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神祂不在乎》 1. 穿到废土变成猫 姜瑶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 她还记得自己乘坐的深海探测器失控下坠,意识消失前最后看到的深度读数:10928米。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突然听到了声音。 苍老、疲惫、像海底沉积了亿万年的泥沙被搅动时发出的声响。 “你来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涌入她的身体。 姜瑶看到了无数碎片般的记忆画面。 她看到了海洋的诞生。 第一滴液态水凝结在原始地球上,第一颗单细胞生物在深海中分裂。 她看到了物种的演化,从三叶虫到盾皮鱼,从蛇颈龙到蓝鲸。 她看到了人类的第一艘独木舟,独木舟上用贝壳刻着祈求平安的符号。 然后是钢铁巨轮,是海上钻井平台,是核潜艇。 最后是核弹。 一枚,又一枚,爆炸的白光将黑夜照成白昼,冲击波在海面上掀起百米高的巨浪。 辐射尘落入水中,向海底沉降,再沉降。 最终全部落在了它的身上。 海底变得一片漆黑。 无数交叠的画面在眼前纷飞,像是电影在快进,海量的信息几乎炸的她头快要爆炸了。 直到她看到一尊盘踞在深渊中的巨大存在。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姜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看到的东西。 因为她已经无法辨别眼前的庞然巨物究竟是某种巨大的海洋生物,还是其他未知的存在。 只能看到它的身体从中心开始腐烂,无数黑灰色的液体和奇异的碎片在水中飘散。 腐烂扩散到哪里,哪里的鱼就变成怪物,哪里的水就变成毒液。 那些碎片也逐渐消散。 黑色蔓延很快到整座海底。 她听到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我希望你能帮我。” “作为交易,你会替代我,成为祂,你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你是深渊之主。”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当再次睁开眼时,她漂浮在海面上。 天是铅灰色的,海水是灰绿色的。 周围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漫无边际。 唯有远处有船的残骸在燃烧,火焰在这片格外死寂的海域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试图抬手,可结果看到的是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爪子。 再看向自己的身体,全身漆黑,毛发干枯,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 她发出了一声。 “喵。” “……” 她盯着那只爪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试图掐自己一下,确认这是不是梦。 她抬起“手”,不对是抬起爪子,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疼。 下意识“嘶”的一声,结果发出的还是。 “喵~” “……” 黑绿色的浪潮将她托起又放下,一块浮木从她身边漂过,上面趴着一只畸变海鸟。 海鸟有四只眼睛,喙裂成了三瓣,正用其中两只眼睛歪着头看她。 一鸟一猫对峙中。 突然海鸟三瓣喙同时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倒刺状舌头。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展开布满骨质倒刺的翅膀,朝她猛扑过来。 她本能地想躲,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四只爪子在水里徒劳地划着,速度慢得可怜。 海鸟的爪子已经伸到了她面前,姜瑶甚至能看到爪子上挂着的碎肉。 忍不住呕吐,发出的还是喵喵叫。 下意识伸出一只猫爪捂眼睛。 可那海鸟却猛地停住了。 姜瑶从软糯的猫爪垫缝隙瞧瞧的看,发现它竟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悬在了半空,四只眼睛里同时浮现出困惑和恐惧。 歪着头看她,舌头吐在外面呼哧带喘,很难形容,姜瑶居然在它身上看到了狗的气质。 最终,她试图跟这只怪物鸟打个招呼。 “……喵?” 怪鸟立刻发出尖锐爆鸣,扑腾着翅膀调头就跑,因为太过恐惧半道又摔进水里,挣扎了半天才飞走。 “……”姜瑶陷入了沉思。 她只能继续在海上漂着。 陪伴她的只有浮木残骸,偶尔有畸变生物从她身边掠过,都会在最后一秒改变方向,像是惊弓之鸟一样落荒而逃。 搞的姜瑶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就是那个古怪的声音说的变成祂吗?