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他又争又抢》 1. 第 1 章 “栗娘,乖乖的,听娘的话。脖子套进绳子里啊,一闭眼……就结束了。” 一尺见方的地牢里,脱落的墙面露出黑灰色,地面潮湿,散乱着腐烂的稻草。 母亲的声音幽暗低沉,又夹杂着无尽的爱怜。 栗娘抬起头,露出一张素白的脸,脸上已经糊满泪水。 隔着两道冰冷的铁栅栏,母亲双目通红,眼神温柔,手中的麻绳被她握的很紧,指节泛白。 栗娘猛的向后一缩,脊背撞上湿冷的石墙,死死地抵在牢房深处。 “不……” 她咬着唇,死死地瞪着眼睛。 “栗娘,娘知道你怕疼,别怕!娘已经打听过了,麻绳一吊,人马上就会失去意识的。” “你向来怕疼,这不会疼,很快的。” 母亲连忙安抚她,眼中流露出几分轻快,像是小时候哄栗娘喝药那样,总是先尝两口,假装没有很苦的样子,骗得她失了警惕心时,将黑糊糊的药一把灌进嗓子眼里。 最后摸着她的头说:“栗娘乖,一下子就不苦了对不对?” 可这不是喝药,这是上吊! “不!我不要!” 栗娘一味摇着头,心头的恐惧、留恋不舍像潮水一样涌上,让她几乎窒息。 她低泣着,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的宋栗娘,谁不说一声好命? 出身达州官宦世家,父亲是谦和敦厚的达州主簿,母亲温柔善良,家庭和睦。 而她自小便聪明伶俐,生得一张漂亮的脸,甚至越长大越好看。 十六岁时,遇见金陵来的裴小将军裴引良,二人一见钟情。 裴氏是将门世家,名门望族,手握兵权,十分受皇上倚重。 嫁去金陵,她更是直飞枝头变凤凰。 丈夫裴引良容貌英俊,气度潇洒,对她更是温柔至极,处处体贴。 那时的她可以说再没有比她更好命的人了。 但丈夫死了。 在她十八岁那年。 南方州郡自立,试图与朝廷划江而治。 朝廷不肯,派兵收服。 裴家首当其冲。 他就这样抛下她去了战场,之后再也没回来。 渭城之战打了三个多月,朝廷的援兵与粮草迟迟未至,裴氏父子用命守城,才换来如今的太平岁月。 彼时她的腹中刚有胎儿。 裴氏父子战死,裴家只剩一个瞎眼的太太和还未成年的小叔。 闻此噩耗,几乎哭晕过去。 她惶惶然度日,不知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办。 但她仍是好命的。 爹娘闻此消息,亲自从达州来到金陵接她回家。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回到达州的家中,她还是家中被捧在手心的千金小姐。 如今呢? 肮脏的地牢,散发着恶臭的排泄物,时不时跑过的老鼠…… 每一样,都让她濒临崩溃。 一月前,父亲被卷入党派纷争,一向正直的他不肯站队,被以结党营私的名义下狱。又被人诬陷贪污受贿,重刑之下,他依旧拒绝承认罪行。 直到昨日,他被活活折磨至死,母亲闻此噩耗也开始精神恍惚。 栗娘起身,挣扎着爬到铁栅栏处,眼中泪花闪烁,带着哀求,“娘……我想活着……我不想死……你陪我好不好……我们一起活下去!” 母亲怜爱地盯着她,没有说话,手中的绳子一圈圈地缠在手掌上,勒出红痕。 半响,她贴在生锈的铁栅栏上,张开双手,似要搂住栗娘。 栗娘连忙伸出手与她拥抱。 隔着两道铁栅栏,双手还未触及。 一转眼,面前空了。 抬头时,一双粉色的绣花鞋在她面前晃动着。 “娘——” 一声急促的惊呼堵在喉间,脚下踏空,她猛地惊醒过来。 明亮的窗户大开,夏日的暖阳照射进来,散发着光芒与热量,驱散了梦中的阴寒。 哪里还是那个肮脏恶臭的地牢呢? 她恍惚忆起,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另一个地牢——天香楼。 爹去世,娘上吊的第二天。 苟且偷生的她被人带着去官府入奴籍时,转机来了。 亡夫家金陵裴氏向圣上递折子求情,赦免了宋氏女眷的罪状。 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中,裴氏满门忠烈,她的公公、丈夫都为国捐躯,这点小事,圣上自然允恩。 她和三岁的女儿小满被以平民的身份释放。 如果娘再等一日,不,等一个晚上。 等第二日的太阳升起,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母亲的脸已经变得僵硬青白。 衙役将她放下来时,栗娘摸着她的躯体,冰凉透骨。 后来裴氏派人接她们回金陵。 路上流民、土匪众多,将她和队伍冲散。 她带着孩子流落到了这个名为留青镇的地方。 还没等她给裴家传信,先被一个叫云英的女人骗入天香楼。 云英是拐良家妇女的一把好手,看出栗娘家境非凡,但如今落了难,装作良家妇女的模样找到她。 说酒楼里缺个教识字弹曲的老师,许诺给她一两银子一个月,并有独立房间,餐餐有肉。 宋府被抄,又与裴氏来接她的人走散,栗娘带着小满不知过了很多天的苦日子。 见云英是个女子,兼能说会道、温柔体贴,当即放下戒备心带着小满跟她去了。 谁知进了天香楼她就变成另外一副面孔。 意识渐渐回笼,夏日的阳光晒出一层薄汗。 梦中的泪水与汗水交织,黏腻腻地糊在脸上。 她起身去门口的铜盆处洗脸,重新上妆。 “爷,‘三两娘子’你如今也见着了,如何?可满意?” 云英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窗户传进栗娘的耳朵里。 手上动作一停。 “三两娘子”是她为在天香楼保住清白想出的一个噱头。 云英将她骗入天香楼之后就想逼她卖身,她怎能同意? 可云英也不是吃素的,只要她不同意,便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她忍得,女儿小满如何忍得? 她半妥协地对云英说了个赚快钱的法子。 先花些银子聘请一些穷酸书生来见她,写写酸腐诗文夸赞她的美貌与才华。 再将见她的门槛设为三两银子,并且每日出一道题,答出来的人才能与她相见。 她确实够漂亮,用这些神神叨叨的招也唬到一些心甘情愿掏钱的人。 那些见不着她的人就给她讥讽取名为“三两娘子”。 但不得不说,效果十分之好。 云英见大把银子到手,也不再强逼她为娼。 但栗娘知道,这法子只是暂时的,等赚不到钱时,云英还是会逼她去接客的。 此刻,听见云英提及自己的“名号”。 栗娘心都提到嗓子眼。 提起裙摆,绕过屏风,小心地躲过珠帘,贴在薄薄的门板上偷听里面说话。 声音清晰起来。 “也就那样吧。” 一个男声漫不经心道。 声音清朗,听着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太瘦了,腰肢就那么点,没意 思。” 小房间里,谢回舟翘着二郎腿,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 长得这样好看还来天香楼,真不知是谁占谁便宜。 “不瘦不瘦!” 云英谄媚地挤在他身侧,手中手帕甩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奴看过了,她生过孩子,那胸脯鼓鼓囊囊的,有肉的很!” “起开!” 谢回舟毫不留情地一把将云英推开。 “臭死了,什么味儿!” 被一把推到地上的云英一点儿也不生气。 这世道,有钱的就是大爷。 她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扇子扇着空气中的脂粉香,话语中有几分委屈。 “郎君,您自己要生过孩子的女人,又要人家干净。这可是我们楼里最顶尖的货色了,现在还没接过客,也没调教过。” “您若不喜香,我将她洗的干干净净给您送去便是。方才您也看见了,安神香一点,咱们在她身边绕了几个圈她都不知道呢!” 谢回舟思索着,没有答话。 站在屋外的栗娘心口一寒。 早知道云英会将她卖出去,却不曾想“三两娘子”的噱头还在,她便迫不及待找买家了。 也是,若不趁噱头还在,将她赶紧拖下水,等名头过去都卖不了几个银子。 她原想着拖一拖,在裴家的人找来之前找机会逃跑。 不然人家来时,她正在天香楼这种地方当“三两娘子”,怎么解释? 但现在看来,云英已经在谈买家,她这几日就得找机会离开! “成。” 谢回舟一把敲定。 “那就今日晚上吧,洗干净送来,什么香啊粉啊的都不要,” 他最讨厌这些脂粉浓香。 云英顿时喜笑颜开,越发卖力地为他扇扇子。 “得嘞!奴听郎君的!” “就是这银子......” 谢回舟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他也未细数。 “够了没?” 云英双眼冒着光,接过银票,拇指在舌尖一沾,一张张点起来。 “一二三四......八百两!” “够了够了!” 栗娘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值钱,可给云英赚美了。 云英谄笑着起身。 “郎君您只管坐着,奴会为您安排好一切的。” 称呼都变了,方才还是“你”,现在已经是“您”了。 栗娘听到这里,知道她马上要出来,连忙缩头往后撤。 后脚跟不小心撞到门槛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不敢出声。 提着裙摆弓着腰回到原来的地方。 “什么声音?” 屋内的两人自然也听到这个声音,齐齐望向声响的方向。 云英表情严肃地走了过去,左右一望,什么也没看见。 她立刻走到栗娘弹琴的房间,推门望去。 一道袅娜的身影伏趴在琴上,姿势与她离开时一致。 正要过去细看时,一只巴掌大的老鼠唰地挨着门槛跑过去。 “啊——” 云英惊呼一声。 又松了一口气,回到隔壁的房间。 “郎君,是只耗子,巴掌大呢!” 云英笑吟吟地解释。 “嗯。” 谢回舟并不关心。 栗娘怕云英过来查看她,又等了一会儿,约半盏茶时间,方才装作迷迷糊糊睡醒的样子起身。 时值夏日午后,阳光依旧浓烈刺眼。 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听得人心情烦躁不已。 不行,不能再等了,现在就得离开。 2. 第 2 章 天香楼白日里是一座正经酒楼。 前厅的台上,姑娘穿着轻薄,纤指微拨,低眉垂眼,流畅的琵琶声便从指下流出。 台下的客人们桌上一盏茶、一碟花生米。 夏日的下午,躲了烈阳,听着美人弹奏琵琶曲,坐在那里昏昏欲睡, 栗娘从后方的楼梯下去,一路走到院中。 现在还未到正式接客的时候,除在前厅伺候的女孩儿,姑娘们多在睡午觉。 后院里十分安静。 穿过晾晒衣服、被套的竹架,一路快步进到后廊的屋内。 里头三三两两躺着几个女孩儿。 栗娘走到最里面,那里躺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小脸睡得通红。 “小满,小满。” 小满迷迷糊糊睁开眼,正想喊“娘”,便被她的食指拦住, “嘘,别说话,穿上衣裳跟娘走。” 听见这话,小满瞬间清醒。 她蹑手蹑脚地掀开薄被爬出被窝,配合栗娘将衣裳穿上。 穿好衣服,栗娘将之前藏好的银子塞在怀中,抱着她出门。 她原本就计划过逃离天香楼,一直没等到机会。 但如今不能再等,晚上云英谈好的“买家”就要来了,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而且正是因为她没有计划、没有准备,逃跑时才不容易被发现。 下楼时,她已经看过云英的位置,她正在前厅与客人调笑。 必须尽快抓住这个空档离开! 走到后院,守门的婆子也在这样的午后昏昏欲睡,声嘶力竭的蝉鸣声更催人好眠。 一眼都不敢多看,正欲迈过门槛,一道声音传来。 “李李,你去哪儿?” “李李”是栗娘取得假名字。 这道声音将栗娘吓得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是云英。 她年近四十,脸上的白粉刷墙一样,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一双眼睛时刻咕噜噜地打量着人。 穿着薄衫,一手拿着团扇,不紧不慢地站在阴凉处看她,不知看了多久。 栗娘心中一紧。 她方才从屋里出来时,明明看见云英在前厅坐着,怎么转头就到后院了? 但此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立刻找好借口,将事情推给小满。 “小满睡了闹觉,说要吃枇杷膏,我方才好似听见后巷有卖货郎叫卖,正准备抱她去瞧瞧呢。” 栗娘抬眼,露出腼腆的笑。 云英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涂了鲜红寇丹的指甲在小满脸上拨了拨。 “是吗?小满这么贪吃啊?” 栗娘捏了捏小满的腿肉,两人早有默契。 小满扭过头,毫无征兆地就哭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后院格外响亮。 “我要吃琵琶膏!我要吃枇杷膏!” 两个守门的婆子被小满的哭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连忙站起来装作认真守门的模样。 云英听不得这样的吵闹,有些厌烦。 “再哭!再哭!嬢嬢要将你卖掉咯!” 栗娘也哄着她,一边对云英道:“孩子就是这样,一时一个主意,既然没有卖,我就回去哄哄她。” 云英“嗯”了一声,看着栗娘抱着孩子回去。 转头,一个守门婆子拍了一巴掌。 “要死啊!让你们看门你们睡觉,等人跑了让你们去卖啊?” “老成这样,卖也卖不了两个钱!给我警醒着点!干不了给我滚蛋!” 两个婆子唯唯诺诺地点头,一声都不敢吭。 栗娘被云英赶了回去,心中越发着急,不停地左右打量着逃跑的路线。 回到琴室,云英也随后跟了上来。 许是心中有了警惕,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都对她看得十分严密,毕竟八百两银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好不容易熬到晚间,栗娘带着小满下去吃饭,云英也紧随其后,吃饭也坐一块。 将栗娘守得严严实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计划逃跑了。 眼看着天色渐暗,栗娘的情绪浮躁起来,眼见的有些烦躁。 饭后,云英叫住栗娘。 “白日真是热,我都出了一身汗,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栗娘讪笑了两下,刚欲拒绝,扭头看见浴室后面的荷花池。 这个荷花池是天香楼花大价钱修的,也是招牌之一。 白日里太阳大,没什么人,到了晚上,粉红着绿的灯笼点亮,姑娘们衣衫轻薄地或倚或靠在走廊的座椅,与客人们调笑玩乐,俨然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最重要的是,这条荷花池是连通着镇上的主干河道的。 栗娘会游泳,但以她的力气,没办法保证能安全带小满从这里游出去。 但这不失为一个机会。 “行啊。” 栗娘笑了笑。 “别抹什么香啊粉啊的,晚上睡觉熏的很。” 云英叮嘱道。 栗娘点点头,她知道这是那位买家的意思。 “是呢,我也觉得熏的很。” 听了这个回答,云英显然很满意。 她点点头便走了。 栗娘抱着小满回到房间,将这段时间攒的银子一裹,塞在小满怀里。 鼓鼓囊囊的,其实也不过二两。 刚塞好,云英又来了。 她带了一套轻薄的衣衫给栗娘,道:“天热,穿这个睡觉凉快。” 栗娘依旧笑着接了。 衣裳只有一条白色的里裙和淡粉外衫。 外衫是纱制的,十分轻薄,堆叠在一起都能透出肌肤的颜色。 白色的底裙上大片大片的牡丹刺绣,艳丽的红色在白色的底布上分外妖娆。 她拎起来看了看。 连条衬裤都没给,直接全空吗? 小满在旁边看着,捧着小脸说:“哇!好好看呀!” 云英闻言,抿唇一笑。 “你娘穿上更好看。” 到了浴室,栗娘说:“让小满和我一起洗吧,省些水。” 目的都完成的差不多了,云英自然不介意这点小事,很利索地同意了。 等门一关,栗娘迅速绕到窗户边,用力一推,直接绝望。 这窗居然是封死的,也不知是防人偷窥还是防人跳河,完全打不开。 眼看着带小满跳河逃跑这条路又行不通,栗娘彻底放弃,干脆老老实实地带小满洗了个舒服澡。 洗完之后用细棉布慢慢将头发绞干。 如今天热,头发也干的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两人的头发都干的差不多了。 云英这时推门进来,给两人带来一碟子瓜果。 栗娘皱着眉,云英实在看的紧,她才刚洗完澡就进来,也不知在外面守了多久。 “洗了澡舒服吧?” 她笑眯眯地问。 栗娘穿着轻薄的纱衣坐在绣墩上擦头发。 底下中空,顺滑的布料与她的肌肤紧贴着,浴室里的水汽未散,潮热气息笼罩,使布料几乎贴着她的曲线显露出来。 云英望着栗娘被水汽熏得潮红的面庞,心中十分满意,将切好的瓜果递到栗娘面前。 “吃些瓜,我让厨房现切的,新鲜脆嫩,可甜了。” 栗娘只顾着绞头发,没吱声。 小满趴在桌子上,伸手就要拿,被云英拍了一下。 “小妮子嘴那么馋,给你娘吃的。” 小满嘴巴一扁,气鼓鼓地转过去抱着栗娘的腰。 “给她吃吧,我不大想吃。” 栗娘客气道。 “欸,小孩子哪能吃这样金贵的,给你吃你就吃吧,她以后有的是口福呢。” 没办法,栗娘只好捻了一片瓜尝,确实挺甜的。 吃完一片她不吃了,但云英又催着她吃,没法子,她只好又吃了一片。 吃完之后回房间。 这次云英没跟着她,只在身后笑得意味深长,问小满:“小满要不要跟着嬢嬢睡呀?” 小满摇摇头,紧紧抱着母亲。 云英嗤笑一声,“不识好人心,那你就跟着你娘睡吧。” 她说的很是意味深长,栗娘忍不住心口一跳。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是后院那个荷花池,三楼近三丈的高度,低头往下看时,人只有指头那么大。 湖面泛着黑波,更显恐怖。 她看了半响,咽了咽口水,还是将窗户关上了。 这谁敢跳? 她贪生怕死,更是不敢。 窗户一关,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栗娘有些警惕。 她掀开香炉一看,果然是白日点的那什么安魂香 。 做的手段果然周全。 将香用茶水浇灭,她将小满放下,握着她的双肩叮嘱道:“等会儿你就站在门后面,有人进来你就立刻贴着墙跑出去,到后院去,等没人看见你的时候离开离开这里,知道吗?!” 她特意给小满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在黑暗里越发不显眼。 小满睁着大眼睛看着她,显然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娘你呢?” 她? 她也不知道,但至少,不能让女儿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娘......娘很快就来找你。” 栗娘别过脸去,摁了摁她胸口鼓鼓囊囊的荷包,将银子摁平坦些,没那么显眼。 “你带着这些银子去找县太爷,告诉他你是金陵裴家的孩子,让他将你送去金陵裴家,知道吗?金陵裴家。” 她重复说着,生怕小满不记得。 “娘,我害怕,我们一起去找县太爷吧?”小满眼中泛起泪花。 小满小,逃跑不引人注意,但她不行,她一跑,云英定然第一个注意到。 而她也没办法让县太爷来救她,天香楼是正规青楼,事情闹大了,影响的只有她的名声。 “我......我很快就来找你。” 她依旧这样说。 小满用力点头。 说定之后,她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床上。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嗓子眼处跳动,伸手将绾发的银钗拔下,青丝散开,银钗被紧紧握在手心,硌的发疼。 小满则按她的吩咐蹲到门口处。 黑暗里,所有人和物都模糊起来。 空气里安静下来,呼吸声便格外清晰,紧闭的窗外隐隐传来人声。 还未到夜里,人不多,声音也不大。 栗娘脑中仿佛绷着一根弦,那些声音就在她的弦上跳舞。 天擦黑时,外面的灯笼渐渐点亮,半边天空已经暗下,另外半边天空还泛着暗粉色。 有人推门进来,发出咯吱声响。 小满谨记栗娘的话,拔腿就欲跑出去,还没迈过门槛,一下被人拎起来。 那人定睛一看,是个萝卜丁大小的小孩,便松了手放出去。 嘟囔道:“我还寻思有这样大一只老鼠呢。” 他的声音瞬间使栗娘略有些松懈的弦再次绷紧。 就是他的声音,那位“买家”。 手中的银簪已经被汗打湿,握在手里有些汗津津的。 漆黑的房间里,她清晰地听到那人一步步向她走来的声音,忍不住绷紧身体。 小满被他放开后,捂着胸口鼓鼓囊囊的荷包贴着墙下楼,此时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无人注意到她。 跑到后院后,她贴着墙猫着走,趁着守门的婆子们在说话,偷偷溜了出去。。 小小的孩子完全融入黑暗,像道没有声音的影子,钻来钻去,很快就没了身影。 房间里,那人进来,反手关上门。 屋里乌漆麻黑,他不愿点蜡烛,走到窗户处将窗子打开。 噪杂的人声瞬间打破寂静,各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喧嚣热闹的夜景。 粉色的半边天已经变成了很暗的红色,只差一点,就要彻底陷入黑暗。 那人站着看了一会儿,这才转头,似乎在借着窗外的光观察她的位置。 栗娘双目紧闭,呼吸放的更轻。 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又往上摸到她披散的长发。 陌生的手心温度将栗娘不由浑身僵硬。 手心渐渐往下,摁在她的颈侧,浑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人似乎不觉,低下头靠近她的颈侧,呼吸间喷洒出灼热的气流,烫的她头皮发麻。 栗娘握紧手中的银簪,湿滑的汗让她有些握不住,绷紧浑身,随时准备往他的脖颈上来一下。 那人低头,并没有落下吻来,而是像小狗一样,拱着毛茸茸的头在她颈侧轻嗅,她闻到了来着他身上的味道,清新酸甜,是一股柑橘果香。 “唉,小爷我花了钱的!” 那人嘟嘟囔囔。 “不应该你起来伺候我么?睡的这样死有什么意思?” 听起来,似乎是对她没意思。 栗娘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身上一凉。 盖在身上的薄被被一把掀起。 3. 第 3 章 修长纤细的身躯唰一下覆在她身上,压的她差点翻了白眼。 炙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长裙,几乎没有任何阻隔地传递到她的身上。 因翻身的动作猛烈,他衣衫上垂坠着的硬物啪地打到栗娘腿上,微微的痛意刺激她的肌肤。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上隐隐散发着燥热,双腿发软,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 这不对! 栗娘几乎立刻想到沐浴后,云英非要让她吃的那两片瓜。 她下了药! 难怪不让小满吃只让她吃。 随着少年再次将头埋进她的颈侧,栗娘猛地睁开双眼,手中尖锐的银钗狠狠抵住少年的脖颈。 刺痛感传来,少年浑身僵住,不敢动弹。 刚睁眼的栗娘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凭借感觉,狠狠地瞪着身上的人。 “别动!” 她低声威胁,加重几分手上的力道。 “当心扎破你的喉咙!” 身上人果然不动,灼热的呼吸像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在她颈侧喷洒,烫的栗娘几乎钗子都拿不稳。 药力慢慢弥漫,栗娘不得不握紧银钗,用疼痛感对抗。 她想要起身,用力推了推他。 纹丝不动。 她咬牙道:“起来!” 那人好似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随着她的力道起身,坐在她双腿上。 好沉的屁股。 栗娘手中的银钗紧紧压在少年的颈侧,上身也随之坐起,两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姿势。 她用力抽腿,根本抽不动。 “起来!” 她不得不再次低声威胁。 那人终于慢悠悠地起身,倚靠在床头。 逐渐习惯了黑暗的栗娘眼睛能看得见轮廓。 透过窗外照进来的光,一张俊俏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一双凤眸紧紧地盯着她,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看年纪约莫十六七岁。 栗娘自认自己活了二十二年,对付云英那样老练的女人或许有些难度,对付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应当半分问题也没有。 “不许动,否则,这根银钗插进你的喉咙,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低声恐吓,慢慢从床上站起。 “有没有搞错?!小爷我花了钱的!” 少年终于忍不住出声,有些愤愤。 “钱又不在我这,你将钱给谁就找谁去。” 栗娘冷声道。 “我把钱给她,但是我买的是你啊。” 少年说着,似乎要起身。 栗娘摁在他脖颈上的银钗越发用力,试图将他逼回去。 “别动!” 谢回舟看了她一眼,十分无奈。 伸手一把将她握着银钗的手腕攥住。 栗娘脸色大变,咬紧牙关将手从他手中拔出,另一只手用力推着他的肩膀。 “放开我!你别动!当心我一钗子戳死你。” 谢回舟好气又好笑,攥着她的手在自己颈上晃来晃去。 “你戳呀,你戳呀,你戳得到吗?” 栗娘不服气,用尽浑身力气去戳他。 但她的手此刻好像不是她的手,随着谢回舟的手腕转圈,像是已经变成他的舵,由不得自己掌控。 “放开我!” 见戳不到他,栗娘又开始挣扎着收回自己的手。 她用另外一只手用力拍打他,奋力地挣扎。 毫无成效,牢牢的大掌就像铁钳一样控制住她,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心中慌乱起来。 栗娘用力一跺,两只脚使上劲,狠狠地碾压谢回舟的脚。 这一招有些用,谢回舟吃痛,却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腕。 纤细的手腕哪里禁得住他这样大的力气,栗娘疼的直冒冷汗,不得不松开脚。 绝对的力量悬殊,几乎注定了在正面她没有任何优势。 她立刻转变策略,楚楚可怜地抬头看着他,含满泪水的眼眸在夜间泛着光,声音温柔婉转。 “郎君,我是被云英骗来楼里的,钱是她拿的,求求您放了我吧!” 谢回舟凤眸微眯,盯着她的眼睛,白日里见她时,她已经昏迷,此刻才看清她的眼睛。 细长的像柳叶儿一样,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三分妩媚,眼中蓄满泪水,看着很是可怜。 再往下看去,细长的脖颈,胸前大片的雪白,果然如云英所说,鼓鼓囊囊的。 纱衣在挣扎中脱落,露出半边圆润的肩膀,墨发在身后披散,越发衬的肌肤雪白。 一个美丽的易碎品。 握着她手腕的铁掌越发用力,看着她吃痛的表情,谢回舟又略松了松。 “不好。” 他轻巧地吐出两个令人绝望的字。 好整以暇道:“我凭什么放了你?” 栗娘咬着下唇,低着头思索对策。 裴家看在小满面子上,才上折子求圣上绕了她们宋氏女眷一条命。 裴氏不会允许一个在青楼待过的儿媳,小满绝对不可以有一个品德败坏的母亲。 不能说出真实身份,也不能从了他。 想到这里,她眼神一狠,张开一口整齐的白牙,用力地咬在谢回舟的胳膊上。 谢回舟吃痛,狠狠推开她,心中满是恼恨。方才还是柔媚的妇人,不知想通什么,瞬间转变成张嘴的恶狼! “你真是!好狠的女人!” 谢回舟咬着牙,掀开袖子,胳膊不但被这个女人咬出深深的齿痕,边缘处还渗出血丝。 若他再晚些松手,只怕一块肉都要被她咬下来了。 栗娘被推到床榻上,腰腹撞的生疼。 她忍疼捂住腹部,扭头瞪向谢回舟,眼中满是色厉内茬的凶狠。 “我告诉你,你今日若敢碰我,我定不会叫你好过!” 实则这人想要做什么,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谢回舟简直气笑了。 “小爷我花八百两买你一晚上,又是钗子刺我脖子,又是踩我咬我,如今你倒成了贞节烈妇,我成逼良为娼了?” “我说过了,我是被逼的!不是我和你做的交易,也不是我收的钱,干我何事?!” 栗娘倔强地仰起脖子,露出白皙细嫩的脖颈。 好似只要他一用力,微微一拧,可怜的小脖子就会断掉。 天色彻底暗下,窗外的彩灯也越发明亮,里头的桌、椅、茶具等都看得清清楚楚。 隔壁似乎也来了客人,不隔音的墙甚至能听到隔壁放肆的呻,吟。 他看着栗娘,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只要他扑上去,她必然会拼死挣扎。 僵持半响,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慢慢踱步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巨大的荷花池,九曲回廊穿过,上面形形□□男女女,或搂或抱,风月无边。 “小爷我也不是那强人所难的人,女人有的是,不过看你漂亮干净才要的你。你既然不愿,那就算了。” “往这里跳下去,我放了你。那八 百两我也不追究,如何?” 栗娘警惕地盯着他:“当真?” 谢回舟撸起袖子给她看那个牙印。 “小爷我又不是傻子,难道还强撑着要了你又挨你咬一口么?就你跟贞洁烈女似的样子,恐怕还不止一口!” 栗娘有些信了,她仍带着警惕的眼神,慢慢地挪到窗边。 谢回舟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利索地往里走了两步,给她留出足够爬上窗户的位置。 另一边,小满抱着怀里的荷包使劲地跑着,撞到别人的腿和摊子,她就重新爬起来继续跑,碰到几个面善的妇人,她拉着她们的衣摆问:“嬢嬢,县太爷住在哪里?” 那人低头一瞧,小小的孩子双眼泛红,脸上泪水混着汗水,交织成一团。 “哎呦,这样小的孩子......你找县太爷做什么呀?” 小满嘴巴一扁,差点哭出来。 “救我娘,我要救我娘!” 那妇人连忙带着她去到县衙。 往日里的县衙天擦黑便关门了,只留下几个值夜的人守着,防止发生什么事来不及通知。 今日不知为何,天已经彻底黑透,夜市也兴起许久,县衙中还门户大开,烛灯明亮。 县衙内,黑衣男子依次列开。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底金绣麒麟服,一双黑面白底的靴子,腰间配着半人高的长剑,头戴黑色的纱帽。 正中间,一个同样身着玄色暗纹长袍的男人端坐在太师椅上。 昏暗的烛光下,他的五官仍透露着骇人的锐气。 剑眉压眼,目若寒星,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紧抿着,下颌棱角分明。 县太爷在一旁小心地汇报:“近来确实来了不少流民,带孩子的也不少,但都不符合您所说的,带个三四岁的女孩儿。不知......不知可还有别的信息?” 裴引光未说话,站在一旁的齐承道:“还要什么信息?要不要我将人带到你面前来让你知道长什么样?” “不敢不敢。”县太爷连忙摆手。 正在说话,一衙役跑进来到:“县太爷,门口有个小孩儿,哭着让人去救救她的母亲。” 县太爷道:“去去!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叫几个人找找她妈,让她带回去!” 坐在一侧的裴引光长眉一拧,抬头道:“几岁?” 声音冷硬如铁。 衙役不知该不该说,看向县太爷。 县太爷瞪他一眼,“说啊!” 那人方道:“三四岁。” 小满怯怯地跟着衙役走进县衙,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荷包。 到了正堂,裴引光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是兄长的女儿。 她的眼睛圆润,柳眉纤细,秀挺的鼻梁下是肉嘟嘟的小嘴巴,其实哪里都不像兄长,但偏偏组合起来,处处都有兄长的影子。 他猛的站起来,几步走到小满面前,嗓音发涩,几乎说不出话来。 小满懵懂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壮硕的大人,将手中的荷包递给他:“你是县太爷吗?我给你钱,求求你救救我娘。” 裴引光看着她捧着荷包的手,哑着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满想起母亲反复的叮嘱,小声道:“小满,我是裴、金陵、金陵裴家的。” 猜想得到验证,他几乎确定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又问:“那你娘呢?” 小满“哇”一声大哭起来,“她、她在天香楼。” 天香楼?! 县太爷腿软的瞬间从椅子里滑下来。 那、那不是妓院吗? 4. 第 4 章 栗娘跨坐在窗棱上,夏日的夜风带些凉爽。 若是平常时分,坐在上面看着窗下的荷花与行人,那定然是十分惬意舒适的。 但若是预备跳下去,那就是可怖的。 她回头看向谢回舟。 少年闲适地坐在圆桌旁,倒了一杯茶。 见她望过来,隔空碰杯。 “下来吧,怕的脸都白了,逞什么强?” 栗娘不动。 “你不会想坐在这里,拖延到天亮等小爷自己走吧?” 谢回舟嗤笑一声。 “那你放心,今日不成,明日爷再来,明日不成,后日爷再来。” 他笑得像只狐狸,“爷就喜欢看你死犟着的样子,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听了他这话,栗娘咬唇,知道这楼是非跳不可。 其实她根本不是个死犟的人,相反,她非常会审视夺度,若是没有女儿、没有裴家那好日子吊着她,她保准就从了。 这少年说拿八百两就能拿八百两,家世定然不差,跟他睡觉自己也不亏。 但实在是——妓子与贵妇的区别太大。 由不得她放纵自己。 既如此,那便跳吧! 她咬咬牙,将另一只腿翻过去。 晚风将她披散的墨发吹起,单薄的纱衣什么也遮不住,裙子飞扬着,若隐若现露出白皙的脚背与纤细的小腿。 谢回舟眯着眼看她。 一咬牙,一闭眼。 她松了手,纵身往池子里跳去。 像只疾冲的燕子,直直地坠落在池中。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混沌一瞬。 就在这时,她恍惚听到一声尖锐的“娘——” 随着她下水的扑通声,另一侧也传来一个扑通声。 一只大掌将她纤腰紧紧搂住,灼热的气息笼罩了她。 意识渐渐消散。 她恍惚间想,是不是跳早了? 随着那道身影轻盈如蝴蝶般果断坠下,谢回舟原本好整以暇的表情瞬间破碎。 不敢置信她居然真的跳了下去。 他有些羞恼,又不好违背自己说的话。 捏着茶杯的手骨节泛白。 他有那么差么? 还是她果真是个贞洁烈妇? 哈!好笑! 青楼里出了个贞洁烈妇! 茶杯被狠狠掷在地上,他起身推门出去。 噔噔噔下了楼,云英正在楼下含笑倚在栏杆上与客人调笑,见了他下来,有些诧异地迎上去 “郎君……这样快?” 谢回舟黑着脸,压抑着怒火。 “把爷那八百两还回来!” 云英心中一个咯噔,赔笑道:“郎君,纵使您没爽利,但人我可给您安排的妥妥当当,没道理这银子还有要退回去的呀!” “呸!摸都没摸两把,跟个贞洁烈妇似的跳楼了!” 他完全不提是自己主动要求她跳楼的,任性地要挟云英退钱。 “什么!” 云英大惊失色。 怎么会跳楼? 不是点了安魂香吗? 若有人跳楼出了事,整个天香楼都要耽搁生意调查,再被官府查出那李李是她逼的,她也要被抓去蹲大牢! 顾不得谢回舟的纠缠,哆哆嗦嗦地将怀里捂的热乎的银票还给他,连忙下楼去后院查看。 栗娘跳下时,许多人在围廊上,正好瞧见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直冲冲便这样坠下,当场吓得尖叫起来,拥作一团。 随即,一道黑色身影也随之落下,小满趴在围栏边,小短腿倒腾着,也欲跳下去,被齐承一把捞起来。 “小祖宗,咱就别捣乱了。” 小满挣扎着:“娘!娘!” 栗娘模模糊糊地沉入水中,巨大的冲击波将她浑身都炸的有些酸胀。 她会游泳,此刻却连屏息都想不起来。 一只巨大的手从一侧揽来,灼热的体温烫的她浑身一颤。 本能的挣扎,一扭头,看见了他的脸。 灯笼的颜色照在水波荡漾的湖面,五光十色,透过扭曲的湖水,直直地落在栗娘的眼中。 她直直地望着那人冲她游来,声音变得模糊混沌,湖水压在她的身上,沉甸甸的。 是裴引良。 他知道她有危险,所以来救她了。 就像娘知道她有危险,让她做了个噩梦惊醒一样。 他也来救她了。 那人将手搂在她的腰上,她没有挣扎,仍由他带上岸。 沾了水的裙摆格外的重,抹胸裙越发往下坠,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本就薄透的纱衣更是什么都遮不住,湿漉漉地黏在肌肤上。 黑发在脸上、颈上蜿蜒,冰凉凉的。 雪白的肌,漆黑的发,无意识地对他流露出柔弱妩媚的神情,像只香艳的水鬼上了岸。 裴引光的呼吸一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余光扫到四周若有若无的眼神,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拥在怀中。 “齐承,去寻件大些的外披。” 话音未落,看见她蜷缩在裙子中,赤裸露出半边的白皙脚踝,沾了水,连青筋都很明显。 “再拿双鞋。” “是。” 齐承接了命令迅速去寻。 后院中,锦衣带刀之人迅速清理出一片安静的地块,另一侧有官府之人堵着门口进行问话。 很快将场面控制住,所有人都被堵在天香楼中,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云英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些煞气重重的人,几乎骇得要晕过去。 今日真是完了,折了夫人又赔兵! 人没了,银子也没了!最恐怖的是,天香楼也可能没了! 想到这里,她迅速跑到自己的房间,哆哆嗦嗦地将自己这些年的积累全部打包。 栗娘摁着胸口,蹙眉,扭头咳嗽着吐出两口水,又回头看着搂着自己的男人。 他蹙着眉,下颌冷硬,薄唇紧抿,一双冷厉的眼紧紧地盯着她。 “引良……”你来救我了? 她恍惚地喊。 那人一顿,低声道:“嫂嫂,我是引光。” 引光? 她顿住。 一道沉默又阴郁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 裴引光是丈夫的亲弟弟,但与光风霁月的丈夫不同,裴引光阴郁地像是在墙角长出的蘑菇。 栗娘嫁到裴家时,所有人好似都遗忘了他的存在,没有人为她介绍这个人,也没有人提起这个人。 嫁来一个月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直到那次,她在花园中赏花,回头时,就看见阴凉处站了个十来岁的少年。 他长着一张与丈夫有七分像的脸庞,一双冷清清的眸子 ,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看着十分拒人千里之外。 穿着汗湿了一大半的玄色练功服,就那样远远地望着她。 “你是谁?”栗娘问他 他没说话,扭头就走了。 晚间与丈夫说起此事,他捏着她的手掌道:“那是我的弟弟,裴引光。” 接着向她解释了为何从未提过他的存在。 母亲林太太怀着他时,在战场上中了敌人的毒箭,但因腹中有个胎儿无法彻底解毒,只能任由毒素发展,最后瞎了双眼。 他出生后,母亲格外地厌恶他,恨他的存在让自己无法解毒,瞎了双眼,由一个叱咤战场的女将军被迫成为一个瞎子。 不知是不是毒素影响,裴引光自小也格外的弱,连婴儿天生就会的吮吸母乳都做不到,要一点点的给他喂。 而且一到夜间就彻夜啼哭,扰的人不得安宁! 本就厌恶他的母亲因此更厌恶他。 她叫他“讨债鬼”“催命鬼”,很长一段时间他连名字都没有。 但他毕竟是裴家的公子,裴引良只能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多加照顾,从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他的存在。 也因此,在母亲面前,裴引光几乎从不出现。 说是裴府的小少爷,也就比下人生活的好那么一点。 略大一些之后,他说自己要学武,裴引良为他找了老师,他白日泡在校场,晚上才回来。 这也是栗娘嫁来金陵一个月都未曾见过他的缘故。 裴引良让栗娘多照顾照顾他,正好栗娘没有兄弟姐妹,因此对他十分体贴。 她爱出去逛街,便时常将裴引光带出去逛街,给他买衣裳、鞋子、还有各种好吃的,还带他去听戏、说书、看变戏法、街头杂耍。 他的袖子短了,衣裳破了,都是栗娘头一个发现。 不过这人冷酷的很,就算如此,也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日日板着脸,像是别人都欠他银子似的。 栗娘教他:“我是你嫂嫂,你见着我要叫嫂嫂知道吗?” 裴引光只用那双琥珀色的眼仁飞快掠她一眼,见了她依旧不叫。 后来只听他叫过两次嫂嫂。 一次是裴引良战死的消息传来,栗娘哭的不能自己,裴引光在一旁看着,说了句“嫂嫂,节哀。” 一次是爹娘带她回达州时,林太太恨她无情,只有裴引光来送她。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到上马车,站在阶梯下一言不发。 栗娘说:“引光,你回去吧,以后裴府的门庭,就靠你支撑了。” 他呆呆站着,像个木桩子似的。 直到马车启动,又追上来,问:“嫂嫂,你要走了么?” 栗娘点点头,他便万念俱灰般站在原地,只目光跟随着她。 三年不见,她差点都分不清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不过仔细一看,两兄弟还是有区别的。裴引良温柔谦和,翩翩公子;裴引光沉默寡言,带着点杀伐气。 这这这…… 这楼还是跳晚了,要跳的早些,也不至于在青楼里相遇。 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她迅速从裴引光的怀抱中弹起,发现自己风光尽泄,不得已又捂着胸口缩回他的怀中。 同时脑子疯狂转动。 裴引光见她想避嫌又被迫缩回他怀中的模样,眼神一暗,抿抿唇,并未说话。 5. 第 5 章 齐承很快拿了披风和一双绣花鞋来,裴引光接过为她穿上。 栗娘将脚缩回裙摆内,从裴引光的怀里起来,仰头假正经地咳了两声。 “我,我自己来就行。” 她将外披裹住自己的身体,站起身,双脚趿拉着鞋。 小满一个猛冲扑进母亲的怀里,差点又将栗娘冲下荷花池。 裴引光伸手揽了一下,很快松开。 “呜呜呜,娘,你怎么跳楼了,吓死小满了,呜呜呜……” 栗娘一手揽着她,一手别起耳畔湿漉漉的发丝,心中琢磨要如何竖起自己清白无辜的形象,又怕说的太露骨,小满听见不好,一时有些犹豫。 抬头时,正好对上裴引光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定,因此看谁都带着一种审视的感觉。 栗娘一对上就有些发慌,连忙避开。 “先……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她对裴引光道。 很久,才听他“嗯”了一声,齐承已经将马车准备好了,带着几人坐上去。 裴引光本来应该骑马的,但他没想太多,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栗娘和小满坐有余,但多个壮硕的男人,便有些逼仄。 栗娘搂着小满坐在一起,小满给她介绍:“娘,他是金陵裴家的人,我在县太爷那里遇见了他。” 她说着,扭头去问裴引光,“你是裴家的什么人?” 裴引光说:“少爷。” 小满又看向母亲:“他说他是裴家的少爷,可能是我哥哥。” 栗娘被她逗笑了。 “你要叫他叔叔,他是你爹的弟弟。” “可是我没有爹啊,我一出生就没有爹啊。” “有的,只是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要长大以后才能见着他。” “那好吧。”小满看了一眼裴引光,“那我长大了再去见他。” 马车缓缓行驶着。 在这种安静下,栗娘身体的燥热感明显起来。 她知道是云英给她下的药发作了,裴引光坐在她面前,存在感开始异样地强。 喉中干渴,脸颊泛起红晕,她努力将视线挪开,又忍不住望回裴引光身上。 衣服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壮硕的身材格外鲜明,宽肩窄腰,结实的手臂和大腿线条都看的一清二楚。 棱角分明的脸上还带着细碎的水珠,鼻梁高挺,眼睫低垂,薄唇紧紧抿着。 栗娘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顺着他的喉结往下,领口的衣裳严严实实,她有些失望。 视线落在他放在膝上的手上。 不是裴引良那样白皙秀气的手指,指节粗大,手掌很宽,很轻易就能揽全她的腰。 他经常练武,要拉弓射箭骑马,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摸起来应该很粗糙,抚摸她肌肤时,可能会带来丝丝痛痒。 一滴水从他的头发丝坠落在手背,栗娘清晰地看见他的青筋颤动。 那一瞬间,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想要扑过去。 但她忍住了,指甲嵌进肉里,死死地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裴引光察觉她的目光,他是练武之人,对别人的视线格外敏感,何况是她这样隐忍克制,却有带着热烈意味的眼神。 但他不敢回头看她,浑身僵硬地任由她的视线从上到下地扫视着他。 她的视线赤裸裸,几乎到哪里,就让他哪里的青筋搏动。 马车里的温度节节高升,已经分不清额上的水是湖里的水还是隐忍的汗。 马车到了。 还未停稳,栗娘几乎迫不及待地起身下车。 这个小叔三年未见,重逢就是亲自将她从青楼带出来,但凡她有个什么不妥当的行动,只怕立马会被他认为自己轻薄放荡,进而对她厌弃鄙夷。 不能有轻浮的举动!必须克制住! 裴引光身体端坐,任她湿漉漉的裙摆擦在自己膝盖上,发丝像蛇一样蜿蜒,冰冰凉凉地划过他的手指,留下一道道细微的湿痕。 有些痒,他想伸手去挠一挠,可还是没动。 垂下目光,他像是僵在那里似的。 目光所及,是栗娘坐过的地方,湿漉漉的印子。 下湖打湿衣裳,衣裳未干,所以坐湿的。 栗娘和小满离开,马车又空旷起来。 齐承站在外面喊道:“爷。” 裴引光这才回过神,起身下车,他又回头看,自己坐的地方也有个硕大的黑色屁股印。 是衣裳沾湿的。 他如此想着。 栗娘进了府,有人早已安排好她的房间。 县太爷精明的很,得知裴引光要找的人居然在天香楼,立刻装死回去睡觉,留下几个人手安排住所。 仆人拎来热水与胰皂,让她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她本想在这时候舒解自己,但小满不肯睡觉,趴在木桶边看她。 她只好继续忍着蓬勃的欲望,还好这时已经没有一个男人出现继续勾引她,不然她真的不保证能不能忍住。 迅速洗了澡,擦了头发,将她带到房间哄睡。 好不容易将小满哄睡,栗娘几乎已经摁耐不住,她趴在床边,坐在脚踏上,顾不得许多。 一只手搭在床沿,她张嘴咬住食指指节,另一只手撩拨过曼妙的身躯,似游龙似的尽情抚摸自己。 裴引光回去洗了个澡,不知为何,又想起栗娘从湖里出来时的样子。 浑身湿透,柔弱无骨的身躯搭在他的怀里,半眯着眼望着他。 应当叫厨房熬碗姜茶才是。 如今虽是夏日,不易着凉,可她向来身子娇弱,若发起高热,耽误回金陵的路程便不好。 他穿好衣服去厨房,叫人熬了一些姜茶,又自己端去栗娘的房间。 明月高悬,寂静的庭院里,脚步声格外明显。 其实他不用自己去的,叫个人端去便是,他一个大男人,深夜去嫂嫂屋里算什么事呢? 一拐角,便到了栗娘的房间。 两人应当睡了,此时屋内漆黑一片,静悄悄的,裴引光眼尖地发现窗户半开着。 窗户没关,夜里着凉怎么办? 他情不自禁地走到窗户处,想为她们关上窗户。 一道细细的呻/吟传入耳膜,声音很轻,带着压抑。 他顿时屏住呼吸,收回手,往里瞧去。 柔和的月光铺盖在她的背上,素白的寝衣泛着柔光,柔若无骨地趴伏在床畔,半眯着的眼中偶见点点星光。 习武之人,视力都极好。 此刻,眼神好成了一种负担。 她微扬的细长脖颈,呼吸颤栗间竖起的银色汗毛,将眼睫沾湿的泪光,还有那抖动着的衣袖。 无不言明她在做什么。 喉结滚动着,握着手中托盘的手越发用力,青筋暴起。 他不该看的,他该走的。 可是脚像粘在地上,完全无法挪动半分。 轻声的吟哦从她的喉间溢 出,她竭力地在隐忍,不想让人发现。 纤细的眉紧蹙着,时轻时重地咬着素白指节,晶莹的唾液染上指尖,被月光一照,湿漉漉的。 她像月光下的神女,圣洁又悲悯,又像从欲望里爬出来的女鬼,声声诱惑着他往地狱里坠。 她的腰轻轻的摆动着,喘息声那样小,他要尖尖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朦胧的月色下,人影绰绰,他死死地盯着,舍不得挪开一份目光。 栗娘隐隐约约感觉到窗户处有人盯着她,可是她此刻的欲望喷发,她恨不得此刻真的有人盯着她,看着她放荡的模样,谴责她,让她不得不心甘情愿地堕落才好。 难熬的空虚一寸寸往她身上蔓延,像是笼罩在她身上的月光,没有一丝重量,却将她笼成一只蝉蛹,飞也飞不出,解也解不开。 看着我呀…… 她用力地咬着指节。 眉头紧锁,双颊泛着诱人的桃红,双眸紧闭,有难耐的泪水滑落进乌黑的发中。 不知是愉悦还是痛苦。 看着我……抚摸我……疼爱我…… 用尽全力的将我揉碎在你的怀里,在你的胸膛里…… 身体越发炽热滚烫,她感觉自己已经像一摊泥,好想让人踩烂践踏才好。 可是没有人来,没有人来…… 到达顶峰的那一刻,她浑身都畅快淋漓,仿佛所有的乌糟都离她远去。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她眼神涣散地松开齿关,食指上已经被她自己咬出深深的齿痕,边缘处泛起血丝,已经被咬破了。 她迷蒙着眼,探出舌尖轻舔,咸咸的铁锈味,不太好吃。 可她还是一点点舔干净,将手指舔的湿漉漉的。 余潮渐渐褪去,理智回笼,她看着被自己舔的泛光的手指,忽而向窗外看去。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清冷的月光平等地照在所有人身上。 抬起发软的腿,她走到窗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这才将窗户关上。 裴引光躲在阴暗的墙角,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指节。 倏地张嘴,一口咬了上去。 第二日,栗娘带着小满洗漱完,就看见齐承过来,其实她并不认识他,只昨晚见过,有个大概的印象。 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容貌英俊,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的笑容十分感染人,看见他笑,栗娘也忍不住笑出来。 “大少奶奶好,我是齐承,二爷的副官,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他咧嘴道。 栗娘笑着点点头。 “您和小小姐先用早膳,饭厅在这边,我带二位去,用过早膳后咱们就出发。” “这么快吗?” 栗娘忍不住问。 齐承点点头。 “金陵事务繁多,听说您和小小姐与队伍失散,二爷十分担心,这才推了事情赶来,如今找到二位,确实要快些出发。” 栗娘点点头表示理解,带着小满到饭厅时,裴引光正坐在那里等她们。 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劲装,宽肩窄背。 当初瘦削的少年如今长大,像只豹子似的,浑身充满了爆发力,眼神也赤裸裸的。 栗娘有些不敢和他说话。 “嫂嫂。” 裴引光起身,看着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莹白的脸上,慢慢往下,定到她的左手。 白皙纤长食指上,齿痕十分扎眼。 栗娘胡乱点头,坐在他的对面。 6. 第 6 章 早膳比较简单,裴引光吃的很快,栗娘才刚刚开始,他就已经风卷残云般喝完一整碗粥。 小满没休息够,整个人有些倦怠,蔫蔫的,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栗娘小声哄她。 但她怎么都不肯再喝,撒着娇要栗娘抱。 一只手伸过来将小满的粥倒在自己碗中,两口就喝完了。 栗娘欲言又止,自己都嫌弃小满吃过的东西,他也真是不嫌弃。 这举动等于帮小满解了围,她本来就很感谢这个帮自己救了娘亲的“叔叔”,此刻更是眼睛一亮,伸着手让他抱。 裴引光向来冷硬,金陵的人都用他止小儿夜啼,还从未有孩童如此亲近他,当即有些手足无措。 小满见他不动,自己爬上他的膝盖,搂住他的脖子,贴贴他的脸。 陌生的、柔嫩的肌肤靠在自己身上,小小的一个人,仿佛一只猫似的。 裴引光浑身都僵住了,求饶似的目光望向栗娘。 栗娘忍不住抿唇笑,故意别开目光不看他。 小满看出他的僵硬,拍拍他的胸脯,十分豪气道:“叔叔你别怕,我不吃你的。” 裴引光闻言越发僵硬,冰冷的面孔也越发难看,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只怕要以为他在生气。 栗娘也有些不敢保证,小心地用余光看他,见他虽然脸色难看,但动作十分小心,左右两侧都在护着小满,防止她掉下来。 还和以前一样啊,喜欢也是这个表情,讨厌也是这个表情。 她略松了口气,对裴引光的陌生减少了几分。 用过早膳,几人就将出发,栗娘想了又想,将小满放到马车上后,找到在旁边听齐承汇报的裴引光。 “小叔可有时间?借一步说话。” 齐承见状,默默地后退一步,去别处查看准备情况。 两人往里走了两步,距离人群远了一些。 栗娘低着头,仔细组织着语言,再抬头时,已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小叔......” 她刚开口,裴引光便打断她。 “嫂嫂像以前那样叫我引光便好。” 剩下的话一下梗在喉间,栗娘张了张嘴,方才酝酿好的情绪已经消失,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有些气恼地咬住下唇。 但她很快调整情绪,再次柔弱开口:“好,引光。” “引光,此次你在天香楼找到我的事,可否请你不要说出去。” 她别过脸,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我是被骗进天香楼的,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那是什么地方…… 昨日夜里,我也是为了保住清白才跳湖的,可那样多人看见我,纵使我自己清白,别人那么多张嘴,我也无法解释……” 她这副模样,让裴引光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天晚上,她伏在脚踏上,红唇开合,目光迷离的模样。 都是这样的脆弱,但又很漂亮。 她抬起头,眼中已经泛起泪花。 “我、我没有对不起你兄长。我、我是清白的呜呜呜......” 裴引光喉结滚动着,垂下眼眸,伸手想去揽住她瘦弱的肩膀。 他其实猜到她昨夜为何如此,但他从未打算过问过。 若是没失清白,她自然不必惶恐,若失了清白,他再去问,岂不让她回忆起难堪的事,徒添伤心? 栗娘见他不吱声,小心地从手帕缝里看他一眼,正对上他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的,好似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 她心下一跳,越发捂住脸。 “没事的,引光,若你为难的话,我......我......铰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使得......” “嫂嫂......”裴引光低沉的声音传来,依旧有些郁郁的,“我相信你。” “当真?” 栗娘立刻放下帕子,双眼明亮地看向他。 他的脸色一直是冰冷的,实在难以看出什么想法来,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倒是很真诚。 裴引光喉结滚动,别开眼。 “嗯。” 这么为难? 栗娘咬着牙,决定说好话哄哄他。 “多谢你,引光。”她柔声道,“你哥哥走了,如今我爹娘也去了,我和小满只剩下你了。” 只剩下他了。 他双眸睁大,微颤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 他也有能力保护她了吗? 栗娘还在看着他,那样脆弱的、依赖的神情,让他明白,是真的。 她只剩他了,他要保护好她。 微微颔首,许下郑重的承诺。 栗娘松了一口气,但没彻底松懈。 有些时候,承诺是承诺,事件是事件,不能混为一谈的。 骑马从彭州回金陵,日夜兼程,只需一日一夜即可到。 但多了女眷,一辆两匹马的马车,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齐承是个急性子,他骑惯了驰骋的马,如今慢悠悠地赶路,在路上抓耳挠腮。 偏偏他们家爷一点也不急,时不时便要勒缰绳回头,一脸严肃地去马车边问一下小小姐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屁股坐的痛不痛。 小小姐俱回答“不渴、不饿、不累、不痛”,他又要去问问大少奶奶“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当然“屁股痛不痛”这个问题他还是不好意思问出口的。 等两人都说了“不渴、不饿、不累”,方才重新启程。 一路上,齐承都在驾马——走两步——勒马——原地踱步——驾马的循环中。 从未觉得一条路能走的如此累过。 短短的路走了三日三夜,还是大少奶奶说路上坐久了难受,想快些回到裴府休息,方才加快些速度,在第四日的凌晨到达金陵城。 到裴府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栗娘满心欢喜地下马车,等待着众人的迎接。最好两侧一排男一排女,手中提着篮子,里头装着红的粉的花瓣,红毯从正堂一直铺到府门口。 可掀开帘子一看,门庭冷落,众人都在手里做着自己的事,见了裴引光也一句“二爷”就没了。 所有期待瞬间消失。 裴家都是武将,整个府邸都流露出粗狂不羁的气度。门口的石狮子还是她三年前离开的模样,门匾上的金字颜色依旧鲜妍。 马车带着她从正门进去,在二院处换了轿子,裴引光也与她分开。 轿子带着栗娘摇摇晃晃到了正堂,名叫明辉堂,是林太太住的地方,林太太就是裴引光、裴引良二人的母亲。 到明辉堂门口,落轿时,栗娘特意左右一看,除了跟着林太太的许嬷嬷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许嬷嬷自幼跟着林太太,从闺阁小姐到战场女将,再到如今的深宅妇人,她都亲眼所见,十分受林太太信任看 重。 见了她下来,许嬷嬷笑着周全道:“太太年纪大了,白日里精神不济总要午睡。我听说大少奶奶回来,连忙出来迎接,给您解释解释,怕您误会。” 栗娘一个字也不信。 林太太多结实的一个人,三年前她离开裴府时,瞎了眼的老太太还要早起练一套基本功,瞎了眼睛也能射中百步之外的活靶,这才几年,就精神不济了? 但此刻寄人篱下,不好发作,只笑着跟进去,在正堂一坐就是小半个小时。 早便知道自己回来,林太太不大会高兴,可没想到会如此冷落。 栗娘默默地搂着小满,装着一副温顺样子。 许嬷嬷看着小满,她亮晶晶的眼睛,俏皮的小鼻子,和那时时上钩的嘴角,跟去世的大少爷是那样的相像。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凑上前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 小满看了一眼她,又看自己的娘亲,见她微微点头示意可以,这才竖起四根柔嫩的手指头,说:“我叫小满,四岁了。” 上次离开裴府时,她还在栗娘肚子里,按虚岁算,确实四岁。 许嬷嬷看着她乖巧听话的样子,心中泛起一阵柔情。 她再也等不住,进了里屋将林太太叫起来。 林太太瞎了眼,白日黑日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就坐在窗棱边,感受着太阳照在脸上的温暖感,或是将库房里她曾经的兵器一一掏出来细细擦拭。 此刻她正将盒子一个个打开,擦拭着寒光凛冽的武器。 今年她不过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发丝全部往上拢起,用一把梳子固定。一张脸看着尚且年轻,但眼眶处的眼睛灰白枯败,一丝神情都没有。 阳光笼罩在她身上,似被一层朦朦胧胧的东西隔绝开,身上还是冷冷的、透着一股古朴、陈旧的味道。 三年前丈夫和长子的先后去世,给她带来很大的打击。 紧接着,大着肚子的儿媳栗娘,在此时毫不留情地跟着爹娘回了达州。 她肚中怀着的是她裴氏的长孙,是她儿子唯一的血脉,她怎么可以离开裴家呢? 她恨! 恨宋栗娘那样坚决,那样残忍,跟父母坐上马车就走了。 后来得知她生了个女儿,林太太不得不放低身段,写信请求她带着孩子回金陵,可宋栗娘一个字都不回。 这是多大的仇和怨啊! 若不是为了儿子唯一的血脉,她根本不会在得知宋家出事时,上奏求情放了宋氏女眷。 她恨不得那一家子狠心无情的人通通死掉!只留下她的孙女给她才好。 想到这里,她苍白无神的眼珠透露出一股杀气。 许嬷嬷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她恶狠狠的表情,便知道她又想起当初栗娘狠心离去的事。 这么多年,她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 “太太。”许嬷嬷唤了她一声。 林太太收敛表情,那双灰败恐怖的眼珠子“望”向她。 许嬷嬷早习惯了她那双眼睛,走近来道:“小小姐生的极乖巧,和大少爷一模一样。” 她的话勾起了林太太的怀念。 眼睛还没瞎时,她看着长子长到七岁,再之后,她的眼睛就瞎了。于是他七岁及之前的样貌一直留在她的心里。 纵使后来他娶妻生子,在她印象里,儿子也始终是那个七岁的孩童。 7. 第 7 章 “真的么?” 她情不自禁地问。 许嬷嬷扶住她。 “真的,眼睛很大,古灵精怪的,皮肤也白,鼻子秀挺,和大少爷年幼时长的一模一样。” 林太太露出一个笑来。 “听话吗?” “听话,说话乖乖的,而且是个女儿,您不是最想要个女孩儿了吗?” 许嬷嬷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当初生了长子裴引良,本不打算再要孩子,心中虽然想要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儿,但也没有行动。 后来意外怀孕,大夫说很可能是个女儿,她心中万分期待。 可恨天意弄人,不久后,她在战场上受伤中毒,大夫说必须要拿掉孩子才能彻底解毒,否则毒素蔓延至肝脏,恐怕会瞎了双眼。 但大夫也说,若落胎,这辈子恐怕不能再怀孕。 这是上天给她的恩赐,必然要她用一样东西去换。 只一双眼睛而已,换一个心心念念的女儿,那也是值的。 可偏偏!可偏偏! 生下来的是个讨债鬼! 是个冤家! 根本不是她盼了十个月的女儿! 为了这个讨债鬼,她失去了她的眼睛!失去了在战场上继续战斗的机会! 她恨死他了! 恨不得他死去,更恨不得当初在战场上死的不是她的长子,而是那个讨债鬼该多好! 栗娘在正堂坐了许久,许嬷嬷又走了,实在无聊的很。 小满偷偷问她:“娘,我们在等谁呀?” “等太太。”栗娘也小声和她说。 “那她怎么还不出来?我等累了,好想睡觉觉呀。”小满软嘟嘟的脸蛋贴在小手上,做了个假装睡觉的动作,“我就这样睡,苦——卡,苦——卡。” 她紧闭双眼,模拟打呼噜的声音。 还未等栗娘说话,林太太从内堂走出来。 果然如她猜测,这老太太除了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些,嘴唇红润,精气十足,哪里像老了精力不够的人的样子? 就是专门让她在这里等着的。 许嬷嬷将林太太扶到太师椅坐下,栗娘起身抱着小满见礼。 “太太,儿媳带孙女小满来给您请安。” 林太太恍若未觉,对一侧的许嬷嬷道:“将孩子抱来我看看。” 许嬷嬷便上前从栗娘怀里接过孩子,小心地放到林太太手中。 柔软的小人儿,摸着哪儿都是娇嫩的。 林太太伸手捏了捏她的骨头,笑得合不拢嘴,“这筋骨好!是练武的好苗子!不错!” 小满有些好奇地盯着林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眼白,没有眼黑,眼珠子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蜘蛛网似的。 “太太,你的眼睛怎么白白的?”小满问。 栗娘有些紧张。 小满年少不知事,她还没来得及教她太太眼睛瞎了这件事。 许嬷嬷倒是放心,太太在意的从来不是眼睛瞎了这件事,而是付出巨大的代价,得来的东西却不是自己想要的,而这代价时时刻刻在提醒她的愚蠢,这才让她格外在意。 “太太的眼睛生了病,瞎了。”林太太笑着道。 小满在她眼前晃了晃,“小满的手手也看不见么?” 林太太摇头,“什么也看不见,太阳啊、月亮啊、小花儿小草呀,都看不见。” 小满想了想,“那以后我给太太当眼睛,我说给太太听。” “好好好。”林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她又问:“你就叫小满?小名儿还是大名儿?” 小满点点头,认真道:“就叫小满呀,爷爷说,人生小满胜万全!宋小满!” “宋小满”三个字一出来,满堂寂静。 站着的栗娘生硬地咧着嘴,眼珠子飞速转动。 “宋?”林太太眯着眼看向栗娘,即使看不见,只能落在一个大概的方向上,但那威压依旧让栗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什么宋?你姓裴!”林太太纠正。 小满有些惶恐地扭头看栗娘,栗娘仗着林太太看不见,疯狂眨眼睛点头,示意她先应下来。 带着肚子离开金陵时,她压根没想过还会有回来的一天,也没想过孩子会跟裴家有什么关系。 那这样,孩子自然只是她的,随她姓。 偏偏世事不随人意,爹娘去世,为了活下去,她又重新回到裴家。 “还有,叫什么小满?小家子气的名字!”林太太扭头唤许嬷嬷,“裴家这一代取什么字?拟几个名字来,重新上牒,给我孙女儿落个大气的好名字。” 栗娘撇撇嘴,没吱声。 她已经站了许久,林太太也不说让她落座。从她方才往自己方向投来的眼神,想来是知道她还站着的,故意磋磨她罢了。 还什么大家主母,也只会搞这种恶心人的小手段! 凭什么看不起她?还觉得她取的名字不好。 “太太你不要生气。”小满乖巧地顺着她的胸口,“生气对身体不好的,你要长命百岁,不能生气。” 她这一顺,将林太太所有的火气都消下去,她有些懊悔不该在孩子面前露出凶相,更对她喜欢。 这样乖巧的孩子,软糯的声音,和她想象中的“女儿”一模一样。 “太太不生气,好孩子,真好。”林太太笑道,“去,将大少爷小时候戴的金锁、金项圈、金手镯子通通拿出来,还有今年开春,宫里赏的那几匹布也拿出来,给小满裁两身好衣裳。” 她摸到小满肉嘟嘟的小脸,怜惜道:“好孩子,跟着你娘受苦了吧?别怕,到了家里,以后再也不叫你吃一点苦头了。” 本来听见金锁、金项圈等物,栗娘心中一喜,忍不住盘算起来。 小满的等于她的,金锁等于钱财,老太太藏了那么多年的好东西定然价值不菲,发财了,又能过上好日子了! 听到她后面的话,又忍不住抽抽嘴角。除爹娘入狱之后,小满跟着她吃了一些苦头,这三年来,小满几乎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那日子不知多好过,林太太这话说的好似她是穷门破落户似的。 倒也没那么差吧? 腿脚越发酸胀起来。 反正林太太看不见,栗娘决意自己坐下。 手刚挨着圈椅,许嬷嬷便“咳咳”两声。 正含饴弄孙的林太太闻言投来目光,“怎么?宋氏,累了?” “不敢不敢。” 栗娘尬笑两声,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地站着,心中将她骂个狗血淋头。 隔绝阳光的纱帘被一把掀开,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栗娘瞥了一眼,裴引光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过来,不过仍是黑色的,在光线有些黯淡的屋子里更显压抑。 “太太。” 他恭敬行礼。 林太太头也没抬,笑着问小满:“那你识得几个字了呀?写给太太看看。” 他也不在意,伸手请向一旁的椅子道:“嫂嫂请坐。” 说着,自己坐 至另一侧。 栗娘瞥了林太太一眼,连忙坐下,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林太太听到声音,只哼了一声,继续逗小满。 她看不见,于是只能在小满的身上抚摸才能知道小满的长相、动作。 练武之人的手多半粗糙,林太太也不例外,她的手心都是粗糙的老茧,摸小满的脸蛋时,粗糙的触感像一块老树皮在她脸上蹭。 “太太,你的手好粗,摸的小满很痛。”小满皱着肉嘟嘟的小脸抗议。 “哎哟。”林太太用另一只手摸自己的老茧,“太太该死,忘记我们家小满嫩脸皮了,不摸了不摸了。” 这时,栗娘插口,“娘,儿媳知道一种蛤蜊油的制法,有嫩肤之效,抹之可使粗糙处肉嫩,您若需要,我这几日就制了给您送来。” 林太太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道:“你也就这点有用了。” 说着,十分不舍地将小满交给许嬷嬷,送回到栗娘手上。 “赶路回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就——仍住在原来的指月轩吧。” 裴引光此时开口,声音低沉:“太太,指月轩现在是我住。” 林夫人表情厌恶:“你兄长的居所你也要抢?搬出去!” 栗娘想开口说不必住那里,别的地方也行,可看着裴引光阴郁的表情,又说不出话来。 人家母子间的关系,也轮不着她来指手画脚。 裴引光沉默一瞬,应了一声:“是。” 指月轩是后院与前厅交界的一栋小楼,一开始是裴老办公用,裴引良长大后,为了方便出入,便住在这所小阁楼里。 栗娘嫁给他之后自然也住这里。 再后来裴引良去世,栗娘离开金陵,裴引光为了办公方便,也住进这栋小楼。 栗娘抱着小满出了门,站在树荫下等了一会儿,裴引光打着帘子出来。 她迎上去道:“引光,不必搬走。反正太太看不见,我和小满有个落脚地就行。” 她心中想的明白,裴家只剩裴引光一支独苗,以后还要靠着这个小叔,可不能闹了别扭,而且天香楼的事,还要他帮忙打点。 裴引光摇摇头。 “太太既然说了,我自然要照做。” 说着,他便去安排人将他的东西都搬出来。 栗娘带着小满在一旁看着。裴引光这孩子受林太太忽视这么多年,竟还这样听话孝顺。 这样看来,她免不了还得在林太太手底下伏低做小一阵子。 佣人给她上了茶水,用冰湃过,十分解暑。 他的东西也不多,不过一些公文、武器盒子、练功服和被褥,两三个箱子就掳走了。 又派人从库房里拿了上好的蚕丝被、精致的青瓷茶具,还有漂亮的摆件给她摆上,最重要的,是有一架紫檀木边座嵌珐琅五伦图屏风。 屏风共五扇,分别是凤凰、仙鹤、鸳鸯、鹡鸰、莺五种禽鸟,构思巧妙,栩栩如生。 看的栗娘眼都亮了,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奢华又不知价格的东西,显得人很富贵。 看着她盯着那架精巧的屏风双眼放光,裴引光的眼中也不□□露出笑意。 “嫂嫂可喜欢?” “喜欢。”栗娘点点头,“这太漂亮了。” 一看就很贵! 小满也跟着母亲趴在屏风上看:“太漂亮了!” “嫂嫂喜欢就好,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去库房拿。” 栗娘点点头,看了又看,满意地不得了。 8. 第 8 章 晚些时候,林太太那边的各项金饰和布匹都送了来,各个都是好东西。 栗娘当即给小满戴上了,沉甸甸的金锁金镯等物件,上面都錾了“长命百岁”四个字。 又扭头看布,拢共三匹,一匹翠青色,一匹桃粉色,还有一匹颜色深些,是藏蓝色的。每匹的花纹都异常精美漂亮,阳光一照,简直闪闪发光! 一看就是许嬷嬷精心挑的颜色缎子。 指月轩中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栗娘抱着那些布爱不释手,在小满身上比划着,和绣娘说要裁什么样式。 裴引光不便打扰,自行离去。 他重新搬到自己以前居住的松雪斋。 这个院子与林太太居住的明辉堂是最远的,隔了一个后花园,位置也要偏些,出入前后厅时要先过指月轩。 重新回到这个曾经住了十多年的屋子,里头已经整理好,仍是空荡荡的。 次日一早,许嬷嬷让人送来了两个丫头,说给小满和栗娘做贴身姑娘使唤。 三年前伺候过她的女孩儿们到了年纪,基本都放出去婚配了。 栗娘一看,两个姑娘,一个个子高挑,大眼雪肤;另一个个子矮小,皮肤发黄发黑不说,连基本礼仪都不会,站在那里小心的瞅着她的脸色。 再一问,长的漂亮的那个是裴府的家生子,今年十七,爹妈都在庄子上做管家,名唤玉莲;矮小的那个是新近买进来的,只有个家常唤的贱名叫小鼠,老鼠的鼠。 规矩都未学透,就送到栗娘处了。 简直不用想都知道,这两个女孩儿哪个给小满使,哪个给她使。 栗娘面上无波无澜,将玉莲送去小满处伺候,留下小鼠,默不作声地观察她。 小鼠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瑟瑟缩缩的,不住地用眼睛瞟她。 “你今年多大了?” “我,我十五了。”小满怯懦着说,声音隐隐颤抖。 “没有吧?你看起来就十三岁的样子。”栗娘端起茶啜了一口,“年龄太小了,学了什么规矩没有?” “我、我真的有十五岁了。”小鼠强调,“嬷嬷只教了,走路要稳重,在主家面前伺候不能喝水,也不能多吃饭,不然想如厕。还有、还有......” 她绞尽脑汁想着。 “好了。”栗娘笑了,招招手唤她过来。 “别怕,这些规矩什么的,慢慢就学会了,不过你这名儿不好,太俗了,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你可愿意?” 小鼠不愿意,这个名字是她的过去,虽然是个贱名儿,但也是她的名儿。 她早知道卖给人家当丫头就要按主家的心意改名字,可她真的舍不得。 “你名字里的鼠是种动物,它会咬衣服、偷吃食物,不大雅致。我给你改成黍藜的黍,小黍,这是一种谷子。” 栗娘牵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写着两个字。 温热的指尖在小鼠的手心划过,有点痒痒的,与栗娘离的近,她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也笼罩了小鼠,一切感官都是陌生的。 但又有几分新奇。 她不识字,只知道两个字的区别,一个是会破坏东西的动物,一种是供人吃的食物。 “这种谷子好养活,生命力强,结出的果实可酿酒可做饭。” 