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山神后》 1. 五百万和她 【如果做梦梦到有人说要给你五百万,但必须去祂所说的地址兑现,你会去吗?】 【A.去】 【B.不去】 如果不去,那再加上一个前提。 已负债五百万? —— "哔嗒……" 微响由远及近,停留在生锈赭红色的网上。 长着栗褐薄狭双翅的水蚁沿着密密麻麻孔洞爬动,弯折的细肢敲击着纵横纱网,寻觅着,想找到进入屋子中的孔洞。 它会找到的。 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外墙已有闪电般的裂缝,剥落的墙体斑驳,青苔水痕顺流直下,抹绿染黑。 能供瘦弱成年人爬出的窗口下,半张巴掌的窗台生出些许杂草,下方角落又硬又扎的纱网卷翘,露出拳头大小的洞。 屋里浓黑如墨,仿佛野兽张着巨嘴,吞噬一切。唯有方方正正的长块屏幕灯散发着微光,引诱趋光的水蚁往那处飞去。 才落脚,昏濛濛的光已黯淡。 红色听筒变成了个×号,显示无人接听。 过了会。 “嗡——” “嗡——嗡——” 屏幕再度亮起,坚持不懈震动,希图唤醒深眠的主人能够接听。 水蚁踏在上方,踏着冲浪板般左挪右移,适应潮起潮落。 然而这点动静并未叫醒缩在角落睡着的人。 毛量稀拉的薄毯覆盖在长条物上,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不知梦到什么,继而急促。梦呓从毯子下传出,含糊不清。 恰在此时,窗外刹时闪过电光,割破夜空,点亮黑暗。 围绕灯源飞舞的大群水蚁如风中的柳絮疯狂飞舞,遮灯蔽光,使得那点灯色接触不良般明明灭灭。 三秒后,惊雷訇然,震得楼屋抖动,窗玻璃哗啦作响,叫嚣不已的秋虫瞬间噤声。 毯下的人终于从沉睡中被惊醒,狼狈坐起急喘。 汗水淋漓如雨,濡湿齐肩短发。 黑暗中,她脸色阴白,刘海凌乱盖在脸上,如同即将干裂的水泥面具,随时会皴掉下泥块。 岑思衡闭气了会,在即将窒息昏厥过去前总算把那口气倒了上来,还没从梦里抽离,惶骇下心跳急奏,隔着薄衫都能看到它跳动的频率。 在她手边,水蚁趴在光板上兴奋地直竖起翅膀。 灯直射到天花板,发霉的墙色被照亮一片冷白,蚁影幽绰。又有几只水蚁从窗穴钻入,急飞过来,不等停稳,手掌压下,摁死第一只贪光的蚁虫。 早习惯屋里有各种虫的岑思衡熟练扯出纸巾擦干净水蚁尸体,气息不稳地接起电话,却警惕地没有出声。 “喂?你睡了吗?” “阿谜?” 听到那熟悉的小名岑思衡才敢说话,经历几日劳作后,她嗓音喑嗄,像被钝刀磋磨过:“这边下雨打雷,吓醒了,有事吗?” 网络连接的对面是她的闺蜜,认识十年的方知意。 听到岑思衡这么说,方知意沉默片刻后说道:“潜水救援,对方不想惊动官方,听说是个走私的。今天晚上,离你二十公里,开车四十五分钟,对方开价五万。” 五万? 岑思衡挪到床边,就着黑,单手从烟盒中颠上一根烟,准确无误叼住后揿下打火机。 黄豆大小的红黄火焰移上烟草,将它洁白外皮烧成暗红色。 听到那声“哒”,手机那头方知意语气明显沉了下:“你又在抽烟?” “没有。”岑思衡撒谎道。 话音刚落,痒意从胸口一路爬上咽喉,呛得她剧烈咳嗽。 “你……”方知意明显想说点“报应来得真快”之类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咽了回去,改成,“让你戒烟跟害你似的,抽空去检查身体吧,你都咳了半个月了。” 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岑思衡急速抽出两张纸巾,抹去喷洒到手上甚至床边的暗色黏液,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怎么会不知道吸食烟草对身体不好,但…… 乜斜一眼手上干涸的棕色,沉默了会,把烟掐了。 “地图、地点、联系你的人。”岑思衡怕她再念叨,连忙加上,“赚完这笔我就去。” 方知意根本不在乎那劳什子救援,只问她:“真的去?” “嗯,真的。” “你已经骗我很多次,在我这信誉破产了。” “……” 好在方知意并未揪着这话题谈太久,丢下一句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后就挂了电话。 房间重回黑暗,围着岑思衡转悠的水蚁落寞地调转方向,烫死在烟头前。 焦糊气味发散,她总算放弃把这根烟抽完,拉出床下半个铁罐摁灭。 刚要下床,手机再次震动。 是条陌生短信。 [三十分钟后到你楼下,方便吗?] 岑思衡想了想,起身踏上拖鞋,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昏濛路灯正被水蚁前赴后继围攻,残烛般闪烁幽摇,照亮小片水泥地。 单行道上没有车,路边野草丰茂,延伸至远方。 黑夜模糊了地与天的分界,唯有电光无声时不时劈下,昭示界线在何处。 正要收回视线,眼角余光霍然扫到有道身影站在三盏路灯外,朝着这边走来。 岑思衡下意识收回半边脸,将自己藏得更深。 她以为催债的找来了,在白纱后盯了半天却没看到对方有往这边走的意思。 模糊的灰黑色人影看不清五官,站在灯与灯之间的暗处,依稀可见体形颀长,姿态清雅。 祂从口袋掏出了什么,手中两个物体触碰,擦出一点火光。 岑思衡眯眼,就见他点燃了三根细长的物体。 袅袅青烟缭绕,长绸般围绕着祂,微微滞空。 祂将那三根俯身插-入路旁野地,再起身时,精准无误往这边望来。 岑思衡迅速藏入黑暗,平复下去的心跳又有加快的迹象。 怎么回事?明明连人都看不清却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等了会,她再去看时,那边已经没人。 不仅没人,路旁留下的三根冒烟的物体也跟不存在一样。 什么神经病大半夜在这上香? 在心里骂了句,转移地方往楼下看,再三确定楼下并无可疑的人,岑思衡才敢回复对方:[方便,速来。] 对面没有再回,估计是在开车。 事不宜迟,岑思衡拉好窗帘,转身去洗漱换衣。 在这期间,酝酿半天的夜云坠下澌澌小雨,万箭齐发击中飞蚁。 远处,一辆越野碾开水布,疾驰到目的地楼下,碾碎在雨地挣扎的蚁群。 车后视镜尽管有雨,仍旧清晰照出了男人模样。 黑框眼镜,往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经年累月消瘦下去,皮肉贴骨,鬓边几缕白发增添了些许风霜,看起来沉稳许多。 严森拎起手机,正要打过去,副驾驶座门突然被打开。 一团黑不隆冬的东西挤入车内,黑不隆冬的人往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催债人后才爬上车。 “砰!” 车门被用力拍上,来人利索地给自己系了安全带。 严森还在拿着手机呆愣愣,对方已经往后捋下雨衣兜帽,转过头来。 二人大眼瞪小眼。 “怎么是你?!”岑思衡愣了下,随即催促,“熟人啊,我现在这个身份你知道的吧?钱打算怎么给我?” 从方知意那辗转知道岑思衡现在背负家里甩下的五百多万债务,已经是失信人员,严森早早做好准备,指了指后座:"金条一百克一根,二十克一根,银条五十克一根。折合下来五万出头。" "讲究。"岑思衡眼角带笑,嘴角却挂秤砣般往下坠。 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点,声线毫无波动,"知道今天下雨吧?" "什么意思?"严森皱起眉,见她皮笑肉不笑,眉头愈发紧蹙,"装备我们出,你并不是独自下水,我们这边还有一个人会跟着你下。"岑思衡不接话,反倒说:"那边地形图给我。" 严森随手抽出张泛黄的纸给她。 按开车内灯,打开一看,最先注意到的是时间。 198O年6月15号勘绘。 岑思衡再没看其他信息,直接把地图丢回去:“定金五万,加三万,立刻转到方知意账户,事成后给我两万现金,不然不去。” “你!”短短两分钟,价格翻倍,严森气上心头,狠瞪她,“你下去,我不找你了!” “呵。”岑思衡笑了,“一个跟我一样灰色边缘人,不敢叫官方免费救援,出价五万找到我。现在大晚上,偏僻山村,内陆地区,你觉得你能找到什么样的?再加上你那张地图,1980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年,洞内情况不明。下雨涨潮,能见度低,我是拿命给你去救人,事情若不成,八万块买我一条命,算便宜吧?” 严森哪会不知道现在找个会潜水的人多难,还是要有经验能完成救援,更重要的,守口如瓶不把他们事情捅出去…… 但这件事他毕竟只是个中间人,只能打个电话去询问。 原以为临时加一倍价格对方会翻脸,谁知那边只是思考了会便答应下来。 这件事便更不简单了…… 岑思衡沉默着看严森把八万转去方知意账户,想问清楚些,理智在这时站上高地,把好奇摁死在心底。 距离她成为失信人已经过去快半年,这半年她游走于灰色地带讨生活,包括但不限于奢侈品造假、地下金融服务、销赃、做假证等等,非常明白像她这种人最好学会闭嘴。 车内二人各怀心思,一个开车一个望向窗外,并未再接着往下交流。 她们称其量不过是见过几次面。 在还是罪恶资本家的少爷小姐时,同喝过几杯酒,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交集。 非要找些交集出来,那大概就是她曾对他兄弟下手,到手没几天又把他哥们甩了。 那是第几个前男友来着? 岑思衡思维不由发散。 在她旁边开车的严森不经意间望见前方小路旁出现个人。 黑伞,黑西装。 大雨天,乡下,一身正装。 他盯着那人看,黑伞阴影罩下,只看到对方从袖子伸出一双手。 雾蒙蒙,飞羽般的白。 那人左手撑着伞,右手正往废弃的土地小庙香炉里插上三根香。 “什么人都有……” 大雨天在这上什么香? 严森嘀咕两句,飞快驶过,眼睛扫过后视镜想看看那人后续会做什么,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一条雨路。 仿佛那个撑着黑伞的人是他想象出来的错觉。 寒浸浸的凉意从背后袭来,冷汗逼出,仿佛有人拿着迅捷剑从后颈往下探。 严森咽了咽口水,连续扫视好几眼后视镜,忍不住问在旁和方知意聊天的岑思衡:“你有没有看到有个穿西装的人?” “毛病,快凌晨了,能有个屁的人,见鬼了吧你。”岑思衡随口道,手指飞快。 [手机没电,我先关机了,八万块你收着就行。我没钱再找你。] [可是] 那边字没打完,屏幕已闪出红色电池标记。 手机发出最后一声哀嚎,陷入沉眠。 岑思衡忽然反应过来严森在说什么,慢慢抬起头看去。 前方无人。 后方…… 两人齐齐望向右边后视镜方向。 有三根香,在寂静的夜燃烧。 烟雾缭绕。 而在手机另一端。 医院三楼肿瘤科。 方知意握着手机站在窗旁,俯视底下花园。不远处,亦出现个撑着黑伞的男人,在一丛花下插了三炷香。 祂起身的一瞬。 阴影散去,天光照亮祂下半张脸。 雾白濛濛的肤色如宣纸,半点淡粉滴下,洇漶在祂的唇上,幽幽透冷。 伞面挪去,她们对视了。 2. 此路不通 “那个人是谁?”二人异口同声,警惕看向对方。 严森率先挪开视线,握紧方向盘:“我最近没有得罪人,也没有债务找上门,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而他举例的这三个,岑思衡全都有。 得罪的人海了去。 走私的、造假证的、赌场中介…… 债务更别说,五百万,整整五百万的债务。 乱七八糟的事…… 等等,乱七八糟的事…… 岑思衡蓦地想起半小时前自己做过的梦,还是连着好几天做的,同样的梦。 醒来后哪怕她记不太清细节,仍是记得梦中人带给自己的心悸。 哪怕面对自己母亲,面对暴怒的父亲,她都没有这么惊心动魄过。 祂只是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坐在老式三角椅上,右腿轻叠于左腿,姿态舒展慵懒,像只不可触碰的名猫,背对着自己说。 [到云来镇,五百万,慢慢勾销。] 慢慢勾销? 听着就像厉鬼索命。 况且,云来镇在哪? 或许是哪个不存在的地方? 想到这,身左旁车内导航忽然提醒了句:“鹰眼守护提醒您,前方有大雾,请小心行驶,避免车轮打滑。” 紧接着下一句响起,激得岑思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您已进入云来镇,前方隧道3.5公里,请注意控制车速。] 岑思衡脖子跟生锈了般,卡顿挪转目光,一字一句问:“我们,去哪?” “云来镇西边无人区森林。方知意没告诉你吗?地图……噢,我没发她。”严森皱眉,嘟囔,“奇了怪了,前边隧洞怎么比来时暗这么多?” 岑思衡死死盯着中控显示屏,笔直一条绿线,在即将进入隧道前她分明看到旁边大片浅蓝色区域上显示的三个字。 云来镇。 指甲掐紧手心肉,呼吸不自觉乱了许多。 岑思衡心神紊乱之际,严森手机在储物盒处“滴滴”响了两声。 二人被这动静吸引,目光皆望了过去。 农历七月十五。 新历八月二十七。 中元节。 凌晨零点。 车内死寂,飞快驶入光线不明的隧道。 油门一轻再轻,透出万分犹豫。 但钱已经给出去,再怎么也要硬着头皮把人送到。 严森想到洞穴内生死不明的人,陷入两难。 “做什么,整条道都没车,你开到五十?”岑思衡秉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心态,催促他赶紧去目的地。 钱已经收下,想让她吐出来,根本不可能。 不就是中元节。 有什么好怕的。 连续几日做梦而已,说不定是她上一份工作太累,所以做了奇奇怪怪的梦。 至于路上那雨夜点香的,乡下出现个傻子半夜不睡出来做点癫事。 正常。 都很正常。 岑思衡色厉内荏想着,大不了过去后下水游一圈就回来,人没找着也不关她事,毕竟她也曾尽力。 这个时节在无人区森林要花费十万捞人不敢让官方知道的能是什么好人。 恰逢此时,她听到旁边严森突然倒吸口凉气。 还没问发生了什么,隧道内灯光开始闪烁。 前方头顶灯牌原本显示两个对号眨眼间变成两个叉号,黄白排灯变成暗红。 她们像行走在一条坏死的血管中,黑洞洞的前方绵延不尽。 车灯照亮的前方长条黑色的刹车印似引入入坟的标记。 严森瞧见有前方有个紧急停车带,连忙停了进去。 他手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停震动,岑思衡握着安全带,和他对视一眼,谁都没去动它。 "嗡——" "嗡嗡——" "不接?" 严森默了默:"你帮我接。" 听出他气息不稳明显是害怕了,岑思衡强撑着划过接听符号,顺手按下扩音。 "喂!等你快一小时了!人呢!" "八万已经打过去了!快把人带来啊,老三已经失踪两个钟了,再这么下去氧气瓶都没了!" "喂?喂喂,严森!严森!卧槽你个龟儿子……" 手机里的声音不知何时隐约外泄到车外,有盏强烈的光柱从左前方人行道上扫来。 严森眯眼去看,慌忙抓起手机:"你在云来隧道?" "草,真几把是你。"光柱后瘦小的人影一晃,跳下高台往她们这边跑来。 小个子男人瘦得像猴,走路姿势更像猴,猥琐跑来,望见副驾驶有人,立马上了后座。 "前边路塌了,老大让我下山截住你们,免得到了山脚还要重新找地上去。"瘦猴看出前座两人害怕,讥笑道,"没下过乡啊,这破地隧道灯就这样,今天中元节又是雨季,出行不顺而已,吓成这样,还大学生呢。" 说完,他侧头去看岑思衡:"哟,居然是个小美女,等会潜水,哥给你带路。" 岑思衡冷冷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有了熟人,严森心中安定了些,由瘦猴指明另一条上山路。 夜风轻悄,裹挟浓重水汽。 雾气深重,在林间布下重重叠叠迷宫。 到了条小路,车开不过去,必须步行。 严森本想给岑思衡背个包,结果差点没被那重量压跪,只好悻悻地替她拿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减轻负重。 连日来的雨水把山路冲得泥泞,几人留下的足迹逶迤如黄蛇藏在野植。 岑思衡留心看了下,琢磨瘦猴那边的人数。 按照足迹大小,鞋底花样,约莫有五人左右,而且身量怕是都不高。 瞥眼身后瘦猴,她故意放慢脚步,轻而易举闻到他身上沉腐味,夹杂丝丝缕缕稍稍刺鼻的香气。 这伙人具体做什么的,岑思衡大概心里有数了。 走了快两小时,抵达半山腰。 四周起雾,丛林漆黑,一行人仿佛被泡在兑水牛奶罐,随着黑色饼渣沉浮。 随着泥路渐渐被岩石取代,她望见路尽头有几道黄光闪动。 伴随浓重湿雾,水声淙淙,流过岩石的动静很快被打招呼的声音淹没。 瘦猴大叫:"老大!人来了!" 岑思衡立定,望向被几人簇拥的那位,忍不住皱眉。 那人看到她也很是惊讶:"严森居然把你这尊大佛请来了。"然后他看向严森,"可以啊,你小子,人脉这么广。" 都曾是资本世界的熟客,甚至两家人会偶尔坐下商量生意。 岑思衡不再废话,边穿戴设备边道:"地图是1980年的,我没把握把人带回来。" 戴着LV皮带的男人笑笑,将沾满发胶的碎发捋到脑后,叼了根烟,任底下小弟送来火种,吸了一口烟才道:"帮我把人捞上来,再加五万。捞不上来,也正好,刚刚转账的那个账户名叫什么?" 小弟赶忙接话:"老大,是方知意。" "哦,方知意,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漂亮妞。"他看向岑思衡已变得铁青的脸,裂开一口金灿灿的牙,"我记得这女人跟了你很久吧,发小?别紧张,跟你谈生意呢,我知道你的本事。这样,人捞不上来不要紧,他身上有个东西,摸回来给我,这五万我照付。" 岑思衡盯着他,念头百转,心说今天出门是真没看黄历。 中元节,定金八万块就把自己卖了,现在还连累方知意。 这金牙哥她何止认识,简直太熟了。 她们家暴发户出身,想短期内往上走必定走黑,她亲爹就和这金牙家搅合在一起。 果然各行各业都不能做熟人生意啊,容易被捅两刀。 既然已上贼船,钱都收了,岑思衡也懒得再想,干脆问:"要什么东西。" 金牙扬了扬下巴,示意瘦猴把照片给她看。 屏幕上,是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正中刻着隶书,她文化不高,四个字只看出个金字便懒得再去看。 穿戴整齐,一切准备妥当。 她跟着瘦猴,从山岩凹陷处 下去,慢慢将自己浸入水中。 如她所料,下过雨后水色浑浊,头顶大灯打开也只看到各种泥沙絮状物,想在这种地方找到人,概率无限趋于零。 嶙峋怪石组合成水下迷宫,往下便是无限黑暗。 瘦猴给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他去东南方向三十米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穴。 岑思衡不敢大意,摸着新牵的引导绳慢慢游过去。 根据周围痕迹,岑思衡断定他们先前应该下来过至少三次,底部竟有重物拖行过的痕迹。可为什么有个人会在这失踪?是新加入的不熟悉业务还是准备捞一笔自己单干? 搜寻工作漫长而乏味,岑思衡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就算这样,她也不忘记住地形和方向,免得遇到突发/情况回不去。 只是游到中途,瘦猴忽然停下,给了她一张潦草的手绘图后示意两人分头行动。 岑思衡调整角度细看,又从脑里调出那张1980年的勘绘图,对比重叠,发现路线大变不说,用铅笔绘制这幅草图的人明显隐瞒了什么,东方有条四十米岔路口路直接擦掉,打了个叉号。 这半年来的生存法则告诉她,克制住自己好奇心才能活得更久。 于是她调转方向,往明显更安全洞道的方向游去。 游着游着,温度骤然下降,深水愈发浑浊,她看到有个窄洞上方有光亮一闪而过。 自己运气这么好,一次就找对位置了? 岑思衡压住欣喜的心情,准备通过那条二十米窄洞。 就在这时,头灯闪烁,明灭几次后忽而熄灭。 浓黑袭来,这次,连声音也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冷。 她来不及感到惊慌,脚下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软乎乎毛茸茸,她第一反应就是人的头皮,可刚刚一路走来,除了石头就是泥沙,哪会有什么头皮! 急急忙忙去抹身上戴的备用灯,打开往下照,模模糊糊有个人影在那。 如果真的是人,岑思衡还能冷静下来。 但看到对方那明显膨胀的体型她冷汗唰一下泌出,更别提已经漂浮到她脚踝边长长的头发。 眼见对方要飘过来,岑思衡慌不择路往上方窄洞游去。 可那洞口实在过于狭窄,哪怕她身形瘦长也挤不过去,胯部死死卡在洞里,受刑般要把她撕扯成两半。 岑思衡挣扎着,就像回到母亲产道,然而前方等待她的根本不是什么光明道路,而是未明情况的黑暗。 这时,她看到右边洞口有灯频闪,疑似有人过来。 瘦猴! 水里发不出声音,岑思衡急急忙忙晃动照明灯。 好在那边离得不远,瘦猴果然出现在那,可他的表情比她还要惊恐,几乎快咬不住呼吸器,跟见了鬼一样。 看到是她卡在洞口,瘦猴没有救人的心思,只想赶快游走。 眼看这人不打算施以援手,岑思衡也不客气了,计算了下二人距离,她猛地往上蹬了下借力,奋力抓住他的脚蹼。 "咔哒。" 胯骨撞击岩层,她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声响,剧痛缓慢传来。 这下轮到瘦猴挣扎了,本就浑浊的泥沙愈发看不清,他想甩掉岑思衡,那女人却跟水鬼似的抓住脚蹼不放,连续几次拉扯后她甚至抓上他的脚踝! 好不容易通过窄洞,瘦猴被拽得脚蹼也不要了,飞快从她面前游过去,消失在黑暗。 岑思衡也不敢回头看那究竟是什么,追着瘦猴游。 可离开窄洞不过两分钟,二人在通过隧道时,始终游在前方的瘦猴卡住,挣了两下后便一动不动,任凭岑思衡怎么在后头推扯,他都跟红酒瓶木塞子般堵死在那头。 想要原路返回,照明灯一探,黑魆魆的入口早被灰白物堵得严实。 忍着害怕游过去,水流改变,覆在球状物上的长发被拂开。 一只血红的眼睛鼓胀着望了过来。 前,后。 都被尸体堵住,没有第三条路。 水流停滞,再感受不到流动,泥沙飘起。 3. 身边有人 半小时过去。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即将过去。 “诶,老大,我记得他们那个氧气瓶好像只能用两个小时。” 金牙脸色青黑,看了眼旁边严森:“还能再找两个会潜水的过来吗?” 严森脸色比他还差:“找不到了,如果她都搞不上来,你得找官方……” 话还没说完,金牙厉声道:“不可以!你!”他看了看四周,惶惶压低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什么!被我家里人知道,我就死定了!我爸已经被我妈打得不敢回家,我们俩父子的卡都被停了,再不弄出点钱,你知道的啊!” “我知道又能怎么样!”严森拿出手机,食指指住他,“我没来之前你搭进去几个了!现在又是两个,其中还有个岑思衡,你别看她父母都把她丢国内,还有个方知意!” 烂船还有三斤钉,方知意普通中产出身比不上从前的她们,但岑家得势的几年,没少掺和进各家生意里,看着温温和和,但要惹到她,指不定会被狠咬一口。 严森不怕莽撞冲动的岑思衡,却对方知意有些忌讳。 毕竟咬人的狗通常不叫。 “你居然怕那个娘们。”金牙对方知意有点印象,万万没想到严森竟然忌惮她,“我听说她都得癌症了,你怕什么!岑思衡一死,我们再找人把方知意……” 他做了个手势,接着说:“这样谁都不会追究。” 这俩人都是被抛弃的,自打岑家倒台,社会关系几乎断裂,就这样的边缘人,想抹去要多容易有多容易。 严森不同意,他们家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不能再在这种事情上犯错。他答应过方知意,要把岑思衡带回去,不能食言。 见金牙冥顽不灵,他懒得再废话,直接打救援电话。 “嘟……” 才响一声,巨大的响动在耳边乍起,手机炸裂,火星溅进耳道,烧灼出糊味。 严森哀叫,捂着左耳疼得弯腰跪地,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晕。 在他背后,金牙赶忙压下小弟手里还在冒烟的枪,正要上前,便听到一连串泡沫破裂的动静。 岸上的人都呆愣了下,立刻有机灵的去查看情况。 金牙看看被天光照得仿佛明镜似的深潭,又看看耳朵往外流血的严森,一时间拿不准要去哪边。 衡量了下,正要往前,严森已经缓过来,被他手下搀扶站起,蹒跚走去潭池旁。 “兄弟,兄弟对不住。手下不懂事……”金牙急忙上去挽回情义。 严森狠狠剜他一眼,不想回应。 此时潭边围了半圈人,像极枯水期聚在水源边的动物。 俯身低头避开天光往下瞧,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咋还冒泡了呢?响半天人怎么还没上来。” “傻么你,瘦猴不是说要减……那叫什么来着?” “减压!不在下边留会适应适应肺容易炸喽。” …… 严森心急如焚,生怕上来的是坏消息。 比他更急的是金牙,财政状况频频告急,逼不得已走上这条路,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 二十分钟后人总算上来了。 不仅上来了,还惊散周边等待的一干人。 岑思衡费力抓住石头凸起处,狠狠把自己拉上岸。 她出水,绳索下方的人也跟着出水。 只不过,可能和其他人想的出水姿势不大一样。 “你……”金牙腿都软了,被小弟搀扶着才没跪下。 严森心跳加速,盯水鬼般盯她,眼里俱是不可思议。 才半年,她不会干过其他吧? 岑思衡见这些人避开她像避开猛虎,皱起眉头。 这情景跟她预想的不大一样…… 想开口,痒意袭来,她再次剧烈咳嗽。 金牙等人这才反应过来,磨蹭往这边走。 在她腰侧,浮浮沉沉的白尸像汤锅里的肉丸,衣服早已不见,泡得微微发涨不说…… “啊!”惊叫声拉响不到一秒,立刻被金牙打灭。 “叫什么叫!没、没见过啊!”金牙色厉内荏吼道,“赶紧把人捞上……” 话没说完,他早已闭嘴。 人捞上来了。 但只有半截是几个意思! 那几个不长眼的手下还特意翻过来,颤抖着拨开人家头发。 待看清是谁,凄厉哀嚎响起。 “二舅!” 岑思衡愣住,连咳嗽都停了下。 她对金家家族内部的事没兴趣,摸出金牙要的盒子,丢到他身边,冷淡道:“咳,剩下的钱打方知意账户,给我两万现金。” “你还想要钱!”金牙又气又怕,“我二舅,他怎么只剩半截了!他失踪了半个月,又怎么出现的!瘦猴细鼠呢!” 岑思衡:“他跟瘦猴两头堵死,引导绳也断了,我不把你二舅切成两半怎么出去?” 她面无表情讲述下水后的情形,省了许多细节。 略过那一个小时的搜寻,就说被两头堵在窄洞的时候。 前有瘦猴后有二舅,遇到几乎是死局。 转不了身的甬道内,她抽出身上的备用刀,忍着恶心害怕,犹豫半晌,直到氧气瓶快到底线,才勉强稳住呼吸把明显死去多时的金牙二舅分尸了。 好不容易弄开一条道,她想着不能白来,也不想再下来一趟喝尸水,于是换了瘦猴的氧气瓶,去找金牙团队里的细鼠。 找到了,人也死了。 她简短叙述完,又去看金牙:“要我详细说明分尸过程吗?” "都死了……?"今夜刺激太大,金牙一时无法接受,"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你……" "你最好冷静冷静再跟我说话。"岑思衡在水下待得太久,夜风一吹忍不住发起抖,她不想再跟他纠缠,"东西我给你找上来了,人恕我无能为力。" 那种情况下,她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 金牙抱着他二舅失去上臂的半身,咬牙死死盯着她,望见她头发上附着的筋膜,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安排自己手下去给她找个住宿的地方。 至于钱,等他把人捞上来再说。 山下,车子再次发动。 暖风熏拂,渐渐的,有股腥臭弥漫。 比死耗子味更足,比死鱼更刺鼻,比臭猪肉更辣眼。 严森猛地打开车窗,和金牙手下跑到路边呕吐。< /p>岑思衡也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得想死,但她能有什么办法,体力透支的她现在动也不想动,死鱼般坐在副驾看他们捂着鼻子重新上车。 硬熬了快一个钟,绕过山路滑坡处,终于来到暂歇的地方。 路灯都没有的山路,连月色也掩藏在乌云后。 冷冷天光晦暗不明,视线所及皆是跟着群山起伏的密林。 夜半时分,偶然鸟啼,给这座山增添了凄厉诡谲。 车停在一座黄泥房前,砖瓦破旧,门前堆累半干半湿的柴。 风过,檐下串起来的紫蒜红辣椒在泥壁上笨拙滚动。 许是听到了车声,离路边较近的花玻璃窗沾染一蓬昏昏橙黄。 有人提灯下地,步履沉重走来。 门栓被放下,翻着白眼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听了听动静,操着带乡土口音的话问:"谁啊?" "爷爷,我们是瘦猴的朋友,他该跟您打招呼了吧?"金牙拨出的手下抓着车钥匙跳下车。 岑思衡和严森跟着下来,站定在泥房门口。 离近了,她才发现老人家不是故意翻白眼,而是眼盲。 "打是打招呼了,他人呢?" "忙着呢,跟着大老板干活。"他边说边把老人扶到旁边,开门让两人进去,"行啦,我们都进来了,您别忙活,我们三自便。" 老人家点点头,丝毫不怀疑地把手里灯给他:"好噢,给你们灯。我这欠电费,家里就这一盏,你们用吧。" "诶,好,谢了老爷子。"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应道,转手把灯塞到岑思衡手里,"你快去洗洗,熏死我了,洗完去西边房子住。严森,你跟我去附近诊所看看耳朵。" 严森没有反应,金牙手下无语半晌,开始打手语。 结果就是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岑思衡:"……你们不会用手机打字交流吗?" "……好、好主意。" 等到车子再次启动,黄泥房重归寂静。 岑思衡取出背包里的换洗衣服,迫不及待进了那狭小浴室。 煤油灯放置在高处,照亮一方天地。 肥皂打出泡,正揉着头皮,剥离脏污,打算用凉水尽快洗完,不期然闻到一股香火味。 清幽幽,若有似无。 上好的旧木燃烧,沉润微冷。 如在秋末吃冰酪,漂浮而起,转瞬即逝的丝缕凉气。 揉搓声渐小。 渐渐死寂。 "嘀答。" "滴答。" 老铜水龙头漏水,滴在她膝头。 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从底下飘出,在水泥地画出逶迤的暗沉。 "咕嘟——" 下水道发出了和瘦猴在窄洞吐出最后一口气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岑思衡动作僵住,背后凉浸浸,发梢上几滴水带上冷汗一块淌下。 她在瘦猴老家。 她在瘦猴的浴室。 瘦猴,刚刚在潭底卡死。 而她,没有施以援手。 愧疚与惧怕这时才反扑,迟钝地就着夜色步步紧逼。 她没有回头,却清晰地感觉到。 身边不止她。 4. 上灯 ·{壹}· "姑娘,你要热水吗?" 一声问话打破沉寂。 毛线球般缠乱的念头被水龙头流出的水冲走大半。 小浴室从里打开,岑思衡换好衣服出来,看到的便是盲眼老人拄着拐,提着老式热水壶站在门口。 他眼睛仍旧是往上翻,面目怪异,站在屋檐下甚至有些阴森。 "我洗完了,不用了,谢谢。"岑思衡礼貌道,抓着旧衣往外走。 "噢,身体挺好。要热水的话,"他用拐杖指向对面黑洞洞的房间,"那里就是。" 说完,他慢吞吞转身。 岑思衡盯着他走到门口坐下,猜是老年人觉少,被扰醒后睡不回去了。 不再管他,她自顾自回房间擦头发。 方才在浴室闻到的香火味缠上她了般,混着尘土气,在附近徘徊不定。 加上瘦猴的死,岑思衡越擦越心虚。 今夜看来是睡不好了。 她放下毛巾,体温在洗过澡后回暖,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小腹有些酸痛。 默默拉开裤腰往里瞥了眼,她头疼地"啧"了声。 真是要命。 今天什么事都撞一起了! 她那不定时造访的月经也来凑热闹。 飞快给自己换上卫生巾,手机插上充电宝,岑思衡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一双眼睛瞪着煤油灯,脑子里全是各种乡村鬼故事。 又躺了快半小时,岑思衡干脆起身戴上智能手表,穿上薄外套,打开窗户跳出去。 她非要知道刚刚闻到的香火味是哪来的! 若是平常线香的味道就算了,她浸淫资本主义这么些年,愣是闻出了金钱的气息。 如果没记错,那是奇楠沉香味。 她曾去某狗大户花园里闻到过,按克卖至少小千起步。 问题是这里是山里,谁会用这么昂贵的香? 抱着疑惑,岑思衡嗅着香气搜寻。 后窗是条排水沟,从山上引下的泉水从这淌过,杂草丛生。 距离小浴室差几步远,视线中,忽现三点红色萤火在野草中闪烁。 袅袅细烟如白蛇舞动,于半空游动。 她跑过去,去望来时山路。 泥路没有铺水泥,被雨水泡得松软,极易留下痕迹。 可这除了车辙印,再无他人脚印。 真是见鬼了。 岑思衡顺手拔出那三根香闻了闻,又去观察香灰和粉末细腻程度,当下便有了判断。 极品货色。 一根至少上千。 "谁啊。"盲眼老人听到动静,探身问,"小姑娘,是你吗?" 她提着烟绕过去,应了声:"是我,老爷子,刚刚有没有听到有人插香?" "插香?"他坐在藤椅上疑惑道,"这附近只剩我一个老人家,不会有人大半夜……不过,下村有人添丁上灯,可能有人上来先插几根拜拜鬼神吧。" "你们这习俗……不避讳今天中元吗?" 闲着也是闲着,岑思衡不确定自己要在这呆几天才能拿到那笔钱,干脆走过去坐到老爷子身边,从口袋拿出散装烟,递给他一根。 "小姑娘也抽烟啊。"老爷子倒是没拒绝,接过来放进自己嘴里,从口袋摸出一盒火柴,摸索着给自己点上。 岑思衡摸半天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无奈也用火柴。 一老一少就这么坐在门前抽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爷孙。 用烟缓过小浴室那阵劲,她把自己的害怕多疑归结为是在洞潜时吓的。 瘦猴不是她弄死的,对此岑思衡并没有太大愧疚心,当时情况两头堵,想救人也不能搭上自己的命。 况且瘦猴不也见死不救! 岑思衡皱眉猛吸一口,让自己镇静下来。 只是没想到,线香和香烟混在一起刺激得厉害。 喉咙瞬时收缩,带血丝的唾液随着咳嗽往外冒。 老爷子也被这香呛得直咳,两个老烟枪顿时没了继续抽下去的欲望,各自摁灭。 岑思衡骂了句脏话,将三根香扔远:“真邪了门了。” “是有点邪。”老爷子附和,“我们村没有这味道的香,闻着确实不同,兴许是下村添丁太高兴,买了别的吧。” “你们这真不避讳中元节?”她追问。 “不是不避讳,这节吧,看日历是不大吉利,但人家就是在这天出生了还能塞回去不成?但要是女孩的话,那就不用上灯了。” “为什么?” “添丁才用上灯,表示家里有人传宗接代了,隆重点还要摆宴席,上族谱,可热闹了。” 岑思衡忽然就后悔把那根烟给他了。 她不应,老爷子却自顾自说下去:“我家瘦猴那年就是这样,天不亮全村就要起来敲锣打鼓,由他爸提着定制的花灯开祠堂,那个时候,人多的哟,从祠堂挤到外边菜园都站不下。等到吉时,就由他爸升灯,那年我们村长还夸过瘦猴名字大气呢。哼,能不大气吗,那可是我们家花了两百块钱去先生那取得名……” 他声音缓慢降下去,整个人都像是浸在回忆里。 黑夜静悄,座钟发出沉闷报时的响动。 远远的,山路似有火光跳动,一颗接一颗,逐渐连成一条线。 岑思衡轻声问:“那瘦猴妈在做什么?” “她啊……”老爷子声音里已有浓重睡意,“她和瘦猴他奶……一起做饭……” 鼾声传来,他沉沉入梦。 岑思衡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点燃了烟,慢慢吞咽口中的烟雾。入肺沁凉,能够提神。 她想起从前。 她们家好像也有类似的仪式。 父亲在没发家前,望着别人家摆的宴席羡慕地对她说了句话:“你要是男孩,我也有这排面。” 这句话,她记到现在。 此后她多次参与家里的生意,白的黑的灰的只要不触碰到法律红线,她都干。良心可以再长,面子可以舍弃。道德这个东西的存在,就是给自己设置障碍。 她不想做棋子任人摆布,转到幕后做操盘手的操控者。 日久天长,岑思衡渴望着父亲的认可,更渴望他手里的权力。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家里见不得光的灰产。 结果她的父亲根本不在乎,洗白上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卷款跑路。 连母亲也提前得到消息,丢下她潜逃国外。 一家三口,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而她是最蠢的那个。 不仅手里灰产被查封,现在还沦落到这个地步。 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啊…… 岑思衡低头,把烟摁灭,起身远眺。 如果没估错,上灯队伍会经过步行十五分钟,刚刚车开过的石板平桥。 左右睡不着,去看看热闹也好。 这么想着,她又掏出一根烟,叼着往路上走。 在她身后,屋子拐角处骤然落下一只黑猫。 无声无息。 翡翠般绿幽幽的双眼静静盯着她的背影。 在黑猫身侧,天光撒不进的屋檐下,斜切出了阴影,人影绰约。 雾白的双手从黑暗中渗出,凭空拨出三根香,点燃,轻轻晃了晃,确保完全燃烧后斜插/进墙边土堆。 “喵。”黑猫站起,脑袋蹭了蹭墙角。 “乖。”嗓音和润,却不够温柔,似冬日雨季湿润的风,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透骨冷。 那双手往下抚摸黑猫脑袋,轻声道:“去吧。” 黑猫不太情愿,在祂右手边打转,见祂没有再摸头的意思才向岑思衡离开的方向追去。 猫会挑着干燥洁净的路走,刁钻地跳上跃下,保证自己爪垫不会沾染脏污。 人,却必须脚踏实地,所以足印有轻重。 但这条路上没有猫的爪印,也没有人的脚印。 黄泥路依旧泥泞,车辙印仿佛被牛犁过,等待着下苗。 一缕烟味弥漫,将所有注视拉回原点。 原本离开的岑思衡出现在黄泥屋门口,纹丝不动。食指与中指夹着的烟被暗红噬去,烟灰落下,烫的裤腿烧灼出洞,印上了个黑红色的下弦月。 阴影中,濛濛双手垂落,缓缓隐去。 三根香徐徐燃烧,飘飖不断,拂过她额前垂落的发梢。 她手中的烟,也在不知不觉中熄灭。 昏昏噩噩。 摇摇摆摆。 灰烬落了一地。 竹竿挑起的花灯由远及近,红色飘带垂落,无所依存。 挑灯人穿着红色上衣,脸上喜气洋洋,咧出上排白牙,眼角眉梢尽是春风得意。 望见路边有人,但是是陌生女人,挑灯人也不介意,用乡音朝她呼唤加入上灯队伍。 富有节奏的敲锣打鼓声很快盖去他的呐喊,后方推着推车一众人也用带笑的眼睛望着她。久违的亲切让岑思衡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犹豫着,踟蹰着。 火光越行越远,密林遮盖,红蛇般越缩越短。 队伍尽头的老奶奶拉了她一把,在即将隐没之前把她也拉入了火光中。 过了石板桥,小路再无人声。 残留的鞭炮纸撒满泥地,洇漶出红艳艳的溪流。 鸮鸟振翅掠过,仿佛是某种前奏,童谣混着女声轻飘飘唱起。 "七月半,挂灯笼。" "添喜添丁满家园。" "开祠堂,记族谱。" "庆贺家族得延续。" "红襁褓,弄璋啼。" “姐儿挑水落井里。” …… 哭声伴随夜鸮发出的诡啼渐渐转成女人哭嚎。 “落井啊!” “来人啊!救命啊!” …… "香火旺,点灶膛。" "灶底藏的是谁娘。" "翻家氏,流传姓。" "无名无姓无坟地。" "添丁夜,莫回头。" "多出姐娘在身后。" "在身后……" 耳畔刮过呓语,岑思衡蓦地从混沌中清醒。 队伍还在走,铜鼓还在响,她的心却跳个不停。 在山路上行走至下一个转角前,她终于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 而在此时,她沉寂已久的手表发出了震动。 【检测到您心跳过快,请问是否需要就医……】 【就医……】 【医……】 屏幕出现红绿色雪花点,频闪不断,细微电流触及皮肤,带来些许刺痛。 岑思衡心里正发毛,看到这一幕,伸手要揿下电源键关机。 不等她有所动作,敲锣打鼓声慢慢停下。 人群突然站在原地,石化了般不动弹。 手表弹出一则短信,发件人:幽冥综合治理总司。 岑思衡正想骂对方神经病就被底下信息内容吸引。 [您好,您已进入幽冥综合治理总司管理地界。事件编号05-891,隶属境内,难度:紫签05。该轮为测试环节,通过后将在三天内通知您面试。若失败,因您不是我司正式员工,只负责生前身体损伤。请您注意安全。] "滴——" 手表发出轻微提示音。 又是一条短信蹦出。 鲜红的字体。 [姓名:岑思衡,身份证号:——] [确认身份。] [您已进入浼界,请正确区分浼物与正常魂体,避免自己与浼物同化。] [注意:天明前请回到自己身体,避免造成伤害。] [祝您顺利,再会。] 浼物? 同化? 是什么? 催债的搞到她电话号码发的骚扰短信? 岑思衡还在百思不得其解,眼角余光发现自己脚底似有些不同寻常,继而注意到敲锣打鼓声都消失殆尽。 世界仿佛活物灭绝,凄冷,死寂。 她慢慢抬起头。 5. 上灯 ·{贰}· 岑思衡望着不远处暗沉的斑斓,怎么也想不通方才还吵吵嚷嚷的队伍怎么就成了纸人。 他们提着拿着的铜锣都成了花圈。 连大鼓都成了纸做的,正中心是个大大的黑色"囍"字,只是浆糊贴得不牢,风拨起一角,猛地看去更像"葬"。 天光黯淡,照得它们泛起青蓝冷色。 影子投下,一个接一个,斜斜歪向她。 而她脚下,没有任何黑影。 她死了? 岑思衡抑制颤抖,去触摸最近的纸人。 指尖小心翼翼挨上它的肩膀,毫无阻碍穿了进去。 那一刻,该怎么说呢? 她有点想笑。 一定是因为在潭水底下待太久,她其实躺床上那会就已经睡过去了,要不然,就是在门口和那封建派老爷子说话时睡过去了。 魂魄离体。 这么离奇的事怎么可能? 她还活着呢。 身体不算健康,但也没到快死的地步。 岑思衡给自己洗脑,刻意不去看那群靠在山壁上的纸人队伍,步履不稳地往回走。 谁知她刚回头,那群纸人发出动静。 “唰——” 纸片竹条摩擦,所有纸脑袋拧到背后,毛笔绘制的五官粗糙,阴沉地注视她。 岑思衡回头,不期然与提灯人那双画出的双眼对视。 “咔吧……” 竹枝条断裂,棉线拉扯出灰白轨迹,滚着绕着,沾满黄泥巴,来到她脚下。 圆滚滚的脑袋像西瓜雕花被削去两边,脸颊到下巴的位置变得又尖又瘦。眼眶迅速凹陷,深潭似的盛满天光的阴影。 未晕染半点红的白唇一点点张开,发出求救声:“岑思衡,救我……我被卡在洞里,好难受……” 岑思衡拔腿就跑。 这一定是一场梦。 她要回去,回去那个泥巴房。 不,不。 或许回她三百块租下的单间更合适。 兴许她还在那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水蚁想方设法钻进来,将她的身体做窝,诞下无穷无尽的蚁卵。 想到这,她越跑越快,越跑越轻,几乎快飘起来。 雨天路滑,挡不住她急切的步伐。 草丛荆棘,拦不住她迫切的欲求。 不知跑了多久,细雨再次落下。 失去时间概念后,此时像进入永夜。 好不容易,她于灰黑世界里看到些许亮色。 树杈如碎瓷遍布冷灰夜空,一窠黄鹂缓缓飞上枝头,隐隐绰绰。 是灯。 团黄的灯。 岑思衡像只趋光的飞蚁,奋不顾身往那处跑去。 近了。 更近了。 那窠黄灯弥漫,被框在四四方方的海棠花玻璃里,氤氲出暖黄调。 “有人吗!”她迫不及待大叫。 灯光受惊般晃了晃,黯淡不少。 等了会,玻璃窗才打开,灯色渗出,照到窗台下颤巍巍的秋草。 一只纤手把着铜环,试探着探出头。 半张脸露出,不施粉黛,素得清秀。 “你,你是谁?大半夜的。”女人嗓音里透着害怕。 “谁啊。”又有另一道男人声音传出。 “我……”岑思衡想报出自己租房地址,又想到自己清醒时似乎是在泥巴房,于是不确定地问,“你们,知道瘦猴爷爷家在哪吗? “瘦猴?”里头男人把窗户拉大,挤开女人,“你怎么会到这?那家人离这二十里地呢。” 他没穿上衣,煤油灯下的皮肤是做惯农活呈现出的金桔蜜渍后的深色。岑思衡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整张脸都是黑的,还有股干完重活后的酸味。 “二十里……” 岂不是要走两个小时左右? 岑思衡懵了,她居然走了这么远吗? “已经凌晨三点了,你,你要不等明天白天再过去吧。我让我男人用摩托车载你回。”女人提议,顺手指了指屋子斜对面的一处外面堆满柴火的小房子,“要是不介意,那是我们平时用来放药材的屋子。” 环境陌生。 人陌生。 在这种情况下本该拒绝。 她却鬼使神差答应了。 二十公里。 徒步要走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再过会就天亮了。 就算回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岑思衡慢慢挨到枕头上,逐渐感到疲惫涌上。 朦胧中,她总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 猎手隐藏在看不见的暗处,蜘蛛捕食水蚁,鸮鸟捕捉鼠兔,撕扯皮肉,断筋拆骨。 被黎明吞没的小屋子,被黑暗大口咀嚼,万籁俱寂,所有声息清晰可闻。 手腕再度传来震动,惊扰梦魇。 [同化进度:2%] [请注意:同化进度达100%后将判定心梗死亡] 岑思衡睁开眼,望着这两行文字,久久不动。 她干了什么就催动进度条了? 这玩意真的不是骚扰短信吗? 揿下电源键,按了许久依旧不能关。 鲜红字体闪烁,抹上她的脸。 岑思衡拆下表带,打算摸黑把电池给抠了,耳边却听到除她以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在门外。 在她看到的海棠花玻璃窗户里。 很奇怪的动静,不是常听的。 像是在用马桶橛子通水,又像是往玻璃器皿里硬塞什么东西。 "啵——澌——" "嘟嘟嘟,啵~" 岑思衡忍不住打开门,往外探看。 雨停了,天边明月雾濛濛,虚弱地向下撒光。 乌云围绕在四周,随时准备遮去光辉。 女人盖上水缸盖,捧着一盆银灰蹒跚入门,白惨惨的月光反射到她脸上,温柔地像庙中神像。 这么晚了,还打水进去做什么? 岑思衡眯眼,望见那盆水似有不同寻常,咕咕嘟嘟像挤满奶茶爆珠。 木门掩去她的视线,斜对面屋子安安静静,水声绵绵。 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渐渐传出,以岑思衡前二十多年谈过五六任前男友的经验来判断,大概率是在进行造人计划。 奇怪的是…… 只听到了男人的呻/吟。 接着,女人安抚的歌声响起。 词句模模糊糊,音调听起来是舒伯特的摇篮曲。 她们…… 有孩子? 岑思衡疑惑,从来到这开始,她就只看到夫妻二人。 抱着一丝好奇,她开门蹭着屋檐投下的阴影缓慢挪蹭过去。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伴随歌声,岑思衡轻轻推开虚掩的窗。 月光被煤油灯阻隔,屋内昏黄,潮湿且闷热,连触碰到的窗框都带着些微潮湿。 木板床上,男人趴卧着,只露出个后脑勺。 女人背对着窗,边搓洗铁盆里的毛巾边唱。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爸爸的双臂永远保护你……” 她的歌声有种温和的魔力,岑思衡忍不住想打个呵欠,不自觉闭了闭眼。 毛巾拧干,女人脚步声定在床边。 随着她靠近,呻吟声愈发大。 "为了你们朱家,你忍忍呀。" 回答女人的,是一声巨大的"咕呱——"。 在这静谧的夜,比惊雷还要震耳欲聋,绝不可能听错。 岑思衡登时清醒。 手环震动。 [同化进度:5%] 进度条怎么又动了?! 她看看表盘,又去看屋内,心中一惊。 床上的人融化了般,与木板床几乎融为一体。 女人拿着帕子,擦拭他软趴趴的手脚。 灯烛一照,男人十指间竟有层薄膜,晶莹剔透,手臂皮肤斑驳分布着青褐色,麻麻赖赖的水疱凸起,绵延成片。 女人站起,俯身遮住岑思衡大部分视线,拿起煤油灯在观察他背部皮肤。 细 碎唠叨声传来。 "怎么又死了这么多,又要补上些。" "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忍忍,你也不想老人家抱不上孩子吧?" "别再挣扎了,今天可是我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想当初,你娶我的时候说要生好多好多孩子,那可是一定要实现的。"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朝那个女人使眼色来着?她好像不是人啊,根本没看见。" …… 不是人? 谁不是人? 岑思衡皱眉,这时,屋内女人挪转开身子,抱起了水盆。 待看清床上的情形,她耳边嗡一下持续尖锐鸣叫,听不见任何,惟有铺天盖地的心脏急跳声,攫获她的呼吸。 木板床上的男人一览无余映入视线。 烛光落到他身上,油光绵延,勾勒出大致身形。 他背后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趴在那像一张被虫子蛀空的花斑袍子,灰的红的白的糊作一团。软瘫在身侧的手边落满黑灰色拇指大的胎儿,层层叠叠,堆出绵绵山线。 女人替他擦去那些肮脏的黏液后顺手取出水中一捧卵,趁着洞未愈合,一颗接一颗,就着血送入血洞。 松软的洞口因着有透明圆卵支撑,变得饱满柔润,顶部晶亮,闪烁出小片星光。 "真好看……"女人夸赞道,"这次,一定会有你想要的孩子的。" 回答她的,又是一声"呱——"。 岑思衡慢慢后退,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顺带把眼睛抠出来洗干净。 负子蟾。 他怎么会变成负子蟾? 人为什么会变成两栖动物? "那个女人好像醒了啊……" 屋里女人笑了笑,"亲爱的,来者是客,快起来招待客人。就用这些没孵化出来的吧,裹点面粉油炸下,很香的。" 岑思衡不敢再停留,急忙要跑。 身后木门"啪"一下打开,腥臭涌出,湿热气息弥漫,女人抓不住负子蟾人,不由惊呼一声。 "岑思衡,救我……" "呱!" "救我!" "呱!" 疾风从背后猛烈扑来,岑思衡预感不好,回头的瞬间被重物狠狠砸到地上。 他已失去人形,鼓鼓囊囊的肚子涨大,喉咙皮鼓到透明,咆哮出声:"救我呱——" 一用力,背后嵌入的蟾卵落雨似的扑簌簌砸下。 血与黏液齐飞,兜头淋下。 手表抖动。 [同化进度:10%] [同化进度:15%] [同化进度:20%] 岑思衡被埋在负子蟾人肚皮下,眼睁睁看到鲜红短信蹦出一条又一条。 被黏液喷淋到的皮肤开始发痒发疼,她奋力从底下挣扎出半个身子,扫到自己手臂皮肤像得了溃疡一样腐蚀出孔洞。 恰恰好好,是可以嵌入圆卵的大小。 她心中惶骇,大叫着掀开坐在自己身上的负子蟾人。惊慌失措下,她顺手抓住放在柴火旁的镰刀,猛地捅入那层白花花的薄肚皮。 "住手!"女人飞奔上前,发丝凌乱,眼底燃烧起疯狂的火焰,"这是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不许伤他,不许伤他,我们就快有宝宝了,朱家有后了!有后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岑思衡握着镰刀,刀尖对着她。 正想说话,手环感染病毒般疯狂发送信息。 [同化进度:45%] [同化进度:50%] [请勿离开当前区域……] [后勤组正在赶来……] [浼界坍塌,重新建立浼界……] 信息停止刹那,地面传来强震。 地龙翻身,小屋子顷刻倒塌,黄泥块滚到她们之间。 草木皆摇,山峦塌陷,大裂缝从黑暗一路掠到面前。 岑思衡躲闪不及,被裂开的大口吞个正着。 掉入深渊那刻,她慌忙看了眼对面。 女人抱着肚破肠流的负子蟾人,浓黑到映不出光亮的双眼攫住岑思衡,渗出了怨毒。 6. 上灯 ·{叁}· 粉尘漫天,跟随她降落。 犹如吹开巨大的蒲公英,视线所及,茫茫白灰。 直至落到某处,尘埃渐渐聚集,变成旧木榫卯,斑驳红漆,暗青苔痕瓦片,破损灰砖,以及暗赭色牌位。 四四方方一片天地,砖石累起牢笼,把一代又一代人捆绑在这长案上。累累牌位鳞次栉比,以亲疏远近,生前贡献,成就名声划分,前面瓜果变质,香炉落灰,已是许久没人祭拜的模样。 呜咽哭声在案边响起,女人清秀的脸上湿淋淋白晶晶,哭得伤心欲绝。 “又、又不是我不努力。医院,都说了,是他的问题。你们逼我又、又有什么用。已经生过了,还要生,还要生多少个才够?生活费不给,带着三个孩子,天天吃糠咽菜。” 这么一段话,颠来倒去说了四五遍,根本不嫌烦。 末了,终于换了话,“大不了,我找偏方!” “生!那就一直生!” “生到你们满意为止!” “不过……”女人跪坐在蒲团上,缓缓转过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饿兽一样盯住发懵的岑思衡,嘴角越拉越起,像有鱼钩钩住她脸颊边的肉,使劲往上提。 “不是我生。” 岑思衡蓦地惊醒。 手环震动的触感真实到无法怀疑。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又有点不明白。 如果短信不是某个恶作剧,而是提醒,那她进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杀人放火吗? [浼界已重建,后勤组已到。] [请面试候选者岑思衡尽快区分浼物与魂体,并自行决定是否摧毁浼界] [同化进度:60%] [若该数字继续下降,您将有生命危险] [后勤组不会为您提供救援,请您尽快脱险] ……不派个救兵,派个后勤组?! 岑思衡恨不得把屏幕那头的人揪过来质问一番。 这不闹吗! 但事实就是这样,手环上不断下降的进度条清清楚楚提醒着她。 不仅如此,心跳监测已经好几次发出预警。 她该怎么做? 没等岑思衡想明白,一颗蟾卵滚到她面前。 紧接着,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透明滚圆包裹着灰黑,里面的点又像包裹着另一个奇特物种,挣扎往四面炸开,想要挣脱这对它来说过于狭小的天地。 “……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功夫,才把他留下来吗。” 案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具负子蟾体。 他被开膛破肚,却并未死亡,奄奄一息盯着祖宗牌位。 背后孔洞受到挤压,时不时掉下一两颗圆卵,混着肠子流到地上。 “我管你花了多少功夫!关我屁事!”岑思衡恐惧到极点,反而生出愤怒,“把我放出去,你个神经病。” “神经病?好多年没人骂我这个词了。他们也说我是神经病,不下蛋的母鸡。”她笑笑,散乱长发下清秀的脸狰狞起来,"明明是他的问题!医生说我根本没毛病,可他们还是每天灌我汤水!" "试管试了十六次,你知道护士每次给我打催卵针,取卵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为什么要折腾我呢?明明有病的是他。" "如果,如果……"她站了起来,仰头去看祠堂上方写着"子嗣绵延"四个大字的牌匾,"如果他能生孩子,那就不会每次躲在他妈背后了。于是他们白日灌我符水,我每天灌他们儿子掺卵的水。"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哈哈哈哈哈——" "老朱家,要有后啦!" "他们的儿子,有孩子啦!无穷无尽的孩子,他们老朱家亲自诞下的孩子啊!" 她也是有病,跟这种人说什么! 岑思衡骂了自己一句,爬起来要往门外走去。 手背有点痒,挠了两下,低头扫了眼自己,岑思衡愣住。 皮肉蛀空,星星点点的黑色小洞填满蟾卵,此时此刻就像颗颗睁开的小眼睛 与她对视。 她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用力去挤手背上的卵。 [同化进度:65%] "都留下来,都留下来。"女人爬起,赤足行至岑思衡背后,"你不能走啊,你也怀了宝宝。"她从背后抱住岑思衡,语气满是羡慕,"你身体这样年轻,一定能生……啊!" 暗红洒下,一把镰刀直直捅入女人腹部。 岑思衡手腕处传来刺麻震动,鲜红字体频闪。 [同化进度:80%] [同化进度:85%] 怎么一下子推进了20%的进度! 杀错人了?! 岑思衡清醒过来,慌忙退开。 女人握着镰刀缓缓跪下,她的花裙子被染黑,染红,淋淋漓漓。 "我们明明,是一种人,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还想问你!"岑思衡怒道,"这些卵怎么去除!我要怎么离开!" "你离不开……"女人虚弱道,"因为我们,都在这……" 都在这…… 全在这。 无风,香案烛光却晃动。 岑思衡回头,不由自主往后退。 几颗圆卵被踩烂,化为血水,渗入土里。 长桌上牌位后,跪坐着无数穿着寿衣的女人,她们面目模糊,肚子隆起,蟾卵潮水般从她们身后黑暗中涌出,连着数不清的细丝脐带。 灰砖破裂,青瓦震动,整座祠堂活过来般,要吞噬唯一存在的生魂。 "岑思衡……" "思衡……" "过来……来我们这……" 她们齐齐伸手,手掌上下如波涛起伏,呼唤她过去。 岑思衡摇着头,不知怎么落下泪来。 她不过去,死也不过去。 哪怕永远孤身一人,她也不会加入她们。 "阿谜……" 忽然,熟悉的声音从她们之中传来。 岑思衡一下失去了反抗,她怔怔望着跪在牌位后一模一样的女人们,泪意上涌。 嘴唇抑制不住,她颤抖着喊了声:"妈。" "过来……" 她听话往前走了一步。 [同化进度:90%] 两步。 [同化进度:92%] 三步。 [同化进度:95%] 心脏开始闷痛,麻痹感传到肩颈,重重重压下,她恶心地想吐。 眼前渐渐模糊,灯烛成了不规则红豆,在视线里跳动。 岑思衡身上衣服缓缓鼓胀,肤色加深,再加深,成了蟾皮的青褐色。 黏液腐蚀出的孔洞张开了口,蠕动着,引地满地蟾卵躁动,你争我夺地往她身上孔洞跳去。 一声叹息在祠堂幽幽响起。 "我还是,太高看你了。" 是谁? 她不认识这个声音。 "她不是你母亲。" 是比冬夜结冰还要冷薄的语气,沉入混浊里。 冻得岑思衡打了个激灵。 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负子蟾人身畔。 [同化进度:98%] 看了眼手臂上渗出的些许黏液,岑思衡知道,自己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浼物是什么? 浼界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万事万物有因果,她要找到这个"因"。 是她们吗? 是宗祠? 是牌位? 岑思衡环视肮脏陈旧的祠堂, 又去看歪歪瘫坐在地的女人。 花裙子下摆已经染红,她握着镰刀,仰望天上明月。 "今晚月色不够好。明天,可能刮风,或是下雨……" “我家的月亮,比今天的,要好看很多,很多,很多……” 她想家了。 她也想家了。 可她们都回不去了。 岑思衡定定看了会那晕开的薄月,终于拿起一旁的烛台。 灯影晃动,被她用力拔下蜡烛,扔在装满族谱的箱笼上。 黑漆燃烧,剥去蜡烛的烛台底座锋利如凝着霜色。 在所有女人的尖叫声中,黄铜尖准确无误没入负子蟾人喉口。 [同化进度:98%、95%、90%……] 皮肤异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闹且欢腾着恢复。 她们不顾火势蔓延,绊倒牌位,飞蚁见着光源般扑上来。 詈骂声、诅咒声、狂叫声连成片,兜头罩下。 四方阻力都在阻止她,岑思衡不顾一切,将烛台用力往前插去。 一阵头骨碎裂声响起,血色迸溅。 汩汩漓漓如江水滔滔,从桌案流到灰砖,又从灰砖流到土地。 岑思衡撑起她们的重量,怒吼着:"你们延续着别人的祠堂还有什么意义!他们和你们,都已经死了啊!我才是活着的那个!" 话音刚落,抽搐的蟾人双眼向上一翻,眼皮落下,再也不动。 铁链声响起,浓雾笼入祠堂。 撕扯她的女人被冷雾吞没,有股不属于人间的力量拨开她紧握烛台的手,蓦地往后拉扯。 雾气弥漫中,她看到自己被拉扯着双脚离地,往后飞着退离。 长桌凌乱,烛台倒下,将描金牌位照亮。 两旁拉着手铐脚镣的黑影上前,围住女人们,在他们后方,有人翻动了厚厚的簿子。 视线拉远,再拉远,她看到两边有幕布被大火撕扯下,将这照得愈发亮堂。 天井两旁枯树摇摆,水缸爬满苔痕,幼虫在里生长。 横梁砸落,火光闪动,照壁上刻着的麒麟图案越来越小,直到一扇门出现,将这些前尘往事统统关进了历史。 手环震动,鲜红信息蹦出。 [您好,您以同化进度98%的进程区分出了浼物,并摧毁了浼界。后勤组正在加急清理现场,请您七日内避免回到故地,以免造成心理创伤。] [面试感谢金将在三日内发放,鉴于您尚在人间,请去彩票站花费五块钱领取三百红包。] [此次,您表现优异,不再需要等待另行通知。请问是否立即参加面试?] [1.参加] [2.延后] [3.不考虑] 岑思衡瞪着最后那条短信,心里破口大骂。 再是驴是马是牛大晚上也该休息吧!行程排那么密那边很缺人吗! 她还在雾里飞着就让她去参加面试?! 去哪?地下吗? 她是不是要找棵歪脖子树吊一下才能去? 岑思衡冷笑一声,伸手要回复3,才划出键盘,耳边忽听到一声猫叫。 "喵。" 肥胖黑影晃着快垂到地面的肚皮出现,一双对眼看起来不仅不聪明,甚至是智障的地步。 它喝醉了般吊儿郎当出现在雾里,却在看到她的霎那,绿眼睛犀利了起来。 岑思衡略感畏惧地看了眼它,还没动作,它就像颗炮弹似的疾冲过来。 "噗!" 黑猫踩上她腹部,那四肢看似肥胖,聚起来却跟四根筷子一样直插肚脐。 岑思衡被它踩吐,跌出迷雾,想骂两句,后脑勺猛地磕在石碑上,纷乱念头瞬时丢失,茫茫然瞪了会才闭上眼,彻底昏厥过去。 而手环屏幕,被猫踩过,自动发送了个"1"。 7. 面试 "哒——" "哒——哒——" 鞋跟磕在光滑的地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距离,轻重,一模一样复刻,像精密座钟内的摆锤。 "抱歉,您不太符合我们标准,面试失败。" "看简历您有心脏病史,我们这个岗位常面临刺激、血腥、暴力等等情形,不太符合您,面试失败。" "您说您胆子大,但我们回看了录像,是您家的狗违规出现驱走浼物,这不符合我们先前的约定,面试失败。" …… 她这是……在哪? 岑思衡醒来面对的就是人来人往的办公楼。 冷白长廊上,装修简约,照明靠蜡烛,看不见墙壁窗框外是什么情形。 "哒——哒——哒——" "哒。" 一双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来人穿着利落的西装,扎着低马尾,戴着黑金眼镜停在她面前。 "是身份证尾号4xx4,岑思衡吗?"戴着黑金眼镜的女人问。 岑思衡有点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是,这是哪?" "幽冥综合治理总司面试处。请跟我来。" "等等,我没想过来。" 或许是因为太过忙碌,女人语气不冷不热,公事公办道:"可是您已经到这,证明您有机缘。不如留下来参加面试,我相信我们公司会让您满意。" "不是,我连你们岗位都没看过,面试前的测试我也没想参加,稀里糊涂就被搅和进去,你们这不是什么园区,强制人进来吧?"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请给我司一次机会。"她站定在岑思衡面前,认真道,"像您这种情况很少见,听您刚才说的话,我相信您与此岗位的匹配度是极高的。除此之外,我们公司也能给您带来物质与精神上的丰厚报酬,请您给二十分钟,面试后您依然不同意的话,我将送您离开。对了,我叫律真,很高兴是由我接待您。" 业务能力不错啊…… 岑思衡接触过这么多人,也不由对律真留了几分好印象。 点点头,答应了。 穷人的时间毫无意义,反正就耽误二十分钟,等会抬起屁股就走。 岑思衡这么想着,起身跟随律真。 一路上,她观察这家公司,哪怕再不敢相信,她也从某些细节处确认了自己大概率身处阴曹地府之类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工修建的痕迹,踢脚线是不存在的,蜡烛是浮空的,门缝更看不到开合页。白茫茫,昏晃晃,像一截血管,截出几个四四方方的洞当窗户。 每个面试屋子前的椅子都像是从墙壁处延伸,弯出座位,供等待的人休息。 半透明的玻璃室内,晃眼看过去,都是不同年纪的女性在进行面试筛选,有的白发苍苍,有的年轻到看起来才十几岁。 律真带着她走过一个个金色门牌,直到走到倒数第二间玻璃室,顺手推开白色拱门:“407室,到了,岑小姐,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谢谢。” “不客气。” 屋内关闭。 岑思衡看了看周围,纯白室内除去哑光桌椅,角落就放了个粗糙的素胚花瓶,半人高,放了些枯枝,地上零落枝叶,有种寂寥的美。 “请坐,稍等下。抱歉我们面试官还没过来,今夜实在太忙了。”接待她的人事笑了笑,顺手给她盛了半杯水,“喝点,可以镇静安神,回魂后不会头疼得太厉害。” “谢谢……”岑思衡礼貌回应,但并不准备碰那杯看似是水的不明物质,她开门见山,“我是不准备应聘的,我也不想被扯进这些事里,请尽快放我回去。” “好的,没关系。但给我十分钟时间。”人事沉静拿起遥控器,打开她面前投影仪,坐在旋转椅上行云流水地划到她身边,“这是我们公司的福利制度,听完您再决定。” 不是,你们一个个也太流氓了。 岑思衡叛逆心上来,都不让走,都让了解,那她还非得看看这公司到底有多大自信。 结果人事说出的第一项就让岑思衡想冷笑。 “我们基本工资是三千。” 三千块…… 她现在干点灰色收入就能轻松突破。 帮金牙捞个东西都赚十万了。 岑思衡不说话,脚尖已经朝外,恨不得现在就走。 人事洞悉了她的想法,不疾不徐:“我知道这个工资对你来说很低,毕竟你只要放下道德,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是你有想过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么?” “不久,可能三四个月,可能三年半载,得罪了哪个大人物,我就蹲监狱了呗。”岑思衡无所谓地问,“有烟吗?” “没有,岑小姐。”她无奈,“我们这个世界与官方有合作,你可以慢慢脱离失信者这个身份,在替公司工作的同时,攒下功德养好身体,你会重新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岑思衡忍不住笑:“三千块的未来?” “请听我为你讲述我们公司的接单提成制。” 人事用手势操控,将投射到墙面的投影翻过去。 “我们平日出行任务难度分为七个等级,按彩虹色划分,赤橙黄绿青蓝紫,越接近红色人数越多,同时难度越大。颜色划分后还有七小级,0~7,也是数字越小难度越大。最低的紫色07等级,一单也有几百块,像你今晚完成的测试,我们会在你确定入职后按照场地损毁和影响大小来决定扣除2~5%的损失费后,以彩票中奖、路上捡钱、捡拾遗物失主酬谢等等方式发放到你手里。注意,颜色越接近赤色,数字越小,损失费可能等比增高。” 岑思衡看到PPT上自绿色后不再标明金额,扬了扬下巴问:“红色能拿到多少?” “我们按百最低算,七个登记分别是,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上亿?”岑思衡吹了个口哨,“这个数额你们也打算中彩票发放的话,发放20次?太引人注目了吧。” 换作是她认识的那些杀人越货的,在这幸运儿中彩票到第二次已经顺藤摸瓜到人家家里埋伏了。 “我们会有自己的渠道。”人事不卑不亢继续往下介绍,“每次开始任务前我们都会对参与任务的破浼者和后勤组进行评估,确认可以接单才会让你们分别到城市最近的摇签处自助抽签。任务途中如果出现受伤、精神受损等情况,我们将尽最大的努力确保生命及以后的生活质量。因你尚在人间,我们会替你缴纳六险两金,按当地最高档。包住包吃,上几天班,休几天,走OA告知即可。因为你们经常任务外出,可以保留小票或是付款截图来这报销。带薪休假,法定节假日五倍工资,除此以外,补贴分红、生日家庭福利、亲属住院报销……” 等等,前面听着还算正常,后面怎么跟诈骗似的? 不,不对,怕是园区也开不出这么好的条件! 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连走私之类也查得越来越严。 当听到亲属住院报销那刻,岑思衡可耻地心动了,她不由抬手:“打断下,没亲属了,可以给朋友吗?” 方知意得癌症后每个月化疗吃药要的钱可太多了。 “当然。”人事不假思索,“朋友是你亲自挑选的亲人,但初期名额仅有一位,后期开放到七位,请你考虑好。” 考虑,这还考虑什么! 光这条已经够了啊! “公司福利我们先介绍到这,这些都会写进合同,一式两份,届时你可以在纸上看到。接下来由我跟您科普下我们经常说的浼物和浼界。” 人事伸手再挥,隔空操控翻页。 “浼物你已经见过了。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在人间行走的,已经不 单单是人,还有其他。人魂在经过多次轮回后会出现分离溃散等情况,远远不能满足人间,于是其他生物生魂会掺入,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这些‘人’就会变成浼物,所产生的气息磁场会引起场所异变……” “哒哒……” 敲门声打断人事的讲述。 两人回头去看,门并未打开,但落地水纹玻璃窗外有人影晃动。 "请进。" 人事话音刚落,白墙出现门的形状,被无声推开。 扎着高马尾,穿白衬衫的女人探头进来,笑意盈盈问:"现在方便吗?" "方便的,岑小姐对我们公司福利制度以及出现的浼物和浼界有了一定了解。不过,"人事转头问她,"还是要问你一声,愿意继续吗?不愿……" "我愿意!"岑思衡连忙拦住话头。 笑话,洗白上岸背靠大树福利完善底薪够活接单提成无上限这么好的工作上哪找! 自打家里遭殃,父母先后失去联络,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受尽白眼,体验到底层生活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荒唐。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她面前,怎么能不抓住! 人事听到她说愿意,眉眼弯弯顿时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她点点头后走出,将这片空间让给她们。 "我叫傅星,"穿白衬衫的傅星走进,看到屋里只有岑思衡一个,急忙逮住人事问,"诶,渡泠呢?" "行程表上显示他下飞机不久,预计还有五到十分钟才下来。" 听到这段对话的岑思衡不禁疑惑,鬼,也能坐飞机吗…… 光是身份证这关都过不了吧?他们哪弄的假证吗?也不对,被查了怎么办。 "那我们先吧。"傅星迈入,长裤下短靴踩得哒哒响。 岑思衡怀疑她穿的是特殊工种的鞋。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大部分,有什么想问的吗?"傅星坐到方才人事坐的位子上,隔空操控仪器调出视频,是岑思衡在祠堂杀蟾那段,"很少有人能从同化进度98%的情况下清醒过来,还做出了正确判断,你当时怎么会对已经明显要死去的蟾人再次下手呢?我当时以为你会对她下手。" 傅星指了指瘫坐在天井处的女人,又指了指牌位后的人影,"或者她们其中一个。" "当你身上携带不想丢失的物品,又不想被他人发现时,要么会反复摸索确认它的存在。要么会把它放在视线所及,把它当作平常物或是丧失价值的东西,就会让人忽略。" "还不错,挺机灵。"傅星满意点头,"先跟你说下,我们整条架构是这样的,寻浼者接到报告或搜寻到失控的浼物后会记录在案,再由破浼者进入破界,后勤组就是处理破界后的公关处理和报损赔偿。" "所以我去的是……"岑思衡不确定地问,"破浼组?" "是的,你这些年的经历与破浼组更融合。" 话音未落,门再次被敲响。 "哒哒。" 啄木鸟般轻啄。 傅星忙道:"方便,进来。" 墙上复又显示出笔直的线,画出了门的形状。 这次率先出现的不再是人影,而是迅速弥漫而入的香。 淡淡幽幽的香,加入少量木质调的冷香。 是冬日从温暖木屋里探出,在窗外下了场初雪后闻到的第一缕香。 好冷的味道。 好冷的香。 暗藏攻击力的香。 "抱歉,飞机晚点。"他说。 连声音也冷淡得像化不开的冰湖。 他出现,像雪霰,像轻雨,无声无息,轻飘飘落在岑思衡右手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椅子上,静得仿佛刚刚没有从她们身后走过。 那股香气在他离近了反而像是离远了,岑思衡悄悄深呼吸一口,只闻到凛冽的冷气。 8.后遗症 高领交叉麻色衬衫,裹住喉结,只留下小截冷白脖颈。 外罩一层枯叶色薄薄中式外套,在腰间随意系了个单结,沿着衣物弧度,垂落在半空。 与外套同色系长裤下,与褐色底的黑鞋中露出沾了血的踝袜。 岑思衡收回余光,在看合同时又忍不住透过反光的笔帽去瞟。 几乎垂到膝盖的银色长发,染了时下流行的暹罗猫发色,越到发尾处越呈现出米白,到了发梢处是完全的黑色。 安静的室内,两人在岑思衡背后说起话。 "你背后有血。" "我知道。" "怎么不处理干净再来?别把新来的吓跑了。" "忙,来不及。" 说着,渡泠朝傅星借了根发圈,随意绑了个低马尾。 袖子落下,岑思衡注意到他手腕上叠戴了好几样中古手链,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声音。 傅星紧张道:"等会你记得还我,我家那个你知道的。" "嗯。"渡泠应了声,接着他摸出一个怀表样的东西,提醒道,"你手机是不是没带?B组在问你昨天橙签02-677的报告。" 傅星连忙去摸自己口袋,边摸边碎碎念道:"坏了坏了,真没带。你替我面试下,我觉得她可以。是放在我的组,记得了。" 说完,傅星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开。 面试房间重归安静。 白花花的墙,白花花的合同,银花花的笔。 一目十行看完,福利分红提成写得明明白白。 损失费、税费会在工资条注明,底薪每月一号发放,接单提成三日内结算。 挺好,都挺好。 岑思衡确认完后拔出钢笔,飞快签上自己张牙舞爪的姓名。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背后的人出现在桌后,顺手把投影仪关了。 冷白到雾濛濛的一双手,十指瘦长得像倒模出来的石膏道具,缀满各种素戒,宝石戒,光是左手尾指就叠戴了三个。 只一眼,岑思衡就大概估量出他手上的珠宝加起来能值市郊一套小别墅。 "暂时没什么问题了,不过我还想问下,我来这里之前,是魂魄离体了吗?" 渡泠拿过合同,留给她一份,言简意赅:"是。" 趁他在查验签名,岑思衡这才有机会看他正面。 捋到脑后的几缕发丝散下,若有似无遮挡了眉尾,桌面烛光明亮,依旧照不透高眉骨折下的小片阴翳,英气又疏离。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好似在哪曾经与他相熟。 多少烂俗里的说辞,到这竟有了几分萧索的浪漫。 终于,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眼,伸手道:"你好,我是后勤组的渡泠,欢迎你加入幽冥综合治理总司。" "你好,我是岑思衡。"她握上他的手,跟握了块冰棱似的,把她从恍惚中冻醒了。 上天有好色之德,真要命啊。 在贼船时,下水之后,两个极端时期,她真没见过这种类型的。 不能怪她沉迷了好几分钟。 渡泠虚握了下她指节,立刻松开,无声往外走去。 将手中合同交给门外人事后他不再停留,朝另一边离开。 岑思衡出门后忍不住再度望向他的方向。 干净到倒影出人影的长廊人来人往,在门口等候面试的人在他走远时才后知后觉抬头。 长发微晃,金链叮当。 垂感极好的亚麻衣服无风,却像灌满了风,惊慌慌从他衣摆下逃走。 颀长清雅的身姿飞快掠过人群,很快消失在转角。 "好看吧。" "好……"蹦出一个字,急忙刹住。 岑思衡去看人事,她也在看她,眼里全是笑。 "他不常出现,他们那个部门忙得很,多看两眼也不要紧。好了,快天亮了,我送你回去吧。对了,回去醒来后,你可能会想不起这段记忆,过个两三天就会恢复。顺着事走就好,我们会为你安排好。" "顺着事走?" "是的。回来的路也很简单,能反射出本人身影的,都是可以通往我们公司的路。" "那么,岑小姐,回去后多晒太阳,晚点再见。" 她说完,拿起一根钢笔,轻轻往岑思衡眉心处敲了下。 一丝寒流自被触碰到的地方涌进四肢百骸,冻住了身体,也冻住了意识,昏沉沉往后倒去。 长廊消散,黄泥堆砌。 头顶灯笼熄灭,铺上木梁黑瓦。 黄濛濛的月亮隐现,没入云后不久,摇晃着挂上了一线红灯,恍若神佛睁眼。 渐有乐声传至,视线缓慢聚焦。 比宿醉还要难受的恶心感蠕动,犹如一窝孵化的蟾蜍在胃里翻江倒海,要从喉咙里爬出来。 “呕……” 岑思衡感觉自己脑子里多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记忆,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雪花点般大量浮现,逼地她趴在床边吐酸水。 “呕——” 第二声响起时,外边总算有人注意到她醒了。 包扎着一只耳朵的严森探头扫了眼,大惊失色道:“等等,忍忍!我给你拿塑料袋!” “快——呕……” 两人手忙假乱,在酸水抵达舌根前总算安稳落地。 酸水吐完吐苦胆水。 苦胆水吐完再吐不出任何东西才勉强缓和下来。 岑思衡虚弱抬起头,趴在床边浑身无力。 严森看到她脸色青黑似鬼,吓了一大跳,忙问:“你怎么回事?昨天去哪了今早睡门口?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多差……” 他拿起手机点开摄像头,关闭了美颜让她自己看。 这下别说是严森,岑思衡自己也吓到了。 虽然平时不常照镜子,方知意住院后自己身体也开始不行,加上抽烟作息不规律,脸色不好是正常的,但没见今天这样黑! 这里的黑指的还不是普通字面意思上的肤色黑,而是朦胧的,戴了个黑色面具一样的黑,朦朦胧胧,又切实存在,遮得她脸都快看不清了,看起来就是会遭受血光之灾,倒大霉的面相。 岑思衡哆嗦着让他移开手机,爬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烟,准备用煤油灯点燃抽两口让自己冷静下。 严森连忙抽去她的烟,制止道:“这屋子易燃。” 静了会,屋外岑思衡在梦中听到的乐声由远及近。 仔细再听,是丧乐《百鸟朝凤》。 唢呐声起,差点把人头盖骨掀飞。 果然高手在民间。 不过岑思衡此时没心思注意哪家办丧事,她挑了几根烟草进嘴里咀嚼,顺口问出封建迷信的话:“……附近有没有看事的?” “有,在镇子上。” 岑思衡愣住:“小子,你人脉是不是太广了点。” 不显山不露水,别说黑白两道通吃,阴阳两界都有涉猎。 严森苦笑,他哪是人脉广,以前家里有钱时可以到处玩认识 的人多而已,并未深入了解过对方,肤浅得不行。 事不宜迟,这就出发。 再晚点,阎王划拉生死簿,怕是要横死在哪个角落。 收拾了一通走出门,往外看时才注意到外边熙熙攘攘的人群。 披麻戴孝的、吹拉弹唱的、抬棺材的等等全都挤在天井处。 本就不大的黄泥老屋挤满了人。 岑思衡望见里面有金牙,想起他尾款还没付,但在这种场合,现在去要也不合适,所以还是算了。 目光转移,又看到金牙面前痛哭流涕的老爷子,昨晚忘却的记忆总算苏醒过来,问道:"事情进展怎么样?瘦猴……" "出去说。"严森拉着她从后门走出。 今日阴天,绵绵飘雨有气无力,蚕丝般挂在人身上,不消一会,便在衣服上留下斑驳痕迹。 两人来到屋外,金牙几个手下随后围了过来,点烟的点烟,说话的说话。 "这是金哥让我给你的尾款,两万现金。" 手下边叼着烟说话,边递来一包东西。 岑思衡用烟烫开捆绑的棉绳,打开数了数,塞进了背包:"还有事?" "金哥要你私人联系方式,以后有事还找你。" "草。"岑思衡骂了句,"他二舅的死可不关我事,我下水之后他二舅自己飘过来的堵住的。" 她生怕金哥脑子不清醒找她麻烦。 手下忙解释:"金哥知道的!那尸体都烂成那样了。只是我们……确实需要,你,你懂吧?" 放在以前,岑思衡说不定就给了。 但现在,她犹豫起来。 总觉得一觉醒来忘了好多事,而且这事还挺重要。 实在想不起来,岑思衡烦躁把钱装回背包,拒绝道:“别喊我,我不干了。” 从上贼船到下海,她都没做过杀人放火的事。 这次潜水反而让她干上了分尸的活计。 她有种预感,自己再这么烂下去,迟早出事。 金牙手下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只能用眼神求助严森。 "下次遇到事了再说。"严森给他们保留了些体面,没把话说死,"我们能走了吧?" "可是金哥……" 严森拍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和岑思衡一起上车。 透过贴膜的玻璃窗往外看,岑思衡最后一次望了眼黄泥屋。 摆在厅堂的黑棺材外,金牙仍在与老爷子等人周旋,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悲痛样子。 丧乐不断,摆在供桌上瘦猴的黑白照片龇牙笑着望这群荒诞又喧闹的场面。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严森随意点开车内歌单,放了首钢琴乐,"瘦猴他们这帮人跟着老金走南闯北,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次出来干这票,老金也会安排好他们身后事。" "他们干盗墓的?"岑思衡随口问。 严森一惊:"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 "看来你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不过,你可以放心,他们就算被抓了也不会怎么样。" "上头有人保还是什么?" 严森笑笑:"都不是。" "那是?" "老金挖的自家祖坟。" 车内顿时静默。 岑思衡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回自个老家翻翻爹妈的族谱。 兴许祖上坟里还能留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这样她还完五百万债务就能出国去追踪那两人到底去了哪。 9.租房与绑架 张氏药堂,据说在云来是家开了七十多年的老店铺。 还在门口就能闻到里边陈旧的木头味还有浓郁的药草味。 严森把人带过来后就离开了,他还有事要忙。 岑思衡也懒得挽留,她们这些落魄的人就是这样。 眼高手低,几千块的工作不愿意做,只能去做些见不太得光的。 来来去去都是常事。 她目送严森开车走远,这才背着背包进去。 里边比在外面看到还要陈旧,柜台褪了漆,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陷入药渣,台子上又是药包又是戥子秤,乱七八糟。 柜台后全是中药药柜,上边标签都看不见字了,圆珠笔漶漫成不规则蓝痕。 岑思衡眯眼去看,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角落有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和常人比略大的脑袋歪了歪,问了句:"你找谁?" 正要回答,女孩已经站起,仔细观察起她的脸色。 越看,对方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严肃不少。 "你去医院看过吗?"女孩问。 岑思衡扫了眼柜台上二维码的名字,知道对方名叫张白芨,是个中医后才回:"没有。" "最近有咳嗽带血,胸闷胸痛的情况吗?"白芨擦干净手,拉住岑思衡坐到桌边仔细把脉,又问,"会失眠多梦,容易疲劳吗?" 岑思衡不由圆睁双眼,愣愣点头。 真是神了,这人年纪看起来好像跟她差不多,怎么这么准。 "经常熬夜抽烟吧?喝酒多不多?伸出舌头我看看。" 岑思衡依言照做。 白芨望闻问切一番后心中已对她的病症八.九不离十,温声道:"你年纪这样轻,怎么把自己身体弄成这样呢。肺积,加上受惊,积劳成疾,生活作息不好。戒烟戒酒,早点睡,多睡才能养生。近期去了水多阴气重的地方吧,得多晒晒太阳,条件允许的话养只猫狗。我给你开药,你要记得喝,不然再拖下去,可能要去医院手术。" 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堆,岑思衡只听到那句条件允许的话养只猫狗,脑子里不知怎么,忽然浮现出一只看起来不大聪明的对眼黑猫。 她在哪见过吗? 岑思衡发起呆来,脑中思绪翻涌。 零星记忆碎片不合时宜闪出,越闪越快,她悚然一惊。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昨晚下水,就被两具尸体的冤魂缠上了? 越想越是这样,岑思衡背后不由泌出冷汗,她迅速收回手:“我不是来看身体的。” 白芨疑惑:“那你来药堂做什么?” “我是严森介绍来的,看事。” “看事?”白芨明白过来,坦然道,“我师傅不在,出去旅游了。不过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保重身体,封建迷信要不得。何况,你就算找我师傅,他肯定也建议你保重自己。” 岑思衡:“……” 你们这有点太讲科学了吧? 找不到人,岑思衡懒得继续下去。 她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就算治好,父亲丢下的五百万债务迟早会把她压垮。想洗白上岸,摆脱失信人身份,这五百万是座大山,其次就是她父母的行踪。 跨出境内,全球那么多国家,以她父亲狡兔三窟的本事,如同大海捞针。 之所以见到自己脸色发黑会害怕,只不过她现在觉得自己唯一能掌握的,就是死亡方式。 如果连这个也失去,她对生活的掌控感将趋于零。 岑思衡走出药堂,仰头去看天。 灰棉被的颜色,严严实实覆盖在上层。 几点雨水像奋力拧干挤出来的,不到五分钟,雨停了。 房东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他亲切问候了岑思衡的近亲、远亲,再问候了下族谱上有或没有的亲戚,最后用狗、鳖和羊驼总结陈词,扣除所有押金后勒令她今天内搬走。 一听这死动静岑思衡就猜到怎么回事。 按过往经验来看,金牙那小心眼的,估计是因为她不留联系方式把她行踪捅出去,催债人上门用红漆画墙绘了。 “我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你都卖了吧,当做补偿。” 她全副身家都在背上,衣柜里也就剩两三套菜市场买来便宜耐磨的男装,还有些不值钱的零碎。 这回,看似没文化的房东又情绪激动地用博古通今的知识问候了她全家,问候完,“啪”一声挂断,老死不相往来。 如此激动,看来是红油漆泼的面积有点大。 