那她不是应该拥有神奇的力量,成为最厉害的存在吗? 最厉害的世界主宰居然是只猫吗? 她还以为自己要成为穿越爽文女主了。 姜瑶试着游了几下,四肢还是不太协调,游的路线歪歪扭扭。 刚好飘过一块儿不大的木板,她用尽全身力气扒了上去,四只爪子死死扣住木板边缘。 姜瑶趴在上面,湿透的毛贴在身上,尾巴垂在水里,像一块用过的抹布。 实在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非常想求助,可这儿只有无边无际的海。 海风很冷。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那艘燃烧的船残骸终于沉没了,最后一缕浓烟消散在海天之间。 忽然,姜瑶听到有人的声音。 远处有一个黑点正在靠近,是一艘很小的木筏,上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正在残骸堆里翻找着什么。 她想求救,好想喊一句,“喂,有没有人救一下世界主宰啊喂!” 最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发出一声—— “喵!” “……” 木筏上的人影顿了一下,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海风把他枯白的头发吹起来时,她看到了他右半边脸上隐约的斑块。 灰色的,像霉菌,她还看到了他缠满破布条的右臂,以及破布缝隙中透出的、微 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荧光。 她的脑海里忽然就有了一段信息,“这个人体内有祟气,浓度不低。” 船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划动船桨,慢慢朝她靠近。 脑海里的信息还在继续,“辐射与古神意志结合,形成了“祟气”。 生物畸变就是是被祟气灌注后,按某种古老“模板”重塑的产物。 一条鱼可能变成长着人脸的“鮨魅”,一团海藻可能化为能模拟溺亡者声音的“藻妇”,这片海域现在到处都是被祟气感染的怪物。 那个人身上也有这种祟气。” 他用船桨把浮木拨到筏子旁边。 他没有立刻伸手抓她,不像那些看到猫就想撸的人。 只是低头看着她,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喉咙曾被什么东西灼伤过,但语气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你也没有地方去吗?” 秦瑶抬起头,与那少年对视。 黑猫的幽绿色眸子,对上他灰白色毫无光彩的眼睛。 少年把她从浮木上捞了起来,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的体温很低。 但他的动作出奇的轻柔。 他没有抓她的后颈,而是用手掌托着她的整个身体,另一只手护在她身侧,像是托着一件易碎品。 他的右臂在碰到她时微微颤动了一下,缠着的破布条松开了些许,露出下面半透明的皮肤和暗蓝色的血管。 看着那暗蓝色的血管,姜瑶皱了皱眉,在心里想着,“人也会异化成怪物吗?” 马上就有了信息回应。 “会,他们只要长期接触这片海域,就会有不同程度的异化,但……大部分异化之后,活不下来的,看他现在的样子,应该活不久了。” 少年把猫放进自己怀里,用破旧的麻布衫裹住她。 麻布衫很薄,他的体温很低,但他还是把最后一件能保暖的东西分给了她。 他的胸膛很瘦,肋骨硌得她不太舒服。 但他的心跳声很近。 咚,咚,咚。 像是这片疯狂海域上,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东西。 她用尾巴尖,极轻极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少年并没有看见。 她的脑海里还有源源不断的信息涌入。 姜瑶却因为长时间漂在水上,困的睁不开眼,打起了属于猫咪的呼噜声。 毕竟她的梦想不是当什么神的主宰什么深渊之主,她只想当一条咸鱼。 少年又把她的抱得紧了些,划动船桨,破旧的木筏在暗绿色的海面上缓缓调转方向,朝着聚落的方向慢慢驶去。 远处,深海的黑暗之中,一道巨大的影子缓缓掠过海底山脉的脊线。 它的体型庞大到足以吞噬整座浮城海市,所过之处,洋流自动分流,海祟集体垂首。 它在找她。 而姜瑶还不知道。 2. 被白衣少年捡走的猫 少年的木筏划得很慢。 倒也不是他不想快。 主要是因为这艘木筏本身就不是用来航行的。 它由七根破的不行的浮木和一块捡来的破甲板绑扎而成,绑绳是旧渔网搓的,也不是太结实,有两处接头已经松了。 每次浪涌打过来,整艘筏子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在抱怨为什么自己都烂成这样了还得干活。 姜瑶睡醒以后趴在他怀里慵懒地甩着尾巴,小脑袋从麻布衫的领口探出,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一早就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她在以前的世界有丰富的潜水经验,对于大海已经非常了解了。 