栗娘看着她,温柔地笑着。 “你喜欢吗?” “我、我喜欢。”小黍说。 她低着头,栗娘不能确定她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但她总是很轻易就让人喜欢她。 “你以后在我身边伺候,与众多贵太太、小姐们打交道,这样寒碜可不行。” 她伸手将头上唯一的银钗拔下来,戴到小黍头上。 “我现在手里头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支钗子当给你的见面礼,别嫌弃。” 银、银的?! 这她哪里敢嫌弃,张着嘴望向栗娘。 她头上只有这一个银钗,手上颈上都没有首饰,如今将银钗给了她,浑身越发素雅。 “我、我不敢收。” 小黍连忙想要伸手拔下来,被栗娘制止住。 “别怕,我给你了就是你的。以后跟着我,我有好吃的给你留一份,有好看的首饰、衣裳也给你做一份,你只要听话,什么都会有的。” 小黍看着她,白瓷般的大少奶奶,语气温和,笑容亲切,她的防备心慢慢卸下。 用力地点头:“嗯!我听话。” 栗娘满意地摸摸她的头。 歇息了两日,等到个好天气,栗娘让玉莲送小满去林太太处,又让小黍跟去,问许嬷嬷要出门的腰牌。 借口自然是出去置办给林太太做蛤蜊油的材料。 林太太撇撇嘴,仍是让许嬷嬷给了腰牌。 小黍带着腰牌回来时,眼睛几乎在发光。 这样顺利地为主子做成一件事,实在太有成就感了。 栗娘带着小黍出门前,去管家处支些银子。 管家说:“大少奶奶,如今您的份例是五两银子一个月,所以我们也只能给您这个月的五两银子,多的实在支不出来。” 五两银子?够买些什么? 但栗娘现在身无分文,还是同意了。 出去扫了一圈货,将要买的都买了,小黍已经两手颤颤。 栗娘见状便道:“先寻个店歇会儿,就回去吃饭吧。” 两人正在芙蓉街,便也沿着这条街寻找合适的店。 一抬头,二楼大开着的包间里,隐隐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裴引光? 栗娘探头一看,与他在一起的还有五六个锦衣少年。 众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他不会在酒桌上吃多了酒,将她曾在青楼的事说出去吧? 栗娘眉头紧蹙。 包厢里,七个人围绕着酒桌说说笑笑。 裴引光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众人都已经习惯了。 这人向来如此,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都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今日的聚会早几日便要办了,裴引光请客。 偏偏他嫂嫂和他侄女失踪了,兄长早逝,他不得不担起责任前去寻找。 因此也就将这桩聚会耽搁下来。 这不,一回来,立马就被众人拉着来请客了? 裴引光偶尔举杯相碰,大多数时候是不说话的。 这些人都是他在兄长去世之后结识的人,其中不乏纨绔子弟。 裴府接连失去两位掌权人,地位仍在但人丁衰落是事实,逐渐地退出朝堂。 他初初接管,不得不重新结识人脉。 “欸,你们听说没?明喻公主家的‘霸王呆’要回来了。”一人忽然道。 众人一听,都围上去问怎么回事。 这霸王呆是齐远侯之子,母亲明喻公主 是皇上的亲妹妹。 皇室子嗣艰难,不光皇上只有一个儿子,且还病怏怏的,明喻公主也年过三十才生下这个独生子。 他倒是身体强壮,每日招猫逗狗,到处惹事。无奈明喻公主对他宠爱的很,不论什么事,能用银子解决的就用银子解决,不能用银子解决的,就出面用权势解决。 在这样的宠爱之下,堂堂齐远侯之子,长到十六七岁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更吃不了练武的苦。 众人都取笑着叫他“霸王呆”。 文不成武不就,每日也没人管着,时间长了,难免惹出大事。 半年前,有一平民被他策马纵街时撞翻了行囊,喝了点酒就在茶馆中大骂这霸王呆。 霸王呆也在当场,使唤着人就将他五花大绑沉塘,时不时捞上来问他服不服。 那人也是骨头硬,愣是说不服,死都不服,直到几次下去,再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此事顿时引起莫大恐慌,御史大夫接连上奏要求严惩,若是这样的皇亲贵族再不管教,只怕满金陵的人都成他的玩意,伦理败坏,岂能如此?! 齐远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为自己的儿子求的一丝生机。 另一边,明喻公主也在苦苦哀求皇帝,说这是她唯一的儿子,若是死了,她也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几方争执下来,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就送去庄子上过几年苦日子,屁股挨了几板子就当受了刑罚。 如今才过去半年不到,这霸王呆居然就回来了? 众人俱都围着让那人快说。 那人十分享受被人围着成为话题中心的感觉,卖了一会儿关子才说:“病太子生了个女儿,皇上十分高兴,取名叫明珠。明喻公主也借口霸王呆到了年纪,要开始相看,免得耽误年纪,于是就暗戳戳将人叫了回来。” “那那些御史大夫肯睁只眼闭只眼?”有人问。 “不肯又如何?皇上心情好着呢,你又提污糟事,岂不让人生气?” “哎呀,还是得有个公主娘啊,要是我敢当街杀人,我爹已经将我绑去大理寺听候发落了。” 几人叽叽喳喳地说着。 裴引光觉得有些无趣,包厢里的酒气弥漫,熏得人头疼,起身出去透透气。 门外,栗娘正贴在门上,努力竖起耳朵偷听。 她已经设想好他们在里头的对话了。 一人道:“引光,你这次去彭州寻你嫂嫂侄女可顺利?” 裴引光答:“顺利。” 别人又说:“南方在闹饥荒,听说如今彭州到处是那边过来的流民,你嫂嫂和侄女在那里流散,居然毫发无伤?实在稀奇。” “是啊,你是在哪里寻着她们的?” 到这时,大家左一言,右一语,若裴引光再喝点酒,大脑晕乎乎的,说不定就要说出他找到她时,她正在天香楼中! 就算他没有说出来,但架不住这样多的人问,说漏嘴两句话呢? 她实在不敢保证。 木门被拉开,栗娘没收住力,伏趴在开门人的身上。 她连忙起身整理神态,抬头看去。 “嫂嫂?”裴引光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栗娘心跳如鼓,目光飞快掠过屋内众人,她在上来之间就想好借口了。 “我在楼下瞧见你,想着过来打招呼。”她有些腼腆地低下头,“没想到这么多人啊。” 9. 第 9 章 屋中众人听说是裴引光的嫂嫂,都围过来打招呼,邀她一起坐下吃饭。 栗娘有心想答应,有她在场,众人必不好过分追问,裴引光也定然不会说出天香楼之事。 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裴引光听着众人殷勤邀请,面露不愉,这些都是什么人?世家贵族的纨绔子弟,怎么配与嫂嫂同桌吃饭? 侧身挡住众人视线。 “这便不必了,我刚要走。”他低头问栗娘,“嫂嫂可要一起?” 这些人都是裴引光的朋友,他一走,栗娘自然没必要留下。 她摇摇头,“不了,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罢了,你们玩的开心。” 裴引光便对好友们点点头,转身让栗娘先走。 栗娘也对众人点点头,转身下楼。 包厢内的人面面相觑,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爆发剧烈讨论。 “那是裴引光的嫂嫂?生的这样好看?” “你不知道么?她当初嫁给裴小将军时就在金陵很出名了,我姐姐与她差不多年岁,一次宴会上见了她,回来就自行惭秽地说从未见过如此体贴周全之人!” “不知她有没有改嫁的想法?”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说话的那人。 那人相貌英俊,穿金戴银,家世不差。 见众人望向自己,不由得心虚地摸摸脸。 “干嘛?我家中还可以啊!”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你看裴引光对她那敬重程度,只怕你与她拌句嘴,那厮提着刀就杀过来了!” “不用拌嘴,这话让他听见,就要提刀杀过来了!” 几人叽里呱啦地开着玩笑,半真半假。 说话时,裴引光还故意挡着他们打量的视线,他们个个都是人精,就这一步已经能悟到很多意思。 裴引光十分尊重这位嫂嫂。 到了楼下,裴引光看见她身后的小丫头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猜想她定然是出门采买去了。 以前兄长在时她就这样,白日里天气好时,穿的漂漂亮亮的出门,回来大包小包。 不过今日她却穿的格外素雅,一身淡青色长裙,浑身一点首饰也没有,素面朝天,温婉天成。 “嫂嫂接下来去哪里?” 栗娘道:“差不多逛完了。” “那我和嫂嫂一起回去吧。”他随口闲聊,“买了些什么?” 栗娘本想旁敲侧击问问他有没有说漏嘴她的事,但看他神色清明,不像喝多了,又被他一问,打了岔,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前两日不是和太太说做蛤蜊油吗?买了些蛤蜊回去熬油,另外买了些盒子、香粉什么的。” 说这件事的时候裴引光也在场,知道此事。 他点点头。 栗娘接着说,略有些苦恼,“账房只肯给我支五两银子,说我月例只有这些,今日出门就被我花光了。” 正好路过一家首饰铺子。 裴引光道:“进去逛逛,我埋单。” “我埋单”三个字瞬间戳中栗娘的心。 她眼睛一亮,略有些矜持,“这、这太不好意思了。” 裴引光已经大步踏进店内,栗娘见状紧随其后。 可不能让他挑了男人喜欢的那种首饰,又土又丑。 一进店,掌柜的就迎了上来,裴引光让他将店里新制的首饰都拿出来让栗娘挑。 掌柜见来了大主顾,将店里最新的和以往卖的最好的都拿了出来。 整整齐齐摆了一个柜台的首饰,原木盒子,里头用细软的绢布垫着。 栗娘一边说着:“怎么好让你破费”,一边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拿起细看。 掌柜地在一旁介绍:“娘子好眼光,这是店里卖的最好的款式,金陵的小姐太太们一看见就挪不开眼了!” 栗娘便放下了,她不爱戴大家都有的。 挑选半响,她看中了一套纯金玛瑙的首饰,连同簪、钗、耳环、项链和手镯共五件,额外挑选了两支绢花、一支绒花做的头花,一双碧玉耳环,一条碧玉手串。 一整套的首饰出席大场面时使用,她现在一套新头面都没有,都是三年前的旧款,必要先买一套应急的。 剩余一些小首饰可后续再买,她买的这几个是平日里可以戴的,看起来不大出挑,但又很精细。 掌柜拿算盘噼里啪啦一算,道:“三百七十二两银子,娘子买的多,零头给您撇欠,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多介绍些人来。” 栗娘看着伙计将首饰打包,听见这个数额,道:“下次不来了。” 掌柜连忙问:“这是为何?我们店里可是芙蓉街上最划算、最诚信的店铺了!” “买了这样多,连个送的也没有,有什么意思?”栗娘撇撇头道。 掌柜立刻明了,道:“我再给您送一个压襟。” 伙计拿出来,上面有个小巧的银制耳挖。 栗娘不肯,又让他送了一对耳坠和一个缠丝银镯。 样子不错,但比起栗娘买的东西都不大值钱,掌柜大方同意。 栗娘转身就将这些连刚买的玉串都给了小黍,“不大值钱的东西,你拿着玩儿,或送给朋友,都行。” 小黍哪里见过这样精美的首饰,母亲平日都用木簪子,年长的姐姐也不过用扯了棉线穿上珠子做耳坠。 心中欢喜又感激,坚定了要跟随栗娘的信念。 裴引光付了钱拎着东西走出来。 栗娘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对裴引光的好感又上了几个度,越发亲近起来。 “给我吧” “我帮嫂嫂拎着即可。”他说,“嫂嫂可还要买些什么?衣裳、鞋子?” 栗娘摇摇头。 “都不必。外头的成衣穿上都不合身,我也还有些旧衣裳,到时让绣娘重新裁体做吧。” 裴引光便点点头,不再说话。 回到指月轩的时候,小满正好从林太太处回来。 出门时是两个人,现在却有个红衣小姑娘坐在旁边和她一块儿玩。 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红衣劲装,白色靴子,皮肤是小麦色的,明眸皓齿,生的十分神气。 她正疑惑着,那小姑娘是谁? 女孩儿抬头一望,一眼就看见裴引光,顿时笑着蹦过来搂着他的胳膊。 “引光哥哥,你回来啦?!我等你好久!” 裴引光将手从她怀中拔出,向栗娘介绍道:“这是姨娘的女儿,沈珊瑚。” 姨娘是指林太太的妹妹。林太太只有一个妹妹,嫁到通州,生下一个女儿后去世。 沈父也一直未娶,孤身一人带着女儿在军营熬资历。 栗娘只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今日还是两人头一次见面。 她点点头,让小黍将裴引光手中的东西接过,邀 几人进屋喝茶。 小黍将东西全部放到偏房,又跑去茶房让茶房的姐姐们泡茶,这才回去栗娘身边伺候。 裴引光介绍完沈珊瑚就不说话,并未向她介绍栗娘。 沈珊瑚有些奇怪,对裴引光道:“这位你不向我介绍介绍么?” 虽然她猜到这位可能就是她故去大表哥的妻子,宋氏。 栗娘道:“我姓宋,你可以和引光一样叫我嫂嫂。” 沈珊瑚“哦”了一声,叫了句“嫂嫂”。 裴引光看她一眼,目光中隐有不悦。 上了茶水之后,几人闲聊,主要就是栗娘问,沈珊瑚答,裴引光坐在旁边看小满玩耍。 这才得知,去年,沈家升迁,从通州来到金陵,父亲已经是兵部侍郎。 前两日奉命去郴州办差,府里只剩女儿一个,沈父不大放心,便将她托付在裴府,今日早上已经离开金陵。 林太太原本想让沈珊瑚和她住,但她眼睛不便,也照看不了沈珊瑚。正好栗娘来了,便让她过来和栗娘住。 对于此事,栗娘倒没什么意见,只是裴引光似乎有些不大满意这个安排。 他插口道:“裴府不小,自有住所给你,何必非要住在指月轩?” 经过一来一回的聊天,栗娘温柔细心,给了沈珊瑚很大的安心感。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和嫂嫂住一块儿,嫂嫂都没意见呢!”她扭头,笑眯眯地问栗娘:“是吧,嫂嫂?” 她态度亲昵,十分自来熟,看着很是爽利。 栗娘笑了笑:“那是自然。” 很快,厨房送了饭菜过来,沈珊瑚既然住在这里,自然一起吃。 栗娘邀裴引光也坐下一起吃,裴引光原想答应,看见沈珊瑚,郁郁地拒绝了。 她只好起身送裴引光出门。 出于嫂嫂这个身份的觉悟,栗娘劝道:“珊瑚年纪小,若有哪里做得不合适,你也不必挑剔不悦,平常心对待即可。” 她看出他对沈珊瑚有意见了。 裴引光缓了缓神色。 “嫂嫂别误会,我没有讨厌她的意思。” 只是不喜欢罢了。 栗娘这才笑着点点头。 “不过,”他欲言又止,“嫂嫂还是离她远些吧。” 说完,他告辞离开。 栗娘有些奇怪他为何说这样的话,没来得及问出口,他便走了。 回到餐桌,沈珊瑚正在大口扒饭。 她吃饭的姿势也很爽朗,像军营里的士兵似的,筷子几乎都要轮出残影。 栗娘自小接受的教育是吃饭要细嚼慢咽,小满也是一样,还从未见过这样豪爽的吃饭方式,俱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她的饭量也十分大,一个人一顿饭几乎吃了栗娘一日的份量。 吃饱后,她摸摸肚子,看向两人:“吃饱啦!我要去睡觉了。” 说着,她指挥下人为她在阴凉处支了个竹床,又有个人为她打扇。 躺了一小会儿,栗娘饭还没吃完,就听见她的呼噜声传来。 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大的时候像打雷,小的时候像窃窃私语。 栗娘惊呆了。 但她很快定下心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虽然她吃饭像逃荒,睡觉还打呼。 但除了这一点点礼仪上的小缺陷,人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10. 第 10 章 饭后,栗娘带着小满去后花园的阴凉处走了一会儿,看了池塘里的游鱼,又听了树上的蝉鸣,暖风吹过,渐渐也有些犯困起来。 小孩是最不掩饰的,还在看鱼,一扭头,栗娘就发现她睡着了。 玉莲上前问她要不要将小满抱回去,栗娘摇摇头,制止了。 夏日午后,在自己家里的后花园小憩,再惬意不过。 而且沈珊瑚的呼噜声忽大忽小的,小满不习惯,可能还会被她吵醒,不如就在这安静的地方小睡一会儿。 栗娘是被沈珊瑚叫醒的。 沈珊瑚一睡醒,发现众人都不在,自己便到处找人,看见栗娘和小满在廊上睡觉,一乐,直接上前将两人叫醒。 栗娘睡的有些朦朦胧胧的,她有些起床气,被人叫醒心中很不舒服。 不过自从有了小满之后这个毛病轻了很多,但脸上也不由自主流露出淡淡的厌倦来。 “嫂嫂,怎么在这里睡?” 沈珊瑚将栗娘推醒,又去叫小满。 “走走走,回去睡。” 小满也有起床气这个毛病,若是母亲叫她还好,别人叫她,直接尖锐地哭起来。 此刻被沈珊瑚闹醒,看见一张有些陌生的脸,登时尖叫着哭了起来。 栗娘连忙上去抱着她哄,一边小声向沈珊瑚解释。 “她有些闹觉,要小声喊她逗逗她才行,直接将她叫醒会哭的。” 小满在母亲熟悉的气味里,慢慢安定下来,哭闹声小了很多。 “乖,不哭了,起来醒醒神,不然晚上不睡觉了。” 栗娘将她放到地上,让玉莲牵着,轻轻拨弄她柔嫩的眼皮。 小满努力地眨巴几下眼睛,慢慢清醒过来。 沈珊瑚在旁边看着,露出不理解,又有几分嫌弃的表情。 半响,才“哦”了一声。 栗娘哄了一通,自己也清醒过来。 她带着小满和沈珊瑚慢慢走回去。 午时过半,太阳依旧炽热,幸好裴府有一整条的连廊遮住太阳,两侧是硕大的莲池。 八月底,荷花依旧艳艳如灼,碧绿的荷叶铺在水面,望眼过去,一片绿色。 风习习吹着,带着一股暮夏的燥热。 快入秋了,白日里依旧热的很。 沈珊瑚说:“我小时候不这样,我小时候一叫就起,大家都夸我好厉害。” “是吗?”栗娘随口说,“那确实好厉害,我不行,睡醒总要缓一缓。” “不可以这样的。”沈珊瑚认真地说,“你们吃饭也是,我方才问过了,你们一顿饭居然吃了两柱香,冬日里这样吃完,饭都凉了吧?不能这样吃!” 栗娘有些尴尬,见她神色肃穆,顺着她道:“好,那我们下次吃快一点。” 沈珊瑚这才略显满意地点点头。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栗娘闲聊:“你去过军营吗?我看你的样子,和军营里的士兵们似的,吃饭快,睡醒也快。” “我小时候就在军营里长大的呀。”沈珊瑚对这段经历很骄傲,“我和士兵们同吃同住,他们都夸我比男人还厉害。” 这是夸奖吗?栗娘有些怀疑。 “是吗?那你力气肯定很大了吧?拉弓、射箭什么的也都会吗?” “都会!我的箭能在百步外射中老鼠,双手能将一个男人举过头顶!” 那确实很厉害了。 栗娘就不行,她手无缚鸡之力,不过她轻易就接受这点,因为她才懒得锻炼呢。 沈珊瑚将袖子撸起来让栗娘看,紧致的臂膀暴露在空气中,肌肉虬结,十分有力。 “我的胳膊,你捏捏。” 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掀起袖子? 栗娘左右看看,见没有旁人这才放松,伸手捏了两把。 惊叹道:“确实好硬,像石头一样。” 得了夸奖,沈珊瑚越发兴奋,她伸手就去解腰带。 栗娘吓得连忙按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给你看看我的肚子,更硬!”沈珊瑚说。 栗娘:“......” “那倒不必了......” 沈珊瑚不是个被轻易劝动的人,她看栗娘总左右看看有没有人,便知道她是个迂腐的女子。 就是那种没了清白能上吊自杀的那种老古板女人。 但她仍想炫耀自己的锻炼成果,于是妥协道:“那咱们回院子里,我脱了衣裳给你看。” 栗娘忍了又忍,还是道:“真的不必了。” 沈珊瑚没有说话。 回到指月轩,栗娘以为她已经放弃,谁知她左右看看,屋里只有女人,直接将自己的腰绳解开,掀起上衣,露出更紧实的腹部。 栗娘刚倒了几杯茶水,一杯给小满,一杯自己喝,另一杯递给沈珊瑚。 一转头,口中还未咽下的茶水全部喷出,正好落在沈珊瑚的脸和她裸露出来的腹部。 栗娘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将她的衣裳掀下,“你你你!你做什么呀?!” “小黍,将门关上!” 满脸都是茶水的沈珊瑚睁了睁眼,茶水顺着她的睫毛落下。 她有些生气道:“给你看我的腹肌呀!” 生气的语气委实不大客气,像是命令一样。 “我不看!”栗娘也有些火气来了。 “我辛苦练的!” “那我也不看!” 沈珊瑚越发生气起来。 “你一定要看!” < p>说着,伸手抓过栗娘的手腕,让她的手在自己腹部摸。 “你看看,是不是很硬?很结实的肌肉。” 栗娘彻底生气了。 她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从不轻易生气,可对上没条理的沈珊瑚,她的脾气简直像气孔一样四处冒气。 “你是不是有病?!”栗娘骂道。 沈珊瑚看着她,脸色难看起来。 她默不作声地将衣衫放下,重新系上腰带。 栗娘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的话是不是说重了一些。 就听她道:“你们这种后宅中的女人,庸俗、低劣!不知强身健体,只知锦衣华服。” 她的眼睛看着栗娘,似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也难怪,男人随意将你们弃如敝履,一个个除了生孩子,毫无作用的废物!” 栗娘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她哪儿得罪她了?没有吧? 自见面一直到现在,她一直秉持着温柔有礼的态度对沈珊瑚,不敢说面面俱到,但也周到体贴。 可她呢? 又是无礼地闹醒她和小满,又是批判她们吃饭慢。 如今还要将她批评的一无是处。 简直离谱荒唐! 她没有和沈珊瑚争,只问道:“沈姑娘是以什么身份来骂我?男人,还是女人?长辈,还是晚辈?” “我......”沈珊瑚瞬间哑了口。 她当然是以女人的身份来批判栗娘,但按身份来说,栗娘是她的长辈,她不该这样毫不客气。 “沈姑娘,我很理解你得意于自己锻炼的身体,这很好、很厉害。但你用你的优势去批判别人,并将人连带为无用,是否过于极端了些?” 沈珊瑚张了张口,没说话。 半响,她有些羞恼,“就你们天生会说话、会做人,好了吧!” 说罢,怒而离开。 栗娘也对她印象差了起来,实在是一个任性的、没有眼力见的姑娘。 不说要察言观色,基本的礼貌也该有吧? 可她像是山里的猴子成了精,野性难驯! 她不禁想起中午裴引光说的话,让她离沈珊瑚远一些。 现在她是彻底明白了。 可现在后悔都晚了,当时她要住进来时自己未曾拒绝,如今再拒绝倒显得有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想想两人还要共处一段时间,不禁有些头疼。 次日一早,她将昨日买的东西都拿出来,在院子里熬蛤蜊油,许嬷嬷过来说林太太叫她。 栗娘怕沈珊瑚好奇过来查看,将东西弄翻,她又要重新弄,便吩咐小黍将东西全部搬进偏房,等她回来再弄。 沈珊瑚换上练功服路过,闻言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11. 第 11 章 到了明辉堂,林太太又在擦拭她的那些武器,金属的枪头寒光凛冽,十分尖锐。 “太太。”栗娘唤了一声。 “坐下吧。”林太太并未为难她。 栗娘松了口气坐下。 “听说,昨日珊瑚和你闹了架?” 裴府不小,但主子少,更何况吵架时玉莲也在,林太太怕是昨日就知道此事,今日才来找的她。 “是有些小矛盾。” 栗娘并未隐瞒。都知道的事情,大大方方地说就好了。 “珊瑚这丫头,自小没了娘,又在军营中长大,多少沾了些男人的坏毛病,我都知道。”林太太说,“你也不必耿耿于怀,她心思赤忱,没有坏心的。” 有靠山就是好,这边吵了架,那便就有人来劝和了。 曾经的栗娘也是有人当靠山的,不过现在都死了。 “是,我知道的,没有放在心上。”栗娘柔声道,“况且她年纪比我小这样多,我像她这样大时,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她道:“其实,今日叫你来,还有一桩事。” 栗娘打起精神来,知道主要就是这桩事了。 “引光如今二十了吧?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栗娘默默纠正:“十八,过了年十九了。” “差不离。”林太太摆摆手,“我想着,珊瑚年纪也差不多,你看他们两可相合?” 栗娘想到昨日裴引光对沈珊瑚的态度,又想起沈珊瑚的性子,觉得这桩事悬得很。 但在林太太面前肯定不能这样说。 “我看,郎才女貌,年龄也差的不多。若两人有这桩想法,定然是合适的。” “他们有没有这桩想法不打紧,自古以来男婚女配都是父母做主。”林太太说。 她已经有主意了,栗娘无论说什么都不重要。 栗娘点点头,又想起林太太看不见,补充道:“太太说的是。” “那,太太叫我来,是想叫我撮合二人?” 栗娘试探道。 “那倒不是。”林太太说,“撮不撮合的,本身就是表兄妹,感情能差到哪里去?” “我是想着,珊瑚性子有些不稳重,你呢,又稳重太过,两相结合一下,平衡平衡。” 栗娘讪笑着没接话。 其实林太太想说的是,沈珊瑚性格大大咧咧的,后宅管家之事从未学过,让她看账本她能头疼死,纵使她派人在沈珊瑚旁边时时提点,她也看不懂那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但胜在心够狠,下手够果决,很容易在宅子里树立威信。 栗娘呢?她倒是自幼学的这些,账本、人情往来等事她都信手拈来,人也细心周全。就是手段温和,心气又懒,所有的事情能推的全推,叫林太太气的不行。 所以,让栗娘教她,二人未来又可能是妯娌,互相帮持着正好。 最重要的是,当初裴引良娶栗娘,她万分不满意。后来她反省,定然是因为自己给他说亲说晚了,少年人情窦初开,很容易就被美人吸引。 若是她早些给他定下,也就不会有栗娘这桩事。 到了裴引光这里,即使不喜欢这个小儿子,她也不得不早做准备,为他定下一门亲事。 本来这个儿子自己就不喜欢,若是不知什么时候带回一个更不喜欢的儿媳,那她直接抹脖子算了。 “如何呢?”林太太带着答案问她。 栗娘自是点头应允,“太太说的有道理。” 她还想挣扎一下,“只是两人还是要培养一下感情才好,不然到时成了怨侣,家宅不宁,岂不破坏了太太的初心?” 在林太太看来,感情这东西,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有了。但也不是没有成为怨侣,终身不愿再见的情况发生。 她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那就先不提这事,让他们相处相处,有了感情再说。” 她今日提这事,主要是家中没有个主事的女人,她眼睛又不好,到时还是要栗娘多加操持,便提前给她提个醒儿。 栗娘倒是无所谓裴引光娶谁,但沈珊瑚那性子……她实在不大喜欢。 罢了,大不了两不挨着便是。 回到指月轩时,沈珊瑚也正好练功回来。 她看了栗娘一眼,轻哼一声。 眼瞅着还在为昨日的事情生气,至于生哪门子气,栗娘也说不大明白。 就因为不肯摸她的腹肌? 但想到林太太说的话,沈珊瑚以后可能是她的妯娌。 若是如此,两人还是要保持一个比较良好的关系的。 她率先破冰,上前道:“沈小姐,你们早上练功,都练些什么呢?” 沈珊瑚没想到她好似昨日的争执没有发生似的,就这样袅袅娜娜走上来,大大方方地和她说话。 扭捏了一会方道:“就......就基本功什么的。” “是吗?这样是不是能强身健体呀?若我日日练,也能练成沈姑娘这样强壮的臂膀吗?” “强壮的臂膀”五个字,直直砸进沈珊瑚的心坎里,她瞬间美的心里冒泡泡。 “那肯定不行啦!一定要再练些别的,比如举重、绑沙包跑步什么的。” “哦~这样啊,每日都要练么?下雨也要?下雪也要?” “对呀,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都要练,只要一日不练,隔一日再练,你浑身的肌肉就不认识这些东西了!” 栗娘感慨,隔着衣服捏捏她的胳膊。 沈珊瑚迅速绷紧身体,将身体的肌肉全部调出来,硬的和大理石一样。 “沈小姐真厉害,让小满拜你当师傅吧?你教教她,让她以后也长出你这样结实的胳膊。” 一番话下来,沈珊瑚对她的隔阂不但全部消失,还变得格外开心,对她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嗯,可以。”她矜持地点点头答应。 栗娘便叫小满出来和她学。 小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练功这件事又十分稀奇,跟着沈珊瑚练了大半个小时,回来时脸蛋红扑扑的,满头都是汗。 栗娘将她搂在自己怀里,给她喂水、擦汗,又笑着听她说练功的感受。 沈珊瑚跟着旁边看着,心中不知是酸楚还是羡慕。 娘在她还是襁褓婴儿时就去世,她从没有被这样细致地对待过,更别说喂水、擦汗这样精细对待。像小满这样大的时候,累的虚脱在污泥里,长官一训,又咬着牙爬起来。 因为她如果不爬起来,别人就会说“小女孩儿,让让她吧”,或者“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没男孩子皮实”。 于是,她只能努力爬起来接着练。 在旁边看了半响,沈珊瑚见栗娘对小满说的每一点感受都非常惊讶和感兴趣。 她道:“嫂嫂,你如果想练也可以跟我一起练的。” 栗娘有些尴尬,她一点也不想练。 太阳太晒、站着太累、出汗后黏糊糊的要洗头洗澡,洗完还要绞头发……通通都是阻止的理由。 嘴上夸两句得了。 “我就不必了,我年纪大了,比不得小孩儿,让小满跟着你练吧。”她摸摸小满的脸,道:“听沈师傅的话好好练知道吗?” 小满仰起头,露出亮 晶晶的眼睛,用力地点头。 沈珊瑚听不出栗娘的拒绝,上前捏捏她的胳膊,一边道:“不会的,不会晚的,什么时候都不会晚的......你的胳膊怎么这么软?” 她从未握过别的女人的胳膊,军营里的将士们俱是像她一样,手臂一绷紧,肌肉便像老树根一样紧实。 但栗娘的胳膊握起来,仿佛陷入一团棉花里,又好似伸进油缸里,握得一手绵软,若不用力些,只怕要从手里滑出去了! 她的手劲有些大,栗娘吃痛地收回胳膊。 “你身上全是肉吗?”沈珊瑚吃惊地问。 栗娘闻言有些羞恼,谁愿意别人说自己浑身都是肉啊? “没有,我又不胖。”栗娘说着,就欲离开。 沈珊瑚又追上来握住她的胳膊。 确实不胖,她一只手就能握全,但这胳膊太软,她握上去就像握住一汪水,软绵绵、滑溜溜的。 “等等,你真的全是肉!” 沈珊瑚认真地说。 说一遍也就算了,还说第二遍。 栗娘忍着气,又知道这人实在听不懂别人的言外之意,越发气了。 “我知道!”栗娘道。 正欲说什么,一道声音传来:“沈珊瑚!” 众人望去,裴引光正站在门口。 他一身黑衣,眉头紧蹙,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沈珊瑚抓着栗娘胳膊的手。 上前两步,他捏住沈珊瑚的胳膊:“松手。” 沈珊瑚蹙眉,有些不解:“干嘛?” “你弄疼她了。”裴引光道。 沈珊瑚这才发现栗娘吃痛地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道歉,也不顾众人在场,径直将她的褙子拉下,查看她的胳膊。 夏衫轻薄,栗娘又怕热,内里上衣穿了一件抹胸,下着罗裙,外面一件褙子,很正常的装扮。 但沈珊瑚一把拉下她的褙子,从颈到肩,大片肌肤就这样呈现在太阳底下,白的发光。 “呀!真红了。”沈珊瑚说。 裴引光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大片雪白的肌肤上,被指痕压出来的红痕格外明显。 “啊——”栗娘短呼一声,伸手将褙子拽上肩,“你别总是这样不看场合拉人衣裳好不好?” 沈珊瑚知道她还在说昨天的事,有些气闷,但又知道这些闺阁里的女人就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看在她今日夸了她的份上,沈珊瑚没有犟嘴。 裴引光在她的话语中提取了一个信息:“她昨日也拉你衣裳了?” 扭头看向沈珊瑚,话语中压抑着怒气:“你在军营中肆意惯了,来了金陵能不能按着金陵的规矩来?” 栗娘怕他们俩吵起来,到时闹到林太太处去,她里外不是人。 连忙拉开沈珊瑚,挡在她面前劝裴引光:“没有的事,我说错话了。引光,别这样说话。” 裴引光见栗娘挡在她面前帮沈珊瑚说话,心中怒火压抑了下去。 但他仍是对沈珊瑚道:“不要再将你过去那一套用在这里。” “诶诶诶!”栗娘打断他,“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她帮腔的态度太过明显,裴引光再多火气也不好发,低头看向手中的匣子,闷头道:“给你的。” 栗娘伸手接过,还未打开夸一夸,让他高兴高兴,他扭头便走了。 “引光......”她唤了一声,却没将他唤回来。 真是头疼。 扭头看沈珊瑚,她紧咬着牙,死死地瞪着眼睛。 这下好了,哄不完,根本哄不完。 12. 第 12 章 好声好气将沈珊瑚哄好,她总算不生气了。 进到屋内,栗娘将手中的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副头面。 昨日在芙蓉街那家铺子里,她头一个看中的头面。 价格十分昂贵,光这一套,就要五百多两银子。 里头有挑心、顶簪、掩鬓和六只插簪。 当时,栗娘一眼就相中了那支顶簪,做的芙蓉花样式,镶嵌了珍珠、铜片,一只蝴蝶轻颤颤地落到上面,微微走动,蝴蝶便似活了一般振动翅膀。 这套比之她昨日买的那套头面的更加精致,那套大方不出错,但也不出挑,这套无论日常戴着还是节日带着都十分合宜。 就是太贵,她问掌柜是否拆卖,掌柜说做的一整套头面,不能拆卖,她便放弃了。 没想到裴引光回头买下来了。 她心情有些复杂。 以前,她是惯常收礼的。爹娘还在的时候,常常将她带去各种场面见人,大家都十分喜欢她,太太们见面就褪镯子、拔簪子,她收的大大方方。 后来略大了些,也有很多男孩给她送东西,她那时已经收惯了礼物,笑眯眯地说声“谢谢”,夸赞一番礼物选的好,他们也受用的很。 再后来爹娘出事,曾经往来的好友和关系紧密的亲戚们,一个也未伸出援手。 他们生怕染了一丝腥臊味,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目光重新落在顶簪上,她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 想到自己昨日对裴引光的警惕和防备,略有几分心虚愧疚。 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对他好点。 将盒子收好,首饰摆出来,她将那支顶簪单独摆在梳妆台上。 林太太还是知道了裴引光和沈珊瑚在栗娘处吵架之事。 她很生气,才刚和栗娘说完她有意撮合两人,转头两人就在栗娘处吵架了。 什么意思?故意打她的脸吗? 栗娘被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一顿,有苦说不出。 没了法子,为了表示自己的无辜,她提议让两人一起出去玩一玩,轻松一些,既解决矛盾,又促进感情。 林太太同意了,让栗娘也跟过去,并让栗娘保证他们二人不会再吵架。 栗娘怎么保证?她坐在两个人的肚子里,两人一吵架她就拉着两人的心脏让他们不许跳,这样两人就不敢吵了。 腹诽归腹诽,事还是要做的,她柔柔地答应了。 九月初有个重阳节,如今金陵城里都在为重阳节做准备,各色菊花从天南海北运过来,集市上充斥着浓郁的花香。 这日,大家都会去山上登高祈福,最常去的山便是离金陵最近的不与山。 栗娘本想到过几日到重阳,府上一起去登高,既热闹又自然。 但林太太等不及,她想让两人尽快培养起感情。 栗娘只好找了个闲适的晚上,约了裴引光、沈珊瑚去逛夜市。 怕双方得知对方的存在拒绝邀约,栗娘特意隐瞒了对方也会去的事。 小满则留给了林太太,防止到时因为照顾她,耽误裴引光和沈珊瑚的大事。 等她打点好一切时,天已经黑了,大街上的官灯已经亮起,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她紧赶慢赶到府门口,就看见裴引光和沈珊瑚各站一侧大门,谁也不挨着谁。 “我有些晚了,抱歉。”栗娘笑着出来打圆场。 她带着一只蝶恋花的头冠,头发全部束起,莹白的耳上坠着一对青玉耳坠。 都是那日他为她买的首饰。 裴引光冷峻的神色缓了缓,道:“不急,我也方到。” “胡说,我都等了小半柱香,我到时,你已经到半响了!”沈珊瑚立即拆穿。 裴引光脸色一黑,嘴唇紧抿。 “是吗?”栗娘笑吟吟地拉着裴引光的手肘,“辛苦引光等这样久,走吧,咱们上车。” 身上馥郁的暖香瞬间涌入鼻腔,方才的尴尬与不适全被冲散,整个人却更加紧绷起来。 裴引光抿抿唇,顺从地由她拉着。 栗娘又牵着他走到沈珊瑚旁边,拉着二人上车。 沈珊瑚见栗娘先拉的裴引光,十分生气,认为栗娘背叛了她,僵持着不肯动。 裴引光见栗娘去拉沈珊瑚,心下便知道并非二人一起去逛夜市,心中也有些不悦,站在那里虽不说话,但脸色沉沉。 看着两尊大佛,栗娘想去烧香。 好说歹说,终于将两人劝上马车,两人一左一右,跟护法似的坐在栗娘两侧,双手抱臂,谁也不看谁。 栗娘也不做声了,先前在府门口,两人争执闹得难看,传到林太太处去,她必然又要挨训,等上了马车,两人愿意怎么吵怎么吵,她才不管。 好不容易到了集市,她率先越过两人下马车。 已经好久没去逛夜市了,她今日可要好好逛逛。 至于那两人?吵吧吵吧,等她逛完再哄。 马车到的是金陵另一条大街,名为白马巷。 这条大街不同于芙蓉街的贵气整洁,更有人间烟火气。 两侧的小贩摆着推车,大声吆喝着自家卖的玩意儿。 大多是自己生产的瓷器、首饰、绢花、灯笼还有泥人之类。 不贵重,但胜在新奇。 到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场景里,人也会被热闹渲染,不知不觉的,自然不记得还要吵架这件事。 沈珊瑚从未来过这条街,或者说从未逛过街,她对逛街的定义是:想好自己要什么——出去找——看见了——给钱——回家。 所以头一次在这样多她从未见过的小东西面前,她几乎看花了眼,紧紧搂着栗娘的手臂,左一家摊子,右一家推车地看着。 在巷子的角落里,还有人在变戏法、踩高跷,她拉着栗娘跑过去看,眼睛都直了。 道:“这要怎么练才能有这样的能耐?” 待人表演完,她连忙掏银子打赏,将自己怀里准备的三两银子俱拿了出来放在盘子上。 人家大多打赏几个铜板,多一些的几十个,直接给三两银子这可是大主顾,那人连连鞠躬,吉祥话说了一箩筐。 沈珊瑚十分受用。 裴引光就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一身玄衣,脸上又没表情,一双眼睛黑凌凌的,看着骇人,周围人俱对他保持距离,他也不在意。 只看着前头的两人,或者说一人。 那人莹白的脸,耳坠随着走动轻轻晃着,各色的火光下映出不一样的颜色,嘴角永远衔着温暖的笑。 以前兄长在时,他被她拉去和兄长一起逛街,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远远地,看着一对神仙眷侣似的爱侣,他们亲亲蜜蜜,柔情似水。 女人偶尔会抿起唇,瞋男人一眼,眼神像水波一样,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他就站在阴暗的地方,抱 着他们买的东西,远远地看着他们说笑嬉闹。 栗娘看中一个捏泥人的摊子,回头唤裴引光:“引光,你快来,叫老板给你也捏一个!” 裴引光回过神来,慢慢踱步上前。 老板手指飞快,先捏了一个沈珊瑚,红衣小姑娘叉着腰,眉目飞扬。 “好!这个好!这个像你。”栗娘夸道。 随着裴引光走来,老板看了他一眼,也迅速捏好一个小泥人。 泥人一身黑衣,眉心紧蹙,嘴角绷紧,看着十分严肃。 沈珊瑚也笑了:“这个真像引光哥哥!” 裴引光不解:“我看着这样凶么?” “只有更凶的!”沈珊瑚说:“快包起来,别让他恼了将老板摊子砸了!” 随着两句对话,两人之间也宣告破了冰,再说话就没有这样尴尬了。 沈珊瑚其实很喜欢裴引光的。 她喜欢强者,喜欢厉害的人,特别是能在武力上打败她的的。 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在校场上,她几乎用尽了全力都没有打过那个自小学武的表哥。 她不服,为此挑战他数次,可每次都是她力竭宣告失败,裴引光衣角微脏。 打败她之后,他也从不说挑衅的话,只微微点头,说了句“承让”。 她真正见识到了武学天才。 后来才知道,他练武可比她刻苦多了,从早练到晚,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她敬佩这样有毅力又刻苦的人。 所以昨日他斥她,她才这样生气。 不过是不小心捏了栗娘一把,力气大了一点,他就这样生气,还说她从军营里出来,好似从妓院出来似的不堪。 栗娘自己都未生气呢! 眼见两人气氛融洽许多,栗娘便想法子退场,给两人留下相处的机会。 正好有家谜底铺子,上面都是令牌,写了谜语,猜一个十文钱,中一个返二十文。 十分有意思,有好多人围着。 沈珊瑚认字不多,猜谜更是坎坷,但她又想玩,栗娘喊了裴引光一起猜,正好裴引光武学上十分出众,但文学上有些落后,两人都冥思苦想。 “你们两个猜,比比谁猜的多,我给你们准备个彩头怎么样?”栗娘笑道。 沈珊瑚看了裴引光一眼,别扭道:“我可以呀。” 栗娘也看向裴引光,用眼神询问。 裴引光对上她的眼睛,微微颔首。 得了两人的同意,栗娘十分满意。 “行,你们先猜,我去为你们寻个好彩头。” 说罢,她笑吟吟地离去。 这一去,得等夜市结束再回来。 栗娘心里盘算着。 得给两人相处的机会,她在那杵着,两人都将她视作定海神针,互相之间一点交流都没有。 但距离夜市结束还有一个时辰,栗娘决定寻个茶馆坐着。 为了防止裴引光与珊瑚回来找她,她找个摊子买了个短幕篱。 刚付好钱,戴上幕篱,破空声响起,一支箭直直射到她脚畔,尾部还在抖动着。 周围人被吓得躲开。 栗娘也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扭头向射箭的地方看去,一家茶馆的二楼,少年还保持着搭弓的姿势,半眯着眼睛。 对上她的视线,少年懒洋洋地放下弓,趴在窗台上向她打招呼。 “哟!这不是贞洁烈妇吗?” 13. 第 13 章 少年一身锦衣,冠上两颗红缨颤颤,一张精致的脸露出几分讥讽。 周围人似乎有认识他的,看见他的脸时脸色都变了,俱转过头去飞速离开这里。 是他! 天香楼里,让她跳楼那人。 栗娘脸色煞白,她左右看看,见人散的差不多,没人注意他口中的话,这才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别动哦。”谢回舟再次掏出一根箭,拉起弓对准了她:“小爷我准头不大好,对准你的脚踝,说不定箭会射中你的头顶。” 赤裸裸的威胁。 栗娘磨磨牙,扭头道:“郎君要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杀人吗?” 谢回舟乐了:“我箭术没那么好,杀不死人的。” “那你要做什么?” “上来,陪爷说说话。” 这态度,仍将她当做妓、女了。 谢回舟说完这句话,就退了回去,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他知道栗娘会上来的。 果不其然,随着门口的敲门声,他扬声道:“进来吧。” 栗娘进门,将幕篱摘下放至桌上。 一张素白的脸就这样暴露在谢回舟的眼中。 屋内是普通茶室模样,一架屏风挡住门口,进门是张圆桌,上面摆了几样糕点,靠窗的位置放了张塌,左右各摆了一个蒲团。 少年就坐在一侧的蒲团上。 “过来,坐这。” 他指了指另一侧的蒲团,让栗娘坐下。 栗娘扫了他一眼,冷脸坐下。 谢回舟将她从上到下一处处打量,在天香楼里相见时就知道她漂亮,如今戴上钗环,换上罗裙,越发明艳动人。 “傍上好人了?穿的这样富贵?”他轻哼一声,“当初让你和爷睡觉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栗娘当然不能说实话,但见谢回舟误会,她眼珠子一转,故意让他继续误会。 “没办法,你年纪小,跟你睡觉我又不能进你府上。” “所以你是傍了个年纪大的?”谢回舟十分好奇,“有多大?三十?四十?五十?” “二十。”栗娘微微一笑,“他对我一见钟情,非要娶我回家,家里不同意也没办法,于是我勉为其难嫁过去了。” 谢回舟嗤笑一声,当这女人满嘴谎言:“金陵哪个大户人家娶了个妓女进门,那不得成为笑话?” “那有什么办法?”栗娘故作无奈,“人家就要娶我就要娶我,一把一把的银子扔进我的怀里,我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 谢回舟被激怒了,他本就心情不愉才出来找乐子,想起上次花了八百两,这个该死的女人还不从他,宁愿要跳楼都不从他。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 栗娘吓了一跳,立即意识道不能激怒他,语气婉转起来。 “其实,我是嫁去人家家里做妾的。太太对我一点也不好,日日磋磨我,还让我洗衣做饭,我的手都变粗糙了!” 她伸出双手,露出这两日做蛤蜊油弄出的伤口,细微的伤口在白皙细嫩的手上格外明显,也增加了她话里的可信度。 谢回舟见了伤口,信了一半。 “那你方才还说那些话?故意激怒我?” “你拿弓箭吓我嘛,我害怕说自己过得苦,你没了忌讳,一箭射死我。”栗娘委屈巴巴地瞋了他一眼。 谢回舟彻底信了。 他捻起尖锐的箭,冲铁质的箭头吹了一口气。 “当初跟了小爷,那才是吃喝不愁。”他瞥她一眼,“可惜你没眼光。” 栗娘问:“郎君可娶妻?” 谢回舟顿了顿,“没有。” 栗娘叹了口气,“你看,若娶妻,只需妻子同意,你就能将我带入府中。若没娶妻,你得全家同意才能将我带入府中。哪个府好进,一目了然嘛。” 谢回舟不想同她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他问:“你说,小爷长得如何?” 栗娘打量他,一双漂亮的凤眼,粉嫩的桃花唇,还有细挺的鼻梁,长得可以说十分漂亮了,更带有女子的精致。 “郎君面若桃花,色若春晓,惶惶若神人也。”栗娘道。 “说人话,小爷听不懂。” “……好看!” 谢回舟满意地点头,“那你说,小爷长得也不错,家世也是数一数二的,怎么那些女人还看不上小爷呢?” 家世不必说,在金陵这样的地方,一块砖头砸下来砸中四个人,三个是三品大官。他又能随随便便掏出八百两银子来狎妓,定然不会差的。 相貌栗娘也见过了,确实出挑。 但以这两次相处的模样来看,她是金陵小姐,也不会想嫁给少年的。 别的不说,光喜怒不定的性子就够人受的,十分任性。 但肯定不能在他面前说实话。 “许是因为样样都太出挑了,那些女孩儿们觉得自己般配不上,就纷纷拒绝了。” “有道理。”谢回舟点点头,他同栗娘说知心话:“其实我也觉得她们般配不上我,一个个青涩的跟生瓜蛋子一样。” 他上下打量栗娘一眼,“我喜欢你这样的。” 许是怕栗娘误会,他还格外补充一句:“不是你。” 栗娘懂,她可懂了。 “喜欢成熟一些的女人是吧?” 谢回舟顿了顿,“嗯。” “差不多。” 其实他喜欢那种生过孩子的女人,最好孩子还小。那样的女人浑身都是绵软的,带着浓浓的香气,看人时也温暖的如沐春风。 躺在她的怀里时,你仿佛待在她的肚子里,浑身都放松了,什么也不用怕,什么也不用担心。 而且,他其实喜欢栗娘这样的。 胸脯鼓鼓的,身上软软的,没什么香啊粉啊,闻起来很干净,还夹带着皂角香。 那日在天香楼,他其实也不是想和栗娘睡觉,他只是想躺在她的怀里,让她能够抱着自己,好好的睡一觉。 他找了很多女人,只有栗娘,他一眼相中。 可偏偏那日,迷香对她没起作用,她醒了,以为他要睡她,像个贞洁烈女一样又吵又闹,将他惹恼了。 “那就跟家里说嘛,找二十多岁的女孩儿就好了。”栗娘有些不解,这有什么为难的? 她是嫁人早,十七岁就嫁人,若不是遇见裴引良,家里是准备留到二十多岁再相看,要没有合适的,在家待一辈子也可以。 达州那样的小地方都有她这样宠女儿的人家,金陵难道没有二十出头还没出嫁的女孩儿? “你懂什么?”谢回舟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他的这些想法实在阴暗,怎么能说出来?又怎么能按照这样的要求去找? 栗娘无辜地摆摆手。 两人沉默下来。 茶室中点的熏香慢慢燃着,白烟缓缓升腾,在即将到房梁顶时又消失不见。 眼看着待了快半个时辰,栗娘酝酿一会儿,将心中的话道出:“那个,郎君,我有一事求你,可否帮帮忙?” 谢回舟掀起眼皮,撩了她一眼,“唔,先说。” 没想到他这样警惕,栗娘道:“我夫君……娶我进门时,并未告知太太,我是从青楼出来的,太太只知我是个寡妇 。” “郎君心善,可否在日后碰见我时,不要将天香楼一事说出来?” 谢回舟嗤笑一声:“凭什么帮你?” 他将双腿抬起,搁至栗娘腿上,“给小爷捶捶。” “那捶了能帮么?”栗娘问。 “唔,先捶。” 栗娘不做没准的买卖,心中盘算着大不了以后出门带幕篱,看这少年还能找到裴府去么? 谢回舟看出她想跑,道:“你若不给我捶,我就派人满金陵地寻你,先和你说清楚,小爷我在金陵,那可是有些人脉的!” 栗娘不理,“你不给我个准话,我捶了你下次又用这件事要挟我怎么办?” 谢回舟道:“小爷能这样无耻?” 那可说不准。 看着栗娘不信任的眼神,谢回舟有些羞恼,转头道:“答应你答应你!” 栗娘这才笑了,眼睛一弯,笑意直达眼底。 谢回舟想,这才担得上她方才说的“面若桃花,色若春晓,惶惶若神人也”。 栗娘刚欲给他捏腿,谢回舟却将腿收回去,转身将头拱进她的怀里。 “捏头。” “这不好吧?我已经是有夫君的人了。”栗娘不大想捏,特别是他躺在自己怀里,一张俊脸离自己这样近,有些暧昧了。 “将我捏睡着,这桩事我便再不提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就一次。” 栗娘想了想,还是划算的,以后出门大大方方的,还不用戴幕篱,也不用担心这人会揭发她。 从上次让她从三楼跳水之事来看,他还是守诺的。 于是她垂下手,为他捏着太阳穴和眉心。 袖子偶尔从谢回舟的鼻梁脸侧划过,闭上眼睛,剩余的五感就被放大。 他听见她细微匀称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柔嫩的指尖摁在他的额头,温暖又馥郁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就是这样的感觉。 温暖的、柔和的,仿佛在女人的肚子里,接受洗礼一样的感觉。 栗娘摁到手指都酸了,甩了甩手指,怀中的人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旁边,就是他的箭头。 她只消拿起箭头,戳进他的心口,这个人就死了,而她带着幕篱离开,没有人会知道是她杀的。 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响,栗娘还是没下手。 不能脏了她的手。 小心地将他的头扶到蒲团上,拿起一旁他挂着的外衫给他盖上,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随着门被关上的声音,谢回舟缓缓睁开眼。 将自己蜷成一团,像婴儿在母腹中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找了好久……好久……的感觉。 等栗娘赶到猜谜处时,摊子都已经撤了,裴引光和沈珊瑚各拿着自己的泥人坐在一旁等她。 “抱歉抱歉,本来想给你们找彩头的,在河畔坐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栗娘随口找了个借口,“彩头我先欠着,你们谁猜赢了?” 沈珊瑚没有起疑心,抱怨道:“真是的,害我们等这样久。诺,引光哥哥赢了,他猜中二十八个,我猜中二十七个。” 只差一个,她还欲再猜,老板说要收摊了,死活不肯让她再猜。 “那也很厉害了。”她扭头看裴引光,“引光真厉害,回头给你准备彩头。” 她像哄孩子似的。 裴引光垂眸抿唇,嘴角微微勾起。 栗娘伸手,将两人拉起来,一股陌生的气息从栗娘的袖中传来。 裴引光凝神,盯住她的袖子。 一股金陵世家子弟们常用来熏衣的香。 14. 第 14 章 栗娘也爱熏香,不过她对香挑的很,一定要现制出来的,不然,她觉得这香就腐了、陈了。 来金陵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忙,还没来的及制香,至今都未熏香。 那这香,是何处而来? 若隐若现的,还在袖口,人群中挨挤时染上的? 不,若是这样,不该只在袖口,也不可能停留这样久还能闻到。 “嫂嫂在河边哪里坐着睡着?” 裴引光问。 栗娘有些心虚,她随手一指,“就那边,风景不错,想着坐下歇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 “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沈珊瑚道。 “好好好。”栗娘胡乱点头:“走吧,回家吧。” 裴引光没有再问。 几人相携回家,沈珊瑚十分激动,一直在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裴引光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低头思索的模样。 栗娘也有些心不在焉。 她以为回到金陵,天香楼、留青镇的事情就已经过去。 毕竟那里没有人认识她,谁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现在,又在这里遇到了那个少年,也不知,当初离开时,裴引光有没有在天香楼处理好一切。 不会再有人出现在这里,揭露她曾在天香楼的事吧? 想到这里,她坐立难安起来,恨不能现在就问裴引光这桩事。 但沈珊瑚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这话,她又不好问,只能沉默地坐着。 好容易熬到裴府,下了马车后,沈珊瑚挽着栗娘回指月轩,裴引光则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进去后,方才回松雪斋。 接下来的几日,栗娘都不再出门,她将蛤蜊油全部熬好,送去林太太处。 林太太十分高兴,又得知裴引光与沈珊瑚在夜市中相处甚欢,越发满意。 另外,许嬷嬷也将小满按裴家的字给她排序。 这一辈,取的字是“灵”。 灵霄、灵运、灵犀,这三个是林太太觉得好听又好看的。 这几日相处下来,有了小满从中做缓和,林太太与栗娘之间已没有那么多龃龉。 原本恨的就是她将小满带走,如今带回来,又将孩子养的这样乖巧灵动,再多气也消了。 不过对于栗娘的脾气秉性,她还是不大喜欢,小家子气,她实在看不上。 “这三个名字,你瞧着哪个好就取哪个吧。”林太太很是大方,“毕竟你才是孩子的娘,还是得你点头。” 栗娘觉得哪个都不好。 但她抿唇半响,道:“我听太太的。” 林太太最讨厌的便是她这副明明不喜欢不服气,还非要假大方的样子。 她就是堂堂正正与她吵一架,林太太都不会这样看不惯她。 “既这样,那便我取吧。”林太太面色不虞,伸手指向灵霄,“裴灵霄,大气又好听。” 栗娘十分不解,她明明顺从林太太,怎么她反而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再者,她心中早就选好名字,栗娘无论挑哪个,她都要挑刺的,何必还假模假样地来问她? “小满,以后你就叫裴灵霄了,好不好听呀?喜不喜欢呀?”林太太抱着小满,满心欢喜。 小满这段时间正在启蒙,头一个便是认识自己的名字。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终于认识自己的名字了,现在又要改一个新的,悲从心来,“哇”一声就哭了。 林太太慌了,手忙脚乱地哄她:“哎哟,我的小满呀,你怎么哭了?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不认识……”小满抽抽搭搭地说,又继续大哭起来,“我不认识这个字!” 豆大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 “哎哟……太太的错!太太的错!”林太太想为她拭泪,又怕自己手粗刮伤她的脸,幸好许嬷嬷给她递来帕子,这才一点点将眼泪拭干。 但孩子就像水做的,这只眼睛拭干,那只眼睛的泪就滚下来了。 林太太哄了半天,将自己忙出一身汗,扭头想起栗娘来,她低声骂道:“我眼睛瞎了你眼睛也瞎了?孩子哭了不会哄吗?” 她说了半天,不见人来抱。 许嬷嬷此时小心道:“大少奶奶见孩子哭,霎时就跑没影了。” “真是作孽!”林太太暗骂。 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得好好哄这个小祖宗,幸好小满好哄的很,林太太说“不改了不改了,咱们小满还叫小满”,她霎时就不哭了。 眼中还含着一泡眼泪,巴巴地就搂上林太太的脖子。 “我就知道太太最疼小满。”她刚哭完,嗓子还带着几分哑。 林太太心都化了。 “好孩子,太太不疼你疼谁呀?太太最喜欢你了。” 栗娘回到指月轩,顿时松了一口气。 以前在达州时,她与爹娘一起带小满,在这期间,小满要是大哭,她就完了。舍不得骂小满,爹娘还舍不得埋怨她? 说都是她不好,这才惹得小满哭,又或者是她不好,看见小满哭都不过来哄。 因此,方才小满在林太太哪儿一哭,看着林太太那心疼样,栗娘霎时就跑了。 属实是经验之谈。 回到指月轩时,沈珊瑚也从校场上回来,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 见了栗娘来,立时起身迎上去。 “嫂嫂,你回来啦?” 她的态度十分殷勤,栗娘忙不迭躲开她抱上来的手臂。 “怎么了?” 沈珊瑚手臂一空,嘟起嘴道:“太无聊了,每日除了练功,都不知道做什么。引光哥哥又去军营里,越发无聊,都没人能玩一玩。” 马上重阳,军营也要过节,节前有很多事需要处理,这几日,裴引光早出晚归,几乎都泡在军营中。 沈珊瑚自上次逛了夜市,十分开心,便日日盼望着再去玩一玩。 可偏偏常去逛街的栗娘却再不肯出门,一连四五天都呆在家里。 她实在无聊地发霉。 “嫂嫂,你蛤蜊油也熬完了,接下来做什么?”沈珊瑚有些好奇。 栗娘进了屋子,掀开遮阳的门帘,屋里阴暗暗的,一下子驱走暑气。 “给小满做几双袜子。”栗娘盘算了一下,“还有上次你和引光打赌的彩头,我准备做个香包,打个络子。” 绣娘量尺寸做些成衣外裳,形式精致,但难免失了精细。像小衣、鞋袜、护膝这种比较贴身的东西,还是自己做的更用心些。 “这样忙啊?”沈珊瑚有些讶异,她还从未见过女人做绣工,不免有些好奇,“要怎么做?” 栗娘便拿起针线篮子教她,并教她一些技巧。 “太太也不会这个,我也不会这个。”沈珊瑚说,“但是我看一些小姐们好像都会。” 栗娘一边挑选尺头,一边道:“是,我自小看着我娘做。” 她抬头笑了笑,“你和太太都是军 营里讨生活的,和我们这种宅子里的女人不大一样,不会也很正常。” 沈珊瑚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厌恶。 她从小没有娘,不知道什么叫做饥,什么叫做寒。 小时候鞋袜都是和男人们穿的一样,但男人的脚很宽很大,她总买不到合适的。 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这样的,穿着灰扑扑的士兵服,在泥巴里滚,累到浑身是汗,臭烘烘地倒地就睡。 她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林太太时,林太太非常喜欢她,抱着她去集市上买了一套新衣裳,那套衣裳是红色的,下面是绿色的裙裤,还有一双绣花鞋,粉嫩嫩的,上面绣了一只小鸟落在枝头。 她非常喜欢,可是军营里穿不了这样的衣裳,她就放啊放,放啊放。每日睡觉时再将它放在枕边摸一摸,总觉得等她什么时候离开军营,就能穿上了。 后来她终于长大了些,爹爹也不再管着她,许她自己去集市上玩。她欢天喜地地脱去灰旧的士兵服,试图穿上姨母给自己买的衣裳。 可是鞋子小了,她穿不进去,袖子也短了,裤腿也短了,她穿上去,像个大孩子偷穿小孩子的衣裳。而且那样粉嫩娇俏的颜色,她深色的皮肤显得越发黑黄。 很丑很丑。 最后还是脱下来了,衣裳上原本颜色艳丽的花朵都被她摩擦的薄透,再后来,断了线,发了黄,她就将衣裳和鞋子都丢了。 她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可是看到栗娘和小满,她才有些恍惚,原来可以不是这样吗? 原来热的出了汗,可以将她抱在怀里喂水擦拭吗? 原来可以在睡着后被叫醒,就生气地哭吗? 原来可以亲手量脚底的长短,然后做鞋袜的吗? 她觉得小满真是娇气,觉得栗娘真是太宠孩子、太惯孩子。 可一边又想,如果自己也有母亲,她会不会这样对自己? 她这么能吃苦,弓马娴熟,娘一定会夸她的吧?也会将她抱在怀里哄着的吧? 或许,会像栗娘一样,一边坐着绣活,一边用温暖的目光看着自己。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 许是盯着栗娘的目光太久,栗娘忍不住问她。 沈珊瑚回过神来,她慢慢得挨在栗娘身侧,挤得栗娘不得不让出大半座位给她坐。 “别挨我这样近,当心针戳中你眼睛。” 栗娘用手肘推推她。 “你们闺阁里的女人,都是这样吗?”沈珊瑚问。 “哪样?”栗娘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温温柔柔的,遇到事情就眼泪汪汪,看着很可怜。”沈珊瑚比划着,“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杀只鸡都不敢的那种。” 她这话,听起来实在嘲讽。 栗娘不愿意理她。 “你说话呀。”沈珊瑚是从来看不懂神色的,见栗娘不说话,推推她的胳膊。 栗娘没办法,生怕等会儿扎针时,被她推搡的扎破自己手指。 “别人不知道。”栗娘说,“但我是这样的。” “遇到事情,我先哭一哭,没有人救我再爬起来。我也手无缚鸡之力,更别提杀鸡。” 她这样坦诚自己的弱,这让沈珊瑚十分震惊。 她是个慕强的人,只有强者才能得到她的尊重。 而栗娘这样弱,别人不会欺负她吗?她怎么可以这样坦然自己的弱? “为什么?”沈珊瑚不可思议。 15. 第 15 章 “什么为什么?” 栗娘奇怪地看着她,将针尖在自己头上刮了刮。 “就是......你这么弱,人家不会看不起你吗?他们不会嘲笑你吗?” 沈珊瑚有些语无伦次。 “会啊。”栗娘低下头,继续穿针,“可多人嘲笑我了。” “那你不应该强大起来,狠狠地打他们的脸吗?”沈珊瑚激动地站起来,浑身的力气像是没处使似的,挥舞着胳膊。 “然后呢?”栗娘问。 “然后?然后你就强大了,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呀!”沈珊瑚恨铁不成钢。 “没有更强大的人欺负你了吗?”栗娘反问。 沈珊瑚哑口。 怎么可能没有?到了金陵,她发现除了明处的冷落嘲讽,更有无数暗处的阴阳怪气。 也因此,来金陵一年,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找机会去寻军营里的裴引光对战。 可爹又觉得她年纪渐渐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和男人厮混,要学着交些闺阁好友。 她日日坐在家中无所事事,如今栗娘来了,她才算有个说话的人。 她有些气馁地重新坐下,“肯定是因为我不够强大,才会让那些人再有欺负我的机会。” “那照你这样想,你弱小时,别人欺负你,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咯?” “当然不是!”沈珊瑚看向栗娘。 她仍低着头缝线,十分认真地样子, “是那些欺负你的人的错是不是?”栗娘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是、是啊。”不知为何,沈珊瑚目光有些闪躲。 “所以啊,别人欺负你,你觉得是自己不够强大,所以受人欺负,你又用他们的逻辑来欺负你自己。”栗娘像哄孩子似的语气。 沈珊瑚有些茫然,“那我变强这件事不对吗?” “对。也不对。”栗娘说,“变强是为了更好的自己,不是为了别人不欺负你。如果你抱着当你更强大,别人就不会欺负你的想法的时候,本质上是你不自信,需要外界的强大认可获得自信。” 沈珊瑚听了半响,有些绕,不说话了。 说实话,栗娘听自己讲这一段,也觉得自己实在太像学堂的夫子了,好古板啊。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其实是想反驳沈珊瑚说她弱这一段。 她从不认为自己弱,强和弱是一种相对概念,强的人难道没有脆弱的地方?说不定,看着外表强悍的人,内心脆弱的和婴儿一样。而外表柔弱的人,内心却十分坚韧。 比如她这样的,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就想过好日子,什么样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她想过好日子的事实。 这个想法坚韧的很! “我听不懂你说的。”沈珊瑚趴在桌子上,“我没怎么读过书,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 “我知道。”栗娘说,“要不要我教你?” “不要!”沈珊瑚立时拒绝,“烧脑子,我不要!” 栗娘笑了,“随你。” 接下来的几天里,栗娘坚守不出门的规矩,生怕再碰上上次那个“买家”,更怕遇见别的人认出她。 心中一直记挂着问裴引光天香楼事件的处理后续,但偏偏他一直在军营里,很晚才回来,那时栗娘又不便去寻,于是一拖再拖。 在重阳的前一日,一直憋在府里的沈珊瑚也闷坏了。 这段时间,她试图学着栗娘,做一个闺阁女儿的样子,学着栗娘绣花、缝衣裳、做鞋子,又跟着她写大字、研究熏香。 她发现栗娘实在是一个自己就能找到无数乐趣的人,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快乐,然后津津乐道,与她说出个一二三来。 而她呢?绣花绣的歪歪扭扭,缝衣也缝的乱七八糟,更别提写大字,居然要从握毛笔的姿势开始纠正,一连握了几日的笔,她本就丑的字更是写的乱七八糟。 还有那熏香,刚一摆出来她就狂打喷嚏,将那些花喷的到处都是,混作一团。 她都不好意思,栗娘倒是很耐心,说:“大家都是这样开始的。我小时刚学写大字,先要握笔,写字还要慢慢地、一笔一划。我急着出去玩儿,根本没有耐心,胡乱划成一坨,就跑出去玩儿了。第二日交给夫子看时,才发现我连墨迹都没有干就将纸叠在一块儿,字都洇过去,黑糊糊的,一个字也认不出。” “之后呢?”沈珊瑚问。 “之后,先生打了我好几个板子,回去我就和我娘告状,让她换个夫子。谁知我娘一点都不心疼我,又去找我爹告状,又挨了几板子,可委屈死我了。” 沈珊瑚听乐了。 “晚上的时候,我娘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和我说,写不好没关系,但不能敷衍。又不是叫你一口吃成大胖子,慢慢地写,有什么关系呢?再然后,我的字就写的还可以啦。” 栗娘安慰沈珊瑚,“所以,你想学就慢慢学,接受自己有个不好的过程,有耐心一点。” 沈珊瑚瞅了两眼被自己练过字就丢一旁的大字,又看一眼绣了两针被扔开的绣绷,叹气道,“其实,我觉得我对这些都没有兴趣,我就爱舞枪弄棒的。” “那就去舞枪弄棒。”栗娘说的很果断,“没人要求一定要学这些才是闺阁小姐,舞枪弄棒的一样是!” 她这样一说,顿时戳中沈珊瑚的心。 她道:“我早想好久了,我们去军营吧?” “啊?”栗娘傻了眼。 “在府里呆着太无聊了,你教的那些,我全部都不感兴趣,我想去找人打架!”沈珊瑚眼睛放光,“我想去擂台上拳拳到肉!” “走吧!我们去找引光哥哥吧!” 栗娘:“......” 但是她不想啊! 由不得她拒绝,当下有了想法,她就跑去林太太处请示。 林太太巴不得她和裴引光多多接触,爽快地答应了。 栗娘又被当做定海神针,拉着一同去军营。 马车上,栗娘一直叹气。 那臭烘烘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意思? 裴引良在时,她也跟着去过一次军营,正遇上士兵训练,领头的喊口号,士兵“轰、哈”叫着,震天的声响将大地都踩的振动,声音吼的人耳膜都发胀。凶煞气简直从头顶冒到天空,形成具象可见的黑云。 除了吵闹,剩余的感受就是脏、臭。 偌大的太阳挂在头顶,身上还披着战甲,泥土、灰尘和汗水在皮肤表面发酵,浓烈的气味熏的人几欲作呕。 所以也只去过一次,再不去了。 沈珊瑚倒是兴奋,带着栗娘直奔军营。 正好今日是节前最后一日的比斗。裴引光让所有士兵一对一比试,胜者再比,再胜者再比,万进千,千进百,百进十,最后这十人可获得十两银子的奖励,而且会有一个荣誉,称为重阳勇士。 每年只在重阳节前比试一次,奖励虽不很丰厚,主要是选拔士兵中出挑的人才,对军功晋升有很大帮助,又能在将军面前露脸,实在吸引人。 两人到时,比斗已经落幕,十名重阳勇士中,有人向裴引光发起挑战。 所有人都被打斗激发了血气,欢呼着让裴引光迎战。 出于这种氛围,裴引光也确实上场了。 栗娘在齐承的引导下下马车,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少年赤裸着肩背,湿漉漉的长发像蛇一样攀岩在他的后背,古铜色的肌肤肌肉虬结,豆大的汗珠凝结,欲落不落。 沈珊瑚登时眼睛一亮,跳下马车,几步上前就踏上擂台。 “引光哥哥,与我打一场!” 裴引光没想到她来了,心有所感,扭头一看,一辆马车下,栗娘正在和齐承说些什么,微笑着点头。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对上他的视线。 紧接着,她像是被烫着一眼,脸飞红霞,将目光收了回去。 裴引光盯着她绯红的脸颊,一时有些怔愣。 见他不理自己,沈珊瑚双眸一眯,伸手就像他的面门锤去。 裴引光感受到拳气,偏头让开,沈珊瑚紧随其后,扭头攻向他的下盘。 裴引光依旧避让。 “出招呀!”沈珊瑚喊道。 “我没说和你打。”裴引光道。 “哼!”沈珊瑚十分生气,“看不起我?” 说着,一记扫堂腿,配合螳螂拳,逼得他出手防护。 “没有,你先别打,嫂嫂来了。” 裴引光蹙着眉,左支右挡,想要离开擂台。 沈珊瑚怎么可能放他走,伸手抓住他赤裸的肩膀,翻身挡在他的面前,依旧拳拳到肉。 “我知道,我叫她来的,你先和我打完,否则我不让你下去。” 裴引光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和她对打起来。 台下,齐承将栗娘引到阴凉处,又叫人给她端来桌椅茶水,好似郊游一般。 栗娘有些不好意思,“哪里要这样伺候,我站一会儿也行。” 齐承道:“一会儿可能不行,沈小姐缠上二爷,没有两刻钟停不下来。” “这样久?”栗娘有些讶异,“她撑得住么?” 齐承笑了,“沈小姐就喜欢累到起不来的感觉,第二日又爬起来找二爷打,二爷都烦她了。” 栗娘也笑了,坐下观看二人打架。 两人的拳脚都是专门练过的,出招极快,拆招也快,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齐承看出栗娘看不大懂,贴心地伏在她身侧小声为她讲解。 栗娘经过他这样一讲解,才算懂得他们动作里的门道。 “这样厉害啊?我都不懂这些呢。” “这不算什么,多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时时小声私语,台上的裴引光余光扫到,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急切起来。 沈珊瑚打的很认真,抓住他的空档,一脚踹中他的的后膝,站在他的身后死死扣住他的脖子。 “哈!你输了。”她洋洋得意地说。 16. 第 16 章 灰扑扑的擂台上,裴引光被沈珊瑚勒着脖子,余光瞥见栗娘似乎站了起来,向他走过来。 他连忙后仰,一拳攻向沈珊瑚的鼻子,径直将她的鼻子打出血,逼得她松了手,这才站起来,与她隔的远些,整了整下摆。 “偷袭!”沈珊瑚捂着鼻子,愤愤道。 栗娘脸上露出一丝惊慌,上擂台后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为沈珊瑚止血,“哎呀,都出血了。” 裴引光见着栗娘小心地为沈珊瑚擦血,有些不满,“是你先偷袭的。” 沈珊瑚从栗娘手中挣脱,道:“谁叫你三心二意,战场上能这样吗?” 裴引光就不说话了,他有些懊悔,默默地下了擂台。 栗娘见状,又觉得他看起来好可怜,心中不忍,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另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他道:“擦擦汗。” 裴引光低头接过,却没有擦汗,道:“我先去洗漱一番。” 他此刻灰头土脸的,实在不好见人。 栗娘点头应了,回去看沈珊瑚。 齐承叫来军医,瞧了瞧她,道:“没事,沈小姐气血旺盛,挨了一拳,顶多青紫一两天,没事的。” 栗娘惊悚,一个女儿家最要紧的就是脸面,鼻子青紫一块,这能叫没事? 沈珊瑚也没将这一拳当回事,等仰头止了血,她便得意地向栗娘炫耀:“如何?我厉害吗?” “厉害。”栗娘夸道。 沈珊瑚十分惊喜,“真的假的?” “真的。”栗娘笑道:“我原看你绣花写字皆不大行,还想着要找找你的长处,让你不必丧失信心。谁知一上擂台,你竟这样厉害,一拳一腿勇猛的很,是个天生的将军。” 栗娘夸人总是能夸到心坎上,沈珊瑚十分开心,又很是得意,将自己方才怎么制服裴引光的过程绘声绘色又讲了一遍,还参杂不少自己的心理想法。 栗娘在旁边听着她说,时不时笑着点头,俨然是个很好的听众。 沈珊瑚越来越喜欢栗娘了。 她一开始最瞧不上栗娘这样温柔没脾气的女人,可她又是想方设法夸她,又是陪她逛街,也不计较她的言行不符合规矩。 不声不响地就将她的脾气全部吞掉,都回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掉进她的温柔乡陷阱里。 就是弱了一点,以后她保护她就好了。 抱着她的手臂去到裴引光的房间,沈珊瑚常来,给她介绍裴引光的住所、还有旁边是干什么的。 她专门指着一间大门紧闭的房间道:“这是浴室,真骚包,打了个架而已,还要专门沐浴。” 门里的裴引光将她的话听的一清二楚,知道她身边就是嫂嫂,而她这样在嫂嫂面前说自己,实在可恨。 栗娘笑道:“你要不要去洗一个?头发都被汗浸湿了,不难受吗?” 沈珊瑚摇摇头,“这有什么?以前从泥里爬出来没力气去洗澡,也就这样睡,睡醒时泥巴都干了。” 栗娘讪笑,她有些受不了。 她这人就是矫情又娇贵,要过繁花似锦的好日子,能不吃苦就不吃苦,更无法理解沈珊瑚这种将苦当做日常的人的生活。 两人在裴引光的书房坐了一会儿,裴引光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他的头发还未干透,冒着白色的热气,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领口没有整理好,露出清晰的锁骨。 