岑思衡闭了闭眼,去摸自己背包里新鲜的两万块钱,决定歇一段时间再去做点别的。 这些年,她蒲公英般落到哪,就到哪,很少有固定住所。 先去找个房子吧。 岑思衡转身回药堂,站在门边问:“诶,小姐,知道附近哪有短租房吗?” 白芨看她回来,不由分说把一包药和一张纸塞她手里,趁她还没说话,接着道:“不收你钱,别再拖了,病发于危。这附近没有租房的地方。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就是个乡野小镇,你要短租只能去招待所。不过……” 岑思衡已经很久没接收过别人的善意,不由跟着对方思路:“不过?” 白芨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张红纸,张开。 [房屋出租:城南老宅出租,水电齐全,六房两厅(包含院子),总面积五万平米,可供使用面积一千平,可整租,可合租。联系方式:177xxxxx980。] 看到总面积,岑思衡转身就走。 然后来到了公告上的老宅前。 秋风徐徐,拂动小扇般的绿叶,沙沙作响声响作一片。 浸淫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红尘心忽然不知怎么,在这刻蓦地变得清明。 她们站在分隔了老宅和外界的桥头,望着那棵遮天蔽日的银杏树,时间流速都变得缓慢下来。 "租一间屋子多少钱?"岑思衡忽然开口问。 家道败落后,她再也没有因为享受生活多花一笔钱。 而此刻,她有了消费的冲动。 住在这,留在这,哪怕当个租客,也想贪图这座老宅带给她短暂的心安。 "我帮我师傅她们租的,你要的话,里边除了主楼,有间小厢房适合你。每个月五百块,水电自付。" 才五百。 要五百。 想当年,她五万块扔着跟玩似的,现在也会计算这五百值不值了。 见岑思衡不说话,白芨主动拿出钥匙,走到老宅门口开锁,邀请她进门。 河边芦苇初绽花穗,成了一道遮挡的屏障。 岑思衡走过去,不经意间瞥见有抹黑影钻进草丛。 定睛看了看,是只肥胖的大黑猫。 肥胖、黑猫。 岑思衡定住,恍惚了会才跟白芨去看房。 入门绕过照壁,花草丰茂,能看出主人家花了很多心思打理。 粉的紫的蓝的白的郁郁葱葱,围绕中间池塘轻轻摇摆,不时有蜂蝶飞起,再坠入其间。 长廊在池边,柱栏刷过黑色的漆,新修缮的痕迹不多,却是刚刚好,不会显得老宅子有格格不入的"新"。 穿过月洞门,视野更宽阔。 西边小楼旁就是那棵银杏树,树下放着张自己做的竹藤躺椅。 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有闲时可以在这喝口茶,下下棋。 岑思衡想,方知意在这该多好,她一定会喜欢这。 久不出声的白芨来到这才说话:"这座二层主楼上面不开放,我师傅她们回来还要住,但是下面可以使用,有浴室茶室。然后你住的地方还在这后边。 " 又穿过一扇月洞门,四四方方的小池子围了白玉围栏,青痕攀爬,愈发显得古朴。 白芨指向东面厢房:"那里就是你住的。" 走过去,推开门。 家具简单齐全,寝室加个小会客厅。 岑思衡爽快道:"要了,押金多少。" 两人走进室内,白芨边从帆布袋里拿出合同边道:"押一付一,每个月租金打给我就好,有什么东西坏了及时说,我会叫人过来修。如果你要改装修,也记得跟我说,我们这边出钱。" 岑思衡没住过这种大宅子,意犹未尽地到处东看西看,顺手把自己身份证放在桌上。 合同放下,倾下水笔按钮。 白芨顺手接过来,看到名字和身份证号愣住。 然后,她收拾好合同,留了个钥匙在桌上。 这下轮到岑思衡不解:"怎么……" 话头刹住,她想起自己是失信人的事了。 但白芨的话又让她疑惑起来:"是你就不用钱了,租金已经有人替你免了,你安心住着吧。" "什么意思……?" "噢,对了,这间老宅屋主叫岑让川,跟你一个姓氏,你们可能有什么关系。我还要看药堂,先走了。"白芨挥挥手,背着她的单肩包消失在院子外。 岑思衡:? 自己改运了? 追了两步,她又去思考白芨的话。 家里亲戚有谁岑思衡其实不是很清楚,因为自从她们家当上暴发户以后,她和母亲再没回去过。 岑思衡沉思,踱步回到院子,看了看自己新租下的小房子。 这边布局她不熟悉,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干什么,只能四处乱逛。 在她住的附近有个后门,打开后是个依山傍水的湖,有条石子铺就的小路隐没在萋萋草木里。 忽然间,草丛动了动,从中走出一只刚刚在桥边见过的黑影。 它似乎咬着什么东西,哪怕体态肥胖似冬瓜,身为猫科动物依旧显得行动矫健。 因为离着有段距离,黑猫没发现岑思衡在,自顾自往前走。 她觉得这只猫非比寻常,盯着它看了半晌,直到快看不见才抬脚跟上。 一人一猫就这么保持三米远,一走一跟。 走着走着,望着绵延山势,又结合方向,岑思衡确定这座山连着昨晚那座山,估计山底地下水和湖面都是连同的。 "咔哒。" 枯树叶发出碎裂声。 黑猫一惊,回头看去。 岑思衡也惊了下,连忙去看猫。 如果是其他的猫,说不准这时就跑了。 可这一只叼着根不知哪来的签文,警惕看眼她后又恢复正常,转回毛茸茸的脑袋继续走。 神了。岑思衡不自觉走快两步,拉近间距,它也不回头,只是两只耳朵往后转,毛茸茸的大尾巴往上微翘。 "诶,猫,小猫,咪咪。"她小声喊它。 没理。 还挺高冷。 岑思衡没养过猫,但方知意养过一只十八岁的猫,那只猫还活着时自己去摸过,对猫的秉性有点了解,这只黑猫总给她一种古怪感。 它叼着签做什么? 怎么不怕人? “近期去了水多阴气重的地方吧,得多晒晒太阳,条件允许的话养只猫狗。” 白芨的话响在耳边。 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岑思衡目光不由变得有几分炙热。 听说黑猫驱邪化煞…… 吃得少,不用遛,体型小…… "噗通。" 灵签掉回签筒。 小小的娘娘庙重归安静,黑猫从神台上跃下,正要张嘴,眼前忽然一黑。 岑思衡剥下外套,直接把猫蒙住搂起,做贼般飞快往山下跑。 10.扣钱,扣钱,扣钱 "你是说,在报平安之后的两小时二十七分钟里,你在庙里绑了一只猫回来。然后,那只猫还把你挠成这样?" 四四方方屏幕里,背景是病房,随意松散长发的方知意无语看她。 岑思衡不在意手臂上的四道红痕,摄像头翻转,对准坐在梳妆台上的黑猫。 方知意在看到它时皱起眉,从旁拿起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书,翻了翻后道:"你把它放回去吧。" 岑思衡错愕:"为什么,多漂亮啊。我问过了,是流浪猫。" 长毛黑猫盯着摄像头,阳绿翡翠般的双眸透着股冷意。 它不许岑思衡靠近,在镜子前蹲着,略显焦躁地拍打尾巴。 方知意叹气:"半路出现,叼着灵签,又是回娘娘庙的,你不想想它是不是普通的猫?" "不就是猫吗……" 她伸手想去摸,见对方亮爪,立刻收回,"就是凶了点。我见它时还不这样呢,估计是不喜欢被人抱。" "摸它肚子啦?" "小猫咪的精髓不就是肚子,我还记得以前抱你的猫,肚子软软的。" 提起那只猫,方知意眉眼柔和下来,但扫了眼屏幕,她又不得不道:"别扯远了,你有没有听过个典故?" "什么典故?" "你虽然不是特意去娘娘庙,但神有三千化身,你在去的路上,路过的一株草,一束花,一个生灵,都有可能是她。况且……"方知意无奈,"你都说了,它叼着灵签。" "……这也太唯心主义了。"岑思衡不信。 "阿谜,要有敬畏心。" 活得太大胆的人,会不小心戳破底线,一路下坠的。 挂了视频,岑思衡支着下巴看猫。 左看右看,都觉得很是熟悉。 是做梦太真实了?还是她确实见过它? 她不死心,仍是伸手去碰它。 黑猫这回没有弯出利爪,忍耐着让她触碰。 软乎乎暖融融的手感,从脑袋摸到背,不等岑思衡进一步感受,黑猫猛地拍了下她的手。 "砰!"实木镜子往后仰倒,像吸盘一样牢牢吸附住岑思衡不小心撞上的手背皮肤。 她瞪大眼睛,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黑。 浓雾涌出,湿漉漉的满月高悬夜空。 风雨尽消,暖风吹来,再睁眼,抵达了一条安静的长廊。 没有人。 空空荡荡。 面对这条长廊,岑思衡太阳穴隐约疼起来,那些纷乱到不成段的记忆袭来,解压包似的飞快蹦出。 她总算记起那段丢失的记忆,自己又为什么会这个地方。颇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感慨。 看来,老宅就是公司为她安排的住所了。 岑思衡静静回想,仍有做梦的不切实际感。 她真的有机会洗白上岸还清债务,找到母亲,把父亲手里的钱追回来的机会吗? 想着,长廊尽头隐约有声传来。 "咕噜噜噜噜……" 似是木头转动的动静。 她在原地站了会,找不到人说话,便只能循着声音找过去。 走廊尽头看不出门的痕迹,但岑思衡知道,面前就有扇门。 果然,只轻轻推了下,被灯熏得暖黄的墙面便多了四条线,连接出拱门形状。 百鸟朝凤屏风率先映入眼帘,左手边是间半封闭式的玻璃房,木架上拉拉杂杂放了些装着五颜六色星光的玻璃瓶和造型奇特的瓶瓶罐罐,中间一张木桌全是大小不一的泥巴,有个女人正在里边挑拣颜色。 右手边呢? 正常的办公室,卡座办公桌摆满了,就是乱…… 无法想象的乱,什么祈福牌、灵签、纸张全都堆满了,电脑也歪七扭八不是放桌上就是放椅子上,有些离谱的放地上,旁边竟还配了杯咖啡。 岑思衡扫了眼,侧身敲了敲玻璃门:“你好。” 正在摆弄泥巴胚的女人抬起头,舒展大气的容颜,眼神中有种岁月沉淀后的温和,让人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像个磁铁,牢牢吸住岑思衡的视线。 长裙长至脚背,飘然到桌前,女人问:“你怎么在这?不去和小傅她们放松下?” 岑思衡不自觉走了进去,来到她身边,声音放低:“我是新来的。” “噢~难怪。你不忙吧?一起捏个泥巴?” 这是什么剧情展开…… 岑思衡晕晕乎乎坐下,看看她,又看看她往自己面前放下的一团白泥巴,鬼使神差动起手来。 见岑思衡心不在焉地偷偷看过来,女人笑了笑:“我叫风里希。” “噢噢……那个,我叫岑思衡。”想了想又说,“你名字好特别。” “是吗。还没人说过呢。你准备捏什么?” “一只猫,我,刚捡的。” “你手上的伤就是它抓的吧。” “嗯,也是我的问题。我跟它去娘娘庙,直接绑回租房的地方了,也没问它愿不愿意。” …… 奇了怪了…… 面对这女人,她怎么话变多了?像是恨不得吐露所有。 岑思衡为自己找了个解释。 一定是因为这地方阴气过重,影响了脑子。 好在风里希不嫌她话多,时不时停下来看她捏泥巴捏得如何。 岑思衡捏了会,好奇问:“你不用上班吗?我看外边堆了好多东西。” “当然要了,过来摸个鱼。你要是累了,也可以过来摸会。” 原来都是打工的,岑思衡还没正式上岗,卸下警惕心问其他问题:“你们这发粮准时吗?” 风里希忍不住笑,“当然准时了。开公司最基本的要遵守的呀。你要是缺钱,还能支取。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有没有去看医生?” “看了,没想治。作孽太多,我总觉得我活不久。” 这句话一说出来,岑思衡猛地抬眼,背脊冷汗有点下来。 她不是个容易说出心里话的人,连面对方知意她都保留三分。 现在,却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风里希吐露心声。 岑思衡已觉出不对,放下泥巴起身:“我去抽根烟。” “出门直走,推门右转。”风里希看穿了她的想法,并不阻止,而是道,“你不用担心,公司里的凡是心情不好,都会到这找我聊聊,有事我不在,她们就不来了。” 岑思衡猜到她不是普通工作人员,估摸着是掌管心理问题的某位神仙,不然怎么会有一见面就有令人心安到放下所有防备的力量? 她站在门边,欲走不走,开门动作磨磨蹭蹭。 风里希也不着急,耐心等她开口。 “面试时,人事告诉我,攒下功德养好身体,我会重新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是真的吗?”岑思衡磨了半天,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确定的问题。 “你相信因果吗?”风里希问。 “因果?” “是,”风里希站起,挑选了一块泥胚,“我要做个泥人,缺了耳朵那点泥巴,势必要从另一块泥巴上拿过来。缺耳朵是因,拿泥巴是果,那么,泥人就欠了泥巴一点泥。为了还泥巴,泥人沿途修桥搭路,缝衣补墙,四处搜寻。好不容易,它找到了。回去的路上发现它无意间搭的桥也有其他人走了,路也让他人出行方便许多。缝的衣衫被孩童穿在身上,补好的墙让一家人不再冬日受寒。” “桥半两,路半两,衣衫三钱,墙七钱。它把泥还给了泥巴,什么都不会再欠。” 陶泥室静了静,剩下的,是隆隆作声的思虑。 新土逐渐干化,爬上了喉咙。 岑思衡丢下一句听不懂,径自出门。 风里希好笑望她离去,重新捏起泥人。 木头轮转的动静再次慢悠悠响起。 岑思衡出了门,绕过歪斜屏风,行过凌乱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是间更大更乱的办公室,只是右手边多了一座空荡荡的磨砂玻璃房,门前把手挂了块小木牌,写着"烟室"两个字。 走进去,叼烟,点火,一气呵成。 本想拿出手机,却发现没带,只能坐下慢慢抽。 烟雾溢出,她盯着离自己仅有一米远用来盛灰的螺壳,眼神逐渐涣散。 辛辣气味在唾液稀释下减淡,苦涩沉淀,蔓延,淡到几不可尝。 暗红一口、一口吞去盘纸,烫得冒烟,留下烟灰寸寸弯折。 半晌,烟也燃至过半,在灰烬即将掉落那刻,冷香涌入。 "哒"一声轻响,烟灰准确无误落入螺壳。 岑思衡抬头,不期然望见渡泠那张极具冲击力的容貌,近看更是令人心跳加快。 一颗红色的小痣悬在瞳孔正对的眼下,她抑制住自己想要伸手确认是不是飞溅上去血沫的冲动。 他没说话,把螺壳放回她身边后静静走到角落柜子前,拿出三根线香。 火柴划开,竖立的小红旗般爬到了线香上。 沉香味很快把烟草压下。 岑思衡看他坐下,有心欣赏美人,却并没有心情和他搭话。 谁知他这时却说话了。 "公司不允许抽烟。" "……嗯?那你这是在?" 他不动,闭上眼睛,叠放在腿上的双手指尖微透,那三根香就插在螺壳里慢慢燃烧。 岑思衡默默闭嘴。 而这并不妨碍她偷瞄他。 三根线香,离他近的那根笔直向上,靠近她的群魔乱舞,中间那个直也不是乱也不是,歪歪扭扭。 云烟缭绕,渡泠坐在那,像幅精雕细琢的象牙画。 那头暹罗猫染长发也变了,发梢的黑褪成浅灰。 初次见面时感受到的冷淡气在他今日穿着浅色衣物时愈发凸显,权威线别着的胸针是抽象的流线型,勾勒出飞鸟轮廓,令人愈发不敢靠近。 岑思衡消化完风里希的话,摁灭手中烟,正打算起身,又听到他说。 "公司抽烟在发现时开始计算,三个月戒烟期。" "……你来真的?" "合同三日内邮寄到家,员工守则记得看。" 岑思衡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被他听到。 "合同抵达成为正式员工后,脏话一句扣两百。" 这下岑思衡干脆摔门就走,渡泠再貌美现在在她心目中也成了恶鬼样。 哪有人见第二面就威胁扣钱的! 岑思衡忿忿不平地想。 11.不允许 合同是在第三天阴雨绵绵中由非常普通的邮政快递寄来的。 打开一看,公章、签名、工商代码、座机电话等等一应俱全,劳动仲裁都不怕找不着地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公司在阳间呢。 岑思衡在心里吐槽一番,回了小屋,和猫一起看合同。 两天前回了趟公司后,这只猫不知怎么回事又成了个对眼。 没钱去宠物医院,只在镇上找了家兽医站看了看。 花费十元,检测出此猫体重过胖是个智障后再没其他问题。 最后,面试费和破浼界的结算费用是用十块钱刮刮乐刮出来的,两千块钱! 从没中过奖的岑思衡一张一张数着现金,感受了下这份喜悦,随手把钱塞进背包。 她打开了快递中最后一封随合同寄来的信。 [幽冥综合治理总司录用通知书:] [岑思衡女士:您好,您已成功被本司录用,职位为:破浼者。] [无试用期,培训期为期七天,请您每日通过可照出本人物体的物体来到本司进行培训,培训期间需打卡,无固定时间,满八小时即可下班。] [各项规章制度请见《员工手册》] 右下角一个大公章印下,辣椒红。 又去翻找,薄薄五页纸装订成册,巴掌大点,扫几眼下来发现她最需要注意的只有三样:别抽烟、别说脏话、保密工作。 宽松过头了吧…… 可翻来翻去,也就只有这些要注意。 公司甚至不规定每个月需要接多少单,理论上要是一个月不上班也可以,三千底薪照发。 岑思衡懵了,她没见过这样的。 智障猫在旁咕噜咕噜打着呼噜,歪头蹭来,跳到她腿上转了两圈躺下了,完全看不出前些天高冷模样。 她不知道猫有没有精神分裂这个说法,看完信件,收拾了下,准备明天到公司培训。 在此之前,她得和方知意交代下。 她想着方知意。 远在上千公里的方知意也在想她。 中心医院,三楼,肿瘤科。 窗外秋阳懒散,稀薄,照黄了些许树叶。 护士巡逻查房,才走进,角落里安静呆着的方知意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柔顺的长发在明亮处呈现出栗子色,因为不爱出门,皮肤苍白。 她用一只铅笔把头发簪起,柔和的侧脸透出书卷气,但稍许的眉压眼略破坏了弱感,像山里的野蔷薇——带刺。 "张哥,这笔钱优先还您,是思衡交代的。她说您不容易,替她扛了很多事。" "不不不,真是思衡交代的,你懂的,她现在到处打工,就托我给您们打钱。" 比起外表,方知意的嗓音并不是甜润挂的,因为病了许久,有些虚弱,有些冷,带着些疲惫。 看到护士走来,方知意赶紧寒暄几句,顺顺利利挂了电话后在本子上划下一道红杠。 [龙吟公司,张泉,欠款5w] 已消。 "今天又在帮你闺蜜打电话呀?"护士走过来给她量体温,"过两天会凉,出去走要多穿点了。" "好,我会的,这几天麻烦你了。" "没事,医生说的治疗方案你要考虑好了就说,不能拖啦。" "我知道的。" "还有,你那闺蜜人挺好,"护士笑道,"给我们外卖送了些水果,还留了纸条让我们多照顾你。" 方知意沉默了下,点点头。 等护士量完体温,记录好数据,方知意慢吞吞下了床,去看窗外。 底下人来人往,不少家属推着轮椅在外散步。 风吹过她鬓角发梢,有根白发悄然显现。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震动,一串数字蹦出。 方知意看到熟悉的号码松了口气,接了起来:"你给护士她们买水果了?" "是啊,发工资了。" "你怎么点的?" "当然是靠朋友的朋友间接点的,放心,我攒点钱坐车过去,看完你再还钱给她。" "是洛烨吧?" "你往我手机里植入监听器了?" 方知意不屑:"就你的人脉,我一清二楚。" 岑家败落后,还能和她们有来往的人就那么几个。 "嗯~行吧。真聪明!"岑思衡夸奖道,"对了,我找到新公司上班了。里边福利很好,还能给亲属免医疗费,我要给你申请,你别再抠抠搜搜花钱了。"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的债务。"方知意靠在窗框边,望向远方,"打来的八万块我拿出五万块,自作主张替你还了。" 岑思衡一听,顿时不高兴:"还什么还,那是我给你的,何况是我爸欠的,关我什么事!" "别闹,搞的你爸挣的钱你没花过一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总之,趁我没死,我会替你规划好。" "不行,这笔债务是我爸的!你不能这样。后续医疗费由我公司出完,你的营养费都没着落。" 两人僵持不下,以至于通话有长达半分钟的空白。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这些年的无奈,被钱逼到绝境她们都没争吵过,现在债务和医药费冲突,居然发生了争执。 方知意率先软下语气:"我知道你怎么想,但你也要想想我怎么想。我知道这笔钱是你爸欠下的,也是他栽到你头上的。是,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可是,阿谜,一天花五十万的日子你过过,是他的钱。你做不到置身事外的。" "而且,你不是还想找到你妈妈在哪吗?她最后失踪的线索在境外,你要出去,只能先摆脱失信人身份,再去找她,找你爸把钱拿回来。" 那边始终没回应,轻微电流声不断,应是岑思衡那边刮了风。 正当方知意打算再说点什么劝劝,岑思衡已经一声不吭直接挂断。 "……"方知意瞪着手机,气道,"小浑蛋,又挂我电话,下次我也直接挂你电话。" 驴脾气,说不过就生气,生气就不理人。 从小就这样,方知意都习惯了。 挂电话的这边,双手环胸独自生闷气。 岑思衡死死盯着屏幕,眼里冒着小火苗。 找不到回怼的话,更说服不了对方,又被方知意的自作主张弄得心烦,气得连喝三杯水,又抽了一根烟。还是觉得生气,随手抓起猫,去浴室洗了一遍。 对眼猫泡在温水里还挺开心,“吧唧吧唧”汲取水分,胡子一翘一翘。 岑思衡气不顺道:“给你盛水你不喝,非要喝不在你碗里的,跟方知意一样,不识好歹。气死我了!今晚你没肉吃了!” 回应她的,依旧是,“吧唧吧唧……”。 翌日。 幽冥综合治理总司。 从镜子进来,脚刚落地就听到打卡成功。 人事站在长廊尽头,依旧是平底鞋黑西装的打扮,微笑望着岑思衡:“早上好,思衡小姐。” “早。”有气无力。 “经期还没结束的话,培训可以往后延,不用勉强,走OA就行。” 岑思衡眼睛微微睁大,使得眼底黑眼圈更明显了。 人事看出她在惊讶,抿嘴笑了笑:“经期身体会比平常虚弱,我们死魂能觉察到。如果你在这分不清楚,可以看我们的手,会有点透。而且我们偶尔会去烟室点燃线香,维持形态。” “是这样啊……”岑思衡若有所思,“不过没事,我快结束了,不影响活动。” “好的,要是身体出现异常可以随时停止。” 门被推开,这次里面不再是岑思衡上次看到的凤鸟屏风,而是冷冷清清的训练室。 排排圆靶间距足有一米,休憩长牌座椅…… 等等。 渡泠怎么在这?! 岑思衡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脱口而出:“他不是管后勤的吗?为什么在这?” “渡泠是我们公司排行前三的好手,你的上司傅星和其他组的魂灵正在执行赤级任务,只剩他了。”人事解释完,又加了句,“就算是这样,他能给你的时间也只有两小时。” “……” 都这么忙了还派什么好手,派个熟手过来教她这个刚入门的小菜鸡就够了吧。 岑思衡忍住到喉咙口的话,皮笑肉不笑走进去。 人事关上门,将这片空间留给她们。 偌大靶室,诡异地只有两人,音乐都不放,更是静得几乎只剩岑思衡的呼吸。 她先环视这间训练室布置,入门后右手边整整数十排圆靶,间距有一米多远,其中几个中心红点都快被扎出窟窿了。中间长长的黑色地毯,延伸至左手边休息区,目测至少有三米距离。 可是她没看到有射箭的工具,更别提手枪等等硬核武器。 这是要干嘛? 作为曾经的资本家女儿兼走狗,她很快找到了答案,直接问:“扔软的硬的?” 渡泠疲倦指向她附近看似是定位的柱子,嗓音带着磨砂质感的涩沉:“里面有,你自己选,我再教你。” “这的加班这么严重吗?”她难得开了个玩笑,蹲下拉开柱子凹槽,是块蓝色的显示屏,她没料到,叹道,“这么高科技。” 等不及渡泠回答,她迫不及待去看到底有哪些飞镖可以选。 桃木的、金属的、居然还有纸质的? 冷香混着茶香从身后涌来,渡泠知道她在犹豫,揉了揉眉心:“你选最轻的和最重的,中间的只要掌握好技巧,自己慢慢练就会了。” “好主意,我看下啊……”岑思衡按照他说的思路,飞快选好铜镖和纸镖。 点下“确定”,柱子顶端忽然旋开,从圆柱形变成了盘,哗啦啦喷出黄白色飞镖。 渡泠随意拈出铜镖,站在地毯上,侧身用慢动作展示给岑思衡看手部发力点,随后迅速掷出。 “啪”。 正中! 力度几乎打穿靶心。 渡泠侧过脸,不期然对上岑思衡若有所思的视线,他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移开目光,去捡盘中纸镖。 墙壁烛光凝固,光线不明不暗,他低下头。 眉骨犀起,遮去半片光。 睫尖泛金,投下两道弯月似的阴影。 她无法看清那双浅灰色眼瞳暗藏的情绪。 “跟人事安茴说下换人。”他在投完纸镖后说。 岑思衡疑惑:“为什么。” “我不适合教人,而且,”他从容看她,平静地说,“我在,你似乎不能专心。” “我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我忘记他叫什么了。” “……”渡泠默了默,脸色渐渐冷下来,“公司规定不许办公室恋情。” 岑思衡:? 她是这个意思吗? 12.培训 看多两眼而已…… 没到那个地步吧…… 连着三天,哪怕忙完有空,渡泠也不往她这边来,隔着十万八千里,跟生怕她怎么着他一样。 岑思衡暗地里翻白眼,飞镖掷得猎猎有声。 她还算有天赋,短短三天准头已经大幅度提升不少,从一开始的脱靶到现在十次里边有四五次能正中靶心,其他都在靶上了。 渡泠见差不多,于是接下来的四天,安排她到另一间训练室练习近身搏斗。 第一次进入浼界被蟾人扑倒,岑思衡回想起来自己都给自己整笑了,因此到这后格外卖力。 她有基础,不需要再从头开始,渡泠随意给她指了个陪练。 是个看起来年龄比她小几岁的姑娘,剃着寸头,面容线条虽然柔和,但怎么说呢。 岑思衡找了个较为礼貌的说法。 像是吃过另一种意义上国家饭的。 “乐薇。” “岑思衡。” 两人互报姓名后才磨蹭着动手。 初次见面,大家关系青涩,动起手来客客气气。 后来慢慢认真起来,两人看对方的目光都带了些许杀气,下手重了不少。 一拳重过一拳。 力道一次沉过一次。 岑思衡蓦地想起自己被债主追上门时,也有这样的拳头砸向自己。如果她不是女孩,他们下手会更重更沉。 刀棍齐下,斩筋断骨。 恍惚间,她眼前似浮现出母亲岑铮的面容。 她失踪前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过的话。 “阿谜,你一定要得到你父亲的认可,如果离了婚,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你要帮妈妈,拿到那笔钱,这样,我们才能自由。” “我们是一体的,只有妈妈最爱你。他不在,我们才能过得更好。” “签下这份合同,你不要怕,妈妈会在你身边。” 那个时候,她父亲在做什么? 雪茄后的脸模糊不清,是在笑她们不自量力,还是准备把她们都推入死地? 他永远缺位,永远沉默,永远高高在上主宰一切。 她被他评估,被凝视,被审判。 她不在乎。 可是岑铮,她不能不在乎。 回忆千丝万缕拉扯,紧咬的后槽牙依稀尝到铁锈味那刻,面前乐薇忽然撤去防具,猛地回击。 她清晰看到对方眼中倔强的光,像支箭般射来。 某个瞬间,岑思衡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锐利、敏捷,是把趁手的利器。 然后,这把武器迅速将她撂倒,绞索压制,瞬息间,呼吸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训练室外。 长廊尽头脚步匆匆。 渡泠抬眼扫向来人,把刚手写完的报告塞进对方手里:“交班。” 久久不见的傅星抹开面前凌乱的发丝,语速极快:“抱歉,总让你替班,有需要我处理的吗?” “有,近身训练我不好参与。”他语气平静,指指自己被高领缚住的脖子,另有一圈皮革choker紧紧贴在喉结处。 傅星脸色僵了僵,颇为心虚道:“不好意思,忘记了。” “嗯。”他没有责怪的意思,“我走了。” 要走之前,仿佛有心灵感应,他下意识侧过脸去看室内。 背景被自动忽略,他瞳孔紧缩一刹,身体比脑子先行,拍开门与后知后觉的傅星冲了进去。 扭打在一块的两人缠成嚼过的口香糖,拿出了吃奶的劲誓要置对方于死地。 乐薇的十字固没成型,但就快了。 岑思衡单手抓住对方脖颈,死死掐住了大动脉。 倒计时开始。 五、四、三…… “放手!”两道声音飞快赶来,一个环住一个,用力分离。 傅星虽然没空在公司,但关于自己属下经历与资料知道得滚瓜烂熟,她边掰开乐薇的手边吼:“松开,乐薇!她不是你父亲!” 这声暴喝不仅斥醒乐薇,同时也把岑思衡从回忆里拉出。 见两人都已各退一步,渡泠松开她,按住自己脖颈沉默退远。 “怎么回事你们,刚见面吧?”傅星吓得不轻,“下这么重的手,你们要是真在这死了,我还得给你们换这边的工牌。” “是我先动的手。”乐薇趴在傅星腿上直喘气,“抱歉,没注意好分寸。” 岑思衡捂着胳膊,同样气喘吁吁,“我也下手有点重,习惯了,以后会注意。” 两个当事人都这样说了,上司还能说什么? 因为都是傅星部门的,渡泠并不插手,看了眼岑思衡后悄无声息离开。 他走了,留下的冷香却没有消散得很快。 一丝若有似无的死气夹杂其中,引得岑思衡脑袋往后仰去,只看到门关上最后一刻,他脖子上皮革扣反射出的森森冷光。 “我抽空看了你俩的训练视频,已经达到及格线,需要实战,七天结束后你们各自去附近自动抽签机抽个紫签。第一次任务,注意事项我让人事安茴发你们。” “等等,”岑思衡被掐得脖子生疼,说话也没平日利索,“单人任务还是双人?” “抽完签后再决定。” 再决定? 岑思衡下意识望向乐薇,她也捂着喉咙看过来。 两人对视,又迅速错开。 两匹孤狼,都没有组队的意思。 一般来说,两个人打成这样,说明心理问题多过心有芥蒂。 应该被拉去话疗而不是还安排到一起培训。 又不是养蛊。 第二天她们看到还是对方时转头去训练室找了别人陪练,可那天运气不大好。 岑思衡凑到一对中间,莫名有种插.入其间的不道德感。 果然,出师不利。 选的第一对就是公司难得的老搭档,在一块训练五年多,好得更双胞胎似的,这对人微笑着委婉地拒绝了她。 第二对,目睹过岑思衡和乐薇扭打在一起,下手之重让二人瑟瑟发抖,又不敢拒绝,湿漉漉的小鸡仔般的眼神里全是被勉强的痛苦。 岑思衡:"……" 倒也不必,她又不是什么爱搞强制的人。 于是兜兜转转,站回原点。 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大眼瞪小眼。 "这么巧。"岑思衡故作镇定,"你也没搭档。" 乐薇回避她的眼神,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接下来顺利多了,两人不再杂七杂八想一堆事,下手都有了分寸。 时间很快来到培训结束的三天后。 在去附近自动抽签机接单之前,依旧是邮政快递送来了大件快递。 岑思衡签收后,搬起及膝高的快递进屋,剥去外层黑色塑料袋, 露出里边用麻绳捆绑的黄油纸包,黑色火漆分别印上六个面封口。 智障猫吃完肉路过,在她拆麻绳时跳上桌,亮出爪子把快递当成抓板,撕得极其响亮,极其惬意。 "欻——欻——" "哒哒哒——" 又抓又咬。 岑思衡抬起手,威胁道:"再不走我揍你了。" 猫听不懂,扭着圆滚滚的躯体倒下,翻开肚皮继续订书机大业。 她气得打它,在触碰到它毛茸茸的皮时速度骤减,用力揉了揉它肚子上结实的肉,面无表情:"以后你叫对眼。" 对眼撕油纸撕得更响了。 最后纸皮箱也留给了对眼,它在角落玩天喵散花。 岑思衡拿着清单核对物品。 十只木镖[作用于魂体] 十只银镖[作用于浼物] 近身武器刀具十把[根据自身喜好挑选,剩余的退回公司] 三套黑色制服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看似轻薄,刀划不开,扯开看了看丝线编织方式也看不明白,只知道含有金属类织物。 紧身衣配战术背心,同色手套腰包长靴,甚至有护目镜。 工作手机,智能手表,电脑,耳机。 雨伞、水壶、急救包等等。 还挺齐全。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进了部队。 清单下,还有一封信。 [恭喜你正式成为破浼者] [请看完以下内容并跟随指引进行操作。] 岑思衡边看边打开手机,里边干干净净,只有一个APP。 点开就能看到里面分为四个板块:工作沟通、食堂吃饭、报销借支、匿名论坛。 她在电子产品上录入信息后再去看信。 [接单流程:抽签前请拍照至记录组报备,手机出现倒数,签筒变色后再进行抽签。远途出行请至报销页面进行操作买票或借用代步工具,破浼结束后撰写报告发送至后勤组。谨记:破浼过程中请勿摘下手表,监测实时同步至公司。(若断联,公司将派出救援队伍)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附言:需到境外的破浼者请提前七日报备。] 居然还可以到境外? 岑思衡沉思片刻后不由心动,如果她可以做到出境的程度,那就可以一边赚钱一边找自己母亲了?! 但这怎么没说到境外的条件? 不管了,下次遇到上司傅星再问问吧。 岑思衡压下激动,耐不住好奇去点开食堂吃饭界面。 简约不规则黑白分界,中间阴阳两字站在对应的颜色上。 阳界面没什么好看的,平日吃的家常菜营养餐减脂餐要什么有什么。 划出点开阴界面就简单多了,就是平日供奉用的香烛瓜果。 香料复杂些,分植物类和动物类香材,月销第一的是木料线香,按阴间货币计。 她在这界面停留研究了快十五分钟才醒悟。 自己今天是要去接单的!怎么莫名其妙开始研究上这个了。 又没有鬼友请人家吃上两根。 岑思衡懊恼,抓紧时间收拾好东西,又给猫添了些肉后匆匆出门。 见她要走,对眼从纸皮中冒出,咪咪喵喵叫着跟上,结果被岑思衡无视。 大门关上,对眼蹲在长廊上,翘起的尾巴慢慢往下放。 它舔了舔自己。 13.自动抽签机 导航显示步行十三分钟后山山腰上有个自动抽签机。 摸索野草丛生的小路走过去,找了半天才找到快被植被盖满的机器。 不知是哪座庙丢这的。 四处是山林,静悄悄只有她在这。 岑思衡做贼似的趴在这个大型机器上找序列号,拍给记录组报备后不到三秒,手机被接管。 [已确认您身边无陌生人] [已确认序列号] [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咚咚!" 抽签机震动,覆盖的植物顷刻间脱落。 七排小格出现,木柜圆钮拉手分七色,仅蓝紫色凸出,供她抽完签后拉开。 木台上,七个圆洞也只出来两个,蓝色以上的根本不给她触碰的机会。 岑思衡几乎不用想,直接拿起蓝色签筒,痛痛快快摇起来。 不多时,"啪嗒"。 灵签掉出,签文盒自动解锁五号柜。 手机震动。 [您已解锁蓝签05,隶属境内,正在进行评估……] [难度:未明;死亡率:未明;浼物类型:未明] [地址已发送到您手机,无破浼者到过此区域,请自行探索] [承诺保底金额:3000] [新人初期奖励:1000] [若击杀浼物,保底2000/个] [您的任务接单量:0] [任务达二次绿级及以上,将自动解锁境外任务] 岑思衡盯着屏幕,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接单金额放到现在就是一个人整月的工资不说,她这可自由多了。 而且,而且! 两次绿级以上的任务就可以解锁境外了! 但,手机再次震动。 [此次任务建议人数:2] [祝您出行顺利,再会] 按下兴奋的情绪,岑思衡看了眼地址,是在距离云来镇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她不熟悉这个地,步行回老宅后打开电脑,调出电子地图查看周围地形。 是在某一线城市郊外,貌似还是个废弃的居民楼,结合公司app使用,浼界范围大概是两座二十五楼的住宅。 蓝签就已经建议两人,再往上会不会更多? 这次她要听从建议吗? ◇ 公司食堂。 饭店人少魂多。 在一堆插香品茶吃果的同事中,端着不锈钢盆打了两菜一汤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线香摇晃了下,立即被挪到角落。 她们谈话被打断,抬眼去看路过的乐薇。 静了会,续上话题,接着讨论今日的幽冥财经报。 “我看日报说通货膨胀又严重了,今年阳间失业率太高,烧纸的人都少了,更别提亲手折元宝的。” “自从五年前那场,死的人太多,一蹶不振了。” “是啊,别说一蹶不振,托梦费用都贵了好多,天地银行阴阳币转换还要等,麻烦死了。” “别抱怨啦,之前我们这没电脑没程序员的时候还要手点,我刚下来时都快吓死了,怎么比我生前还落后。” …… 乐薇沉默低头吃饭,并不打算参与她们的话题。 打开工作机,查看休憩期,仍显示不可执行任务。 她不禁有些焦躁,已经半个月了,傅星仍是冷处理,究竟是把她忘了还是准备炒了她? 因为休憩期,塞进嘴里的茄子肉沫都味同嚼蜡。 划动屏幕,正想查看自己的功德值有没有降低,忽然有阴影覆下。 岑思衡看看她,又看看她面前的饭,惊奇问:“这也可以吃饭?!” “那边,自己去打。”乐薇心不在焉给她指了个窗口。 “诶,你们好啊,在吃什么味道的?” 身后再度传来岑思衡的声音,熟稔地和同事拉家常。 乐薇如果没记错,岑思衡似乎刚来一星期吧…… 自来熟成这样? “等你百年后就能尝到啦,快去打饭,晚了阿姨直接打包走喂流浪猫狗了。” 竟有同事回应? 真是不得了。 乐薇有点羡慕这样的交际能力。 已经来幽冥总司快半年的她依旧和同事生疏得厉害,不懂的也只能去匿名论坛上搜索攻略,几乎不与人交流。 再一想,她到这是来赚钱的,不是交朋友的。 乐薇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继续边吃饭边查自己功德值。 点开界面去看,依旧是负数。 之前做任务积攒下的不能抵消。 她正想办法能不能绕过上司傅星监管,去接取任务,岑思衡已经打饭回来。 比起乐薇的节俭克制,岑思衡不仅食量大,还点了六菜一汤,要不是公司规定吃多少打多少,不许剩饭剩太多,她能在一天之内把所有菜打一遍。 不经意间扫了眼乐薇手机界面,鲜红的负四位数,比起她欠的五百万,这简直洒洒水。 岑思衡更有信心了,坐到乐薇对面,二话不说先干半碗素丸子汤。 “诶,我接了个任务,”岑思衡开门见山,“跟不跟我干?不多,几千块钱,你在外边等,我自己进去闯闯,结束后刚好给你还完这负一千多的债。” 乐薇看她一眼,把手机摁灭,闷声闷气道:“这不是负债。” “那是什么?” 又扒拉两口红烧豆腐。 “功德值。” “……” 二人双双沉默了会。 岑思衡疑惑:“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就进来了?”乐薇反问,见她真不懂,微微皱起眉给她讲,“每个人在世上走完一圈后,再投胎是由功德值计算的。任意夺取生灵生命、造成他人受伤等等情况都会被扣除功德值,哪怕你后期向善,对方要是功德值高,你扶一整年老奶奶过马路都不能抵消。而且,算了,不说了……” “你倒是说啊。”岑思衡忙把自己餐盘里没动过的菜夹过去,贿赂乐薇的胃,哄好了能吐出更多信息。 乐薇:“……” 盯着那迅速囤积起来的小山,她终于说话了,“我不吃胡萝卜。” “……” 岑思衡咬牙抗住尴尬夹回来。 “也不吃菠萝,菠菜也不吃,洋葱不要。” “……” “菜椒不喜欢,虾有点腥,不要。” “喂!”岑思衡撂筷子。 见好就收,乐薇总算重新进食。 岑思衡忍了忍,把那句不吃就滚咽了回去。 怎么能有这么挑食的人! 吃上三口,乐薇接着道:"我发现公司应该是末尾淘汰制。" 夹着的丸子掉回饭里,嘴里鲜甜味美的蘑菇失去了滋味。 岑思衡看她,并未开口。 "这件事是我从进公司半个月后发现的,这边的破浼者负责的工作不如我们在阳间来得便利,所以阴阳破浼者比例大概是在8:2。" 八成阳间破浼者是在人间处理浼物。 两成阴间破浼者是在公司配合后勤审阅,保障医疗救助,还要保证破浼者进入浼界后万一闹出动静太大被普通人发现等等杂事。 "然后我发现,其中一个负责我的破浼者长期业绩垫底,五个月后,不见了。" 在公司上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围同事谈笑风生,谁会注意个体消失。 有没有这个 人,都一样,换螺丝而已。 岑思衡沉默了会,问:"在哪看业绩?" "这的办公大厅。不过你不用去看了。"乐薇深呼吸一口气,"倒数第一是我,第二是你。" 岑思衡:? 她没记错的话,她是刚入职吧?这就排上了? 乐薇看穿了她的想法:"按功德值排的。" 犹豫了下,又低声问,"你也重伤……了?" 岑思衡默默退远,果然被她料中,乐薇现实应该是坐过牢。 在严苛环境中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总会与常人有点不一样。 觉察到自己把底细暴露了,乐薇不自然地退后,握着筷子的手攥得死紧。 二人拉远距离足够再坐下两百斤的盘腿胖子。 静了静,插香吃茶的同事三三两两散去。 偌大食堂安静不少。 "我大概是因为走私奢侈品、带人偷爬禁山……" 她每说一个,乐薇眼睛就睁大一分。 林林总总,居然凑了快十个。 "还没成失信人员之前,出借身份给我爸……" 这下轮到乐薇端着餐盘默默离远了些。 越说越觉得自己以前蠢,古代帝王为稳固自己国家还会干出送公主和亲的事,她怎么就觉得自己父亲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和母亲呢? 岑思衡陷入回忆,不自觉拿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所以判决下来,债多压身,退赃后赔偿依然多到把我分成零件都还不上。” 一口。 才一口。 恶魔般的深沉嗓音响起:"公司不许抽烟,岑思衡,计入绩效扣五百。" 五百块! 出任务的保底金额才三千! 岑思衡头皮都炸了,猛地回头去看。 穿着浑身白的渡泠刚进来不久,站在不远处冷脸盯她,又加了句:"下班之前,自检报告写完送达人事处。" "你!" 乐薇迅速抓住她:"别扛,顶撞上司可能扣得更多。" 岑思衡气得快原地打一套太极拳,站在消气了一会,坐下恶狠狠扒饭。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绕一大圈后话题终于扯回来,岑思衡边吃边把自己想请她一块参加任务的事说了。 但并不是请乐薇组队动手,而是给她托底。 要是到最后乐薇动了手,金额平分。 要是没动手,二八分。 乐薇想到自己在休憩期,却并没有限制她进别人队伍,虽然有钻空子的嫌疑,但缺钱是事实,于是同意了。 两人正商量,买完线香的渡泠折返回来,把两盒戒烟糖放在桌边,随后一言不发离开。 岑思衡看看糖,又回头看看渡泠。 心里骂这小人,给一棒子又给颗甜枣。 乐薇却在这时说:"你最好赶紧把烟戒了,抽烟也扣功德值。还有,"她擦了擦嘴,餐盘已吃得干干净净,"别得罪后勤组,要是遇上个记仇的,屁股没替你擦干净会被□□。" "□□?"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这个职业不能被发现,后勤组就是替我们掩盖痕迹的。那个,"乐薇看了眼渡泠,"我们做过的档案迟早会经过他手,要是卡着你,报销都报不了。" "有发生过这种事?" "倒是没有,他对事不对人,是严苛了点,胜在情绪稳定,办事滴水不漏。但你要是遇上另一个,就难了。" 岑思衡转头看了眼渡泠离去身影,银发如缎,垂在正中脊骨凹陷处,哪怕是背影,白鹤般高挑清瘦的背影也绝不会让人认错性别。 牙痒了痒,即使乐薇对他评价不错,但她心底的恶劣情绪翻滚上来。 岑思衡心想,迟早把他头发剪了。 14.废弃的居民楼 ·①· 收拾好行李,把对眼托付给中医白芨照料一段时间,留下三百块钱后岑思衡登上了飞机。 失信人限制太多,她又不像那些老赖手头有钱不还,日子艰难得很。 半年前,她一星期至少飞一次到各地各国去玩去替她父亲处理问题。 半年后,她才重新坐上这个交通工具,心中感慨万分。 这刻,岑思衡想到了方知意,要不听她的,慢慢还钱吧? 但方知意日后的营养费医药费怎么办? 她兀自纠结。 经济舱人满为患,嘈杂声中她带上了耳机。 膝盖是伸展不开的,扶手被中年男人占去大半,座椅硬邦邦又不舒服。 舒适与空间都是要用钱买的。 可她已经没了那种资格。 巨大气流声中,她闭上了眼。 飞机仿佛进度条上的滑块,渐渐把天空饱和度和明亮度调低调低,再调低。 夜幕降临,星星出云,飞机在中,灯火在下。 五颜六色的小灯一点一点连成线,勾勒出夜幕中的城市。 提示音响起,安全降落。 储物空间打开,大家纷纷拿上行李排队出机。 打车到目的地,发现是个平价小店。 生意不大好,晚上饭店都是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 岑思衡换了个附近的接头地点,把地址发了过去,附上一个字:[哪?] 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复:[火车晚点,你先吃。] “我X,”岑思衡爆粗口,边打字边问,"不是让你坐飞机吗!" [火车200出头,飞机一千多。] “又不是你出钱!” [但是能省八百多。] 岑思衡闭了闭眼,默念,人是她找来的人是她找来的,不生气不生气…… 换个说法:"可是飞机快啊!" 那边打字半天才憋出一句:[公司也没规定完成时间,飞机就快了六个小时而已。] 算了,岑思衡深呼吸一口气,气冲冲地先去吃了饭,又订了个钟点房换制服。 直到晚上十点多,现实中的乐薇才姗姗来迟。 她骑了辆共享自行车,硬是把26寸行李箱放车筐里载了过来。 两人见面,打量对方现实与公司里的差异。 还好不算大,至少肤色比起在阴间正常多了。 岑思衡倒是觉得乐薇比在公司看起来还要瘦许多,头发干枯泛黄,两颊凹陷,营养不良的麦苗一样。 趁着早餐店夜里清仓,乐薇买了两个馒头就和岑思衡一起打车到目的地。 在还差两公里时,司机太害怕了不敢往前走,她俩只好下车徒步过去。 岑思衡背着背包,看乐薇提着大行李箱走在石子路上终于忍不住:"你里边装的什么?公司发的东西没这么多吧?!" "我自己买的道具。"她不再往下说,扛着行李走在她背后。 懒得再问,岑思衡闷头沿着导航走。 一路上碎石遍布,因为在郊外,周围黑漆漆的连路灯也没有。 野草从石缝钻出,足有半人高,叶片锋利,带着锯齿,割得人生疼。 乐薇担心自己外套被割坏,干脆脱下来塞进行李箱,岑思衡拿着手电筒过来扫了眼才发现里边有钢丝类的安全绳,甚至有防坠网。 "你以前跟人组过队?"岑思衡问。 "嗯,她从四十楼摔下来死了。" 一时间寂静充斥,谁都没说话。 今夜秋风静止,虫鸣噤声。 岑思衡想强行把气氛调起:"现在我们不是替底下工作,死了,还能再见吧……?" 被问的人幽幽叹了口气:"我问过傅星,她告诉我,好好生活,死后就是进入另一道系统,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就算有机会再见面,那也已经成陌生人了。" 人在接不上话时只能选择沉默。 就这么一路走了快一小时。 路渐渐往上,远处开始出现蓝色铁皮,将七八座居民楼围在中间。 废弃的果皮,干裂的树枝,杂物与破布揉在一处,丢在路中间。 积年累月的树叶铺了厚厚一层,散发出腐烂的甜味。 两人翻过铁皮,进入目标范围后,耳机里提示音如期响起。 [[您好,您已进入幽冥综合治理总司管理地界。事件编号05-902,隶属境内,难度:蓝签05(暂定)] [查询到幽冥综合治理破浼者组尚未有人探索,数据不明] [破浼者两位:岑思衡、乐薇,身份证号已确认,请尽快在天亮前解决] [祝你们任务顺利,再会] 趁着还没走到高楼处,乐薇抓紧时间边走边说起她在网上看到的信息:"这个地方是在二十多年前被废弃的,网上资料很少,我找了天涯网和报纸看了下,你这什么表情?" 岑思衡满脸顿悟:“我只是没想到要搜集情报。” “当然要搜集,有些浼物是隐藏的,要么就是人类或是魂体的面貌,你知道了才能推测出全貌,更快分清。” “要是打中魂体呢?” “相当于你在追捕杀逃犯的过程中不小心把普通人杀了。” 准备大刀阔斧的岑思衡:“……” 这事不能细想,想太多会束手束脚。 按乐薇搜集到的信息来说,这栋居民楼是在房地产滑向下坡路时出的事。故事很简单,这片地方还是个村庄之前,回迁过一波人,人生人,周围发展起来后,渐渐盖起了商品房。 有个包工头眼馋别人炒房,联合自家兄弟到处借钱借贷,首付加杠杆囤了两栋楼,结果他们没预料到行情已经走下坡路,挂出去好几年眼看价格越来越低迷,想尽办法脱手,仍旧砸手里了。 “然后呢?” “然后利滚利,炒房的还不起债,不是跳楼就是吊死了,现在这个居民楼成了危房,还是个鬼楼。” 说话间,已经走到保安室。 黑洞洞的窗口依稀映出两人身影,灰尘遍布的玻璃不知被哪个小孩画了许多简笔画,角落还有个“家”字。 岑思衡扫了眼两米高的生锈栏杆门,又看了眼被藤蔓缠上的伸缩栅栏门,开玩笑问:“公司应该没规定不能破坏本地设施吧?” 话音刚落,乐薇脸色僵住。 灰扑扑的玻璃窗后一闪而过灰黑,面对她们,人影直直映了出来。 它不动,两人也不敢动。 岑思衡冷汗“唰”一下泌出,濡湿内里衣物。 强自镇定,她问乐薇:“这里,还有活人吗?” “不知道,没,没提。”乐薇声音有点抖,壮起胆子问,“你好,我们来看看这个地方有没有需要人帮忙修理……” 话停梗在喉咙。 长条黑影扣上执手。 “咔——啦——” 刺耳摩擦声响起。 窗户一卡一顿从里被推开,但也只推开了半扇。 一份登记表从里面飘出。 条条白杠写满歪歪扭扭的字,五颜六色的涂鸦涂得到处都是。 岑思衡下意识 去看乐薇,她也在看她。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套路。 “签不签?”岑思衡拿起笔犹豫问。 回答她的,是两声叩响玻璃的动静。 二人循声望去,一张纸条贴在玻璃内侧。 周围无光无灯,只有天光垂怜般落下沙尘似的朦胧不洁净的光。 黑灯瞎火,岑思衡微微蹲下看了半晌才能看清那行字。 【不登记,不给入】 她沉思半晌,蓦地站起,在乐薇震惊的目光中,用力拉开半扇窗。 “砰!” 一声巨响。 灰尘弥散,躲在里面的身影显现。 藏青色保安制服一动不动,套在塑料模特身上。 象牙白的皮肤发黄发青发黑,斑驳杂乱,短发乌黑,红唇似血。 开窗时卷起的气流灌入保安室,满地酥脆的报纸轻轻发出声响。 她望见假人身旁的塑料凳上也有张登记簿子,匆匆扫了眼,收回目光时脑子却发出警示,强烈提醒她要再去看一眼。 就在这时,假人模特脸上缓缓拉起一抹笑。 细小的裂缝自嘴角开裂,逐渐蔓延至眼角,直到整张脸都像被蛛丝盖满。 岑思衡懒得搭理,跳起攀住窗檐,猛地跃起给了假人一记窝心脚。 "你!"乐薇没见过这么莽的,慌忙过去,就见假人已经摔得这一块那一块,塑料壳里的填充物都掉了出来。 站在里边的岑思衡抓起座位上的登记表,才看清"陈中赫"三个字,整个簿子忽然也跟假人一样碎成渣,雪花似的落得满地都是。 "他怎么会在这?"岑思衡皱眉盯住手里的一小片纸。 【陈中赫;到访时间:(模糊)03;访问原因:见朋友】 绝不会错,这是她父亲的笔迹。 她在合同书上曾无数次见过这个签名。 底下还有半截字,只剩三分之一,像母亲的签名,又不太敢肯定。 当时母亲是否有陪同父亲来到这? 数了数时间,那会她才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幼儿,根本不记得。 "赶紧出来啊。"乐薇催促,"看什么呢,这里都被划分成危房了,小心有砖头砸下来。" 正说呢,"嘎滋滋"一阵电流声传来。 幽蓝电丝在墙上闪烁,岑思衡握着那片纸,眼疾手快翻身出去。 "砰!" 火花四溅。 电表箱爆炸。 没料到才到门口就有变故,两人确认它没起火后翻过生锈的伸缩栅栏,抓紧时间进行任务。 乐薇没忍住好奇,还是问了句:"我说,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勉强算是搭档的关系了,岑思衡想了想,还是选择说实话:"我爸来过这。" "你跟你爸关系很好?" "一点都不。" 甚至是极差。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没有面容,没有声音,像个符号般存在着。 可就是这样的符号,带走了她的母亲。她必须费尽心思找到他,才能找到自己母亲。 乐薇沉默,嘟囔了句什么。 穿过小公园,来到林荫道。 树影张牙舞爪,两旁投下的影子像张大嘴,把二人咽进黑暗。 在尽头,空空的矿泉水瓶顺着风向骨碌碌滚过。 她们来到了居民楼楼下。 迎接她们的,却是褪色的各式各样的矿泉水瓶。 它们被装在暗青色蛇皮袋,堆在门口,发出呜呜声。 15.废弃的居民楼 ·②· 瓶子有新有旧,瓶贴五颜六色,里面液体都已消失。 没等岑思衡粗暴踏过去,乐薇上前,动作麻利又熟练捡起地上的红色塑料绳捆好,挪到楼梯旁空地。 已经到楼下。 乐薇指指防盗网上的逃生窗,从行李箱掏出开锁工具丢给她,"进去吧。" 岑思衡默默看了眼她带的行李箱,转身去对付锈迹斑斑的小铜锁。 弄了半晌死活打不开,应是里边也被绣住,她干脆抓住锁壳,使劲往下一拽! "吧嗒!" "砰!" 两声巨响,在深夜无人的郊外堪比锣鼓。 锁开了。 防盗窗连接的墙壁也裂了。 乐薇急忙把岑思衡往后拽,避免防盗窗把她砸成肉酱。 但该说不说,以前的东西质量好,风吹雨打绣成那样,又被岑思衡这么大力拖拽,竟然只掉了几块墙皮。 "我进去了。" "小心点。" 乐薇把行李箱推到窗下,让她垫着爬进一楼走廊。 当岑思衡双脚站上这座楼,耳机提示音再次响起。 [您已进入浼界,请正确区分浼物与正常魂体,避免自己与浼物同化。] [注意:天明前请返回现实世界,避免造成伤害。] [祝您顺利,再会。] 顺利顺利。 岑思衡给自己打气,开始搜索每个紧闭的房间。 乐薇目送岑思衡搜完一层后并无收获,消失在了二楼步梯上。 她无所事事,站在外面观察整座楼的结构。 典型的千禧年间楼房,一梯两户,中间步梯的墙是海棠花镂空窗格。 如果是在阳光晴朗的白天,乐薇甚至可以想象那些阳光穿过花瓣洞口,在地上投下阴影的样子,像给灰扑扑的楼梯纹了个雅丽的纹路。 可现在,它们只是被死气沉沉地钉进了墙里,无言地被青苔吞食。 乐薇看着窗格看了许久,慢慢退远了些,抬头望到楼上,不经意间晃眼望见有颗圆滚滚的东西在蓝色的窗户里滚了滚。 她连忙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对准二十楼方向去看。 那里的楼层有明显裂痕,几乎快要拦腰截断。 防盗窗里的阳台晾衣架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收楼大吉的装饰卷轴,似乎还很新。 耳机打开,链接工作机,自动和岑思衡连接上。 可还没等乐薇说话,那边先她一步问:"乐薇,二十年前住宅最高楼层限制是多少?" "什么意思?"乐薇懵了。 岑思衡这次终于有实感自己年纪比乐薇大的事实了,扶额道:"我没记错的话十几年前有段时间限制超高层建筑。我现在在二十二楼,从十八楼往上,装修要比楼下新很多,而且是一层比一层新。就好像……" 就好像这座楼在无人居住的情况下自己长高了。 当然,如果按照科学点的说法,更像是一层一层违建上去的。 乐薇在楼下找了个石凳,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这地方没有WiFi,她还得自己开热点查,都快心疼死她的话费了。 不行,这次超出的让岑思衡走报销! 这么想完,网页弹出。 “你没记错,就是十六年前限高的。” “我能求你别省略字吗?说话又不费钱。” “为什么?限制高度,不是限高吗?” 失信人岑思衡:“……好了,你别说话。” 她以前就该遵纪守法,不至于现在听到两个字就应激! “不行啊,我刚刚拿望远镜看到二十楼有人,打算通知你来着。” 二十楼,有人? 正往下走的岑思衡顿住。 在她身后,红油漆工工整整写着“21”。 再往下三个阶梯,就是二十楼。 交流暂停。 整座楼陷入寂静,她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咚咚。” “咚咚。” 初此以外,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大半夜,又是在这种鬼地方…… 乐薇不会是看花眼了? 她摸上耳机,想问问,却听到除去自己心跳后另一种声音。 “嘎哩——嘎哩——” 金属摩擦瓷砖的动静? 但好像没往自己这边来,更像是…… 头顶掉下细灰,差点落进眼睛。 岑思衡慢慢抬头看去,天光微蓝,稍稍映亮天花板。 蠕动的黑色身体,小尾指般,一节接一节朝同个方向顾涌,从背上延展出的绒毛与其他同伴层叠交接,黑色占满每寸墙壁,就在她脑袋上爬行。 窸窸窣窣。 呲啦吱咋。 轻而又轻,细而又细,像已经爬在她身上。 密密麻麻的虫,布满整条道。 有些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掉下。 随着它掉落的,还有一层“壳”。 灰尘水泥粘连成的壳,藕断丝连,它在碎裂的壳里挣扎,翘起与黑脑壳不符的白尾巴,拼命甩动,妄图与死亡搏斗。 岑思衡盯着它,忽觉脸上奇痒,她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冷不防看到夜色中几条透明丝线站在手指上。 ◇ 敲键盘的动静没停过。 滚动鼠标,把一则多年前的奇谈当看,但越看越不对。 首先是城市环境,地区记录,再者,是评论区提及的模糊地址。 最后,是字里行间的真实性。 二十多年前,主流网络媒体都没固定平台发表。 随着时代发展才渐渐有各式各样的社交软件上线。 乐薇正巧出在三个时代的交界。 老一辈的困苦与节俭是时代创伤后遗症。 母亲一辈的是温饱没多久,需要到处奔波。 而到了她这辈,智能科技兴起,经济兴起又回落。 三代人完成了交接,时代遗留的痛苦却并未消弭。 随手搜出的文章作者中列举的时代很好证明了这点。 看完最新一篇在八年前写下的回忆旧房记录,乐薇点开了这人主业,显示已经五年多没上过线,她猜测这人是母亲那一辈的人。 往下划拉,再次调出那篇文章。 [具体地址不说详细了,怕被□□。] [你们也知道,那时炒房热啊,连我爸这个大字不识都囤了三个屋子。后来的事你们也猜到了。] [当一件事人尽皆知,纷纷入场时,就已经到末尾了。韭菜长好,主力开始收割。] 这句话引起了复读机式盖楼。 [韭菜+1] [韭菜+2] [韭菜+3] …… 乐薇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穷人,参与不了这高端话题,硬着头皮往下划。 [我们家三个炒房 团,第一个顺利逃顶,第二个割肉离场,第三个那叫一个全军覆没啊!] 终于说到重点,往里灌水的人也少了,大多是标记了下。 [先说我大伯,联合他两个兄弟一块借贷……] 这个她和岑思衡说过,新闻上也能查到,乐薇直接略过这段,继续往下翻。 [他们生前其实囤了有五栋楼,在房价开始往下走时卖掉过一栋还债。手头上剩下四栋楼后我大伯开始动了歪心思,他看我三叔撑不住了,故意不给他钱换信用卡,等我三叔一降再降时,我大伯偷偷安排人吃下。]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囤呢?] 有人在八年前替乐薇发出疑问。 [还能为什么,别人恐惧我贪婪。] 有个损人跟了条:[别人小亏他破产]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打油诗跟了十多条。 这群人太能灌水了吧…… 乐薇无语,粗暴再划。 [我大伯这么干,很快被我二伯发现,他俩就联合起来把我三叔那份给吞了。他们都觉得这次房价回调只是暂时,于是加价翻倍卖出去,制造回暖假象。好景不长被其他炒房团发现了,大家都这么干,意味着干不久。] [我三叔受不了我大伯二伯算计他,想了个法子,当时他们囤的是毛胚,卖不出高价,于是他怂恿他们装修下。在装修过程中,材料都用最劣质的。有家人收到消息说那附近要盖学校医院,其实都是我大伯散出去的假消息,他们傻傻买了。] [一来二去,住进去的人越来越多。好景不长,陆陆续续有小孩查出白血病,搬离了不少人。有人请机构过来检测,发现他们用的装修材料有问题,于是联合起来告了。] [债好不容易还了些,又来诉讼,我大伯二伯当然吃不消。这个时候,电路也出现问题,把一家人烧着了,在屋子里的小孩被烧死,他们更是赔了一大笔。] [债滚债,利滚利,他们赔不上,跳楼一了百了。我三叔从他们死后也有点疯了,总说看到一堆人找他索命,没过多久,趁家人外出,在电风扇那吊死了。] 乐薇沉默许久,去看跟楼回复,这一看,还真不少人回帖。 [楼主说的应该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其实在楼主两个伯吊死前就已经有问题了,我楼上明明是空的,但总听到小孩玩弹珠的声音,不然就是蹦蹦跳跳的动静,白天没动静,晚上十二点就开始了。] [我也曾经住过,大半夜能听到小孩在楼下玩,不然在走廊疯跑,但根本抓不住人,吓得我赶紧搬出去租房住。] [周围虫子也多了起来,我原本住十八楼的,突然发现有天电梯上了二十楼,门一开,我的老天,盖好的半座房子,但根本没有施工动静。] …… 乐薇直觉这事不对,可能不是蓝签级别的。 再拖下去等岑思衡触发某种事件,再叫支援组可能来不及。 她果断拿起手机联系公司支援组和后勤组,汇报了这个情况。 负责她们这次任务的是渡泠,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又冷又润:"收到,已通知附近破浼者,半小时后抵达。" “半小时?!”乐薇不敢置信。 不能吧,她们以前都十分钟响应啊! “你们所处位置没有正在执行任务的破浼者,请尽力坚持。” 话音未落,头顶骤然发出玻璃碎裂声。 万千碎片犹如利箭坠下,尖端闪烁寒光。 16.废弃的居民楼 ·③· 乐薇狼狈抱起电脑顶着行李箱跑远,那些玻璃渣噼里啪啦掉一地,不多时,已经把她扎得像个靶子。 耳机传出尖锐杂音穿透脑髓,她拽下缓了缓,急忙去问:"岑思衡,还活着吗?" 回答她的,是呼啸风声。 几息过后,终于岑思衡说话了:"你抬头就,能看到我了!" 啊? 乐薇脑子僵了会,歪放下行李箱,小心翼翼抬头去看。 二十楼不断有墙灰往下掉,甚至有泥块碎屑。 岑思衡就挂在窗台下,仅剩两只手攀住。 "岑思衡!"乐薇吓得喊了声,急忙打开行李箱掏出道具,"你坚持住,我在弄防坠网了!" "姐们,等你弄好……我都成肉泥了。"岑思衡艰难道,憋住一口气,鞋尖踩上盛放空调外机的支架,憋了一口气,用力把自己送回去。 乐薇紧张地举着望远镜,指尖掐得发白,恨不得自己就在楼上把人拽回去。 也亏得岑思衡从前学过攀岩,体力还算不错,使使劲终于爬回黑洞洞的屋子。 "我现在跟你说,你别害怕。"乐薇紧紧盯着破碎的窗口,语速极快,"我刚刚看了个老帖,和这个地方相似度95%,很有可能就是这。结合其他信息,这栋楼可能有三个浼物及以上。当初这里跳楼的两个,吊死的一个,还有房屋质量不合格导致的小孩死亡人数可能更多。" “浼物会影响魂体,并将它们转化成浼物,我保守估计有六个。” 岑思衡听到这,就一个念头:"这是蓝级的难度吗?!" 哪怕打游戏,新手村你也得给个慢慢升级的过程吧! 一下子六个,给她当桃木剑使? "我已经申请重新评估,渡泠说半小时后支援组到达,你把护目镜带上,可以看到魂体。还有,"乐薇深呼吸一口气,"需要我上来处理吗?" 看,菜鸟连道具都不知道使用方式。 岑思衡觉得自己被坑了,她就不该太相信公司的评估方式。现在回想,播报的一连串数据不明还是命运给她的警示。 就着黑,她边掏出护目镜边喘气,刚要说话,头皮一麻。 异样寒气沿着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手表亮起,静静发着亮。 [心率异常,120/分,130/分,150/分……] [同化进度:10%] [请尽快冷静,避免过度惊慌] 墨色镜片半遮瞳孔。 上层还是破旧发霉的老楼房,沙发翻倒在地,黄木电视柜一高一低,茶几歪斜,花瓶碎裂,垃圾遍地。 下层不太不一样了。 客厅四面布满青苔黑霉墙,她靠在窗下,其余三面墙却站满了人! 人! 齐刷刷贴着墙的人腿!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 穿着二十年前的裤子和鞋,就站在她周围。 还有一双踩着红棕色拖鞋的人腿,遮挡住右侧视线,鞋尖近到触碰到了她的鞋。 "岑思衡?" "需要我吗?" 乐薇还在问。 岑思衡慢慢戴上眼镜,低着头,轻声:"你先,试试吧。" 话音刚落,脖颈被掐住。 她整个人都被提起,后背摩擦着墙壁,裤子后的匕首刮下大片黑灰。 直到脑袋挨到天花板,她才看清客厅里的"人"到底站在墙边做什么。 准确来说,他们已不再是人,全都出现了异化。 黑色的脑壳,白花花的腿,背上隆起大块肉瘤,两侧刺球吸附在墙上,蚕食青苔。 瞳孔皱缩,窒息感盖下,她能感受到自己脖颈动脉的跳动,连带着太阳穴都像要炸开。 岑思衡抬腿,对着那张异化成虫脸的浼物奋力一踹。 长靴靴底做了特殊处理,又硬又扎,它鼻中立马凹陷下去。 黄色黏液飞溅,粘连住鞋,丝丝缕缕绵延不断。 "啪!" 又是一脚,整个面部都凹陷。 虫人黑溜溜的双眼在凹陷处像两个苹果核盯住她。 "啪!" 再一脚,浆水迸出,溅到墙上,呲啦啦冒烟。 站在墙角的虫人闻到这股酸臭味,躁动起来,齐刷刷回头。 大而椭圆的眼睛占满三分之二的脸,口器钳子般开合,纷纷朝墙角爬来。 脖子上掐住她的两只手臂力度渐松,岑思衡不顾恶心,握上它毛茸茸的两只手,用膝盖撞向它下巴。 "咔哒!" 一声脆响。 虫人脑袋飞起,在天花板上炸出黄色黏液。 岑思衡一落地,立马从战术腰包掏出银镖,掷向冲着她来的虫人。 "啪啪啪!哒!" 十发落空一发,滚进黑暗。 银镖陷入虫人身体,即刻冒出黑烟,黄液酸水淌了满地。 它们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叫声。 再看还有零星几个扑上来的,岑思衡故技重施,一摸包,当即骂了句脏话:"我真是日它大爷个腿。" 空了! 空了啊! 手机亮起:[检测到您说脏话,计入绩效。] 岑思衡:? 这家公司是不是有病! 这种情况说两句怎么了啊! 她把手机当飞镖扔出,砸中一个虫人脑袋,长着触角的虫头立刻与身体分离,往后飞去。 破浼者就地一滚,什么手机飞镖都不要了,破门而出。 走廊上,楼道上,到处是爬行的黑虫。 它们被同类尸体的气味吸引,迫不及待来这享用美味。 岑思衡想到刚才虫人触碰到自己脖子的触感,下意识摸了下。 扎手、略硬、节肢动物遗落的刚毛残留扎进了皮肤。 [同化进度:45%] 黑暗中,手机亮起,无人注意。 岑思衡看到楼上奔涌的黑海,楼下快递覆盖的黑地毯,毫不犹豫马上认怂。 “乐薇乐薇,我在二十楼,快来帮我!” "乐薇!乐薇?喂?我……" 脏话努力憋回去。 她不能再扣下去了,不然这次任务直接白干。 那边听到她的呼唤,先是不出声,后来才传出声响,只是刚开口那边就异常激动,同时传来激烈打斗动静:"你到底干了什么这里全是虫!你的同化进度到45%了!还有十五分钟救援组才到,按以往习惯要是有什么耽搁还得余出十分钟!" 岑思衡听到对方惊慌失措,反倒镇定下来。 卡在门口进退不得,三条路全是虫,余光扫到玄关处滚出的杀虫剂和花里胡哨的门帘…… 死就死吧。 赌一回总比被吃了好。 她在这努力求生,乐薇那边情况也不容乐观。 人在被威胁的时候总是有些不同寻常。 乐薇听不到岑思衡回复,只想赶紧把自己的话交代了:“要是我们这次过不去,我能求你件事吗?” “什么!” 拽门帘,喷杀虫剂。 “你要是异变了能不能别朝我下手?我觉得我还能撑着回公司抢救。” 岑思衡:? 她向来恶劣,咬着牙道:“我第一个来找你。” 乐薇:“……” 银镖得留一枚防身。 虫潮翻涌,不管不顾朝入侵者袭来。 外墙涌上黑斑,内里已经成它们的巢穴。 乐薇飞镖掷完,只能拔出匕首。 她比岑思衡有经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找出浼物,不然黑虫没完没了到最后只会把她俩当成两盘菜。 脸颊一阵刺痛。 没戴面罩的乐薇摸了摸伤口,果不其然听到耳机传来提示。 [同化进度:5%] 这次就是想退也不行了! 乐薇奋力搏杀完一个虫人,正要说话,头顶再度响起玻璃碎裂声。 “砰!” 又是一阵尖锐的玻璃雨。随后黑影落下,灰蕾丝拧着挂满千纸鹤的布条砸进走廊,恰恰好好尽头还挂着个人。 这个人又恰恰好好向自己砸来! 乐薇身形一僵,瞳孔缩成小点的双眼清楚映出了不速之客的身影。 所有动作都放慢了。 拽住布条的手松开,那人全身发力下,黑衣包裹下,身形矫捷而颀长,让乐薇不自觉想起动物世界里的美洲豹,自己就是那只被扑食的猎物。 慌乱的心跳直奔140/分往上。 稍微感到点欣慰的,大概是这人脸上的错愕和惊恐吧? "砰!" 两人相撞,骨架相击。 楼道成了滑滑梯,碾过无数黑虫,飞速滚到转角平台才停下。 剧痛爬遍全身,身上关节都不属于自己了,想爬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 岑思衡被压在底下,痛得脑瓜子都嗡嗡的。 乐薇勉力扶墙,顺手一把薅起岑思衡,睁眼看对方,满头满脸的血不说,身上都是虫的黏液。 更别提…… [同化进度:55%] [同化进度:20%] 一口老血梗在喉口,乐薇掏出带来的是驱虫药,撒面粉似的撒出去。 岑思衡要往下跑,乐薇往上直冲,一手蝴蝶刀耍得黏液四溅。 "你还往上冲做什么!" 这时候不该紧急撤退吗! "我们已经出现异变,跑不掉了!就算后援组过来,也会把我们解决掉。" 这工作风险这么高?! 岑思衡想起自己拿到合同时并未详细看,光看渡泠了! 什么叫美色误人。 这就是啊! 她半天没跟上来,乐薇回头看她懵住的表情,不可思议问:"你没看合同吗!破浼者丧葬补助金、抚恤金是其他职位的五倍!" 岑思衡哪敢说自己当时在透过钢笔盖帽看渡泠,只能闭上嘴抽出弯刃匕首跟随乐薇重新上去。 这时,这座楼猛地震了震,天花板扑簌簌落下灰尘。 大块墙皮剥落,水泥包裹的钢筋发出刺耳声响,她们所在的楼层降低再降低,几乎快擦到头顶。 黑虫调转方向,不再围攻二人,毛茸茸的背上分泌大量透明粘液,沾了墙灰就迫不及待爬上天花板往外边走。 岑思衡手痒乎乎的,不自觉蹲下捧起一块墙皮…… "你在干什么!"乐薇一脚踹开她手里的东西,"你给我清醒点,我这次被你连累进这次任务,你必须保证我能出去!浼物由欲望催化,你就给我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不论是想吃屎还是想打滚,都给我忍住听见没!" 额前已经长出触角的岑思衡望着面前血呼啦喳的乐薇,在黑夜里,她的眼睛燃烧的怒火炽热得把快把自己点燃。 岑思衡认真点头:"我会的,我会把你带出去。" 事情皆因自己起,她不能让乐薇真的折在这。 攥住衣襟的手松开,乐薇握着最后一包驱虫药,那是她在小摊上买的,五角钱一包。 "还记得我告诉你的线索吗?你年纪比我大,知道当年发生过的变迁,真正的浼物究竟在哪?" "记得。"岑思衡冷静下来,"这座房子在二十年前落成,限高是十六年前出的。开发商卡着限度建好主楼,出事后居民陆续搬离,这一带到现在都还是荒地,没有配套设施,所以,它失去价值,不会再有人铤而走险。浼物,就在十八楼往上这几层。" 话音落下,脚步声自楼上响起。 踢踢踏踏,像趿拉着鞋,拉出长长尾调。 两人噤声,握紧手中武器。 一个台阶接一个台阶。 直至她们看到三双腿出现在转角处。 岑思衡呼吸暂停一瞬,刚觉得这三人怎么凑那么近,跟长在一块似的,就看到后边拖着的长长的、嫩白色虫尾巴。 他双眼占满脸庞三分之二,脸颊凹陷,架着副仿玳瑁色眼镜,咧开嘴角问:"二位,看房吗?楼上新建好的。" 17.废弃的居民楼 ·④·(完) 看房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 由黑虫打头,岑思衡跟在中间,乐薇在后,慢慢爬上新建好的二十六楼。 灰绿色的墙,腐烂的门框,进门就有股刺鼻的味道。 长年累月积累的霉味和散不去的甲醛仿佛凝固在里边成了实质化物体,多呼吸一秒就要得白血病的程度。 没有灯。 依旧是没有灯。 她们刚进门,猪肝红钢质门"咚"一声关上了。 "玄关做了下沉处理,防带泥沙,鞋套在那。"玳瑁眼镜指了指鞋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六只脚都已穿上快碎成渣的鞋罩,往前走时‘吧唧吧唧’留下黄绿色脚印。 两人对视一眼,由同化程度最低的乐薇去开。 "吱呀——" 鞋柜打开,触须探出,像从里面长出了头发。 乐薇触电般缩回手,耳机里如她所料提示[同化进度:23%]。 玳瑁眼镜不自觉又咧开嘴,继续介绍:"三房两厅,七十八平,这里是厨房。" 灶台上不知煮过什么,夜色中冒出了毛茸茸的一角。 二人无视那锅东西,各自盘算要不要现在动手。 "这里是客厅。" 小块绒毛紧贴地板,旁边还有几条死去的鱼,化成了骨头。 "这三间,是卧室。好了,你们看完了。"玳瑁眼镜转过身,嘴角咧到后脑勺,"东边有医院,学校在附近,超市就在楼下,生活很方便的。只要,只要5500一平,我们签合同吧?新住民。" 乐薇果断拒绝:"不了,我们再看看。" "再考虑考虑,附近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了。" "不考……" 话音未落,玳瑁眼镜拉开自己的嘴,扯出另一条虫。 它落地后迅速变黑,不等二人动手,它再度拉开嘴,扯出另一条。 趁第三条半截还在嘴里,岑思衡果然先动手,锋利刀锋切断白尾部分,一脚把虫头踩在脚下。乐薇与她同时动手,蝴蝶刀削去半边虫足,猛地把它踹进厨房阳台。 它们感觉不到疼,一味从自己嘴里掏出虫,一条又一条,很快有了十几条。 白花花的幼虫尚未变色,身上流着液体就朝她们扑来。 玳瑁眼镜甩动尾巴,猛地将岑思衡绊倒,喊道:"为什么不买!快点买我的房!我要脱身!我要脱身!" 涎液溅出,岑思衡看到他喉咙深处探出的虫脑,上颚,舌头,口腔黏膜全是密密匝匝虫卵。随着说话,有些松动的白卵喷到她脸上,差点喷进她嘴里。 那边乐薇被牵制住,根本没法脱身帮她,就地躲开致命一击后滚到门口,喊道:"你别给我偷懒快起来!这门打不开,我要时间!" "今天不给钱谁都别想走!"他们齐声喊。 岑思衡想骂人,怕虫卵进肚子只能闭紧嘴,抓起匕首用力刺入他身体,往下一拉。 虫皮落下,又是新的一条,再划,再划,不断划,千层糕般划不到底。 黏液流了她一身,岑思衡终于受不住,发狠握住他脑袋,用力撞去! "咚!" 酸臭迸溅,没了虫脑的身体层层叠叠,正中一条小虫蠕动脑袋,被她一巴掌摁死。 没来得及喘气,乐薇在门口拼命敲门,在她背上,叠了十几条虫人,叠成了座钝三角小山。 岑思衡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只能凭直觉,把自己脑袋当锤子,一个个敲过去。 "咚咚咚!咚!" 虫脑掉一地,它们的嘴却还在张张合合。 "签合同。" "买房,签合同。" "这间不喜欢,我还有,签合同。" …… 乐薇倒上一口气,对上岑思衡吓得差点动手。 [同化进度:67%] 才67,她的眼睛已经放大十倍,布满小点。 “你还清醒吗!”乐薇不想放弃她。 岑思衡看不清东西,闭了闭眼才发现眼皮已经包裹不住,她异变了。 高楼再次震动。 乐薇伏在她身上,替她挡住灰尘。 温暖覆下,在这刻,岑思衡忽然想起方知意。 很有书卷气的方知意少时喜欢做完工作后在工位上摸鱼看书。 那时她们都还在父亲的公司,岑思衡恰好某天抓到她偷摸看一本寓言。 "吓死我了。"方知意捂着胸口,没好气道,"干什么,你不去开会?" "早开完了,无聊找你聊会,你看的什么?" “《柳宗元合集》,我看的这篇叫蝜蝂传。” "晕字,你给我大概总结下?" “懒死你算了。”方知意敲了敲她脑袋,"文言文,随便给你翻译下。" "蝜蝂擅长背东西,它是只小虫,遇到什么就背什么,小时候背小东西,长大了背大东西,就算很累了也不肯停下,久而久之给自己背了一身贷款,直到还不上……" "喂!隐喻谁呢?" "你啊,快去还钱吧。" 两人闹在一块,直至今时今日,才像一记重锤,砸到她身上。 黑暗中,岑思衡望见玄关处破裂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说:"乐薇,你下楼等我。" 乐薇边扇去灰尘边咳嗽:"要死了,咳咳。" "我说,你下去等我。" "等你干嘛?" "我知道真正的浼物在哪了,你不用再跟我去。" "我会把你带出去,一定。" 乐薇眯眼看她,脸上的血沾了灰,脏兮兮的:"我凭什么信你?" "我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在东城中心医院,她叫方知意,得了癌症,要钱,很多钱。我还欠了一屁股债,死了抚恤金不够填上,她会被找麻烦。" 人在有牵挂时最难放手,野兽将死会放手一搏。 剥下那层皮,人,就是野兽。 乐薇看了良久,也许是她认为的久,才说:"我妈在等我回家,我等你解决完。要是解决不了,你给我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她站起头也不回往楼下跑去。 岑思衡目送她离开,苦笑一声,摸索走出房门。 楼层又是一震。 她眼前突然像亮起的屏幕,复制出无数一模一样的画面。 [同化进度:76%] 岑思衡知道不能再拖,她深呼吸一口气,踩上满是小虫的地板,踩得发出清脆响声,飞快往楼顶跑去。 明明才二十五楼,加盖一层后才二十六,却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天台。 层层叠叠,叠叠层层,阶梯成了健身房的爬楼机,循环往复,要将她困死在这。 背负水泥墙灰的蝜蝂踩烂踩破,与她一起冲去同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破绽开始出现。 蓝色调的天光从墙体裂缝泻出,闪了眼睛。 她越铆足劲往上跑,这座楼就震得越厉害。 终于,蝜蝂小虫跟不上她的脚步。 两侧墙壁皲裂,破破烂烂漏出外层景色。 楼梯栏杆消失,脚下水泥酥脆,只能用木板代替。 "啪!"她一脚踩穿,终于站到了空无一物的钢筋上。 纵横交错的空格下,悬空十几楼的高度,黑洞洞仿佛墨水泥潭。 在高处感受到的夜风强劲且寒冷,小刀似的刮在身上。 她望见高楼探照灯摇摆不定,远处光污染晦暗而热闹,各式各样的楼房组成护栏,围住了中心的热闹。 小河流淌,隔绝郊区。 林木不规则地散落,紧紧抓着这片土地。 岑思衡肆意望着不远处的蝜蝂人,握紧匕首跃上钢筋,飞跳过去。 "哧——" 刀尖插入它的后背,黄色黏液溅到她眼皮覆盖不了的虫眼上,又辣又痛。 它大叫,拼命甩动背上厚厚的石灰壳子:"我囤的房子!你要不要住?我们签合同!" 回答它的,只有愈发往里钻的疼痛。 “我还在盖,我在盖!新的房子!” “每个人都需要房子,小孩要学区房,老人要养老房,夫妻要婚房,单身要公寓,所有人都要房!我不会砸手里……” “小姐,你也要房子的!不论现在还是以后。” “难道你想漂泊半辈子也没有个固定住所吗!” “噗!” 刀尖割下虫脑。 一只蝜蝂在自己收集的躯体里拼命挣扎。 岑思衡拔出匕首,一脚将它踹下万丈高楼。 它在半空中嘴张了张,看到她错愕的表情后咧开嘴。 虫尸在楼下炸出巨型水花。 ◇ [同化进度:80%] [同化进度:25%] 停止。 随后飞速倒退。 [80%、75%、65%……] [25%、15%、5%……] [您好,您以同化进度25%,您的同伴以同化进度80%的进程摧毁了浼界:废弃的居民楼。后勤组正在加急清理现场,请您七日内避免回到故地,以免造成心理创伤。] [此次任务包含探索 费,金额三个工作日内结算,将以短信形式告知。] [收款形式任意发放,可在此条短信下回复指定收款方式,若遇特殊情况,一律以彩票形式发放,敬请留意。] 手掌细刺剥落,可以随意甩干净。 脑袋上撞出的血就…… 乐薇松了口气,转而期待起这次任务金额。 楼外有摩托车汽车动静靠近,这一次支援,比渡泠预计的晚了十五分钟。 前所未有。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耳机那边没动静。 乐薇合理怀疑岑思衡把它弄丢了,至于性命嘛,那倒是不要紧。 两人进度条都动了,说明没死。 乐薇脚步挪动,决定先走一步。 她浑身上下快痛死了。 一瘸一拐正往下挪,楼外“咚”一声訇然巨响,吓得她虚浮的脚步直接踩空。 “哎哟!” 伤上加伤。 听到楼下渐渐有开合车门熄火的动静,自尊心浮现,乐薇硬撑着把自己调整了个帅气点的姿势。 高冷、可靠、不近人情是她的职场人设。 在同事面前,她不能丢份…… 支援组下车赶到,率先看到的是满地残渣,大片黄绿色黏液挂得哪哪都是,把水泥地都染的像黄金化粪池,散发出浓重酸臭味。虫子尸骸已看不出原型,这事是交给后勤组收拾的,于是看多两眼她们就进入了居民楼。 电梯损坏,没损坏她们也不敢进,二十多年的地方水电都停了,最保险的方式就是走楼梯。 于是爬上十八楼时,她们终于找到第一位破浼者。 头破血流,由于衣物质量过好,才显得不知那么褴褛,但也没差,像从水泥灰里滚了一圈…… “你还好吗?”五六名破浼者穿着制服,戴着面罩拥上,关心地替她做伤口简单处理。 “咳,我没事。”乐薇强撑着站起,尽量让自己面部肌肉不要抽动,“岑思衡在顶楼,没死。” “好的,我们先安排人把你送下去。”她们看出乐薇行动不便,随意挑了个人直接把人背起,大跨步往楼下飞奔。 和岑思衡的这一夜是乐薇最刺激的一次任务,还没缓过来,速度这么快,她忙道:“慢点慢点……” “放心,我练过田径。下盘稳得很!”支援组信心满满。 “不是,我晕被人背……” “噢……” 时隔二十年。 废弃的居民楼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 救护车都来了。 乐薇被送下来后过了快半个小时,岑思衡才出现在楼梯口。 后者状态要好许多,至少不是被人背下来的,而是被搀扶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不说话,由着公司派来的医生检查伤势。 沉默许久。 岑思衡指了指树下一个正调配人手的男人,外形很陌生,一举一动却透着股熟悉感,皱眉道:“他是谁?” “渡泠,嘶——”乐薇忍到这没法忍了,干脆问,“脚扭了也这么疼吗?” 医生道:“可能有骨裂,去医院拍个片子吧。” “喂,你去不去?”乐薇没好气问,见她满脸疑惑才接着说,“他早就死了,平时出现在我们面前是魂体状态,到我们这需要附个身,不稀奇。他最常附身猫狗兔鸟,还有几个固定人员。” 一旁医生接话:“我有个学弟就是他最常附身的对象。你别说,这人对形象要求还挺高,不长得跟画报似的根本不给过。我之前还去面试过呢,才一眼就给我刷下来了,说我体脂率过高,拜托,我们当医生的哪有不过劳肥的。” 乐薇觉察到岑思衡在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居民楼上几扇或关或开的门,以为她惊吓过度没反应过来,顺手把她扯上救护车。 她们离开不到十分钟,渡泠接到报告,驱使借来的躯体匆匆上楼。 “渡组长,就是这间有点问题,以前应该是发生过火灾。”后勤组指了指面前。 一扇翻转过来的门,猫眼位置对着小腿。 它已经被打开,来往鞋印很多,几乎快踩没了最先那双鞋印。 渡泠蹲下,比了比长度,37.5码。 他环视一圈内部构造,突然和后勤人员说:“这间不用动。” “噢,好。”少做点事属下还是挺乐意的,拿着工具箱退出去了别的地方。 渡泠踱步进入,慢慢转过身。 门外,恰好能看到撤离的救护车。 红蓝光芒闪烁,映入浅灰色眼瞳。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 18.工伤 "404床……" 私立医院没有人来人往的嘈杂,安静得能听到脚步声。 从病房走出,挨个搜索门牌号。 路过的护士听到她碎碎念,指了个方向。 不多时,岑思衡找到了目的地,缠上绷带的手才碰到冰凉的门把,在看清里边有另外一个人后顿住。 乐薇边躺在床上忍受母亲的念叨边在吃香蕉,看到门上的玻璃映出病号服,忙让自己母亲去开门,打断了这漫长的精神折磨。 "打扰了。"岑思衡略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削了果盘,你俩一块吃。”乐薇母亲不自在地笑笑,"快中午了,我去食堂打点病号餐,你妈妈来了吗?我带她一起去。" 岑思衡顿了顿,勉强笑道:"不用了阿姨。" 乐薇及时出声解围:"妈,你歇会吧,等会护士会送餐上来,楼上有电影厅之类的你去看看呗。" 她无奈应下。 岑思衡目送她朝电梯口走去。 很普通的背影,有些驼背,走路也有些蹒跚。 记忆中,母亲的背影和她完全相反,但不知怎么,让她驻足许久。 收回目光,走进病房,岑思衡没开口就先吃了两块苹果。 乐薇扫她一眼:"想吃可以去茶水室拿。" "没削好的不吃。"岑思衡说完,又叉了片西瓜,迎着乐薇略带嫌弃的表情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后才问,"我们这次赚了多少?" 乐薇才想起来岑思衡好像把工作机弄丢了,她侧身去掏枕头下的手机,按下指纹后把短信打开,递给岑思衡。 [您好,由于该区域未探索完全,估算错误,该任务等级应为青级06,给您造成的伤害已按公司最高规格进行赔偿。任务完成后金额统计如下。] [调整难度已调整,该任务保底金额为:20000;新人初期奖励:5000;击杀浼物:4000/个;工伤赔偿按最高标准:30000。] [基础金额:59000;额外金额:24000。] [如有疑惑,可至公司人事处领取当日后勤组统计表及工资明细表。] [祝您生活顺利,早日康复。] 一趟将近十万奖励…… 岑思衡盯着那组数字馋得恨不得现在回公司把这笔钱领了塞方知意手里。 她已经太久没体验过不干灰产,按正常劳动得到钱了。 美滋滋地把手机还回去,岑思衡清了清嗓子:"咳,这次麻烦你了。把你扯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这笔钱我们……" "这是我的钱。"乐薇瞥她,在岑思衡误解导致脸色发僵之后慢悠悠说,"你的那份自己去公司人事那看。你还得重新领手机、报损、写报告,快去忙吧,我要去吃饭了。" 乐薇说完,下床坐上轮椅,眼看就要出门。 这伤看起来一点不打紧的样子。 "等等,报告你不用写吗?" 她不写,自己怎么抄? 乐薇理直气壮:"这次任务你是主导,拿的钱肯定比我多不少,当然是你写。况且,"她嘴角压不住笑,"我骨裂了,休息两个月,从昨天开始计算。公司在员工休息期间从不派任务也不发消息,我要是这样子过去,她们肯定扣我工资。" 岑思衡太阳穴开始痛了,赶紧说出自己找她真正目的:"等会,我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我是失信人员,能不能帮我把钱打给我朋友方知意?" "好说,领完工作机后信息发来,其他时间别找我了啊。还有事没事?" "……没了。" "对了,还没谢谢你让我参与这次任务。有了这笔钱,还有了时间,我能陪我妈两个月。下次有这样的好事再喊我,当然,有惊无险最好。" 岑思衡忍不住翻白眼:"想挺美。" 她自个都想找个这样的,而不是盲选抽签。 解决了这桩事,还得抽空回公司一趟。 别说手机,她其他装备也亟需补充。 比如耳机、护目镜、制服…… 咳,确实丢的有点多。 下午检查,确认她身体没多大事后医生放行。 背起破破烂烂的包,垫钱先回云来镇,顺带把猫接回家。 飞机回到,转汽车再转公交,等二十分钟还没来,岑思衡不由焦躁。 结束连绵秋雨后的天气再次炎热不已,秋老虎发威,站在阳光下就像被大猫扒住了,茸茸毛发里烘出的热气蒸得人口干舌燥。 乡镇就是乡镇,怎么能偏僻成这样? 放城市里,十分钟一趟,晚点都要被打电话了。 岑思衡腹诽公司抠门选了这么块破地方租房,又想起带园林的大宅子,顿时怨气全消。 见她不断踱步走来走去,卖完菜回家的老奶奶扫她一眼,好心道:"小姑娘,到这坐着等吧。你要是去云来镇,等公交至少要半个钟呢。" "这么久?!" "久什么呀,以前一小时一趟。" 岑思衡没招了,想打车,一看过来也需要二十多分钟,又给取消了。 周围三三两两的卖菜人缩在顶棚罩下的阴凉地,说起今日买卖。 后来又来了几个镇上居民,莫名其妙开始买卖。 