在她的记忆力里,大海应该蓝得发亮,阳光能一直照到百米深的海床上。 可姜瑶眼前的这片海,只能让她想起实验室里被污染的培养皿。 暗绿色,浑浊,偶尔飘过一团团丝絮状的悬浮物,不知道是海藻还是别的什么。 连阳光都没有,灰蒙蒙的,让人心情都跟着压抑了起来。 海面上偶尔能看到船的残骸。 一艘倾覆的渔船,桅杆断成三截,船壳上爬满了发光的绿色霉菌;一块写着“净水符石·清”的木牌,字体已经被海水泡得模糊,孤零零地漂着;一只小孩的布鞋,鞋底朝上,上面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她不知道那只布鞋的主人是否还活着。 少年的船桨划过水面,激起的水花溅到她脸上。 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边的水滴,然后差点呕出来。 那水的味道非常苦,带着一种类似金属氧化物的涩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像是腐烂海藻的腥气。 她感觉到那滴水中含有微量的祟气,浓度不高,不足以让人立刻生病,但如果每天喝、每天接触、每天被这种水泡着,人的身体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少年注意到她在舔嘴,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水别喝,”他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认真,“没净化的,喝了会生病。” 姜瑶抬头看他,两只毛绒绒的耳朵抖了抖。 他以为她只是一只猫,听不懂人话。 但他还是解释了。 他大概是在对自己说话。 这个人可能很久没有跟人类正常交流过了,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姜瑶又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也没有地方去吗? 他说的是“也”。 他在问猫,也在问自己。 木筏继续向前不知道走了多久。 海面上的残骸越来越密,碎木板、断裂的渔网、一个半沉的铁桶,铁桶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扭曲的红色符文。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 符纸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光线很淡,肉眼几乎看不到,但她能感知到。 这是是一种近似于能量的波动,从符纸中向外扩散,范围大概一米左右。 一米之内,海水中的祟气浓度明显低于周围。 镇祟符。 这个名字自动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不知道原理,但她知道这东西能暂时驱逐低级祟气。 保护范围有限,持续时间有限,但在海上,在没有任何防护手段的时候,这一米的距离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是普通人唯一能活下来的希望。 那少年显然也看到了那张符纸。 他停下船桨,小心翼翼地把木筏靠近铁桶,伸手去揭。 他的右臂在碰到符纸时,符纸的光芒忽然亮了一瞬,像是碰到了什么需要重点防御的东西。 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符纸揭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破旧的镇祟符,检查了一下边角有没有破损,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还能用,”他对姜瑶说,或者说对自己说,“晚上贴墙上。快入冬了,祟气会越来越浓。” 姜瑶看着他做这一切。 他揭符纸的手法很熟练,塞进怀里之前还在符纸背面轻轻吹了一下,把海盐结晶吹掉,看来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的右臂碰到符纸时,疼不疼? 符纸发光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他右臂内的祟气浓度在那一瞬间急剧波动,像是被符纸的力量刺激到了。 那一定很疼,但少年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习惯了。 又划了一会儿,远处出现了一个黑影。 起初姜瑶以为是另一艘沉船残骸。 然后她看到那个黑影在动,它的动作明显是带着目的性的。 它朝木筏的方向游过来了。 少年也看到了。 他把船桨从水里抽出来,横在身前。 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只有这个可以当作武器。 黑影越来越近,姜瑶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条鱼。 如果“鱼”这个词还能用来形容它的话。 