栗娘忽而想到,下马车时,远远地望见他的身躯。 雄壮的臂膀,坚实的胸脯,还有紧窄的腰,扭头看她时,眼神中冒着炽热的凶气。 像只盯住食物的豹子,带着原始的狩猎感,吓得她的心脏噗噗乱跳。 当初的少年已经长成男人模样,而她在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点。 “嫂嫂,久等。”裴引光有些歉意。 栗娘站起身给他让座,“没有,就等了一小会儿,方才你和珊瑚的对打,实在漂亮,可是给我开了好大一通眼界呢。” 想到方才,裴引光便有些不好意思。 “让嫂嫂看了笑话,实在不好意思。” 几人交谈了一会儿,齐承来问是否要上饭菜。 众人一看,已经是晚间的饭点。 裴引光让人上来。 等吃完饭,沈珊瑚还不想走,她借口鼻子痛,让裴引光给她另外准备一间屋子。 她才不要回去那个四四方方的裴府去呢。 栗娘想走,她道:“你今日出了这样多汗,不要回去沐浴更衣吗?” 齐承道:“沈小姐以前常来,这里给她留了间屋子,里头有好几套衣裳呢。” 沈珊瑚也跟着点头。 裴引光看着栗娘的表情,知道她不想留着,问道:“那嫂嫂回去么?我送你。” 栗娘有些犹豫,一边是沈珊瑚,她若独自回去,少不了林夫人一顿骂。一边是小满,也不知,她不回去,小满会不会哭。 “我送你吧?”裴引光看出她的纠结,提议道。 沈珊瑚搂住栗娘的胳膊,她现在十分舍不得栗娘,两只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栗娘有些心软,“算了,我留一夜吧。” “好!”沈珊瑚双手双脚赞成,“我跟你一块儿睡,我们俩晚上可以说说话!” 无非又是说今日怎么打败裴引光的,栗娘有些无奈。 晚上,下人抬进来一桶水,有些不好意思道:“水不够,只能灌满一个浴桶。” 栗娘还未开口,沈珊瑚便道:“这有什么?嫂嫂你先洗,我用你剩下的水洗就是了。” 还能这样? “这不太妥当,咱们一人分一桶水,我擦擦身上就好了。”栗娘拒绝,并提出一个新方法。 “没事,你今日又没出汗,没我脏。”沈珊瑚大大咧咧道。 不等栗娘再拒绝,她已经让人去收拾了。 栗娘有些不好意思,只简单洗了洗,正在穿衣服,沈珊瑚大喇喇地推门进来。 “嫂嫂,你洗这样快?”她有些讶异。 “对,没怎么出汗,简单洗洗就成。” 沈珊瑚点点头,当着她的面,直接就脱衣裳进去。 栗娘知道她从不在意这些,可难免会觉得有些面红,她还从未跟别的女子一起洗澡,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出了门,裴引光正在院子里,背对着浴室。 他们的浴室都是同一间,用的木桶也是同一个。 “引光。”栗娘唤住他,正好有事要问他,沈珊瑚总夹在两人之间,她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趁着她如今洗澡,她迅速问了。 “嫂嫂。”裴引光点头喊了一声。 栗娘点点头,就着月光下台阶,走至他的身侧。 院子里的月光很明亮,弯弯的,像女子纤细的眉。< /p>清冷的寒光洒落一地。 她刚洗完澡,青丝披散,一身温暖的气息被风吹散,只余下一片清寒。 拢着衣襟,蹙着眉间,面露忧愁,似有心事。 “嫂嫂,怎么了?”裴引光果然上套,温声问她。 “我......我上次遇见逼我跳池的那人了。”栗娘抬起眼,泫然欲泣,眼眶微红,“引光,他好像认出我来了。” 她没敢说,那人已经认出她来了。 “怎么会?”裴引光的声音轻柔起来,带着几分哄人的语气,“我已经将天香楼全部处理好了,没有人会来到金陵的。那人叫什么?” 栗娘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为此事,已经好几夜睡不好觉,连门都不敢出来。” 她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出门,但裴引光不知是这个原因。 他追问道:“是上次去逛夜市时么?” 栗娘没想到他这样快就猜出来。 点了点头。 “引光,这件事,不能让太太知道。她本就厌我,若叫她知道了,她定要赶我出去的。”栗娘说到这里,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她说的是真心话,但对裴引光全是利用。唯有真心,才更好利用。 “你兄长去世的早,若他还在,我定然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引光,只有你能帮我了。” 栗娘知道,整个府邸里,只有裴引良是真心对裴引光好,所以,只有掏出裴引良来,才更好牵动裴引光的心。 半响,裴引光才开口。 “嫂嫂,你要我怎么做?” 当然是杀了他们! 那些将她骗入天香楼的妓女和将女人当做物品买卖的嫖客,全部杀了! 但栗娘不能这样说。 她是无辜的、脆弱的、温柔的。 她蹙着眉,慢慢低下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引光。” 她含着他的名字,反复呢喃着,泪珠欲落不落。 “引光......引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裴引光被她的呢喃叫的脑中一片混沌,又恍惚想起,救下嫂嫂的那日,她伏在脚踏上,那轻声的呻、吟,在那时,她会唤什么?也这样唤他的哥哥吗? 她的神情那样的脆弱、轻薄,像是轻轻一吹,就会散开的雾。 此刻的她也是这样的神情,那双忧愁的眼睛,紧紧地落在他的身上。 她在担心她的名声,在担心着她的未来。 哥哥去世,没有人能护着她了。 哥哥曾经对他这样好,他接过家族的重担,自然也应该接过嫂嫂,好好的,保护她。 “我知道。”裴引光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嫂嫂,我知道了。” 栗娘目光在他脸上游走,确认他是否真的听懂她的隐喻。 “从未有过天香楼。”裴引光说,“你和小满,是我从一户农妇家接出来的。” 栗娘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中缓缓流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掩下。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引光......” “放心,嫂嫂,我会处理好一切,这件事,永远不会出现在母亲面前。”裴引光说,“相信我,好吗?” 缓缓的,栗娘点了点头。 得了裴引光的承诺,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17. 第 17 章 沈珊瑚很快洗完,她似乎有些着急,腰带还没系好就出来,看到栗娘时,心里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等我就走了呢。” 栗娘见她出来,连忙拭了眼角的泪花,笑道:“没呢,在等你。” 沈珊瑚系好腰带,走到她的面前,观察她:“你......你哭了?” 她扭头看向裴引光:“你欺负她?” 裴引光:“......” “没有。”栗娘连忙拉着她,“月光太好,想起引良了,一时没忍住。” 引良?沈珊瑚忽然想起来,是栗娘的丈夫。 也是她的大表哥,不过不大熟,印象不深刻,好似是个很温柔的大哥哥。 “没事,我们回去吧。”栗娘转移话题,拉着沈珊瑚回去,走之前,她扭头看了裴引光一眼。 二人的目光相对,心意便相通了。 见他微微颔首,栗娘放心离去。 回到房间,沈珊瑚将自己以前的衣裳掏出来,寻了一套浅色的衣裳给她。 “这套给你明日穿。” 沈珊瑚的身量要高些,但袖子挽一挽,裤腿塞一塞,还是能穿的。 两人收拾好明日要穿的衣裳,栗娘顺了头发,率先躺进被窝。 沈珊瑚洗了澡之外还洗了头,坐在烛火下绞头发。 她的手法十分粗暴,一头长发叫她弄的和鸡窝似的。 栗娘看不下去,起身接过梳子:“我帮你弄吧。” 沈珊瑚也乐得她帮自己弄,乖乖坐着让她来。 她的手指很轻软,一点茧子也没有,偶尔触在她头皮上时,酥酥麻麻的,十分舒服。 手法也很轻,先将头发一束束分开,从发梢慢慢向上梳通,很快,一头稻草一样的头发就梳好了。 栗娘又拿了干净的帕子给她一点点绞干。 这通手法下来,沈珊瑚几乎睡着,等栗娘说“好了”,她才回过神来,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你太厉害了,梳的我好舒服。” 她的眼睛亮亮的,几乎带着一点崇拜。 栗娘忍不住笑了,将梳子放至梳妆台上。 “哪儿有这么厉害。”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上床,栗娘掀开被子,给她让了大半块地方。 沈珊瑚径直拱进她的怀里,伸手搂住她的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栗娘略有些不自在,她和曾经的手帕交也没有这样亲密过。 沈珊瑚说:“你身上真软,就像毛茸茸的大母鸡一样。” 栗娘:“......” 原先的不自在瞬间瓦解,她真想将这个把她形容成母鸡的人踢下床去。 沈珊瑚从她的怀里露出头来,“我觉得你很像我娘。” 栗娘:“......大约是不像的。” “不是说长的啦,是说感觉,就是,暖暖的,柔柔的,就像母亲一样的感觉。”她越发将头往栗娘的怀里拱,“你当我娘好不好?我以后叫你娘。” “不好!”栗娘咬牙给她头顶来了个爆炒栗子。 “我可生不出你这样大的女儿来。” “哎呀哎呀!”沈珊瑚在被子里胡乱滚着,撒娇道:“那我叫什么呀?我不想叫嫂嫂了,那太远了,一点也不亲。” 栗娘被她闹的难受,被子拱成一团,被套和被芯都分开了。 “停停停。”她坐起来,叹了一口气,“叫姐姐吧,叫姐姐就亲了。” 沈珊瑚停了下来,也坐起来看着栗娘。 栗娘伸手将被套和被芯重新牵好整理,盖在她的身上,试图将她摁下去。 “睡觉,别闹了。” 沈珊瑚霎时躺下,双手放在身侧,双脚并拢,浑身僵直。 栗娘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两人并排躺着,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照射进来,柔柔地盖在两人身上。 沈珊瑚躺了一会儿,又翻身搂住栗娘。 栗娘感受到她脸颊靠着的地方带着潮湿的痕迹,透过薄薄的衣衫浸在她的皮肤上。 “怎么了?” 沈珊瑚发出细细的哽咽声,她说:“要是你小时候就在我身边就好了。” 栗娘知道她从小没有母亲,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女性长辈教导。 在周围都是男性的情况下,她只能伪装成他们的同类。但女性天性与男性不同,她那份细腻的、隐秘的感触无人知晓,无人分享,于是只能一直压抑在心中。 她没有在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沈珊瑚的头发,直到她睡着。 在这样的月光里,她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来。 母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一生就是相夫教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这样的她,一直为没能给丈夫生下一个儿子而愧疚,但她从不将这些心事说给栗娘听。 她只是告诉栗娘,母亲爱你,非常爱你,爱到良田变成沧海、海水再次干涸,依旧爱。 所以在宋家卷入政治斗争时,向来温柔的母亲邀她一起去死。 这是她的爱。 她无法再庇护女儿,她没办法看着女儿吃苦,也没办法看着女儿被他人践踏、凌辱。 这个传统的女人使用的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带着她心爱的女儿一起去死,这样,在黄泉路上,她还能继续保护她的女儿。 可栗娘不想死,她太想活着了。 因为她也成了一个母亲。 她的女儿还这样小,本来应该是比她还幸福的千金小姐。 她还没有长大,就先丧父。 如果她死了,她年幼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她还没有穿过世上最漂亮的衣裳,见过长大之后才能遇见的美好,品尝一些从未尝过的美食。 她又怎能不在身后护着她去见识那些没见过的东西。 都说为母则刚。 其实不是的。 这是你身体里出来的一块血肉,长成一个小小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却依然无条件地爱你。 她才是你的盔甲,让你无惧生死的存在。 翌日是重阳节,军营里处处张灯结彩。 栗娘起的有些晚,沈珊瑚的呼噜声扰得她一晚上没睡好,直到外头喧嚣起来时她才坐起。 而最令她烦恼的是,穿衣裳时发现,沈珊瑚的衣裳一点都不合身! 她穿上衣裳,望着自己胸前鼓鼓囊囊的一片,又看着镜子里那壮硕的妇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沈珊瑚欢快地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盘子,是军营里的早膳,她捡了一些带过来给栗娘。 她昨夜睡得很好,抱着栗娘像是抱着软绵绵的布偶一样,就是有点热。 见她望着镜子里烦恼,沈珊瑚放下早膳,拿出咬在嘴里的馒头,疑惑道:“怎么了?衣裳不合身?” 栗娘比了比自己的肩膀,“这衣裳......实在显得我太壮实了,好丑。” 沈珊瑚望了望镜子 里的栗娘,又看了看她的肩,“不丑啊,我觉得挺好看的。” 她的衣裳都是劲装,胸口裹的严严实实。 栗娘不胖,但自从生了女儿,胸脯就跟鼓了气似的隆起来,所以她平常都穿敞口或抹胸式的衣裳,这样可以让胸脯的体量看起来没那么大。 但沈珊瑚的衣裳将她的缺陷全部暴露!鼓鼓囊囊的胸脯越发明显不说,显得她的胳膊十分壮硕,整个人都吹气似的胖了十斤不止! “你有没有别的衣裳?抹胸的,或是敞口的,露出一些脖子来的。”栗娘苦恼地问。 “没有。”沈珊瑚摇摇头。 军营里谁会穿这样的衣裳?太女人了。 栗娘没有办法,只好和沈珊瑚吃了早膳,望着自己的模样发愁。 沈珊瑚大咧咧地安慰她,“哎呀,这有什么嘛!我看一些村子里的妇人都是这样穿的,而且也没有很胖,主要是你身上的肉太多,一看就没有锻炼过。以后你跟着我锻炼锻炼,保证你没有大胸脯的烦恼!” 说着,她挺了挺胸,露出一点女性痕迹都没有的胸脯。 栗娘:“……” 她果然还是很不会说话呀! 沈珊瑚的身材栗娘倒也不羡慕。 她喜欢那种刚刚好的,不要像她这样大,女性特征太突出,但也不至于像沈珊瑚那样什么都没有,不看脸,挺着胸脯时前胸后背都分不清。 干嘛要那么极端嘛! 饭后没多久,裴引光来找她们,问今日要不要去登高祈福。 栗娘不想去,这衣裳穿的太难看了,她想直接回去。 谁知沈珊瑚直接就答应下来,见栗娘不想去,连她困恼什么都说的一清二楚。 栗娘羞的满脸通红,别过脸去背对着他们,一声不吭。 裴引光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属于女人间的私密事,他哪里好听? “昨日里,嫂嫂的衣裳我已经叫人洗过晒过,如今天气凉爽,风大,应当干的快。我叫人去问问,若是干了,便拿过来给嫂嫂换上,若是没干,就叫人熨一熨,想来也不耽误什么事。” 沈珊瑚狐疑地看他一眼,难得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很快就催促他,“成!那你快去。” 她就想出去玩儿,特别是如今有栗娘这样的女孩儿做伴,她更欢喜一起出去玩儿了。 裴引光看向栗娘,她背对着众人,闻言,微微侧过脸来,露出洁白如玉的耳垂,微微颔首。 得了她的首肯,裴引光迅速去办,很快一套干爽的衣裳便拿到栗娘处。 栗娘将衣裳换上,鼓鼓囊囊的胸脯总算下去,整个人的身形看着匀称不少。 沈珊瑚道:“我原来从没发现这个衣裳和那个衣裳除了花样子好看有什么区别,你这样一换,我才发现原来穿这样的衣裳真的不一样啊。” 栗娘整了整裙摆,道:“不然怎么会有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说法?” “别说,你穿自己的衣裳确实好看。”沈珊瑚眼睛亮亮的,眼神里满是欢喜赞叹。 栗娘低头浅笑,雪白的皮肤,淡青色的长裙,胸口几支翠绿的青竹,外衫是绿色的。如今天有些凉,她已经不穿纱制的外衫,换成罗衣,料子紧密些,袖摆和下摆都零散绣了几片竹叶。 沈珊瑚几乎看呆了,如今她才悟出,女人和男人的区别。 阳刚勇猛的男人她见得多,栗娘这样像水一样柔润润的女人她几乎从未接触过。 原来,真的不用很强大,也可以征服人啊? 18. 第 18 章 栗娘叫她看的面色发红,瞋她一眼,“昨日我也是穿的这套衣裳,怎么你的眼神像是头一次认识我一样?” 沈珊瑚笑嘻嘻地凑上去,“原是我以前没开窍,不知道什么叫做女人,如今我算是知道了,就得姐姐你这样的,才叫女人。” 栗娘不认可她这话。 “那不是我这样的,都不算女人了?” 没想到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沈珊瑚立刻改正:“不不不,我说错话了,是你这样的,是女人中的女人!” 栗娘白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几人商议着去哪里登高,在舆图上指了半天。栗娘不想爬太高,她没那个耐力。 挑来挑去,选中了附近的一个小山坡。 离军营不远,山也不高,旁边就是林子,可以捕些兔子、獐子之类的小型猎物。另一侧有条小溪,水很浅,但是如今正是游鱼迁徙的时候,里面的鱼肥的很。 商议好后,大家准备一番就要出发。 但这时又出现个新问题:栗娘不会骑马。 她平日出行都是马车,或者双腿,实在不行还有驴车,几乎没有骑马的时候。 去玩的山坡虽不高,但十分不适合坐马车过去,路上颠簸,又没有大路,有时还要下马牵行。 现教骑马肯定来不及了,沈珊瑚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难的?姐姐跟我同乘不就是了!” 她的称呼变了,裴引光头一个察觉出来,但看栗娘没什么态度,便知这是她默许的。 也好,不跟他叫一个称呼,只有他叫她“嫂嫂”。 于是这个问题解决,得以上路。 此行除了栗娘、沈珊瑚、裴引光外,还有齐承一起。他死皮赖脸也要去,沈珊瑚巴不得人多热闹,热烈欢迎,栗娘则无所谓,于是裴引光便同意了。 四人三匹马冲着小山坡去。 行至半路,栗娘还是受不了了,勒住缰绳要求停车。 原来沈珊瑚骑惯了快马,载着栗娘,她十分想显摆自己除了有一身功夫,还有骑马的技术。 偏偏栗娘是个娇贵的,马身上有股马骚味已经很难闻,马鞍很硬磨大腿,沈珊瑚又骑的很快,颠簸的她几乎要将早上吃的食物连同昨日晚上的一起吐出来。 本来想忍一忍,反正也没多远,但谁知越想着忍身体的难受就越发明显。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叫停下马。 一下马她就蹲在旁边吐了起来。 沈珊瑚见她脸色都发白,有些不知所措。 “是、是我骑太快了吗?” “没事。”栗娘起身还安慰她,“我没怎么骑过马,实在颠簸的有些难受,缓缓就行。” 等修整好,重新上马时,沈珊瑚已经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束手束脚的。 见状,裴引光道:“嫂嫂不如和我同乘。” 沈珊瑚闻言,顿时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栗娘太娇贵了,她从未见过这样娇贵的人,真怕一不小心给弄死了。 栗娘抬头看了看,四人三匹马,沈珊瑚已经不敢载她了,和齐承同乘有些尴尬,毕竟是陌生男子,看来看去,只有像弟弟一样的裴引光同乘最合适。 她虽然传统,但没有那么死板,也不愿说丧气话扰了大家兴致,微微颔首答应了。 几人重新骑马上路。 栗娘坐在裴引光怀里,他双手微微环抱着她,既有保护,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而且相较于沈珊瑚,他骑的格外小心,马也很听话,跑起来时,不会颠的她上下抖动。 她有些好奇,摸了摸马毛,很柔顺,一看就是时常打理,也没有什么异味。 “这是我的马,叫玄。”裴引光看出她的好奇。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栗娘的后背靠着他,感受到了这股震动。她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坐直一些,保持距离,可很快又会因为颠簸躺回他的怀里。 最后,她放弃了,干脆放松靠在他的胸口。 反正,裴引良的弟弟就是她的弟弟,而且帮她隐瞒并天香楼的事,又对自己这样尊重,和自己的亲弟弟有什么区别?没必要分那么清。 “单字吗?”栗娘微微抬头,只能看见他微微凸起的喉结和紧绷的下颌。 “嗯。”他的胸腔再次震动。 沈珊瑚听见两人说话,驱马凑过来,大声道:“他这可是汗血宝马!十分珍贵的,出了汗跟血一样!” 她眼馋好久,可这样的宝马可遇不可求。 栗娘这才知道这马这么珍贵,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回应似的回头打了个响鼻,喷出白色的气体。 这匹通体黑色的马确实很漂亮,连肌肉线条都很漂亮,跑起来时,四蹄交替,露出像月牙似的马蹄。 “它喜欢你。”裴引光说。 栗娘有些讶异,“真的么?” “真的。别人摸它它会甩头,你摸它它打响鼻,是喜欢你的意思。” 感受着身后胸腔的震动,栗娘心中也生出几分喜意来。 终于到了山坡上,齐承去拾柴火,沈珊瑚则带着她的弓去林子里打猎,裴引光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挖洞,等会儿烧火用。又削了一根树枝当鱼叉,脱了鞋袜去水里捕鱼,栗娘在一旁看着。 她带了盐巴、胡椒粉和花椒粉之类的调料,等他们捕猎回来就由她来烤。 马被放了绳子在溪边喝水,喝饱之后又自己去草地处吃草。 栗娘时不时看一眼,她有些怕马丢了 齐承先回来,他在林子拾了一大把干柴,架成一个山坡样,迅速地掏出火绒点着。 刚点着没多久,沈珊瑚就回来了,她炫耀着手里的猎物。 “两只兔子,还有一只鸽子,怎么样?厉不厉害?!” 齐承笑道:“沈小姐,哪里来的鸽子?” “我本来想去掏鸟蛋,谁知碰到鸽子妈妈回来,与它进行一番激烈搏斗才成功拿下的!” 沈珊瑚洋洋得意,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小的鸽子蛋放在火边煨。 齐承接过猎物去水边剖肚清洗,裴引光一脸郁闷地回来了。 沈珊瑚见他两手空空,大声嘲笑:“引光哥哥,你什么都没抓到么?” “这鱼很是狡猾,你戳下去的位置和它的位置根本不是一个地方,但你一吓它,歘一下就游走了。”裴引光试图辩解。 沈珊瑚可不听他这些,刮刮自己的鼻子道:“羞不羞?看我的!” 说着,接过他手中的鱼叉,脱了鞋袜就下水。 她的动静十分之大,一叉下去几乎将水溅的三尺高。这就苦了在旁边洗猎物的齐承,无缘无故一脸水,衣裳都湿了大半。 “姑奶奶,别捕了,鱼没捕到,我身上全湿了!” 沈珊瑚送他一个白眼,“湿了就烤火呗,一个大男人那么事多!” < p>齐承:“......” 他算是拿这个姑奶奶没招了,迅速清洗完猎物拿回篝火边。 裴引光已经削好干净的树枝放在旁边,接过齐承手中的猎物穿好,自己一支栗娘一支。 栗娘将怀里装着的小瓶调料拿出来,放在旁边备用。 阳光明亮又温暖,照在几人身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栗娘从未这样玩过,心中颇觉新奇。 她时不时看一眼沈珊瑚,又看一眼齐承,再看一眼不远处吃草的马。 唯独在她旁边的裴引光一眼都没看。 裴引光有心和她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自小就是家里的透明人,父母对他不大热络,甚至十分冷淡;奴仆又对他敬而远之。 因为他的出生导致母亲眼睛瞎了,下人们皆传他是个衰神,是个扫把星,母亲也叫他倒霉鬼,或者瘟神。 家里只有兄长对他好。 但是兄长太忙了,就算他回来,也是有一大堆人围着他问东问西,需要他的关照指点。 于是他只能往旁边站着看他,有时候人太多,他被挤的很远,只能越站越远地看他。 后来长大一些,兄长问他,长大之后想要学些什么。 当时裴府不想再靠战功夺爵,他们培养兄长学文科举走官场。 他沉默很久,说想学武功。 于是兄长就给他安排了老师,教他学武功。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积累战功的路子,才能重振家风。 代替兄长接管裴家之后,他依旧没有改掉沉默寡言的性子,为此十分不讨喜。 有很多人背地里说他不如他的兄长,他都知道。 他其实很想像兄长那样,做个讨喜的人,言语风趣。 但是这太难了。 就像此刻,他坐在这里,想象着要是兄长在,会怎么和嫂嫂说话? 可想了很久,想到手中的兔子肉已经开始滋滋冒油,他还是没想到要说什么。 他有些厌恶自己的沉默寡言。 怎么就能如此愚蠢、如此笨拙呢? 连最普通的聊天都不会! “呀!玄要跑了!”时刻盯着马群的栗娘忽然站起来。 裴引光被唤回神,伸手拉了栗娘一把,“没事的,它不会乱跑。” 栗娘被他拉的重新坐下,有些担忧地问:“那剩下两匹马呢?也不会乱跑吗?” “不会的,玄是头马,很聪明,另外两匹马只会跟着它。”裴引光耐心地解释。 栗娘闻言,莞尔一笑,“原来是这样,我总怕它们会走丢,还一直盯着看呢。” 她想到“老马识途”这个成语,不禁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起来。 重新坐回去,栗娘见肉已经烤的七成熟,将辣椒粉均匀撒上,再烤一会儿再放孜然等调料。 放完自己的,她又替裴引光手上的肉也撒了一些。 “你的马真漂亮。”栗娘手中不停,一边闲聊,“怎么得的?” 她的手指纤细白嫩,在火光下越发明显。 “一年前,参加皇上组织的狩猎大赛,头名的奖品。”裴引光盯着她的手指,上面浸了油,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到,留青镇找到她的那个夜晚。 月色朦胧,她迷蒙着双眼,轻轻舔舐被她咬出鲜血的指节。 也是这样,油亮亮的。 19. 第 19 章 沈珊瑚还在捕鱼,但她此刻已经不是纯粹地捕鱼,更多的是在玩水,一个人玩还不够,还要叫人一起来玩。 她率先叫了栗娘,栗娘举举手中的烤肉道:“那等你玩完就得饿肚子了。” 她不想饿肚子,只好放弃,又去叫裴引光,但他定定地盯着火堆,似在发呆,完全没听见她的声音。 一旁的齐承道:“喂!喂!沈小姐,我也是个活人呐!” 沈珊瑚瞅了他一眼,“这不是怕你衣裳湿了么。” 齐承知道她是在笑话他,当下将上衣脱了掖在腰间,露出精瘦的胸膛,赤脚踩进水里。 他勾勾手,“来,这会子不怕了。” 沈珊瑚哈哈大笑,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胸膛,被齐承抓住,反手将她狠狠摔在溪水里。 栗娘看着吓了一跳,双眼瞪大,没想到他们玩的这么猛。 谁知沈珊瑚爬起来,浑身跟个落汤鸡似的站定,眼中冒出浓重的战意,立刻摆好姿势:“好啊!认真的是吧!” 说罢,一拳直冲齐承面门,被他躲过后,一脚扫向他的下盘。 溪水的阻力很大,扫动时难免有些许滞涩,但这对时常腿绑沙袋跑步的沈珊瑚来说一点也不算事,小腿划过时,溪水几乎真空了片刻。 齐承知道和沈珊瑚打架绝不能三心二意,她下手是真的很,但打起来也是真的爽。 后退两步躲她这一腿,一脚踢起溪水挡住她的视线,迅速前行握住她的手腕,又欲故技重施,将她甩到水里。 沈珊瑚吃了这个亏一次,哪里还能吃第二次,借力翻身,一脚踹在他的背上,硕大的青年面朝溪水,直挺挺地倒下去。 “哈!还敢再来,喝我的洗脚水去吧!” 齐承从溪水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不行了,打不过打不过。” “这才过两招呢,继续!”沈珊瑚还没玩够。 “好了!”栗娘此时唤了一声,打断二人,“来吃烤肉,这兔子烤的可香。” 经她一说,空气中逸散的香味像是有了实体,勾得沈珊瑚肚子咕噜噜叫。 “还打不打?”齐承问。 “不打了,吃饭去。”沈珊瑚摆摆手。 齐承这才松了一口气,没走两步,身后的沈珊瑚猛地扑上来用手肘扼住他的喉咙,腿上一个用力,几乎有她两倍大的男人再一次被她抛到河里。 “咳咳!”齐承从水里坐起来,猛吸一口气,疯狂咳嗽,“沈小姐,你这太过分了吧,还偷袭!” “哼。”沈珊瑚冷笑一声,“你将我扔进水里的时候不也是偷袭?” “但你不是已经扔了我一次么?”齐承不服。 “那是我堂堂正正打败你,刚刚这次才是还你偷袭那次。”沈珊瑚纠正。 齐承双手举起,表示服气。 两人走至篝火旁时,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在石子路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齐承在裴引光身边坐下,沈珊瑚则挤到裴引光与栗娘中间。 裴引光瞥了她一眼,不大想让位置,但栗娘主动起身给她让了位置。 这一来,齐承与栗娘的距离就很近了。 齐承也是时常锻炼的人,胸肌鼓鼓的,臂膀很结实,绷紧身体时能看见腹部有清晰的肌肉痕迹。 栗娘本来扫一眼就结束了,但他大大方方地坐在自己旁边,总忍不住看了又看。 裴引光敏锐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总若有若无地在齐承身上游离。 他转身一看,齐承方才与沈珊瑚在水中打架脱了上衣,已经到火边了都没穿起来。 不知为何,他心中生起一层火气,低声道:“打完了还不赶紧将衣裳穿起来。” 齐承这才恍然,他都没把沈珊瑚当女人看,忘了旁边还有大少奶奶了,连忙将掖在腰间的衣裳穿起来。 栗娘略有些遗憾,少男的身体真是精壮又美妙啊,让她这个寡妇忍不住一看再看。 她将手中的兔子肉给沈珊瑚,又烤起另一只鸽子肉来。 裴引光见状,将自己手中的兔子肉给栗娘,自己接过烤那只鸽子。 他实在贴心,栗娘忍不住对他笑了笑,裴引光心中高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齐承左右一看,两位小姐奶奶吃兔子肉,二爷吃鸽子肉,他们没捕到鱼,难道他吃鸽子蛋? 扒了扒火堆里的鸽子蛋,拇指大小,不够他塞牙缝的。 于是他只好再去捕几条鱼来,正好沈珊瑚没吃够,跟着他一起捕鱼。 栗娘胃口不大,而且肉吃多了腻的很,一只兔子根本吃不完,正纠结要怎么放,裴引光伸手接过,帮她吃了个干净。 不禁感慨,裴引光实在太细心了。 要是她也有个弟弟,应该也就这样了。 吃饱喝足时,太阳已经西移,几人围在篝火边团坐,沈珊瑚提议大家唱唱歌,跳跳舞,热闹一些。 栗娘头一个摆手:“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 沈珊瑚说:“我也不会,我给你们表演一套拳!” 说着,她拍拍屁股起身,蹲下身子起范的同时,眼神瞬间凌厉。 栗娘看不大懂,但隐隐感觉她的动作看着简单,却实在稳,两只脚踩在地上跟树桩似的,一举一动都游刃有余。 等她表演完,众人都十分给面子地鼓掌叫好。 沈珊瑚打完拳,头上已经有汗,她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问:“下一个谁?” 齐承将手举的高高的:“我!我!” 说着,他也起身,以树枝当剑,表演了一套剑法。 破空声时时响起,栗娘看不懂都觉得十分厉害。 等他表演完,裴引光与她面面相觑。 栗娘是真不会唱歌跳舞,打拳舞剑她也不会,不过她倒是会吹叶子。 正想着要不要找片叶子表演一番,坐在一旁的裴引光垂下眸,将叶子含在唇瓣间。 熟悉的旋律响起,栗娘诧异地望过去。 这不是她的曲子吗?她的母亲自创的,只有她会。 一曲终了,齐承的掌声响起:“好!没想到二爷居然还会吹这么缠绵的曲子!” 沈珊瑚也乐了:“我觉得这像姐姐吹的,姐姐你说,是不是你教引光哥哥的!” 栗娘立时举手发誓:“绝不是我教的,不过,这曲子确实是我娘教我的。” 她有些好奇:“引光,你怎么会?” 裴引光的目光有些闪躲,长长的眼睫遮住他的神色,他盯着火堆道:“你……你给兄长吹过。” 众人霎时明了,想是他那时记下来了。 今日正是重阳,又是怀念故人的时候,如今提到裴引良,大家都沉默起来。 栗娘也很是感慨,没想到自己曾经随口吹过的小曲,竟叫他记的如此清楚。 想来,他在过去的三年里,回忆过很多次与兄长一起生活的日子吧。 沈珊瑚最见不得人伤春悲秋,站起来道:“姐姐,就你一人未比赛,你评评谁得第一,谁是尾巴!” 栗娘有心叫裴引光心里舒畅些,笑道:“不消说,吹小曲的人自然第一。” 沈珊瑚不服气,气鼓鼓道:“他动都没动,哪里表演的出色,叫我说,当是我第一,齐承第二,引光哥哥最末!” 几人瞬间乐成一团。 齐承道:“这游戏玩不了,二爷和大奶奶是一家人,咱们比不过。” 沈珊瑚很不高兴,她推了齐承一把,“我也和他们是一家人,你是外人。” 齐承顿时老实:“好好好,我是外人。我是你们的马夫,是你们的骡子,沈小姐一说‘驾’,我顿时四只脚“嘚儿嘚儿“”地跑。”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 太阳彻底落下时,几人才收拾东西回去,裴引光跟 着他们一起回裴府。 还是坐的来时的马车,车厢较小,裴引光坐不进去,他只好在旁边骑马。 今日是重阳节,但林太太从不过节庆日子,大家回了屋也就散了。 栗娘去林太太处接小满,许嬷嬷说小满今日哭了好几场,心里想她想的不行。 栗娘听的心疼,抱着她又搂又哄,本来已经不哭的小满,被她一哄,想到自己的委屈,又哭了起来。 林太太向她打听这两日沈珊瑚和裴引光的相处情况。 栗娘仍不觉得沈珊瑚能和裴引光合适,虽然看着一个阳光热情,一个低调内敛,但实则都是脆弱敏感的人。 玩的好时还好,不好时,谁也不会低下头去认错,总不能天天让她去当和事佬,这怎么能行呢? 但这话林太太肯定不爱听。 “这两日我看来,品貌身份是极相宜的。”栗娘挑着好听的话说,“只是,我瞧他们只有兄妹情谊,没有男女之情......” “这就够了。”林太太打断她。 夫妻做到最后,终究会变成亲情,对对方不讨厌,心中又有一份责任,其他的都不重要。 栗娘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林夫人又道:“再过半月就是中秋,那日,我会宣告他们二人的婚事,你可以提前和珊瑚说一说,叫她心里有个准备。” “那二爷呢?”栗娘问,“不需要提前告知一下吗?” “他?”林太太哼笑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有什么意见?就他那样的,娶到珊瑚这样好的妻子是他的福分!” 也就是说,完全不顾裴引光的意思了。 栗娘只得在心里叹口气,道了声“是”,慢慢踱步回去。 走到半道,就看见沈珊瑚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走,看见她的身影,眼睛一亮就扑过来。 “姐姐。”她唤了一声。 小满搂着母亲的脖子,伸手将沈珊瑚推开,乖乖地叫了一声:“姑姑。” 沈珊瑚抓住她的小手晃了晃,“别叫姑姑了,我现在是你娘的妹妹,你叫我小姨。” 栗娘哭笑不得,“她本就分不清姑姑啊小姨什么的,你这样说,她越发分不清了。” 三人慢慢走回去,小黍在前面打着灯笼,玉莲在身后跟着。 “我有件事,要与你说一说。” 想到林太太的话,此时正是个好时机,她想问一问沈珊瑚的意思。 “什么事?”沈珊瑚偏头看她。 “你......你喜欢你表哥吗?”栗娘问。 “引光哥哥吗?”沈珊瑚晃着脑袋,完全未放在心上,“喜欢呀。” “不是你的那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栗娘提醒她。 “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沈珊瑚搞不懂,“喜欢不就是喜欢么?就像我喜欢你,也喜欢引光哥哥。不过,我更喜欢你一点。” 听她这话,栗娘就知道她还没开窍。 不过也能理解,她才十五岁。 栗娘十五岁时也不开窍,有男孩子喜欢她,给她送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她就甜甜地笑:“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栗娘最喜欢你了。” 对方紧张地看着她,问:“那你嫁给我可以么?” 栗娘立刻警惕:“不可以!”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她知道不能嫁人,嫁人就要去男方家里,给他生了宝宝才能走。 她还不想离开父母,也不想生宝宝。 后来遇见裴引良,她才知道什么叫喜欢,那人冲她一笑,她的魂就飘飘荡荡地跟他走了。 后来更是跟着他不远万里来到金陵。 也不管什么会离开父母呀、要生宝宝呀这种事,只要和他在一起,喝白水都是甜的,空气里散发着迷情药似的,让她一看见他就晕乎乎的。 幸好,对方见了她也是一样。 20. 第 20 章 “喜欢就是,对方一出现,你就知道,是他了。”栗娘说,想到裴引良,双眸柔和下来,“你喜欢引光吗?” 沈珊瑚闻言,泄了一口气,“按你所说,应当是没有这种喜欢的。为什么要问这个?” 栗娘慢慢斟酌着用词,“太太很喜欢你,想要你做她的儿媳,所以想让你和引光成亲。” 沈珊瑚随意地点点头,“可以呀,我喜欢引光哥哥,喜欢你,也喜欢太太,我们一起做一家人,不好么?” 为什么姐姐要露出类似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珊瑚。”她说,“若你成婚以后,出现一个——他一出来,你就知道是他了的人,那你怎么办呢?” “没缘分呗,他来晚了我有什么办法?”沈珊瑚耸耸肩。 栗娘沉默下来。 沈珊瑚凑过去,“嫂嫂,这个人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出现的,是吧?我没有必要为了以后的可能,扼杀现在的快乐。” 栗娘对上她的目光。 “而且,我想一想,能和你、和引光哥哥、和太太成为一家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至少,现在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能让我更加开心。” 栗娘笑了笑,心中还是不认同,但她不说话了。 重阳节结束后,宫里办了一个赏菊会,之后又将众多稀有的菊花分赠给各个府上。 作为亲妹妹的明喻公主自然拔得头筹,分的最多、最名贵的菊花。 裴府也分到两株,一株绿菊,花瓣和蟹爪一样张牙舞爪的,一盆是□□,花蕊很大,香味很浓。 林太太一盆给了栗娘,一盆给了沈珊瑚。 很快,明喻公主也办了个小型的赏菊会,都是宫中分下来的菊花,花匠们养的很好,邀了多府女眷前去观赏。 裴府也收到请柬。 原来的林太太是从不参加这种宴会,她眼睛瞎了,府中又没有其他女眷,有什么必要参加? 而重阳之后,沈珊瑚是林太太钦定的二少奶奶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裴府的下人都知道这件事,唯独将裴引光蒙在鼓里。 如今栗娘回来,沈珊瑚也即将成为裴府的女主人之一,难免学着一些人情世故,她便将请柬给了栗娘,让她带着沈珊瑚一起去。 走之前,她将栗娘叫过去叮嘱:“明喻公主家的那位世子,约莫到了年纪是要相看儿媳了,你们不必打扮地太出挑,过去认认人,和女眷们有些交集即可。” 自己儿子年纪不大记得,别人的儿子倒是记得清楚。 栗娘心中吐槽,面上却笑盈盈地答应了。 沈珊瑚听说要去赴宴十分不耐,不光栗娘给她的衣裳全部揉成一堆扔掉,还动手推搡想为她描妆梳头的丫头。 她力气大,吓得女孩儿们连忙找了栗娘来。 栗娘急急赶过去,问道:“怎么了?珊瑚,为何发这么大脾气?” 沈珊瑚抬头,一双眼通红:“去参加那种宴会做什么?都笑话我吗?” “谁笑话你了?” 沈珊瑚用力抿唇,重新将头埋进腿间,半响,才听得闷闷的声音传来,“所有人,所有人都笑话我。” “我穿这样的衣裳不好看,走路姿势不对,喝茶方式不对,坐的也不对,还有说话、行礼……这些我都不会。” 她哽咽着说:“都笑话我……都笑话我……” 栗娘哑然,心中约摸已经猜到她为何不肯去参加宴会了。 她摸着她的肩,轻声道:“没事的,这次有我,我都会,我教你。” 沈珊瑚抬起头来,声音沙哑:“非要学么?” 她不想和那些人一样。 栗娘叹了一口气,道:“珊瑚,做世家子女、媳妇都是这样的,因为你代表的不仅是自己的脸面,更是你夫家的脸面。” “你若想做裴氏的宗妇,这是必须要做的。” 她曾经也为此事厌烦过。 刚嫁入裴府时,裴府尚不像如今这样门庭冷落,林夫人不大参加宴会,但请帖如飞花般送进来,栗娘也要学着处理。 她父亲是达州主簿,与达官贵人们迎来送往,她在家中耳濡目染学过不少。 金陵和达州的规矩不一样,但总体大差不差,她适应的很快。 后来发现自己丈夫还是有点地位的,不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接待,她便开始偷懒,有些能不去的就全推了。 重回金陵的这段时间,也就明喻公主递的帖子有些分量,剩余人多是想攀附的,不大重要的,她都给拒了。 现在完全不用担心应酬之事。 自三年前,裴氏父子用命死战,打得南方想要割据的都督都退避三舍,如今再没有大战争。 裴府虽有兵权,但本朝崇文不尊武,若无战争,武将几乎没有复起的机会。 引光也是可怜,一身好本领,却没有施展的时机。打仗时他尚年幼,不打仗了他却掌权,赶不到好时候。 沈珊瑚不作声,很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情绪已经平静。 “姐姐,帮我挑一身合适的衣裳吧。” 这就是妥协了。 栗娘起身为她找合适的衣裳。 她皮肤是小麦色的,穿些浅色便显得皮肤有些黯淡,穿太艳的颜色又太过张扬。 她挑了半天,找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同色的外衫,配了一些亮色的挂坠。 又叫人给她梳了一个双环飞仙发髻,用金环镶五彩宝石为底座,后面系了一根同色丝带。 这样一打扮,就有了几分金陵贵女的模样。 栗娘给她亲自上妆,并未上煞白的铅粉,只描眉涂唇,眉目飞扬,看着是个极神气的姑娘。 “好了,你瞧瞧,可满意?”栗娘放下手中的口脂,让她对着镜子看。 沈珊瑚左看看,右看看,颇为惊喜。 “原来,不用将脸涂的很白也很好看嘛!” “你本来就好看。” 栗娘夸赞,随后又教了她一些礼仪规矩,沈珊瑚大都知道,但她还是很紧张,又细细地听栗娘讲。 “到时,你会在我身边的吧?”沈珊瑚有些担心。 “会的。”栗娘默默她的背,安抚她,“别怕,没事的,我一直会在。” 听了这句话,沈珊瑚深呼吸几口,郑重地点点头。 公主的赏花宴并未在府上开展,而是在一个名为青玉斋的庄园里,这个庄园是前朝一个贪官的院子,本朝赐予明喻公主。 青玉斋修的极为精巧,小桥流水,假山环绕,堪称一步一景。 赴宴那日,栗娘穿的更加低调些,一身浅绿色的长裙,梳了最普通的圆髻,所有头发在发顶收拢成团。带了 那日裴引光买的一整套头面,金色的发冠,镶嵌着几颗红色的宝石,没有珍珠、坠链做为点缀,整个人素雅得像支翠竹。 到了青玉斋,沈珊瑚搂着她的胳膊,几乎寸步不离。 有些以往打过交道的贵妇人对栗娘还有些印象,栗娘便为沈珊瑚一一引荐。 众人都是人精,得知这是兵部侍郎之女,林太太的妹妹,却由裴府的大少奶奶带着出席宴会,再想一想裴府如今的情形,心中已经了然七八分。 必然就是裴府下一任的主母了。 众人闲聊着,栗娘带沈珊瑚认识了一些人,便坐在一旁喝茶,有人来就起身相互介绍一番,若没人来,便小声与她说话。 慢慢的,沈珊瑚也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放松下来。 今日的宴会是明喻公主的儿子,齐远侯世子相看女眷的,所以在场也有很多与沈珊瑚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儿。 栗娘有心让沈珊瑚结识一番,便鼓励她上去交谈,而自己则坐在原地等着,若有搞不定的再来寻她。 沈珊瑚犹豫着起身,找了几个女孩儿互相认识,十分顺利,便越发放松起来。 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或许是公主举办的宴会,所以大家都不敢随意奚落别人? 总之,她没有刚来时那么警惕了。 栗娘坐了一会儿,远远地观察她,见她渐渐放开,也松了一口气。 起身围绕着四周赏起花来。 她原想着青玉园都是矮树、竹林什么的,绿色居多,自己穿一身绿色定然不出挑。谁知今日是来赏花的,四周俱是五颜六色的花,来的小姐太太们也都穿红着紫,倒显得她一身浅绿色格外清新起来。 远远地,谢回舟一眼就看见了她。 今日的赏花宴,他是万般不愿意来参加的。 但明喻公主难得出面哄求他:“阿舟,你潇洒了这样多年,父亲母亲从未对你有任何的要求。如今你也到了年岁,母亲只求你一件事,为谢家留个后吧。” 他不知道这是哄还是求,亦或是别的什么。 但是母亲难得与他说这样一大长串的话,他心软了,迷迷糊糊中,那一身红袍就上了他的身,紫金冠也自己戴上他的头。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在青玉园的清凉台中。 眺望远方,赏花处一览无余。 陆陆续续出现的女眷们各个穿着艳丽,人比花娇。 他却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又回想起母亲的话来,心中反复斟酌,竟觉察出不一样的意思来。 何为“为谢家留个后”? 他此生唯一的作用,就是为谢家留个后吗?有这样的不堪吗? 人人都说疼他爱他的母亲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是爱他吗? 他不敢深思,又不得不深思。 直到看见栗娘的出现。 她一身素雅绿衣,头戴简约的金冠,举手投足时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一定要娶的话,也要娶这样的女人吧? 不过,一个曾经做过妓子的女人,不知母亲得知这个消息,会作何反应? 他心中激动起来,立时让人去查栗娘的现在身份。 几乎迫不及待想将她带到母亲面前了。 至于她的丈夫——无论是谁,杀了便是。 21. 第 21 章 才走过一小会儿,有个侍女来到栗娘身边,附耳道:“夫人,公主邀您一会。” 栗娘有些奇怪,自己从未与明喻公主打过照面,就连见她也只是在众多妇人之间一齐行礼,从未单独说过话,好端端的,她找自己做什么? “敢问,是有何事需私下说吗?”栗娘有些警惕。 那侍女笑道:“夫人同我来便是了。” 栗娘不动。 这青玉斋里这样多人,安知没有坏心眼的人。 她自认与大家无冤无仇,更无纠葛,但也不保证让人家对她有没有什么意见。 这侍女无凭无据就想将她叫走,怎么可能? “你说你是公主身边的人,有什么证据?” 侍女似是早就聊到她的警惕,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牌。 栗娘接过手牌,通体玄黑,金丝掐边,上用金粉写了“公主令”三字。 对着光,隐隐能看到凤凰的暗纹。 确实是公主的手牌。 侍女收回手牌,笑道:“夫人,这边请。” 栗娘有心叫沈珊瑚同自己一起去,侍女纤腰一扭,挡在她的身前。 “夫人,公主只叫了您一人,还请不要张扬。” 栗娘心中漏了一拍,脑中迅速搜罗自己是否有得罪什么人,怎么偏偏公主只召她一人? 但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 她来金陵一个月,处处与人为善,从不跟人起任何争执,更别说得罪什么权贵。 想来,也不一定她犯了什么错。 她理了理头发,起身跟着侍女往清净地方走,绕过几座小桥,转眼便到了一座阁楼下。 阁楼高三层,最底下一层门窗紧闭,第二层有窗无门,四面通透,三楼则是仅有几根柱子支撑屋顶,视野越发开阔。 走到门口,上书“清凉台”三字。 这里几乎是青玉斋的最中心,也比周围的房屋高出一大截,在最顶楼往下望,可以将整个园子的风光尽收眼底。 侍女将她带至门口,停下脚步。 “夫人进去即可,公主在三楼等您。” 另一边的沈珊瑚很快发现栗娘不见,她略有些慌张,问了几人,都道没注意。有一位太太说,见她被一位侍女叫走了,至于是谁的侍女,人太多,不大认得。 她十分心慌,但又不得不坐下继续交际,栗娘教过她,在这样的场景,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头一个镇静下来。 不然,很容易叫看不惯你的人抓到把柄上来找茬。 但她的慌张还是被人看出来了。 几位女孩儿见她落了单,又心神不宁地坐着,顿时知道她身后无人倚仗,便凑了过来。 沈珊瑚仅一眼就认出了她们。 三人都是文官的女儿,地位最高的是户部侍郎之女柳巧儿,她生的膀大腰圆,皮肤白皙;地位最低的是一个中书舍人之女,名为李姝姝,身材清瘦,五官单薄;另一位地位不高不低,却是几人中最漂亮的一个,父亲是给事中,名为林琦,她生的匀称,五官精致。 三人站在一起,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十分招人眼球。 但对沈珊瑚来说,就格外可怖了。 她现在都记得,第一次参加宴会时,就是户部侍郎之女,柳巧儿十六岁生日宴。 父亲刚刚升任兵部侍郎,来到金陵,同僚女儿生日,自然要前去敬贺,也是结交人脉。 沈珊瑚头一次参加这样的贵女宴会,表现得格格不入。 先是大家都穿的裙子,她却是一身灰扑扑的劲装,在花红柳绿的女儿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柳巧儿觉得她十分不懂规矩,一点也不重视这场宴会,更加不尊重她。 又觉得沈珊瑚就是来抢风头的,以为自己穿的独特些,就能在女儿堆里冒尖儿。 当时就对她生了怨气。 后来沈珊瑚再次参宴,经许嬷嬷指点,终于知道要穿裙子、抹胭脂,又遇上柳巧儿几人。 柳巧儿一看,好呀,参加我的生日宴就一身灰扑扑的劲装,人家的宴会就穿红着绿的,什么意思? 沈珊瑚哪里知道她的心思,见了几人,还觉得上次见过,主动上前打招呼。 柳巧儿见她的妆画的和鬼一样,便跟着手帕交们嘲笑她。 一开始,沈珊瑚还没听出来,但反复几次讥讽,众人意味不明的笑,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呆呆地坐着,众人越发取笑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所有人都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捂着嘴,斜斜的用眼睛瞧她,那样的羞辱与不屑,几乎让她面红如血,坐立难安。 再之后,她便不想去参加这样的宴会。 可沈父觉得,女儿大了,该有些同龄的女孩儿做伴,去这样的宴会多多交流,能交到更多的朋友,岂不好哉? 他不知道她的难堪与无助,只一遍遍地推着她去参加那样的宴会,一次次让她承受众人异样的眼光和羞辱。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她恨不得用剑将她们全部砍死,让她们再不能说话,这样就能安静了,就不用听她们的嬉笑和不屑的眼神了。 可是她不能,在这样的场合,她只能低头沉默着,装作瞎子、聋子、哑巴。 如今再看见三人,之前所有不堪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她的身体瑟瑟发抖起来,她却浑然不觉,好半响,她才听到自己牙齿在口腔里“磕磕”颤动。 “这不是沈小姐吗?”柳巧儿上前,“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呀。” 沈珊瑚看着她的脸,眼前出现重影,声音也被消融,她好像坐在海浪里翻滚,脚底下的地也在起伏,几乎坐都坐不稳。 林琦上前,很是亲密地坐在她的身侧,又拉起她的衣裳上下翻看,“今日穿的真漂亮,跟以往一点儿也不一样了呢。” “唉,那肯定和咱们这些庸脂俗粉不同,沈小姐呀,一出相,就是要最漂亮的嘛!” 众人一言一语地说着,沈珊瑚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紧紧地握着拳,指甲掐进肉里。 姐姐呢?她不是说会在一旁陪着她的吗? 她不是说一直在的吗? 我动不了了......快来救救我......姐姐...... 快来救救我...... 侍女推开清凉台的门,入目的是两张太师椅,贴着一架木制的屏风,两侧各两张圈椅并一张小几,看起来像是聊天喝茶之所。 右手边是朱红色的楼梯。 她迈步上去。 二楼更空旷些,中间一张石质圆桌,四方小圆凳,风吹进来,十分凉爽。 再上三楼,入目的便是粉色的纱帘,朦朦胧胧,预约透出里头坐着的人影来。 那人影瘦削,红色袍子,漫不经 心地背对着他。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栗娘当即转身下楼。 “宋栗娘,年二十有二。” 那人慢悠悠道。 这声音,栗娘当下便听出,是曾经那位“买家”。 今日是公主办的赏花宴,大家心知肚明是为了她的小世子选妻,场上根本没有男人。 那这个拿着公主令牌,邀她过来的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齐远侯世子,谢回舟。 早知道他身份不凡,没想到这么不凡,真是难招惹。 “父亲是达州主簿,家中独生女。十七岁嫁至金陵裴氏长子裴引良为妻。后南方反叛,丈夫与其父裴老将军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父母接回达州,生一女小满。今年年初,父亲结党营私下狱,全家关押,后裴氏求情,得以携女北上,回到金陵。” 谢回舟慢慢念着他查出来的信息。 栗娘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握着红木楼梯扶手。 “欸,你说,这里怎么没写你曾经流落至彭州留青镇的天香楼啊?做过一个月的‘三两娘子’呢!” 谢回舟十分疑惑。 “宋夫人,你说呢?” 说什么? 只能说倒霉!倒霉!倒霉!!! 再转过身时,栗娘的情绪已经平复了。 “郎君忘了?上次见面时,您答应我不说这件事的。” 谢回舟也扭过头来看她,垂眸浅笑,端庄舒雅,确实是金陵贵妇人的模样。 “我只说,见着你之后,不揭发此事罢了。” 谢回舟道,“你骗我的事该怎么算?” 他望向她的手指,上面的伤口已经好全,娇嫩白皙,哪里还是他上次见时那粗糙红肿的模样。 这是指上次夜市茶楼里那次。 她骗他说自己嫁人为妾,受太太磋磨。 事实上她是裴氏的遗孀,正经的大家奶奶。 一阵猛烈的风吹来,粉纱飘起又落下,拂过栗娘的手背。 两人的身影俱在这样的纱幔中若隐若现,只余一道模糊的影子。 栗娘正想着要怎么狡辩,谢回舟忽然招手,“过来。” 她握紧拳头,慢慢地走过去。 走至谢回舟面前,她才看清他。 他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衬得他的气色越发红润,紫金头冠将墨发拢起,一根玉簪横穿。 “这样小心翼翼做什么,小爷又不会吃了你。”谢回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带到自己的怀里。 栗娘归然不动。 “郎君既然知道我是裴氏的遗孀,就不该如此轻慢对我。” 谢回舟笑了,“叫小爷什么?” “......谢世子。”栗娘咬牙唤出他的身份。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明白,别说你是裴引良的遗孀,就算你是裴中海的遗孀,小爷叫你过来,你也得乖乖过来。” 裴中海是裴家两兄弟的父亲。 照谢回舟这样的说法,栗娘脑中想象了一下,如果他这样轻慢地叫林太太过去,林太太会作何反应? 应当是直接提起自己的盲棍,将这厮打落花流水吧? 毕竟人家那是真正的巾帼豪杰。 至于她? 栗娘不甘不愿地坐至谢回舟一侧的凳子上。 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先装鹌鹑吧。 22. 第 22 章 如今已经入秋,白日里的燥热喧嚣渐渐退却,秋风渐起。 三楼的清凉台更是被风吹的帘幔飞舞。 谢回舟呆呆望着。 初初得知她的身份时,有一瞬间,他想退缩 不仅是因为她是裴氏的遗孀,更是因为她的丈夫曾经是他最敬佩的那种人。 为人正直谦逊,后为国捐躯,几乎没有任何污点的存在。 他的妻子,也不应受他这样利用。 但他仔细思考过后,又觉得,如果栗娘嫁给他,他会好好对她的。 毕竟她这样温柔,完美符合他想象中妻子、母亲的形象。 他问:“你想改嫁么?” 栗娘瞥他一眼:“世子想娶?” “嗯。”谢回舟认真地看着她,“你嫁我就娶。” “行,你娶我就嫁。” 谢回舟:“……” “小爷我认真的!”谢回舟十分不满。 “我也是认真的。”栗娘摊手。 谢回舟顿时生气了:“不要学小爷说话!” 栗娘想说她没有学,但是看这爷的脾气……她选择闭嘴。 “小爷我哪里不好?上次你也说了,家世好、容貌好,我爹娘也是好相处的人……小爷我还很有钱……”他一一数着。 栗娘打断他:“所以呀,谢世子,我说了,你娶我就嫁。” 两人四目相对。 谢回舟瞬间读懂她的眼神与她的言下之意:公主与侯爷不会同意他娶她的。 遑论她是个寡妇、带个孩子这件事,就单单她是裴氏的遗孀,公主和侯爷就不会同意。 齐远侯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十分之高,几乎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左右皇上的判断,朝堂之上更有不少他亲自提拔起来的人。 明喻公主又是皇帝的亲妹妹,而且是唯一的妹妹,深受皇上信任。 哪怕裴氏如今不复用,但在武将间的威信地位还是十分之高,手中握着十万兵权,是皇上重视的存在。 皇帝就是再信重,也不可能让齐远侯一家文武皆占鳌头。 如今,齐远侯与明喻公主不被皇上忌惮的原因,无非就是他们只有一个儿子谢回舟,而这人还十分不争气。 招猫逗狗、胡作非为! 这就是他们的把柄,他们的软肋,也是皇上放心继续信任他们的原因。 在今日之前,栗娘一直猜测谢世子可能是个假草包、真名士。 不过是为了皇上放松警惕所以故意做出一副草包样罢了。 直到今日得知谢回舟就是之前那天香楼花八百两买她一夜的人……确认是真草包了。 但她更想不明白,明喻公主和齐远侯如此聪慧卓绝的人,居然真真养出来一个草包儿子? 难道这就是天道互补,极阳必极阴? “你等我去求我娘。”谢回舟说,“你小看小爷,一个寡妇而已,小爷想娶就娶!” 他斜眯着眼,一条腿踩在脚踏上,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栗娘有些奇怪,“为何非是我?” 今日青玉园里那样多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女孩儿,各个都出类拔萃,也全都是为他而来。 她自认确实有几分姿色,但绝对没有到让人一见到她就疯魔一般非她不娶的地步。 “想是你就是你咯。”谢回舟虚虚望着远方,那里正是赏花人群最多的地方,他的公主母亲出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人带入水榭中喝茶歇息。 他忽然想到出门前,公主对他说的话:“今日的赏花宴,来的都是各大家族的女儿,你看中哪个,只管和母亲说,母亲定然为你求娶到。” 有些好奇,若是他要娶的人,是个寡妇,还是裴氏的寡妇,一向对他百依百顺的母亲会为他求娶吗? “你身份低,没有靠山,丈夫又死了。不改嫁,难道等着你那个死人脸小叔娶个厉害的主母进来,让你无地自处?”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戳人心窝的话。 身份低? 丈夫死了? 死人脸小叔? 说实话,谢回舟的每句话都在栗娘的怒火上添柴。 有人求娶是这样的吗? 将人贬低地一无是处,再大义凌然地说:“哎呀,看你可怜的,我来拯救你吧!嫁给我你就能过好日子啦~” 呸! 臭不要脸! 鉴于谢回舟的身份,栗娘只在心里唾骂。 “那真是多谢世子好意。”她咬着牙道谢,“不过,我的事,还轮不着谢世子操心。” 被栗娘拒绝,谢回舟倒是有些意外:“原来你真是贞洁烈女啊?为裴引良守节?” 那倒不是。 如果谢回舟是个正常人,有个公主母亲、侯爷父亲,那栗娘保准拎着包问他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但谢回舟偏偏不是。 栗娘就是再想要荣华富贵、再想过好日子,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是个火坑也跳吧? 嫁给他,日子简直有意思极了,恐怕她天天晚上会气的睡不着觉。 想了半响,栗娘还是把怒火压了下去。 “谢世子,我斗胆问您一句,您觉得婚姻是什么呢?” 她问的认真,谢回舟不得不思考片刻。 “唔,找个看的顺眼的女人,成亲,生子,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谢回舟略有些苦恼。 婚姻不就这档子事吗? “恕我不能苟同。”栗娘道,“婚姻对我而言,是选一个伴侣,我们相互依靠,相互扶持,相伴到老。” 很显然,谢回舟不是那个可以依靠、扶持的人。 “但是你的伴侣也没能伴你到老啊!” “但是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做到了,与我相互依靠、相互扶持。” 说到裴引良时,她的目光很显然认真起来。 谢回舟有些羞愤,栗娘的话几乎赤裸裸地在说他无法担当起责任,无法作为一个男人、丈夫的存在让她依靠。 可他是齐远侯世子啊!他母亲是公主!他舅舅是皇帝! 在这样的身份下,只要他不造反,他就能过一辈子好日子! 还不够让她有依靠吗? “滚!” 两人中间小几上的茶具被谢回舟一把扫落,里面的茶水滚烫,栗娘手背上溅到几滴,烫的她惊呼一声,忙不迭起身退后几步。 谢回舟只是想发个脾气,表示一下自己的愤怒,没想到会烫到栗娘。 他连忙上前查看:“没事吧?烫着了?” 栗娘将手收至身后,“没有,谢世子,您还有话要说吗?” 鲜明的拒绝让谢回舟的情绪再次回弹。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娶你,是你的荣幸!什么相互依靠相互扶持,有小爷的身份在,小爷就是你的依靠!” “是吗?”栗娘毫不客气地反问:“那么,哪一样是您靠自己得来的呢?” “你敢这样和我说话?”谢回舟几乎有些不敢置信。 栗娘也忍够了这个坏脾气的大少爷。 “怎么?不过说两句话就生气了?就您这样的性格,日后吵起架来,我岂不是得要日日道歉、日日哄您?” “再者,您张口便说要我嫁给您,但从古至今,有那一桩求娶不是三媒六聘?那一桩不是请了媒人上门去求?您私自让人将我请来,本就十分不合礼制规矩。又想在这里让我许下嫁您的承诺,这真的不是无媒苟合吗?” “其三,您说以您的身份,日后必然是我的依靠,那日后我与您的靠山起了争执,您能帮我说话吗?公主侯爷厌恶我,您会帮我说情吗?” “您不会!” “因为您的权势、您的倚仗全部来自于公主侯爷!” 栗娘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像刀子一样割谢回舟的心。 “您有自己做主的能力吗?您想娶我,还得去求求您的公主母亲呢。” 字字犀利,字字扎心。 谢回舟咬着牙,死死地瞪着眼,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已经通红。 “你、你这样羞辱我!” “世子误会了。”栗娘道,“从未羞辱,只是实话。” 说罢,她也不看谢回舟是什么表情,转身离开。 “站住!” 谢回舟叫住她。 栗娘脚步不停,裙摆蹁跹着下了楼梯。 “小爷叫你站住!” 谢回舟往前走了两步,再度叫住栗娘。 转过楼梯,栗娘迅速下到一楼,开门,侍女仍守在门口,见她下来,微笑着看她。 栗娘瞥她一眼,一言未发,出了清凉台,向赏花处走去。 沈珊瑚被柳巧儿三人围了一圈,奚落半响,终于等到公主来,转入水榭。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着,心中还在想着栗娘去哪儿了。 刚坐下,那三人又围坐过来。 沈珊瑚心中气闷,觉得这三人真是过分,那么多人,就追着她杀么? 柳巧儿手中端着一杯清茶,她手腕素白润泽,十分饱满。 “沈小姐,怎么坐的这样偏僻?我们好歹也是老熟人,何必如此生疏?” 沈珊瑚不说话,任由三人将她再次围裹。 周围不大熟的太太小姐们只以为是几人交好,都散开各自玩耍。 “我才知道,原来沈小姐今日,是跟她表嫂来的。就是裴小将军的遗孀,那位宋夫人。”林琦笑道:“你们还记得么?早几年,她方嫁来时,女眷之中掀起好大一通波澜。” “记得,怎么不记得,说她漂亮、聪慧,跟个人精儿似的。我娘她们还说裴小将军这样好的郎君,怎么娶了达州的小户之女?”柳巧儿也跟着接话。 “可恨我们那时年纪小,没有相处过,不知今日可有机会再见见?”李姝姝道。 沈珊瑚不知她们这是何意,怎么态度转换的这样快,先前不是还在讥讽奚落她吗?怎么这会儿又开始夸赞起姐姐来了? 但她们说的这些是她从未听过的事,她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听起来。 “不过,现如今可不一样了。”林琦语气一转,“裴小将军去世,如今裴家是二爷做主。他尚未婚配,若是......有女子嫁过去,就是裴氏的当家主母。” “欸,沈小姐可知道,林太太有意为裴二爷订哪家的姑娘?”李姝姝借话赶话。 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沈珊瑚。 沈珊瑚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23. 第 23 章 沈珊瑚经栗娘提醒,早知道林太太为裴引光定的人是她,重阳过后,府里都已经传遍此事,就等着中秋时,林太太一举宣布。 没想到,就一场宴会,一个出场,她们什么都没有说,这个消息便好似已经雪花般飘落进各户各家的耳朵里。 她还琢磨不清三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去的讥讽和不屑像心底的刀疤,时时在提醒她,她们三人是不怀好意的。 哪怕此时的话语听起来没有那么讥讽,她还是觉得听着心里难受。 “沈小姐,不要用这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嘛,很让人伤心的。”柳巧儿捂着唇笑。 “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年纪小,嘴上没个把牢的,就容易说些得罪人的话。”林琦也跟着赔罪。 “是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们吧。” 三人你一眼我一语,像是要将沈珊瑚捧到天上去。 她是最受不了这样的讨好的,慢慢地,戒备心有些化开,但仍不肯开口说话。 几人看出她的表情没有这样僵硬后,方松了一口气。 先前敢得罪沈珊瑚,不过是因为她父亲与柳巧儿父亲同级。同级也有上下之分,柳巧儿父亲的户部侍郎的隐形地位是要高于兵部侍郎的。 户部掌管土地、赋税、军饷等财政大事,是皇帝十分信重之人。 而兵部侍郎则是国防等军事要务,在不打仗的时候,几乎无人在意。 可如今传出沈珊瑚要与裴家结亲,他们就不得不在意了。 将门对将门、世家对世家、寒门对寒门,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沈珊瑚与裴家本就有姻亲关系,互相结亲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但裴家只剩一个二爷,母亲瞎眼,嫂嫂寡居,她嫁过去就是板上钉钉的当家主母。 柳巧儿三人过去将人得罪的很了,她们也没把握能嫁到更高的门第,日后相见,必要低人一等。 除非嫁去皇室或谢世子这样的皇亲贵胄。 但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可能她们也不想嫁。 太子体弱有妻,嫁过去只能为妾,哪个女人愿意做别人的妾室? 谢世子又是金陵有名的纨绔,脾气坏出了名,公主母亲又位高权重。 嫁过去不但和丈夫难情感和睦,说不准还要受婆婆冷眼,也不是一个好归宿。 对比起来,沈珊瑚几乎是高嫁中能过的最好的了。 丈夫是表哥,婆婆是姨母,嫂嫂又没有靠山。 只要嫁过去,整个裴府都她说了算。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以后,她们也得上来与她打个交道,免得她记恨。 几人又无关痛痒地说了几个话题,沈珊瑚俱不吭声,但众人指花指草,她也会顺着视线去看,俨然已经卸下心防。 柳巧儿决定再卖个顺水人情给沈珊瑚。 她挨挤在沈珊瑚一侧,蓬勃着热气的身体紧贴着沈珊瑚,让人十分不适。 沈珊瑚想走,却被柳巧儿拉住,剩余三人也都围坐过来,将她围在中间。 “沈小姐,莫急,今日给你道了歉,我们还有一件事要说与你听,给你表表忠心。”柳巧儿笑道。 沈珊瑚抿抿唇,“不必。” 说着,她就欲起身离开,又被三人摁回去。 沈珊瑚有些厌烦,刚欲推开几人,便听到柳巧儿的话,她语气十分笃定。 “沈小姐,别的你可以不听,但这桩,你必须得听。”柳巧儿道,“你心思单纯,恐怕不知,若您嫁入裴府,最讨厌你的人是谁。” 最讨厌她的人是谁?整个裴府,哪里会有讨厌她的人? 林太太、姐姐、引光哥哥,就连小满都很喜欢她。 但她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下来。 “最讨厌你的人,就是你的表嫂,宋夫人。”柳巧儿压低了声音,慢慢走到沈珊瑚身侧。 “你好好想想吧,若你嫁入裴府,宋夫人不再掌管裴府,金银钱财全都不往她手中走,全都要看你的脸色,她认吗?” 柳巧儿眼睛看着父亲在户部做事,她最了解的就是人会为了钱做出什么肮脏事。 钱钱钱,涉及到钱之前,什么事都好说,涉及到钱之后,父子也要相残,夫妻也要反目。 “沈小姐,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嫁入裴家之后,你的嫂嫂,是第一个看不惯你的人。” “最好,还是有些警惕心吧!” 沈珊瑚抿着唇,眼中压抑着怒火,一把将围挡着她的三人推开。 柳巧儿追上去还欲再说,沈珊瑚转身,一手指着她道:“闭嘴!” 杀气宛如实质,将柳巧儿吓得定在原地。 “先前的宴会,你次次羞辱我、讥讽我,我不愿与你计较。如今你又想挑拨我与我嫂嫂的关系,实在罪大恶极!” 栗娘对她的好,她有眼睛能看见。栗娘的温柔与体贴,她也有心能够感受到。 若是仅因曾经欺负过她的人三言两语就怀疑,那她将多么没心没肺啊! “以后,不要凑到我面前来,也不许再讲一句我嫂嫂的坏话,否则,我定不饶你!” 放完狠话,沈珊瑚扭头离开,出了水榭,就看见栗娘向她走来。 四目相对,莞尔一笑。 阳光正好,风轻扬,发丝摇曳。 似是对她的夸奖与赞扬。 柳巧儿三人愣在原地,看着她奔向栗娘的身边,脸唰一下红了个透底。 “没想到二人关系竟这样好。” 挑拨离间没有成功,十分羞恼。 “暂时的罢了,你等着瞧吧,我没见过有不因钱权争起来的家族!” 柳巧儿狠狠摘了身侧花朵上的一片花瓣,在手中撕了粉碎。 栗娘正从清凉台离开,回到赏花处却发现大家已经散了。侍女说太阳大,公主怕大家热,便将众太太小姐们请入水榭,连同菊花也都搬进水榭便于观赏。 于是她就从赏花处往水榭来,方进水榭,便瞧见沈珊瑚似与人有了争执,正愤怒地说些什么。 回头望见她,一下怔住。 栗娘怕她有心理负担,连忙笑了笑。 便见她眼含泪花,一下扑进自己的怀里。 “怎么了这是?”栗娘连忙哄她。 深吸了一口栗娘身上熟悉的味道,沈珊瑚摇摇头,“没什么。” “那些人说了些什么?怎么看你这样生气的样子?”栗娘知道她是怕自己担心,又追问了一遍。 “没事。”沈珊瑚从她怀里起来,委屈道:“你来宴会之前,说好了会一直陪着我的,怎么这会儿又不在?” 栗娘一时语塞,她又不好说出是谢回舟以公主的名义将她骗去的事,只好撒谎道:“我方才身体不适,让人带我更衣去了,有 些耽误时间,抱歉。” “没事啦,我又没怪你。”沈珊瑚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又提起另一桩事,“方才公主来,还将我叫到跟前说了两句话,没事吧?” 公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场上太太们都能一眼看出沈珊瑚今日由她带过来是什么意思,她自然不会不知道,不过是过个眼罢了。 如此想着,栗娘也如此和沈珊瑚说。 两人回到水榭中喝了茶,赏了花,栗娘又问沈珊瑚可有结交什么朋友。 沈珊瑚想了半响,都是点头之交,算不上什么朋友,于是摇了摇头。 栗娘目光复杂地看了她半响,最后道:“这种场面,结友比结怨好。” 她性子粗莽,十分不适宜这种场合,就她方才走了一小会儿,都能与人争吵起来,虽隔的远,不知缘故。 但栗娘自认,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沈珊瑚被她一点,心情有些郁郁,乖乖地点了点头。 说是给谢回舟相看女眷特意攒的局,但他也不可能大喇喇地来女眷中相看,不过远远地在清凉台上观察,若有合心意的就心中记下,回头再查。 公主很快便听说谢回舟将裴氏大少奶奶请去清凉台上的事。 她当下没有询问,等宴会散了,方才去到清凉台。 夕阳时分,太阳还未彻底落下,月亮就已经露出半边皎洁的脸庞,星子也隐约开始冒头。 明喻公主提着裙摆,慢慢上了台阶,笑道:“我的儿,今日这样多漂亮的姑娘,可有看中眼的?” 谢回舟没有回头,地上还有大半碎成渣的茶杯瓷片,茶水已经半干,干涸的茶叶粘在地上,像濒死的蚯蚓。 他盘腿坐在躺椅里,慢慢地摇着。 “怎么不说话?”明喻公主有些奇怪。 走到他的面前,才发现地上碎裂的瓷片,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也不问。 “心情不好?”她仍是笑着的。 “有事?”谢回舟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嗓子有些沙哑,他扭头清了清嗓子。 “母亲和你说说话而已。” 她坐至另一侧的座位,侍女们安静地上前将碎裂的瓷片收走打扫干净,又重新上了一壶新茶。 秋夜有些凉意,侍女在公主的腿上披了一条毛毯。 “今日来的那样多小姐,都未看上吗?”明喻公主倒了一杯茶水,推至谢回舟那侧,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滚烫的茶水,需要慢慢喝。 “母亲未得到消息吗?”谢回舟抬手,用指尖触了触茶杯。 他讨厌喝滚烫的热水。 “你是指裴氏那位宋夫人吗?”明喻公主明知故问,“她不行。” “嗤!”谢回舟嗤笑一声,故意唱反调,“可是我就看中她了。” 明喻公主没理他的胡话,道:“我瞧中给事中的女儿,名叫林琦,生的很是精致可人,又观她说话做事也很有条理,温柔贤淑。今年十六岁,与你正是相配。” 她摆手,叫人将画像拿来。 今日她早早就将画师叫来侯在赏花处,命他将诸位小姐的样子都画下来,不用太精细,描神即可。 “瞧,就是这位。” 她指着一位粉裙少女,面容看不大清,隐约知道是鹅蛋脸,身姿窈窕。 “你若同意,过两日,我就叫人下聘。” 24. 第 24 章 “啪嗒”一声。 