府中之人,总该给我一个缘由。” 茶车被押回来时,她便已经看见了。 车帘被扯坏了一半,装茶的竹篓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两个内侍被兵士押在车旁,衣衫有些凌乱,倒看不出受了什么重伤。 “据末将所知,那两人都是晏世子身边近身服侍的。”郑昌慢条斯理地道,“他们声称,是奉世子之命,随苏家的车往城外伤兵营送茶。” 那两个人被堵在城西,又经过巡边使的人盘问,始终咬死了伤兵营,余下的一概不知。 郑昌缓缓踱下台阶,俯视着她:“只是末将有些想不明白。送几篓茶叶,苏家自有人手,何须世子身边的内侍亲自跟车?何况他们若只是去伤兵营,为何要换下宫服,混在商户的车里出城?” “世子听闻伤兵营缺衣少药,命身边人代为探望,有何不妥?”姜执素道,“宫服行动不便,出城办差换身常服,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这么说,姜小姐知道他们要出城?” 郑昌问得随意,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脸上,姜执素不由得心中一凛。 “茶是苏家送来的,车从将军府出去,我自然知道。”她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面上并无丝毫异样,“郑副将若觉得其中有异,不妨将人带来当面问清。何必扣着人,却跑来搜府?” 郑昌没有接这句话。 姜执素这时反而定下心来,郑昌的人果然盯上了茶车。两个内侍也没有辜负她的交代,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去了城西。 “宁王殿下在北线遇伏,至今下落不明。”郑昌终于道,“世子身为宗室血脉,在这个时候擅离眉州,若途中出了什么差池,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西院,方才还在里面搜查的士卒已经陆续退了出来。有人抱着翻出的书简,有人手中拿着几件晏珣留下的旧衣,却没有一个人带出郑昌真正想找的人。 “如今西院无人,世子去向不明。”郑昌重新看向姜执素,“姜小姐是府中主事之人,自然要随末将走一趟。”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执素身上。 姜执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从决定送晏珣出城时起,她便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她可以用军规挡住他们来拿账册的手,可以用宁王手谕挡住他们捉拿贺连城,可以站在阶前说不认识什么逆臣之子,可今日,他们要的是晏珣。 巡边使的人要找的从来不是什么细作,他们只是借着这个由头闯进将军府,亲眼确认晏珣还在不在。 如今西院搜空了,晏珣没有找到,他们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姜执素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上面的血痕触目惊心。 茶车被扣,两个内侍被押,贺连城带着未愈的伤守住月门,府中亲兵又拼死拖延了这么久,这些时间,都是他们一点一点替晏珣争出来的。 如今,该轮到她付这个代价了。 51. 第五十章 我跟你走 姜执素往前走了一步,却在下一刻,被一道声音轻轻拦住:“且慢。” 那声音像一盏灯在风里亮起来,火苗虽细,却一直在跳动。 陆时宜从侧厢走了出来,他没有披外袍,只穿了一件素色旧衫,衣襟上还沾着昨夜偏厅灯火熏出的淡淡烟气。 大约也是被方才的动静惊醒,头发只简单束着,尚有几缕散在额前。 可他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金陵书院的某一个清晨,他从廊下走过,去给学生讲一篇再寻常不过的《孟子》。 他走到姜执素身前半步的位置停下,截住了她走向郑昌的路。 “郑副将要带人走。”陆时宜开口,“敢问可有圣旨,还是有刑部签发的提审文书?” 郑昌脸色一沉,只听陆时宜继续道:“搜查令只授权搜查,不授权拘人。若无凭据,擅拘将门之女,于法无据,于理不合。” 郑昌盯着他,“呵”地冷笑一声,然后道:“陆先生辞官多年,倒还惦记着朝廷的规矩。” “正因我已不在朝中,才只认文书。”陆时宜语气温和,话里却没有半点退让。他明知道郑昌今日不会同他们讲道理,也明知道几句话拦不住满院刀兵,可他还是站了出来。 他手中没有兵,也没有刀,连朝廷官身也早已辞去,如今能够拿来挡在姜执素身前的,不过是太和二年状元郎留下的那点声名,以及这一身不肯让开的骨头。 郑昌看了他片刻:“若末将今日一定要带她走呢?” 他今日搜不到晏珣,本就无法交差,如今又被一个教书先生当众拦住,哪里还肯同他辩法理。 陆时宜没有回答他这话,也没有让开。 “先生既然执意阻拦。”郑昌缓缓道:“那便得罪了。” 郑副将眼神一冷,朝身侧递了个眼色,一名校尉会意,上前便去扣陆时宜的肩。 陆时宜侧身避开,他的动作不快,却让那人的手落了空。 “陆先生。”郑副将道,“莫要逼末将失礼。” “难道郑副将带人破门而入时,就没有想过失礼之事吗?” 郑副将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他身后那名校尉抡起刀鞘,重重砸向陆时宜的膝侧。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响起,陆时宜身形一晃,膝盖撞在了青石地面上。 可他没有跪伏下去,膝盖已经着地,脊背却仍旧挺直,只是那张向来温和平静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隐忍的痛色。 “先生!”何与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两名士卒拦腰按住,他跟了陆时宜这么多年,从未在人前这样失态过。 下一刻,那名校尉拔出刀来,冷亮的刀锋贴上陆时宜的颈侧,只需再往前递一点,便能割开他的喉咙。 姜执素的睁大了双眼,呼吸如同停住了般,她下意识便要冲上前去,陆时宜却在此时抬眼看向姜执素。 隔着满院刀兵,隔着碎在地上的竹简,隔着四开的门扇,他的目光仍旧温和。 他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姜执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她看见青石地面上一道裂开的纹路,从陆时宜膝下延伸出去,裂缝里本积着一层灰,如今却被血色一点点地染暗了。 姜执素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的血痂被扯开,又渗出一点新鲜的血色,她忽然彻底清醒过来。 贺连城以一身旧伤挡在西院门前。那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兵明知不能拔刀,也仍以身体堵住月门。如今陆时宜跪在刀下,又想替她挡住最后这一程。 他们一个两个,都以为只要自己再撑一会儿,就能将她留在府里,可他们没有想过,自己每多受一次伤,便是在逼她更快地低头。 姜执素忽然恨极了这份清醒,若她再糊涂一些,或许便能不管不顾地拔刀。可她偏偏知道,一旦将军府的亲兵动手,今日死的便绝不只是一两个人。 或许从巡边使的人踏进府门起,她便已经没有路了。 “住手。”姜执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陆时宜身旁。 陆时宜的脸色很白,膝上的暗红已经洇晕开来,在素色衣衫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可他看她的眼神仍旧清醒沉静,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浅浅的波澜。 像一盏从不摇晃的灯,忽然被风吹动了。 姜执素却没有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失去刚刚那点好不容易理出来的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郑昌,缓缓道:“我跟你们走。” 陆时宜眉心微动:“执素。”姜执素却没有看他。 “世子的去向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望着郑副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清清楚楚,“那两名内侍什么都不知道,府中其他人也不知情。” 她顿了顿,目光从郑昌脸上掠过,又扫过那些披甲执刀的士卒,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与这府中任何人无关。” 郑副将终于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再遮掩眼中的快意:“姜小姐早些这样说,何至于闹成这般。” 姜执素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沾血的手慢慢握成拳,藏进袖中。 郑昌抬了抬手,架在陆时宜颈侧的刀终于收了回去。 刀锋离开的那一刻,陆时宜身形一晃,受伤的膝盖令他几乎撑不起身,何与挣开钳制,踉跄着扑过来扶住他:“先生!” 陆时宜借着何与的手,竟仍想站起来。 他试了第一次,没有成功,膝盖重新触地时,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按在何与臂上的手指紧绷,露出明显的青筋。 “先生,您别动了。”姜执素终于看向他。 陆时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唇色白得几乎没有颜色,可目光仍旧落在姜执素身上。 “执素。”他叫她,声音像一根细长的丝线,从满院刀兵与喧嚣里穿过来,轻轻地缠住了她的脚步。 陆时宜缓了片刻,再一次撑起身体,这一回总算站住了,膝骨处的疼痛使得他的身形有些发颤,可他却松开了何与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何与急得眼眶都红了:“先生!” 陆时宜没有理会他,只看着姜执素的背影:“你不能去。” 姜执素猛地攥紧双手,郑昌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更好看的戏。 他抱着手,冷眼看着这位清瘦文弱的教书先生,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偏要往那把已经架好的刀口上走。 陆时宜又往前一步,血从他膝骨处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淌落下来。 陆时宜终于走到她身前,他身形有些摇晃,衣袍下的膝骨大约疼得厉害,肩背却仍旧挺直,像是硬生生把一身清瘦的骨头撑成了一道屏障。 他挡在她和郑昌之间,声音仍旧温和,甚至没有半分怒意。 “郑副将,她不过是个才及笄不久的孩子。府中诸事,本有长辈旧信与军中旧规可循。若郑副将一定要问,便在此处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也可以作证。” 姜执素抬眼看着他。 日光从破开的府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像是一片绯色的云霞。 她忽然想起金陵那年冬天,陆时宜坐在书院最冷的那间偏厢里,窗外梅枝覆雪,他垂眼替她批那篇写得乱七八糟的策论,批到最后,只在页脚写了一句:心气有余,章法不足,可慢慢来。 可如今,这样一个连一句重话都不愿轻易说出口的人,站在满院刀锋之前,为了一个根本扣不到他身上的罪名,低下头,替她与郑昌周旋。 他本可以不站出来的,他也不该站出来的,姜执素眼眶忽然热了,却很快垂下眼,将这点情绪隐去。 “先生。”她轻声唤他,陆时宜侧过头看她,眼底有丝丝涟漪闪过。 姜执素向他走过去,陆时宜见状, 神色慢慢放松了下来。 “先生,你听我说……”话音未落,姜执素已经上前半步,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迅速落在他颈后。 陆时宜本就没有从昨夜的疲惫中缓过来,又受了膝伤,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眼底终于现出了几分惊慌,像是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做。只见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何与立马扑上来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跌在青石地上。 姜执素伸手扶了一把陆时宜的肩,她低头看着他昏过去的模样,用只有何与能听见的声音嘱咐道:“照顾好先生。” 何与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郑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姜小姐倒是果决。” 姜执素没有理他,她从郑昌身侧走过,往府门外去。 亲兵们下意识跟上一步,身后传来甲叶相撞的响动。 姜执素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都站住。” 亲兵们立在原地,眼眶通红,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却没有一个人再动。 周校尉眼眶发红:“小姐,末将带几个人随你去。” “不必。” “可将军临走前……” “我爹临走前把府里交给了我。”姜执素打断他,“现在我把它交到你手上。” 周校尉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头:“末将领命。” 走过正堂时,她看见一本书落在台阶下,书页被人踩脏了,陆时宜写在页边的朱批也蹭去了一半。晨风从院外吹进来,那书本便一页页地翻过去,哗哗作响。 姜执素停下脚步,俯身把书捡起来,拂去封面上的灰尘,交给追上来的紫罗。 “收好。” 紫罗接过书,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一下子就掉落了下来:“小姐,让奴婢陪您……” 姜执素伸手堵了她后半句话,柔声宽慰她道:“不过就是去问几句话,先生和师兄身边都需要有人照顾,所以你得留在府中。” 紫罗还要再说什么,被姜执素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姜执素继续向前走去,走到府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好像苍老了许多。 连她自己,好像也不再是昨日那个还能坐在校场边,跟晏珣抢一块桂花糕的姑娘了。 她想,今日之后,这座府里大概再也没有真正的安宁了。 还好晏珣已经走了,只要他能过江,只要他能到金陵,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父亲和晏垂章托付给她的那个人,还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那她今日走这一趟,就不算白走。 姜执素重新抬起头,晨光从府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得清晰无比。 她的发髻有些散了,鬓边碎发被风吹起,衣袖上还沾着贺连城的血,肩侧受了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郑昌站在一旁,语气轻飘飘的:“姜小姐,请吧。” 姜执素没有理他,她垂眼看向脚边那截断裂的门闩,那是父亲亲手换过的门闩。 从前她年少顽劣,趁门房打盹的间隙,半夜偷偷抬开门闩溜出府去跑马。回来时怕惊动旁人,索性翻墙而入,才刚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便被等在下面的父亲提着后领拎了下来。 姜衡气得一夜没有理她,第二日便亲手换了这根又沉又结实的门闩,冷着脸道,往后再敢半夜乱跑,先掂量掂量自己抬不抬得动。 那时候她还不服气,觉得一根门闩怎么可能拦得住她姜执素,如今这根门闩断在脚下,她却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真的会断。 门闩会断,安宁会断,少年时以为永远不会走散的日子,也会在某一个清晨,被一队踏进门来的军靴踩得粉碎。 姜执素跨过那截断裂的门闩,走出了将军府,像她无数次从校场上收枪之后转身离开时一样,没有回头。 52. 第五十一章 石屋囚禁 府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夫已经放好脚凳,旁边两名士卒一左一右站着,郑昌对着姜执素抬了抬手:“姜小姐,请。” 姜执素踩着脚凳上了车,车内铺着一层半旧的青毡,角落还摆着一只熏香用的小铜炉,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沾血的手拢进袖中。 姜执素隔着帘子,听见府门外亲兵的动静,大约是有人往前追了半步,又被身边的人拦住了。 马从将军府后巷绕了出去,避开了早市,也避开了城中最热闹的长街。巷子有些窄仄,昨夜不知哪家泼出来的水还积在青石缝里,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点浑浊的泥斑。 从府门到后巷,再到这条无人经过的窄道,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断在地上的门闩,看见亲兵们发红的眼睛,看见偏院里乱成一片的灯火,看见何与扶着昏过去的陆时宜跪坐在青石地上。 她更怕自己看见以后,会忍不住。 天还没有彻底亮,远处城墙上覆着一层冷灰色的晨雾,巷子尽头有一小片天光,薄得像一片霜雪。 郑副将骑在前头,偶尔回头看身后的马车一眼。 姜执素垂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默默地数着马车到底转过了多少路口,越往前行,她越发觉得不对劲,巡边使衙门在城东,而这根本不是去往城东的方向。 外面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刚刚冒起炊烟,挑水的老妪站在井边,听见马蹄声便往墙根让了让,还没来得及看清车上的徽记,马车已经过去了。 他们特意避开正街,不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也是不敢让人看见。 姜家在眉州扎根数十年,城中百姓认得姜衡,也认得她。她从小骑马穿过长街,买过东市的糖人,吃过西街的馄饨,小时候还同贺连城在桥头放过纸鸢。 若让人看见姜家的女儿被押过闹市,明日一早,半座眉州城都会知道。 巡边使不怕民怨,可他怕麻烦。姜衡还在前线领兵,他们想动她,又不敢将事情做得人尽皆知,只能借着天色未明,把她悄无声息地带走。 姜执素想明白这一点时,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原来他们也不是全无顾忌,只要有顾忌,她便还没输到底。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外面先响起士卒落地的声音,随后有人拉开车门:“姜小姐,到了。” 姜执素弯腰下车,抬头看见那扇斑驳的旧门,脚步略作停留,这里是一座废弃多年的驿丞署。 旧署在城西,离废弃的驿道不远,前些年新驿馆落成,这里便空了下来。院墙外长着半人高的枯草,门上朱漆剥落,铜环也生了一层绿锈。 若不是门前站着几名佩刀士卒,任谁经过,都只会当这是一处无人照看的废宅。 姜执素认得这地方,她小时候还跟着父亲来过一回。 那时正逢冬日,廊下挂着厚厚的毡帘,屋里烧着炭,姜衡同驿丞议事,她坐不住,便和贺连城偷偷溜去后院看马。 那时候,这座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声,马匹在后院打着响鼻,驿卒抱着文书跑进跑出,廊下还煨着一锅热乎乎的羊汤。 如今这院中铺着厚厚的枯叶,檐角垂着蛛网,连门轴转动时都带着被锈住的涩响。 “郑副将不是要带我去巡边使衙门,这是何意?”姜执素回过头,冷眼看向郑昌。 郑昌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给身边的士卒,语气如常:“衙门人多眼杂,不便谈论世子的事。此处清静,姜小姐暂且委屈片刻。” 姜执素抬脚转身要走,边走边道:“那还是在外面谈论吧。” 郑昌笑了笑,抬手示意身边的人:“请姜小姐进去歇息。” 两名士卒各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姜执素回头的路。 姜执素看了郑昌片刻,终是转身向里走去。 偏院最里面有一间石屋,不仅墙厚门沉,而且还没有窗,关上门以后,连外头的风声都透不进来。小时候贺连城曾撺掇她进去探险,守门的驿卒故意吓唬他们,说里面从前关过沿途抓来的马匪,到了夜里还能听见锁链声。 她嘴上说着不怕,走到门边却死活不肯进去,为此被贺连城笑话了整整一个冬天。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到底还是站在了这扇门前。 姜执素停下脚步:“郑副将所说的问话,就是在这里?” 身后无人回答,她察觉不对,才要转身,手臂已经被人一把扭到身后,姜执素几乎是本能地抬肘反击,却有人从侧面踹中她的膝弯,腿上一麻,她身形不稳,另一只手也被死死地掰了过去。 她张口要喊,一块带着汗味和灰尘味的粗布便已经捂了上来,紧紧地覆盖住她的嘴巴和鼻子。她偏头躲了一下,脖颈处立刻挨了一掌,眼前随之一黑,那人趁机将布条塞进她口中,在她脑后牢牢地打了个结。 “唔……”她的声音尽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点含混的闷响。 紧接着,士卒们便用粗麻绳缠住了她的手腕,绳索一圈圈勒得甚紧,姜执素只觉得腕骨一阵剧痛。 她还在挣扎,双腿便被人一并绊倒,肩膀摔在石板地上,姜执素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还没等她缓过气,两名士卒已经按住她的膝盖,将她的脚踝也牢牢捆在了一处。 直到这时,郑昌才从后面走上来,他站在门槛外,低头看着她,脸上仍旧是方才那副客气神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同他无关。 姜执素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发髻已经散了一大半,她全身几乎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只能抬起眼,一双杏目死死地盯着他。 郑昌迎着她的目光,眼底掠过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姜小姐不必这样看着末将。” 姜执素用力挣了一下,那粗重的麻绳立刻陷进她白皙的手腕间,疼得她指尖一颤,塞在口中的那块粗布压住了她的舌根,让她几乎 作呕,胸口也因呼吸不畅而剧烈起伏。 郑昌看了一会儿,才道:“待姜小姐想清楚世子的去向,自然会有人来替你松绑。” 他说完,向身旁的士卒递了个眼色,一行人退出了石屋,门在她面前轰然合上,外面随即传来铁锁扣合的声音。 脚步声渐渐远了,姜执素躺在地上,先是闭上眼,一点一点地慢下呼吸,这才觉得胸腔没有刚刚那般憋得发疼的感觉了。 等眼前那阵眩晕过去,她才屈起被缚住的双腿,借着肩膀和膝盖的力道,艰难地翻了个身。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无法撑地,这样试了好几次,她才终于用肩背抵住墙角,勉强坐了起来。 