它的身体比木筏还长,外形类似于她之前所在的世界的翻车鱼,但两侧的鳍变成了三对,不对称的三对,左边两对右边一对,鳍的末端不是薄膜,是类似爬行动物的爪子,看着十分诡异。 它的鳞片大半脱落,露出下面发着暗绿色荧光的肌肉组织。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并没有长在两段,而是长在一根从额头伸出的肉柄顶端,两只眼睛挤在一起,正在朝不同的方向转动。 一只眼睛看到了木筏。 另一只眼睛还在搜索别的方向。 然后那只看到木筏的眼睛瞳孔收缩了一下,肉柄缓缓转向,另一只眼睛也被拽了过来。 说实话,这种一只眼睛放哨,一只眼睛站岗的样子,着实看着不太聪明。 姜瑶探出一只爪子,挠了挠耳朵上的绒毛。 怪鱼两只眼睛也同时聚焦在木筏上,聚焦在少年怀里的那团黑色上。 少年握紧了船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臂在发抖。 破布里渗出一丝幽蓝的荧光。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同时做好了迎战和赴死的准备。 怪鱼突然停住了。 它那根肉柄上的两只眼睛死死锁定了少年怀里那团黑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小东西悄咪咪地伸爪,像是在给它打招呼,挥了挥猫爪。 它的瞳孔急剧收缩,先是缩成针尖大,然后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球。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从头到尾,从残破的鳞片到发光的肌肉 ,像是在经历某种强烈的、本能的情绪冲突。 然后它竟然往后退了。 它没有脖子,所以是整个身体向后平移,一边退一边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那声音从它喉咙深处滚出来,经过畸变的鳃裂时被切割成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谁在水下念某种古老的悼词。 然后它嗖一下消失了。 速度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只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扩散的波纹。 “……?” 少年仍旧保持着举桨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也在看他。 “这种畸变鱼很凶的,”他若有所思地说,有些困惑,“上次有条小的咬掉了老李两根手指,这条起码是老李那条的五倍大,怎么跑了呢?” 他顿了顿。 “还是说……它看到的不是我?”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换了个姿势把猫抱稳,继续划桨。 他用左臂环着猫的身子,右手握桨,即使这样会让缠在右臂上的破布条被海水溅得更湿,即使他能感觉到祟气在海水刺激下变得更加活跃,即使灰色斑块传来的刺痛正在从手肘向肩膀蔓延。 他还是没有把猫放下来。 姜瑶有些无语,虽然一直被抱着当咸鱼是挺舒服。 但还是有亿点怀疑这个少年是资深猫奴了。 姜瑶蹲在他臂弯里,从麻布衫领口露出两只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那条畸变鱼消失的方向。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第一,她确实能影响低级祟化生物,不需要主动发力,光是存在就够了。 这跟她穿越后遭遇海鸟时的推测一致,应该是深渊之主的某种被动气息。 第二,这种影响是威慑。 是某种比它们高无数个等级的存在,让它们的本能选择了臣服。 第三,她还不知道这个能力的上限在哪里。如果遇到更大、更强、祟化程度更高的怪物,她还能不能靠“存在感”让它退避? 算了还是最好不要遇到那样的怪物把。 猫猫神祂只想摆烂啊。 一个“村落”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个度。 从铅灰变成了深灰,海面从暗绿变成了墨绿。 空气中的祟气浓度在上升,姜瑶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在缓缓逼近,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挤压她的感知。 她不太舒服,那个少年应该更不舒服。 这个村落并非姜瑶想象里在陆地上的那种村落。 而是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用木板、铁链和旧缆绳连环锁接而成的浮台群。 最中心是一艘废弃的旧世界渔船,船身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吨位够大,能扛住风暴,被改造成了聚落的核心建筑。 显然平时居住的都是村子里地位比较高的人。 外围是十几艘大大小小的坊艚渔船。 单桅的、双桅的、带帆的、靠桨的,大多数已经不能出海了,船底或多或少都有渗漏,靠从核心船接过来的旧水泵日夜抽水才没沉。 