岑思衡看到菜农竹筐里水灵灵的青菜瓜果,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要不买个杨梅尝尝? 念头刚起,手里塞了一捧洗过的黄皮果。 "尝尝,不要钱,我们家自己种的,解渴。" 真不要钱?岑思衡狐疑,看看水果大姨,再看看其他被分到黄皮果的人,又看看那几颗黄澄澄的果子,试了下,酸得她面目全非。 周围与大姨相熟的果农笑得直咧嘴,纷纷打趣大姨把卖不掉的酸黄皮给路人吃。 在这场难得的闲憩中,远处水泥路尽头终于驶来绿色公交。 菜农果农也纷纷收拾好家当,排队上车。 岑思衡望着她们背影,默默吃下第二颗黄皮果。 这次,是甜的。 上车双手空空,就一个背包。 下车大包小包,红色塑料袋发出不详的动静,疑似被枝干扎了洞。 对镇上物价没概念,出手买太多,当岑思衡进张氏药堂时白芨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来看病的工人,边抓药边喊出排队两个字。 谁知卧在药柜吹着小风扇的对眼轻松认出了她,喵喵叫着跑过来蹭裤腿。 白芨定睛一看,这才认出,笑着道:"你回来了,这猫天天趴在这等你呢。" 说完,加速打包好药给人,送走后擦了擦手走过来,摸摸对眼脑袋,"你妈妈回来啦,你要回家咯~" 岑思衡愣住,心底藏起的焦急在此刻有了答案。 她也摸了摸对眼,随后指了下门边的红色塑料袋:"给你买的,别嫌弃,谢谢你照顾 它。" "哪的话,有了它,最近打着买养生茶旗号的人都多了。而且,"白芨刷一下打开塑料袋,里面的菜多到可以喂牛,"你这也太多了吧。" "这不是打算和你打个商量,"岑思衡目移,"我工作经常出差,可能会时常麻烦到你。" "这有什么。你没来之前,我师傅她们也养猫养鸟养兔,要出去旅游时就会找人养一段时间。你吃了吗?" 岑思衡赶着要回来,免费的医院餐没吃,这时才觉出饿。 恰好白芨也没,干脆拎着一袋青菜去附近苍蝇小馆找人炒了吃。 等菜期间,白芨想到岑思衡租房不到五天就出差,估计还不知道附近情况,于是给她介绍起老宅附近的店铺。 从便利店、药店、数码店到菜市场、水果摊,甚至点评了下小镇里步行三十分钟内的小菜馆。 “你为什么会留在这?” 听白芨谈话,不像是没见过大城市繁华的人。 “大城市确实很好,交通便利,人多热闹,但我更喜欢慢下来的生活。天天抱着电脑,还要注意回复工作消息,日报周报月报,领导又不看,我们用AI编,领导用AI总结,都在演‘高效’。前期还是好好的,结果做决定的是个老头,墨守成规,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落实后还是一坨,我受不了,还是回来吧。” 岑思衡忍不住笑,以前她在她爸公司时,就经常听到属下这么吐槽。好好的建议愣是改得面目全非,推出后还要挨骂,方案做来做去还是第一版最好,年轻人的心气就这么被磋磨平了。 现在她破产成了普通人,也慢慢了解这种心酸。 两人用装着七喜的杯子碰了碰,甜滋滋的汽水在口中冒泡,是难得的休息日。 饭吃得差不多,有人找白芨找到了这间饭馆,干脆就回去了。 岑思衡与她约好,自己不出差时就跟她做饭搭子,重新背上包,抱上猫回老宅。 两天没回,里面一切没变。 长廊、池塘、小楼,对眼回到这,像回到了自己的王国,没过一会它就盯上只蛾子,追着跑着眨眼间没了踪迹。 她也没管,洗干净猫饭盆后又煮了些肉放在它平日吃饭的地点才慢慢走回小院屋子。 打开电脑,工作报告随手粘贴,改动几个字,凑个三百字报告差不多了……吧? 岑思衡不确定,但她向来笃定做了之后再说。 拿着这个借口,去那边看看情况吧,但愿他们没发现…… 脑子里还在思考,手已经触向镜子。 “到幽冥综合治理总司。”镜面荡出水纹,岑思衡急忙加上一句,“去后勤组!” 前几次她就发现过去后都有长廊,通向的地方却不同,联想到公司也不是人间正经公司,这次就试试指定个部门。 熟悉的吸力吸附住手掌。 再睁眼,依旧是无人的长廊。 陶轮声这次仍在,开门看了看,果然看到风里希。 她背对着岑思衡,盯着手掌大小的小人,正在给它画上眉眼。 岑思衡不出声,静静看了她一会后去了烟室。 那里已经坐了个人,里面云遮雾绕,快看不清他的身形,螺壳里全是灰。 门打开的瞬间,馥郁香气呛得她直咳。 也是发出动静的这一瞬,靠坐着睡着的渡泠忽而惊醒。 烟雾悉数吸入他体内,浅灰色眼睛睁开,直直朝不速之客射去。 19.欠债,还钱 “你怎么来了?”渡泠若无其事把螺壳抱在手里,眼中残余几分警惕。 他依旧穿着高领衫,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一身黑色,头发也染黑了,银色腰链紧扣住腰封两侧,垂下流线弧度,看着简约大方。 岑思衡随口调侃:“看看你今天的OOTD,参考下。” 每次见面这人都穿得清贵矜持,既没有男模的轻浮,又男星尘世的浊气,跟行走的眼部按摩仪似的,很是养眼。 渡泠微不可见地轻颤了下眼睫,声音倒没什么变化:“休假不用到公司,”话说到这,顿了顿,他想起什么,“下次不要再把工作机当飞镖扔,报损数有定额。” 她就知道工作机有后台监管! 岑思衡松了口气,幸好提前把那玩意扔了,不然最后被听到她在干什么,公司会不会做出干预? 心不在焉回答了句“知道”后她不说话了,又不敢抽烟,只能拿出戒烟糖咀嚼。 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渡泠下一句话又让她绷紧神经。 “清扫居民楼痕迹的时候,有间房子很特殊,你知道是哪间吧?” 岑思衡移开视线,面不改色:“不知道。” 始作俑者哪会不知道。 蝜蝂人死前的唇语她都还记得很清楚。 [你和陈中赫真像。] 一句话,她已经确定父亲曾经到过这,在后勤队还未搜到她时,凭直觉找到了其中一间发生过火灾的房子。 门倒立着,猫眼朝下。 熏黑的痕迹从里扑向外,像张开满是獠牙的野兽,引诱岑思衡进入。 “你父亲的起家史你不知道吗?” 过去父亲手下说过的话再次浮现耳边。 年轻的女人要被裁了,三十五的年纪。 在经验丰富,老练沉着,褪去年轻的青涩,毛躁的三十五岁,恰好是可以大展拳脚的年纪。 “我看你们家就你还算像个人,多管闲事劝你一句,看清你爸是个什么人。不过你们是一家人,嘁。” 站在那扇门前,岑思衡想着这些年听过的话,不敢趴下从猫眼朝里望。 她怕只要往里看,对上的,是一双双无尽的仇恨的双眼。 “咔哒。” 门锁坏了,带着沙尘坠下。 很普通的房间,三室一厅。 她走进去,看到了墙壁上垂死前抓挠的指甲印,一道叠一道。 她看到烧毁的室内不多但简单的家具框架。 烟熏火燎。 天光从四四方方的窗洞里撒下,她站在光里,却像站在了囚笼内,不仅困住了身体,还困住了她的灵魂。 无法重来的过去,她究竟忽略了多少? 渡泠打断她的思绪,问出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你的鞋是37.5码?” 岑思衡刚想回答时,遽然警铃大作。 就是这个空档,渡泠已经有了答案。 檀木与中药味燃烧,在他眼底缭绕。 “不要在工作期间带入私事。”渡泠轻扯了下领口,“这次是浼界破除后发生的?是的话就当你在确认没有其他浼物干扰后续工作。” 听懂他的暗示,岑思衡犹豫了下,确认自己没暴露什么后含糊道:“应该是搜查楼层的时候路过了下。” 渡泠望她一眼:“嗯。” “那什么,我过来还有件事,你在就顺带交了?” “报告?” “对。” 岑思衡把电脑递过去,不小心触碰他指尖,针刺般的寒冻袭来,她瞬间缩回手瞪他。 电脑脱手,却被渡泠稳稳接住,动作流畅地打开,查看工作报告,边看边不含感情地跟她说话:“你碰到我了……” 她抢白:“你扎我做什么!” 话被打断,渡泠也不生气,平静道:“回去后多晒太阳,我是死魂,阴阳相隔,生人到这后魂魄不稳,容易被阴气伤到。” 岑思衡半信半疑,低头看他双手。 骨瓷般透出白濛濛的薄弱光芒,十指如白鸟轻啄键盘,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等等,键盘? “不要挨我太近。”渡泠目光盯着屏幕,冷声提醒。 她盯着他改动自己工作报告,删改得更精简,漫不经心问:“我能碰到你吗?” “你可以试试。” 听不出是威胁还是鼓励尝试,岑思衡抬起手,正打算手贱试试,他已经改完报告,点下发送。 “叮叮”两声,手机震动。 渡泠把电脑放下,拿起手机起身的瞬间,螺壳里的灰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拿出手机扫了眼:“报告收到,你去走流程领工资,我不奉陪了。” “……” 不给碰就不给碰,演这么一出。 岑思衡腹诽几句,随意应了声好。 玻璃门打开,沁凉灌入,吹散室内浓香。 渡泠突然回头:“受伤了多休息,不然会影响后续接任务。” 说完,大雾涌出,包裹住他全部身形。 岑思衡目瞪口呆之际,从里走出一只黑猫,动作轻盈且优雅地隐没在门后。 等等,他为什么可以变成猫? 看他精神正常,外形帅气不像是浼物啊! 难道死后有特权? 她急忙跟过去,打开门却发现已不见他身影。 对面屏风玻璃房里,陶轮声阵阵。 好奇心催迫着想要知道答案,岑思衡几乎不多想,再次来到陶泥室。 风里希似是早有预料,停下笔温和问她:“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岑思衡不自觉拉下领子,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动作一僵。 怎么面对风里希,她总是莫名其妙想坦诚一切? 上次第一次见到风里希,还想着查查,到头来全忘了。 忘就忘了吧,风里希招招手,岑思衡毫无反抗念头地走过去,乖乖坐下。 陶泥罐从桌下搬出,揭开封口,厚重泥土气息散出,风里希拆下她脖颈上的绷带,小心翼翼挖出一捧泥,仔细给她淤紫的地方抹上。 岑思衡忍不住问:“这是你家那边的土方子吗?” “是啊,里面加了好东西,很快就痊愈。” 凉润润的泥土覆盖住伤口,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岑思衡又问:“那还有别人来你这抹吗?” “有呀,不过我只有一小段时间在这,她们不常找我。” “好吧,对了,”岑思衡想起来这的目的,“渡泠刚刚变成了一只猫,从这间办公室走过,你有看到吗?他为什么能变成猫?我听乐薇说他还能变成其他动物,他是浼物吗?” 紫色泥土盖上淤青,虽看起来骇人,却能让伤口好得更快。 风里希边注意用量,边回答她:“我只能告诉你,他不是浼物,至于为什么他可以变成动物,你得问问他本人。这里不论是生人还是死魂,都有自己的秘密。你还有事没做,快去吧。” 手掌轻拍至肩膀,明明没有多少力道,岑思衡却是立即站起,木偶般走出陶泥室。摸上被泥覆盖的脖颈,似乎没那么疼了,岑思衡回头再去看风里希,她正在封罐子,层层叠叠的五彩长裙至地,染上了些许泥色,却无损她的洁净与神性。 “谢谢。”岑思衡真诚地对她说。 风里希笑了笑,继续低头画泥人眉眼。 好奇怪…… 第二次来这,岑思衡依然对风里希如此放心。 不会真是地府里的哪位神仙吧? 算了,还是不深究吧。 搓着泥,岑思衡抱着电脑,摸索去人事部的路。 拐过屏风,正巧遇上第一次到公司接待过自己的律真,她也要去人事部,于是两人结伴。 “其实公司怎么走都可以到你想去的地方,你应该有觉察?”律真拉开门,指着空无一人的长廊,“只要看到这条廊道就说明你来到了公司所有部门交界处,想去哪,心里默念下。” 律真带她重新走出风里希所在办公室,关上门,默念三秒后再次打开,人声灌耳。 放眼过去,半包围式工位遮去大量目光,隐私空间保护得极好,有几人在争吵发票不合规的问题,周围都在给出建议,劝说来人重 新开一张。 二人沿着外侧通道走去人事处,律真在前面带路,岑思衡还在观察这些未曾见面的同事们。 放眼过去,几乎每个人工位上都有自己带来的小物件,有的摆得密密麻麻,有的虽然少些,但有不少办公好物,选择离职风的看不到一个。这还不算,她还看到数十个白发苍苍的奶奶在上班。 乐薇不是说这家公司是末位淘汰制? 怎么一个个看着这样轻松,丝毫没有被压榨的感觉,甚至还有老员工? 更神奇的是—— “我们公司优先录取女性吗?” 律真否认:“不是的,只是女孩夭折率较高,投胎好几次都被退回的就干脆留在这长大工作了,我们这又是同工同酬公平竞争,久而久之,女性就多了,高达83%呢。而且,创始人也是……”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人事部。 提交转交工资申请,又看了眼工资表,十万出头,岑思衡欣喜抚过上面的数字,心中充满希望。 按照流程走完,领到新的工作机和缺失的设备,她马不停蹄离开公司,回到现实。 虽然和方知意上一段联系有小小的争吵,架不住有希望洗白上岸的兴奋,她酝酿了下,按下数字。 还没来得及点下拨号键,手机已经震动。 她手机通讯录里没有给任何人命名,生怕哪天被催债的要过去挨个威胁,现在,她盯着那串熟悉的数字,迫不及待接起来。 “咳,有事?”岑思衡假意矜持。 “收到了才给你打电话,你又去哪抢钱了?”方知意话语里不无担忧,“我好不容易替你稳住了张哥,你别再做那些事,钱可以慢慢还。” “说什么呢,这钱可是合法合规的!” 就是来源阴间…… 话匣子一打开,曾经短暂的隔阂顷刻消失。 岑思衡竹筒倒豆似的把自己入职公司的过程到公司福利半遮半掩说了个遍,她没忘公司有保密协议,于是伪装成自己是某个正经单位的暗线,专门处理些棘手的事。 公司氛围很好,同事都不错,食堂阿姨也不手抖,搭档年纪比她小却很靠谱,就是自己的上司忙得不见人,后勤部的上司有点严厉。对了,还有因为她是新人,近期业绩有点压力云云。 方知意听着听着,再三确认她没再干过从前那些灰产,总算放下心:“那就好,收到你搭档转来的钱我都害怕你又干了些什么,你又总不接我电话,这几天我是提心吊胆,生怕你出事。还没问你,你这工作谁给你介绍的?是内推的?” 谁给她找的? 鬼给她找的…… 当然不能这么回答! 这几天太忙,她一时忘了之前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怀疑从出租屋下楼跟严森走开始,自己就被盯上了。 那个她从窗口看到的点香人,路上严森看到的,还有在老泥房后出现的奇楠沉香…… 没有看清脸,光看到个大概身形。 祂,究竟是谁?跟自己做过的梦有没有关系? 想了半晌,岑思衡觉得无论说谁都会被识破,不如编个方知意会主动避嫌的人物,这样她就不会追问了。 “咳。”她假装喉咙痒咳了下,调整语气,带上三分心虚,七分不好意思,小心翼翼报上身份:“前男友。” 果然,那边静默了好几秒。 方知意狐疑重复:“前男友?” “嗯嗯。” “你哪个前男友?” 哪个? 岑思衡疑惑:“我以前谈有很多个吗?” 方知意微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自己谈的,你不知道?” 这事暂且糊弄过去,更重要的事在眼前。 岑思衡敛起笑容,低垂着眼看向门外台阶长出的杂草,有只蚂蚁扛着食物碎渣路过。 "知意,帮我规划还钱吧,你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听到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方知意静了静,许久后轻轻应了声。 “还有……能帮我查下我爸二十多年前曾在这个地址做过什么吗?” 20.调查小组 岑家破产后,方知意背着岑思衡把她给自己的药钱扣下,零零碎碎还了好些钱,现在还剩—— 一张截图发过来。 [总负债:5000000,剩余:4824300] 有零有整。 岑思衡看到那七位数,哀嚎一声倒在台阶上。 当初花得有多痛快,现在还得就有多痛苦。 她关掉手机,不愿面对事实,平复了会心情,仍是打开认真看了明细。 方知意将大类分成了处罚金、违约金和各种不同类型的欠款,优先赔付的是父亲跑路后员工的工资赔偿金以及处罚金,优先级层层分下来,最后赔的是高利贷。 [注:已委托律师,判决只需归还本金。两年内还上可打九折。] "……两年,两年,唉。"岑思衡叹气。 事到如今她只能多接任务,在公司末尾淘汰制下坚持留到最后。 强烈的希望涌上,支撑着她现阶段颓丧的生活。 只是现在躺着好舒服啊…… 背后不再是海丝腾床垫,而是青石砖,虽然硬,但踏实许多。 人果然只有在靠近大地时是最安心的。 岑思衡望着头顶青蓝似海的天色,尚且青葱的银杏树叶遮挡住大半阳光,秋风吹过,奏响林叶,温柔地哄睡每个还睁着眼却已经疲惫的午后。 眼皮不知不觉间合上,睡意昏昏,融入慵懒的时光。 远处,对眼消完食散步回来,看到岑思衡躺在门前睡着,边打着呼噜边蹭到她身边,毛茸茸的脑袋挨着她,渐渐也安静了。 ◇ 医院,肿瘤科。 方知意刚做完检查,她已经收到转院的通知,准备过几天就收拾东西去岑思衡为她申请的私立医院。 临走前,医生提醒:"方小姐,到了新医院要尽快手术噢,再拖下去会很麻烦的。" "我知道的。"方知意摸摸头发,叹气问,"化疗真会掉头发啊?" "会的,可以的话术前剃光吧,后续会长回来的,不要担心。"医生宽慰道,"方小姐你还年轻,要多考虑考虑以后。" "唉,我还想过段时间出去一趟呢。光头的话有点吓人。" "方小姐,化疗期间不建议外出呢。" "好啦,知道了。"方知意嘟囔了句,独自返回病房。 中心医院人来人往,到处是提着吊瓶坐在轮椅上的病人。 她小心避让,从长廊走过,路过前台时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方小姐,方小姐!" 方知意回头,是认识的护士,她脸上带着笑,招手让自己过去。 "怎么啦?"方知意还以为又是岑思衡托人寄快递过来,结果到近前一看,有个纸箱子,看着沉甸甸的。 护士把箱子递给她:"你的快递。好像是什么书。" 书? 方知意心跳陡然加快,迫不及待接了把快递刀拆开。 当看清里面有什么时,方知意恨不得立刻给岑思衡打电话,这股兴奋劲堪比范进中举,在她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里能晋升到第一! 她拿出里面典藏版书籍,厚厚的两本,再拿起里面附着的一封信,一目十行读起来。 [你好,方知意小姐,见信安好。] [自您成为我的读者十年来,不负您的期望与祝愿,终于写出了一番成绩。] [如果您有时间,诚邀您来参加读者见面会。] 落款:[不留痕。] "诶,《在你背后》?是那个写悬疑的作者寄来的吗?"护士看到书名,多问了句。 "是啊,你也是他书迷?"方知意欣喜,"我追他的书追了十年了。" "不,不是我,我不爱看,看到那么字晕得慌,翻两页就睡着了。骨科曾医生蛮喜欢看的,上次被领导发现他在偷摸追更,被通报批评了,所以我才有点印象。" 方知意莞尔:"那等我哪天骨折去他那,就给不留痕的书贿赂,不用给红包了。" "去,哪有这样说自己的。"护士瞪她,"方小姐,要避谶,避谶,快呸呸呸出去。" 方知意调皮笑笑,说了句童言无忌后抱着书和信回了病房。 可是等冷静下来,她又深深叹了口气。 读者见面会和转院日期撞上了…… 这可真让人为难。 要不让岑思衡替自己去? 但她新工作刚找到没多久,又不是同市。 方知意盘算时间和人员,最终还是忧愁地把书放进柜子。 "咔哒。" 散发着墨水味的新书沉入黑暗。 ◇ 一连三天,招猫逗狗,替对眼打架扩充地盘。 这段时间,对眼都是翘着尾巴出门的,神情智障中带着满满的倨傲。 到了饭点就和白芨去苍蝇小馆吃饭,偶尔帮她打打下手。 生活太安逸,岑思衡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很少体会过这种生活,才三天就有点腻了。 人都是有点犯贱又双标。 安逸的时候想要点刺激。 大风大浪时又渴望安稳。 终于在第四天,岑思衡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帮对眼打架妄图替它争夺云来镇一霸,不然会影响本地正常猫生,智障怎么能领导猫猫群发展呢? 于是在一个睡不着的晚上,她带了多多的鸡胸肉和猪肝去贿赂真正的云来猫中霸王——一只狸花猫。 传说镇上的狗都被它揍了个遍,闲暇时还会附近饲料厂和馆子干点捉老鼠的外快。 果然,岑思衡见到狸花猫的时就被它绿油油的眼睛震慑了下。 它朝自己哈气,对眼朝它哈气,立刻被识时务的岑思衡合上嘴努子。 有了食物贿赂,接下来就好谈判了。 岑思衡絮絮叨叨半天就一个主题:善待我儿。 狸花猫嫌她聒噪,不耐烦地把尾巴打得啪啪响。 在爪子呼上来之前,她赶紧带着对眼回去睡觉。 第二天,镇上的猫狗对对眼的态度总算和缓。 岑思衡欣慰露出姨母笑,放下一颗慈母心肠安安心心上山去摆动那台扔在后山的自动抽签机。 拍照报备后。 "咔哒。" "咔哒。" "咔哒。" 抽签机震动了三次,光把机器上的灰震干净了,其他反应为零。 不是,签筒呢? 岑思衡敲敲机器,怀疑这玩意坏了。 不等她动手暴力拆解,手机震动,app弹出消息。 [您尚在休假期间(剩余25日),请勿使用自动抽签机抽取任务。] 岑思衡:"……" 她又没受重伤,为什么要休息一个月?! 那天回公司,风里希用泥巴糊上的淤青都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她现在生龙活虎,活蹦乱跳,怎么就强制休息了呢? 按本地地主风格,不该第三天就上岗派发任务吗! 要是放在以前,虱多不怕痒,债主上门她跑就是了。 现在心态转变,剩下的四百多万跟追在屁股后面咬似的,她得在公司淘汰她之前赶紧接单做任务赚钱。 岑思衡想到这,急忙回 老宅,路过一间安装着珐琅玻璃彩窗时她顿了顿。 人事说,能反射出身影的,都可以到公司? 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岑思衡将手放在彩窗上。 熟悉的吸力传来,她整个人被拉进黑暗中,再睁眼,已经是纯白的长廊。 "你怎么又来啦?"律真恰好路过,推了推眼镜,"我记得你还在休假。" 岑思衡赶忙上前,开门见山:"你知道怎么结束假期接任务吗?" "啊?" "我特热爱工作,伤好之后心心念念回来这,结果不给我接,哪有骡子自觉上班的时候公司不允许呢!你说是吧?" 律真沉默,再沉默。 半晌,她开口:"岑思衡,我郑重告诉你,公司不许内卷,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如果你强行上岗,会面临扣绩效的处罚。" 怎会如此?! 这不是末尾淘汰制公司吗? 同事之间不该卷天卷地卷成瑞士卷吗?! 这次轮到岑思衡沉默了,她思索半天觉得得换个说辞:"我不爱工作,但我缺钱,公司能给我安排点活干吗?" 律真:"……" 她就说怎么会有人喜欢上班…… 出示体检报告,确认健康。 人事取消强制休假后,岑思衡真正的上司傅星并未允许她接任务,为属下健康考虑,傅星随手把她调到后勤部做些轻省的工作,半个月后才允许她回破浼组。 不算大的办公室,到处都被文件挤满,岑思衡很怀疑老鼠奋力爬进去会不会被压成鼠饼。各色文件夹分门别类,黄绿色的已经怼到天花板。 书柜、办公桌、衣架、桌椅,风格统一,全是黑檀木,黄铜点缀。 怎么说呢,像是一头钻进了别人棺材里。 接收她的渡泠静了许久,依旧想不出自己部门有什么适合她干的。 扫地倒水?他们这是阴间,不需要。就算需要,之前互联网程序员下来后,底层工作大部分已经被机器取代。 整理文件?他好不容易和秘书磨合好,岑思衡加入只会成为难以捉摸的变数。 协调两界?这份工作他都适应了很久,各地规矩办事风格不同,要是得罪人自己还得兜着。 …… 岑思衡还在参观他的办公室装修,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发话,遂把目光转回:"你想好要我干什么了吗?" 这关系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渡泠皱眉,正想把她丢去别的部门添乱,门被敲响。 秘书律真探头,小声问:"渡组长,寻浼组那边想抽调几个人手去她们那,说是忙不过来,问我们组有没有人手,要胆子大的。" 每年中元节前后都是公司最忙的时候。 魂体出去不回来的,浼物兴风作浪亟需解决的,新出魂种调查命名等等。 “他们借人具体要做什么?” “陪同调查小组撰写新百鬼录。要不我们……?” “有危险吗?” 律真把到嘴的话咽回去,吐出一个沾满疑惑的:“啊?” 虽然不解,但还是回答,“会有点危险,她们一般按蓝级算。” “嗯。”渡泠侧过头,浅灰色的眼睛望向办公桌前站着的烫手山芋。 “嗯?”岑思衡琢磨出点味来,看看他,又看看律真,眨了眨眼。 渡泠点头:“去吧。” “这就走!”岑思衡潇洒挥手,不带走一份文件。 门重新关上,室内恢复安静。 渡泠揉了揉额角,在电脑上给人发了封邮件。 21.墓园里的同事 “滴滴——” 邮箱响了一声。 [幽冥治理总司提醒您:由于人手不足,暂将您由破浼组调至寻浼组调查小队,为期十五日,结束后再回归原小组。] [发件人:治理总司破浼者组傅星。] 岑思衡扫了眼,收起手机,默默低头俯视比自己矮了一头的豆丁,长了两颗大门牙,扎着两个丸子头,红绳捆住,要是再加上一个金光闪闪的圈…… “我叫李红吒。” “噗。”岑思衡很没礼貌地笑出声。 “喂!” “咳,不好意思,请问你跟……” “没关系!我待的组组长是个取名废,所以才给我取这个名!”红吒怒道,“你能不能别笑了!” 岑思衡拼命敛住外扩的嘴角,抬头望向天花板深吸了口气,这才问:"我该怎么配合你呢?" "地址发你工作邮箱了,带上装备尽快过来。" 回到现实,在石桌旁坐下,再打开电脑。 看到地址那刻,她欣喜地发现居然在方知意新医院附近,过去给她个惊喜吧? 打定主意,岑思衡收拾行李,准备今天就飞往红吒指定的地点。 对眼仍然是要托付给白芨。 临走前顺手贿赂云来一霸,让它的猫猫团别欺负个智障。 白芨望着那五百块猫猫的生活费,默默叹气,心想她这药铺一天都挣不到一百,要不她干脆辞职给岑思衡带猫算了。 不知道白芨心里的想法,岑思衡连夜打车去机场。 凌晨时分,飞机已缓缓降落。 空气湿凉,除市中心外,其他地区已暗淡大片,热闹盘起蜷睡,等待明日的苏醒。 她背着漫天星斗,又上了出租车。 报出地址,开出租的大娘连连回头看她好几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岑思衡烟瘾犯了,上车后戒烟糖咀嚼得嘎嘣响,看大娘神色有异,不由问:"做什么?要上高速吗?高速费我掏,快开吧。" "不是,你……"大娘盯着后视镜,犹豫问,"去墓园做什么?" 墓园?! 岑思衡一惊。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到达目的地就是四点。 不吉利的地点,不吉利的数字。 车上安静了会,岑思衡强行镇定,找了个借口:"工作。" "噢……理解了。"大娘点点头,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边踩下油门边和她聊天,"没想到你们这行凌晨还在做事,真辛苦。那片墓园废弃好久了,前几天跟乘客聊,说开发商不敢动那,阴气好重的。诶,你包里的就是法器吧?" 包里全是现代电子设备和普通衣服的岑思衡:"……嗯!" "诶,你们是怎么运作的?说来听听。" 毫无做法经验却被当成神棍的岑思衡:"……" 眼睛一闭,开始靠着散装知识瞎编硬造,内容堪比边做梦边写,令人无语。 半小时后,出租车到目的地。 司机大娘半信半疑的眼神让岑思衡感到挫败。 看来以后销售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岑思衡付完钱,遗憾离场,琢磨自己要不要去练练口才。 兴许以后遇到浼物能用主角嘴炮而不是直接动手? 想着,她打开手机,给红吒发短信:[你人呢?] 随后她打开烟盒,抛上来一根叼住后点燃,舒缓身心。 现在不在工作时间,她看渡泠那浑蛋怎么罚她绩效。 红吒没有秒回,渐渐的,她思绪随着烟雾一起飘渺。 从要不要找家旅馆歇歇,再到债务风险,最后她看到了指尖徐徐燃烧的烟。 她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当她问出自己这个问题时,岑思衡不禁愣住。 什么时候…… 依稀记得是十三岁?还是十四五岁? 忘了。 父亲陈中赫从卷散烟再到后来抽雪茄,每次她见到他时总是烟雾缭绕,看不清脸。久而久之,她也想试试了。 晒干的烟草黄黄绿绿,捻一些到卷纸,用口水封起边缘,点燃。 第一口,辛辣枪毙的气体直冲脑门,呛得她直咳。 后来被母亲发现,迎来的便是巴掌。 "小小年纪不学好,你抽烟做什么!" 打完她,母亲又去跟父亲吵架,严令禁止父亲再在她面前抽烟,想要粗暴斩断她继续学抽烟的念头。 可惜。 岑思衡不学好。 陈中赫也没按母亲说的来。 这玩意容易上瘾,一两次尝试如果是因为好玩,接下来就是小孩对成人的模仿和慕强心理作祟。 母亲名下产业皆被父亲接管,父亲逐渐意气风发,无常的命运接管了她们一家。 变得歇斯底里的母亲。 慢慢不回家的父亲选择搬离。 岑思衡在这种环境下,年仅十七岁,吞云吐雾,成为了第二个陈中赫。 烟草燃至尽头,直至灰烬落下。 久不回应的红吒终于发来消息。 [你怎么凌晨就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到。] [进来吧,我在墓园。] [……你在墓园?] [对啊,快点。] 岑思衡觉得哪不对,又说不出来。 她站在牌坊外,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明明已经接触过许多魂体,公司来来往往的也不一定是人,只是给人没区别,但到了这种地方后仍是觉得有些畏惧。 凌晨四点的废弃墓园,湿淋淋的植被气息。 牌坊上的字漶漫到看不清,霉菌青苔攀着底台往上爬,破败感十足。 她忍不住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走进去。 丰茂树林遮去天光,投下大片阴影,几缕银光漏下,鬼魅般轻摇。 石阶湿滑,杂草从缝隙钻出,枯枝遍地。两旁茂密及腰深的草叶针刺般扎人,延伸到尽头庞大的殡仪馆。 她扫了眼指示牌,墓园就在殡仪馆后面。 想过去,要么绕远路,要么翻墙,要么穿过场馆。 三条路,她选择翻墙。 因为红吒又发来一条短信:[还没到?] "活该你长不高,这么晚还熬夜。"岑思衡碎碎念。 她先把背包丢过去,再退后,蓄力往前冲,脚尖蹬上缺口,借力猛地越过墙头,利利索索翻了过去。 荒地野草丛生,墓碑歪斜,看不到有人存在。 岑思衡点燃第三梗烟,叼在嘴里拿出手机打字:[我到了,你在哪?] [往前走三百米。] [然后呢?] [把我挖出来。] 原地定了三秒,岑思衡笑了下。 当然,是气笑的。 凌晨四点,废弃墓园。 她就该想到正常人类不会选择这时候出没,除了自己这个脑子不正常的。 岑思衡决定和对方讨价还价:[没带铲子,自己出来。] [……你猜我们组为什么要借调人手?] 她就说怎 么对方指明要胆大的,原来要挖坟。 红吒又发来一条:[没铲子去捡块石头挖,我的尸体埋得很浅。] "你大爷的。"岑思衡没忍住,骂骂咧咧去找尖点的石头回来挖土。 夜风拂过,草低现人。 如果有他人路过,怕是又能传出灵异事件。 植被覆盖的草地很快被锐石分出大致位置,岑思衡往下猛挖,脑子里还在怀疑自己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非要着急忙慌过来挖坟。 但一想到白天过来更诡异,要是被路过的举报,说不准还要等公司过来捞人。 岑思衡打了个激灵,手下没注意力道,"哐"一声巨响,敲到了个东西。 手机震动。 [你轻点,震得我耳朵疼,好了,把盖打开,取一点点我的东西带走。任务地址发你了。] 怀着好奇与一丝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泥土被拂开。 天光稀薄,红色铁盒静静躺在坑中。 拿出来一看,是数十年前销量最好的的月饼盒,一朵粉色牡丹开在上面。 四面绣死,想打开并不容易。 她拿出匕首,塞进空隙,一点一点翘起。 终于—— "哐!" 盖子放弃抵抗,开出一小片黑色。 难闻的气味溢出,却不重,夜风轻轻一吹便已带走大半。 盒子里,早已变黑发黄的木屑垫层上,细细小小的骨架铺在上面,小恐龙似的头骨莹白干净,在它周围,铺满曾经的玩具。 滚轮、攀爬架、陶瓷食盆、磨牙棒…… 名为时间画笔带走它们的色彩,今晚却被她窥见死亡前下葬者留下的柔软爱意。 [红吒。] [我在。] [你是仓鼠啊?] [有问题?快点,天要亮了,把我尸体盖好,完成任务后再埋回去。] 要带走红吒的一点东西的话,该带走哪个? 手脚尾巴骨头都太小,她轻轻拾起它的头骨,放进随身携带的塑封袋,塞进背包。 此时已经四点半,天与地之间晕出小片朝霞。 浓烈的粉橘从东边漫开,铺撒在清浅微蓝的宣纸上。 出租车从墓园驶出,按导航来到人口密集的出租屋附近,窄小的巷子开不进,便在这下车。 付完钱后,红吒得知她一夜没睡后担心她猝死在路上,强制她定了个宾馆,睡醒再说。 “公司不追求效率速战速决吗?”岑思衡盖上被子前问。 红吒:“公司只有一个条例:内卷是狗。” “……” “快睡吧,有些事,到晚上才能看到。” 这么被吊着胃口,怎么可能睡得好…… 可是她没料到,奔波一夜后放松下来的身体居然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沉睡。 梦里被钞票追着咬,叼起她重重砸进金色牢房。 债条漫天飞舞,面目全非的追债人成了浼物,白绫似的卷过来,寸寸勒紧,奋力榨干她身上每滴血。 再次醒来,临近傍晚。 身上感觉很沉重,秤砣般压着。 她深呼吸几口气,努力爬起,忽然觉得有什么重物从自己胸口滚下。 低头看去,宾馆雪白的被单什么也没有。 可眼角余光扫到窗帘泄入巴掌宽的光柱中,有个圆滚滚的东西一闪而过。 车灯一盏接一盏,岑思衡努力去看,猛地从中捕捉到点不同。 手机亮起。 [红吒:下楼吃饭,开工了。] 22.新百鬼录 ·烟鬼· 壹 能容两辆汽车通行的道路,恰逢下班高峰期。 此时行人不多,车辆却是络绎不绝。 电动车、汽车、霓虹灯闪闪烁烁,在灰色水泥路抹上斑斓色彩,条条光柱腾挪移动,构成一幅抽象画作。 下楼没看到红吒,发消息也不回。 岑思衡饿了,干脆找了家便利店买两根烤肠。 细嚼慢咽,肉里藏着的胡椒粒辣了一嘴。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便利店门前人来人往。店里营业员串烤肠再上新,捞起关东煮自带的汤水精确无误落在纸碗,扫标签,结算,偶有老人来买,打开收银台,动作利索地找钱换零钱。 新入烤箱的烤肠在营业员身边慢慢由肉粉变得焦黄,渐渐滚上漂亮的糊斑,散发出诱人香气。 就这么来来回回放了三四次,烤肠也熟了三四次。 天色同样在烤肠卖出三四根后像拉了灯,灯丝暗下,黑夜悄悄融入。 岑思衡终于发现红吒说的有些事晚上才能看到中的“有些事”究竟指什么事。 闪烁的霓虹灯下,便利店停放车辆的地方。 车灯光柱乱扫,有这么几个白乎乎的身影藏进了光里,随着光柱跳到另一个光柱里,又在光柱交接时,跑进了黑暗。 一辆汽车驶来,两道光柱沿着路缘石侧面缓缓挪动。 这次,她清晰捕捉到剪影般的小小身影。 修剪行道树的路政人遗留了一根新鲜树枝,它在被照得闪闪发亮的树叶里滚了一圈,又迈着腿追入光里。路过她面前时,岑思衡眼角余光扫到一小截像狗嘴筒子的光影迅速从她烤肠上划过。 再吃烤肠时,明显口感差许多。 一般这情况,多数人会归结为自己吃饱。 但岑思衡已经看到光里的剪影,清楚这世界不单单只有人类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认为那些剪影只是光的变形。 她果断拿起手机,给红吒发了条语气笃定的信息。 [我见到鬼了。] 又等了两根烤肠熟透的时间,那边总算回信:[饿傻了?] 仓鼠还挺有个性。 她再发:[等你快一个小时了,还出不出任务?] [刚刚在寻找目标呢,找到了,但要等会。我们先去你对面那家小炒店吃个饭,我要炒花生和瓜子。] "……什么玩意。" 她不会要硬着头皮在店里掏出仓鼠喂东西吧? 店家真的不会赶人吗? 可是事情比她想得还要糟糕。 来的红吒是魂体状态。 岑思衡点了一份回锅肉加可乐后,厚着脸皮坐在店家供奉的观音像对面。 然后在店老板的虎视眈眈下,给自己对面空座奉上了花生米瓜子,又额外点了根香。 全程她压根不敢跟老板对视,红吒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嫌弃那根香质量不好,它都尝不出花生米的香味了。 "闭嘴。"岑思衡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现在知道魂体要与阳间产生链接必须要有香这玩意,除此之外就是雨。 祈雨她办不到,只能凑合找根香。 那香还是从观音嘴里买下来的。 "你怕什么,以前渡泠也常来这家店,店老板都习惯了。" "店老板要是真习惯了,那他盯着我做什么!" 红吒刚要回答,店老板端着青椒回锅肉放在她面前。 闻着那份散发着肉香的菜,红吒语气幽幽:"可能是因为你为了要香,自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结果转头点了份回锅肉吧。渡泠之前点的都是素菜,连油都特意叮嘱用植物油。" "……" 她就不该多嘴。 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不尴不尬吃完这顿,付钱走出店门。 红吒吃撑了,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一小坨仓鼠蹲在她肩膀。 岑思衡总算有机会指向那些掠过的光影:"那些究竟是什么?" 红吒很意外:"你居然看到它们了。几乎不会有人注意。" 尤其是在这种大城市的人口密集处,大家节奏太快了。 忙着吃饭、忙着上班、忙着回家打游戏…… 用眼过度,随意看到些不同寻常,转瞬消失的东西都会以为自己眼花。 可实际上,确实有东西藏在那些光里。 "我们叫它们光猫、光狗。" "……光猫?" 岑思衡忍住想要吐槽的冲动,心里却在想,想抓住它是不是得接个水晶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记录的光猫光狗是另一种东西。" 随着时代发展,新生事物会越来越多,伴随的副生物也会增多。 虽然有些动物的魂体会拿来填塞进人身,但身处动物世界,真正的"人"是会感到孤独的。 为了消解这种孤独,各种动物被送进方格中,与人类产生联系。 它们的寿命太短,短到走不过人类五分之一的人生,留下的回忆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人类它们的存在。于是,在人类的思念、悒怅、回忆中溢出的爱意里,会诞生出这么个小家伙。 "我最近学会了一个词,叫唯心主义。"红吒骄傲地抬起脑袋,"我很喜欢这个词,因为我们的世界就是从心里创造的。不过,你可别看它们轻飘飘的,尽量别招惹它们。" 正打算捉一个回去给对眼当伴的岑思衡:"……" 红吒指挥她往前走出几百米,边指挥边道:"大部分光猫光狗保留着生前性格,但有些横死的,会产生怨气,变成低阶浼物。而且这只是个模糊的统称,小心摸到蛇或者蜘蛛~" 见岑思衡无动于衷,红吒感到了点小小的挫败。 脑瓜子转动,还想编些什么东西出来吓吓她时,岑思衡忽然停住。 昏暗的窄巷,昏黄的路灯,沉沉压下纷乱的电线,像截坏死的肠道。 垃圾点缀般堆在几户门口,晾晒在顶板下的衣物被风吹得摇曳,吊死鬼般挂在那。 有个人踽踽而来,老式暗蓝色条纹polo衫,黑色的裤子,蜡黄的脸阴沉辛颓,看装束是平日里司空见惯做苦力活的工人。 如果只是路人,岑思衡绝不会盯着他看,而此时,他叼着烟,灰白色的烟雾盘旋在他头顶不散,丝丝缕缕揪着他的头发丝,要放不放。 他从她面前路过,眼神不善地扫她一眼,缓缓走过时故意从嘴里喷出一大蓬烟。 附着在他头顶的烟立刻一分作二,朝她扑来。 岑思衡没有动,冷冷望着他,她本就长得不好惹,男人顿感无趣,趿拉着鞋走开。 被烟碰到的红吒炸毛, 急急忙忙钻进岑思衡口袋,等到烟雾自然消散它才探出头。 "那是什么?"岑思衡习惯了烟味,抬手扇散纠缠她鬓发的烟。 口袋鼓起的一块起伏:"还能是什么,烟鬼呀,年中要调查这东西是不是开始加速索命了。" 岑思衡意外:"我还以为你们目的是要驱散?" "那不是。"红吒探出两只小耳朵,"每个人都有命数,我们不会轻易干预。浼物只要人跑得快,通常不大会影响到。诶,这就是我选定的样本,你帮我盯梢。" "要盯多久?" 不会要盯半个月? "就这两天,他的业力快把他压垮了。" 岑思衡不自觉去伸手摸烟,红吒却嫌那玩意碍事,将它拔出口袋扔进附近的垃圾桶。 "哐当!" 正中红心。 她没来得及说话,红吒已经把铁盒塞她手里:"我在公司戒烟名单上看到你了,来找我时抽了不少吧,口袋里臭烘烘的。" 岑思衡咬牙:"……你这么做是不是不太礼貌。" "我是仓鼠,人类的礼法不能束缚我。" 她瞪它毛茸茸的脑袋,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下渡泠买的戒烟糖。 盯梢的工作,漫长又枯燥,远不如当破浼者的惊心动魄。 一晚上过去,什么都没发生,倒是学习了不少阴间小常识。 比如死去的魂体会被困在某片区域不能远行,离开自己尸骨太久会直接散灭,必须取骨或是生前用品才能短暂离开。 哦对了,还有境内境外区分,那边不由幽冥总司管理,若有境外人误入,要么等牧师过来领,要么当地雇个神婆送回去,公司极少会出手。 "为什么是神婆?"岑思衡又一次蹲在马路牙子上,边等那个男人从烟酒行出来,边和红吒聊天,"从事这行的女性似乎更多?" "因为创世神女性更多呀,后世夺权胡编乱造些故事,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追究了。"红吒抬头看她嚼得嘎嘣响,有点嘴馋,"你给我买包瓜子,我也想吃。" "……" 岑思衡低头和它对视两秒,认命钻进便利店。 出来时手里不单有瓜子,还有腰果开心果。 没有线香,她还得去垃圾桶重新把烟盒捡出来,点燃粘在当作香炉的口香糖上。 红吒吃得嘎嘣响,边吃边抱怨这香烟太臭,岑思衡左耳进右耳出。 等了快半小时。 对面烟酒行总算重新打开。 男人买了包新的烟,左右张望,他一出来就叼上烟,站在那似乎在等人。 不一会,路尽头有对母女出现,大声招呼他帮忙拿东西。 男人满脸不耐烦,抓住女儿后脖领衣服就走。 他走得飞快,年仅五岁的女儿小跑着才能跟上脚步。 也因为走得太快,使得他没注意到岑思衡的存在。 岑思衡望着她们一家三口进入巷子,注意到盘旋在男人吐出的烟雾愈发大,几乎笼罩住她们三个。 "他会死吗?"岑思衡不禁问。 红吒望着他们:"明天你就知道了。今晚你走下审批,申请和我一块入梦。" 岑思衡瞪大眼睛:"啊?" "快点,一般出事前我们都要给出预警,不然算违规。" 23.新百鬼录 ·烟鬼· 贰 [您的申请已批准。] [幽冥综合治理总司提醒您:谨慎安排时间,警惕沉迷梦境。] [祝您调查顺利,再会。] 岑思衡在电脑上申请走完流程仍是懵圈状态,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硬是睡不着。 除去觉得去别人梦境里执行任务太玄幻,就是旁边耗子开壳声太响了。 她戳了下红吒:"小点声,还让不让我睡了。" 含糊说话声传来:"这个开心果不开心,等等,我快把它咬开了!" 随即,"嘎嘣"一声,它总算如愿以偿,吃完最后一颗开心果,摊开肚皮躺在了另一张枕头上。 "呃~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它满足地直搓肚子。 岑思衡忽略了这些动静,脑子里烟雾笼罩住三个人的画面挥之不去,想了片刻,她忍不住问:"诶,红吒,烟瘾大会影响到别人吗?" 它摁灭床头灯,只留浴室灯后重新躺下:"当然会。你知道人是按功德值算的吧。有些身弱福薄的,会被影响寿命。抽烟的也会背上命债,死后都要清算的。所以公司不允许抽烟,抽烟的也被强制要求三个月内戒烟。" 功德、清算、影响…… 身弱…… 癌症…… 方知意。 是因为……自己吗? 岑思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该怎么问出口呢? 人在做,天……真的在看吗…… 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她慢慢闭上眼睛。 早点戒烟就好了…… 早点还钱就好了…… 不要把方知意拖下水……就好了…… 千头万绪,被生长出的丝线强扯拉拽进光怪陆离的梦境。 一点。 一点。 湮没进黑暗。 直至她失去反抗,渗入皮肤的黑线才慢慢抽离,留给她难以愈合的斑驳伤痕。 岑思衡回头再看,背后宾馆床铺已经消失,她坐在一堆绵延不绝的头发做的棺材里,甚至还有几根恋恋不舍卷在指根处,想跑只能自断手指。 “阿谜。” 大片头发中传来方知意的轻唤。 岑思衡下意识爬到声音传出的方向,拼命将头发抛到外面,妄图把埋进其中的方知意挖出,她急切回应:“我在这!方知意!” “方知意!” “阿谜。” “岑思衡。” 黑发像流沙,不知不觉陷入。 岑思衡拼命挖头发,拼命喊方知意名字。 只是越往外拨流进来的头发越多。 终于,她赶上了流沙的速递,可拼命全力,看到的也只是方知意死去的苍白面容。 极致的黑。 极致的白。 即将崩溃之际,突兀提示音“叮”一声上线。 [幽冥综合治理总司提醒您:您已进入梦境,请尽快平复情绪,找到您的搭档。] [此次任务由红吒负责,请我司人员岑思衡保持冷静,配合完成工作。] [任务限时:六小时内。请在天命前完成,逾期将造成脑损伤。] [祝您顺利,再会。] 梦……? 岑思衡下意识看向方知意的面容。 原本像有生命的头发变得干糙毛躁,像织物上撕扯分离重新堆叠的丝线。 她迅速爬过去,拨开,还没看清底下是什么,棺材忽然破了个洞。 仓鼠脑袋探了进来,黑黄白渐变毛色,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发出人声:“你干什么呢?快点跟我来啊。” 岑思衡心悸不定,半天没出声。 就在这时,她所看到的棺材与长发一同溃散成雾,再想去看已经被灰烟湮没。 红吒熟悉梦境,这里不存在物理也不存在任何逻辑,它给自己想象了一对翅膀,悬浮在半空,指引岑思衡往一处更深更黑的地方走去,同时,它讲起梦里规则。 “我们现在是去陌生人梦境,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被发现,要是被发现了,对方殴打你,会造成魂体受伤。也不能干预梦境进程,更不能和他们说话发出奇怪的声音……” 林林总总说了一堆禁止、不许、不准。 岑思衡疑惑:"当个摄像头的意思?那你拉我进来做什么?" "保护我呀。"红吒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比它本身大不了多少的小电脑,开始用短小的爪子敲字,"烟鬼也会渗进来干扰我们给的预警,我虽然灵活,但也要做好准备。你现在就是我的保镖兼搭档~"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陌生的屋子。 两室一厅的出租屋,狭小拥挤,墙壁长满霉菌。 小孩玩具和手工制作的玩具占满三分之一的客厅,杂物堆满角落,能看出女主人尽力把它们规整好,却架不住家里人拿了却没有放回去,丢得哪哪都是。 一男一女在吵架,她们的身影在房间显现,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是不是有人,红吒已经急忙把她拖到床底下。 觉察到什么的小女孩回头看了看,小小满满的房间,夜风轻轻吹动窗帘,空荡荡的依旧只有自己。随意扫了眼,女孩继续往外看。 在她的小床下,藏着一人一鼠,艰难翻身,找了个最佳观察位。 红吒坐在她旁边,利用小电脑接收实时播放,它带着耳机,装备齐全,看起来像只特务鼠。岑思衡在床下只能看到三双脚拖来挪去,吵架声虽大,架不住有口音,她不得不凑过去,看红吒电脑上自带字幕的画面。 “抽烟、打麻将、玩纸牌!我累死累活到处干活回家还要收拾你的东西,孩子也是我带,你现在又失业,就不能注意下家里卫生吗!” “烦死了你,失业是我想的吗!现在孩子回家都是我做饭,你还想怎么样!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现在失业心情不好,想玩玩发泄下,又不是叫鸡,你喊什么喊!” 听到这,岑思衡就知道要开始翻旧账。 积攒许久鸡毛蒜皮的小事,堆在心里发霉化脓的毒,萃在名为话语的箭头上,朝对方发起进攻。 岑思衡支起下巴,无聊去拨仓鼠胡子。 红吒瞪她,她才悻悻缩回手。 不到一会,又用食指和拇指给它捏了个莫西干头。 爪子打字,推到岑思衡面前:[你闲着没事能不能给我弄点瓜子?] [?] 这个问号还是她用小尾指戳出来的。 仓鼠用的电脑实在太小,键盘跟饼渣似的。 正想向她科普梦境运行规则,屏幕上一角引起岑思衡注意,它忙转头继续盯画面。 男人不甘心自己吵输,用力推了下女人,直把她推到地上。 两双拖鞋踩中烟灰,溢出零零碎碎的灰烟团。 烟鬼从四面八方钻出,徐徐缠到男人身上,即使在梦里也没人能看到。 紧接着,女人号啕大哭,男人摔门离开。 小女孩赶忙开门出去扶起自己母亲。 哭声持续许久,趁着她们进洗手间洗脸,岑思衡提起红吒钻出床底,悄无声息出了门。 明明暗暗的楼道,感应灯接触不良。 角落蛛丝挂得哪哪都是,死去的飞虫只剩空壳,工艺品般装饰着蜘蛛的家。 男人走过,楼道全是他遗留的气味。 "咔哒"一声。 岑思衡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是打火机。 果然,底下烟味一蓬接一蓬,熟悉的雾气顺着楼道中间交错缝隙徐徐向上。 男人小声詈骂,抽着烟往下走。 红吒照例蹲在岑思衡肩膀上操作小电脑,并按下按键。 [您已开启梦境预警,预计十秒后目标人物将陷入厄运。] [期间,梦境随时可能面临崩塌,请注意退出时机。] 提示音刚完,整座楼都震了震。 灰尘淋了一人一鼠一头,视线模糊。 这梦境是男人创造出来的,为什么会突然震动? 岑思衡和红吒对视一眼,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两步往下赶。 与男人隔了三层楼距,隐约能感受到面前看到的一切变得模糊许多。 感应灯上,门上,楼梯上,到处挂着软绵绵的一团灰 。 伸手去碰,灼热立时传遍全身,连待在肩膀上的红吒都感受到了这股热潮。 红吒提醒她:"小心,它要发作了。注意保护好自己。" 发作? 什么意思? 好奇心驱使岑思衡往下看,男人像被灰色棉絮整个包裹,蹒跚着,艰难地拧开一楼门锁,往外走去。 "婆娘又老又丑,还管我。"他往外吐口浓绿唾沫,"给我等着,老子有钱就跟你离婚,娶个漂亮婆娘。" 他右手擎着半根快抽完的烟,连接着身上烟鬼,在岑思衡看来,他慢慢腾挪走出巷子的身影如同背负巨壳的寄居蟹。 因为那烟雾太大了,吸食着他的负面情绪,越来越大,越来越臃肿。 忽然,他踩到一口痰,猛地向前冲去。 夜里墙边放满电动车,攲斜出的支撑架是调皮孩童伸出的脚,尖叫着将他绊倒。 伴随防盗啸音,男人本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他爬起来,把车上放着的头盔抓起狠狠砸烂,顺手把烟有意无意摁进坐垫。 有烟燃起,附着在他身上的烟鬼左摇右摆,操纵自己的人类再去闯更大的祸患,壮大它的身躯。 "呜呜——" 穿堂风掠过,配合烟鬼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批啦,呼呼——" 火星从烟坑冒出,连绵不断,随风摇摆。 刺鼻的味道使得附近一家人拉开窗,看到自家车被霍霍,又看到车旁站着的人,高声骂道:"贼仔李,你别跑!" 门闩声拨响,男人咧嘴笑着,不顾脚还疼着,急忙跑走。 可没跑两步,他发现他看不清面前的路,一头撞上了墙。 烟鬼在他身后拉着每寸衣物和皮肤,像只滚满灰尘的黏团,死死将他框在自己势力范围。 岑思衡站在不远处,和红吒一起望着那边,目瞪口呆。 从肺滚过,从喉溢出,带走的命数连成丝,被烟鬼吞吃入腹。 它不满足,它怎么可能满足,贪婪与恶意吸引着它张开雾蒙蒙的大口,奋力吮吸男人的嘴。 不够,远远不够。 它又分出水管似的长嘴,堵住男人鼻孔,接着是耳洞,眼睛,最后…… "呃,它也吃排泄物吗?" "不是,你快去驱散它!"红吒反应过来,急忙催促,"他命数还没到,别让烟鬼得逞。" "要怎么做?"岑思衡懵了。 她在梦里没带飞镖一类的玩意。 红吒急得抓耳挠腮,不等它想出办法,岑思衡陡然抄起一旁的扫把,朝半天打不开门闩的那家人掷去。 "咚!" 巨响惊醒梦境中的人。 "吱呀——" 铁门从内旋开,久久不见人出,这个世界却已地动山摇。 烟鬼受到惊吓,旋即意识到这里不止它一个外来客,灰蒙蒙中忽而开出两个洞,正对她们所在方向。 男人头晕眼花,烟鬼驱使他朝这边蹒跚走来。 但才走出几步,一旁电瓶车窜出大片火光,飞快烧上他的裤子,很快缠上他整个人。 红吒见此情形,忙道:"快走!回楼上。" 话音刚落,眼前所有建筑都开始崩裂。 电线迸出无数火花,电表炸开。 烟鬼将自己拉长,底端拉扯烧成火人的男人,不顾一切追上来。 惨叫声中,岑思衡带着红吒急忙往来时地点飞奔。 在她们身后,灰烟沿着阶梯追来。 在抵达那扇紧闭的屋门时,一丝灰烟缠上岑思衡脚踝,然后猛地往后一拉! 她重重磕在楼梯上,磕得头昏眼花之际,岑思衡抓起红吒,丢球般扔进那扇门里。 飞镖! 桃木的飞镖! 她下意识想到这个武器,在烟鬼未扑上来前,忽觉手中有什么东西扎得慌。 摊开一看,是她刚刚想到的武器! 毫不犹豫,岑思衡在烟鬼张大嘴要吮吸自己之前把这枚镖掷出。 下一秒,她四肢并用,魂体撞进门内,沉入了崩塌的黑暗中。 24.新百鬼录 ·烟鬼· 叁 醒来时,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晨光熹微,冷白冷白的,没有任何情绪色彩。 岑思衡盯着那小片光,急切伸手去摸手机,按下号码后拨过去。 红吒被她闹醒,毛毛躁躁爬起来,砸吧嘴,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很快,那边接通了。 方知意也明显刚睡醒,声音又软又沙:"喂,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岑思衡无数话想说,想说对不起,不该不听她的话,尽早戒烟,不该不还钱,不该连累她。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怎么不说话?阿谜?你不会想我了吧?" 明显带着点得意。 "……你这么早起干嘛?" "护士四点来查房了,睡不着就起来偷摸玩手机。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岑思衡憋了半天,讷讷承认,"是想你,做梦梦到了。" "我就知道~" 尾调雀跃。 岑思衡深深呼吸了口气,调整好心情:"我在你隔壁市,等我这边工作做完,就来看你。" "诶?" "不方便吗?" "倒不是,不过你最好晚几天。等我转院。" 岑思衡疑惑:"为什么?" "呃,你前男友读完研,现在在这实习。" 前男友? 岑思衡懵了,她哪个男友是读医的来着? 半天听不到她回答,方知意哪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默默为那位仁兄画了个十字架,叹口气提醒:"你第三任男友,古风小生,声称家世寒微,努力抱富婆大腿。被发现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后被你甩掉,分手那天跑到你别墅楼下,口口声声说要入赘到你家自此以后收心做家庭主夫,结果被保安架出去的那位。" 被这么一提醒,岑思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位仁兄堪称是她的黑历史,尤其是分手整出的那段戏码被狐朋狗友笑了两个多月。方知意笑得最厉害,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入赘哥。 岑思衡沉默了下,随即问:“……你没被他发现吧?” “不确定,他当时想买烤肠,我当时在外边偷吃烤肠。” “……” 馋死你算了! 电话挂断,任务结束的时间不确定,她们见面的时间也就不能确定,这件事便暂时搁置。 但岑思衡有预感,不会持续太久。 红吒还坐在枕头上发愣,看样子还需再清醒一阵子,岑思衡下床,洗漱完后下楼买早餐,顺便给红吒买袋混合坚果。 一切都日常得如死海,翻不出浪。 只是在出门时,这浪微微翻起来,打在岑思衡尚存睡意的脑袋上。 两层高楼的灰烟,遮掩不住的臭味。 清晨略带潮湿的风随意吹过,湿垃圾般往她脸上盖。 男人脸色已经黑得看不清五官,张开嘴那刻,臭气扑来,漆黑的牙根下,残余的黄牙像浮在半空。 他从她身旁边走过,边朝里面喊:“老板,要瓶老白干,最贵的那瓶。” “嚯,一大早就喝酒?你女儿放假没人带啦。” “这有什么的,等会去麻将馆让她跟其他小孩玩。” 岑思衡听到他跟店老板对话,不自觉捏紧塑料袋。 目光移向不远处树下的女孩,竟发现那些灰烟趴在她头顶,贪婪吸食旺盛而年轻的生命力。 是他带来的吗? 她惊了下,举目四望,五点钟的路人并不算多,走来远去,人人脸上皆残余睡意。他们有些干净,有些脑后也悬挂着灰烟,像颗肿瘤坠在他们身上,不同的是,有些稀薄,有些浓重到看不清面目。 原以为是随机事件,代表烟瘾轻重,或是红吒提过的功德显化。 但岑思衡变幻角度,始终发现那些烟雾深重的,连成半直半弯的诡异线条。 而这条线的尽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小店门框上感应器发出刺耳声响,一连喊了三次。 “老板,你这玩意是不是坏了。”男人叼着烟,拉开门帘调侃,“这是想让我再来多几次呢。” “奇怪了,平时不这样啊。” 岑思衡默默挪动脚步,走远些,眼角余光观察到灰烟到男人这愈发大,就好像书法字里的"一",最后的顿笔。 灰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随着他吞云吐雾几乎要把周围都罩起。 她低头,给红吒发信息:[目标任务有些不对,烟太大了。] 红吒秒回:[我知道,我在楼上看着。] [咦,他怎么朝你走过来了?] 岑思衡微微睁大眼睛,几乎是同时,男人声音在距离她两步远处响起:"喂,妹妹仔,在这干什么,昨天好像也看到你了。" 岑思衡没理他,吃了颗戒烟糖。 "这么高冷?不用这么紧张啦。闲着没事要不要跟哥哥去打麻将?" 呛喉咙的清凉压下烟瘾带来的痒,岑思衡隔着灰烟看他一眼,却见他神情里除去搭讪的兴奋紧绷外,还带着疑惑与警惕。 怎么回事? "不会。"她冷冷回了两个字。 "学学就会啦。"男人继续拉长调,"你到这来干什么的?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听到末尾那句,岑思衡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却依旧摆着面瘫脸:"在附近做暑假工,等亲戚过来接。" "哇,还是大学生?"他愈发疑惑,"看着不像喔。" 厚着脸皮装学生的岑思衡:"噢,技术学校。" 她早八百年辍学,家里给她买了个大学学历后就在社会上混,气质自然比不上真正学生的青涩,只能拿低层专科的幌子出来晃。不然这种情况,说什么职业都容易引起更深的怀疑。 果然,男人意味不明地哼哼两声,似乎是信了,但又多看了她两眼。 深秋的清晨已经有点凉意,她还穿着背心短裤衩,外套也不披一件,除去摆着张臭脸,身上社会人士的浊气很容易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人。 男人失望地收回心思,吆喝一声,让在树下玩垃圾的女儿跟他走。 [要开始了。] 红吒通过短信提醒。 岑思衡将糖咬碎,她反应过来一件事,那混蛋刚刚是不是把她当红灯区的人了?! 正想骂句脏话,男人拧开酒瓶,灌了一口,却不知怎么,手忽然颤抖了下。 酒瓶掉落,却没有碎,咕噜噜滚到路旁车底下。 他心疼私房钱被浪费,抛下女儿急急忙忙去追。 岑思衡有种不详的预感,侧过脸去看被扔在路中间的女孩,她麻木地站在那,看着自己父亲钻到车底下,连左侧来车都未曾发现。 去不去拉她? 如果去,会不会影响观察? 人间万象,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过去影响事情发展怎么办? 这一瞬间,岑思衡想了许多,身体却比脑子动得还快。 她动了。 从烟释放出来的烟鬼也动了。 白酒浸没轮胎,滚噜噜滚到车底左后方。 刺鼻的汽油泄漏,在地上漫出一块黑渍。 他钻进去,瞥到油渍,翻了个白眼,伸手去碰还剩些酒的冷酒瓶,却忽然看到瓶身上映照出一幅诡异的画面。 他背后景象尽数消失,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灰,纤细如丝的烟揪住他的头发,爬进了车底,填满整片空间。 晦暗泛黄的皮肤忽而长出不少黑头,细看下才看清那是一颗颗小小的洞,逐渐布满整张脸,丝丝缕缕烟气袅袅冒出,融入灰色。 他愣住。 左手夹着的烟慢慢弯折,距离被白酒淋湿的地面就差不到一厘米。 浑浊的指甲卷翘,顷刻间被黑色孔洞占满。 烟灰落下,掉在随手丢弃的纸巾上。 火星冒出,窜向底部浸透的老白干。 他看见酒瓶上的灰烟臌胀,冒出无数人脑。 此时,成千上万的人脑都成了他的模样,咧着嘴朝他笑。 "小心!" 惊呼乍响。 后来车飞驰而过。 女孩感觉自己衣领一紧,勒住了脖颈。 "砰!" 火光訇然暴起。 驶过车辆带来的风加速助燃。 热浪席卷而来,岑思衡闻到了自己头发被烧焦的味道。 巨蜂嗡鸣,住在耳朵里持续而吵嚷地发出噪音,其他声音隔绝在外,仿佛有湿棉花堵住了耳道。 眼前模糊不清,满地玻璃渣晶晶亮闪得头晕眼花。 她感觉自己有片刻眩晕,唯有怀里的沉重显得如此真实,坠得她快透不过气。 在晕厥过去的前一秒,她感觉到四面八方赶来了人,接过了怀里的沉甸。 她快托不住的重量…… 是生命。 ◇ [您已完成调查任务,确认百鬼录中新增"烟鬼"品种。] [红吒邀请您进行第二场调查,"光猫"与"光狗"的二级转换,请问是否接受?] "滴滴——" 持续的耳鸣,吵得她想吐。 程序发出的提示音渐渐将她唤醒。 睁开眼,工位上一台笔记本发出幽幽蓝光。 岑思衡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点了"接受"。"这时候就不要想着工作了。"穿着长裙的风里希翩然而至,顺手放下一杯清水模样的液体,"喝下去吧,可以镇静安神。" "我怎么来这的?"岑思衡第一次到公司,想起人事也曾给她盛过一杯,不过当时她没喝。这次她拿起,乖乖喝干净,入口刹那,顿时耳鸣呕吐感减轻许多。 风里希笑笑,放下一只岑思衡曾经捏的小猫:"入职公司后的隐形福利,身体受到冲击时,魂魄可以到这来躲避一部分伤害。好了,回去吧,渡泠应该已经到了。" 他来干什么? 不等问出口,眼前绽出大片白光。 好亮…… 亮到刺眼…… 岑思衡慢慢睁眼,视线一点一滴聚焦。 在看清自己眼前是什么后她蓦地僵住。 清晰的下颌线,鼻尖高挺,冷白肤色覆盖在柔和却不失锋利的头骨,眼下一颗红痣…… 等等,这不是欣赏帅哥的时候。 "你谁?!"岑思衡瞪大眼睛。 帅哥平静地俯视她,收回调整调节器的手,不冷不热吐出两个字:"渡泠。" 岑思衡"噢"了声,紧接着:"你又换皮了?" 初次任务结束她就看到个大帅哥在指挥后勤,这次又换,她都有点好奇他到底雇佣了多少个帅哥供他附身。 "嗯,魂体到人间都需要一个容器。"他重新坐下,拿出ipad,调出通知,"你的上司傅星近期都在境外处理黄级任务,这份处罚通知就由我告知你。" 岑思衡:"……?" 她干什么了就处罚她。 清楚她不服气,渡泠又加了句:"听完再申诉。" 她心里已经窜起火星,不顾伤势爬坐起来,满脸怒气瞪他。 渡泠顺手给她塞了个枕头,这才念道:"近期,公司破浼者部门岑思衡小姐借调至寻浼调查小组,于调查期间擅自作主介入事件,违背了观察原则第十四条第五小段……" 拳头捏得嘎嘣响,岑思衡由普通坐姿改为盘坐,眉尾竖起,像只即将狩猎的美洲豹。 渡泠无动于衷:"……以及破浼者组关于自身安全守则第八十条规定,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经公司领导研究决定,予以批评,限期整改,扣除绩效奖金。望引以为戒。" "你们这规章制度太死板了!哪有这样的!"岑思衡接过他尾音,噼里啪啦开始输出,"这件事我犹豫过,出什么事我自己担就是了!我自认为我够冷血了,你们比我还冷血,这么小的小孩,我既然看到……这什么。" 渡泠把一捆半指厚的牛皮纸放到她手边,音色淡淡:"奖励金。傅星给的一万,我给的三万,还有其他部门领导加起来给的两万。感谢你这次不计后果。" 抱着那块纸砖,岑思衡瞬时哑火,微微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需要申诉吗?" 摇头。 "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呃,公司这不是能给现金吗……"岑思衡小声,"怎么拿工资这么麻烦,又是刮彩票又是失主酬谢……" 渡泠扫她一眼:"这笔钱是我附身的这位兑换过来的。" 自然不可能次次这么做,以公司体量现世流水就是个大麻烦。 "哦……那,你有几个附身对象?面试标准是什么?" 见过两次都是大帅哥,在公司见到的渡泠更是惊人貌美,她实在好奇这位神秘的上司。 "涉及保密协议。"见她没有大问题,渡泠清理掉ipad数据,装好随身物品,"既然你还有心情八卦,看来是恢复了。我就先走了,好好休息。" "诶,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岑思衡忙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死前叫什么名字?是名人吗?" 他的魂体面容美得过于惊心动魄,足以在任何时刻留下姓名。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总有点蛛丝马迹留下吧? 听到这个问题,渡泠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却不与她对视:"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觉得……你有点熟悉。" "是么。"渡泠若有似无笑了下,"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偏偏觉得我熟悉,而不是别人。要是觉得我相貌不错,想下手的话,"他站起,放下一盒从风里希那拿来的泥膏和戒烟糖,"建议你死心,我特别擅长拒绝人。" "……你。"岑思衡憋着一口气,瞪着他利索拿上浅色公文包走出病房。 正想拿出手机跟人狠狠吐槽下这位的自恋,门口却传来"啧啧"声。 这声音太熟了,数到岑思衡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方知意双手环胸连连摇头:"岑思衡,说辞真老套啊。" 她怎么在这?! 25.病友相见 "你怎么在这!" “应该说,你怎么到这了。”方知意走进病房,仔细观察岑思衡,“你公司给我的说法是隔壁市发生了爆炸,病床不够,就近送这来了。怎么样,哪里疼?” 方知意不说还好,一说,岑思衡只觉自己哪哪都疼,指指这,指指那。可惜都被绷带缠着,看不出实际伤情。 等她说完,方知意在心里想,既然还能在这嚷嚷,说明没大碍,遂放下心来:“好啦,医生都跟我说了,你养几天就好了,只是手上的疤要注意,别碰水。”转而瞥到她丢到一旁的牛皮纸封,“这个是什么?刚刚那帅哥给你的?” 岑思衡抓过,不在意地丢给方知意:“见义勇为奖金,六万块,你帮我还了吧。” “见义勇为金?”方知意惊讶,“你做什么了?” 岑思衡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要太得意,隐瞒一部分关于任务和公司的事后,把前因后果说了遍,包括对方把她当红灯区里人的事,越说越是义愤填膺。 “……他居然走过来跟我搭讪,我骗他说我是学生,感觉他更兴奋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女儿就在那,真快给我气笑。当真小孩的面就敢这么干。不过报应来得太快,有种上一秒被噎住,下一秒立刻疏通的爽。” 她说了许多,神出鬼没的上司,外出跑业务没见过几面的同事,下次任务不知该选谁做搭档等等。 方知意始终静静听着,等岑思衡说完,她才笑着说:“我没有想到,才一个多月没见你,你变化这么大,会主动帮人了。而且……”她凑到她身边闻了闻,“烟味轻了很多,好像,也不怎么说脏话了。” 岑思衡于是和她吐槽起进公司后的三次扣钱,每次五百起步上不封顶。 “那确实是需要改了。”方知意只觉好笑,心说终于有地方能治你了。 十年前,她们初相识,岑思衡就是社会人模样。 方知意当时在学校是个乖乖女,因缘际会被分到和她一桌。 那时候,方知意总能在她身上闻到若有似无的烟味,嫌弃得要死,又不敢开口让老师换同桌,生怕岑思衡知道后把自己给揍了。 性格不同,处事方式不同,两人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谁也不理谁。 直到方知意有次放学为补贴家用,趁学校没人,一边用坏了一只耳机的有线耳机听英语,一边去学校垃圾场捡瓶子卖废品。 翻找期间,原本早早离校的岑思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折返,和捡垃圾的方知意四目相对。 方知意当时想,刻板印象里的太妹应该抽烟喝酒样样都来,怎么会注意丢垃圾应该丢垃圾桶这件事?不该和随地吐痰一样随地乱扔吗? 可是太妹比她想象中有素质,喝完的酒瓶饮料都装在袋子里,嘴里嚼着口香糖递给她,什么话都没说。 原以为太妹会把这件事宣传得人尽皆知,毕竟这些人最爱欺凌弱小。 可太妹没有,甚至每天都会单独给她一袋饮料瓶,业务熟练后,甚至开始给的是踩瘪的。 方知意曾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岑思衡想了半天才一本正经回答:"你是我见过最穷的穷人,我想看看你每个月光靠捡瓶子能赚多少。" 就这么有来有回半个学期,都要放暑假了。 对太妹的刻板印象才从别人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扭转。 抽烟喝酒不假,染黄毛说脏话不假,但人家不打群架也不霸凌人。 家里实打实的有钱,暴发户,上不上这个学都无所谓,那年流行出国镀金,去外边兜一圈回来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企业高管。 方知意想,她本质还是善良的人吧。 后来从一本笔记,一块橡皮,一根笔开始,她们的关系也慢慢变化,岑思衡偶尔也会向她吐露心声了。 父亲原本家境贫寒,娶了母亲后得到资源开始在母亲指导下赚到了第一桶金,从此开启逆袭路。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恩爱的父母开始争吵不休,夹在中间的岑思衡承受着方方面面的压力。 "别学你母亲那套小资情调,根本没用,出社会人家只会在意你兜里有几个钱。" “你父亲又教你什么了!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学你父亲,他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再这样下去,你都要给他卖了!” "后来我问过我妈,为什么不离。她说她不甘心,钱和公司都给我父亲拿去了,她什么都没有,让我去把钱拿回来。然后,我就去了。" 最后结局也知道了。 一个跑了,一个失踪,一个负债累累。 方知意始终处于风暴外,看着狂风呼啸中倾倒的岑家,尽力拉着要被卷入的岑思衡。 这一拉,就是十年。 她收回心绪,瞥眼手上缠满绷带还不老实的岑思衡,从带来的包里拿出苹果橘子塞到岑思衡手里:"给我削,这么久才来看我,水果都不给我削一个。" "我去,方知意,我现在也是病人诶!" "论严重性,你现在这张床应该给我躺。" "……"岑思衡认命去洗水果、切水果,装盘,插牙签,"不用喂你嘴里吧,方大小姐?" "哼哼~给我切苹果兔子。" “偶像剧看多了,糟蹋食物,爱吃吃,不吃拉倒。” 地摊上买的苹果,口味偏酸,脆生生的,普通的苹果味。 两人穿着病号服,咔嚓咔嚓咀嚼,动静跟兔子啃萝卜没两样。 啃得差不多,方知意又从包里掏出两本书:"给,医生说你在这要住两三天,闲着无聊就看看书。" "这什么?《在你背后》,不留痕,又是他的书。"翻了翻,岑思衡头疼,"我去,这么厚,不行,我晕字。" "这不正好,助眠。免得你老半夜给我发消息,多亏了你,暴露我行踪,护士威胁我再半夜玩手机就给我收了。" "……这是我的错吗,你倒是设置免打扰啊。" "我怕你做坏事被人打了没人给你擦屁股。" "谢谢你找的好借口,不过我现在开始洗白上岸,你可以放心了。"岑思衡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刚刚那个帅哥的气质,我老觉得他像我从前认识的人,你记性比我好,记不记得有类似的人?噢,对,眼睛下面。"岑思衡指指自己眼圈,"有颗红色的痣。" "你哪个男朋友有痔疮我倒是记得听你吐槽过,这么近距离的细节我得凑人家脸上才能看见,你觉得我是那么冒昧的人吗。"方知意不以为意,"你就是看上人家,结果被拒,想找个借口找回场子,我懂,吃你的苹果。" "不是,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这么个极品,你以前看到一个绝对是要拿下。除非你没带给我见过,不然我不会不记得。" 那就奇了怪了。 岑思衡以前谈过的不说百分百,99%方知意绝对见过,她要是没印象,岑思衡只能归结为帅哥相似性太高。 “不过你的品味还真是自始至终不变啊。”方知意不忘调侃,“就喜欢那种一开始对你抵死不从的,贞洁烈男。” “……” 不要把她说得像个流氓好吗? 两人啃完苹果,方知意起身去洗完手出来,心满意足道:"我先回去了,这两天你要是闲着没事就过来找我聊聊天,等我转院之后我们就线上联系吧。" 岑思衡:"行,找你聊读后感。转院之后……干嘛?我给你申请的公司私人医院,我不能去?" "噢,不是,医生说我要化疗了,治疗方案已经和那边的主治医生同步了。化疗掉头发,我要成光头了,不想被你看见。"方知意坦坦荡荡说完,迎着岑思衡错愕的目光,嘴角微微上翘,"知道你在努力变好,我很开心,所以,我也会努力让自己活久些。" "岑思衡,你要加油。五百万还完,你就是自由身了。哪怕以后你找不回岑姨,也能轻松很多。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能见到你征信恢复那天。" 方知意又指指隔壁:"和你一起来的孩子在隔壁,可以去看两眼,你的钱我拿走去还了,我走了,记得这两天多来看看我。" 说完,方知意转身,慢慢悠悠离开。 岑思衡不自觉跟上方知意的脚步,直到门口,脚踝处的烧伤传来剧痛才逼迫她停下。 人来人往的走廊,消毒水气味弥漫。 方知意的身影高挑纤瘦,及腰长发天生微鬈,走起路来显得极有弹性。 以前她散下头发,漂亮的微微泛光,岑思衡每次看到莫名想吃烤面筋。现在再仔细看,已经不复从前的光泽顺滑,仿佛时间从方知意头发上带走了一部分生命。 我要化疗了。 方知意说的话还在自己耳边响着,身影已经在尽头消失。 岑思衡站着看了很久很久,崩裂的伤口渐渐濡湿纱布,路过的护士提醒,她却听不到般,觉得脑子空空的,字句都像风从耳边吹过,留不下痕迹。 在这刻,她好像才接受,方知意是个癌症患者的事实。 等到护士替她重新上药缠绷带,岑思衡呆呆坐了会,再次掀被起身,假装路过隔壁病房看了眼。 雪白的床单,小小的女孩躺在床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没有烧伤,没有吊瓶,听护士说今天就可以出院,她的母亲已经去办理手续。 岑思衡站在门口看了又看,看得病房里其他病患都起了疑心,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病房。 忽然就安静下来,她不大习惯。 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不经意间看到渡泠带来的东西。 一罐泥膏。 两盒戒烟糖。 戒烟糖还剩一盒,正好可以补充。 但这泥膏…… 她拿起打开一看,从气味到成色,果然是风里希那弄来的。 这玩意对淤青很有效,但对烧伤也有效?! 正犹豫要不要试试,手机两条信息同时蹦出。 [负债:4824300,剩余:4664000。] [你还能不能下床?要不我替你打报告休假,"光猫"任务比较简单,我可以自己完成。] 完成什么完成! 一只仓鼠怎么不需要保镖呢! 债务还在后边追,岑思衡咬咬牙,拆掉绷带,捞起泥膏往伤口上抹。 才碰到,已经痛得她龇牙咧嘴。 这泥里掺合辣椒了吗! 好辣! 26.新百鬼录 ·光猫· 肆 [(地址)在市中心的公寓,打车过来。] [我先去逮一只光猫,来了再给我发信息。] 岑思衡盯着这两条信息,思考了很久,然后忍不住催促:"师傅,能开快点吗?" "下班高峰期,快不了,都堵着呢。小姑娘,忙着去约会吗?" "噢不是,看仓鼠抓猫。" 出租车司机懵了:"啊?" 抵达目的地是在半小时后,在距离小区还有十分钟步行路程时提前停下了。 人群熙攘,刚下班的、遛狗的、吃完散步的、准备上工的都在人行道上穿行。 岑思衡下了车,站定,抬头仰望刚刚在车上看到的书店挂出来的海报。 蓝紫色系作底,明黄星星点缀。 白色文字纤细却具有风骨,开头与结尾锐利如剑,划开一行又一行星河,是手写字体。 [以文字为舟,渡时间之河;将真心作约,赴此刻重逢。] [不留痕邀您参加读者见面会啦~] 这行字底下,男人站在左下角,寸头,戴着银色眼镜,温文尔雅地微笑,柔和地望着每个路过书店的人。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人就是…… 岑思衡怔愣住,恍惚看到了时间流失的痕迹。 十年前,网络文学兴起。 一批又一批的作家如雨后春笋冒出。 喜欢看书的方知意放下了手里的《呼啸山庄》,投奔进各个或是玄幻宏大,又或是缱绻,至死不渝的世界。 女频、男频、散文、诗歌等等,来者不拒。 岑思衡最常看到的就是课后或是放学,方知意拿着不知从哪淘来的二手书读得昏天黑地,后来有了手机,更是整宿整宿熬夜看。 两天一部是常态。 遇到百万,千万字的大长篇,也是压缩到半个月看完一部。 不留痕就是方知意大浪淘沙后追随到现在的作者。 他的文字,据方知意说,严谨、逻辑性强、柔和且带着冰冷的浪漫。 从不留痕写的第一部,到现在所发行的二十多部,全塞在方知意的书柜里珍藏着,仿佛也把方知意的整段青春也收了进去。 “不过,他沉寂过很长一段时间,是从第五部《在你背后》这本开始,慢慢火起来的,文风也开始稳定很多。” 她还记得方知意以前这么兴致勃勃地评价。 不留痕…… 读者见面会…… 方知意应该收到了这位作家寄出的邀请信吧? 毕竟追随十年的读者,总有些优待。 岑思衡知道她们曾经通过信,但方知意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即使撞上转院日期,也能让自己去帮她要签名的呀。 难道是担心她太忙?加上又是在医院撞见了她,干脆就不提了? 按着对方知意的了解,岑思衡觉得自己猜对了。 转院在即,她干脆记下日期和地址,准备替方知意试试申请出院来一趟见面会。 随后,岑思衡拿出手机给红吒发消息:[到了,哪?] [进门右转小花园,假山后面。] [抓到光猫了?] 这条红吒没回,岑思衡思考它是不是已经进了光猫肚子,就剩半截给自己回复上一条短信。 在小区门外登记,理由写了访客后岑思衡沿着花园一路摸索,假山来来回回找了三遍,愣是没找到红吒的身影。 [你被吃了?] 消息还没发出去,她在路过最大一座假山时听到了沉重的叹息。 循声望去,左手边人造池塘边,一座将近成人高的假山顶,正坐着一坨…… 没错,就是一坨。 被舔的干巴巴,丝绺绺,两眼无神。 怎么说呢,像个发霉的芒果核,又像枯草,栽在了那。 岑思衡四下望望,转头盯了它半晌:“光猫呢?” 红吒托腮,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猫抓老鼠,两个结局。 要么鼠跑,猫饿,要么鼠死,猫饱。 小鼠抓猫,还能留两眼睛看看余华的《活着》已是十八代祖宗磕破头的结果了吧…… 岑思衡跟着它往前走,目光一眨不眨盯着跑动中愈发圆润挺翘的鼠臀,忍下性骚扰同事的冲动,脑子里却莫名其妙浮现出渡泠的背影,貌似他的也挺…… 打住、打住!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岑思衡刚收回心神,红吒急刹停下,她赶忙收回脚步,避免踩到。 等等…… 貌似踩到了也没事…… 它是魂体。 红吒不知道她乱七八糟想些什么,直立起来,鼻子动了动,大声密谋:“你口袋里有桃木镖吧?(岑思衡应了声“有”)等会你把外套脱了,我去当诱饵,然后你就抓住它!” “抓住之后呢?” “激怒它,看看它二级转换中的点究竟是什么。” “……激怒它?” “放心,你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它们撕咬不到你的!” 说完,红吒像颗微型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跃入草丛。 很快,岑思衡就看不到它那凌乱的身影。 微风拂过,卷起一地落叶及尴尬。 追不上仓鼠的忧伤让岑思衡默默仰头。 它是不是忘了…… 她不是仓鼠,不仅不是,还是个人,不是魂…… 选了个挨着池塘的边沿坐下,她下意识掏出烟,看了眼又塞回去,给自己塞了两颗戒烟糖。 浓烈薄荷味混着柑橘,像根锤子重击喉咙,岑思衡心想,下次要是遇到渡泠,得让他换个口味的,这个太刺激了。 随后,她从口袋掏出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忽觉手臂沉了沉,有股湿凉凉的味道吹到她身旁,带着点血腥气。 此时,距离从医院出来已经一个小时。 天色要暗不暗,撒下淡淡幽幽的冷,将所有笼罩在略朦胧的纱中,是独属傍晚与夜晚交界的蓝调时刻。 岑思衡侧头去看,没看到任何异常,又去触碰自己手臂,这次发现了端倪。 潮气。 区别于其他地方的干爽,觉察异样的手臂部分摸起来润润的。 她低头闻了闻,又香又腥。 怎么说呢,就是洗完衣服后既带着洗衣粉味,又因为没有及时晾起,细菌滋生出了难闻的水臭。 这是什么? 岑思衡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一件衣服都这样就算了,可就这一点? 低头细闻,不经意间,她看到池塘水面倒影。 被风吹皱的人工湖,泛着青黑色,天光映在水面,又是波光粼粼的亮。 她的倒影被风被水拉扯变形,看不清本来面目。 待风稍作休息,身形清晰了些,却也把原本不存在的,照了出来。 藏在破碎天光里的光猫,或是光狗? 此刻正挨在她身边,两只竖起的三角耳隐没在光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岑思衡想起自己家的对眼,也不知能不能跨阴阳对话? 但这件事还是不要为难一只智障的小猫了。 她也不想粗暴抓起身旁这位,虚虚环过大致范围后,慢慢收缩范围。 它很温顺,温顺到不可思议。 几乎没有挣扎,歪倒在她怀里。 一阵轻盈的呼噜声隐约飘来,她望见池子里映出的身影翻了个身。 [红吒,快来,我抓到一只。] [???] 三分钟后,凌乱的芒果核出现,身上还插着小树杈叶子,看起来愈发落魄。 “你怎么做到的?”红吒目瞪口呆。 小小的芝麻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映出那只掀肚皮的光猫。 岑思衡:“我就坐在这,呃,它就来了。” "你养过猫?" "八月底在娘娘庙抓到过一只黑猫……" "……" 怪道运气这样好,原来是这样。 娘娘庙抓的…… 那可就有点意思了。 红吒如果没记错,公司主管后勤那位似乎偏爱附身黑猫,它看过岑思衡资料,刚刚好好,渡泠管理范围就将 她住址包含在内…… 眼神不由自主飘向岑思衡,心想,不会吧。 渡泠来公司铺垫这么些年,听说还发布过一个橙级任务,没人能摇到,难道是为她留着? 由于只是猜测,加上最近看的《霸道鼠总追妻999天》之类的小破书有点多,红吒并未说出口,爬上岑思衡肩膀后指挥她往十三号公寓楼走去。 左耳吱吱叫,右耳喵喵叫。 中间的人类听不懂,只能靠吱吱叫的翻译成人话。 "它说它叫咪咪,上个月去世没多久,想回家但找不到地方。"红吒说完,掏出小电脑查询关于这片区域叫咪咪的信息。 听到打字声,岑思衡疑惑:"宠物也有身份系统?" "当然有。有魂灵的自然都会记录。查到了,左边电梯,按十八楼。" 下班高峰期已过,大部分人这时不是在家吃饭就是在看视频休息,又或者在外觅食,穿过大堂走到等电梯的地方,一路上没什么人。 岑思衡走进灰色的小盒子,不等摁下门键,耳边打字声停了停。 红吒小声说:"你后面右边角落,有只光狗。" 话音刚落,小腿像被蹭了下。 手背传来湿乎乎的喷气感,像是有个嘴筒子在细细嗅闻。 红吒吱吱叫了两声,转而翻译:"它也要去十八楼,一起吧。" “同一个地方?” “不确定。” 岑思衡感觉自己成了人力运鼠车、电梯按键员、事外观察者。 电梯飞速往上升,看似静悄悄的空间却在另一层世界里热闹无比。 显示屏一层层往上跳,直到十八楼才过去一分钟,岑思衡已经被吵到些微耳鸣。 铁灰色钢门打开,岑思衡带着红吒走出,光猫光狗悄无声息走出,各自趴在地上嗅了嗅气味后头也不回地一左一右窜进了别人屋门。 原以为只要带到就算完成任务了,岑思衡随手按下下楼键,谁知红吒沉默了会后,忽然开口:"我生前也住在这,"它伸出小短手指向中间偏左的人家,"我陪了她两年,到公司之后我也偶尔来看过她……" 话未说完,像是有心灵感应,紧闭的屋门开了一条缝。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提着垃圾袋,小心翼翼放到了门口。 看到岑思衡这个陌生人,她立时生出了几分警惕。 岑思衡看了眼她,眼底有黑眼圈,面色不大好,是时下加班过度的憔悴模样。 "咳,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我现在过得很好。"红吒语气骄傲,在岑思衡看不到的地方,一双亮如甲壳的眼睛频频眨动,“对了,她爱叫我汤圆。” 岑思衡点头,并未上前,只是站在电梯口,迎着女孩的目光说:"我来给汤圆传个话。" 她看到女孩眼睛微微睁大,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它现在吃饱穿暖,就是同事爱对它动手动脚,你知道的,它毛茸茸的,很可爱。还有,别再挂念它了,过好你的生活。公司呆的不开心就换个地方,如果有旅游计划就提上日程。"岑思衡不顾红吒揪她头发,微微笑道,加上最后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它永远爱你。" 话音落下,电梯门打开。 随着岑思衡后退,那束光越来越强,溢出的光有那么一瞬,微微照亮看不见的物体,勾勒出毛茸茸的轮廓,熟悉的毛色,还有那双留恋的眼睛。 