屋里很暗,只有门缝下透进来的一丝灰白的光,照见地上薄薄的一层尘土,以及方才挣扎时,她的鞋子在上面拖出来的几道凌乱的痕迹。 她靠着墙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门缝里的光彻底地暗了下去,外面才重新传来开锁声。 两名士卒提着灯进来,他们没有同她说话,只粗暴地将塞在她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 姜执素伏在地上,猛地咳了起来,她的嘴角已经被布条磨破,喉咙又干又涩,每咳一次都带着一点血腥气。她咳得肩背发颤,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一只盛水的粗瓷碗递到她嘴边,姜执素缓过那阵恶心,抬头问:“郑昌呢?” 那士卒避开她的目光,只把水碗往前推了推,不耐烦道:“喝不喝?” 碗沿撞上她破损的嘴角,疼得她眉心一跳,姜执素看了他片刻,到底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将那半碗水喝完了。 她已经渴了一整日,喝水时咽得太急,反而呛进气管,又低头咳了起来。 士卒皱着眉,伸手便要将碗收回去,姜执素忽然偏过身子,肩头看似无意地撞上他的手腕,只见粗瓷碗从他手中脱落,“啪”的一声摔在石地上,碎成了数片。 “找死是不是?”那士卒骂了一声,抬脚便要踹她。 旁边的人伸手拦了一下:“算了,大人说过,别把人弄出好歹。” 那士卒蹲下来捡拾碎瓷片,姜执素仍旧低着头咳嗽,身体蜷缩起来,像是被方才那几口冷水呛得直不起身。 趁那人去捡墙边的大块瓷片,她将被缚住的双手撑在地上,掌心恰好压住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碎片。 锋利的瓷片立刻割进皮肉,姜执素却根本顾不上,只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将那枚碎瓷片一点点地拢进掌心里。 灯影昏暗,那士卒只顾着捡拾较大的碎片,并没有留意她的动作。 “还有没有?” “没了。” 两人粗略扫了一眼地面,其中一人解开她脚踝上的绳索,起身时警告道:“老实些,门外都是人,你跑不出去的。” 姜执素靠在墙边,没有说话。 其中那个年轻的士卒见她可怜,扔了块毯子在她身上,然后提着灯离开了。 53. 第五十二章 逃跑失败 石门重新关上,姜执素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仔细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到了回廊尽头,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姜执素这才慢慢地张开手,她用袖口擦掉那枚碎瓷片上面的血迹,将它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试着去够腕间的绳索。 绳子缚得太紧,两腕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隙,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将瓷片的一角抵进绳索与皮肉之间。 第一下划过去,割到的是自己的手腕,疼意猝然窜上来,她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 屋里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指尖去分辨那麻绳的纹理,然后一点一点地磨着。 门外偶尔会有巡夜的士卒经过,每当脚步声靠近时,她便立即停手,将身体靠回墙角,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等脚步声远去,她再低下头去继续磨。 碎瓷不时从指间滑脱,割破她的手指,也磨开了她腕间原本就已经发红的皮肤,血渗进麻绳里,将几股都黏在一起,反而比先前更难割了。 姜执素便换一个角度继续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梁上的老鼠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了回来,腕间那股绳索终于发出一声断响。 姜执素用力地屈了屈右手,绳结随之松开了一点,空隙很小,却已经足够她慢慢收拢手指,将一只手从绳圈里挣出来。 手背擦过粗糙的麻绳,立刻被磨掉一层皮。 姜执素没有在意,她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腕,第一反应便是起身去摸那扇门。 可指尖还没碰到地面,她又停住了。 这座驿署里究竟驻了多少人,值房在什么位置,从石屋到院门又要经过几道关卡,外面的这些情况她一概不知,若此时轻举妄动,她只会被重新抓回来。 如此这般,她只会打草惊蛇,那么下一次想再逃出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姜执素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慢慢将右手重新套回松开的绳圈,她把磨断的那一段藏在手腕内侧,外面看去,两只手仍旧被牢牢地束缚在一起。 做完这些,她才摸到墙角,将那枚沾血的瓷片塞进石缝深处,又扯过几根发霉的稻草挡在外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得先弄清这座院子的守卫,记住换岗的时辰,也要知道哪一条路能通到外面。 父亲教过她,想从一处困局里出去,第一件事便是先看清自己身边的局势。 接下来的两日,郑昌像是把她忘在了这里,始终没有露面。 屋中没有床,只有墙角一堆陈年的稻草。夜里寒气顺着石板往上爬,姜执素缩在墙边,只觉得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般席卷到全身。 他们每日只给她一碗稀粥,余下的连碗水都不愿多给一碗。 到了第二日,姜执素忽然明白了,郑昌并不急着审她,应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将军府小姐,被关在这种地方,饿上两日,冻上两夜,自然会哭着喊着地求着见他。 姜执素靠在墙边,心里把郑昌骂了个遍,可骂归骂,骂完以后还是得想办法出去。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姜执素已经大致摸清了外面的安排。 白日共有四个人,两人守在门外,另外两人则在偏院里巡看。巡院的人每隔一炷香便会从门前经过一次,有时一前一后,有时隔得稍远,却从不会同时离开。 守门的两人也不难分辨,有个年长些的,姜执素听到外面都喊他老陈,他来了便搬张矮凳坐在门边,除非吃喝拉撒,否则轻易不起身。他膝盖大约受过伤,每回站起来都要先扶一下墙,隔着门也能听见他扶着墙边站起来时哼哼唧唧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许多的,应是姓冯,是个闲不住的,站不了多久便要来回走动,有时还会趁老罗不注意,悄悄地靠着门边打个哈欠。 到了夜里,守卫便会减少到两人,一个守在门外,一个提灯巡看偏院。巡院的人绕完一圈大约需要半炷香,每次回来都会在廊下跺掉鞋底沾着的泥,再同守门的人说一句“无事”。 姜执素便靠着那几下脚步,算他下一次离开门前的时辰。 姜执素看不见天色,只能靠声音判断时辰,每当前院传来三下梆子声时,便是两班守卫交接的时刻。 白日当值的人要去前院交还值牌,在名册上画押,再由夜里当值的人领走灯笼和钥匙。四个人不会一同离开,通常是巡院的两人先先走,老罗过一会儿再去,姓冯的则留在门外,等夜班的人过来接手。 每日的饭食只有一顿,送饭的时辰也很固定,就在戌末,距交班约有不到半个时辰,送饭的人通常是白日守门的那个姓冯的年轻士卒,之前姜执素身上的毯子也是他给她的。 他进去送粥时,老罗还守在外面,另外两个人则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前院交牌,这一刻钟,是他们最放松的时候,也正是防守最弱的时候。 时间并不算久,可对姜执素来说,这是唯一能逃出升天的机会了。 第三日戌末,姓冯的年轻士卒照常进来送饭,说是饭,也不过一碗稀粥。 他进门时,发现姜执素闭着眼睛侧身躺在稻草堆旁,一动不动,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唤了她一声:“姑娘。” 无人应他。 “起来吃饭了。”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姜执素仍旧闭着眼。 姓冯的年轻士卒等了一会儿,大概害怕她真的出事,终于蹲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就在他手指靠过来的那一刻,姜执素突然睁开眼,右手从绳圈中抽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她借力坐起,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木盘,重重撞在他喉间。 士卒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去。 姜执素没有给他喊人的机会,她用腕间的绳子套住他的脚踝,然后用力一扯,士卒的后脑撞上姜执素身侧的石板,手里的灯也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姜执素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屈膝抵住他的胸口:“别出声。” 士卒还想挣扎,她抬手在他颈后劈了一记,他身子不支,随后软了下去。 姜执素喘了口气,伸手摸向他的腰间,摸到了一把钥匙。 就是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里面怎么回事?” 姜执素吹灭滚到墙角的灯,贴到门后,老罗等不到回答,试探着走进来。他才跨过门槛,姜执素便从门后扣住他的肩膀,将短刀抵在他腰间:“别动。” 老罗还要再反抗,被姜执素一个反手便劈晕了。 而门外不远处已经响起甲片摩擦的声音,应是换岗的人快来了。 姜执素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冲出了屋子。 她记得这座驿丞署的布局,石屋外是一条窄廊,往东通前院,往西绕过废弃的马厩,便是从前运草料的小门。 她小时候来这里时,曾同贺连城从那道门偷偷溜出去买糖。 门不远,只要过了马厩,她便能从这里逃出去了。 姜执素提着裙摆冲下台阶,赤着一只脚踩过满地的碎石。碎石划破了她的脚底,鲜血开始汩汩渗出,她却顾不上疼了,只盯着不远处的那道木门。 门缝里透着外面的天光,她甚至已经闻到了远处的人间烟火气。 冷不防身后有人厉声喝道:“站住!” 姜执素不敢回头,只是一味地向前跑去,她跑到门边,手刚碰上门闩,一道人影便从旁边扑了过来。 两人重重撞在门板上,姜执素肩背吃痛,反手劈向那人的太阳穴,对方抬臂挡住,就在这时,另一人已经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还在努力挣扎中,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之中,有人抓住她的头发,有人扭住她的手,姜执素咬牙一一挣开他们,手指又一次碰到了门闩。 只差一点。 门闩已经被她抬起了半寸,只差一点她就可以出去了。 可谁知,下一刻,姜执素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手上的力气不由得松了,那门闩又落了回去。 三四个人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门前,她的脸贴着粗糙的门板,闻到的满是朽木和灰尘的味道。 有人拿绳子重新捆住了她的手,绳结勒得很紧很紧,像是在发泄刚刚的怒气。 姜执素没有出声,只将额头抵在门板上,慢慢地喘了几口气。 没多时,郑昌便从回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他身上带着些许酒气,像是刚吃过晚饭便被人叫了过来。 郑昌望着眼前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姑娘,忽然笑了:“原想着姜小姐金尊玉贵,在这种地方住上两日,吃上几顿冷饭,自然就肯说实话了。” 他走到姜执素面前,俯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阴鸷,“倒是末将小看你了。” 姜执素被人按着肩膀,仍旧抬起头来看向他,她的发髻早已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侧,她的手腕和脚底都在流血,呼吸也没有平复,眼睛里却有着郑昌从未见过的光采,似有欺霜傲雪之势。 “你小看的不止我。” “把她送回去。”郑昌道,“换牛筋绳,多绑几圈,门外再添两个人。以后送饭,必须两人同进同出。” 姜执素被人拽起来,郑昌从她身边走过时,停下脚步,吩咐道:“明日请巡边使大人过来。” 54. 第五十三章 遭受刑罚 果然,巡边使亲自来了。 门锁响动时,姜执素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她其实没有睡着,昨夜偏院便新增了一批守卫,墙角那条旧毯子被郑昌拿走了,入夜以后,她冷得根本睡不着。 门一开,日光照了进来,姜执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两名士卒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她在墙边坐了一夜,两条腿早已麻了,才站直便踉跄了一下。 “跪下。”有人在她膝后踢了一脚,姜执素便重重地跪在了石板上,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她缓了片刻才睁开眼,看清站在门外的人。 巡边使生着一张白净面皮,穿着一身深青官袍,靴面擦得很是干净,仅站在光亮处朝屋里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屋里阴冷,充满了灰尘,还混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前一夜打翻的灯油虽然已经收拾过,石板上仍留着一大片黑乎乎的印记。 郑昌命人搬来椅子,又让士卒在地上垫了一块木板,巡边使这才进屋。 姜执素看着那块垫在他靴下的木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把人关在这种地方,却嫌这里脏。 巡边使坐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摆,才抬眼看她。 “姜小姐。”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辈在同自家孩子说话,“本官也是奉命行事,不愿为难你。姜将军在前线效命,令堂又不在眉州,你一个姑娘家,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姜执素维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微微扬着下巴看向他,却像是看穿了他身后那堵墙一样,没有答话。 巡边使看着她,略微叹了一口气:“只要你告诉本官,康王世子去了哪里,本官即刻放你回府。你仍旧是姜家的小姐,今日这些事,也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姜执素的喉咙干得厉害,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巡边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屋里静下来,静得姜执素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巡边使又问了一遍:“姜小姐,世子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世子在哪里。”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巡边使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本官原想着,你一个姑娘家,吃一些苦头,气焰就消了。如今看来,是郑昌待你太客气。” 姜执素看了郑昌一眼。 巡边使又这样看了她片刻,倏地笑了,他站起身,慢慢拂了拂衣袖,像是不愿让这间屋子的尘气沾到身上。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只是骨气这东西,若用错了地方,便只剩吃苦了。” 门重新关上,石屋中的光线很快又昏暗下来,姜执素垂下眼,看见郑副将的靴子停在自己眼前。 “姜小姐昨夜不是很有本事吗?”郑昌手上把玩着一把牛皮鞭,尔后将鞭子在掌心折了两下,“今日怎么不逃了?” 下一刻,一道鞭子便朝着她的身上落了下来。 疼意袭来,她几乎在第一下便本能地想躲,可肩膀被人死死按住,膝盖抵着冰冷的石地,她根本动不了。 她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缓过劲儿,第二下鞭子便落在了背上,她咬紧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 郑昌问:“康王世子从哪一道城门离开的?” 姜执素伏在地上,等眼前那阵眩晕过去才缓缓答道:“不知道。” 眨眼间,第三鞭便落了下来,这一次她没能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她以前不是没有受过伤,练枪时虎口裂过,骑马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过,有一回同贺连城翻墙,还把右腿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可那时的疼痛,总会有消散的那一天,可眼下的疼痛却是不一样的,她不知道下一鞭将会落在哪里,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打算什么时候停。 身体会先于她认输,她的肩膀在发抖,呼吸也乱了,可笑的是,她越想控制,越能听见自己抑制不住的喘息声。 “韩齐带了几个人?” “不知道。” 鞭子再次落下,姜执素眼前一黑,额头险些撞上石板。 恍惚间,她想起校场上的晏垂章,他站在风里,神情很是冷淡。 那日他教她一套新枪法,而她的动作总是慢半拍,晏垂章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把她挑飞的长枪捡回来,重新扔到她脚下:“再来。” 姜执素当时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坐在地上骂他没有人性,晏垂章也并不生气,只道:“怎么,有力气骂人,没力气拿枪了?” 她那时恨得牙痒,觉得这人简直天生来克她,现在那两个字却像这暗室中唯一的一点灯火一样,支撑着她。 再来。 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倒下。 姜执素把舌尖抵在上颚,强迫自己只记住三个字,不知道。无论郑昌问什么,她都只有这一个回答。 鞭子落到第十下时,郑昌停了手。 姜执素的额头抵着地面,冷汗沿着鬓角淌下来,她背上的衣料已经贴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疼痛难忍。 郑昌蹲到她面前:“你说还是不说?” 姜执素喘了两口气,没有理他,郑昌见状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脸:“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姜执素仰着头看向郑昌,眼前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饶是这样,她仍冷笑道:“你不敢。” 郑昌的手上的动作加重了一些,头皮被扯得发疼,姜执素却笑了出来:“我死了,你拿什么向我爹交代?” 郑昌盯着她,眼底满是阴沉,过了片刻,他松开手,站起身来。 “把她吊起来。” 两名士卒将她拖到梁下,把缚在她腕上的绳索绕过横梁,姜执素察觉到他们要做什么,终于挣扎起来:“郑昌!” 没人理她。 姜执素疼得浑身发抖,她试着用脚去够地面,可只要稍稍踮起脚,背上的鞭伤便被牵扯得厉害。 郑昌站在她面前,重新问了一遍:“世子在哪里?” 姜执素闭上眼睛,还是那一句话:“我不知道。” 郑昌将手中的鞭子扔给身侧的士卒,道:“你继续 。” 石屋里传来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起初姜执素还能撑住,后来全身开始发抖,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她只能强迫自己数着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回来,数错了,便重新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昌才让人把她放下来。 绳子一松,姜执素整个人摔在地上,她的双臂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姜执素试了好几次,却发现自己根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郑昌俯身看着她:“明日再问。” 姜执素伏在石板上,没有回应,她怕自己一张口,先出来的不是什么话语,而是呻吟声。 关门的声音响起,姜执素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听不大真切。 她蜷在墙角,背后是冰冷潮湿的墙面,身上到处都疼得厉害,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处更疼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活着。 她活着,晏珣便多一分远离眉州的可能。她活着,巡边使便还要顾忌姜衡,不能立刻对将军府下死手。她活着,贺连城和陆时宜便还有喘息的时间。 想到陆时宜时,她喉咙里的那点苦意便更重,她想起他昏过去前看向她的眼神。那一刻,他大概是错愕的,也许还有一点难过。 她从来没见过陆时宜那样的眼神,先生向来温和克制,连失望都不轻易叫人看出来。 可是那一日,她亲手劈晕他,亲手把他留在将军府里,自己跟着郑昌走出去。 他醒来以后,会不会生气? 先生那么温和的人,也许会第一次真正生她的气。 可生气也好,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将军府,还能坐在窗下批功课,那么她今日所承受的这些苦楚又算得上什么。 这样想着,姜执素便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她也会想起晏垂章,想他现在在哪里,想那封语焉不详的军报里所谓的“失联”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还想起他在校场上教她枪法,他说,出枪可以快狠,收枪却要稳准。他说,越到慌乱时,越不能让旁人看出你的慌乱。