桌上滚烫的茶水再次被谢回舟扫落。 尚在地上打扫的侍女们吓得尖叫着缩成一团,滚烫的热水溅在手臂上,霎时红了一片。 明喻公主手中的茶杯尚未送入口中,她轻蹙眉尖,将茶水放下。 “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娶。”谢回舟冷冷道。 “发什么孩子脾气。”明喻公主没有生气,让人将侍女们带下去擦药,又换了一批侍女过来清理地面。 “母亲,我到底算什么?您的儿子,还是一只下崽的种猪?”谢回舟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明喻公主并未看他。 脚下的红色厚重地毯被茶水洇湿,呈现出一股深红,像是鲜血的颜色。 半响,她才抬头,语气温和平静,还是一副慈母的模样,眼角眉梢隐隐流露出一股厌倦。 没有人会责怪她这个当母亲的不好,因为她已经够宠爱他了。 “不娶就不娶,何必发这样大的脾气?” 眼看着侍女将瓷片都收拾好,明喻公主站起来。 “以后都不管你了好吧?省的你回过头来怨怼我不尊重你。” 这样说着,明喻公主就在侍女的服侍下出了清凉台。 谢回舟在三楼望着,清晰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渐渐远去。 天已经黑了,繁星遍布天空,星星点点的。 侍女提着灯笼为她前后开路。 身为公主的她无论在哪里出现,排场都很大,前四后八是标配,远远看去,簇拥在中间的她广袖高髻,富贵雍容。 他不过才说一句话,才发一个脾气,她就受不了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但人人都说她爱他,宠爱他,宽容他,纵容他。 可只有他知道,从小到大,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在她面前说过。 她总是会温和但很没有耐心地说:“好了,阿舟,母亲很忙,你去和丫头们玩吧。” 包括这次菊花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明喻公主为自己儿子相看女眷攒的局。 但他说想要娶宋栗娘时,她又说不可以。 谢回舟眼露嘲讽。 不可以?他偏要可以。 无论什么手段,都要可以。 就是要恶心她。 回到裴府之后,玉莲过来说小满今日在太太处睡,栗娘便自行去洗澡睡觉了。 睡到半夜,不知怎的,她又醒了。 身侧冷冷清清的,有些不习惯。 躺着看了半响的金钩帘,确认自己真的睡不着,这才起身。 小黍在旁边的小榻上睡的很熟,发出微微的鼾声。 栗娘先是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月亮,发现自己越发清醒,干脆披上外衫,提了灯笼去园子里散步。 园子里四处都点了灯,一夜长亮,等天快亮时,有下人会过来熄灭。 她提着一柄贴金凤头绛纱灯,红色的纱纸蒙在竹骨上,四角上系了黄色的流苏飘带。 这是为了中秋节赏月做的灯,但她一时找不到别的灯,便信手拿来用。 走到莲花池畔,蛙叫虫鸣声越来越大,荷花尚未完全凋谢,她站在池畔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荷塘月色。 慢慢顺着池子边的九曲回廊转着,走过转角,湖心的亭子里竟有个人影。 栗娘脚步一顿,定睛一看,玄色长衫,身形高大挺拔,正是裴引光。 回裴府的这段时间,她慢慢和长大后的裴引光熟悉了一些,没有刚见面时的生疏,见了他在,心中反倒升起一丝安定。 走近后,才闻到一丝淡淡的酒气。 “引光。”栗娘轻声唤他。 裴引光背对着她,听到这声时,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有回头,仰头又灌下一口烈酒。 “引光。”栗娘走上前,将灯笼放在一旁的地下,转到他的面前,伸手将酒瓶拿走。 “怎么喝这么多酒?心里有事吗?” 声音明晰起来,白皙的脸庞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随着那只手拿走他的酒瓶,他的视线一直定在她的脸上。 是嫂嫂。 这个认知让裴引光的意识清醒过来。 他定睛一看。 真的是嫂嫂。 他立刻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上握成拳。 “嫂......嫂嫂,你怎么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栗娘,眼睛亮亮的,还带着几分醉意,双颊通红,口中说话还含着几分酒气。 “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栗娘将酒瓶放至一侧,坐下为他另倒了一杯茶。 “你呢?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裴引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转而问道:“嫂嫂怎么睡不着?” 栗娘只手撑在石桌上,望着亭子外的月亮,“许是,忽然想起你哥哥来了吧。” 夜里,寡妇,睡不着,想起早逝的丈夫。 裴引光又想起那日夜里,月光下的她来。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胡思乱想,但他的想法有些控制不住。 “今日我问一个人,婚姻的意义是什么。他没有给我一个满意地答案,或许,这辈子,除了你哥哥,再不会有人给我这样一个答案了。” 栗娘有些怅惘。 “嫂嫂想要一个什么答案?”裴引光问她。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吧,引光,你觉得呢?和一个人成亲的意义是什么呢?” 栗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成亲,生子。” 裴引光答。 栗娘有些失望,转头接着看月亮。 “然后互相厮守、相伴,快乐地度过这一生。” 栗娘回头看他。 裴引光的酒气还未散去,也定定地看着她。 蓦地,她在他的眼中好像看到了浓烈的情意。 她被这样的眼神烫了一下,连忙转过头去,没有深思。 “所以,还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才能快乐地度过一生吧?” 她低头喃喃。 “是的。”裴引光认可她的话。 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能快乐地度过一生。 栗娘不说话了,她抬头看着月亮,风带来淡淡的荷花香,暖暖地缠绕在两人身上。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蝉鸣蛙叫。 栗娘想起林太太说的话,中秋节,就要宣告沈珊瑚和裴引光的婚事了。 她心中是不认同这桩婚事的。 除了沈珊瑚的性格不适合在后宅外,她还觉得两人并没有爱情。 但她忽然有些不能笃定了,或许两人是相爱的呢?是有情意的呢? 或许是夜色就是让人卸下心防,栗娘又问他刚刚被逃避掉的话题: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裴引光低着头,好半响才说:“军营里有点事,心烦。” 栗娘点点头:“今日,我和珊瑚去参加了明喻公主的菊花宴,吃了菊花茶,喝了菊花酒,还有御厨做的菊 花饭,真是新鲜。” 裴引光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他也知道这是明喻公主想为谢世子挑选合适的夫人。 “你见过谢世子吗?”栗娘问。 裴引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见过一次,脾气不怎么好。不过我们并未打过交道。” “确实。”脾气糟糕透了。 “你猜猜他会选谁做他的夫人?”栗娘有些好奇。 “不知道。”裴引光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不太了解各家有几位小姐,她们又多大年岁。” 也是,林太太眼睛坏了,已经很久不混太太圈,裴家又没有适龄的女孩儿交际,他若是对各家小姐了如指掌...... 只能说明他是个大色狼了。 “那你有没有心仪的人?”栗娘终于问到她最想问的话。 裴引光猛地抬头,直直的望着她的眼睛。 冷峻的眼神像是要看到人的心坎里去。 栗娘心口一毛:“怎、怎么了?” “嫂嫂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低下头,闷闷道。 “我......”就是问问。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裴引光打断他,“我不准备娶妻。” “这辈子都不准备娶妻。”他重申。 栗娘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受了情伤不曾?被人家辜负了?亦或者是心爱的人不爱他? 天呐,可怜的引光。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打算。”他垂着头,有些丧气的样子,像长了毛的月亮,暗暗的。 栗娘不再追问,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裴引光的身上。 温柔又带着沉重的意味,裴引光感觉自己头皮隐隐在发麻。 他心中一遍遍地念叨着“不娶妻,不娶妻”,可又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不娶妻。 半响,他才道:“我,我长的没兄长好看,五大三粗,又不爱说话,嘴笨,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谁和你说的这些呢?” “什么?” “长的没你兄长好看、五大三粗、不爱说话、嘴笨。”栗娘一一重复他说的话,“你长的很好看,引光。没必要长的和你兄长一样好看才叫好看。” 她抬头看向月亮,“如果你兄长是像太阳一样,和煦地笼罩所有人的话,那你就像月亮。每个晚上都默默出现,如果夜晚没有月亮,那明天也是见不到太阳的。” 只有在阴天、雨天,月亮不会出现,但月亮不出现的日子里,第二日的太阳也不会出现。 所以,太阳和月亮,是一样的。 “还有,你很细心。”栗娘又说,“你记得么?有一次我们出去买东西,有套头面好贵,我很喜欢,但实在舍不得。你没有当面劝我买下,那样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的。你扭头在第二天给我送过来。” “当时我就想:天呐,引光太细心了,怎么会有这么细心的人?” “还有......” “嫂嫂......” 裴引光打断她,蚊子大小的声音说着:“嫂嫂,你别夸了,实在羞的很。” 栗娘抬头一看,他已经羞的抬不起头来,脸上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 她霎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引光啊引光......哈哈哈哈哈......” 刚劝完栗娘不要说的引光只好苦恼地继续劝她不要笑。 再笑下去,全裴府的人都能被她的笑声吵起来了。 25. 第 25 章 裴引光实在有些无奈。 他用那双安静的眼睛望着栗娘,月色倒映在他的眼中,泛起清浅的涟漪。 栗娘几乎笑出泪来,柔软的身躯趴伏在石桌上,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抬起头来,两颊因情绪激动变得绯红,嘴角的笑意明显。 好半响,她才再次开口。 “总见你一派老成样,总忘记你才十八岁,方才你说‘羞得很’......” 说到这里,她差点再次笑出来,见裴引光再次投来不满的目光,极力压制住笑意。 “......才让我觉得,你真真才十八岁呀。” “嫂嫂,十八岁,已经不小了。” 裴引光有些懊恼。 他极力作老成样,就是不想让别人因年龄小瞧他。 “确实。” 栗娘点点头,她倒了杯茶水自饮。 润泽的水光覆在她唇上,显得她的唇瓣越发娇艳。 酒气渐渐涌上来,将大脑熏的潮湿闷热,裴引光低头垂下目光。 望向池中的荷叶。 月光照在上面,有层银色的光,柔软地像女人的肌肤。 “没有喜欢的人也挺好的。” 茶杯搁在嘴角,栗娘又发起呆来。 她思考良久,还是不准备将林太太已经准备让沈珊瑚做他的妻子的事说出来。 反正,没有喜欢的人,娶自己的表妹,应当也不是坏事一件。 至于珊瑚日后的交际往来,她多照应着些就是了。 “别喝闷酒啦,引光。” 栗娘伸手拍了拍他毛茸茸的头,又有些忍俊不禁。 “早些回去睡吧。” 说罢,她起身,拿起一旁的绛纱灯。 温软的手抚在头顶,只有很轻的重量,他情不自禁地想向她的手心蹭去,可她很快就将手收回去。 裴引光眸光一暗,半响方起身。 默默地跟在栗娘身后。 栗娘提着灯回头,袅袅娜娜的一道身影。 烛光与月光辉映,越发显得她不似凡间人。 “跟着我做什么?”她斜睨着他。 裴引光恍惚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遇见嫂嫂时的场景。 时值盛春,花园里百花齐放。 她穿着一身湘妃色长裙,抬手时露出洁白的手腕和脆响的叮当镯。 炽热的太阳下,女子婉约袅娜,漫步在花园中,欣赏着园子里的花。 像是园子里的蝴蝶成了精。 他呆呆地看愣了。 直到她扭过头来看着他,一双温柔的眼睛,嘴角永远带着笑意。 眼角眉梢俱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情。 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不敢做声,怕出了声,就将她吓跑了。 但她还是发现了他。 转过头时,望着站在墙角阴影里的他。 也是这样的眼神,斜睨着,有些小傲气,又带着几分好奇。 她问:“你是谁?” 他骤然被她问回神,低头看着自己一身黑的练功服,刚练完功回来,一身的汗,脏兮兮的。 而她干净又纯粹,让他几乎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他立时跑了。 跑远之后,再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见他回头,猝不及防地笑了出来。 那一瞬间,满院子的花都不及那个笑容灿烂。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他的嫂嫂。 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他不知道。 她实在是个好人,会为他更换坏掉的家具和衣裳被褥,还关心他的温饱身体。 哥哥不在家时,她就会在闲暇时间来找他说说话,问问他的近况。 她说,她没有兄弟姐妹,他就是她的弟弟。 一开始,他心中说不清的讨厌她。 兄长多风光霁月的人啊,竟会被她拖的赖床。 她还总是娇气地撒娇,一会儿是太阳太晒,要一柄遮阳伞;一会儿是晒久了,要喝水,还只喝一两口就不喝了;一会儿又是走累了要兄长背她,兄长不背,她就鼓着脸蹲在原地,一步也不肯走。 这样娇气......这样娇气...... 为了不让兄长太辛劳,他只好代替兄长帮她做一些事,譬如为她打伞,帮她打水。 但当他要替兄长背她走时,她却不肯,就要兄长背。 兄长也好脾气地俯身背起他。 独留他一个人空荡荡的,拿着伞和水壶,蓦地不知所措起来。 但现在,他接过栗娘手中的绛纱灯,抬眸望向她,眼神中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缱绻,“我送嫂嫂回去。” 兄长不在了,他会代替兄长照顾嫂嫂的。 他也不娶妻,没有会比嫂嫂更好的人出现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就好。 栗娘习惯于被人服侍,更何况,引光实在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将绛纱灯递到裴引光手中,两人相携走着,小声地说着话。 忽然,她惊讶道:“看!那儿有萤火虫!” 裴引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的草丛里,两点小绿光一上一下的飞舞着。 栗娘迫不及待地走过去,双手成托盘状,俯腰去抓。 “哎呀,没抓住。” 她又转身去抓另一只,谁知另一只在她刚刚去抓那只时已经飞走了。 原地转了一圈,再没看见第三只,只好放弃。 “嫂嫂喜欢萤火虫?” 裴引光随口问道。 “还行,主要是好久没看见了。”栗娘的目光仍在四处搜寻着。 萤火虫一般只在夏季出现,到秋季就已经很少了。 今年的整个夏季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还从未夜里出来看过萤火虫。 她心中盘算着,小满上次见萤火虫的时候还小,要是能抓两只让她看看,肯定高兴地不行。 不过,没抓到也就算了,明年还有。 裴引光点点头。 送她到指月轩,裴引光将绛纱灯递给栗娘。 “不必,你回去的路上也有些黑的很的地方,打着灯笼好走些,别跌跤。” 栗娘推推握柄,让他拎着回去。 裴引光想说他是习武之人,眼睛很好,不必灯笼也看得见。 可抬头对上她关切的眼神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好。”他点点头。 目送栗娘回房后,裴引光方打着灯笼回去,手中的灯笼不重,可他提着沉甸甸的,怕它摔了,手中握的更紧。 过几日便是中秋,沈珊瑚知道林太太会在那日的家宴上宣布她和引光哥哥的事情,一向大大咧咧的她都难得紧张起来。 上次明喻公主的菊花宴,栗娘将她打扮的十分好看,她便又缠着栗娘给她挑衣裳。 可是这次不管怎么挑她都觉得不满意,庄重的她觉得太正式,俏丽的她觉得太轻浮,颜色深的她觉得老气,颜色浅的又觉得不衬自己颜色。 挑来挑去,将栗娘挑累了。 她还从未如此艰难地挑过衣裳,主要是不管选什么都被沈珊瑚否了,否到最后,她都没脾气了。 沈珊瑚也觉得很是 不好意思,拉着栗娘撒娇:“求求你啦姐姐,再帮我挑挑吧!我实在选不出来!” 栗娘再次被她拉起,没办法,想了想道:“我倒是有套旧衣裳,只穿过一次,料子是御赐的,颜色花样都极好,你若不嫌弃,我拿来给你试试。” 沈珊瑚顿时两眼一放光,姐姐的东西都是好的,只穿过一次的衣裳有什么要紧,就是穿旧了的衣裳也使得。 栗娘便叫小黍去库房里拿。 那套衣裳是夕岚色半臂上衣配筠雾色襦裙,穿上之后像是把海边晚霞披在身上,浅淡地像山中的雾,朦朦胧胧,十分好看。 不过这衣裳料子不禁洗,基本穿个两三次,颜色就旧了不好看。 栗娘一直舍不得穿,总想着下次吧下次吧。 如今也是被沈珊瑚催急了,这才忍痛拿出来给她。 小黍将衣服抱来给沈珊瑚看,她一眼就相中了。 这样款型的衣裳她从未穿过,迫不及待地上身一试,衬的她整个人像是泛着光晕似的,长长的襦裙越发显得她个子高挑。 栗娘替她将折领处整理好,道:“真好看,神妃仙子似的人物!” 她总是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沈珊瑚也听的心中欢喜,恨不得现在就穿着衣服出去转一圈。 不过栗娘却说这衣裳洗多了颜色没这样好看,她只好重新脱下放至自己枕畔,等到了日子再穿。 又叫人给她梳了新样式的头,描了眉,涂了唇,双眼明亮的英气美人瞬间变成古画里的文雅佳人。 好看也确实好看,只是原本神气的眉眼被压下去,显得越发温婉,却失了她曾经那股傲气。 栗娘看了半响,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瞧习惯了,总觉得你穿那红色的练功服更好看些。描眉画唇之后,确实更像金陵贵女,只是你的气度也没了似的。” 她这话说的直,若是别人,栗娘定不敢说,也不过是沈珊瑚与她现在交好,方说的直白些。 沈珊瑚对着铜镜中自己的眉毛上下左右看对称没有,闻言道:“要那劳什子气度有什么用?我喜欢像姐姐你这样的,我也要成为姐姐你这样的。” 这话让栗娘心中有些不适,但想了半响,又不知哪里不适,只好安慰自己,这是因为沈珊瑚太喜欢自己,才想成为自己这样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终于迎来了中秋。 中秋当日,提前备好案桌贡品祭月。 因有“男不祭月,女不祭灶”的说法,祭月一般由女主人进行祭拜。 祈求月神保佑阖家平安,家人团圆。 林太太双目有疾,怕犯了忌讳,祭月是栗娘进行的。 她今日穿的一身明黄色的长裙,腰间束了一道很宽的腰封,显得她的腰越发纤细。 举香拜月时,风吹得披帛飘荡,像是整个人马上要乘风而去。 林太太与沈珊瑚、小满跟在后面祭月。 小满年纪最小,还须玉莲扶着做祭月的跪拜。 祭月完毕,大家将香插在案桌中间的香炉。 栗娘扭头笑道:“好了,大家吃月饼吧。” 下人将供桌上的月饼拿下,小心切好放至盘子中给大家分,桌上也已经摆好一桌家宴,其中最新鲜的是一壶林太太亲自酿的桂花酒。 每人都小酌几口,栗娘头一个赞道:“太太酿酒的手艺实在是好,这酒酿的不酸不苦,刚刚好。” 什么叫这酒不酸不苦? 这是夸人的话吗? 但林太太今日心里高兴,不与她计较。 等听到大家都放了筷子的声音,方才清清嗓子道:“今日,我有桩事要宣布一下。” 26. 第 26 章 栗娘心中知道是要宣布裴引光与沈珊瑚的婚事。 她扭头去瞧沈珊瑚,她今日打扮的格外婉约——浅色长裙,鬓发高挽,配饰玲珑。 裴引光进林太太的院子时,还差点将她错认成栗娘,因这样的装扮,家中只有栗娘会穿。 满月皎洁,光辉交映。 沈珊瑚咬着下唇,握着栗娘的手,又羞又盼地偷看裴引光。 少女情怀,总是如诗,轻盈美好。 裴引光不知道何事,他在下人眼中一向是冷漠寡言之人,无人在他面前多嘴。 此刻听见林太太说有要事宣布,他看着沈珊瑚突然娇羞的眼神,微微蹙起眉,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众人放下筷子,齐齐等待林太太说话。 今日的月亮格外圆又明亮,家宴特意将桌子摆在外面,沐浴月光。 因只有四个人吃饭,圆桌子也不大,林太太坐在上席,其次坐的是小满、栗娘、沈珊瑚。裴引光坐在她的左手侧。 此时,林太太笑吟吟伸手,召沈珊瑚过来。 沈珊瑚乖巧地起身站到林太太身侧,被林太太一手抓住手腕,另一只手伸手抓住裴引光。 裴引光从未被林太太牵过手,她的手握上来时,温暖的触感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 几乎控制不住将手甩开的欲望。 瞬间猜到林太太的意图,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林太太强硬的握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挣开,她也是练武的人,手中很有一把力气。 用力地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林太太道:“今日,我正式宣布珊瑚与引光的婚事。” 听到这句话,鸡皮疙瘩瞬间蔓延到大脑,裴引光再也控制不住恶心的情绪,一把将林太太和沈珊瑚的手甩开。 “我没同意!”他冷冷道。 他冰冷的声音瞬间将温情脉脉的场面撕了个彻底。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他竟拒绝的这样直接,这样果断,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林太太原本和煦的表情也变得可怖起来,她用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裴引光的方向。 “你凭什么不同意?” 沈珊瑚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她生气地瞪了裴引光一眼,起身,扭头扑进栗娘的怀中。 栗娘连忙伸手揽住她,一担心地看着裴引光。 她早知道裴引光不想娶妻,但她以为他有些自卑,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不想娶妻。 没想到他竟会这样直接,当场拒绝,不给林太太留半分面子。 小满坐在旁边还不熟练地用筷子吃饭,看着两个大人争吵,有些愣愣的,又看见姑姑扑进自己母亲的怀抱,立刻急了,从凳子上跳下来推她的头。 “姑姑你别哭,你别哭。” 栗娘将她吃的油汪汪的手捏起来,让玉莲带她去洗手,然后将她带去屋内玩。 桌面上的两人还在对峙着,母子两相像的脸上是一脉相承的倔强。 “我为何要同意?”裴引光毫不退让,“我从未说过要娶珊瑚。” “婚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到你同意?” 林太太还是那一套说辞。 “我不娶。”裴引光冷冷道,眸光已然冰冷。 一边生气,却又忍不住望向嫂嫂,她看着自己,唇瓣翕动,却未置一言。 沈珊瑚以为他在看自己,气恼地将脸转过去,埋在栗娘腹部,不想看见他。 林太太冷哼一声,“娶不娶,还不由你说了算!” 她微抬下颌,对着在那边委屈的珊瑚道: “珊瑚别怕,我已经为你定下此事,再不能更改。他裴引光又能如何!” 裴引光没想到林太太竟如此固执,在明知他说不娶的情况下,仍然要将沈珊瑚嫁给他。 “太太,我说不娶便是不娶。无论拜堂还是上族谱,只要我不点头,她都不能成为我的妻子。” 裴引光也十分坚持。 “你大胆!你要忤逆你的母亲吗?你要背负不孝的罪名吗!” 林太太瞪大眼光,不敢相信这个从小到大逆来顺受的儿子竟然敢这样坚决地忤逆她。 “若是拒绝您不合理是要求就是不孝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裴引光深吸一口气,但字字铿锵有力,几乎笃定了就是不娶沈珊瑚,林太太想要一言堂,门都没有。 “但珊瑚,我一向将她视为妹妹,绝无半点男女私情,太太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林太太气到手指都在发抖,她指着裴引光,声嘶力竭。 “裴引光!” “你翅膀硬了!” “你以为你如今是裴府唯一的继承人,不得了了?” “不管如何,我都是你的母亲!别说你现在是裴小将军,就是日后是裴老将军,我也是你的母亲!” “早知你忘恩负义,不忠不孝,我早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将你溺死!” “太太……”裴引光扬声打断她,“太太说的没错,早该将我溺死!如今也为时不晚。” 林太太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流露出磅礴的恨意:“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当年死的人为何不是你!” 纵使裴引光已经觉得自己心硬如铁,再不会被她伤到一丝一毫。 对上她的眼睛,仍是忍不住感到心口一痛。 “裴!将!军!”林太太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做不得您的主,您请走吧!” 裴引光呆呆地愣在原地,表情落寞,栗娘看见他唇瓣翕动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半响,他才低声道:“那引光先告退。” 林太太越发生恨,一双死灰的眼睛瞪着一片虚无的地方,像看仇敌般杀气腾腾。 “滚!” “滚!!!” “滚!!!!!!” 一连三个“滚”字,骇的人心跳如擂。 栗娘欲站起身来缓和一下二人关系,真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她说话在林太太那里一丝分量也没有。 沈珊瑚抬头,她抽噎着道:“算了,太太,不怪引光哥哥,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没必要这事坏了你们母子情分。” 林太太此刻已经将裴引光厌恶到泥里去,恨不得他立刻去死,代替她的丈夫,代替她的儿子,死在三年前的战场上。 听到沈珊瑚的话,冷声道:“我与他,何时有过什么母子情分!” 月光依旧明亮如故,照着这冰冷决绝的一幕。 沈珊瑚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没想到引光哥哥会当场拒婚,不给她留一丝面子,也没想到他会为了拒婚,与林太太发生这么激烈的争吵。 一开始将脸埋在栗娘怀里是委屈,羞愤,不想面对,现在已经变成惶恐不安。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办,只能像抱着浮木似的抱着栗娘,一声也不敢吭。 裴引光走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变得冷冷清清。 栗娘将沈珊瑚带回去,哄了半响将她哄睡着,方才出门寻裴引光的身影,最后果然在莲花池的九曲回廊中的亭子里看见他。 像上次见到他一样,他独自坐在那里喝闷酒,旁边一个服侍他的人也 没有。 栗娘悄悄过去,摸至他的身后,将手中的灯笼从头顶放下,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噔噔!” 裴引光早听到她的脚步声了,只是他心情郁郁的,也没有力气回头。 直到一只小兔子的灯从头顶落下,盈白的兔子灯霎时占满了他整个视线。 “这个是我和小满做给你的中秋节礼物,喜欢吗?” 裴引光扭头看她,似在确认。 栗娘含着笑点头,将小兔子灯放至他的手中。 裴引光伸出双手捧过,在手中细细地观赏着。 只有两只手那么大的小兔子,用米糊糊在竹骨上,边缘能看见有很多缝补的痕迹,看来破过很多次。 兔子的眼睛用红墨水点了两个点,但从正面看来,两只眼睛是不对称的。 他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喜欢吗?” 栗娘观察着他的神情。 “喜欢,谢谢嫂嫂……还有小满。”裴引光不敢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只低着头摆弄那只小兔子,“很喜欢,很好看。” 栗娘松了一口气,放松地坐到旁边的坐凳楣子上,一手抱着柱子一边伸手去探池中的荷叶。 “珊瑚怎么样了?” 裴引光问。 栗娘回头,笑了一下,“没事,她已经睡了。” “我今日,很伤她的颜面吧?”裴引光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还有闲心想她?不觉得今日你也很失颜面么?” “我……”裴引光扭开头,望向湖中的月亮,“我习惯了。” 栗娘心头一坠,又扭头去捞荷叶。 “没事啦,明日你和她道个歉,她和你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嗯。”裴引光应了一声。 空气中陷入沉默 他伸手又去捞酒壶,被栗娘发现,她拧下荷叶,远远地拍了一下他的手。 “你怀中抱着灯笼呢,不能喝了哦。” 裴引光只好收回手,抱着兔子灯坐在那里发呆。 “你这个习惯多久了?” 栗娘起身,慢慢踱步坐至他的身侧。 “什么习惯?” “有烦心事就喝酒的习惯。”她点了点那个酒壶,“瞧你熟练的样子,很久了吧?” 裴引光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三年了。” 三年,正好是栗娘离开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父兄接连战死后,他被迫一个人撑起裴家时,就染上这个坏习惯。 而今日,还要被林太太指着鼻子骂当初死的为何不是他。 林太太未必不知道裴引光这些年有多辛苦,只是她不愿意看,不愿意想,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看不起裴引光。 “累不累?”栗娘晃着手中的荷叶。 翠绿的荷叶在裴引光面前晃着,他的视线忍不住随着荷叶起伏。 “不累。” “习惯了?” “习惯了。” 沈珊瑚猛地从梦中惊醒,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伸手一摸,发现原本和自己一起睡的姐姐不在这里。 心中仍旧难过,加上睡到一半后的人格外清醒,她起身去寻栗娘。 提着灯笼一路寻到荷花池畔,远远地看着裴引光与栗娘相携在池畔散步。 她有些踌躇,不大想直面裴引光,但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荷花池畔两侧都造了假山群,就在沈珊瑚绕过假山群,即将走到两人面前时,她忽然听到裴引光问: “嫂嫂,你觉得我应该娶珊瑚吗?” 27. 第 27 章 裴引光干坐着,又不能喝酒,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栗娘看出他的尴尬,主动提议起来走走,顺便散散酒气。 裴引光答应了,二人起身顺着荷花池走一圈。 “嫂嫂,是不是早知道太太要为我和珊瑚定下婚约的事?” 这件事他心中早有猜测,可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 “是。” 栗娘承认的干脆。 “太太还叫我问过珊瑚的意见,她同意才继续的。” “那我呢?”裴引光忍不住问。 栗娘瞧他一眼:“你不喜欢珊瑚吗?” 裴引光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她:“嫂嫂觉得呢?我应该娶珊瑚吗?” 本想从假山后出来的沈珊瑚顿住了脚步。 她也想知道。 菊花宴上,柳巧儿说的话反复萦绕在她耳畔。 “裴府里,最讨厌你的人就是你的嫂嫂。”她这样说。 沈珊瑚不信,可又忍不住想要确认。 栗娘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裴引光没有跟上来,用一种执拗的目光看着她。 她便知道,这个问题是非回答不可。 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她慎重道:“我不希望珊瑚嫁进来。” 这句话在裴引光与沈珊瑚的耳中俱像一道惊雷般炸开。 沈珊瑚忍不住扣住眼前的假山石壁,更贴近地去听。 裴引光也很讶然,他眼中似是亮起光来。 “是吗?嫂嫂也觉得我与珊瑚不合适?” 栗娘扭过头去,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踱步,裴引光此刻也跟上去。 他忍不住问:“嫂嫂为何这样说?” 站在假山后的沈珊瑚也竖起耳朵来。 她咬着唇,极力压制自己发酸的眼眶,不让眼泪落下。 “珊瑚她,性格鲁莽冲动,不通人情,不懂世故,又单纯固执。种种性格,都不适合成为裴府下一任主母,甚至不适合在后宅做一位夫人。” 栗娘缓缓说着。 这话说出来,无疑又是往沈珊瑚的心头扔下一道惊雷。 握着石壁的手在颤抖,她咬着牙,不敢置信地看着栗娘的背影。 原来……原来……她在姐姐心中是这样的人吗? 她这样不堪吗? 若说菊花宴时,柳巧儿说的话像颗种子似的埋在她的心头,此刻被栗娘的话一催,便尖尖地冒出头来。 是怕她入了府,便没有姐姐的位置了吧? 毕竟林太太是她的亲姨母,两人有争执必然会向着她。 可是……可是……她不信任她…… 她怎么可以不相信她呢? 她沉默地转身离去,心口像是被谁剜去一块似的。 若说裴引光的拒婚对她来说是伤了面子,栗娘的话就是将她的心肝脾肺肾全部伤了一遍。 她心痛地好像要死去,喉中哽咽,眼泪哗啦啦地流,却连一句呜咽都喊不出。 裴引光在身后默默点头。 “她的性格,其实很适合在军营里生活。” 栗娘叹了口气。 “那日去军营里,她意气风发的模样,我现在都记得。她该是在军营里肆意挥洒汗水的士兵或者将领,不该拘泥在后宅才是。” “后宅里的阴私隐秘她看不穿,去到军营,那便是用硬实力说话,性格不好的一面,在军营里反而成了好的事情。爽朗大方、不拘小节的性格,在哪里都吃得开!” 裴引光忍不住说:“可是她不可能一直在军营里,那里都是男人。” 栗娘瞋他一眼:“不过是没赶上好时候,有仗打时,谁顾得上男人女人?有能力就能往上爬。”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 说不上什么是好时候。 打仗能是好时候吗?那肯定不是,但对于沈珊瑚这种性格的女子,却恰恰是她们彰显能力的好时候。 不打仗确实是好时候了,可女子的生育价值又大于她们的能力价值,她们被迫回到家中成为后宅妇人。 这世道总是这样,想要的它不给,不想要的倒是一直塞。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栗娘抬头看向裴引光,“你今日在太太面前,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拒绝了娶珊瑚这件事,说明你内心是抗拒这桩婚姻的。” “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勉强了。” 她扭头,望向池中的月亮:“虽然提起‘真心相爱才能在一起’是一句很俗套的话,但我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郑重对待自己的心,不强求,不妥协。” 裴引光笑了。 他温柔的嫂嫂,似乎在“真爱”这件事上,有自己的坚持。 虽然这也代表除了兄长,她很难再爱上另一个人。 但这也好,她也不不会爱上别人,她永远在这里,像水中的月亮一样,即使不可及,他也可以永远望着她。 两人又绕着湖畔走了一会儿,裴引光方送栗娘回到指月轩。 栗娘回到自己房间,珊瑚仍睡着。 她俯下身摸了摸她的眼角脸颊,发现大片的泪水。 今日看来是真的伤心了。 她轻叹一口气,拿了一方帕子沾了温水为她小心擦拭干净,这才睡下。 待她睡下之后,沈珊瑚这才在黑夜中睁开眼睛,随着她的眼睛睁开,两行清泪又无声无息地划过脸庞。 她心底发酸,倔强地离栗娘远一些,即使两人同在一床被子里,她也要一点都不挨着她。 裴引光望着那道鹅黄色倩影进了屋,方才回到松雪斋。 他将今日收到的小白兔灯点燃,放在桌子上,又将前几日栗娘赠与他的那盏绛纱灯拿出来,也点上。 一大一小的灯笼在漆黑的屋里亮着,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透过灯笼,他似乎瞧见了嫂嫂垂眸浅笑的模样。 温柔又静谧。 嘴角忍不住上扬,眸光中满是温柔。 嫂嫂是支持他的。 翌日,裴引光下朝回府,下意识地去首饰铺里逛了一圈。 自嫂嫂回来,他都习惯往首饰店里晃悠,看看有没有新出的首饰,回去带给嫂嫂。 她喜欢那些东西,看见时,眼睛会泛出光。 不过,今日除了给嫂嫂买,还得给珊瑚买一份做赔礼。不管什么原因,昨日拒婚,确实是伤了珊瑚的面子,他不是不喜欢珊瑚,但只是像妹妹一样的喜欢。 珊瑚买了,自然不能落下小满,三人的礼物都得细细挑。 他看中一款金制的兔子耳坠,用米粒大小的宝石点在眼睛处,底下坠了月牙型的月亮,十分精致温柔,很适合嫂嫂。 小满则 挑了一只蝴蝶样式的夹子,用绒花做的,阳光下,绒面泛着光,栩栩如生。 到了珊瑚,他有些犹豫起来,不知给她买什么好。 他只给嫂嫂送过礼物,十分了解她的喜好。 她就爱金的银的精致华丽的,小满受她影响,只要漂亮的什么都喜欢。 可珊瑚呢?给她送一对护臂?或是一件武器? 合适倒合适,但这东西更适合平日送,而不是赔礼道歉送。 他在店内挑选半天,经老板推荐,选中一对双跳脱,和田玉制成,整体颜色清浅雅致,老板说很适合十五六岁的少女戴。 看了半日,觉得样式确实好看,他爽快埋单。 到了府中,他先去给林太太请安,不过林太太还在生他昨日的气,并不肯见他,他在外面等了一会,方去了指月轩。 栗娘正带着小满在院子里写大字,一旁的沈珊瑚举着两个石锁在蹲马步。 今日从起床就很奇怪,栗娘问什么沈珊瑚都不答理,与她对视她就扭头避开视线,像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似的。 栗娘猜她还在为昨日裴引光拒婚的事生气,可能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便也没过多打扰她。 沈珊瑚举着石锁,肚子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看着栗娘若无其事地教小满写字,心中更是生气。 但她又不能直接问、直接说,心中的气憋久了就显到面上,一整日都黑着脸。 裴引光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栗娘望见他,大致猜到他是来找珊瑚的,只微微颔首微笑,低头继续握着小满的手写字。 裴引光也果然走向沈珊瑚,抱拳道歉:“抱歉,珊瑚。我昨日鲁莽,伤了你的面子,还望你不要生气。” 沈珊瑚见他态度诚恳,心中的怨气已经消了一半。 其实昨日便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心中别扭,下不来台。她如今更气的,是栗娘昨夜评价她的一番话。 于是,她仍鼓着一口气,不肯应下。 裴引光又将怀中的木盒拿出递给她:“这是我的歉礼,希望能让你开心些。” 木质的小盒子只有巴掌大小,一看就知道装的是首饰,她还从未收过这样的礼物。 别别扭扭地放下石锁,擦了擦手才接过盒子,捧着盒子坐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裴引光又走到栗娘母女二人练字的桌子面前,掏出两个小盒子,道:“这是给你们的。” 栗娘有些惊讶,双眼弯弯道:“借珊瑚的光,我们竟也有礼物?” 小满也迫不及待地扔掉毛笔,一把盒子抱在怀里:“哇!小满也有礼物!谢谢叔叔!” 栗娘教她也夸一夸珊瑚:“借姑姑的光,难道小满不谢谢姑姑吗?” 小满举起盒子大喊:“谢谢姑姑!” 几人全部捧着自己的礼物坐到石桌旁,沈珊瑚听见栗娘和小满说这样的话,心中越发别扭,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是的,借她的光。 盒子一打开,三人都看见自己盒子中的礼物,一对双跳脱、一双兔子捞月耳坠,一支蝴蝶绒花。 栗娘与小满都十分喜欢,当即便为对方戴了起来。 只有沈珊瑚的表情霎时难看。 她一把拍下盒子,扭头奔进房间,委屈地伏在床上痛哭起来。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28. 第 28 章 栗娘捞过盒子探了一眼,一对十分适合女孩子的双跳脱,算不得十分精致漂亮,但也不出错。 她将双跳脱捞出来,晃了晃,玉质相撞,叮当脆响。 猜测道:“珊瑚日日举重、练功,时常磕碰,应当不适宜戴这种首饰。” 裴引光有些懊恼,“那我这......送错了?” 栗娘笑道:“没事,我去帮你说说情。” 既然肯收礼,想来没那么生气,她进去哄哄,裴引光另送份礼物就好了。 说罢,她捧着盒子去珊瑚房间,推门时才发现她将门反锁了。 有些无奈地退回来。 裴引光不愿她为难,道:“无妨,我重新去挑。” 栗娘道:“那等她情绪好些了,我再帮你去哄哄她。” 裴引光颔首,与小满玩儿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沈珊瑚一直关在房间里没出来,中午饭也没吃。 栗娘十分担心,饭后便叫人撬了她的门,硬是进了屋子。 沈珊瑚十分生气,门刚开,一只金丝绣枕便扔出来,差点砸到栗娘身上,还好小黍帮她挡了一下。 栗娘捧着饭菜进屋,让其他人都出去。 门被关上,栗娘将饭菜的托盘放在桌子上,这才走到床畔。 沈珊瑚躺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脸,看样子哭了半响。 轻声询问她:“怎么了?引光给你送的赔礼不喜欢吗?” 沈珊瑚讨厌死她了! 特别是她温柔和自己说话时的声音,与昨夜那么冷酷地说自己粗鲁固执的声音重叠,越发生恨。 “不要你管!出去!” 她恶狠狠地瞪着栗娘,脸上泪痕未干,倔强又固执。 栗娘有些不解,昨日之事与她又没有关系,就算今日裴引光送的礼物不合她心意,对自己发脾气做什么? 但她知道沈珊瑚的性子就是比较直,脾气来了可能自己也控制不住,有些迁怒。 她温和道:“好好好,我不管你,先吃些饭吧,中午不吃饭会饿肚子的。” “我说了不要你管!你耳朵聋吗?听不见吗?!” 沈珊瑚仍是凶狠的模样,大吼大叫着。 栗娘有些被她骇住。 她望向栗娘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厌恶与恨意,那眼神仿佛她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 栗娘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好好与她说话,三番两次地呛人,菩萨也受不了。 她有些恼道:“不管你就不管你,好似我与你有仇似的,这样的脾气,谁受得了?” 这话瞬间戳中沈珊瑚敏感的心脏,她从床上跳起来,声音越发高昂:“是!你脾气好!我脾气坏!那你进来做什么?!找骂吗?是不是非要我骂你你才高兴?” 她喊的十分痛快,像是将昨日受的所有气与委屈都倾泻在栗娘身上。 栗娘没想到她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微张嘴唇,红了眼眶,浑身气的发抖。 “你......” “你什么?!”沈珊瑚的眼眶也红了,看着栗娘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她心中略略有些后悔,可恶毒的话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从嘴里跑出来。 “我最讨厌你这种惺惺作态的女人!表面温柔,实则烂了心肝肺!虚伪、恶毒、做作、矫情、假惺惺!” 她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的恶毒的话都倒出来,通通盖在栗娘的头上。 “我讨厌死你了!讨厌死你了!!!” 别说了,别说了! “你滚啊!滚啊!!!” 别说了!别说了! 沈珊瑚的心在喊着,她看着栗娘被她气的发抖,心中的后悔越来越深。 栗娘咬着下唇,瞪着眼睛,那双向来温柔的双眼里含满了泪水,她倔强地不肯让它留下。 沈珊瑚看着那双眼,忽地清醒过来,大脑终于追上了嘴。 她别过眼,紧紧地闭着双唇,十分后悔自己对栗娘说这样的话。 可心底又觉得,是栗娘先那样说她的,她该向自己道歉才是。 “既然我如此碍沈小姐的眼,那我走便是了。”栗娘鼻子发酸,努力将喉间的哽咽咽下去,才能继续体面地说出这些话来。 沈珊瑚猛地抬头看向她,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可她的喉咙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栗娘将门打开,微微偏头,门缝中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 “午饭吃了吧。” 说完,她扭头出了门。 门缝里的光照进来又阖上,沈珊瑚猛地扑在被子里大哭起来。 是她先说我的! 我没有错! 是她的错! 她为什么不和我道歉?! 只要她和我道歉我就原谅她了呀! 她心中恨意升腾。 可哭着哭着又觉得委屈起来。 她凭什么和自己生气? 她凭什么哭? 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等会儿她在引光哥哥面前一落泪,大家都会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她! 引光哥哥也不好,明明知道她日日练石锁,带不得那玉石做的双跳脱,还给她送这样不走心的礼物。 坏人!坏人! 姐姐和引光哥哥都是坏人! 最讨厌他们了,再也不要和他们说话了! 一直哭到没有力气再哭,她才扭头望着窗户上的光柱发呆,半响,落在栗娘带进来的米饭上。 她坐起来,到桌子面前端起米饭往嘴里扒。 扒着扒着,眼泪又落下来,流在米饭里咸咸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温柔?为什么要用温柔来欺骗她? 如果她也和柳巧儿那些人一样刻薄就好了,她就不会恨的这么难过。 栗娘出了房间后,靠在墙上缓了很久才将委屈咽下去。 她知道沈珊瑚性子直,对她发脾气可能也只是迁怒,可她说的话实在伤人。 在她眼里,原来自己竟是这样的人吗? 虚伪、恶毒、做作、矫情、假惺惺。 所有难听的词汇都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出来,再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栗娘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既然她这样讨厌她,自己也没必要上赶着与她打交情,就这样吧。 想通之后,她平复了一番心情,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小满撒娇要她带自己出去玩,自来到金陵,她几乎都在陪林太太,已经很久没和娘亲出去玩了。 栗娘被沈珊瑚一气,心中烦闷,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于是答应她吃过晚饭去赶夜市。 吃过晚饭之后,正好碰到来问沈珊瑚的裴引光。 栗娘不愿提起下午的事,只说她还不肯出来,已经让人给她送去饭菜了。 闻言,裴引光上前敲敲她的门,与她道歉赔罪,里头一些声响也没有。 栗娘本想直接带小满出去玩,谁知小满想邀裴引光一起去,她只好在门口站着等他。 没一会儿,见里头没有动静,裴引光有些失望地回来。 小满从栗娘怀里扑过去 ,搂住裴引光的脖子:“叔叔,你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裴引光伸手搂住她,问道:“是不是想要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小满每次吃糖都吃的手上黏糊糊的,然后再要栗娘抱,将她的衣裳也染的黏糊糊的,栗娘十分讨厌,多次明令禁止小满吃糖。 不过裴引光总会给她带糖葫芦,只给她吃一个过过瘾,这样又不会弄脏手,也解了馋。 因此小满十分期待裴引光给他买糖。 而且,到时候弄脏了手,擦在叔叔身上,娘就不会生气了! “我还想吃糖人。”小满煞有其事道。 “这得看你娘同不同意。”裴引光笑道。 栗娘瞋了二人一眼。 “我若不同意,只怕成罪人了。”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小满开心地在裴引光手上直蹦哒,裴引光差点摁不住她。 沈珊瑚隔着窗子看着三人有说有笑,心中越发委屈,越发讨厌栗娘。 凭什么自己在这里生气委屈,她还有说有笑像个没事人似的? 果然啊,她之前对自己的好全部都是装出来的。 虚伪!虚伪! 三人到了集市上,小满是这也要那也要,裴引光也都随着她买,后来东西太多抱不下了,就临时叫了人送回去府上去。 当小满又看中了一个布老虎,吵着闹着要买时,栗娘警告道:“不可以,你今日已经买了很多玩具了,光布老虎已经买了三只,再不能买了。” 小满拉着她的手撒泼:“不一样不一样!这只是虎妈妈,它更大一点,我还缺一只大一些的虎妈妈!” 栗娘不为所动:“你已经有了虎爹爹、虎崽崽、虎哥哥姐姐、虎弟弟妹妹,你把姐姐变成妈妈就好了,减少一个虎姐姐也不碍事。” “我不要嘛!我就要这只,这只颜色不一样,花纹也不一样,我喜欢这只!”小满怎么都不肯走。 周围的人见状都善意地笑起来,栗娘的脸皮有些发烫。 “真不能再买了。”她扭头求助裴引光:“引光,快将她抱走,再不能让她出来逛夜市了。” 小摊贩拿着布老虎勾引小满,一边对裴引光道:“这位爷,给你女儿买一个吧,一只布老虎才三十文钱,瞧您也是不差钱的,让女儿高兴高兴不好?” 他看出这一家子里,女主人不想给小孩儿买,那位爷却没有表态,决定喊他试试,能成一个生意是一个生意嘛。 裴引光果然红着耳根上前给了小摊贩三十文,接过那只老虎塞给小满。 小满顿时松开拉着母亲的手喜笑颜开地要裴引光抱。 栗娘气恼道:“叫你做了好人,我倒成了不是。” 裴引光哄道:“是我太惯着她,我的不是。 他扭头对小满道:“再有下一个,我也不给你买了。” 小满抱着手中的布老虎,微微有些犹豫,万一还有下一个更好的呢? 栗娘看出她的心思,警告道:“听见没有?” 小满立刻扑到裴引光的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栗娘差点气笑了,又给她找着一个靠山。 裴引光怕栗娘生气,也故作严肃道:“我也得听你娘的,不能再给你买了。” 趴在他背上的小满嘟了嘟嘴,很艰难地同意了。 小贩见道,笑着感慨:“夫人与爷真是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啊。” 栗娘闻言,便知他误会了,刚想解释,裴引光抱着小满转身去看变戏法了。 她只好笑笑,转身去追两人。 29. 第 29 章 三人一直逛到夜市散场才回来,提前让人送了一些东西回府上,仍是买了很多东西。 栗娘说小满这只布老虎也要,那只布老虎也要,可她自己看见很多漂亮的首饰也走不动步子,在裴引光的纵容下买了许多东西回来。 在裴引光看来,母女两看见喜欢的东西时,那表情神态如出一辙,都是半点步子都挪不动。 偏偏栗娘不觉得,她自认理性克制,是一边喊着“罪过罪过”一边买的东西。 等几人说说笑笑回到指月轩时,正好碰到从林太太处回来的沈珊瑚。 几人目光对视上,所有笑意顿时消失不见,本想说话的沈珊瑚也沉默了,阴郁地站在角落。 连裴引光都看出了两人的不对劲,正欲询问,却见栗娘默默地从他手中抱下小满,让小黍接过裴引光手中的东西,与沈珊瑚擦肩而过,进了指月轩。 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珊瑚站在原地,死死地咬着下唇。 裴引光自己也得罪了沈珊瑚,更不好问沈珊瑚与栗娘的事,只唤了她一声:“珊瑚。” “嗯。”沈珊瑚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引光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是不生他的气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栗娘起了龃龉,但他也不好问,转头回了自己院落。 沈珊瑚方才被叫去明辉堂,是林太太得知了她与栗娘吵架的事。 林太太问是不是栗娘说了什么难听话或者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让她这样生气。 她越是温和地向着自己,沈珊瑚便越难过。 她觉得都是因为林太太向着自己,栗娘才讨厌她,才会在引光哥哥面前这样说自己。 可她又没办法怪林太太,只能闷不做声。 直到林太太问她,还要不要嫁给裴引光。 她纠结了许久,还是咬着牙点头。 她要。 她不想跟爹爹回军营里去了,那里太冷,她想要留在这里,留在裴家。 纵使栗娘心眼儿坏,说她各种不好,但她就是贪心,想要这份温柔永远在。 再等等,说不定,栗娘气消了,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吵架之后一样,又笑吟吟和她说话了。 林太太那儿得了沈珊瑚的点头,越发急切地逼迫裴引光同意与沈珊瑚的婚事。 每日里裴引光下朝回来,就让许嬷嬷将他请去祠堂里跪着。 也不说话,只一味地让他跪那些牌位。 裴引光心中知道,这是林太太在逼他点头。 但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自然不会松口。 母子俩一脉相承地犟。 沈珊瑚得知此时,又气又恼,又想起栗娘那日对引光哥哥说的话来,觉得定然是她那翻话导致引光哥哥死活不肯娶她。 于是,她开始学着金陵那些贵女们温柔娴雅,穿着得体。 以往每日都要练的基本功不再练了,日日要举的石锁也不举了。 描眉画唇,只为让引光看见她淑女的一面,扭转栗娘在他面前说的坏印象。 栗娘也顾不得两人,她另有一桩烦心事。 前两日,门童为她送来公主府的谒贴,只一眼,她便知道是谢回舟的手笔。 本想拒掉,里头一张纸掉了出来。 上面写了五个字—— 云英在我这。 只这五个字足以让栗娘变了脸色。 她明明早就让裴引光将天香楼的事处理干净了,这才是她有底气在菊花宴那日拒绝谢回舟的理由——他没有东西可以威胁她。 云英怎么会在他手上? 天香楼任意一人在他手上,栗娘都不会紧张,唯独云英...... 那个阴险又聪明的女人。 她匆匆捞起一顶帷帽便出门。 沈珊瑚刚巧从祠堂回来,为了扭转她的形象,她每日里都会去跟着裴引光一起,裴引光在旁边跪,她就在旁边为林太太抄经书。 她听说,金陵的贵女们都要熟练掌握抄佛经的技能,她得在引光哥哥面前展示一下,她也能做金陵贵女。 至于裴引光答不答应这门婚事,没关系的,她会拖到他答应。 但是指月轩中,栗娘仍不与她说话,甚至一对视上眼神就急匆匆扭过头去。 似是为了践行她们上次吵架时,她说“再不出现在她面前”的话。 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恨意,可又忍不住关注她。 见她带着帷帽急匆匆出门,心中骤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去后院牵了匹马,悄悄跟在她身后。 谒贴的地址并未安排在公主府,想来谢回舟也并不想让公主知道此事。 她让车夫行至地点,是闹市街中的一座茶坊。 下了马车,她掀起帷幔望向二楼,那人早已等候她多时,见她望来,举杯邀请。 栗娘恨恨地咬咬牙,放下帷幔,上了二楼。 这一切都被远处的沈珊瑚看在眼里。 但她不认识那个男人,不由得蹙眉深思。 那人与栗娘什么关系?她为何要偷偷摸摸去见他? 上了二楼,栗娘才发现,这里就是上次夜市里,二人第二次见面的地方。 不过上次是晚上,这次是白天,四周的景物摊贩又有所不同,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谢回舟依旧一身红色袍子,戴了一柄白玉冠,衬的他唇红齿白,面若好女。 他依靠在窗台处,手边摆着一把弓。 “见着宋夫人可不容易,千请万请,非要小爷将云英请出来,你才肯点下头。”谢回舟撇撇嘴。 栗娘上次自认已经撕破脸皮将他痛骂一顿,没想到此人脸皮之厚出乎她的意料,还能笑嘻嘻地来找她。 但她心中烦闷,并不愿与他虚与委蛇。 “云英呢?” “唔......”他皱眉深思,“小爷记性不好,记不大清楚了。” 栗娘立即拿着帷幔出门。 “但是你若是出了这个门,我立刻就想起来了。”谢回舟微微扬声道。 赤裸裸的威胁。 栗娘深呼吸一口气,回头道:“你要做什么?” 谢回舟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竟是真的不耐烦,收敛了几分轻浮地神色,伸手道:“坐。” 栗娘看着他,不动。 “坐下,小爷会与你说的。”谢回舟伸手为她倒茶。 “小爷亲手倒的茶,你尝尝,肯定和平日喝的不大一样。” 栗娘琢磨不透他的心思,略一犹豫,转身坐了下来。 沈珊瑚也摸到了隔壁茶室,墙很厚,她有些听不清隔壁的声音。但隔壁是开着窗的,她便也将窗户开着,凭借自己的好耳力,光明正大地偷听。 栗娘端起茶杯,微微吹了两口,发现茶水是温热的,便又放下。 谢回舟撑着下巴看她。 迄今为止,他已经见过她四次。 今日是第五次。 今日的她薄施粉黛, 依旧将所有头发梳拢在头顶挽成发髻,带了个简约的小冠。耳着明月珰,腕佩双跳脱,比起那次在夜市时越发华丽了些。 “小爷我认真的,你嫁给我吧,只要你这边点头,我娘那里我自会搞定。”谢回舟认真道。 栗娘讥讽一声:“上次与谢世子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要娶我,三媒六聘,媒婆上门再说。” 谢世子?! 明喻公主的儿子谢回舟? 他想娶姐姐? 沈珊瑚越发将耳朵竖起,屏息凝神偷听。 楼下的人声嘈杂,她听起来十分费劲。 “我倒是想,但到时候你不同意,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还平白与裴氏结仇?”他将自己的顾虑说的坦坦荡荡。 “意思是,谢世子什么都不想付出,什么代价都不想要就想娶我,还要我心甘情愿?” 栗娘低头凑近他:“我那日只是跳了湖,不是脑子进了水。” 饱满红润的嘴唇离他很近,几乎占据了他全部视线谢回舟看愣了神。 呼吸间竟是她身上浓郁的暖香。 一时竟没听清楚她的话。 他不爱香啊粉的,可那香在她身上,竟忍不住凑近想再闻闻清楚,到底是什么味道。 栗娘伸手抵住他凑过来的脑袋,微微扬声唤回他的理智。 “谢世子!” “请自重。”她咬牙道。 谢回舟被她一推,回过神来。 他咳嗽一声,掩饰道:“你身上什么香?怪好闻的。” 栗娘没理他:“谢世子之前说好了不说出天香楼的事,如今旧事重提,又将云英搬出来,究竟想要如何?” 谢回舟仍在琢磨这股香,随口道:“要你嫁给小爷啊。”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套说辞,栗娘又气又恼:“谢世子,我和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说正经的。”谢回舟说。 栗娘再不忍了,抓起帷帽就要起身,谢回舟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等等!” 栗娘回头看他,一双清丽的眼眸,唇瓣紧抿。 “你坐下坐下。”谢回舟反倒好脾气起来,“和你说两句话那么难。” 栗娘不坐,站着没动。 “我追你吧。”谢回舟看着她,没头没脑地来了这句。 这句话着实让栗娘有些讶异,这人竟是来真的? “你也说了,小爷我容貌可、家世可,性子嘛……”他琢磨一下用词,含糊道:“也还行。” 栗娘:“……” “咳!”他手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跟你亡夫比可能差了一点,但你这么年轻,难道要守一辈子活寡么?” “不如考虑考虑小爷我。小爷已经想过了,你无非是觉得小爷态度不够好,小爷我以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说北我不指南,直到你看到小爷我的好,同意嫁给小爷,怎么样?” 栗娘一直盯着谢回舟,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扭过头去,躲避栗娘的视线。 雪白的肌肤上,耳根泛红。 这下子,栗娘是真的确认这人是来真的了。 她抬头看天,恍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还以为他是用云英来威胁她,结果竟然是拉着自己来表白吗? 隔壁的沈珊瑚听见这番表白,顿时急得像只猴子似的上窜下跳。 不能同意!不能同意! 她是为了和姐姐一起生活才想留在裴府的,要是姐姐改嫁,那她留在裴府的意义是什么?! 30. 第 30 章 随着最后一根香燃尽,往日里早就跳脚要站起来的沈珊瑚此刻还端坐着,一脸哀愁。 裴引光将桌上抄的佛经卷起,在烛上燃起火焰,放至一旁的盆中烧毁。 正堂之中,一尊两人高的金佛矗立在供台上,两侧金色的帷帐半遮,侧面看去,只能看见佛祖低垂的眼眸和微抿的唇角,端坐在莲花台上。 金佛前供奉了数十个牌位,这里都是裴府历代去世的人,其中包括他的父亲裴中海和兄长裴引良。 裴引光与沈珊瑚就在佛堂的左侧,两人对坐,漆黑的案桌上堆着抄写的佛经和红烛。 两盏红烛晃动,越发显得场景阴暗逼仄起来。 天色彻底暗下,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看着盆中抄的佛经被烧的只剩黑灰,丝丝灰烬被火气熏得往上飘。 “唉!”沈珊瑚换了只手撑着下巴叹气。 收拾完,裴引光起身就要走,沈珊瑚回过神来唤住他:“你去哪?” “回松雪斋。”裴引光淡淡道。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林太太拘在佛堂和沈珊瑚相处,实在不明白到底是要相处什么? 两人认识也不止一朝一夕,这么多年都没有感情,难道会因为关在佛堂里一起抄佛经而生出感情么? 再则,他也看不明白沈珊瑚是怎么想的。 说喜欢他,他被林太太逼着跪在佛堂前时,她站在一旁看着,眼中还有几分洋洋得意。 说不喜欢他,又一直坚持和林太太说要嫁给他。 他无法理解。 “别走,等会儿叫太太知道了,又要生气。”沈珊瑚恐吓他,若他走了,她立刻去告状。 裴引光也不是被吓大的,抬脚就走了。 “引光哥哥!”沈珊瑚叫住他,连忙起身将他拉回来,“还没到时间,再一炷香就结束了,你再等等吧!” 裴引光实在烦恼,但他又不能对沈珊瑚发脾气,只好坐回去,扭头望着窗外的天。 窗子贴的是很透的琉璃片,白日里光线照进来时很亮,此刻外头黑漆漆,连带着屋里也黑沉沉的。 “你快抄佛经。”沈珊瑚将他的脸掰过来,指着桌面上的册子道:“还没抄完。” 裴引光低着头看着桌面的纸,沈珊瑚强硬地将笔塞进他的手里,逼他握着。 要是嫂嫂在就好了,她定然不会让沈珊瑚这样蛮横霸道,她会一个眼神就看出他不高兴、不耐烦。 可是他被拘在佛堂里,已经近一个月没看见她了。 笔尖的墨凝聚在一起,滴落在纸面上,晕出指尖大小的墨点。 他随笔勾勒,由这个点,缓缓勾勒出一个坐着靠在柱子上的女人。 她云鬓蓬松,步摇轻晃,一双清丽丽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手中捏着一支荷叶垂在膝上,风一吹,裙袂飞扬。 那个点成了一轮漆黑的月亮。 “咦?你画的是谁?”沈珊瑚凑过来,定睛一看,十分眼熟。 裴引光回过神来,伸手将纸揉成一团,若无其事地扔进火盆里。 “诶!画的这么好,扔了做什么?”沈珊瑚瞪大眼睛。 裴引光有些不耐地垂眸,一张冷冰冰的脸看起来更冷了。 沈珊瑚却完全看不出来。 她不再追问那张纸,反倒说起自己的事来。 “我已经在你面前叹了几日的气,你怎么问都不问我?” 裴引光瞥她一眼:“有吗?” “有!”沈珊瑚十分夸张地说,“我都快愁死了!” “嗯。”裴引光随口应和她。 “我跟你说,是一件很大的事!很大很大,你一定要听!”沈珊瑚凑近他,见裴引光皱眉后缩,又将他拉过来。 “你喜不喜欢姐姐?”沈珊瑚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沈珊瑚称为姐姐的人,除了栗娘还有谁? 这句话直接让裴引光心神俱震,他猛的抬头,一双锐利地眼睛紧紧地盯着沈珊瑚,两片薄唇紧抿。 “喜欢对吧?我就知道!”沈珊瑚露出了然的神情。 裴引光浑身绷紧,双拳紧握,“不要说出去。” “这有什么?”沈珊瑚奇怪地看他一眼,见他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一般,了然道:“害羞是吧?别羞。” 接着说:“我跟你讲……” 她将那日在茶楼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跟裴引光说了一遍。 裴引光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 “所以,现在怎么办?姐姐要是真的嫁给永安侯世子了,你舍得嘛!舍不得呀!你的侄女要失去妈妈了!你也要失去嫂嫂了!” 她绝口不提是自己舍不得栗娘。 但她今日愁了一天,愁明白了! 靠她一个人肯定拦不了栗娘与谢世子,但裴引光可以啊! “你叫几个人,把永安侯世子套上麻袋,狠狠地打一顿,叫他再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来,怎么样?”沈珊瑚将自己琢磨了一天的法子说给裴引光听。 原本,她是想让裴引光自己问她,她再顺理成章说出此事的,但裴引光一直不问她,她只好自己说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裴引光低声问。 “就前两日!”沈珊瑚见他关心此事,立刻回答。 裴引光眉头紧蹙:“怎么现在才和我说?” “我已经在你面前叹了三日的气!你但凡问一句,我早就说了!”沈珊瑚十分气愤。 裴引光一时哑口无言,他还真没注意。 但此刻这点小事已经不重要了,他立即起身。 “去哪?”沈珊瑚跟着起身问。 “去问问门房。”裴引光微微侧头,“这段时日公主府递来多少的谒贴。” 沈珊瑚立时摆手:“那你快去!” 裴引光也没客气,转身出了佛堂。 屋外林太太派来看守的仆人见状,头都不敢抬一下。 虽说林太太是裴家的主母,但毕竟眼睛瞎了,如今当家的还是裴引光。 加上他手段凌厉,从不心慈手软,大家对他都是又敬又畏的态度。 他一直顺着林太太来佛堂,也不过是出于孝道,出于对林太太的尊重。 沈珊瑚也一直痴缠,只要他想走,立时就去找林太太告状。如今她不缠他,事情就好解决一半了。 沈珊瑚解决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放松起来,她美滋滋地提笔抄书,写了两个字,忽然想到,还未让裴引光说合她与栗娘呢! 那日,栗娘那样说她坏话,之后她也狠狠地骂了栗娘一顿,一来一往算是平了。 她心中默默想着,只要栗娘像之前似的,主动和她说话,她就原谅她。