铁灰色电梯门缓缓关上,女孩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她盯着岑思衡的肩膀,眼中映出的小小身影亮起不到一秒,被两扇合上的门彻底遮去。 偌大的城市,幽深的长廊,热闹关进了别人家,她呆呆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才叫了一声:"妈呀!汤圆成精了!" 屋门关上,电梯门打开。 与陌生人擦肩而过那刻,或许是人们见过的最后一面。 根据公司阴阳守则,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传话。 "所以,帮你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傲娇没有好结果,人类还是需要确定的爱。红吒,汤圆?没生气吧?" "闭嘴!" 它使劲揉了揉眼睛周围湿哒哒的毛。 27.新百鬼录 ·光猫· 伍 当天,偷溜出医院,回来时被护士骂了一顿,岑思衡整个晚上都老实得不行。 安安静静换完药。 安安静静躺上病床。 安安静静睡觉。 眼睛一闭,光怪陆离的画面渐渐涌来。 黑暗的小屋子,一张小桌上放着小电脑,仓鼠的背影毛绒而敦实。 红吒回头看挂上倦容的岑思衡:"来了?最后一个调查任务结束你就可以休息了。" "要我做点什么吗?" 她快困死了。 醒着的时候到处走,睡了还要工作。 "不需要,观察结束后签个名就可以了。"红吒说完,按下回车键。 两张巨大的屏幕在黑暗中展开,四四方方的光投下,照在她们身上,像在头顶开了天窗。 模糊不清的光团游走在布局镜像的两户人家。 岑思衡猜测左边较小的光团是光猫,右边那团大概率是光狗。 行行数据跳出,小屏幕跳出,放置在右上方。 红吒挪动鼠标,将不知什么文件放进了小屏幕。 岑思衡盯着它动作,又看看头顶,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屏幕是这两家人的梦境。 "这……公司允许吗?"她犹豫问。 "要走申请,还有些守则,不去触碰就可以。"红吒简短回答。 岑思衡应了声,两个屏幕看不过来,干脆先选了右边光狗部分。 小屏幕徐徐展开,大片大片的草原,孤零零站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 她迷茫地站在原地,待了许久,蓦地记起什么,朝另一端绵延不绝的草地追去。 狂风刮乱她的长发,在风里拧成一绺绺杂乱长条,锐利的草叶刮伤皮肤,她也毫不在意,拼命朝那空无一物的地方追去。 "毛毛!毛毛!毛毛——" 她的身影卷入风里,传去远方。 不知跑了多久,她跑累了,跑到落泪,仍然在喊那两个名字。 直到尽头出现毛茸茸的身影,摇着尾巴拉长声调回应她的呼喊:"汪汪!" "不行,这个主人给的爱太多,转化不了。"红吒思索,"要不你进去,装成绑架犯,把它主人绑走刺激下?" "……这合适吗?" "呃,试试……?" 一人一鼠对视,突然反应过来,这屋子里好像多出了什么? 两双眼睛透出些许迷茫,转而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咖啡香…… 她们默默转头,一双哑光皮鞋出现在眼前,瘦削的脚踝在同色长袜里,清晰包裹出骨节形状,往上深卡其长裤,米白色衬衫,风衣外套,新染的枯叶蝶渐变发色…… 长发捋至脑后,依旧有几丝垂至眼前,投下飘忽阴影。 浅灰色眼瞳冷冷望着她们,连眼下的红痣都跟溅上去的血珠般。 "我真的该睡了……"岑思衡果断转头,顺带把它的脑袋也转过来,"你看,我们熬夜工作,幻觉都出来了。不合规的事咱不能做,不能给同事添麻烦。" 红吒:"……不是幻觉。" "不是什么不是,"岑思衡义正严辞,"就是,咱们好好完成这次任务,继续看,这个光狗转化不了,就换光猫嘛!" "好主意,好主意……反正抓了俩样本……" 一人一鼠都有点吓得炸毛,谁能想到在这种时候渡泠会跟鬼一样悄无声息出现在她们背后! 噢,不,他本来就是鬼。 岑思衡咽咽口水,吃下戒烟糖稳定心神后去看左边光猫进展,尽力忽略身后阴风袭袭的冷意。 被渡泠盯着,红吒哪还敢再提违规操作的事,老实盯屏幕。 对比右边蓝天白云大草原,左边晦暗得快滴下墨。 狭窄的卫生间,黄色液体,棕色带血丝的长条物,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味。 角落死去多日的兔子睁着红色眼睛,奶茶色皮毛已经多了不少蠕动的虫。 谈话声隐约传出。 "隔壁家太大了不好下手,上次那只从家里跑出来到楼梯间,偶然抓住的。" "我知道,等它走丢再说。我就不信她时时刻刻看着。" "里面那只领养来的,多拍点我好应付过去,半个月后就可以装作走丢了。" “你不是去网上又买了吗?怎么还没到货?” “别提了,那家打着救助旗号其实是骗人的,就发来个空包裹。” 听到这,岑思衡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红吒适时摘下耳机,调出监管系统,忽略过去这段血腥场面。 小屏幕暗下,红点每隔三秒亮起。 她们默默等着数据异常的那刻。 戒烟糖辛辣入喉,在舌牙之间滚动,时不时发出点动静。 即使被暗色模式遮住,仍能依稀看出画面。 岑思衡已经刻意忽略不去看,残存在手心的柔软却在提醒她什么。 “喵!”尖锐猫叫传出,随之而来的是起起伏伏水声。 无法关闭的想象力如细薄小刀,凌迟神经,又凉又带着细密的疼。 咀嚼糖块的动静一点点变小,终于接近于无。 渡泠早已习惯,冷灰色眼瞳扫过屏幕,又望向岑思衡。 审视、思量、迟疑等等情绪积压在眼底,如同两弯银灰色的铁水。 在他的注视下,岑思衡不自然地回头看了眼,但光线太暗,她实在看不清他的面容,反而眼角余光瞥见红吒电脑上不断攀升的数值。 “滴滴——” “滴滴——” 提示音响起。 [您的观察样本即将进入转化,请注意风险区域是否需要上报。] [已自动为您接入转换预警程序,后勤组将随时待命。] 渡泠出现在这的原因有了…… 敢情调查组的事还需要后勤组配合?! 岑思衡心说这后勤组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感觉大事小事都找他们?堪比公司万金油,兜底纸尿裤。 暗色模式撤去,红吒紧盯屏幕,这次敲键盘的轮到了渡泠。 冷冷的屏幕光打下。 从水中钻出的猫脸覆盖着头骨,绿油油的双眼覆盖着白膜,盯着每个注视它的人。 抓住它颈皮的两双手僵住,拼命往水里浸泡提起,淹入飘出热气的水,再破水而出,来来回回重复数十次。 “啪”一声。 大屏幕中情侣在床上抽搐了下,微微翻起白眼。 小屏幕里,浴室灯光忽然黯淡,滴答流水声不断。 男人只觉手中触感变得不对。 滑腻、软绵,像握着死去的水蛭。 刚刚还在他身旁的女友消失,整个屋子空无一人。 他刚转身,墙壁上的瓷砖蓦地发出脆响。 如同点燃炮仗,一双双覆盖着白膜的绿眼睛睁开,嵌入了墙,齐刷刷盯着他。 手中尸体落地,摔得满地湿淋。 小窗冷冷月光撒入,他看到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猫人转过了头,咧出诡异的笑。 “啊!” “啊啊!” “啊!” 四声惊叫,直接拉响转换警报。 红吒盯着屏幕峰值,急速记下观察笔记,边写边道:“已到临界值,转换即将完成,依照第一指数与第三观察样本,可明确得出结果。二级转换暴虐模式即将开启,请破浼组与后勤组随时待命。” 趁着还不到要行动,岑思衡偷摸问了句:“转换模式后会发生什么?” “会变成浼物。”红吒调换视觉,第三个屏幕是情侣中女方视觉,和男方大差不差。它紧张道,“近年公司一直在调查魂体和浼物之间依靠什么转换,尤其是动物,它们的目的会更加纯粹。” 岑思衡扫了眼屏幕,轻声:“是怨念吗?” “是恨。” 浸入寒意的两个字从背后传 来。 苦香咖啡混着木香无声无息靠近。 她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渡泠眼下的红痣,比血珠更加艳丽,颤颤巍巍在雪地凝固,结成一滴遗落的血泪。 冷调的光镀在他脸上,肤色淡到泛蓝。 银灰色的眼瞳干干净净,她凑得这样近也看不出美瞳痕迹。 视线往下,脖颈仍旧裹得异常严实,喉结在衣领下微微凸起,她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摁了上去。 渡泠愣住。 岑思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僵在原地,在渡泠做出下一个动作之前连忙转到他肩膀处故作轻松地替他掸了下灰,没敢看他一眼就把脑袋转了回来。 怎么会这样…… 她在心里哀嚎不已。 一旁红吒根本不关心旁边发生了什么,见到峰值已超过临界值,果断通知封锁该区域。 “需要我去吗?”岑思衡跃跃欲试。 一方面她想赶紧逃离这尴尬局面,一方面,她离得近,想挣钱。 “不需要。”回答她的却是渡泠。 他从自己心口掏出一只巴掌大黑猫,放到地上后立时变大,极有自主意识地去执行任务。 岑思衡眼角余光瞧见,愣是没看出他究竟怎么掏出来的。 难道他像傅星说的那样,经过多次轮回后,魂魄掺了其他生魂,所以才能随时随地掏出一只……类似分身的角色? 渡泠扫她一眼,声音里的冷淡快结出冰碴:“你们任务结束。” 话音落下,一人一鼠齐齐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团溃散的白雾。 他已消失。 “终于结束了。”红吒哀嚎,“他肯定听到我们要违规操作所以才进来了。每次都这样,公司没安摄像头,他就跟摄像头成精一样。诶,这是最后一个任务,你赶紧回去吧,明天你的工资就能结算清楚了。” “他……”岑思衡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但红吒很是理解地点头:“我知道,想问他怎么做到的是吧。但他的身份在公司处于保密状态,我们这些小职员肯定不知道。” 难道他身上的香水里掺了媚药? 岑思衡回到病床,乱七八糟想了一堆。 这天晚上,她做了个略感压抑的梦。 或是因为看过那对情侣对领养来的动物做了什么,画面朦胧,清晰时她看到了从前在地下室不经意间看到的水缸。 足够沉入一个成年人的大小,她走过去,看到缸底堆满尸体。 金鱼、乌龟、猫、狗、兔子、仓鼠、蛇…… 种类繁多,它们睁着眼,泡在散发出刺鼻气味的水中,死不瞑目。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怕被罚抄发现急忙藏进一个狭窄的空间。 许久不见的陈中赫喝了酒,提着一只剧烈挣扎的黑猫下来,站在了水缸旁。 透过杂物缝隙望过去,她看到陈中赫面无表情地将整只猫浸入水中,在它快透不过气时猛地抓起,再摁下。 岑思衡瞳孔一瞬间紧缩,愤怒与恐惧齐齐缠上心头,她刚要出去,就这么一晃神,听到了渡泠的声音。 “陈中赫,你女儿知道你是这种人吗。” 她僵住,站起透过半人高的木箱往外望去。 陈中赫手里抓的不再是那只黑猫,而是渡泠。 那头漂亮泛光的长发被陈中赫粗暴地抓在手里,迫使他抬头。 水珠滚落,溅了满地。 渡泠微微笑着:"她或许就在这。" 说完,他侧头望来,正正好好,是她躲藏的位置。 极黑的发,雪白的皮肤,他眼底的红被水浸润,摇摇晃晃,宛若坠落的荧惑星。 她醒了。 却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聚焦。 某些遗忘的记忆隐隐复苏,可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床头手机震动,是方知意发来的。 [居民楼那件事有眉目了。] 28.新百鬼录 ·文字·陆 [二十多年前的事,难为你问起,再晚点,人都死光了,就都不知道了。] [看在你尽心尽力帮她的份上,也看在她肯还钱的份上,我就直说了吧。] [当初陈中赫也是炒房一族,拿了岑铮的钱下发给一些人去炒,就你说的这个地址,我记得那几个炒饭的自杀还上了新闻。但他聪明,最高点的时候收回了,这应该是陈中赫起来的第一桶金。] [后来,他找了他宗族的人开始做生意,具体做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我很肯定,他后来绝对搭上了大人物,不然生意不会扩张得这么快,又卷了上亿跑了。] [什么玩意,他是卷了上亿。但他心不好,给他大女儿留了几百万债务,不然他哪这么容易脱身。我看岑铮也是凶多吉少,他那会跟我们喝酒疑心他大女儿不是他的种,所以才给她留了几百万报复。] [哦对了,他有私生子,岑铮可能知道,但他大女儿绝对不知道,每次他跟三儿一家聚会都会把他女儿支出去干脏活。] 略过方知意的提问和无关痛痒的话,岑思衡一目十行看完,心脏不断往下坠。 她脑中想法纷乱,一时找不到头绪。 实在是冲击太大,颠覆了她的想象。 陈中赫在从前一直在她面前扮演慈父形象,所以她哪怕有过想法也压下去了。 经历过这些事情后,盖在陈中赫脸上的面具仿佛裂了一条缝,她窥见了内里的溃烂。 还有母亲,为什么瞒着自己? 是担心自己会站到父亲那边,不帮她吗? 太多太多的疑惑盘旋心头,坠得她快透不过气,岑思衡想起梦里的画面,突兀地想到渡泠,他跟陈中赫……有关系吗? 直觉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拿梦境说事更是无稽之谈。 岑思衡归结为昨天看到的画面太残虐,所以才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下床,洗漱完毕后跟随医院指示牌摸去肿瘤科。 如果烧伤科还有点欢声笑语,这边堪称死气沉沉。 来往病人枯瘦如柴,眼窝凹陷,精神不算好,放眼过去,有好几个戴着帽子的光头。 这也是岑思衡意识到,方知意从病发到现在住院,自己还是第一次来这找她。 问了前台,护士记起她经常给科室买水果点外卖,态度亲切地指明方向。 穿过一间间敞开门的房间,岑思衡就像看到电影胶片定格下的不同的人生。 枯守在病床前的家人。 无能为力的低声哭泣。 疲惫不堪的人麻木盯着吊瓶。 收拾东西准备出院,不知是落叶归根,还是病好归家。 …… 终于,她走到了自己的胶片格子前,却迟迟没有进去。 “38度,发烧了。近期别出门,秋冬交替容易传染。你要实在无聊,让你朋友过来。现在白细胞太低了……” 医生低声劝导,躺在床上的方知意重重叹口气:"知道了,不出去……" "你最好知道,别跟你朋友一样,昨天偷跑出去,那么晚才回来,可把人急坏了。"护士顺势批评教育。 在门外听到的岑思衡:"……" 等到医生护士都出门,她才偷摸从别处进来。 同病房的病人都已出去吃早餐,方知意拿着手机正打算叫个外卖,眼角余光已看到熟悉的人影。 "我顺道去医院食堂打了个粥,一起吧。"岑思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清开床头柜放餐食。 结果被方知意一眼看透:"刚刚听到了吧。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不知道,反正被骂了一顿。她们怎么知道你是我朋友?" "你进医院第一天见义勇为的事就传遍了。而且我平时就一个人,突然去你那。她们科室之间也是有情报网的,咦,居然有腌萝卜。" 两人就着白粥咸菜拉家常,谁也没提岑家的事。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在一起吃过饭。 从岑家倒台开始,已经有半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起烧的人嗜睡,方知意吃完早餐,迷迷糊糊躺回病床,刚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最后彻底安静。 吊瓶滴滴答答往下流。 陷入软枕的面容苍白而憔悴,淡淡的眉毛如稀释过的水墨,浅浅勾勒出两弯柳叶。 岑思衡凝视着她,胸口空下去一块。 扫了眼方知意枕头旁几本书,悄悄拿起看过,都是不留痕的。 翻开一看,里面夹着读者邀请函,还有一封方知意的手写信。 这个关头发烧…… 方知意心里一定很遗憾,但她什么都没说。 岑思衡盯着信函,叹了口气。 现在方知意发烧,估计是没什么精力看书了。 岑思衡把她的书放进柜子,又整理了些杂物,带着信封悄然离开病房。 她不能去,自己是肯定要去的。 哪怕会留些小小的遗憾,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而且,网络作家这行,哪有人能一路长红? 多的是籍籍无名之辈,要么一本爆红再无声息,要么中期小爆,再往下落。 大浪淘沙下,低谷是人生常态。 这一次办了读者见面会,谁能预测到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 岑思衡回到病房换药。 纱布一揭,护士连连夸赞她恢复能力,这让岑思衡心虚不已。 她怀疑是风里希的泥膏起了作用。 今天没有任务,就等公司财务结算完后再由乐薇那边转到方知意账上。 左右无事,岑思衡干脆躺下,看不留痕的那本《在你背后》。 从小不爱看书的人光看了个开头就昏昏沉沉,脑子开始胡思乱想。 但一想到睡着后有可能去到公司见到渡泠,岑思衡打了个激灵,忙振作精神看书。 他不会忙完后找自己麻烦,说她对他性骚扰吧? 自己当时怎么就这么上头摸了他呢! 一边在心里懊悔,一边看书,翻过五六页后,她渐渐被这本书吸引,将骚扰渡泠这件事抛之脑后。 从白天到晚上,是十二万字,一百八十页的间隔。 待到结束,两眼恍惚,病房熄了灯,仅剩走廊的光倾斜一地。 窗外,冷冷月色挨近床脚,树影摇曳,已是深秋。 岑思衡放下书,仍在回味其中内容,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翌日,天朗气清。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确认没什么问题,岑思衡办了出院手续,去书店之前顺带和方知意吃了早餐。 没料到方知意见到她第一句就是:"诶,昨天入赘哥找来了。" 同在医院,小道消息满天飞。 何况岑思衡入院并没有那么静悄悄,顶着见义勇为的名头就进来了。 护士姐姐百般呵护,隔壁小孩母亲虽然死了老公心情没缓过来,但还是送了水果,本来也有大红包,被岑思衡婉拒了。 哪怕是实习医生都略有耳闻,顺着问两句,迟早也是知道的。 岑思衡含着一口热粥,差点喷出来。 她忍了又忍,终于把嘴里的热粥咽下,这才眼泪汪汪地问:"然后呢?见到你了?" "当 然。还问我你的情况。"方知意轻描淡写,"我说你准备上岸了,找了个不错的工作。让他专注自身,赶紧趁着年轻找个好女人入赘,不然以后头秃了可就难了。" 岑思衡默默给她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带刺的白玫瑰,这小嘴淬毒了般扎人心。 吃完这顿早饭,岑思衡顺带告诉方知意自己出院的消息,不过这两天她还可以来看望,等待痊愈后回公司出任务。 方知意点点头,一如既往祝她出行顺利。 交代完行程,岑思衡收拾好背包出医院,打车去书店。 距离目的地还有几分钟路程已是堵得水泄不通,来的读者居然还不少。 岑思衡第一次来读者见面会,看到这比追星差不了多少的势头惊得半天没动。 以前她还是暴发户女儿时,根本不知道"排队"两个字怎么写。 喜欢的明星花点钱就见了,要是激进点,也能谈一下。 作家更是简单,办场交流会或者沙龙,签名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她必须和普通读者一样,按照指示排队,等到轮到她才能获得一个签名。 等就等吧,为了方知意,岑思衡不觉得有什么。 她走进队伍中,跟随人流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在这期间,乐薇发来短信:[钱转过去了。话说你这段时间干什么了?不休息的吗?我今天闲着没事去公司转了一圈,你的功德值居然升了!] 岑思衡激动:[升了多少!] [从倒数第二涨到了倒数第三!] 去你的,岑思衡白高兴一场,往前挪动一步,手上不停:[这不还是倒数吗!] [能涨就不错了。我要尽快回来,你什么时候摇签接任务?带上我啊。] [你不是骨裂吗?] [裂啥啊,我们公司伤情都是往上报高一级,生怕你不休息。我去看了其他医生,撑死就是扭伤,修养几天就好了。] [那你等几天吧,接任务了我喊你。] [好。] 屏幕再没动静。 一看时间,才过去半小时,她不知道才挪了几厘米。 这样子还能要到签名吗? 她抬头望向头顶蓝天,有时会映上树荫,有时会划过电线和鸟,有时会路过屋檐。大大的背包随着景象移动,也像往里装下一框框画作,沉甸甸压在肩膀上,逐渐在衣物下勒出凹痕。 烧伤没有好全,她没有带伞,太阳出来后晒得伤口又痒又疼。 好不容易坚持到下午快五点,就快轮到岑思衡,工作人员却告知她们要结束了,请她们先提前离开。 岑思衡急了,不顾工作人员劝阻,拿出邀请函和信封,大喊出声:"不留痕老师!我是代我朋友来的!从高中到现在十年了!她在医院不方便过来,能不能请你帮我签个名,给她带过去!" 她这一喊,除去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连保安都喊来了,他们纷纷出声劝阻:"这位小姐!请你保持安静!我们要结束了!" 明后天不留痕就要去别的城市,岑思衡没有那么多钱跟着他飞,急得跳起来喊。 重重人墙后,听到她喊声的不留痕推了推眼镜,隐晦地朝他妻子摇了摇头。 最终,岑思衡还是被无情地架了出去。 她没要到签名。 见面会结束了。 沮丧升起,岑思衡一口气憋在心里,不等找人说出口,面前忽然出现个穿灰裙子的女人。 路灯下,女人满身书卷气扑面而来,耳朵上的珍珠微微映亮她的面容。 她提着奶茶和面包递来,微微笑着问:"你是……方知意的朋友?" 29.新百鬼录 ·文字·柒 “还没吃饭吗?要不要来我家吃个饭再走?” 岑思衡想,自己这辈子都拒绝不了温柔的人。 尤其是在被拒绝签名之后。 她又加了句:“我可以帮你要到签名,我是不留痕的妻子,安湖。” 连名字也这么温柔。 安静的湖泊。 岑思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上车的,整个人晕晕乎乎,似被泡在温水里。 路上,她和安湖说起方知意,说起高中时方知意怎么捡瓶子攒钱买不留痕的一本书,又说起方知意家中不同意买书,趁着方知意生日,自己买了合集送她,可自己昨天才读完不留痕第一本书云云。 安湖听得很认真,莞尔问:“噢?知意最喜欢哪本?” “《在你背后》,她说从第五部开始,不留痕的文风稳定下来了,逻辑性强了,描写也开始细腻许多,还有什么,我忘了。” “你呢,你昨天看的是哪本?” “方知意推荐的这本,还是《在你背后》。她喜欢哪本书,那本书就是最好的。对了,她给不留痕写了封信,本来想亲自送过来,但她……”岑思衡顿了顿,“她身体不好,最近不能外出,我就替她送来了。” 安湖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啊……我和我家先生在一起十多年了,追他到成名的读者不仅他记得,我也记得。今天签名的时候还想着方知意怎么没来呢,互联网不发达前,她每次回信都很用心,所以我对她印象还挺深刻。我以为,今天能见到她了。” “等她好了,我带她过来。”岑思衡笑道,“您先生一定要才思泉涌,写到老,活到老,和读者一起老去才行。” 被她的话逗笑,安湖无奈:“尽量吧。对了,她想要签哪本书?我等会给我先生带过去。” “这本。”岑思衡忙递过去。 那是本被翻旧,翻黄的书,边边角角却仍然完整,磨损痕迹很轻,看得出主人的爱惜。暗红带纹路的封面,一只眼睛隐藏在标题后,是初代印刷的版本。 或许是太过古早,安湖记忆被牵动,磨出薄茧的手抚摸过上面每寸纹路,怀念地说:“今天看到的,都是新书,这是唯一一本时隔十年,还能见到的旧书。”指腹抚过扉页留下的一行字,“这行字,当年还是我写的。” 岑思衡低头去看,那句话是:【在你背后的我,确定是我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书里的内容。 她昨天看完的,还记得剧情。 具体讲的是孩子的父亲为了争到孩子抚养权,对他妻子做了一系列例如催眠、下药、情感操控,企图模糊孩子生母,在公司妻子神志不清时通过关系伪造了一份收养证明,让妻子放弃抚养权。期间反转不断,最后的结局是妻子通过身体上的创伤,私下验证后反杀丈夫,带领孩子飞向自由地的故事。 虽然看似家长里短,但伏笔在大结局揭开时还是有种拨云见雾感。 怎么说呢,像被仙人摸了下脑袋。 凉飕飕,却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 岑思衡没想到扉页上这句话是安湖写的,当下抽出一支笔,递给她:“安湖小姐,能签个名吗?” 安湖有点惊讶,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睁大,随即弯了眼尾:“当然,不过,你朋友不介意吧?” “她肯定不介意,能获得两位作家的签名。” 听到岑思衡这么说,安湖才放心拨去笔盖,却不肯让岑思衡看到她写了什么。 她说:"这是秘密,方知意会知道的。" 岑思衡好笑道:"放心,我一定会完整带回去,不去翻阅你们的‘秘密’。" 说话间,出租车停在一座独栋小别墅门口。 安湖付完钱,带着岑思衡下车。 "抱歉啊,我先生开了一天见面会,可能会有点累,我帮你去要个签名,然后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岑思衡犹豫:"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你不要介意我先生私底下有些孤僻就好。" 两人迈步走进院门,穿过不大不小的庭院,岑思衡注意到不留痕家中花园不知是到了秋季还是其他原因,被枯萎的色彩覆盖。 而她住的老宅,如果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比这要生机勃勃很多。 或许老宅主人更擅长种花吧。 岑思衡收回视线,和安湖进了冰冷冷的小别墅。 预想中应该会有家政保姆的存在,结果全程都是由安湖招待。 坐在柔软沙发上,岑思衡并未四处环顾,反倒问安湖:"好安静啊,你们没有孩子吗?" "没有呢,我先生孤僻,怕吵。"安湖笑了笑,"你在这看会电视好吗?遥控器在这。我去给你要个签名,然后做饭,你喜欢吃什么?" "呃,要不不麻烦了吧?"岑思衡担心给她造成负担,"我点个外卖。" "说什么呢。年轻人平时吃外卖就算了,到了这里,总要歇下来吃顿健康的,都是家常菜,很快就好。而且,我也想让你陪我吃。"安湖指指楼上,"我先生过午不食,你留下来正好陪我吃饭。" 温柔的暖香随着开启热风系统后慢悠悠朝岑思衡拂来,她再次感觉到令人晕晕乎乎的温柔,情不自禁点头。 "那你在这坐会,饭好我喊你。" 安湖说完,拿着信封和书籍上楼。 或许是听到脚步声,楼上书房开了门,在见面会时见到的不留痕拿着杯子出来。 "给我倒点热水,里面茶台没水了。" "好,"安湖接过杯子,"那个,方知意你还记得吗?她想要个不留痕的签名,她身体不好,今天没到现场,是她朋友过来排队的,没排上,所以我带家里来了。你给她写个祝福语吧?祝她身体健康?" 不留痕像没听到,脚步略显蹒跚,慢慢腾腾想要重新进房间。 安湖下意识往下望了望,岑思衡赶紧收回目光,按下遥控器,给自己播放一部《喜羊羊与灰太狼》。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羊儿的聪明难以想象~" 歌声放出,掩盖楼上说话声。 岑思衡尴尬地看着电视机,又快速调台,给自己调到财经频道。 “全球并购交易总额达4.4万亿美元,巨额交易频现……” “……产油国首次联合达成减产协议。” 真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呢…… 岑思衡又偷摸往楼上看。 进去没多久的安湖脸色如常,拿着重新塑封的旧书和一摞新书以及一大袋看起来是物料的东西下了楼。 "要到啦~"安湖把这堆东西放到岑思衡面前桌上,"一式两份,除了旧书。我去做饭,你休息会,今天排这么久的队都累了。噢,忘记还没给你倒水,你要喝果汁还是奶茶?" 岑思衡赶紧起身:"我自己来。" 打开冰箱,一股冷气溢出,几盒药塞在储物盒中,密密麻麻的说明看了头疼,她没有在意,在一堆带酒精的饮料中选了瓶青柠味可乐,然后继续坐下看她的财经新闻。 期间,她看到楼上书房门开合过两次。 一次应该是上洗手间,一次搬了许多书籍,即使看到陌生人在自家客厅,也没有交流过半句。 性格孤僻…… 对读者也这样吗…… 岑思衡想,幸好没让方知意过来,不然光是排队七八个小时她都撑不住。 但不留痕命真好,有安湖这个妻子。 方知意知道安湖吗? 财经报告静静播放,岑思衡忍不住回头看厨房里的身影。 烟熏火燎的空间,有饭香溢出,灶台上的蓝色 火焰尽情舔舐锅底,仿佛它也饿了,想要吞下里面可口的菜。 安湖觉察到她的目光,回头冲她笑了笑,把菜装盘后招招手,让她过去。 这一刻,岑思衡无数回忆涌动,无法抑制的酸涩冲上喉口,只是霎那,她克制住了思念,从容走过去端菜盛饭。 岑铮在的时候,无数次这么招呼她过去打下手。 拨蒜皮、清洗小料碗、盛饭布筷,就算陈中赫不在,她们也曾如此亲昵地生活。 而现在,她独自吃外卖后的半年后,面前的人换了安湖。 这个过了今晚,或许不会再联系的人。 她是方知意喜欢的作家的妻子,如果不是因为一本书,她们不会相遇的陌生人。 她们再一次聊起方知意,聊起方知意喜欢的那本书,聊起不留痕当初创作的初衷。 "其实初衷真的很简单。"安湖意味不明笑了下,"当初我和他一起看法制节目,有个同性恋骗婚,为了得到这个孩子,他费尽心思筛选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孩,还是名校毕业的。" "没生孩子前,总是要表现好些。他看着看着,就跟我说,要写个这样的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为了销量考虑,其实真正抱走孩子的,还是和新闻上的一样,被孩子生父夺走了。" 岑思衡静静听着,有些没了胃口。 果然,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真相的好。 墙上时钟转动,时间从三根针中跳走。 三个菜盘渐空,汤碗水线也在谈话中干涸下去。 夜色深了,路灯亮了。 楼上也放起舒缓的夜间音乐,舒缓心神。 访客即将结束行程,安湖上楼拿了件外套,和不留痕说了声后下楼说要送送她。 岑思衡吃撑了,忙说不用,她想散会步。 安湖从门口拿了个小行李箱:"正好我今晚要去机场,就送你到小区门口吧。" "你先去?不等他吗?"岑思衡疑惑。 "他啊,有助理,国内两场见面会结束后,要到爱尔兰一段时间,我需要先过去打点好。" "那一起走吧。" 两人慢慢悠悠在这条斜坡上往下走,直到走到小区门口。 安湖叫了辆车,朝她挥挥手:"辛苦你啦,一定要把书给你朋友啊。" 昏黄路灯下,安湖面容照得又亮又有些模糊,晚风吹动她的碎发,显得格外温柔。 岑思衡应了声,安湖莞尔浅笑,一小片阴翳投下,遮住那双眼中所有情绪。 车门打开,纤细的手搭在车内黑色车把上,岑思衡看到了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小块泛黄的茧,指骨弯曲,使得老茧愈发明显。 随着车门关上,岑思衡站在原地好一会,抬手看了看自己。 虽然不明显吧,但读书那会写字时留下的茧还在。 文人的妻子果然也是文人,习性相吸。 感慨一番后,岑思衡掏出手机,医院没了床位,她打算在附近定个宾馆。 才打上两个字,贴近后背的背包暗袋震动不停。 没记错的话,那是工作机的位置。 稀奇了,半夜来活? 掏出一看,联系人更稀奇。 傅星,她那自打进了公司后就不见影子的上司。 划开接听键,岑思衡来不及说话,傅星的话率先传来:"你刚刚跟谁在一起?" "啊?"岑思衡疑惑,"安湖,怎么了?" "把你今天的行程报备下,打开公司app,扫脸进去确认行程。渡泠半小时后抵达你那,在此之前,你站在原地待命,哪也别去。" "什么意思?" 发生什么了? 岑思衡懵了,可回答她的,却是一声拉长一声的"嘟——"。 那边挂断了。 30.新百鬼录 ·文字·捌 "你觉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岑思衡曾问过方知意这个问题。 具体问的是谁,时间拉长下,早已忘了是谁。 方知意想了想:"撇除周围评价、刻板印象、个人偏见等等因素。客观来说,我不认识她。" 哪怕岑思衡与方知意是多年好友,但她们也只接触过对方作为朋友那一面。 十年时间,看似很长,却无法像拉长的卷尺一样丈量一个人。 何况,只是相识一晚的安湖…… 不对,她为什么肯定是安湖出现了问题? 怎么不是不留痕,不是她们居住的周围? 第六感比任何推论都要来得更快更猛烈。 岑思衡望着已经失去踪迹的长路,又望向那栋亮着灯的小别墅。 楼上拉着厚重窗帘,一丝光也透不出。 米白色仿欧式装修,平直的屋顶矗立在围墙里,像一块白碑。 她走回那条上坡路,犹豫许久,摁下门铃。 "叮咚——" "叮咚,叮咚。" 接连三声都无人回应。 路过巡逻的保安虎视眈眈,手中电筒停在墙上许久不动。 岑思衡想了想,拿出工具,假装接通后强制刷进门。 曾经住过高档小区的经历,换到现在,相当于有着丰富的作案经验。 她没看保安一眼,在口袋里换了副趁手的,再次强行刷入,理直气壮进了人家的屋子。 这次,里面不再有安湖等着。 有的,只是二楼放着舒缓的音乐,除此以外,再无杂音。 “不留痕?”岑思衡故意大声喊。 无人回应。 钢琴曲还在继续,屋内静悄悄。 残余的饭菜香气缠绕安湖留下的味道在这片空间静静消散。 岑思衡沿着扶手梯慢慢往上走,似有若无的哭泣从紧闭的门后传来。 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留痕?”她小声询问,“你在里面吗?” 回答她的仍是夹杂哭泣的音乐,还有不断撞击木头发出的规律声响。 听了会,岑思衡不再犹豫,翻出撬锁工具捅入锁眼,在听到里边弹簧发出弹响时,她用力往右拧动,房门应声而开。 满室书、墨、药混成令人舌尖发苦的气味,仿佛熬成了一锅中药,秋夜将它们吹凉,望见不速之客的那刻,尖啸着直往人脸上泼。 “哗啦啦啦——” 手稿被对流风卷起,铺出满地雪花,誓要将倒在地上的人埋进纸堆。 在这片混乱中,她看到了! 看到了! 在他背后! 在不留痕背后! 瞳孔骤然紧缩,瞬息间,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躲避,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强风将她拉入,“砰”一声巨响,重重关上房门。 插在锁孔里的工具叮当乱撞,可她已经顾不得它了! 眼前,面前,身前,全是纸稿。 在风灌满的房间,那些纸稿在正中跳起死亡之舞。 它温柔时,让人发觉四季无虞,生命安好。 它残暴时,像要把一切都投入碎纸机,粉碎纸张,粉碎文字,粉碎一切,包括——她。 在这纸片雪暴中,她清晰看到遗落在书架旁的身影,不是安湖,不是不留痕,它不是人!只是文字和碎屑拼凑出的人形。 为什么是人形?! 它不会回答。 惊惧之际,对面窗户猛然拉得更开,纤白人影轻灵如鹿般跃入,熟悉的灰色瞳仁映出被风固在门上的身形,眼下红痣在台灯晕染中摇摇欲坠。 “岑思衡!”渡泠惊声。 碎纸裹出的人形在他出声的瞬间,蓦地朝被喊到名字的人身上砸去。 “啪!” 人形溃散。 书房所有动态在这时点下了暂停键。 岑思衡看到时间在半空中泛黄,蜂蜜还未完全融入清水那般,丝丝缕缕流动,搅拌它的,是风。 天旋地转中,岑思衡被倒挂在墙上,整个视觉就此颠倒。 黑夜转为白昼,秋日转为四季,将四四方方的窗户切割成六份,再将晴天、阴天、雨天嵌入,不断划分,终于化成一整幅关于时间与季节的画面。 浓缩了十年的画面。 安湖的身影在书房穿梭,逡巡,查阅,分化出无数身影,谁都不曾惊扰。时间在她身上,如同朦胧的纱布,凉凉匝过,流遍全身。 直到安湖坐在红木椅上,拿出纸张,执笔写下第一个字。 残留在时间里的身影溃散,化作一行行纤细却有骨的笔划。 一竖、一撇、一捺…… 藏在温柔里的剑锋力透纸背。 她组合这些笔划,写成文字,一部分留在纸上,一部分如五线谱般流出笔尖,一圈接一圈,环绕书房,充斥这片空间。 岑思衡倒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文字,转换视觉后竟觉得无比陌生。她吃力地一字一句,越看,她心越沉。 《新城北》,作者:不留痕。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坐上了通往公司的电车。天气预报说,今日是晴天,却在半途中下起了雨。没有带伞,我在屋檐下躲雨时,不经意间望向对面咖啡厅,里面也有人朝我望来,她是…… 《一年一度重逢》,作者:不留痕 他是个杀人犯,也是我男朋友。八年前,我们曾在城东区租房,隔壁男人很友好,租房第一天就送了我们水果,男朋友说,不要跟这种人交往过深。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个男人不像个好人…… 《在你背后》,作者:不留痕。 2016年,天晴,我妻子叫我出门买些日用品,比如,孩子要用的纸尿裤。老天,她都囤了一个衣柜的纸尿裤了,她不记得了吗?我问她,她却表现地很惊讶,似是完全没有印象…… 记忆繁琐,要拼命找才能找出遮盖后的破绽。 岑思衡恍惚间想起她翻阅方知意留藏的书籍。 不留痕曾经写过什么? 她不知道,方知意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同频的作者吸引着同频读者,相隔时间与空间,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又该怎么知晓不留痕的生平? “不过,他沉寂过很长一段时间,是从第五部《在你背后》这本开始,慢慢火起来的,文风也开始稳定很多。” 第五部? 第五部! 岑思衡艰难凝动身躯,在堆叠的文字中寻找曾经留下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但安湖的文字会带领她找到出去的路。 第一部,无声无息 第二部,寂寂无名。 第三部,稍有起色。 第四部,跌入谷底。 第五部,直到第五部。 "你怎么又不写了呀?" "写不出来。" 对话在文字堆里响起。 "这个开头挺好的呀,悬疑不就是越日常越平凡,剧情反转起来时才越刺激吗?" "你懂个什么,写你的霸总王爷文去,别在这指手画脚。" "你太过分了吧?我虽然不写,也看过书啊。" "说你你还不乐意,有本事你写,你接着写,我看看你能写出什么名堂。自己都是个扑街,可别把我的主角写成和杀人犯谈上了!满脑子情情爱爱。" 安湖憋着一口气。 夙兴夜寐,推翻他布下的整条大纲,推翻剧情人设,从头再来。 这是安湖写过的第一部悬疑,亦是她验证成功的第一部,证明自己的第一部。 先是在过往读者圈里被小范围推荐,后来越来越多自来水加入,一条条小溪改道涌入,聚集在同一片水域,汇成一大片湖。 可是—— "让我们恭喜不留痕!荣获新锐文学奖!" 漫天礼花洒下,聚光灯照亮台上的人。 真正的作家在台下,被黑暗吞没。 "你不是说,你改了吗!为什么要拿我的稿去评奖!" "你嚷嚷什么,有本事你去外面嚷嚷,看看外面有谁信。安湖,你别忘了,你失业在家写书的四年多,是我家在养你。" "算了吧,安湖。"安湖一向敬重的公公也出声了,"夫妻本是一体,你们这样多不体面。你 要实在想要,我也给你运作下,先去写本类似的吧。" 她会写,她怎么不会写。 就算不靠他们家,她也能拿回自己的文字。 命运却比安湖想象中残酷,转换悬疑赛道后,她被评没有灵气、越写越难看、根本看不懂。差评在后边追着咬,生存压力与自证在前方压下,她快被挤得喘不过气。 偶有新人路过,留下一句评论后再没见过第二次。 安湖有点认命了,在不知几年几月的午后,再次坐下,面对不留痕留下的废稿,细细写下一本接一本的故事。 她好像…… 只能穿着丈夫给她缝制的皮衣,才能让别人看到她了…… 一行文字飘过。 【在你背后的我,确定是我吗?】 书页翻卷,岑思衡看到碎纸条上的字。 [他在她妻子日常吃的药里做了些手脚,那是他从同学那里一点点攒出来的,能够致幻。为了这个孩子,他筹谋了快五年。] [必须偷走这个孩子,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就什么都暴露了!苦心经营的身份地位,怎么能给她抢过去!] "其实初衷真的很简单。有个同性恋骗婚,为了得到这个孩子,他费尽心思筛选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孩,还是名校毕业的。" [他成功了,孩子归他了。] [她也成功了,孩子,会彻底到她手里。] 我抢不回来我的孩子了,那么,你也别想得到。 我会带着它离开,你也别想活着再开口。 它,必须是我的。 钢笔墨尽了。 故事停下了。 安湖用力用笔尖研磨出一个句号。 覆盖在她身上的文字渐渐被血色湮没,越来越浓,越来越看不清她的面目。 岑思衡望着坐在纸笔前的人形,红色文字漶漫,长出碎纸边缘。 终于,她忍不住,大声呼喊那个名字,真正的名字。 "安湖!" 碎纸漫天飞扬。 时间倒流,文字尽数流回钢笔。 在剧烈的变化中,岑思衡终于挣脱来自文字的束缚,奋力扑过去, 碎纸人崩裂,在她眼中散成白色沙砾。 文字漂浮在半空,层层叠叠,如古代的符咒,覆盖眼前存在的一切。 书桌、书架、琉璃台灯、挂画,全部的全部,都浸润了流动的文字。 "岑思衡!" 有人在喊她。 循声望去,是一本空白的书。 关于她的故事在纸上迅速书写。 [我叫岑思衡,半年前,父亲卷款出逃后母亲也跟着失踪,只留下……] 只来得及写下这行字,岑思衡倏然拿起笔,狠狠扎入这本书。 鲜血漫出,浸染雪白书页。 渡泠熟悉的面容覆在陌生的身体里,死死握住了她的手。 他说:"把她留下。" 岑思衡不可思议望着他。 一滴血落入碎纸。 狂风卷进,把里头所有物件掀翻。 血色文字汹涌覆面,腥寒泠泠,密匝匝如暴雨兜头淋下,每次呼吸都伴随血水喷吐。 岑思衡用双手拼命划开文字堆造成的屏障,被它们尖端扎伤也不能停止。 她怕动作慢了,就真的成了书里的人,成了一行被文字编写的内容。 终于,在快力竭时,面前终于被她撕开一线光。 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直至站定在机场光洁如新的瓷砖地板。 浑身被文字划破的岑思衡来不及多想,跑到落地窗前。 广播忽然在这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前往爱尔兰的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未登机的旅客尽快由B2登机口登机。" 那辆飞机就在窗外,还没来得及起飞! 只要她开口,只要她亮出公司证件,就能阻止。 但岑思衡停住了。 在这种时候,她想起了《在你背后》的结局。 妻子带着孩子,飞向了自由地。 那么你呢? 安湖。 你会像故事里的妻子那样得到自由吗? 31.结局? [您已完成调查任务,并在两次任务中额外发现了新百鬼——文鬼(暂定名称)。] [经调查组统算,三次任务综合6000元已发放到您的账户。期间工伤赔偿正在与人间官方协商,预计七日内到账。] [调查组岑思衡借调结束,您重归破浼者。任务期间违规行为将由破浼者组组长傅星进行判定。] "第一个调查任务我就不说什么了,都是成年人,明面上的规矩是要讲的。"傅星转过椅子,俯视坐在椅子上沉默的岑思衡,"最后一个,渡泠让你去留下她的时候,为什么不去?" 岑思衡低头,没有任何反应。 不大不小的办公室,四处塞满文件,玻璃柜已经锁不上,干脆卸下,成为大型文件架。傅星在黑檀木桌后,等不到岑思衡回答,干脆站起走到她身边。 "我不认为你会不知道我们公司与人间官方有合作。你说,你是因为安湖请你吃了一顿饭还是因为不忍心?你别跟我说文鬼把你拉进另一层空间时你被迷惑了,我不会信的。" “当然,你捅伤渡泠附身工作人员那件事我们不会跟你追究。” 文鬼由人书写,由欲望催生。 那本书是悬疑,又有血腥内容,但凡岑思衡少时努努力多读两个字都会被留在文鬼创造的世界里,她捅伤渡泠不是故意,纯粹是被文鬼戾气混淆了视觉,这点傅星分得清。 但现在,岑思衡不说话。 无论怎么问,都是沉默。 傅星没了办法,拿起工作机给渡泠发去消息:[还能起来?岑思衡什么都不肯说。] 那边回答简短:[我还伤着。] [那我可不保证我不会说漏嘴了。] 以往遇到下属不好管的情况,傅星是干脆将对方停职处理,同时写检查自省,但这位…… 有点特别。 傅星抬眼,定定注视岑思衡。 从进公司到现在,她眉眼里始终掩着股桀骜不驯,像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但凡撕开条裂口都会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但傅星知道,岑思衡已经比以前克制多了。 身为上司,即使清楚下属底细,有些话也不好说。 不如就让了解她的渡泠来吧。 而渡泠,一定会来。 傅星正这么笃定想着,门被敲响。 冷冷药香从门缝漫入,不一会悄然飘到岑思衡背后。 傅星离开。 渡泠并未关门,固定敞开一条缝后,慢慢吞吞到岑思衡面前坐下。 一人一魂谁都不说话,任由苦药味肆意弥漫。 良久,久到岑思衡坐着都觉着发冷,渡泠才说话。 但他开口并不是安湖的事,而是其他。 以往他的声音淡归淡,总有几分精神气。但经过岑思衡那么一捅,现在听起来温和许多,带着几分熟悉感,但她又想不起像谁。 “第一件调查事件,是烟头落在易燃物,恰好碰上车辆漏油导致的爆炸。” “第二件,已大致了解魂体与浼物之间的转换关系。世间所有生灵,或远离,或亲近,都有自己的路。提前截断生路的,命运总会回敬,但这不是我们部门该做的。” “第三件。” 岑思衡默默竖起耳朵,等了半天却没听到他继续说下去。 她抬起头,不期然与他对视。 如月色般濛濛的雪白肤色,镀了层清浅的飘渺银灰,眼下红痣却鲜艳刺目,神来之笔的一点浓烈色泽,将雾中月般的他牢牢钉镶在褪色的神龛内,围困于尘世。 良久。 岑思衡败下阵:“然后呢?” “我以为你要当哑巴当到底。”渡泠微微勾起唇角,却并不往下说。 “起飞了,还是……留下了?” 她犹豫的那几分钟里,并未看到真正的结局。 渡泠清楚她怎么想,仍是问:“你希望是什么?” 如果可以,她希望的已经在行动里证明。 岑思衡清楚这句话不能说。 这家公司不在人间,在地下,不同空间,却是实打实的官方机构,她死后一定会经过这里,再进行安排。 这样一来,就要掩藏自己,收起那些不能放在明面上讨论的话题。 傅星刚刚说,都是成年人,明面上的规矩是要讲的。 那么,是不是…… 岑思衡捏住侧边布料,放开由捏紧,重复数次,又想起文鬼他们并不熟悉,算是第一次发现,终于下定决心。 "我是要去拦住的,但是。" 渡泠面色如常:"但是?" "但是,我没有反应过来。" "整整十分钟都没反应过来?" 岑思衡顿了顿,像是为了说服自己,重重点头:"是。" 他知道我在说谎吗? ——她在说谎。 明面上能瞒过去,他会愿意放过我吗? ——我替你瞒过这一次,还会有下次吗?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岑思衡望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那双浅灰色的眼瞳雾霭沉沉,自下颌以下尽数包裹在黑色面料里,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凝视深渊。 "就算安湖把你用作人证,你也这么说?" 岑思衡脑袋空白一瞬,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当时的怪异点在哪。 那天晚上的安湖实在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她温柔、她安静倾听、她记得方知意。 初次见面的奶茶和面包,让自己渐渐卸下心理防备的每一步,都走在了她的计划中。 但岑思衡知道,就算没有自己,安湖也能在场内请到无数个曾追随不留痕的老读者。 细细回想起来,并不是没有破绽。 冰箱里的酒精饮料、书房里的药、不留痕脚步的蹒跚,才三十出头的人,怎么会有老人家的步态? 可那又怎么样? 岑思衡抓住一丝漏洞:"你还没有告诉我,不留痕,是死了,还是活着?" "你说的,又是哪个不留痕?"渡泠反问。 他清楚她一向狡诈,爱钻漏洞,这次也一样。 两个不留痕。 一个是明面上的不留痕。 一个是暗地里的不留痕。 她在故意模糊身份。 眼见渡泠识破自己的小心思,岑思衡板起脸:"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想和你纠缠这些话题。我来的目的,是要你一份口供。公司可以在你出任务途中进行兜底,但不能牵扯进人间制定的规则,还是在红线边缘。" "好,既然是这样,那我就详细说一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岑思衡语速极快,重复那晚发生的事,"不留痕签名要结束,我急了,高声喧哗,把不留痕的妻子安湖引来。她人很好,答应我要给签名,还让我跟她一起回家吃顿便饭,我答应了。全程她都在我能看到的地方,给我要签名,做饭,我们聊得很开心,都是聊书里的内容……" 渡泠看着她,也看着面前闪动的红灯。 监听设备运转,在这间办公室,并不单单只有他在。 岑思衡清楚明晰交代完那晚上的事情经过,神情平静,对于他提出的疑问也有问必答。但渡泠的态度却愈发意味不明。 终于,在桌上天文钟轻轻敲响一声后,渡泠摁灭监听开关。 "你可以回去了。" 听到这句,岑思衡如释重负,终于抽空问了他一句:"你的伤没事吧?" 她更想问,他不会给她穿小鞋吧? 当时纸张文字齐飞,她凭本能行事,根本不知道渡泠从那 本书进来了。 "我已经是死人,能有什么事。"渡泠捂住肩膀,那里明显有被钢笔扎穿的窟窿,比他其他地方看起来都要黯淡,"我附身的那位也已经赔了工伤,这件事已经跟你没关系。" "咳,我给你买几支线香补补?" 她之前撞见他在烟室,有次疲惫的样子好像就是用点烟治疗? 岑思衡便推测他们依靠线香出现,同时也依靠香补足自身。 渡泠看她一眼,果断拒绝:"不吃廉价香。" 岑思衡一噎,火苗微燃,又努力压下,挤出微笑:"真是对不起,负债百万的我没办法为您提供优质几千块一根的‘道歉香’。" 之前扫公司食堂app界面,她见到阴间那栏有换算成红钞高达五千一根的线香,21厘米的玩意,烧不到一个小时就没了,月销量居然高达上百。又从后勤同事那听说她们偶尔去渡泠那蹭香吃两口,岑思衡因此吐槽过渡泠当鬼还这么奢侈。 换到从前她当然可以买上一捆哄他开心,现在负债累累,别说五千一根,五块钱一根她都要掂量掂量。 "免了。"渡泠捂住伤处起身,身形虽不如从前稳当,但也没到弱柳扶风的程度。 岑思衡见他不严重,当下就要礼貌告辞,谁知左脚刚转,后面紧接着来一句:"停职反省两个月,期间每天来公司报道,进行思想政治教育。" 面前的人僵住,不一会,霍然转身。 岑思衡怒气冲冲质问:"凭什么!" "就凭我了解你。"他冷冷端凝她的眉眼,"从面试那次的宗祠浼物到现在的安湖,岑思衡,你在她们身上看到了谁?" 隐藏在事件中的私心被揭露,岑思衡有一瞬间的惶骇,像被扒光皮囊的恶鬼,她不可置信盯着渡泠,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破绽。 眉眼,不认识。 面容,不认识。 完完全全陌生的人,却总给她熟悉的感觉。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能看穿她? 正当岑思衡以为他不过是虚张声势,渡泠又落下一记重锤:"你一直在她们身上,寻找你母亲的影子。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选择包庇。可是,岑思衡,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该醒了。" 岑思衡不自觉扶上椅背,眼瞳颤动:"你究竟是谁?" "我说过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觉得我熟悉,而不是别人。"渡泠慢慢走到她身边,眉骨遮光,投下两片阴翳,"要是想不起来,就证明我不重要,回去吧。" 模棱两可的答案,岑思衡平生最恨打哑谜:"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认识我!" 他望了眼她,眼底情绪有怨,有恨,亦有她看不懂的晦暗掺杂其中。 渡泠不再回答,白濛濛的手已经搭在门上。 岑思衡气得口不择言:"渡泠!你在报复我摸你喉结那件事!" 话音刚落,渡泠身形僵住。 门外不远处,偷听的傅星和他的秘书律真假装忙碌,使劲往门口凹陷处躲藏。 离她们更远的地方,几颗探出去的脑袋又缩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并没有转身,冷冷丢下一句:"收起你的无端猜测,你就算没有摸,今天停职也照样会发生。" "我的上司是傅星又不是你!" 被点名的傅星默默用律真挡住自己。 结果渡泠不知怎么:"那又怎么样,当初是我把你带进来的,你的负责人是我!" 这话一出,四下安静。 连走廊另一头陶轮转动的声响都隐隐可闻。 渡泠反应过来自己说出什么后已经迟了。 他倏然回头,看清了岑思衡惊讶的表情,沉默一瞬,随即出了门。 律真:"他失态了。" 傅星吹了声婉转的口哨。 32.上门追债 [你也被停职了!?!!] 要不是隔着屏幕,岑思衡估计能听到乐薇的尖叫。 [我还指望这两天你能去摇签!怎么会这样!你到底干什么了祖宗!] [渡泠虽然严厉,但做事还不错的,你挖他坟了还是打他主意了?!] [回答速度快点啊你个老年人!在手写吗!] 打了半天字发不出去的岑思衡:"……" 想了想:[我还是怀疑是我手欠,摸了他喉结,他故意报复。] [……] [……?] [……???] 下一秒,一通电话拨了过来。 吃瓜是需要速度的。 理清事件是需要逻辑的。 但岑思衡色迷心窍摸了渡泠喉结这件事,实在过于惊悚。 话题于是便先落在了渡泠这个神秘后勤组长身上。 “我进公司这么久,每次见他都是高领,从不露脖子。那会她们还在猜他是不是死的时候年龄大受不了风,颈椎有问题,后来知道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跟我们差不多。听说他来公司其实不到五年。” “而且有次后勤组在食堂吃饭,有个同事说她看到过渡泠在陶泥室露出过一小截脖子,不过她没看太清楚,只看到一点伤,她们猜测大概率是因为这个。” 岑思衡阴阳怪气:“天天穿得骚里骚气可不是因为这个。” “你说这个我就要反驳你了。先提前说啊,渡泠长得不错,公认的事实,但公司的都对他没兴趣,包括我。”乐薇生怕被沾上,赶紧提前说明,然后接着说,“他衣品也不错,骚里骚气称不上,应该说贵里贵气,蛮多单品他搭得挺好看,我们公司还专门有人问他该怎么搭配。” “……下一个话题吧。” 被强制停工两个月,岑思衡对渡泠的怨气达到顶峰,哪还有心思告诉乐薇那死人身上穿的全是高定牌子货,甚至带的珠宝都够她还三次债了。 好在乐薇对渡泠是真的没兴趣,八卦两句也就过去了。 听完岑思衡说完整件事情经过,乐薇开始分析。 “虽然我道德底线也不高吧,但他生气的点好像是恨铁不成钢?或者是你故意不作为?还是气你德行低劣?不对,我怎么感觉他有意保你?你俩以前认识?” “我要是真认识我就去抽红签了。”岑思衡翻了个白眼,“上亿的任务我不去干,干几千几万的活。” “还是循序渐进吧,前两天有一队人做黄签任务,十个进去出来俩,还有一个现在精神病院里关着呢。” “……真这么恐怖?”岑思衡无法想象,她现在还在蓝签级别徘徊,本来打算调查任务结束后就去抽个难点的,现在倒好,停职。她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提前参与任务?” “呃……”乐薇卡壳,“不是给到你办法了吗?” “你什么时候给的?” “去居民楼那次啊,我就在停职期间呢,只要找到愿意和你一块组队的,可以钻空子去。” “那你也要进行思想政治教育?” “那么老实干嘛,找个同事替你去点名就好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噢,公司有个小群,我潜进去了。她们琢磨出来的。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嘛。不过最近死的人有点多,群也有点死了,你进不进来?可以匿名的。” 这种好事岑思衡当然不会错过,二话不说点头同意。 拉进去那刻,恰好有个人商量着去蹭别人的队伍,但等级会有点高。 有人替岑思衡问了:[多少级?] [最高接过红级,我有点担心她这次摇出来的还是红级。] [……] [……] 一排排省略号飘过,明显是跨级过高。 公司再没人性也不会让新手上来就摇出最高等级,都是循序渐进,根据各人安排个大概范围,这种远古大佬赚了上亿还出来摇签的委实少。 岑思衡知道这种事不能急,收起躁动的心,在宾馆打了套拳静静心,发泄下,这才背起背包去退房。 她还要去医院把书给方知意,陪她两天后再返回云来镇。 ◇ “……抵达现场后发现该作家冠心病发作,已确认死亡。” “妻子出逃国外,于机场被拦下,正在做进一步调查……” “据悉,不留痕此笔名为陈某及其妻子安某共同创作,疑似安某积怨在心后做出……” 视频到这卡住。 医院WiFi信号不好,又那么多人需要用,这个三分钟的视频都加载了快半小时。 方知意叹口气,放下手机,在医院长椅上默默闭眼。 在她腿上,恰好放着一本不留痕的旧书。 今日天晴,空气质量不错,深深呼吸一口,干燥,并未带着颗粒感的涩。 已是深秋,枯黄落叶在半空飘飞,蝴蝶般轻盈落了满身。 远远看到熟悉的人影,随意扎起的侧边马尾松松垮垮,丝丝缕缕或垂落,或披散。她坐在那,如同野蔷薇攀爬上长椅。 岑思衡拎着果切过去,坐到她身边。 方知意闭眼顺势歪倒,靠在她肩膀。 塑料盒打开,竹签扎进黄桃,放在方知意嘴边。 岑思衡就这么看着她鼻翼翕动,吃进去后慢吞吞咀嚼。 你一片,我一颗。 谁都没说话。 良久,气温在太阳出来后并未升高,仍旧沁凉。 果切吃下去半盒,才听到懒懒的声音。 "你把我的书带哪去了。" "签名啊。"岑思衡没有绕弯子,"发烧好点没?护士知道你在外边逛吗?" "再躺下去要生褥疮了姐们。" 岑思衡忍不住吐槽:"你又不是瘫痪,褥疮什么褥疮。" "跟你在外跑的人说不清楚。"方知意坐起,摊开左手,微微抬起下巴,"我的书。" "急得你。"岑思衡边说边去拉开背包,把安湖给方知意的书和物料一股脑塞到方知意怀中。她酝酿了下,不知该怎么开口,清了清嗓子先开了个头,"咳,方知意。" "怎么了?"方知意抚摸着紧贴书封的塑料皮,漫不经心问。 薄薄的皮被小心翼翼撕开,拆下,摺叠好。 待翻开,望见扉页下方的签名,方知意双手顿住。 "就是,怎么说呢,你喜欢的作者,前后不是一个人的话,你会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就,写这本书的,可能是个你想不到的,某位女性?" "噢,你是说这个啊。"方知意笑笑,"我先喜欢的这本书,继而才会想要了解背后的作者。并不是我非要追着这个作者。况且,人是易变的,我只是正好与这个时期的她同频,以后她变了,或许我们也就分道扬镳了。" "说白了,我和作者,只是不见面的阶段性朋友。书写完了,看完了,我最喜欢的一部分她的灵魂碎片永远以文字留在了里面,故事也就结束了。" 听到这么清醒的话,岑思衡放下心,生怕方知意喜欢的是明面上的不留痕。 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说实话。 谁料方知意率先开口:"第五部之后,‘不留痕’其实换人了吧?写出《在你背后》的,是安湖。" 岑思衡震惊:"你怎么知道?!" "新闻,"方知意望向远处,叹口气,"还有直觉。" 她认识不留痕的时间与岑思衡相同, 哪会觉察不出来。 正感慨方知意的聪颖,又听到她说。 "岑思衡,谢谢。" "谢谢你,让我拥有了一本不留痕的真正签名。" 盖在书封下的签名不同于其他人,温柔却极具风骨。 虽有掩饰,但观字如观人,在她手里的,是第一本,或许也是最后一本。 岑思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结果叹了口气:"早知道的话,那天我就带你一起去了。" "你要想,如果我去了,可能就拿不到真正的签名了。她人怎么样?"方知意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反倒问起,"我是说,安湖这个人。" "挺不错的,蛮温柔。" 再次讲起那天晚上像做梦一样的经历,岑思衡刨除初次的私见,变得客观许多。 方知意静静聆听,沉默地在脑海中勾勒从未见过面的笔友。 十年前,网络不发达,她读到不留痕的第五本书时写下洋洋洒洒一大篇读后感,寄到了书社。 很幸运,第一封就收到了回信。 行文、语气、写字习惯,她们都在一封封书信中逐渐熟悉了彼此。 自此,一晃十年过去。 期间的怀疑、困惑,今天都得到了解答。 原来,与她互通信件的,真的是"她"。 "怎么那么不小心呢,悬疑作家。"方知意无意识喃喃。 岑思衡听到声,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会没事的。"方知意不等岑思衡理解其意,用胳膊推了推她,"赶紧走,你债主过来了。" 岑思衡心里一惊,循着方知意视线慌忙望去,果然看到七八个人气势汹汹走来。 "赶紧走。"方知意站起,直面望向那群人。 "你……" "别墨迹,我能周旋。" 再不留下添乱,在趁那伙人发现她们之前,岑思衡连忙收拾背包跑路。 方知意眼角余光扫到岑思衡消失在楼转角,整理好衣发,笑着举起手招了招:"胡哥,我在这。" 正逮住护士问路的大汉听到,抬头望去,面色并未和缓,带着一帮人走来。 还差四五米远时,胡哥让自己一帮子人留在原地,他独自上前,叼了根烟点燃。 烟雾弥漫,许久没闻到过烟味的方知意不大习惯地咳了两声。 胡哥听到咳嗽,又看了眼方知意病号服,无可奈何把烟踩了:"听说,那位女儿开始还钱了?" 方知意坦荡道:"是,她最近找到了工作,慢慢在还,您那一百来万需要些时间。她手里头目前只有几千块。" "老实跟你说,我们工厂最近不好做,你给我个确切时间,我好跟底下工人说。" "我要是能知道早就挨个发信息告诉您们注意收钱了。" 远处,躲在杂物房窗户后的岑思衡望着那边景象,提心吊胆生怕对方动手。 手机不停震动,乐薇发来消息她也没心思去看。 好在方知意应对这种场面游刃有余,双方有商有量了半个多小时,胡哥离开了,但他的小弟留下了。 方知意无可奈何,回病房后给岑思衡通风报信。 [快回去吧,这段时间不用来看我了] [放心,他们只想要钱,不会对我怎么样。正好我多了免费的护工(偷笑.jpg)] 已经出了医院的岑思衡看到短信哪笑得出。 她当然认识催债的人是谁,更知道自己家欠了人家多少。 来不及多想,她定好机票,在空荡荡的机场等待期间,没看清乐薇发来的任务内容,直接点了接受。 [乐薇:?] [乐薇:姐们你穷疯了,我只是发给你看看!] [这可是绿级任务!] 33.视线 ·· 1 ·· 什么绿不绿级的,都没有还钱重要。 火速回了趟云来镇给白芨留下对眼生活费,又根据发布的地址去到目的地,间隔不过五小时。 岑思衡发现自己竟已习惯这种连轴转的生活。 趁渡泠没介入之前,她得赶紧抵达浼界,只要进去了,谁还管得了她。 飞机落地。 行李箱拿到手,出机场。 飞行模式一关,最先响起的居然是工作机。 岑思衡疑惑,点开屏幕,五六条信息立时快蹦到脸上。 [您已进入浼界,请避免自己与浼物同化。] [注意:] [1.此次任务无魂体,请各位准备各自好武器,随机应对。] [2.浼界辐射范围较广,还未扩散前,请尽快找到源头。] [3.绿级任务编号03-721,此次任务为关联任务,隶属境内,有境外经验的队员携带枪支弹药数量请参考《员工手册》,使用时避免误伤他人。] [4.请随时确认队友状态,避免两败俱伤。] [5.此次任务期间所产生费用,公司全额承担。] [祝您顺利,再会。] 一看发送时间,十几分钟以前。 那时她还在飞机上! 岑思衡懵了。 怎么回事?飞机上就出现浼物了? 不对,她从出发到抵达,全程顺利,并没有出现异常。 那就是…… 她打开公司APP,调出地图,果然,这座城市接近四分之三都划入了浼界,范围果然大得惊人,光是开车走外环高速都要将近两个小时。 这次来的队友人数又在多少? 少于十个人会不会根本找不出来? 岑思衡找了个地方坐下,切换界面,在群里问:[这次处理编号03-721事件的有几个人?] 没人回话,她叹口气,仰头望向休息室天花板。 花里胡哨的设计,并不显杂乱,看久了反倒有种规律的美感。 不愧是大城市,云来镇上的小飞机场跟这一比,看起来就像个菜市场。 [同化进度:1%] 耳机意外传出播报,岑思衡伸懒腰的动作僵在半途。 她屁股刚挨上不锈钢长椅不到五分钟,进度条怎么动了?! 疑惑间,工作机震动。 [乐薇:1] [匿名:1] [匿名:1] …… 林林总总算下来,匿名人数五个,加上她和乐薇,共七人?! 岑思衡切换界面,私聊乐薇:[你居然也来了?] [乐薇:你都来了我能不来吗。] 说完,乐薇将她拉入小群。 群名就是事件编号,同步进入浼界后各个队员的信息。 岑思衡翻看信息,注意到她不是第一个进入浼界的,比她早的还有两个,一个匿名状态,同化进度12%,一个一看就是代号,夜枭,同化进度惊人的36%。 视线往上,岑思衡发现夜枭不过比自己早到了两个小时,怎么进度推这么快? 消息蹦出。 [乐薇:注意到夜枭进度了吗?] [注意到了,怎么了?] [乐薇:再看看群里,她回答的。] 岑思衡迅速切回去看那99+聊天记录。 从提问为什么一到城市边界就开启自动同化进度到各方面猜测,五花八门问了一堆。 实在弄不清什么情况,又无法阻止进度条推进的情况下,有人问夜枭这个任务有没有更多提示,结果夜枭只回答了两个字。 [视线。] 再问,夜枭却跟消失了般,没有再出现。 [乐薇:这次接取任务的人就是夜枭。] [乐薇:她不是故意隐瞒,估计她也弄不清什么情况。] [你认识?] [乐薇:一言难尽。] [说来听听。] 可惜乐薇没再回复,反倒转移话题:[你进度条怎么动了?] [不知道,一下飞机就这样了。] 现在看来七个人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任务提示看来也不很靠谱,上次居民楼的事她已经体验过了,这次不会又是未探索,为危险程度未知吧? 岑思衡琢磨半天,不熟练地在群里翻找线索,好不容易在公告栏里看到任务发布的截图,结果看到一条[无破浼者到过此区域,请自行探索]。 多熟悉的字眼。 多熟悉的前途未卜。 即视感太强烈了啊! 为什么又是未明任务! 这次更过分,直接圈了块城市,连个具体地址都没有! 岑思衡没了办法,去看那两人地图上的共享行程,查找搜索,发现不远,相隔十公里,开车二十分钟左右。 再看具体点的,一个在市中心商场,一个在…… 呃…… 岑思衡顿住,茫然想了会,有个不大好的猜想。 用私人手机查看地点评价,她终于确定。 夜枭在红灯区。 难道这个任务是扫黄? 不至于吧? 这不是她们部门该干的事啊。 但夜枭和匿名比自己早到两个小时,或许已经发现线索了? 岑思衡坐着思考了会,在地图上来回逡巡。 十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需要一辆车,还需要现金排查搜寻任务范围。 想好后,她打开APP,不出意料地显示着停职状态,无法申请。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岑思衡转头把自己的需求告诉给乐薇。 二十分钟后。 机场地下停车场。 下到A区,依据指示到C区,走过一排排车辆,跨过门槛。 一眼,几乎是一眼。 她看到了在灯下骚得过分的颜色。 手机振动,岑思衡面无表情接通乐薇拨打过来的电话。 刚接听,那边已经问上:“你打算去哪个区域?有头绪了?” “不确定,我打算去夜枭和另外一个匿名队友中间的地方,已经定好酒店了。你再帮我申请二十万。” “……”乐薇沉默一阵,“你刚下飞机就被抢了?” 刚才申请了十万打过去,又要申请二十万。 等会,岑思衡不会是打算卷钱跑路,拿她当中间人? 犹豫不决间,对面电话里的人缓缓摸上了车标,那是个金色的小人,双手往后振翅欲飞。在她触碰下,触发了防盗功能,像只倦怠的鸟缩回巢穴。 岑思衡已经很久没再与豪车接触,竟有些手生。 她靠在引擎盖上,看着改装过的车标处散发出微光,想了想,拿出自己工作证件往上一扫,果然,下一秒车标处打开,送上来一枚车钥匙,尾部水印清清楚楚印着公司名称。 但—— 归属者:渡泠? 岑思衡看到他名字,一口气梗在喉口,不上不下。 这小子这么有钱? 这玩意不会是纸扎的吧? 她左摸右摸,狐疑猛击一拳车门。 "砰!" 结结实实发出了闷响。 乐薇半天等不到岑思衡回答,有些恼:"喂!你不是真准备卷钱跑路吧!我信任你才给你申请的 ,你别干傻事我告诉你。我们公司跟现实机构并存的,你就算跑出国也没用!" "说什么跑不跑的,我就是觉得,队里总得有人干点出格的事吧?不然怎么知道这次任务真正目的是什么。一没提示二没具体地址,别等同化进度百分百了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现在队里两个人,一个在市中心一个在红灯区,都是花钱的地方。尤其是夜枭,两个小时,36%,就扔出来一个提示词,视线。" 拉开反方向车门,岑思衡从容坐进驾驶位置,按下车旁按键,车门自动关闭。 座椅加热,开启星空顶,调整空调风速。 岑思衡边熟练操作边继续道:"顺着这些线索来慢慢找早变浼物了,现在不如先保全自己,等其他队友进入,再想着怎么通过她们找线索。" "……你这也太。"乐薇半天找不出词。 太什么?太功利?太不顾及他人?太自私?太算计? 不论怎么说,都似乎不大对。 岑思衡坦然:"我知道这么做就相当于把她们当小白鼠,但没办法,公司机制就是这样。你还没发现吗?公司从不要求我们团结一心,我们进公司后,同事都没见过面吧?就算拉了小群还是能匿名,只看得到任务进度信息,连停职的人都能被有任务的人拉进来,我很难想象,公司会留出这么大纰漏给我们钻空子。" 加上乐薇曾说过的末位淘汰制,很明显,公司就是要分化制衡,消除其中情感联结,最终目的,是要筛选出一个又一个能单打独斗,没有太多牵绊的工具人。 岑思衡开过公司,又曾担任团队主管,这种反常的经营模式她从一开始就觉察到,至少破浼组是这样的,所以她并不像其他同事那样对公司有多少归属感。 已经听到这,乐薇不再继续往下说,替她申请完资金后不再往下说。 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打算。 岑思衡也不问乐薇从哪下手,她搜索到夜枭所在红灯区附近的国际酒店,慢慢踩下油门驶出停车位。 车隔绝了夜风,隔绝了噪音,也隔绝了窥视的目光。 等红绿灯期间,岑思衡屡次去看同化进度页面。 在她抵达后,其他几人也陆续抵达,无一例外,刚显示抵达浼界后进度条立即动了。 其中一个数据意外夸张,才抵达不久,不知道做了什么,十分钟内同化进度竟显示12%。 [乐薇:姐们,你怎么做到的?] 12%的匿名比她还茫然:[我下高铁后就吃了个晚饭上了个厕所。] 岑思衡皱眉,思索唯一的线索。 【视线】 字面意思是眼睛和所见到的物体之间的假想直线。 但不可能全城注视她们的都是浼物吧? "滴滴"后车提醒绿灯。 岑思衡赶忙收回思绪,踩下油门。 离开郊区,来到一片灯红酒绿中。 霓虹灯闪烁,散出五颜六色光芒。 万家灯火下,往来行人形形色色,在微雨中形成模糊而朦胧的油画。 过完三个红绿灯,右转进入地面停车场,停在酒店门口,礼宾员立刻上前等在车门前。 "帮忙停一下。"岑思衡车钥匙丢到他手里,"行李在后备箱。" 礼宾员微笑:"好的,我们等会给您送上来。" 与此同时,耳机响起:[同化进度:3%]。 岑思衡站在原地,缓缓抬头望向礼宾员。 他不错的容貌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眼底沉着小心翼翼的贪婪,像条蛰伏起来的蛇。 但,他是人。 【视线】 岑思衡若有所思,不再停留,拿出金卡往前台走去。 34.视线 ·· 2 ·· 行李送上。 岑思衡摘掉耳机,看了眼进度条。 [同化进度:8%] 刚才路过她身边的,礼宾员、前台、服务员和保洁员,没有一个有异常,偏偏进度条又动了,究竟怎么回事? 她想不出,干脆拿了睡袍,在浴室脱掉自己身上所有衣服。 左看右看,没有石化等异常痕迹。 好险,还以为浼物附身成为了美杜莎,被人注视过就往下掉泥渣。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岑思衡叹口气,转身进入浴室,洗去连轴转后的疲劳。 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再次拿起手机,岑思衡瞪大眼睛。 一则信息跃出:[您的队友(匿名)同化进度100%,已确认死亡。队伍剩余:6人。] 满屏问号无人解答,目前除了岑思衡,其他人进度都已超过10%。 压抑如雨天乌云笼罩而下,沉甸甸坠在心头。 任务的宽泛与诡谲好似迷雾,不知从哪就会窜出野兽,吞噬她们的生命。 [乐薇:你在哪?] [(地址)] [乐薇: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我观察过,只有我身边路过其他人的时候进度条才会动。] [乐薇:这么奇怪?我不论做什么都动。] [你做了什么?] [乐薇:吃饭、洗澡、睡觉、逛夜市,很正常吧。] 特别正常,每个人,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正常。 正常到写进都会被骂水字数的日常。 但为什么会催动进度条? 群里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接取任务后来到这座城市,大差不差做了些很日常的事情。 连夜枭也说了一个"嗯"字,引用的是匿名人士说的"吃饭、睡觉、洗澡"。 真的是被人注视就引动进度条吗? 岑思衡想了想,打开地图,又去看她们的位置,和那位已经去世的匿名最终死亡位置。 夜深了,跳动的数字显示11:35分。 三个在外吃夜宵,乐薇在旅馆,夜枭还在红灯区。 不是,她在红灯区做什么?住在那了? 而第一位死亡的队员,是在夜枭附近的地区,显示是个KTV。 皱眉思考了会,岑思衡觉得【视线】两个字或许就藏在这种鱼龙混杂处。 在这种地方,欲望两个字可以诠释的淋漓尽致。 如污水横流,渗透进望不见的角落,不论是休闲娱乐,或是灰色交易,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定位,符合催化成浼物的定义。 不再犹豫,岑思衡收拾东西,换了身不合时宜的黑色运动服,把头发全部披散下来,然后她戴上了块百达翡丽星空表——A货。 加上公司借来的车,只要不是凑到面前到要接吻的程度,没人会怀疑她表是不是假的。 准备好一切,她询问前台附近口碑不错的酒吧。 经验丰富的前台接到这种电话,立时心领神会。 某些酒店会与娱乐场所商务往来,正巧,岑思衡选的这家酒店就有这项服务。 也没多巧…… 岑思衡上车,由酒店保安当司机送自己去目的地。 她故意的,从前这种酒店她住过许多次,有没有商务往来看地理位置和服务都能猜到。 就算没有。 眼瞳从窗外移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比起曾经已经成熟太多的成年女性,微微上挑的眉毛,细长眼型,有点下三白。极富攻击力的长相,一看就不是善茬,哪怕穿得再乖,也绝不会有痴傻老人找自己问路。 岑思衡微抬起下巴,就算没有这项服务,只要她发话,多的是人替她办成。 何况只是开车去酒吧这件小事? 抵达目的地,开进出入最为方便的停车位,酒店司机下车替她开门,又向酒吧前台嘱咐几句后走到岑思衡身边。 “岑小姐,需要这边派人等会接您回去吗?” “嗯。”她应了声,随手塞给他几百块小费,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低消多少?” 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酒吧服务员极有眼力见上前:“VIP卡座低消七千,普通卡座四千,散座我就不为您介绍了,岑小姐,请。” 七千…… 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能赚到的数字。 岑思衡感到心痛,但想到这是走公司报销又好受许多。 收起思绪,她双手插进衣兜,抬腿跟服务员一起进入。 暖黄灯光撒下,几何形地砖铺满视线,两侧墙壁上半边暖黄,挂满大大小小画框,下半边暖棕,间隔画有暗色竖线。 穿过这条长廊,往下走一个台阶,对面保安适时抬手,指引往右边走。这次灯光暗下许多,越走越暗的同时,场内震耳欲聋的声浪与眼花缭乱的射灯也一齐朝她浪滚浪涌来。 五光十色的舞台,驻唱歌手在浓妆艳抹的面具下调整声息,随着音律唱出词句,舞者在他身后整齐划一扭动身姿,力求跟上节拍。乐手在暗处弹贝斯,键盘,架子鼓等,做着被观众忽略却重要的组成。 看出她是孤身一人,他们给岑思衡安排的地方在偏安静的地方,周围设了个保镖。现在她才是挑菜的那个,场内服务员当然不会没眼色地让人来打扰。 服务员单膝下蹲,将手里点餐用的平板递到她手机:“岑小姐,需要点些什么吗?” 岑思衡接过,看到一杯在外卖两千来块的香槟放到这翻到五千,心脏隐隐抽痛。 公司报销…… 走公司账…… 接连给自己洗脑好几次,岑思衡闭眼又选了三款低酒精饮料掺着喝。 “那个……”戴黑口罩的服务员再次出声,“岑小姐,需要找个人陪您吗?” 七千低消还没到。 岑思衡听懂他的暗示,点了下头。 点餐界面切换,换成了一个相册。 儒雅的、潮流的、斯文的、活力的……各式各样的…… 鸭子。 “……没有货色好点的吗。”她看着标价,又看着那一张张脸,很是无语,“你们这审美是不是太差了。” 遇上硬茬,服务员也不慌,微微笑着再次挑出另一项画册。 还是没有。 丑到他们要是敢凑近吃她果盘都会被要求赔偿的程度。 岑思衡盯着服务员,目光下移,扫了一眼便收回。 还是个小主管。 “拿不出好的就你陪我吧。” 多少比那些货顺眼些。 小主管吓得脸色一白,立刻站起弯腰鞠躬道:“我这就为您找个差不多类型的,就是,他刚毕业,比较单纯,要是说错话了您多担待。” 说完,迈着碎步,一溜烟没入人海。 岑思衡:? 喂!她只是让陪酒而已!不然低消凑不够人啊! 她看向保安,他立刻收回视线,装作四处看风景。 趁着这点空隙,岑思衡迅速瞥眼工作机。 [同化进度:16%] 其他人…… 乐薇已经到25%,夜枭进度条窜得尤其离谱,46%。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在30%左右徘徊。 等等。 [您的队友(匿名)同化进度100%,已确认死 亡。队伍剩余:5人。] 怎么又走一个? 岑思衡心下直坠,沉得她快呼吸不上来。 这种死神在后方追赶收割的感觉太差了,关键是还没有关键信息。 [乐薇:完了,我感觉我做什么都会催动进度条。] [匿名:+1]3 [夜枭:注视。] [乐薇:姐们生死关头你又在打什么哑谜?能不能说明白点。] [夜枭:直觉,不知道。] [乐薇:……] 第一次是【视线】。 这次是【注视】。 难道限定人群? 岑思衡没想出个结果,浓烈香水味从旁扑来,差点没把她呛死。 冷峻低沉的男音响起:"岑小姐,您好,我是程青时……" 好熟悉的嗓音…… 岑思衡霍然抬头。 两人对视,程青时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不规则黑西装,垂感一般,内搭白蕾丝中世纪风衬衫,岑思衡再眼瞎也能看到透视装后若隐若现的肌肉纹路。 比起渡泠那身保守到快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穿搭,岑思衡后知后觉这位才是穿得真骚里骚气,满是风尘气。还有那头发,乏味的三七分,舞台射灯扫过,抹在上面的发胶滑腻腻的,快成粘鼠板了。 有了渡泠做对比,岑思衡看他是哪哪都不顺眼,何况这人就是她的黑历史! 方知意口中的"入赘哥"! 他不是在医院实习吗! 为什么会在酒吧当男模?! 静了足足五秒,舞台表演在这期间已然结束,到中场休息时间。 周围交谈声在极富节奏的舞曲中喧嚣成片。 就这样的环境中,岑思衡都能捕捉到程青时耳机里他顶头主管的嘶吼。 "愣什么!快上啊!开魅影的你不上有的是人等着啊!" 程青时僵着不动,像块凝固的水泥板,挡在岑思衡面前。 她们当初分手闹得很不愉快,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属实尴尬。 岑思衡打开手机看了眼进度条,18%,果然悄悄往前走了。 那就从他下手吧,搞清楚夜枭说的【注视】和【视线】。 拿定主意,岑思衡起身,强迫他朝自己倾身,在程青时惊讶中带着不安的目光中,她伸手卸下他左耳戴的耳麦。 二人距离在她一念之间迅速拉近,程青时闻到她身上气味,不由微微睁大眼睛。 没有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薄荷味,她戒烟了?! 程青时还没反应过来,岑思衡接着在他耳边说:"这个人我要了,不用再远程指导,吵。" 脑子空茫茫刹那,程青时机械转头去看相隔一指距离的岑思衡。 有关她的消息在脑中迅速划过,挥金如土的岑大小姐,父母卷款失踪后到处躲债,他硕士毕业后到中心医院,没几天就听说肿瘤科有个叫方知意的漂亮女孩要转院,新的私立三甲他想靠关系都进不去。他本想到方知意那问问岑思衡情况,顺带刺两句,结果今天就遇上了? 不光遇上,刚刚主管找到他,说是个开魅影的富婆,手上还有块百达翡丽。 人生际遇何等神奇,短短半年,岑思衡这就翻身了?! 岑思衡等半天不见他出声,双手环胸不耐烦道:"喂,会不会做鸭子,等着顾客先开口?" 程青时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心态。 不就是没傍上的前女友吗? 脾气差而已,他又不是没谈过。 他忍! 程青时强撑起假笑:"很高兴为您服务。" 35.视线 ·· 3 ·· 一杯混合酒沿着喉口下肚,灼辣辛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半哄半骗被灌下三杯,又被岑思衡风凉话刺得吃不消,程青时情绪上来,登时有点绷不住。 "你不是吧?说你几句就这样。"岑思衡抽出纸巾,敷衍又熟稔地替他擦泪,"都出来接客了还有什么委屈受不住,我又没打你。" 好欠…… 好渣…… 半点没被安慰到的程青时泪珠差点掉下:"你把不打人当优点了?!你刚刚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进一步读医前途未卜,退一步当鸭姿色太差。你懂个屁!像我这种穷人想往上走傍大款怎么了!性转下我也是坚强小白花好吧!" 岑思衡满肚子话憋着没说,她一声不吭喝了口气泡水,目光却不由自主透出"还小白花,撑死不过猴面兰"。 熟知她面部表情的程青时愈发脸色泛青,对他来说,岑思衡要是能怼两句说不准他还能好受些,现在不说话,难不成他真没救了? "好啦好啦,别难受,"岑思衡随意安慰他两句,"你不是在医院吗,打个针就能解决的事,赶紧喝。" 说完,又骗他再喝下第四杯。 程青时作为新手完全敌不过风月场修炼多年的岑思衡,晕晕乎乎喝完第四杯才咂摸出不对劲。他看了眼她面前的饮料,狐疑问:"一坐下就灌我,你想干什么?" "哪那么多废话,叫你喝就喝。" "等等,你翻身这么快,债都还完了?你不会……"程青时脸色青了又白,"想要我……" 岑思衡定定看他。 "……身上的零件?" 岑思衡松了口气,微笑着凑过去,故意撩开他外套,指尖游移在他腰侧,露出邪恶的笑容:"怎么会呢宝贝,想多了,姐最近有钱,跟我去国外玩玩?小心肝~" 她吐出的气息太凉,蛇一样游走于脖颈,冻得他鸡皮疙瘩冒出。 但也因为这样,程青时冷静下来,推开她:"你究竟怎么翻的身?" 听说是五百万,说还完就还完了? 岑思衡张嘴就来:“噢,我开了间鸭子店,正在招募有志青年……” “骗我你重新变穷鬼。” 她闭了嘴。 服务员上前,替她们倒酒,又往里加入两三块冰。 玻璃杯壁凝结出冷雾,渐渐形成透明水珠,一颗两颗,往下滑,与其他水珠融合,往下流,往下淌,来不及形成湖泊,就被拭去。 两人分手已是两三年的事,一番拉扯后气氛已然放松不少。 程青时再次灌下酒水,双眼也似起了雾,飘飘忽忽望向舞台,半靠在岑思衡身上,跟她咬耳朵:“那个跳脱衣舞的,一个月三万块,还没算提成。那个,唱歌的,声音哑了,最近也干上酒水推销,不然纯唱歌赚得太少。” “你呢,你又怎么下海了?”岑思衡并不了解他,随口一问,“你也缺钱?” 当初她们在一起,程青时看中了她家财力,而岑思衡看中了他的姿色,虚情假意凑成对,谈了不过半年,争吵时间比亲嘴时间还长,拖拖拉拉快三个月才彻底结束。 所以,除去脸,岑思衡对他并不了解,程青时自然除了钱也根本不清楚岑思衡是个怎样的人,只知表相。 听到她这么问,程青时连灌三杯酒水,挨在她身上静默,直到中场结束,舞台重新热络,她忽然感觉到什么温热又变凉的液体淌在了肩膀上。 “喂!”岑思衡很没同情心,怒道,“要哭去别的地方哭!别把我衣服弄湿了!” “我不管!”程青时喝高了,把她当成柱子,用力缩短二人之间距离,痛哭流涕道,“你个混蛋,光知道和那个方知意骂我负心汉,你都不知道,我,我有多想攀高枝。” “……我知道,你给我起开。” “你知道个屁!一个月我又要上课又要筛选富婆名单,还要抽空研究穿搭,每天都要应付你们这些富家女,你的脾气最差,但我知道,你性格也最软,好不容易,我等你对我也感兴趣,我都说了我要入赘,就是入赘,不是吃绝户。我就想学个医,满足我自己的英雄梦,还能做个家庭主夫,伺候伺候人,有什么错!” 岑思衡左耳进右耳出,看保安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要把程青时拖开时她摆了摆手,摁开手机瞄眼进度条,果然又动了。 20%。 难道【视线】和【注视】指的是带有负面情绪的眼神? 她低头去看程青时,见他鼻尖晶亮,急忙揽过他,接连抽出一堆纸往他脸上糊,不忘威胁:“程青时,你敢把鼻涕糊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程青时哽咽着擦去脸上黏糊糊的涕泪,接着诉苦,“我知道这和世俗上的不一样,跟我哥也不一样,不一样怎么了嘛!谁不愿意过好日子!我也知道我天赋有限,以后熬资历说不定也能月入过万,但我实在受不了了,太苦了啊!” “天天背书,月考,期末考,技能考,考研,规培,结业,每次都跟高考一样,你知道我一睁眼面对那么多书的绝望吗!你不知道!岑思衡你都不看书!你个文盲!别人写给你的情书都白瞎了!我问你,那个叫简清涿是谁?” “我俩都分手多久了,你还在这抓小三?”岑思衡大惊失色,“你别告诉我你还喜欢我!” 太吓人了! 她都记不清谈过几个男朋友,哪还记得哪个姓简的! 程青时骂了句脏话,岑思衡差点把他嘴捂住,然后想想不对,渡泠管天管地管不着别人说脏话,于是放下心来,由着程青时继续哭着念叨。 “喜欢个毛!