他还说,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失误,是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姜执素闭着眼,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回想这些话,这些碎片在她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护心镜一样挡在最外面,审讯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酷刑用了一项又一项,那些碎片就陪着她,一声不吭。 有一回,郑副将大约真的被她磨得没了耐心,他蹲在她面前,手按在刀柄上,在她面前拔刀,伸向她的脖颈。 “姜小姐,”他说,“你以为自己不开口,就能护住他们?” 姜执素靠在墙边,慢慢抬起眼,轻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郑副将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那把刀真的会落下来。 那一日之后,姜执素彻底分不清时辰了。门缝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只知道又过去了一天。梁上的老鼠夜里会跑上两趟,有时会在西边的墙角停很久,大约是在那里藏了食物。 姜执素听着它啃东西的声音,竟然有些羡慕。 55. 第五十四章 发现踪迹 姜执素被带走后,将军府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何与跪在榻边替陆时宜解开衣带,手抖得不听使唤,解了两回都没解开。 大夫先去看了贺连城,又被何与请到厢房为陆时宜医治,待固定好伤处后,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先生膝骨伤得厉害,须得静养,日后即便能养好,怕是也不能下地行走了。” 何与听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陆时宜偏偏在这时醒了,他睁开眼后盯了床帐上好一会儿,像是还没完全从刚刚那阵昏沉里回过神来。 片刻后,他偏过头,忽略掉何与红透了的眼睛以及大夫手里染血的白布,只开口问道:“她走了多久?” 何与守在榻边,眼睛通红:“一个多时辰。” 陆时宜闭上眼睛,何与以为他又昏了过去,正要叫大夫,他却再次开口:“府里伤了多少人?” “前院伤了十几个亲兵,两个重些,好在都没有性命之忧。贺小将军的肩伤又复发了,腰腹也挨了一下,至今还没醒。” 陆时宜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何与连忙上前扶住他:“先生,大夫说您不能乱动。” 然后何与只听陆时宜温声说:“去取城防舆图。” 何与怔住:“先生,您的腿……” 陆时宜抬眼:“快去。” 何与只得咬牙起身。 他取回舆图时,贺连城也醒了,他睁眼后先环视了一下四周,没看见想找的人,便问:“执素呢?”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她人呢?” 紫罗红着眼跪到榻前:“小姐被巡边使的人带走了。” 贺连城怔了片刻,一把掀开被子。 左脚才落地,腰腹上的坠痛便疼得他身子一晃,守在一旁的亲兵赶紧扶住他,他却甩开那人的手,抓起手边佩刀就要下榻:“备马。” “贺小将军,您的伤……” “我说备马!”说话间,他肩上已经又红了一片,紫罗看见以后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正是何与推着陆时宜到了偏院门口。 陆时宜坐在轮椅上,他身上素色的衣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伤处,可遮不住那一抹透出来的暗红。 他脸色并不比贺连城好多少,可以说是毫无血色,像是廊下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贺连城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僵在那里:“先生……” 他的目光落在陆时宜膝上。 他从未见过陆时宜这副模样,陆时宜素来衣冠齐整,金陵书院里那些年,无论姜执素和贺连城闯下多大的祸,他坐在书案后面,也不曾失过从容。 可这个从来连衣摆都不曾乱过的人,如今坐在一把破旧的轮椅上,脸色惨白,却仍旧到了他的榻前。 贺连城忽然说不出话了,只是别开眼,像是不忍再看。 陆时宜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先开口:“你不能去。” 贺连城忽地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平日吊儿郎当的影子,只剩一种被逼到绝处的戾气:“我们一个两个,都被她护在身后。先生,我怎么坐得住?” 可对上陆时宜坚定的眼神,他又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僵持片刻,终是败下阵来。 陆时宜继续道:“他们没有走正街,是怕事情闹大。人多眼杂的地方不能去,城中的衙署和大牢也不合适。我们可以先查后巷,再查城北几处可以藏车的地方。” 贺连城抬头看向陆时宜,看着他膝上的血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搭在轮椅上的手。 这只手曾握过笔,批过他的策论,也敲过他的书案,如今指节却因忍着疼痛而微微有些泛白。 “好。”良久,贺连城终于答道。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人来报,军需房的罗六和罗七求见。 两人来得匆忙,身上灰扑扑的,罗七手里还攥着半截簪子,行过礼后便道:“这是在油坊后面捡到的。” 紫罗认出那支簪子,脸色顿时变了:“小姐早上出门时戴的就是这支。” 罗七接着道:“我们顺着后巷找过去,一共发现了几处记号,第一道在府后巷,往后隔一条街便有一道,一直指向油坊,应是小姐留下的信号无疑。但是到了油坊以后,这记号就没了。” 陆时宜将油坊的位置圈了出来:“去附近查探,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这辆马车。” 罗六却没有立刻退下:“先生,我们兄弟也去。” 周校尉皱眉:“你们留在军需房,还有差事。”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要紧差事?”罗七忍不住道,“小姐平日没少替我们挡事。前年那批霉粮的账,若不是她翻出旧册,我和六哥早被人推出去顶罪了。现在她出了事,我们不能当作不知道。” 罗六比他沉得住气,只向陆时宜抱了抱拳:“我们在军需房当差,平日常送草料出城,守门的人不会怀疑。” 陆时宜点头:“去吧,不要惊动巡边使的人。” 城东有一家孙记药铺。 孙老板年轻时在金陵犯过事,动静不小,是陆老太爷出面替他说了情,又暗中打点了关节,才保他全身而退。后来孙老板离了金陵,在眉州扎根,开了这间药铺,后来又四处扩张,如今城中所有的药铺几乎都有他的份额。 何与推着陆时宜进药铺时,孙老板正在柜台后拨算盘,他一抬头,看见陆时宜坐在轮椅上,脸色立刻变了:“陆先生,这是……” 陆时宜没有寒暄:“后堂说话。” 孙老板立刻放下算盘,亲自关了门。 陆时宜被推到窗边,开门见山问道:“这几日,可有官府的人来抓过药?尤其是化瘀止血一类的。” 孙老板想了想,又翻出近几日的账册看了一遍:“没有。寻常百姓来买跌打药的倒有几个,官府和军营的人都没来过。” 这条线索也断了。 陆时宜没有多问,只道:“若往后有人来买伤药,劳烦孙老板替我留意。若是巡边使府的人,或是来人行迹可疑,还请尽快派人到将军府递个消息。” 孙老板合上账册:“先生放心。我会交代下面的伙计,不管来人买了什么、要了多少,都替您记下来。” 陆时宜点头:“有劳。” 孙老板脸色一变,连忙拱手:“先生这是什么话。当年若不是老太爷,我孙某早就死在金陵了。先生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从药铺出来后,他们去了西门外的车马行。 车马行的老掌柜当年是苏家的旧仆,后来苏家内宅变动,才被姜衡安置到眉州,专管军用骡马的进出登记。老人年纪已经大了,背有些佝偻,见陆时宜被何与推着进来,脸色顿时变了:“先生,府里出事了?” 陆时宜道:“我要看这几日出城记录。” 老掌柜不问缘由,转身便去抱册子:“日前深夜 ,确有几匹马向城外方向去,走的是北门。” 陆时宜垂眼,在心里把这些线索一一放到舆图上。 从城中出发,走北门,绕城外官道折向西北,最合适藏人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旧驿丞署。 那地方常年无人驻守,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进出。不在如今的驿路名单上,连眉州新的城防图里都没有标明。 陆时宜却记得,许多年前,他替姜衡整理过一批旧档,在一份废弃驿路的备注里见过这一处。 陆时宜让何与先回府,又派人去请苏明敏,请她设法查一查北门外的旧路。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何与照着陆时宜的吩咐收拾药箱,贺连城听见外间的动静,隔着帘子看了一会儿,便撑着榻沿坐起来:“要去哪儿?” 何与还没来得及作答,贺连城看见桌上摊开的旧舆图,立刻问:“找到执素了?” “还不能确定。”陆时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北门外有一座旧驿丞署,我打算过去看看。” 贺连城已经掀开被子下榻:“我也去。” 大夫急得上前一步:“贺世子,你这伤……” “死不了。”贺连城弯腰去拿靴子,一声不吭地把靴子穿好,又从榻边取了那把短刀扣在腰侧。 陆时宜在门口,脸上神色平静,眉目清清淡淡,像只是寻常要出一趟门,去学堂讲一堂课,或去西院送一本功课。 贺连城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室昏暗灯火对视了片刻。 若是从前,陆时宜会让他回榻上躺着,贺连城会嬉皮笑脸地顶回去,说先生管得比大夫还宽。 可今日没有人说这些,最后,陆时宜只道:“坐车去。” 贺连城听懂了他的意思:“先生放心,我今日不逞英雄。” 就在这时,紫罗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苏姑娘和言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苏明敏和言殊便一前一后进了偏院,苏明敏身上披着出门用的斗篷,发髻微散,眼底的焦灼藏也藏不住。 言殊跟在她身后,衣袍下摆沾着泥,手里拿着一卷旧图,他走到案前,摊开那卷旧图。 “这是苏家商队早年走过的旧驿路。”言殊低声道,“从北门出去,绕开官道,沿荒坡往西北走,半个时辰后有一处岔路。左边通废马场,右边才是驿丞署。巡边使的人若要避开耳目,多半走右边。” 苏明敏接过话:“我已经让人去各处铺子里打听过。驿丞署那边昨日确实有动静。昨日开始那一带便有人守着,不许附近樵夫和药农过去,守路的人穿的是便服,但有人认出了巡边使府的马。” 这便不再只是猜测了。 贺连城看向图上的驿丞署,人已然急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陆时宜道。 苏明敏却道:“不能就这样出城。北门已经换成巡边使的人,你们带着亲兵过去,还没出城门便会被拦下。” 她已经以苏家商号的名义备了两辆青帷车,车上装着药材和布匹,路引、货单与税帖也都齐全。言殊负责赶车,周校尉的人换上伙计的衣裳,贺家旧部则分散跟在后面。 “若城门盘查,只说去城外查看受潮的药材。”苏明敏道,“我和言殊出面应付,你们留在车中。” 一行人没有再耽搁,贺连城由亲兵扶上后车,陆时宜随后也被推了过去。 两辆青帷车趁着夜色驶出将军府,朝北门而去。 56. 第五十五章 扑了个空 前车装着药材与布匹,言殊赶车,苏明敏坐在里面。陆时宜和贺连城同乘后车,何与跟在车旁。周校尉带来的亲兵都换了便服,分散在前后,扮作苏家商队的护卫。 车厢里很暗。 贺连城靠着车壁坐着,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陆时宜坐在另一侧,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那张旧驿路图。 车轮压过一处洼地,马车里的二人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贺连城抬头看向陆时宜,忽然道:“先生,你的腿……” 贺连城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良久才低声道:“他们怎么敢。” 陆时宜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道:“不必想这个。” “不想?师妹被带走,将军府被人闯了,先生也伤成这样。”贺连城冷笑一声,“让我如何不想?” 车外有风掠过,吹得帘角晃晃荡荡的。陆时宜垂眼看着手上的图,声音平静而清醒:“想得越多,思绪就会越乱。眼下先找到她,救她出来以后,该讨的债,再一笔一笔讨。” 贺连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先生,”他说,“你以前可不教这个。” 陆时宜抬起眼,马车里光影很暗,他那双眼睛却仍旧清朗:“我教你们不要意气用事,但没教过你们受了欺负也要忍着。” 出北门时,守门的士卒拦住去路,例行盘问。 苏明敏从马车上下来,火把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眼映得很清楚。她从袖中取出苏家商队的路引,又递过去一张货单,声音温和,却没有半分示弱。 “城外有批药材压在旧路上,管事方才才来报信。若今夜不去查看,明日落了雨,这批货便不能要了。” 守门的士卒翻了翻路引,又看了言殊一眼,言殊顺势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递过去。 “劳烦几位官爷,我们查完货便回,不耽搁。” 士卒掂了掂钱袋,脸色终于不再紧绷,却还是问:“车里什么人?” 苏明敏神色不变:“商号里的管事和账房,随我一道去清点那批药材。” 那士卒抬手掀了一下后车的帘子。车厢里,陆时宜半靠在阴影中,低低咳了一声,贺连城则披着厚斗篷,半张脸隐在帽檐下,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士卒见车内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帘子:“走吧。” 车轮重新动起来,城门在身后一点点远去,直到火把的光彻底被夜色吞没,苏明敏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 言殊压低声音:“小姐,你的手在抖。” 苏明敏看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样。” 言殊握紧缰绳,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她一定会没事的。” 苏明敏望着前方黑沉的夜色,“嗯”了一声。 她把路引重新收进袖中,隔了一会儿才问:“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的岔路,约莫半个时辰。” 出了官道,车便走得慢了,旧路多年无人修整,沿途尽是石块和枯草。再往西北,连车辙也少见了,只剩一条土路夹在两道山坡之间。 言殊在路口停下车,周校尉带人先行探路,罗六和罗七也跟了过去。其余人留在原地等候,不敢点灯。 约莫一刻钟后,罗七回来报信:“院外没人守着,里面也没有灯。” 苏明敏心里一沉:“会不会找错了?” “不会。”罗七道,“门前有新车印,墙边还有拴过马的痕迹。” 周校尉抬起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四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摸过去。 片刻后,周校尉回头低声道:“里面没人。” 何与与一名亲兵抬着陆时宜的轮椅,避开路上的碎石,将人送到院门外,贺连城也下了车,拄着一根短杖慢慢往前走。 驿丞署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可是仔细望去,那灰尘之上却有新鲜的手印。 几人盯着那些手印,面色顿时白了。 陆时宜道:“进去。” 周校尉上前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几根折断的竹节鞭,旁边扔着一截染血的麻绳,绳结处沾着几根长发,黑亮细韧,被山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苏明敏抬手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贺连城走过去,弯腰想去捡那截麻绳,可他刚俯下身,腰腹处伤口便猛地一扯,险些跪下去,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扶住:“世子!” 贺连城推开那人的手,低头看着绳结上缠着的长发。 那几根头发太熟悉了。 从前她在校场上练枪,发髻总绑不牢,练完没几下便总要散出一缕来。贺连城嫌她毛毛躁躁的,她便回头瞪他,说你管得真宽。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血腥气。 周校尉带人逐间搜查。 最西边的一间偏室上着锁,罗六一刀劈开锁扣,门才推开,里面残存的气味便扑了出来,有炭火味,血腥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铁锈味。 那味道一冲出来,苏明敏几乎站不住,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屋中央放着一盆已经熄灭的炭火,炭盆里还留着余温,旁边扔着一把铁钳。靠墙的位置处有几处血迹,已经被人用水冲过,但砖缝里仍留着些许暗红。 众人看了一遍屋里的陈设,这里没有床铺,甚至没有一张能坐的椅子,那只粗碗是屋中唯一盛过食物的东西。 陆时宜的目光停在那只碗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继续找。” 周校尉带人搜了厢房,马厩,后院,甚至是水井。 每一扇门都推开过,每一间屋都翻过,只找到更多空房间,更多灰尘,更多被遗弃的刑具。 陆时宜在偏室门口停住,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布条,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和尘土,靠近收口的位置还留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线结也打得笨拙,他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从前姜执素给他缝过一只装甘草和枇杷叶的锦囊,那只锦囊也是这样,针脚乱得毫无章法。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布条,意识到他们来晚了一步,巡边使的人应当刚把姜执素转移不久,只是撤离得匆忙,才没能将这里彻底收拾干净。 贺连城走过来,一眼便看见了他掌心里的布条。 他整个人忽然静住了,他伸出手去想碰一下那截布条 ,可手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自己一碰,它就会碎掉一般。 苏明敏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言殊站在她身边,递过来一方手帕。 言殊沿着偏室检查了一圈,又出去看了院门与后院的痕迹,回来时沉声道:“前院没有打斗的痕迹,后门外却留下了车辙。他们应该是从后面把人带走的。” 周校尉立刻带人追到后山,可那道车辙出了土路不久便汇入官道,被来往车马压得杂乱,再也分辨不出方向。 陆时宜慢慢握紧手中的布条,有鲜血从他指缝中流出,过了很久,他才道:“回府。” 何与怔住:“先生?” 陆时宜抬起眼,那双眼仍旧清明,却已没有半分从前置身事外的温和疏淡:“这里找不到她了。”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山路没有灯,只有何与手里的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黄光,照着前方短短的一截土路。 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低低叫了一声,像一声压抑的哽咽。 贺连城坐在车里,手一直按在短刀上,从驿丞署出来后,他便再没有开过口。 陆时宜坐在他对面,将这些天得到的消息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他们遗漏的地方。 他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人都找了一遍,金陵陆家的门生故旧,苏家旧仆,眉州城里的药铺与车马行,就连陆老太爷多年前留下的人情,也被他一一翻了出来。 他前半生最不愿欠人情,也不愿与官场中的任何一方牵连,辞官以后更是刻意远离这些旧人旧事。 他曾经以为,只要不入朝堂,不站队,不争权,不攀附,便能守住一点干净的余地。 可如今,他把这些一样一样翻出来,那些曾被他束之高阁的名帖与书信几乎都已送了出去,像是把前半生攒下的清名与安稳,都压在了这一夜的灯下。 可饶是这样,还是不够。 回到将军府时,已经近三更。 苏明敏一下车便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许久没有缓过来。 几人回到正厅,有人取来眉州及周边的舆图,言殊则将方才查到的车辙方向标在图上,周校尉也把仍能调动的亲兵和旧部名册送了过来。 陆时宜略作思索,在舆图上划去北门与旧驿丞署,最终将笔落在废马场、西渡和山南三处。 苏明敏先道:“苏家的商队可以查西边渡口。来往的货船和车马,还有沿路的村店,都有人认得。巡边使若要把她送出眉州,不可能绕开所有商路。” 言殊道:“我去查山南的客栈和药铺。押着一个受伤的人赶路,总要找地方落脚,也少不了买药。” 罗六接着道:“我回军需房查近几日支出去的车马和粮食,郑昌若还在用军中的东西,不可能半点账目都不留。” 周校尉道:“我让旧部去查废马场附近的各处哨卡,尤其是这几日临时放行的车辆。” 何与看着陆时宜,声音发哑:“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时宜垂眼,看着案上那截染血的布条,片刻后,他抬起头。 “查。”他说:“从这处驿丞署开始,把所有与巡边使有关的人和车都重新查一遍。今晚查不到,明日继续,直到找到她为止。” 57. 第五十六章 宁王归来 姜执素被带走后的第八日深夜,晏垂章回到了眉州。 那些关于他下落不明以及生死未卜的消息,也终于在这一夜收了声。 青峡关一役尚未完全收尾,他将关外余下军务交与副将,只带了十余名亲随先行从山道绕回眉州。这一路上避开驿站与官道,昼夜换马,夜间遇到难行的路段,才点起火把照路。 八百里路,他换了四匹马。 最后一匹马冲到将军府后门时,前蹄一软,几乎跪倒在门前。马口鼻间喷着白沫,胸腹剧烈起伏,像是连最后一口气也被这一程路榨尽了。 守夜亲兵听见动静,提灯赶来,灯光一晃,照见马鞍上宁王府的印记。 那亲兵脸色忽变,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 晏垂章已经翻身下马。 他身上仍是一件深色素衣,只是衣襟上沾满了北境的风沙,袖口和肩头处有几道划破的口子,周边的血迹已经结成硬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他瘦了许多,眉骨与颧骨的轮廓比离开时更加分明,锋芒敛在骨子里,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惫。 