再往外是几艘被淘汰的舢板和浮桶拼成的临时平台,那是贫民区。 这个少年的住所,就在最外围的角落。 3. 祟气涌动的夜晚 少年把木筏拴在村落最边缘的一个浮桶上,抱着猫踏上由破甲板拼成的“码头”。 甲板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一块边缘已经朽烂,被他踩出了一个洞,差点连人带猫翻进海里。 他踉跄了一下,把猫往怀里紧了紧。 码头上有几个人在整理渔网。 他们抬头看到少年,表情统一地僵了一下。 表情既厌恶又嫌弃。 像是看到了一只蟑螂,本能地想踩死,又怕踩死后肚肠溅到鞋上。 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吐了口唾沫,正好落在他脚边。 “不洁种回来了。我说今天打渔怎么不顺,晦气,你怎么没死在海上?没名没姓的杂种!” 少年没有抬头。 他绕开那口唾沫,继续走。 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对这种场景已经非常习惯了。 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怀里抱的什么?”另一个人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 少年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把猫藏得更严实了一点,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注意。 “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少年站住了。 一直对他们谩骂毫无反应的人,脊背微微弓起,右臂在破布里无声地收紧,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那个眯眼的人忽然脸色一变。 他退后一步,又退一步,差点被自己摊在地上的渔网绊倒。 “你右臂——”他指着少年的右臂,“刚才是不是发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破布缝隙里,幽蓝的荧光正在缓缓淡去。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那几个人都看到了。 在昏暗的暮色里,那道光并不显眼,但对于常年生活在祟气恐惧中的人来说,任何一点不正常的荧光都足以触发警报。 “他祟化加重了。”那个光头压低了声音,语气从轻蔑变成了警惕,“上次巡检的时候斑块才到胳膊肘,这都到肩膀了。再下去怕不是要变成祟胎。” “得跟长老说。”另一个人附和,“下个月归墟教巡检,得把他交上去。” 姜瑶卧在他怀里听着这一切。 她看到少年的表情依旧任何变化。 那些话他每一句都听到了,但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愤怒。 他安静地把头又低了低,让头发遮住更多的脸,然后继续走。 好像那些话不是关于他的。 在姜瑶的脑海里,她仔细搜寻了一下记忆,才知道刚才那些人是什么意思。 2507年,一颗携带着地外病毒的陨石坠入太平洋。 它带来的不仅是海平面上升与核泄漏,更唤醒了一直沉睡在深海中的不可名状之存在。 随即而来的就是陆地沉没,高山为岛。 幸存者的世界由钢铁、木材与信仰拼接而成,在无尽汪洋上漂流。 祟气带来各种各样的怪物。 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应运而生。 其中比较重要的两股势力,一是代表官方司海院, 司海院属于官方势力,核心据点在浮城“海市”,他们拥有全海域最强的正规海军“镇海卫”,也拥有最高级的科研机构“格物司”,是一直号称人类秩序余晖的存在。 二就是刚才那个光头提的归墟教。 归墟教属于民间组织,遍布全海域的庙船与坊艚聚落,他们认为“归于大海,方得永生”,是平民的精神支柱,也是海盗与疯狂信徒的温床。 归墟教会定期来各个村落巡视,他们保护村落的安全,并且定期和各个村落进行交易。 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将村里即将异化的“不洁者”交给归墟教。 不洁者也叫半祟是指已经被部分异化的普通人类,这样的人往往生理机能会有部分的异变,所以更适合底层各种危险的苦力活。 但同时也也伴随着危险,一旦突发异变,很有可能,整个村落都会就此破灭。 所以大部分村民对于这些发生祟化的人,是又畏惧,又嫌恶。 很快,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少年的“家”。 让姜瑶短暂地忘记了码头上那群人。 如果“家”这个词可以用在它身上的话。 那只是一艘被淘汰的舢板,船底破了一个洞,半沉在聚落最边缘的浮桶群中。 舢板的甲板上盖了一块帆布,帆布用渔线缝在船舷上,算是屋顶。 入口是一个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缝隙,进去之后是一个大约三平方的空间。 