岑思衡我告诉你,我俩已经分了,你甩的我,我就算被车撞死,被雷劈,被人摘掉心脏脾肺肾都不会!不会再喜欢你!”十分硬气宣誓完,他擤了擤鼻涕,又忍不住道,“但是你多少给点吧,我没钱吃饭了!” 岑思衡疑惑:“你都出来实习了还能没钱吃饭?” “医院里的不是人,我现在都是倒贴上班!你懂吗!倒贴!上班!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贷款上班了!我刚进去,他们、他们就管我要什么实习费!不包吃不包住,练习材料也要钱啊!我家穷得要死,父母刚死还欠了笔外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欠你三千块没还,因为我实在还不出来!哇——” 见识到人间疾苦的岑思衡哪还会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那三千块本就是她还有钱时说给他的,没想到他还记得。程青时这么说完,她莫名心软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因为她想起从前遇到他时,就是在破败的民居,租住一间五百来块的小房间。 而他哥哥,似乎是早就毕业,偶尔会接济他? 时间太过久远,有关程青时的信息她竟有点想不起来了。 而身边程青时说到穷,说到实习医院,更是竹筒倒豆,如涛涛江水绵延不绝:“工服费自己出,说是实习其实根本没有工资。补助根本没有,假也不给请。没日没夜帮人家干杂活,像个奴隶随叫随到。运气不好还会遇到医闹,人家见到穿着白大褂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给一巴掌,偏激点的抄起椅子就砸!” 程青时撩开碎发,让她看额角的伤。 很浅,微微凸起一条像蜈蚣的疤,看样子是缝了三针。 "那你还想读医吗?" 他不说话,小狗般趴在她身上,或许是刚才情绪激动,额头出了层绵密的细汗。 劣质的化妆品浮粉斑驳,眼线修容被泪水浸透,洇漶成肮脏的色彩。 岑思衡转过头,喝下一杯酒,望着新盛入的桃红香槟落入几块冰。 透光的玻璃杯渐渐蒙上雾,疲惫淌汗。 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看不清胡乱扫射的五颜六色射灯光芒。 冰块化了,灯光黯淡了,渐渐换上温暖透黄蜜饯似的色泽。 程青时无意识接过,昏昏沉沉喝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喝到了一点薄荷味。 她的味道。 已然陌生的味道。 抵达附近酒店的岑思衡调暗灯光,工作机就在他枕边放着。 [同化进度:24%] 她的进度条对比其他人来说可太慢了。 慢到差出一大截。 显示乐薇36%,夜枭51%,其他人几乎接近夜枭。 再这样下去,她们都要无声无息地死于非命。 就拿他做实验,岑思衡盯住程青时,放下玻璃杯。 酒精抑制中枢神经,睡意如绵软的床垫,将他牢牢吸附住。 程青时半阖双眼,视线迷糊看着面前那双眼 睛。 眉与眼的间距并不大,显得不够亲和,甚至有点冷。两颗琥珀嵌入其中,没来由让他觉着躺在了大草原上,现在正被野兽盯着能不能下嘴。 "难受。"他弯了弯双腿,被压住了,动弹不得。 "我管你难不难受,看着我。"岑思衡掐住他脸颊,左右晃晃,又看进度条,25%。 果然是视线! 岑思衡觉得自己找到了思路,俯身过去,盘问他:"告诉我,你现在对我什么感觉?痛恨、憎怨、伤心、难受之类的,有没有?" 不料程青时听她说完,"噗呲"笑出声,先是闷笑,逐渐转为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病啊,笑毛。"岑思衡暴躁。 实在受不了他满脸化妆品,她从床头抽出纸,胡乱给他擦干净了些。 厚重的粉底液抹去,总算露出真容。 除去比以前成熟了些,没有多大改变。 更甚者说,他要是不抹粉还清爽点,少年气犹在,显得不那么风尘。 程青时倒上一口气,笑得断断续续:"你最近,是不是看书了,居然说得出那么多词语了,憎怨,我的老天,你以前根本说不出来,太好笑了。" 岑思衡:"……" 她听出来了,他在笑她没文化。 "还有,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重新傍上大款从良了?" 岑思衡咬牙,狠狠拧了下他腰间的肉。 一时间,鬼哭狼嚎声充斥房间。 程青时挣扎,不愿给她压着欺负,两人扭打在一起。 从前岑思衡就练过,程青时虽然喝醉了,骨子里的教养还在,加上是真的打不过,不一会就被扯下皮带捆住双手。 这下彻底失势,程青时急了,挣扎得愈发厉害。 岑思衡威胁:"再给我闹,我把你扒光了扔外边!" "……岑思衡!你无赖!"他气得骂人,"我、我还不准备真下海,就陪个酒!你别想,喂喂!你干嘛!" 胸口一凉,蕾丝衬衫发出"嘶啦——"一声,直直开到肚脐眼。 "我一百块的衣服!"程青时尖叫,"姓岑的你扫把星,赔我啊啊啊!我还没发工资,这是我在酒吧唯一一件能接受的衣服啊混蛋!" "姑奶奶有的是钱!赶紧回答我问题!" 进度条来到30%,岑思衡觉得自己快能揭开任务秘密了,故意在他面前撕布料。 一条接一条,一块接一块,零零散散盖在他身上。 "什么问题?!"酒精作用下他的记忆力还停留在回酒店前,他严肃想了想,给予肯定回答,"虽然很苦很累我还想学医。" "谁问你这个了!" 她看样子是来关心他理想抱负的吗? "哦哦,你问我对你什么感觉?"程青时接收到她肯定的眼神,仔细想了想。 越想越不对,越想脸色越绿,继而泛红,从脸颊开始烧,烧到耳尖,又烧到脖颈。 他看了看岑思衡,又看了看二人姿势,再看了看糟糕的自己,结结巴巴道:"我,我第一次,你,你不能这样。虽然法律没有规定,但,但你这,这也构成了猥亵。而且,而且,我也不是不愿意,但……" 岑思衡满脸疑惑,这小子在说什么玩意? "你有没有医院的传染报告?越详细越好,最好做八项,四项我不太放心。还有近期的体检报告,肝肾、幽门螺旋杆菌……近期没有高危……" 他目光躲闪,脸色绯红,又是戒备又是羞涩。 岑思衡面无表情,劣性根压不住往上窜:"没有,就这么来吧。" 说完,她故意去剥他衣服。 程青时吓得炸毛,眼看新一轮压制与被压制要重新上演,显示进度条的工作机却在这时响起,却只显示一串八个4的数字,不显示名字。 她烦躁接起:"谁啊!"又把手机拿远,瞪了眼程青时,"闭嘴,再闹我真揍你了!" "你放开我!"程青时压低声音,死活不从。 手机那边静默了会,终于传来极具辨识度的声音,隐隐压抑着什么,只吐出一个字:"我。" 岑思衡僵住,不确定:"渡泠?" 大半夜他找自己做什么? 36.视线 ·· 4 ·· "你开的我的车,车上有追踪器。" "申请的三十万经费也是我私人垫付给你。" 沉默。 可怕的沉默蔓延。 岑思衡拿着手机迅速翻身下床,不忘随手扯过被子盖住程青时。 "喂!你去哪!把我绑成这样了你倒是给我解开啊!" 程青时大喊,岑思衡却头也不回进了浴室,顺手把门掩上。 开的房间密闭性不错,能将噪音隔绝在外。 弊端就是她的呼吸,对方长发摩擦在手机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会在报告中附上发票……" 话没说完,渡泠冷冷开口:"我提醒你资金流向不是为了让你遇事掣肘。这笔钱我批了,随你怎么用,任务完成就可以,其他我不管。" 岑思衡直接翻白眼:"那你不管还打什么电话!" "需要我提醒你工作手机同样装有追踪监听器吗?" 听到这话,岑思衡当即愣住。 左手边镜子映出她的身形,仿佛被美杜莎凝视,石化当场。 渡泠还嫌不够般,持续加码:“发给你信息,监测进度的,更新地图位置,你不会以为是AI?” “……” 时代发展那么快,地底下没跟上吗? 为什么背后都是同事啊! 岑思衡面上表情有一瞬间扭曲,忙压住情绪,故作冷静道:“我是为了任务,逢场作戏。” 渡泠冷笑:“这其中夹杂多少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管你有什么前男友,不要在工作期间做私事。” “……你,”岑思衡敏锐捕捉到不对,“从什么时候监听我们说话内容的?” 这次,静默的人换成了渡泠。 他没有呼吸,手机那端一片死寂。 些微敲击键盘声传来,像鸽子啄食谷物,轻轻的,很钝。 等了会,她没等来渡泠的解释。 他挂断了。 他!挂!断!了! 岑思衡把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下,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现在就去公司把渡泠揪起来打一顿。 什么叫“这其中夹杂多少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不就看程青时又哭又挣扎还不好好回话,实在忍不住欺负了他一下!又没怎么样! 在浴室气得踱步,来回走到第三趟,脚步从开始的急快,渐渐变得缓慢,凝滞。 双脚前后顿住,复站在同一水平线。 不对…… 他刚才语气不对。 ◇ “渡组长?”律真小心看他脸色,“需要休息会吗?你的伤还没好。” 渡泠深呼吸一口气:“抱歉,失态了。” 他放下工作机,“今晚内勤组加班费多加一倍,从我账上出,要换成假期的,走OA报备。” 有同事喜不自胜,小小欢呼了一声,立刻被旁边同事捂住嘴。 她们不是不高兴,渡泠对手下向来大方,钱和假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觉得工作值了,但今天他第一次失态,实在稀奇。 四面八方眼神飘来移去,谁都没说话,改用眼神八卦。 律真哪会不了解她们的心思,轻咳了声:“你,还是去烟室休息会吧。有什么事,我们会通知你。这么久不休息,新来的同事看到多不好,还以为到了你这位置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呢。” 渡泠回头扫视身后,那些偷偷摸摸的目光立时从挡板上低下头,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 他知道他该听律真的话,去休息,去点根线香小憩。 但…… “她如果有其他异动,我也会通知你。”律真心领神会。 渡泠看了眼她,不置可否,披上外套走去烟室。 他一走,身影刚消失在大门后,整个后勤窃窃私语声立马翻倍。 “哇,这还是他头回这么情绪不稳定。” “是啊,自打他管理整个后勤,都有新人以为他是机器人。处理事又快又稳,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上面烧下来的特制AI。” “没想到他也会情绪外露,他刚刚跟谁通话?把他气成那样?” “好严厉,好冷峻,幸好,他只是我上司。” …… 律真扶额。 早在渡泠听到岑思衡执行任务对话,反常打去电话时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团队组建起来后,原本渡泠只负责后勤,后来不知怎的,内勤也渐渐归他管,原本的内勤组长已经被挤兑地毫无存在感。 现在渡泠两头抓,出人出钱出力,毫不含糊。对属下也充满人文关怀,呃,包括鬼文关怀,工作上能力又出色,这样的上司注定是会被属下爱戴的。 当然,仅限工作。 谁有事没事想请这么个明显家里供不起的回去? 某些时候,距离近了反而不如给彼此留些幻想空间。 律真轻咳两声,将略嘈杂的说话声压下。 见她们已把注意力放回工作,律真这才朝烟室走去。 穿过长廊,推开门,迎面看到的是百鸟朝凤屏风。 要经过陶泥室,律真看了眼里面,风里希的身影并未出现,桌上工具凌乱摆着,也不知这次离开是短期还是长期。 她收回目光,穿过堆满文件的过道,推门过去,一丝外溢的沉香萦绕鼻息,律真没忍住,深深蹭了口饭。 对她们这种已经死去的人来说,香不仅可以净化魂体,连接外部,还能填饱肚子。 只是烟室里不仅有渡泠,此时还有另外一个。 原内勤组组长,现在降为副组长的段远呈。 这个情况,怎么都不好再进去蹭渡泠的香。 律真默默在外找了张椅子,坐下翻看文件。 烟室内。 线香燃烧,袅袅青烟几乎是一根笔直的线,直冲顶板,又如雨雾弥漫,降落,使得里面白茫茫,空濛濛,像坐着两个雕像。 许久,段远呈嗤笑一声,但并不说话。 对面渡泠闭着眼,真跟睡过去似的,一动不动。 "装什么。"段远呈不屑,"我还真当你多有野心。内外一把抓,原来另有图谋。" 见他不理自己,段远呈继续自说自话:"那个人叫什么?岑思衡?挺一般的,长得又不漂亮,性格又差,品行嘛,最近倒是好点了。你眼光这么差,看上这个了?" "还是,你早就认识她?" 无动于衷。 早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段远呈也不急,慢悠悠道:"你的档案被封锁了。但也不是没线索,岑思衡谈过七八个男朋友,光她爸想把她送进权贵家里拿资源的,正式见过双方父母的就有三家……" 渡泠慢慢睁开眼睛,银灰色眼底划过一丝寒芒。 "你是三家中的一个?"段远呈见他终于有点反应,不免带上点得意,"让我猜猜,你不会等她良心发现记起你吧?你这么骄傲?高高在上习……" 话音未落,"噼啪"脆响打断了他的话。 段远呈终于意识到什么。 在渡泠身旁的线香不再是笔直的一条。 它凌乱,沉降,像一窠白蛇窝在螺壳,昂起细长头颅,是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脆响在耳畔断续,段远呈咽了咽口水,两只黑色眼瞳循声往上瞥了眼,急忙站起。 "噼里啪啦哒哒哒……" 碎玻璃从上方落雨般砸到段远呈上一秒坐着的位置,淋漓一地晶莹。 沉香涌出,揭幕般露出外头律真的身影。 她再次深深呼吸一口,感受这顿馋涎已久的"美味佳肴"。 "再查我背景,我不保证你的家人会不会被提前拖下来。"渡泠望着他,神色冷漠,"还是你更喜欢在这与家人团圆?" "喂!"段远呈又惊又怒,"别以为我会怕你!我要投诉你威胁下属!公私不分,权力滥用!" "你现在就可以投诉。"渡泠站起,踩过满地狼藉。 律真连忙上前替渡泠开门,待他走出,她假笑着对段远呈补充一句:"渡组长工号在工 作台可以找到,你要投诉的话尽快,可以让他休息一阵子。" "你!"段远呈气道,"律真你别忘了你原来是我下属!你现在,你现在就是个走狗!" "走狗怎么了。"律真推推眼镜,"我觉得做他走狗挺好,总比以前加班没加班费又没假期,还要忍受某人不稳定的情绪,天天吃白水就大饼强。我都已经死了,还是得找个好上司跟着才好。走了,拜拜~" 说完,她一溜烟跑走,长裤下平底鞋踩出的步伐格外轻盈。 段远呈半天说不出话,直到门又被推开。 巡逻的同事扫了眼玻璃,拿起对讲机道:"喂喂,小李,烟室这边玻璃碎了,对,维修费……呃,是你干的吧?噢,记段远呈帐上。" "喂!玻璃碎了不是我干的!" ◇ 进度条动了,31%,32%…… 等了半天,停在了32%,隔了五分钟,又蹦到33%。 此时,岑思衡已经无心再去想渡泠语气哪不对,她盯着手机上的进度条,有种即将揭晓答案的感觉。 快了。 就快了。 顿悟的灵感在她脑袋上飞旋乱跳,无法理解行动的轨迹总是出人意料,还到处躲藏。 好听点的说法是掌管灵感的小精灵不愿被人类捕捉。 难听点的就是岑思衡在自己凌乱且装满各种垃圾的脑子里乱窜,就为抓一只会飞的蟑螂。 【视线】 【注视】 两个词频闪。 岑思衡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将手机竖起,朝向浴室。 与此同时,磨砂门外传来窸窸窣窣走路声。 程青时在床上喊了半天没人应,这才到浴室找她。 奇怪的是,没水声,也没冲马桶的动静。 他头晕的厉害,又被捆着双手,只想让岑思衡给他解开后赶紧找张沙发睡觉。 程青时挨在门口,腿软脚软正要敲门,一个没站稳,脑袋率先磕在门上。 "咚!" 打鼓般巨大动静响彻浴室。 岑思衡吓了一跳,看到朝自己撞来无法驯化四肢导致姿态诡异的程青时,她难得后退一步。 止水坎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它就在那,看似老实地暗算了一把努力想要平衡身躯的程青时。 这一刻,程青时感觉自己脚趾剧痛,怀疑自己甲片被撞离自己趾头了。 但这不是重点! 眼看离瓷砖上花洒水阀越来越近,程青时吓得捂脸。 岑思衡也不知是不是良心发作,还是善良人格附身,下意识抱住他。 "砰砰!" 两具身体相撞,阀门撞歪撞翻,热水呼哧哧兜头淋下。 后背撞到水阀,岑思衡发誓,她以后再也不去接任何一个男人! 龇牙咧嘴缓解疼痛,她还得扶着程青时:"能不能站好了!" 程青时被热水这么一淋愈发晕晕乎乎,他四肢并用把自己撑死,欲哭无泪:"我头好痛,你还捆我!解开啊!" 把气压下,岑思衡骂骂咧咧低头替他解皮带。 雾气随水涌动,模糊二人面孔。 身上衣物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程青时愣愣看着她衣袖下若隐若现的薄肌线条,脑子霎那空白,视线寸寸上移,划过她眉眼,琥珀色的眼睛。 恍惚间,他想起和她在一起的从前。 肆意的、自由的、激烈的,都带着浓烈色彩。 "啪"。 皮带解开,释放双手。 岑思衡正要说话,抬头却对上程青时湿漉漉的双眼。 粉底洗净后,仍是两三年前,她曾动心的少年模样。 大约是热水太热,雾气太浓,暧昧化作粘稠的气息流转于她们之间。 几近溺水。 几近窒息。 岑思衡眼瞳转动,望向浴室外的手机,试探着掐住程青时下颌,一点点靠近。 [同化进度:35%、36%、37%……] 37.视线 ·· 5 ·· [我找到同化进度不断推进的原因了。] [是什么?] [是视线。] 一直都是视线。 无处不在的视线。 夜枭推测得没有错,只是稍微有点偏差。 岑思衡踩着椅子,粗暴扯下通风口处的风帽,盯住藏在机械里微弱的红光。 一闪,再一闪。 如同人眼,眨动,窥视。 她走到镜子前,进度条跳动,摸索两分钟后,她看到插孔里另一道微弱红光。 打开衣柜,进度条再次跳动,这次,在未封胶的死角,芝麻大小的洞口。 无人在意的洞口。 穿过走廊,走到电视机屏幕旁,在机顶盒处。 再回到那间大床房,进度跳得更厉害了。 程青时趴睡在被子下,额前碎发遮挡住眼睛,睡得死沉,根本不知道外界正发生什么。 不过他不用知道。 岑思衡一脚将他往边缘处踢远了些,站在床中心歪头去看风管机。 一闪,一闪。 一个、两个、三个…… 红色星星般聚集。 [我找到了,视线。] [你们呢?] [找到了。] [在哪?] [公厕。] [宾馆。] [出租屋。] [更衣室。] [公共浴室。] …… 岑思衡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进度条比她们慢许多。 一万三一晚的酒店。 低消七千的酒吧。 自己驾驶朝公司借来的魅影。 只是因为消费高被判定为有钱人所以进度条慢些。 而其他人没有自己这么敢花钱,所以同化速度飞快。 如果不是因为程青时出现在离他工作地点上百公里的地方偷偷做兼职赚钱,又正好撞上自己点人陪酒,她要过多久才发现? 这个节点,这个时间。 无数巧合汇聚,她开始怀疑幕后有人在操纵。 至今为止,除去调查任务是碰巧,从进公司到现在,像是始终有只手在操控着她的命运。 是谁? 来不及想了,现在任务要紧,她的同化进度到42%了! 身上已经出现刺毛,却不知道是什么的毛,摸起来又硬又扎。 手机在这时震动。 乐薇发来信息。 [把影响进度条最快的摄像头扯出来,问出地点,我们要开启“共界”,穿好装备,十分钟后你从最近的反射物进来。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要快!] 共界? 那是什么? 岑思衡满怀疑惑,打字过去,无人回应。 切换界面,群里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二十多分钟前。 [您的队友(匿名)同化进度82%,(匿名)同化进度91%,已丧失行动能力,倒计时1:47分。] 两个小时不到就要解决吗?! 岑思衡震惊,她们真的来得及? 她又看了眼短信,飞快起身,换上随身携带背包内的制服,穿戴长靴耳机眼镜等等物品。 再抬眼,透过眼镜镜片,她看到方才找到摄像头的地方流出黑水,从中析出的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占房间。 再认真去看,黑水之中有根垂下来的长条物,尖端翘起刹那如长虫抬头,探看四周。 岑思衡边盯着那根弯起又落下的肉虫,边戴上黑色手套,担心不明液体溅到脸上,顺手又戴上公司配备的黑色面罩。 准备好这些,她才走到最近的电视机插座,看准时机,在它浮出水面翘起的瞬间精准抓住。 起初长虫还想往里钻,左摇右摆想要挣脱束缚,岑思衡没给它这个机会,抓住了后绕弯两圈,像抓住攀岩用的安全绳,找准着力点后不再犹豫,猛地发力! “吱呲——” 生物惨叫声与电流声齐齐迸发。 蓝光频闪。 岑思衡差点以为自己会被电死,力度稍轻,顿住不到半秒反应过来,公司发的制服和手套都是绝缘的。 这下她再无顾忌,右腿蹬上墙,整个人往后仰,利用自身体重往外拉! 两方博弈。 摄像头内的生物惨叫得愈发凄厉,几乎要贯穿耳膜。 岑思衡感觉自己不是在扯一只虫,而是在拉扯谁的肠子,残忍地要将器官从墙内剥离。 慢慢的,那条长虫越拉越长,越拉越出。 黑色皮肉从插头镂空处发面似的鼓起,合金面板胀裂,就差那么一点! 就差一点! 要赶时间,岑思衡没时间和它玩拔河,管不了那么多,将固定在地上的左腿调转方向,略松了力道。 感觉到她的松动,长虫使劲想往里逃,可是又一股强大的拉力迫使它二次撞击插板。 岑思衡就在这刻,两只脚完全蹬上墙。 气沉丹田,她憋住一口气,陡然使出全身力气。 “啪!” 合金插板彻底崩裂! 污水迸射而出。 半嵌进孔洞的肉虫露出真身,模样恶心地岑思衡直接将它摔翻在地。 此时酒店灯光已调整至昏暗。 氛围灯下,那东西在不停蠕动。 说是老鼠,更像是某种东西的结合。 圆溜溜的脑袋正中只有一只眼睛,那就是摄像头。肥圆的身上没有毛,有的只有吸饱水分后蠕动的肉虫,聚合在尾部散发出微红光芒。被她抓住的尾巴一节连一节,蜈蚣似的蜷缩。 这到底是什么? 试验品吗?! 它张了张嘴,大板门牙断了一根,从嘴角溢出一抹红。 “别,杀我……” “我有,同伴位置……” 话音刚落,岑思衡实在受不了这东西,抬腿利用靴底钢块,径自踩下。 “嘎啦——” 骨骼碎裂,红红黑黑抹了一地。 它的尸体化作垂死挣扎的虫,继而慢慢化作污水。 “真恶心。”岑思衡一脚把剩余碎肉踢远,随即想去寻找另外几个摄像头。 就在这时,她听到房间管道内传来爬行的动静。 “哒哒哒哒……” 一个脚步一个点,很快连成线,或许是因为数量不够,并不能覆盖满整个房间。 她抬手看了眼表,与乐薇约定的时间还剩四分钟。 四分钟! 来得及吗? 岑思衡不管来不来得及,做了再说。 她趴在墙壁循声摸去浴室,在天花板通风口看到垂下来的一根长尾,正往内部收缩。 说时迟那时快,岑思衡三步并作两步,踩上马桶借力,飞跃而起,抓住剩余半截鼠尾,拼尽全力往下坠! 风貌只坚持了一秒,立刻与墙壁碎屑和黑水一齐往下落。“哗啦啦啦——” 好似黑色瀑布柱,即将把她筑入其中。 岑思衡眼疾手快,一落地迅速拉着肉鼠尾巴往外蹦出三米远。 满地污水夹着它们身上流出的肉虫,霎时堪比旱厕,肥蛆乱爬。 被她抓住尾巴的肉鼠自知跑不掉,也要牢牢抓着其他肉鼠一起受难。 闻到她身上的血腥气,它们害怕得直发抖,头顶单眼畏光,眼皮半遮,吱吱乱叫的残样实在让人倒胃口。 "位置在哪?"她拉起肉鼠串成的长线,右脚踩上头鼠脑壳。 只要她想,只要她用力,它们就能重新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在浴室甚至自带混响。 无比清晰。 不同于先前那只,这几只串成串,或许觉得团队在,或许不想由自己说出,又或许不想成为第一个没骨气的叛徒,吱吱作响,但就是不说人话。 由浼物变成的东西怎么可能不会说话呢。 岑思衡笑了下,当机立断。 "嘎吱——" "吱吱吱——" 鞋底钢板下,肉鼠拼命挣扎,却等不来救兵,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中结束生命。 浴室灯愈发暗淡。 肉鼠浑身战栗,似悬挂半空的旗,被风吹得直抖。 她被碎发遮挡住的双眼透不进光,眼底沉着的两点亮色比锐剑还要锋利。 脚下用力,直到第二只,第三只像踩灯泡踩碎,轮到第四只,它才肯出声。 恰在这时,耳机传出声音,两种声音交织,同时传入耳中。 [队员"夜枭"已开启共界,请在倒数结束前,寻找反射物进入。] [注意:初次进入的队员请遵循共界守则,切勿乱行。] [请您携带好行李,倒计时开始。] "位置在城东……" 岑思衡踩爆第四只脑壳,抓住剩下三只飞奔而出。 [十、九、八……] "区,123号……" "啪!"剩下两只。 岑思衡没来得及看床上程青时一眼,迅速拉上拉链。 [七、六、五……] "右侧巷子……" 再次踩爆一只,她背上背包,冲到电视机前。 肉鼠感觉到她不会放过自己,濒死之际,张开又长又利的门牙。 岑思衡拎起爆摔,磕破它尖牙,抬腿。 它尖叫:"别杀我!它们在……" [四、三、二……] "地下室……" [一。] "啪!" 酒店肉鼠尽数被踩爆。 岑思衡在最后一秒触碰到电视。 黑色屏幕映出她的身形,冷冰冰的面板忽然水一样化开,往外荡漾出涟漪。 从中伸出另外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 狂风涌出,岑思衡的身影眨眼间消失在电视机后。 房间内,静悄悄。 除去被风吹得冻醒坐起想要开电热毯的程青时。 他迷迷糊糊望着不远处的电视,莫名其妙亮起播放夜间电影,看了眼,摸索附近的开关。找了半天没有,风也消失了,他重新躺下。 摸着旁边一片冰凉,他忽觉不对。 "岑思衡?" 不是要睡他吗? 人呢? 念头一闪而过,敌不过睡意,程青时歪了歪头,直接睡死过去。 38.视线 ·· 6 ·· 昏暗的地界,周围浓雾翻涌,目之所及除了黑就是灰。 她们就像在攀爬前往山顶的索道,又像行走在悬空阶梯上不知疲倦的旅人。 除去脚下这条依稀可见的路,两侧皆空,望不见底部的深渊仿佛有水声,又或是深海鲸鸣,空得虚无,静得寂寥。 狂风卷着冰粒呼啸,刮得三人睁不开眼,猛烈时甚至要趴下前进。 岑思衡有好几次都感觉自己要被推下去了。 "抓住我!"乐薇左手死死拖住她,右手用力抓紧了夜枭,"还有多久!" 最前头的夜枭像是很少跟人说话,有些不利索回答:"调,调查组和内勤,那边,说还有五分钟,连接,浼界,她们,需要时间。" 乐薇难得骂了句脏话:"她们需要时间!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呆上五分钟!" 第一次到这的岑思衡抓住机会,忙问:"这是哪?" 她们现在说话全靠吼,风又大,冷不丁一口风灌进去全是磕牙的冰粒。 乐薇转来转去想找个背风地,愣是没找到。 这里风吹得没有规律,四面八方都是。 迫不得已,她将岑思衡拉近,喊道:"阴阳交界地带,我们叫它‘共界’!只要从这条路出去,就能抵达目的地!只有绿级,或是以上,呸,才能开启使用!" 岑思衡听懂了。 如果五洲四海都存在路,不论是哪,所谓的"共界"就是凭空架起的路。 一条由她们起始,到任务地的中空地带。 她又问:"我刚刚问它们,它们说地址在城东区123号右侧巷子地下室,我们要去那里吗?" "对!我们也问到了一模一样的地址!" "不多摇点人?!" 就她们三吗? 岑思衡下意识去看隔了一个乐薇的夜枭。 她戴着面罩眼镜,半短不长的发随意用根皮筋扎起,没有遮住的地方渗出硬毛,同化进度不用看就知道已经过50%。 更重要的…… 夜枭已经不受控制地偏头偷瞄乐薇,像极了心怀叵测的猥琐老鼠。 岑思衡决定,一旦夜枭开始表现得有攻击性,就先抄起家伙把她打晕。 夹在二人中间的乐薇一无所知,还在给岑思衡科普有关浼界的常识。 浼界不仅仅是浼物外溢的欲望范围,还是公司为避免造成外扩设立的界限。 在外组队多少人都是要报备,所有队员进入浼界后,公司即刻封锁浼界,除非事情解决,再不许任何人进出。 说话间,耳机有声音响起。 [已建立共界与浼界之间道路,请破浼者夜枭、乐薇、岑思衡三人做好准备。] [倒计时十秒结束后,阶梯将消失。] “快走!”乐薇一把拉住岑思衡。 三人再度飞奔。 慌忙间,岑思衡看见上方阶梯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拱门,微微发亮,门上画着花里胡哨的装饰。 耳机倒计时又开始了,但这次给的时间还算足。 倒数至"三二一"时,夜枭已经握住门把,用力推开。 月色水银般流泄一地,老城区道路是用石板砌成,两旁小渠通水,长出些许青苔。 夜风拂过,路灯闪了闪,围墙上的黑猫睁开眼,定定望向角落垃圾堆,充满戒备。 一面丢掉的镜子攲斜在五颜六色塑料袋中,扔掉的玩偶堆积成山,三人挨挨挤挤踏出镜面,立时被垃圾臭味熏得直皱眉。 但…… 岑思衡默默往旁退走,乐薇也跟着她远离。 塑料袋嘶嘶作响,臭味好像对夜枭特别有吸引力。 她在里边翻找,口中不断发出兴奋的哈声。 "吱……" 夜枭刚发出一声,自己先觉出不对,默默站直了。 夜蛾围着路灯飞舞,三人身影拉长,静悄悄得无人说话。 直到耳机内再次发出通知。 [已定位城东区123号右侧巷子,监测面板显示有异动,疑似转移,请破浼者尽快抵达现场。后勤组半小时后赶到。] "跟我,走。"夜枭迈出垃圾堆,"我、我能闻到,它们的,位置。" 岑思衡乐薇对视一眼。 夜枭清楚她们在担心什么,又加了句:"你们如果,不放心,到,到那之后,我,我可以在外,外面,等你们。" "走吧。"岑思衡出声,"我要是觉察出你什么不对,别怪我对你下手。我会尽快在同化进度达到百分百前解决,你也尽量坚持。" 夜枭点点头,吐出一个"好"。 利用逐渐浼化的过程,人类闻不到的气味在不同的同化进程下略微能闻到些。 下水道的味道对人来说是发臭的,对这个任务的浼物来说却是美味。 岑思衡乐薇两人边注意四周,边阻止夜枭在没找到真正的目的地前忽然冲向角落的垃圾。 摸索了五分钟,她们来到狭小的停车场。 在外头看,只能看到通往黑暗的斜坡。 为避免惊扰附近保安,她们一个接一个翻过矮墙,贴墙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凌晨时分,黑魆魆的通道,脚步声哪怕放得再轻也能清晰听到。 打开眼镜自带的夜视功能,阴绿阴绿的镜片外停满了车。 岑思衡路过用食指抹了一把,厚厚的灰沾上指头,再看车胎,已瘪下去过半。 僵尸车。 至少放了三年。 前方夜枭走到电梯口细细嗅闻:“在,负二楼。” 不远处的乐薇从车尾后起身,不知踩到什么,不小心推了下本就破破烂烂的汽车车窗。 “啪哒”一下,乐薇整个人上半身都陷入车里。 车内遮阳挡被她这么一推,全部扑倒,露出车内情形。 “干什么你!”岑思衡惊了下,急急忙忙跑去把人拽出来。 碎玻璃坚硬,却是隔绝在制服外。 乐薇在里边调整姿势,配合外面岑思衡的动作,腰部猛地发力! 没动! 岑思衡甚至松手了! 这下轮到乐薇不满:“干什么你!” 副驾驶上有张纸,乍眼看上去没什么。 但年深日久,塑封抵挡不了时间流逝,底下的字洇上来,临牌下显示出一行数字。 就那么刚刚好好,是她记忆中的一串数字。 “帮我拿下那张纸。”岑思衡紧盯着它,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乐薇撇嘴,还是伸手帮她拿上临牌。 递到岑思衡手里那刻,二人眼角余光都瞥见车内后座亮起几点绿色荧光,但再转又去看,又是一片黑。 “你、你们还走,不走?” 夜枭等了半天没等到她们,忍不住问。 她们这才动身。 岑思衡回头记下这辆车,边走边叠好纸张,塞进包里,准备等任务结束再解决自己私人问题。 三人进入电梯,锈迹斑斑的门得极慢,一卡一顿,中间还留了半指宽的缝隙,疑似许久不曾修理。 岑思衡正在脑子里想这个电梯会不会直接掉下去时,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三人同时双脚离地,散发着光亮的顶板转瞬拉进,狠狠撞击头顶。 灯光频闪,“轰隆”一声巨响,电梯绳索断裂,砸进地底。 封闭在其中的三人五脏六腑痛得快移位,耳中嗡鸣,成了罐头里任人摇晃的物件。 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岑思衡感觉自己头顶鼻下温凉一片,有液体流下,压得左眼皮睁不开。抹了一把,又湿又黏,全是血。 她顾不得自己伤势,摸索着去问其他两人:“你们怎么样?” 先回答她的,是一阵磨牙声。 “吱——” 黑暗中,乐薇抓住了岑思衡的手,用力将她拖到自己身边。 在她们对面,夜枭控制不住发起抖,她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把从皮肤里生长出去的肉虫与灰毛按回去。 面罩下,她的头骨也开始诡异变形,下半张脸往前慢慢凸起,尖牙长出,眼看就要彻底在浼界同化。 岑思衡忙去看手机里显示的进度条。 [夜枭同化进度:79%] 又要有个同伴在她们面前死去吗? 再不能拖下去,岑思衡拿出腰包内携带的止血绷带先给自己包上,再扔给乐薇一捆,最后试探着给夜枭扎了一圈。 “要是、吱……”夜枭咬住自己手背,死死抑制想要咬人的冲动,闷声闷气道,“要是我也,出不去,你,你们就给我,一发,什么都,可以。我的,遗书,在我背包……” 话没说完,岑思衡轻轻扇了她一巴掌:“闭嘴,还没到绝境,少在这泼凉水。” 夜枭无奈,靠在冰冷的电梯墙上:“再做一个,任务……我,我就可以退了,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会的,我还有五百万债务没还干净,不能死在这。”岑思衡说完,摘下背包,使劲扔向头顶钢板。 沉重的背包少说也有十公斤,用力一砸,径自把那块板撞出个口。 岑思衡瞅准时机,动作敏捷攀住顶板边沿,使劲把自己弄出去。 乐薇看出她的勉强,迅速上前,让她踩住自己肩膀往上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岑思衡好不容易爬到顶部,正要去把乐薇拽出,忽觉趴在钢板上的钢丝有些不对。 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 疑惑间,乐薇惊叫:“小心你背后!” 岑思衡猛然回头。 阴绿视线中,密闭空间下,骤然睁开成千上万的绿色眼睛,像是有谁把萤火虫整齐地贴上了四面墙。 半空中,断裂的四根钢丝飘飘荡荡,甚至挂起四串会发光的绿葡萄,莹莹绿光直射向她们。 “还在……底下,一层……” 说完,夜枭再也无法忍受,她张开变形的大嘴,面罩落下,两颗巨大的门牙变尖变长,甚至凹出细小的放血槽,径自朝乐薇扑去。 39.视线 ·· 7 ·· “出来!” “在出!喂!别甩我脸上!” 成千上万的老鼠,堪称鼠灾。 夜视镜后的眼睛随意一扫,就能看到两点绿幽幽的荧光。 那荧光越来越大,越来越靠前,最后像炮弹般射来。 岑思衡站在电梯顶部,拿着背包当锤使,阻止鼠群涌上来。 在她身后,乐薇努力爬了几次都爬不上,底下夜枭同化进度到了82%,神志不清地胡乱攻击里面唯一一个生物。 很不巧,乐薇就是那个唯一的生物。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自己送上来,脚踝一紧,眼看又要被夜枭拖下去! 就在这时,岑思衡总算良心发现,抓住乐薇后衣领,助力了一把。 乐薇心中刚升起感激之情,下一秒,岑思衡拽着她跳下电梯顶! 她把她当降落绳了! 黏黏糊糊的碎骨血肉差点用她的脸刷干净,乐薇一急,慌忙中抬起头,避免岑思衡这个没道德的拿她当雨刷。 岑思衡落地,就在乐薇以为她会让自己自由落体,急忙护住脸时,她又伸手接了下,这一来一回让乐薇那点怨气立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算了,情况紧急。 能保住小命就行。 乐薇这么安慰自己,赶忙从岑思衡怀里跃下,两人边拿肉鼠当灯泡踩,边寻找出路。 "等等,夜枭!"岑思衡良心发作,连声问,"就扔她在那吗!" "我用脚盖上了顶盖,里头都是浼物的味道,老鼠不会进去的!还有,她同化进度已经过了80%,相当于是它们同类。你有空还是担心下我,我进度条过60%了!" 别说她到过60,岑思衡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人支撑着快要异变的身体,弯腰围着底坑转圈。 正当岑思衡觉着这里没有出路,打算重新上去掰开电梯门时,乐薇往角落按了个小东西,随即拉着她躲到另一边。 "做……" 话没说完,细微的滴滴声传来。 岑思衡下意识和乐薇一起捂住耳朵。 "砰!" 鼠群碎尸混着石块灰尘崩飞。 她们背靠着电梯钢板,只觉里面的夜枭挣扎得愈发厉害。 毕竟现在里边跟大号不锈钢脸盆没区别,外头有点冲击,波及到内部就是成百上千倍的扩大。 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乐薇小心翼翼探头去看,顺脚踩死垂死挣扎的肉鼠。 另一边,阴冷寒气从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透出,黑洞洞的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情形。 但经过这么一炸,底下动静倒是愈发清晰。 初听以为是风拂过彩带的动静,又以为是水流敲击石块。 再仔细听,总算发现有什么不对。 脚步声。 成千上万的脚步声。 汇成洋流的脚步声。 鼠爪哒哒哒摩擦在水泥地,正往另一处流! 岑思衡抽出背包内安全绳,飞速捆在电梯上,在乐薇目瞪口呆中一个利落的滑铲,面条般毫无阻碍地流入洞口。 乐薇没忍住:"我去,好帅。" 被岑思衡带动得热血上头,乐薇也毫不犹豫想复刻下,后果就是差点把大腿筋扭了。理智回归,她疼得龇牙咧嘴,探头去看洞外,差点吓得炸毛。 太深了。 足足有两层楼的高度。 岑思衡吊在半空,落地不到半分钟,已经有老鼠跳起要往她身上爬。 好在工作制服不仅绝缘还防割防捅防咬,她再一次拿起背包抡锤般砸下。 乐薇深呼吸几口气,给自己加油,不再犹豫,钻过洞口径自落下。 "快点!它们在转移电子设备了!" 阴绿镜片下,岑思衡指向对面通道。 内存条、笔记本电脑、监听设备在鼠群身上晃动,压得它们如同老式拖拉机慢速往外挪动。 乐薇看到阴影下有几只比鼠群大了数倍的肉鼠,二话不说掏出飞镖,边跟岑思衡飞跑,边瞄准目标。 "噗噗"两声,银镖破空,箭一样在半空中掠过一丝微弱银光,插·进肉鼠身体。 岑思衡跑过去,趁它们化为污水之前迅速拾起,塞进背包。 乐薇还在掏飞镖,只是刚刚顺手在夜枭那搞到的东西太过占地,掏了半天反倒把口子越掏越大。 "啪嗒"机械落地。 二人一起低头去看。 静默了会,乐薇踩爆一只想要偷走武器的肉鼠,若无其事捡了起来。 "哪来的?"岑思衡问。 乐薇:"夜枭那来的。咳,好奇,就,顺过来了。反正她用不着。"顿了顿,又说,"任务结束后我会还回去的!" "纽扣炸弹呢?" "翻墙看教程自制的。" 岑思衡束起大拇指,无声表达了佩服。 现在她们站在通道,计划该不该去追击鼠群,还是该往更深处走。 手上没有地图,更不知道此处布局,上哪去找源头? 乐薇叹口气,摘下面罩,露出毛茸茸但不能细看的一张脸。 灰色皮毛中夹杂几条肉虫,看得岑思衡鸡皮疙瘩全起,她移开了目光,望向乐薇望去的地方。 是鼠群逃窜的反方向。 鼠鼻尖尖,动了动,乐薇指向黑暗深处:“在那里。” 岑思衡点头,不假思索往长廊尽头奔去。 "这么拼命做什么?"乐薇知道她们都危在旦夕。 但这次她格外有冲劲,堪比打鸡血。 岑思衡直截了当:"要钱。" 乐薇愣住,但不是因为岑思衡的话,而是因为尽头是一堵墙。 两米高的墙,上方有窟窿,源源不断钻出老鼠。 如果没猜错,可能是通风管道。 钻通风管道没什么…… 但老鼠…… 乐薇斜眼看她,岑思衡已经系上面罩,调整眼镜,握着匕首,定定望向那个窟窿。 耳机播报响起。 [您的同化进度已过半,请尽快完成任务。] "你要去?" "要去,我缺钱。" "走吧,一起。" 岑思衡看她。 乐薇耸耸肩:"你要是失败,我也是一个人死在这。夜枭倒是已经有棺材了,我也想要,这个通风管道就不错,后勤组过来时拿个切割机也方便,正好,也省笔钱。" "……" 岑思衡沉默了会,乐薇以为她在酝酿什么感人至深的话,正想打断,谁料岑思衡说的是。 "那你走前头,你进度条快,我怕你在我后边异变了咬我屁股。" 乐薇:? 她就不该对这人有太高期待! 面罩一拉,头发也藏进去,扯好手套,乐薇骂骂咧咧踩上岑思衡肩膀,爬上满是老鼠的通道。 热烘烘的臭味扑面而来,乐薇毕竟没到真正异变的地步,呕了两声,硬生生忍下。不为什么,就是岑思衡听到动静后赶忙喊了两嗓子。 "咽回去!别吐在这!" "……在上面你还拿我当雨刮!"乐薇很恨。 她还记得岑思衡扯着她抹过碎骨肉碎的场面。 "这不是迫不得己。" "去你的迫不得已,我非要吐这!" 两人打起嘴仗,动作却一点不慢。 绵长狭窄的通道堪比血管堵塞,老鼠跳山羊似的从她们背上飞过。 鼠尿呛鼻,老鼠屎成团。 不仅要忍受这些,还得忍受身后岑思衡时不时徒手锤爆肉鼠的血腥气。 乐薇不敢想,要是回去后还要走这条路,又是怎样的"尸横遍野"。 爬了快半小时,鼠群减少许多。 她们匍匐前进,来到一处透着亮光的通风口。 底下小房间,五六台台式电脑凌乱放在底下,屏幕上只显示了删除进度。 成群结队的老鼠围 在四周蠕动,吞食里面的记忆。 乐薇撬开通风扇,猫一般灵巧跃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 后头岑思衡立刻跟上,甩下背包将肉鼠砸得稀巴烂。 两人清理完一波,蹲坐到电脑面前阻止删除进度条继续。 蓝光打在二人脸上,乐薇边敲键盘边问:"你会吗?" "不会,但我知道怎么强制退出。" "……也行。" "你怎么会的?" "在电脑城打过工。" 两人背对背,动作熟练又迅速,拆出内存条塞包。 做完这一切,她们进度各自来到了65%、77%,离彻底异变就差临门一脚。 乐薇看到自己满手脏污,指甲弯长,再看黑屏上的自己,已经和老鼠差不多。 她苦笑一声,自知可能只能走到这了。 岑思衡收拾好东西,勒紧背包,往外看了看。 又是一条长廊,无数僵尸车聚集,胡乱扔在这,厚厚的尘灰覆盖,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这里是车的坟场,真菌的世界,老鼠的圣地,污水横流,气味难闻。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里像个封闭的生态缸。 同化进度达到65%后,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气息,浓烈的味道告诉她,这里就是最后的老巢。 藏在老校区的地下负三楼。 一个无人知晓的"老地方"。 做这种事,再合适不过。 岑思衡往外走出两步,忽然被乐薇叫住。 "喂,你会不会用枪?" 她回头,看到的,是一张老鼠脸。 岑思衡站定不动:"会。"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能飞到国外时她曾考下过持枪证。 日久天长,在到处躲债的情况下,这张证件早已弄丢。 一块黑疙瘩丢来,顺手丢来的,还有一盒子弹。 乐薇起身,站在通风扇下:"尽力吧,要是我死在这我也不会怪你,只是很可惜,我也想试试枪。你快去吧,我摸索下其他地方,把这地方的出口都关了。" "又剩我?"岑思衡想调解下气氛,毕竟这次任务,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她们可能最后一次见彼此了。 "能者多劳啊。"乐薇无可奈何,"你要是能成功,从渡泠那支出来的钱也不用还了,他之前也这样,很大方的。走了,岑思衡,祝你顺利。" 说完,她借力跳上通风口,踩着台式电脑往上爬。 很快,乐薇爬动的动静消失在头顶。 岑思衡收回目光,走进湿哒哒的停车场。 菌菇遍地,不时有老鼠窜过,黑影晃动,分不清是什么。 走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 出现幻觉了? 耳机传出冷静的提示。 [同化进度:80%] [您已出现异变,请问是否需要开启留言?] 岑思衡定定站在车场过道上,依稀看到一团光滚来。 脑子已然转不动,听到留言两个字,她想的是,什么留言? 是,临终留言吗? 是的话,她确实是需要留言的。 有个很重要的事,得交给重要的人啊。 但是是什么事?又要交给谁? 她恍惚着往前走,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等等!那是—— "砰!" 猛烈的冲击撞来。 岑思衡身上骨头错位,像团破布飞起,跌进废车堆内。 钢板车框引擎盖被砸得变形,尘雾漫出,一团红血自喉咙涌出。 朦胧中,她看到两个人朝她走来。 一个她不认识。 另外一个…… 背头,西装,目光阴鸷…… 瞳孔骤缩。 岑思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她的父亲……吗? 40.视线 ·· 8 ·· [同化进度:85%] [监测到内脏受损,同化速度加快] [请问是否留言?] [是否留言?] 岑思衡半睁着双眼,一动不动。 额角嘴角不停淌血。 好想。 好想找个洞。 好想钻进去,顺着管道去别人家,窥视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洗漱、洗澡、脱衣服…… 最好,最好是那种,两个人在一起,这个赚得最多…… 意识朦胧。 忽然有两个人在她耳边对话。 "视频太少了,去搞点回来。" "怕什么,晚上进去啊。" "不然找个大妈一百块塞下就行了。不同意就找下一个呗。" "钱太少了,找不到啊。市面上最少一台上万。" "这么多事,一台一万,我还不如自己去!" 摄像头是在网上买的,直接先批发五十来个,穿上女装,试着先去公厕安装。 凌晨公厕没有人,小心翼翼找了个不被发现的角落,冲水阀后面最佳,次一点的选择离地五厘米左右。考虑到会有穿连体衣的,夏天有些着装暴露的,要照顾客人喜好,头顶也装一个,正好能看到沟。 厕所后方装个接收器,隔几天去收一收内存条,剪一剪,打包上传到网站。 成本两百块一个的摄像头,第一天就能赚钱。 不到十天回本,联系网站负责人,往其他地方穿插弹窗广告,那更是巨额收入。 "发了!发了陈哥!" 握着一沓厚厚现金,喜不自胜。 "那还不赶紧拓展业务?" "怎么拓展?" "真蠢啊你。" 联系宾馆老板,找到他们同类,答应每月分成。 不同意?悄悄潜进去装。 浴室、卧室天花板上,空调管道旁,插座里面…… 只要有心,哪里都是他们的眼睛。 红灯区? 那更是他们的天下。 欲望横流的地方,正是滋生鼠虫的温床。 窥私欲,一个不能坦然说的心理。 躲在屏幕后看,是它们最大的满足。 凭着这种心理,他们在网站投放广告、贩卖客户信息、植入病毒、导流进付费平台看直播,月入四五十万已经是常态,做大做强,一个月百万不是问题。 再把地域带到国外,谁又能奈何得了他们? 购买摄像头; 去各处私密空间安装; 上传到网络。 多简单的事,一条龙服务。 要是喜欢,他们也不介意“透露”些许某些客户的信息。 最近的小女孩爱看的病娇阴湿男很流行,伪装成爱情再接近,说不准呢?提前选自己喜欢的而已。 他们越赚越多,越赚越不满足于现在。 从地下室开始,一根根黑线拉出,在地图上定住。 扩展规模,再拓展出区,直到整个地界都有他们的接收站! 慢慢退后,他们叉腰,望着墙上密密麻麻的黑线图钉,自豪点头。 至于被拍到的人,会被刷到的人如何看待? 这可不在它们业务范围内。 岑思衡站在他们背后,看着他们被欲望迅速吞噬,皮肤长出灰色毛发,肉虫钻出,头顶长出单眼,彻底成为污水中生长出的老鼠。 而她呢? 摄像头下的她呢? 蒙尘镜片抹干净,正对她。 “滴。” 设备亮起,映出她的面容。 “滴。” 她被提起,在镜片面前,她清晰看到自己。 肮脏的鼠头,额头嘴角都是血,肉虫蠕动,有股陌生的本能催动她,去找个黑洞洞的地方躲起来,贪婪窥视那些艳情、私密、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她要去找到这些地方。 她饿了,她需要食物! 那些窥视到的胴/、体就是她的粮食! “又多了个伙伴,还是个破浼者。” “那还需要跑吗?” “换地方,她们调查组手里有我们的讯息,这座城市不能呆了。等会,她包里那些东西翻出来。” “是陈哥的临牌。” “多少年前的事了,不对,她……” 模模糊糊的人影怔住,鼠头瞪大眼睛望向她,熟悉的眼神里透出股不可思议。 呆立两秒,穿西装的鼠头忽而大笑出声:“哈哈好,陈中赫女儿居然做了破浼者,真好笑,犯罪分子女儿当执法者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小眼睛里全是泪,走到岑思衡面前,捏住了她两颊。 阴鸷目光牢牢锁定她,一字一句:“你爸拿走的钱,就让他女儿来偿还吧。” 岑思衡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望着他脑袋上的摄像头。 面罩下,耳机频闪,都被头发掩住。 [同化进度:90%] [是否留言?] [岑思衡,收到请回答。] [岑思衡?] [岑思衡!] ◇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无人回应。 进度条冲到95%,制服内设有电极片,能监测生命体征。 夜枭99%,进入生命十分钟倒计时。 乐薇98%,同样只剩半小时不到。 而岑思衡,90%,被车撞击后内脏严重受损,在意识丧失边缘。 渡泠坐在车后,紧紧握住对讲机。 他开始后悔,后悔该严格管制她接取任务。公司故意留下的漏洞他不是不知道,制度形同虚设,他想到她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任务中就…… 如果生命有剧本,她不该在这戛然而止。 渡泠低下头,强撑着一遍遍喊她名字。 在喊完岑思衡这个名字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名浮现在脑海。 “阿……谜?” 渡泠无声呢喃,像在咀嚼久远的回忆。 多年以前的事随着这两个字被勾起。 渡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还记得她的小名。 “阿谜……” 这个只有和她亲近的人才能知道的小名。 渡泠等不到她回答,抬眼望向前方:“后勤组交由律真指挥,开启通道,我要进入浼界。” 驾驶位上的律真看了后视镜一眼,又扫了眼副驾上的段远呈,冷静回答:“我拒绝,这不符合公司规定。况且,我不认为你现在能承受破浼的高强度工作。” 渡泠死后听说是从风里希的渠道进入公司的。 有关他的信息档案已经被公司封锁,律真并不知道他的来路,但她知道,渡泠绝对无法像个真正的破浼者消灭浼物。 不为什么,她无意间撞见过他不穿高领衫的样子,虽然只是一晃而过,可平日里他需要大量燃香维持形态也在证明这点。 魂体虽然脆弱,却不需要像他那样,小心翼翼维持自己稳定性。 他生前必定受到过难以想象的重伤。 律真对自己上司没有超出工作以外的特别感情,她更在乎自己利益。有渡泠在,她大可以放心做自己的工作,换其他人可不一定。 尤其是—— 副组长段远呈慢慢悠悠开口:“小真啊,有时候太理智不好。悄悄渡组长,仁义。老熟人就快死了,咱们给他开开后门,让他进去做点临终关怀,也算全了人家的心意不是。” “车里同步开启监听模式,段组长,希望您说话注意些。”律真推推眼镜,又看了眼后视镜,“渡组长,希望您也注意些。” 车里一时沉默。 段远呈没想到律真公事公办到这地步,想到自己刚 才说出的诱导性话语,脸有点发绿,刚想说点话找补,后方渡泠截断了所有话。 “我已经写好书面报告,举报我自己此次任务所有违规行为。你可以调度后勤组把我放进去了。” 段远呈惊讶回头。 光线昏暗,渡泠沉在暗处看不清面容,但段远呈却看到自己光明的未来! 工作上的敌人自捅一刀,他开心都来不及! 于是到达目的地后,段远呈直接越过律真,假意阻拦了两下,半真半假让渡泠迈进浼界。 律真站在界外,目送渡泠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 黑魆魆的地洞。 “隆,隆,隆——” 不知道是脑子里的幻想还是真的残留回音。 然而她心里清楚,机械运转的动静在半个小时前就已消失。 [请问是否需要留言?] 已经到最后,哪怕不在一个组内,哪怕没见过面,乐薇也能听出对方沉沉压下的颤音。 内勤组,什么时候又来了这么感性的监测员? 扛不住同事离去,太过陷入情绪可不行啊…… 乐薇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发散,像一杯搅乱的絮状物,浮浮沉沉,零碎飘动。 她只能走到这里了。 尽人事听天命,六个字,是乐薇到公司以后最常想起的谚语。 她此前的人生,也一直遵照着进行。 在这种情况,乐薇还是先想起了自己母亲。 一个苦命、怯懦的女人,最后能为了自己,连夜搬家,乘着火车逃到几百公里外。 可惜事情到最后还是败露,被她捅伤的男人也没有死,她进少管所三年,母亲和他拉拉扯扯三年,终于获得自由。 但男人内脏被她捅伤,终身需要挂尿袋,需要由她们出钱。 这场婚姻结束的代价是五十万。 这次任务做完,刚刚好好,就还完了。 本来打算,再攒攒钱,和母亲一起出国,摆脱男人的纠缠。 可她没办法再回家。 乐薇趴在控制箱旁,回想自己这一生。虽然苦吧,但遇到的人都还不错,比如岑思衡,是没什么道德底线,好在还算善良。再比如上司傅星,总给她暗地里开小灶,初入公司那段时间,也是傅星带着她熟悉业务。还有谁呢?调查组的仓鼠小姐,调岗的监测员…… 细细数了许多人,她压抑着想要钻进黑暗去窥探别人的欲望,轻轻说了句:“留言。吱。” 她真的要变成阴沟里的老鼠人了…… 恍惚间,似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乐薇自嘲地想,她已经关闭地下室所有进出口,岑思衡要是有良心,能不能现在出现给她一枪,让她有点尊严地去死? 耳机弹出滴声。 [已开启留言。] 想了想,乐薇轻轻喊了声:“妈。” “我……” 该说什么呢? 好像已经九月份了,天气转凉,母亲喜欢喝凉水,吃水果,是不是该提醒她注意温度,不要再贪凉贪甜呢? 上次体检查出血糖有点高了,自己买的粗粮还在路上,黑米和燕麦要常吃啊。每天蒸点山药、紫薯,懒得做饭就做点吧。 两个人的饭好做,以后一个人了,要注意量,自己走后,可没人给她收拾做得太多的饭菜了。 还有还有,还有…… 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唠叨,像母亲一样呢? 乐薇笑了下,缓缓开口:“妈,快递这两天就到了,签收后记得吃。平时唠叨你的话要记得,我就不再说了,还有,注意身体。妈……” “最后,虽然一路波折,但我不后悔……做你的女儿。” [同化进度:99%] [留言结束。] [乐薇,感谢你对幽冥综合治理总司的信任与贡献。] [晚安,乐薇。] 41.视线 ·· 9 ·· [同化进度:99%] [同化进度:99%] 上了刑场,跪在枪前,最重要的子弹却卡壳? 脚步被迫停止,蓝色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再不能往前。 此时耳机呲呲啦啦传来低哼。 [岑思衡?] 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枪声。 “砰!” 火花亮起的瞬间,血色弥漫。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在地下车库快达百码车速,任凭是个铁人受到撞击都要缺胳膊少腿。何况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岑思衡昏迷过去约莫两三分钟,眼白处毛细血管都已破裂,显得十分骇人的情况下,仍是被两个老鼠人拍了又拍,似乎很满意它们制作的“同伴”。 正当它们准备摘下她耳机,把她运送到新基地时,耳机里那声突兀的“阿谜”让穿西装的鼠人意识到她似乎还没被放弃。 不等有下一步动作,面前人涣散空洞的双眼颤了颤,像是回光返照,恢复了一丝清明。 也正是这一丝清明,西装鼠人毫无防备率先映入她眼瞳。 枪响那刻,它还在想,她哪来的枪? 随即铺天盖地的剧痛自腹部弥漫,张开渔网般沿着筋脉笼罩全身。 痛呼声在受伤后半秒才突然像警铃一样拉响。 旁边鼠人见到这一幕,有了西装鼠人做缓冲,早已反应过来。 不同于其他老鼠大难临头各自飞,它猛地抬腿,狠狠踹飞岑思衡手里的枪。 “哒哒哒——” 金属与金属碰撞,清脆的同时发出巨大声响。 岑思衡自醒来理清状况后肾上腺素飙升,耳机里那声阿谜让她意识到自己现在背负的责任。债务、方知意、父母行踪等等什么都没解决,她不能死在这,成为它们的同伙! 而此时,进度条已到97%,必须速战速决,找到源头。 抱着这样的信念,她不顾伤势严重,一脚踹向鼠人两腿之间,趁它痛苦到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岑思衡拔出腰间匕首,奋力刺入它身体。 一下! 两下! 三下! 鼠皮翻卷,露出鲜红血肉,流得一地腥臭。 肉虫与血污溅上她的脸,夜视镜后的眼睛比她手里的匕首还要锋利。 尾巴被斩断,鼠人被她狠劲吓得瞳孔骤缩,在她要下第四次刀子时,它用力将她掀翻在地,慌忙要去拉起西装鼠人逃窜。 岑思衡没给它这个机会,落地滚上一圈后翻身而起,大跨步飞奔至它们面前,举起匕首捅入鼠人右肩胛骨。 “啊——” 伴随尖锐吱叫,刀锋破开肌理,一路划到尾椎骨。 她看到皮肉包裹下还在跳动的内脏,游走在血管里细如发丝的长虫,一旦破开庇护,所有的活物都在往脑袋上冲。 匕首沾血,滑腻地抓不住。 她用力抓紧,抽出卡在骨骼里的匕首,对准它后脖颈狠狠刺下。 长而又长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转动刀锋搅弄血肉的可怕声响。 鼠人双眼充血,张大嘴巴,终于没了气息。 “别杀我……” 西装鼠人望着她站起,赤手空拳朝自己走来,吓得肝胆俱裂。 光线昏暗,浑身包裹在黑色制服里的女人脚步蹒跚,半身泼血,沿着她指尖双腿淌下,一步一个血脚印。 可是,脚步蹒跚又怎样! 这女人不到绝境绝不认输的性格像极了她母亲! 它捂着伤口后退,血色流到地上,拖出长长的,红地毯般的痕迹。 惊惧交加下,浑身肉虫被它连带着抖落。 岑思衡踏在它铺就的红地毯上,反手慢慢从后腰带拔出银色短刀。 "我是你伯伯,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我们在一本族谱上吗!"西装鼠人大吼,吼完后见她无动于衷,又接着求饶,"你放我一马,我告诉你我们的钱在哪。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别杀我……" 岑思衡停住脚步:"机房在哪?" 西装鼠人怔了下,下意识去看她背后,嘴上却说:"已经送出去了。" "噢,送出去了。"岑思衡捕捉到他的眼神,不在意地又问,"陈中赫在哪?" "他?我不知道,他卷了钱就走了!" "最有可能去哪?"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眼看岑思衡提刀,西装鼠人连忙加了句,"但他后来找的女人在东南亚!" "具体!" "我真不知道!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知……" 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咕噜噜从鼻尖冒出血泡,他睁着黑豆大小的双眼,充满不敢置信。眼中的光在死时才最明亮,燃尽最后养料,一点慢点黯淡,最后彻底熄灭。 "谁跟你在一本族谱。" 岑思衡拉下面罩,口中混合铁锈味的唾液直接吐到他脸上。 "算你死得快,等着我去查完族谱,把跟陈中赫做过生意的亲戚全杀了。" 她边碎碎念,边扶着膝盖起身。 "陈中赫,你给我等着。" "做这么恶心的生意,还把我算进去。" "等着,等着别让我抓到你。" 岑思衡转过身,疲惫感袭来。她的身形开始佝偻,在不甚明亮的车灯里摇摇晃晃,拖出一条长长的身影。 光柱照亮她膝头,灰尘弥散。 走过灯光照耀处,她来到刚刚撞她的面包车前,有个身影在车窗内晃动。 已经走到这步,岑思衡干脆利落用长刀刀把敲碎车窗,恶鬼般盯着改装后内部设备下躲藏的鼠人。 她掰开碎玻璃,双手交叠在车框,缓慢俯身,面无表情晃动着匕首:"我数到三,如果这个玩意还在运行,我就片了你。" "一!" 鼠人急忙从车座底下爬出,按下一个按钮。 "二!" 风扇声缓缓消失,直至安静。 "好,好了……" 话音刚落,鼠人被拖出车窗,还没来得及反抗,长刀干脆利落没入它喉咙。 ◇ [同化进度99%——滴——] [源头已关闭——滴——] [进度倒退中,因成员伤势过重,速度减缓。] [98%——97%——96%——] [请后勤组及救援组入场,存活人数:3。] [救护车已在场外安静等待,全区摄像头关闭五分钟,请确保五分钟内将破浼者送至急救中心。此次任务缴获设备全部回收,由公司上交官方。] 脚步声纷至沓来,卷帘门徐徐卷起,一线白光透入。 人数太多,带动灰尘飞起。 意识模糊间,乐薇盯着游动的尘埃,像看到菌菇释放的孢子,结合震动,她低声喃喃:"走马灯了……动物大迁徙……" 救援组撑起速度过慢的卷帘门,看到她,急忙蹲下拍拍她的脸:"破浼者乐薇,你还好吗?" 乐薇继续喃喃:"电视上好像没见过黑色野人……大猩猩……" 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见她身上制服没明显破损,救援组不顾脏污,连忙一个扶一个背,急着把人送出去。 可刚到地下室一楼就被后勤组拦住。 她们一个个扛着枪挡在面前,组成人墙,面罩后的一双双眼睛冷静盯着前来的人。 "段组长说了,她们同化进度已到99%,不能确保是否能恢复,请放回原位观察。" 救援组二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往前冲的脚步顿住:"你说什么?" "再重复一遍,放回原位观察。" "她都伤成这样了!放回去要是没同化,身上有其他内伤导致死亡怎么办?!" "我再说一遍,这是段组长的命令!" "段组长?"救援组反应过来,"原先不是渡组长吗?!" "公司接收到举报,渡泠违反公司规则私自进入浼界,现已卸任 ,后勤组现归段组长管理。" "她是我们的同事啊!你们怎么能这样!" 拦在出口的组员目光带上悲悯:"抱歉,这是命令。" 救援人员还想再争辩两句,旁边扶着乐薇保持平衡的队员灵机一动,径自跨组联系破浼组的傅星,把遇到的事都说了一遍。 在这期间,后勤组纷纷移开目光,假装没听到。 五分钟后,她们接到放行命令。 不远处,小区后门外,一辆磨砂黑商务车静静停放路边。 远离路灯,看不清内部什么情形。 只看到车门霍然拉开,段远呈黑着脸下车,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 车内律真冷冷瞥他一眼,对手机那端正在执行任务的傅星说:"傅组长,收到,已经放行。渡组长的事麻烦您那边再替我们说下。她们都没事。好的,谢谢。" 挂完电话,律真调出远程监控,代替渡泠调配人手。 ◇ 浓郁腥臭几乎化作实体,充斥地下三层空间。 灰尘弥漫,异变的鼠群失去控制,四处逃窜。 污水流出,沾到鞋底,黏黏糊糊地落下一行脚印。 顺着鼠群踪迹,在转过拐角后终于发现前方微微亮起光。 疾步走去,在看清一墙之隔是什么样的情形后,渡泠心头像被泼了冷水,从内冷到外。 满地暗色,好似枯水期的湖泊,这里一大块,那里一小块,斑斑驳驳,倒映出钢筋水泥结构。沾血的面包车停在废车堆两侧过道,车头保险杠掉落,对面仅剩空壳外观的车身引擎盖深深凹下去,明晃晃告诉来人这里发生过什么。 三具鼠尸死相凄惨,穿着西装的那个更是皮开肉绽,血污源源不断从它们身上淌出。 渡泠走过去,不等走近,就听到面包车挡住的另一边有些微异响。 "嚓——" 极细极小的一声。 他所熟悉的,握起长刀的声音。 "岑思衡。"渡泠轻声。 话音落下,长刀也随之落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岑思衡靠在前车轮旁,歪头看向来人。 她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咧出狼狈至极的笑:"你又换人附身……" 来不及说完,她捂着嘴急咳,指缝涌出的鲜血淋漓不尽,浸湿身上制服。 渡泠再也无法维持冷静,步履如风,带起一片尘埃,来到她身边。 头上、身上都是伤口,内脏受伤不轻。 这个地方担架怕是不好进来。 渡泠判断好形势,伸手利落卸下她的背包,抓住她一只手,弯腰用力背起。 太多年没有背过人,更没有磨合好借来的身体,渡泠在起身霎那差点歪倒,但他很快稳住,找到着力点后将她向上掂了掂,急急往出口走去。 岑思衡趴在他背上,止不住呕血。 温热液体顺着他耳边发梢流下,浸湿衣领,继而顺着肩膀继续流,很快将他半边身体泡湿。 随着黏腻触感扩大,渡泠握住她内膝的力道也在不断增大,捏得岑思衡终于忍不住用胳膊勒他脖子,抗议道:"大哥,我俩有仇下回再报,我不想截肢咳咳……" 渡泠没有回应,好歹动作放轻了。 从三层上到一层,时间不过两分钟。 但这两分钟,渡泠却觉异常漫长。 他想快些,再快些,流到他身上的血就像沙漏里的液体,在腰间皮带处积蓄,慢慢往下,等流到裤腿,滴到地上,她的生命会不会也归零? 岑思衡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从入职到现在都表现得冷冰冰的男人,噢,不,准确来说,是男鬼。 阴晴不定,琢磨不透。 可还是在任务结束这刻,他的出现莫名给人带来沉甸甸的安全感。 眼皮渐沉,疲惫与困倦袭来。 岑思衡闭上眼,在昏厥过去前低声问:"这次,你怎么会亲自过来……" 等不及他作出回答,她盘在他锁骨处的双手失去力气,垂落身前。 42.住院 [您好,区域绿级编号03-721事件已完成结算。] [完成一项绿级及以上难度任务后即可解锁境外任务,鉴于您伤势严重,请在下次任务前务必附上身体报告单,完成公司内部身体检查后方可继续。] [此次任务结算基础金额为:100000,击杀浼物2500/个,共计击杀数量:36。] [追寻源头奖金:50000;上交设备奖金:30000;工伤赔偿:350000] 好多个零。 看似挺多,切换计算器算下来…… "62万……" 也挺多的。 岑思衡捂着缠上绷带的额头,昏昏沉沉又拿起手机算了一遍。 数字没变,她却觉得亏到心肝疼。 早知道在浼界多踩死几个老鼠了,2500一个! 她当时要是努力点,说不定都能还清债了! 不对,上次击杀浼物貌似还有四千块,这次怎么降了这么多? 艰难放大结算表,她总算看到浼物结算界面底下还有行小列表。 [击杀特殊浼物:3;奖金:5000/个] 再往下—— [共计:770000] 岑思衡安心了,迫不及待想起床兑点现金出来去还债。 才动一下,她面色僵住,硬撑了会,表情开始扭曲,又默不作声躺了回去。 好痛…… 她腰怎么感觉断了…… 哆哆嗦嗦去摸自己后腰,果然,缠上了厚绷带。 难怪这次想要接单还要报告单…… 也不知道要修养多久? 岑思衡想,要是风里希在公司就好了,放下面子求一罐泥巴应该不难? 她要不要等天黑找个反射物爬去公司…… 正计划,病房门外响起轻轻的说话声。 来回两句后,门悄然打开。 来人刻意放轻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响动就走到床边。 拉开床帘,四目相对。 岑思衡对上他的眼睛,握着手机愣住,片刻后才道:“渡泠?你怎么来了?” 他又换了个人附身,唯一不变的就是眼下那颗标志性的红痣。 可能近期这具身体熬夜有点猛,有些许淡淡的青灰,连着小痣也黯淡许多。 渡泠依旧冷淡:“看望同事。” “噢……”岑思衡盯着他。 两人沉默半晌。 连药水在滴壶坠下的动静似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完了。”岑思衡提醒,“可以回去了?” 渡泠无视她说的,缓步走近,替她调整滴速:“医生说,你内脏受损较为严重,至少两天后才能醒。醒这么快,是有什么记挂的事?” “有。”岑思衡扫了眼他身上的穿着。 虽然换了人,身上穿的休闲服是货真价实阿玛尼高定系列,再看眼表,皇家橡树。手链,应该是定制的。 渡泠并未在意她打量自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什么?” “咳,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岑思衡决定先寒暄两句。 结果话刚说完,窗外隐隐传来闷雷,夹着潮湿水气的风吹入病房。 床帘摆荡,隔绝风动。 渡泠眼皮没抬一下:"少寒暄,说正事。" "……" 出师不利,岑思衡干脆开门见山,"帮我换七十七万现金。" "可以。"渡泠点头,没等岑思衡露出欣喜表情,慢慢悠悠加了句,"抽成1.3%。" 岑思衡:? ????? "微信支付宝才抽0.1%!" 现在就算抽她七百块也心疼,一天按三十块算,能过一个月呢! 渡泠点头:"嗯。" 岑思衡泄气,迅速换了副嘴脸,冷漠道:"看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谁知渡泠却问:"过两天可以进食,你想吃点什么?" 以为公司合作的医院会安排,渡泠捎带问下,岑思衡想了想:"水煮牛肉、剁椒鱼、辣子鸡、炒鱿鱼……喂,喂,我还没说完!" 渡泠转身就走,在门口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后消失在门后。 岑思衡一口气梗胸口,憋了半天默默咽下。 他刚走没多久,大雨倾盆,屋檐雨水拉出长长水线,琴弦般垂挂在窗外。 这雨一下,浇灭了秋老虎,温度一天比一天低。 凉丝丝的风携带雨丝倾斜而入,被护士关在窗外,像幅画嵌在墙上。 黑白开始颠倒,经常中途醒来分不清时间。 因为下雨,只能分辨是白天还是晚上。 黑黑灰灰的画分别挂上两次,第三次再睁眼去看,天晴了,却没多少太阳。 稀薄日光感受不到多少温度,到了外边依旧寒凉。 方知意裹紧外套,唉声叹气,去瞅催债人胡哥小弟:"我说,我转院了有跟你们大哥说吧?" "那肯定!我们老大说了,你们这边一举一动都要告诉他。" "行,你这天天跟着我,还轮班,多少钱一个月?" "不要钱,我们是三四个月没发工资了。胡哥说,看好你们这边,兴许就有钱发了。" "你们也艰难到这种程度了……" "是啊,近期行情本来就不好。陈中赫卷钱跑了之后就更差了,胡哥到处借钱打算给我们一笔散伙费就回乡下不干了。" 微风拂过面颊两旁的长发,方知意捏了捏围巾垂落的流苏,站住不动:"他没给你钱,你这两天又给我买水果,你哪来的钱?" 小弟挠挠头:"我自己垫的,看你一个人没人陪,自己转院,自己做手术,术后也要自己扛化疗吧?挺可怜的。" 啊,被人同情了…… 方知意无奈笑笑:"那还真是要谢谢你了。" "不用谢,对了,你朋友什么时候过来还钱?她不会跑了吧?像她爸那样?" 如果是以前,说不定会。 但现在…… 方知意想起岑思衡对自己说过的话,还有近期她的改变。 不再抽烟了,不再骂脏话了。 从微小处一点一滴做起,重新培育出另一个更好的自己。 "跑不了。"方知意莞尔,将碎发挽到耳后,"她一定会还,她答应过的。" 小弟半信半疑:"这么确定吗姐?" "在你们眼里,她哪哪都坏,但‘信守承诺’这四个字,她比谁都做得要好。"方知意站定,转头看他,"她不仅仅是陈中赫女儿,她还是岑铮的女儿。" 陈中赫发家史总离不开岑铮的身影,前期陈中赫没走歪路,是岑铮陪着他一步步往上走。那时行业面临转型,陈中赫却搞砸了大单,公司上下面临断粮危机,是岑铮到处借钱填补窟窿。 即使在那种时期,岑铮也不曾克扣工人工资。很不客气地说,陈中赫赚钱的那段时期,是岑铮替他积累下的人脉和手下的忠心。 "回去吧。"方知意收回目光,拢起外套衣领,"我在这,她不会走。" "那你觉得她啥时候能拿钱过来?"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预测得到?去,给我买两块提拉米苏。" "……" 翻脸太快了吧! ◇ 清蒸鲈鱼、清蒸排骨、百合西芹、山药红枣鸡汤。 三菜一汤,白的白、绿的绿,瞧不见一点辣椒,寡淡地吓人。 岑思衡看旁边已坐下的人一眼,再看一眼。 "有事?"渡泠再度伸手替她调整点滴速度。 意识不够清醒时还想不到,现在 清醒了,岑思衡总觉得他这套动作有点眼熟。 以前似乎、好像也有人陪过自己进医院,处理琐事。 时间隔得太久,又在病中,她有点想不起是谁了。 渡泠见她半天不答,侧过脸看,看到的却是她略带迷茫的神情。 岑思衡清清嗓子,试探性问了句:"有没有辣椒酱?" "有。" "那……" "吃之前我先给你叫医生。" "……" 岑思衡恨恨抄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塞嘴里。 一瞬间,她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疑惑、怀疑、不敢置信等等情绪接替上场。 但她愣是没出声。 也不说好吃难吃。 她不说话,渡泠也不说话,病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吓人。 许久,当她喝下第一口鸡汤,咂摸两口,终于忍不住:“食堂阿姨换人了?” 渡泠目光移向别处:“为什么这么问?” “味道淡的吓人,就放这一点盐居然还没有融。这个青菜,生得像是种地里还能活。还有这个鱼,没处理好,太腥了,噢,对,还有排骨……” 话说到一半,岑思衡瞥见渡泠神色不大对,急忙住嘴,心中升起深深的疑惑,又觉得自己想法离谱。 她想了想,谨慎问:“这不会是……你做的吧?” 渡泠并不正面回答,反而说起她的结算费:“七十七万换成现金最快的办法就是去刮彩票,你要是不想交税,避开管控,没有合法操作空间。” “我多去几家兑彩票行不行?” “可以。” “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 岑思衡又问:“任务完成后你为什么先来找我?” 渡泠再度移开目光。 岑思衡继续追问:“我们以前真的认识?你有什么目的?我总觉得你在三次调察事件后对我的态度不太一样了,但你又说不搞办公室恋情,所以,你现在对我是抱有什么样的一种感情或者……印象转变?” 她的问题又多又密,单拎出一个都是他细细思索过后才能回答的问题。 沉默良久。 窗外阳光被云层遮挡,房间光线变得暗沉。 时间已到,渡泠起身来到对面沙发,当着岑思衡的面阖上眼睛。 “喂!你居然是逃避型人格吗?” 岑思衡只觉匪夷所思。 他不动,说话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在等你记起我……” 最后几个字岑思衡没听清,他已脑袋歪向一侧睡了过去。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她坐在病床上愣神。 这算是明示了吧? 自己真的忘记了? 是前男友还是哪个亲戚? 又或是陈中赫欠下的某个债主? 往前推时间,渡泠大概率是在陈中赫还没捐款跑路时死的。 但她没听说有谁去世啊? 岑思衡思考很久,忽然想到一只鼠可能探听到些消息。 红吒。 她继续在心中计划,忽然见到对面沙发上躺着的男人睁开眼睛,迷茫的看了她一眼。 不等她开口,他像是设定好的程序,起身替她收去没有吃完的营养餐,岑思衡注意到他手指上有油溅上后的红痕,不等她开口,他转身离开。 岑思衡:? 她还没吃饱? 呆坐间,两旁窗帘被输液架小心翼翼掀开。 一左一右,乐薇八卦的脸和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冒出。 岑思衡盯着颇有异域面孔的陌生女人:"你谁?要干嘛?" "夜枭。"她吐出自己代号。 一旁乐薇:"他不回答,该不会真是他做的?" "我怎么知道!" 43.有关葬礼 打死岑思衡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跟同事同吃同睡的一天。 简直像过上了学校里的宿舍生活。 私立医院房间大,在另一种程度上削减了同个空间带来的逼仄。 又没有学业压力,偶尔对话也都是日常的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护士每天过来,面对三个人,几乎是流水线地扎针、换药、缠绷带。 岑思衡伤重些,腹部开了刀,但她恢复能力不错,没过多久就能和两人去医院食堂吃饭。 坐在四四方方桌子旁,夜枭屁股刚坐下就猛猛干饭。 乐薇这几天已经见怪不怪,默默给她又夹了个鸡腿。 岑思衡目瞪口呆,看她连不小心划拉出去的米粒都要夹回去吃掉,忍不住问:"你很饿吗?" "不,不饿。但是,"夜枭说话依然不够利索,"阿妈和巴克思都说,不能浪费粮食,不然胡大会生气,不再赐予我们食物。" 乐薇最先跟她接触,死活没想到夜枭居然是少数民族。 岑思衡更是惊讶,望了眼乐薇夹过去的鸡腿,心想夜枭能不能吃这个? 接触到岑思衡目光,乐薇更是心里直打鼓,她没跟少数民族相处过,一直以为夜枭说话不利索是因为结巴内向或是什么疾病导致,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你们,不吃吗?"半天听不到旁边动静,夜枭抬头问。 才这么一会功夫,饭菜已经被她干掉大半。 两人这才低头扒拉。 还是岑思衡率先压不住好奇:“你是哪个民族的?” 夜枭咽下口中食物,咽净了,郑重地吐出几个音节。 嗯…… 听不懂…… 算了,吃饭吧。 吃两口,乐薇又忍不住:“是游牧民族吗?” 见夜枭茫然,她赶忙用肢体语言,发出咩咩羊叫后一手握住筷子在前,一手空握在后,发出嘚嘚马蹄声。 看到这一幕,岑思衡乐得直咧嘴,差点把嘴里的饭吐出来,乐薇气得踩她一脚。 夜枭看懂,重重点头。 无视岑思衡疼得龇牙咧嘴,乐薇接着问:"你的名字是代号还是你民族有特殊意义的名字?夜枭,夜枭,是猫头鹰吗?" "是代号,也是傅星,帮我取的。我的原名叫……"夜枭再次吐出一串听不懂的词语,然后才说,"夜枭,勇敢,敏锐,晚上抓猎物,很厉害。阿妈说,我就像夜枭。" "那你们……"岑思衡缓过疼,赶紧把脚缩回到椅子下,"游牧迁徙的时候,蒙古包怎么带走?" "什么是萌咕包?" 岑思衡赶紧拿出手机上网搜索被她看,结果夜枭摇摇头,指向另一个与蒙古包极度相似的毡房:"这个,才是,我们的家。" "这个才是啊。" "对,家。" "我看看。"乐薇连忙越过桌子凑过来看。 两颗脑袋挤在一块,仔仔细细底下简介。 然而岑思衡想的是,为什么任务前期夜枭最先进来,明明有了线索却迟迟找不到根本的原因也算有了解释。 两人看完后坐回原位,夜枭又去添了第二次饭。 乐薇趁这机会,赶紧道:"下次任务我们再一起吧?" 不然两个进公司黑名单的家伙又要找新队伍,根本没时间磨合,后果就是这次居然只有她们三个活了下来。 原以为夜枭会痛痛快快接受,因为这次岑思衡表现实在出色,绝境反杀,乐薇那时已经绝望,都留遗言了。 谁知夜枭摇头:"不,不可以。" "为什么?"岑思衡惊讶,"看不起我们呢?" "怎么说话的。"乐薇拍她,缓和气氛。 夜枭又一次摇头:"通知说,不能让你们,进来,不然,我也停职。" 岑思衡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谁说的!" "那个,很漂亮的,男人。" 公司里漂亮的男人就那一个。 其他路人脸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更别提有接触。 "我也不能进?!"乐薇瞪大眼睛。 这次夜枭点头了。 被点名的两人怒拍桌子,想骂脏话,又想到这家医院跟公司是合作关系,说不定摄像头对着她们,又生生咽回去。 等身体恢复后,下次任务需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谁都说不准,像等公交一样,遥遥无期地等,没有进度条,也不知道车在何处。 现代社会,最让人心慌的莫过于不确定性。 随时会产生被时代列车抛下的错觉。 三人在这时间里慢慢悠悠,却又在换药时疼得面目狰狞中度过了一星期。 除去岑思衡,乐薇夜枭已经能出院。 原计划是要各自回家,但她们作为幸存者,夜枭提出要参加此次任务死亡队友的葬礼,问她们去不去。 乐薇自然是要去的,于是她们望向了能起床没多久的岑思衡。 几乎是不带犹豫,岑思衡答应了。 这次任务统共七人,死去四人,虽然没见过面,但她还是想去看看。 已经说定。 岑思衡走程序,经历一系列手续办理后,得到了一枚追踪器。 医院给出的解释是,公司那边已经把她列为类似黑户的角色,怕她跑了导致身体不适,且不遵照医嘱出去玩。 岑思衡:"……有病吧,我刀口都没好全,哪还有心情跑出去玩。" 护士微笑,满脸"你猜猜为什么会出这么离谱的规定"的表情。 一旁的乐薇猛吞口水。 听到动静的岑思衡回头,恰好对上她心虚到不敢对视的目光。 罪魁祸首就在身边…… ◇ 车行驶在路上,目的地是三十公里外的殡仪馆。 公司在签订合同初期就已写明员工殉职后会统一下葬在该座城市附近墓园。 岑思衡问:"那要是在境外去世呢?" "会运回来,但不会葬在自己家乡。" 说话间,三人下了出租车,踩上铺满鹅卵石的小路。 午间略带灼气的微风吹过,拂去身上寒气。 面前殡仪馆不大,林木繁茂,也不知后方是个什么布局。 岑思衡抬头去看,不远处仅二层朴素的平房,大门屋顶却是三角。 这个时间段已经有不少车停放在门口两旁的露天停车场,其中一辆还是岑思衡执行任务时开过的魅影,她忽然就想起自己银行卡里貌似还躺着从渡泠那申请来的经费。 也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来的话她要不要还? 正好,此时有两个人在身边,岑思衡顺带就委托她们帮忙取现四十万,剩下的钱她再想想办法。 夜枭乐薇说好,三人一块前后脚迈入。 才到前厅登记,交完奠仪就已听到厅后方传出隐隐哭声。 乐薇眼尖,一下子捕捉到从侧门走来的傅星。 她今天穿得一身素白,低声安慰着老妇人,身后还跟着个长得挺纯良的男人。 岑思衡看了眼,低声问:"那谁?" "背后的男人。"乐薇小心回答,想跟傅星打招呼的心思淡了,只礼貌朝她点头。 傅星主动搭话:"你们也来了,去里面吧。" 她背后的男人识时务地走出,指引三人去内厅。 一进门,率先看到层层叠叠花海正中的四张遗照,来往人数太多,还刻意用花圈隔开了道。哪怕是这样,现场仍然忙而不乱。 岑思衡疑惑:“怎么都在一个厅?” 夜枭:“噢,她们的身体,分不开……” 话没说完,立刻被乐薇捂住:“说什么呢你!这里有别人!” 夜枭蔫了。 趁没人搭理她们,乐薇扯过岑思衡,在她耳边道:“同化达百分百后已经不是人类,而是浼物。一旦斩断源头,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 “比如居民楼那次,是蝜蝂,如果我们两个死在那,其中一个人就会变成蝜蝂。这次任务是老鼠,也会变成老鼠。不能复原,成千上万的虫鼠你根本分不清是不是队友变的。后勤组入场后会直接消杀,只能留下些遗物。这次任务没猜错,等会棺材里应该只要她们最后穿的衣服。” 原来是这样…… 岑思衡怔怔看向那四幅遗照:“那……灵魂 呢?” “都没了。我们这行薪资高不是没理由的。” 身体和灵魂的双重消亡。 真正的留不下任何,一片干净。 望着夜枭先行入场,不熟练地挨个持香鞠躬,乐薇也上前,恭恭敬敬在遗像前。 岑思衡落在最后,凝视遗像时忽然想起入职时人事给自己说的那番话。 “现在在人间行走的,已经不单单是人,还有其他。人魂在经过多次轮回后会出现分离溃散等情况,远远不能满足人间,于是其他生物生魂会掺入,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这些‘人’就会变成浼物。”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欲望盖过人性,就不能再称为人。 在浼界受到影响的她们,欲望也无限放大,最终完成“同化”。 无法逆转。 线香徐徐袅袅,蜿蜒绵亘。 恍惚间,眼前遗照上的人换了面貌,视线时而模糊时而凝聚,模糊时她还是她,凝聚时成了自己。 同为破浼者的自己。 岑思衡站了许久,站到双腿发酸,他人看她的眼光都有点不对劲起来,她才上前,插上线香。 依次祭拜完四人,走出灵堂,迎面望见穿一身黑色西装的渡泠。 因为是葬礼,他穿得正式许多,平日穿着的设计感不再,连珠宝都没有戴,只在腕上戴了公司统一发放的手表。 但…… 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后,岑思衡跟见了鬼似的退旁两步。 等等,不对,她好像就是见鬼了! 岑思衡瞪大眼睛,注视渡泠面容,跟公司见到的一模一样! 连头发不再染得花里胡哨,是正常黑长直,贴着头皮,露出那张冷淡且漂亮到有些鬼气的脸。 她的目光过于灼热,灼热到渡泠离近后奇怪扫她一眼,径直走进灵堂。 他的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里面好像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或隐晦或打量,落在他身上又迅速收回。 线香燃烧,头回不再围绕着他,正常地曲折上升后消散。 “乐薇,我是不是见鬼了……”岑思衡声音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惊恐,“我居然看到渡泠,看,他在那。我们不会也已经死了?还是这里其实是公司?” 乐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员工手册》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看!上面都写了,某些有任务,与死者关系好的同事,或是上级领导,在殡仪馆这种特殊场合,能够暂时以本来面貌选择出现,只要不跟人接触太长时间就符合规定!” 得到解释后的岑思衡总算放下心来:“噢,确实没看,我晕字。” 这下,乐薇痛痛快快翻了个白眼。 任务中岑思衡刚建立起来的帅气形象在她心目中彻底破灭。 而这场小插曲并不足以冲去葬礼所带来的沉重。 她们挨个去墓园看了眼准备下葬的空棺,在场的人只有公司的人和亲近的父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 在薄阳下,四套整洁的衣服混着她们生前最后一次穿着的制服郑重放进棺内。 傅星上前念悼词,念完了,她们的人生也迎来彻底结束。 在四人父母巨大悲恸声中,棺盖缓缓合上。 灰色的墓碑上,四人黑白照在日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瞧不清面容。 “老牧民说,落叶不是树的死期,是大地的收获。”夜枭开口,“我们也有一天,会这样。” 乐薇缓缓接话:“如果有那一天,我希望能葬在我家附近的桃树。想谁了,就结一个桃子。但没人会知道我究竟想谁。” “你这也太别扭了。”岑思衡吐槽一句。 “我嘛,我希望天葬。埋在地里腐烂太可惜了。”见二人神色各异,夜枭主动解释,“我跟着我阿妈,到省城住,很久了。我阿妈信教,我不太信,我不是一个诚实的,教徒。” “那我也选天葬吧。”岑思衡无所谓笑笑,“进了鸟肚子,说不准还有片灵魂跟着它们飞向高空呢。” 乐薇回敬:“美得你。” 她可听说灵魂不清静的秃鹫还不稀得吃。 