亲兵低声道:“殿……” 话还未出口,晏垂章已经抬手止住。 他穿过校场,走过演武台,走过兵器架,像是走过一排排沉默的影子。 晏垂章走过架旁,忽然看见了姜执素的长枪。 枪斜搁在檐下,握柄上的麻绳松了些,末端绕过三圈,打着一个不甚规整的死结。 他曾经教过她很多次标准系法,她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下次仍旧照着自己的法子来。被他指出来,她也不心虚,反而将枪递给他,仰着脸问:“能用不就行了吗?” 后来有一回,她坐在校场的沙袋上擦枪,他走过去看见那道多出来的绳结,沉默片刻,说:“这一圈留着也好。” 她立刻抬头笑起来:“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以后不许再挑我的错。” 不过是练武时说过的几句闲话,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此刻见了这道绳结,却连她说话时的神情也记起来了。 晏垂章走过去,弯腰将那杆枪拿起来。 握柄被露水浸得微凉,掌心抵住的地方已经磨得光滑,那上面有她反复握过的痕迹,像是某种沉默的信物。 他转身往正堂走去。 回廊下还亮着灯,陆时宜坐在那张简陋的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何与立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晏垂章走近时,陆时宜抬起眼。 风灯在两人之间摇晃,橘黄的光忽明忽暗,将一坐一立的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正堂门槛边。 晏垂章的目光落在陆时宜膝上。他在路上收到过简报,上面只写陆时宜受了伤,却没有写伤到了何种地步。 如今他看见那张轮椅,看见那条不能动的腿,看见陆时宜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陆时宜撑着扶手想坐直一些,晏垂章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的手臂:“先生不必行礼。”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开口:“她在哪里?” 不问眉州如今是何情形,众人伤势如何,晏珣是否平安,只问她在哪里。 陆时宜也没有多作寒暄,道:“还在巡边使手里,但查不到具体在哪里。” 晏垂章看着他,迟迟没有接话。 何与将茶搁到旁边,腾出手来推陆时宜入堂。晏垂章跟进去,把长枪靠在门内,道:“劳烦先生把查到的都说给我听。” 陆时宜将几份信报递过来,从郑昌带人入府开始说起。 说话间,贺连城到了门口,身后跟着苏明敏和言殊。几人听说晏垂章回来,都来得很急,进门后却一时无人开口。 陆时宜将这几日的经过说了一遍,苏明敏与言殊从旁补充。 晏垂章听得仔细,问清旧驿丞署是什么时候找到的,最后才伸手接过那卷旧路图,图上好几处地方已经查过,沿途打听来的消息密密地写在边上。 贺连城看着那些标记,低声道:“我们去时,人已经被转走了。” 晏垂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临别前姜执素同他说过的话,那天她站在城楼上,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去拢,只双手撑着墙垛,望着远处山脊对他说:“等你回来,我只会比现在更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嚣张。他那时没有回答,只想着等战事结束,回来便能知道她又长了多少本事。 原来他曾这样轻易地以为,她会一直好好地待在这里。 也许会因为他回来太迟而皱着眉骂他一句,也许会把那杆长枪往肩上一扛,说你回来得正好,陪我过两招。 可她不在。 晏垂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半分波澜。他转过身,望向陆时宜:“先生把这些人的名字写给我。” 陆时宜看着他,没有立刻动笔。 晏垂章道:“其他的,我来。” 屋中静了片刻。 陆时宜低声道:“殿下,巡边使是奉旨来眉州协防的,背后又有林逋。若循常例,要先上奏请旨,才能查问他。” 贺连城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陆时宜的神色,又忍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巡边使不是地方小吏,他手中有皇命,哪怕他做了再多龌龊事,在明面上,他仍是朝廷派来协防眉州的人。 晏垂章若私自拿人,便是越权,更是亲手把把柄递到林逋手里。 陆时宜抬眼看他,声音没有半分激烈,却字字惊人:“殿下若现在动他们,京中一定会有人参你。” 晏垂章道:“我知道。” “林逋正愁抓不到殿下的错处。” “陛下近年对宗亲本就多疑。殿下一旦越权拿问朝廷官员,便是给了他们现成的罪名。擅权结党,清洗异己。这些话一旦到了御前,便不是轻易能洗清的。” 晏垂章抬起眼,灯影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映得很沉,像一泓深得不见底的寒潭。他问:“先生还有别的 法子吗?” 陆时宜没有说话。 屋中安静下来。 贺连城按着榻沿,手背青筋凸起,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托出去的人情、送出去的书信,能用的办法他们都试过了。线索并非全无,只是每往前一步,都有人挡着。他们在外头多耽搁一日,姜执素便要在里头多待一日。 他们已经把能找的人都找了,能查的地方都查了,所有线索却都断在了巡边使府前。 那人把姜执素藏得太深,深到若不撕开这张网,便永远找不到她。 晏垂章将手里的信报合拢,放回桌上:“那便让他参。林逋想要把柄,我给他。皇兄若问罪,我也认。” 屋中众人猛地抬眼看向他。 灯火之下,长身玉立的矜贵男人已然站起身,声音平静:“但我要先把她带回来。” 话音落下,屋中再没有人开口。 灯火明灭之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底的丝丝冷意,那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少年意气。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京中会有多少双眼睛盯住他,有多少封弹劾折子飞往御前,有多少人等着把“宁王擅权”四个字钉死在他身上。 可他还是要迈出去,因为姜执素等不起,而他也再不能让她等下去。 这一夜,将军府的灯火亮到了四更。 晏垂章坐在姜衡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眉州城防图,图上被陆时宜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可疑的位置。 陆时宜则在另一张纸上渐渐列出十六个人名,从巡边使府中的副将,到掌管驿马调度的小吏,从分管北城关卡的守军校尉,到专替巡边使递送密信的幕僚。 陆时宜将能够查明的履历附在后面,籍贯、旧职、举荐之人,与林逋或巡边使有什么往来,知道多少便写多少。 再往下,是他们的性情与私事。谁贪财,谁遇事退缩,谁与同僚不睦,谁在眉州还有家眷,谁只是谋一份差事,并非巡边使的亲信。 陆时宜把这些一笔一笔写下来,像当年在金陵书院批改策论一样,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写到最后一行,陆时宜的笔停了下来。 他又想起旧驿丞署墙角那只碗,想起染血的布条和地上的鞭子。方才向晏垂章说明利害时,他还能将每一种后果都说得清楚,此刻独独不敢细想,她在那里究竟如何熬过了一日又一日。 何与见他停笔,俯身问是不是墨干了。 陆时宜摇了摇头,将纸往近处挪了些,蘸墨补完最后几字,待墨迹稍干,便把名单递到晏垂章手边。 “都在这里了。” 窗外,随晏垂章从北境回来的亲随们正在低声点兵,府里一盏接一盏的灯被拎起来。 回廊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杨花,金黄细碎的花瓣铺在青石面上,像是有人在夜里悄悄地撒了一把碎了的星子。 花屑被夜风吹得贴在青石地上,碎金似的,薄薄一层,像这座府里曾经有过的短暂的安宁。 58. 第五十七章 城东榆钱巷 四更过后,晏垂章将名单合上,交给候在案旁的亲随。 周进连夜召来的旧部已经在前院等候,贺家的人也到了。他将人手分作三路,一路持宁王手令去城门,命守将暂缓开城。一路看住巡边使府,截下往外传信的人,余下的由王府亲随带领,照名单拿人。 名单上原有十六人,连同随行办事的书吏和亲信,一并查问。 晏垂章手下没有足以接管眉州的大军,他能用的,是众人这些日子查明的住处与行踪,以及巡边使尚不知道他已经回城的这几个时辰。 院中那些橘色的灯火也一盏一盏远去,流入黑暗里。 天将亮时,晏垂章从书案后起身,提刀走向门外。 廊下那盏风灯已经燃尽了灯油,灯芯焦黑,余烟袅袅,散在熹微的晨光里。 陆时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 陆时宜坐在轮椅上,膝上的薄毯滑落到脚边,何与不在身侧,廊下只有他一个人。 晨风从庭中穿过,吹动他的衣袖,也吹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看向晏垂章,原本有许多事还想嘱咐,临到开口,却只剩下一句:“请殿下,务必带她回来。” 晏垂章望着陆时宜,点了点头。 晨光照在晏垂章侧脸上,拉长了他眉骨和鼻梁处的阴影,也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看了陆时宜一眼。 他看见这个一生不愿入局的状元郎,为了姜执素坐在这把简陋的轮椅上,伤了双腿,动了旧交,欠了人情,把前半生所有避开的朝堂风雨都重新揽到了自己身上。 片刻后,晏垂章开口:“好。” 说完,晏垂章便转身迈下台阶,走进了黎明前最暗的夜色里。 天亮之前,眉州四门奉宁王手令没有照常开启。 城门落锁,驿路截断,传信的快马一匹也不得出城。城门各处、驿馆以及巡边使府外各通往官道的小路,均同时被宁王府亲随接管。 天还没有亮透,眉州城仍在一片灰青色的晨雾里。街巷尚未醒,卖早点的小摊还没支起来,城中那些依附巡边使的人,便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喉咙。 没有人知道宁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带了多少人。 等他们察觉时,巡边使府已被围住。有人持手令入内拿人,也有人守在外面,任门内如何质问,只说请使君稍候,宁王自会给个交代。 晏垂章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回眉州后的第一道命令,居然是拿人。 辰时之前,巡边使在眉州安插的大小官吏一共二十七人,全数被押进驿馆。 有的人还没来得及穿好靴子,有的人刚把密信塞进炭盆,有的人正在后门安排家眷出城。还有人听见动静便想翻墙逃走,被宁王府亲随一箭射穿,整个人从墙头摔下来,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驿馆前院很快站满了人。 那原本是巡边使用来接待过往官员的地方,青石铺地,檐下悬灯,平日里总带着一股堆出来的官样体面。可这一日,所有的体面都被撕开了。 二十七个人跪成一排,衣冠不整,脸色灰败。 有人咬牙不语,有人四处张望,有人试图给旁边的人递眼色,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立刻被亲随按住。 天光从院墙上慢慢爬下来,照在他们脸上。 晏垂章站在阶前,他手里握着那把从朔州带回来的刀,刀身上还留着北境的寒气。 他只问了一句:“姜执素在哪里。” 院中无人回答。 有人低着头装聋作哑,有人哆嗦着喊冤,说自己只是传令小吏,什么也不知道,还有人抬出巡边使的名头,色厉内荏地质问宁王凭什么私拿朝廷命官。 晏垂章听完,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他垂眼看着他们,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再问一遍。”他说,“姜执素在哪里?” 还是没人说话。 院中一时只剩下风声,风吹过石阶,吹动他衣襟上带着的北境风沙,也吹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 晏垂章没有再问第三遍。 他抬了抬手,第一个人被拖到阶前。那人起初还在喊冤,说自己只是替巡边使府誊抄文书,不知姜小姐在何处,话还没说完,刀光便落了下来。 声音戛然而止。 离得最近的小吏往后一缩,被身后的亲随按住。院中有人失声叫了起来,随即死死捂住嘴,连郑昌也抬起了头。 晏垂章没有擦刀,只看向下一个人:“姜执素在哪里?” 那人已经跪不稳,额头磕在地上,反复说自己只替巡边使递过几封信,实在不知道姜小姐被关在何处。晏垂章问他信送给了谁,又从谁手里接回,得到的仍是一句不知道。 第二个人也没有再站起来。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驿馆前院里,晨雾尚未散尽,满院弥漫的血腥气已经浓得令人作呕。 那些平日里仗着巡边使与右相权势在眉州城里横行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站在阶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来跟他们讲规矩的。 他当然知道规矩。 他比谁都懂朝廷的体面,也比谁都清楚今日这一场私拿,会给皇帝和林逋递上多好的把柄。 擅权私刑,屠戮朝廷官员,结党清洗异己,桩桩件件,写成折子送到御前,都足够让他在朝堂上被群起攻之。 可他不在乎。 他越过所有程序,越过所有规矩,越过朝廷那一层薄而虚伪的体面,只为了从这些人嘴里撬出一个地名。 姜执素已经被关了八日,他等不起。 第九个人倒下时,郑昌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失了先前的稳当:“殿下杀够了没有?这些人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吏,您今日所为,如何向陛下交代?” 晏垂章转过脸来:“你肯说了?” 郑昌看着他,一时竟接不下去。片刻后,他勉强道:“殿下先放了这里的人,再请巡边使过来,末将自然……” 晏垂章收回目光,叫人将下一个带上来。 他没有再与郑昌谈条件。 第十二个人被押到阶前时,周进往前走了一步,唤了声殿下。</p >晏垂章看向他,周进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纸上已经添了十一道墨线,原本只是用来找人的线索,此刻却再也无法作别的用处。 周进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终于没有说出来。 那一刀仍落了下去。 院里有人伏地干呕,声音断断续续,余下的人缩在一处,连抬头都不敢。晏垂章退回阶旁,冷眼看着郑昌。 亲随正要去提第十三个人,那人已经自己扑了出来。 “我知道!殿下,我知道!” 他出来得太急,扑倒在地也顾不上,连声道:“人在城东榆钱巷,巷底那户黑漆门的人家!前日夜里郑副将亲自送过去的,就关在后院地窖里,小的昨日还去送过饭!” “那里原是一家布商的宅子,年前他们搬走了,宅子便一直托牙行出租。郑副将借了旁人的名义赁下来,连巡边使府的账上也没有记录,里面只留了四个心腹看守,平日不与府里的人来往。” 周进听到这里,才明白这些日子为何始终查不到去处。他们查过郑昌名下的田宅,也盯过他几名亲信的住处,谁都没有留意过这么一户赁出去的民宅。 郑昌猛地看向那人,那人却已经顾不得了,伏在地上哭道:“已经死了十二个人了,郑大人,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晏垂章走下一级石阶。 那人跪在血里,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怕他不信,又连滚带爬地补了一句:“她还活着!姜小姐还活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是……只是已经不太能站起来了。” 晏垂章看着他,目光停了很久。 身旁的亲随递来刀鞘,晏垂章将刀送进去,第一次没能对准,停了一下,才重新收好。 “备马,让他带路。” 那人几乎是立刻瘫软下去,被亲随一把提起来。 郑副将脸色惨白,忽然挣扎起来,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后一点依仗也被撬开了。他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晏垂章没有再看他,只是转身走下石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已经不容回头的路上。 亲随已经牵来马,另有人赶回将军府去请大夫并且准备马车。 晏垂章翻身上马时,街上开始有人探头张望,驿馆里发生的事情藏不了多久,天黑以前,也许整座眉州都会知道。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驿馆前院,那些倒下的人,全都留在了身后。 这一日之后,京中一定会知道。 他甚至能想到那些奏章会怎样写,十二个人的姓名、官职、籍贯,一项也不会漏,最后再添上宁王擅杀四字,呈到皇帝案前。 这是把柄,也是罪名,可他此刻只想起那人在刑讯后说的最后一句:她已经不太能站起来了。 带路的人已经出了街口,晏垂章催马跟上,只在经过将军府所在的巷口时,回头吩咐了一句,让去请大夫的人再快些。 马蹄踏过长街,发出一阵阵沉闷而又急促的声响。 晏垂章握紧缰绳,策马朝城东榆钱巷疾驰而去。 59. 第五十八章 先验我的 城东榆钱巷逼仄幽深,两侧挤挨着十几户人家,檐角相错,院墙挨着院墙。住在这里的多是城中营生的小贩,日头已经升高,卖炊饼的老汉正倚着门框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谁也不会想到,姜执素被关在这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此刻的慵懒。 巷子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有人隔着门缝向外张望,见马上之人佩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门。 带路的人被一名亲随挟在马上,直朝巷子里面而去,一直到了巷底,那人才抖着手指向一扇门:“就是这里。” 晏垂章抬眼扫过紧闭的院门,翻身下马。 从回到眉州至今,他未曾合眼,也没有换衣用膳,即便形容潦草,但也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他抬手示意,亲随立即散开,一半守住前后巷口,余下的人沿着院墙分列两侧。有人踩着同伴的肩翻过后墙,不多时,院中便传来一声闷响。 院门从里面猛地打开,一名男子提刀冲出来,尚未看清门外情形,手腕便被亲随一刀劈中。长刀落地,他被人迎面踹倒,然后按在了门槛上。 “留活口。”晏垂章说完便越过他进了院子。 亲随很快将院内涌出来的人全部拿下。 带路的人被押在后面,开口道:“去柴房!地窖入口藏在那里!”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几只空米袋,靠墙立着一座落满灰尘的旧木柜。两名亲随合力将柜子挪开,后面果然露出一扇窄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亲随上前要劈锁,晏垂章却伸手接过了刀。刀锋落下,铁锁应声断开。 窄门后是一道往下延伸开来的石阶,里面没有半点天光,一股霉味顺着门缝涌出来,其中还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晏垂章从亲随手里取过火把,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他一眼就看见了姜执素。 她蜷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身上盖着一床辨不出颜色的旧被。 听见门锁的声音,她也没有动,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手腕瘦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肉,被铁链反复磨开的伤口处已经开始红肿溃烂。 晏垂章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火把在他身后噼啪燃着,有火星溅到他的袖口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样。 他见过她纵马冲阵的模样,见过她握枪横扫的模样,见过她在校场上满头是汗却还咬牙说“再来”的模样。 见过她站在箭楼上,迎着风同他说话的模样。 也见过她在灯市里仰头看走马灯,看着看着忽然回头冲他笑的模样。 她应该是明亮的,热烈的,张扬的,像春日里最不肯服输的一枝花。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被禁锢被囚禁,不该被丢在这样阴冷腐朽的地方,不该瘦成一把一碰就会折断的骨头。 晏垂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地上潮湿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衣摆,他却丝毫不在意,只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指尖碰到她额头时,他才发现那里烫得惊人,而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冰凉凉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嘴唇干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唇角处有不少裂口。她瘦得厉害,脸颊失了从前的丰润,眼下泛着浓重的青色,愈发衬得脸上没有血色。 可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亮得让人心口发疼。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又像是怕这只是高热里生出的幻觉,直到晏垂章叫了她的名字,她才终于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你回来了。” 声音几不可闻,却与他们分别那日一样自然,仿佛她只是在将军府门前等了他几日,并没有在这里熬过那些不见天光的昼夜。 姜执素看着他,像是想抬手,手指动了一下,却没能抬起来,于是她只问:“世子他……”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折磨到只剩最后一点力气,开口问的第一句话,还是晏珣的安危。 晏垂章垂眼看着她,很久之后,他终于低声道:“他很安全,韩齐已经带他离开眉州了。” 她像是终于放心了,眼睫缓缓垂下去。 晏垂章解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只是手臂才碰到她的肩背,她便疼得缩了一下,他登时不敢再动,等她缓过这一阵,才避开那些伤处,一手托住她的肩颈,一手揽过膝弯,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轻得令他心惊。 