可距离中秋那日已经一个多月了,两人还未和好,栗娘也一直不和她说一句话。沈珊瑚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你和我说话我就原谅你。 情形就僵住了,要想和好,势必要个中间人说和说和。 裴引光就很合适。 可惜忘记和他说了。 不过没事,只要栗娘留在裴府,有的是时间说开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又欢快起来,连一直看不顺眼的佛经也耐心地开始抄。 天沉沉地往下压,密集的暴雨砸在地面,溅起水花,树枝被狂风吹弯了腰,露出大片原本在底下的浅绿色叶子。 小黍撑着厚重的黄色油纸伞费力地撑开,栗娘紧随着她身后下马车。 刚一落地,狂风就吹着暴雨将她的鞋袜全部打湿,冰凉的雨水砸在身上生疼。 “先进去吧!”栗娘喊道。 风雨声太大,连互相紧偎着的两人都要大声说话才能听的清。 小黍点点头,两人紧搂着往府里走。 湿透的裙摆被风刮起,打在两人身上,溅起一地的泥水。 小黍个头比栗娘还小些,撑着油纸伞的手非常吃力,雨丝溅进来,将握柄的竹节浸湿,越发滑溜。 下一瞬,周身的风雨好似停了,眼前一道巨大的黑影覆下,栗娘被拉着到了另一人的伞下。 “引光?你怎么在这里?”栗娘有些讶异。 这个点,他不应该和沈珊瑚在跪佛堂吗? “嫂嫂。”裴引光唤了一声,长睫垂下,并未答话,反而用了些力气,将她搂在自己怀里:“雨大,小心。” 栗娘也没有再问,缩在裴引光的怀里快步上了阶梯,穿过院子,迅速进了二进院中廊下的一间小亭子里。 小亭子四面围起来了,中间设有桌椅,正是雨天赏景的好去处,不过此刻雨大风急,浑身湿透,在这里等雨小些再走。 以前天气好时,从未发现裴府这样大,如今天气恶劣,才发现从门口走到指月轩要近一盏茶的功夫。 栗娘用干爽的右手衣袖擦擦额上落下的水滴,一旁的小黍在亭子檐下将袖子一拧,湿透的衣裳像洗过一样滴下水来。 一方手帕递到栗娘面前,她抬头,正对上裴引光琥珀色的眼瞳。 “这是干净的。” 栗娘伸手接过,笑了笑,伸手擦拭着额头。 手帕上还萦绕着他身上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你怎么在门口站着?”栗娘问。 她一下马车他便迎了上来,想来不是刚巧出门碰上她,那只能是一直在门口站着了。 “嫂嫂呢?这么大的雨,怎么出去了?” 裴引光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她。 早晨天气就不大好,阴沉沉的,到了午时更是黑成夜里似的。但裴引光去门房问栗娘什么时候出的门,对方却说午时过后出去的,公主府的马车过来接人。 几乎毋庸置疑,她为什么要出去,又出去见的谁。 明明沈珊瑚说的是,永安侯世子只“追求”栗娘,可现在看来,她分明也是有意谢家的世子。 这个念头出来,裴引光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觉,再也坐不住,一直在府门前等着她回来。 直到大雨滂沱,见到公主府的马车停在门口,她和小黍下来,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31. 第 31 章 栗娘一怔,随即想起今日出门的原因,又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心中十分恼恨。 这段时间,谢回舟各种借口邀她出门玩耍,美其名曰要“追求”她,可事实上他带她去的场所,玩的游戏全是她不感兴趣的。 什么斗鸡、摇色子、麻将牌九,她通通都不爱玩。 跟着他出去玩了几次之后她就不再去了。 直到今日,许是因三番两次拒绝,他越发绞尽脑汁想要喊她出去,并保证今日去看的她绝对喜欢。 可今日这样差的天气,只怕去的半路上就要下大雨,她更不愿意去了。 谢回舟就是个牛心左性的,再次将云英搬出来逼她去,没了办法,她只好出门。 可谁知走到一半,有人骑马来说:谢回舟邀她去看的比赛因大雨停办了,他气的半死,已经回府了。 栗娘只好又坐着马车回去,眼看着雨下的越来越大,心中将谢回舟骂的狗血淋头。 果不其然,下车时雨还是很大,将她和小黍都淋的湿透。 她最讨厌这样黏答答的感觉了,难受的紧。 此刻裴引光问,她不好说实话,只借口道:“有个比赛,说是今日最后一天,不去就看不着,我就去了。” 又转移话题:“谁知下这样大的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只怕天要越来越冷了。” 裴引光并未被她的话转移想法,只接着追问:“什么比赛?” 栗娘哑口,见裴引光还盯着她看,心虚地紧,扭过视线,含糊道:“就是、就是赛马。” 说罢,她立时走到窗子处往外眺望。 雨滴溅在亭子外的池塘里,溅起碗口大的水花,屋檐被敲的噼啪作响。 清凉的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让她冷静了几分。 倒不是她不愿意和裴引光说实话,天香楼的事他也知道,不值当隐藏什么。 不过谢回舟的心思飘忽不定,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并不想让天香楼这件事爆出来,也不想牵连到裴府。 而谢回舟又不能像之前她求裴引光那样让他杀了他。 思来想去,不如先敷衍着,等谢回舟何时对她没兴致了,这事说不准也就过去了。 “嫂嫂何时对赛马起了兴致,我竟不知?”他语气淡淡。 雨声哗啦。 不知为何,栗娘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逼迫感。 难道,谢回舟的事情被他知道了?那他也应当站在她这边才是,他们才是一家人呀! 她有些委屈地扭头:“引光这话什么意思?” 双目相对,好似一柄剑对上一汪泉,锐利的剑霎时收了锋芒。 裴引光不愿用压迫的态度逼她说出实情,可心中又闷闷的。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再次遮住眼瞳,将所有情绪掩藏在眼底。 栗娘心中已有猜测,她缓缓坐至桌边,伸手握住裴引光的手,示意他也坐下。 她的手冰凉且带着几分水汽,十分绵软,像是蛇鳞一样缠上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很热,也很烫,粗糙地带着茧子。 栗娘下意识在他的掌心摩挲他的茧子,但很快回过神来,抬头便看见裴引光浑身一怔,似是极度震惊地望着她。 栗娘有些不好意思,松了手,道:“坐下吧。” 手中的冰凉温软褪去,手心的炙热越发明显,裴引光不自觉地摸索栗娘方才摸索过的一块茧子,只觉得越发滚烫。 他慢慢坐下,不敢抬头。 “你既问我今日是为何出去,我也不瞒你。” 栗娘说着,一边看他的表情。 “上次明喻公主的菊花宴,我遇见了永安侯世子。” 她摩挲着袖子边上的花纹,半真半假地说:“他对我一见钟情。” 裴引光浑身一震,问:“那嫂嫂呢?” 我?讨厌的紧! 但栗娘不说实话,她说:“我实在纠结……” “纠结什么?” “他生的好……家世也不错……” 裴引光紧紧地盯着她:“就这些吗?” “那兄长呢?” 兄长两个字一出来,栗娘眉间一跳。 还未等她说话,裴引光接着问:“嫂嫂已经忘记兄长了吗?” 栗娘咬着嘴唇站了起来,望了他一眼,又坐回去,心中羞恼。 “你将我当成什么?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裴引光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他心中懊恼:“我……我不会说话,不是那个意思,嫂嫂你别生气。” 栗娘俯身扑在木桌上,语气哽咽起来:“随便你吧!反正这世道,男人娶续弦没人说半句,我与别人多说两句话,就要被说水性杨花的!” 裴引光越发慌乱,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实在不知从何下手:“嫂嫂……嫂嫂我笨嘴拙舌,你别生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栗娘没理他,纤眉紧蹙,望着他的水润双眸中满是哀怨。 “对不起……嫂嫂,是我的错,怪我乱说话。”他笨拙的道歉。 栗娘伏在桌上,用袖子揉了揉眼睛,将眼睛揉的通红,这才坐起,一张脸崩的很紧。 裴引光低声哄她:“我错了,嫂嫂,我不该疑心你的。” “你没错,我确实想相看郎君。”栗娘一板一眼道。 “没有没有,嫂嫂如何舍得小满,离开裴府?”裴引光依旧哄着她。 栗娘瞧了他一眼,恼道:“我说真的。” 裴引光呆住了。 “你兄长去世已经三年,就是守孝也守够了。如今你马上娶妻,裴府也将迎来当家主母,我还留着做什么?” “不……”裴引光思绪混乱,“嫂嫂……我不会娶妻的,真的,我和你说过的,我不娶妻!” 栗娘看了他一眼,“你与珊瑚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林太太这样逼迫,你难道还要违背她吗?” “我从未同意此事!”裴引光声音拔高几分。 “你同不同意有什么要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太太已经下定决心,你能犟几时?” 裴引光还欲解释,栗娘已经站起身来:“好了,不必再说。” 她看着裴引光,眼眶通红,泛着盈盈的光,“引光,我将你看作亲弟弟对待,也知道你将我是看作亲姐姐对待的。” “你娶妻之后,府中再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不如让我另觅良缘,与裴家也是有个姻亲,大家好聚好散,不好么?” 裴引光看着她,唇瓣颤抖:“嫂嫂,你在说什么?” 栗娘没有说话,转身出了亭子,小黍立即撑开油纸伞,两人依偎着走在风雨中,留下裴引光一人站着。 他站在亭子中,雨声并未减小,砸在瓦砾上的声音哗啦啦的。 她的话在他的耳边回荡。 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他守在这裴府等了三年,只因为她走时,说裴府就靠他了。 < p>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句话从来都是说给兄长听的。 可她说裴府只能靠他了,于是他笨拙地学着兄长的样子撑起裴府,成了新一任的裴将军。 也终于将她盼了回来。 可她说……好聚好散? 栗娘回到指月轩,洗了澡换了干爽衣服,这才缓过神来。 衣裳干了之后都会在熏笼上熏一道,她近来爱栀子香,衣袖上便全是栀子的清香,并不淡雅,反而有几分浓郁。 但这股浓郁的香味很好地让她的身心安静下来。 小满近来入了学堂,由林太太照看着,武学方面也有沈珊瑚督促,沈珊瑚又因大雨还未回到指月轩。 不过,她也很久没有见到沈珊瑚了。自上次两人吵架,栗娘见着沈珊瑚就绕道走。 明明之前两人不大熟时吵架,她低头低的毫无心理负担,可后来两人感情好,处成姐妹似的,沈珊瑚说的难听话就格外刺耳,像梗在喉中的鱼刺,吞不下也吐不出来。 反而不能低头了。 她坐在窗户处,支头望着屋外的天空,漆黑一片,已经分不清是已经天黑,还是乌云将天空遮的如此黑。 手中一卷书看了许久还未翻页。 小黍端着烛台进来,小声问:“少奶奶,要点灯么?” 栗娘回过神来:“点上吧。”又问:“小满呢?还未回来么?” “玉莲姐姐说,雨太大,太太留她在那边睡下了。” 栗娘点点头,又低头看书,墨色的方块字在她面前扭曲变形,最后变成黑色的漩涡,认不出本来的模样。 小黍又说:“沈小姐也在太太那边,不过来了。” 栗娘依旧随意地点头。 因天气不好,晚上睡得也格外早些,几乎是吃过晚饭,栗娘就躺进熏满栀子香的被窝里。 如今才十月,还未到极冷的时候,但秋雨绵绵,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湿冷的潮气。栗娘很不喜欢这样,所以她的衣裳、被褥每日都要熏一遍去水汽。 浓郁的栀子香笼罩在鼻尖,她睡得很不安稳。 在梦里,她见到到死去的裴引良。 先是漆黑的夜里,池塘边弥漫着荷花香,满池墨绿色的荷叶铺天盖地,萤火虫星星点点。 皎洁的月亮挂在半空中。 裴引良握着她的手在连廊边散步。 那时两人刚成婚,心中尽是柔情蜜意,她甚至还会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 可他那么温柔地望着她,说:“栗娘,看着我。” 栗娘有些羞涩地抬头,心中小鹿乱跳,望着他的眼神也不停地闪烁着。 “栗娘,你真漂亮。”裴引良夸她。 栗娘十分羞涩,但同时,她也毫不吝啬地表达她的爱:“那你喜欢吗?” “我喜欢。” “我也喜欢你。” 说罢,就咬着唇,将涨红的脸埋进他的怀里。 那样宽阔的胸膛,几乎可以将她整个人藏在里面。 她感到深深的幸福与快乐。 头顶上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冰凉与嘲讽:“那兄长呢?你忘记他了吗?” 栗娘脸色煞白,抬头时,望见与丈夫有八分像的裴引光。 他的眼神锐利,像要看透她所有的狡诈与羞耻。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应谢回舟的邀去玩了几天,这并没有妨碍任何人,也没有败坏道德,他凭什么质疑她对裴引良的爱?! 32. 第 32 章 带着后知后觉的愤怒,她猛的从床上坐起。 浓郁的栀子香在长时间的嗅闻中几乎分辨不出来,或者变成很寡淡的香味。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白日那么大的雨,乌云散去之后居然有很明亮的月亮。 似有所觉,她望向窗户,木质的窗户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明亮的月光下,是一支细肚透明的琉璃瓶。 透明的瓶身里,点点幽微的绿光闪烁纷飞。 ——是萤火虫。 是裴引光。 她几乎瞬间断定。 起身走向窗户,白色的月光也越发清晰。 站定后,她将窗户推的更开一些,向窗外望去,什么人也没有。 她握住琉璃瓶,这是个敞口的花瓶,上面用一方白色的细纱布盖住,麻绳一圈圈缠住瓶口,防止萤火虫飞出来。 看萤火虫鲜活的样子,该不会是等雨停了之后现捉的吧?这个季节,还有萤火虫么? 她盯着瓶子里的萤火虫看了半响,想起裴引光那笨拙不会辩解的模样,原本的愤怒悄无声息地化掉了。 跟他计较什么?或许,他原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是她心里觉得别人会这样看她,所以用这样的心态先入为主地审判了他。 从回到裴府开始,他一直对她很好,体贴又温柔,又十分尊重她,她不该这样疑心他在质疑她的。 如此想着,她心中又升起柔情来。 次日,裴引光下朝回裴府,他特意去门房处问门房,今日公主府可有送来谒贴,门房说没有,于是他径直去向指月轩。 门口等了他很久的许嬷嬷十分为难,阻止道:“二爷,太太请您过去,表小姐已经在等着您了。” 裴引光并未生气,平静道:“我已经与珊瑚在佛堂对坐一月有余,若有情愫,早该生了。可我如今依旧可以说,我不喜欢珊瑚,还请嬷嬷告知太太,我便不过去了。” 这是赤裸裸的拒绝,并且不给林太太留一丝情面。 许嬷嬷看出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后,回去禀报林太太。 林太太什么态度,裴引光不得而知,他去到指月轩,要进去时,却脚步踌躇起来。 昨日给她送的萤火虫,不知道她看见没有,心里会不会开心一些,然后不生他的气? 若她还是生气该怎么办?他又嘴笨,不会哄人,说的话让她更生气又该怎么办? 如此想着,他不由在脑海中冥思苦想,若她还生气要说什么,若她不生气又要说什么。 正在踯躅,小黍出来,笑道:“二爷请进。” 他顿时松了口气,知道这是嫂嫂原谅了他的意思,眼神也松懈下来,跟着小黍进了指月轩。 栗娘正在做一件小氅,预备天冷一些给小满穿。用的是白鹅毛,十分蓬松柔软,不过做好之后还需多熏几遍,不然有股膻味。 见了他来,只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让小黍奉茶上来。 裴引光坐下后,一眼便望见摆在架子上的琉璃瓶。白日里,萤火虫的光一点也不显。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瓶子里已经没有萤火虫了,绳子、细纱布还好好的缠着。 当下坐立不安起来。 “嫂嫂……那瓶子里的萤火虫……” “我放了。”栗娘说。 他想问问为什么放了,若是不喜欢,他找时间再去捉几只来。 可听她语气淡淡,似乎还没有彻底原谅他,便不知该说些什么。 栗娘缝完最后一针,将线扯在裴引光面前,道:“你力气大,帮我扯断它。” 她指了指位置:“断在这里,别扯太长。” 裴引光伸手接过,轻轻一扯,线便断成两截。 “萤火虫在外头生活的好好的,你将人家拘在瓶子里做什么?”栗娘一边收拾针线蓝子一边问,算是解答他心中的疑惑,但语气中带着细微的狭促。 裴引光听不出来,他的目光随着栗娘的手指上下纷飞,老实道:“想让你看见开心一些。” 栗娘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又飞快地压平:“那你昨日还那样质问我,惹我生气。”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为你兄长来抱不平是吧?”栗娘将小氅拢在怀里,大片洁白的鹅羽在她的胸前,目光盯着他。 “不是……”裴引光有些丧气,又有些懊恼但他只会一个劲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抱歉……我不想你……离开。” 其实他想说改嫁,可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像火在燎,他怎么也吐不出来。 栗娘没有说话,用指尖刮着一片鹅羽,细密的羽毛被她拨开,很快又恢复原状。 “我不可能为你兄长受一辈子活寡的。”她淡淡地说出这个事实。 她是个贪图享受的人,只是不得不在林太太面前装乖,当她发现裴引光敬重她,她就开始蹬鼻子上脸。即使一时待在裴府,她也准备找机会,等有合适的对象后,嫁出去,离开这里。 只不过,没算到谢回舟的出现,即使他不是合适的对象,她也仍想试试。 裴引光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解:“府里不好么?” 虽然林太太不大喜欢她,但十分喜欢小满,为此不曾为难过栗娘,府中的中馈也都交给栗娘。 说是每月只有五两银子,实则库房的东西她拿取都不用经过林太太和裴引光的同意。 她爱上街、爱金银首饰、爱锦衣华服,裴引光便时常搜罗给她。 这样的生活,算不得极好,但也比嫁去别人家中,还要伺候丈夫、公婆,甚至上街还要问主母拿对牌的好吧? “你懂什么。”栗娘瞋他一眼,却不明说。 早在达州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接触新儿郎了,若不是家中出事,她说不定都已经寻到合适的夫婿。 守寡三年,她也是人,自然有自己的欲望,寂寞来临时,只能靠自己解决,也很难受的。 不过跟裴引光这生瓜蛋子说不明白,也不好说,毕竟他是个男人,她是他的嫂嫂。 裴引光确实不明白,他闷闷道:“那些人,有兄长好么?” “若是个个人都要和你兄长比,那岂不是世上的好儿郎都要拜倒我的石榴裙下?” 裴引光望了一眼她的裙摆,垂在地上,连鞋尖都没露出来。 “那嫂嫂,喜欢什么样的?” 栗娘想了想。 若说严格标准,倒也没有,像在家中的话,她可以养个地位低些的男子在家中,或者招赘,长得漂亮就行。 但在裴府做大少奶奶…… “唔……家世清白、父母和善、为人正直,容貌的话,差不多就行。” 其实她还想说身材好些最好。 但这话太直白了,她还是不好意思在裴引光面前说这样的话。 裴引光听完没有说话,栗娘问:“引光,问这些,你要帮我找么?” 有他支持,栗娘改嫁的路定然会更顺畅些, 若没他支持……不过曲折些罢了。 “嫂嫂是已经看上永安侯世子了么?”裴引光不答反问。 栗娘愣了一下,说实话:“那倒没有,他脾气太坏了。” “那……嫂嫂有合适的人选了么?”裴引光又问。 栗娘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 回裴府的这段时间她还没怎么主动交际过,谢回舟是主动找上门来的,不算。 “我帮嫂嫂。”他说。 栗娘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答应,探究地看着他的表情,见他羽睫低垂,并未看她,脸上又是一贯的冷冰冰,实在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必……”栗娘有些迟疑地开口,还未说完,便被裴引光打断。 他抬起头,直视栗娘的眼睛,眼神认真:“我帮嫂嫂。” 栗娘没说话,盯着手中的鹅羽,半响,笑道:“那就谢谢引光了。” 裴引光心中有些烦闷,他起身道:“我……先走了。” “去哪儿?” “去太太那。” 栗娘便点点头,由他去了。 裴引光并不是去林太太的明辉堂,他胡乱在后院走着,直到沈珊瑚寻来。 他今日拒绝去林太太处,林太太非常生气,沈珊瑚知道他是要解决永安侯世子的事,所以十分包庇他,劝好林太太。 可她出来时,却见本来应该带着几个人去给永安侯世子套麻袋的裴引光居然在花园里乱逛,顿时火气上来。 “引光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沈珊瑚小跑两步叫住他。 裴引光瞥她一眼,随即视线四处游荡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珊瑚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问:“有没有叫人套麻袋给那永安侯世子打一顿?” 听到这话,裴引光一顿,问道:“打一顿有什么用?” “打一顿他就不敢来勾引姐姐了呀!” “有什么用?”他又说。 沈珊瑚急了:“你怎么回事?” “嫂嫂如果喜欢他,打一顿也不济事,嫂嫂不喜欢他,不打都不影响。” “你傻呀!”沈珊瑚骂道:“烈女怕缠郎!就算姐姐本来没心思,那个厚脸皮的缠着缠着,姐姐就心软了怎么办?” 裴引光不信这个,“还说女追男隔层纱呢,可见这话不准。” 沈珊瑚十分羞恼,裴引光这句话几乎否定了她这一整个月的努力。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打一架?” 裴引光心情低落,不愿与她争执,敷衍道:“没有,你说的很对。” 这明晃晃的敷衍态度让沈珊瑚越发生气,她道:“我没打动你是因为我不懂男人,难道我还不懂女人么?” 裴引光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质疑。 这眼神将沈珊瑚气的跳脚,她压着嗓子道:“你不行动,就等着别人将姐姐抢走吧!那时,你就知道我说话的正确了!” 说罢,她狠狠地瞪他一眼,转身离开。 裴引光站在原地,他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上。就在一刻前,他答应了嫂嫂要帮她相看。 她那样温柔的人,定然要嫁去一个十全十美的家庭才好,可再十全十美,又怎么有他亲自照看来的放心。 沈珊瑚说“烈女怕缠郎”,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人人都可去争去抢她的芳心? 可他在此刻又有几分退缩。 他这样的人……这样卑劣、不堪,他怎么配得上呢? 怎么配得上…… 33. 第 33 章 之后的日子里,栗娘十分忐忑,她既怕裴引光将她改嫁的事说给林太太,又怕他心中有龃龉,故意给她寻些不堪的男子。 她确实有改嫁这个想法没错,但那日不是裴引光一逼,两人话赶话说到这,她根本不会现在就提这件事,至少要再等一段时间,等一个合适的人出现。 一连几日,裴引光都没动静,不过每日下了朝,仍在她这里坐一坐,说说话。她也拒了谢回舟的谒贴,先老实几日,看看动静。 直到这日,谢回舟没用公主府的谒贴,而是用了他自己的,说他被人压巷子里打了一顿,揍他的人还声称让他以后离栗娘远一点。 他立时发了谒贴来找栗娘算账! 栗娘十分惊讶,第一反应是裴引光。 可裴引光这人她知道,绝不会如此冲动莽撞,更不会这样直白地爆出她的名号,这不是故意害她吗? 可她来了金陵,也未曾与谁结仇,绞尽脑汁想不出是谁干的这事。 她当下带着金疮药去茶楼,谢回舟依旧在那里等她。 出门时正好碰到裴引光,他蹙着眉问道:“嫂嫂急匆匆去哪里?” 即使猜测可能不是他,栗娘心中依旧保留一丝怀疑,探究的眼神望着他道:“永安侯世子给我来信,说他被人摸黑在巷子里被人打了,那人声称让他离我远些。” 裴引光敏锐地察觉到栗娘对他的怀疑,也迅速猜出殴打永安侯世子的人必定是沈珊瑚。 只是不知她哪来的人手。 “不是我。”他对栗娘的怀疑有些受伤。 栗娘收回目光,道:“我没说是你。” 但她这话和掩耳盗铃差不多,裴引光抿了抿唇,“我和你一起去吧?” 栗娘想了想,这事比较大,若是谢回舟闹出来,或者说与护犊子的明喻公主或永安侯知道,那裴府定然脱不了干系,有他在,事情更好解释些。 微微颔首,两人一齐上了马车。 另一边的沈珊瑚正为自己计划成功实行感到十分得意,飞快地与齐承拍手。 她确实没人手,不方便,可她很快想到在军营里的齐承,跟着他蹲守了谢回舟三天,发现他几乎日日都要去黑赌场玩一圈,浑身精光再出来。 那地方鱼龙混杂,小巷子又多,十分好抓。 蹲好点,他们立刻就将这好赌的小世子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她还特意用加粗的声音低声威胁:“以后少出门沾花惹草,小心爷弄死你!” 这样一个只知玩耍的纨绔子弟,怎么配得上嫂嫂那样的人物?! 威胁完之后,她更想更气,又揍了他一顿。 这才跟着齐承大摇大摆地出来。 齐承也有些意犹未尽,“下次有这种好活记得再叫我!” 沈珊瑚给了他一个眼神,“什么意思?我姐姐能天天招惹这种人吗?” 齐承立时站直:“那不能!” “对了,那人是谁啊?” “永安侯世子。” 齐承睁大眼睛,惊恐一点都不掩饰:“永安侯世子?!母亲是明喻公主那个?!” 看着他的表情,沈珊瑚十分不解:“他还有兄弟么?!” 那必然没有啊。 齐承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你疯了啊啊啊啊!永安侯世子也敢揍?!你还说那样的话啊啊啊啊!!!” “那怎么了?”沈珊瑚翻了个白眼,“那样的纨绔子弟,外面沾花惹草的人数不知多少,绝想不到我们身上。” 齐承一想他的名声,沾花惹草的事确实没听说过,不过明喻公主护崽是全金陵出了名的,万一是怕永安侯世子不好找夫人,将此事藏的特别严实呢? 他有些忐忑的祈祷,永安侯世子暗地里最好沾花惹草无数,这样不至于查到裴府去,不然这目标也太明显了。 但很不巧,谢回舟什么坏事都干,唯独只招惹了栗娘一朵花。 连排除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因宋栗娘挨的打。 但他不急也不气,一辈子没长全的心眼子在此刻长了起来。 不管那通话是针对栗娘的人故意说的,还是想保护栗娘,反正他的打是挨了,一定要宋栗娘为此愧疚!心软!道歉! 最好因此答应嫁给他。 栗娘到时,谢回舟正坐着让人给他敷鸡蛋,听见声音,侧头探出一张青紫的脸。 “你终于来了,快看看小爷的脸!毁啦!彻底毁啦!”他嚷嚷着。 裴引光跟在栗娘身后,闻言望了一眼。 永安候世子是极俊俏的一个人,这是金陵人尽皆知的,此刻的脸上颧骨肿胀,嘴角带着淤青,原本漂亮的眼睛像某种鸟类,眼皮鼓囊囊的,色彩艳丽。 他心中生出一抹轻松。 “怎么会这样?谁打的?”栗娘上前两步,凑到他面上细看,薄薄的皮下青紫一片,十分狰狞。 她是个极能共情的人,当下觉得脸上也痛,齿关跟着泛酸,碰都不敢碰。 “你说呢?那人揍了我一顿,还说什么让小爷我少沾花惹草!小爷我就沾了你一个,你说说吧!” 谢回舟瞪她一眼,奈何眼睛已经肿胀的都睁不开,勉强发出凶狠的眼神。 栗娘在路上已经思索过自己身边的人了,没有一个人有道理去做这样的事。 无论是裴引光还是林太太,甚至是与她生出龃龉的沈珊瑚。 所以她非常果断道:“绝对与我无关,世子还是想想,有没有沾惹一些别的人吧。” 谢回舟气笑了,他说:“我府里倒还藏着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只是出身不大光彩,难道是她的姘头找来?” 四十岁的女人,除了云英还有谁? 两人心知肚明。 谢回舟知道栗娘想要藏着这事,如今裴引光也跟来,他正好可以用此事威胁她。 而栗娘一点也不担心,裴引光又不是不知道青楼的事,她还请求他将尾巴清干净些,没想到还是留下了云英这个尾巴。 “谁知道呢。”她说。 谢回舟看她死不承认的样子,便知道她又想将此事糊弄过去。 “是吗?可是小爷我有证据。”谢回舟漫不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来,对着光细看:“哎哟,这上头写的什么?小爷不识字,你来认认。” 他将牌子递给一旁为他敷鸡蛋的侍卫,那人接过,一本正经地回答:“回世子爷,上面写着‘裴’字。” 栗娘脸色一变,没想到此事居然真与裴府有关,她扭头看向裴 引光。 裴引光也蹙着眉,他上前两步,挡在栗娘身前,躬身行礼,客气道:“麻烦谢世子给我看一眼。” 谢回舟瞥他一眼:“你谁啊?” “在下裴引光。” 谢回舟当然知道他是裴引光,但他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 “哦~裴将军啊。”他将一条腿踩在屁股前,支着头,勉强同意让他看看令牌,“那你给我做个主吧。” 做主把栗娘嫁给他,平息此事。 裴引光接过令牌,一摸便知这确实是裴府的令牌。 再一联想沈珊瑚能找到的帮手,迅速锁定齐承。 心中已有想法,但他却不能将两人供出来。 “此事还需回府细查,还请谢世子放心,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转手就将令牌塞进怀里。 栗娘紧盯着他的表情,瞬间便知道,此事就算与裴引光无关,他也必然知道是谁做的。 裴府之中,还有谁会得他如此庇佑?除了沈珊瑚,不做他想。 “诶诶!”谢回舟也看见裴引光的小动作,“做什么?将证据拿出来!” 裴引光不动,道:“谢世子放心,我绝不包庇,只是此物放在世子这里到底不妥,若被犯人知晓,恐怕不知何时再揍你一顿,十分危险。” 谢回舟头脑简单,但又不傻:“拿出来!小爷我日后多带些人,那些人敢再来,我必将其打的落花流水!” 他一边说,一边拳打脚踢,不慎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痛的哎哟直叫。 栗娘连忙将带的金疮药拿出来。 裴府武将世家,府中常备金疮药,效果极好,跌打损伤抹个三四天就没什么大碍。 “试试这个,好的快些。” 谢回舟一边接过,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不管怎么说,我这顿打都是因为你挨的,你要补偿我!” 栗娘讪笑两声,柔声道:“那我明日给你做些糕点吃,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谢回舟拉着她的袖子蹭,深呼吸一口气道:“不要,抱抱我就好了。” 裴引光看得心中憋闷,上前将栗娘拉至身后,一双威严的眼睛望着他,“谢世子自重,这是裴府的大少奶奶。” 谢回舟嗤笑一声,“裴府的大少爷都死三年了,大少奶奶也该改嫁了。” 他这话一出,连栗娘脸色都变得不好看,她严厉道:“谢世子慎言!亡夫是为守护家国壮烈牺牲,您如此说,实在是让人寒心。” 谢回舟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不妥当,但改口已经来不及。他撇撇嘴,不再说话,算是一种示弱。 栗娘见他这样,实在失望,转头对裴引光道:“既然谢世子无碍,我们便回去吧。至于殴打您的人,裴府定会给您一个清白。”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喂!”谢回舟连忙叫住,“你说好要补偿我的!” 栗娘顿了顿,“谢世子先养好伤再说吧。” 她转身离开,裴引光紧随其后,轻蔑的眼神看了谢回舟一眼。 谢回舟被这一眼激出火气,一旁的侍卫还在为他敷鸡蛋,他一把抢过,往地上一扔。 侍卫吓了一跳,跪下不敢吱声。 “给我等着!”他咬牙道。 34. 第 34 章 栗娘和裴引光下了茶楼,街道上人群来来往往,叫卖声鼎沸。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是珊瑚吗?” 裴引光一愣,“你猜到了?” “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冲动?” 她眼神冰冷,语气嘲讽。 裴引光心中一个咯噔,想起沈珊瑚为和栗娘吵架之事烦恼数日,不由得想为她辩解:“她也是关心你才这样做的。” 栗娘望了他一眼,知道两人的婚事只差他点头,如今又帮沈珊瑚说话,想来是感情渐渐培养到位。 这很正常。 但栗娘心中很是不舒服。 “不必帮她说话,我也不是冲动不讲理的人,自然会问清楚再说。” 连带着和裴引光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冷淡疏离。 裴引光有些后悔帮沈珊瑚说话,自己本就是个嘴笨的人,还想帮别人求情,真是吃饱了撑的。 但他也不敢多余解释,生怕自己不知那句话说错,越发惹恼了她。 栗娘心中烦闷,不想坐马车回去,于是在街上慢慢走着,裴引光跟在身后,车夫跟在两人身后,行驶的越发缓慢。 街道上人声鼎沸,栗娘似是无所闻,脑子混乱一片。 裴引光虽不说话,但思绪万千,总是想着该说些什么让她高兴些,或着买些东西?她最喜欢逛街,若给她送个礼物,想来她就知道他不是帮沈珊瑚说话,而是不希望她不开心。 如此想着,他开始观察四周的店铺和栗娘的神情,只要她在哪里多停留几息,他就将其买下。 栗娘很快发现,只要自己多看两眼的东西,裴引光在身后就会埋单,心中果然舒畅些,脸色也和缓起来。 裴引光的心情也跟着放松,正想上去和她说话,身后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 “嘿!引光!”那人叫道。 栗娘也听见这声呼唤,回头望了一眼,是位俊俏郎君,看着与引光差不多大。 “嫂嫂也在啊。”他忽然红了脸,扭捏起来。 栗娘知是裴引光的熟人,怕他们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话,微微颔首,对裴引光道:“那你们聊,我先上马车。” 裴引光心中很不满意,好不容易哄好嫂嫂了,这人忽然叫住自己,打断两人相处,实在讨厌。 如此想着,他的脸绷的越紧,显得十分严肃。 那人目送栗娘上了马车,神情也陡然轻松起来。 扭头看见裴引光一脸严肃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表情怎么这样难看?” 裴引光没答,反问道:“有事?” 这人名叫许天川,父亲是皇城禁军统领,品级不高,但十分受皇帝信重,所以他在皇城中也算横着走的一位。 许天川道:“无事,路上瞧见你,打个招呼罢了。” 裴引光“嗯”了一声。 许天川问:“你今日和你嫂嫂出来逛街么?” “有事。”他简单回答。 “哦哦。”许天川也并不关心此事,他又望了一眼马车,突然将他拉到一旁角落。 “都是兄弟,我问你,你嫂嫂有没有改嫁的想法?” 裴引光瞬间脸黑透了,冷冰冰答道:“没有。” 许天川早已习惯他的臭脸,完全没有察觉,仍兴致勃勃道:“说真的,咱们兄弟玩的这样好,你嫂嫂就是我嫂嫂,我如今未娶妻,你也知道我的人品,从不沾花惹草的......” “你这是乱.伦!”裴引光低声打断,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来,恨不得将这人吞吃下肚。 “这算什么乱.伦?毕竟不是亲兄弟啊。”许天川十分不解,但也能理解裴引光的不同意。 毕竟他兄长是个那样出色的人,嫂嫂又如此温柔漂亮,舍不得也很正常。 “就是兄弟我才敢跟你说实话,你嫂嫂在你家那不是守活寡吗?嫁到我家来——我家你也知道,爹娘兄弟都是好相处的,定不会亏待她。而且你放心,我绝不会纳妾!” 裴引光已经彻底听不下去,掰开许天川的手就往外走。 “引光!”许天川不敢大声喊他,心中又有些着急。 上次在酒楼初见,就是他提出想要娶裴引光的嫂嫂。 在遇见栗娘之前,他从来没有成家立业的想法,但遇见她之后,他简直迫不及待想要快速娶妻生子,过上夫唱妇随的生活。 可惜之后总没有时间拜访裴家,又不敢贸贸然提亲,裴引光更是日日忙的找不着人,他心心念念了好几个月,才终于在大街上遇见裴引光,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 “哎呀!你帮我问问你嫂嫂呗!”许天川低声道:“要她真对我不感兴趣,难道我还能强逼不成?若她也有几分心思,你我本就是兄弟,结个亲家岂不更加亲密?” 裴引光扭头,定睛看着他。 许天川确实是个比较老实的人,虽然爱玩,但从不沾花惹草。而且性格温和,认识他三年,从未见他与什么人起过争执,人家一口唾沫吐他脸上,也笑笑就过去了。 这样的人,与嫂嫂生活在一起,定然是举案齐眉的。 但他心里头难受,像拿着刀剐着心口的肉一样,叫他无端生出一股火气来。 这个也喜欢嫂嫂,那个也中意嫂嫂。 他知道嫂嫂是个很好的人,可人人都觊觎她,叫他恨不得将嫂嫂藏在自己身体里,永远不叫人看见! “引光。”许天川双手合十,祈求道:“帮帮忙,问问你嫂嫂,帮我说说好话!” “滚”字已经在裴引光的喉咙里滚动,但最后,他说出的话却是:“好”。 回到马车上,栗娘掀起一侧的车帘看着外面,马车正好停在一处捏泥人的小摊边上,她看得津津有味。 侧脸弧度精致,抬眼时,眼神像水一样拢在他身上,让他差点呼吸不过来。 “聊完啦?”栗娘问。 她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 “嗯。”裴引光垂眸,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带着些许颠簸。 栗娘放下车帘,随口问道:“聊了些什么?” 倒不是打听,只是随便问问,但裴引光听见她这样问,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嫂嫂记得他么?”他问。 栗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仿佛又回到天香楼重见时的样子,他的眼光紧紧密密,盯着她的每一处细看,像是要将她的心思看透。 不过到底相处这么久,互相之间都熟悉了,知道他只是看起来凶,实则是不会管理自己的表情罢了。 栗娘猜,可能是从小就不会笑,脸已经僵硬了。 “不记得。”栗娘想了想,“我见过?” 他这样问,想来是见 过的。 “嗯。上次酒楼。”他简单提起。 栗娘顿时想起来,刚回到金陵时,她生怕这位小叔将自己曾在天香楼的事情泄露出去,于是看见他与旁人喝酒,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那时人多,未曾细看。”她笑了笑。 裴引光也松了一口气,那就是对许天川没有印象,说不定完全不感兴趣。 “那,嫂嫂觉得他怎么样?”他试探问道。 栗娘想起他上次说要帮她选改嫁的人家,问道:“难道你想撮合我和他么?什么家庭?” 裴引光简单介绍了一番,算不上顶尖,但胜在父亲手握实权,他是家中幼子,家庭和睦,算殷实人家。 “算了。”栗娘叹了口气,“看谢回舟那任性样子,若我答应了,他定要将人家家里搅的天翻地覆的。” 裴引光看着她,想起谢回舟那青紫肿胀的脸,抿了抿唇。 “那嫂嫂预备如何?” “不如何。”栗娘说,“他现在不过孩子心性,等他何时对我不感兴趣了,自然就好了。” 也就是“拖”字决。 遇到事情暂时无法解决,或者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拖一拖,说不定会柳暗花明。 孩子心性么? 裴引光不置可否。 不知嫂嫂是否会觉得他也是孩子心性?因此不将他当一个成年男性看待。 “若他一直不放手,嫂嫂便一直不离裴府?”他问。 “有何不可?引光嫌我?” “怎会?”他立刻答道。 栗娘笑了笑。 等他与珊瑚成亲,自然就希望她早些离开,此刻不过是有几分以前的情分而已,她分的很清楚。 裴引光心中有些澎湃起来。 升起几分对谢回舟的感激。 最好他一直执拗地缠着嫂嫂,这样嫂嫂就一直不会离开裴府。 但不免又有几分担心,若是真如沈珊瑚所说的,烈女怕缠郎,嫂嫂被他缠得心动了呢? 心情又低落下来。 裴引光,胆小鬼。 他暗骂自己。 马车到了裴府,栗娘下了车,就问沈珊瑚在何处,得知在指月轩呆着,她径直向指月轩去。 裴引光知道这是要质问殴打谢回舟之事,另叫人将齐承也一起叫到府上来。 沈珊瑚坐在屋里,就听到有人来报栗娘在门口处问她在哪里,现在正往这边来。 她心下思忖,这是想她了,想来寻她和好么? 当下心中高兴起来。 脑海中幻想要是栗娘等会儿与她说话,她要说些什么—— 肯定不能轻易接她的话,要有些自己的矜持。 等她问起,这段时间为什么不理她,上次又为何要说那样伤人的话,她再将中秋那日夜里听到的话告诉她。 然后栗娘给她道歉,这时她才能原谅栗娘。 如此想着,她心情激动,努力坐下,等待着栗娘过来。 门一打开,栗娘表情冷淡地问道:“是你带人殴打了谢世子?” 虽是疑问,但语气笃定。 望着她的神色,沈珊瑚的脸色难看起来。 裴引光紧随栗娘身后,也一脸严肃地望着她。 对上两人近乎质问的眼神,沈珊瑚心中的倔强像野草一般疯长。 35. 第 35 章 “什么这个侯那个侯世子,我不认识。”沈珊瑚扭头道,“别有点什么事就上来攀扯我。” “那你今日上午去哪儿了?”栗娘又问。 她回府时问了门房,今日沈珊瑚可有出门,门房说她今日天不亮就出去了,早膳过后才回来。 这个时间点,正好和谢回舟挨揍的时间对上。 “关你什么事?”沈珊瑚冷冰冰答。 心中气闷,揍那个永安侯世子,并胁迫他不准再缠着栗娘,还不是在帮她? 这样过来质问是什么意思? 还有裴引光也是,跟在宋栗娘身后像个跟屁虫! 定然是他告诉宋栗娘,是自己偷偷去揍永安侯世子的! 想到这里,她恨恨瞪了裴引光一眼。 裴引光亦觉无辜,那日她说要将永安侯世子揍一顿,自己都说了不要去,没想到她还是去做了。 如今永安侯世子找上门来,还有裴府的令牌,纵使他出口否认,也无法摆脱嫌疑。 栗娘缓了口气,“珊瑚,我知道是你做的,如今也不是要来责问你什么,只是想问问,为何突然这样做?” “你可知,你手脚不利索,落了裴府令牌在他手里,他此刻正抓着证据不放。” “我们多少要弄清楚原委,才好解决问题。” 沈珊瑚原本见她质问,反抗心理很重,如今见她好声好气的说话,心防卸下大半。 又听她说,自己落了裴府令牌在永安侯世子手中,当下有些慌张,咬着唇不吱声。 “况且,为难你,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说的那些话,早让永安侯世子将我们打成同党。将你交出去,难道我还能撇的干净么?” 一番软话下来,沈珊瑚眸光闪烁,心神松动。 栗娘知道她还需要思考一番,也不言语,在一旁坐下,让人上茶。 侍女端上新茶,栗娘又伸手给她倒了一杯,袖中的栀子香与淡淡的茶香一撞,越发馥郁香浓。 “我又......没说什么。”沈珊瑚望着那盏茶,小声嘟哝。 茶叶在滚烫的水中浮沉舒展,露出银色的白毫。 栗娘问:“那好端端的,你怎么想去揍他?” 沈珊瑚面色有些不自在。 她还在和栗娘吵架呢,上次栗娘说她坏话,她还没原谅她。 而且,栗娘也还没跟她道歉。 她要怎么说,是因为永安侯世子缠着栗娘,她怕栗娘改嫁呢? 她肯定会笑话自己的。 放在膝上的手被一双柔荑盖住。 沈珊瑚抬头,正对上栗娘温柔的眼睛。 像一汪温热的泉水,泡在里头,什么怨怼都消散了。 “是因为我?” 沈珊瑚情不自禁地点头,又很快摇头。 “才不是因为你。”她说,眼睛觑着栗娘,“他那人我打听过了,品行低劣,性情嚣张,我十分看不惯,这才将他打一顿。” 她依旧不肯承认,这几乎奠定了栗娘的猜想。 沈珊瑚早早厌恶了她。 她马上要和裴引光成亲,成为裴府的主母,而自己是她的阻碍。 毕竟一个把持着裴府的寡嫂,她应该早就想除去了。 这才在得知永安侯世子与她有接触后,又得知此人品行不端,故意嫁祸。 她的表情越发平静,没有再说话。 很快,有人将齐副将请了过来。 栗娘让人将其带进来。 齐承是个聪明人,往屋里一扫,立刻就知道事情败露了,他也没什么狡辩心思,当即跪下道:“是我一个人干的。” 栗娘语气温和:“珊瑚已经承认了,你也不用包庇她。” 沈珊瑚没想到齐承也被抓了出来,顿时有些愧疚,低下头不说话。 栗娘起身道:“但是珊瑚是闺阁女子,此事暴露出去,恐怕对她闺誉有损。” 话中意思,便是要齐承一人认罪。 齐承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道:“应该的,我去给永安侯世子道歉,他要打要杀,都随他。” 珊瑚一听,猛地抬头,“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人认罪?” 扭头看向栗娘:“此事是我鲁莽,也是我教唆齐承跟我去做的,他都不知道那人是永安侯世子,要罚就罚我吧!” 齐承连忙阻拦,“我身上有军功在身,那永安侯世子爷也没缺胳膊少腿,最多打我二十棍完事。你若牵扯进来,那才麻烦!” 她是一个闺阁女子,若叫人知道她还敢揍永安侯世子,只怕明日满金陵都要传遍她母老虎的名声了。 虽然齐承觉得她不愧这个名声,但终究是私底下偷偷说说,哪里能真让人指指点点? “二十军棍!打下去,你屁股都成八瓣!”沈珊瑚瞪他一眼,“而且本来就是我叫你去的。” 齐承还欲再说,沈珊瑚一挥手,“别说了,那厮在哪儿?我去给他道歉。” 栗娘瞧着她,问道:“那永安侯世子问你,为何揍他,你如何回?” 沈珊瑚转着眼珠子,“本小姐见义勇为,看不惯他这种鱼肉乡里的皇亲国戚!” “他舅舅是皇帝,将此事上报天听,你又如何回?” 沈珊瑚根本没想那么多,咬着唇苦想。 “他母亲是明喻公主,向来护短,她要在皇上参你父亲一本,你怎么办?” 沈珊瑚没想到还有自己父亲的事,当时便急了:“又关我爹什么事?” “此事,往小了说,是你看永安侯世子不顺眼,揍了他一顿。往大了说,是兵部侍郎之女走了明喻公主的儿子一顿。” 栗娘语气平静:“端看这件事怎么闹。” 沈珊瑚用目光询问一直安静坐着的裴引光,见他微微颔首,整个人跟蔫了的茄子似的,低头不语,半响方问: “那......那怎么办?” “此事我会周旋。”栗娘并没有继续吓唬她,“只是你不可贸然出头,否则这事轻易过不去。” 沈珊瑚此刻完全老实了,乖乖坐下点头。 “到时,齐承肯定要受些委屈,让永安侯世子出出气的。”栗娘望向齐承,眼神中带着几分询问。 齐承点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沈珊瑚捂面长叹:“齐承,我对不起你。” 齐承又笑,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尖虎牙:“嗨,不值当什么,沈小姐下次和我比斗时,下手轻点我就感恩戴德了。” 栗娘见两人还有心思开玩笑,十分地无奈。 将事情说定后,罚沈珊瑚禁足三个月不准出指月轩,齐承先去受十棍处罚,后跟着栗娘去找谢回舟。 裴引光也欲跟去,栗娘道:“你 将令牌给我吧。” 也就是不让他去的意思。 裴引光说:“我跟着去,可以保护嫂嫂。” 栗娘哪里需要保护,她私底下都和谢回舟见多少次面了,若他真想做什么,早就做了。 反而是裴引光在,有些事情,她不好直接和谢回舟说。 所以她道:“不必,我自己去便是。” 裴引光并不掏令牌,反而坚持:“嫂嫂,我保护你。” 之前他不知道谢回舟在追求嫂嫂的事,为此没做防备,此刻知道了,他怎么可能还放任嫂嫂去见谢回舟? 就算嫂嫂要改嫁,也定要嫁他挑选过的人。 而不是那不要脸,用些小伎俩威胁嫂嫂的人。 栗娘也坚持:“真不必,我会将齐承全须全尾带回来的。令牌给我。” 裴引光垂下眸光,嘴角轻抿,语气中流露出几分低落:“嫂嫂不信我。” “没有。”栗娘叹了口气。 “那为何不让我跟着?” 栗娘很是头疼,你堂堂裴府大将军,老跟在她身后做什么呢? 两人沉默着对视良久,终究是裴引光退让:“我不上去,在楼下等嫂嫂。” 栗娘转身,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等齐承受过军棍过来时,已经站不得、走不动。 栗娘又让他背着荆棘上车,重新回到茶楼。 谢回舟还没走,他翘着脚包圆了二楼,正倚着栏杆听底下说书。 说书人正说到《金瓶梅》中,嫂嫂潘金莲勾引小叔武松一节。 说那武大郎生的矮小猥琐,遇事畏缩,武二郎却高大勇猛,赤手可与斑斓大虫搏斗。 潘金莲心神荡漾,满心满眼都是那武大郎,日思夜寐,每日里站在门里帘下,探头相望。 而那武二郎却是个铁心人,百指柔肠也拗不软他那颗心。 一日大雪,武大郎晚归,痴心的潘金莲盼到武二郎回来,当即温酒相劝,言语挑拨,试图成就好事。 栗娘并未注意到这说书情节,这些说书的吸引的听众都是些男子,形容的女子要么是端庄守矩、温柔持家之辈,要么是天生淫/荡、不堪寂寞之人。 不知那女子与男子一样,天生生就千百种,并不与男子有什么不同。 所以她不大听这些。 她让裴引光就在一楼点碗茶水等她,自己则带着戴眼纱的齐承上了二楼,身后还跟着小黍。 齐承究竟羞愧,央裴引光给他带了个眼纱,遮了面容,只一双眼睛在纱内若隐若现,这才好意思跟着上楼。 侍卫并未拦着栗娘,但也让她稍等,先去禀报一通,见谢回舟微微点头,这才转身请入。 谢回舟正因方才失言,心中羞恼,想着下次怎么叫宋栗娘出来,又听下属报她带了个男子负荆请罪来了,浑身顿感舒畅。 这是给自己道歉来了。 栗娘提裙拾阶而上,木制的楼梯为了减少踩踏时发出的声响,铺了一层薄毯,软底鞋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上了二楼,一眼就望见谢回舟,他仍旧翘着二郎腿,一张脸青青紫紫、不堪入目,但一身桀骜气质不改。 齐承打谢回舟时,怕他看见自己的脸,走时连麻袋都没摘下,此刻看见他的一张脸被打成这样,不由得牙酸了几分,屁股的痛感越发鲜明。 36. 第 36 章 谢回舟仰着头,觑着栗娘:“你又来做什么?” “给世子赔礼道歉。”栗娘侧身,让出齐承。 他的眼纱已经被小黍摘下,脱下上衣露出裸背,背上备好的荆棘。 荆棘尖锐,一背上便将赤/裸的上身刮出一道道细微的血痕。 他利落下跪。 “卑职齐承无意冒犯永安侯世子,罪该万死,还请世子爷责罚。” 上来就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地毯很软,并不出声,磕的他都有些着急,一下比一下猛,生怕谢回舟以为他在做样子。 但谢回舟并不关心他的头,问道:“你是哪个?又为何要偷袭小爷?” 在来的路上,栗娘就和齐承对好了口供,只说他是原来裴引良的部下,见谢回舟拉扯她,以为是什么登徒子,于是找机会揍了他一顿,不想是永安侯世子。 齐承也老老实实按照说好的回答。 谢回舟眼一眯,下午刚说裴引良惹得栗娘不高兴,这人又说自己是裴引良的部下,实在烦人。 那厮既已死,就老实去死啊。 时不时冒出来做什么? 栗娘等他说完,补充道:“府中已罚了他十军棍,此刻走路都难,还是硬拖来的,只求世子手下留情,给他一条活路。” 谢回舟更气了,连罚都已经罚好了,那他再怎么罚,也无非再给十军棍。 这是早就算好了? 他伸手招栗娘过来坐下。 等她坐下后,伸手将她桌底下的手握在怀里。 栗娘心中不舒服,但此刻理亏,低着头不说话。 “你给他求情?”谢回舟问。 “毕竟是亡夫曾经的属下,说来也是一场误会。”栗娘道,“世子爷若不解气,只管罚他便是。” 栗娘既然已经这样说了,那他也不好罚的更重,道:“那就再罚十军棍,半年俸禄,再则两年内不准升职。” 这已经是罚的轻的,齐承也松了一口气,磕头谢恩:“多谢世子爷恩赏。” 说完,他起身欲去领罚,谢回舟又叫住他:“欸,站住。” 齐承回头,之间那桀骜的世子爷,挑衅一般凑近栗娘,搂住她的肩:“裴家的大少奶奶?迟早是我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记记小爷的脸,以后,都是一家人。” 栗娘欲言又止,起身稍微让开些,但还是没反驳这句话。 此刻屋里不是谢回舟的人就是栗娘的人,让他占两句口头便宜算了。 齐承五雷轰顶,他扭头想去看坐在楼下的裴引光,又生生忍住,心中悲凉。 没有说话,默默地下去领罚了。 等齐承一走,谢回舟就将她拉坐下,“做什么?求情就得有求情的态度,还跟个贞洁烈女似的?” 他一说这话,栗娘就想起天香楼的事,望了他一眼。 谢回舟也想起自己答应过不说此事,嘿嘿一笑,糊弄过去。 伸手握住她的指节,心中高兴,“你的手真软。” 此刻齐承也已经被罚了,事情就等于翻篇,栗娘起身想走,被谢回舟拉住。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没罚他,但你瞧瞧我,脸上这样了都,你都不心疼?” 栗娘很难心疼,她只觉得脸疼。 他的脸被揍的青紫一片不说,敷了药之后,油汪汪的,越发丑了。 凑近看了看,她说:“敷了药,好像消了些肿。” 谢回舟将脸凑的更近,“快吹吹。” 栗娘:“......” 她轻轻吹了两口气,轻柔的风拂到谢回舟的脸上,瞬间觉得那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了。 他撒着娇扑进栗娘的怀里,栗娘怕他脸上的药沾着袖子上,只好张开手仍他躺着。 谢回舟说:“宋栗娘......宋栗娘,疼疼我,疼疼我。” 栗娘只好伸手,帮他摁头。 浓郁的药味弥漫,使人越发清醒。 楼下还在说着《金瓶梅》。 潘金莲勾引武二郎失败,被狠狠羞辱了一顿,回房痛哭。 那武二郎也不惯着,等大哥一回来,立时叫了人将自己的行礼搬走。 众人皆称赞这武松是真好汉,坐怀不乱,在如迷人妩媚的潘金莲面前也能守住本心。 又斥这潘金莲荒淫无耻,勾引小叔,实该下十八层地狱,遭油锅煎炸、蒸笼剥皮的刑罚。 栗娘坐了约半炷香,等谢回舟的呼吸平稳,这才小心将他的头挪至一旁的凳子上,起身下楼。 楼下的裴引光坐在角落里,一壶茶快被他一人饮尽,受完刑罚的齐承已经先被带回去找大夫了。 “引光。”栗娘唤了一声。 裴引光回神,起身道:“嫂嫂。” “走吧。” 她转身出了茶楼,茶博士为她打帘子。 二人上了马车后,狭小的空间里,栗娘袖上的药味越发浓郁,闷在马车里。 她有些呼吸不畅地掀开帘子透气。 裴引光问:“那永安侯世子说了什么?” 栗娘摇摇头:“没什么,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齐承说,谢世子想要娶你。” 栗娘望他一眼,“之前就与你说过了,怎么又来问?” 裴引光也看着她,“之前只知道他喜欢嫂嫂,却忘了问嫂嫂的意思。” 栗娘犹豫,躲避他直白的视线,扭头看向窗外,“我没什么意思。” “嫂嫂不喜欢他?” 栗娘蹙眉,“谈不上喜欢与否,也算不得讨厌。” “那若他一直追一直追,嫂嫂会答应么?” “怎么问这样奇怪的问题?”栗娘没有正面回答,转移话题道:“小满同我说要凑齐十二生肖,现在还差只猪,待会儿你先回去吧,我去给她买了再回去。” “我陪嫂嫂去。”裴引光立刻道。 栗娘浑身不自在起来。 今日的裴引光怎么这么......粘人? “不必,你先回去吧,正好将今日的事与珊瑚说一说,叫她不必担心。” “我跟嫂嫂一起。”裴引光执拗的目光望着她。 栗娘有些烦了,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要跟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还会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情吗?” 她的目光冰冷下来:“我没打算让小满有个被人看不起的娘。” 裴引光哑然,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栗娘打断他,向外唤道:“停车。” 马车停下来,栗娘随即下车。 裴引光掀起帘子看她。 栗娘扭头道:“你回去吧。” 说罢,进了闹市街里。 裴引光无法,知道若是跟过去,被栗娘发现,她定要不高兴的。 只好让车夫驾车回府。 回府之后,他去寻沈珊瑚,将此事说了一遍。 得知无事后,沈珊瑚也顿时松了一口气。 心中又愧疚,又有一种隐秘的开心。 栗娘用的那个借口虽是假的,除了不知道永安侯世子的身份,和是为了裴引良之外,其他的想法都和她带着齐承去揍谢回舟的理由是一样的。 这叫什么? 心有灵犀! 她懂她,那必然不会怪她。 又想到栗娘下午的好言好语,她大度地决定不生栗娘的气了,等她回来,自己就和她说话。 两人还像以前一样好。 她好想念她温暖的怀抱,像毛茸茸的大母鸡一样的温暖。 谢回舟睡醒之后,只觉浑身都舒畅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天都黑了。 已经有好几天没回永安侯府,府里也没人来问,他也无所谓。 起身下楼,一边吩咐道:“备马车,回永安侯府。” 到永安侯府时,正好是吃饭的点,他路过烛火通明的前厅,就看见自己的公主母亲与侯爷父亲两人相敬如宾地对坐,身后侍女为他们布菜。 他只扫了一眼,招呼都没打就往屋里走,还是侯爷眼尖,一眼看见他。 “孽子,又跑哪里闯祸去了?叫人打成这样?”永安侯面容严肃。 他年轻时十分俊俏,时近中年,越发添了一分儒雅气度。 明喻公主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掩唇,咽下刚吃下的一口菜,方才转头看他。 一见他那花花绿绿的脸,纤眉紧蹙。 她这不成器的儿子向来吃不得半点亏,有人骂他两句都要将人捆起来,非要人家给他道歉。 怎么这次叫人打成这样,还心情不错的样子? 难道之前将他放在边远小镇改性子,真给他改回来了? “多大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不用管。”谢回舟摆摆手,心情很是不错。 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屋,只剩下明喻公主和永安侯爷两人面面相觑。 明喻公主忽然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叫道:“来人,去查。” 事情原委很快被呈至明喻公主案桌上。 上面“裴氏大夫人宋栗娘”几个字格外扎眼。 明喻公主很快想起这个人,一个月前,菊花宴上的清凉台,谢回舟唯一召见的人。 那时,她以为他是故意挑衅她,所以找来那年轻的寡妇。 现在看来,他竟是当真上了几分心? 37. 第 37 章 之后的一月里,谢回舟时不时叫栗娘出来吃茶喝酒。 为了稳住他,栗娘头几次都会去,直到他脸上渐渐好了,淤青紫胀处却显得越发五彩斑斓,她实在看不下去那张脸,坐了没一会儿便走。 谢回舟也知他是嫌弃自己,又气又恼,老实在家呆着,预备等脸好了,恢复俊朗容貌再去寻她。 为此栗娘得了好一阵子歇,加上秋雨连绵,天气越来越冷,她也越发惫懒,每日只在家中做些针线活,偶尔得沈珊瑚央求,去她房里陪她下棋。 林太太处得知沈珊瑚做的鲁莽事,生了好大的气,也未为她辩驳什么,任由栗娘罚了二人。 栗娘心中感慨,林太太还是给她几分面子的。 就是裴引光近来越发奇怪,开始为了栗娘上心相看,时不时带几副画像来指月轩,由她品评。 栗娘一连看了十多日,对裴引光的眼光很是不放心,要么是眼小如米,要么是嘴大如盆,还有那正面看起来少个鼻子,侧面看起来像个鞋拔子的。 她难道只配得上这样的人么? 金陵这样大,寻个五官端正,家世清白的男子这样难? 于是她便拒了裴引光再为她引荐,只一心在家中安坐。 这日,又是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屋外的树上都秃了头,地上叶子一堆堆,显出几分秋日的萧瑟来。 裴引光下了值,抬腿就往指月轩去,门房来报,许天川求见。 他已有段时间未去与这帮子人喝酒吃饭,上次许天川与他说起对嫂嫂有意,求他帮忙说说话。 他也替他问了,却忘记回,想来是已经等不及,找上府来。 吩咐请到前院会客。 许天川来时,手里还拎了礼,笑着将点心递与一旁小厮,笑道:“好久不见,引光如今也是大忙人,三请四请见不着面的。” 裴引光请坐,又命人上茶,歉道:“近来小事繁琐,一时耽误,兄弟莫怪。” 许天川笑嘻嘻坐了:“不妨事,不妨事。” 等茶水上来,两人闲聊半响,许天川方从怀里掏出个手帕来,递给裴引光:“好引光,上次求你帮我美言两句,可有什么下文?” 手帕摊开,里头是一对金簪,少说五两银子,上头錾了个“福”字,十分精巧。 “不值当什么,帮我赠与你嫂嫂,当个见面礼。” 裴引光扫了一言,并不接话,摸起茶盏轻啜一口,方垂眸道:“上次之事,我替你问过了,只是我嫂嫂并无改嫁的想法。” 许天川并不气馁,道:“我一见你嫂嫂,便知她最是端庄守礼之人,你是她小叔,亲口问她,她自然不好答话。” 裴引光重重盖上茶杯,道:“我是她亲小叔,有什么不好答话的?” 许天川道:“你不知,这样的女子最是矜持。引光,当我央求你,容我与她见一面,说说话,到时她有意无意自然得知。” 裴引光轻哼:“和我不好说,和你就好说了?” 许天川嘿嘿一笑:“你是小叔,是亲戚,她自然不好说,我是外男,自然一切好说。” 裴引光心中倏地冒出一股热浪,烧的五脏六腑都冒热气,不觉松了松领口。 许天川还在劝:“引光,你只引我们见一面就是,我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我们私下说开了,她若当真无意,我自不会纠缠。” 火气直烧到喉咙,热浪堵的他说不出话外。 屋外雨声潺潺,小雨连绵不绝,带着寒气的雨丝飘进门里,将木头做的门槛洇出一片深色。 许天川劝的口干舌燥,见他不言不语,不由停住口,察觉到他的不悦。 低头饮口茶,清清口,他复开口:“引光啊,我知你敬重你兄长,为此也敬重你嫂嫂,定是不想她改嫁的。” “我也只劝你,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何况是你嫂嫂?她如今青春年少,不再寻人家嫁了,等以后你成了亲,娶了媳妇,她一人在后宅中多么孤单?” “你若真敬重她,就合该为她想想才是。” 一字一句,如钝刀子割肉。 裴引光又气又恼,说不出半句什么,心中渐渐生出一股绝望来。 所有人都说他娶妻之后,嫂嫂无立足之地,可他已经说了不娶妻,为何无人信他? 嫂嫂这样年轻,若不改嫁,当真让她在后宅中红颜枯老吗? “我知道了。”裴引光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多谢引光!”许天川立时打蛇随棍上。 裴引光将他邀至后花园中的赏雨亭,又命人请嫂嫂过来。 栗娘正在看着小满练字,一边拾了布,纳了鞋垫子,预备给家里人都做双冬鞋。 小黍针脚略粗糙些,栗娘给了料子,让她自己做自己的,她正亦步亦趋看着栗娘做,生怕没做好,到时穿的冬鞋漏风进雪,冻了脚指头。 下人说裴引光请她去后花园的赏雨亭,栗娘正好做完他的脚码,用油纸布包好预备带过去给他。 命玉莲盯着小满不许偷懒耍滑,这才跟小黍一人一柄黄油伞过去。 幸好雨小风也不大,一路上没有淋湿鞋。 到了赏雨亭时,两个小厮在檐下侯着,裴引光却未在亭子里等她,而是在门口踯躅。 她上前两步,跨上台阶,将怀里抱着的油纸包给他。 “怎么今日想起叫我赏雨来?怪有雅兴的。” 她收了伞,递给小黍,一边拍了拍身上的水雾。 裴引光接过油纸布,上面还带着栗娘的体温,他展开看了眼,是给他做的鞋子。 栗娘回来不过三月,已给他做了三双鞋,在他之前,他的鞋都是丫头做的,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她做的,他总觉得格外贴心些。 “多谢嫂嫂费心,又给我做鞋。”裴引光的喉咙堵的越发严重,心口的火烧的也越发旺。 偏偏又发泄不出来,叫他无头苍蝇似的转。 屋内的许天川听见二人说话声音,兴奋地站起来,又不好莽撞,只叫道:“引光。” 栗娘听见这声唤,“咦”了声,“原来还有人?” 许天川连忙出来见礼,笑呵呵道:“见过嫂嫂,鄙人许天川,上次见过两次,不知记不记得?” 栗娘有些印象,“记得,上次在街上见了一面,还有刚回金陵时,你与引光吃酒,我也见过一回?” 说罢,她想起那日引光在马车中介绍过这人,家境还不错,是个中等之家。 上次未细看,此刻定睛一看:白面书生似的人物,五官端正,眉眼柔和,一看就是一副好脾气。 许天川一边说着“嫂嫂好记性”,一边也觑她,她今日穿的一件白绫袄,天 青色下裙,浅绿色褙子,边上带着些白色的毛,柳眉星目,俏丽多姿。 实在漂亮极了,忍不住看了又看。 还是裴引光咳嗽两声,这才将他叫回神。 栗娘玲珑心思,当下便猜出裴引光叫她来的意思,顺着许天川的请往里走去。 许天川见状,激动的不行:肯进去,就代表不抗拒。 倒是裴引光,心中气闷,连那火都似变成一摊死火,再无他说话的余地。 三人对坐,亭内已沏好茶,放了糕点,一旁也备了棋盘纸笔,方便三人起兴玩耍。 许天川没这样正式与女子说过话,愣头青似的将自己年少时的糗事全说了个遍,怕栗娘听的不清不楚,还加上裴引光的糗事,逗得她捂唇直笑。 她一笑,许天川就越发来劲,说出一头的汗来。 裴引光看不惯,为他倒了杯茶,也不管烫不烫,直往他唇边递:“渴不渴?你喝点水吧!” 许天川逼得不得不饮下滚烫的茶水,烫的站起身来,不停扇风。 栗娘笑道:“那就歇歇吧,下局棋玩玩?” 许天川求之不得,又让人收拾桌子,重新将棋盘摆上。 棋只能两个人下,栗娘与许天川玩耍,裴引光便只能在旁边看着。 一向坐得住的他此刻坐不住分毫,盯着棋局发了一会儿呆,起身看窗外的雨。 站了一会儿,觉得室内憋闷的很,可走到门口,见嫂嫂与许天川下棋正欢,又重新坐回来,死死盯着棋局。 栗娘十分疑惑,他带许天川来,不就是让自己相看的吗?怎么这会子又似不耐烦似的? 她望向棋盘,难道是因为他不会下棋? 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见他下过棋。 “引光,等会我和许郎君下完,你和许郎君来一局吧?”她贴心让位。 许天川道:“不必不必,怎能让嫂嫂在一旁等着,引光你与嫂嫂下吧。” 栗娘还欲推辞,就见裴引光扬眉吐气,挺起胸膛:“那我与嫂嫂手谈一局。” 许天川只是推辞之语,不由得心中腹诽,这裴引光,还真是不会看人眼色。 不过如今有求于人,他还是乖乖让位。 等许天川与栗娘这局结束,裴引光就与许天川换了位置,他至棋盘上与栗娘玩耍。 这局一玩就玩到天黑,裴引光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使得这一盘下了很久。 直到侍女点灯,众人才恍觉已经很晚了。 许天川自然不能厚着脸皮留下吃饭,只得告辞,裴引光送他。 二人出了亭子,各自撑伞,许天川回头望了一眼,栗娘只站在门口相送,见他回头,微微一笑。 他心欢喜的不得了,当下对裴引光道: “我觉得她对我有意。” 裴引光脸越发低沉,只夜色暗淡,加上他向来脸臭,许天川更看不出来。 “哪里看出来的?” “她对我笑,还说路上小心。” “她对谁都这样说。” “她还说我今日送的糕点好吃,还说能吃到很高兴。” “只是恰好这糕点合她胃口。” “可是……”许天川眸光闪烁,停下脚步望向裴引光:“可是她收了我送的金簪。” 裴引光心中的火登时烧的三尺高。 38. 第 38 章 送许天川回去之后,裴引光独自撑伞回来,经过赏雨亭时,里头已经空了,只有一个丫头还在里头收拾打扫。 “嫂嫂呢?”他轻声问。 那丫头道:“目送二位离开后,大少奶奶就和小黍撑伞回指月轩了。” 他轻轻颔首,撑伞转身,去了指月轩。 指月轩中,小满正在闹腾着要和太太吃饭,栗娘怎么劝怎么说都不听,正在赌气。 “你去吧,寻你太太去,也别要娘了。” 小满就哇哇哭,玉莲也不敢哄。 裴引光进来,问怎么回事,玉莲便和他说了。 “小满想吃太太那里的哪道菜?叔叔叫人去做。你这样说,该叫你娘伤心了。”他将小满抱起坐下。 小满抽抽搭搭道:“我要喂,娘不喂,太太喂,我要太太!我要太太!” 栗娘道:“再不叫你去太太那里了,多大的人,还要叫人喂,不喂不吃饭,羞是不羞?” 小满登时眼睛一眯,嘴一张,两行泪就流下来,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栗娘也恼,原先在达州时,宋氏二老也惯孩子,但好歹栗娘说了会听。 到了金陵,她一来想着让林太太跟小满多相处相处,增进感情,以后疼她。二来想偷个懒,三岁的孩子精力旺盛的很,她一个人带了个把月,正想脱手松快松快。 谁知让林太太惯成这样。 每日里饭也要人喂,衣裳也要人帮着穿,就连走路也要叫人抱着,俨然是个二世祖的模样。 她这两日空下来,想着纠正小满这些恶习,能自己做的通通自己做。小满就又哭又闹,吵着叫着要找太太去。 林太太也看不惯栗娘将小满管这样严,每日说:“小满还小,稍微惯一点有什么要紧?稍微懒一点有什么要紧?又不要她去争功名,也不要她去争富贵,何必苛求?” 栗娘越发生气,势必要将小满纠正过来,每日除了请早安去太太那坐一会儿,其余时间全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 眼见着娘俩仇敌似的。 裴引光没有一味哄,只轻声问道:“太太喂小满吃饭,小满就要太太,娘不喂小满吃饭,小满就不要娘了?” “原来小满喜欢一个人,就看这个人喂不喂小满呀?” 小满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偷看栗娘,见她不为所动,哭的越发大声,简直要将屋顶掀破。 “是娘不好,娘不疼小满!小满不要娘!” 她哇哇哭着大喊。 裴引光力气大,控制着她乱摆乱动的手,语气依旧很平静,“是吗?是娘不好吗?” 栗娘背着身,赌气道:“抓着她做什么?放她走吧,等会儿还要怨我不如太太待她好。” 小满被娘亲这样一说,原本撒泼似的哭闹变得委屈起来,将脸埋在裴引光腹部,呜咽低泣: “我不要娘了,娘最坏了!” 裴引光看向栗娘:“嫂嫂最是温和贴心的人,怎么到了小满这里,反倒铁石心肠起来?” “再没有比这个小坏蛋更铁石心肠的。”栗娘用下巴点了点他怀中的小满,扭头道:“你抱她找太太去吧,只一样,去了可不能再回来了。” 裴引光便对怀里的小满道:“那我带你去找太太?” 说着,假意起身。 小满连忙拉住他的衣襟,在他怀里扭捏。 见他低头,又嘟着嘴埋在他的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只剩抽搭声。 栗娘已经自顾自吃起饭来。 小黍另拿来干净的碗筷放在裴引光面前,他总来,偶尔也留下吃饭,众人已经见怪不怪。 烛火惺忪,昏暗的灯光将冷厉的人都笼罩上一股暖意。 裴引光故意苦恼道:“你不让我走,又不吃饭,晚上要饿肚子么?” 小满觑了栗娘一眼,委屈道:“叔叔喂小满。” “不可以。”栗娘头也没回,“在我这里就得听我的。” 小满越发委屈,跟只小猴子似的攀着裴引光肩膀,借力站在他的腿上,站起来叉着腰,故意大声喊:“叔叔喂小满,不然小满就不喜欢你了。” 裴引光摊手:“那不行,我也得听你娘的。” 栗娘知道小满这话是故意激裴引光,也知道裴引光绝不会听她的,可他这话一出来,莫名生出一股不自在来。 她扭头假借看小满,实则余光瞥向裴引光,却见烛光下的他眸色柔软,面容柔和,感受到她的目光,扭头看她,眼神中尽是温柔如水。 那样的目光忽叫栗娘心口漏了一拍,她心中慌乱起来,再不敢看,只做愠怒样子睁圆了双目,望向小满。 “吃不吃?吃就过来,我勉强可以抱着你吃。若不过来,你就自己坐着吃。”栗娘色厉内茬道。 这明晃晃给了个台阶,小满立时就下了。 她七手八脚要从裴引光身上跳进栗娘的怀里,裴引光怕她摔了,伸手揽住她递到栗娘怀中。 不经意间,两人指尖相碰,温热柔软的与粗实坚硬的,触感鲜明。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坚硬的似留恋般勾了柔软一下,柔软似火烫般迅速回收。 栗娘将小满抱进自己怀里,假借她的身体遮挡自己惊疑不定的眼神,让玉莲拿她的碗来,让她自己吃饭。 一顿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吃完后玉莲将小满抱下来,其余人收拾干净桌子,众人便转到次间去坐。 次间与正厅隔了座屏风,屏风后,左侧靠窗是黄花梨圈椅,靠里侧的小几上放了一个香炉,小黍燃了香,白烟便缓缓升起。 圈椅对面原本是一张案桌,放了一瓶插花,再上面一副诗意山水画,如今收拾出来给小满读书写字。 栗娘坐在里侧圈椅上,纳剩下的鞋底,如今沈珊瑚、林太太的都做完了,也已送过去,剩下的就是她和小满的。 她如今正在做小满的。 小黍拿了个矮凳坐在栗娘脚边,学着她做,玉莲则看着小满习字,她也识字会写,教个刚启蒙的孩子不成问题。 吃过一盏茶,裴引光方道:“今日许郎君来求我,说探探嫂嫂的意思。我原拒了他,偏他不得嫂嫂亲口说他不信,这才让他与嫂嫂见了一面。” 栗娘低着头,“嗯”了一声。 裴引光拿不准她的意思,道:“他走时,非说嫂嫂有意,我却是不信……嫂嫂这样的人品,如何看得上他……” 栗娘心中有个可怖的猜测,她脑海中走马灯般将这几个月来,两人的相处通通过了一遍,心中的笃定愈胜。 但她终究不敢轻易下定论,只心中怀疑。 她道:“他人品也不错,说话幽默风趣,为人老实恳切,家中又是金陵数得上的人家……” “他!”裴引光听不下去,忽地打断,声音很大,吓得栗娘一跳,抬眼望他。 裴引光被她一望,知晓自己情绪 激动了,转移目光,深呼吸几瞬,方才道:“嫂嫂见的人少了,方才说他好,若多见几个,便知道他不过尔尔。” 栗娘眸光不定,低下头去,谨慎道:“小叔给我看的那些画像中的男子么?我瞧着倒都不如他。” 裴引光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是想让嫂嫂见见那些不堪的人,就知道再没有比留在裴府更好的了。 如今却让栗娘一比,那许天川也成了人中龙凤。 心中捶手顿足,再不言语。 栗娘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道:“小叔看不上他?那小叔觉得,我合该挑个什么样的人?” 裴引光喉结动了动,不敢看她:“自是要,对嫂嫂百依百顺的,最好家中简单,没有乱七八糟的事的人家。” “小叔不知,我头婚正是挑的这样人家。”栗娘笑了笑,停了手中针线。 裴引光哑然,也没发现,她的称呼变了。 “劳小叔费心,只是再没有第二个那样的人,我也不指望一样的家门进第二次。” 这话说出后,裴引光感觉,栗娘与自己无形之间竖起一面墙来,他想往前走走,她就往后退退。 明明语气、态度,都是和以前一样的,怎么就是感觉疏离起来。 他心中难过,捉摸不透,就在这里呆坐着,一盏茶吃完,小满打哈欠要睡了,才见栗娘早已想赶客,只是他面容冷肃,叫人不敢出声。 “抱歉,打扰嫂嫂。”裴引光慌张站起。 栗娘也笑:“无妨,小叔想是想什么大事,出了神,这才顾不得时间。” 裴引光面中羞愧,自己哪有什么大事,唯一心想着她罢了。 待他出门,外头的雨又大了,他打了伞出院子,栗娘只在门口目送。 走到院子门口,他回头看去,栗娘的身影在烛光下影影绰绰,纤细地好似一只风流鬼,面容模糊,带着几分安静又疏离的感觉。 他想说什么,栗娘已经转身进了屋子,他有些失落,只好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日,栗娘的疏离感越发明显。 裴引光后知后觉地发现,嫂嫂已经不再亲密叫他引光了,而是生疏又客套地叫小叔。 叫的他心底里发酸,恨不得将这两个字从此剜去才好。 多叫几遍,连她叫小黍,他都觉得是在叫自己。 再一个,他之前去她哪儿坐,从不见赶客,可现在,坐了超过半盏茶,她便说自己疲了,让小黍送他出去。 吃饭也是,往日里他下值早,有时午饭也来同栗娘吃,她从不拒绝。 如今别说午饭,就是晚饭时间这样充裕,她也客气道:“不留小叔了。” 他鲜明地感觉到她生气了。 可气什么?又为什么生气? 他思考了几日几夜也想不出来。 每日里一看到她这样疏离又冷漠,他恨不得将心剜出来给她看,好叫她知道,自己对她一片真心,叫她不要再不理自己。 思来想去,也只有许天川来的那夜,他在栗娘面前否了许天川。 难道,她是真的看上许天川?而他不同意两人,所以心底不高兴,为此生他的气么? 他又恼又恨,但又不得不找了个时间将人请来与栗娘见面,求她别再这样生疏地和他说话,好叫他心安理得睡一觉,而不是日日夜夜想到她说话时冰冷的语气,心脏就像被人紧攥着似的,又酸又疼! 39. 第 39 章 栗娘自那日夜里,对上裴引光的眼神,整个人都似一盆冷水浇头上,清醒过来。 她原来很是喜欢裴引光对她的温柔体贴,更爱他时不时给她送的小礼物。 他那样年轻,正是好时候,又身披盔甲,掌兵权,威风凛凛。 让栗娘觉得,好似自己还是曾经那个宋小姐。 可那样情意绵绵的眼神,让她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回过神来。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她不敢深思,又不得不深思。 那日夜里试探过他的意思,稍微松了口气。 他怕是有意,却尚未开窍,未曾想到那龌龊不堪的错乱/伦理。 但她仍旧开始与他保持距离。 虽不知他的念头何时升起,又是怎样升起,不重要了,如今重要的是如何打消他的念头。 自知道他的心意开始,她每日都痛苦万分,最爱的鲜亮衣裳不敢穿,他送的首饰不敢戴。 只要他一来,她就顿感腰酸背痛,头更是两个大,只祈求他快些走,吃她两遭冷落,再别过来。 可偏偏这人,像是看不透她的冷漠似的,每日里这样拒绝,来的却越发勤了,逼得她不得不躲到沈珊瑚处。 只有她在沈珊瑚屋里,他才坐一会儿就自行离去。 倒叫沈珊瑚奇怪起来:“引光哥哥来了,你怎的不去见见他?” 栗娘头也不抬:“日日见的,没什么稀奇。” 沈珊瑚笑:“只怕他去军营里头都没来咱们院里勤。” 这话将栗娘吓得魂飞魄散,只道:“想是来看你的。” 沈珊瑚撇撇嘴:“得了吧,他来看我屋里的老鼠都不来看我。” “哪有,你是他的未婚妻,他自是来看你的。” 听了这话,沈珊瑚双手撑在下巴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八字还没一撇呢,太太原来日日催他点头,如今也不说了。他就该出家去做个和尚!哪有男人不娶妻的?娶我怎么了?我又不会吃了他。” 栗娘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等裴引光走了,她便回自己房里坐着。 多几次这样,连一向粗心的沈珊瑚都看出端倪来了:“怎么每日里他一来你就来我这?倒像躲着他似的。” 栗娘不敢说实话,敷衍道:“哪有,也没什么跟他好说的,不如来你这里做针线。” 沈珊瑚点点头,煞有其事道:“我也觉得。” 于是又敷衍过去。 直到十二月份,马上过年,林太太开口求情,将沈珊瑚的禁挪到明年再罚,马上过年,便先饶了她。 栗娘自然应允。 林太太又拉来她悄悄说,她还是想让珊瑚嫁过来,让栗娘找机会再撮合撮合。 栗娘想着,正好可以用珊瑚移移裴引光的性子,于是点头应允了。 年节前,裴家常常要去金陵最近的不与山上的不与观里打蘸,清净住上一周,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栗娘便提议这次让他们再相处相处。 林太太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仍是答应了。 还未到去的日子,许天川倒先来求见,说是送份节礼。 栗娘对他并无甚想法,那日在裴引光面前那样说,也只是想要探探裴引光的口风罢了。 见他又来,想起上次裴引光说此人执拗,非要她亲口承认对他无意方肯罢休。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要自己去拒绝一番才好,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前两日连绵下了好几日的雪,堆的有人脚踝这么高,出门一望,四处皆是银装素裹。 栗娘最是怕冷,冬日里出门要下好大一番决心。 此刻换了厚底加绒的雪地靴,披上一件大红的鹅毛大氅,又让小黍给她烧了个汤婆子,浑身都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出门。 今日天气正好,太阳高照,下人将雪往两边扫开,清出一条路供人行走。 栗娘快步走至待客的花厅,进了屋,碳火将里头烧的暖融融的,这才舒了一口气。 解下披风,褪去裹手,又将汤婆子递给小黍,整个人似卸去千斤重。 “嫂嫂。”裴引光目光沉沉地站出来,唤了她一声。 栗娘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也在。 不过转念一想,许天川是他的朋友,肯定要经过他才能入裴府。 讪笑道:“小叔也在啊。” 她又这样称呼他。 裴引光抿唇,刚欲开口,身后的许天川已经迫不及待走出来,行礼称道:“嫂嫂来了?” 栗娘眼眸一弯,与裴引光擦肩而过,她的耳廓冻得通红,但她似乎没有察觉,碧绿色的耳坠子在他眼前晃过。 他垂下眸,失落地愣在原地,好半响才转身入座。 许天川依旧热情地与栗娘说些近况,又十分激动地想听栗娘说话。 栗娘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只随口捡了几件事说。 随后,她看向裴引光:“小叔,我有些话要和许郎君私下说,可否麻烦你在外等着?” 裴引光不动,眉头紧锁,语气冰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于嫂嫂声名有碍,我在一旁坐着不听便是。” 许天川疯狂与他打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奈何裴引光看都不看他一眼,白费他一顿心思。 栗娘不紧不慢道:“无妨,小黍在内,难道小叔觉得我是会乱来的人吗?” 这话叫裴引光怎么回答? 