就她俩这功德倒数的,能不能得秃鹫青睐还不知道呢。 44.还债 四人葬礼过后,夜枭和乐薇替岑思衡套完现后各自回家了。 一个准备跟随大部队迁徙转移到春秋牧场,听说虽然夜枭家定居在省城,但不到旅游旺季,仍是需要牛羊补贴家用。 一个回家帮妈妈干家务,空窗期找点兼职干。 “这次任务金额不够用?”岑思衡疑惑。 自己有七十多万,乐薇少说也有五十万吧? 这点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似乎够了? “我决定带着我妈移民,公司虽然能帮忙办工作签,到底钱不够,所以只能多攒点。”乐薇并不想说出自己家庭情况,只说,“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接任务,这次可要商量好了,别再一时冲动接了,上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遗言都说完,结果人还好好的。” 岑思衡不追问,拎着一袋现金,笑得牙在黑夜中闪闪发亮:“这不是你说的,有惊无险?” “……进度到99%了,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确实哈。”乐薇吐槽,“但凡再晚点就要成老鼠人了,你也不怕我真变成浼物去你家掏厕所。别老最后关头才发力行不行,整这么惊险,我年轻又脆弱的心脏受不了。” “下次再说吧,这不最后关头才想起来。” 两人对话间,乐薇打的车到了。 确定车牌号,她挥了挥手,先行离开。 再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夜枭,也在五分钟后离开。 除了不能拉她们进任务,夜枭倒是留了她们各自的居住地,似乎是要寄点特产过来。她口音太重,有些词夹着当地词汇,实在分辨不清,为避免夜枭伤心,两人胡乱应了。 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车海当中,过了红绿灯再看不到,岑思衡收回目光。 终于只剩自己…… 老老实实回医院是不可能的。 她怎么可能听话。 打开工作机,利用公司app定了最近一班去方知意所在城市的高铁后她也马不停蹄叫车赶去高铁站。 开刀的伤口又疼又痒,恨不能扯开绷带去挠一挠。 现在赶时间,岑思衡干脆忽略,隔着厚厚白布轻锤两下饮鸩止渴。 当坐上高铁,两侧窗户外一点灯拉长,再被下一点灯拉长,无数灯团拉长,灯火如流星飞逝,拉出一条绵长灯带。 城市万紫千红的霓虹灯聚集在中心,恍若星池安眠地,随着时间推移,熄灭了能量。 ◇ 晚上七点二十六分。 医院附近饭馆大部分已经关闭。 方知意转院后,医院安检明显严格不少,好在夜里来的大部分是陪床亲属,岑思衡说了两句话就混进去了,不然夜里拿着一袋钞票真不好说。 寻寻觅觅在肿瘤科找了一圈,病房里没人,想到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吃完饭散步,岑思衡提着行李袋重新下楼找人。 已是深秋,夜里温度极速下降,不裹严实些连胸口都泛着冷。 不同于中心医院,这片私立医院虽然偏僻了些,但占地面积很大,逛逛院内公园也终于不用人挤人,缺点就是容易被护士逮住。 快到静休时间,方知意依然不肯回病房,眼睛直勾勾盯着外边的烤肠摊。 淀粉肠香气四溢,她都能想象到粉色的肠在铁板上渐渐烤出金黄色泽,切个花刀,翘起的片片边缘烤焦些,滋滋冒油…… "借我两块钱。"方知意忍不住了,去瞅旁边的小弟。 "……姐姐,我身上就剩两块钱,还等着明天吃馒头呢。" 方知意无情戳穿:"少来,我都看到胡哥给你打钱了。你余额分明还有2139.67对不对!" "……姐,你视力太好了。" 白天相隔这么远,他还刻意藏了下,没想到还是被方知意逮住。 小弟欲哭无泪,打算翻墙去外面买烤肠,就在这时,一辆大众接近墙外,随意选了个空地停放,从车上下来了个男人,正是她们刚刚嘴里提的胡哥。 他看了眼栏杆墙内鬼鬼祟祟的两人,又看了眼附近唯一一个烤肠摊,无可奈何走到那掏钱给她们买了两根。 香喷喷热腾腾的烤肠从护栏之间穿过,送到她们手里,胡哥刚想点烟,看到方知意身上的病号服又塞了回去。 "胡哥,今晚怎么有空来这?"方知意拿着烤肠不动,面上堆起和煦的笑,"想你儿子了?" 两人皆是一惊。 黄毛小弟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眯眯问,"又来问我岑思衡踪迹的吧。应该就这两天,她住院了,等医院放人就来。" 胡哥没好气:"她也得癌症了?" 听出他话语里的埋怨,方知意没有生气,脸上的笑却是散了些:"筹钱受了些伤,您放心,这钱她肯定还给您。" "你又拿什么保证呢。你们俩个,一个失信,一个得癌,唉……" 他说不下去,重重叹气,"我不该来找你们的,总归是陈中赫那傻X卷钱导致,岑思衡那傻也是,接她老子的盘。我坦白跟你说,她要么就别还钱,要么就跟她老子一块跑,现在留在这……" 他话没说完,远远的传来一声"方知意",三人几乎是同时,循声望向花园暗处。 昏黄路灯撒下,飞蛾挥动翅膀,时不时遮挡光线。 在那忽明忽暗的小路,熟悉人影提着行李袋跑来。 方知意注意到,岑思衡跑步姿势不大对,连速度也相比起以前慢上许多。 走至近前,她没说话,先把手里的淀粉肠往岑思衡嘴里塞。 油香入口,被秋风吹凉的烤肠正好卡在微烫的温度,岑思衡下意识咬了一口,发现不对,急忙咀嚼两口咽下:"我来还钱了。" 隔着围墙护栏,胡哥使眼色给自己儿子,自己却转身,莫名其妙又去烤肠摊买了两根回来,顺带带了瓶可乐。 四人挨着墙,看着黄毛小子拉开拉链。 光线撒下,层层叠叠的纸钞挤满袋子,有新有旧。 扎钞纸混在其中,一捆接一捆,请点过后发现只有七十七捆,还有六小捆散钱则是用皮筋绑上的。 "爸,还差四十多万。"黄毛看了看他父亲脸色,又去看岑思衡。 岑思衡把自己烤肠塞到方知意手里:"剩下的部分,要明天才能给你。这已经是我身上所有的钱。" "明天?"胡哥疑惑,"你现在做的什么生意?这么快凑这么多钱?" "要命的苦力活。"为避免对方不敢收,岑思衡加了句,"合法的,但不能告诉你是什么。这袋钱,你放心收下,有什么问题你随时来找我。" 他不说话,从烟盒里拿了烟却不点,而是捻出烟丝放在嘴里。 夜色悄无声息吞噬时间,远处烤肠摊在卖完最后两根后关了灯,推着离开。 胶质滚轮在水泥路上摩擦出长而悠长,远且渐静的声响。 探视的病人在她们背后有条不紊离开,保安拿着手电筒劝病人回房。 待到完全安静,就只有黄毛叠放钞票的动静。 岑思衡看他要把袋子拿走,急忙伸手抓住,虎视眈眈道:"这袋子我花了十五块钱买的,要装钱换你自己的袋子。" 黄毛小子震惊看她,一口气堵嗓子眼差点没喷出去。 七十多万都还了!你还要把十五块的袋子要回去! 这像话吗! 见岑思衡是来真的,黄毛悲愤掏出口袋里数个红色塑料袋,挨个把钱装进去。 那是他这几天买水果零食,店家送的,省了买垃圾袋的钱,结果没想到省下来的垃圾袋居然是用在这! 可等黄毛收拾完,提着两袋钱也没见他老爹有什么反应。 胡哥仍在咀嚼烟丝,盯着岑思衡望了半晌。 等了会,他把些许烟丝递给她。 岑思衡顿了顿,在与他对视中接过,捡起几根塞嘴里。 唾液濡湿烟草,辛辣味苦渗出,沾在舌苔,逐渐占据口腔。 许久,胡哥终于说话:"明天把剩下的给我,利息一笔勾销。" 多年前欠下的债,利滚利至少六七万。 别说岑思衡听到这句话愣住,连方知意也愣住了。 "我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收到这笔钱。来找方知意,也只是抱着一丝希望,但照着以前经验,这笔钱 就是打水漂了。"胡哥定定望着她,"我曾跟着你妈打天下,跟了整整十年,她人很好,答应我们的事从来没有食言。" "你没出生时,我们去北方送货,走到路上大雪封山,为了不延迟交货,她带着我们一起挖通了另一条道。走南闯北,下海经商,她是个很能吃苦的女人,那个年代,没人比你妈更能干。但她也舍得给钱,赚一万就给我们底下人花九千五,所以我们死心塌地跟了她这么多年。" "后来她看上了你爸,生了你,不再往外跑。我们还觉得可惜,但也接着干。可陈中赫那傻X,真不是个好东西。"胡哥说到这,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吃掉你妈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自己暗地里把你妈手里的资源转过去,还骗你妈是让她在家享福,我呸。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话锋一转,沉浸在回忆里的胡哥看向岑思衡:"你妈放弃这么多把你带大,你怎么能偏向你爸?她有多寒心,你知道吗?" "我知道。"岑思衡握住包带,"所以我会还钱,我不想变成我爸那种人!" 方知意侧过脸,在这微明昏沉的角落,捕捉到了她从不曾泄露过的那一丝心事。 泪色一闪而过,岑思衡咽下喉间酸涩:"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有段时间偏向陈中赫,我统统不否认。但我现在是岑铮女儿,不会再走陈中赫老路。他欠你们的钱,我一笔笔还,还干净了,我就去找他,把他欠岑铮的,全部要回来。" "好,有骨气!"胡哥抓起黄毛儿子递给他的两袋钱,直视岑思衡,"你妈当年也曾经欠过别人钱,一笔一笔还干净了。明天还完剩下的,我把债务结清证明给你,之前的借款合同,全部作废。等你还完别人的钱,来找我,或许从陈中赫小三那能找到他的行踪。" "你有线索?" "有就不会来找你了,只是有可能,到时候再说吧。" 她们正说着话,远处保安的手电筒照了过来,远远听到他喊:"结束探视了啊!家属快回去,病人回房间了啊,不要逗留在花园。" 趁这机会,方知意开口:"胡哥,结清证明寄到我这边就行,她到处跑业务,收不到。" "你也是个讲义气的。"胡哥点头,"明天我让我儿子拿来,回去吧。" "诶,诶,爸,怎么还是我跑腿?" "那你想做什么?天天呆在家气你妈?"胡哥狠瞪他一眼,"赶紧出来!" 黄毛小子只好灰溜溜地翻墙过去,又被他爸揍了一顿,说他懒不走门。 骂声直到他们进了车,开远才消失。 岑思衡这时才有空问她:"转院后环境还适应吗?" 方知意挽上她胳膊,边吃烤肠边往住院处走:"还不错,房间大多了,也安静。医护也比中心医院态度好很多,可能钱到位了吧。真是你公司出的钱?" "是啊,不然我哪来的钱请你住这。对了,你什么时候动手术?" "后天。" "这么快?!" "不快了,其实我上个星期就该手术的,但我没想好,就拖了。" "你没想好什么?" 彼时,两人已经走到住院部门口,静立在交叉口。 "我说过啊,"方知意无奈看她,"我舍不得我头发,手术完就该化疗了。还有,你知道的,我其实没什么留恋的……" 话没说完,岑思衡直接打断:"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那我不说了。今晚你去哪住?要不要跟我挤一张床?" 像她们小时候那样。 岑思衡语气硬邦邦道:"我要回去,这段时间我休息,后天你手术我一定会在。" 说完,岑思衡也不等方知意说话,提着空荡荡的行李袋走了。 路灯将她身影拉长,方知意目送她背影远去,再不能停留才慢慢吞吞转身,走入住院大楼。 岑思衡走出许久,再回头,已然望不见她的身影。 黑暗将两人身影渐渐吞噬,留下被路灯照得亮闪闪的分道扬镳路。 飞蛾依旧,在一头猛撞到钢材上后终于从高空坠落。 光线总算稳定。 45.海底针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在病床上一会裹得像春卷,一会像两排不同口味的毛巾卷。 不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岑思衡都认为她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连生下她们的母亲,又或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做到像她们这样。 但现在,岑思衡忽然不确定起来。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方知意确诊癌症时的神情。 不是震惊,不是害怕,而是…… 松了口气。 是的。 松了口气。 似是等待已久,终于发生。 “你害怕消亡吗?” 很久以前,岑思衡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为什么害怕?”方知意反问,“我们本就是从虚无里诞生,消亡只是回归本源。你怎么突然跟我讨论起这么有哲理的问题?” “所以,没有来生也无所谓吗?” “嗯,这一辈子,体验够了,不想再来了。” “我更喜欢可以触摸,可以感受到的现在。” 人有无数条路可以走,常规路上站满了人,岑思衡无法阻止方知意哪天脱离大路,去追寻她心目中的理想之地。 哪怕那条人影稀疏的小路叫作,死亡。 而孤独与死亡对于方知意来说,近似恩赐。 她会为自己留下来吗? 留在这个对她来说残忍又跌宕的世界? 自己这么想,会不会太自私? 岑思衡坐起,下床走去卫生间。 热闹地过了将近半个月,乐薇夜枭一旦不在,这间病房显得空空荡荡,冷清得没有人气。 洁净到反光的洗手间,再也不需要窝在陈旧狭窄的公共地带,像个自助清洗的机器,洗的差不多就要穿好往外走,不然门外将会排起可怕的长队。 岑思衡按开灯泡,走进浴室,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自此进公司以来,她一直在漂泊,蒲公英似的被风催往落到该去的地方,解决完毕再去下一个,居无定所。 而她租住的小房子,真正住的时间甚至没有出任务的时候长。 心血来潮抱回家的对眼,或许不记得自己了吧? 它多像小时候的自己,居住在家盼望着母亲回来,一日日盼过去,两人相处的时间就跟现在她和对眼一样,都不如和外人相处的时间长。 夜晚总让人想多。 岑思衡收起难得愁绪,轻轻碰了下镜子。 再睁眼,依旧是熟悉的白色长廊,没有陶轮声再等自己。 穿过廊道推门而入,果然,百鸟朝凤屏风旁的陶泥室空空荡荡。 风里希不在。 站在室外看了会,岑思衡退出这个房间,重新站回门外,心里默念,渡泠办公室。 人声渐起,渐渐稳在较为安静的频率。 她推门进去,看到的是一片凌乱的工位。 人间深夜,这里也熄灯了,仅剩少数几人在忙碌地整理数据资料。 听到开门声,坐得近的人抬起头,问道:"找人还是办理业务?" "呃,我找你们渡组长。"岑思衡迈入,顺手关门。 "渡组长?"她眼神飘移了下,想起什么,"渡泠副组长是吧?他最近停职了,不在公司,你可能只能在线上找他。" 副组长?降职了? 岑思衡愣了愣,但她找他的事不好在线上说,礼仪方面不够郑重,只要硬着头皮问:"……他住哪?" 上次死去的红吒是在墓园,这次她不会也要去墓园找他吧? "不知道诶,我们没有在线下找过他,渡组长的档案在公司是保密的。要不你点根烟,叫一下他名字,他要是有空的话应该会去你的世界。" 点根烟…… 招魂仪式吗…… 岑思衡点点头,刚想转身,又折返回来:"不好意思我想问下,渡泠是降职了吗?" "对呀,公司有公告,他违反了公司规定,在破浼还没完成时私自进入界内,想了解的话你可以去看看。" "好的,谢谢,打扰你了。" "不客气。" 退回长廊,关上门。 岑思衡盯着自己指尖许久,拿出了工作手机。 点开app,寻找公告,在后勤组那栏找到了工作人员所说的公告。 [我司于九月收到公开举报,举报者渡泠于当日夜举报渡泠违反公司规定,私自进入尚在封锁期的浼界,在其他同事劝说下,仍一意孤行,为避免其他同事效仿,滋生公权滥用的现象再次发生,作出以下处罚。] [停职一个月,降一级,扣除当月工资50%及奖金。] 岑思衡定定看着公告,片刻后收起,返回现实医院给渡泠发消息。 好不容易在工作群内翻找到他,她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有事找你。] 一行红字蹦出:[此员工停职中,非后勤部门人员禁止发送消息。] “……” 岑思衡默默放下手机。 结果还是要在这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招魂仪式。 但问题是现在是晚上! 哪有线香给她买! 就算打开外卖软件,深更半夜买香真的不会被护士再骂一顿吗?! 岑思衡胡乱抓抓头发,灵光一闪,蓦地想起和红吒调查那次,是用普通的烟将它与现世短暂连接了起来,让红吒这只仓鼠能享受到瓜子坚果。 背包里,貌似还有戒烟前的半盒…… 这事不解决她睡不着觉! 况且他都死了哪还管什么深夜睡眠。 岑思衡说干就干,肥皂挖个窟窿当香炉,再掏出包里的烟和打火机。 准备好这三样,把烟插窟窿里,点燃,双手合十。 面对卫生间的镜子,岑思衡碎碎念道:“渡泠渡泠渡泠,”嫌过于简陋,又费劲心思加上,“幽冥综合治理总司原后勤组组长,现降级副组长的渡泠,我是岑思衡,找你有事,烦您现身。哈喽?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不会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哒哒”两声响起。 突兀而清晰。 岑思衡下意识抬头,待看清镜子变化,惊得往后连退两步,直到后背抵住墙面。 四四方方的镜面半嵌入墙,月光如水银般撒入卫生间,将它斜切下一角。 映上自己面容的镜子被薄冰覆盖,正中隐约出现雾濛濛人影,看不清面容,但明显不是她的轮廓。 是它在敲镜子? 召错鬼了? 岑思衡正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是要立即浇灭烟还是像鬼片女主直接跑的时候,另一边的白影伸手按在镜面,拂去一大片冷雾。 那块地方骤然清晰,渡泠的面容出现在镜子后,身后灯光辉煌,照得他容貌矜持又冷淡,像摆放在这面框里昂贵的瓷人。 估计是因为停职,他又有时间折腾他那头长发,这次发色染得极其夸张,平视看去像只红蓝色的双尾斗鱼,身上黑色衬衫压下,只要随意动作就容易让岑思衡想起在黑夜中摇曳的鱼尾。 这么有冲击性的颜色,配上这张脸,竟似一块冰落入缤纷多彩的鸡尾酒里,意外得融合。 "看够了?"渡 泠双手环胸,眼下红痣鲜艳,语气却格外淡,"说事。" "咳。"岑思衡赶紧把贴在镜子上的眼珠子拉回来,若无其事,"那什么,我不是任务途中申请经费三十万,结果才花了……" 她记不清数字,刚要拿出手机看看余额,渡泠已经明白她找自己什么事,语气愈发冷淡:"知道了,剩下的钱你自己处理。" 果然像乐薇说得那样。 明知道很大概率是这种结果,岑思衡还是忍不住心里窃喜一把。 "还有事?" "咳,我今天去公司找你才知道你被停职了。" "嗯。" 岑思衡想了半天想不出其他解释,直接问:"任务那次,你为什么要违反规定进去?那次你应该是来找我的?来医院看我那次,那顿饭是你做得吧?你是喜欢我还是什么?" 这次渡泠沉默了,银灰色眼眸有一瞬间游移。 他不回答。 "你默认了?"岑思衡反倒有点不太好意思,五指作梳略略尴尬地把头发往后理,"也不是不行,我都习惯了。毕竟我也觉得我自己挺优秀,不说其他,极限运动这方面我还是不错的,潜水、滑雪、索降……" 渡泠越听脸色越不大好。 然而岑思衡无视异常,只以为他害羞,正待接着往下夸夸自己,渡泠又用指骨骨节叩击了下镜子。 他消失了。 "喂!你听我把话说完啊!"岑思衡连忙跨步上前,伸手触碰镜子那刻,她完全没料到自己竟会穿过这层银面,轻而易举触碰到另一边的渡泠。 但在触碰到他的刹那,难以言喻的奇寒袭来,冰锥般刺痛她的手指。 不等她缩回,在破开的罅隙间她看到渡泠回头握住了她指尖,阻止着她进入他的世界。 "你还有事?" 这次,岑思衡总算听出来他不大高兴。 回想刚才对话,她终于放弃揣测渡泠是不是个不敢剖白心意的死傲娇,转而郑重其事:"虽然我不知道你把我拉进公司是什么目的,你又不肯说。但我进公司后确实获得了很多帮助,得到了钱,也戒烟了,还改掉些乱七八糟的习惯。你虽然不是我直系上司,但关照我是实打实的,就目前而言,我其实应该谢谢你。抱歉,从出来到现在,快半个月了,我才补上这句道谢。" "如果可以,等我经济情况缓解后,我想请你一起吃顿饭……呃,香。或者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会尽力替你解决。" 行动上虽然不怎么样,但有现实因素影响,可以忽略。 她这番话说得太漂亮,渡泠眼角眉梢的冷厉慢慢柔和下来,但他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声线润凉:"知道了,我会记得你说的这些话。太晚了,早些睡,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但不要用这种烟,我不喜欢。" "着急找你,所以用的这种,下次注意。" 说完这句,她们再没说话。 他冰凉的手仍握着她的指尖,意识到这点,他松开了手,散落的发微微往中间撇,是他俯身透过透亮的缝在看她。 岑思衡默默缩回手,也歪着头,疑惑和他对视。 片刻后,渡泠才说:"你挺有天赋。" "什么意思?"她愈发疑惑。 他一如既往不回答,丢下一句:"下次再说,再见。" 当镜子恢复原貌,岑思衡站在原地许久。 她想的是,如果哪天她能晋升到傅星那个位置,她就把这些爱打哑谜又心思深沉的全打包沉塘。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他还不是人,更难琢磨了。 46.陪伴 二十万提现并不难,难的是避开监管。 但方知意身为癌症病人需要医药费,又很好地解释了这二十万的去处。 一大早收到入账消息,方知意就去取了钱,在岑思衡带早餐出现在花园时,她提着一袋黑色塑料袋在长椅上悠闲地吹风。 当然,如果没有冷得吸鼻涕,这一幕无疑是偶像剧级别的唯美。 "方大小姐,干什么呢。大清早不在病房里窝着,到这外边吹冷风?"岑思衡无情嘲讽,脱下夹克丢给她,"体格子还不如我,演什么小白花女主。" "去你的。"方知意想踢她,被岑思衡灵活躲开,"昨晚你那脸拉长得都能犁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在这等胡哥,你又来干什么?" 岑思衡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昨晚的躁戾:"来陪你啊,顺带给你送早餐,明天几点手术?" “都几点了还送早餐,我都吃完了。” “噢,医院早餐有蓝莓燕麦杯配椰丝奶豆腐?” “但话又说回来,”方知意立刻换了副嘴脸,矜持道,“也不是不能再吃点。唉,可怜我明天手术,晚上就不能吃我最爱的烤肠了。” 说完,她暗示地看了眼旁边的女人。 岑思衡能看不懂吗? 俗称清汤寡水馋了,想吃点重口的。 住院的半个月里,嘴里都能淡出鸟了,何况是医院的常驻嘉宾方知意。 但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警惕:“你想吃什么?不准点辣的冰的炸鸡粽子,等等我看看还有什么。” 方知意听到这,起了疑心。 瞥见岑思衡拿手机,她眼疾手快掀起岑思衡衣角扫了眼。 果然不出所料,缠着绷带。 凉风灌入,肚脐眼凉飕飕的。 岑思衡连忙拉下衣服,瞪圆眼睛,骂道:“说话就说话,干嘛突然这样,臭流氓。” “自己交代吧,怎么弄的。” “工作不小心呗,能怎么弄的。” “裹得跟火腿肠包一样,你所在的医院同意你出来?” 岑思衡微微提高嗓音:“我打申请了!” “那人家回复了吗?” “……” “偷跑出来的吧?” “……嗯。” “岑思衡我可太了解你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屁。” “你还好意思说,每次天凉穿得跟春卷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什么馅!” “你懂个屁!”方知意忍不住骂脏话,“我这叫文艺风!” “文艺你个奶豆腐,风再大点能把你刮成步惊云梅超风,还文艺风,再不穿多点迟早给你冻成羊癫疯。” 两人难得吵嘴,一时谁都不想低头。 在这间隙,拿着合同的胡哥到了,见两人跟斗鸡似的,不由纳罕。 这两人认识以来经常同进同出,连面容都在年深日久中渐渐有几分肖似,哪怕和她们相熟,不仔细看也很容易认错人。 今天怎么回事? 吵架了? 等会,跟他的尾款没关系吧? 胡哥想到剩下的二十多万没结清,危机感袭来。 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能缓解他近段时间的压力,底下员工还等着散伙钱呢! 想到这,胡哥赶忙上去劝架:“二位大小姐,有话好好说!” 两人异口同声:“你闭嘴!” 只有这时,才会一致对外吗…… 胡哥无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此时有风刮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啦响,继而快把里面的钞票拆散,这才把三人注意力拉回。 “二十一万三千八百。”方知意提起黑色塑料袋往他怀里一扔,手掌摊开,“点完之后清算合同给我。” “你别老操心这些,我自己能解决。”岑思衡插话。 方知意看她:“对,你能解决,你能解决被陈中赫坑了五百万债务。” “喂!” 这刀命中岑思衡胸口,憋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坐到一边,看她们对合同细节。 等胡哥点完钞,方知意提出几个问题后,这合同总算是能签了。 黑色钢笔印上纸张,一对红手印叠映在字迹上,困扰多日的问题总算得到解决。 但岑思衡面色有点僵,这次任务没能凑齐一百万整不说,按着实际金额,还差二十多万出头。 胡哥看着那些钱,左右为难地看向岑思衡,想起岑铮那些年的包容,他叹了口气:“还有些,你,唉,算了……” “不用算,我有能力偿还。但是要等一段时间。”岑思衡清楚这些年形势不好,已经找到工作的她当然是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偿还清楚每笔债务。 岑铮的人情并非不能用,但不能在钱财,在岑铮消失后用,更不能由她用。 她是岑铮的女儿没错,却必须要在人情和财务上分清楚,借用母亲的面子省下来的二十来万,严重透支着她们的尊严和信用,比起钱来说,这些更贵。 “……我看你现在也很艰难,算了吧,你才二十多岁,现在也不像以前,遍地黄金,什么都不好做。” “就您这句话,胡哥,我必须还。” 岑思衡说完,撕下合同下方空白纸页,手写一条欠条给他,明确自己和胡哥仍有债务未还清。 边写,岑思衡边说,“谢谢您还愿意相信我,相信我母亲。你走到现在,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你也不会来找我。我成年了,又不是没享受过家里资源,我该对这些负责。” 胡哥不好再推三阻四拉扯,何况在他心里,他确实想要回剩下的。 不过比起之前,这次她们彼此都有了缓冲时间。 胡哥收下欠条走了。 方知意顺手算了下账。 上次剩余4664000,减去见义勇为金6万后,这次有770000,再减去213800,再减去些杂七杂八的小零钱…… [总负债:4664000;剩余:3615211.56。] “怎么还有三百六十多万……” 岑思衡心痛、懊悔、难受。 早知道渡泠这么大方,不会收回剩余的使用经费她就省着点花了! 一晚上,八万六千二,她到底怎么花的! 酒吧低消七千起步,具体数字记不清了,国际酒店五万二,和程青时另开房一万五一晚…… 她能厚着脸皮做个假证,借未成年名义退款吗…… 为什么她这么会花钱! 岑思衡使劲皱眉头,想来想去发现总结出来还是四个字。 男色误她。 又想起以前和他在一起时,或多或少总有些倒霉事发生,岑思衡终于忍不住:“程青时这个祸水,一定克我……” 莫名其妙提起前男友? 正在专心整理合同的方知意竖起耳朵,却再没听到她说出点什么。 想起转院前同样莫名其妙来肿瘤科找她,别别扭扭问起岑思衡行踪的程青时,方知意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悄无声息凑到岑思衡身边,低声道:“我突然想起来,没转院前,程青时跟我说想见你噢~” 岑思衡一惊:“他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呀,入赘哥可能想吃回头草了?又或者……”方知意愈发凑近,“你们已经见过面,发生了点小意外?” 明知方知意是在套话,岑思衡仍是压不住好奇往下问:“他跟你说过什么话?” “还能有什么,方知意,你好,我是程青时。你还记得我吗?”她故意模仿程青时的说话语气,显得紧绷且庄重,“听说岑思衡来过几次,我和她发生了点事,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最后那句顿了顿,格外不好意思般。 说完,方知意变回自己,挤过来促狭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岑思衡暗自深呼吸一口气,悄悄在方知意耳边,迎着她期待的目光,说了五个字:“就不告诉你。” ◇ 当晚,微雨如尘,浩浩荡荡覆下。 远处斑斓霓虹灯晕出五彩光团,一切都朦胧了。 白天该检查的都检查完了,夜里护士叮嘱不能吃宵夜后悄悄关上了房门。< /p>这不是方知意第一次手术,岑思衡和她聊了会天,又看她玩了会手机。 在关灯前,方知意还看了会不留痕的书。半小时后,等岑思衡再去看她时,方知意早已闭上眼睛,把书放在枕边,给她留了盏床头灯。 走廊灯明亮,从玻璃窗外透入,投下两片微黄的小方块,像小时候叠千纸鹤的卡纸片,是暖和和的颜色。 岑思衡放轻脚步走过去,悄悄关了灯。 看了眼睡过去的方知意,她拿上手机和在任务中得到的塑封临牌出了病房。 长廊上没有人,不知从哪溢出的呼噜声若有似无传来。 她避开护士站,侧身闪入应急通道,确认上下没人后,她打通了方知意和她的共同好友,洛烨的电话。 对于熬夜党来说,现在九点跟下午差不多,响了两声后,那边接通了。 "喂,洛烨,我是岑思衡。"她先说明来意,"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想问下,你现在有空帮我查下十年前的临牌吗?" "临牌?" 还是十年前的,4G网络刚普及没多久的时代,摄像头更别说,模糊得要命。 可就算有摄像头,内存早就覆盖了,哪会保留十年? 洛烨仅用一秒就判断清楚形势:"太久远了吧,你要是近两年说不定我还能找到人帮你查下。十年前,太久了,几乎不可能。你还有什么线索吗?" "面包车,银灰色,没记错的话是辆金杯海狮。车窗都贴了隔热膜,我是在这里发现它的。"岑思衡边说边把一个地址发送到洛烨那边,"在这个小区的地下三层。现在地下二层还有使用,地下三层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封起来了。和它同时被发现的是一辆黑色雅阁。" "那片区域被封锁了?"洛烨那头传来打字声,"我这边查不到这座小区有地下三层。" "我去的时候有很多废车,应该是被当作废车场使用了。" "还有更多线索吗?" 岑思衡仔细想了想:"暂时是这些,我有时间再回去看看。" "不用,我让我朋友去看下,你别返回了。一个老小区地下三层被当成废车场不是安全隐患就是经济问题,你等我看看能不能查到吧。" “好。”岑思衡应了声,又接着开口,"需要钱的话你可以帮我垫付吗?我迟点还你。" "说什么呢,还是不是朋友。听说你现在在陆陆续续还钱了,把我排最后吧。我现在钱多烧兜,不着急,挂了啊。" 还想再说点什么,岑思衡听着对面挂断的声音,放下手机,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这辈子,大概最幸运的就是交朋友的眼光不错。 在这种时候,都有人肯帮自己。 扔了颗戒烟糖进嘴,岑思衡重新回到病房。 窗外雨下大了,夜空顽皮,把雨点当透明弹珠,打得玻璃噼里啪啦响,很快上面布满裂。 黑色影子一晃而过,不甚清晰映出她们的身影。 岑思衡放轻动作躺上病床旁的折叠床,定定望着天花板。 两次任务,都和陈中赫有关,那面试时候进过的祠堂呢?会不会也藏着她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她记得那次任务的人家姓朱? 想了会,没有头绪,眼光余光瞥见从被角下伸出的手,岑思衡几乎没有犹豫,悄然握了上去。 视线慢慢挪上,挪到方知意从被窝里探出的半张脸上。 与她相反的一张脸,柔和得像野蔷薇,只有睁眼时才带着刺,不轻不重刺向不怀好意接近她们的人。 命运安排她们成为了没有血缘的家人,在日复一日中打磨嵌合,终于,她们凝成一块完整的拼图,严丝合缝,再无罅隙。而现在,命运再次出手,试图把她们分开。 “快睡……”方知意半梦半醒,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打断岑思衡如秋雨般连绵不断的愁郁。 “好。”岑思衡应了声,拉着方知意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人体温度终究敌不过深秋的寒,直到她的手也逐渐变得冰凉,连接在两张床中间的“桥”才消融于这个雨夜。 47.你不要担心 下了一夜的雨仿佛没有断过,到了清晨也仍然纱帐般覆盖在这座城市上空。 六点,长廊上已有护士来回走动,在忙碌的安静中,很快轮到她们这间房。 七点,确认方知意身体能支撑过这次手术。 快八点时,方知意被推入手术室。 临行前,她不忘叮嘱岑思衡记得吃早餐。 “我又不是小孩,饿了自己会吃。”岑思衡想挤出笑缓和下,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方知意定定看了她许久,浅浅笑着说:“你不要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手术室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 在这一线空间,她们望着各自面容缓缓掩藏在蓝色的门后,无声的沉默将她们吞没。 直到那条缝隙关闭,隔绝出两重空间,也隔绝了生与死的界限。 手术灯亮起那刻,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岑思衡连自已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 冰凉麻药推入,大灯下,方知意慢慢闭上眼。 眼前灼红,恍惚间,她好像坠入十年前的盛夏。 嘈杂的蝉鸣声、捡不完的空瓶子、厚厚的书卷…… 刀锋划开,腥味丝丝缕缕飘出,萦绕鼻息,是家里肉铺常年不散的气味。 她想起家人逼迫她学杀生的场面,终止在刀下的寿命最长不过一年。 鸡、鸭、鱼、猪等等,看着它们的瞳孔逐渐扩散,蒙上雾白,她哭得稀里哗啦,却成了周围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屠户家的女儿,怎么能仁慈呢? 从小耳濡目染,不该这样心软呀。 她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不是说杀着杀着就习惯了吗? 可她在一次接一次的宰杀中,好像连自己的灵魂都一刀刀割去。 现在,她躺在这,如同开启新的轮回。 这次,她成了案板上的肉块,却心甘情愿。 只是。 下辈子,可不可以,不再来了? ◇ 地址所在的地方是在一处老小区。 填完访友登记,开车右转沿大路走,两分钟后抵达停车场入口。 驶入其中,绕过大圈,来到负二楼,哪怕是大白天,底下也是黑魆魆的。 声控灯亮起,投下不明不暗的灯光,从车上下来,闻到这里有股陈旧的气息。 “呸呸。”洛烨忍不住吐唾沫,一来这就觉着哪哪都是灰,偏偏又摸不着在哪。 更过分的是,她觉得自己呼吸堵得慌,像是身体启动了什么防御机制,阻止灰尘进入。 拿上背包走出车位,她按着岑思衡给的地图,看到的却是完好无损的电梯。 洛烨疑惑,拿出手机发送信息:[你确定你给的地图没错?] 然后她拍了张图传过去。 那边等了会才回:[我看了下,确定没错。但不确定是不是已经被修复好。] 路线的确没错的。 岑思衡透过屏幕盯着自己手绘的简易图,脑中模拟那晚她们行走过的路线。 想起公司后勤组的存在就是解决破浼者造成的影响,小区地下室八成是被重新修复了。 她顾着方知意手术实在过不去,只好说:[你不用照着我原路线走,那时我是因为电梯故障才下去的。] 说完,她又疑惑:[你怎么自己去了?] [顺路找景,听说是十年前的地下废车场我看看符不符合我要求,拍个废土主题什么的。] 岑思衡无语,她知道洛烨是摄影师,名气虽然还没打出来,却已有回头客。 她只是没想到洛烨为了找景,昨天晚上刚交代完,今天就迫不及待找去了。 行动力还挺强。 那边洛烨进出电梯两次后放弃了重演一遍事故的想法,绕着地下二层墙壁边摸索下去的入口。 老区地下做得格外宽敞,绕着走了半个多小时,越往没灯的深处走,车辆越少。 终于,在一处高墙遮挡的背后,她看到了一道铁栏门。 它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被锈迹腐蚀,铁链垂挂,正中锁头有被撬开的痕迹。 洛烨观察了会,把袖子拉长,覆盖在锁上后用力往下一拽。 "哗啦啦啦——" 锁链撞击铁门,发出持续走低却刺耳的动静。 "谁啊?" 随着这声陌生的问话,手电筒灯从远远的地方扫过来。 在人家的地盘被发现了。 做贼心虚的洛烨慌忙要躲,但来不及了! 光圈准确无误捕捉到在铁门前的人影。 刺眼白光外,洛烨根本看不清那人是什么模样。 [我被抓了。] 信息跳出,岑思衡急忙打字:[被谁?] 洛烨没有回。 方知意在手术,废车场里的洛烨不知什么情形,两方压力沉沉垂在肩头,重得岑思衡喘不过气。 早知道,一切都等方知意手术过后再提了。 已经藏在心里半个月,在养伤期间反复回想细节,为什么不能再继续忍下去,自己亲自去一趟呢? 她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玻璃上密布水迹,分不清雨有没有停。 方知意手术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她要不要去先把洛烨弄出来?抓洛烨的,是陈中赫的人,还是公司遗留的后勤?又或者是,她让洛烨查的车主,没有清理干净的鼠人? 不论是哪个,都很棘手。 正当岑思衡犹豫不定,那边总算发来消息。 两个字:[保安。] 岑思衡盯着屏幕,面无表情放下手机。 不是觉得庆幸,而是觉得自己在重度压力下犯了蠢。 一个陌生人,去人家老小区,直奔地下停车场鬼鬼祟祟摸索,这不是很容易被注意到吗? 她在心里猜了半天,愣是没猜到小区里除清洁工外,最常出现的保安。 岑思衡松了半口气:[我身上还剩五百块,打给你,包个红包给保安吧。] [你确定这招能行?] [你是看不上这五百块,但如果你当保安月薪才四五千,家里有老婆孩子呢?] [谢谢老板!老板发大财!] 岑思衡:“……” 看着余额仅剩八十多块钱,她的心在滴血。 伤还没好全,公司医院肯定不给出报告。 短时间内,她又要上哪弄点钱? 另一边,洛烨假意镇定,从包里掏出一根烟。 她不抽,又格外喜欢没烧过的烟草味,现在当作提升好感度的道具递给了白发苍苍的保安,顺带说一句:“您好,不要举报我。” “……”保安大爷拿起了对讲机。 “大爷求您了!”洛烨吓得炸毛,飞快摸出身上仅有的三百块现金,塞他手里,“我不是来偷车的!就是来查点东西!” “你也来查东西?”他顺手把那三百块收下了,打量她一身黑,疑惑问,“你也是那什么综合治理总司的?前几天你们不是都查完了吗。” 洛烨硬着头皮:“嗯,对,我也是。但是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我这边再核实下。” "还要做什么?"保安边说边打开锁链,"你们不是都清理完了吗。现在底下剩的一堆废车,咋地,你们要拉到回收站卖?" 随着话音落下,铁栏门打开,她们边往下走边感觉到有股阴凉往身上扑。 越往下,越是有种阴森感。 地上灰尘都扑了有土厚,一脚上去,能留下清晰脚印。 "大爷,我想知道这底下是不是有辆金杯海狮?我主要是为了那辆车来的。" "这底下金杯海狮多的是,你想找哪辆?" “银灰色,贴了隔热膜的。大概是十年前出产的。车牌号是这个。” 保安看了眼她递过来的手机,又奇怪看她一眼:"那辆?你们公司不是拉走了吗。" 什么!拉走了?! 洛烨惊讶,岑 思衡可没跟自己说过这个! "那黑色雅阁呢?"洛烨忙问,又换了张手写的车牌号给他看。 "这个啊,在楼上。还下去吗?" 当然是要下去看看。 洛烨没抱太大希望,在负三楼兜完一圈后发现岑思衡跟自己说过的不论是车还是其他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里的一干二净指的是连人行走过的痕迹都看不见,地面灰尘重新铺过般,想要寻找线索根本不可能。 她放弃再在负三楼浪费时间,跟随保安回到负二楼去看那辆停留了十多年的黑色雅阁。 时间在车外观上留下了太多痕迹,车漆失去光泽,打眼看去还以为是灰色。 玻璃碎裂,底漆露出,锈迹爬满车尾,弯折处有些微凹陷痕迹。 她打开车门,打灯钻入,在储物盒里发现了张十年前加油站的发票。 继续搜寻,缝隙里还有张修车店的名牌。 洛烨边找边放好纸张,对她们来说,每多一条线索,都能触及十年前或是十年后。 想要推理出陈中赫和岑铮的行踪,必须借助这些小东西拼凑出这对夫妻当年做过些岑思衡不知道的事,再由岑思衡决定最终方向。 "你是要找这部车的车主?"保安大爷忽然问道。 洛烨随口应道:"啊对。" "那这边还有辆车,当年也是跟他们一块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一块?"洛烨觉出不对,"您还记得当年?" "怎么不记得,当年这辆雅阁载着人来我们小区,说是来找小三的,那场面,绝。"保安大爷竖起大拇指,乐道,"也是你今个运气好,还能找到我,等到明天,我可就退休了,你想找线索都找不到咯。" 洛烨听完,连忙从车内钻出,跟随保安去另外一辆废车的同时抓紧问问题。 ◇ 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 [大概是在14年到18年,保安大爷记性不太行。我又塞两百块给他,他才没那么含糊,但年份就在这个期间。他说当年那个金杯海狮最开始不是小区业主,但不知道为什么天天停小区地下,他也没有多问,我猜大概是也跟我一样塞了钱吧。] [后来雅阁也三不五时出现,听说是在这买了房,我问了业主叫什么名字,他记不得了,我就去查了下,是姓朱的,我记得你们家没有姓朱的?具体名字叫朱诚,然后我用了手段,查到点信息。他还有个房子在这个地方,二栋1203房。] 引用:"[地址]" [最后说一句,除去以上这些,我结合大爷说的线索,朱诚可能是你爸找的小三的某位男性亲戚,曾经跟着你爸手底下的一些亲戚干过些你和你妈都不知道的事?只是猜测啊,不保真。] 洛烨清楚自家什么情况,岑思衡也没瞒过,综合考虑的结果就是无限接近真相。 陈中赫在外有人看样子八.九不离十。 岑思衡说了声谢谢后翻过手机盖住,不再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窗外雨停,厚重乌云稍散,露出一线天光的同时手术灯灭了。 蓝色大门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喊道:“方知意家属!” 岑思衡慌忙起身上前:“我是!” 护士忙得晕头转向,也没多问怎么就她一个年轻女孩,只以为是亲姐妹,嘱咐几句后和她一块把病人推向普通病房。 方知意麻醉未过,双眼睁开了一条缝,浅色眼瞳慢慢转动,随后定格在岑思衡身上,迷迷糊糊,似是半梦半醒。 “方知意,我在这。”岑思衡担心她害怕,悄然握紧她在被子下冰凉的手,心口像坠着湿棉花,又软又沉。 听到岑思衡的声音,方知意艰难地微勾起嘴角,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浅唇翕动。 在看清方知意用唇语说了什么后,岑思衡再也控制不住低头,在手术室外等候的迷茫、惊惧和忧虑,顷刻间化作两滴泪溅到方知意手背。 ◇ “你不要担心。” 48.找兼职 手术费住院费是走公司账目。 术后营养费必须自担了。 给完洛烨五百块钱作保安开口费后,岑思衡身上真心一个子掏不出来了。 她打开公司APP钱包里的余额,黑色背景中,刺眼的42.23。 用方知意身份绑定的微信、支付宝:0 还有什么里边有钱? 股票基金? 她打开一看,只扫了一眼,立马关上。 基金绿得吓人,收益率跌到-45.96%。 哪个孙子给她配置的白酒医药?! 再去看股票,两个退市,又是哪个孙子给她投的慢牛还亏了?! 配置的房地产、养殖业和车企绿到她感觉自己头顶也在冒绿光。 只有方知意当年随手给她选的美股日经,部分科技创业板块还在苦苦支撑着那点收益。 但这点钱想取出来根本不可能,系统提示已被冻结,估计再过些日子会划分给债权人。 好穷啊…… 怎么会这么穷…… 岑思衡甚至想回法拍房看看自己房间有没有留下些珠宝首饰之类的贵重物,至少能扔到市场上低价卖掉回回血。 左右想不到既现实又来钱快的法子,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还是选择了先联系公司里的红吒:[那个,红吒,公司里有什么兼职吗?] 又去找乐薇、夜枭,厚着脸皮,斟酌再三,广撒渔网地顺带给自己上司傅星发了条短信。 [您好,尊敬的傅星女士:] [我是破浼组的岑思衡。因个人原因,目前正处于停职阶段。我清楚在此期间不宜接取任务,也需遵从医嘱,暂不能参与组队工作。鉴于现实经济压力,冒昧打扰,想请问公司是否有适合我目前状况的兼职岗位?无论内容如何,我都会尽己所能,认真对待。] [若让您为难,实在抱歉,信末谨此致歉。盼复,并祝工作顺利。] 要不要改个名字再给渡泠发一条? 但他现在也停职,还是因为上次闯进浼界找自己。 再加上薅来的那二十万…… 岑思衡宁愿打电话去酒吧和国际酒店要未成年退款都不想再去找他。 等待回信期间,岑思衡透过玻璃窗看了眼病房内的方知意。 今天是术后第三天,可方知意睡眠时间明显比以前长了许多。 及腰长发无人打理,沿着床边垂落。 原本乌黑柔顺的发已隐隐毛躁,失去了从前的光泽。 生命在方知意长发上悄无声息流逝,像从匣盒里取出的黛黑绸缎,经年累月,氧化发黄,直至被衣蛾爬满…… 岑思衡叹了口气,第一次有种难以挽回的无力。 可再难做到,眼下她仍是需要钱。 ◇ 撒鱼网的结果很快揭晓。 接二连三有消息蹦出。 [我找了个会汉语的小孩帮我回复,你要不要来我家放羊?再过段时间天气冷,就快要冬宰,我家毡房搭好了,还要搬运生活物资,你要来正好!我家正缺人。] [我看了下火车票,五百多好贵,不去了,下次有钱一定。] 夜枭遗憾离场。 [洗碗捡瓶子抗水泥袋,不然吉祥三保,保安、保姆、保洁也行?外卖、开车、小吃摊。你现在伤没好吧?前三个貌似只有捡瓶子适合你,后三个低成本创业。对了,你上次不是借了渡泠的车?申请借来用用呗。] [姐们我实在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再说借他的劳当出租车司机……渡泠真的不会有意见吗?] 乐薇遗憾离场。 [公司兼职?有啊!调查组最近忙不过来了,有几只中元节出去死活不回来的魂体,你有道士证吗?会画符念咒之类的也行,配合下黑白无常部门,一天五十块钱!主要是积累阴德的,你考虑下?] [……] [打扰了,这个技术工种我不会。] 红吒遗憾离场。 那就剩一个了。 岑思衡深呼吸一口气,点下最后一个红点。 傅星答复跳出。 [已收到你的请求。原则上公司是不可以让带伤员工工作,但经过公司部门核实,得知你的好友方知意亟需术后费用,我已通知人事为你安排适合的兼职,近两日应会有消息,请注意通知信息。] [另: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登陆公司APP,点开我的——公司信息——下拉至底部,选择职业——全职右侧——兼职查询。偶尔会有部门缺人发布借调兼职任务,可视情况接取。请你近期注意身体,切勿过度工作,好好休息。] 居然…… 真的回复了? 等会,公司居然还能不靠关系找点兼职? 岑思衡根据指示,上下划拉,终于在底部翻找出最不显眼的图标。 至此,她终于能确定一件事。 这批维系公司软件的,可能是有电脑以来最新下去一批程序员…… UI设计土得辣眼,可能过段时间再有一批新猝死的下去被招安进行更新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太过地狱,岑思衡赶忙把自己发散的思绪拉回来,把刚刚的想法扔出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兼职上。 [兼职:油锅地狱招烧火工两位,高温补贴300/天,注:需耐热,身体状况良好。] [兼职:恶狗岭招饲养员四名,450/天,要求:不怕狗咬,善待动物者,近期注射过狂犬疫苗者优先。] [兼职:忘川河急寻打捞杂物工,280/天,需会水,记忆力强。] 再往下,还有什么孟婆汤熬制工,三生石数据录入员,黄泉路路灯修理工,投胎摇号员等等千奇百怪工种,看着门槛不高,但真正适合她的却没多少,有些居然还要求功德值。 她还在挑选,又一条信息蹦出。 [傅星:对了,医院那边向我们投诉你已经四天没回去,按照你的申请记录,应该三天前就返回,这种行为属于严重超时,再不回去信用透支我可没法替你说话了。我知道你朋友手术你不放心,可你也要注意身体。] [这是我私下的一点心意,【转账:1000】,希望能解决你的燃眉之急,祝你和你的朋友早日康复。] 岑思衡愣住,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给她这么大红包。 理论上来说,只有父母或近亲生病住院,上司人好才会给点慰问金。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和傅星交情不深,甚至陪的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方知意,居然也有红包。 这事出乎意料,以至于岑思衡定住足足三秒才回复:[谢谢,我会努力工作的。] [现阶段先把身体养好,不用谢。] 软话说尽,看来是不得不回医院了。 岑思衡叹口气,再次回头看方知意,打算等她醒了之后再说这件事。自己回去后,得给她请个护工。 "护工?不需要吧。" 方知意醒来后第一反应是拒绝。 岑思衡知道她喜欢清静,但刚做完手术,自己又怎么可能放心她独自在医院? "不是一对一,我让她偶尔过来帮你洗个头,从食堂打饭,检查跑腿什么的。""那你呢?"方知意凝视她,"手头上有没有给自己留钱?什么时候走?" 岑思衡就知道她担心的是这个,老老实实道:"我吃住在公司,出行可以报销,没有用钱的地方。" 得知还有余地,方知意松了口气:"那好吧。" 说完,她又去摸自己枕头下,递给岑思衡一个红包,"顺顺利利,健健康康。" 岑思衡还以为是护身符,接过打开一看,惊讶看向方知意。 似乎就是等着这一刻,方知意莞尔笑道:"神神鬼鬼的我不信,不如给你一张一百块,还能应应急。我以前留的,收着吧。" 岑思衡也忍不住笑,直到上了公交才摇摇头,把一百块钱叠好,放进手机壳。 还剩个空红包,她也认真塞进了背包,单独一个夹层。 ◇ 回到医院,果然被护士骂了一顿。 又忍受两天负责她身体状况医生护士几天冷暴力后,岑思衡痛定思痛,接下来老老实实待医院里没敢往外走,直到开刀的伤口结痂,又给医护人员送了袋苹果后她们脸色才和缓过来。 "也能理解,你要是我的病人,我也要骂人了。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担责是其次,就怕术后感染一类的,很麻烦。"乐薇的电话从手机那头传来,"你还回不回来呀?我今天去宅子看了下,你是不是有半个多月没回来了?桥对面卖炒粉的阿姨都说很久没见你,还以为你退租了。" 没想到乐薇这么能唠叨,岑思衡坐在中药房前的不锈钢长椅上赶紧转移话题:"我回来的,就是要等过些时候。对眼怎么样了?" "我还以为你把它忘了,几家苍蝇小馆的嬢嬢很喜欢它,天天不是这家做猫饭,就是那家喂牛肉,养得嘴刁,猫粮都不吃了。它现在吃好睡好,胖了一斤,前些时候我带去查体绝育,顺便洗了个牙。诶,不然你把它给我养吧。" 最重要的其实是后面那句吧…… 岑思衡无奈,眼下她工作不稳定,偶尔受伤,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加上居无定所,奔波在外,实在不适合再继续养对眼。 趁着感情还不深,尽早断了? 再完成一个绿级任务,就可以解锁境外,到时候更没有时间。 她只是思考了会,正要答应,乐薇接着道:"你要实在想它,可以随时来药堂接它回去。当然,我只是提一下,你实在不愿……" "我愿意的。"岑思衡忙打断乐薇,生怕晚一秒对眼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家人,"只是有点舍不得。" 乐薇开玩笑:“那你就当对眼是留守儿童吧,有我这个干妈罩着。” 岑思衡握着手机,听到这句话骤然出神。 和对眼相处时间虽然短暂,却心有挂碍,不能全放。 它像风筝线,似有若无拉扯着她,和方知意一样,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和存在。 但只是短短半个月不到,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有种怪异的冷搅和进运转过度到微微烧灼的大脑,使她有瞬间的顿悟。 岑铮,陈中赫,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对自己? 而她现在,是在重蹈覆辙吗? 不等她想清楚,乐薇声音再度传出:“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这有病人,反正你有空就回来。对眼出生就在云来镇,这的人它都熟,你不要担心,有空就回来。挂了啊。” “好。” 话音落下,手边工作机振动。 没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一则消息蹦出。 [渡泠:两天后到公司后勤部来我办公室报道。] 岑思衡懵了。 49.秘书这份工作 . Ⅰ . 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什么心情。 面对镜子,岑思衡心想,还不如借渡泠的车去当顺风车司机呢。 也不知道找自己做什么,该不会是他那缺人兼职? 她可不可以拒绝,选择去恶狗岭当饲养员? 空瘪的钱包却在提醒她最好赶紧出发,保不准渡泠这位大方的财神爷能给个开工红包。 背上背包,穿戴好装备,她闭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触摸镜子。 再睁眼,一条长长的冷白长廊,走至尽头是一扇门,安静地立在那,隔绝出无数空间。 岑思衡心中默念渡泠办公室两遍后,稍稍用力,推开门。 人声满溢,略显嘈杂。比起之前深夜来到,此时凌乱的工位上全是工作人员,穿着黑色衬衫制服,一个工位恨不得塞下两个人,语速极快,动作极快地整理各项数据。 拿到自己想要文件的人迅速离开,需要数据的下一秒替换位置,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岑思衡路过,扫了眼她们工位,五颜六色的便利贴粘在电脑上挡板上,花花绿绿一片中黑白色调的屏幕显示的似乎是破浼组小队任务结束后的各项收尾工作。 没人在意她这个陌生人来这,往来人群穿梭其间,时不时有其他部门的人推门而入。 抓不到人问路,她避开人流,眼尖地看到左前方有扇不起眼的却钉着后勤副组长小牌子的黑色檀木门,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敲了敲。 等了会,没反应。 岑思衡加大力度。 "咚咚咚!" 重锤似的落下,引得周围没带耳机的几个同事侧目。 不等她再捶门,一缕寒香从背后拂来。 白濛濛的右手从她身侧伸过,搭在门把手上,一旋,悄然开了门。 岑思衡惊讶,侧头去看,几点幽蓝光芒闪烁,瞬时抓住她所有视线。 因俯身微微离体的冰川蓝宝石菱形项链,凛冽的几何风格,塑成宝剑造型,剑尖直指心脏,只是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紧随而来的便是和它同样冷淡锋利的冷香,以至于不用再看脸,她都知道是谁。 渡泠与她隔出一段距离先行进入,将手上文件和平板放下后,朝门口望去:“找我怎么不进来?” “……你,复职了?”岑思衡盯着他今天这身装束,简直快挪不开眼。 依旧是裹到脖颈的高领衬衣,内搭一身黑,外罩收腰黑马甲,显得他腰身异常清癯。细金链子穿腰而过,蛇般盘旋在他身上,又从领子处化作不对称领针下的金流苏垂落,贵气又复古。 渡泠简单解释了下:“嗯,后勤部忙不过来。” 说完,他觉得不对劲,她的目光是不是过于灼热了? 一人一鬼对视,岑思衡眼里透出的探究与喜爱没来得及收回去,全被渡泠尽收眼底。 他盯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把右手放在了马甲扣上。 一颗。 又一颗。 慢慢分离,剥开,独立。 动作刻意放缓,使得五根长指上叠戴的戒指划过的金属冷光都像是冰冷银蛇,缓缓,缓缓行过。 尾戒的宝石火彩跟随雕金纽扣一跳,再一跳。 岑思衡不自觉屏住呼吸,仿佛那是她心脏在跳,频动的光泽清晰映出她的心事。 “好看?”他问。 岑思衡不自觉点头。 渡泠微冷了面色:“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她几乎没有多想,绕过木桌,靠近了他。 距离骤然拉近,渡泠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 他银灰色眼瞳不动,眼下红痣埋在雪色里,细腻且艳丽。 岑思衡抬手,穿过他复职后染黑染蓝的长发发梢,定在他后脖颈上。 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渡泠侧身避开,左膝上顶,磕到桌底机关,一声长长的“滴嘟”声响起后,渡泠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你好,这边投诉岑思衡性、骚、扰。” 最后三个字,要多重有多重。 话音刚落,他佩戴的吊坠顺着衣服滑落,砸到不可言说的部位。 岑思衡反应过来后满脸震惊,脏话卡在喉咙,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渡泠扫了眼趴在自己那处的利剑吊坠,冷冷抬眼望向岑思衡。 “……我不,没有那个意思!”岑思衡差点没咬到舌头,想要把他吊坠拿起来,又顾忌掉的地方过于尴尬没敢真动手。 渡泠姿势不动,冷脸看她:“一分钟,解释。” “你戴的这个,跟我曾经送人的很像。做这个吊坠的珠宝匠人藤原湖人切出过一块这种浅色系的,分别切割出了七块不同形状不同于市面上切割的宝石,你戴的这个,被称为剑锋系列。我刚刚想摘下,看看它背后的字印,是不是我曾经送出的同款。” “如果是呢?” 如果是…… 岑思衡仔细看他面容,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张脸,更不认识这么会穿搭的。从前和现在,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且她曾经送过这个吊坠的那位,活得好好的不说,自己想见他还得提前一个月预约,过五关斩六将,兴许人家能赏个脸听她五分钟诉说创业计划,然后? 没什么然后,有用的话窃取框架,找其他人实行。 没用的话更好解决了,面上装得客气,私底下不定怎么骂她浪费时间呢。 “我曾经送的那个人,不叫渡泠。” 渡泠紧盯着她:“那他叫什么?” “不记得了,我们只见过二三四,大概四次面吧。”岑思衡仔细思索,“不过我父亲和他父亲蛮合得来,大概是老gay见面,心心相惜?” 等她说完,渡泠干脆放下腿,对着听筒道:“人事,过来一趟,我被性骚扰了。” “喂!” “目光也是骚扰。” 岑思衡没脾气了。 行,他真行。 这么一件事上纲上线。 她干脆承认:“行行行,我看你腰细确实是想扒开来看看怎么着吧。我又没动手!你看到美人不会有点龌龊心思吗?都是人,你曾经是人,总不能活得那么的清白纯正,清心寡欲,半点黄色废料都没有吧。” “你刚刚把我项链摘了。” “不是你问我,我想对你做点什么吗?” “就只是摘项链?” “不然呢?我刚刚跟你说了,这吊坠我看着眼熟,想确定是不是我曾经送人,他又转赠给你。其实我一直奇怪一件事,你自曝是你把我拉进公司,我做的任务都感觉跟我家有关系,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任务你安排的?我们很熟?” 被反将一军,质问人成了她。 渡泠早有准备,却不是由他回答她。 桌上复古黄铜座机发 出了公事公办的女音。 “你好,岑思衡,这边是人事部,公司任务随机匹配,后勤组无权限干涉。针对你刚才的话,间接确定你或许对渡泠造成一定困扰,请你端正态度,保持距离。以下是对你做出的处罚:在原停职时日上再延长三日,请你注意查收邮件,再会。” “……” 岑思衡想,怎么会有人忍得下办公室恋情? 天天看着惹人烦的上司或是找茬的同事,真的不会想做点什么让他们消失在视线里吗? 尤其是这个跨部门的上司。 看到漂亮的人有点想法而已。 他居然还投诉她! 人事部电话一挂,办公室内气氛登时安静。 岑思衡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此时工作机又振动,是傅星发来了短信,通知她暂时调到后勤部,由渡泠指挥。 为了钱为了钱,忍…… 她深呼吸一口气,收起手机。 渡泠趁她低头的时候早已把被她打开的吊坠戴回原位,翻看文件道:“我看了下你的简历,极限运动方面都很出色,结合过往进入浼界的视频,拳脚方面也不错。但你现在受伤停职,这些是肯定不能再做了。” “……我要在你这几天?”岑思衡得先把这事搞清楚。 “待到复职。” “……” “你要是不想在我这,就不该给傅星发信息。三个部门后勤部永远缺人手,傅星怎么调,都是调到我这。” 岑思衡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认命问:“要我做什么?” "秘书。"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 "秘书,从前律真的职位。"渡泠见她仍是不解,详细解释,"安排我的日程,协调开会时间,加班订餐。负责项目跟进,内勤数据,外勤调度,出差安排交通工具,住宿,与对方秘书沟通……处理发票、报销……" 他越说越多。 岑思衡越听越沉默,最后眼神飘向天花板。 那有个垂落的小型水晶灯,长度似乎刚好套个脖子再接上另一条线,只要把椅子蹬了就可以无痛彻底融入公司,成为食堂吃香一员。 她的思绪在游移,渡泠觉察到她出神,及时止声。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五分钟后。 渡泠整理好一批文件,放到桌角,一张浅蓝色便利贴上写着:送往数据库。 "等……"她还想再说点什么,面前渡泠起身,又砸过来一堆文件,"不是。" 不再审核一下,这么快就要上岗吗?! 她还在震惊,渡泠已经站起,从抽屉拿出工牌给她,不等岑思衡说话,浓烟四起,香气弥漫。 一只黑猫从烟里走出,径直钻过木门,扬长而去。 办公室顿时只留下她。 岑思衡目瞪口呆,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低头重新看向桌面。 黑色工牌,岑思衡三个字龙飞凤舞映在上面,还有入职照。 再看足足三十厘米高的文件夹,渡泠的字迹清晰,明确说明了该送到哪。 岑思衡站了会,盯着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的字迹,看了半天只能归结为好看的人都相似,字迹大抵也是这样。她骂骂咧咧放下背包,端起这些玩意就往外走。 不就是秘书吗! 又不是没干过! 50.秘书这份工作 . Ⅱ . "岑思衡,帮我去调查部拿份文件,编号橙级04-5xxxg。文件年份有点久,不要弄碎。" "下午给部门同事订咖啡,用公司手机,默认地址,报销走我账户。" "c区文件汇总下,两天后会议你帮我安排时间。" "去段远呈办公室,赔偿报告拿过来,确认无误后交给财务部核算。" …… 岑思衡穿着后勤部统一的衬衫西裤,穿梭在各个部门间,目光早已在入职半个小时后熄灭了光。 现在是第三天,已是晚上七点多,距她今天早上到这已经过去十个小时。 办公室里渡泠仍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面对那么多工作居然还这么高效,情绪稳定,她都想给他一下看看是不是换成了机器。 长期劳累造成腿酸,腰疼,脑袋胀痛…… 送完赔偿报告后,岑思衡找了个茶水间歇口气。 她没心情摆动咖啡机了,随意从冰箱掏出一杯现成的就往嘴里灌。 冰冷咖啡入喉,不苦不酸,浓郁的坚果花香味蔓延,后调回甘,使她一下子从疲倦中清醒,顺手看了眼咖啡杯上的标识。 这时,恰好有人也进了茶水间。 许久不见的律真从橱子里拿出咖啡豆,边磨边道:"没喝出苦涩的味道吧?但凡他请客的东西都挺贵,你手上那杯是他常订的那家,一百八一杯。怎么样,在他手底下还适应吗?" 怎么可能没喝过…… 她只是诧异渡泠居然这么舍得给手底下人花钱。 本想挤出点笑表达下友善,结果岑思衡开口就是长长的叹息。 律真忍不住笑出声:"看你这样我就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他给你安排的任务虽然很多,可是能分轻重缓急,不用一下子全部做完。要是太累,往沙发上躺会,他就不会出声了。" "……这是摸鱼小技巧吗?" "错,这是姐姐我混迹职场的经验。"律真轻敲了下她的头顶,"他不会为难下属,但他经常关注不到别人情绪。加上……你懂的,他都死了,感觉不到累,更感觉不到时间,你累了就歇,他知道分寸。" "你现在在哪工作呢?"岑思衡难得在这遇到熟人,多问了一句,"他怎么不把你也调走?" "还是组长那呀,噢,现在正副组长调换,原先那位副组长你不认识,叫段远呈,我在他那工作,还是组长秘书。"边说,律真边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分段注水,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很快蒙上两片白雾。 与此同时,又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弥漫,与其他气味交织混成暖香,不自觉的,就让人沉溺在这片刻闲暇。 律真抿了口热乎乎的咖啡,也坐到她旁边,整个人都不再紧绷:“唉,还是不工作舒服。话说到哪了,噢,他怎么不把我调走。我可是要做到管理层的人,他往下调,那我可不能跟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还以为你俩是那种生死搭档呢。”岑思衡开玩笑道,“再不济也是难分难解的职场伙伴,没想到啊,是我想多了。” “现实不就是这样么。”律真说着,摘下眼镜。 金属眼镜长期下压,鼻托在她两侧鼻子上留下浅红,像两片被雨淋过,湿润的小红叶子。 “他靠我解决琐事困扰,从中抽身做他要做的事。我靠他获得公司最新情报,锻炼解决事情的能力,找到机会晋升。谁也不欠谁。当然,我还是有点难过,毕竟段远呈……”律真说到这,不再往下说,只是皱了皱鼻子,露出些许嫌弃。 岑思衡心领神会笑了下,端起咖啡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她问:“对了,渡泠天天染头发,发质还这么好,真是难得。” “你可别学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时不时染得姹紫嫣红还保养得这么好,估计是亡魂的特权?之前我们部门有个小女孩学他,头发都染断了,养了很久才养回来,后来没人敢了。” “好吧,他搭的珠宝衣服也好看,你知道他哪来的?” “一般这种都是死时家人烧下来的。” “珠宝也是?” “生前所有物,他如果喜欢的话,都会带下来。珠宝的话,特殊些,除了有宗教元素的,用某种办法也能继续用。” 岑思衡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些衣服、珠宝、甚至是染发膏,都是他生前用过。但我想不出珠宝这类,他怎么带?如果是昂贵的,有珍藏价值的,丢了一件,上面不着急吗?” “你可以理解为,珠宝也有灵魂?” “是么。” “你想找他同款?放弃吧,他戴的那些,贵死了。”律真吹凉咖啡,喝了一口,“我刚开始不知好歹,看中他一款戒指,搜了半天,结果是197x年香奶奶的戒指,二手市场上没有,有次跟他出差去博物馆才在橱窗里看到同款。” “啊,确实很喜欢。他今天戴的吊坠,之前他戴过吗?” “我今天还没见到他呢,你要实在喜欢可以问问他,借出来几天去镶嵌珠宝的地方扫描做个同款。保不齐他心情好的时候顺手送给你了。”律真开玩笑道,“我没去过他家,估计他有个珠宝库,他有时还喜欢组合起来戴,我都分不清是哪件。所以你问我等于白问,我实在不太了解这方面。” “好吧。”岑思衡假装放弃了,问起另一件事,“他有时候能变成猫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我听说是他们死前经历过些事,路过的猫鸟之类比较有灵性的生灵会承载一部分他们的灵魂,死后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问风里希。” “风里希?” “对……”律真没来得及说完,工作机滴滴作响。 她打开看了眼,无奈道,“段组长喊我去开会,我先走了,下次再聊。” “好……” 律真走后,茶水间浓郁的咖啡味减淡不少。 岑思衡一口接一口抿着,直到喝完,也没捋出什么思绪。 和律真虽然说的话多,实际有用的信息并不多。 严防死守,滴水不漏,职场人的本能。 想要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岑思衡想,自己还不如继续在渡泠面前磨一磨。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难搞呢。 岑思衡“啧”了声,把喝空的纸杯丢进垃圾桶。 回到办公司,坐在渡泠办公桌对面,他出去了,只剩下自己。 岑思衡拿起文件,看似认真审阅,实则在心里梳理目前掌握的线索,毫无疑问,渡泠和自己一定相熟,但他屡次三番,或明或暗问他是谁,这点太怪了。 像是在质问。 质问自己怎么能忘了他。 问题是,她和他很熟吗? 再就是那条项链,当年珠宝匠人藤原湖人做出来三条近似的,她分别送了三个人,这三人百分之百还活着。 那他究竟是谁? 岑思衡想不通,烦躁地直挠头。 粗略扫过文件,她硬着头皮扯过张纸,凭着记忆在纸上画了个图样,拍照发给方知意:[你还记得我送过谁这个吊坠吗?浅色蓝宝石,18k材质,藤原湖人设计。] 再过半小时医院要熄灯,方知意果然还在抓着黑夜的小尾巴拼命刷手机,可她回过来的是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你 很有创意。] 岑思衡:[?] [第一次见送人烤肠签子做吊坠,开眼了。] 岑思衡:“……” 她没有美术天赋她认,但这个时候是她方知意嘴毒的时候吗! [不记得了,你岑大小姐当初大手一挥就送出去十几个,我又不是你生活助理哪还记得。怎么,现在没钱了打算挨个拿回来?] 岑思衡面无表情:[好主意,为我提供了新思路。我送谁最多,你告诉我,我去抢回来还债。] [看看,你都被逼得跟那些爱计较彩礼的抠门男人一样了。唉,生活啊。不过我还真建议你去抢一抢,当初你送最多的就是那位叫什么柏洲,噢对了,还有入赘哥。] [说到入赘哥,他今天还提着一袋苹果看望我来着,打没打算旧缘重续?我看他找你还找得挺着急。] 岑思衡闭眼,再次为以前花钱的鲁莽而感到痛心疾首。 同时,她也清楚程青时为什么找自己,那晚上他躺得安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快把房间拆了,估计还替她垫付了一笔,这能不找自己算账吗? 缓了好一会,岑思衡才问:[他有没有说钱的事?] [那倒没有。] 岑思衡松了口气。 结果方知意发来第二条。 [但他说你睡完他不付钱。] 岑思衡:“……” [他还说他是第一次。] “……” [问我要你的传染报告。] “……” “你在看什么?” “检查报告。”岑思衡极其顺嘴。 当她意识到是有人在问问题,而不是手机朝她问问题时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渡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却没有看她手机,而是伸手拿过一叠文件翻了翻,轻飘飘道:"你先下班休息吧。" "啊?"这就放过她了? "自己注意上班时间,包含通勤午休你只要上六个半小时就可以下班了。我注意不到这些事,你要是累了可以随时跟我说。" 那她加的班算她勤奋吗?! 岑思衡正想说话,渡泠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直接道:"超出六个半小时按加班计算,双倍工资,雇佣结束后一起发放。回去吧。" 岑思衡总算体会到律真说的有这种上司有多幸运了。 她合上电脑,抓过背包,不确定道:"我真走了?" "嗯,五天后的行程你注意下,需要安排私人飞机,你知道怎么做吧?" "噢,那个我已经在来这第二天用公司名义申请航线了,大概率后天就能批下来。在目的地我定了两套房间,一间有停机坪你可能会嫌吵,但可以用来会客。还有一间我查过隔音较好,在山林里,会安静些。" 这次轮到渡泠露出些许讶异,却没有说出,只轻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既然上司放行,岑思衡再不留恋,跨步走出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那刻,渡泠顿了顿,翻开桌上文件夹下的"烤肠签子"。 他当然知道她画的什么。 指尖无意识摩挲吊坠,宝剑背面,除去字印,还刻着珠宝师的名字,正是岑思衡怀疑的那枚。 渡泠想,她不是个长情的人,从前那么多人围在她身边,各种各样,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风雨后,她一定会对满身谜团的他感兴趣,他必须要钓住她。 像蜘蛛吐丝,慢慢放出线索,直到她察觉,找到悬挂在网上,他送的"礼物"。 那个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51.秘书这份工作 . Ⅲ . 会议预估两个小时,行程表上显示结束后中途还有一场组会,开完预留出一个小时休息,然后出发去机场。 时间充裕,需要携带的资料备齐,但岑思衡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站在办公室外,她思索了会,有股不详的预感。 等等,她们这趟行程就她和渡泠,如果只有她自己,完全可以独自去订个商务舱出发。但,渡泠…… 他要运自己的尸体吗? 冷不防被自己的地狱幽默弄得鸡皮疙瘩起了,她总算想起来最重要的一件事。 渡泠是个死人! 在公司里他是魂魄状态,是为让两界相处和谐办公,所以在这里魂魄才会以生前模样出现。除去没有体温,其他与生前一样。 但现在要到人间了,这性质就变了! 魂魄怎么上飞机? 他要附身的话是要附身到谁身上? 那位准备好身份证证件了吗? 她要怎么跟附身的那位联系? 一大串问题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解决。 渡泠在里面开会,自然是不能找。 那律真呢? 岑思衡立刻打开工作机联系对方:[你好,律真,打扰了。我想问下渡泠从前去人间是怎么去的呢?我需要通知附身的人吗?] 担心律真一时半会来不及答复,岑思衡转头去办公室拉开电脑,把傅星身边的秘书从工作群里挖出来,问对方同样的问题。 两个小时后,等大会散会,她已搞清楚所有流程。 渡泠出门看不到她,以为她去休息了,转身走进另一个较小的会议室继续开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敲键盘的声音也愈发急切。 待到手机弹出行程出发提醒,拉开办公室门那刻,一人一魂差点撞上。 "你终于开完会了,延迟太多了,本来给你预留出了一小时休息时间现在没了。"岑思衡边说边带上他的文件袋,"我先出去?然后你再和你附身的那位,我们三一起在航站楼集合?" 渡泠略感讶异:"你都安排好了?" "对啊,不然催你做什么。" "‘共界’通道也申请好了?" "嗯,问了律真和傅星身边的秘书姐知道的,走啊,别拖了。" 渡泠发现她的执行力比律真还强,适应力惊人。 短短五天,居然就能把他手上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但缺点也很明显,岑思衡文书统筹方面实在难以启齿。 人无完人。 能做到前者已经很好了。 渡泠在心里给她工作能力下了评价,点头道:"知道了,我不跟你一起,抵达航站楼后会有人给你安排餐食,吃完再登机。我会按时到达。" 既然不用自己负责,岑思衡乐得放手。 她把文件袋塞到他手里,穿过来往人群,飞速消失在长廊门后。 再次开门,是从更衣室镜子穿过来的。 这处VIP室清空所有人员,岑思衡左右打量了下房间,走到门口处拉开,立刻有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上前为她办理手续。 这时,有另一名工作人员上前与她对话:“岑小姐,这趟旅程会比较漫长,渡泠先生嘱咐我们,请您在登机前让随行医疗队检查伤口之后再进食,现在是否让她们进来呢?” “进吧。”岑思衡迫不及待又问,“过会吃什么菜?” 工作人员微笑:“是清淡的淮扬菜。” “……” 还完债之后没钱的岑思衡天天在公司食堂蹭吃蹭喝,原本食堂阿姨做得一手好川菜,色香味俱全,结果愣是在她没钱的这段时间天天做些淡不拉叽的菜色。 好不容易到这,以为能自由点餐,为不耽误时间,来时她都想好要点炸鸡汉堡碳水炸弹套餐,结果渡泠先发制人,直接给她安!排!好!了! 他工作是不是不饱和? 为什么还有空注意到这种小事! 岑思衡嘴里都快淡出鸟了,抗议道:“我不吃,有没有别的菜?” “没有呢,岑小姐。现在没问口,等会登机后飞机餐也能吃。” “炸鸡汉堡也没有?!” “没有。”斩钉截铁。 “我自己去买!”驴脾气上来了。 “今天肯爷爷和麦当当都休息一天呢。噢,渡泠先生还让我告诉您,机场周围螺蛳粉麻辣烫之类的配送时间均在六十分钟以上。” 岑思衡憋了半天,终于决定祭出杀手锏:“……我要投诉你。” 声音听起来理不直气不壮,心虚得厉害。 工作人员慈爱看她,像在看待一个闹腾的熊孩子,语气和蔼:“好的呢~投诉室右转直行就到噢~” 那家伙不敢跟她同行是不是怕她揍他附身对象? 岑思衡气得缩回门内原地打了套太极拳败火。 换完腹部开刀的药,确认伤口正在长好,或许再过几天就结痂。 吃完一顿连盐都没放几粒的午餐,她这才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登机。 路过走廊,进入套房。 里边已经熏过一遍冷淡的木质香。 很淡很淡,游丝般勾着人往里进。 L型沙发不软不硬,刚好承托起腰颈,长桌张开,刚好能把电脑放到面前。 刚放好没多久,空乘人员上前询问:“需要薄毯吗?女士。” 岑思衡感受了下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于是摇了摇头:“不用,给我来杯可乐吧,多放点冰块。” “不好意思女士,飞机上没有碳酸饮料。有茶,奶茶,果汁,这里有菜单,您可以先看下。” “……这么大的。”话说到一半卡住,岑思衡叹气:“白开水,加冰。” “好的,女士。” 空乘员离开了。 这架飞机顿时安静下来。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地勤在跑动。 自从半年前家里破产,她决计想不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还有机会坐上私人飞机。 但这毕竟不是她的。 岑思衡收回目光,对比从前的自己,她觉得自己现在心态务实稳定了许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她还清外债,修复信用,找到陈中赫拿到钱,再从他嘴里套到信息,找到母亲,和岑铮一起斩断过去所有不好的过往。自此,再也没什么能牵绊住她,海阔天空任鸟飞。 她从前考过的各种极限运动证书,洗白上岸后随意拿出一样就能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不用一直倚靠公司。 然后不再买任何奢侈品,不超前消费,不乱投资,有储钱习惯,以后总会好。只是要辛苦岑铮女士要过一段这样的日子。 母亲会愿意吗? 岑思衡边暗暗计划未来,边按动键盘确认接下来的行程,三心二意却极其详细整理出近日后勤部赔偿数据。 良久,一双黑色郎丹泽皮鞋缓缓踩上软毯,步入飞机走廊。 见真正要等的人已登机,早已在飞 机上负责岑思衡的空乘员微微鞠躬后和他身后的两位机长与其他空乘员各司其职忙碌开来,准备起飞事宜。 窗外有光透入,些许尘粒在薄阳中如失去种群的飞虫,稀稀拉拉漂浮在半空,想要沾染他身,却被看不见的薄膜隔离在外。 空乘员跟在他身后,正要和以前一样上冰水,在靠近套房前,托盘冷不丁被他回头敲了两下。 ◇ 一杯微微散出热气的玻璃杯放进凹槽处。 晃动的水面宛如一轮圆满的月,嵌进了杯子。 “谢谢。”岑思衡忙着做表,没有抬头看是谁。 待到口渴,拿起一灌,别说冰块,连寒凉都感觉不到。 温水? 她终于诧异抬起头,不经意间发现斜对面主位已落座了个人。 短发正装,和渡泠极其相似的气质。 他背着光,轮廓模糊,但在看清那张脸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伴随气流卷入引擎的轰鸣声,飞机起飞,失重感令心脏也像装进了玻璃罐,迅速划过的景象伴随光影变幻,窗边他的侧脸明明灭灭,安静而沉郁。 那一刻,她脑中无数回忆翻涌,和他从前在一起的点滴仿佛化作湿润的纸,将她罩入和他相遇的那晚潮湿雨夜。 温水渐凉,然而关于记忆的时间倒流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她还不知天高地厚,跟随陌生人去山间徒步。 一行十三人,一场雨下来,失温的失温,崴脚的崴脚。 十三人才到中段仅剩下五人。 又赶了两天的路,五人剩三人。 粮草将尽,岑思衡嫌剩下两人累赘,留了纸条在大雨夜去往终点报警。 无人区,孤身一人。 导航失灵,她仅凭一张地图跨过迷障丛生的深山,又走过水流湍急的小溪,中途甚至看到了他人尸体,更别提有野兽出没。 好不容易快抵达终点,她们三人中其中有一人的家人见孩子迟迟未归报了警,岑思衡迎面撞上了救援队,同时,也撞上了他。 柏洲。 他震惊她敢这么大胆闯进无人区,还敢在雨夜独自出山找支援。 她震惊快要弹尽粮绝时还能看到盘条靓顺的制服帅哥。 后来她们互相加了联系方式,慢慢的,二人有了接触。 一个诚服于胆色。 一个沉迷于美色。 各取所需。 感情最浓时她们见过双方家长,也熟悉了对方朋友圈。 但这无法磨去二人棱角。 在一起时,争吵、误会、冷暴力、每一次都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去对方身上的刺,就为契合地塞进模板里,血淋淋地挨在对方身旁,等着谁先低头。 分开时,暗自较劲,用尽浑身解数打听对方是否另有新欢。 若即若离,时远时近。拿不出真诚对待,害怕再次被蜇伤,又不肯明白诉说爱意。 就这么分分合合快三年,柏洲决定不再这么拖着,要么领证要么彻底分手之际,陈中赫出事了,岑思衡换掉所有联系方式,与过去彻底分离,消失在人海中。 她们彻底断了联系。 现在却在这里再次见面。 由他放下的温水,像是曾经的他在与自己打招呼。 她要怎么回应? 又要如何回应? 渡泠呢? 这次为什么会选他? 千头万绪堵在喉口,静默了会,她才开口:"你是渡泠,还是柏洲?" 52.秘书这份工作 . Ⅳ . 其实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她不希望在这个时候遇到从前的恋人。 尤其是他。 柏洲。 如果说其他人只是玩玩,这位她曾经是动了真格。 望着走在前方的渡泠,岑思衡有预感自己的秘书生涯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虽然他没说话,平日里也寡言少语,但在自己说出柏洲名字时,他的态度明显冷下来许多。 出舱,上车,抵达酒店。 检查身份,进总统套房,统计名单安排开会。 自她到他身边后,渡泠哪怕再忙也会慰问下。 这一通行程下来,两人竟没说过一句私人的话。 作为临时工的岑思衡没有权限进入会议,于是目送他进去后,她站在门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自己究竟哪惹着渡泠。 看到他附身的是她熟人,她还没问怎么回事,他倒是高冷上了? 渡泠选柏洲作为这次附身人物,又是有意还是无意? 如果是有意,渡泠目的是什么? 太多疑问,在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真想把渡泠抓出来问个清楚。 眼下不是个好时机。 岑思衡想到这,已自动自觉走到会议室对面房间坐等渡泠开会结束。可重新打开电脑,密密麻麻如爬虫般的数据枯燥得才看三分钟,便不知不觉走神。 ◇ 方知意也在走神。 已是深秋,薄阳披在身上也渗着凉。 她头发剪短,再过些日子就要进行化疗。 但在这之前,她从洛烨那知道了一件事。 岑思衡曾经查过某处小区的地下停车场里被遗弃的车? [我觉得她就是担心你身体,所以没跟你说。你也别想太多,思衡也没告诉我不要告诉你啊,她就是怕你现在太操劳。] 洛烨发来的短信这么写着。 方知意当然也知道:[不用你说,但是,你该提前跟我说的。] [为什么?] [因为我查到过这个地方,和S城郊外居民楼或许有联系。] 洛烨查到的两辆车无关紧要,至多能查出陈中赫后期下放了这条发财路给其他陈家亲戚,他在背后每年拿分红。最重要的还是这辆车开的人,这其中的关系。 [啊?] [快和我说说。] [我没和思衡说过,只是按时间差,和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陈中赫或许是两头有家。] 洛烨顿觉无趣:[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们认为的小三,可能是陈中赫原配?] 