她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把被风雪和血水浸透又在黑暗里晾干了的枯枝。 她的身体滚烫,指尖却冰凉,浅促的呼吸落在他颈侧,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些人用晏珣的性命逼她开口,她不敢昏睡过去,只能一天一天熬着。直到听见他说晏珣平安,才终于肯卸下最后一点力气,安静地闭上了眼。 亲随们站在门外,无人出声。 他们跟着晏垂章打过硬仗,见过断臂的伤兵,见过被炸碎的尸体,见过雪地里冻僵了的战友。 可没有人在看见姜执素的那一刻,还能面不改色。 晏垂章抱着她走出来,天光一点点地照在他怀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全部拿下,分开看守,一个都不许死。” 亲随齐声应下。 那一刻,整座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风从院里的木栅栏里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像迟来的哭声。 马车驶出榆钱巷时,附近的人家已经陆续开了门。有人站在檐下,看见一队带刀之人从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押出几名男子,也有人看见宁王亲自抱着一个被外袍严严实实裹住的姑娘上了车。 他们不知道那姑娘是谁,更不知道这座宅子里曾发生过什么,人们照常劳作,一切仍与往常没有分别。 将军府里,神医薛无咎正坐在偏院里喝茶。 将军府出事那日,陆时宜的膝骨受了伤,后来又强撑着带人寻找姜执素,伤势一拖再拖,等到李大夫重新验看时,那里已经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李大夫替他诊治半日,最后将何与单独叫到廊下,低声道:“性命没有大碍,可这膝骨若接不好,往后恐怕很难再站起来。” 何与听完,脸色当即变了。 陆时宜自己却没有在意,他只让李大夫帮他止住疼痛,随后便又坐回书案前,继续核对这些日子查到的车马去向与人员名册,仿佛那条腿还能不能站起来并不是眼下要紧的事。 他不问,何与却不能不管。 何与跟随他多年,从金陵入京再到他辞官离京,最是了解他的性格。陆时宜从来不肯为自己的事情麻烦人,便是疼得整夜无法合眼,第二日见了旁人,也只会说一句无妨。 所以何与没有同他商量,他拿着李大夫写下的伤情,去求了苏明敏。苏家商队常年往来于各地,消息远比寻常驿路灵通,不到一日便查到神医薛无咎正在彭山替一名旧识诊病。 薛无咎早年曾随军行医,最擅长医治刀箭与筋骨之伤。他与 陆老太爷有些旧交,只是性情孤僻,行踪又不定,寻常人即便知道他的名号,也未必找得到他。 何与当夜便骑马去了彭山,薛无咎起初不肯动身,说手上的病人尚未脱离险境。 何与便在门外等着,从入夜等到天明,等薛无咎替那名病人施完最后一回针,才把李大夫写下的伤情递到他面前。 薛无咎叹了口气,让药童收拾药箱,随何与来到了眉州。 薛无咎重新替陆时宜接了膝骨,又改了药方,因担心夜里起热,便在将军府留宿一晚。 谁也没有想到,第二日清晨,他等来的第一个病人并不是陆时宜。 马车驶进内院时,薛无咎正在廊下净手。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只见晏垂章抱着一个被外袍严严裹住的姑娘快步进来。 外袍垂下的一角沾着点点血迹。 薛无咎脸色微变,立即将巾帕丢回铜盆:“送进屋里。” 紫罗匆匆赶来,刚掀开裹在姜执素身上的外袍,眼泪便落了下来。她咬住嘴唇,不敢耽误薛无咎诊治,只依着他的吩咐剪开与伤处黏连的衣料,又用温水一点点浸软已经凝固的血痂。 晏垂章站在屏风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水声,听到了剪刀剪开衣料的细响,也听到了紫罗低低的哽咽声。然后屋里安静了下来,他便能想见屏风之后的情形,手指不知何时又落在了刀柄上,握了许久才又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驿馆里的十二个人已经死了。 可即使再多杀十二个,姜执素身上的伤也不会少一道。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薛无咎才从屏风后出来。他让药童端走几盆血水,又低声交代紫罗继续替伤口上药,这才抬眼看向等在外面的几人。 陆时宜也已经被何与推到门外,见薛无咎出来,先问道:“她怎么样?”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常理。如今身上的外伤都能治,右手两根指骨伤得重些,需重新正骨。她还在发热,已有几处伤口溃烂,热毒若压不下去,后面仍旧凶险。” 薛无咎停顿了片刻,眉间始终没有松开:“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血气亏到了底,又多日未曾好好进水进食。脉细得几乎探不到,再这样下去,就算外伤都治好了,人也未必醒得过来。” 晏垂章问:“需要什么?” “先以参汤吊住心脉,再慢慢喂些温盐水。我会替她清创退热,可这些都补不回已经失去的血。” 薛无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时宜:“还有一个办法,只是险得很。” “什么办法?” “渡血。” 屋中几人俱是一怔。 薛无咎年轻时随军,曾从一名西域医者手中学过以细银针与羊肠管渡血的法子。边军伤亡最重的那些年,他亲眼见过两名失血过多的士卒靠此法捡回性命,也见过有人血才渡进去,便浑身发冷抽搐,不到一刻便断了气。 “人的血并非都能相容,若彼此相冲,渡进去的不是救命药,而是催命符。我只能先取两人的血在水中相合,看它们是否相融,若有异状,便绝不能用。即便看着无碍,也只能少量慢渡,边渡边看她的脉象,并没有十足把握。” 薛无咎顿了顿,继续道:“若成了,能替她争回一些时间,至于高热与那些伤,仍要一关一关地熬过去。” 薛无咎打开药箱,从最底层取出一只木盒,盒中放着两枚中空的银针与一段透明细管:“你们若愿意一试,便要先验血。” 他话音刚落,晏垂章已经挽起袖口,将手臂放在了案上:“先验我的。” 60. 第五十九章 渡血给她 薛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让药童取来一碗清水。 银针刺破晏垂章指尖,血珠落入清水中,缓缓散开。随后,薛无咎又从姜执素指尖取了一滴血,滴进同一只碗里。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碗里。 两团血色起初各自浮在水中,片刻后渐渐碰到一处。薛无咎将碗端到灯下,凝神看了一会儿,只见相接之处慢慢结出几缕细细的血絮。 他将碗放下,沉声道:“不成。” 晏垂章的目光仍停在碗中,只道:“再试一次。” 薛无咎没有劝他,换了清水重新取血,结果仍与方才一样。 水中的两团血色像两条彼此相避的丝线,无论怎么飘,都不肯融合在一起。 薛无咎低声道:“殿下,不可。” 晏垂章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才放下衣袖,遮住指尖那一点未干掉的血迹。 从青峡关赶回来的这一路,凡是能凭刀马,凭宁王的身份做到的事,他都已经做了。他封城拿人,杀开榆钱巷那座宅院的门,终于将姜执素从地窖里抱了出来。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唯独这一件不行。 他的血救不了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比先前听见她受过的那些刑罚更让他难以忍受。 “殿下的血与她不合,不能强行渡。”薛无咎道,“否则不是救她,是害她。” 晏垂章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陆时宜坐在轮椅上,忽然开口:“试我的。” 何与脸色一变:“先生,您的身子……”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陆时宜抬手止住了。 薛无咎看了看他尚未痊愈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陆先生这几日伤痛未止,气血本就不足。即便能用,也未必承受得住。” 陆时宜道:“无碍。” 薛无咎知道劝不动他,便又换了一碗水。 银针落下时,陆时宜连眉头也没有皱。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血落入水中,等姜执素的那一滴血也散开,才慢慢抬起眼。 屋中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看着两人的血在水中缓缓靠近。 不多时,水中同样生出了细小的血絮。 薛无咎摇了摇头。 何与蹲下身,用干净的棉布替陆时宜按住指尖。陆时宜没有说话,只是把轮椅往旁边挪了些许,让开榻前的位置。 他的神色仍旧温和,看不出多少失望,只是目光落在姜执素脸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薛无咎命人再取几只干净的白瓷碗:“还得继续找人。若能找到血脉相融之人,便还有一线机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若始终找不到,后面的话也不必说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是有人踉跄着走了进来。 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贺小将军来了!” 贺连城几乎是闯进来的。他原本伤就没有好,这几日又随陆时宜等人四处查探,身上的伤口刚结痂便又裂开,腰腹处也缠着厚厚的纱布,全身上下竟是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他此刻一张脸白得厉害,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进门时左腿一软,险些跪倒,只得伸手扶住门框。 可屋里没有人顾得上问他是怎么来的。 贺连城也没有看旁人,目光径直越过晏垂章与陆时宜,落在了床榻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姜执素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已经换过干净衣裳,露在被外的手腕却依旧遍布伤痕。 她太瘦了,面容几乎脱了形,若不是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乍看之下,竟像已经没有了气息。 从前那个翻墙上房,横刀纵马,摔疼了也要嘴硬说没事的人,如今陷在枕间,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贺连城扶着门框,半晌没有往前走。 几日前,她还站在他的榻前,端着药碗逼他喝药,她说话向来快,生起气来更是不管不顾,从不肯让自己吃半点亏。 可如今她躺在这里,连皱一下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连城喉间动了动,几步挪到榻前,哑声道:“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贺连城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再转身时,眼里的猩红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验我的。”他将手递到薛无咎面前。 薛无咎没有立即动手:“你身上的伤也没有好。” 贺连城却不再听他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手腕,道:“死不了,来吧。” “能不能用还未可知。即便能用,你现在也经不起失掉这么多血。” “先验完再说。”贺连城说完,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轻声道,“她等不起了。” 薛无咎看了他片刻,终于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银针。 银针刺下去时,贺连城的手指微微一颤,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姜执素。 血珠从他指腹沁出来,落入清水之中,与此同时,姜执素的血也被滴入同一只碗里。 起初没有异样,薛无咎端着碗等了片刻,又用银针轻轻拨动水中的血色,只见两团淡红的血痕慢慢四散开来,绕了几圈过后,最终在水中一点一点地交缠到了一处,碗中始终没有出现先前那样的血絮。 贺连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从小什么都不怕,摔断过手指,中箭时自己拔过箭,最狼狈的时候拖着满身的伤也能同人说笑。 可这一刻,他怕得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怕薛无咎摇头,怕自己终于有一件能为她做的事,却仍旧做不了。 又过了一会儿,薛无咎终于放下白瓷碗:“没有生异,可以一试。” 贺连城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低头看着那碗水,碗中的那两团血色在清水里已经分不出彼此,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就说。” 那笑声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喜意:“我和她从小就合得来。” 他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半寸,露出臂弯,对薛无咎道:“薛大夫,来吧。” 薛无咎看着他:“验血只能排除眼下看得见的异状,并非万无一失。况且你有伤在身,我只能少量慢渡。中途若有不妥,立刻便要停下。” “好。” “施血之人也可能因此产生昏厥或者高热症状,甚至伤及性命。若撑不住……” 贺连城打断了薛无咎的话,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姜执素,声音轻了些:“她都撑到现在了,我有什么撑不住的。” 薛无咎还想说什么,见他神色坚决,到底没有再劝。 他命人关好门窗,又让药童烧水煮针,将细羊肠管浸入药汁。银针反复过火,所用器具一应以烈酒擦净。 紫罗守着药炉,手一直在抖,险些将盛药的小勺落进火中。 一切备妥后,薛无咎让贺连城坐到榻旁。 薛无咎亲自下针,银针刺入贺连城臂弯时,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 血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流出去,却确确实实地流向姜执素。 从她被带走的那一天起,他便一直在想,若那日在将军府,他没有被人打晕,若他能早醒一刻,若他追出去时还能快一些,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后来他拖着伤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数次扑空。陆时宜告诉他,姜执素让他活着,他便只能咬牙留住这条命,继续找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了一件能替她做的事。 贺连城看着姜执素紧闭的眼睛,低声道:“听见没有?” “师兄这血金贵得很 ,你可别给我糟蹋了。” 他嘴唇动了动,原本还想像从前那样说她两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剩下一句:“姜执素,你别再赖着不醒。” 薛无咎头也不抬地道:“少说话,省点力气。” 贺连城闻言乖乖地闭了嘴,眼睛仍旧望着姜执素。 血渡得很慢,时间也变得很慢。 薛无咎一手守着羊肠管,一手不时探查姜执素的脉象,以防她出现发冷战栗与呼吸急促等症候。 贺连城的脸色渐渐开始失去血色,身上的力气也开始逐渐流失,一开始他还能坐直,后来肩背便慢慢靠上了椅背。 晏垂章一直站在旁边,见贺连城嘴唇发白,他端起案上的温水,送到贺连城面前。 贺连城的手臂不能乱动,怔了一下,只得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多谢。” 晏垂章收回茶盏,安抚他:“撑住。” “放心。”贺连城扯了扯嘴角,“我别的不敢说,命还算硬。” 晏垂章没有接话,只将茶盏放回案上。 阳光透过纱窗,渐渐移过屋内的地砖。紫罗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似的。何与扶着陆时宜,几次想劝他回去歇一会儿,都被他摇头拒绝了。 陆时宜的目光始终落在床榻边,贺连城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姜执素却始终没有动静。直到她的眼睫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才终于放松了些许。 渡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到最后,贺连城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手脚逐渐冰凉,眼前也开始发黑。 终于,他有些支撑不住,身子往旁边一歪,被晏垂章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 “还行么?”薛无咎问。 贺连城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继续。” 薛无咎摸过他的脉,又看了看姜执素,开口说道:“已经够了。” 贺连城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没能开口,身体不由得靠在了椅背上,闭了闭眼。 薛无咎拔下银针,然后迅速按住针口,手脚麻利地进行敷药包扎。何与与药童上前扶住贺连城,想将他送去一旁的小榻,他却摇了摇头。 “我坐着。” “你还逞什么强?”薛无咎斥道。 贺连城没理会,只看着姜执素,低声问道:“她怎么样?” 薛无咎重新搭上姜执素的腕脉。 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片刻后,薛无咎收回手:“脉势比先前强了一些,暂时稳住了。” 众人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晏垂章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姜执素。 她仍旧昏睡着,呼吸依然很浅,只是唇上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惨白,隐约透出了一点血色。 薛无咎替她掖好被角,回头对众人道:“渡血只能替她争些时间,命还没有真正救回来。接下来三日才是最要紧的,要看她自己熬不熬得过去。” 他转头看向晏垂章:“药不能断,屋里也不能离人。今夜若再起高热,随时叫我。” “好。” 薛无咎又转向陆时宜:“陆先生也该回去换药了。” “我再等一会儿。” “你的腿还想不想要?” 陆时宜没有说话。 何与俯下身,低声劝道:“先生,小姐这里有薛大夫守着。您先去换药,过半个时辰再回来。” 陆时宜看了一眼榻上的姜执素,到底点了头。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紫罗进屋点了灯,又换下姜执素额头上的湿帕子。帕子揭开时,她察觉有些不对,伸手探了探姜执素的额头,脸色顿时变了。 “薛大夫!”她猛地站起身,连凳子都被带倒在地,“小姐又烧起来了!” 61. 第六十章 小姐醒了 那场高热一直烧到后半夜。 前一刻,姜执素的手还是凉的,没过多久,额头便烫得吓人。紫罗一声惊喊,惊动了半个偏院。薛无咎匆匆赶来,重新诊过脉,又连着换了两张方子。 药一碗碗灌下去,浸了温水的巾帕也换了不知多少回。 烧得最厉害时,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眉心紧紧蹙着,像是仍被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直到天将破晓,那阵热意才慢慢退下去。 高热退了,姜执素仍旧没有醒。 只是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不再像刚被抱回来时那样,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一样。 薛无咎每日来诊三次脉,头一日只是皱眉,第二日仍旧沉默,到了第三日清晨,他指尖搭在她腕上很久,终于微微点头。 “气血仍亏得厉害。” 他说话时,屋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薛无咎收回手,又道:“不过脉里已经有根了,不再像先前那样浮散。人算是拉回来了,至于几时能醒,还要看她自己。” 紫罗闻言捂着嘴转过身去,眼泪一下子砸在手中的湿帕上。 贺连城坐在窗下,脸色也不比榻上的人好多少。 输血之后,他本就虚得厉害,身上的旧伤又火上浇油,愁上加愁。如今身上几处伤口一齐将养着,稍微多走几步,额头上便会冒出一层冷汗。 听见薛无咎的话,他却还是笑了一声:“我就说,师妹的命和我一样硬。” 薛无咎抬眼看他:“你若再不肯回去躺着,下一个发热的便是你。” 贺连城倚着椅背,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那正好,劳烦薛先生一并看了。” 薛无咎懒得理他,提起药箱走了。 晏垂章一直站在榻边,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榻上的人,良久才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没有人知道,他向来不信神佛,却在这几日将漫天神明都求了个遍,只求她能顺利醒来。若真能拿什么去换,他情愿以己身代她之苦痛。 五月下旬,眉州才真正有了初夏的意思。 白日渐长,午后的日头也一日盛过一日。院角的老榆枝叶渐密,墙边几丛丁香却还没有谢尽,偶尔有风吹来,便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悄悄钻进来。 廊下那丛芍药也开了。 花开得不算多,三两朵托在浓绿的叶间,红得很是醒目。 将军府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周校尉带着亲兵守在院外,紫罗和何与轮流照看。就连每日校场上的操练都挪远了些,偶尔有兵器相碰的声音传来,也已隔了好几重院墙。 晏垂章每日都会过来。 巡边使留下的烂摊子尚未收拾干净,城中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置。他常常天不亮便出去,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 他来了也不多言,有时翻一翻姜执素案头留下的公文,有时坐在窗边,看院中的芍药在风中摇摇晃晃。 薛无咎换药的时辰快到时,他会先将药膏和干净的细布备好。有的时候紫罗忙不过来,他也会替姜执素喂几口水。 有一回紫罗端着药进门,正看见晏垂章俯身替姜执素掖被角。 窗外那丛芍药隐在夜色里,只余一层朦胧的轮廓。晚风从窗外吹进来,灯火轻轻摇晃,落在他肩头的光也随之明明灭灭。 他的手停在被角处,很久没有收回。 紫罗站在门口,忽然不敢出声。 她忽然想起,从前小姐每回提到宁王殿下,嘴上总是不肯服软。