他心中有气,脸色十分难看,叫许天川看的都有些害怕。 栗娘似毫无察觉般,依旧温言软语:“烦请小叔挪步,留半炷香即可。” 这下没了办法,裴引光垂眸,起身出了花厅。 帘子一掀,外头冰凉的寒气席卷他浑身,他心口疼的不行,恨不得用这些冰、这些雪,死死地在心口搓搓,看能不能搓热。 他悔了。 他错了。 他怎么想的?竟会主动为许天川与嫂嫂牵线? 他疯了么?他是不是有病? 厚重的帘子隔了两人说话的声音,饶是裴引光听力再好,此刻也听不清。 但他有脑子,会想。 他几乎能想象到嫂嫂会如何羞涩的笑,想到那狗才说不定会上去牵她的手,然后将她的柔夷握在手里把玩。 想到这里,他已经无法接受,转身站在帘子面前,想掀开,又想到嫂嫂冰冷的态度,霎时像一盆冷水似的将他的火热浇灭。 不行……不可以…… 她会生气的。 她生气了,就不理他了。 不行……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许天川掀开帘子,正巧对上裴引光寒冰似的脸,他唬了一跳。 “引光,你站这里做什么?吓我一跳!”他拍拍胸口。 栗娘紧随其后,对上裴引光冷厉的目光,若无其事一笑,对许天川道:“许郎君,我送你。” “好,多谢。”许天川连连感谢。 要出门时,门口却被裴引光堵的严严实实。 许天川两头钻钻,发现哪边都出不去,只好道:“引光,你站在这里当门神吗?” 栗娘也道:“引光,让许郎君出去吧。” 裴引光的目光一直定在栗娘身上,听她这样说,才垂下目光,侧身让了。 栗娘送许天川离开,一直送至府门口。 眼看着许天川要上马车,他又转过头来,跑到门口对栗娘小声道:“那,嫂嫂若有改嫁的想法,千万先考虑我。” 栗娘笑了笑:“怕是不行,我们并不合适。” 许天川叹了一口气,道:“那好吧,有缘再会。” 栗娘微微颔首:“再会。” 目送许天川上了车,栗娘回头,见裴引光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对上自己的目光,眼中似是亮起光来,她立刻避开视线,转身回屋。 裴引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快到指月轩时,他方出声唤住她,声音沙哑:“嫂嫂与许郎君说了什么?” 栗娘低着头走,装作听不见。 裴引光便三两步走至栗娘跟前拦住她,不防她直直撞上他的胸口,差点被弹的后倒。 他连忙伸手揽住她,栗娘却似被脏东西缠上似的,立时离的远远的,目光警惕地望着他。 对上她的目光,裴引光很是伤心。 但他仍问:“嫂嫂,你与许郎君说了什么?” 栗娘道:“不是你说我与他相看的么?怎么如今又来问东问西?你自问他去。” 裴引光一点也不想问许天川。 一想到许天川提起嫂嫂时,他那一脸兴奋的样子,他心底就一阵反胃。 垂下眼眸:“嫂嫂可是因我上次说,他与嫂嫂不合适,嫂嫂生了我的气?” 栗娘自然答:“不曾。” 实际上也确实不曾。 裴引光却不信。 “嫂嫂若为此事心里不高兴,只管打我骂我,千万别不理我。” “这几日嫂嫂不理我,我心中难过的很,饭也吃不下......” 栗娘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中越发害怕,厉声打断他的话:“你在胡言什么?” 她疾走两步,又扭过头,拧着帕子斥他:“我不曾生你的气,这话也不许再说。” 裴引光不明白,上前两步拉住她:“嫂嫂,你我这样关系,有什么说不得?” 栗娘瞪大了眼睛,正欲说些什么,忽听一声唤:“姐姐,引光哥哥?你二人斗嘴了?拉拉扯扯说什么呢?” 两人扭头看去,正是珊瑚。 林太太今日刚解她的禁,她知道栗娘天冷不爱出门,正准备寻她去。 听玉莲说栗娘有客去前厅了,赶来半道上的花园里,见栗娘和裴引光两人拉拉扯扯。 瞧着样子,裴引光低声哀求,栗娘怒眉瞪眼。 她登时明白,定是裴引光做错事,惹恼栗娘了。 40. 第 40 章 栗娘见人来,伸手将裴引光的手从她袖子上拉下来。 沈珊瑚笑嘻嘻地跳过来,她今日穿着鹅黄色上衣,天青色襦裙,外面一件秋香色的袄子。 这段时间禁她的足,但她心底无愁,每日里吃吃喝喝好不快乐,反倒增了二两肉,加上皮肤养的白嫩,越发明眸善睐、俊俏可人。 “姐姐,他做错什么了?说与我笑话笑话。” 栗娘低头理裙,含糊道:“哪有,他说我生了他的气,我说没有,他总不信。” 裴引光道:“若不是生了我的气,怎么一连数日,我一来你就走,话也不同我说,将我当瘟神一样避着。” 栗娘忍不住瞋他一眼,什么话也往外说,叫沈珊瑚听出他心底那龌龊的心思来,难道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是年长些,包容些,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怪罪他。 可多少得避嫌吧? 怎么能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反倒显得她多思多想。 沈珊瑚也想起这几日栗娘总避着裴引光的事,但她心中有杆秤。 望一望温柔似水的栗娘,又望一望耷眉怂眼的裴引光,她立时明了事情。 对裴引光道:“那定然是你做错了事情呀,还不向嫂嫂道歉?” 裴引光也说:“正在道歉呢,还请嫂嫂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则个。” 栗娘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已经将她生气这件事定下来,若她再说没生气,人家也只当她气性还没过。 她上前虚拖起裴引光的手肘,道:“你们这样一说,我再说没生气,你们也不信的。小叔快起来吧,我万万受不得这个礼。” 沈珊瑚问:“怎么叫起‘小叔’来?先前不都叫名字的么?” 她望一眼裴引光,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腰再弯点,头再低点,没诚意呀引光哥哥。” 她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却正好合了裴引光的意,他也觉得嫂嫂称呼他“小叔”过于疏离,肯定是还没原谅他。 于是腰更弯,头更低。 栗娘被架在这里,将帕子塞进袖中,双手捧起裴引光来,“起来吧引光,我当真不气。本来没生气,叫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不生气倒是我的错,立时生个气给你们瞧瞧。” 沈珊瑚嘿嘿笑着,拍掌道:“你看看,这不就好了?引光哥哥,我帮了你大忙,你可得好好谢我。” 裴引光站起来,双眼明亮地望着栗娘,答她:“自然,自然。” 天色又暗沉沉的,开始下雪,雪花飘落在几人肩上。 沈珊瑚伸手探栗娘的手,见她手指冰凉,便道:“那别在这闲扯了,我们回屋暖和暖和。” 于是几人又一同去指月轩。 既然已经说了不生裴引光的气,栗娘自然不好赶人,也不好丢下裴引光一人在这里坐着。 叫人摆了小红泥炉在廊下,点了好几个火炉,让人围了屏风挡风雪,四周放上小椅子和矮几用来放果子点心。 厨房送来羊肉羊汤,又配些大饼。 几人吃过玩过,沈珊瑚见两人说话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等裴引光一走,沈珊瑚看看栗娘,心觉她不会说实话,于是悄悄跑去找裴引光问问情况,栗娘这样好脾气的人,怎么生他的气? 栗娘也不管二人,指着人将东西收拾了,回屋继续做针线。 裴引光还未到松雪斋,就被后面追来的沈珊瑚唤住:“引光哥哥,你等等我。” 住脚等她。 沈珊瑚追上来问:“今日姐姐生你什么气?” 裴引光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沈珊瑚连忙拉住他:“怎么了?你说呀!” “没什么,我做了蠢事罢了。” 沈珊瑚一听,越发好奇:“什么蠢事?” 裴引光抬头望天,一脸惆怅。 沈珊瑚伸手用力拍他的肩膀,将他从那莫名其妙的少男心事里唤回神来。 “快说,我今日帮了你,难道你不告诉我?若这样,下次你再惹姐姐生气,我便不帮你了。” 裴引光还是很需要她的说和的,于是犹豫半响,还是将许天川对栗娘有意,他做了个媒介,介绍两人相识,却在栗娘面前说了许天川不好的话,惹得栗娘生气的事同她说了。 话毕,叹道:“是我犯蠢,说这样的话。” 沈珊瑚点头赞同:“是挺蠢的。” 裴引光问:“那我难不成要帮他给嫂嫂说好话?” 沈珊瑚恨恨剜了裴引光一眼:“我是说你将你好友介绍给嫂嫂这件事,是挺蠢的!” 她这句话,正好切中裴引光的内心,当下便不说话了。 沈珊瑚恨铁不成钢地戳他的心口:“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当初告诉你,有人勾搭嫂嫂是为的什么?为的让她留在裴府里头!你呢?趁我关禁闭,反倒给她介绍那不三不四的人,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裴引光没说话,仍由她发脾气,心中也十分懊恼。 “那现在嫂嫂已经对他有意,怎么办?” 沈珊瑚原地走了两个来回,道:“谁叫你犯蠢?” 裴引光便闭嘴了,他此刻确实应该闭嘴。 沈珊瑚顿住脚,扭头看他:“你得娶我,不然我将嫂嫂留下来了,你又不肯娶我,我岂不是亏大了?” 裴引光道:“我给你留座院子,你一直住着便是。” 沈珊瑚恼道:“我爹就我一个女儿,等我年龄大了不嫁人,他也必然要将我嫁出去的,若他中意那什么偏僻地界的,我远嫁过去,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裴引光又道:“那我帮你劝劝你爹,休要将你嫁那样远。” 沈珊瑚气个半死:“我不给你想法子了!嫂嫂嫁给谁,我就去她家里做妾,反正她嫁的人,那定然是大好人!” 裴引光哑然,没想到还能有这法子。 “你爹不会同意的。”他说。 “我爹同不同意有什么要紧?我提前把洞房圆了,难道他还能将我抓回去?” 裴引光便不说话了。 她与嫂嫂完全是两个极端。 嫂嫂这人十分好面子,为此处处与人为善,温柔恭谦,从不落人口实。 沈珊瑚呢?面子?给人看的,不要! 也只有她才能说出如此惊天骇俗的话来。 “快点,不同意我就走了。”沈珊瑚胁迫道。 裴引光叹了口气:“嫂嫂改嫁这件事,我很是在意,可我妻子的位置,我也很是在意。我知晓你无所谓,珊瑚,但我并不想让你被世人议论,也不想你日后因这件事有什么为难。” 沈珊瑚口快:“我没有什么为难的。” “只是 现在不为难而已。我不爱你,没必要蹉跎你。嫂嫂的事,我会另外想办法,你也不要再提与人做妾这种话,嫂嫂听见也会不开心的。” 沈珊瑚撇撇嘴,“不想娶我就不想娶我,做甚说一堆借口!” “喜欢你的,珊瑚。你是个响当当的女子汉,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勇猛的女孩子。但我并不爱你。”裴引光看着她,“你若想留在裴府,我会一直为你留一个院子供你住着,成一个老姑娘也没关系,只是不要再拿自己的婚姻作为达成目的的手段了。” 沈珊瑚瞪他一眼:“你管我!大家不都是到了年纪胡乱嫁人吗?如果和人成亲能达到我的目的,有何不可!” 裴引光并未接她的话,只道:“雪大了,回去吧!” 沈珊瑚很生气:“下次你再惹嫂嫂生气,我才不帮你说话!” 裴引光微微颔首。 沈珊瑚又低声威胁:“嫂嫂要改嫁到你觉得不合适的人家,我也不会帮你说话的!” 裴引光依旧颔首。 “你简直是个榆木桩子!这辈子,别说我不喜欢你,这世上没有女子会喜欢你!” 裴引光愣了愣,心口像是被她这话撞出个大洞似的,空荡荡的。 半响,他点点头,道:“应该的。” 他这样的人,没有女子喜欢也是应该的。 沈珊瑚简直被他气哭,扭头迎着风雪跑回指月轩。 裴引光望着她的背影半响,雪花落在他的眼睫,遮挡了视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感到鼻子有些发酸。 她说的对,他就是个榆木桩子。 这世上没有女子会喜欢他,更何况是他喜欢的是那样优秀的女子。 回到指月轩,众人方将东西收拾完,栗娘站在门槛处望见她,见她脸色不好看,随口问道:“怎的了?” 沈珊瑚跑过去搂着她的胳膊告状:“引光哥哥太坏了,我讨厌他!” 栗娘笑道:“与他斗气?” 沈珊瑚说:“不怪你与他生气,就连我与他多说两句话也要生气嘞!” 栗娘但笑不语。 沈珊瑚道:“我不要嫁他了。” “怎的了?” 沈珊瑚低头扯裙子,半响道:“他不愿意娶我,我也懒得嫁他。” 那可不行。 栗娘立时哄她:“他哪里不愿意娶你?只是如今还没开窍,只想着你是他妹妹,不知你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等他开窍了,自然就知道你的好。” 沈珊瑚不大信,方才裴引光已将话说的这样明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娶她的。 想来,他是想要像大表哥裴引良一样,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妻子。 见她不语,栗娘又劝:“男子向来开窍晚些,不懂事,很正常。过两日,咱们去不与山上的不与观打醮,清净一周,你好生与他相处试试,若他确实不开窍也没办法,若他开窍,忽觉得你好了,你早早放弃他,岂不浪费一番心意?” 沈珊瑚听得有理,又是栗娘劝,方勉勉强强答应了,想着再试一次。 但心底里已经将心思散的差不多了,反倒开始想着栗娘改嫁之事来。 她与裴引光说的话字字句句肺腑之言,她当真觉得,若是嫂嫂真想改嫁,她去府里做个小妾也没什么。 总归,二人是要在一处的。 41. 第 41 章 次日,栗娘寻时间细细写了一封花笺送去永安侯府。 谢回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了,之前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现在却心慌慌的很。 倒不是因为想他,而是裴引光的态度实在叫人害怕。 她已有趁早改嫁的想法。 若等裴引光回过神,开了窍,忽觉得可以将她囚在府里不得自由,那时就晚了! 思来想去,能和裴府公然对抗,她又相熟的人,也只有谢回舟了。 可偏偏之前日日来的人这时却不见踪影。 她有些摸不透当下是什么情形,预备先写封花笺递去,探探他的意思。 花笺被送了出去,却落在明喻公主的手上。 鲜红的寇丹捏着花笺,上写: 多日未见郎君,可安?多日忧思郎君言语,夜不能寐,特请花笺一封,询问郎君,话可作数? 若作数,还望择日有空一会;若不作数,亦祝郎君平安顺遂。 宋栗娘拜上。 花笺上还有淡淡的栀子香味。 挪开花笺,地下奴仆已跪了一大串。 “世子呢?”明喻公主随手将花笺扔至一旁火盆中。 盆中瞬间燃起一簇火焰,将花笺舔舐殆尽,只余黑灰色灰烬被热浪掀起,空中漂浮。 “在房里关着。”一人答。 明喻公主起身,身后侍女立时为她披上红色大氅,柔软的狐狸毛将她的五官衬的越发明艳动人。 身后奴仆随着她的脚步跪着蠕动,直至她出门,方松了口气,抬起胳膊拭汗。 到了谢回舟住的院子里,门窗紧闭,小厮守门,门口又另有两个丫头服侍。 还未开门,便听得里头咋咋呼呼的声音。 “小爷要出去!出去!出去!你耳朵聋了!舌头也拔了?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信不信小爷一出来,将你们这些人通通拔了舌头!割了耳朵!” “开门!给小爷开门啊!” 明喻公主在院中站定,微微扬声:“几日未曾吃饭,还是这样有劲。看来,还能再关!” 里头顿时噤声。 明喻公主上前两步,小厮掏出钥匙提她开了门。 屋内已经不成样子,桌倒椅塌,门帘珠子落了一地,各样瓷器古玩此刻也成了一地残渣。 谢回舟靠坐在屋里一根柱子上,手中捻着一只完好的茶杯,正掂量着要不要砸。 一见明喻公主进来,他站起身,好端端将茶杯放在地上,笑嘻嘻问:“母亲,你关了我大半个月,我做错什么了?” 明喻公主并未回他,道:“宫里传来消息,太子着了风寒,已几日起不得身。你是他亲表弟,合该进宫照料一番。” 谢回舟撇撇嘴,抬脚将那茶杯踢开,撞到墙上,又好端端转回来。 “我不去。” 明喻公主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不去也得去。” 每次都是这样,太子表哥身体虚弱,特别是冬日里,但凡一个没注意,喝了口冷水,窗缝开大了,都要着凉生病。 若是谢回舟也就罢了,喝两三日的药,发一发汗就没事。可太子身体差,一得风寒,霎时就躺在床上起不来。 以前年纪小时,明喻公主亲自去照料,说是可怜他早没了母亲,身子又不强健,丢下同样病了的谢回舟,自己喝药自己好。 后来渐大了,明喻公主见他身子骨实在好,便叫他去照料太子,每年里冬去一回夏去一回,秋去一回春去一回,叫人好不讨厌。 谢回舟扭头躺到被自己撕扯的稀烂的被褥上,高高翘起二郎腿:“你自己去吧,我另有事忙嘞!” 明喻公主听他这话,莫名气到眼睛发红:“你不知多大的福分,生了这样一副健壮的身体,却不好好珍惜,日日打鸡逗狗,胡闹瞎玩。你表哥他每日里药当饭吃,病痛缠身,还养的那样顶天立地的品格,你不多学学,还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他生病又不关我的事,何苦要我去陪他?你知道那药熏的人眼睛有多难受吗?待上几日,连饭都吃不香!” 明喻公主气的手指发抖,指着他骂:“不过叫你陪他两日,你就这样受不得?不知他自己一个人时吃多少的苦,白天夜里身子疼,还吃饭?能喝上两口水已是难得!” 两人就此争吵不休,一个说他的病又不是我害的,一个说他那样苦,你就该陪着他去吃苦。 吵了半日,以谢回舟被扭送进宫结束。 他骂骂咧咧地进了宫,先是去后宫拜见了如今的贵妃娘娘,请示了一通,方才去表哥的太子殿。 还未进院,远远地就闻见了药味。 这药味一熏就是十七年,给这座宫殿都熏的入味了。 到了太子殿,又去拜见了太子妃,逗弄了一番小郡主明珠,方才去见太子。 太子姓祝,名垂雍。 与谢回舟一般大,出生只差了一个月。 不过相较于谢回舟的鲜活热闹,祝垂雍就显得死气沉沉。 他正躺在床榻上,一张脸蜡黄,唇色发白,眉发稀疏。 见了他来,眼中放出一丝光彩:“回舟来了?” 谢回舟站在柱子旁扯上头的帘子流苏,扭头道:“表哥。” 他实在不忍看祝垂雍这副样子,明明才十七岁,看起来倒似十三四岁的男童似的,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都快透过皮肉顶出来,眼窝凹陷。又因久病,带着深深的一圈青黑。 与鬼也就差口气了。 每次陪侍完表哥,谢回舟深深觉得自己的生气都要被吸干了。 祝垂雍却最喜见到谢回舟,忙唤他在床边坐下,让人拿他最爱的果子,又让人将新做年关备用的糖、糕点之类端来一份与他吃。 谢回舟略略愧疚,抱怨道:“别忙活了,我一人哪里吃得了这些?” 祝垂雍道:“你吃饭香,叫我看的食欲也起来,当是为了我,多少吃点。” 于是上了各色吃食,满满摆了一桌子,共四十八碟,还要再上,被谢回舟拒绝了,他捡了两样坐在祝垂雍床边吃,一边和他说话。 祝垂雍问:“怎么好久不见你来?又在外头惹祸,叫姑母罚了?” 谢回舟嗤笑一声:“谁知她发什么风,好端端的将我关起来,门也不让我出。” 祝垂雍道:“上月里,我听人说,姑母为你择了位世子妃,好似姓林?” “管她姓林姓柳,我不同意。” 祝垂雍因久病,养得善察人心的玲珑心,因问道:“有喜欢的姑娘了?哪家的,说来我帮你下个旨。” 谢回舟拒绝了:“正在追求呢,若你下旨将她掳来,只怕要跟我怄气的。” 听这话,祝垂雍便知道他是真喜欢,不由得心中羡慕。 他身体不好,见的女子也不多,不知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 原娶了妻,以为能恩恩爱爱,谁知冷冷淡淡。 太子妃倒也不是不好,只除了份内之事,情意上的一分没有,日子久了,他也觉得没趣。 祝垂雍又追问几句,听些细节。 谢回舟只好将两人相遇相识的事美化几分说与他听。 说二人就是在他上次被罚在偏远小镇上遇见的,说她温柔倔强,心底里总打自己的小算盘;又说她后来碰见,怎么欺瞒他了,说她阴险狡诈,很是无情;又说二人在明喻公主举办的菊花会上重逢,怎样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叫人一声不敢言语。 祝垂雍听得羡慕。 他就是有这样的机会遇见这样一个人,也没有心力劲与人纠缠。 真好。 有一副好身体真好。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小太监过来劝祝垂雍多休息,养好身体才能与世子爷聊天。 祝垂雍也觉得神思疲乏,让人安顿好谢回舟,这才在太监的服侍下睡下。 此时还不过午,谢回舟上午与明喻公主吵了一架,精神头好的很,哪里坐的住,当下便在御花园里头瞎逛半日,这才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吃过饭就去陪祝垂雍,渐渐的,他身体也好起来,可以走动一番。 皇上十分高兴,让谢回舟住到年节再回去,又给他赏了些金银绸缎,再三款留。 栗娘递了花笺给谢回舟,一等数日不见回话,心中懊恼。 那混不吝的,果然拿她只是消遣,幸好她也未上几分心。 如今要紧的是让裴引光消除他那胡思乱想,由此也再顾不得等谢回舟。 十二月十七日,天晴。 栗娘、裴引光、沈珊瑚出发去不与观。 不与观在金陵郊外。 金陵多平地,这是唯一一座高山,连着甘平、洛阳二城的边界成了一个半月牙似的半包围。 也是唯一能登高望远的地方。 林太太因眼疾,雪天尤其眼睛发疼,于是只在家待着,不出门。 出门前,她还特意叫来栗娘问:“缘何要去不与观让他们增进感情?” 她老早想问了,只是那会儿以为能想的明白,谁知一连想了半个月都未曾想明白。 若是在不与观能增进感情,怎的在府里不行? 同样是让他二人多相处,难道不与观风水更好些? 栗娘如何能说实话,她心中另有算盘。 只道:“在家中,小厮丫头都看着,只怕有点儿风吹草动,我们便都知道了。去了不与观,到了新鲜地方,没人拘着,有话也好说不是?” 林太太不懂这些,但想栗娘原来将引良迷的那个样,觉得还是听听她的。 细细叮嘱道:“纵使如此,别让珊瑚受了委屈就是。” 栗娘自然应诺。 行经一上午,终于到了不与观。 观长何道人亲来迎接。 他一身青灰色道袍,花白头发梳拢齐整,面容却看着如三四十的样子。 金陵城中信道不多,年节前还来道观祈福的也不多,与和道人的交情是林太太辈打下的,年年上供百两香火钱,也年年都来道馆中斋戒一周祈福,何道人已是轻车熟路。 沈珊瑚是头次来,左顾右盼十分新奇。 何道长为三人做介绍,又道:“这两日正好有别家家主一行约十五人,也在观中斋戒祈福,安置在南院落,诸位依旧住在北院落?” 沈珊瑚、裴引光俱看向栗娘,等着她拿主意。 栗娘自然点头。 北院落共三间大房,每间大房并两间耳房。 沈珊瑚想跟着栗娘住,栗娘却拒绝,笑着让她住了中间那间大房,自己住了左边那间大房。 只剩右边那间大房,自然给裴引光住。 裴引光没意见,沈珊瑚意见非常大。 等何道人一走,她立时追在栗娘身后道:“为何要让我一个人住一间房?咱们两个住一间不好吗?” 栗娘道:“多大人了,还住一间房?羞不羞?” “不羞不羞。”沈珊瑚摇摇头,“冬日雪寒,两个人睡不更暖和些?” “那小黍住哪里?”栗娘搬出小黍来,“我晚上与她一起睡,挤不下你了。” 沈珊瑚不肯,“那咱们仨一起睡,那就好了。” 两人厮缠中,裴引光已经默默将东西收拾好,又指挥人将两人的东西也分门别类放好,命人烧好炭炉,将屋子里 暖的热热的,又用艾草熏了一道屋子,这才出来道:“进去吧。” 几人进了屋,又是在栗娘屋子里呆着烤火。 沈珊瑚黏黏糊糊地贴着栗娘,栗娘推开她,“怎么跟小满似的,一天到晚粘着我?” 沈珊瑚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谁让你不跟我睡?” 栗娘:“......” 她不说话了。 几人烤了火,又用了道馆里的素面,下午时分,跟着去大殿里听了一回道法自然,这才回屋。 沈珊瑚终究还是被栗娘赶了出去,她鼓着脸回了屋,见裴引光用莫名的眼神看着她。 站在门口瞪道:“看什么看?” 裴引光站定,问道:“你不是说,嫂嫂烈女怕缠男么?我瞧着,你也没缠动。” 沈珊瑚道:“我又不是男的,当然缠不动。” 裴引光道:“那你还缠,不怕嫂嫂生气?” 沈珊瑚洋洋得意起来:“你瞧你,认识姐姐时间比我长,却不如我知晓她的性子。除非有人实在得罪了她,你何时见她与人斗过气?” 就是上次,姐姐生她的气,也是因为她当着姐姐面,骂的难听了,她才生气地。 撒娇这种事,才不会让人生气呢! 裴引光若有所思,嘴上却道:“那你缠半日,也未曾见得有什么结果。” 沈珊瑚啐他一口,“要甚结果?她答应是我赚了,她不答应,我也不亏什么。” 说罢,她转身推门,一边道:“离我远些,少来赖我,叫人看见了,说我们两个不清不楚,我可不会解释的。” 裴引光:“......” 知晓她还在气那日的事,也不言语,转身回了房。 一连斋戒三日,到了第四日,栗娘让珊瑚去她房中找个金锁扣,说是衣裳上的锁扣好似落在那里了。 沈珊瑚没防备,径直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让裴引光去看看,说怎的半日没见人。 裴引光也不起疑,回北院落去看。 沈珊瑚到了栗娘房内,却见小黍坐在那里正在缝东西,便问道:“今日怎么不陪姐姐?” 小黍笑道:“你们都在大少奶奶身边,什么活都用不不上我,不如在屋里缝缝衣裳呢。” 沈珊瑚便嘿嘿一笑。 寻了半天,也不见姐姐说的什么金锁扣,小黍给她倒了一杯茶,道:“坐下歇歇,总归在屋里,不急着寻。” 沈珊瑚想着也是,坐下将茶喝了,又欲回去找嫂嫂,就见裴引光一身玄衣黑靴踏进来。 小黍默默给他也递了杯热茶,他不防备,也一口饮下,对沈珊瑚道:“嫂嫂问你可寻着了?” 沈珊瑚道:“未曾,那样小的东西不大好寻,你要一起找找么?” 裴引光也无事,于是一起帮着找。 两人正在犄角旮旯里瞅,忽听见一声落锁声,齐齐向外看去。 门窗紧闭,小黍正锁了门预备走。 沈珊瑚三步做两步走到门口拍门:“小黍,你做什么!” 小黍模糊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沈小姐,我去寻大少奶奶,烦请你们待一会儿。” 说着,转身便走了。 沈珊瑚再三拍门也未曾唤回她来。 扭头看,裴引光眉头紧锁,一脸严肃。 “看我做什么?”沈珊瑚瞪他一眼,“又不是我叫她锁的。” 说罢,她转身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中已将栗娘的算盘猜了个七八。 心中有些不悦。 姐姐这是将她当什么人?要用这个法子成她与裴引光? 她都已经说了,不嫁她也可不加他也可,难道她不知道么? 使出这样的手段,叫她日后如何自处? 如此想着,她一股火气从心底往上涌。 屋内炭火烧的极旺,她是习武之人,本就没那么怕热,此刻熏的都要出汗,想脱两件外裳,又见裴引光目光沉沉,顿住了手。 裴引光也不说话,也没甚反应,只站在窗外,透过薄薄的纱窗,望着屋外的枯树。 沈珊瑚连喝两杯茶水,却越发不解渴,心中火气越甚,站起一脚将凳子踢开。 还欲再喝,裴引光止住她:“别喝了,水里有药。” 沈珊瑚眉头一跳,望一眼茶水,又望一眼裴引光,道:“什么药?” “催情的。”裴引光淡淡道。 沈珊瑚耷拉着眉眼:“看来嫂嫂是很想撮合我们了。” 她一脸认命地躺到栗娘的床上,大张着双手,视死如归道:“来吧!” 裴引光并未看她,又转身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沈珊瑚见他没反应,反倒离她这样远,坐起来道:“你不也喝了?不解药性?” “你不生气?”裴引光扭头看她。 “有一点。”沈珊瑚老实说,“不过姐姐也是为我们好,想尽快让我们增进感情罢了。” 裴引光嗤笑一声:“你昏了头?” “你才昏了头!”沈珊瑚下意识骂回去,坐起身道:“姐姐也是想让我永远在府里,好让她跟我一直在一起。” 裴引光见已经和她说不通,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踹开大门。 “哐当”一声巨响,木板门已经四碎,门锁还挂在上头。 “在雪里滚滚,冻一冻即可解药性。” 说罢,他迎着风雪出了门。 “喂!”沈珊瑚唤他,眼见他的身影融入风雪中,成了漆黑一点。 她抱紧双臂,又怒又气,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跟上去。 “等等我!我也要去找姐姐算账!” 42. 第 42 章 宋栗娘将裴引光与沈珊瑚支走,等小黍过来,亮了亮袖中的钥匙,她这才露出笑颜,浑身都轻松起来。 两人出门往外走。 栗娘有意不往北边走,于是带着小黍往南边绕一圈再回去。 小黍说:“......二位都没防备,低头找金锁扣,我悄悄出去将门锁了,这才过来。” “她们可说了什么?” “沈小姐叫了两声,也没什么,没听见二爷的声音。” 栗娘点点头,引光话少,很正常。 两人出了大殿,眼见着下起毛毛雪来,又不好回去拿伞,怕让屋里二人看见,不好意思。 幸好栗娘早有准备,披了件带毛帽子的大氅,当下将小黍拢在怀里,搂着她跑。 栗娘道:“我记得南边有几颗老梅树,现下雪不大,正好踏雪赏梅,你去不去?” 小黍道:“去!” 那几颗老梅树还是裴引良在时,带着栗娘来看的。 那时的两人年轻,哪里耐烦待在大殿里听这些道士说法,偷偷溜出来玩儿,便逛见这几颗梅树。 时隔三年,想起来依旧是一桩美好的事。 加上今日将裴引光与沈珊瑚一撮合,她再也不担心有那违背伦理道德之事,心里十分开心。 往南边奔,绕着院墙一直跑,过了两道门,三座院落,终于到了老梅树处。 梅树都不大高,白雪压的梅枝低低的,越发显得红梅红的灼人眼。 栗娘见的心喜,将怀中的暖炉交给小黍,道:“你拿着,我爬上去摘两枝下来,回去用清水养着。” 小黍有些担心:“上头都是雪,滑下来跌了脚怎么办?” 栗娘道:“这样矮的树,不妨事。” 于是攀了上去。 褐色的梅树上冰凉彻骨,一摸一手雪渣子。 她穿着红色大氅,攀在树上好似一朵巨大的梅花。 小黍在下头伸着两只手,防备她掉下来,好随时接住她。 栗娘挑了顶上的两枝折了,正欲下来,忽听隔壁有人说话:“那宋栗娘落了单?”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偷听。 她动作一顿,拎起裙摆趴在枝头,凑近细听。 屋内一人道:“是。我见着裴小将军与沈家小姐都回了院落,她一人在殿中。此刻是最好下手的时机!” “好机会!速速召集人来,将她杀了,好去复命!” “是!” 栗娘猛地睁大眼睛,捂着嘴,慢慢往下滑来,尽量不出声。 来不与观时,何道人就说南院落住了一家人,一连在观中住了三四日也没见过,她便也没在意,将这件事抛至脑后。 却不曾想竟是冲她来的! 而且还要杀她! 来不及想究竟是谁要杀她,下去后,她拉着小黍的手低声道:“别出声,速速回北院落!” 小黍虽没听见言语,听栗娘说后,立时表情严肃。 小心扶栗娘下树,两人立时沿着院墙往北院落跑。 雪下的越发大,鹅毛大的雪铺面而来,浸的脸冰凉彻骨。 行至半路,栗娘似有所感,回头一看,二人行走过的地方,两行鲜明的脚印。 她立刻推开小黍,道:“不行!咱俩分开走,我去人多的大殿,你往南院落去将引光和珊瑚放出来。” 小黍并未听到院落中的话,但看栗娘神色紧张,她也十分害怕,此刻被她推开,越发心慌:“大少奶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休要再问,你速速回去,让他们来救我!” 说罢,栗娘又推她:“快去!” 小黍连连点头,抱着胳膊走了。 栗娘则往相反的方向去。 方才偷听对话,那些人不知听了谁的命令来杀她,此刻她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往北院落跑。 但她与小黍两人手无缚鸡之力,若在路上遇到那伙人,只怕两个都逃不了。 相反,她与小黍分两路行动,那伙人不知她们究竟走的那条路,只能分两路追。 追小黍的那伙人见不是她,自然不会下手,小黍也正好找裴引光与沈珊瑚过来救她。 而追她的这伙人...... 栗娘看着脚下清晰的脚印。 她根本没办法躲,只能尽力往人多的地方走,寻求一丝生机。 此刻的道士们都在大殿中听法,又因雪大,就是有事也不大出来。 栗娘本想随便躲进一间房去暂避,可一连走了两个院落,里头都空空荡荡的,没有人能帮她做个掩蔽,没办法,她只能顺着墙根处没有雪的地方走,能藏一些脚步藏一些脚步。 两人脚步分岔处,一袭紧身常服的七八个男子停下脚步,看向两行脚步,一行往大殿方向去,一行却是去的北院落。 “往哪边追?”一人问。 “左边,鞋底花纹清晰,身量高挑。另一行怕是她的丫头,身量小,脚步轻。往左边追。” 一行人毫不迟疑,立刻往左边追去。 小黍一手挡着头顶的雪,飞快向北院落奔去。 还未到北院落,远远望见一粒玄色影子,她近乎欣喜地奔上去:“二爷!” 裴引光皱着眉,浑身气压低沉。 “嫂嫂呢?” 小黍眼含热泪:“二爷!快去救救大少奶奶!有人要杀她!” “为何?!”裴引光目光立时锐利起来。 “不知,大少奶奶往那边跑了,您快去救她!” 裴引光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往那边奔去。 小黍累倒在地,坐了两瞬,忽而摸了摸怀里的钥匙。 心中一个咯噔,钥匙还在她这里,二爷怎么跑出来的? 还未想明白,之间沈珊瑚一身亮色衣衫也跑了出来。 她双颊通红,眼神水润,热气蓬勃,见小黍坐在雪里,也问道:“姐姐呢?” 小黍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有、有人在追杀大少奶奶......” 沈珊瑚也瞪大眼睛:“什么情况?!引光哥哥呢?” “二爷已经追去了。” 沈珊瑚也立时起身往那边追去。 小黍喘匀两口气,也顾不得思考,起身往大殿方向奔去。 不知二爷和沈小姐够不够,还得将道长们也叫去才是! 裴引光已经很快赶去,但到时,栗娘已经被追到山顶上。 她原本想往大殿里转,却在拐角处碰见两个陌生男子,往后走时,又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立刻意识到这定然也是来杀她的人,她当下攀着一颗老树翻了墙,往山里跑去。 谁知跑了没一会儿,那些人也看见了她,追着她一直往山顶上跑。 “是谁叫你们来杀我的?我给你们两倍的银钱!”栗娘颤着声音大喊。 那七八个男子一言不发,只追着她,手中匕首在白雪中银光闪烁。 “我是裴府的大少奶奶,若我出事,你们哪个都别想逃,还要祸罪家人!你们当真要这样做吗?” 一人冷笑:“大少奶奶还是别叫唤了,杀的就是你!” 说毕,手中匕首猛地掷出,插中她的披风,将她拉了个趔趄,扑倒在地。 她回头拉了两下披风,见拉不出来,身后的人又快要追来。 咬牙将系紧脖颈上的披风带子扯断,继续往前跑。 但很快,在一片白雪皑皑中,她看见了一片断谷,深不可测。 再回头,那几人已经穿过低矮的灌木,眼睛像蛇一样死死地盯住她。 “究竟是谁叫你们来杀我?就是死,也该让我做个明白鬼吧!”栗娘眼中含泪,死死咬着牙。 奔跑时热出了一身的汗,此刻停下,却感到浑身冰凉,心脏在心口跳动,握着拳的手指隐隐发抖。 几人自然也看见那便断谷,冷笑道:“大少奶奶,您还是想一想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吧。” 说着,亮起手中匕首,不多废话,就欲扑上去。 一根筷子长的树枝猛地从灌木丛中飞出,打中扑上去那人的手腕。 手上一松,那人跌倒在雪地里,匕首就落在离栗娘三四步的位置。 众人面露惊疑,立时扭头望去。 她趁此空档,上前两步,抢在那人之前捡起匕首,又迅速后退。 低矮的灌木从中,雪花飞舞,一身玄衣男子从中走出,面容坚毅,目光锐利,宛如阎罗。 众人心中一骇。 此次任务,最怕的便是这位 小阎罗,偏偏这位小阎罗日日跟在裴氏这位少奶奶身边,让他们不得不蛰伏数日。 今日明明特意等他回北院落,这才准备动手,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随后的灌木丛中,沈珊瑚也不甘落后,跳出来后,看见几个男人围着栗娘,登时大喊:“姐姐!” 栗娘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她握紧匕首往前指着他们:“诸位不过为些钱财听命行事,与我无仇无怨,此刻放手离去,我可劝他们放诸位一命。若诸位执迷不悟,非要动手,只怕七八条人命换我一条贱命,实在不值。” 裴引光自然听见她这话,顿住脚步,与众人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道:“诸位此刻住手,我绝不伤人。” 沈珊瑚站至他身侧,道:“没错!” 那七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俱看向中间那人。 栗娘一看便知那人才是做主的,当即用匕首尖锐指向他,道:“诸位若放我一命,我可给双倍钱财!” 那人左右一扫,对视一番,众人便都明白他的意思。 只见他眼光一厉,扭头便向栗娘扑去,剩余人立刻形成方阵,挡住裴引光与沈珊瑚的路。 配合之默契,绝不是普通匪徒。 栗娘见他眸光一变,心叫不好,身后就是悬崖,退无可退! 裴引光在那人动的刹那也动起来,几个跨步往方阵冲去,却被几人默契拦住。 沈珊瑚跟着裴引光身后,借他身体遮蔽视线,从地下一扫腿,将众人逼退,打破阵型,道:“我拦着他们,你去救姐姐!” 裴引光与她对打多年,知道她的拳脚,当即道:“小心。” 那些人也是训练有素的熟手,哪里会轻易让裴引光过去,正欲阻拦,沈珊瑚蓦地跳出来,挡住他们的攻击,一边笑道:“小贼们!你们的对手是姑奶奶我,往哪儿瞧去?” 栗娘往左边一跳一滚,躲开为首那人的攻击,那人眼疾手快,立时往她的方向奔。 眼见两人不过一两步的距离,再逃不过,栗娘抬手捂面,大叫道:“引光救我!” 下一瞬,那人握匕首的手腕被一只黑靴踢中,刺骨的痛袭来。 那人并未松开匕首,仍是用尽全部力气刺下去。 裴引光再制止不及,只能伸手阻挡,一道血痕霎时出现在胳膊上。 栗娘放下袖子,瞪大眼睛,连忙在他身后爬起来:“引光......” 裴引光只皱了皱眉,道:“无事。” 随即与那人缠斗起来。 那人并不与裴引光打,目的明确,只冲着宋栗娘去。 那些与沈珊瑚缠斗的人也立刻调转方向,齐齐向栗娘冲去。 栗娘不由得苦笑,这些人忠诚度如此之高,只怕是死侍。 也不知她得罪了何人,竟能得如此高规格的刺杀,连如此珍稀的死侍都拿出来暗杀她。 要知道,死侍培养,非数年不能成,而且死一个少一个。 既然是死侍,也不指望从他们嘴里得知指使人,活下来才是最紧要的。 她站在裴引光身后,小心地躲避,尽量不让自己成为裴引光的负担,也不让自己受伤。 但裴引光被割了一刀的手臂血流不止,隐隐有种附骨之痒传来。 他飞快瞥了一眼,心叫不好,怕是有毒。 七八个人齐齐掠过沈珊瑚,冲向裴引光与栗娘二人。 裴引光一人双拳难敌四手,哪怕沈珊瑚在身后攻击他们,他们冒着身死的危险也要杀了宋栗娘。 两人被一步步逼至悬崖边上。 栗娘一个不慎,踩落一块石子,石子落下,半响没听见落地声,当即欲哭无泪。 为首那人一看,若是无法死在他们手里,逼下悬崖也是好的。 于是左右目光一对,阵型分开,齐唰唰猛攻上去。 手中匕首也径直掷出,利刃银光,骇人夺目。 栗娘为躲避匕首的伤害,往后一步低头蹲下,却一脚踩空,她当即扯住裴引光的衣袖,喊道:“引光救我!” 裴引光转身搂住她,却被为首那人一脚踹下。 两人齐唰唰掉落悬崖。 沈珊瑚在身后都看呆了,随即怒火滔天,眼眶通红:“你们,该死!” 43. 第 43 章 跌落悬崖后,并未如栗娘设想的一般往下摔。 裴引光手臂紧紧揽住她,先是踩中两颗枯木减缓速度,又夺走栗娘手中匕首插入石壁,稳住两人下滑的身体,最后脚尖踩在凸起几分的石块上,摇摇欲坠。 低头看去,碎石子落下,仿佛坠入深渊巨口,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栗娘吓得脸色煞白,惶惶然看向裴引光,死死地抱着他的腰腹:“引光......救我引光,我好害怕。” 她的声音中带着隐约的哭腔。 裴引光深深喘了一口气,受伤的那只胳膊搂着栗娘,伤口痛痒钻心。 “别怕,搂住我。” 栗娘此刻也顾不得之前说的要离他远远的,七手八脚地抱住他的腰。 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殷红的鲜血将玄衣染出一片深色。 “现在该怎么办?落下去,我们两个必死无疑。” 裴引光努力稳住呼吸,左右看着,道:“你踩上那块凸起的石头上,手攀在我腿上站稳,我教你一步步下去。” 栗娘望他指的方向一看,那石块只有手掌宽,只怕三寸金莲才能在上面立住,她的脚只能站脚尖,这怎么可能站的住? 裴引光看出她的害怕,轻声道:“别怕,我护着你,你试着攀一攀。” 栗娘看他额上的汗,知他伤的很重,若自己不行动,等他疼晕过去,两人都得死。 努力忍着害怕,按他说的往那边落脚,一手攀住另一块凸起半只手掌那么宽的石块,手脚颤抖不停。 裴引光撑住她的身体,嘴唇紧抿,脸色煞白,等她松了手,攀在那块石头上时,方松了口气。 “很好,嫂嫂别怕。”还不忘夸她,随即拔出匕首。 栗娘清晰地看见那匕首卷了刃,原本的寒光凛冽此刻也被石壁磨花了。 他看定落点往下爬了几步,直到栗娘脚底下,他重新用匕首插定,让栗娘踩着他的肩膀下来,又为她提前看好落脚点,让她一步步往下挪。 雪落的越发大,远望去,往下攀的两人犹如两只可怜的蚂蚁,攀在硕大的山体上,地下是一片白雪皑皑,深不见底。 不知爬了多久,天都黑了,而脚底还不止多久才能触地,她攀在石壁上,像朵纤细的、无依无靠的小花儿,寒风一吹,就浑身簌簌发抖。 眼泪一刻不停地往下落,她又不想裴引光担心,咬着唇不出声。 但裴引光还是发现了,用虚弱的声音无奈道:“嫂嫂别怕,快到地上了,你继续踩着我的肩膀下来就是。” 栗娘连眼泪都来不及擦,胡乱点了两下头,又踩着他的肩膀往下爬。 但因为天黑,山壁也变得漆黑一片,裴引光不得不多花些时间更仔细地看。 栗娘感受到他的身体也在颤抖,手臂上的血不知为何,此刻都还没停止往外渗,她每次踩着他的肩膀往下爬时,总能摸到他托着自己的胳膊上湿答答一片。 托的时间久了,她感到自己后腰应该也被鲜血浸透了,手掌上也一股铁锈味,攀在石壁上时滑溜溜的,她不得不在腹部干净的衣裳上用力擦掉鲜血,才又继续往下爬。 “引光,你怕不怕?”她颤着声音,抬头看向裴引光。 裴引光低头看了她一眼,明亮的眼眸在黑夜也发着光:“嫂嫂听实话还是假话?” 这会儿还有空说玩笑?她有些恼:“自然说实话。” 裴引光说:“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像柔软的风拂过。 “如果和嫂嫂同死,那我也算终于有一件事是比兄长要幸运的。” 栗娘愣住了,她慌忙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 说完这句话,裴引光像没事人似的,依旧温声道:“嫂嫂,往那里站,小心些。” 栗娘低着头看去,咽了口口水,小心地往那里攀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看到崖底。 栗娘终于松了口气,攀着石壁的手指都发酸发软,僵硬的弯曲着。 裴引光率先跳下去,然后举起双手抬头对栗娘道:“别怕,往我怀里跳,我会接住你的。” 因方才他那样露骨的话,栗娘一点也不想要他接住,反正也已经到崖底了,这样高的地方,顶多扭伤脚。 她扭头往边上跳下来,却不妨裴引光还是扑过来接住她,两人都压倒在地,滚了一圈的雪渣子。 她立刻坐起来看他的胳膊:“没事吧?压疼了没?” 裴引光都有些感知不到这只胳膊了,疼的渐次失去知觉,连抬手都有些困难。 但他仍道:“没事。” 栗娘听他声音就知道,疼的嗓子都哑了。 她摸了摸他被血浸透的袖子,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又想掀开他的衣裳看看伤口。 “让我看看,还在流血吗?” 裴引光伸手用好的那只手拦住她,道:“没事,先找个避风的地方躲躲雪。。” 栗娘只好点头,两人相扶着走到一处避风避雪的山坳处。 这里没有被雪覆盖,但地面上还是湿漉漉的。 “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栗娘扶他坐下,伸手去拉他的衣领。 裴引光却往里偏了偏,轻描淡写道:“没事,明日用雪擦擦,很快就好了。” 栗娘表情严肃起来。 “怎么可能没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血一直在流。” 她扶他坐下时,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掌,冰冷的像雪碴子,而且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引光拗她不过,伸手让她看了。 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清。 “疼不疼?” “不疼。” 栗娘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受,又愤怒又气恼。 伸手抓了一把雪砸在他脸上,“你只管骗我吧!” 裴引光微微偏头,躲过她砸来的雪,伸手拉她的衣袖,眸光明亮温柔,“真不疼,就是有些冷,嫂嫂凑近些,暖暖我。” 栗娘望了他半响,还是妥协,跪坐在他身边,将他的两只手捂在怀里,又小心地避开他胳膊上的伤口,将他紧紧搂着。 裴引光将脸贴在她的脖颈处,他的脸都是冰凉的,倚在栗娘温热柔软的肌肤,甚至能听到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没事,歇会儿就好了。” 疲惫地说着,他就要闭上眼睛。 栗娘就是再不懂,也知道大量失血的情况不能闭眼睡觉,一但睡着,恐怕就醒不来了。 当即搓搓他的脸:“引光!引光!你别睡!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听见她这样说,裴引光费力地睁开眼睛,道:“好,我不睡。” 他又安慰栗娘:“没事的,现在是冬天,雪这样大,不会有野兽的。” “我害怕,引光,引光。”她一声声地唤着他,声音诱哄,“你和我说说话吧,这样就不会睡觉了。” 她这样说,倒叫裴引光想起白天的事来。 努力睁开眼睛,抬 头看她:“你为何要让小黍给我和珊瑚下药?” 栗娘顿时僵住,目光躲闪起来,又怕自己不说话,裴引光睡过去。 尴尬道:“我......我想撮合你们来着。” “是吗?”裴引光看向她,眸光中带着了然:“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思,故意想将我推开。” 栗娘扭头往外看去:“什么跟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嫂嫂。”裴引光唤她。 他的声音低低的,喊这两个字时,仿佛在舌尖含了千万遍,吐出来时带着腻人的甜。 “别推开我。” 栗娘抬头四望,目光躲闪,始终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嫂嫂......嫂嫂......”他一遍遍低声呼唤着她,仿佛她是她的麻沸散,只要叫了她,身上也不疼了,精神也活跃了。 栗娘被他一遍遍的叫唤喊的颈后发麻,用力揪着他的衣服,紧咬下唇:“你别说了,别喊了......” “嫂嫂。”他定定地看着她,“嫂嫂,你看我一眼。” 栗娘如何敢看? 若不是裴引光此刻受了伤,她都要将他抛出十万八千里去! 她不看,裴引光就一遍遍地喊着,喊了不知多少遍,他忽然道:“栗娘。” 脑中轰鸣一片,栗娘霎时全身通红。 她咬唇瞪向裴引光:“你胡乱叫些什么!” 裴引光笑了,“叫你的名字,我好似吃了糖一样甜,身上一点也不疼了,也不困了。” 他再不顾及自己的心意。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可是若能死在嫂嫂的怀里,他也算比兄长要幸运了。 栗娘却听不得他说,心中慌乱,只色厉内茬地斥他: “你休要再胡说八道,此刻我只当你受了伤,脑子糊涂,以后不准再说!” “栗娘、栗娘......”他偏要一遍一遍地喊她,一遍一遍地唤她:“你的名字真好听……兄长以前也这样叫你的,我记得……我也想这样叫……可我不敢……” 见他已经毫不避讳,宋栗娘不得不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你疯了吗!” 既然不敢,就一直不敢下去啊! 裴引光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全身都放松了躲在她的怀里,温暖的躯体笼罩着他。 嘴唇被她的手捂住,上面都是青石壁的生涩味和他鲜血的味道,带着一点她本身常熏的栀子香。 这样纠缠复杂的味道就像他对她的感情,总是纠缠的、恶心的,此刻却格外地刺激他的感官,让他鬼使神迷地做出往常不敢做的事情—— 他轻轻啄了她的掌心一口,随后张口咬住。 栗娘吓了一跳,灼热的口腔温度仿佛烫到她的全身,连忙缩回手,用眼睛瞪他。。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嫂嫂也知道我在说什么。”裴引光道,“如今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嫂嫂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要疏远要厌恶,都随嫂嫂的便。” “只是一点,嫂嫂,我心悦你,这件事,无论嫂嫂是什么样的反应,都更改不了的。” 他终于,如此直白地将他的心意说了出来,近乎死而无憾。 但他的热烈情感却深深地灼伤了栗娘,她近乎愤怒地低声质问: “你怎么这样不要脸?我是你最敬爱的兄长的妻子,我曾经对你这样好,你却对我有这样龌龊的心思!你对的起你兄长吗?!你对的起我曾经对你的好吗?!” 44. 第 44 章 裴引光眼神流露出几分破碎,他怔怔道: “所以,嫂嫂你真的是因为知道我心悦你,才故意疏离我的?” 栗娘没想到他的思考重心居然在这里,有些愤愤道:“不然呢?难道我还应该主动凑上去吗?” “给线和珊瑚下药,撮合我们俩,也是因为这个?” 一说到这件事,栗娘便有些眼神飘忽,半响才“嗯”了一声。 裴引光望着她,她明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故意不看他。 忽地嗤笑一声。 对于下药这件事,栗娘心中还是有几分羞耻。 她道:“这事是我不对。不过你既已知我对你无意,你就该与我保持距离才是。我会尽快寻人改嫁,从此与你不再有瓜葛。” “不、可、能。”裴引光一字一顿道,低哑的嗓音中甚至带上几分恨意。 缓缓抬起受伤的那只手,血液顺着胳膊流下,已经将手掌也弄的湿滑一片。 他原本不想让她沾到血污,此刻却伸出食指,在她的脸上刮着。 他的视力比栗娘要好些,能清晰地看到她雪白一片的颊肉上被他的鲜血染脏,染成一片模糊的深色。 目光就这样一直定在她那片肌肤上,语气中带着引诱:“栗娘,你在怕什么?” 他疯了一样,鲜血与疼痛一刻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对她的爱恨也让他既死去,又不得不重新活过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中仿佛带着嗜血的腥锈味:“我明明已经答应帮你寻合适的郎君了,你也明明知道我不会逼迫你做什么的......” “我藏的不好吗?我可以藏一辈子,只要你留在这里,我可以藏一辈子......”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疏远我?” “你在怕什么?” 栗娘忍不住打断他:“你不过是现在这样想,万一你什么时候改想法了呢?我又能怎么办?” “我早该改想法的!”裴引光也提高声音,“我就不该顾忌你的心意,我就该直接将你紧闭成我的禁脔!” 栗娘又别过脸去,半响方道:“你不会。” “你既知道,那你怕我做什么呢?你一直待在府里,就是待一辈子,我也不会对你不好。”裴引光说。 栗娘终于忍不住了,嘲讽道:“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你兄长当初还说一辈子对我好呢!谁知他的一辈子只有一年!死了!” “我不会死的。”裴引光立刻说。 “那又怎么样?人有祸福,谁知道你的一辈子有多短?回头娶了媳妇,人家说你嫂嫂在你家白吃白喝,来点枕头风,你还不是要听她的!” 裴引光说:“我说了不娶妻。” 栗娘嗤笑:“说什么大话!就算你不娶妻,我们寡嫂小叔同住一府,算什么呢?!外头风言风语的传,只会说那小叔好手段,将寡嫂关在府里如同禁脔一般,我算什么?!你在府里的战利品?!” 栗娘说完这话,以为裴引光会生气,低头看去,却见他眉眼弯弯望着她,反倒笑起来:“不会有人知道的。” 栗娘心烦意乱,若不是怕他死了,自己一个人丢在这漆黑山坳,又怕裴府没了男丁,只剩她和林太太,到时遭人欺凌,她早抛下裴引光,另寻一个去处藏身了。 “你是男人,世上的风言风语都绕着你走。我是女人,爹妈又去世,没人护着,由你想怎么着我也没办法。”栗娘说着,心中委屈起来,“虽说这段时日你待我好,可我也待你不差,没必要恩将仇报吧?” “别哭。”裴引光伸手为她拭泪。 他语气缓和,声音轻柔下来:“我知道你的难,我也从未想过做些什么。难道连我爱你都不让么?” 栗娘才不信:“你这会儿受了伤,当然不会做什么,等寻个没人的时候,你就是想对我做什么,我难道还能反抗吗?” 许是将事情都说开了,栗娘在裴引光面前反倒露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她一边心中知道裴引光不会对她做什么,一边又要故意污蔑他的心意。 裴引光忍不住笑:“在嫂嫂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这样的人那样的人,人都是一时一个想法。这会儿爱的山盟海誓、水枯石烂,等明儿转了性,对着别人也是一样的山盟海誓水枯石烂!难道我要用我的一辈子去赌你一时的爱么?!不可能的!” 栗娘很是烦躁。 裴引光没有说话。 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不会花言巧语的哄人。 他心中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些海枯石烂的话,立誓证明自己绝不会这样。 可他没有,他只是抬头望着栗娘。 她是多聪明的人啊,怎么会不了解裴引光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越是知道,她越是恐惧于他的爱意。 她从未想过,得到别人的爱慕是一件这样可怖的事情。 两人半响没说话,崖底下的风滚着碎雪呼呼响。 栗娘一向怕冷,此时没有了火炉子和大氅,怀中人又浑身冰凉,冻的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伤痛折磨的裴引光也有些意识昏沉,额上冒出汗,浑身却冷的没了知觉。 “嫂嫂,你知道我的。”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就是我死,也不会让你落到那样的地步。” 栗娘的眼泪唰的掉下来,心防破碎。 她伸手捂住口鼻,尽力压制自己的委屈低泣。 呜呜咽咽的声音还是会从指缝间漏出来,再钻到裴引光的耳朵里,像一只只吃心的虫子,将他的心都啃食殆尽。 等哭完,栗娘又平静下来,道: “小满年幼,她长大后也要嫁人的,若你我乱了伦理,叫她以后怎么自处?人家会不会说她以后也是这样的人?平白遭人防备警戒。我做了母亲,便不止是为我一个人而活,我必须得考虑考虑小满。你是她亲叔叔,她又是你兄长唯一的孩子,你就算再如何,看在你兄长的面儿上,看在你侄女的面上,也该放了我才是。” 这话十分现实,比之她方才胡乱说的害怕他变心这样的话更加真实。 裴引光知道,这才是她心底里真正担心的事情。 她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栗娘搂着他的脖子在怀里,满满抚摸着他的头发,继续道:“引光,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你不会对我有心却不逼迫我什么,甚至愿意为了我去主动寻好郎君。我十分感激你,可是我们两个是万万不可能的,求你,放了这个心思吧。” 相较于之前的理由,他尚且有反驳的余地,可她将所有的担忧说的这样明白,他忽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裴引光低垂着目光,嘴唇紧抿,不再说话。 栗娘也不说话了,她仍是紧紧搂着裴引光,为他取暖。 她也时刻关注了裴引光的状态,只要他有昏睡的模样,她立时叫醒他。 裴引光也一直坚持着不睡,可熬到半夜,他发烧了。浑身由冰凉变得滚烫,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山顶之上,那些贼人将裴引光与栗娘踹下山去,就算完成任务,当即就想离开。 却不妨沈珊瑚见二人跌落山崖,当即怒火大发,夺过匕首杀了一个,又一直拖着剩余几人一个也不许走,拖到小黍叫的道士们过来,齐齐围住那伙人。 那伙人见状,齐齐咬舌自尽,连一丝审问的余地都没留。 不与观的道士们也慌了神,这可是裴氏的少奶奶和当家的,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不与观一个也逃不了,当即报了官,自己又组织了几波人往下寻。 沈珊瑚也熬的眼睛通红 ,一波一波地往山底跑。 小黍听说大少奶奶跳了崖,当下吓的腿软痛哭,哭晕了叫人抬回去。 上头也乱成了一锅粥似的。 栗娘解开裴引光的上衣,他浑身热的烫手,古铜色的肌理此刻烧的绯红,栗娘不得不过一会儿就捧雪来给他搓,然后再唤醒他,让他不要睡着。 正卖力给他降温,忽听半昏迷的裴引光忽然唤了一声:“嫂嫂......” 栗娘以为他醒了,连忙将他的衣裳收拢,抬头看,却见他双眼紧闭,只干涸开裂的唇瓣翕动着,从喉咙里溢出两声吟哦。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凑在他唇畔细细听,不知他梦见了什么,只听他一声声地唤“嫂嫂”。 救援的人不知何时会来,栗娘心里害怕又心虚,捂着他的骂道: “别叫!等会儿营救的人来听见了,我还要不要活了!” 裴引光听不见,他只紧闭双眼,眉头蹙起,一声声地唤:“嫂嫂......嫂嫂......” 声音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叫的栗娘心中慌乱。 但这样一直唤也不是办法,她只好凑近他的耳朵边回他:“我在呢,我在,你别唤我了。” 如此说了几声,他果然不唤了,连紧蹙的眉都舒展开。 栗娘松了一口气,又给他搓雪降温。 不到半个时辰,他又迷迷糊糊地唤起来。 栗娘咬牙凑在他耳边道:“我在,我在这里,但你再唤,就可能见不到我了!” 如此威胁了一通,他这才不再唤,靠在山壁上喘着粗气。 栗娘也知道他肯定疼的难受,不然不会如此叫她,可她真的很害怕。 来到金陵,她一个靠山也没有了,没有丈夫,没有父母。 她唯一能靠的就是裴氏。 她不知他是一时新奇爱她,还是因她待他温柔爱他,可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绑定在一个男人的爱上,当他不爱她时,她连退路都没有。 而且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娶她。 只凭这两点,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栗娘经过数次捧雪,手指已经冻的通红肿胀,又疼又痒。 她搂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引光,别爱我,我求你,引光,别爱我。” 如果真的爱她的话,请不要爱她。 昏迷着的裴引光不知听没听到她的话,紧紧地抿着自己的唇,再不出声。 栗娘给他搓了几遍雪,他又开始冷的瑟瑟发抖。 栗娘依旧抱住他,两人紧紧相拥着缩在角落,像是相交缠的藤蔓一样。 “裴引光……裴引光……你别死,你别死……”栗娘一遍遍在他耳朵边说着,“听到没有?你若死了,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可以威胁他的话。 “反正……你别死……答应我,裴引光……你别死……”她紧紧搂着裴引光的身体,低声呢喃:“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裴引光的眼睑上,他似是听到栗娘的声音,努力地睁开眼睛,伸手想去拭她的眼泪。 可他一只胳膊受了伤,另一只胳膊被栗娘牢牢摁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安抚她:“不会的,不会死的……我命贱……贱命难死……” 栗娘只能紧紧地抱着他,渐渐的,自己也发起烧。 不知等了多久,栗娘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找到了!他们在这里!” 随即一窝蜂的人将他们两个分开。 栗娘死死地抱住裴引光:“不行……不行……他不能死……” “不会死的,现在去救他,你快放手……” 听人这样说,她才松了口气,放手晕了过去。 45. 第 45 章 再次醒来时,漆黑一片。 栗娘大脑空白几瞬。 鲜血、寒冷、漆黑、疼痛。 种种记忆如潮海猛地涌入脑海中。 下意识想伸手按头,浑身却酸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痛的呻/吟出声。 沈珊瑚睡得很浅,因为担心栗娘,轻微的声响都让她十分警觉。 听到声音,她睁开眼,双眸明净,望向栗娘。 昏暗的烛光下,隐隐可见栗娘半阖着眼,眉心紧蹙,发出隐忍的吃痛声。 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沈珊瑚有些欣喜的激动。 “姐姐,你醒了?哪里疼?” 双眸渐渐适应漆黑的房间,栗娘眨眨眼,沈珊瑚的面容在她面前影影绰绰:“珊瑚?” 她的嗓子仿佛被塞住,只发出虚弱的气音。 沈珊瑚将耳朵凑近细听,才勉强听清楚。 “是,我是珊瑚。” 听见说话的动静,旁边候着的小黍也被惊醒。 她迅速起身,将屋里的灯一一点上。 烛灯亮起后,视线一下子清晰。 栗娘勉强动了动手指,沈珊瑚察觉她想做些什么,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贴近问道:“姐姐,你现在身体虚弱,不适宜动弹。要做什么?我帮你。” “水……”栗娘虚弱地说。 沈珊瑚松了她的手,去桌上倒了一杯水,小心服侍栗娘喝下。 连喝了三杯,栗娘才陡然松了口气,浑身也好似有了几分力气。 只是身体依旧酸软无力。 沈珊瑚坐回床边,担心地看着她。 身体的掌控渐渐回到身上,崖底下的事在脑海中慢慢被忆起,栗娘眉心猛地一跳,用力反抓沈珊瑚的手,惊慌道:“引光呢?他没事吧?” 沈珊瑚也被她激动的情绪吓了一跳,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听见她问起裴引光,却诡异地沉默了,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栗娘盯着她,注意到她避开了自己的视线,握着自己的手越发的用力,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引光呢?他在哪里?” “他……他在松雪斋,大夫在为他治病。”沈珊瑚含糊回答。 栗娘不信:“他在哪里?我要去看看他。” 沈珊瑚自然不让,摁着她不让她起身。 她越是这样,栗娘心中的恐慌越发强烈,眼泪霎时涌出,她拼命挣扎着:“他是不是出事了?你让我去看看他,珊瑚,我要去看看他!” 沈珊瑚拒绝,并安抚她:“姐姐你身体虚弱,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带你去看引光哥哥。” 栗娘摇着头:“他出事了是不是?在崖底,他流了好多血,又发高热,烧了一个晚上,他出事了是不是?珊瑚,你说实话,告诉我!” “没有,他没事。”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你在骗我对不对?他是不是出事了?他在哪里?” 说着,她剧烈挣扎着:“是我害了他!都怪我!若不是我掉下去的时候拉着他,他不会跟我一起掉下来的!都是我的错!” “不是!没有!”沈珊瑚急得满头大汗:“引光哥哥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是没死!他还活着!大夫正在为他诊治!” 栗娘呆住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孩童的大哭声,门被推开,玉莲抱着哇哇大哭的小满过来。 “少奶奶,小姐做噩梦,吓着了,哭着要来找您。”玉莲说着,将小满放到栗娘床畔。 小满穿着素白的寝衣,满脸泪水,一放到床上便死死地抱住栗娘,将脸埋在她的怀抱里。 “娘!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呜呜呜呜!” 泪水浸透栗娘的寝衣,将她的混沌的脑子洗了个清醒,理智回笼,她紧紧搂住小满,头脑一片混乱。 “娘!我好害怕!你不要死!不要丢下小满!”小满到了她的怀抱,大哭声变成低啜,小小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服,语气中满是后怕。 “没事,小满别怕,娘在呢。” 渐渐的,栗娘的情绪平复下来,擦了擦方才因担心裴引光生出的眼泪,小心地抱着小满,心脏仿佛也被填满。 见状,裴引光也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她终于有时间解释了。 “姐姐,引光哥哥现在情况确实不太好,太太请了宫里的太医为他治。我没想到你现在就醒了,又不想让你担心,又没想好借口,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她有些懊恼,早知道会让姐姐情绪这样激动,刚刚还不如直说呢。 栗娘的脑子已经彻底转过来了。 她方才不过是昏迷刚醒,意识还停留在昏迷的时候,心中一直记挂着裴引光,这才见沈珊瑚一沉默,便联想了无数恐怖事件。 想想也知道,若是裴引光真的出了事,沈珊瑚早吧嗒吧嗒掉眼泪了,哪里有时间在这里安慰自己? 她慢慢拍着小满的背,将她哄睡,一边松了口气:“是我心急了。” 沈珊瑚见她听了,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很正常,换我我也心急。” 栗娘又问:“太医现在在哪里?可否叫来?我想亲自问问引光的情况。” 沈珊瑚摇摇头:“太医现在还在引光哥哥的房里守着他。他们说,引光哥哥的伤口有毒,血一直止不住,失血过多昏迷了。还好现在是冬日,血流的慢,不然都撑不到找到你们。” “那血现在可止住了?毒可解了?”栗娘追问。 沈珊瑚点点头:“毒已经解了,血也止住了,只是身体虚弱,病邪入体,如今又发起高热来。”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能退热?” “我也不知,太医和医师们如今正守着,时时为他换帕子,药也一碗碗地煎,只是不大见效。” 说到这里,沈珊瑚的声音低下来:“太太知道后,站在房门外骂了引光哥哥半日,说他是找事的瘟神,要死尽早死,别一天到晚在这里吊着人的心。” 栗娘心口一疼,咬住下唇。 “说是这样说,但我白天的时候看见她将小佛堂里的佛祖请到自己房里跪拜着,又让人去请了和尚神婆。” 栗娘道:“找和尚神婆有什么用?” 话刚出口,栗娘便有些后悔。 她是什么身份,也敢说出怨怼林太太的话。 只是话已出口,也不能收回。 沈珊瑚并无所觉,叹了一口气:“是说呢,但太太也没办法,你知道她的,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她现在就这一个儿子,一心急就容易做错事嘛。好歹是一份心。” 栗娘没说话,她心乱如麻。 山崖下,裴引光对她的表白犹在耳畔。 这让她十分希望裴引光不要醒来,可另一边,裴府 又需要他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支撑这个府邸。 她知自己心思恶劣,既要又要。 可是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呢? 怀中的小满被她抱的满满当当,她不由得用下巴蹭了蹭她稚嫩的脸蛋。 而且,这次发生这样的事,不知林太太会不会怪她? 毕竟,她的亡夫裴引良死的时候,林太太就曾怨怼过她。 觉得她是个灾星,这才让裴引良年纪轻轻就去世。 这次呢? 她心底的恐慌越盛,牙齿也控制不住发抖起来。 可是珊瑚还在,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被她发现异常。 沈珊瑚等了半响,见她不说话,低声问道:“那……还去看引光哥哥吗?” 栗娘闭了闭眼,半响道:“夜深了,好好休息吧。” 沈珊瑚没来由的有些失望,坐着不吭声,慢慢的,心底又生出几分责怪。 引光哥哥是为了救姐姐才受这样严重的伤,如今昏迷不醒。 刚醒的时候见她这样激动,她还觉得引光哥哥的伤不白受,至少姐姐是真心对他好的。 可小满过来后,她却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激动的,也不着急了。 眼泪一擦,问了两句话,居然就要睡下。 纵使是她,都觉得引光哥哥有些不值。 但从理智上来说,就算栗娘去看了裴引光,他的病也不会好,反倒是外头天寒地冻,栗娘身体虚弱,若是为了去看裴引光,让自己的病更严重,那才是真的不值。 可是理智归理智,情绪归情绪嘛。 她胡思乱想着,再扭头看去,栗娘已经抱着小满睡下了。 见状,她之好给二人盖上被子,回了房间。 如今姐姐醒了,看来也没什么大事,自然不用她一直守着,她也可以回去睡个好觉。 翌日天才亮,栗娘便被小黍叫醒,她小声唤道:“少奶奶,太太来了。” 栗娘有些惊慌,连忙起来,在小黍的服侍下穿好衣服,来不及梳头,又有人来催,她只好素寡着一张脸,简单挽发出去。 林太太正坐在堂厅中间的左侧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她不需要烛光因此也没人给她点上,堂厅中黑漆漆一片。 栗娘一看见她,浑身便不自觉抖了起来。 低着头唤:“太太。” “跪下。”林太太手中佛珠未停。 栗娘毫不犹豫地跪下了,双膝一跪到冰冷的地板上,寒气便一阵阵往上涌,让她的齿关一直磕磕作响。 小黍看的心疼,抬头想求情,正对上许嬷嬷的双眸,霎时说不出话来,低着头站在一旁。 “出去。”林太太微扬下巴。 许嬷嬷收到指令,将剩余人都赶了出去,屋内只留下栗娘和林太太两人。 小黍就是再担心,也不敢违抗林太太的命令。 门一关上,原本就黑的屋子越发漆黑一片,栗娘跪在地上,等待着林太太的审判。 “宋栗娘,我也算给足了你面子。”林太太缓缓开口,手中佛珠停止。 栗娘趴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是,多谢太太。” 寒冷与害怕让她的嗓音也哆哆嗦嗦,听起来十分可怜。 林太太却像没听见似的。 “你可知罪?” 46. 第 46 章 “任凭太太责罚。”栗娘说。 林太太显然也没想到栗娘会如此坦诚地接受,沉默半响。 手中的佛珠再次转起。 “我原本,是愿意收留你的。”林太太慢慢说道:“当初走时,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栗娘闭了闭眼,当然记得。 她那时有多么嚣张,现在就有多么恐慌。 “记得……我说,此去达州……永生永世,与……与金陵裴家……”她齿关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再无瓜葛。” “是啊。”林太太叹息一声:“你这样绝情,可在你父母入狱之后,我仍上书为你求情,你应当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小满。” “是为了裴家血脉。”林太太纠正她:“你是灾星,你克死了你的丈夫公公,克死了我的丈夫和儿子,后来还克死了你的父母!” “我……”栗娘猛的抬头,可对上林太太那双灰白的眼珠和咬牙切齿的表情,又让栗娘说不出话来。 她呜咽一声,一滴泪划过脸庞。 “太太,我没有……我不是……” “你现在又来克引光了,接下来你要克谁?你还有什么亲人?你要害死小满吗?”林太太的恨意滔天,攥着佛珠的骨节用力到泛白:“我留你,是心疼小满没有母亲。可现在看来,你的命太硬,若再留下去,整个裴府都要被你克完!” 林太太很知道栗娘的软肋。 她说的话字字句句踩在栗娘的心窝上。 早在三年前,裴引良去世时,林太太也是这样诅咒谩骂她的。 那时的她刚死了丈夫,悲伤难抑,林太太又日日谩骂,好几次都伤心过度见了红。 大夫说,若再这样哭下去,孩子就保不住了。 于是栗娘便给达州父母去信,让他们来接自己回去。 那时的她和林夫人互相怨怼。 林夫人骂她是丧门星,娶进来一年便害死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她也怪林太太不体谅她刚死了丈夫,腹中还有胎儿。 爹娘来接时,她简直走的要多快有多快,狠心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如今又回到林太太手底下讨生活,她简直如履薄冰。 并且因为丈夫、父母先后去世,她在达州也背上灾星的名称。 她原是不信的,此时却不得不信——她就是灾星。 曾经能与林太太争口气,证明她不是灾星,可父母去世,她再也没有那个底气争了。 此刻被林太太这样骂,她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不是真是灾星? 继续留在裴府,她是不是要克死所有人? 连同小满一起。 林太太长舒一口气。 将所有怨气都撒在栗娘身上,听着她痛苦、颤抖的呼吸声,一股极致的畅意从心底涌现出来。 “等过完年,你便走吧。”她叹了一口气,枯败的眸中涌现一丝悲悯。 她是慈悲的,还留她过个年。 栗娘无力反驳,她咬着下唇,“那……小满……小满她……” “你会克死她的。”林太太微微仰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你已经克死了你的丈夫、你的父母,仅剩一个女儿,你还要强留她在身边,继续克死她吗?” 栗娘唇瓣颤抖,眼泪一行行往下流,神情枯败:“那……多谢太太。” 她俯身磕了两个头,即将磕第三个的时候,林太太似又想起了什么,道:“你家中也没有兄弟姐妹是吧?” 栗娘喉中哽咽,半响方道:“是。” 林太太似乎松了一口气,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毫不吝啬地分享给栗娘:“说不定,原来是有的,只是被你克死了。” 栗娘被她的话震惊到张大眼睛,唇瓣翕动着望向她,满是不敢置信:“太太……” “怎么了?”林太太轻哼一声,起身出门,路过栗娘时,有些嫌恶地踢了踢她:“我说的不对?” 她的话语轻飘,仿佛只是落了粒尘埃下来。 砸在栗娘身上,却像千斤重。 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吭声。 小黍目送林太太被许嬷嬷扶着远去,连忙跨进屋子,将栗娘扶起来。 