一行问号蹦出,洛烨沉默半晌,才接着问:[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能查到什么,不过是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出来。 岑家倒台前,方知意虽然是在陈中赫成立的公司里工作,其实私底下她是听岑铮吩咐。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夫妻堪称绝配。 同样心眼多得吓人,同样算计起来不择手段,连自己女儿都不放过。 岑思衡夹在中间,时好时坏也是这两人根本是把她当棋子。 两方人马博弈,还是夫妻关系,最忌讳明面站队或是犹豫不定。 方知意凭着不动声色的聪颖私底下替岑铮遮掩过些事,从而获得过岑铮青睐,后期甚至把压轴的些许筹码放到了她身上。 正是这样,让她窥见过岑家不为人知的一角。 按着她知道的时间线,应该是这样的。 方知意打开手机,细细去看这些年收集的线索。 追溯到三十多年前,岑思衡和她都没出生的时间,陈中赫就和姓朱的这家人搅和在一起做生意。投机倒把罪没记错的话是97年结束的,在这之前,陈中赫就已经下海。 后来应该是机缘巧合,他遇上了岑铮,在这期间有没有跟姓朱的小姐分手不知道,总之在和岑铮结婚前,轨迹确实干净了许多。 婚后就是她或岑思衡知道的那些事了,背靠岑铮家资源,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敛财,自己敛完亲戚敛,坐收渔翁之利。 从房产投资到开公司避税,半是洗白半是为以后圈钱跑路做准备。这一条路,他在背地里策划了多久没人知道,但朱家小姐和岑铮成了他遮掩自己罪行的工具。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桃色纠纷上,放在原配小三经典狗血剧情上,就如同编织了一张幕布,把后台的他彻底遮掩了去。 一行行字迹划过,一叠叠合同闪过。 从洛烨发来的信息,仿佛拼图摁进零散的画面,使之愈发清晰。 她们不能浪费时间在陈中赫是否跟两个女人同时交往,岑铮和朱家小姐到底谁是小三这件事上。当务之急是找到陈中赫,再找到岑铮,最好的情况就是把钱追回来,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方知意脑中极速运转,每眨一次眼,就是固定信息。 炒房、地下停车场,前期开发必定有个人会串联起他的发家史。 是谁? 临牌悬挂的那辆车上,出现过谁能到处跟着陈中赫做生意? 当她闭眼,在庞大、繁杂、琐碎的数据里整理出一条清晰线路时,她再次睁眼,视线定在一个人名上。 【朱诚】 洛烨提过的这个人。 岑思衡必定见过他,自己也肯定见过。 但因为没有工作接触,她们对这个人并没多深的印象。 想要查到这个人要怎么做? 要找个跟岑家没关系,跟朱家没牵扯,还能信得过,不会打草惊蛇的人。 最重要的是,要确认他现在在哪,又能不能从他那挖出点陈中赫的线索。 岑思衡怕是也卡在找人这一步上。 方知意盯着那个名字,久久不动,她觉得有个人是突破口,但不清楚这个人现在是站的哪队。或许,在见这个人之前她需要一大笔钱作为开口费? ◇ 【朱诚】 【朱诚】 跟他有关系的那位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记得以前在公司,陈中赫的司机跟这个人联系过送礼。 只是那时候她以为是商务往来,并没有在意。 岑思衡夹着电容笔转得飞快,几乎要在她五指间化作残影。 从这个司机入手吧。 她记得他家地址,但在此之前,她得弄笔钱。 见识过大场面的底层小人,不会轻易开口,除非砸钱。 该准备多少还得看这人现在的生活状态。 岑思衡打定主意弄到钱后朝陈中赫从前的司机下手,刚要拧开刚刚从酒店那整到的冰可乐,把心思拽回工作上,忽然听到隔壁有阵骚乱。 "渡先生,渡先生,你怎么了?" "要不要送医院?" "等等,他刚刚好像说了什么。" 推开门,乌泱泱一群人往外涌。叫人的叫人,打电话的打电话,乱作一团。 岑思衡扫视全场,意识到是渡泠出了事,她连忙挤开门口的保安,去看会议室内的人。 已经是会议结束后的场景,幕布挂着ppt结束页面,硕大的一行字结束语"共克时艰,和平共存"挂在红底图上。 桌面散着没整理好的文件,木椅歪歪扭扭留在原地。 渡泠附身的柏洲倒在铺着地毯的过道上,紧紧闭着眼,面色苍白,额上俱是冷汗。 一群人围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让,让让。"岑思衡推开人群,观察他的状态。 从前记忆瞬间涌上,她记得他以前也有两次突然晕在她身边。 对了! 他有低血糖! "你飞机上没吃东西吗?"她问。 这个时候不论是渡泠还是柏洲都没法回答她。 岑思衡抬头,朝保安道:"对面房间有可乐,帮我拿一下。他是低血糖,各位可以的话出去等待吧。" 听到是低血糖,前来开会的人们稍微放下心,吩咐自己身旁的秘书拿上文件,他们去另外的地方等消息。 被她喊到的保安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两个房间拿来了冰可乐。 已过去一阵,瓶身水润冰凉。 拧开盖,一股甜气喷出,撕开细小连接点,她左手稳稳握住瓶子,右手扶起渡泠,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方便吞咽液体。 好在没有那么严重,他意识还算清醒,能缓慢咽下到嘴的可乐。 岑思衡边喂边问保安:"诶,大哥,我给你转点钱,能帮我买点面包吗?" "不用买,酒店二楼西餐厅有,我去叫人给你送上来。" 此时,渡泠缓过最初的难受劲,轻轻拉了下她衣角。 岑思衡动作一顿:“怎么了?” 他手还颤着,努力挤出一句:“不吃……面包……” 就这情况还挑食? 岑思衡果断:“大哥,要塞满果酱的面包。”< /p>“好嘞,小黄,有没有果酱面包,对,送到3609房间……” “……” 渡泠死心了,默默闭上眼。 可乐喂了小半瓶,情况好转许多。 还剩大半瓶岑思衡没舍得丢,决定等会倒杯子里和渡泠分着喝。 她倒是不介意。 毕竟渡泠附身的这位以前是和她亲过嘴的关系。 至于渡泠介不介意她管不着。 爱喝不喝,不喝她喝。 “喂,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躺着舒服点?”岑思衡拍了拍他。 渡泠睁眼,虚弱地看了眼会议室,又把目光挪到她脸上,就这么定定看着,半晌不说话。 还没恢复? 岑思衡奇怪与他对视,正想要不要再给他喂点可乐,就看到碎发下他的耳尖莫名染上绯红,和他附身后冒出的眼下红痣般艳丽,渐渐的,他整个耳朵都跟煮熟的虾似的,眼看就要爬上脸。 “你害羞了?”她惊讶,看得愈发仔细。 “热。” 他否认。 “早说啊。”岑思衡恶劣心起,左手拇指按住他衬衫上的黑金纽扣,趁他没反应过来,快速剥开第一颗纽扣。 渡泠慌忙抬手按住,胸口剧烈起伏,说话明显还透着虚:“你这是,性骚扰。” 在人间,是她的地盘,岑思衡哪会怕他:“不是你说的热。” “放开,我自己在这躺。” “去房间躺吧,这没被子,躺着躺着就凉了。” 渡泠深深呼吸一口气,干脆承认:“腿软。” 原来是还驾驭不了这具身体? 她以为渡泠附身之后柏洲原有的毛病就没了,结果该犯低血糖还是会犯,哪怕缓过来些许,依旧走不动。 岑思衡盯着他好一会,盯得渡泠眼不见为净,侧过脑袋不去看她。 而她之所以盯着他,是在用眼睛测算柏洲的身高和三围。 穿了皮鞋,没有内增高,没打发胶,应该在184左右。 之前柏洲有健身的习惯,现在正装上身,看不大出来,姑且算他跟以前一样,大概有个70kg。 还行,相当于冬季徒步两个半重装负重。 不算高难度。 自己伤口也好得差不多,注意些窍门别硬拉…… 岑思衡想着,将他半拽起,不等渡泠有所反应,右手托背,左手穿过膝盖下,气沉,用力。 “你干什么?!” 惊得他说话声都大了。 总统套房就这点不太好,地方大,要换作普通旅馆,两步直接扔床上就解决了。 现在还得多走两步,从会议室到主卧,少说要走五十来步。 她们刚走出会议室,迎面就是四面八方投来的诧异目光。 没拿到文件的秘书三五成群聚集在大厅,看到她们慢慢睁大了双眼。 渡泠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被女人这么抱过,头一歪,干脆假装晕着还没醒,染到脖颈的红晕却悄悄透露了他的秘密。 这短短的五十来步,如此亲密的路途。 每走一步,心跳加速的声音如此清晰。 气息交织那刻,究竟是谁落了下风,率先动心? 也不过是半分钟。 终点已到。 岑思衡走到屋门前,实在空不出手,她看向离得最近的秘书:“大哥,帮忙开个门。” 目瞪口呆的秘书慌忙上前,替她按开卧室门。 窗户没有关,门一开,长长白纱便在半空飞起一道弧度。 屋外植物的清新涌入,带着秋末的凉。 铺着真丝的软床下陷,似柔软却危机四伏的盐湖,几乎要把他吞没。 岑思衡冷不丁问:“你今天喷的什么香水?” 搭在她后脖的手一紧,渡泠总算睁开眼,却没有跟她对视,而是吩咐道:"处理完雪山事件后你就回傅星那。工资我会按一个月发放。出去吧。" 岑思衡怔了怔,立刻喜上心头。 这份工作实在不适合她,尤其是渡泠这边文书写作多得吃不消,她每次都是硬着头皮写,渡泠改了几次结果还是不符合要求,于是这部分都是他承担了。 岑思衡没多想,马不停蹄听从金主命令,头也不回离开。 当门关上,屋内只余空荡风声。 渡泠望着窗框,仿佛那扇窗开在了自己心口。 她忘记了关窗。 有点冷。 53.秘书这份工作 . Ⅴ . 一路波折开完三天会议,岑思衡陪伴他最后一站的行程在某处雪山。 在这期间,夜枭和乐薇各自蹭上队伍,开启一轮新任务。 停职加上如今兼职跟在渡泠身边,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岑思衡有种小伙伴都出门玩,她被家长拘着上补习班的郁闷。 出发前一晚,确认好行程,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渡泠这次没给她详细信息,只说是雪山救援,让她待在直升机上,他下去。 那这样的话,直接让她回家不就好了? 为什么还要陪他走这一趟? 越想越不对劲,她干脆起身裹上卫衣外套,走出房间,穿过客厅来到一扇大门前。 敲了敲,等了会,没人回应。 不在? 岑思衡想到他行踪向来神出鬼没,神经质地霍然回头查看周围。 仅开了两盏小夜灯的套房一览无遗。 沙发电视投影幕布茶几,哪哪都不可能藏人。 地毯下? 这又不是在演柯南。 绿植后? 就附身后柏洲的身高,估计只能藏半截。 况且以渡泠冷傲的性子,怕是不会跟她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在哪?我在你门口,有事。] 五分钟,没回。 岑思衡忍不住碎碎念:"大少爷这又是怎么了。" 低血糖那次后,渡泠再次开启疏远模式,除去工作一律不闲聊,她弄不清他什么态度,干脆也冷处理。 结果她以同样的态度对他,他好像有点生气了,连话都不愿当面说,就靠线上沟通。 什么玩意。 他不开门,也不确定在不在。 岑思衡也不能硬来,只能掏出口袋里常备的戒烟糖一边嚼一边往落地窗外走去。 拉开玻璃窗,寒凉夜风如水般灌入,秋末干燥,空气里已不含多少潮气。 从高空往下望,哪怕已经深夜也是车水马龙,盏盏灯火连成线,勾勒出纵横交错的道路。 她正要感慨一番破产后再接触到资本主义生活的复杂心境,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空中花园的玻璃房里似乎、好像,有个熟悉的人影。 眯眼细看,变幻角度,岑思衡凭着5.2实力远眺,总算看出那就是柏洲。 即便快要入冬,依旧生机盎然的玻璃餐厅仿佛生态瓶,将夏日苍翠锁在其中。几盏木质灯以不同的造型和方式点缀其中,流萤般将里面照得暖融融。 岑思衡下电梯,走出长廊,抵达玻璃餐厅时,他还保持着她在楼上看到的姿势。 电脑开着,冷涔涔的光打在他脸上,眼镜上,有种特殊的冰冷,像上了层薄釉。 即使周围都是暖光,他却如森白雕塑,坐在那,透着股生人勿近。 "这件事我在跟进,影像显示死者生前横突骨折脊髓震荡,体表却没有擦挫伤。我会让小刘再去医院他生前医院核实下,对,没错,大概还有七天左右……" 他语速极快,听得岑思衡一愣一愣的,她在想,怎么感觉渡泠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都有点…… 等等!不对! 她醒悟过来的瞬间,猛地往后退一步。 在打电话的男人却在这时敏锐捕捉到有人到来,蓦然回头。 餐厅钢琴曲戛然而止,呜咽风声缓下,直至消失。 两旁宽大的叶片承接玻璃顶处的水雾,渐渐聚集起的水滴沿着叶尖淌落。 "滴答。" "滴答。" 透明水线断断续续,流入开凿出的泥槽,淋湿火山岩。 她们各自的心事也如水线,在这片无声的玻璃房中放大。 那些混乱的思绪、过往的纠缠、还未做好准备的见面搅和成树脂,从云层凝聚,坠落,穿进空间,封存一切,也堵住了她们所有声音。 柏洲慢慢,慢慢,慢慢放下了手机。 ◇ "你的简历,还有各项指数都符合我们标准,欢迎你,加入我们幽冥综合治理总司。" "不过我们还有个问题想问下,你一定要得到这份工作,是为什么呢?" “你们能帮我找到一个人。” “谁呢?” “我前女友,岑思衡。” “啊,关于这点,非常抱歉不在我们业务范畴。” “但你们能找到,对吗?” 律真不说话,专注去听耳返那边有没有其他指示,随后,她露出礼貌微笑:“您可以先说下您的目的,确认合规,我们才能给出答复。” 柏洲静了静,如实回答:“我还爱她。” 可她家出事后,断联了,他用尽各种办法也查不到有关她的蛛丝马迹。 方知意嘴严,看着和善心软,可想要从她嘴里套消息,怕是等到自己烧成灰都等不到。 机缘巧合,他在一桩骗保案里得知这个机构存在。 不过,他觉得并不是真正的巧合。 “你们想要瞒过我很容易,我更想问你们,为什么设陷阱让我跳进来?你背后那位,是谁?” “是谁不重要,不过,我们答应了,你迟早会见到她。” ◇ 这个“迟早”,他等到了。 就在分别一百六十二天的今天,在这次的附身行程,在这间玻璃餐厅。 柏洲注视着岑思衡,缓缓起身:“不坐下一起聊聊吗?” 分别快半年,他还记得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模样。 黑了,瘦了,精神气却和以前一样桀骜不驯。 最大的变化,大概是少了些锋芒,多了些内敛。 然而看她眼神,又好像一切没变,变的只是他的心境。 柏洲轻轻靠在桌旁,控制自己不要激动,双手却不由自主轻颤。重逢来得如此突然,他生怕她拒绝,招手让等到远处的服务员送来菜单。 “这里有你爱吃的,奶油南瓜浓汤,蔬菜炖鳕鱼,苹果猪排,”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生硬,柏洲换了说辞,“希望你能给我这次机会。” 左右躲不过。 难道要渡泠每次都告诉自己一句“我下班了,现在是柏洲接管”? 她要敢这么没情商说话,渡泠怕是给不了自己这份兼职。 “坐吧。”岑思衡走过去,不等他动手,自顾自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刚刚点的上两份,再来一瓶木桐。”他刚说完,岑思衡忙阻止。 “不喝酒,也不喝茶。薄荷水、黑巧、苏打水,有什么上什么。” “好的,女士。”服务员应下,微微鞠躬后离开。 玻璃餐厅重归寂静。 二人坐下,钢琴曲重新播放。 静止的一切静悄悄流淌,细风穿过,拂动树叶沙沙作响。 千言万绪纠缠成结时,最难说出口。 盘旋着想扯出线头也做不到。 烛台立在中间,细长白蜡烛仿佛监牢栏杆,阻隔着见面。 待服务员上前用火柴点燃,三点跳动的烛光更添幽静,若有似无的光,笼住二人,隔绝出一片小世界。 岑思衡双手环胸,靠着椅背,姿态不算舒展,也不紧绷。 她在私人飞机上已经受过一波冲击,哪会被影响第二次。 落在柏洲眼中,冷静下来后总算看出几分端倪。 他不动声色问:"这首音乐你还记得吗?" 她抿了口沁凉的薄荷水:"不记得,我对音乐没有兴趣。" "我们一起看过这部电影,在我家。" "哦。" "《日瓦戈医生》。"他再次提醒。 岑思衡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场面冷了下来,柏洲在看她,她却拿起一旁点心手指饼干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声清晰响起,她盯着烛光,摇晃的影子似在暗示她心绪不宁。 "戒烟了?" "嗯,公司不让。" 公司? 柏洲想起面试结束后看到的那个人。 不,更确切的,是亡魂。 白濛濛,冷清清,轻飘飘,显得很是神秘贵气。 印象中,留着长发,脸部轮廓并没有那么柔和,鼻梁与眉骨呈现出直线棱角。 不易接近的类型。 甚至像能在黑暗中轻易索命。 因为气质少见,因为早已死去,因为容貌漂亮,又因为直觉对方心机深沉,柏洲在岑思衡说出公司不让四个字之后想了许多,却不敢问。 最后,不痛不痒来了句:"刚刚不是来找我的,找渡泠?" "对,明天的详细计 划他没告诉我。"岑思衡总算把目光放在他脸上,注意到那颗红痣不见后她微不可察地略感失落,"他附身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说完,她又道:"算了,他不在,你回答我吧,明天你们要怎么做。" 柏洲看着她,静默了会才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他附身的时候我只是有感觉,不会有任何记忆,有关你们公司的工作,他不会像我们透露半点。换句话说,他附身的人,就像是他穿的衣服。" "那你们怎么找他?" "附身前,他会提前给我们发通知签合同,说明日期和时间,其他一律不提。在这期间,他随时能使用我们,联系我们,但我们联系不到他。" “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你们工作不受影响吗?”岑思衡愈发好奇,“他给你们多少?这就答应了?” 此时她们点的菜已上,热腾腾的浓汤用奶油划了一个圈,正中堆砌起吐司丁南瓜籽,点缀了颗香草,像座被划分出的孤岛。 柏洲自然地把猪排切好,放在碟子上,边递给她边报出价格:"一天按一个月工资计算。" "啪嗒。"岑思衡不小心碰到餐刀。 薄薄刀片锋利,映着光,拖出尾迹,即将落地时,岑思衡手速极快地握住刀柄,若无其事放回盘子,以掩饰内心的激动。 一天! 一个月工资! 她能联系渡泠附身自己吗? 这钱也太好赚了。 柏洲见怪不怪,只以为是她不小心。 他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决定把话题转回到现在。 "那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有点危险,但给的钱够。饿不死。" "嗯,我有听说,你在还债了。注意核实下,会有浑水摸鱼的。" "我知道,方知意会帮我筛查。" 气氛和暖起来,不再冷得开不了口。 两人久违地寒暄,聊起彼此现状,仿佛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只要不提感情,完全可以和睦融洽吃完这顿迟来的晚餐。 可偏偏柏洲不是会避开不提的性格,岑思衡也不是虚与委蛇的人。 她们都清楚,自打见面开始,从前的话都要说清楚。 场面话结束,见已吃得差不多,由柏洲率先放下刀叉:"我想跟你谈谈。" 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岑思衡也将餐具放好,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你说。"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当初分手是她提的,提完就消失,这算什么? 柏洲摘下眼镜,凝视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出现的每寸表情。 "我确实有想对你说的,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不等她问,柏洲干脆回答:"我还爱你。" 话音如宝石落地,碎裂一地光华。 难以言喻的静默,疯狂搅动着光影,闪动得又莹亮又令人心疼它的逝去。 岑思衡忍不住低头苦笑:"谢谢。我明说了,我现在还有三百多万的债务。" "我可以帮忙还。" 她紧接着:"方知意癌症晚期,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后续她的治疗几十万起步。" 他不说话了。 "我家出事后就剩她还在我身边。我不觉得她是累赘,所以,我会对她终身负责。" "我爸卷了钱潜逃国外,我妈失踪,我要去把人和钱都带回来。他涉及非法生意,我余生都要花在这件事上,不可能放弃。就算她俩死在国外,我都要把她们尸体拖回来。也或许,我先死在他俩前头。" "现在这种情况的我,你还敢再说一遍爱我吗?" 柏洲张了张嘴,剩余的理智却化作枣核死死卡在呼吸道,不允许他出声。 "柏洲,我知道你的心意。"岑思衡望向他,无奈道,"三百万,相当于你要把你毕生的积蓄都压我一个人身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或是你,心意改变了怎么办?你会不会想,当初我帮你还了钱,你就该什么都听我的。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别人控制我。" 恩情过重,就会变成怨恨。 她比谁都清楚。 沉默许久。 柏洲摘下眼镜,缓慢开口:"你总得给我时间考虑下。" 54.秘书这份工作 . Ⅵ . "等会抵达目的地,直升机会带你去山脚下的调查组。你就待在那,不要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动作,等结束你就可以自行回去,工资审核三天内发给你。" “好的。” “跟她们说尽快找到失踪的破浼者。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情况,例如同化已达99%,需要封锁出口,不要让段远呈知道,第一时间联系傅星,再联系和我们有合作的医院。” “记下了。” “如果实在没办法转化,就走流程,按照留言安排后续丧葬和抚恤金。” “我知道了。” “你怎么了?” “嗯?”岑思衡回过神来,看向柏洲。 呃,应该是渡泠。 他眼下那颗红痣又长出来了,像刚冒出的血滴,刺眼,艳丽。 渡泠望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昨天发生什么了吗?” 岑思衡莫名其妙:“怎么这么问?” 他都好几天没跟自己闲聊天了,一时间问起她竟有些不习惯。 “刚刚我说的,你记下就好。” 渡泠没有继续说,抓起背包往外走。 岑思衡并不在意,跟在他身后上了高层电梯。 两扇电梯门关闭,锃光瓦亮的门背映出两人身影。 渡泠已换下了连日穿着的正装,穿上去往雪山的冲锋衣,极其显眼的荧光橙,衬得他皮肤愈发透白。 岑思衡想到柏洲虽东奔西跑,但鲜少去极端地区,从前跟她徒步体力就不大跟得上,有时还得她来负重,这次去雪地他本人估计不知道,可别冻死了才好。 又想到渡泠在公司宛如工作机器,每天打扮得像在皇宫里办公,怎么看都只适合放展柜里充当类似古代天文仪器一类美丽兼实用的器具,难以想象他在外边怎么生存。 直白点,这俩看起来都是文职气质居多,恐怕捆一起都不如自己体力好。 内心下了初步评断,岑思衡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咳,你有没有带面罩?” 渡泠看了眼镜子里的她:“在包里。” “护膝呢?” “包里。” “凡士林。” “包。” 怎么还越来越简洁了? 岑思衡再问:“雪套?” 这回渡泠没再说话,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这东西是什么。 她叹气,无奈道:“今早你在洗漱的时候我塞你第三层包里,记得穿,用来阻挡积雪进入鞋的,雪山上最怕失温,你自己保重。” 电梯数字在不断往上升。 她说完这句不再出声,将目光移到屏幕,数着还有多久到顶楼。 在即将抵达时,渡泠忽然问:“你在担心我,还是他?” “啊?”岑思衡没听清。 “叮——” 提示音打断思绪。 岑思衡没看清渡泠什么表情,他已经背着背包迈出电梯。 整排落地窗无法阻隔薄阳透入,照得长廊光洁刺眼,乍一看像回到了公司。还没到顶上停机坪,螺旋桨刮起的风声轰隆隆装满耳朵。 尽头转角楼梯,步行往上,已有人等候多时。 渡泠没有过多停留,径自穿过他们后上了直升机,岑思衡连忙跟上,两人同步戴上航空耳机,阻隔噪音。 不等工作人员上前指挥,岑思衡熟练地先替渡泠系上安全带,扣上卡扣,收紧多余带子,然后半倚在他身上扶住门框边缘平推进位,拧动手柄,锁死舱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且利落。 待到舱门都关闭,渡泠才扫她一眼:“有飞行执照?” “你说什么?!”她听不清,太吵了。 “……我问,”渡泠提高音量,“你有没有飞行执照?” “有啊!”岑思衡龇牙,“CPL我都快考到了,但我飞行时间不足,也没想去当职业的。除此之外我还有包括不限于跳伞攀岩潜水滑雪证,需要我替你下去吗?” 潜台词:这些柏洲都没有,你确定要附身到这个小弱鸡上弱弱联手? 渡泠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哪会听不出她潜台词,根据她经济状况,他甚至还能推算出柏洲和她或许在昨天还聊了些他附身价格之类的话题。 于是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用沉默对抗岑思衡灼热的目光。 推销失败的岑思衡:“……” 不是,她身体素质各方条件明显比柏洲强很多,他凭什么不选她! 职场性别歧视吗!? 越想越气,岑思衡狠狠刮他后脑勺一眼,决定找茬。 “都到这份上了,我怕你有来无回,要不你告诉我,你找我进公司又设计让柏洲同意你的条件,是为了什么?” 她能忍到今天才发问,已是莫大的进步。 原以为渡泠还是会回避,谁料他这次居然作出了回答:“这次如果能找到,我就告诉你。” “找到什么?” 这次任务出动这么些人还费钱费力,居然是为了找东西? 渡泠回过头,深深看她一眼,眼下红痣愈发鲜艳。 “我的尸体。” ◇ 直升机停在了山脚。 几千米的高度,温差达到十几度。 从空旷的场地走进三层老式废弃的学校,才到一楼门口,已然听到里面敲打键盘的动静。 “还能不能找到?” “找得到还需要我们?断联了。只能让渡泠试试能不能用精神连接,给我们发送定位。” “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不然就扔她们在山上冻成冰雕?来年春暖花开再看看有没有变成新浼界?” “好了不许吵,听我指挥,盯紧一号屏,再派两个无人机。” 这最后一句有点耳熟。 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 岑思衡敲了敲门,探头进去,第一眼只注意到那几张大屏幕,电脑主机灯管绚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网吧。 再往里走一步,三个穿着调查组制服的同事,靠近门的这位,毛茸茸,黑黄白渐变毛色,头戴小耳机,双爪放在特制巴掌大的键盘。 岑思衡诧异:“红吒?”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红吒抬起小脑袋:“谁?诶,岑思衡!” “你怎么在这!” 异口同声。 红吒率先回答:“我们调查组四个都被调来辅助任务收尾了。你呢?” “渡泠被降职后没了助理忙不过来,傅星把我调到他身边当一段时间秘书。” “秘书?”红吒惊愕,进而怀疑自己听错,“是秘书?律真那种?” “对啊。” “奇了怪了,也不像会文职啊……” “嘟嘟囔囔说什么呢?” “咳。”红吒抱起键盘挪位,“我们倒是接到通知,等渡副组进雪山后指挥调度交由他现任秘书负责,那我跟你说下现在情况吧。” 随着红吒讲述,岑思衡终于明白渡泠这次没有跟她说的任务内容原来是雪山救援。这片渺无人迹的地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浼界,上报后积压了好几年,前段时间才轮到处理,在这期间,有不少擅闯无人区的背包客被浼界吞噬,从此消失在这座山上。 “我们也不是不想处理,但你也知道,公司除去调察组,其他组缺人缺得厉害。破浼组我就不说了,你也能感觉到你们那里人员流动性有多大。后勤组更别提,我们组有时还要过去兼职 。” “为什么这么缺人?” 回答她的是另外一个同事:“还能为什么,你别看人界人口多,多得是牲畜魂魄填补,披层人皮行走,真正的人其实不多。有些牲畜的亡魂死后要么作恶太多,直接溃散,要么继续轮回,像红吒这种能进公司的很少很少。” 岑思衡下意识去看红吒,它骄傲抬头,抓了抓自己的胡须,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这次任务是随机抓取,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这么敢,极端天气,极端地形,就算能赚钱,生还几率也不高。刚刚我们数据检测到仅有两人生还,渡泠这次亲自进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说,”岑思衡犹豫了下,觉得这是渡泠隐私,尸体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两个弯,拐到了别的地方,“他说遇到同化99%的情况不能上报给段远呈,第一时间联系傅星,她们现在同化进度是多少?” “最新的是89%,浼界破除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信号就此断了。上一队内勤组在加急处理,后勤救援已经介入,我们来这是为了排除没有其他浼物介入因素。” 红吒招呼她来看屏幕。 这不是岑思衡第一次看调查组的电脑屏,但依旧感到眼花缭乱。 一整块大屏幕,分成三大块版面。 左上是监控画面,右下是音频信息和队员生命体征。 右边完全就是各项浼界数据和分析报告。 岑思衡注意到,幸存的两人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在一处雪地。 风雪太大,无人机拍摄到的画面极其模糊,根本看不清有什么,白茫茫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拍了张白纸。 她坐下来看了会,正琢磨柏洲那个身体吃不吃得消,眼角余光扫到个熟悉的名字。 【夜枭】 岑思衡目光不由睁大,再看底下。 [同化进度87%。] [状态:腹部贯穿,失血。] [失踪。] 最后轨迹红点在雪山的一处冰瀑布。 她不是任务结束后回自家大草原上放羊吗? 怎么又无缝衔接新开了一轮? 岑思衡忙问:“你们有这个人的讯息吗?” 红吒探头过来看:“噢,她啊,少数民族的。听说她小姨在境外犯了事,要钱补救,回去放了几天羊又回来了。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任务,估计做完这次就能出境了。” 她疑惑:“出境有次数限制?几次出境后又要回来吗?” “噢,不是,她出境时把枪弄丢了,还参与内战。我们公司是中立的,只管这么片地,在外相当于无权限,但也明确规定不允许自己员工参与当地政治。想要再出去,思想教育少不了,当然,任务获得的经费也少不了,总不能什么都走报销,有些地方还只能用现金……” 红吒还在唠叨,岑思衡却注意到左边屏幕新加入一个闪动的小红点。 是柏洲。 不等她看清这人要往哪个方向走,这个小红点在距离夜枭等人失踪地相差八百多米的地方蓦地沉寂。 等了会,岑思衡不大确定看看红吒。 红吒正在派调配人手送热成像无人机上去,根本没注意到她这边异常。 其他三人也是各干各的,没空分心。 又等了会,岑思衡忍不住:“诶,红吒,柏,不是,渡泠,好像失踪了。” “啊?等会,失踪了,她不是早失踪了。”红吒心不在焉。 大概过了两秒,等在场一鼠三人反应过来,丢设备的动静连成片。 她们赶紧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又齐刷刷看她,异口同声:“你倒是上报啊!” 岑思衡赶紧按下红色按钮。 至此,雪山上全部人失踪。 55.秘书这份工作 . Ⅶ . "专业救援半个小时后到,为了保证安全,在雪山上搜寻的后勤组都在进行下撤,只在沿途留下记号。" "目前,监测到的几项数据显示,这片地域最低气温为-6oC,最高气温0oC,风力四级,因暴风雪致使雪崩呈现红色风险,处于高发风险状态。" 【红色】 岑思衡早有心理准备,因为风险太大,她甚至没有带其他人上来,单枪匹马。 等到弱风窗口,直升机悬停在雪崩槽上方高空,她背着背包索降下去。 吊在半空被吹得左摇右晃,她不适时宜想起曾经去乐薇住处看到的吊在屋檐下风干的咸鱼,对眼就在那垂涎地拨拉,企图偷鱼。 现在,她成了那条咸鱼,刮起的风就是那只猫,每刮一次,降到中段的岑思衡就往山岩上撞击一次,撞得她内脏都快成了肉泥。 好不容易踩到实地,头顶直升机马不停蹄关舱门下山,半点不想停留。 只剩自己了…… 岑思衡深呼吸一口气,寒冷冰棱似的捅进呼吸道,密密匝匝泛起刺痛。 拉上面罩,她调整好状态后拿起胸前的望远镜,观察这片区域。 ◇ "滴滴。" "滴滴。" 静止的红点五分钟后开始移动,迂回绕路接近标红的区域。 这次山上有了老熟人,红吒不由提心吊胆,紧紧盯着屏幕。 在她背后,正接听电话的同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当听到是谁下达的命令后脸色微微一变。她回头看向红吒,戳了戳它背脊,点开公放。 "……今日任务危险性极大,十人队伍仅两人重伤生还的情况下已不再建议营救,加上暴风雪,为后勤组其他人员安全考虑,所有救援行动暂停,等到警报解除。" "可是,"同事皱眉,刚想说渡泠也在上面就被红吒制止。 "调查组收到,已转告其余队员进行下撤。" "红吒?"对面突兀问起名字。 "是我。"它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想起段远呈现在是组长,那么电话那头应该是…… 律真沉默了会,才道:"好的,务必不留一人下撤。代我向你们武组长问好,感谢接听。" 电话挂断。 三人一鼠面面相觑。 资历浅的新人挠挠头:"她是不是在威胁我们,要是阳奉阴违就告诉我们组长扣绩效?" 红吒双手握着耳机,仔细思考公司内部关系。 破浼组有傅星,它所在的调查组是常年隐匿的武昭,这两位很稳定,基本不会有改变。仅有后勤组是由亡魂渡泠和段远呈轮番主导。 已知傅星和渡泠关系还行,段远呈和渡泠在同组有竞争关系,律真偏向渡泠,时常与调查组借人手从没被拒绝,问渡泠和武昭的关系如何? 红吒在公司待的时间不算很久,它反复品味律真说的那句话,决定按下那串快记不清的号码。 第一次没接通。 它毫不气馁,拨号第二次。 直到快结束,那边才接通,声音懒懒散散:"喂,有什么事?小老鼠?" 它是仓鼠!不是钻下水管道的大灰老鼠! 还有,武昭是不是又刚睡醒?! 腹诽一连串的话,红吒忍气吞声,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问:"调查组这边需要撤退吗?" 武昭沉默了会,叹口气:"那就听律真的。不过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接不到你们电话,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完,不等红吒再问,她已将电话挂断。 职场上常见的问题又来了。 当你问领导yesorno,领导永远选择中间那个看似毫无意义的or。 至于是yes还是no,得看你最后把活干得怎么样。 "怎么办?"三人问。 红吒拉开帘子,望向窗外。 暴风雪在渡泠落地后时不时飘下两片,到岑思衡上山,已经变作鹅毛大雪。 这个时候…… 红吒回头:"能怎么办,事已至此,先来一份凉拌金针菇吧。" "……" ◇ 雪流如瀑,再晚些,新雪覆盖,曾经留下的踪迹消失可就真的要消失了。 望远镜放下,岑思衡走到离滑行痕迹消失处五米多远的地方小心翼翼观察。 那是一条冰裂缝,边缘染血,应是伤重后步履不稳,踩到薄雪层掉入,沿途挣扎的雪痕凌乱不堪,掉下去之前,甚至掰断过一截,露出些许泥色。 没有弄错的话,大概率是夜枭。 距离这处约莫三米远处,就是她率先看到的雪流轨迹,岑思衡怀疑渡泠来不及挣扎,干脆就跟坐过山车一样掉了进去。 "让你不用我身体。"岑思衡吐槽,"柏洲那体格一看就知道吃蛋白粉吃出来的,饲料鸡中看不中吃。还得是我这个散养的山地鸡……" 说到这,她意识到什么,"呸呸"两声,不再多说,静默立在原地听有没有异常的声音。 暴雪又至,呼啸风声小钻子般往衣服里钻,吸取热量。 站在上方实在听不清。 这个时候只能冒险了。 岑思衡不再犹豫,靠近了些,原地打下三根冰锥建立锚点。 下降绳,保护绳,各种器械安上,深呼吸一口气,站在了裂缝上端。 风呜呜穿过缝隙,她抓着绳索,慢慢往边缘降落。 为保证行动灵活,她穿得不多,此时关节处就跟塞满了冰碴,随意动作就要磨出一碗血色冰沙。 直到往下降一小段路,风声稍小,她才压着嗓子喊出夜枭渡泠的名字。 还有另外一位,她实在没记住名字,只能用朋友、同志一类的词代替。 喊了快五分钟,深不见底的罅隙中也没传来任何回音。 不会三个都摔死了吧? 她攀着绳,拿起望远镜往底下看,有处被撞断半截的平台残留些许干涸血迹,再往下,被雪包裹后看似柔软的山体,冰棱丛生,到处是陷阱,引诱她进入鲸鱼张开的巨口。 没有办法,她背着装备和物资再往下,降到中段时,隐约听到不同寻常的声音。 此时风声在山体阻隔下已减弱许多,"哒哒"两声,沿着山壁模模糊糊传来。 岑思衡耳朵贴在上边,这下总算听清。 有节奏,有规律,三秒一次,有人在敲打。 还活着! 但与此同时,另有令人心悸的响动和她们敲出的动静一块,只是更小,更隐蔽。 是冰在裂开。 真要命,在这种地方。 饶是经验丰富的岑思衡也没了太大把握。 她在半空停住,顺手拿出一枚荧光棒,掰亮之后往下一扔。 望远镜飞快拿起,跟着光源移动。 三米。 五米。 十米。 越往下越暗。 终于,她看到了一滩红色,隔着几十米,对上了那双沾染暗红的双眼。 “夜枭!” ◇ 血腥气浓重。 这片方寸地都快被染成血洞。 装备散乱,手电筒头灯充电宝掉得到处都是。 夜枭手里抓着的石子松开了,掉下更深的缝隙。 在看清是谁后,她捂住腹部,紧紧盯着来人,生怕是自己幻觉。 “你,你怎么,到这了?” “别说话,你一说话就漏血。” 岑思衡翻找出急救包,拉开夜枭的外套开始紧急处理情报上所说的贯穿伤。 只是她没想到,一拉开,就看到腹部大片血迹,血污中插着根尖锐的木棍,再看背后,总算看清全貌。 一根木柄冰镐。 “冷……”夜枭喃喃。 岑思衡加急处理,她没敢把那根木棍拔出,只包扎好后除去冰镐头,再抽出保温毯包裹住夜枭。 这一通动作下来,手上身上 全是血。 她穿的玫红色冲锋衣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惨不忍睹。 “夜枭,坚持住。” “我……她们,”夜枭说话都不利索了,“怎么,你一个人。” “你不要管,我带你上去。” 这是岑思衡第一次意识到时间的重要性,更意识到一条人命有多沉重。这两样具象化在熟悉的人身上时,就成了压在心头上的局石。 浼界破除了,但磁场影响未消,她必须将夜枭带上去后再返回寻找其他两人。 计划好一切,岑思衡忙不迭做了个简易担架,固定住夜枭腹部后再用其他装备包裹住伤者全身,避免碰撞。 扁带环胸而过,再缠过髋骨处。 承重转移至上升器,固定锚点,防止滑脱。 她先返回上方雪地,利用事先预设好的滑轮组将绳子往上拉。 夜枭比她高出半个头,游牧民族吃肉长大,加上是伤患需要格外小心,这一通动作下来,她体力竟有些吃不消。 可再难,岑思衡也得把人带上来。 何况夜枭是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队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短短十分钟,背后出汗,又立刻被吸干。 寒冷的天气,极限的环境。 岑思衡呼出的热气宛如早餐摊腾腾袅袅的蒸笼。 好不容易把人拽上来,从这处冰裂缝到有信号的地方还有一大段路程。 而她的体力还足以支撑这段路程吗? “小山,”拖上来的夜枭被裹在防潮垫里低声道,“留言。我要,留言。” “你在喊我?”岑思衡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快点把夜枭运出去。 “对,你的名字,我看了,只认识,山。” 岑字上头的山。 而这个时候,留言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们都清楚。 岑思衡忍住因无力带来的酸涩,奋力把人拖上来时路。 寒风消去大半足迹,她抹去睫毛上的冰霜,大声道:“留着你自己去说!我不会你们的语言!” 夜枭仍旧坚持,重复了好几遍她要说的话。 暴风雪太大,岑思衡根本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只一个劲把人往前拖,像一头耕耘劳作的老牛。可是再怎么听不清,她也得往心里记,所谓留言,是生者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但…… “我真的听不懂!”岑思衡崩溃地喊。 夜枭不再重复,她没有力气了。 严寒寸寸吞食,要把她们留在雪山。 这纯洁而残忍的地界处处布满杀机。 等到拖出浼界,可以联系外界,一看手机,黑屏,黑屏,根本打不开。 岑思衡这次终于慌了,以自己个人力量要怎么把人拖下山? 夜枭那呢? 她的手机能用吗? 着急忙慌跑到人面前,摸索背包,却发现夜枭闭上了眼。 薄薄霜色覆上眼周面罩,岑思衡颤颤巍巍抬手,却发现袖子手套上全是夜枭的血。 风声太大,吹得泪意还未流出便凝在眼底。 翻找出手机,按下紧急按钮,才响一声,电量不足黑屏。 她救不了她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的愤怒。 她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这么没用?! 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吗! "夜枭,"岑思衡强行打起精神,按住夜枭颈侧,带着鼻音,"我要带你下去,无论如何。" 夜枭紧紧闭眼,隔着衣领,动脉微弱的搏跳传达掌心。 她没有放弃。 她又怎么能放弃。 正在岑思衡拉动绳索要强行把人带下山时,远远的出现一点荧光绿。 这点绿由远及近,渐渐又出现三三两两的绿点。 "岑思衡!" 遥遥人声伴随风雪传来。 她们的生机,出现在了这片雪地。 56.秘书这份工作 . Ⅷ . "你们怎么来了!" "看在你面子上来的。"红吒也穿着荧光绿小背心,站在调察组人肩膀上叉腰道,"开直升机的那个死活不上来,随他了!你把她交给我们吧。我们沿途有人那她送下去。" 有人能替自己带走夜枭,岑思衡哪会不同意。 她的体力虽然还有,但不足以再带夜枭下去。 再看红吒带来的人,就是在山脚下见到过的三名同事。 此刻,她们分出两人,带着夜枭先行离开。 "不过,我们都不会索降,只能在上面帮你。"留下来的一名同事开口,"段远呈命令我们全体下山,我们是偷偷摸摸上来帮忙,所以不能进入浼界磁场,会被监测到。后勤组的在山腰背风处接应,根据预测,一小时后发生雪崩的概率最大,我们只等你一小时。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上来。" 话说到这,没有必要再说下去。 红吒能组织人手上来接应是冒了很大风险。 她不能要求别人承担她任性的后果。 “谢谢。”岑思衡抹了把脸,擦掉凝结的霜雪,“我知道了,真心谢谢你们。” “等暴风雪停了再去吧。”红吒出声,“现在太危险了。” “还有两个人呢。” 红吒定定看了她一会,才说:“渡泠不是活人,他随时可以脱身。” 岑思衡顿了顿,点头:“嗯,我会优先保护自己。” 她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直到现在也是。 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心安。 如果不快些去救剩下两个,或许她哪天想起会觉得后悔。 如果、假设、倘若之类的词她几乎很少想起。 因为向来她想做就做了。 做了就不后悔。 什么都不做,才会让她事后反刍到呕吐。 岑思衡再次站在边缘,握着安全绳,纵身跃下。 ◇ "渡泠。" "渡泠!" "渡泠?" 接连唤了许多声,藏在自己身体里的魂魄都没有反应。 只剩自己…… 柏洲看着自己扭曲的左腿,清楚知道自己骨折了。 他骂了句脏话,连忙拿出急救包给自己固定伤处,用手头上有的东西给自己制作临时夹板。 满是鲜血的裤子破损,撑着一口气扯开看了眼,白森森的骨茬浸泡在温热血洞里,依据形式,可以说是极为严重。 "你到底用我身体做了什么!" 柏洲没想到昏厥后醒来就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窄缝。 抬头看,灰茫茫到刺目的天光,银河般悬挂在头顶。 几丛冰棱被撞断,仅剩下缺口,尖端映着光,陷阱似的蛰伏在那,等待下一个不幸落入深渊的冒险者。 然而在目之所及的大片雪白,突兀出现一条红色。 像在白纸上不经意间甩落的红颜料,砸进雪地。 柏洲加快手上动作,想给自己包扎好后爬到那处看看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脊椎爬上一阵熟悉的寒冷,困倦渐渐袭来。 "慢着慢着我还没有处理完!"柏洲忙道,"先别附上来。" 说完,那阵异样褪去,他赶紧捆好伤腿,等着渡泠附身。 等了会,一阵呕吐声响起。 柏洲捂住嘴,斜倚在山岩上死死压住生理上带来的反胃。 此时,他已变成渡泠。 从上面滚下到落地,渡泠全程都是清醒的。 正是因为这样,生前遭受过的痛苦尤为清晰地印上脑海。 寒冷、浸透潮湿的寒冷…… 体感和那时一模一样。 他的尸体究竟在不在这? 渡泠并不肯定。 只是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丝线索,他都要找到。 彻底咽气到魂魄离体期间,这段记忆是空白的。 如果不仔细想,进公司后的那几天都是模模糊糊。 轻咳两声,胸腔冷冽的痛在提醒他这处地方的无声危险。 "抱歉,把你带进这。"渡泠自言自语,"但我要找,我的尸体。" 说完,他闭上眼,脸上红痣消失。 柏洲重回身体,气道:"找你的尸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生前的家人?!" "都去世了。剩下的,我没办法靠近。" "那你这么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总不能是座雪山你就爬?" "他抛尸的几个地方,我大概能猜到。" "那这里呢?" 渡泠在这具身体昏厥过去前下意识铺开自己精神网感应过。 很微弱。 现在清醒着再感应一遍。 还是很微弱。 而且,这种微弱极其陌生,并不像是他自己的。 "附近有尸体吗?"渡泠问。 柏洲伸手指向西边:"那边,血迹还很新鲜。确定是尸体吗?" "离死不远。"渡泠说着,驱动身体站起,一点一点往那处挪动。 越是靠近,腥气越是浓郁,浓郁到发臭。 蜿蜒凸起的山岩阻隔了视线,他看不到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形,只看到溅飞的碎骨和血肉,此刻正挂在冰壁,凝成固体。 "你过去还是我过去?"柏洲问,"我怕你用我的身体吐了,这对死者很不尊重。" 渡泠望着壁上尖锐处悬挂着的布片,低下眸:"我过去,那边是我公司同事。" 他不会吐的,见过那么多尸体,他怎么会吐。 刚刚只是想起死前记忆,应激到想呕而已。 柏洲不再说话,将身体交给他管理。 左腿骨折,渡泠不得不把大部分重心放在右侧,深一脚浅一脚向窄缝那边迈去。 挪到高处需要攀爬,渡泠忍着久违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翻上去。 剧痛席卷,额头冷汗直冒。 他摔下来时脑袋有撞到过山壁,此时竟痛得有些眩晕,恶心感再度涌上,渡泠被迫停在原地缓解了一阵后拖着伤腿往血浆迸溅中心挪动。 仅剩最后一口气的人从高处落下,四肢错位,面容也随着颅骨碎裂变得扭曲。血色源源不断浸没雪地,洇出大片红。 骨头穿破皮肉,在制服外套下不规则隆起。如果没有体内筋膜韧带拉着,怕是早已碎得看不出人形。 “你好,”渡泠刻意放缓声音,“我是工号s-7019后勤组渡泠,你有什么留言吗?” 重复第二遍,她终于有了反应,虽然眼神还直勾勾凝望上方,口中却不断涌出血沫,零碎到无法拼凑成一句话的字句随着胸腔内破风箱般的声响一点一滴挤出。 奇异的,或许是常年与死者打交道,又或许是他已经去世。 渡泠听懂了。 每说一个字,他都轻声示意自己听得见,自己没有离开,自己牢牢记下了。 最后,她说完了,瞳孔逐渐溃散。 那片灰蒙蒙飘雪的天依旧倒映在她眼中。 雪花随风摇曳而下,温柔地给她披上纯白薄布。 一点莹白飘扬,落进眼眸,吮吸余温,融化成水,沿着眼尾淌落,仿佛是留在人间最后一滴泪。 “留言结束。 ” “好好休息,破浼者。” “感谢你对幽冥综合治理总司的信任与贡献。” 这三句话,他从前也说过无数次。 只是这次,他直面了死者。 渡泠缓缓伸出手,盖在她满是血污的脸颊,轻轻将她眼皮阖上。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一轮又一轮,总是不固定。他原以为他已经习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陷进情绪的泥沼,此刻却依然感到难过。 他不由去想岑思衡,这个由他召入公司的人。 如果这次躺在这的人,是她,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轻松,愉快,亦或是释然? 然而沉沉坠着的心一而再再而三昭示他不愿面对的真实心情。 如果不是伤腿的疼痛提醒他不能再这么下去,渡泠会在这默哀三分钟,这是后勤组面对死去同事的惯例。 现在不能了。 他要想办法把没有浼化的尸体带出去,落叶归根。 不然亡魂困在这,执念太深欲望过重,会再度形成新浼界。 届时,不明就里的冒险者路过,谁知道会不会把他们召进这狭窄的棺材缝? “你终于想起要出去了?”柏洲问。 渡泠让出一半神志给他的同时,边回答:“我不能让你也死在这,看看有没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我一条腿外放性骨折,肯定不能自己爬上去。我没这体力,也没这能耐。” “我知道。” 他附身后就知道。 不是人人都有岑思衡那样非人的体力。 “你要怎么做?” “等。” 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有这个。 浼界破除后磁场影响会持续五六个小时,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弱。预测两个小时后电脑上就能看到他的定位。 如果运气好,后援组没有被段远呈制约,他们或许能提前得救。 但运气不好…… 柏洲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心里一凉,脱口而出:“要是等不到呢?” “按合同办事。你的父母余生都不用担心养老,我会让人照看。”渡泠拖着伤腿往前又走了两步,感知到危险,立在原地接着把话说完,“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个时候,他还能要什么! 柏洲呼吸都重了几分。 早在签合同时他就知道这趟行程伴有危险,可金额太高,他是人,自然会有侥幸心理。但真等到这件事发生,他又不可避免感到后悔。 渡泠安静等他决断,这条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缝隙,大风穿过卷着飞雪盘旋而起,冰裂声隐隐,实在不是什么好的葬身之地。 再往前,甚至能听到深渊咆哮。 静立良久,柏洲才问:“临死前,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选我?我希望你能坦诚回答,因为我知道你其他候选人,我在面试时见过,不论条件,还是身体,都比我好。” “因为岑思衡。”渡泠盯着对面拐角扑簌簌往下掉的冰雪,心不在焉回答。 “为什么?你早清楚我们的关系?” “是。” “你要她干什么?” “我有件事,必须让她去做。” “什么事?” 不等渡泠再作出回答,一片玫红从拐角乍然飞出,恍若指引生机的山鸟,就这么出现在视线中。 那边索降下来的人影似乎也发现了他们,转过了头。 二人对视。 岑思衡刹在半空,隔着护目镜远望,当看到那道鲜艳的荧光橙时,她忍不住露出笑,拼命朝他扬了扬手。 57.秘书这份工作 . Ⅸ . “我不是让你在后方不要上山,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待到结束,自行回去,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不知道危险吗?” “岑思衡,说话!” 渡泠鲜少失态,在她面前这是第二次。 虽然是以柏洲的身体说话,但也因此,岑思衡能清晰看到他额角直跳的青筋,气红的眼角和那颗漂亮的红痣。 她饶有兴趣看他。 渡泠与她对视,愈发生气,气到竟有些发晕。 不得已,他只能蹲下暂缓冲动上头的情绪。 此刻,渡泠终于确信,柏洲的身体被磕出脑震荡了。 不然怎么会在训人时晕得这样厉害? 岑思衡也发现了他的异常,荧光橙后背有道血迹,是从后脑勺处流出的。 她上前扯了扯渡泠,果然看到帽子下有大片血痂凝结。 背包放下,岑思衡开始往里边掏急救包,顺带问了句:"我带了葡萄糖粉剂,你要不要吃点?" "不要,你回去,不用管我。"渡泠推开她。 "大哥,你闹什么别扭,我来都来了,捆也得把你捆上去。"岑思衡边说边检查他身体,从脑袋摸到后背,再看到他自行处理过的伤腿,问道,"这里有多严重?" "开放性骨折,还有没有陪你过来?" "这么严重?!"想想也是,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没摔成泥算祖宗保佑了。 渡泠执着问:"有没有人陪你。" "在浼界磁场影响外边有,她们只给我一小时,一小时后可能会发生雪崩。所以麻烦你配合我,省点时间,还有一个人等着我去找。" 渡泠任由岑思衡往他身上套安全绳,人偶般静默了一阵,他才说:"她已经走了,等风雪小些,我会派人那她的尸体带上去。" 岑思衡愣住,脱口而出:"她在哪?" 他抬手指了指右侧山岩遮掩的死角,离她们不过五米远左右。 "高处跌落,我去的时候,她只剩最后一口气。留了言,我也做了标记,公司会安置好她的家属。" 骤然得知不需要再救一个,能轻松许多,岑思衡却并不开心,心里沉甸甸的。 虽然没见过面,却是另一条生命的逝去。 她叹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岑思衡,你真的不听话。"渡泠凝视她熟练打出抓结,一时间五味杂陈。 "我要真听话柏洲就死这了,你也得死第二次。起来,我绑个扁带。"说着,她利落地给他做了个坐式吊带,连接主锁,又把主绳作为提升绳,给他装了个单向滑轮。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渡泠:"会不会用这玩意?" "会。" "接下来听我指挥,我等会会先升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建立锚点,把你带上去,你自己护着点伤口。到冰面时,我会设立第二个锚点,把你拖上去,听清楚了就给我应一声。" "我知道了。" 岑思衡满意了:"真听话。" 渡泠后知后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主动权全到了她手里。 甚至,她还有心情来个回应。 真是…… 睚眦必报。 当身体升空,抵达第一锚点,伤口有崩裂迹象。 风雪交加的天气,人在空中控制不住摇晃,左腿不小心碰到岩壁,伤上加伤。 渡泠疼得脸都白了,还要制止自己晕厥过去,让柏洲出现。 这个时候柏洲出现没有任何好处,要承担身体的剧痛的同时,还要忍受雪山带来的极限考验。更重要的,是岑思衡。 他的私心在作祟。 好不容易抵达边缘,岑思衡垫好绳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拉上来那刻直接脱力了。 躺在雪上看雪,放在别处挺浪漫,放在这生死关头就跟看下刀子一样没区别。 "诶,你怎么掉下去的?"歇息间隙,岑思衡不忘问他,"不是要找你的尸体吗?找到了?" 渡泠爬到她身边,额头上全是冷汗,翻找出她带来的急救包给自己处理愈发严重的伤势。 见她要过来帮忙,渡泠出声阻拦:“不需要,我自己能行。” 出血的地方也有点尴尬,他怎么能让她来。 担心岑思衡热心过度,渡泠边快速包扎边道,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我的尸体不在这,当时感应到的,是别处亡魂。加上被浼界磁场影响,到这后雪层松动,就掉下去了。” "真不要我来?" "不需要!" "行,"她躺了回去,又问,"你没找到,是不是就不告诉我了?" 为什么选她进公司。 又为什么选了柏洲附身。 "我想要你接下一个任务。"在岑思衡问起前,渡泠轻轻摇头,"你现在接不了,所以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 "什么级别的?" 岑思衡还记得他们的七色分级。 百(紫);千(蓝);万(青);十万(绿);百万(黄);千万(橙);亿(赤)。 在此基础上,又细分成0~7,数字越小,难度越大。 她目前接到的最高任务撑死不过绿色,一下子还了将近一百万,渡泠说的她接不了的,一定比这个这个级别更高。 果然。 "橙级。" 做完直接财富自由了。 岑思衡现在看着渡泠,就跟真金做的财神爷似的,散发着温暖明黄光芒。 她试探性问:"你觉得我什么时候……" "至少出境。"渡泠没有隐瞒,"这个任务,不在境内。" 那就好办了。 岑思衡生怕有人跟她抢:"留好,到时候给我。" 渡泠不置可否。 说话间,风雪愈发大,能见度一降再降,片片飞羽带着冷意,筑成连绵白城。 冷风掠过,像一双双手,温柔哄骗着让人留下。 "走吧。"渡泠忍痛起身,不等他强行往前走上一步,背上忽然一沉。 岑思衡把背包交给他,矮身护住他的伤腿,用力把人提上背。 动作行云流水,时间短到渡泠没反应过来就被带着往前走了两米远。 "你……" "少说话,保存体力。"岑思衡负担不轻,声音都被压沉不少,"还有,别把柏洲放出来。我知道现在不能背你,但时间来不及了,截肢总比没命强。" 说好一个小时就把人带出浼界影响的区域,她刚刚看了眼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这点时间她只能寄希望于红吒她们晚点撤走。 但如果真的离开了,柏洲的腿还能保得住吗? 想不出应付方法,岑思衡只顾闷头走。 直到她觉察背上的人疼得发起抖,呼出的热气 打在她耳边,冷热交替。 "很疼吗?"她问。 渡泠说不出话,呼吸又沉又重。 他克制着,尽量把自己体重往上压,而不是往下坠,可这样一来,伤腿疼得愈发清晰,持续不断。 问完后的岑思衡明知他怎么回事,速度不缓反而走得愈发快。 至于刚刚那句,只是出于人道主义,象征性问一问。 更重要的,她听到了啸叫风声中传来了令人不安的信号。 连渡泠也注意到潜伏的危险在朝她们接近。 "岑思衡……" "别说话。"无形重压下,她底衣快被汗浸透,不想在这情况下还听他说些她不爱听的。 什么丢下我你快走之类的屁话她听够了。 来都来了,还真让她丢下他? 参与极限运动的这几年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大自然的残酷,正是因为这样,早在上雪山时她的命运就交给了这座山,由不得她来决定。 “我想问,”渡泠清楚她的脾性,转移话题,“如果,我和柏洲都在裂缝下,你先救谁?”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只能救一个。” “……大哥,你这时候跟我玩你妈跟你老婆都掉水里了你先救谁?!”这道送命题是这时候该提出的吗?岑思衡不可思议,扭头看他一眼,仿佛在确定他是不是脑震荡把智商震没了,“我这不是都把你们救上来了。要是遇着雪崩,一起死就完事了!” 听到这个回答,渡泠紧抿着唇。 一定是因为脑震荡! 两人心中同时浮现这个想法。 然而俗话说得好,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种时候更是要避谶。 在离接应点还差一公里左右时,玻璃折断般的响动从地底滚上来。 雪白软被乍现黑色裂缝,从地底钻出的凶险化作猎手,捕捉上方一切活物。 雪崩了! “岑思衡!” 危急时刻,渡泠没来得及指明方向,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动起来。 率先扔掉一切重物,包括背包。 岑思衡顾不得许多,拖着背着渡泠往雪崩流动方向两侧拼命跑。 人的速度远远不及灾难来临的速递,本能驱使着她往不远处岩石下奔去。 那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个能赌一赌的选择! 渡泠也知道必须争分夺秒,脚下雪地松动,雪层崩塌奔涌冲下。 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用柏洲的身体保住岑思衡。 哪怕柏洲死去。 哪怕他再死一遍。 哪怕,他随着这个躯体,一起消亡。 持续不断的强降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雪山承载不住新雪重量,在狂风挑唆下终于趁机翻了个身,把那些搅扰自己睡眠的东西统统掀到山下。 在被雪彻底埋没之前,岑思衡几乎是把渡泠甩到岩石边缘后右手举起冰镐,尖端深深插入雪地。 “轰!” 重压与严寒一齐扑来,灌入五官。 渡泠翻身,死死抱住她。 顷刻间,皓白铺天盖地罩下,噬净一红一橙。 在被茫茫雪色吞噬前,她不可控制地与他对视。 直到脑袋一疼,石块砸下,意识瞬间断开。 昏过去之前,她清晰看清了他来不及掩盖的情绪,和他眼底湿漉漉的红痣。 58.碎片 “她太理想主义了。” “总是幻想一个生来就是爱你的人。” 爱你的自私,爱你的懒惰,爱你的傲慢。 爱你狂风暴雨般的坏脾气。 爱你生长出的尖刺。 珍视你的不完美。 爱你的一切。 “可这些,连你母亲都做不到,你又觉得谁能接受?” 一个孩子,从生下来就是模具,嵌进父母的曾嵌进的模板,又要挣扎出属于自己的血肉,然而父母的印子始终存在。再由命运推搡着,进入不同的模具,制造出看似独特的自己。 但几十亿的模板,终会有几个“撞款”。 只是地图太大,分散各处,难以撞见。 “所以我觉得,与其等那个你理想中的人出现,不如先打磨自己?” 柏洲说这些话时,是在图书馆,手里拿着《病理学图鉴》。 他不信方知意说的那些玩意,正如他不信一个食物放久了不会发霉变质。 永远聚焦现在,聚焦现实。 岑思衡似懂非懂,她很少考虑这些,实在是现实生活过得太充实,没空去想这些风花雪月。 但现在,她独自坐在图书馆,想不起任何安排,貌似有时间在这里发一下午呆了。 风轻日和。 落地窗外没有人,薄阳照在身上,异常寒冷。 原本要过来看书的柏洲也不知道去了哪。 好安静…… 安静到,听得见自己动脉在身体里搏动,运输血液。 坐了会,岑思衡受不了这样的静,起身去寻有没有其他人在。 在书架间闲逛,印刷的墨水味很是浓郁。 臭臭的,带着股陈旧的灰尘味,有些斑驳到字迹都看不清了。 等等……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高到看不清书名的架子。 刚刚柏洲拿的书是新的,怎么走到这旧成这样? 又绕到其他书架,不经意间看到一本书,封皮颜色很眼熟。 再看书脊—— 《在你背后》1989钤初版,作者,不留痕。 岑思衡小心翼翼取下,心想方知意肯定喜欢,她要加价买下来送给她。 抱着这本书,她走出书架,往门口方向走去。 当快抵达咨询台,眼角余光蓦地瞥到一抹银白人影。 晃眼即过。 脚步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停下,折返回去,停在木架旁。 他染了头漂亮的银白,用丝巾随意束在身后。 落地窗外的薄阳倾斜而入,轻柔为他镀上秋季的姜黄。 单薄白衬衫透光,微微动作,掩藏在衣物下的身形隐约可见。 觉察到目光,他偏过头,与她对视。 "扑通。" "扑通。" 是谁的心脏,在寂静的图书馆如此清晰跳动? 甚至传进她的耳中。 该怎么和他打招呼? 你好,你怎么在这? 好土的搭讪,他不会理吧? 你看的这本书,我也喜欢? 拜托,书页上的不是中文,压根看不懂,要是对方问起内容要怎么瞎掰? 帅哥,就你叫渡泠? 听起来像是□□打架。 "岑思衡。"纠结来纠结去,还是他先开口,"你到这做什么?" "呃,看书。" 为证明自己没找借口,她举起手中那本。 "你很少看书。" "啊,确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了。" 渡泠无言,上前轻轻拉起她的手。 触碰到的瞬间,润凉如玉。 渐渐的,她的体温侵蚀他的寒冷,变得温暖。 要去哪? 岑思衡不知道,也没有问。 两人散步般走出图书馆,去往外面安静的花园。 秋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松软又清脆。 树影摇曳,冰裂纹似的将这片地分割成无数块。 渡泠放了手,任她在前方乱走,忽然问起:"你独自来的吗?" 好像还有个人来着? 岑思衡摇摇头,实在想不起,干脆道:"是啊。"低头看到自己手上还抓着书,"附近有邮局吗?我给方知意寄过去。" 不对,她好像还没跟图书馆申请买下。 渡泠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轻声:"这里是我的私人图书馆,你要可以随时拿走。" 私人图书馆?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岑思衡捕捉不到,由着他带路,到花园外一处小小的绿色调邮局。 里面没有人,却用小黑板写明可以自行投递。 渡泠去柜台后取来箱子和泡沫纸,替她把书包好,放进去。 再看岑思衡,她挑选了一张明信片,捏着闪粉笔低头思索。 她背着光,面容沉在阴影中,却清晰映在他眼里。 微微下压的眉紧皱,眼里俱是认真,少见的沉静。 半晌之后,她才动笔,写下一行字。 [过了冬天,我们再一起去看野蔷薇花园。] [方知意,常相见。] 写完拿起端详了会,岑思衡很满意这漂亮的流萤色,看起来生机勃勃。 当作小扇扑扇,等笔迹干透,她又附上些邮局手信塞进箱子。 胶纸封好,投递进邮箱。 "咚"一声。 纸箱落地,等待某日快递员前来收取。 岑思衡放下一件心事般松了口气,侧头问:"谢谢你把这本书给我,你想要什么吗?当作回礼?" 被问到的人沉思了会:"手写一封明信片,寄给我。" 这算是什么回礼? 岑思衡不解,还是照做。 两人重新回到柜台前,这次是由渡泠选明信片。 山川湖海,旅行插画,城市美食…… 纸片在他手上成了艺术品,蝴蝶般翻飞叠起。 选来选去,最终选中了一张雪山,蜿蜒崎岖的小路上有一人提灯踽踽独行。 "为什么选这个?" "像你。" 岑思衡愣住,好笑道:"那你要写什么?" 明信片被放在柜台,白色的那面纸质并不光滑,刻意做了纹路,粗糙,朴实。 一只空窗珐琅工艺的钢笔静静放在它旁边,等待她写下字迹。 "言溃于心,进退皆劫。" "什么意思?"她不解。 他不解释,银灰色的眼睛如同镜子,她的身影在其中,清晰可见。 迷雾重重,她看不透他隐藏的心事。 这种致命的神秘与空缺吸引着她想要知道他背后的秘密。 刚拿起的钢笔笔尖定在纸上,悄然在她手中放平,倒下。 "哒。" 明亮的金属倒映出二人身影,像磁石般愈发靠近。 渡泠凝视她,停栖的羽睫被介入的气息搅扰,轻轻颤动,慢慢,寸寸,半阖。 直到她靠近,嗅到他发丝的冷香,看着他。 风摇秋叶,邮局外,枝桠轻晃。 高悬于空的红枫再不留恋,随风飘曳,在半空盘旋着,飞移着,落在木架的明信片上,与画融为一体。 时钟滴答,流逝的时间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才一个呼吸。</ p>渡泠缓缓闭眼,默许她打破安全距离。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有所动作。 再度睁眼,对上了戏谑的双眼。 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还未入侵,薄荷味先一步贴近。 凉丝丝,冷冰冰。 他的体温似乎一直没变过,连亲吻都显得凉薄。 薄荷冰不加糖的味道,大概就是他的味道。 他并不作回应,更不擅长这种方式表达。 任由她为所欲为。 恍惚间,似是听到他低低沉沉唤了自己名字。 "岑思衡。" "岑思衡!" 但那又怎么可能? 急促喘息逐渐传来,盖过风声。 她想起了些事。 零零碎碎的片段跃起,喷涌,拼凑出画面。 太阳穴突突地疼,从脑袋到身体,被车来回碾压过般。 无法形容的冷刺穿四肢百骸,骨头在被寒雪蚀空的剧痛迫使她醒转。 "岑思衡!" 呼唤声破音那刻,埋在雪地里的人终于动了动。 下一秒,岑思衡痛苦地睁开眼。 汹涌的嘈杂灌入脑中。 失焦的视线凝聚,直直对上另一双眼睛。 柏洲满头大汗,拿起手电筒怼到她眼前。 “干什么!”岑思衡直接拍开,只是这一个稀松平常的动作,胸口剧痛。她脸色铁青,在他面上看出了端倪,“你,你不会给我做心肺复苏,把我肋骨按断了吧?!” “……命重要。” 没敢再跟她对视,柏洲移开了目光。 “你现在,是渡泠还是柏洲?”她问出了个更重要的问题。 都不重要了。 在她能出声时,周围救援人员一拥而上,盘旋半空的直升机呼啦啦往下降,像个巨大的吹风机,刮开地表新雪,露出坚硬的冷冻层。 二人被迅速拉开,分别被架上担架,送至高空,紧急下山就医。 隔着人群,岑思衡遥遥望去,只看到柏洲被人海淹没,再看不到其他。 所以…… 刚才的,只是一场梦…… ◇ “人我救回来了,她身体素质比我们好上太多,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会没事。”顿了会,见渡泠没有附身的迹象,接着说,“但我身体借给你,你把他折腾到这种地步,虽然还活着,也是亏得她在。” 下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脊椎冷意爬上,渡泠看了眼前方的机长,闭眼道:“原先商定的基础上三倍,医疗全包,带工伤赔偿。” “爽快。”柏洲接下赔偿,话锋一转,“她呢?” “什么?” “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柏洲知道渡泠是亡魂,可亡魂也有寿数。 普通人死了就真死了。 渡泠再死一次,后果是什么柏洲并不知道,无非就是消散或是轮回,怎么样都相当于“死亡”。 正是他懂,所以他不明白。 雪崩那刻,渡泠为什么会拼尽全力保住她。 按理来说,她们,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原以为渡泠不会回答。 却没想到。 “你和她什么关系,我就和她什么关系。” “你也是她前男友?!” 这什么跟什么! 柏洲被这重磅消息砸得脑袋发晕,一看前方的机长频频回头,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他生生把这场“精神分裂”的戏码按下了。 他现在恨不得给岑思衡打个电话,问清楚她当年到底谈了多少个。 怎么又来一个已经死了的! 59.线索 “我有没有哪个男朋友家里流动资产至少百万起步,有辆老劳的魅影,爱穿定制衣,又喜欢染发,经常佩戴珠宝的?他常带的珠宝是香奶奶,梵克雅,海薇之类的牌子,而且是上世纪产的古董。你知道吧,那种x宫一件我一件,x宫没有我家有的那种。爱干净,工作狂,性格比较高冷,但是吧,又感觉内心是蛮温柔的。” 对面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劝说道:“思衡啊,最近别太累了。夜里梦多就去看看中医,喝中药调理下。” “……我真的没有这种前男友吗?” 岑思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 “你有的话,五百多万的债找他借点,身份洗白,以后在他手底下卖命干活就行了。你再猜猜,你为什么没这么干呢?是不喜欢吗?” “……” 方知意说的好对,她竟无法反驳。 要是有她说的这种人,岑家出事后以自己当初的性格,一定会马不停蹄抱上对方大腿,誓死效忠金主大人。 问题是,她谈过的几个前男友实在没有哪个像渡泠这样的。 柏洲那傻叉哪来的假情报误导她? “也不对啊,柏洲告诉我说‘你和她什么关系,我就和她什么关系。’我和柏洲的关系也就是前朋友,还能有什么关系?”岑思衡碎碎念,忽然想到什么,露出惊恐的表情,“陈中赫在外边多生了几个儿子?他们都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弟弟?!” 方知意:“……不妨你去柏洲面前喊他一声弟弟看他答不答应?” “算了,等会再去。”岑思衡真听进去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撇开,只问起方知意最近衣食起居。 “挺好,头发剃了。第二次化疗后就光溜溜的,洗发水都省了,知道水煮蛋吧,捞起来就能出锅。我都快爱上寸头了。胡哥儿子,就是那个黄毛偶尔还来看望,上次给我打包了一盘酸菜鱼,我以为他良心发现,结果发现那是他午餐。我的午餐是酸菜鱼赠送的水煮蛋和鱼头豆腐汤。” ……怎么还带回梗? “洛烨也来了,送了花,跟我说是蔷薇。我一看这傻孩子心思都在摄影上了,送的月季说是蔷薇,满天星其实是银胶菊。我怀疑是店家下乡路边刨的。然后让她以后别去那家卖花的店了。她没听懂,说花凋谢的差不多了让我通知她过来把花晒干泡脚。” “……” 果真是实用派。 “还有,听说胡哥他们最近跟走私船队走得很近,应该还没放弃找到你爸。我跟他们说,不如四个人一个皮划艇学学鲁滨逊就过去了,还不用那么麻烦。他们没鸟我。” 要是真听进去被抓了怎么办! 噢不对,一个大浪打过来,就真要成漂流记了! 岑思衡内心翻涌着各种吐槽,没敢出声,生怕方知意身体不好导致的心情不好连带着她也遭殃。 但这一通电话愣是打了一个多小时。 挂断那刻,岑思衡有点怅然若失。 怎么说呢,感觉像听了场单人脱口秀。 果然苦难是造就文学的温床啊。 原本她想抽空去看完方知意,可方知意现在剃光了头发,不愿意见客,只能算了。 这时候多打点钱过去傍身才是真的。 放下手机,她叹了口气,谁知牵动伤口,断掉的三根肋骨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新伤叠旧伤,继续躺医院。 第一时间找完方知意确认她安好后,岑思衡拿起手机,想了想,给洛烨发了条消息。 [阿烨,之前托你查我父亲陈中赫的事先不用查了。我怕你有危险。] 炒房、装摄像头这是她查到的。 在公司时,陈中赫联合朱家人非法集资,炒币,伪造证件等等是她知道的。 实在不宜再让洛烨追查下去。 万一陈中赫留有眼线在国内,设局弄死洛烨易如反掌。 她在病床上想着,洛烨发来消息。 [正好,我又去查了下你们说的那个居民楼。那个地方封锁起来了你们知道吗?我趁夜进去的。] 看到这条信息,岑思衡直接一个鲤鱼打挺,隐痛变剧痛,又倒回床上。 她忍痛忍得龇牙咧嘴,赶紧电话打过去问清楚情况。 "你放心啦,封锁归封锁,那里没人。" 是没人,可有浼物啊! 岑思衡满腹心事没法说,憋得难受。 洛烨应该是在开车途中,刚接起来时还有风,再说话时风声小了许多,声音也清晰了。 "我特意挑选了个时间,凌晨三点过去的。你都不知道那鬼地方有多偏僻,差点我都找不着。不过到那后我还遇到了个人,真想不到……" 岑思衡不自觉提高嗓音:"你遇到了谁?!" "哎呀,别喊别喊,就遇到了个拾荒老人。"洛烨话锋一转,"他说前段时间,这栋楼没人住但还是会有矿泉水瓶啤酒瓶之类的东西留下来,偶尔会有箱子。攒一段时间他就会过来收。也是个苦命人,他没房子住,住附近桥洞,又害怕那片地,没敢去那住。" 怎么听着这么诡异? 细细想想又合乎情理。 老年人觉少,洛烨又是凌晨三点去的,以前她干黑活这个时间段也能偶尔看到零星几个拾荒者。 除去这些,岑思衡又想起曾经和乐薇到那座居民楼时曾经看到过暗青色蛇皮袋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瓶子,当时没细想,还以为是从前居民楼的人留下的,原来是拾荒者。 岑思衡追问:"你遇到之后呢?" "嘿嘿,你猜猜这个拾荒者他是谁。" "快说快说,我猜不出。" "你爸以前司机的邻居的二大爷,跟朱诚他们还是远亲。" 混沌的脑子在这刻清明,岑思衡压抑着预感听到好消息的激动,屏住呼吸。 "我打听到这位在一个月前遇到过朱诚,你爸那位司机跟他有联系。但朱诚现在是失信人,在搞些仿冒奢侈品的生意,出口去别的国家,近期找不到人。司机貌似在跟着他干,对了,那位司机儿子得了白血病,虽说特别缺钱,但你别费心思在这做突破口了。" 岑思衡直觉不对:"你有没有问这个司机儿子为什么会得白血病?" "问了,你爸出国前给他们家一笔钱作为封口费,他们立刻 买了房子,结果儿子得白血病后扔医院没管过,忙着把钱省下来要二胎呢。司机现在住的地址我也给你要过来了,发你手机。" 无情无义,利己主义。 好搞,也不好搞,得抓住他的痛点。 岑思衡在心里有了初步印象,再去看地址,也和自己印象里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洛烨对自己的帮助,等渡泠那边钱发下来后再打过去聊表心意。 又聊了两句现状后,两人互道再见挂断电话。 躺在床上,思考完整件事,岑思衡没有了过去的迷茫。 陈中赫的踪迹现在就像是吊在面前的大礼包,需要抽丝剥茧,耐心蛰伏,等到她能真正够到他的那天。 诚然,她以前不相信陈中赫会抛下自己,心里总有种隐秘的期待,毕竟自己是他亲生女儿。 可到如今,岑思衡清楚认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愚蠢。 他费尽心机算计岑铮,布下这么一大盘棋,怎么可能还会顾忌血缘这东西。 只要他还有钱傍身,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另外的人给他生下孩子,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从前她总希望得到陈中赫的认可,再往下深想,更像是某种失权下的自救。 陈中赫攥着家里资产,家族资源都被他无声无息挪走。 岑铮前期放任自己在他手底下干脏活,想把资产弄回手里时,怕是早想到过有这么一天。 问题是,岑铮怎么也不留下一句半句话? 怕自己涉险? 然而岑铮可不是会让自己长在温室里的性格,不然早就叫停她替陈中赫干的那些事了。 唯一的解释…… 岑思衡慢慢攥紧被子,双眼望着天花板。 猜想再多,一切还是要等到见面之后。 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她再次拿起手机,想要联系夜枭。 不过那次看到夜枭伤势这么重,会不会还在icu? 她不确定。 忍了会,等到护士出现,岑思衡赶忙拦住打听消息。 "跟你一块入院的呀,是有个小姑娘,少数民族说话听不懂,还是在线上找了翻译,放心,她没事,看着严重,没伤到内脏。" 高端私立医院没有太多事,护士小姐很有空给她说下同伴的情况。 "有个帅哥就比较危险了,开放性骨折,坚持了这么久才来……" 岑思衡忍不住打断:"截肢了吗?" "噢这倒没有。" "清创固定后预防感染,要打骨钉慢慢养。他身体素质不错,后期应该没有多大事。" 两个人都没事。 她可以放心了。 岑思衡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问明这两个在哪后又躺了一段时间,歪头默默看向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窗。 也不知道渡泠怎么样了。 做心肺复苏时是他还是柏洲? 昏过去时做的梦太过美好,又恰好是现实与梦境的交际,她在他渡气时没伸舌头吧…… 还有她的结算工资,会不会被渡泠以性骚扰的名义悄咪咪扣掉…… 不会吧…… 60.前夫哥与前夫哥 [秘书兼职已结束,已将你从后勤组调回破浼组。] [欢迎回来,岑思衡女士。] [您的基础工资改为按月结算,以下为绩效考核详细内容。] [因您文书写作能力欠缺,经渡泠副组长考虑,给您绩效考核满分5分,单此项扣除3.5分作处理,扣除金额500。] 岑思衡:"……我要宰了他。" 她哪有写得这么差! 在床上躺了五天的夜枭凑过来,嘴里咀嚼苹果块,指着底下问:"诶,朋友,这里,看这里。" 岑思衡这才压住怒火往下看。 [应变能力、人员调度、工作安排等工作内容均为五颗星,扣除绩效后实际发放金额为5500/月。奖金:2000。] [突发任务:雪山救援,在您的帮助与不畏艰难下,救回两条生命,由公司做出奖励20000元,渡泠副组长个人补贴50000。工伤赔偿:50000。] 【总金额:127500。】 [希望您下次再遇到此类事件时不再冒险,尊重自然,尊重自我生命价值。] [感谢您的善良无畏之举,及此次为公司做出的奉献。] [祝您早日康复,再会。] 岑思衡默默数个十百千万…… 默默抬起头:"但话又说回来,他人不错,还是挺公正的。" 夜枭瞅她一眼,加快咀嚼苹果。 “诶,你这次拿了多少钱?”岑思衡心满意足收起手机,用手肘戳戳夜枭,“别的不说,帮我提现转个帐可以吧?” 夜枭:“咔嚓咔嚓咔嚓。” 吃完苹果,她才在岑思衡注视下点点头。 由岑思衡这边用工作机发起转账给夜枭的申请,十分钟后审批完毕,发放到夜枭手机。 待夜枭打开银行APP,轮到岑思衡沉默了。 不仅沉默,她还心情沉重。 这一串座机号码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夜枭,夜枭极其淡定,给她凑了个整,给方知意转了十五万。 然后,夜枭很是诚实敞亮地给岑思衡看这次任务她赚了多少。 岑思衡默数,个、十、百、千、万、十万…… “富婆!” 是她自取其辱,怎么敢问人家拿了多少钱?! “你也可以!”夜枭拍拍她的肩,豪气干云,“黄级任务,多接几次!” 岑思衡热泪盈眶:“富婆,带带我!” “出院,一定,一起!” “嗯!” 巡逻的护士:“……” 这又突然发什么病。 探头扫了眼,还算老实。 护士来了。 护士放心地走了。 病房里充满热闹的气息。 两人语言不通,愣是能聊半小时,聊得那叫一个相见恨晚,醉生梦死,酒逢知己千杯少。 现实却是伤号禁酒,白开水里挤点橘子汁当走个形式。 在夜枭磕磕绊绊的叙述中,岑思衡大致知道了她这次接的是什么黄级任务。 失踪的新人,麻木的驴友,冷漠的背包客,搭不上的帐篷…… 总而言之,一行十四人消失在雪山,死后的魂魄成了浼物,天天在山上误导下一个强行闯入的旅客。夜枭所在的十人队为了破除他们造成的磁场影响,几乎全军覆没,仅剩夜枭这个独苗存活。 后来的事也能想象,体力不支,又被浼物影响,三人掉进同一条冰裂缝,一死两伤。 如果她没有赶到,亦或是听渡泠的吩咐等风雪停了再来,这两人不一定能活。 所以,夜枭凑整的那两万多相当于感谢金了。 岑思衡心安理得收下,转身溜溜达达去骨科看望她的前男友。 唉,她这个前女友简直太仁义了。 柏洲要是有渡泠那段记忆,会不会重新爱上自己? 回想救援过程,她都觉着自己帅气又果断。 这么极限的情况下还能救下两人,甚至保住了柏洲的腿。 体能好真是耍帅的基础啊~ 怀抱着自恋的想法,岑思衡从这个楼层走下那个楼层。 打听清楚病房号后十分顺利地找到了柏洲所在单人间。 隐约说话声传出,应该是有柏洲的朋友来实地看望。 岑思衡理了理病号服,走到门口,刚扬起手,准备打个招呼,在看清里边什么情形后,她大脑空白了。 里面的人,先是柏洲注意到她,远望过来,床边的人觉察柏洲目光后也回了头。 三目对视,面面相觑。 看似都面无表情,实则微风初起,继而狂风大作,看似静默的气氛悄然捋起袖子,恨不得抡圆膀子给每人一个大嘴巴子,把所有人扇晕过去或许场面能好解决些。 岑思衡心中犹如火山喷发,闷雷滚滚,地动山摇,各种自然灾害在脑袋里轮番上演,就是摸不着正题! 等她把神志拉回,已经过去漫长的三秒。 现在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程!青!时!为!什!么!会!在!这! 为!什!么! 她的内心在咆哮,面上仍是装的淡定。摆出成年人必备稳重架势,礼貌点点头当作打招呼。然后收回视线,打算吹两声口哨掩饰自己压根不在乎他们聚在一处说些什么,简而言之就是想装松弛,结果一开口就破功。 “嘘~喂~咦~嘘~” 程青时:“……” 柏洲:“……” 好响亮的流氓哨。 快把耳膜吹穿了。 她在干什么…… 她!在!干!什!么! 岑思衡不淡定了,脚底抹油立马开溜。 程青时总算反应过来,整个人几乎是弹了起来,大吼一声:“岑!思!衡!” 话音未落,门口的人捂着左肋匆匆消失。 岑思衡从没感觉到亏心事做多了原来真的会有报应。 看,她的报应在背后追来了! 边追边喊。 “岑思衡!” “岑思衡你给我停下!” 他声音太大,立刻有护士出来制止:“先生!医院不能大声喧哗!” 被吼了一嗓子,程青时立刻降低音量,虽然也没好多少。 又吼了两声,保安出现,手里拿着钢叉随时准备上前。 眼看岑思衡就要跟个泥鳅似的跑走,自己下次都不知道能不能抓住。 没了办法,程青时羞愤大喊:“岑思衡!睡完我你不认!还让我垫钱!你不要脸!” 楼层寂静一瞬,所有人被定格在原地。 过了会,各个病房窗户推开声陆陆续续响起,从里面鬼鬼祟祟探出或完好或缠着绷带的脑袋,往出声处瞧。 这闷不作声却被指指点点的八卦眼神化作一口黑锅直直往岑思衡脑袋上扣。 这时,连柏洲也出了来,坐在轮椅上默不作声看她们,脸色青黑。 岑思衡顶不住周围人目光的压力,悄悄拿袖子遮住脸。 "你敢做不敢认吗!"程青时顾不得许多,赶紧上前抓住她手臂,"我一觉醒来,房间都被你拆了,你点完我,又把我灌醉拉到酒店,还对我……那样……我醒了之后浑身酸痛……" 他越说越小声,岑思衡目光不善瞪他一眼。 程青时也觉丢人,闭了嘴。 不应该啊,自己没睡他,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睡了他? 