说他性子冷,说他总爱训人,说他到了校场上更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可每次说起这些,她的眼睛总是亮的。 可如今她却躺在榻上,连睁眼看一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陆时宜也每日都来,他的膝伤已经稳住,只是碎裂的骨头再难长回原状。薛无咎说,即使日后养好了,恐怕也很难再下地行走。 何与将他推到榻边后,他便在旁边一坐一整日。 他仍旧每日看书,批字,偶尔替姜执素整理从前积下的策论。 陆时宜翻到其中一页,看见她将“机先于力”的“机”字写成了“期”。 窗外有风拂过,芍药花瓣落在窗边,轻轻一声,几不可闻。 他提起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期者,待也。机不可待。 贺连城是在第四日重新爬下床的。 薛无咎原本不许,可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扶着墙来了偏院。 紫罗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得给他搬来一把有靠背的旧木椅,放在窗下。贺连城往那里一歪,脸色白得像张纸一样,嘴却一刻也不肯闲着。 “姜执素,你再不醒,我便同薛先生说,你醒来以后半年都不许碰枪。”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反正你如今也打不过我,反对无效。”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回话。 “还有,你那匹骏马,我也牵走了。” 贺连城慢悠悠地继续道:“你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还。醒得晚了,它若认了我当主子,可不关我的事。” 紫罗端着药站在门口,听到这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药洒了,她转过身去,抬手抹了把眼睛。 怎么连贺小将军也学会了小姐那套蛮不讲理。 可她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往日姜执素与贺连城凑在一处,府里总没有清静的时候。一个要东,一个偏说西,三句话不到便能吵起来。 如今只有贺连城一个人坐在窗下,絮絮叨叨地同她拌嘴。 可是只要还有人肯这样吵她,便仿佛从前那些热闹的日子并没有走远。 这一日清晨,陆时宜来得比平日早些。 何与推着他进门时,天色才刚亮。窗外榆树枝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偶尔有一滴从叶尖坠下,轻轻打在窗沿上。 紫罗正守在榻边打盹,听见轮椅声,立刻醒了:“先生。” 姜执素的一只手落在被外,陆时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替她放回被中。 就在这时,那根一直安静垂着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陆时宜的动作顿住。 片刻后,她的手指又动了动,轻轻地勾住了他的指节。 手中的触感轻软,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芍药花瓣。 陆时宜的呼吸瞬间停住,他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俯身唤她:“执素?”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勾住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陆时宜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去请薛大夫。” 紫罗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来:“小姐醒了?” “嗯”。陆时宜看着姜执素,轻轻应了一声,“快了。” 姜执素真正清醒过来的那一日,天光极好。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帐幔边缘。墙外有人洒扫庭院,笤帚拂过青砖,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哗哗声。 紫罗坐在榻边拧帕子,她低头时,忽然看见姜执素的睫毛动了动。 紫罗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双眼睛缓慢地睁开,她手里的帕子才“啪”的一声掉进铜盆里,溅湿了半边衣袖。 “小姐?” 姜执素慢慢地睁开眼睛,像是从很深很黑的地方一点一点把自己拉回来。 她望着帐顶看了许久,眼底的茫然才渐渐散去。随后,她看见窗边的树影,看见榻边的药碗,也看见了紫罗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小姐,你终于醒了……” 紫罗扑到榻边,想抱她,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只能紧紧攥住她的手。 “吓死我了。” “你怎么可以不让我陪?” “你怎么敢一个人被他们带走?”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话也颠三倒四。姜执素没有力气回答,只微微动了动手指,握了握紫罗的手。</ p>紫罗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薛无咎给她把过脉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醒了便好。” 他又细细问了姜执素几句话。见她虽无法出声,神志却已清醒,便道:“血气仍亏,外伤也没有好利落,往后须慢慢养着。眼下最忌劳神,更不能大喜大悲。” 紫罗一边抹泪一边点头,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守在门外的人都露出几分松快的神情。 姜执素醒了,却仍虚弱得厉害。 姜执素被紫罗扶起来,勉强喝了几口温水。喉间那股灼痛稍稍缓下去,她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自己伤得如何,也不是问昏睡了多久。 “世子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紫罗眼眶又红了,却赶紧点头,忙不迭地答道:“世子平安,已经在金陵安顿下来了。苏家送了信来,说他每日都在读书,功课也没有落下。” 紫罗知道她还要问什么,又道:“陆先生和贺小将军都在府里。殿下也回来了。外面的事自有人处置,您谁都不必担心。” 姜执素听完,眼睫轻轻垂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屋中光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暗暗,像一场终于散去的噩梦。 那之后,她醒着的时辰一日比一日长。 有时醒来,会看见晏垂章坐在榻边。 他很少同她提外面的事,只替她将窗子合上一半,挡住午后过盛的日光。她那杆轻枪被他放在案边,枪柄上的麻绳重新缠过,整齐而牢固。 她想问他,战况如何?他又是何时回来的? 可她才动了动嘴唇,晏垂章便把水递到她面前:“先养伤。”短短三个字,仍是从前那副不容人争辩的语气。 有时醒来,会看见陆时宜坐在轮椅里。 他膝上盖着薄毯,手里翻着一本书。见她醒了,便将书放下,问她要不要喝水,语气平常得仿佛仍在学堂里。 她想问他,先生,你怎么坐在轮椅上,腿如何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有时醒来,会看见贺连城歪在窗下的椅子里。 他脸色依旧不好,嘴上却片刻不停。说金陵苏家的点心名过其实,说晏珣如今读书越来越像陆先生,说她的黑马这几日脾气见长,除了他谁也碰不得。 “你再不快些好,它便真要改姓贺了。” 姜执素每回都没有力气反驳,只是睁着眼看他,看他肩上的伤,脑海里一直都是他那天拦在西院前的样子。 贺连城被她看得心里发酸,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紫罗在旁边捂着嘴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五月将尽,将军府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声响。 亲兵仍守着府门,周校尉每日过来回禀一次消息。苏明敏和言殊留在城中,替她收拾巡边使留下的残局。 晏珣的信也从金陵送了回来。 信里写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写苏家院中的枇杷熟了,掉下来一颗,险些砸中书童的脑袋,还写他很想姜姐姐,也想贺师兄和陆先生。 姜执素让紫罗一封一封念给她听。 每次听完,她都要闭一会儿眼,仿佛要将那些遥远而安稳的声音慢慢收进心里。 有一日傍晚,她醒得比平日久一些。 偏院外的风灯已经点起来了,初夏的暮色落得很慢,天边尚有一层淡淡的余晖。芍药花掩在浓绿的枝叶间,被灯火映出一点温暖的红。 姜执素望着窗外,看了很久。 紫罗以为她要喝水,俯身问道:“小姐?” 姜执素没有回头,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灯还亮着啊。” 紫罗鼻尖一酸,她握住姜执素的手,用力点头。 “亮着。”她说,“一直亮着呢。” 窗外晚风拂过,芍药花落了一地。那一点温黄的灯火跟着晃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亮了下去。 62. 第六十一章 好好养伤 那日天光很好,芍药开在院里,花压着枝头,一簇拥着一簇。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未散的凉意。 姜执素半靠在榻上,紫罗正替她换药。 她醒来已有两日,仍不能多说话,也不能久坐。薛无咎每日来诊三次脉,每回都皱着眉道:“能醒便好。只是气血亏得太厉害,往后须得慢慢养。” 慢慢养,听起来不过三个字,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姜执素如今连抬手都费力。 从前她提枪上马,半日不歇,也不过多喘几口气。如今不过是坐起来喝一盏药,后背便会出一层薄汗,胸口也闷得紧。 紫罗最怕她逞强,每回见她想自己端药,便急得眼眶发红,一边把药碗抢过去,一边小声念她:“小姐如今又不是在校场上,非要争这一口气做什么?” 姜执素便不与她争,只是靠在榻上,看窗外那片花影。 花开得太盛,盛得像她离开这座府的那几日里,日子并没有跟着一起暗下去,而是仍旧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攒满枝头。 等她再回来时,这一院子的花便盛大地开给她看,像有人把旧日里那些明亮的日子揉碎了,又轻轻地铺了回来。 她刚喝过半碗药,嘴里还泛着苦。 紫罗低声劝她再睡一会儿,她却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尚未完全褪去的勒痕:“去请周校尉过来。” 一连几天,姜执素都把自己埋在军务里,埋在将军府大大小小的琐事里,仿佛这样,她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直到那一日,周校尉来送军报。 他本来只是将几份已经筛过的公文搁在外间,谁知姜执素恰好醒着,听见他的声音,便让紫罗把人叫进来。 周校尉一进门,就看见她靠在榻上,身前搭着一张小案,案上摊着北境舆图。 她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在粮道旁做标记。 她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可她手上使不出力,那一道朱线刚画了半寸便歪向一旁。她看着那条歪掉的线,眉头轻轻地皱了皱,像很不满意,抬手便要再拿一张。 才动了一下,背上的伤口便被牵扯开来。 她眼前骤然一黑,笔从指间滑落,砸在舆图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紫罗吓得忙去扶她:“小姐!” 姜执素想说自己无事,胸口却猛地一窒,连气都喘不上来。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眼前的东西渐渐模糊,她才勉强坐稳的身子也随之歪了下去。 周校尉大步上前扶住她,急声道:“快去请薛先生!请殿下!” 屋里顿时乱了起来,紫罗哭着扶住她,一遍一遍叫小姐。姜执素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尚且记得那份军报没有看完,可她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晏垂章赶到的时候,薛无咎刚刚替她施完针,脸色很难看:“这条命才从鬼门关拉回来几日,便敢坐起来看军报。气血亏成这样,还要劳神费力,当真嫌自己命长?” 没人敢接这句话。 晏垂章看着榻上的人,下颌绷得很紧:“姜执素,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做什么。” 姜执素睁开眼,她其实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看着他,未发一言。 “没做什么。” 晏垂章没有再问她,转头对周校尉道:“府中大小事务暂由你处置。往后的军报直接送到我那里,不必再送进内院。” 周校尉立即应道:“是。” 晏垂章又看向紫罗,眼神有些凝重:“看住你们家小姐,她再这样……” 他话音未落,姜执素便道:“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王爷不必费心。” “你自己?”他的声音并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安静下来,“姜执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醒了,这府中的大小事务就又该交回你手上?” 她皱了皱眉:“我没有。” “你有。”晏垂章打断她。 窗外榆树枝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摆,落在他肩上,像一层明灭不定的火光。 他从来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冷硬得很,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你是不是觉得你还能撑?你觉得你只要不喊疼,不掉眼泪,不说害怕,就还是从前那个能站在正堂前挡住巡边使的人。” 姜执素的手指在锦被下面慢慢地收紧。 “父亲还在前线,世子远在金陵,巡边使的人也没有清理干净。林逋如今尚在京中,谁知道他们还会做什么?” 她看着晏垂章:“我若不管,还能怎么办?” “府里有周校尉,有陆先生,有贺小将军,也有我。”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面上已然多了几分冷色。 晏垂章盯着她,语气沉了下去,继续道:“姜执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具身子不重要,便要这么糟践?” 姜执素脸色微变。 这一次,晏垂章没有容她回避。 晏垂章道:“你睁眼看看,贺连城那日为了救你,渡了半身血给你。你现在能躺在这里说话,是因为他的血流进了你的身体里。他到现在还在偏院躺着,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姜执素怔住:“什么?” “而陆时宜,”晏垂章继续道,“他为了拦他们带你走,伤了双膝。薛无咎说,即便养好了,往后也未必能如常行走。” 她的呼吸顿时停住,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愣在那里。 “先生他……” 晏垂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姜执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守住这座府邸。” 姜执素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里终于有了波动,铺天盖地的震动与懊悔像海潮一样从她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想起自己醒来那日问周校尉,问陆先生如何,问贺连城如何。 周校尉说,都在养着。 她便真以为只是养着。 她怎么会真以为只是养着? 陆时宜那样事事躬亲的人,若只是寻常受伤,怎么会需要处处麻烦别人的轮椅。 贺连城那样坐不住的人,若只是普通休养,怎么会这么多日都不怎么来闹她。 他们都在瞒她,而她竟然什么都没有多想。 她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只是闭上眼睛,强行将马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压了回去。 晏垂章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们救你,是要你好好活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顾身子强撑着。”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出事了。” 晏垂章看着她,良久,他道:“他们不是因为你出事,是因为敌人。你要恨便恨他们,要算账就要找他们算,不要把每一笔都记在自己身上。” 姜执素眼眶通红,闻言把脸偏到一旁,不肯再看他。 像是被他说中了,又不肯承认。 晏垂章没有再逼她,只把那碗重新温过的药端起来,放到她手边:“喝药。” 她闭了闭眼,到底还是伸出手。 只是她手上没有力气,药碗刚接过去便晃了一下。晏垂章仍托着碗底,等她拿稳了才慢慢松手。 药很苦,她喝得很慢,一碗药快见底时,姜执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碗沿上。 她怕被晏垂章见到自己的这副模样,正准备用手胡乱地将眼泪抹去,冷不防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方帕子。 姜执素尴尬地扁了扁嘴,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第二日早晨,姜执素让紫罗替她梳洗,等待陆时宜的到来。 陆时宜是被何与推进来的。 姜执素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看见陆时宜膝上厚厚的夹板,眼眶还是红了。 陆时宜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他像往常一样,把膝上的书放到一旁,温声道:“今日精神尚可?” 姜执素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许久,她才低声道:“先生,对不起。”</p >陆时宜静静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比从前苍白许多,却仍旧温雅。 “你没有对不起我。” 姜执素摇头:“若不是为了护我,先生不会……” “执素。”陆时宜打断她,“我的腿不是因为你伤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是因为有人作恶。你不能把旁人的恶,算成自己的错。” 陆时宜垂眼,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从前教你写策论,教你分清因果。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倒糊涂了?” 这句话若是从前说出来,姜执素大约会不服气地反驳两句。 可此刻她只是低着头,双手攥着被角。 陆时宜看着她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声音又随之放轻了一些:“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养着。”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若往后先生走不得远路,你便替先生多走几步。” 姜执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忙抬手去擦,陆时宜却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 “哭一哭也无妨。”他说,“但哭完以后,要喝药,要吃饭,也要好好睡觉。” 姜执素接过帕子,低低应了一句:“好。” 贺连城是午后来的。 他脸色仍旧苍白,肩上的衣裳也显得空了许多,却硬撑着一副无事人的模样。一进门便先嫌弃她屋里的药味太重,又说紫罗煎药的手艺不行,隔着院子都能闻见苦味儿。 姜执素看着他,他瘦了很多,走路也有几分踉跄。可他偏偏还在笑,笑得像是从前那个翻墙进学堂,偶尔替她同先生顶嘴的少年。 姜执素眼眶又红了。 贺连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皱眉,“我还没死呢。” 姜执素声音很轻:“疼吗?” 贺连城原本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众人处处瞒着她,险些让她又把自己逼倒。 于是他顿了顿,改口道:“疼。” 姜执素睫毛一颤。 贺连城在她榻边坐下,嘴角扯出一点笑:“疼死了。给你输血的时候疼,回来以后也疼。胳膊疼,肩膀疼,头晕,走上几步便想骂人。” 他故意说得很夸张。 “所以你得快些好起来。” 姜执素看着他:“我好了,你便不疼了?” “那倒不是。”贺连城道:“可你欠我这么多,总得慢慢还。以后替我磨墨,给我换药,再陪我练几回枪。实在还不起,把你那匹大黑马赔给我也成。” 姜执素眼中还含着泪,唇角却终于弯了一下:“你想得美。” “你看,还有力气骂人,果然是好些了。”贺连城也笑了。 他把脸偏到一旁,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嘀咕:“行了,别再哭了。你一哭,我这血才当真白给了。” 姜执素吸了吸鼻子。 “师兄。” “嗯?” “谢谢你。” 贺连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 力道不大,像从前,又比从前小心得多。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小师妹。” 从那日以后,姜执素才算真正开始养病。 紫罗端来的粥,她会努力多喝半碗。薛无咎开的药再苦,她也会皱着眉喝完。 夜里疼得睡不着,她不再一声不吭地硬熬,而是会让紫罗把灯拨亮些,或者请人找了一些话本子来,放在枕边看一会儿。 她仍旧会做噩梦,梦见鞭子,梦见炭火,梦见郑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有时她会在半夜惊醒,胸口发紧,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可睁开眼,窗外的风灯还亮着。 老榆的枝影映在窗纸上,夜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紫罗伏在榻边睡着了,廊下不时传来亲兵换岗的脚步声。 