可是栗娘此刻如陷泥沼,身有万斤重,小黍怎么都拉不起来。 她探身去看栗娘的表情,却见她面色苍白一片,眼神平静,可眼泪又一直往下流,她似好无所觉,浑身死气。 小黍的眼泪唰一下出来:“少奶奶,太太说了什么难听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遇到刺客的事怎么能怪的了您呢?而且二爷受伤也不不是大家想要看到的,如果您为此伤心难过,病气入体,用命去救您的二爷岂不是白救了,您不能辜负他一番好意呀!” 她以为林太太只是说了些辱骂的话,毕竟林太太有多刻薄,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 栗娘本就身体虚弱,跪在这冰冷的石板地上挨骂受辱,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栗娘眨眨眼,抬头看向小黍,露出一个笑来:“别担心,我没事。” 听她这样说,小黍更加担心,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又将她扶起来。 “少奶奶,不管太太说了什么,你都只管做耳旁风就是了。咱们养好身体,好好过年,等明年春暖花开,就一切都好了。” 栗娘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膝盖处仿佛绑了两块冰,寒气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回到房间,小黍给她换了衣裳,又找来艾草给她熏膝盖,又让人去煎药来,闹了好半响,才全部收拾停当。 沈珊瑚用过早膳来看栗娘,同时邀她一起去看裴引光。 小黍有些担心她的膝盖,不太想让她去,栗娘却答应了沈珊瑚。 松雪斋。 栗娘头次来这里,进了屋却发现处处有她熟悉的影子。 她曾经给裴引光买的泥人、织的毛毯、做的挂件,还有用红绳编制的一朵巨大的花,被他高高挂在床前。 若她再早些来,说不定能早些得知他的心意,毕竟是这样的明显,而她从不敢深思。 太医说,裴引光已经烧了两日,若再烧下去,只怕醒了也成了个傻子。 栗娘便坐在裴引光的床边亲自照顾他,为他换敷额头的毛巾,为他拭汗,喂他喝药,尽心尽力的程度比林太太在佛堂祈求来的诚恳多了。 沈珊瑚在旁边看着,不由得有些羞愧,她昨日还觉得姐姐假惺惺,不重视引光哥哥,却原来人家是用行动证明,不是用嘴说的。 尽心照顾了一日,到了下午,裴引光总算退了热。 栗娘也累的倚在床畔。 摸摸裴引光的衬衣,又被汗湿了,她起身想去为他寻一身干净衣裳。 沈珊瑚在旁边坐了半响,忙道:“我去吧,姐姐你坐着歇会儿。”< /p>栗娘确实很累,闻言也没起身,只淡淡道:“有劳。” 沈珊瑚摸了摸鼻子,起身出去。 裴引光的衣裳鞋袜帽子等都在另一个屋里,丫鬟们都忙的很,她只能自己拿了钥匙开门。 屋内东西都不多,不过三两个箱子,连个柜子都没有。 堂堂裴家二爷,怎么这样简陋? 沈珊瑚不由得嘀咕。 她率先开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箱子,一打开,里头却不是什么衣裳,反而是两个灯笼。 一个大的绛纱灯,一个小的白兔灯。 那个小的她见过,是栗娘和小满做了中秋送给裴引光的,那日夜里,她偷听栗娘和引光哥哥说话时,也看见裴引光手里提的这个灯笼。 但那夜并不是什么很美好的记忆,她很快略过。 提起红色的绛纱灯,她仔细看了看,杆尾雕了个凹进去的“栗”字。 字的周围很圆润,显然被人抚摸了很多遍。 她不由得心生怪异之感。 将两个灯笼拿起,便露出里头几方小手帕来。 沈珊瑚有些好笑,怎的将手帕和灯笼放在一个箱子里? 而且灯笼怎的不拿出来用?反倒藏宝似的藏在箱子里,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将手帕都拿出来,一共三方帕子,两方都是淡青色的,一方素白的。 这颜色都不大像男子用的手帕。 而且沈珊瑚之前观察过,裴引光自己的东西都是暗色偏多,甚至从不用这种亮色的丝绸之物。 她心中怪异的感觉越甚,不由得展开三方帕子,细细地找。 果然,三方帕子在角落处,都绣有“宋”字。 这是栗娘的帕子! 可是栗娘的帕子怎么会在这儿? 沈珊瑚整个人都混乱起来。 哦不对,在他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又拿起那只绛纱灯,细细找了一遍,果然,在灯笼底部,也有一个小小的“宋”字。 灯笼也是栗娘的,杆尾的“栗”字是裴引光自己刻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怔怔地一手拿着手帕,一手提着灯笼,站在箱子前。 直到侍女进来喊道:“沈小姐!这是二爷的箱子,他从不让人碰,你快放下!” 沈珊瑚回过神来,她将手帕和灯笼胡乱塞回去,又盖上箱子,有些尴尬道:“我……我找他的衣裳呢,找错箱子了。” 那侍女听闻,开了别的箱子给她拿了裴引光的衣裳。 沈珊瑚浑浑噩噩地拿着衣裳回了裴引光的房间。 站在门口,她不由得有些踟蹰。 引光哥哥私藏那么多姐姐的东西,她要不要和姐姐说? 说吧,万一两人吵架怎么办?这应当是不合规矩的吧? 不说……她又不想瞒着姐姐。 真是纠结。 踌躇半响,她还是进了屋子,刚转进隔间,听得里面有细碎的说话声。 她心中一喜:难道引光哥哥醒了! 床上的裴引光似是做了噩梦,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死死地拧着眉,口中呢喃:“栗娘……嫂嫂……嫂嫂……栗娘……” 栗娘将头靠在床柱上,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低声哀求:“别喊了,引光,你别喊了,我求求你,别喊了……” 47. 第 47 章 沈珊瑚直直地愣在原地。 一个小丫头端着铜盆进来,抬头就看见沈珊瑚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她吓了一跳,刚欲出声唤她,就见她转过头,食指竖在唇间。 小丫头愣了愣,没说话。 沈珊瑚转过身,扬声道:“给我吧,我端进去。” 说着,接过小丫头手中的铜盆迈进去。 里面的栗娘也听到沈珊瑚的声音,连忙伸手将脸上泪痕抹净,又俯身在裴引光的耳边低语:“求你别唤了,引光,你会害死我的。” 不知是不是听见她的哀求,裴引光的声音小了很多,栗娘的心也终于落到肚子里。 刚才沈珊瑚刚走,裴引光就像做噩梦了一样,口中一直喊着栗娘。 一开始只是喉中呢喃,后面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栗娘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忙握住他的手,一边告诉他自己在,一边又求他别再唤她了。 林太太对她的意见已经够大了,若让她知道,裴引光一直不肯娶珊瑚是因为喜欢她,都不敢想会闹得怎样天翻地覆。 如今林太太已经发话,等过了年便将她赶出去,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裴引光的身上。 若他醒了,让她继续留在裴府,林太太就算再看不惯也不会说什么。 沈珊瑚端着铜盆进来,又将找来的衣服放在一旁,道:“姐姐,让丫鬟给引光哥哥换吧,我们先出去。” 栗娘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裴引光一眼,确定他不再呢喃,这才放心和沈珊瑚出去。 出了门,沈珊瑚还在往前走着。 栗娘站在门口不动,沈珊瑚就站在那里执拗地看着她。 栗娘叹了一口气:“珊瑚,引光现在病情不稳定,我想要守着他,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和我说吧。” 沈珊瑚不动,依旧看着她。 栗娘拗不过,抬步跟着她出去。 两人走到松雪斋旁边的一处树林中。 昨日下了一夜的雪,积雪堆在松树枝上,白绿相间。 沈珊瑚走得有些快,栗娘跟的有些喘,等她停下脚步,栗娘才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沈珊瑚不言,从袖中掏出几方手帕来,问道:“这是你的么?” 栗娘一怔,伸手接过,手帕不起眼的地方都绣了一个“宋”字,针脚没错,都是她自己绣的。 “是。不知什么时候丢的。”栗娘有些奇怪:“你从何处寻来的?” “引光哥哥的箱子里。”沈珊瑚定定地看着她:“里头除了手帕,还有两盏灯,一盏绛纱灯,把柄上刻了‘栗’字,另一个是中秋,你和小满做了送给他的白兔灯。” 栗娘神情自若,笑道:“这帕子许是我什么时候丢的,他拾到忘记还我了。至于那两盏灯,都是我送他的。” 她目露疑惑:“珊瑚,怎么这样郑重其事?可有什么不对?” 沈珊瑚并未被她的话敷衍过去,又道:“方才我也听见了,引光哥哥在叫你的名字。” 栗娘又笑了笑:“怎么了?” 沈珊瑚不答,倔强地看着她,势要她给出一个答复。 栗娘垂下眼睫,拢了拢鬓角的发丝。 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温婉的模样:“俗话说,长嫂如母。林太太不大关心引光,你也是知道的。许是我对他关心之至,他将我当做他的母亲……” 她有些说不下去。 抬头看沈珊瑚,却见她眼睛一眨不眨,一行眼泪顺着脸颊划过。 她一愣。 沈珊瑚紧紧的抿着唇,可依旧能看出她的脸部肌肉在颤抖。 “我什么都没有说,姐姐。” “你在解释什么?” 栗娘大脑轰鸣一片,瞬间空白。 沈珊瑚上前一步,抓住她握着手帕的手:“你的手帕、灯笼在他那里,是多么正常的事啊,我怎么会怀疑呢?我那里也有你的手帕和衣裳啊。” 栗娘慌了。 她慌忙解释道:“我以为你误会什么了,毕竟你这样的郑重其事……” 她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我也是怕你误会。” “之前可能是,但是我现在确定了。”沈珊瑚看着她。 半响,哀哀一笑,有些凄凉。 “引光哥哥喜欢你是不是?” “没有,怎么会呢?他怎么会喜欢我?我可比他大了四岁……我还是他的嫂嫂……”栗娘勉强露出一个笑来:“珊瑚,你千万别多想。” 沈珊瑚点点头,松了她的手,背过身道:“我之前想的太少了,才从来没察觉这件事。现在想来,多么明显啊?” 栗娘还欲说话:“珊瑚……” 沈珊瑚抬手打断她:“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便好。” 栗娘从未见过沈珊瑚这样严肃的模样。 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个幼稚又却爱的小姑娘,还有些大大咧咧的,总看不懂人的言外之意。 自己也曾讨厌过这样的她,可有时候又觉得,这才是最原始的,没有遭遇过苦难,未被世俗规训过的女孩模样。 既然她已经猜到裴引光喜欢她的这件事,栗娘也没有必要再瞒,“你问吧,珊瑚。” “你什么时候知道引光哥哥喜欢你这件事的?” 沈珊瑚问:“是在不与观斋戒之前吗?” 栗娘闭了闭眼,坦诚道:“是。” 沈珊瑚猛的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清晰,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栗娘。 “你早知道了?!你早知道了!!!” 她仰头大笑起来:“亏我还在为你找借口!” “你知道他喜欢你,你还在不与观给我们两个人下药!你明知道他不喜欢我、不会娶我,你还强逼着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明明我已经和你说过,如果他实在不想娶,我可以不嫁!可你还是要逼他娶我,为此不惜给我下药!” “宋栗娘!” 她大喊她的名字,忽地噤声,眼神中是极致的疯狂。 语气平静下来,声调也变低:“我对你到底算什么?引光哥哥对你算什么?” “我们都是你达成目的的棋子吗?” 栗娘呼吸变得颤抖,只听的寒风呼啸,雪花静落。 两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像两头死斗完精疲力竭的猛兽。 栗娘用力闭眼,半响,再睁眼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是。” 沈珊瑚不敢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是。”栗娘对上她的双眼,那双向来平静温柔的眼眸中此刻满是讥讽。 “我不信。”沈珊瑚猛的扭头,捂住自己的双耳:“我不信,你解释一下,你解释清楚来。” 栗娘道:“你质问我 的时候,不就已经将这件事想了个清楚明白吗?还要我解释什么?” 沈珊瑚并不看她,捂着耳朵慢慢蹲下,表情痛苦:“我不想再误会你了,上次吵架,你好久不理我,我很害怕。你给我解释一下好不好?你解释了我就原谅你。” 栗娘并没有说话,她此刻甚至有种残忍的快意。 林太太为了沈珊瑚和裴引光成亲,三番两次对她施压。整个府里,她最喜欢的人就是沈珊瑚。 而此刻,沈珊瑚为了她,甚至愿意求她找个借口,这怎么不算是一个因果轮回呢? 她摸了摸胸口,在短瞬的快意之后,她心底是无尽的悲伤。 “珊瑚。”栗娘开口。 蹲在地上捂着双耳的沈珊瑚立刻看向她,明亮的双眸中满是期盼。 期盼她的解释,期盼她的温柔。 “我是故意的。”她说。 短短五个字,直接打破了沈珊瑚的所有幻想,她的表情瞬间比哭还难看。 双手更加用力地捂住耳朵,呜咽哭了起来。 “我是个骗子,是个虚伪的人,你上次骂的没错……” 沈珊瑚打断她:“是错的,是我错了,我不该问的,我不该试探的,是我错了。” 栗娘等她说完,才继续道:“我本来没那么想撮合你们,毕竟,我知道你没那么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知道引光喜欢我之后,我就慌了。” “若是叫林太太知道,引光不同意和你成亲的原因是因为他爱上了我。叔嫂□□,她能直接和族里的老者们一起将我沉塘,我很害怕。” 沈珊瑚继续呜呜咽咽的哭。 “所以我想让你们生米煮成熟饭,让引光断了这份心思,也让林太太满意,好叫我在裴府继续待下去。” “但这并不是我伤害你的理由。珊瑚,我很抱歉。” 沈珊瑚抽搭声不停:“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明明你只要直说,我肯定会帮你的呀。” “珊瑚,我劝你还是不要太信任我。”栗娘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什么好人,温柔也好,善良也好,我都是演出来的。包括一开始对你友善,也是因林太太喜欢你,想要你做二少奶奶。我想和你打好关系,才对你温柔的。” 沈珊瑚的哭声猛的增大:“你骗了我!你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她的哭声将松树上的积雪震落,砸到她的头上,衣服里,她顿了顿,哭的更伤心了。 栗娘沉默了。 她曾经也是真的温柔善良,天真可爱。 可是老天并没有回报她,反而接连收走了她的丈夫、父母。 当初父母下狱,她跟着吃的苦头没人能想象得到。 她也曾像如今的沈珊瑚一样哭天喊地,叫嚣着贼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后来她就不叫了。 她只想活着,哪怕用尽肮脏的手段。 “因为你知道了。”她实话实说:“所以我没办法再骗你。” 如果她不知道,或者不拆穿,栗娘还能装一装。 但她非要拆穿,栗娘也只能将所有的一切展露在她面前。 若将她抓到公堂上,她这一步也能叫做坦白从宽吧? “珊瑚,别告诉太太。”栗娘低声道。 “看在我这么坦诚的份上,我求你,别将引光喜欢我的事告诉太太。” 48. 第 48 章 自从那日说开了,沈珊瑚痛哭一场之后,她再也没和栗娘说过话。 不同于上一次吵架,她还时不时会望向栗娘,仿佛带着期待。 这次说开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过栗娘一眼。很快,她将所有东西搬出指月轩,改去林太太处住。 这个大年夜,是栗娘过的最冷清的一个团圆夜。 林太太让玉莲将小满抱去她的屋里一起守岁,指月轩便只剩下栗娘和小黍两个人。 两人在屋里烧了火盆,团坐着。 只听见外头雪落和火花噼啪声。 等过了子时,各处便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云霄。 栗娘原本坐着,听见声音走出来看。 外头还有人家放烟花,偶尔还能听见孩童欢笑嬉闹的声音。 她静静站着半响,小黍拿了一个毛披给她披上。 “少奶奶,外头冷,回去烤火吧?” 冬日里的云层厚,连星星都看不到,抬头漆黑一片。 栗娘低头呵了一口气在手心里,搓了搓手,微笑道:“外头好热闹,府里谁管烟花?你帮我问她拿两支来放给我看。” 小黍跑去给她问了两支。 府里人都知道栗娘过完年就要离开裴府了,对她的态度也不甚恭敬。 听到小黍说她要放烟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挑刺,无非就是说要不是少奶奶,二爷又怎么会昏迷不醒,又怎么会被林太太迁怒赶回去。 小黍窝囊惯了,敢怒不敢言,好声好气求了半天,又塞了栗娘送她的一个镯子给她们,这才得了几支手持烟花。 拿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十分开心。 “少奶奶,我拿回来了,你看!” 小黍往她面前一晃,整整一把呢!根根像佛前烧的香一样粗。 这是孩童们玩的小烟花,大家都叫它仙女棒,点燃后会发出绚烂的光,不过一小会儿就没了。 栗娘接过,分了一半给小黍,问她:“会玩吗?” 小黍摇摇头:“我只见别人玩过,这个要一文钱一支呢。” 栗娘便去屋里拿了佛前烧的红香,点了两支,递了一支给小黍:“你拿这个点引线,不会烧着手。” 小黍有些怯怯的,“这样贵的烟花,给我玩不是糟蹋了吗?” “这烟花造出来不就是给人玩的?你帮我玩一点吧,不然我都玩不完。” 栗娘一边说着,一边点燃了手里的一把仙女棒,引线滋滋作响,很快手里的仙女棒就开出绚烂的花来。 她坐到廊下,挥舞着手里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噼里啪啦,将栗娘的眸光映照的越发柔和。 小黍还在犹豫,栗娘说:“你再不玩,我就一把全部点了。” “你这不是糟蹋嘛!”小黍嘟囔着放下一把,小心地点了一支。 火光绚烂无比,比不上栗娘一整把点的辉煌,她手中的火花小小的,一点点顺着引线往下燃,好似把烦恼都烧走了,看的人心情都忍不住愉悦起来。 “少奶奶!你看!”小黍挥舞着仙女棒,划过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白色烟雾,像是话本子里,仙女施法后落下的仙气。 “好看!”栗娘夸她。 栗娘手中一整把的仙女棒很快就烧完了,她将棒子一整把插在柱子和连廊的缝隙里,然后看小黍玩。 小黍玩完一根,从她那堆里分了一半给栗娘,认真叮嘱道:“少奶奶,这次可不能一把烧了。” 栗娘忍俊不禁,“我不玩你的,你玩吧。” 推辞几番,小黍才确定她不玩,于是自己玩了起来。 为了让栗娘心情更好些,她十分卖力地挥舞手中的仙女棒,极力的耍宝,多次让栗娘忍不住笑。 栗娘静静地倚着连廊看她玩,享受这难得的寂寞时刻。 到了初一,林太太妆裹了宫装去宫中请安,她是朝廷命妇,每年初一都要去。 裴家旁支以往初一都不会过来,但今年栗娘在,大家都过来请安,栗娘也言笑晏晏地接待了他们,并设了宴。 栗娘过完年就要离开裴府的消息还未传出去,这些太太们并不知晓,对她仍像以前一样,围坐着叙旧。 当中有位妇人,栗娘还挺有印象,不过是坏印象。 她是裴引良本家一位表弟的媳妇,姓徐,单名一个妩字。 丈夫病弱,迎风就喘,婆婆也不好相与,急急忙忙娶了她就是怕自己儿子走的早,没有继承人,因此时常催她生育,为此各种手段都上了,处境十分可怜。 徐妩是栗娘成亲不到两个月时,嫁入裴家旁系。 那时的裴家旁支还未外派,留在金陵,栗娘听说她日日被婆母训斥,时常帮她周旋,请她来府中小坐。 谁知这人竟是个中山狼,趁她不注意就勾引裴引良。 事发之后栗娘顾及颜面,让人将她赶了出去,再不许进裴府。 后来听说那个表弟的亲叔叔升了官,连带着一家老小迁走,逢年过节才回来。 没想到时隔三年,又见到了她。 此时的徐妩浑身珠光宝气,眉眼妖娆,挺着一个六七个月的大肚子,身旁的婢女小心伺候着。 裴引良已经死了,栗娘再看不惯也不会为难一个孕妇,礼仪周全。 徐妩尖锐的红指甲剥着龙眼,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堂嫂,好久不见。” 栗娘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她上下打量一番,“弟媳看样子,这几年过的还不错。” 徐妩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眼神半眯:“托堂嫂的福,肚子里又怀了。” 她睁开眼望向栗娘:“听说你当初生了个女儿,真是......倒霉啊。”扭头让丫鬟将自己的儿子带来,介绍给栗娘:“这是我儿子,只比堂嫂你女儿小两个月呢。” 栗娘不明白她的意思,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儿,两三岁的样子,眼神明亮,皮肤雪白,看起来十分乖巧。 “恭喜。” 简单说完,她转身离开。 徐妩非常不高兴,但周围人多,她也不好说什么,挺着肚子坐着,叫来丫鬟帮她剥板栗。挑剔的很,不是完整的、没有破损的板栗她不吃,也不让丫鬟吃,直接踩在脚底下碾烂。 栗娘并不在意她,继续招呼其他客人,有位嫂子曾对栗娘印象还不错,见她和徐妩说话,将她叫来,努努嘴问:“方才,她和你说什么了?” 栗娘记得她姓戴,笑道:“没什么,和我介绍了一下她的儿子。” 戴夫人“啧”了一声:“你离这种女人远一点。” 栗娘当然知道要离徐妩远一点,毕竟是曾经勾引过自己丈夫的女人。 不过这件事她没对别人说过,裴引良又早死了,怎么戴夫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难道她勾引了戴夫人的丈夫? 栗娘有几分好奇:“嫂子怎么说这样的话,大家都是亲戚。” 戴夫人冷哼一声,“我摊上她这样的亲戚,脸都丢光了。” 见栗娘有些疑惑,她嗑着瓜子道:“你瞧她肚子,猜猜多大了?” 栗娘回头看了一眼,徐妩身材纤细婀娜,也就显得肚子格外硕大,但以她怀小满的经验来看:“七个月?” 戴夫人眼眸似笑非笑:“八个月了,你可知她丈夫死了多久了?” “她丈夫死了?”这个栗娘还真不知道。 她印象中,徐妩的丈夫十分病弱,看起来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但是老人不是常说,看起来病怏怏的实际活起来最久吗? 人家说半死不活,好歹也活了二十多年呢。 “早死了,去年春天的时候,被她气死的。”戴夫人说到这里就没好气。 栗娘寻了个凳子坐下,给她剥瓜子,又倒上茶。 戴夫人道:“她呀!肚子里怀的是她叔父的孩子!”< /p>栗娘睁大了眼睛:“不能吧?这不是□□?” “什么□□,人家说没有血缘关系嘞!去年夏天的时候还闹腾着说要将她娶进门,她婆婆抬着丈夫和儿子的牌位跪在裴氏祠堂,这才阻止了这桩事。” 栗娘听得有些糊涂:“她嫁给她叔父怎么进裴氏祠堂?” 戴夫人吐出一口瓜子皮,瞪着眼睛道:“不是她叔父,是她丈夫的叔叔!就是那个升任巡抚总督的叔叔!” “哦哦。” 栗娘想起来,当初就是这位叔父升职,才带着徐妩一家搬离了金陵。 那位叔父现在不过四十出头,为人很是刚正严肃,竟会被徐妩勾引?还勾搭在一块儿,闹得这样难堪? “按起辈分来,咱们也得叫他一声小叔父呢。”戴夫人感慨道:“这徐妩,不但勾搭了丈夫的叔叔,气死自己丈夫,还把人家正头娘子也给逼死了,手段极其了得。咱们这一圈的人看见她都要抖三抖。” 栗娘静了静。 “嫂子放心,引良已经死了,她总不能去地底下再勾引他。” 戴夫人看她一眼,“也是你命好,丈夫死的早,至少死之前,心一直在你身上。” 栗娘:“......” 她扯起嘴角,勉强露了个笑。 吃过了午饭,大家去看望了受伤的引光,他还没醒,回去后又闲聊一通,都推辞回家。 戴夫人握着栗娘的手依依不舍:“你不知道,我家那个总说我嘴巴大,让我出门少说话,我多久没有这样聊的畅意的时候了。若不是你家母快要回来,我今晚准在这里住下!” 栗娘浅笑道:“住下也不妨事,府里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戴夫人挥挥手:“不成不成,我家那口子会生气。下次有的是机会。” 说着,她转身便上了马车。 刚将客人全部送走,林太太又回来了,不过两人并未说话,栗娘站在旁边行了个礼,默默地去处理宴会的杂事。 到了晚间吃饭时,松雪斋里传来好消息——裴引光醒了。 栗娘饭也顾不上吃,披着斗篷便去了松雪斋。 到时,林太太、沈珊瑚都已经到了。 裴引光的床前,沈珊瑚正拉着裴引光的手絮絮叨叨的说话:“......引光哥哥,你昏迷了大半个月,终于醒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栗娘站在最外围,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林太太倒也没说不让她进去,但沈珊瑚在,并且知道裴引光喜欢她的事情。 她有些踌躇,不好表现的太过亲近。 正巧一位丫鬟端来药汤,她伸手接过,小声道:“我来吧。” 端着药汤,终于借机走进了内室。 栗娘扫了一眼,林太太坐在一侧,没有说话,只有沈珊瑚握着裴引光的手在嘀嘀咕咕。她走至床前,将药汤放至床头的柜子上,直起身,余光扫了裴引光一眼。 他原本蹙着眉在听沈珊瑚说话,此刻见有人来,眼光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栗娘看见他的眼神清明柔和,脸色略有几分病气,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像生了根似的。栗娘怕被人看出来,眼神往沈珊瑚上一瞥,示意他不要总看自己。 随后垂下眼睫,后退两步,站至一边。 裴引光收回视线,眉间蹙起,目光落至沈珊瑚身上。 沈珊瑚也看见栗娘的身影,心中气闷,用了握了握他的手,提醒他:“引光哥哥。” 栗娘自然听出沈珊瑚的语气不光是在提醒裴引光,同时也在警告她。 咬了咬下唇,既然裴引光无事,她还是先行离开较好。 迈开步子的同时,听到身后低沉的声音道:“你是谁?”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49. 第 49 章 众人齐唰唰地望向裴引光。 沈珊瑚第一个反应过来:“引光哥哥你......不记得了?” 裴引光感觉头有些痛,目光落向她身后的栗娘,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太医从人群中挤进来为他查看后施针,最后说可能是之前的高热淤堵,导致短暂性的失忆,等养段时间就好了。 众人听了,心中想法万千。 当中最高兴的便是林太太,她立刻道:“我是你的母亲,这是珊瑚,你的未婚妻,你这次受伤她可担心坏了。” 显然想借着他失忆的名头,迅速将珊瑚和裴引光的事情定下来。 沈珊瑚也没想到林太太还记着这件事,望着裴引光的眼神欲言又止,在余光瞥到栗娘时,垂下目光,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栗娘则心情复杂。 他失忆了,自然就不记得喜欢过她这件事。 等过了年,她离开这里,他和沈珊瑚成亲,到时候就真的木已成舟,再不必担心。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几分失落来。 还好她从来是个善于捡拾自己心态的人。 思考一瞬,她便彻底放开。 裴引光望着沈珊瑚,目光露出几分疑惑:“但我不认识你。” 沈珊瑚闷闷道:“慢慢就认识了。” 裴引光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珊瑚身后的栗娘身上,她低眉顺眼,一头青丝黑鸦鸦地挽着,耳上戴着一对碧玉坠,衬的皮肤越发柔润似水。 他虽然不认识,可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时,总感觉心里暖乎乎的,忍不住亲近。 他问:“那这位是谁?” 林太太看不见,沈珊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对上栗娘怔住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道:“你嫂嫂。” 栗娘来了之后一直没说话,此刻林太太才知道栗娘也在,表情瞬间沉下去,道:“扫把星!若不是为了救她,你也不会出事。” 周围无数下人也在,她骂的毫不客气。 栗娘的脸霎时红了。 她有些难堪地行礼告退。 裴引光目送她离开,直到手腕被沈珊瑚一扯,才回过神来。 沈珊瑚目光森森地看着他,半是威胁,半是提醒:“你在看什么?” 裴引光没有说话,他大脑一片空白,一但深思,头就像裂开一样,逼得他不去想。 闭目歇了一口气,他道:“我的头很不舒服,麻烦你们先出去吧。” 他说话倒是很礼貌,沈珊瑚越想越气。 要不是他失忆了,简直要将他像沙包一样甩来甩去的发泄一顿才好。 怪不得不肯娶她,原来是喜欢姐姐。 现在好了,姐姐也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 林太太听太医说裴引光醒了差不多就没什么事了,好生将养就行,便吩咐沈珊瑚这段时间多陪陪裴引光,趁他失忆,两人多培养培养感情。 此刻裴引光失忆,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沈珊瑚这时候与他培养起信任来,基本上就是一辈子的事。 难得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才是。 沈珊瑚闷闷地应了,其余人离开,她留在松雪斋照顾裴引光。 等人群散去,闭目假寐的裴引光这才睁开眼。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刚刚栗娘所站的位置,头痛欲裂,可他还在想。 那个人......怎么会是他的嫂嫂? 他左看右看都觉得,她才应该是他的妻子才是。 栗娘回到屋子,就将床底下自己的私房钱翻出来。 小黍问她怎么开始数钱,栗娘便让她将自己的那些金银首饰也全部拿来盘点一番。 小黍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将所有首饰全部拿来。 从回到金陵开始,她就已经在攒私房钱,就是为了防备现在这种情况。 虽然账房说她每月只有五两银子,但这半年来,裴府的账都是在她手中走的,偶尔吃一点回扣就能落下不少。 她数了一遍,大概有个小二百两。 金陵城里的普通人家,一家子一年也就花个十两左右,她一个人,若俭省些花,花个二十年不成问题,那时小满也长大了,可以接济她这个娘。 又数了那些金银珠宝,大多都是裴引光送的,刚回裴府那段时间没怎么送,后来两人去逛了一次街后,他下了朝便时常给她带些礼物回来。 这些比之现银更加贵重,其中最好的一套头面价值千两不算,其余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有三四千两。 这些东西走的时候林太太肯定不会克扣的,她虽然刻薄,但不是小气的人。 本来她是打算等裴引光醒了,她自然就能留下来,慢慢挑选改嫁的人家。 他这样心软,这样心善,又对她这样好,肯定会帮她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失忆了。 这下子就是想不走也得走了。 小黍帮着栗娘将首饰全部收拾好,门外传来小满的哭声和玉莲的哄劝。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栗娘房间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小黍立刻用被子将床上的金银珠宝全部盖住,装作打理床铺的模样,栗娘则起身走至门口。 玉莲推门而入,十分发愁道:“少奶奶,小小姐一直哭着闹着要找您,饭也不肯吃,怎么哄都哄不住。” 栗娘伸手接过她,对玉莲道:“你去厨房拿些糖水来,我来哄她吃些。” 玉莲应下去了。 怀中的小满死死地抱住母亲,哭的声嘶力竭,脸部紫涨,眼泪一串串往下落。 栗娘将她的脸抬起来细看:“哎呀,这哭的嗓子眼都看见了。” 小满并未被她哄住,依旧大张着嘴巴哭着。 栗娘知道她这是真的伤心了,但又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只好抱着她坐回榻上,将她横抱着慢慢哄。 “好小满,怎么了?哭的这样这样伤心,有什么话跟娘说,有人欺负你了,娘去教训她好不好?好小满,你再哭,娘心都碎掉了,你舍得娘的心碎掉吗?” 栗娘好声好气哄了半响,她终于哭累了,不再扯着嗓子哭,依旧埋在她的怀里抽抽搭搭的哽咽。 玉莲拿了糖水来,要来喂她,她看都不看一眼,死死地抓着栗娘的衣服:“我不要她!我不要玉莲姐姐!你走啊!你走开啊!我不要你!” 她的嗓音尖锐,吓得玉莲花儿一样的脸蛋霎时雪白一片。 “少奶奶,我绝对没有欺负小小姐!” 栗娘自然知道,玉莲是林太太的人,就算欺负她都不敢欺负小满。 但小满此刻对她确实十分排斥,她道:“没事,我知道你赤胆忠心,我来哄哄她就是,你先回去歇着吧。” 玉莲并不放心,死死咬着下唇离开。 聪明人就是这点不好,容易想太多,平白给自己增加心里负担。 栗娘并未将心思放在玉莲身上,又哄了小满半日,小黍也拿布老虎来逗她,玩了半日,她才终于笑了出来。 栗娘给她喂了些糖水,这才问道:“小满 今日怎么哭的这么伤心?有人欺负小满了吗?” 听栗娘这样说,坐在床上玩布老虎的小满眼泪霎时又流下来。 栗娘哭笑不得地过去抱着她哄,又哄了半日她才抽抽搭搭地开口:“娘亲......娘亲不要小满了。” 小黍和栗娘对视一眼,栗娘问:“谁和小满说的这些?” 小满摇着头,抱着母亲:“是小满听见的。她们说,等过了年,娘亲就要走了。” 栗娘沉默片刻,温声道:“娘亲只是暂时离开,等小满长大了就回来了。” 小满摇着头又大哭起来:“我不要!娘说爹也是等小满长大就回来,可是小满长这么大,爹都没有回来,娘也不会回来了,娘要丢下小满!” 大人之间的事情很难和小孩儿讲清楚。 对于大人来说,一年年地过去,时间就像流水一样快,可能一转眼,孩子就大了,自己就老了。 可对于小满来说,她总共才三岁,每一天对她来说都很漫长,何况是看不到头的数十年。 栗娘抱着她,耐心地哄道:“娘不会丢下小满的。” 小满抬头,尖锐的声音响起:“是太太赶娘走的对不对?!我讨厌太太!” 栗娘立刻捂住她的嘴巴,望向窗户外,小黍十分机警地走到门口处守着,防止别人过来听见。 栗娘低头望向小满,严肃道:“这话是谁和你说的?” “我就是知道!我听见了!太太和许嬷嬷说娘的坏话!”小满气鼓鼓道:“我讨厌太太,但是娘亲天天把我放在太太那里,娘亲要将我扔掉了!” 栗娘盯着她,问道:“太太对小满不好吗?” 听见栗娘这样问,小满有些犹豫,半响道:“对娘亲不好的人,对小满再好,小满也不喜欢她。” 栗娘原本坚硬的心忍不住软化,她将小满搂在怀里,对她道:“小满真的好爱娘,娘也好爱小满。” 小满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娘亲还要丢下小满吗?” 栗娘说:“不是丢下小满,而是小满在太太这里,可以锦衣玉食,读书练武,什么都不用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跟着你娘亲的话,要吃好多苦头,很多委屈的。” 小满偏了偏头:“可是,小满一点也不怕吃苦头,这样也不能跟着娘亲吗?” 她简直可爱的像只小猫,白嫩嫩的小脸蛋,圆滚滚的大眼睛。 栗娘将她的头整个呼噜了一遍,又捧起她的小脸蛋亲了亲:“乖小满,你能吃苦娘已经知道了,可是娘怎么忍心看你吃苦呢?你想一想,娘在外面一个人吃苦,只是吃一份苦,你跟娘在外面吃苦,娘看见你吃苦,心里头就像吃两份苦,你舍得看娘亲吃两份苦吗?” 小满努力将头摆正,不要被栗娘揉的倒下,“可是,可是娘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小满也心疼。” “但是一想到小满在林太太这里过的很开心,娘也会很开心,于是苦也是甜的。”栗娘笑眯眯地说。 小满被栗娘绕的头发晕。 栗娘继续循循善诱:“小满想想,你享福,等于娘享福,你吃苦,等于娘吃苦。所以你在林太太这里享福,等于娘也在享福,这样不好吗?而且娘不走远,娘时常偷偷回来看你,像你平时玩的躲猫猫一样,不叫太太发现就行,这样不好玩吗?” 小满的脑袋瓜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 栗娘低头,猛地在她头上亲了一口:“好小满,帮帮娘吧,留在这里享福好吗?娘一直爱你。” 小满迷迷糊糊地点头:“那、那好吧。” 50. 第 50 章 将小满哄好后,栗娘让小黍打来热水给她洗脸,又让玉莲去禀报林太太,小满今日就睡在她这里。 很快,玉莲回来,一脸为难地说:“少奶奶,太太说......小小姐还是和她一起睡,安全一些。” 若是别的事,栗娘也就妥协了,但在小满相关的事上,她温和又坚定。 “你帮我和太太说,小满是个孝顺的孩子,日后我走了,她一直不依不饶,太太也头疼。不如留些时日让我们母女好好说开,不存心结,太太也更省心些。” 她这话是站在林太太的角度说的。 林太太自然知道栗娘说的有道理,但她就是气不过。 听了栗娘的话后,蹙眉半响,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就留小满在她那里住两日,有什么要紧。” * 直到大年初一,谢回舟才着急忙慌地和参加宫宴的母亲回了永安侯府。 但明喻公主还是心中不悦:“你那么着急回来做什么?太子身体可好些了?” 马车上,谢回舟随手脱了靴子,将被雪浸湿的袜子放在火上烤,暖融融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宫中的夜宴排场极大,但吃食都是冷的,偶尔有几道热菜,怕贵人吃了不喜,也不敢放调料,做的极为清淡。 而这样没滋没味的饮食,他已经陪太子吃了一个多月了。 “放心,死不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明喻公主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蹙起眉:“他是太子,你是世子,就算你们是表兄弟的关系,他待你亲和,你也不能如此失了分寸。重说。” 谢回舟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我刚去的时候他病重,我待了两日,渐渐地好些了,如今还能和明珠玩一会儿。” 明喻公主强调:“是明珠郡主。” 谢回舟道:“明珠侄女。” 明喻公主:“......” 明喻公主强调身份,他便强调辈分,以此对冲她的说教。 明喻公主不愿与他扯这些,话题继续落在太子身上:“明日我要接待你的姑姑们,没事的话,你继续去宫中,等过完年再次回来。” 她细细叮嘱:“我听太医说,太子身体虚,吃不得羊肉,你也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吃,惹得他馋,吃了又对身体不好。” 脚上的湿冷基本上烘干了,谢回舟将靴子穿回去,嘟嘟囔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是你的儿子,我是他的下属呢,样样要注意,样样要精心。” 明喻公主顿了顿:“你本就是他的下属。” 她垂下眼眸,这句话说的很轻。 谢回舟撇撇嘴,没有说话。 这套话,明喻公主自幼就教他,无非就是太子是太子,他是世子,天生低他一等,要对他毕恭毕敬,对他尊重爱护云云。 在没有与重病的太子相处之前,他是信奉明喻公主的教导的。 现在不信了。 谢回舟只回家待了一个晚上。 不过他总算有时间给栗娘写信笺。 在宫中挨大半个月,终于回家有空写信。 一转眼,上次和栗娘见面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样久不给她传信,她会不会以为自己是耍她的,另外改嫁了? 他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想。 那这封信得写的缠绵些,可怜些,这样才能让她心软。 女人一但开始心软,爱便如潮水一样涌来——云英说的。 等写完信,他叫人收好,叮嘱他一定要等他明日出了门再送。 那人应了,他又问了一下云英的情况。 却被告知半月前生了一场重病,已经死了。 谢回舟轻啧一声,也没深究。 第二日与来家的姑姑们见了礼,又骑了马进宫去。 * 栗娘收到谢回舟的信笺时,是裴引光拿来给她的。 他病还没好,吃不得风,请了她去松雪斋坐。 面对这个失忆了的裴引光,栗娘仿佛回到半年前,第一次与裴引光相见时一样尴尬。 她拿了信笺,更是坐立难安。 裴引光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似乎很好奇她的神情变化。 “嫂嫂的信笺,怎么会送到我这里?” 栗娘怎么知道? 她猜,是那次雨亭,她向裴引光说了她要改嫁的事,他便开始私下拦截她的信笺了。 那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他喜欢她,他确实瞒得很好。 “许是,府中大小事务都是小叔在管,所以便送到小叔处了吧。” 栗娘摩挲着信封上的蜡章,没有开封的痕迹。 心下松了一口气,他没看。 裴引光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也没有多说什么,寒暄了几句身体情况,栗娘便离开了。 等栗娘拿着信笺走后,他才从枕头下拿出一个蜡章来,上面的花纹与栗娘收到的信封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不用想,这必然是他失忆之前仿制的章。 同时,他也将那封信拆开看了,里面尽是缠绵悱恻的风花雪月之语。 嫂嫂外头有人了? 他又为何要造一个她情夫的假章? 昨日晚上,他不动声色地问了几个下人,他与嫂嫂的关系,众人都说关系很好,对她十分照顾。 但他的“未婚妻”沈珊瑚说的却完全不一样。 她说:“你们之间不熟,你原先去指月轩都是为了看望我和你侄女小满的,送的礼物也是给我买顺手给她带一个。你可讨厌她,说她惺惺作态矫揉造作,我也可讨厌她,所以你离她远一点,不然等你恢复记忆会后悔的。” 他原本不信下人说的话,可听了沈珊瑚的话,他又觉得下人的话更可靠些。 毕竟比起“未婚妻”沈珊瑚,这位矫揉造作的嫂嫂坐在他的床畔时,他心情更好一些。 这种未知的、朦胧的情绪,让他越发忍不住好奇,想要去探索事情的真面目。 只是那个送信笺的......得想办法查一下是什么人。 栗娘收了信,一路提心吊胆地回了指月轩。 回房间后,栗娘展信一看,上书: 亲亲栗娘安: 多日不见,可有思念?吾忙于杂事,不得脱身,今日特书一封以表相思,慰卿牵挂。另勿忘吾,吾心甚念。 近日繁忙,待年后有空,多多来信,不胜欢喜! 谢回舟寄。 栗娘:...... 不知道还以为两人已经私定终身了呢,说的这样缠绵悱恻,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在年前给他寄的花笺,他一个字不回,如今好不容易等来回信,里头却尽是些没用的话。 栗娘已经决定放弃他了。 只是风花雪月的话,他一天能寄几百封信给别人,看都没必要看。 信笺在蜡烛上一扫,火焰便将其吞噬殆尽,余留的一点残灰飘落无踪。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栗娘已经收拾好离开的包袱,静待倒数离开的日子。 一转眼便到了初十。 裴引光在修养之下,渐渐能出来花园中走几步,沈珊瑚每次都陪在身边,栗娘看见了便会悄悄避开。 于是七八天的日子里,裴引光见了栗娘数次,却没有一次说的上话。 他的眸光也渐渐低沉。 这段时间,倒是徐妩日日挺着大肚子来裴府上走一圈。 按理她是林太太的小辈,可偏偏她和丈夫的叔父搅和在一起,侄媳不是侄媳,弟妹不是弟妹,身 份尴尬的很。 林太太便打发了栗娘去接待。 栗娘也不是很愿意招待她。 谁能对一个曾经勾引过自己丈夫的女人心生好感? 而且两人坐一起聊什么呢? 忆亡夫吗? 这日,林太太去了另一家亲戚中做客,徐妩又来了。 栗娘烦恼着出门接待,迎了她在暖房里坐着。 徐妩倒是不在意她的不欢迎,每次来都笑盈盈的,道:“堂嫂。” 一边说着,一边将儿子裴铭推去和小满玩。 她上下打量着白净的小姑娘,见她穿金戴银,脸庞莹润饱满,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带了两朵大红的绢花,喜庆的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但她目光落到自己的肚子上时,又露出几分得意。 “小满真是漂亮,希望孃孃肚子里的,也是个女儿,如此就儿女双全了。”徐妩上前摸了摸小满的头。 小满好奇地看着徐妩的肚子,但是母亲在旁边,她不太敢放肆上手去摸。 倒是徐妩看出她的意图,主动将肚子往前挺了挺,“小满是个有福气的,摸摸孃孃的肚子,到时候给你生个妹妹出来。” 栗娘心想,该是姑姑吧? 不过她并不是刻薄的人,加上这段时间,徐妩对她的态度也还算客气友好,她并没有说出口。 两人坐下后闲聊了几句,侍女碰上瓜果点心。 中间有几样寒凉的食物,孕妇吃了不好,栗娘伸手端到自己这边来,防止徐妩误食。 徐妩注意到栗娘的举动,红润的嘴角勾起:“堂嫂还是这样,十分体贴细心。” 栗娘并未回话,她又道:“我今日听说一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说罢,她妩媚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栗娘。 “听说,林太太要将你赶出裴府了,是吗?” 消息是从叔父那里听说的。 因为她的风评不好,宴会遇到的夫人们要么就对她十分不屑,要么就对她避之不及。 倒是栗娘这里,可能是因为两人曾经的龃龉——裴引良死了,相处时倒客客气气的。 也因此她特意打听了一下栗娘。 这才知道,年前因遭遇了一场刺杀,小叔裴引光为了救他的嫂嫂,两人跌落山崖。 救回后也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林太太为此向栗娘下了逐客令,等过了年,她就搬出裴府。 徐妩不禁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丈夫病重,她嫁进来一直无法受孕,因此被婆婆嫌弃,刻薄羞辱。 那时,婆婆也是这样的,说如果她嫁进来一年内还怀不上孩子,就滚出裴家。 那时的栗娘可比现在风光多了。 全金陵仰慕的光风霁月的裴家小将军,是她的丈夫,还对她温柔又体贴。 她生的又好看,又有手段。 人人都夸他们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她羡慕。 嫉妒。 恨! 她生的也花儿一样的容貌,也有雷霆手段治家之能,自认不比宋栗娘差。 凭什么嫁给裴引良的人不是她? 凭什么她的丈夫是个病的快死的男人,不要说正常的夫妻生活,就是正常人之间的相处都做不到! 还好。 现在的宋栗娘不比曾经的她好过到哪里去。 她现在熬出来了,身份、地位、金银财宝,样样不缺。 而宋栗娘呢? 徐妩面露同情。 “被裴家赶出去之后,你要去哪儿呢?你父母双亡,丈夫去世。” 一个能依靠的靠山都没有了。 “可怜的堂嫂,你该怎么办呢?” 51. 第 51 章 冬日里的花园中光秃秃一片,呵气成冰。 栗娘神色如常:“天地广袤,总有地方去的。” 徐妩道:“是啊,天地广袤,总有堂嫂你的立足之地。” 她举起袖子,半遮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只是堂嫂,你知道这世道有多艰难的,一个女人,十指纤纤,不事生产。被人欺负了,能求谁帮忙主持公道呢?” 栗娘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徐妩见状,也不再说话,两人静静坐着,看两个孩子玩游戏。 前方铺了席褥,两个小孩儿脱了鞋在上面玩耍,侍女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小满将自己布老虎从大到小排好,整个席子上摆的都是她的布老虎,十分霸道。 徐妩的儿子裴铭只比小满小两个月,说话怯生生的。 裴铭手中揪着自己带来的老虎,望向母亲。 徐妩道:“瞧我做什么?和你姐姐玩也不会?” 裴铭只好将求救的视线收回,跪坐着往前挪了两步,小声道:“姐姐,我这里还有一只老虎没放进去。” 小满看了他手中的布老虎一眼,说:“可是我的老虎家族已经齐了,你这个是外面的老虎,不能放进去。” 裴铭想了想,问她:“那,那我这个是母老虎,可以嫁给你的布老虎儿子吗?” 小满一本正经地说:“我这里没有布老虎儿子,只有一个布老虎女儿。我叔叔说,老虎的族群只有母的,你是公老虎我才让你进来。” 裴铭瞬间高兴起来:“其实我刚刚是骗你的,我这只是公老虎,我可以嫁给你的母老虎女儿吗?” 小满有些犹豫:“可是我的母老虎女儿还没有长大,不能娶郎君。” 裴铭怯生生的说:“可以做童养夫。” 小满听了非常高兴:“哇!你好聪明,那你把你的公老虎放进来吧。” 裴铭便将自己的布老虎递给小满,由她安排自己的公老虎做谁的童养夫。 小满在金陵没有同龄的伙伴,就连读书都是单独请了一个老师来教,她很想念曾经在达州,那简直是满地的小伙伴。 如今来了一个年纪相仿又十分听话的裴铭,两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徐妩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她对旁边坐着的栗娘道:“你瞧瞧这两个孩子,玩的多好。” 栗娘总觉得徐妩来找她是有什么阴谋的,对她的话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偶尔接上两句。 闻言微微点头。 徐妩笑了笑。 她端起茶来轻啜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让你女儿和我儿子玩。” 栗娘不置可否:“大人的事,与小孩儿无关。” 徐妩道:“若非两个孩子同宗同族,我都想让他们定个娃娃亲了。” 栗娘望了她一眼:“不同宗同族,我也没有这个打算。” “怎么?嫌我的孩子出身不正?” “不是这个原因。” 徐妩将茶杯磕到桌子上,茶水洒出来一点。 “说真的,你不考虑另嫁吗?”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栗娘低头,没有接她的话。 “这几日,我冷眼旁观着你在裴府的生活,林太太对你可不大友好,就连那位未来的二少奶奶,也不甚待见你呢。” 徐妩似笑非笑道。 “真要出了裴府,日子可就难过了,不想给自己找点靠山?” 栗娘不置可否。 要找也不是由徐妩搭线。 她要是能有更好的,也不会又挺着个大肚子,仍由别人对她冷言冷语地讥讽,还要继续赖在亡夫的叔父身边。 早就如菟丝子一样攀上去了。 但她自己其实挺好奇的,徐妩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和她说这种事。 她问道:“你这儿有什么好的人家么?” 见她搭了话,徐妩立刻坐正,吃力地挺着肚子道:“当然是有好的才来同你说,我如今看你跟看曾经的自己一样,可怜的很,多想让你不用受我曾经受过得罪!” “不过,你不比我当初年轻,我那时才十九岁,嫩的和春日里的芽儿一样。你现在的年纪,顶多配个二婚或者丧偶的人家。” 栗娘神色微妙起来。 她可不觉得自己老,人生要是一年里的春夏秋冬,她这还没过完春天呢! “那你的意思是?” “不过,你如今正是生育的好时候,前头生了个这样机灵可爱的姑娘,你改嫁后,抓紧生个小子,不又受人敬重?”徐妩十分热情。 栗娘道:“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想问一下,你觉得你是因为生了孩子,受那位......叔父喜爱的么?” 徐妩皱了皱眉,很快道:“那当然,我勾搭他的时候才十九岁,若不是怀了阿铭,他怎么会为了我去和他妻子摊牌。” 栗娘还想说什么,徐妩很显然不想提这件事,她摆摆手道:“说回原来的,我认识两个还不错的男人,一个是裴中谦的直系下属,妻子难产死了,成了鳏夫,一个年轻时穷,没钱娶媳妇,后来又忙,现在还没娶上。这个长的老些,比咱们大二十三岁。” 栗娘:“......” 这都能生一个她了。 “嫂嫂。” 栗娘刚想拒绝,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两人齐齐回头看去。 来人一身玄衣,长发半披,脸色苍白,看起来有几分虚弱。 裴引光慢慢走至栗娘身侧。 他身边没有人搀扶着,看起来有些吃力,栗娘起身扶住他,“小叔,你怎么来了?” 徐妩这些年见过裴引光不少次,但她吃过老的,再看小的,就会觉得太年轻了,还是个小孩儿。 为此没将他当个男人对待过。 但她也听过他的事迹,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心中还是有些害怕的。 “裴将军。”她客气地喊了一声。 裴引光没有看她,低声问栗娘:“嫂嫂这是在聊什么?” 想到刚刚的话题,栗娘有些尴尬:“闲聊罢了,这是你堂嫂,姓徐。” 裴引光道:“徐夫人。” 他明明可以直接喊堂嫂,但偏偏唤的是徐夫人。 徐妩也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多少,但心中也有几分尴尬。 不愿再留,她起身告辞:“时间差不多,我便先告辞了。” 栗娘颔首,让人去送。 徐妩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低语道:“我方才的话,你考虑一番。” 栗娘心想完全不用考虑,但当着裴引光的面,也不好细说,只微微颔首。 徐妩离开后,栗娘看向裴引光:“你怎么来了?” 裴引光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嫂嫂想离开裴府?为何?” 栗娘:“......” 失忆后她还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现在装柔弱还来的及吗? 答案是来得及。 栗娘眼睫一垂,莹莹泪光闪烁:“你都听见了?” 裴引光不知她为何突然眼泛泪花,欲言又止,半响:“嗯。只听见嫂嫂问那位徐夫人,有什么好的人家。” 栗娘往前走了两步,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哪里是我想离开,太太不容我。” 她暗戳戳地给裴引光上林太太的眼药。 裴引光走到她面前,挑起他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 栗娘看见他的眉心紧蹙。 “为什么?是因为我为你受伤的事吗?你不要听她胡说,这不关你的事。” 林太太对栗娘的称呼已经成了“扫把星”,逢人便说他这次受伤是栗娘造成的。 裴引光不信,他虽然失忆,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并没有削弱。 若非他心甘情愿,怎么会为了救嫂嫂而受伤? 栗娘却道:“是,也不是。” 她扭过头,不再对视裴引光的双眸,她怕自己装不下去,叫他发现。 “引良已经去世,小叔你也即将成亲,太太也不容我,若不出去,我在府里的处境岂不更加尴尬?” “在失忆前,小叔还曾答应过我,帮我找寻合适的人家,只是受伤失忆,我不愿再麻烦小叔罢了。” 裴引光头疼欲裂,他问:“我曾答应帮你找合适的人家?” 他感到荒谬,这是自己会做的事? 脑海中的碎片像浪潮一样一波波地涌来,冲击地他头晕目眩,但他极力忍耐着,想从栗娘那里知道更多。 栗娘点点头。 虽然他后面划水,尽给她塞丑画像。 但他确实答应过她。 碎片一样的画面出现在裴引光的脑海中。 他仿佛闻到了雨季潮湿的青苔味,硕大的雨幕中,青衣女子被侍女拢在怀里,黄色的油纸伞抓不稳,被风一吹,露出一张白皙温婉的俏容。 她微微一笑,唤道:“引光。” 画面一转,她鬓发被淋的湿透,扑坐在石桌上哭,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眶,和他说:“我会改嫁。” 男人的声音也同步响起:“我会帮你。” 是了,他确实答应过嫂嫂,他会帮她的。 他捂着头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狰狞,栗娘上前扶住他:“引光?怎么了?头疼吗?头疼就不要想了。太医说,等过段时间,头上的瘀血散了,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你现在不要用力去想,伤了脑袋。” 裴引光深呼吸一口气,放松了精神,脑海中的画面也渐渐平静。 他一手撑着额头,一边望向栗娘。 他定定地望着栗娘,从头顶的美人尖到秀气的鼻梁,从温润的眼眸到微微上扬的唇瓣。 是了,和脑海中那人的容貌一样。 她哭着说自己会改嫁,他的脑子便乱了。 帮她,她想要什么都应该要帮她。 但那是失忆前。 栗娘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瓣。 裴引光的目光也落到她的唇瓣,饱满的、红润的唇瓣,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的显眼。 “引光......”她试探着唤了他一声。 裴引光忽然笑了,他问:“嫂嫂之前不是叫小叔的么?” 栗娘愣了一瞬,自他失忆后,她为了避嫌,都是称呼小叔。 方才着急,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引光。 之前叫习惯了引光,叫小叔还没形成习惯。 “嫂嫂,别担心。”裴引光的语气轻松起来。 “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 栗娘有些茫然。 处理什么? 但他并未再说,反而去和小满玩了一会儿,说了话,又留在这里用了午膳才离开。 栗娘一路提心吊胆,但好在,他确实没有恢复记忆。 52. 第 52 章 十五那晚元宵节。 金陵的街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将整个金陵都照的金碧辉煌,恍如白昼。 沈珊瑚与裴引光晚上没吃饭,按照林太太的安排上街赏灯。 栗娘吃完饭后独自回了房间收拾东西。 其实她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明日一早就走,她心中忐忑万分。 正在清点物品,小黍推门进来,吓了栗娘一跳。 小黍是来送钥匙的。 “少奶奶,这就是咱们租的房子钥匙,一进带个院子,两个房间,咱们两个够用了。” 栗娘心中欢喜。 早在林太太生气,让她年后离开时,她就让小黍开始在外头看房子了。 正好是年节,做买卖的少,中间人也难找。她还以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得先住客栈一段时间呢。 钥匙是古铜色长柄,一指长,半指宽。 握在手里冰冰凉、沉甸甸的。 栗娘将它握在掌心,又握住小黍的手,“等出了裴府,去了外面,就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到时候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样样都得咱们自己来,日子肯定比不得府上。” 小黍知道栗娘是什么意思,担心她跟着她吃苦。 她反握住栗娘的手,坐上床,轻声道:“在外头有在外头的好,人少,日子简单。而且,在哪里不是吃苦呢?吃不了□□上的苦就要吃灵魂上的苦,都是苦。” 栗娘听了没有说话。 再晚些时候,小满吃过饭过来找栗娘。 她知道明天栗娘就要走了,依依不舍地抱着她,栗娘哄了她半天。 玉莲多次过来催,说林太太让小满去她那儿。 栗娘只好让小黍和玉莲一起送她过去。 等小黍回来时,却说了桩事故:沈珊瑚与林太太吵起来了。 沈珊瑚与裴引光半下午时,按照林太太的交代一同出去逛元宵赏花灯,回来后沈珊瑚就直奔林太太处,拒绝了和裴引光的婚事。 林太太勃然大怒,二人当场吵的不可开交。 小黍一边说着一边看栗娘的表情,小心问道:“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怎么个事?” 栗娘蹲在地上收拾明天一起要带走的衣服,闻言顿了顿。 “算了,反正明日就走了,管那么多事做什么?” 小黍松了一口气,跟着她一起收拾。 “还好今日元宵节,太太没叫你和沈小姐、二爷一起去逛。之前他们但凡发生一点什么矛盾,太太都要寻你的不是。如今走了也好,躲了多少麻烦事。” 栗娘笑了笑。 很快,不用栗娘刻意去打听,事情已经传的到处都是了。 晚上躺在房里,外头守夜的丫头见栗娘马上要走,她又一向宽和,小声和同伴说起今晚发生的事来: 晚间时分,沈珊瑚与二爷裴引光一同出门赏花灯,这事府里的人都知道。 特别是如今裴引光失忆,沈珊瑚已然是板上钉钉的裴府二少奶奶,裴府上下都极为关注她的事情。 回来时,二人面色如常,也看不出闹了矛盾的模样。 沈珊瑚一回来就直接去了林太太居住的明辉堂,林太太还在吃饭呢,便听得她说婚事作罢。 林太太当下就皱了眉,问是不是裴引光与她闹了矛盾。 沈珊瑚说没有,就是她不想嫁给二爷了,婚事就此作罢。 林太太如何肯,少不得仔仔细细地盘问,沈珊瑚又不愿说,只咬死了婚事作罢。 二人一来二去地,就吵了起来。 小黍与栗娘躺在一张床上,两人背靠着背,她睡在外侧。 听着丫头小声议论,她不知道该不该出言打断。 翻了个身去看栗娘,月光照进来,小黍看见她睁着双眼,直直地看着床顶。 小丫头还在说:“那二爷呢?他说了什么没?” “没有,二爷回了府就去了松雪斋,后来吵起来,太太说嬷嬷将二爷请来,沈小姐越发生气,收拾了东西就要回沈府。这样一闹,哪里还顾得上请二爷来?” 小丫头往里屋瞧了一眼,小声道:“太太也就是欺负二爷失忆了,等他恢复记忆,肯定也不会娶沈小姐的。”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二爷......” “咳咳!” 眼看两个小丫头越说越不像话,小黍不得不出声打断她们。 “睡不着出门守着,嘀嘀咕咕的将人都吵醒了。” 两个小丫头瞬间噤声。 两人对视一眼,均吐了吐舌头出门去。 小黍见状又好气又好笑,道:“都不怕咱们,当真出门说话去了。” 栗娘笑了笑:“好生睡觉吧。” 小黍应了一声,翻身睡了,栗娘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的心口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突突地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似的。 听着丫头们说的话,她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像一团没有实体的气体,将她整个人都要裹得不能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珊瑚回沈家了吗?” 小黍并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熟了。 栗娘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管那么多做什么,马上就要走了,到时候,裴府里和她唯一有关系的人只有小满。 其余人都是陌生人。 她伸手探进枕下,握住铜制的钥匙,冰凉的,沉重的。 将她的心也压回来实处似的。 翌日一早,栗娘早早起了,起身去向林太太告辞。 林太太并未见她,只有许嬷嬷和她说了两句话。 离开时,栗娘看了一眼明辉堂里沈珊瑚住的屋子,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 她倒是走的快,说走就走了。 不过她有自己的家,父亲健在,职位不低,自然有她自己的底气。 栗娘没有多想,转身离开。 马车已经提前备好,没有用裴府的马车,另外请了镖师护卫。 她这次离开是直接离开金陵,去洛阳。 洛阳与金陵相交,经济繁华,更有众多女户从商,相较风气保守的金陵,洛阳风气更加开放。 凌晨时分,雾气未散,白茫茫的一片。 马车和镖师已经在门口等着,最前头的马打了个响鼻,白色的气体凝聚一团,又慢慢散去。 众人相携着将东西搬上,栗娘和小满最后上车。 就在马车即将离开时,栗娘掀开车帘最后望了裴府一眼,正对上一双黑泠泠的眼。 他不知在这看了多久,一直没有出声。 头发丝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眼睫、眉毛上也全都是细碎的水珠。 他的目光十分平静,栗娘无法从他的双眸中看出任何情绪。 无论是不舍还是怨恨,都没有。 他只是平淡的望着她。 她的嘴唇蠕动,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陡然间想起,三年前,自己坐着父母的马车离开金陵时,好似也是这样一个天气。 大雾四起,呵气成冰。 十五岁的裴引光还有些年幼青涩。 因林太太生她的气,不肯见她,于是来送她走的人只有裴引光。 她当时对裴府也是有怨的,她觉得自己实在委屈,若非林太太处处逼迫,她何至于怀着孩子还要离开金陵? 可是对上裴引光,她一切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有几分可怜他。 自己还有离开的机会,远离林太太,可裴引光没有,他只能留在裴府。 这个府邸像一座巨大的墓地,他从出生就困死在了这里。 栗娘心生怜惜,和他说:“裴府,以后就靠你了。” 她想,多多少少,让他有个目标吧。 等他长大,自己有了选择的机会,自然就自由了。 今日是个好天气,阳光渐渐出来,驱散了雾气,马车也缓缓启动。 栗娘看着裴引光,想起他在崖底说的那些话。 最终还是选择原谅他。 她弯起眸子笑了笑,微微扬声道:“引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马车又停了下来。 小黍坐在她的对面,有些紧张地透过窗户看着裴引光。 裴引光也没想到她还会跟自己说话。 毕竟这段时间,她对他一直有些避之不及。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心中大概有了几分猜测。 她的笑容实在温柔干净,简直比驱散大雾的阳光还要耀眼。 裴引光下意识松下环抱的双臂,上前走了两步。 视线近了些,她身后的小黍也一 同露了出来。 小黍的神色紧张又警惕,瞬间将裴引光的理智拉回来。 他顿住步子站在原地。 对上栗娘的目光,他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嫂嫂,一路平安。” 栗娘心口的大石霎地落下。 “多谢引光。” 说罢,她放下窗帘,对着车夫道:“走吧。” 马车再次启动,向着大雾更深处前进,渐渐地消失在了白茫茫一片的大雾中。 * 过了十五以后,谢回舟松了口气,一连在皇宫待了两个多月,这次终于可以回去了。 就在他收拾好行礼准备请辞时,太监总管通禀,太子重病,已卧床不起。 这时请辞不是什么好机会,谢回舟只得叹气,继续盘算着什么时候回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直到尘埃落定,他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成了太子。 太子殿中已焕然一新,病怏怏的太子在三日前呕血而死,太子妃被贬为庶民,回了自己家,五个月的郡主明珠也被赐死。 沉重的病气与苦涩的药味被新制的香熏开,驱散了暗沉沉的天,连整个大殿都变得明亮。 年迈的皇帝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你是我的儿子,你才是太子。明喻那老妇欺上瞒下,犯下滔天罪行,幸好她的儿子不争气,一直病怏怏的,倒是你,健康活泼,都是命啊!” 谢回舟扭头去看绣着暗纹金龙的帘幔。 命吗? 换子一事暴露那日,谢回舟被请去皇帝处交谈,随后几人一同去太子殿。 谢回舟现在都记得,那日的太子殿格外的安静,跟他一起去太子殿的皇帝表情格外肃穆。 每个人脸上都是沉重的,锋利的,像一柄随时拔出剑鞘的重剑。 他似有所感,却改变不了任何事,任由皇帝干瘪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一步步地走向太子殿中。 太子卧床,明喻公主在床前喂药照顾,她唤他:“我的儿。” 就这一句话,在外面听了一柱香的皇帝骤然发难,一脚踢开房门。 随后便是各种混乱,禁卫军随即禁锢了明喻公主。 侍女惊慌尖叫,四下逃窜,带动帘幔上的珠串铛铛作响,太监们跪地求饶,鲜血染红了冷硬的地砖,中间夹杂着几声禁卫军的呵斥声。 皇帝握着他的手腕坐在一旁,牢牢地定住他,他只能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随后有年老的侍女出来指证明喻公主换子一事。 加上明喻公主在太子床畔说的话。 证据确凿。 明喻公主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 明艳的五官骤然变得尖锐而癫狂,大声痛骂皇帝的冷心薄情,又骂谢回舟的冷眼旁观。 她的声音像破碎的瓷片一样刮着谢回舟的耳膜,刺的他牙齿发酸,忍不住颤抖。 皇帝做这一切都是当着太子的面。 可怜的太子窝在床上,一边哭泣一边求证——他如何敢相信自己居然不是父亲的亲儿子呢? 谢回舟坐在那里,耳膜发鼓,浑身僵硬。 宫人们将火炉拥过来,堆在他的脚下供他取暖,他热的浑身冒汗,偏偏皮肤上又冷的要命。 金陵动乱,最大的毒瘤明喻公主与永安侯一倒,所有见风使舵的人都开始上弹劾折子。 皇帝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还要拉着谢回舟一起看,命宫人大声诵读,其中不乏辱骂明喻公主与永安侯的词汇,他听见时,虽不作声,但眼中的笑意与鼓励,无不告诉宫人:再大声些。 谢回舟猜想,自己当年做错事,被人弹劾上折子的时候,时不时也被人这样辱骂过? 或者碍于明喻公主的身份,只能私底下骂? 他抽空去看过明喻公主一眼。 那时的他已经换上气派四爪蟒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相较之前的富贵之气,此刻多了几分威严不可侵犯。 谢回舟问她:“是真的吗?” 明喻公主看了他半响,眼神中带着谢回舟看不懂的复杂。 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她说:“当然不是。你是我的儿子啊,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忘了吗?” 于是谢回舟知道,自己真的不是她的儿子。 53. 第 53 章 栗娘走的早,金陵发生的事她一概不知。 不过就算知道,她应该也只会感慨两句。 她在洛阳已经开始另一段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相较金陵的权贵气派,洛阳更接地气一些,到处是做生意的小摊贩,还有很多女户在门口就做些生意,生活十分便捷。 租的房屋是个一进三合院,院子较小,但主卧加偏房共有六间。两间用来放杂物,栗娘和小满各住一间,绰绰有余。 而出去后,二人也不再以主仆相称,改称姐妹。 这大半年来,小黍跟着栗娘,早褪去了原来的胆怯,干瘦的肌肤变的莹润白皙,头发也长的又黑又亮,只是这个子一直不长,还是小小一只。 栗娘这段时间想着给小黍熬牛骨汤补补,又让她每日里在院子里跳千索,看能不能长高一些。 邻居家有对调皮的双胞胎,才五岁,爬墙爬的风生水起。 自从栗娘二人搬过来,她们没了空房子玩耍,便每日都爬上墙偷看二人,随后被爹娘揪着耳朵拎下来。 这日,小黍在院子里跳千索,余光瞥见墙头上又冒出两个毛茸茸的头。 她正跳的累,想找机会偷懒,上前两步,叉着腰冲萝卜头道:“干什么?!又爬我家墙!” 两个小丫头牙尖嘴利的。 一个说:“我又没翻过去,这是我家的墙。” 另一个应声虫似的:“就是就是!” 小黍吵不过她们,恐吓道:“我叫你娘来,看她怎么说!”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齐刷刷道:“不许喊我娘来!” 小黍洋洋得意:“那你们还不快下去。” 两个人就不下去,攀在墙上冲小黍吐舌头。 栗娘听见动静出来,就见小黍和两个五岁的孩子吵起来了。 她有些好笑,将刚做的麻花分成两份,一份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份递给两个小丫头。 “吃麻花吗?里面放了芝麻,非常香。” 她声音温柔,让人不自觉放下戒心。 两个小丫头爬了快半个月的墙了,就是知道隔壁家的栗娘是个好脾气的,这才敢一直爬,也不怕小黍凶她们。 这段时间,栗娘时不时会给她们投喂点吃的,有时候是饴糖,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酥酥的大饼。 她们都不敢接,只要她拿吃的来诱惑她们,她们就下墙去。 许是刚和小黍吵架,她们的情绪比较激昂,加上刚做出来的麻花加了芝麻,真的好香好香,引的她们不住的流口水。 大胆的女孩儿说:“我、我就吃一块!” 另一个女孩儿见状,也跟着说:“我吃一小块。” 栗娘将盘子递的高些,任她们拿。 看着栗娘温柔的笑,两个人胡乱抓了一把下墙了。 小黍有些惊讶:“刚炸出来,她们不嫌烫手啊?” 栗娘:“许是有些不好意思,拿了就跑了。” 吃完麻花后,小黍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跳千索,她今日要跳一千个。 栗娘则拿了针线篮子做女红。 她这段时间在附近看了,很多女户开门做生意,她原本想效仿着开店,走访了两日发现她做不了。 她在这里生活的不久,不大懂低价材料往哪儿买,东西又好不好,走访了很多家店,发现如果她开店,成本要比别人高太多,并且她一点经验都没有,赚的可能还没赔的快。 但不开店,她和小黍两人的吃穿用度样样是钱。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挑不了水、劈不了柴,只能买别人的,让别人给她每日里送。 衣裳都是小黍洗,饭则她做,饶是如此,一月的花销都要四五百文钱。另外还有每个季度的衣裳鞋袜、房屋损耗修缮、家具添置等等。 栗娘一算,平摊下来,她一个月要花三两左右。 够倒是够,可就怕意外。 所以她思来想去,开始做些女红,看到时候能不能当个活计干。 隔壁家双胞胎的母亲,栗娘路过时看见她在织布,织布机她去看过了,便宜的三四两也有,贵的几百两也有,可以两人操作。 但是同样的时间,织出来的布才卖几百文,而绣品可以卖几两。 