岑思衡不由想到从酒店扯出来的浼物,打了个激灵。 嘶…… 人/兽/py? 但这更不对,岑思衡随口问:"你赔钱了?" 程青时脸红一瞬:"没有……他们还赔了我三万……" 说话间,柏洲推着轮椅怒气冲冲滑来,愣是用伤腿把二人挤开:"有事病房里说,闹到外面像什么样子!" 大家长气势上来,两人顿时被压得低头,磨磨蹭蹭跟着柏洲回去。 顶着各式各样的八卦目光,岑思衡强作镇定。 又觉这两货在一起实在诡异,等会该不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前男友蹦出来吧? 出于好奇,也出于警惕,她问了句:"你俩什么关系?为什么在一起?" 听到这,他俩目光对视,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她。 干什么,要二对 一打一架吗? 岑思衡捏紧拳头。 柏洲这次连声音都带上三分火气,质问道:"你以前到底有没有在跟我认真谈!" 一旁程青时听到这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什么!你还跟我哥谈过!" 场面略有点把握不住。 岑思衡思绪抽离,将哨音隔绝在外。 程青时叫柏洲哥,那么就有以下可能。 表哥、堂哥、亲哥,按可能度排序。 姓氏不同,一定是因为他们家有人入赘或是从母姓。 于是,岑思衡问出第二句:"噢,你俩兄弟啊,堂的表的?" "表你爷爷个腿!"程青时爆粗口,"我俩是亲兄弟!" 率先排除了正确答案呢。 岑思衡再次抽离,这次想的是要不要下楼去报刊亭买彩票。 心说怎会如此?! 这么低概率的事件都被她碰到了?! 房门关上,窗帘遮住。 搞得跟刑讯室似的。 三人分作三个方向坐下,岑思衡抱臂坐在正中,面对两道灼热视线。 端详这两人的脸,还别说,是有点像。 两个眼睛一张嘴,程青时的五官柔和些,柏洲脸部线条冷硬些。 也正好,一个读医,另外一个也是读医,区别就是一个治活人,一个在保险公司就职切死人。 "重新跟你介绍下,前女友。"柏洲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从母姓,他从父姓,差五岁。" 岑思衡累了,开始胡说八道:"很有缘分,改明个请你们母亲出来吃个饭吧,我觉得能看上你俩,指定你们家基因有点说法。顺带请你们父亲也出来,我都挑一挑。" "喂!"程青时发起第一轮攻击,"酒店那件事你怎么算!我们都……"说完这句,他极其刻意扫了眼忍住愤怒的柏洲,轻咳了声,"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你考虑复……" 话没说完,岑思衡直接问:"你就说你要多少钱?酒店都赔你三万了你还抓着我不放。再说我们俩什么都没发生,怎么着,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全是痕迹腰疼腿疼屁股疼蛋也疼?" 程青时不忿,却开始回溯半个多月前那段记忆。 醒来时岑思衡不在,房间被破坏的像被炮轰过,自己浑身微微湿着从被窝里出来,换完衣服想退房,结果被酒店抓住要求他赔偿装修损失。 因为他留了个心眼报警声称发现有隐藏摄像头逃过一劫,从酒店那得到了三万赔偿款。 岑思衡听到这,只想把那三万块从岑青时卡里提出来,放进方知意银行卡。 太混账了!怎么能不给她分钱?! 她的脸色太差,程青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说:"有啊,你还用皮带绑我,谁知道你趁我喝醉做了什么……都把我灌断片了,我就记得我们在浴室,那,那个……" "他说的,"柏洲怒气值已涨到百分百,强压着,手却不自觉轻颤,死死盯住岑思衡问,"都是真的?" 岑思衡听到这已经拼凑出整件事经过,程青时那小傻叉果然还是不长脑子。 双手抱胸的姿势改变,她漫不经心扫了眼羞愤欲死却小心翼翼观察柏洲和她脸色计算小九九的程青时,再扫了眼柏洲。 "是啊,怎么样,打死我?" 嚣张至极。 "你!"柏洲被她气得站起,左腿磕到轮椅脚踏疼得差点没站稳,程青时吓得赶紧扶他,差点被柏洲扇一巴掌,只能委委屈屈退下。 岑思衡没见过柏洲气成这样,差点没嗑点瓜子,翘个二郎腿什么的。 真是好一出性转版的,小厮妄图青云路,夫郎怒问主家心的戏码。 等等,方知意看的乱七八糟世情里是不是有这内容? 不等她想出是哪本,柏洲怒声已然如坦克开炮似的向她轰来。 "岑思衡!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怎么说的!我是最后一个,最后一个!现在你搞完渡泠又搞我弟!活的死的你都搞,就是不搞我!" 话音落下,别说病房安静了,外头也安静了。 薄薄的窗帘外,人影攒动,挨挨挤挤到一块。 61.乌龙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等我喝口水,哈哈哈哈,咕噜咳咳哈哈哈哈哈咳……" "……你笑够了没。" 顿了顿。 "……哈哈哈哈哈嗝,哈哈哈哈。" "他说,你俩睡了,哈哈哈哈只是因为,内裤哈哈你没帮他脱,捂了一晚湿气入体,所以才屁股疼,哈哈哈哈蛋也疼,哈哈哈哈……" "……" 岑思衡无语把手机放一旁,开着扩音,等方知意能正常说话。 但实在这次乌龙事件太过离谱,导致方知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度出现捶枕头捶胸口的杂音,岑思衡怀疑她下一秒就要笑厥过去。 是的,没错。 程青时那个小楚男,误以为岑思衡睡过他的证明是腰部以下,小腿以上的疼痛,还有身上不明所以的伤。 实际上是两人在浴室淋湿后岑思衡没把他扒干净就直接塞被窝。 管你是热水凉水,闷一晚上骨头不疼才怪。 至于伤,更好解释了。 岑思衡那时想着任务,磕到撞到很正常啊! "最后,最后你怎么回应了。"方知意抹干净笑出的眼泪,急忙追问。 "能怎么回应,"岑思衡翻了白眼,"有他在的医院我是不敢再去了。" 那天她还"顺口"把程青时在酒吧当陪酒的事捅出去了,现在柏洲正忙着收拾他,兄弟俩没空找她闹。 方知意笑得不能自已,好半天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 岑思衡威胁道:“你再笑我挂断了啊。” “咳咳,”依旧泄露些许笑声,方知意努力憋住,“那什么哈哈,洛烨查到的事她告诉你了,那我这边,也告诉你我知道的情况。” 总算说到正事,岑思衡没说话,只切换了下界面,准备记下。 方知意在陈中赫公司时在行政处工作,和财务处关系不错,能知道的比岑思衡多些,但也仅限于表面。 她们准备下手的这个司机姓张,岑思衡喊他张叔,除去无情无义唯利是图等缺点,日常就喜欢打麻将,一上桌要输个几百块才罢手。 “意思是,他好赌,但总能及时住手?” “对。这种人,你知道的。”方知意话锋一转,“不过,有个突破口。” “什么?” ◇ “他喜欢我来着。”方知意下意识想像以前一样拂头发,才把手举起,指尖触摸到空荡,她怔了下,才想起自己正在化疗。 没头发了…… 方才高高兴兴听八卦的心情登时消了许多,转而认真起来:“他曾跟着你爸鞍前马后,见过世面,胃口不会小,你手上没有百万怕是下不来这个情报。加上朱诚现在和他一起搞灰产,岑思衡,如果你走投无路,有这样的人愿意拉你一把赚钱,你的余生都要靠他,你会出卖他吗?听完这些,你有什么打算?” 以岑思衡的聪明,不用说得太透。 她们现在能揪出的朱诚相当于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头,说不准朱诚背后会不会是已经潜逃国外的陈中赫。 可岑思衡没说其他,只问她:“你在职时,他没骚扰过你吧?” 方知意警惕心起,不忘开玩笑问:“怎么,他要真这么干了你准备干嘛?打他一顿?” “不。” “我要剁他一只手。” “……好啦,没那么严重,说了几句骚话,我骂回去了。”方知意实话实说,可不敢添油加醋,岑思衡这么说出口是真做得到,她可不愿意捧着几个窝窝头去监狱里听岑思衡唱铁窗泪。 “算他识相,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会有办法让他开口。” “你准备怎么做?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混了,会被抓的。” “不怎么做,他既然骚扰你,那我也骚扰回去。”岑思衡心里有了主意,就是有点缺德,但对朱诚绝对有用。 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 岑思衡问起其他:“那你呢,最近化疗天天在医院里挺无聊吧?最近看的什么书?” “不呢,不看书了”方知意捏起笔,在信纸上写写画画,笑道:“我认识了个新笔友,最近学着写信。” “写信?” 方知意知道岑思衡又要在心里吐槽她文艺复兴了:“是啊,写信,时不时写写,信封一块钱,邮票一块五毛钱,怎么样,要不要成为我笔友?” “……你猜电话手机发明出来是做什么的?” “啧,不解风情。” “对了,这次我兼职留了点钱,挑了几顶假发,记得签收。” 方知意好奇:“什么样的?直的卷的?长的短的?你不会给我买了荧光色吧?嘶,有点太潮了,我怕这栋楼的扫地大爷看我一眼就得风湿。这个色去偷偷买烤肠也容易被抓啊。” “……这个时候你居然考虑的是这个?”岑思衡顿了顿,“不对!说了不能再吃烤肠了!你一天三根当饭吃呢?!你等着,我这就把你假发换成爆炸七彩荧光色,再选个夜光的,我看你大半夜还怎么偷溜出去买烤肠!” “喂!”方知意不满,“吃你三根烤肠急的你,越来越抠门了……” “这是抠门的问题吗!外边小摊干净吗你就吃!化疗期间你不能老实点?医院食堂里东西干净卫生……” “是干净卫生,火腿肠都用清水煮三遍,淀粉都给我煮没了能不干净吗。”方知意打断吐槽,“问题是,这种东西吃起来没有活着的欲望啊!” “那医院食堂是不是明厨,是不是干净又卫生吧!” “喂,你说什么?” “我说食堂里的东西干净卫生!” “什么?” “方知意你别给我装!” “唉,医院最近修网,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啊!” 方知意说完,果断挂断手机。 想让她抛弃烤肠,根本不可能! 终于让岑思衡体验一次吃瘪,方知意心情很好,拿上两块钱哼着歌去买烤肠,等会一边咀嚼烤肠一边写信,到时候收信人闻到烤肠味指不定有多馋。 ◇ 头回被挂断电话,岑思衡很不爽。 加上最近刷到新闻频频有食品安全问题,想来想去只能举报小摊贩在医院周围卖三无食品,危害病人健康。 方知意,跟你的烤肠说再见吧! ◇ 综合治理总司。 陶轮咕噜噜转动,一坨泥巴在白濛濛的双手中塑形,拉高,在它变得更标准之前又被创造者毁成泥坨,回归原貌。 不远处。 许久不见的风里希细细为新捏的小人画上眉眼,双手合十,为它祈祷一番后将它放进了木盒,里面有许许多多陶人,等待烧制。 她常常一做就是几天几夜,觉察不到其他。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空气里增添了几分沉闷。 “心情不好吗?”风里希微笑问他,“你的泥巴都不成形了。” 渡泠定定望着架子上的一只泥猫,有张小小的名牌放在那,写着:岑思衡做。听到风里希问起,他闷闷道:“没有。” “工作不做,报告不写,数据也不整理,这不像你。” “嗯,等会去。” 风里希看了他一会,那双幽深黑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望得人无所遁形:“你有心事。” 渡泠清楚这个泥巴今天是捏不下去了,他定住陶轮,把泥巴放回木盆,又去洗了手,坐回原位。 良久。 等到风里希手里泥巴人有了大致身形他才开口:“我朋友,想请您扮演,您一直以来的角色。”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风里希却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我知道了,但是,你知道,我不会插手,你要让你朋友好好考虑清楚。” “我朋友考虑清楚了……” “真的?” “真的。” 风里希不再问,叹了口气:“告诉你朋友,时间到了,我就会去。还有,来这世上一趟,辛苦了。希望你朋友体验完成,没有留下遗憾。” 渡泠点头,轻声:“还有一件事,是我替朋友求的。” “什么?” “不要让她真的消失。如果可以,我希望,变成一粒种子,一只蝴蝶,或是,任何能留住的东西。” “我会的。” “谢谢。” “那你呢?” 渡泠愣住:“我?” “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思衡坦白呢?”风里希温和望着他,“还是要等?” 要怎么回答呢? 渡泠不知道。 如果没有和她接触,没有雪山上发生的事,他会义无反顾。 但现在,他犹豫了,进而生出想要停止的想法。 “我……”渡泠悄然抓住自己左臂,“我不知道。” 风里希静静看他一会,继而转开目光,仿佛自言自语:“那孩子,本性不坏,你比我们都要清楚。现在又在公司制度管束下变好,朋友也越来越多。这一次,虽然不排除是冒险精神作祟,但终究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你们。她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心气,我很喜欢。” “她记不起我。”渡泠深深低下头,“一次都记不起。” 风里希正要说话,外头嚷嚷起来。 “砰”一声,大门訇然打开。 段远呈闯进来,见到渡泠果然在陶轮室冷笑道:“上班时间,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是躲到这了。我问你,雪山救援你擅离职守让一个做兼职的岑思衡守后方给你调度人手,你私自进入浼界,导致你附身对象骨折,这回违规行为怎么不写报告举报自己了!装君子有一手啊!我不在你就随便违反制度了是吧!” 他在狂轰滥炸期间,律真在门外,朝风里希微微鞠躬致歉。 她没有计较,安慰似的朝律真点点头,起身去洗手。 “出去说。”渡泠走到段远呈身边,紧盯着他,“不要在这吵。” "你心虚了是不是!"段远呈伸手要推开他,朝风里希告状,手腕不期然被抓住,用力将他拖出。 渡泠反手关上陶轮室的门,直视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做什么?" "怎么,刚做不敢认?"段远呈清楚这是自己的一次机会,狠狠甩开他的手,"我问你,报告呢?" "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定。要怎么写?我与附身的人签的短期劳动合同,规定他的身体发生损伤后赔偿并免费医疗,这些钱都是从我账户上出,没有动用过公司一分钱。" "那岑思衡呢?!不是你让她上山?又让武昭调出调查组来支援你吗!" "你但凡仔细看过我报告就不会问出这些话!" 他们正就着这问题吵嚷,在窗边听事情经过的风里希眼睫微动,望向另一处方向。连律真也看向那处。 连接长廊的大门打开,探进来一颗脑袋。 岑思衡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不该进,看了眼渡泠,又看了眼其他三人,果断选择退出,"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62.有寿 "你是自愿救他的吗?" "不自愿还有人能押着我去?"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倒没许诺,这不脱险了才给我结算嘛!" "调查组的人是不是他命令她们过去的?" "说什么屁话呢,他哪有这么大面子。她们都是冲着我来的,人格魅力懂吧。" "那你刚刚跑什么!" "你们几个都算是我上司,你乐意看到你下属吵输的场面?" 段远呈瞪她。 岑思衡丝毫不畏惧,双手环胸,气势上竟还能压回一头。 风里希站在窗台边,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 律真作为百年打工魂,悄摸选了个能隐藏自己的缺口,恨不得能隐身看热闹。 吵架吵不过,段远呈气得抬起手,刚抬到一半,岑思衡眼看也要动手,渡泠横插进来,隔离开两人。 "好了。"风里希这才出声制止,"远呈,控制点自己脾气。" 她一出声,在场不论是人还是亡魂,火气都减灭些,至少能心平气和说话。 说完,她看向渡泠:"我知道你生前家世后,到这后也依旧能调动资金,可是,渡泠,要敬重生命。你这次虽然没有犯太大错,我看了报告和录像,但不要真的把自己附身的人当作衣服穿,撇去你的私心,这也违背公司创立的初衷。" 私心? 什么私心? 岑思衡懵然看向渡泠,他脸色不大好。 不,应该说他脸色没好过。 从见面第一眼到现在,小脸白濛濛的,像近视眼远望天边的银白月亮。 看不出他的想法,她又去看律真,秘书小姐低头假装在看平底鞋上的鞋带,似乎在想要换个什么花样。但真要深究,岑思衡知道,她绝对在听八卦。 最后,她只能看向风里希,干脆发问:"他什么私心?" “还能有什么私心!”段远呈阴阳怪气,“把人摔死他也不用付出太大代价,私下再运作下,抹掉记录,又是你们清清白白的渡副组长。仗着自己长得人模狗样,一天天尽给你们这些小姑娘灌迷魂汤。” 岑思衡点头:“是挺帅,你也这么觉得吧。” 在这种场合来这一句着实让人没想到。 不亚于往辣锅里扔冰块。 一时间,在场人目光各异。 渡泠没想到她这时忽然夸自己,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而被反问的段远呈不知怎么接话,憋得脸色微微涨红。 “羡慕人家帅呢,要么你就去整容,要么就把自己捯饬得能看些,光电项目做一下。”岑思衡慢慢悠悠开口,“什么调q激光啊,超声炮,热玛吉,有空再看下穿搭,脸已经比不上了,品味审美或许能提升下。” 涨红的脸色慢慢发青,段远呈愣是被怼得不知道怎么回。 偏偏岑思衡还不打算放过他:“羡慕工作能力呢,你也可以学他死一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但我觉得你还是好好活着,我给他当秘书那会挺折磨人的,一山不能二虎,两台工作机器运作那后勤部是个人都呆不下去。噢,对了,还有,他每天请全部门喝咖啡一百多一杯,我有点担心你财务支撑不住,要不你先别关注人家长得帅,你先脱个贫?” “噗嗤……” 笑声短促,只露出一声若有似无的气音便消失,令人怀疑是否听错。 段远呈眼神不善看向角落里一本正经的律真,又狐疑去看风里希,实在不知道这俩是谁,他烦躁地把脑袋拧回来,盯着岑思衡:“破浼组的是吧,岑思衡,我记住你了。” “记住归记住,钻戒我要两克拉雷迪恩切工的,跑车大平层准备好,三金给我换成金银条百克,装满两箱,我再考虑考虑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记住!”段远呈火气又有点上来了,“你耍我?!” 岑思衡微笑,下一秒被渡泠拉到身后。 “这次雪山救援你如果还有异议,就仔细去看报告,整条流程我不介意都跟你过一遍。我附身的人和公司没关系,他也已经同意我的赔偿方案。破浼组岑思衡不在你我管辖范围内,你不用记住她。” 段远呈转头告状:“风姐,你看,他就是这么配合工作的!” “合乎流程,没走捷径,其他的我是管不了了。”风里希笑笑,“好啦,你们都去忙吧,我要继续我的工作了。对了,小真,你们部门今天下午喝什么?” 领导将话题扯到茶点,意味着此事揭过不再提。 段远呈没了办法,忍气出门,临走前,他深深看了眼岑思衡。 她根本不怕,目光挑衅回应。 接收到这个信号,段远呈恨恨离去。 门开了又关。 律真假装没注意到,飞快念出:“芝士葡萄、咸酪牛乳茶、杨枝甘露、椰子柠檬水,搭配蛋糕甜点,风姐,要来一份吗?” “那就来一份吧~我喜欢牛乳茶和蛋糕。”风里希心情愉快,“不介意的话,你来我这一起,放松放松,看你最近累的。思衡,要一起吗?” “呃,我找他有点事。”岑思衡指指渡泠,“下次我再来蹭下午茶。” “不可以谈恋爱噢。”风里希笑眯眯嘱咐,“人魂殊途。” 被点名的一人一魂愣住原地。 岑思衡顿了顿才道:“怎么可能呢,除了在公司外我都摸不到他,不可能谈,您放心吧。” 风里希不说话,微微笑着目送她们走出门外。 大门关上,隔绝一切。 空荡荡的长廊没有人,暖色灯投洒,将白色墙面照成蜂蜜般的颜色。 “你找我?”渡泠先问起。 “啊,看到你没事就行。” 岑思衡想起自己昏过去时做的梦,有点尴尬。 梦里的小情调,小文艺,就跟方知意编导出来的一样。 一点也不像她做的梦。 胡乱扫了眼渡泠,貌似除了肤色更白更朦胧外没什么大问题,胳膊腿都全,里头穿的衣衫也一如既往裹到脖子。 她清了清嗓子:“咳,既然你没事,那我先走了。” "岑思衡。"渡泠在这时叫住她。 "嗯?"本要离开的步伐顿住,岑思衡回头看他。 "下次不要再替我出头了,在公司,说话要留有余地。尤其是,段远呈是后勤组组长,管着呼叫医疗这条线,破浼者半条命攥在他手里。一旦傅星联系不上,同化达99%时,通常会被就地解决。不是每个后勤组的人都像我这样,愿意承担心软的后果。" 岑思衡听懂了,但不解:"可是你不是在吗?" "万一我不在呢?" 这她还真没想过。 甚至于后勤组的重要性她也没意识到。 现在经渡泠这么一说,她才有点醒悟。 看似不起眼的后勤工作,从一开始就在保障她们能顺利执行任务,从装备到调查组内部监测语音,再到后期破浼成功后呼叫救护车,清理现场商量赔偿,所有琐碎小事或重要或不重要,后勤一直在其中参与,扮演着重要角色。 就像凌晨的清扫保洁,做着最不起眼的工作,领着最低薪水,却是整座城市的维护者。 渺小。 然而必不可少。 岑思衡转过身,盯着他,微微皱眉:"你要辞职?" 怎么突然跟她说这些话? 渡泠静静望着她,银灰色的眼眸染上暖黄后愈发不像活着的人。 如此温暖的色彩,映在他身上那样冷。 "亡魂,也是有寿命的。" "不论是你,还是段远呈,都会活得比我要久得多。" ◇ 遇事不决找方知意。 这则人生信条贯穿了岑思衡半辈子。 用没怎么读过书的脑子思考了好几天,愣是思考不出什么结果。 网上说法大同小异,也 不知道从哪个小道消息或是鬼故事里摘选的。 [你听说过,鬼的寿命是多久吗?] [迫不及待要我去阴间给你托梦彩票数字了吗朋友?] [别闹,没跟你开玩笑。] [那你问我这个问题干什么?] [好奇。] [行吧,根据佛教和道教的说法是有,民间也有类似的说法,不同体系计算方式不一样,但都挺长寿。] 如果真像宗教里说的那样,那为什么渡泠会这么说他自己呢? 难道有其他因素影响? 岑思衡难得心情沉重,默默抬头往窗外望。 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她想去看望方知意,也想回云来镇无所事事地呆着了。 可是不行。 事赶事一起,她还要解决朱诚这个人物。 已经确定要怎么做,她不能拖下去。 人是流动的,会随事情变化而变化。 前几次调查多亏了洛烨的好运气,放在她身上未必。 她还在发呆,手机再次震动。 [对了,你这次赚到的十五万我帮你还给胡哥了。] [换完之后总负债:3465211.56。] 岑思衡惊讶:[你怎么不给自己留点?] [我做完手术了,不需要护工,省下来的钱够用了。] 够用什么够用,岑思衡把手机装回袋子,急匆匆去找夜枭。 路上护士和她招呼,她也没注意,径直走过。 好在人没走,还有半个月才能出院,听到她的请求后毫不犹豫给方知意转了一万。 "这次我欠你的。"岑思衡说着,给方知意发短信,让她把钱收好,别太节省。 夜枭摇摇头,认真看她:"是我,要定下你。" 听到这句话,岑思衡惊道:"……啊?" 哪种定?什么叫定?定人还是定腰子? "我,要你。"夜枭指指自己,再指指她,目光极具肯定。 岑思衡一瞬间想了许多,又觉得哪不大对,小心翼翼问:"结婚?" 夜枭听到这个词脸上出现了茫然,随后急忙摇头:"我指的是,我,要你。任务,任务。" "……你的意思是,你要先定下我,等我们伤势好了,都出院了,一起参与任务?" 夜枭重重点头。 语言不通害死人啊! 虚惊一场,岑思衡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行,到时候喊我。" "等等,"夜枭见她要走,出声喊住,"下次任务,是guang级。" 怕自己表述不清楚,特意指了指床头的橙子。 橙色,橙级! 千万打底! 不等岑思衡眼里放光,夜枭指尖下移。 定在床头橙子旁边的……香蕉。 千万变百万,翻倍缩水。 香蕉就香蕉吧…… 总比没收入强…… "等我,能走,立刻出发。" "这么急?"岑思衡惊讶完后反应过来,"你已经抽到了?!" "带队的,是我朋友,最迟两个月就要,出发。" 两个月。 时间紧迫。 意味着她要在两个月内把朱诚的事解决掉。 基于前几次的凶险程度,还要提前申请任务所需。 岑思衡神色凝重点头,刚起身,就听到门外有几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你是岑小姐朋友啊。你们两兄弟长得怪漂亮咧,她就去了那间房,应该是她朋友。" 两兄弟,岑小姐朋友。 岑思衡抓住关键词,有种不详的预感徐徐涌上。 窗外影子晃动,夜枭疑惑望向外边,来不及看清是谁来了,面前岑思衡跟草原上的鼠兔似的,嗖一下窜到帘子后。 夜枭:"……" 不愧是她看中的女人!这身手,好! 63.追踪 轻度肋骨骨折不算多大伤,到第四周已感觉不到疼痛。 医生看着CT片,连连夸赞她的身体不错,恢复情况极好。 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岑思衡先夜枭一步出院了。 左脚刚踏出医院门槛,她后脚立刻给方知意曾说过最近和走私船队走得很近的胡哥打去电话。 靠着岑铮的面子,胡哥答应借她人手,一旦鱼不上钩或是两人谈不拢,岑思衡就把司机张叔套麻袋关小黑屋。 当然,还有个更损的法子。 不到万不得已,岑思衡不能用。 在离开这座内陆城市之前,她去了趟殡仪馆,给自己没能抬上来的同事上了一炷香,方才订票。 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她花了一百来块坐绿皮火车,目的地是张叔所在的滨城。 此处沿海,下了站台走出去,迎面而来是股潮湿的咸风。 往来人员混杂,两侧空地全是卖海产品的小贩,特有的海腥味混着人们身上各自的味道弥漫开来,难以言喻的臭,闻不习惯,定力差点的怕是会当场干呕。 她尽力适应,屏气沿着阶梯走出。 看到她大包小包,立刻有拉客的拿着纸牌上前大声吆喝。 “妹子妹子,住宾馆吗?我们就在这附近,直接把你送过来。” “我们电动车接送,小姑娘,我们宾馆包早餐。” “不远的,也便宜,五十块一晚,妹子,来我们这!马上出发。” …… 嘈杂声中,岑思衡扫过一张张或焦急或热情的脸,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态变化。最终,隔着墨镜的目光定在一名妇女脸上。 “你那多少钱?” 见这个客户没了希望,蝗虫似的拉客迅速转移目标,奔向下一个潜在客户。 一脸精明相的卷发妇女挤开两边人群,急忙上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他们都是五十块一晚,商量好的。你要是来,四十五块一晚怎么样?” 岑思衡不出声,低头伸出四根手指头,又提出要求:“包早餐。” “那不行,我都亏了。” “你不会亏。”岑思衡微拉下墨镜,挂在鼻梁上,一副拽悠拽悠的模样道,“愿不愿意吧,我住半个月,比一些只住两三晚的稳定,一次性付清。” 望着岑思衡露出的那张脸,明显是不好惹的角色。 这些年凭着在火车站门口拉客,卷发妇女直觉她身上还有赚头,犹豫了下便答应:“那就走吧,我三轮车在那。” 岑思衡重新把墨镜架回去,卷发妇女极有眼力见地替她搬行李。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卷发妇女见深秋还有卖丑苹果的,十块钱一大袋,足有半人高,没忍住买了一袋。 三轮车后座顿时满满当当,岑思衡不得不和这些物件挤在一块。 卷发妇女回头看了眼,见岑思衡已坐好,半站起踩动踏板,车子在她的努力下动了动,慢慢悠悠往前挪。 这种三轮车就是第一下最难踩,随后不论怎么样,惯性起来后顺滑许多。 趁此机会,卷发妇女和她搭话:“小姑娘,来找工作的还是什么?” “找人。”岑思衡并不避讳,仔细去看手机里的地图,问了句,“你家宾馆是在福春路附近吧?” 她讶异:“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网上也有揽客吗,我看到你之前的照片了。” “我说呢。现在生意不好做,想学学年轻人在网上宣传,结果一堆人骂我办的小宾馆没资质,嗐,我小学毕业的哪懂这些,连忙去补办。补办完了吧,又有些小年轻图便宜,来我那住,回头又想找茬退款,我不肯,网上把我曝光了,又是好一顿骂,所以我干脆关了。” 她边说,岑思衡边用手机调出卷发妇女的照片。 就像她说的那样,关闭线上购买了,但关的不全,评价并未关闭。 软件上给出的是4.0评分,大多集中在价格便宜方面,至于卫生,充其量合格,再多的没有了。 最重要的是,这家宾馆位置有点特殊,虽说是狭隘逼仄,可往东南方向走是舞厅,往北走五百米,就是张叔所在的老小区,是个再好不过的观察站。 宾馆很快就到,花花绿绿的霓虹灯招牌用光点连成线,构成四个大字:万珍宾馆。 视线往下,一条漆黑楼道笔直往上,左右两旁小店挤得满满当当,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小卖部、文具店只留进出一个通道,货品都堆到了外边人行道。 "到了,就在这。对了,我叫万珍,就是这家宾馆的老板。"万珍随意把自己三轮车停到电线杆旁,扛起那袋苹果,又要来提岑思衡行李箱。 不等她动手,岑思衡自顾自提起,朝两旁小店中间辟开仅容一人上下的楼梯走去,很快,年轻的身影像根面条被黑暗吸溜进了肚。 万珍一愣,连忙跟上。 走道光线昏暗,内部也大不到哪去。墙面斑驳,转角处墙皮空鼓掉粉。长柜放在楼梯夹角下就当作是前台,往前走是扇门,看起来像是公用厕所。 岑思衡扫了眼,等万珍上来办理入住手续。 过了会,楼道才传来声音,万珍边气喘吁吁地把苹果放下,边道:"哎哟,小姑娘腿脚真快。住半个月是吧,算你十五天,六百块,早餐的话我们是小米鸡蛋馒头红薯,逢周六才有皮蛋瘦肉粥。" "为什么?" "周六我闺女回家,她爱吃。" "明天就是周六,看来能沾一口你闺女的福气了。"岑思衡心不在焉跟她寒暄,递出自己的身份证,同时抽出六张百元钞票,"现金,我要间靠近街道的,低楼层。" 她处于失信状态,且并未执行公司任务,一切便利收回,又回到了处处受掣肘的状态。 对于生意人来说,什么钱都是钱,哪管现在这年代没多少年轻人使用现金。 万珍接过,很痛快地按照她要求开了一间,二楼公厕转角最后一间房,推开窗,能看到两条街道。 岑思衡拿着房卡推开门,浅淡霉味混着海风穿过窗户吹来,白纱帘被吹得分开,透过缝隙,她看到高楼夹缝间的远处,蓝色的海。 这里,是她少时住过的城市。 也是岑铮和陈中赫婚后住了五年的城市。 十年过去。 一家三口,现在只有自己回到了这里。 她曾经的家。 ◇ 滨城。 居然不跟自己说一声就过去了。 方知意不大高兴,边拆快递边碎碎念。 距离岑思衡说要给她寄假发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厂家三天前才发货,紧赶慢赶今天才收到。 从前花钱大手大脚的大小姐,本以为半年多的贫民生活能让她学会节俭,结果这次依旧大手大脚。 才拿出第一顶黑长直发型,路过的护士看到,惊叹道:"这得多少钱?" 问了岑思衡也不会说,方知意叹口气:"不知道诶,对了,你有空吗?" 不用她明说,与方知意差不多年纪的护士一秒就知道她的意思。 这家私立医院并不像公立医院那 样忙碌,不用怎么想,护士就答应了。 于是方知意架上折叠镜,摘下头顶毛绒帽。 今日阴天,略显暗淡的光线下,露出了个光溜溜的圆脑袋。 镜子里,同时映出了张淡淡的脸。 消瘦的瓜子脸,线条流畅婉约。 长且淡的细眉远山似的从苍白皮肤下渗出,连眼瞳颜色也是映不出光泽的琥珀色。 方知意触摸了下镜子,换了个角度,镜面反射出的光进入双眼,如两捧秋水盛在眼底,摇摇欲坠。 假发如黑瀑淌落,软乎乎的,调整过后,像她的头发又长出来了。 "麻烦你帮我拍吧。" 手机递给护士,方知意打起精神,对着镜头微微笑。 可护士盯着屏幕皱皱眉,说道:"你等我会啊。" "嗯?" 疑惑间,护士一溜烟跑出门。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根棉签和口红。 "你别嫌弃啊,这口红我没用过几次。"她腼腆笑笑,"唇色太苍白了。你这么漂亮,涂上气色更好。你朋友又这么用心给你买这些,总不好叫她担心。" 方知意愣了下,笑着点点头:"好,谢谢。" 绵白蘸点少许暖红,枫叶似得明艳。 慢慢抹开,涂匀。 她站在墙边,面对镜头,嘴角上扬。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顶普通的黑长直。 一顶带法式刘海的长卷发。 另外一顶,是时下最流行的暹罗猫染发,黑灰渐变,带蓝色调。 将照片发给岑思衡后,方知意留言:[姐的美貌,一如既往。] 后边跟上了个戴墨镜的臭屁小表情。 发完这条信息,方知意抿唇,距离岑思衡出发已经过去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人怎么一办起事情来就跟失踪一样? 意识到自己这么想颇有点像抱怨丈夫远行的深闺怨妇,方知意赶忙把思绪拉回来,收拾好现场后继续写她的信。 除了笔友,再给小袁护士写封表扬信吧,听说有这样会有奖金。 这么想着,笔已经动起来。 ◇ “你好像虚弱了很多?” 医院停尸间附近,夜色正浓。 这处地方没有人,静悄悄,仔细听或许能听见刚刚放进去尸体血液凝结的声音。 秋叶落得七七八八,枝桠在风里颤动 寒风一吹,残余的秋叶也落下了。 见他不回答,柏洲换了个话题:“我今晚召你出来,就想问问你和岑思衡到底什么关系?我想来想去,都不记得她有哪个前男友去世了。为此我还特意查过,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红痣浮现,再开口,是渡泠的声音:“我还有工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要找我。” “你是她哪个亲戚吗?堂兄?表兄?朱家那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柏洲猜测可能性。 渡泠叹口气,否认:“都不是,我要走了。” “等等,”柏洲连忙拦住他,“既然都不是,那你的目的其实是她?你打算利用她做什么?” 脊椎处严寒褪去,渡泠一言不发离开,留不住半丝,就跟化开蒸发的雪般。 柏洲锤了下轮椅,头痛欲裂。 有些微陌生片段浮现脑海,拼凑不全,然而并不是他的记忆。 是渡泠的。 放在以前,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64.熟人 八点钟,张叔妻子准时上班,她是在卖零食的私企做会计的。 她们的大儿子得了白血病,丢在医院里不闻不问,看样子是准备放弃他了。 九点钟,张叔会从小区里出来遛弯,穿戴整齐后去市中心奢侈品逛一圈,专挑难拿到手的核对细节后再开上一小时左右的车,确定没人跟踪后进入海边厂区。 反侦察意识有。 心思缜密有。 从进入厂区后整整七八个小时他都会呆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 到下午太阳落下,约莫六点左右会出来,回家吃饭。 如果没回家,一定是因为张叔妻子加班,这时候他会去舞厅或是去麻将馆。 黄赌毒分不开家,还是个干灰产的,游离于红线边缘。 顺着这条线和对张叔的浅薄了解,岑思衡去了趟舞厅,还真被她发现了点事。 张叔每次到舞厅,看完表演后会进包厢,随后会有另一名舞女穿着外套跟进去。 看身形应该是同一名舞女。 岑思衡蹲了近一个月,发现其中规律后马不停蹄去舞厅应聘服务员。 当然,和宾馆登记一样,用的□□。 那是她躲债时用的,名字叫刘霏。 又观察了好几天,岑思衡有意无意接近那名舞女,在她喝醉后趴马桶旁呕吐时及时递上番茄汁和vb,得到了初步信任。 在这舞厅,这名叫胡娅的舞女还算有点地位,虽然搞不定罩她的人是谁,但肯定比张叔地位要高。 最重要的—— 镜子光照到胡娅脸上,卸妆棉一点点擦拭掉厚重的妆容,露出底下疲惫的脸时,岑思衡顿悟了。 这世上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替身文学。 方知意说张老头喜欢她原来真没说瞎话,舞女的素颜某些角度竟然和方知意有六七分相似!经由舞厅五光十色的彩灯这么一打,连岑思衡都有些恍惚了。 于是连续给胡娅带护肝片五天后,凭着机灵又圆滑,岑思衡被安排到了她身边干活。 此时,离夜枭说的任务开始只剩半个月。 "等会你负责三号包厢,今天老张头会来。"胡娅叼着女士香烟,没有点燃,红唇抿上灰白烟头,留下暧昧艳丽的颜色。 "好嘞,胡娅姐。"岑思衡痛快应下,黑框眼镜下的双眼闪动。 进舞厅的半个月来她已经弄清楚包房运作方式,会有段时间门口巡逻保安不在,约莫一小时左右,够她做点什么了。 谁料这时胡娅点燃香烟,看她一眼道:"要做点什么手脚就快点,我明天就要走了,到时候可没人罩你。" 岑思衡拿着vc泡腾片的手顿在半空,下一秒她笑道:"说什么呢胡娅姐,我听不懂。" "这间房间摄像头我让老卫关了,"胡娅吐出一口烟,使得坐在镜子前的她在烟雾里朦朦胧胧,"岑大小姐果然记性差,还是觉得小人物不用记?我们见过面的。在里城KTV包房,有你,孟宗、元总,还有两个吉赫集团的老总,忘记什么名字了,在那谈生意。那时我还是个推销酒水的。" "……" 封存的记忆一下子松动。 岑思衡骂了句脏话,心说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到处是熟人。 她也不装了,放下水杯,摘下眼镜问:"看来你早就注意到我了。" "是啊,你进这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胡娅递给她一只烟,"不是什么好货,随便抽吧。我在舞台上往下看,虽然都是黑的,但还是能看清楚底下都有谁。" "你要多少钱,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胡娅侧过脸看她:"听说岑家不行了,你还有钱?" "能凑。" 能凑。 多窘迫的两个字。 胡娅摁灭烟,打量了她一遍,无奈道:"我要是想要钱,不用等到现在。你从到这,是对我不错,也像个服务员。如果我不是知道你是谁,说不定你就蒙混过关了。没有我掩饰,你觉得老张头会注意不到你?" 岑思衡没想过自己会现在就暴露,从进舞厅开始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她学着底层服务员的机灵却改不了几分怯懦的样子。 身形微微前倾,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又染了一头爆顶黄毛,故意弄得毛毛糙糙。 五官没法改变,她就架上有度数的黑框眼镜遮掩一番,眼神也随之变得有几分恍惚。 这么一番运作下来,已抹去从前四五分影子。 谁知道,还是被胡娅识破。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几分像你朋友,"胡娅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所以你有几分像也正常。毕竟人吃五谷,撞脸也常见。但你最好别把他当傻子,他这人,难弄。" 岑思衡望了眼墙上时钟,干脆问:"你想要什么?" "能要什么,顺手帮你个小忙而已。"胡娅起身,脚上踩的十公分高跟鞋叩响两声,紫色丝绒长裙包裹她的身躯,裙摆旋转出饱满的圆,仿佛一朵高挑的大丽花生长而出。 比起方知意,胡娅眉目更加舒展,弯眉下是双仿佛睡不醒的双眼,透着股慵懒劲。 她走过来,抓起岑思衡的右手,将袖子处折叠,折到将近手肘处,露出胳膊。 岑思衡不明所以,直到胡娅指向靠近肘窝处一处泛白的快看不清的疤,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好像确实有这么件事。 “当时你们一行五个人还有些狗腿子,来了荣跃ktv。那时,我刚出社会不久,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找不到工作,又缺钱,就去干了酒水推销员。” 说起从前,胡娅点了点她的手臂,“他们要我跳舞,才同意买多点酒。你当时没阻止,只当没听到。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但他们又不敢跟你开玩笑,只敢对我吆五喝六。那时我才明白,人有三六九等。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明白,想要摆脱这种生活必须有钱有势。” 岑思衡不说话,静静听她诉说,背过身去的另一只手却在紧紧攥着藏在腰间的蝴蝶刀。甚至因过于警惕,手心已微微出汗。 “后面我跳了,他们买了,但买的不多。原以为就这么结束。可他们在趁你出去打电话的时候,对我动手动脚,我当时主管也叫我忍,不能得罪客人,不然就不给我工资。我不想说我当时年龄小,什么都不懂 ,然而我确实被唬住了,不敢动,忍着恶心让他们摸来摸去,跟摸馅饼似的。” 四个年纪比她爸年纪还大的糟老头,秃头的、油腻的、张嘴烟酒臭的、肚皮涨得快崩开衬衫的,以开玩笑的名义弹她腿上丝袜,再故意用力撕出一小点缝隙,把手指头放进去…… “还有个老头,要用烟头烫我,一个洞,五百。我同意了。”胡娅拿出药膏,替岑思衡擦抹,“祛疤药膏,不知道有没有用,先用着吧。你出去很长时间,我都觉得你不会再回来。谁知道那个死老头刚要往我胸口烫,你就出现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身上那股烧糊的味,他们吓得不行,拼命朝你道歉。” “一时间,一个个的,也不装醉装耳聋了。”大丽花般秾丽的女人忍不住笑,“有权真好啊,我也想像你那样。之后,你叫我先回去,你还要留下这群糟老头。事后,你让你秘书给我的那三万补偿金,我收到了。及时雨,救了我妹妹,我们全家也靠着这三万,从低谷里稍微出来了。所以,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得你。” 胡娅吹干药膏,重新替岑思衡把袖子拉起,再拿起桌上的眼镜替岑思衡戴上:“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也许吧,我也不算报恩,只是要离开这了,心情好,顺手帮你一个忙。说吧,这些个月盯着老张头想做什么?需要一个内应吗?” 故事讲完了。 烟也抽完了。 胡娅把仅剩的烟头压进烟灰缸,吐出最后一口烟。 那缕从她口中溢出的烟雾如魂的气息,勾勾缠缠。 雾蒙蒙中,一张浓墨重彩美人面现出,半阖半张的黑眸在眼睑下,如纱帐后两颗清晰可见的墨翠玉球。 四年前的三万,远比现在具有购买力。 岑思衡只是没想到,当年随手给出去的钱,居然还有回报。 好比半死不活的时候,绿油油的红利股忽然给了分红。 过去与现在无法分割。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她手里。 胡娅微微弯了眉眼,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先出了门。 被她留在化妆间的岑思衡背靠着服装柜,目送她离开,握着蝴蝶刀的手在安静后才渐渐松开。 刀柄全是汗,不得不擦干净。 岑思衡边擦边抬头去看摄像头,就像胡娅说的,关了。 不仅关了,镜头也挪向另一处。 她是真心帮自己吗? 如果是,那可省力太多。 岑思衡想了许多,权衡一番利弊后拿出手机,给胡哥那边接头的人发了条短信。 这件事成不成她都要离开滨城。 不然时间久了,一定会被注意到。 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忌讳惹到不该惹的地头蛇。 整理好服饰,岑思衡收拾了下心情。 再开门时,刚刚还充满警惕的人驼下了背,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三号包厢内,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连在门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门口两名保安的注视下,她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胡娅见到她,眼皮都没抬,招手叫她过去开酒瓶。 65.又进去了 [滨城城西四化北路123号] [哪?] [能找到朱诚的地方。] [你从哪得到的?] [张志斌。] [我现在叫人过去。] [不用了,你找不到他了。] [为什么?] [……死了?] [没有,只是这辈子都看不到他了。] [洛烨,我家的事,你不用再查了。] 信息停留在这,再也不动。 打过去也没人接。 再联系上时,已经是快半个月后的事。 天气入冬,寒风刮来那刻,恍惚还在雪山上。 岑思衡哆哆嗦嗦围着一条破围巾从拘留所里出来,穿着单薄秋装,鼻涕都快冻在人中上了。 “你怎么回事。”洛烨赶紧上前,把自己外套脱了给她穿上,“怎么进拘留所了?” 岑思衡赶紧把自己塞进大衣外套,嘟囔道:“保释金晚点还你。” “要什么保释金,我问你你怎么把自己折腾到警局了!”洛烨虽然也干点不太合规的事,但还没这么大勇气把自己送进去。 “一会说,一会说。”岑思衡嘴上应付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诶,有两块钱吗?我买桶泡面。” “先跟我走。” 打了辆当地出租车,直奔万珍宾馆。 看到消失了半个月的租户忽然出现,在前台织毛衣的万珍吓了一跳。看她一副流浪汉的模样,万珍连忙去打热水给她泡泡面。 冬日一切带着暖意的东西仿佛都自带雾气,扑到脸上带着温暖潮气,缓解了脸部的干燥。 才泡不到两分钟,面条半生不熟,岑思衡却吃得异常美味,两口把泡面塞进嘴里后连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等她吃完,洛烨已经替她结算完拖欠的房钱,顺手把她来时的行李也弄回来了。 “有空跟我说说你到底发生什么了吧?” “终于活过来了。”岑思衡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这才说起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 ◇ 舞厅的计划没有实施成功。 岑思衡简单粗暴地想把人绑去小黑屋诈出消息,要动手之际被胡娅拦了下来。 彼时老张头非但没认出她是谁,喝醉后嘴上开始不干不净,动作上动手动脚。 胡娅干脆抹花了妆容,装作被老张头钳制,让岑思衡到门外喊保安进来。 身后本就是有大哥的胡娅哪会忍下这口气,一杯冰水泼过去,老张头酒醒了大半,登时吓得要跪下求饶。 胡娅便趁机要他上头的信息,要求分三成利润,她还可以帮他们扩宽市场。 听到这,岑思衡懂了。 自己遇到黑吃黑了。 胡娅说的顺手,真的就是顺手。 她们早就盯上了老张头,借着由头发难。 岑思衡都看出来了。 老张头哪能看不出。 但他油滑,死活不肯说。 胡娅也不废话,点点即将落下的烟灰,吐出一口烟,花了的妆容透出股淡淡的狠劲:“好骨气,我欣赏这样的男人。” 不等老张头小松口气,胡娅下一句话扔了过来。 “把他的大拇指给我剁了。” 老张头愣住。 岑思衡也愣住。 前者是没反应过来,后者以为她在开玩笑。 直到几名保安拥上前,掏出锋利的弯刀,岑思衡才知道她是动真格的! “等!” 阻止的话未曾喊出口,已被惨叫声淹没。 电视屏幕光映在刀锋上,幽幽的蓝。 手起刀落,这抹凛冽的蓝眨眼间沾上血色。 “滴答……” “滴答……” 渗入地毯。 “这么心软,可是问不出什么的。”胡娅也不知对谁说了这句话,细细长长的女士烟夹在她指间,艺术品般亮起猩红,像两颗血豆钉入她眼底。 岑思衡往前踩出的脚默然收回。 “看来你上线给你的利润很高啊。”胡娅这次是对老张头说话,漫不经心问,“是黑哥那条线还是小诚老弟?又或是打着我大哥的名义,私自开出的?” “你,你!”老张头痛得直呵气,浑身抖得像割喉放血的公鸡。 他右手握住左手的指缝里不断淌血,跪在人墙里。寸步难行。 断他拇指的保安此时抬脚就踹,吼道:“你什么!我们胡姐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他垂死挣扎,“我就只负责盯五金皮具品质,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你,你再不放过我,我就告诉我老大,看他怎么弄死你们!” 色厉内荏的话,胡娅听到眉毛都没动一下,干脆利落下令:“十根手指挨个剁吧,还是不说的话,就跟黑哥那边交代下,把‘熟猪’送到‘那边’。” 她们惯用的黑话和代称岑思衡完全不懂是代指什么。 但按照现在的情况,岑思衡清楚自己最好别说话,否则被砍手指的可不单单只有老张头了。 与岑思衡的无知不同,老张头吓得脸色苍白,双眼惊惶地快脱框而出:"胡娅!你个小婊.子!都是不干净的生意,你们已经占了大半个滨城还想怎么样!最近风声紧,你要是再敢动我,海上那条线你们就别想要了!" 胡娅不说话,给保安使了个眼色。 "咚咚咚!" 斩断骨头的声音既闷且脆。 黑暗中,混着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几根长棍状物掉在毯子上。 在砍到另一只手时,老张头终于肯说出口,但条件是要把他送走,换个身份。 胡娅点点烟灰,算作答应:"你如果提供的消息准确。"她拂开落到颊上的头发丝,微不可见地笑笑,"我让人把你手指头接上再送你走,我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要你上线信息而已,到时候,你们七,我三,合作共赢,不好吗?" 多好的条件,堪称慈悲。 连岑思衡都不禁看向老张头,心想这老油条应该不会真信了吧? 就像市面上的软件,面世时都是免费,等到用户积攒得差不多,也习惯这个软件后就直接落刀割韭菜。 场景不同,原理相通。 ◇ “他真的说了?” “说了,不过留有余地。” “什么意思?” “地址,一半真,一半假,我发给你的那个,是我找了朱诚好几天后才得到的真正答案。” ◇ 黑吃黑是真的。 胡娅说帮老张头重新接上断指也是真的。 不过后来知道老张头报的是假地址后又给他砍了而已。 反正,从那天起,岑思衡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同时,朱诚那边也被惊动了。 老张头给出的地址,是他们商量好,万一被发现或是有突发意外就通知他人撤离的地址。 胡娅知道后,许久不说话。 细烟在她指间燃烧,袅袅绕绕往上盘旋。 在舞厅抽完两根烟后,她才轻飘飘骂了句问候老张头全家的脏话,转头对岑思衡说:“你的恩情,不论从前什么样,我算是还完了。为了你,我得罪了朱诚这条线。不论怎么样,我都会找到他。但往后再见面,我们不一定还是朋友。” 不愧是舞女,算得真精。 岑思衡也因此听出胡娅话里潜藏两层的意思。 一个是朱诚已然发展出了点势力,不然逃不过胡娅背后的人所管理的区域。一个是这次她可以信守承诺出头,但岑思衡最好抓紧机会,明天胡娅不在滨城后,往日的恩情全部作废。 岑思衡当机立断:“我要从朱诚嘴里知道,陈中赫在哪,但不能让陈中赫知道,我在找他。” 胡娅听到这,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而是让保安把她请了出去。 后来,岑思衡也再没见过胡娅。 ◇ “那你得到的这个地址是什么?那名舞女查完后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无意间知道具体地址后,忽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和我知道的地址重合了,那就是正确地址。” “那你有没有见到朱诚?” “见到了,但……” ◇ 但是是在牢里。 这个无意间,也真的极其无意间。 命运的巧合推动了整件事的发展。 岑思衡开始相信,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将会带领她从无头苍蝇般的困境中走出,走到陈中赫面前,然后狠狠地,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响亮的、剧痛的、带着金属指套的大耳刮子。 从舞厅出来,岑思衡深知不能坐以待毙,于是马不停蹄寻摸朱诚。 蛇已惊动出巢,想要找到难上加难。 岑思衡从最常见,也最容易忽略的保安、保洁、路过的拾荒人、流浪汉等等人或是用钱或是用其他作为交换条件,一无所获。 走投无路之际,她凌晨三点起来站在走廊窗边,心事重重抽烟,盯着手机照片,一直抽到四点多,宾馆老板万珍早起煮粥时发现了她。 "一晚没睡呐?"万珍还穿着藏蓝色睡衣,哈欠连连走过来,"小姑娘别这么熬,呀,你还抽烟啊,熬夜抽烟最伤身体了。" 她戒烟很久了。 如果不是因为要找朱诚,也不会压力大到在这抽个没完。 岑思衡把烟摁进带水的半截易拉罐,随意道:"你怎么这么早。" "做饭呀,现在宾馆满员,请一个人一天三四百,不如我早点起做完送呢。"万珍乐呵呵道,"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单独做一碗,然后你再回去睡一觉?对了,你舞厅的工作不做了?" 岑思衡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哪能不知道,我出去拉客都能看到你从后门往舞厅走。"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自己的租客出现在那种地方,貌似很难不注意。 “噢。”她应了声,打开手机,想要切换软件,试试有没有新办法。 结果就在这一瞬,万珍扫了眼屏幕,惊讶道:“诶?你认识他啊?” 岑思衡愣住,盯着万珍看了会,又低头看缩成小图的朱诚。 来回看了两次,她复又去看万珍。 这次她眼神变了,抓着万珍问:"你知道他?他在哪?" "怎么了?"万珍意识到不对,后退半步,"你找他有什么事?" 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尖锐,对方可能会害怕带来不可控的危险从而闭嘴。 岑思衡迅速调整表情,凝重道:"他是我舅舅,我来这打工,是为了找他。你不知道,他从小叛逆,是我妈一直在管他,两姐弟吵个架,我舅直接气得离家出走,八年了,听到有老乡说在这遇到他,于是我立刻赶来了,想让我舅回去见见我妈。" 听到这,万珍心软得不行。 看着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她缓和了态度,指指楼上:"前天住进来的,和一堆人一起,今天就要退房了。" 心脏在这刻狂跳,岑思衡按捺住激动,问:“哪个房间?” “我带你去。”万珍笑笑,转身,边走边说,“在三楼,中间那个房间,他入住时跟着不少兄弟,大包小包带着,应该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 说话间,她们上了楼,站在那间房门前,岑思衡仿佛站在了‘未来’前。 那个瞬间,她想起了许多从前。 陈中赫开的公司,近百人的规模。 岑铮的神神叨叨,要她去争回股权和岑铮失去的一切。 花天酒地的人生,买不完的奢侈品。 提包、珠宝、不动产、只要她想,就能得到。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仿佛梦境,只要打开这扇门,只要能拿到信息,她的噩梦就会支离破碎。 再次醒来,她依然是岑家大小姐,依然能指使手下替她干活,依然坐着头等舱,私人飞机,不必和穷人挤作一处。 她会重新拥有距离、空间、安静等等不用与人争抢的资源。 梦幻泡影在眼前闪过,在万珍敲开屋门前,岑思衡压制住微微颤动的身体,拔出了蝴蝶刀。 “谁啊!” 里面有人喊。 “是我,万珍,小伙子,你外甥女……” 万珍话没说完,里头传来拧动锁头的动静。 就在这时,站在猫眼外的岑思衡霍然出手,推开万珍,奋力将门踹开。 66.时间紧迫 “踹开后呢?你报警了?” 洛烨紧张地攥紧双手。 “急什么,中间还有一段,不然我也不会进去跟朱诚做狱友。” ◇ 门不是朱诚开的,是由他没睡醒的小弟。 岑思衡见过他,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撂翻了前来开门的马仔,拿着刀直接冲进房间。 在万珍的尖叫中,她一把掀开被子,把还在睡梦中的朱诚抓了出来,蝴蝶刀死死抵在他脖颈上。 那把刀太锋利,只是轻轻一贴,立即割破皮肤,涌出的鲜血浸透白被单,格外刺目。 饶是再迟钝的人,碰到这番场景也该明白不一般。 朱诚还懵着,在看清面前人长什么样子后更是吓得头发都竖起。 "你,你怎么……" 话没说完,被岑思衡暴力抓起,径直拖下床。 为防止被偷袭,她早在破门而入之时看清房间全貌,极其熟练地把朱诚拖行至角落。 她后背抵在两面墙之间,面向大门,急促喘气,汗一层接一层出。 朱诚根本不敢挣扎,生怕她疯起来给自己颈动脉上扎一刀。 他不顾身上被拖得疼,哀求道:"小岑总,小岑总。求你,千万别动手,你要什么,我们冷静点谈。" "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说话间,门口涌进来一群人,全是染着红黄蓝绿的小年轻,有些年纪甚至和朱诚差不多。在他们中间,是已经吓得腿软的万珍。 看到房间内情形,他们面面相觑,最后推了个年纪大点的红毛小子上来谈判:"你,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大干什么的!再不放了他,小心你的命!" 岑思衡冷笑一声,不等她开口,朱诚破口大骂:"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威胁她有屁用!" "那,那老大,我们要怎么做?" "报,报警?" 人群里有个绿毛弱弱提议,下一秒脑门就挨了一记。 有人用气音骂道:"蠢吗你!我们干什么的!" "都出去。"岑思衡缓过气,沉静下来,"把无关人员放了,我认识他,准备跟他好好‘谈谈’。" 黄毛们纷纷看向朱诚,他还能怎么办,忙道:"出去,都出去!没听见吗!我们认识!" "认识还这样。"绿毛忍不住道,脑门上再次挨了一记。 等到他们陆陆续续离开这个房间,万珍的脸慢慢消失在门后。 缝隙越来越小,她们对视,岑思衡看出她眼里被欺骗的愤怒、被利用后的恐惧,复杂情绪交织,还未分清,旋即隔绝在外。 房内一下安静下来。 有鸟飞过,投下的影子在纱窗上一闪而过。 冰冷触感贴在皮肤上,朱诚感到眩晕,怕自己失血过多,忙道:“小岑总,你要什么,你说,我只要知道,我一定告诉你!” “话说得真好听。”岑思衡嗤笑,“就是不知道执行起啦怎么样了。” “您说!您先说,您要什么?走私航线,奢侈品,还是现金?我都可以给您弄过来。” “看来,你是知道我背了五百多万的债。”岑思衡抽出另一把刀,抵住他后背心脏位置,“我躲躲藏藏这么久。要么你猜猜,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我会找上你?” 感觉到刀尖抵住的地方不太妙,她手劲大或许能一击致命,朱诚愈发汗如雨下,连说话也开始抖:“小岑总,冤有头债有主,您,您都说我们无冤无仇了……要不这样,我手头有两百万现金,您先应应急?当我孝敬您的。” “朱诚,你的下线,我该叫他一声张叔的,”岑思衡微微用力,刀尖立时分离织物,钻进皮肉,如新鲜掘开的血泉,汩汩红水涌出。 早已吓得肝胆俱裂的朱诚还想着有一丝希望,被她这么一刺,整个人颤抖起来,裤子都莫名悄悄湿了,散发出馊味。 “你猜他现在在哪?‘熟猪’还是更好宰些。朱诚,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五百多万呢,我也不打算还了。这次找你,是我在别人家那打听到了个地方,不在境内,就等你报出的地址和不和他一样了。” 试探。 心理战。 黑话的“熟猪”岑思衡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用一用。 在废弃的停车场得到的大致范围,是在东南亚。 但东南亚有11个国家,她不可能盲找,又不确定鼠人说的是真是假,只能抛出境外这个模糊的范围。 现在有了朱诚,这个跟陈中赫小三有联系的人,绝对能定位具体到某个地方。 果然,朱诚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在岑思衡几句话后终于道:"我,我只知道,我,我姐,跟着他,到缅,缅国,也有可能是在,在河内,别杀我,求你……" 亡命之徒的姿态堪比随时会爆炸的核弹。 朱诚没遭受过死亡威胁,陈中赫在的时候他姐也在,一条线都有人罩。 现在他们不在了,势单力薄,他本就是自私自利的人,陈中赫身边的女人是自己亲姐,有亲情连结着,哪会像老张头那样忠心不二。 "跟我得到的情报不太一样啊。"岑思衡故意诈他,另一只手趁他不注意空出,开启录音。 "我说的都是真的!"朱诚感觉到刀尖更近一步,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尖尖凉凉的东西是怎么被自己血肉熨温熨烫,哭求道,"我不知道谁给你的情报错误,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你要是不信,你去我家,滨城城西四化北路123号,我姐平时有给我寄东西,还有我们的聊天记录。" "好,最后一个问题。" "你姐叫什么名字?" "……朱茴。" ◇ "后来呢?" 万珍尴尬:"后来是我报的警。" 岑思衡把朱诚关在房间,拿到朱茴给朱诚寄东西的地址,再返回时被万珍喊来的警察抓了,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电话打不通。 人也失踪了。 洛烨见岑思衡要抽烟,伸手打了她一下,瞪着她:"不是戒了吗!" 岑思衡悻悻缩回手,转而去拿旁边的戒烟糖塞进嘴里。 "跟人家老板说谢谢了吗?"洛烨接着道,"好歹帮你保管了半个月的行李,换成别的店,早给你丢了。" "这个……"万珍不大好意思道,"倒也不用说谢谢,她被抓走后有个人给我打电话,给我转了一千块钱,让我保管好她的行李。" 听到万珍这么说,岑思衡惊愕抬头:“是谁?” 洛烨也疑惑:“你不知道?” “我这次来滨城谁都没告诉。” “方知意也不知道?” “她在化疗,我怎么可能告诉。” 洛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沉默着替她把吃完的泡面碗丢垃圾桶。 在她背后,岑思衡追问万珍转钱的人是谁,查看了支付信息,又看了来电,全部都是陌生信息,抓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做得这么干净…… 她怀疑是渡泠 ,但又觉得以他的性格不会管这些事,何况自己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只能先放一边不管。 现在出来了,当务之急,是两个月期限已至,她得联系上夜枭,没工夫节外生枝。 一切等她做完任务再说。 吃完泡面,两人趁天还亮着,马不停蹄离开了滨城,生怕朱诚暗线追杀过来,惹上多余的麻烦。 万珍也恨不得赶紧把这座祖宗送走,哪会多留。她甚至后悔多看了岑思衡手机两眼,又被岑思衡精密演技蒙骗,客气话都不敢说,生怕人家当真,目送两人风风火火消失在远处转角,确认人走了,这才松了口气,回归自己平常的小日子。 至于朱诚。 走私、勒索、敲诈、黑社会聚众滋事等等罪名压下,这辈子都要在牢里了。 岑思衡那天大致锁定朱茴路线后,真想舍下脸皮向渡泠借一借私人飞机,再用公司证件办理出国,飞到境外逮住朱茴陈中赫,再问出岑铮下落。 可是。 不能。 她没有理由,身份也不合法。 渡泠八成不会同意。 上了车,洛烨打开暖风,斜眼去瞅岑思衡,积攒半个月的话愣是说不出口。她看得出来,岑思衡很疲惫,完全是靠着一股气撑着。 等了会,洛烨刚要开口,岑思衡不知想到什么,从背包里左掏掏右摸摸,然后…… 金光闪了闪,一颗半指大的金条被岑思衡扔进车内置物盒,紧接着是块比它大得多的金砖,最后丢出一根银条,砸得盒子哐哐响。 洛烨瞪大眼睛:“你把朱诚抢了?!” “不是他的,帮我把这些给方知意。” 这些都是刚开始她住出租屋帮金牙等人下水捞东西时结算用的贵金属。 但岑思衡明显没心情多做解释,拉紧背包往车外走:“二十克金条给你的,不用找了。你快回去吧。” 洛烨眼疾手快拽住她书包带:“你要去哪!” “坐火车。” “你一个失信人员坐什么火车!” “我有公司代办的身份证可以刷过去。” “你给我站住!”洛烨火气有点上来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按你的说法,人身伤害不可能这么快让你出来。还有,你给我金条算怎么回事?我们还是朋友吗!” “抱歉洛烨,这些年麻烦了你很多,但我没时间一一跟你解释了,我还有事要做。”岑思衡看了眼时间,“等我回来我绝对跟你解释清楚。” “你刚出来又要走,等会,你不会要坐走私船到境外?”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 岑思衡无奈:“不是,我被关了快半个月,公司那边的事还没处理,急着赶回去。至于我的公司做什么,为什么能给失信人买车票之类的你还是先别问了,它合法合规的,跟官方也有合作。” 洛烨盯了她三秒,确认没有心虚不安等情绪后放开了手。 “早去早回。” “嗯。” 洛烨一松手,岑思衡就跟泥鳅似的游到车外,不一会,便淹没进了人群,再寻不到踪迹。 她低头看向岑思衡留下的金条,重重叹了口气。 ◇ 工作机近半个月没开机。 率先跳出的是夜枭发来的信息。 [地址] [三十号,下午6点前,到这里。] 岑思衡去看时间,脑子"嗡"一声。 今天就是三十号! 67.倒闭的公司 *壹* 给万珍打电话的是谁? 朱茴多久能收到朱诚进局子的消息? 胡哥又能不能替自己瞒好消息,别走漏风声? 一波接一波的问题待她去查清解决,但要放到后边再解决。 并且必须要快,境外的朱茴如果收到消息,说不定会和陈中赫再次转移去别的地方。 岑思衡拿出工作机,给夜枭打电话:“喂,具体地址在哪?” 彼时她已在目的地—— 一处林木茂密的半山腰。 这里有条水泥小路,年深日久,被青苔染成斑驳的深绿。两旁野草叶片锋利,像插进泥里柔韧的软刀,隐藏其中的荆棘时不时会出来配合,妄图刺杀过路行人。 导航到不了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偏偏岑思衡找不到进去的路。 原因无他。 这条小路被草木截断了,远处泥路没有人的踪迹。 夜枭还没说话,另一道久违的声音出现在那边:"你现在在哪?" 岑思衡分辨了会,惊讶道:"乐薇?" "对,是我,你在哪,我给你指路。" 双方打开摄像头,看清对方身处在哪时都是一愣。 夜枭乐薇那边灯火通明,照得脸上汗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背景投放着五花八门的培训视频,看不太清,只能听到些许零散的、几近破音的、慷慨激昂的演讲词句。 细细去听,都是什么“狼性文化”、“感恩公司”、“共创辉煌”等等老生常谈,用来洗脑员工奉献自己,成全公司,舍小家为大家。 岑思衡从前听陈中赫在晚会演讲时都快听腻了。 再看她这边,遮天蔽日的密林,淡蓝灰色背景,正在被缓速降临的夜吞噬。 三人脱口而出:"你在哪?!" 一模一样的惊讶。 乐薇拧眉:"你有没有经过一个厂区?" 岑思衡细细回想自己来的路线:"我坐出租车到目的地下车,看到导航让我进这条小路,进来时我看到有个被放倒的牌子,写着什么什么公司,其他的字我看不清楚。然后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就到了这。" 就到了这? 夜枭茫然看了眼手机,乐薇也凑过去看。 地址,没错啊? 为什么岑思衡说的,和她们走的完全不一样? 乐薇神情凝重:"我们和你走的路线到小路之前,一样。没有岔路,很顺利地进来了。现在我们在浼界,但是很奇怪,这里没有人,一栋大楼,全是空的。" "你,手机,没有提示?"夜枭提醒。 岑思衡戴着工作耳机,并未听见往常发布的信息,经夜枭这么一提醒,忙从裤袋里掏出工作机,摁亮屏幕的一瞬,信息霎那蹦出。 一条接一条。 一列接一列。 从手机里飞出,围绕在她身边。 [好的,收到!] [对齐下颗粒度。] [找找底层逻辑,下次不要再犯。] …… 【绩效】 【减薪】 【贷款】 【打卡】 …… 岑思衡回头,转身,转圈,不论哪个方向,这些绿白长短条信息都像飞卷起的横向栏杆,牢牢将她锁在原地。 在这些信息当中,她精准捕捉到好几条应当是存在的真实信息。 [您已进入浼界,请避免自己与浼物同化。] [2.该任务是黄级任务,编号02-369,为绿级任务编号03-721关联任务,隶属境内。] 她回身再找,又发现一条。 [4.有境外经验的队员携带枪支弹药数量请参考《员工手册》,使用时避免误伤他人。] [1.此次任务无魂体,请各位准备各自好武器,随机应对。] [5.浼界未明,范围未明,请勿与队友失散。] [10.若队友出现异化,请判断是否需要及时主动解决。] 怎么又是未明呢?! 还有什么关键信息? 岑思衡拼命去找,在层层叠叠的信息中看得眼花缭乱。 十条提示,只出现了五条,还有一半呢?! 她抬头望天,这才惊觉绿白信息条在头顶编织出四四方方的网,不等她找出剩下几条提示,信息与信息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小,越来越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直至铺天盖地,把整个人关进信息牢笼。 “什么玩意。” 岑思衡轻声,用戴着制式手套的双手试探触碰那些信息。 冰冷的、密密麻麻的,光是看文字就觉异常吵闹。 这些令人难受的感觉沿着指尖袭来,难受到她反胃。 这还没完。 在大堆大堆的信息丛中忽然有个方形白点冒出,直至横亘在所有信息前。 “叮咚。” 响起一声提示音。 [60")))] 这又是什么? 理智告诉她不要碰。 好奇心却驱使她向前,点下语音。 瞬间,噪音穿透耳膜,无数人的说话声浪涌而出。 愤怒的、平和的、隐忍的、冰冷的、热情的。 女声、男声、老年声、青年音统统以杂乱无章的形态泡满信息房。 岑思衡捂着耳朵,实在受不了,空出一只手用力拍语音条。 这一拍,所有声音消失,已经停止的文字信息条却像打开了继续键,步步吞噬她所在的空间。 原本还有五平米的落脚地因为爆满的信息逐步压缩。 "啧!"岑思衡被迫让出站位,往后退去。 随着信息层叠,压抑与烦躁的负面情绪从心底升起。 而阻止这一切继续往坏处发展的办法就是听语音条。 眼看自己落脚处越来越小,而增厚的信息成了四面墙,意图把她困死,岑思衡想不出第二个办法,只能再次去拍那唯一一条60秒语音。 折磨神经的嗓音再次涌出,岑思衡被吵得脑子突突疼,这次人声过完十秒后添加了其余杂音。 她不知道这六十秒播放完之后会发生什么,连忙去找有没有别的机关。 浼界混沌且未明任务目的,但照之前经验,只要在同化进度达到百分百前破解必定能平安离开。 语音条在背后播放。 岑思衡跳起蹲下,试图找出解决办法。 忙碌中,她听到呼啸而过的地铁声,叮咚叮咚的提示音下是无数人踏上踩下的脚步声。 等到车厢门关闭,忽而手机公放的噪音直击天灵盖,忽而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辆运行的隆隆声。 两层极端交替回响,岑思衡愈发听得烦躁,到后边实在忍不住,一脚踹到墙面。 “您已抵达公司。” 地铁运行声骤然停止,突兀蹦出这么一句。 “请按指示,出门右转抵达面试处。” 下一句更是莫名其妙。 岑思衡满脸疑惑。 面试? 什么面试? 信息丢失过多,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场任务里要做什么。 语音条在两声刺耳铃声响起后终于结束。 岑思衡盯着它,白色长条静止不动。 过了会,一条信息界面谈出,没有任何文字,也没人给她发信息,底下打字键却谈了出来,似在指引她要向对面回复些话语。 凭着直觉,岑思衡想了想,不确定地打下四个字。 [好的,收到。] 就这四个字。 工作中最常用的四个字。 信息界面颤动了下,即刻拉长,拉长,再拉长。 宽度也在变化,不断向外扩张,从消息栏中脱出,直至变成一扇真正的门。 上方HR两个字母落下,转移至中间,卷曲成一个黑色圆点,腾挪至右手边,变成了门把手。 岑思衡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背后的信息房。 刚刚在手中的工作机消失,埋进信息墙内,短时间怕是找不到了。 她和夜枭乐薇等人彻底断联。 直到任务开启,她都不知道这次任务队伍里有多少人。 怀着数不清的复杂心绪,岑思衡拧开了门把手。 刺目白光从门内溢出,冷气扑面,亮得她不由眯起眼。 等到踩进门内世界,那道白光才稍稍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略显阴暗的走廊。 两侧玻璃门许久不曾擦洗,厚厚的灰吸附在上面,如同灰黄镜子,不太清晰地映出来人身影。 "滴,检测到有面试者。" 门口悬挂的感应机发出微弱声音。 岑思衡抬头看了眼,黑色圆形的摄像头下,蒙尘的白色机器外壳脱出,剩一根红色电线连接,要掉不掉。 她继续往前走,不期然望见头顶厚厚的蜘蛛网,忽然想起陈中赫以前似乎搬过好几次公司,而这些,自己从前并未有所接触,关于那几家公司资料,她也不曾看见。 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还是在这? 难道是刚处理完朱诚这条线索,迫不及待想结束这次任务去缅国吗? 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现在进了浼界,不能让私事干扰思维,她要找到组成浼界的源头,摧毁它,拿到钱还债,这样才能接着往下走。 再不迟疑,岑思衡背着黑色背包,大步跨过长廊,走向尽头明亮洁净却什么都看不清的玻璃门前,握着门把手,用力推开。 霉味率先占据嗅觉,粉尘扑簌簌落下,惹得喉咙发痒。 岑思衡退开些许,咳嗽了好几声,缓过来后才去看里面。 偌大的前厅,纸张零散铺在地面,几道长长黑色印子划过,快走到前台时又倒了回去,行迹诡异。 在这片昏灰的地方,自她进来后,一盏射灯亮起,打在了前台还算整洁的台面。 但同样的,铺满灰尘,且留下了行动过的印子。 岑思衡警惕望着射灯照射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吱呀——" 音调拉长,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装了铁片的长靴磕在瓷砖地,即使刻意放轻,依旧有轻微回响。 岑思衡抬腿,抽去那两片铁块,塞回背包,紧盯着前台走去。 那里灰白长台后,有一把黑色椅子,唯独没看到人。 躲着? 藏着? 准备给她致命一击吗? 浼物死后因欲望催发的模样她见过,这次任务里的浼物又会是什么样子? 她做足心理准备,走到近前,依然没看到生物活动的身影,反倒在前台侧边响起一阵阵刮瓷片的钝响。 "呲——啦——" "呲啦——" "呲——" 什么声音?! 岑思衡退后半步,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出源头。 正紧张,转角地晃过一道淡蓝色身影。 她定睛一看,不由愣在原地。 昏暗中,穿着职业装的陌生女人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着看向她,脖子上挂着工牌,很是温婉亲和。 到这里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 岑思衡视线控制不住往下,衬衣衣摆覆盖住的,不是常见的职业裙,或是裤装,而是沉重的,巨大的淡蓝珐琅花瓶。 女人像是从瓶子里长出来的人一样,严丝合缝,左右摇摆着,利用花瓶底边缘挪蹭靠近。岑思衡甚至能看到有双白瓷色的双脚掩藏在瓶底,拖着至少十厘米的高跟鞋努力向她走来。 “呲啦——” “呲——啦——” “你好,久等了——” 女人仍旧在笑,标准的笑。 颗颗晶莹白牙嵌在红艳艳的嘴皮里,森森发亮。 岑思衡盯着她张张合合的嘴,不自觉退后半步。 68.倒闭的公司 *贰* 这次任务是什么等级? 黄级? 如果在信息房里看到的没错,这个任务还是个关联任务? 和上次做的摄像头任务有关系? 不对,快把思绪拉回来。 先思考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跟花瓶长在一起? 也不对,应该说,这次超出了她以往认知。 岑思衡从前见过的浼物是各种动物的结合体,眼前这个又算什么? 她不自觉往身后探,握住了那把摄像头任务中私藏下来的枪。 夜枭的枪。 里面只有三枚子弹,真要一开始就用吗? 岑思衡全身紧绷,盯着花瓶女人挪走至她面前,微笑道:“面试请到这边来~带简历了吗?” “没有。”她目光钉在女人脸上。 厚重的妆容已经斑驳,胡乱涂画的眉毛眼线和眼影搅成一团脏,口红陷入唇纹,如干裂的红泥地。 从前,岑思衡见过无数像花瓶女人这样,在公司楼道或在地铁赶场化妆,为了完成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被扣取那点微薄薪水。 她知道这样盯着不礼貌,在不清楚这个任务怎么破解之前,岑思衡强行让自己移开目光。 “我帮你打印一份,你去那个转角左手边第三个房间。我们主管开完会就来~” 岑思衡没应声,点点头,依据指示往那边走去。 迈步往前,身后没有传来走动声。 她回头,只见花瓶女人消失,原地却留下了一双黑色高跟鞋。 干涸的暗红残留在鞋跟,似淌进了鞋垫,从缝隙里溢出,在细细的鞋跟下流出两块不规则的红。 它不动。 岑思衡也没有动。 看了许久,她才转身,背着背包转入花瓶女人所说的目的地。 留了扇小窗的门里没有透出光,门把手锈迹斑斑。 她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活物,犹豫了下,仍是抬手用指节叩门。 “哒哒。” 像叩动了机关,里面亮起灯的同时,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进来。” 岑思衡不动声色,拧动门把手,深呼吸一口气进入。 当看清里面是什么情形时,她仍是不由自主顿了下。 里面坐着的男人看似很正常,但也是肩膀以下沉进了大花瓶,但瓶身上没有任何图案,而是正常的透明玻璃瓶,岑思衡甚至能看清里面满满当当塞着泥土,脆弱到她能轻易打碎。 正想要是打碎,土里包裹的会是什么时,花瓶拖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岑思衡侧过头,正巧与花瓶女人对视。 “你好,你的简历。”她微笑着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 “谢谢。”岑思衡点头接过,背部贴着门框走进房间,在花瓶女人的笑容中关上了门。 她没忘记自己来这是因为什么,找到浼界源头,杀掉源头。 在此之前,必须跟着浼物设下的剧情走。 在正式面试的间隙,她连忙扫了眼简历。 基本信息都是按照她的真实情况填写,唯独岗位? 【应聘岗位:销售。】 销售…… 销售?! 岑思衡懵了,这是要卖什么东西? 走一步看一步,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到透明花瓶男人面前。 “请介绍一下你自己。”他也微笑道,两片薄唇扯到边缘,变成两条细弱的粉白,像垂死的蠕虫。 岑思衡顿了下,再开口时已打开腹稿:“我是岑思衡,年龄26,之前在金融行业曾任执行秘书、副经理、法人代表等岗位,在金融服务方面已有十年经验,期间曾替……” 替什么? 替人背债吗? 又顿了下,接着道:“主导过多个企业的债务重组项目,帮助公司优化资产负债结构。有丰富的危机处理经验,多次帮公司渡过难关。虽然目前应聘的是销售,似乎与我过往经历不相交,但以往经验使我拥有了其他销售所不具备的抗压能力,以及……” 她抬头,望向花瓶男人,“我手头上拥有一批真正的高净值客户,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们。” 花瓶男人低头看了看简历上的内容,眼里的光闪动了下:“的确是啊……真是这样……那真的很适合了……” 说着,他翻到了下一页。 薄黄光芒透过纸张,岑思衡望见第二页透光映出的文字,不由睁大眼睛。 与市场上略显越界的简历不同,她所看到的内容明显更越界,到揭人隐私的地步。 上面详细记录了她从小到大就读的学校不说,曾经用过的品牌,和什么人谈过,亲过几次嘴都写上头了! 更让岑思衡难以忍受的,是底下有关她的关系网。 有关方知意的信息也被扒得一干二净,毫无保留。 岑思衡猛然站起,扯过简历,胸口气得上下起伏:“我以为,面试是要在互相尊重对方隐私基础上的!” 扒她隐私,她可以忍受。 扒方知意,不行。 这会让她有种家里珍藏宝物被歹人觊觎的危机。 花瓶男人面色不变,仍然露出八颗亮闪闪的牙:“岑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因您年纪太大,我们有所顾虑,需要查清楚些,无可厚非。您进我们公司之前,没有调查公司背景吗?既然双方都调查了,那我们自然是要深入了解对方,对齐颗粒度后才能更好合作。” “26你们也嫌年纪大?!”岑思衡不由提高嗓音。 人的一生大致六岁上小学,六年制,读完大概十二岁。 然后上初中,假设三年制,读完十五岁。 之后读高中,还是三年制,毕业十八岁刚好成年。 脑子好点的,加上点运气的够上大学,只要不是医学生,普遍四年制,哪怕是大专,读完出来也就21、22岁左右。 再往上,硕士研究生。 她当年走歪了路,并未读完全程,家里有钱为她定制人生,根本不用吃苦逼着自己去适应普通人去走的路,撇开这个不讲。 26岁。 绝不是花瓶男人口中说的“年纪太大”。 反倒是能够认清现实,分析利弊后仍然能够选择反抗的年纪。 面对她这种态度,花瓶男见怪不怪,微笑肯定道:“当然。26年纪太大。实际上,超过25岁就不会有公司再要了。您的确优秀,所以破例进入了我们的筛选库,来到这。相信我,我们这,是您最好的选择。” 超过25岁…… 比现实世界提早了十年…… 岑思衡攥着简历,手已伸进后腰口袋,握紧了蝴蝶刀:“不会永远有人停留在20,死人除外。你呢?你又离25还有多远?” “岑小姐,我们会永远年轻。”花瓶男人嘴角愈发上扬,“我们公司发明的‘年轻瓶’会让我们到不了25岁,而是停留在25岁前,如果您加入我们,在三十岁被彻底销毁前进入高层,您也会像我们这样,年轻,富有活力。” “所以你甘愿自己被困在这个瓶子里?!”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前台和这个面试官会像从瓶子里长出来一样了,敢情是因为要‘永生’。 “岑小姐,凡事都有代价。这个瓶子,能保证我们年轻朝气,永远不会被行业淘汰。如果您愿意,请先坐下,听我为您介绍我们公司的产品——永生果。您,或者您背后的客户,需要这个神奇的产品呢。等您进入我们公司,可以分期四十年,提前享用,这样就不会到三十岁一事无成,从而走上被销毁的路。”< /p>“滚。”岑思衡恨不得越过桌子给他一脚,打烂他那劳什子年轻瓶。 这次任务千不该万不该,绝不能涉及到现实中的方知意。 还有他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年轻瓶,贷款四十年才能用。 三十岁会被销毁? 她不会也不该被困在社会时钟里,为了符合要求与期待就把自己装进一个瓶子里。 岑思衡撕烂简历,走到门口,才刚碰到门把手,男人再次说话。 “岑小姐,你可要想清楚,除了我们公司,不会有第二家公司肯收二十五岁以上的‘超龄人’了。何况,您的学历实在低到离谱。这个时代,我们招人都是要研究生起步。当然,您去外边逛一圈后再回来也不是不可以,原本您的工作岗位无责底薪两千,再回来,可就是零底薪,只能拿提成。” 最后一段话何尝不是威胁。 岑思衡几乎没有犹豫,拧开门离开。 前台女人站在转角处看见她,咧着嘴笑,目送她走远。 岑思衡站定在电梯间前,总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忘记,她想了想,仍是在电梯门打开时走了进去。 “叮——” 铁灰色门关闭,将她和昏黄的光一同关了进去。 不太洁净的门板朦朦胧胧映出她的身影,同时映出她身后大大小小的广告,五颜六色,充斥着这片方寸空间。 越往下,越是安静。 岑思衡忽然想起自己没有按电梯,刚要抬手,电梯门开了。 “叮——” “1楼,到了。” 提示音响起,平静而诡异。 岑思衡抬头往外望去,就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沉默着低头按动手机屏幕,站在门外不动,似乎在等着她出去。 白惨惨的屏幕光打在他们疲惫的脸上,脸色照得灰白,如同面具,鬓角发丝似也染了冷霜。 而在这一张张僵硬的面容上,却跳动着各种各样的光,死水般的眼底频闪出各式各样的信息。 偏偏—— 看着这些信息的“人”,尸体般耸立在门口。 她不动。 他们也不动。 有种异样的寒凉窜上脊椎。 她站在电梯里,犹豫是出去还是选择关闭电梯重新选择另外一条路。 直到打头的年轻人似是终于觉察到什么,抬起头,盯着她,冷漠地问:“你到底走不走?” 话音刚落,其余人手机“叮咚叮咚”响作一片。 “即将上班。” “倒计时两分钟。” “您已抵达公司,请尽快打卡。” 岑思衡捏紧背包带,与众人擦肩而过。 她出去了。 他们进去了。 挤满每寸角落,一度挤到天花板。 她回头看时,只看到一颗颗脑袋堆叠在门口,连前排人的身体也看不见了,堪比人头罐头。 那一张张年轻却无限疲倦的脸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前方,似是在看她,又像是看着大堂外的世界。 他们眼睛没有眨动,忽然在一道暖光爬至她谢边时纷纷从空隙间拿起手机拍摄。 在大片大片“咔嚓”声中,电梯门徐徐关闭。 岑思衡望着电梯门,久久无言。 再转身,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在拍自己。 而是…… 日出了。 她站在破旧的写字楼大堂,身后传来沉闷的钟声。 “当——” “当——” “当——当当——” 五下。 5点的早上。 岑思衡面对朝阳,迷茫却漫上心头。 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