隔着一道院墙,偶尔还能听见贺连城咳嗽两声,紧接着便没好气地叫人把药端走。 63. 第六十二章 女管事 养病的这几日可把姜执素给闷坏了,哪都去不得,话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不少,无外乎都是些儿女情长的事,看多了也就腻了。 这一日,姜执素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外面的芍药花看,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走得很急,到了廊下却停住了,似乎是被亲兵拦了下来。紧接着,晏垂章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隔着一道半垂的竹帘,话音听不真切,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传进来。 “北境……姜将军……” 姜执素搭在被上的手蓦地收紧,紫罗也听见了,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去放下帘子,姜执素却已经抬起眼,沉声道:“让他进来。” 紫罗怔住:“小姐……” 她声音尚且虚弱,语气却不容商量:“让他进来说。” 外间安静了半晌,片刻后,竹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晏垂章站在门边,一身深色常服,身上还带着夏日清晨的微冷凉意。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说她才刚醒,不该听这些。 姜执素却没有看他,只看向他身后的亲随。 那人是随晏垂章从北境赶回来的,面上仍有一路奔波留下的疲色。原本只准备在外间回禀军情,不料被姜执素当面叫住,一时不敢开口。 姜执素靠着凭几,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坐了这么一会儿,呼吸已经有些发沉,唯独那双眼睛仍看得人不敢敷衍:“我爹怎么了?” 亲随下意识看向晏垂章。 晏垂章沉默片刻,道:“照实说。” 亲随这才低下头,抱拳道:“回小姐,姜将军仍在前线。朝廷原有调令,要他即刻弃城南撤,将城中百姓一并迁出,再行布防。” 姜执素问:“然后呢?” “姜将军没撤。”亲随道,“将军说,城中百姓尚未撤完,伤兵营也来不及转移。若此时弃城,叛军一旦越过青峡关,后头数县便都守不住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姜执素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锦被,这确实是她爹会做的事。 百姓没有走,他不会走。伤兵没有走,他也不会走。 哪怕京中的调令盖着朱印,哪怕抗令两个字一旦写进奏疏,日后便很难善了。 姜执素靠在榻上,半晌没有说话。 晏垂章看着她,低声道:“将军来信说,眼下还撑得住。” 姜执素抬起头,问道:“能撑多久?” 亲随迟疑了片刻,还是照实道:“粮道被截了两次,其余的也样样都缺。” 姜执素闭了闭眼。 父亲不肯退,便只能拿手中剩下的兵马和粮草,守着尚未撤完的百姓与伤兵。 朝廷既已下令弃城,自然不会再痛快地往前线拨粮。何况林逋若存心逼姜衡低头,最先动的必定也是粮道。 城里的人总要吃饭,伤兵也不能断药。 粮草进不去,再坚固的城也熬不了多久。 姜执素正要再问,帘外忽然传来紫罗的声音:“小姐,苏姑娘来了。” 姜执素微微一怔。 晏垂章似乎早已知道苏明敏为何而来,只道:“请进来。” 门帘被掀开时,一阵带着尘土气的微风也跟着卷了进来。 苏明敏披着青色披风,衣摆沾了几点干泥,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刚下车便赶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名年长的女管事。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裙,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不大的包袱。 苏明敏比从前清减了不少,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她走进内室,看见榻上的姜执素,脚步不由得慢了一下。 眼眶不由得红了,但她很快忍住了,然后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姜执素的手,低声道:“执素,你先别急。前线缺的东西,苏家已经在设法筹措。”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晏垂章,又看向姜执素:“整车运粮太显眼,容易被人扣下,所以没有从江南直接运。” “苏家在沿途州县都有商号,父亲已经让人分头收粮,凑齐以后再往北送。药材和布帛从金陵启程,明面上走的是药商与布庄的货,各处商号的账也分开记,不会让人轻易查出首尾。” 姜执素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苏明敏看了她很久,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出的酸楚。 片刻后,她回过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紫罗会意,立刻将门掩紧,又亲自走到廊下守着。晏垂章也没有多问,带着亲随退去了外间。 姜执素察觉到异样,抬眼看她。 苏明敏没有说话,下一刻,那个一直低着头跟在苏明敏身后的女管事慢慢走到榻前。 她身上的衣裙极为寻常,发间只插着一支木簪,方才一直低眉敛目地跟在苏明敏身后,怎么看都只是个替主家管货的管事。 直到她抬手摘下帷帽。 姜执素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唤了一声:“母亲……” 苏玉站在榻前。 她比离开眉州时清减了许多,眼下也有疲色,鬓边甚至多了几根从前没有的白发。 可她仍旧眉眼温和,像从前每一次进她院子时一样,手里还攥着一只小小的药囊。 她看着榻上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女儿,看着她腕上未退的伤痕,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站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姜执素下意识想坐起来,苏玉立刻俯身按住她:“别动。”手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疼她一样。 姜执素便不动了。 她怔怔看着母亲,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从那些审讯与冷水以及铁链和血腥气里回到人间。 她可以在郑副将面前不低头,可以在巡边使面前不认罪。 可看到苏玉的这一刻,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苏玉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姜执素从小不太爱哭。摔破膝盖不哭,练枪磨破掌心也不哭。被姜衡罚站在廊下背兵书时,还能趁父亲不注意,偷偷冲贺连城做鬼脸。 如今苏玉的手才碰到她,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然后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苏玉的眼圈也红了,她低下头,替女儿将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好:“母亲来迟了。” 姜执素摇了摇头。 她想说不迟,也想说自己没有大碍。母亲在金陵要照看晏珣,还要替父亲筹措粮草,无论如何都不该贸然回眉州。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我没事。” 苏玉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她握住姜执素的手,将那只小药囊放进她掌心里。 “这是我在金陵请人配的安神香。夜里若疼得睡不着,就让紫罗点一些,不许逞强。” 姜执素低头看着那只药囊。 药囊是苏玉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端正,边角还绣了一枝很小的兰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曾在床帐旁挂过这样一只药囊。 那时她嫌香气太重,总趁人不注意摘下来,藏进妆奁最里头。到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苏玉也不责她,只坐在榻边给她讲金陵旧事。等她睡熟了,再将药囊重新挂回帐钩上。 原 来过了这么多年,她在母亲眼里,仍旧是那个夜里发热的时候嫌弃药味,需要人哄着睡的小姑娘。 姜执素握紧药囊,低低应了一声。 苏玉道:“你父亲那里,我会继续想办法。世子也很好,我离开金陵以前亲自去看过。苏家内院用的都是老人,明敏也把外头的事安排妥了,你不必为他担心。” 她停了停。 “你眼下只管养伤。” 姜执素看着她,忍了又忍,还是问:“母亲,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 苏玉没有骗她:“嗯,今夜便走。” 姜执素握着药囊的手紧了一下。 苏玉解释道:“我在金陵只称染了风寒,闭门休养。这个借口能瞒一阵,却瞒不了太久。世子在苏家,还有你父亲那边,都要有人盯着。林逋的人已经开始查苏家的货路,我不能离开太久。” 这些事姜执素都懂,正因为懂,她才说不出挽留的话。 她低下眼,看着药囊上那枝小小的兰花,不再言语了。 苏玉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割磨着。 她何尝想走。 她的女儿刚从鬼门关回来,满身伤痕地躺在这里。她想亲眼看着姜执素换药,想知道她夜里睡得好不好,一日究竟能吃下多少东西。 可她不能留下。 她若留下,金陵那边的粮路便少一只手,晏珣身边便少一道遮掩,北境前线便少一分撑下去的可能。 这世道把每一个人都逼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连一个母亲想守着女儿养伤,都成了奢望。 苏玉低头,亲了亲姜执素的额头,像她小时候每一次睡前那样。 姜执素闭上眼,那一瞬间,她终于没有再说自己没事,也没有再说让母亲放心。 她只是很小声地说:“母亲,我疼。” 苏玉的手猛地一颤。 站在一旁的苏明敏偏过头去,抬手捂住了嘴。 苏玉低头看着女儿,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把姜执素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一遍一遍轻轻地摩挲着。 “母亲知道。”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姜执素的额头,低声道,“母亲都知道。” 苏玉在府中留到入夜。 她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回来过,只在偏院里陪了姜执素半日。她亲自看着紫罗换药,又哄着姜执素喝下半碗药,直到药意渐渐上来,姜执素闭上眼,呼吸也慢慢平稳。 苏玉这才起身。 她刚将手抽出来,衣袖便被人轻轻扯住。 姜执素没有睁眼,手上也没什么力气,轻声道:“母亲,告诉爹我很好,让他不要分心。” 苏玉看着她,郑重点头:“好。” “也告诉世子,功课不能落下。” 苏玉眼中还带着泪,闻言却笑了一下:“好。” “还有……”她停了一会儿,苏玉不由得俯身靠过来。 只听姜执素道:“母亲也要早日回来。” 苏玉喉间微哽,替姜执素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好,母亲答应你。” 苏玉离开时,姜执素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只药囊,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紫罗在一旁替她掖被角,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姐,夫人会再回来的。” 姜执素望着窗上缓缓摇动的榆树影,过了许久才道:“我知道。” 母亲会回来,父亲会回来,晏珣也会回来,所有人都要回来。 而她也要好起来。 因为这世上还有太多路没有走完,太多账没有算清,太多人还在风里守着一盏灯。 64. 第六十三章 夺权待勘 后来,她还是从周校尉口中知道了晏垂章做的事。 那日傍晚,周校尉来送一封从金陵来的平安信。姜执素精神比前几日好些,靠在榻上听完晏珣的信,忽然问:“殿下最近在忙什么?” 周校尉闻言停顿了一下:“殿下……在处理城中余事。” 姜执素看向他:“周伯。” 她这样叫他的时候,周校尉便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脸色仍旧苍白,声音也不大,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 周校尉沉默许久,终于低下头。 他没有说那些血腥细节,只是将晏垂章如何连夜赶回眉州,如何一日封城,如何拿下巡边使在眉州安插的大小数名官吏,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紫罗站在一旁,脸色白了白,想阻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姜执素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锦被上的手。 她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几日。 晏垂章坐在榻边,冷着脸斥她不顾伤势,告诉她贺连城渡了半身血给她,陆时宜也折了膝骨,然后逼她喝药,逼她歇息,告诉她所有人救她不是为了让她醒来继续送死。 他却唯独没有说自己。 姜执素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她慢慢闭上眼,许久之后,轻声道:“我知道了。” 周校尉看着她,低声道:“小姐,殿下不让我们告诉您,是怕您心里有负担。” 姜执素睁开眼,吩咐周校尉:“我知道了。周伯先回去吧。” 周校尉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紫罗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把药端来。” 紫罗愣了一下,赶忙将温在小炉上的药端来。 姜执素没有像往常一样嫌苦,接过去慢慢喝完。药碗刚放回案上,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紫罗拿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之后,何与从廊下匆匆过来,隔着帘子低声道:“姜小姐,京中来旨了。” 姜执素心头蓦地一紧,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紫罗立刻按住她的肩:“小姐您身子还没好,不能下地。” 姜执素没有挣扎,只问:“给谁的旨?” 何与迟疑了片刻,姜执素便明白了。 她看向窗外,忽然想起晏垂章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她半昏半醒,靠在他怀里,只闻见他衣襟上冷硬的风沙味,还有一点血腥气。 正堂方向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前院正堂,晏垂章施然跪在阶下。 传旨内侍将黄绫展开,慢条斯理地宣读:“宁王晏垂章,擅杀朝廷官吏,妄动地方刑狱,着削去宣抚使之权,停其议政差遣,即刻回京待勘,不得延误。” 晏垂章身上仍是一件深色素衣,他这些时日几乎没有好好歇过。 可他跪在那里,像一座冷玉雕成的佛像。 念完以后,内侍捧着圣旨等了片刻。 晏垂章接过黄绫,起身道:“臣领旨。”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 内侍原本还准备了几句话,见他如此,反倒不好再说,只提醒道:“殿下,圣命不可违,启程之事还是莫要耽搁。” 晏垂章看了他一眼,只淡声道:“本王听见了。” 内侍喉头一紧,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时,前院的亲兵让开一条路,却没有一个人低头。 他们知道宁王为什么杀人,也知道京城为什么来旨。 一个替他们把人救回来的王爷,如今被京中冠以罪名,要押回去待勘。 而那些该死的人,若不是宁王回来,只怕至今还在眉州城里披着官袍,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问一句:姜小姐,世子去了哪里。 内侍离开后,圣旨被搁在正堂案上。 黄绫颜色明亮,压在那些沉旧的军报和舆图之间,竟有种格格不入的刺眼感。 晏垂章转身去了姜执素院子,姜执素听见他的脚步声时,已经重新靠回凭几上。 晏垂章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空药碗,调侃她道:“今日倒肯好好喝药了。” 姜执素盯着他,问道:“京中来旨了?” 晏垂章没有打算瞒她:“嗯。” “斥你了?” 他垂眼看着她,然后拿帕子替她拭去嘴角的一点药渍,轻声道:“嗯。” 动作寻常得像方才前院那道足以让整个眉州城变天的圣旨,根本没有来过。 姜执素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忽然问:“是召王爷回京吗?” 晏垂章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晌。 窗外树影落在他肩上,重重叠叠,像一片不肯散开的暖色。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希望我回京吗?” 姜执素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希望,可她不能说。 他不回京是抗旨,可他若回京便是束手就擒。 姜执素太明白了,这么想着,她忽然有点难过。难过自己醒得太晚,难过自己如今连坐起来都要人扶,帮不了他分毫。 晏垂章似乎看懂了她的沉默,他细致地替她把被角掖好,温声道:“这些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饭吃下去,怎么早点下地,然后等姜将军凯旋。” 姜执素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声道:“别再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了。” 晏垂章垂眼看着她,片刻后,他说:“好。” 姜执素看着他,她知道他答应得并不可信,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就像他也知道,她说会好好养伤,多半也不可信。 他们都知道彼此,有些承诺说出口,不是因为真的做得到,而是因为不说,另一个人便无法安心。 晏垂章又坐了一会儿,从小碟里取了一颗蜜饯递给她:“尝尝,贺小将军派人送过来的。” 姜执素看见那颗蜜饯,眼神微微一动,然后低低地笑了:“他自己都虚成那样了,还惦记着这个。” 晏垂章没有说话,只将蜜饯送到她手边。 姜执素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掌心时,触到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来的,带着种毫不克制的冷硬感。 她垂下眼,将蜜饯含进嘴里,甜意慢慢在唇齿间化开,像是昏暗屋子里面终于亮起的一点灯火。 晏垂章有嘱咐了她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姜执素听着他慢慢远去的脚步声,忽然很想下床。 想去前院看一眼那道圣旨,想去书房看一眼那些军报,想知道姜衡如今在何处,想知道晏珣在金陵是否听话,想知道忠勇侯案究竟到了哪一步,也想知道晏垂章究竟准备怎么做。 紫罗立刻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小姐。” 姜执素只得停住,然后发现紫罗眼眶又红了,像是只要姜执 素再动一下,她就能当场哭出来。 姜执素看着她,最终还是重新将身子靠了回去:“好好好,我不动。” 紫罗这才松了一口气,端着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润唇。 那日过后,眉州城里的气氛一夜之间变了。 宁王被夺权待勘的消息从驿馆传出去,很快传遍了街巷。 那些先前被他雷霆手段压下去的余党又开始试探着露头,府衙门口重新有人走动,驿馆也开始有快马出入。 有人说右相已经拟好了弹劾折子,要将宁王擅杀命官一案,姜衡拥兵自重一案,忠勇侯通敌叛国一案并案彻查。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宁王这回怕是要折在眉州这件事上了。 这些话没有人敢告诉姜执素。 芍药照旧开着,风从枝间过时,花瓣便落满一地,薄薄一层,像晴日被揉碎了,又小心地铺回人间。 晏垂章照旧每日来,有时替她备药,有时替她看新送来的军报,有时只是坐在榻边翻着案头那些没有处理完的文书。 他翻文书的时候很安静。 姜执素偶尔醒来,便看见他坐在窗下,眉眼沉静,像从前在姜衡书房里议事时那样,冷静克制,带着几分从容。 将军府里的戒备比从前更严。夜间换岗添了一轮,周校尉往来前院的次数也多了,何与更是时常趁着夜色去后门接应外头的信使。 金陵路远,消息隔上数日才能送到一回。可苏明敏每封信里提及的关卡与盘查,都比前一封更严。 这一日入夜以后,晏垂章去了书房,陆时宜已经在那里等他。 何与将轮椅推到案前,便带人退了出去。 陆时宜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便是:“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晏垂章道:“先生也来催我?” “我只是想知道殿下的打算。” 晏垂章将几份密报逐一摊开:“林逋这一次要动的,不止是我。”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第一份密报上:“这是昨日从北境送来的。姜将军被截了粮草,敌人提前知道了他的行军路线。” 陆时宜眼神微微一沉,敌人若连行军路线都知道,那便说明北境军报与补给线中,已经被林逋的人动了手脚。 晏垂章又点了点第二份:“这是京中暗桩送来的。忠勇侯案已经审结,只等圣旨用印。” 第三份来自金陵:“金陵那边也有人动了。苏家外头多了几拨探子,晏珣的行踪虽未暴露,但已经有人开始查苏家这些日子的商队出入。” 他将三份文书并排摊开,压在圣旨之上,似是在说,圣旨的重量压不住这些名字。 晏垂章道:“我为亲王,可以回京,可以交权,可以站在刑部大堂上同他们一条一条对证。”他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平静,但是常年带兵的冷峻之意分毫不少。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在案上的手,那只手曾拨开过姜执素额前散乱的头发,也曾在校场上替她一回又一回捡起脱手的枪。 “但姜将军被围,我不能坐视。侯府被诬,我不能袖手。晏珣在金陵,仍旧危在旦夕,我也不能不理。” 