她决定还是先刺绣吧。 到了晚间,栗娘收了针线篮子准备去做饭,忽听到敲门声。 小黍放下扫帚去开门,见是隔壁双胞胎的母亲。 她有些局促地往里望:“你姐姐在吗?” 栗娘走来:“在的。” 妇人道:“我家孩子不懂事,下午拿了你家的麻花吃,实在是不好意思,多少钱?我折算给你吧?” 栗娘微笑:“不必客气,两个孩子都很乖,不过拿了两块尝个味儿罢了,不值得什么的。” 妇人坚持:“哪有白吃白拿的?你算算多少钱,我给你折算。” 栗娘和小黍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两个孩子尝个嘴,哪里要按多少钱算? 妇人见她们神色异常,笑道:“二位刚来,恐怕不知,在洛阳,什么东西都可以换算成钱,于是什么东西都是钱。我们不愿意占别人便宜,自然也不愿意让你们吃亏。” 如此,栗娘算是有所了解。 她沉吟半响,让小黍意思意思收了一个铜板,妇人坚持给了两个铜板。 送走妇人,小黍感慨:“那些女户的店就是这样开起来的吧?” 发现商机,迅速开店。 栗娘道:“这个咱们也做不得,用的材料都是好的,若是去卖,少不得亏钱。” 小黍也心有戚 戚:“赚钱真难。” 她只会伺候人,就连女红刺绣都是栗娘教她的,还教她读书写字跳千索,对比起来,她要是出去也还是给人当奴婢的。 金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洛阳。 栗娘得知谢回舟一跃成了太子,心下滋味百转千回。 不过她走都已经走了,也不想这样多,很快便放下了。 偶尔夜里,她想的更多的是女儿小满,和漆黑雪夜里,那个呢喃着她名字的人。 不知道他现在恢复记忆了没有?身体有没有好全?有没有和林太太吵架?有没有和沈珊瑚和好? 若是恢复记忆,他不知放下了没有。 但想太多也没有用,那些东西已经和身在洛阳的她无关了。 洛阳的生活的安宁和平静的。 自从那日与邻居家的人搭上话之后,她们快速熟稔起来。双胞胎的母亲姓张,家中排行老二,大家都唤她张二娘。 因栗娘生活颇有些大手大脚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张二娘颇有些看不惯,觉得她不会过日子。 但栗娘性子又实在好,出手又大方,做了些好吃的好喝的,经常白送给她们,便宜占多了,她也不好意思,反过来时常帮着栗娘卖她做的绣品。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春日多雨,每日里都是雾一样的小雨飘在空气中,吸一口,喉咙里都是黏糊糊的。 栗娘又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还在裴府,外面雨幕隔绝视线。 隐隐约约的,她望见外面站了一个人,黑色的高大身影十分熟悉。 放下手中的针线,她仿佛唤了那人一声,那人却并未答她,反而往外走去。 她有些急了,站起来开窗,雨声瞬间大了。 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她的声音,她一遍遍无声地唤着,那人却始终不理她,自顾自地往外走。 见那人听不见,她随手拿了门口的黄油伞,推门出去。 湿漉漉的水汽瞬间将她携裹,整个人都似落入湿冷的地窖中。 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忽然回过神来:那人是谁?她在唤谁? 还未等她想明白,一声巨大的雷鸣声将她惊醒。 猛的睁眼,她才发现自己在做梦。 浑身带着粘稠的水汽,将被褥都熏的有些潮湿。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望向屋中唯一的光亮来源——原来是没有关窗。 她说怎么感觉又湿又重,连雷声都大了些。 起身将窗户关上,窗外的雷雨声也被隔绝,光线也越发暗。 她摸索着往床边去,不防被凳子绊了一下,险些摔跤。 一只手从一旁伸出,精准地扶住她的手肘,低声道:“小心。” 栗娘浑身汗毛直竖,瞪大了眼睛,还未等她尖叫出声,那人又道:“嫂嫂。” 54. 第 54 章 时隔三月,栗娘再次见到了裴引光。 不算长的岁月,再见时,恍如隔世。 她怔怔地望着他,漆黑的夜色里,看不清他的面容神色,但那熟悉的气息告诉她,是的,没错,这是引光。 寂静的屋中,唯余呼吸声此起彼伏。 裴引光也在望着她。 他的眼神很好,能清楚地看见她怔愣的表情,是他熟悉的模样。 栗娘刚走的时候,他就想追过来。 可是不行,还不行。 他还有事没做完,必须要做完,才能把嫂嫂好好的接回来。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来见她。 到洛阳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外面徘徊很久,始终不敢进来。 他不知自己该以何种姿态出现,更不知自己该开口说些什么。 踌躇,犹豫,最后站在院墙外站立到半夜。 终究是按耐不住思念,他想,只进去看一眼她,看一眼就好了。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栗娘率先回过神来。 目前的状态实在是尴尬又暧昧,窗外雷雨轰鸣,屋内却寂静无声。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栗娘垂下眼眸,发现自己穿的还是寝衣,不着痕迹地转身摸上一旁的衣架子,将外套披上。 裴引光也注意到自己的不妥,他转身掏出怀里的火绒点燃蜡烛。 一盏昏黄的烛火便幽幽燃起。 “嫂嫂应该猜的到。” 他并没有明说,但栗娘一想便能猜到。 她在洛阳也待了三个多月,与张二娘也聊过这座院子之前的事,心中本就有个猜测。 年关时节,小黍一个足不出户的女眷是如何找到这样一座安全、静谧、价格又合适的院子的? 而且远在洛阳,就算有钱,也无法这样快地找到吧? 当时房主的说法是原本就空着,着急用钱,这才租的便宜。 后来听张二娘说,这里原本住了位书生,不大出门,住了两年张二娘都没怎么见过,大年初十急匆匆搬出去的。 能有这样大能耐,她又认识的人,除了裴引光,还有谁呢? 栗娘此刻真的手足无措了。 她不知自己是该出去,还是该赶裴引光出去。 这是她的屋子,她出去,留引光在这里算什么?可赶他出去,外头风雨交加,他又能去哪里? 思来想去,竟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裴引光看出她的为难,转身道:“我现在就离开。” “等等。”栗娘叫住他,“大风大雨,你出去定要淋湿,春日里淋雨容易生病。” “不妨事,我向嫂嫂借把伞就好了。” 栗娘:“……” 她忽地有些恼怒起来,咬唇半响。 “你闯了我的房间,就这样说走就走?”她扭身坐下,话语中带着几分别扭。 裴引光哑然,“我怕嫂嫂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误会……误会我有非分之举。”裴引光低头。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裴引光一口否决。 “那你半夜三更来我房间,作何解释?” 空气再次沉默,裴引光没有说话,转身看向栗娘。 她端坐在烛光下,半边侧脸莹莹如玉。 “嫂嫂想知道吗?” 栗娘有些懊恼,不知这大半夜的,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要走让他走就是了,一个习武之人难道害怕这点风雨吗? 听裴引光这话,她越发坐立难安。 “我不想。”她断然拒绝。 因为拒绝的过快,她说完之后甚至有几分屏息,等待着裴引光的反应。 窗外恰好一道惊雷响起,震耳的雷声中,栗娘听到了一声轻笑。 耳后附上一抹温热。 栗娘僵住,不敢动弹。 裴引光伸手将她颈后发丝理顺。 脖颈、耳后都是人十分敏感的地方,这是非常亲近的动作。 “嫂嫂,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他走到栗娘身侧,身上带着冰冷的气息,栗娘只能看见他皮质的束腰与玄色的下摆。 “我很想你,小满也很想你。这一次,你回去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了,裴府任由你做主。” 栗娘眼睫轻颤,被烛火照在墙壁上,像只振翅的蝴蝶。 “我本来想明日再正式地来接你,可是我很久没有见你了……” 他慢慢蹲下,抬头与栗娘对视,栗娘惊慌地别过眼。 “金陵出了些事,我不得不继续待在金陵待命,这才耽误时间,这样久才来接你。” “到洛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墙外看了好久,总不知该如何进来,又该和你说什么……我总怕你是怨我的。” 听到这里,栗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栗娘发现他的眼睛竟是如此的明亮,望着她时,眼里有光。 “我不怨你。”她忍不住说。 “我知道。”裴引光的双眸弯起,冷厉的面容柔和,如春风吹拂,“我知道,所以我才敢和嫂嫂说这些。嫂嫂,和我回去吧。” 栗娘看着他,这次她没有挪开视线。 四目相对,裴引光的笑容渐渐暗淡,这是栗娘无声的拒绝。 但他仍坚持地看着栗娘,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想要一个解释。 栗娘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问道:“你都记起来了吗?” “嗯。” “那日崖下,我们说的话,你都还记得吗?” 裴引光隐隐猜到她的意思,仍是“嗯”了一声。 “引光,我不可能回去的。”她缓缓说道。 裴引光没有说话,眼眸压了下来,栗娘看见他的眼神中瞬间没了光彩。 “为何?太太现在已经不会再管着你了,之前是我太幼稚太心软,这才让太太伤害了你 太多次,但现在不会了,太太再也不会伤害到你。” “引光,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猜,我回去之后,再也不能出来了是吗?” 裴引光皱起眉:“你为何要这样说?我不会这样做的,你知道的。” 栗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引光有些暗火,他问:“你为何总是不信我?总是将我想的这样坏?我原以为你先前关心我,想要我留下来是因为相信我,原来不是吗?那你又为何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勾引我?” 栗娘也皱起眉:“我何时说了什么似是而非的话?我什么时候不是将话说的明明白白?关心你是因为春日雨寒,难道竟是我的错了么?你口口声声说我不信你,可我若是不信你又怎么会让你我共处一室?!” “你既信我,那为何不肯同我回裴家?珊瑚已经回沈家,她不会嫁进来,也不不会成为我的妻子。我在此许诺,绝不娶妻,裴家……” 话音未落,栗娘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眸中满是恼恨:“你在我面前赌什么咒发什么誓?就算你信誓旦旦,确实做到了又如何?你我叔嫂身份,又如何能逾越?!若不能逾越,你我这一辈子那么漫长,又该怎么过?!” 裴引光怔住。 他发现他确实想的少了一些。 他只想过要如何对嫂嫂好,照顾嫂嫂,却从未想过这一辈子要怎么活。 对他而言,一辈子怎么活都不要紧,只要能看见嫂嫂,他就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可对于嫂嫂而言好像不是这样的。她要漂亮,要体面,要风光。 而这一切,是他无法名正言顺带给她的。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栗娘的心慢慢僵硬成一颗石头,又慢慢地碎成一地。 她低声打破沉默:“引光,你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今日的话我就当你没有说过。以后有机会,我会回金陵看望你和小满的。” 裴引光慢慢站起身,外头闪电将屋内照的通明,栗娘不敢看他,又或者是不愿看他。 他说:“外头风急雨大,我想在嫂嫂这里暂留片刻,等雨小了再走。” 这点要求,栗娘自然不会不应。 两人背对背相坐,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哗哗声,闪电偶尔伴随着惊雷,将屋内的两人身影照在地上。 不一会儿,裴引光道:“嫂嫂去歇息吧,我不会做什么的。” 栗娘当然知道他不会做什么。 裴引光是个君子,哪怕看起来冷漠疏离,骨子里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君子。 她只是觉得,难得有这样一个安静的时刻,听着窗外的风雨,心中却十分安宁。 裴引光既然这样说,她也不好再继续坐着,沉默片刻,起身上床。 临睡前,她看了他一眼,他还是背对着她,身形一动不动。 栗娘原以为屋里多了一个男子,自己应该很难入睡。 出乎意料的,她很快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风雨也停了。 55. 第 55 章 起身四望屋里已经没有人,桌上的蜡烛还剩半截。 栗娘算了一下时间,几乎是她刚睡,他就熄灭了蜡烛。 打开门,扫帚划过石板地的沙沙声传来,小黍正在扫地。 昨晚的风很大,将很多树枝都吹折了,湿透的树叶黏在地上,很难扫起,她时不时用脚尖搓一搓再扫。 见她起来,小黍笑道:“我蒸了一点包子在锅里,现在应该还是热的,你快去吃。” 栗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小黍跟着她身后絮絮叨叨:“昨夜的雨真大,电闪雷鸣的,我吓醒好几次,一晚上都没睡好。我看你早上没起来,估计你也被闹得没睡好,就没叫你。” 进厨房掀开锅盖,一股白色的水汽扑面,散开后便是白白胖胖的四个大包子,上面用红糖染色,做了几个猪鼻子。 “四个?你吃了吗?”栗娘用筷子夹起两个放到一旁的碗里,她吃两个就够了。 “我吃了,剩下两个给隔壁俩个小丫头的。” 隔壁的小姑娘只要不下雨就会跑过来蹭吃蹭喝,偶尔会被张二娘训斥,她们就不过来,攀在墙上偷吃。 这段时间两家走的近,她们越发肆无忌惮,几乎天天都来,栗娘和小黍做饭时就会多做一些。 说曹操曹操到,栗娘刚吃完一个包子,两个小姑娘就风风火火的跑来了,小黍将锅里的包子端出来给她们吃。 两个小丫头眼睛瞬间发亮,连连夸赞小黍的包子做的好看又好吃。 吃完饭后,小黍跟她们玩了一会儿翻花绳,就开始跳千索,栗娘则继续做女工。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小黍去厨房做饭,栗娘则带二人识字写字。 快中午时,听见隔壁张二娘喊双胞胎吃饭,但是两个小姑娘头也不抬。 栗娘提醒道:“二娘叫你们回家吃饭了。” 双胞胎扭扭捏捏地蹭到栗娘身边开始撒娇,一个说脚痛走不动,一个说肚子不舒服没胃口,都趴在那里不肯回家。 张二娘寻来时,一人一只耳朵就要拎她们回家,惹得二人发出杀出般的哭叫声。 小黍听见声音,提着锅铲就出来说情:“二娘,就让她们在这里吃吧,两个孩子能吃多少?” 张二娘道:“多谢你们,这两个孩子不懂事时常打扰,我还是先带回家去了。” 说着就将两个孩子带走了。 小黍做完饭,将饭菜端出来,脱了围裙坐下。 两人默不作声地吃完一顿饭,中间小黍时不时瞅她两眼。 栗娘本想装作不知道,但放下碗之后,发现小黍已经双手撑脸看着她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小黍摇摇头:“没有东西,我只是觉得你今天有点怪。” “哪里怪?”栗娘垂下眼眸,数着碗里的米粒。 “不知道,感觉兴致不怎么高,总看门外,心里想着事一样,发生什么事了?钱不够用了吗?” 栗娘心下松了一口气,重新提起碗:“没有,昨晚上没睡好。” 小黍:“哦。” 饭后,栗娘去洗碗,被小黍抢过,她去洗。 进厨房之前,她又回头看栗娘一眼:“真的没事吗?” 栗娘颔首。 “好吧。”小黍耸耸肩,进了厨房。 之后的一整天,栗娘时不时地看向门外,除了隔壁的双胞胎和张二娘,并没有人过来。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栗娘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样的感受,有几分失望,有几分轻松。 却半点都没有释然。 她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回去看小满。 日子还没敲定,一个普通的雨后清晨,隔壁的双胞胎又过来蹭吃,她们和栗娘玩猜人的游戏。 因为是双胞胎,对她们不熟悉的人时常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她们也经常用这个玩法捉弄人。 栗娘与她们相处久了,慢慢的也能分清楚谁是谁,姐姐的眼睛更圆一点,她笑的时候喜欢刻意眯眼睛,妹妹的眼睛则更扁一点,说话做事之前喜欢先偷瞄姐姐一眼。 二人的神态好分,性格更好分,姐姐胆大调皮,妹妹稳重乖巧,所以妹妹经常给姐姐背锅。 栗娘听两姐妹的蒙住眼睛背过身去,等两姐妹换好位置之后再扭头去猜。 “好了,转过来吧。” 两个人总是姐姐说好没好,所以栗娘通过声音也能猜中哪个是姐姐。 她微笑着转头,神情却瞬间僵住。 院子的门开了半扇,那里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她扎着圆溜溜的双丫髻,两条嫩黄色的发带随风飞舞。 是小满。 栗娘缓缓站起身,有些不敢置信。 双胞胎女孩儿以为栗娘这次终于分辨不出她们,十分得意地捂嘴偷笑。 而远处的小满嘴巴一扁,几乎快要哭出来。 栗娘再也忍不住,飞奔上前一把抱住她。 怀中的人儿还是小小一只,软乎乎的。 小满被母亲抱住,哇一声哭出来了:“娘亲、娘亲不要小满了吗?你已经有新女儿了吗?旧的小满不要了吗?” 双胞胎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一幕,大的上前问:“你是谁呀?” 小满扒拉开她抓住母亲衣摆的手,大声道:“你走开!这是我娘!” 小的也走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说:“你是宋姨的女儿吗?你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大的说:“是呀是呀!你看我们就从来都不哭,我们都是让别人哭的。你再哭我们就叫你小哭包了哦!” 小满顿了一下,哭的声音更大了。 栗娘在一片喧闹声中抬头,果然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看见裴引光。 他倚在墙壁上,见她看过来,眼神柔和了些。 栗娘刚想叫他,他转身就走了,栗娘的话也梗在喉中。 只好先回去哄小满,等她终于不哭了,才得知裴引光问她想不想娘亲,她说想,配音光就将她带来了。 “叔叔说,我只能待三天,就要回去上学。我不想上学。”小满委屈 巴巴地说。 双胞胎姐姐道:“上学好,上学有好多朋友,不上学只能自己在家里玩。” 双胞胎妹妹说:“嗯嗯!” 小满看了她们一眼,很是困惑:“可是我上学也是一个人呀?有很多夫子,可是他们好老好凶,我不想和他们玩。” 双胞胎姐姐问她:“你一个人上学啊?这是什么学?” 双胞胎妹妹说:“我知道,她上的不是私塾,她是在家里上学,请了好多夫子就教她一个人。” 小满点点头。 双胞胎姐姐说:“那你家好浪费呀,你让你家夫子再招几个学生嘛,大家一起上学就热闹了。” 双胞胎妹妹:“嗯嗯!” 栗娘见她们聊的欢,便去厨房里做了份糖水给她们喝。 小满已经很久没有喝到栗娘做的糖水了,她从来没有和栗娘分开这么久过。再看双胞胎和栗娘这么熟稔的样子,她嘴巴一扁,差点又哭出来。 但是她不能哭,双胞胎会笑话她。 等到了晚上,双胞胎被隔壁的张二娘拎着耳朵带回去,小满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想扑在栗娘怀里狠狠哭一顿。 但是白天和双胞胎玩的太开心了,她有点哭不出来。 她只好埋在栗娘的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 两人上床后,栗娘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裴府的事。 说林太太和引光吵了一架,之后就再也不出明辉堂了。说引光那段时间很忙,她想找叔叔说话都找不到。还说到沈珊瑚,说过完年后,她再也没见过姑姑了。 她让玉莲去给珊瑚递信,说她想她了,但沈府的人说珊瑚已经不在京城,具体去哪里了他们不敢说。 于是小满很孤单,很寂寞。 她除了上学读书写字,就是在偌大的裴府里走来走去。 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她就很想很想栗娘。 她还说徐妩倒是来了裴府,听说栗娘已经离开也没说什么,带着小满出去玩过几次。 但是她快要生宝宝,后来也不经常来了。 栗娘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听着她孩子气的话语拼凑出自己熟悉的人。 “娘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小满突然神秘兮兮地掀起被子,将头缩进被子里,同时叫栗娘也钻进来。 栗娘看她这样子好笑,顺着她钻进被窝听她小声说:“我来之前,叔叔给了我一个很大很大的任务,你猜猜是什么?” 她的话说的夸张,栗娘微笑:“让你好好听我的话吗?” “不是。”小满摇头。 “那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也不是。” 栗娘又猜了两个,小满都摇摇头说不是。 这下子栗娘真好奇了:“他给你什么大任务?” 小满先是郑重地沉吟不语,小小的脸上肉嘟嘟的,偏要装成大人的样子。 “叔叔说,我要将娘劝回金陵。” 栗娘的笑容淡了下来,伸手给小满拉上被子。 56. 第 56 章 “不过呢,我才不要完成他的任务。”小满捂着嘴偷偷笑,缩在被窝里,像只偷腥的老鼠。 栗娘也笑了:“为什么?” “因为娘在这里很开心啊。”小满认真地说:“小满不在身边娘也很开心。” 她这话说的有点酸溜溜。 栗娘忍不住捏她的小脸蛋:“吃醋了?” 小满说:“有一点,娘你更喜欢小满还是更喜欢那两个姐姐?” “喜欢你,最喜欢你,只喜欢你。”栗娘毫不犹疑地回答。 “这就够啦!”小满抱住她的腰:“娘喜欢小满,小满也喜欢娘。如果娘在外面过得更开心的话,小满也会开心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的话,将小满哄睡着后,栗娘又细细地看小满的睡颜。 她真的是个小哭包,从小就爱哭,哭了就赖着要她抱。 可现在的她却说只要娘过得开心,那两个人分开也可以。 她这么懂事,自己的心却如刀割。 她从没想过将小满养成一个懂事听话乖巧的孩子,不然也不会总是由着她胡闹,自作主张地搞一些小聪明。 裴引光明知道她会对小满心软,却还是送小满过来,自己昨天还说他是君子。 真是……伪君子。 小满在这里的三天过得分外开心,双胞胎姐妹跟她一起玩猜人游戏,一起爬墙,一起玩过家家。 到第三天,裴引光来接小满回金陵的时候,小满是万分的不舍,双胞胎姐妹也很舍不得她,三人约定下次再来玩。 栗娘抱着小满送上马车,双胞胎也跟着钻上去,她们从没见过马车,对这个很好奇,爬上爬下地玩,小满也很开心地跟着她们东看看西摸摸,好像自己也第一次坐马车一样。 让侍卫看着她们小心受伤,栗娘走向车尾的裴引光。 他似乎有所预料,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转过身时,栗娘才看见他的马,通体漆黑,睫毛很长,是玄。 玄仿佛也认识她,对上她的目光,摇头打了个响鼻。 栗娘上手摸了摸它,油光发亮的皮毛,十分温顺地低头由她抚摸。 “这算阳谋吗?”栗娘轻声问。 裴引光立刻就知道她指的是他送小满过来的事。 “如果嫂嫂心甘情愿上钩,就算。如果嫂嫂厌烦,就不算。” “你觉得我厌烦吗?”栗娘蹙眉。 “我想应该会的。” “但你还是要这样做?” 裴引光不答,他说:“嫂嫂总是误会我。” 他的话听起来有几分委屈,栗娘终于抬头看他,他却移开视线。 “总归,我在嫂嫂眼里,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说罢,他也不等栗娘回答,径直牵着玄走到车头。 栗娘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很快,双胞胎依依不舍地下车,手牵着手站在路旁和小满挥手,小满也趴在窗户上和栗娘再见。 马车驶向金陵,裴引光也没解释。 小满再次来时,已经是四月份,草长莺飞时节,空气中到处是飞舞的柳絮,随着呼吸钻入鼻腔,痒的人不停打喷嚏。 这次来,小满做足了准备,她带了很多布老虎和好吃的,准备和双胞胎一起分享,还有她平时喜欢的一些小东西,足足带了两大箱子。 栗娘接她时,却没有看见裴引光的身影,送她来的人是齐承。 看她不停地在人群中搜罗,齐承上前,露出他那标志性的虎牙:“大少奶奶,这次二爷有事没来,他担心小小姐的安全,特意让我送小小姐过来,这次也是待三天就走。” 栗娘收回目光,小黍从院里端出新做的糖水分给侍卫们。 “那你们在哪里歇息?” 齐承道:“大少奶奶不必担心,我们包了客栈,就在离这儿不远的街上。你到时候有什么事,叫人去那儿找我们就行。” 栗娘点点头,没有问裴引光相关的事情。 小满来洛阳放开了天性,和双胞胎玩到天黑才依依不舍的进屋,小黍跟着她玩,带她回来时累的瘫倒在地,和栗娘吐槽孩子们的精力实在不容小觑。 小满还觉得自己没玩够呢,叽叽喳喳地绕在栗娘身边说今日的玩闹时间,她说话颠三倒四的,栗娘听不大懂,时不时应和两声。 晚上睡觉时,她还是很兴奋,躺在床上眉飞色舞地不停重复白天的事。 栗娘摁住她的头:“好啦,该睡觉了,明天再去玩好吗?” 小满意犹未尽,“那好吧,明天娘要早早叫我起来玩哦。” 栗娘拍她的背哄睡,轻声应下。 睡的半梦半醒时,小满忽然叫了一声:“娘!” 栗娘睁开眼睛望向她:“娘在。” 得到她的应答,小满这才沉沉睡去。 玩了三天,等回去的那天,小满终于忍不住在马车上哇哇大哭,抱着栗娘的脖子不撒手。 “我想要在娘身边,我不想去金陵,我不想在裴府,我不想过好日子了!呜呜呜!” 小满精的很,裴引光不在,这里除了栗娘,没人敢违背她的话。 栗娘又不可能亲自送她去金陵,她只要一直赖在这儿,谁也拿她没办法。 齐承等人围在马车边,眼巴巴的看着,果然也不敢劝。 栗娘哄了半响,压低嗓子吓唬她:“你再坏,下次再来我就不给你开门了,让你在门外头睡。” 小满死皮赖脸地扒着栗娘。她想的可清楚了,只要不走,就不怕下次来的时候栗娘不给她开门。 而且她才不信栗娘舍得不放她进去呢。 见她哭势不减,栗娘有些头疼。 齐承倒是有办法,就怕栗娘不同意,他也不敢开口说。 几人在门口闹了半天,马车和侍卫堵在巷子里,很多人来来往往都不方便,眼看着就要有意见。 栗娘叹了一口气,对齐承道:“算了,再留她一日,明日再送她回金陵吧。” 她都这样说了,齐承自然应下,带着马车离开。 栗娘看他离开,低头捏小满的脸:“小冤家这下你可满意了?今日再让你呆一晚上,明日是一定一定要走的。” 小满才不怕呢,埋在栗娘肚子上撒娇。 当第二日,齐承驾着马车接她离开时,她又耍起了这招,抱着栗娘死活不肯撒手,张着嘴猛嚎。 她年纪小不要面子,栗娘就不一样了。对上四周邻居传来或埋怨或不满的眼神,她的面子实在是挂不住。 但这次小满是赖定了要留在这里,无论栗娘怎么哄都不肯走。 齐承也是忍不住了。 他在洛阳待了四天,原本昨日就该回去,偏偏小满又哭又闹,惹得栗娘心软留了一日。 金陵那边出了大事,裴引光实在走不开,这才让他来送,一直在洛阳,实在是耽误时间。 他忍不住上前,与栗娘耳语几句。 57. 第 57 章 栗娘眼神明灭不定,半响低头道:“就按你说的做吧。” 小满正在洋洋得意于自己的机智,她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早一些用耍赖这一招,不然也不至于现在才能赖在娘身边。 她才不要回那个冷清清的裴府呢,里头一点生气都没有。 而且,什么好地方能比的上母亲身边更好呢? 正如此想着,就见齐承上前嘿嘿一笑,露出他那大白牙。 她双手抱臂成防御性的姿势,紧紧贴着栗娘,警惕道:“你、你要干什么?” 齐承道:“小小姐啊,得罪得罪。” ...... 一柱香之后,小满被捆成一条咸鱼趴在马车上疯狂甩尾。 “啊啊啊!!!娘!娘!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齐叔叔你完了!等我回到裴家我要和叔叔告状!!!” 齐承将属下买的大白馒头塞进小满的嘴巴里,彻底堵住她的嚎叫。 这会儿终于是安静下来了,他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栗娘有些不忍心,她做了母亲之后,再看不得孩子受一点苦,躲进了屋里,由着齐承将她捆了回金陵。 等听见马车撵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她才又忍不住走出来看。 马车车帘已经盖住,一行十二人,额外加车夫和齐承共十四人,将马车包围在中间。 齐承还没上马,他最后走,看见栗娘出来望马车,笑道:“少奶奶不用担心,下个月就送回来了,很快的。” 栗娘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一行人走了之后,巷子里便格外安静,她回到屋内,小黍正在打扫院子。 见她神色不好看,小黍也没吱声,低头继续打扫。 栗娘回屋里睡了一觉,起来时有些昏昏沉沉的,往窗外一望,天都已经黑了。 她不由得捏捏眉心,一觉睡了这样久,小黍怎么也不叫自己。 推开门出去,她几乎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下午刚被捆走的小满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院子里和双胞胎捏泥人玩儿。 她揉了揉眼,再一看,小满还在。 似是听见开门声响,小满回头看,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娘,你醒了?” 栗娘有些无奈地上前,蹲下问她:“你怎么回来了?齐叔叔呢?” 小满洋洋得意地说:“路上碰到叔叔了,我给叔叔好一顿告状,他答应我回去揍齐叔叔一顿,又让齐叔叔将我送回来了。” “小叔来了?”栗娘有些奇怪,她起身四望,却并没有看见裴引光的身影。 厨房传来声响,她探头看了一眼,小黍正在做晚饭。 “你叔叔在哪儿?他没一起来吗?” 小满摇摇头,手上还在捏着泥人:“叔叔不来,他说让我就住在娘这里,先不要回金陵了。” 她眨巴眼,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叔叔给了我一封信,让我给娘,在房间里。” 栗娘回房去看,发现那封信就在她的床头,但她起来时头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注意到。 为何裴引光忽然要将小满留在她这里?难道是裴家出事了? 不,不是。若是裴家出事,就算将小满送到她这里也未必安全。 那是金陵出事了? 金陵能出什么事? 她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起。 拿起信封,信封外只写了“栗娘启”三个字。 她的手指摩挲在栗娘二字上,上面的字迹已经干涸,带着几分涩涩的墨香,摸起来有些粗糙。 打开信封,里头却只有一张凭证,栗娘没想到这么轻,看着它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拾起来后,上面只有半个章印,上面写着钱庄字样。 这是留了钱给她? 她几乎确定是金陵出事了,只是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小黍做好饭菜,在窗外扬声喊栗娘去吃饭。 栗娘心中杂念纷纷,将印章收好放在枕下,这才出来。 双胞胎不肯走,也要留在这里吃,隔壁的张二娘过来逮人,揪着两个小丫头的耳朵就要回去。 栗娘忙道:“二娘,你男人这两天不是去金陵了吗?不如就在这里吃了吧,省的回去还要麻烦。” 张二娘摆摆手:“嗨!别提那个怂蛋!昨日夜里回来的。听说金陵好像说有个逃犯跑了,如今抓得严,进去容易出来难。我男人怕进去了我们娘几个在洛阳饿死,他没进城又回来了,你说这不搞笑嘛!搭进去来回路费,还一分钱没赚到。” 张二娘的丈夫是位瓦泥匠,手艺十分好。 前段时间有人介绍他给一家金陵富户家做泥瓦工,栗娘本想让他和小满齐承一起走,省个路费。 他却担心去晚了不好,于是提前半个月去了金陵。 没想到昨日夜里回来了。 她又问:“金陵是怎么一回事?” 张二娘摆摆手:“不知道,听我男人说,好像是什么公主跑了,侯爷跑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哪懂这些。” 她原本不想说,被栗娘一问,又忽地想起一个八卦来,她说:“欸!你还记得你刚搬来没多久,皇上立的那个新太子吗?听说是自己妹妹的儿子,自己儿子不行了,就跟自己妹妹换了,可真够不要脸的。” 栗娘也想起这事,但她知道的比张二娘多,知道明喻公主换子一事。 但这种皇家私密,她也不好多言。 张二娘将双胞胎带回自己家里,院子里只剩栗娘三人。 相较于小黍的轻松和小满的小人得志,栗娘可以说是十分困扰了。 小黍看出她似乎有心事。 下午时她心情就不大好,那时小满刚走,她以为她是牵挂着小满,怎么如今小满回来了,她看起来心情还是不大好呢? 小满此刻吃的正香,用勺子大口大口地扒饭。 她今天和齐承斗法,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可给她累着了。 饭后,小黍到栗娘房间说话,顺便哄小满睡觉。 等小满睡着后,她却没走,看着栗娘不做声。 小满白天的裤腿刮破了,栗娘正在给她缝,抬头对上小黍的目光,两人默默无言地对视一会儿,忽地双双笑了起来。 栗娘道:“你瞧着我不作声,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小黍怕吵醒小满,起身挤到栗娘身边为她抻布,一边忍着笑道:“我正在想要怎么和你开口,就见你瞧过来了。” “什么事这样难开口?不会是偷了我的银子去买果子了吧?” “是是是,今日偷了你二两银子去买糖果子吃了。” “你也吃得下。” 二人玩笑了一阵,小黍收了笑意,问道:“今日瞧你忧心忡忡的,是二爷给你的信上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必瞒我,我是要一世跟着你们的。” 栗娘道:“说的什么话?” “真心话呗。”小黍吐吐舌头。 栗娘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道:“他倒是什么都没说。” 小黍也没接话。 她和栗娘都清楚,二爷裴引光是个内敛的人,这样的人越是有大事越是往心里抗,不会与人说的。 可越是不与人说,她们也越是清楚,这事必定重大。 “只留了我半章。”她将怀里印了半个章的纸给小黍看。 小黍不认得这是什么,她识字也不多,对这烛光左看右看,问道:“这是什么?” “应当是皇家钱庄的信印。” 栗娘曾经见过这个印,这个印一开始是在裴引良手里,战死后被林太太收走,现在应当是在裴引光手中。 裴引良和她说过,这印是裴家世世代代功勋卓绝,前朝太上皇赐给他们的,里面的钱除非改朝换代,否则一直可以取用。 裴家本身不缺钱,也一直没有用过这个印。 现在裴引光却将这个印给了她,究竟什么意思呢? 小黍想的比较简单,她说:“是不是二爷怕咱们不好意思用裴家的钱,于是将这皇家钱庄的印给咱们,让咱们放心取用?” 栗娘没有直接否定小黍的猜测,只是将信纸收回怀中,道:“明日里,你去寻镖局,或是那些消息比较灵通的人打听打听,看看裴家到底是什么事。” “诶。” 第二日一早,小黍出门开始打听消息,到中午时分才回来。 栗娘忙问:“可打听到了什么?” 小黍咕噜噜灌了一壶水下肚,这才解了渴。 她大喘气道:“打听到了,好像要打起来了。” “哪里要打?为什么要打?” 小黍道:“是明喻公主与永安侯。她发了一篇讨伐檄文,大意是当今圣上为君不仁,为兄不义什么什么的,夺人子嗣,斩草除根。” 说到这里她有些害怕:“我听说明喻公主已经集结三州兵马,直至金陵。” 栗娘有些不信:“她如何迅速集结起这样多的人手?怕不是早有预谋。”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说,这几年大家生活都不太好,蝗灾、洪水年年都有,还有达州......”说到这里,她抬眼看栗娘,没敢继续说。 她不说,栗娘也知道。 还有达州她的父母。 当年达州洪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上面赈灾施粮,十石米到百姓碗里的不到一石。 她的父亲身为达州主簿,不忍心见百姓受苦,收集了很多名单、账目准备上告朝廷,却在事发之前被诬陷贪污受贿、结党营私。 纵使她如今到了金陵,偶尔也能听见一些人议论她为何重回金陵,旁人解释她父亲贪污受贿之事,她连一句辩驳都没办法说。 当初她父亲搜集的证据也全部消失不见,她只能成为一个哑巴,一个聋子,以求安生度日。 小黍转移了话题,道:“那些州县听说是靠明喻公主的救济渡过的,为此十分感激明喻公主,愿意结成同盟,起兵讨伐朝廷。” 栗娘说:“我真不愿意看见战争了。” 小黍道:“谁不是呢。四年前,南方好多州县自立,我家就在其中一个县,为了打这个仗,我爹爹和两个哥哥都被征入伍,留下我和我娘在那乱世艰难生存,后来我娘病死,我又不能生活,只好自己将自己卖了。我还算好的,卖给裴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当时与我一批的姐妹,有一个卖给另一户人家做 丫鬟,病的起不来床还要给主人家烧饭,早早投胎去了。” 栗娘看她一眼:“这些我并没有听你说过。” 她只知道小黍以前过的很苦,刚来她身边时,头发都是枯黄的,像田里的稻草。 “这种事,说出来都叫人看不起,我哪里敢说。贱人贱命罢了。” 她这句话叫栗娘心里一痛,脱口而出:“这是什么话?别人还没轻贱你,你倒先自贱起来。” 小黍见她忌讳,连忙呸呸两口,“我乱说话的,我现在的命可值钱。” 小满从隔壁跑回来,手里拿着个会转的纸风车,刚好听见小黍这句话,她笑嘻嘻道:“小黍姐姐你值多少钱?齐叔叔说我值五两银子。” 小黍笑了:“傻姑娘,你岂止值五两银子,就是五千两、五万两,也买不起一个你。” 小满摆摆手:“我没有这么值钱,齐叔叔上次要把我卖了,说我太小了,没有多少肉,就值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是多少啊?” 小黍比划了五两银子的大小,说:“差不多这些,就是五两银子。” 小满说:“那有点少,小黍姐姐,你肯定值五十两银子,因为你比我大,有肉!” 小黍和栗娘都被小满逗笑了。 她又拿了风车缠着小黍要再做一个大的,栗娘坐在旁边发呆。 刚刚小黍那句话,倒让她想起另一个人来。 那个人也曾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自己是“贱人贱命”。 她对小黍说的话,也是她想对裴引光说的话。 他怎么可以这样自轻自贱呢? 在她心里,他是和裴引良一样优秀的人啊。 金陵,真的要打起来了吗? 战争,那样残酷的东西,又要重现了吗? 洛阳是个纸醉金迷的好地方,夜里她们去乘船游湖,在城墙上,每晚都能看见绚烂的焰火。 白日里则是各种各样的烟火气,卖花的小姑娘、叫卖的摊贩、酒楼报菜名的茶博士,人人都积极又快乐。 这让栗娘怎么相信,马上就要打仗了呢? 但几日过后,朝廷征集粮草的消息传来洛阳,这让栗娘终于死心。 这仗,是非打不可了。 回到院子里,她就开始收拾东西,让小黍去找了镖局护送她们回金陵。 齐承他们送小满回来之后就离开洛阳了。 张二娘听见动静,在门口看着,问道:“怎么了这是?刚住半年都没有就要走了?” 栗娘点点头,道:“夫家有事,我需要回去看看。” 张二娘叹气,“有个好邻居不容易,你们走了,到时候住进来的还不知什么样的人家呢。” 栗娘笑笑。 她上马车之前,张二娘又给她塞了一些自家炒的黑豆、花生,还有自家院子里种的青菜。 “之前承蒙你们照顾,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都是家里的土货,你们别嫌弃,带着路上吃。” 栗娘小心收了,给双胞胎留了两方自己绣的手帕。 金陵检查果然变严了,镖局的师傅们怕进去了再出不来,都不敢进城,按照约定送栗娘们到了城门口就停下了。 栗娘三人过了检查,又换了一辆马车,回到裴府。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同,栗娘瞧着裴府大门上的金字好似暗淡了,门口的石狮子好似也没有以往的神气,猪肝色的大门也失去了以往的气派。 整个府邸好似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气,遮住人的眼睛,看不真切。 回到金陵,她去明辉堂拜见林太太,接见她的还是许嬷嬷。 她将栗娘请到大堂,道:“少奶奶勿怪,太太如今已经不出门了,她现在谁也不见。” 栗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只听小满胡乱提了几嘴,但是小孩子说话,总是乱七八糟,说不真切。 如今连许嬷嬷都变得客气又疏离,她不由得站起身。 “许嬷嬷,当初太太赶我走,我如今又回来,已是毁诺,劳嬷嬷帮我递个话,让我当面和太太道歉。” 许嬷嬷摇摇头:“当初的事您不必在意,二爷已经发了话,您若回来,府上不许置喙一个字,您也不必道歉,放心住下便可。” 栗娘有些尴尬,她问:“二爷......他怎么说的?” 许嬷嬷抬头看她一眼:“这您也不必管,您知道二爷的心即可。” 栗娘咬住下唇,再也待不下去,告辞回了指月轩。 又叫来人问裴引光何时回来,那人却说二爷已经几日未回府了,日日在军营中,不知何时回来。 栗娘只好在大门口等着。 直等到天黑,才听见马蹄哒哒的声音。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裴引光似是不知道她回来了,下马交给小厮,从侧门进来。 一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栗娘看见他整个人都怔在原地,傻愣愣的,好像天地都静住了,只剩他们两个人还在对视着。 到底面皮薄,她握拳放在唇边低咳一声,将那木头唤回神。 “嫂嫂......”裴引光上前两步,双眸中似是亮起光,晃的栗娘都不敢直视,慌乱地避开他的眼神。 58. 第 58 章 栗娘并没有与他过多寒暄,单刀直入问道:“金陵究竟发生了何事?” 裴引光的眸光有一瞬的暗淡:“原来嫂嫂并不是为我而来。” 栗娘原本不想回他这句话,可终究还是不忍心,“若不是为你而来,这天下纵使倾覆,又与我何干?” 那一刹那,裴引光的眸光又亮了起来。 栗娘打击他:“你是小满的小叔,她除了我外,最亲最亲的人,若你有什么事,难道我能安心坐着?” 裴引光已经听不进去,他说:“能听到嫂嫂说一句在乎我,此生无憾。” 栗娘有些恼,扭身就走。 裴引光两步追上,并没有再说别的话,将金陵如今的局势说与她听。 明喻公主混淆皇室血脉一事惹得皇帝震怒,公主府与永安侯府全部下狱,择日绞杀。明喻公主与永安侯赐毒酒。 但明喻公主并不认命,多年筹谋让她有很深的人脉,假死脱身后回到封地曲州,联合四洲八部开始以清君侧为名讨伐金陵。 栗娘听得眉头紧皱,“我在洛阳听说已经在召集粮草,这仗非打不可?” 裴引光道:“如今明喻公主已占据北方三州,兵马在源源不断地扩大,南方州郡也在隔火相望,试图分一杯羹。” “南方州郡不是在四年前那场战役中被打退了吗?怎么如今又有他们的事?” 栗娘也明白形势的严重性。 “没有断根,风一吹便又生了。”裴引光看向她,“我原本不想让嫂嫂回来,若你在洛阳,或许还要安全些。” 栗娘摇摇头:“仗打起来,哪里都不安全。” “不一定会打。但明喻公主气势汹汹,圣上也咽不下这口气,事态发展如何,还要继续观望。” 栗娘沉默了,裴引光看出她情绪沉重,也不说话,两人亦步亦趋去了指月轩。 走到门口,栗娘才回过神来,扭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回你的松雪斋?” 裴引光道:“好久没见嫂嫂了,我想多看看。” 栗娘左右望望,见没人,这才瞋他一眼,“这样的话,再不要说了。” 裴引光现在其实有些憔悴,几日几夜在军营中没合眼,胡青呲出来,眼神也很疲惫,但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又缱绻,总让栗娘不忍心。 他看出栗娘的心软,上前一步,展开双臂,道:“嫂嫂,抱我一下好不好?” 栗娘很想拒绝,又开不了口,像是憋着一口气似的,上前飞快抱了他一下,道:“回去好好休息吧。” 裴引光浑身都松快了些。 他回松雪斋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宫中有人报,陛下请裴将军进宫,他便又起来收拾,急匆匆地入宫。 栗娘听见消息,也睡不着,挑灯坐在堂前等,心揪得紧紧的。 直到天快亮时,裴引光终于回来。 他身上还带着晨露,浑身像是被一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没想到栗娘竟在等他,下意识挺起精神来。 栗娘早已看见他疲惫的样子,伸手扶住他,“回去吧。” “我不累。”裴引光说。 栗娘不听他的解释。 她曾经历过三年前的南方州郡事件,如何不知情形眼中,她更知裴引光想撑着所有的压力,独自承担。 当年的裴引良尚且有人可以诉说,并且那时裴老将军裴中海还在,可以分担一部分压力,不比如今,裴家全靠裴引光一人支撑。 一直扶着他到松雪斋,叫醒下人为他更衣洗漱。 栗娘本想走,裴引光却时不时叫她,她索性站在屏风外和他说话。 等他收拾好,要睡下时,栗娘准备走,裴引光又叫住她:“嫂嫂,别走。” “你睡觉吧,我回去看看小满。”栗娘安抚他。 “可是我现在精神了,睡不着。嫂嫂和我说说话吧。” 栗娘犹豫一下,还是应了。 两人隔着屏风开始说话,裴引光确实很精神,他说话半点疲态也没有,栗娘有些好笑。 话题原本是由裴引光提起的,但说着说着,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想听见嫂嫂的声音,让他觉得很安全,很安定,心里很舒服。 沉默片刻,栗娘主动挑起话题,说起洛阳的事,说张二娘和她的丈夫,说她们家的双胞胎。 她的声音温柔舒缓,一字一句,仿佛将画面呈现在裴引光的脑子里。 他不由得开始想,若是他和栗娘是夫妻,过普通的日子,该是什么样的? 或许也是张二娘那样的,生活的很困苦,但是回家又觉得很幸福。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栗娘会给他擦汗,对他温柔的笑。 “我和太太坦白了。”裴引光忽然说。 栗娘的声音一顿,道:“我知道。” 从许嬷嬷暧昧不清的话语中,和府上人的态度里,她就大概猜出来了。 其实她对这件事有些恼恨,恼恨裴引光并未经过她的同意,便将自己的情意告知所有人,好似逼迫着她做选择一样。 可裴引光又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坦荡地说明自己的心意,并将二人之间的坎坷修成坦途,只为她向他走来时没有后顾之忧。 可若是她不愿意向他走来呢? “太太很生气。”裴引光缓缓说,“我小时候很害怕她生气,因为她生气的时候,那双蒙了一层灰白的眼珠子会变得特别可怕。直到我后面长大了,知道她其实根本看不见我,但只要她一瞪眼睛,我就害怕。” “那你和她坦白那天,她瞪你的时候,你害不害怕?” “我不害怕。”裴引光说,“她的眼睛瞎了,所有人都说是我害的,我刚出生就背负了罪孽。看着她的眼睛,我好像看着冤魂来索我的命,那是我罪孽的证明。可是那天,我站在佛龛前,对她说起我对你的心意时,我好似一点都不害怕了。我的身上有股充盈的力量,那股力量支撑着我和她对视,对上那双我一直害怕的眼睛。” “你在用我挑战你母亲的权威?我好用吗?” 裴引光顿了顿,声音再次响起时,似乎有些无奈,“我从未说过我是为了你去挑战太太的权威。我长大了,曾经惧怕的东西还一直梗在我的面前,那么我或早或晚都会去挑战的,与你无关。” 栗娘听见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似乎要起来,她制止他:“你躺着和我说。” “我想看见你。” “我不想看见你。”栗娘回答的很快。 “你生气了?”裴引光试探道,“我没有利用你,这只是一个契机,正好撞上了。不过说实话,若不是你,我可能会一直谦让着让她做我所有事情的主,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唯一的亲人了。” “现在她也是你的母亲,你唯一的亲人。”栗娘说。 “是的,所以我只是和她将所有的事情说开了,并且告知她我的底线。” 他的回答很真诚,栗娘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时候很讨厌你的真诚,你总是想剖开你的心,想要向我证明你的爱,这让我显得很是卑鄙,因为我总是要权衡利弊一下的。” “那你现在权衡完了吗?我能站在你利的那一边吗?” “谁知道呢。”栗娘耸耸肩,“你马上就要去打仗了,你知道的,你的兄长死在了四年前那场战争里,你也可能死在接下来的战争里。如果死了,那你永远站在弊的那一边,我并不想做两次寡妇。” 原本是很伤心的氛围,被栗娘这样一讲,裴引光忍不住笑了。 “那如果我活着呢?” “活着?那算你运气好。” 说完这句话,栗娘起身。 裴引光看着屏风上的影子站起来,连忙起身道:“别走。” 栗娘说:“我不走。” 裴引光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身形,光从外面照进来,将她纤瘦的身躯照在屏风上。 栗娘来回踱了两步,她说:“其实我并不想接受你的情意,你太木讷了,又死板,就连每日里给我带首饰都只知道带金的,连几句哄人的话都不会说。” 裴引光有些窘,他老实承认:“是的。” 栗娘停下脚步,看向屏风,“你看看,连回答我的话都这样死板,一点情趣也没有。” 裴引光被她说的不说话了。 他觉得栗娘说的对,他木讷又死板,又无趣,也不会说话,更不会讨人喜欢。 这样的他不被栗娘选择,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栗娘又说:“可是你又实在是真诚,你总是剖开心对人好,一心一意的大呆子,叫我觉得,拒绝你的心意成了一种罪过。” “没关系。”裴引光说,“是我不好。” 这话说出来,实在叫人心头起火,栗娘道:“你既想要争取我的心,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你不应该立刻对天起誓,要改要变,成为我想要的那样的人吗?” 裴引光说:“可是我并不知道成为那样的人要怎么做,我只知道,嫂嫂这样心思玲珑剔透的人,只要我将心剖开,嫂嫂总能看见的。” 栗娘简直被他气的没话说。 “是,你讲的对。我这样聪明,自然看见了你的心,赤堂堂地摆在我面前,时不时求着我去看一眼。”她故意将话说的难听,故意踩他的心意,“我没回都看见了,我装作看不见,看你为我急的团团转,你不知我心里有多开心。” 裴引光说:“嫂嫂开心就好。” 栗娘听见他的语气十分真诚,仿佛真的为她能踩他的心意而感到荣幸,实在是气笑了。 两步走出屏风,拿眼睛别他:“你是傻子吗?” 裴引光坐在床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光里是化不开的情意缠绵。 “嫂嫂说我是我就是。”他说。 栗娘的心软了。 她来金陵是做什么的呢? 是因为担心裴引光。 为什么担心裴引光? 因为他就是个傻子。 栗娘一步步地走近他,在他的面前慢慢俯下身,两人的眸子距离非常近,几乎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裴引光。”她轻声唤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目光瞬间有几分躲闪。 栗娘伸手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别过脸去。 “ 躲什么?你想要的不是这个?” 裴引光越发慌乱,他想伸手将栗娘的手拿开,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栗娘的气息包裹了,两人离的很近,她身上的栀子香快要将他熏晕了。 他的力气很大,只要一用力,栗娘根本就控制不住他,而且她使的力气本来就不大。 可是他浑身都在发软,口干舌燥,手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制止栗娘的行为。 “不、不是,我我我还没准备好。”他结结巴巴地制止,但声音发涩,一点赶人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有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你要准备什么?”栗娘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脸上,“看着我的眼睛。” 裴引光慌乱地不能自己,可还是听从栗娘的话,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栗娘的眼睛总是像一汪池水似的,又软又润,而裴引光习惯了沉着目光,眼神看起来又生硬又凶悍。 他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眼神,会不会很凶,会不会吓到嫂嫂,这种不确定让他越发想逃。 “你说的对。裴引光。”栗娘轻声说,“你剖开心,我看见了,我被它吸引了。” 听见她这番直白的话,裴引光唇瓣都在颤抖。 栗娘的目光从他的眼睛往下滑,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的薄唇上。 唇瓣微微张开颤抖,有些干涸,但是很饱满红润。 察觉到她的目光,裴引光猛地站起身,挣脱了栗娘的双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栗娘有些奇怪:“你背对着我干什么?” 他个子高,背对着她站在面前,几乎就像一堵墙一样,更别提他的寝衣也是黑色,那简直就是眼前一黑。 裴引光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清清嗓子,道:“我、我要睡觉了,嫂嫂你先回去吧。” 栗娘并没有走,她往后站了站,从他修长的脖颈落到宽厚的肩膀上,再滑落到纤细的腰间,臀部被衣服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大腿在黑色裤子里若隐若现,看得出来非常饱满紧实。 她说:“去年在天香楼,你下水救我。后来在马车上,你裸露出来的只有脖子和手,上面露着青筋,大腿被薄薄的布料贴着,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看见裴引光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一片。 “嫂嫂,你、你别说了。” “裴引光,我真觉得有些奇怪。”栗娘有些困扰,“你说喜欢我,却从不对我有逾矩行为,也对我的身体没有半分幻想,好似你的爱只是纯洁的爱。这样的纯洁让我说这样冒犯你的话时,会有一种隐秘的快乐,偶尔又会觉得很愧疚,我在带坏小孩子。” 裴引光咬着下唇,“嫂嫂怎么知道我没有想法呢?若嫂嫂知道我肮脏的想法,又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伪君子,是个龌龊的人?” “会。”栗娘毫不犹豫地回答,“之前会,现在不会。” 裴引光飞快地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眸光明亮,红润的唇角勾起。 “转过来,引光,我想看看你。”栗娘轻声道。 裴引光似是被她的声音蛊惑,情不自禁地转过来,又不敢看她。 栗娘伸手拉住他的手,“坐下,引光,你太高了,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裴引光又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栗娘的脚就在对面,在裙裾里若隐若现,小小一只。 “告诉我,你想过什么?” 裴引光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因为栗娘的触碰在微微颤抖,这具身体好像不是他的身体,已经成为栗娘的了,仍由她控制、摆布。 “我、我想过......” 不、不能说,这太肮脏了,这太龌龊了。 栗娘将他的头掰起,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睛,“不想说吗?嗯?” 裴引光有些受不了她的声音,这总会让他想起一些肮脏的、龌龊的事情。 可他认为自己对嫂嫂的感情应该是纯洁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更别提这种带有欲望的感受,这更是罪恶的,是不应该存在的。 栗娘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在躲避自己的眼神,微微有些失望。 这个人真有意思,可以剖心挖肝地向她证明自己的爱,但不敢表露自己的欲望。纵使她如此引诱,他也能极致克制。 到底是松了手,栗娘直起腰,裴引光看见她裙裾下的莲步轻移,似要离开,有些慌了。 嫂嫂生气了?是他没有顺着嫂嫂来,她不开心了吗? 他伸手拉住栗娘的衣袖,“嫂嫂,别走。” 栗娘扭头看他,眸中似有笑意:“方才不是还不想看我。” “不、不是。”裴引光有些吞吞吐吐,“我不敢看。” 栗娘点点头,“你好好休息吧,外头天都亮了。” 裴引光有些失望,可还是松了手,看着栗娘转身出了屏风外,有些丧气地躺回床上,实则竖起耳朵听栗娘的脚步声。 刚闭上眼睛躺下,就听见方才离开的脚步声忽地步履匆匆向他奔来。 他忙睁开眼,对上的正是栗娘陡然俯身落下的吻。 吻很轻、很柔、很香。 落在他的眉间,像一朵花瓣似的。 栗娘对他眨了眨眼睛,“我想,你应该需要一个晚安吻?” 59. 第 59 章 回到指月轩时,许嬷嬷已经等候许久。 “少奶奶,太太有请。” * 明辉堂的侧间是林太太摆佛龛的地方。 栗娘不是很愿意进去,里头黑漆漆的,地砖是沉重的黑色,看起来又阴森又冷清。 林太太的声音响起时,越发显得这个地方阴森可怖。 “进来。” 栗娘站了一会儿,还是抬腿进去。 窗子全部用厚重的窗帘遮住,唯一的光线便是佛龛前的那些蜡烛。 林太太背对着栗娘跪坐在佛龛前,看不清神情,但那头近乎花白了一半的头发可以看出,她日日在这佛龛中,并没有很快乐。 栗娘向她请安:“太太。” 林太太起身,与她面对面。 这时栗娘才发现,林太太不光头发花白,连面色也没有曾经的红润,两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无神的双眼越发恐怖,像纸扎小人上画出来的眼睛似的。 “你很得意吧?宋栗娘。见到我这副样子,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林太太看不见她,但她能够感受到栗娘的存在,那股青春的、婉约的气息。 “太太说笑了,栗娘有什么开心的呢?”栗娘低下头,语气平淡。 “你怎么不开心?我两个儿子都为了你要死要活!当初你是小户女,我看不上,偏偏勾搭的我大儿子此生非你不娶。如今你是守寡的寡妇,又勾、引了我小儿子为了你忤逆我!我说去年中秋,我宣布他和珊瑚的婚事,他为何如此激烈的抗争。他原本是最听我话的啊!” 林太太上前一步,她几乎能感受到栗娘身上鲜活的热气,“我真想看看你究竟是何等狐媚模样,将我儿子勾、引的要死要活。” “太太误会了,我生的一般......” “那就是手段高超!”林太太打断她的话,“确实高超,一个两个,通通反抗我!忤逆我!!” 栗娘觉得没有什么好和林太太说的。 她和裴引良是一见钟情,和裴引光是不知何时动了心,开始在乎。她不能说没有任何到的瑕疵,但从未想过有任何不伦引诱。 这些也没有必要和林太太说,因为她已经在心里给她定了罪,那不管说什么,林太太都会认为她是狡辩。 “说话啊!宋栗娘!”林太太扬声喝道。 “太太想要听什么呢?” “听什么?当然是听你告诉我,是如何引诱的我儿子,如何将他们牢牢攥在你的手心里,又是如何教他们来忤逆我!” 栗娘定定地看着她。 若是之前,她其实是有些怕林太太的。 她是长辈,比栗娘大那样多,又是婆婆,几乎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又因为没有家里,她也一直忍让宽容。 可现在看着她近乎疯癫的神色,又莫名觉得她可怜起来。 “太太。”她用她一贯温柔地声音喊她,“你总觉得是我引诱了你的两个儿子,是不是因为你一直不觉得你的两个儿子都是人呢?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偏好,更有自己愿意拿头去撞的南墙。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回心转意呢?” 林太太冷声道:“这就是你手段高明的地方。你总是一副温柔和善的模样,将所有心直口快的人都衬托成了傻子、蠢蛋!你心机深沉,又放得下身段去讨好别人,又将高傲自持的人衬托成了目下无尘!你总是借别人来衬托的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你这还不够心机吗?” “谢谢太太的夸奖,我从未想过原来在太太眼里,我竟是这样厉害的人。” 林太太自嘲一声:“如何?如今风风光光重回裴府,我已自守佛龛,此番对比,你心中畅意了吧?” “太太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实话如何?假话如何?” “假话是,我很畅意。”栗娘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我恨死太太了,在引良去世以后,将我视若贱履,日日辱骂造谣,叫我坐不能坐,卧不能卧,怀着孩子却日日流泪,心中觉得只有死了才畅快。我该恨太太的。” 林太太道:“狐狸尾巴漏出来了,早前装的多么无辜可怜,心中早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了吧?!” “真话是,我也很感激太太。”栗娘话锋一转,“太太上折子让圣上宽恕我和小满,并让我们来到金陵,有个落脚地,这是太太对我的大恩大德,栗娘没齿难忘。所以在太太让我为引光和珊瑚拉线时,我是一直很努力地去做的。不光是为了在裴家留下,也是为了让太太高兴。” 林太太道:“你以为说这样的话,我会相信吗?你就是用这样的闻言软语蛊惑了我的两个儿子吧?我告诉你,我如今年迈,已经是无用的人了,后半生就在这佛龛渡过!我的小儿子宁愿为你软禁我这个母亲,你得意了吗?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呢?” “诚如太太所言,您后半生将在青灯古佛前渡过,外头的事是一点都不准备管,那我又有什么理由非要讨好您呢?”栗娘说,“恨是真的,感激也是真的。太太总是不相信我,正如您不相信您的两个儿子都是聪明人,他们会看人,也会识人。” 林太太说:“你说话可真有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的两个儿子都是聪明人,却都为了一个女人忤逆自己的生身母亲?甚至我的小儿子还不要脸地爱上一个寡妇?!” “忤逆您真的是因为我吗?”栗娘问。 “不然?” “太太就没有一点过错吗?” “我有什么过错?!我最大的过错就是当初不应该同意你进门!不应该请圣上赦免你的罪并将你接回金陵!我有什么错?!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 林太太的神情近乎癫狂,配上她惨白而瘦削的脸庞,像是一只要吃人的恶鬼。 她的神情被栗娘尽收眼底,而林太太却看不见栗娘的半分神色,她只能通过栗娘说话的声音来判断她的神情。 “太太。”栗娘不紧不慢地说,“我不认同您的话。当初您不同意引良和我在一起,引良便会长留达州。他当年已经与我许下山盟海誓,就算年轻人只是一时兴趣,但我们的岁月也不过短短一年,后来南方战乱,他这样有责任感的人必会领兵出征,我依然会与他渡过一样的岁月,直至他死去。” “至于引光,您从未在意过他的生活,他小的时候,您恨他、厌他,后来引良战死,您又不得不靠他。幸而他心地纯善,一直对您敬爱有加,您却利用他的孺慕之情控制他打压他。您看不起他,您不爱他,却不能容忍他反抗您,您说你错了吗?” “他是子!我是母!他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他的命都是我,凭什么不听我的?!” 栗娘沉默了。 林太太心中自有一套逻辑,在她的逻辑里,她的两个儿子的命都是她给的,理所当然应该听她的,如果不听她的就是忤逆她,反抗她。 但她记得,刚嫁过来时的林太太没有这样偏执扭曲。 她看不惯她,那双方就都远远的好了,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也不要立规矩请安什么的。 那时的栗娘每日睡到三竿起,只有裴老将军回府时,大家一起吃饭会碰一次,但也不过多寒暄,吃完了就走。 她还给爹娘写信,说爹娘白担心了,公婆根本不管她,日子好过的很!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南方战乱之时吧。 裴老将军和裴引良用命拖来了援军,但他们的命也赠送给了那扇城门。 林太太丧偶又丧子,悲痛欲绝,从那以后,她的怨气就像蓬勃的草木一般生长,开始苛责栗娘,辱骂栗娘,直至两人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栗娘父母接她回达州。 她有时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心软到好笑,这个人明明将她欺负成这样,无论多恶毒的词汇都曾往她身上套过,居然还能觉得她可怜? 栗娘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回答林太太的问题,转身离开。 林太太听出她的脚步声,上前一把拉住她:“宋栗娘,你以为你的手段能持续多久?!一年?两年?你若用容貌勾住男人,当你容华老去,他也会抛你而去,若你用手段勾住男人,日久见人心,你一样会被看穿!” 栗娘说:“太太说的对,所以太太只管等着我的下场就好。” 林太太没想到栗娘根本不与她辩驳,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了。 听见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林太太捂着脸痛哭:“都是她的错!都是宋栗娘的错!!”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她还能恨谁? 她的丈夫、儿子都死了,连仅剩的儿子也为了栗娘忤逆自己,这样狠心地对待自己。 是命运!是命运对她不公!才让她将人生过成这样! 许嬷嬷上前搂住她:“太太,太太别哭,哭多了伤身体。” 林太太说:“我这双眼睛已经瞎了,除了流眼泪,还有什么用呢?我爱的人已经死了,爱我的也已经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真想不明白,人生为何要如此漫长!我真该去死!我真该去死!!” “太太,太太别说这样的话。好好活着,一切都会好的。”许嬷嬷也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只能抱着她,一下一下地安抚她。 栗娘回到指月轩,后知后觉的疲惫将她淹没。 昨日夜里等裴引光等到天亮,又与林太太争执半天,她的精神早已不堪重负。 可是躺到床上后,她又有些睡不着。 外头阳光正好,她午饭也没吃,小黍叫了她,她说没胃口,推了。 小满也去上学了,回来裴家,她就得按照以往的作息,老老实实去上夫子的课。 此时正是春末,白日里没有虫鸣鸟叫,异常的安静。 她望着头顶床帐的刺绣花纹,想起与林太太的交谈,不由得好笑起来。 如今战乱在即,她忧心裴引光,这才从洛阳回到金陵裴家,可在林太太的眼里,却成了她洋洋得意的证据。 说什么她勾引了裴引光。 她若想勾引一个人,还用耍什么样的手段吗? 只有可怜的引光,去了战场,刀剑样样不长眼,生身母亲不关心他的安危,只想着他够不够听话,能不能听话。 想到了裴引光,又不免想起方才自己落在他额间的吻。 不知他现在睡着了没有,会不会因为自己亲他兴奋的睡不着? 想到这里,她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这个人,总说喜欢她喜欢她,又不动手又不动嘴,有时候真怀疑他的真心。 可他是这样的坦诚,只要她怀疑,他都恨不得剖开心给她看看,他的心有多真。 若非战事,她其实是真的不愿意回来金陵的。 林太太总是让她烦心,她也总是在等裴引光更主动一些的行动。 可惜那人是个木头,不推他不动 ,推了也不动。 她真想拿拿乔,叫他苦恼一番才好。 不过拒绝他这样多次,也算拿乔了吧? 一想到他,栗娘的嘴角就忍不住上翘。 若问她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裴引光,她自己也难说。 是一日复一日的相处,还是山崖下的舍命相救,又或是他摊开一颗心让她看的坦诚。 胡思乱想着,竟也睡了过去,再起来时,小满已经下学,趴在桌子上做功课,玉莲在旁边熨衣裳,一边轻声提醒她坐直,别勾着背。 见她醒来,小满眼睛一亮:“娘!你看我今天学的的诗,我写的好不好?” 栗娘下床看了一眼,是李白的《静夜思》。 “会背了吗?还是在默写?”栗娘问。 玉莲答:“已经会背了,现在正在默写呢。” 栗娘点点头,小满插着腰问:“娘,我厉不厉害,这首诗,我三天就会背了,七天就会默写了。” 栗娘很难评价,她说:“继续努力,娘相信你下次五天就会默写了。” 小满很务实地说:“娘,做不到,我还得学别的呢,还要背九九歌,你要累死我。” 栗娘:“......” 去松雪斋那边看了一眼,裴引光还没醒,她便去厨房,做了一些糕点果子,等她做完出来,天都黑了。 一份让人端去指月轩给小满吃,另一份她提着食盒去了松雪斋。 到的时候裴引光刚好醒,栗娘将糕点摆出来让他垫垫肚子。 “谢谢嫂嫂。”裴引光说。 栗娘表情古怪地撑着下巴看他:“你再说一遍。” 裴引光有些奇怪地又喊了一遍:“谢谢嫂嫂。” 栗娘说:“你叫我什么?” 裴引光说:“嫂嫂。” 栗娘转身就走了。 裴引光还没反应过来,但是他的身体反应比他的脑子快,立刻起身拉住栗娘,眼巴巴地看着她,又可怜又委屈。 栗娘说:“你应该叫我什么?” 裴引光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小声说:“我喊栗娘可以吗?” 栗娘浑身过电似的,也有些不好意思,顺着裴引光拉她的的力气坐下,看着糕点不说话。 裴引光更是手脚都不知怎么摆,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知道自己长的很凶,金陵有些人家甚至会用他去止小儿夜啼。 他从来不在意这些,可此刻在栗娘面前,他忽然很想有块镜子照照自己,调整出最好的表情再去见她。 栗娘自来都是男子开口她接话,如今碰上个锯嘴葫芦,也是半点招儿都没有了。 “尝尝我做的糕点吧,喜不喜欢。” 裴引光也回过神来,伸手捏了一块,吃进嘴里也不知道什么味,又想自己会不会吃相难看,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栗娘道:“好吃吗?” 裴引光点头:“好吃。” 栗娘:“......” 她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太干了?要不要喝点水?” 裴引光道:“也行,谢谢......栗娘。” 栗娘忍了又忍,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看了吃了两三块还要伸手,道:“少吃点吧,等会儿吃晚饭。” 他果然不再伸手,两人继续干坐着。 气氛倒也不是尴尬,就是有些好笑,栗娘干脆撑着下巴,用眼睛看着裴引光,将本就手足无措的他看的越发脸红。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为什么会有看杀卫玠的说法了。嫂嫂再看我,我真的要被看死了。” 栗娘也他一眼:“什么死啊活的,我不爱听这种话。” 裴引光便不说话了。 栗娘又道:“你怎么又叫我嫂嫂?” 裴引光老实答:“叫习惯了。” 栗娘叹了一口气:“那你接着这样叫吧。” 裴引光抿了抿唇,并未答应。 栗娘接着道:“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你的情意这样赤裸裸,可我在你面前,你又不看我,好似并不爱我似的,这让我实在觉得,自己在用热脸贴冷屁股。” 裴引光说:“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做。” “你从未想过真的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你只是喜欢追求我,但我和不和你在一起,你其实并不在意。” 裴引光沉默一会儿,竟直接点了头。 栗娘气笑了,“算我自作多情。” 见她要走,裴引光再次拉住她的袖子,道:“嫂嫂听我解释。” 又是嫂嫂。 栗娘觉得自己的脾气实在是好,居然在这个时候真的坐下来了。 裴引光思考了一下才开口,他说:“嫂嫂对我来说有些像水里的月亮,我一次次地去捞,怎么也捞不上来,久而久之,我便觉得,能挂在树梢,每日里看着嫂嫂也就可以了。” 栗娘道:“天上的月亮你能捞到似的。” 裴引光被她挤兑地有些脸红。 他伸手试探性地握住栗娘的手,“都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月亮。我日日看着、想着、盼着。忽然有一天,这月亮就落在我的怀里了,我都像做梦似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又想将月亮挂起来,又想抱着月亮,又觉得,万一月亮不喜欢我怎么办,思来想去的,月亮竟觉得我不喜欢它了,将我慌的没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