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堆铺在地上的破帆布,勉强算作床铺。 角落里放着一个缺了嘴的搪瓷杯,一个生了锈的铁饭盒,和一小截烧剩下的命烛残骸。 墙壁上贴满了镇祟符,密密麻麻的贴了一整面墙。 有些符纸已经发黄开裂,符文的光芒早已熄灭;有些还在微弱地发着红光,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 姜瑶一眼扫过去,至少看到了二三十张。 不同品级的,不同画法的,甚至有一个角贴的是旧世界风格的印刷版,那东西在海市的拍卖行里能换一枚浊符,在聚落里却被贴在一艘破舢板的墙上。 收集这么多镇祟符需要多久?她想不出来。她只知道,这些符纸的收集成本,可能远远超过了这个“家”里所有其他东西的价值总和。 少年把她放在帆布堆上。 他的手在离开她皮毛之前,在她的背部按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是否还在正常范围。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海上漂了很久,浑身湿透,刚才又被海风吹了一路,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只猫。 如果她是猫,她应该是冷的。 但她不冷,她的体内有某种力量在自发地维持体温。 但这少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只猫在海里泡了那么久,一定冻坏了。 然后他开始生火。 他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他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旧世界装置,外形像一个小型煤气灶,但没有燃气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 他拧开开关,液体通过管道流到灶头,遇到某种催化剂,瞬间化作一团微弱的淡蓝色火焰。 在火焰亮起的瞬间,少年的脸被照得很清楚,右半边脸上的灰色斑块,白发下隐约可见的暗蓝血管,以及那一双和她对视时从不动摇的灰白色眼睛。 他的眼神,格外清明。 “黑油,”他对着火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打捞的时候捡的。这东西在海市卖得比净水符还贵,但这一瓶里有杂质,烧起来火苗不稳,人家不收。我捡回来自己用。煮水够了,取暖差点。” 他把搪瓷杯架在火上,倒进一点水,是从一个密封的塑料瓶里倒出来的。 是淡水。 能看到那水也不完全干净,里面有很多悬浮颗粒,颜色偏黄,但至少没有祟气。 他蹲在火边,用那双灰色眼睛看着杯里的水慢慢升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搪瓷杯从火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晾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海藻饼。 这块布大概是这个人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他把海藻饼掰成小块,用温水泡软,放在猫面前。 “吃。”他说,语气很轻。 他自己却在啃饼干的碎渣,那些碎渣掉在他膝盖上,他用指尖一一粘起来放进嘴里。 他把最完整的部分都泡给了她。 姜瑶低头看着那碗温水泡海藻饼糊糊。 她不太想吃。 因为她知道这是他今天的全部食物。 海藻饼很小,掰成两半之后更小。 他泡给她的一半大概是一个成年人两口的分量。 他留给自己的那些碎渣,加起来不会超过一口。 她想把饼推回去,但一只猫推碗的动作大概是人类见过最没有威慑力的抗议。 她用爪子推了一下,碗纹丝不动。 她推了第二下,把自己的爪子弄湿了。 她抬头看少年,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抗议,正把一片饼干屑从衣襟上捡起来,放进嘴里,嚼得极慢,像是在骗胃里还有更多东西。 姜瑶低头看着碗,最后还是低头吃了。 如果她不吃,这个人类会怎么想?他会以为猫不喜欢吃,然后把剩下的饼藏起来下次再喂。 他自己不会吃,她跟他只相处了不到半天,但她已经能判断出他的行为模式。 他把所有能给出的都给了她,哪怕他自己也在挨饿,哪怕他右臂上的祟气正在侵蚀他的生命力。 他为什么要对一只捡来的猫这么好?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这只猫很像。 都无家可归。 不吃会让他难过的。 夜晚彻底降临之后,气温骤降。 舢板没有保温层,帆布漏风,底板下面就是海水。 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祟气浓度最高的夜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弥漫。 墙壁上的镇祟符开始集体发光,所有还在工作的符纸同时亮起,红光照亮了整个船舱,把少年的影子打在帆布上,被褶皱拉成扭曲的形状。 