他说到这里时,灯芯忽然轻轻爆了一声。 然后陆时宜听到他缓缓地说出下一句:“还有她。” 他没有说姜小姐抑或是姜执素,只是用了一个“她”字,陆时宜却已明白他说的是谁。 65. 第六十四章 大声密谋 “她在受审时,没有供出一个人。她护住了晏珣,护住了贺连城,护住了你我,也护住了将军府里所有的旧部。” 他抬起眼,继续道:“她护住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护住她自己。” 晏垂章继续道:“我曾以为,守在规矩之内,便能保住想保的人。可林逋不会守规矩,陛下也不会。他们会将我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清算,直到没有人再敢挡在他们前面。” “所以我不回京。” 陆时宜沉默了很久,久到晏垂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殿下需要的人,我来联络。” 晏垂章看向陆时宜,灯影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倦色。 “如今姜将军在前线,忠勇侯身陷囹圄。连城一身伤病,仍要被他们扣上逆臣之子的罪名。晏世子年幼,被迫离府远走。她更是……” 陆时宜抬眼,语气仍旧是那样温和克制,不疾不徐:“殿下,我是她的先生,她想要护住的,我来护。” 灯火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燃着。 那一瞬间,晏垂章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素来温和疏淡、不愿与朝堂沾染半分的人,终于也被逼到了局中。 “好。先生联络旧交,我让周进去查巡边使留下的文书。” 他伸手取过舆图,肩头随之隐隐作痛,官道上那一箭留下的伤还未好全,这些日子又不得歇息,稍一牵动便有些疼。 他记得那日姜执素皱着眉问他:“你这人怎么连挨箭都不在意?” 他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想来,疼自然是疼的,只是那一箭若落在她身上,他更受不得。 他不是不在意,是从那一天起,他的命便不再只属于自己。 晏垂章和陆时宜二人一直议到天明。 彼时晨色还未完全透开,整座眉州城都笼在一层灰青色的薄雾里。院中洒扫的下人尚未起身,廊下风灯已经烧尽了油。亲兵来报时,晏垂章正在核对北境运粮的路线,陆时宜坐在案旁,膝上盖着薄毯。 亲兵在门外低声道:“殿下,京中来人了,自称是韩副统领身边的人,有密信要亲手呈给殿下。” 晏垂章放下笔:“请进来。” 不多时,亲兵领着一个穿灰布短衣的男人进了书房。那人靴上满是泥,进门后先向晏垂章行礼,却没有立即取信。 晏垂章会意,命亲兵退到廊下,沉声道:“陆先生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那人这才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个封好的信袋,双手呈上:“韩副统领吩咐,务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京中禁军副统领韩绍,早年曾在康王麾下当过差,后来被调入禁军。此人处事谨慎,平日里从不与宁王府明面往来。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往眉州递信。 晏垂章没有说话,只伸手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是折角的样式他认得,是康王府内宅惯用的。 晏垂章拆开信,开头是康王妃的字迹。 “王府已锁,勿念。” 后面匆匆写道禁军于三更入巷,奉旨封住康王府前后出路。 康王已被召入宫中侍疾,王妃及府中诸人不得擅出,往来书信皆须查验。韩绍奉命守府,暂能照应内眷,宫中情形尚未探明。 晏垂章看完后重新把信折好,放进了袖中,动作四平八稳得像是收起一封寻常家书。 入宫侍疾,说得再体面,也不过是幽禁。 若真只是侍疾,何必三更围府,何必锁门封院,何必让禁军查验康王府往来文书。 晏垂章叫人备些饭食,让他歇过再走。待人退出书房,才将来信递给陆时宜。 陆时宜看完信,许久后,方低声道:“陛下动康王,是为了逼殿下回京。” 晏垂章站在案前,指尖落在那卷被压了数日的圣旨上:“我知道。” “王府既已被围,康王妃连一封家书都只能托人夹带出来。殿下原先的打算,恐怕得提前了。” 晏垂章将陆时宜递回来的信就着烛火烧了,边烧边回头对陆时宜道:“兄长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只要我还在眉州,宫中便要留着他。” 陆时宜看了一眼案下露出的黄绫:“可殿下若回去,兵权一交,连替康王府说话的余地也未必有了。” 晏垂章垂眼看着案上的军报,声音平静:“所以不能回。” 陆时宜沉默良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芍药枝上的露水坠落下来,落在石阶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京畿大营,禁军,户部粮道,江南漕运。”陆时宜一项一项说下去,声音仍旧温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皇帝年少,但林逋却经营多年,他手里能动的东西,比眉州多得多。殿下若真要走到这一步,便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为救一人报一仇。兵从何处来,粮从何处来,名义从何处来,退路又在何处……如此种种,殿下都得提前想清楚。” 晏垂章抬眼看他:“我们手上有些兵马。” 陆时宜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目前有一万两千名骑兵。”晏垂章指尖落在舆图上,“青峡关一战之后,我的旧部被林逋以休整之名调去了后方。名义上是削兵权,实际上,他还没来得及换掉里面的人。这支骑兵不会听林逋的调令。” 二人又商议了很长时间,外头已有下人走动,偏院方向也传来了药炉添炭的声音。 陆时宜看着他,忽然道:“这些事,总不能一直瞒着执素。” 晏垂章的手停了一下:“等她好些再说。” “她若知道殿下为了她走到这一步,未必会安心。” “我知道。”晏垂章转回身,灯影落在他眉眼间,那点素来克制的神色忽然不见了。 “她觉得自己的命不重要。”他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捧刚落的雪,雪底下却是滔天的荒芜,“可于我而言……重逾千钧。” 陆时宜垂下眼。 京中消息送到时,贺连城正在偏院养伤。 忠勇侯通敌一案,三司已拟定罪名与处置,只待御笔朱批:抄家夺爵,男丁下狱,女眷没入教坊司。 贺连城看完信,便掀被下榻。起得太急导致眼前一黑,他扶住榻沿缓了片刻,仍去拿靴子。 亲兵赶忙拦他:“贺小将军……” 晏垂章闻讯赶来时,贺连城已经穿好靴子,正伸手取刀。 “我要回京救人。”他将信递过去,“殿下,您别拦我。” 晏垂章走到案前,将那封信拿起来,慢慢抚平褶皱,然后看向他,眼底似乎有万马千军奔腾:“贺连城,你信不信我?” 见贺连城迟迟不语,晏垂章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信不信我。” 贺连城咬紧牙关,却慢慢松开刀柄,在案旁坐了下来:“信。” 这个字出口时,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撑着案沿,肩背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晏垂章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舆图,摊在案上。 “京城现在是死局。”晏垂章道,“你若回去,林逋正好用你逼忠勇侯认罪,也可以用你牵制我。你一进京,侯府案便再无转圜。” 贺连城抬头看他,晏垂章的手指落在眉州以南的一处渡口:“但眉州还有路。忠勇侯通敌的罪名,是林逋伪造出来的。要翻案,不能只靠进京喊冤。要拿到账册、密信、调兵文书,还要找出真正泄露军机的人。” 他将另一份名单推到贺连城面前。 “郑副将留下的人还没清完。巡边使府中有一 批文书在眉州消失,林逋的人想带走,没来得及。那批东西里,可能有忠勇侯案最要紧的线索。” 晏垂章道:“你留在眉州,替我查这条线。” 晏垂章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这件事,别人不合适。” “周校尉是姜衡的人,动了容易让林逋借题发挥。陆先生已经被盯上,他一动,京中便会知道。苏家的人负责钱粮和商路,不能沾染太深。姜执素还在养伤,我不会让她插手。” 贺连城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她若知道了,未必听你的。 晏垂章继续道:“你是忠勇侯世子。你查侯府案,名正言顺。你留在眉州,林逋会以为你被我扣住,不敢妄动。等他放松警惕,你便能顺着郑副将那条线,把他们留在眉州的证据挖出来。” 贺连城的呼吸慢慢低了下去,半晌,哑声问:“若是查不到呢?” “那就继续查。” “若我爹娘等不到呢?” 晏垂章沉默片刻,窗外西风穿过老榆枝头,几片油亮的叶子落在窗边,又被吹落下去。 “我会派人入京。” 贺连城看向他,只听晏垂章道:“皇兄还在京中,虽被禁足,但是想为忠勇侯府活动一二,不是太难的事情。此外,宁王府也还有暗线,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处都有人能说上话。” 他看着贺连城,一字一句道:“皇兄会尽力拖住御批。” 贺连城眼眶忽然红了。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他这人,素来是个没心肝的做派,从前哪怕是刀锋剔骨、血肉模糊,也能吊儿郎当地笑出声来,仿佛这世上就没什么是他留不住的。 “殿下。”他声音发哑,“这路太长了……我怕来不及。” “我也怕。” 晏垂章没有回头,这句话轻得像是一声错觉,却将他那一身的孤高剥落得干干净净。 贺连城怔住。 晏垂章垂眼看向舆图,他怎么会不怕。他怕忠勇侯府再无生路;怕北境粮道撑不到姜衡反击;怕金陵那边有人摸到晏珣的行踪;怕姜执素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又拖着那副身体下榻。 怕这一局太大,大到他哪怕把自己所有退路都斩断,也仍旧护不住每一个人。 可这些怕,不能说给旁人听,更不能拿来做停步的理由。 “不能让姜执素知道。” 贺连城终于抬眼看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这个你自己去瞒。” 晏垂章沉默了一下。 贺连城冷笑:“她要是知道你又把她排除在外,等她能下地,第一件事就是提枪来找你。” 这句话落下,屋里原本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气氛,终于松了些许。 晏垂章眉眼间那点冷硬的锋芒,似乎被窗外的树影柔和了一点。 “那就等她能下地再说。” 贺连城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声道:“殿下,侯府若能翻案,我这条命,以后归你。” 晏垂章看着贺连城,片刻后,他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说话间,晏垂章把案上的名单收起,递给贺连城:“我要你活着,活着去接忠勇侯回家。” 贺连城喉头猛地一酸,他不由得偏过头,像是受不了这句话一般。 当晚,偏院的灯亮到很晚。 有人从后门悄悄出去,有人换了便衣混入城西,有人沿着旧仓方向摸查郑副将留下的暗线。贺连城坐在青帷车里,脸色仍旧苍白,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京城太远,他此刻去不了,那便从眉州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林逋扣在忠勇侯府头上的罪名撕下来。 偏院那盏灯在夜色里渐渐远了,贺连城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掌心按着怀里那封皱得不成样子的家书。 66. 第六十五章 革职查办 姜执素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动,不必紫罗搀扶,只是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薛无咎说她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便能去校场上走几圈。 这一日,她挪着步子去往前院,走到月门前时停了停,缓了口气,又把肩上的薄披风往身前拢了拢。 晏垂章正端坐在案前批军报,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桌案上堆着好几摞文书,有北境送来的军报,有眉州城防的调度,也有京中一封接一封递来的文书。 她进门时,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扶在门框上的手,像是在确认她今日有没有逞强。 片刻后,他把手里的公文搁下,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然后开口问她:“好些了?” 姜执素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手里那壶热茶放在案上,替他换了那盏旧茶,又顺手把案角散乱的文书拢到一处。她做得很自然,像只是顺手替紫罗跑了趟腿,又像是从前无数次替父亲收拾军报那样。 晏垂章道:“不用做这些。怎么过来了?” “顺路来看看。”她把旧茶盏推到一旁,“薛大夫说了,我如今该多走动。” 晏垂章看着她。 她也抬眼看他,神色坦然得很,像是这句话毫无破绽一般。 他到底没有再拆穿,只端起那盏新茶,掌心覆在温热的杯壁上。 窗外暮色渐深,树木枝影在窗纸上慢慢晃着,像有人在轻轻拨动一簇灯火。姜执素坐在案前,看着他案上那几封京中文书,过了片刻才开口:“康王殿下的事,王爷打算怎么办。” “康王是我兄长,”他说,“珣儿是我侄儿。我不会让他们出事。” “文书里写了什么?”她问。 晏垂章看着她。 她的脸庞清瘦,咳了一声又清了下喉。 他想起她受审时没有供出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里睁开眼看见他时问的不是“你怎么才来”而是“赢了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应该再瞒着她。 “削了我的衔,收回了我的印信,又命我即刻回京述职。兵部另有文书,要眉州驻防交还新任巡边使署调度。”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粮草清单。 姜执素垂眼看着茶盏,茶汤上浮着淡淡白气,很快便散在夏日夜晚的凉风里。 “皇帝把兄长夫妇关在宫里,名义上是暂住,实际上是软禁。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他暂时不会动他们的性命。” “一旦林逋从北境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从眉州这边找到新的把柄,兄长夫妇就会从人质变成弃子。” “那北境那边呢?我爹接了旨不肯收兵,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右相的人随时能拿这道折子做文章。” “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但皇帝还没有批复。”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晏垂章顿了顿,“或者说,在等战局出现变化。林逋的人已经从前线传回了消息,说叛军仍在将百姓推到锋线之前。” “皇帝虽然年少,但并不像林逋以为的那样容易摆布。” “康王夫妇这张牌打得太急,让皇帝也有了犹疑。” “那我爹现在能撑多久。” “姜将军老成持重,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身子,伸手将窗合上,“苏家送去的粮食和军需已经分批运到了前线。” 姜执素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些,然后轻轻地唤了他一声:“殿下。” 晏垂章抬眼看着她。 她又吹了吹嘴边的茶,垂着眼看着茶汤里浮着的一片没有沉下去的嫩叶,像在端详一片涉险未过的小舟:“如果有一天您和康王殿下要起兵,不管是为了世子,为了忠勇侯,为了我爹,还是为了眉州的百姓,我不会拦您。”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只是明亮底下已不是从前那种不经世事的张扬,添了几分被磨过的沉静。 “上次城门口殿下说过,有些人退了一步,对方就会再往前踏一步。殿下退到眉州,他们就踏到眉州。殿下退到北境,他们就踏到北境。等到殿下退无可退的时候,身后站着的是殿下自己在意的人,到时候殿下还能往哪里退。” 晏垂章看着她说完这些便低头继续吹茶,身姿却端端正正的。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把茶盏放下来,唇角微弯,却不是在开玩笑,“躺了这些日子,也不是什么都没想。” 她的茶盏挨着他的,两盏茶的热气袅袅升起,然后融成同一缕。 “督边印信,我没有交。眉州驻防是姜衡旧部,没有虎符和圣旨,兵部调不动。至于回京述职的文书,我压下了。” 姜执素抬起眼看向他。 她从前一直觉得,晏垂章是个很会藏情绪的人。怒也好,喜也好,忧也好,几乎不容易在他脸上看见。他像是一把从不出鞘的刀刃一般,刀锋不露,旁人便总以为他不会伤人。 可如今她才知道,不露锋芒的人,未必没有锋芒,他只是不肯把刀对着不该对的人罢了。 这个人或许从来就不怕圣旨,也不怕林逋,他怕的应该是别的。 她静静地望着他;“殿下真不打算回京了?” 晏垂章闻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案上的手。 那只手杀过敌军,也杀过朝廷命官。 握过长枪,也替她拨开过额前沾着血泥的乱发。 曾在校场上接住她脱手的枪,也曾在地窖里把她从发霉的干草堆上抱起来。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我若现在离开眉州,这里交给谁守?” 姜执素没有说话。 “姜将军如今还在北境。巡边使府的人虽被清了一批,城外却仍留有暗桩。你和贺连城伤还没好,陆先生行动未便,周校尉可用,却守不住整座城。” 他将手边一份城防图推到她面前:“我走之后,谁来调度城防?谁来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谁来截住林逋递往北境的刀?” 姜执素垂眼看向那图,她看见北境粮道那一段,心口顿时沉了下去。 晏垂章继续道:“眉州一旦落入林逋手里,北境的粮道就会被切断。姜将军在前线被牵制,身后再失供给,便是腹背受敌。林逋不敢立刻派兵夺城,便用圣旨逼我回京。”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她。 “只要我还在眉州,军心便不会散。他们便不敢操之过急。” 姜执素安静地听完。 这番话没有一句多余,每一个理由都经得起推敲。即便没有半点私情,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不走。 可她听见最后,还是慢慢问了一 句:“所以你就准备一个人抗住这些?” 晏垂章道:“我不是一个人。” 姜执素看着他,他没有再解释,可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背对着她,把所有见血的杀阵全挡在了身前,却把将军府、眉州旧部、满城内务与粮草调拨的命脉,一丝一缕地剥解出来铺到她脚下。 他要她脚底下的路,看得分明,踩得安稳。 他没想让她躲在他身后,他只是把她尚且不能承受的那些刀锋,先替她挡去。 姜执素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 她恍惚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几日,陆时宜的腿,贺连城的血,晏垂章身后的累累白骨,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钉子,将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那时她一度觉得,自己似乎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泥潭里。 直到晏垂章立在她的病榻前,用刀锋般的目光剐开她的自苦。 “贺连城渡了半身血给你,陆时宜折了一双腿。将军府的人拼尽全力,只是想求一个全须全尾的姜执素。” 他的声音落下来,字字诛心:“不是求一截被自己困死在地窖里的朽木。” 那天,她红着眼,端着药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想将那碗滚烫的药汁连底砸在那张冷脸上。 可她终究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将碗中的药咽了下去。 苦得令人发呕,她却喝得干干净净。因为她心里明白,晏垂章说得字字见血—— 她这条命是踩着别人的血肉垫出来的,她没有资格拿他们的命,来成全自己那点软弱的哀戚。 良久,她回过神来,不禁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尽,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把他面前摊开的舆图拿了起来。 舆图上墨迹未干,几处关隘旁边还压着他的批注。她低头看了许久,尔后抬眼看他。 “眉州守得住。” 晏垂章看着她,她的脸色仍不算好,披风下的身形也比从前清减许多。可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舆图,眼底已有了从前在校场上不肯服输的亮色。 “守得住,不只因为你在这里。” 她说。 “我们都在这里。” 晏垂章没有接话。 她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他的舆图,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和未褪尽的淤青,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当初在校场上被他用竹枝点着脚背时那个不服输又没底气的小姑娘了。 她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仗了,也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人。 过了许久,他拿起案上的镇纸,压在她刚拢好的文书上。 “我知道。” 窗外夜色渐浓,校场上的风灯一盏一盏亮起,将木桩的影子投在地上。 紫罗端着新熬好的药进来,见两人一个坐在案前看军报,一个站在旁边批舆图,二人俱是聚精会神,便悄悄地把药碗搁在案角,然后小声提醒姜执素。 “小姐,该喝药了。” 见姜执素皱了皱眉,紫罗立刻板起脸道:“薛大夫说了,今日这碗必须喝完。” 姜执素向晏垂章求助。 哪知晏垂章正低头看军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姜执素只好认命地端起药碗,屏着气喝了下去。 紫罗这才满意,收了空碗退出去,临走时还替他们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