姜瑶能感觉到祟气在外面涌动。 那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浓雾。 它从海面上蔓延过来,包裹住整个聚落,无孔不入地渗进每一道缝隙。 然后在镇祟符的光芒范围内被强行驱散。 一进一退之间,符纸的光芒会暗下去一分。 已经有三分之一的符纸彻底熄灭了,每一张符纸的熄灭都意味着某次祟气雾气被成功挡在了这间破舢板之外。 也意味着住在这里的人,在这片海域的死亡名单上多活了一夜。 4. 少年打工,少女摸鱼 少年蜷缩在角落里,把那条破毯子盖在猫身上,自己只裹了一件薄薄的麻布衫。 姜瑶看得很清楚:他在发抖。膝盖在抖,肩膀在抖,牙齿在轻微地磕碰。 他的右臂在冷空气中暴露得更多了,破布散开了几圈,露出小臂上半透明灰白色的皮肤,隐约能看到暗蓝的血管在缓慢搏动。 他用左臂抱着右臂,试图用体温缓解右臂的疼痛,但显然没什么用。 黑色猫咪从毯子里钻出来。 姜瑶用头顶开毯子,踏过那些破帆布,走到他腿边。 他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回去”,但她没等他开口。 毛绒绒的小猫轻巧地跳上他的膝盖,把自己塞进他怀里,用她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还带着海藻饼味道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口。 少年愣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她的耳朵被他的头发蹭到了,那头发像枯死的海藻一样没有温度。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谁愿意靠我这么近。”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她没有动。 猫咪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尾巴卷起来贴在他右臂上。 她感觉到他右臂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低得多,像是有一团冷气在里面盘旋。 她试着集中精神,将体内那一丝她能感受到的微弱的净化之力,从尾巴尖缓缓渡过去。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感受到能力。 但是太微弱了。 她这个什么深渊之主简直是菜鸡之主,不对是菜喵之主。 姜瑶努力探知,能感觉到他右臂里的祟气,浓度很高,年份很久,已经与他自身的生命力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 她那一点力量撞上去,就像一滴淡水落在盐碱地里,瞬间被吸收,连痕迹都留不下。 可就在那一瞬间,少年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的尾巴……”他低头看着尾巴尖碰触的位置,“好暖。” 姜瑶喵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舢板外,墨色的海面依旧翻涌,铅灰的云层依旧低垂,铅灰的海面上远远有巨祟的脊线划过,镇祟符的光芒依旧忽明忽暗。 但这个破船底舱里,一个被人间抛弃的少年和一只从深渊回来的猫,正在彼此的温度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姜瑶是被勒醒的。 她在睡梦中感觉到怀抱着她的那具身体忽然绷紧,肌肉痉挛般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一股低浓度的祟气波动从贴着她尾巴尖的位置扩散开来夜朗读。 她睁开眼,舢板外还是黑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深夜。 抱着她的少年也醒了,外面似乎有人在喊他。 声音从码头方向传来,隔着好几层船板,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的不耐烦穿透力极强。 “阿夜!死哪去了!涨潮了,老李的船进水了,快滚过来舀水!” 少年没有回答,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确认她被吵醒后没有炸毛,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尾巴从他右臂上移开。 他用左手做这件事,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在破布里攥紧,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少年低头看向正迷惑看着他的黑猫,解释道,“我叫司夜,这里没名没姓的人,都是归墟教给起的名字。” 解释完以后,外面的人又不耐烦地喊了几声。 “有人死了。”司夜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天气现象,“每次有人死了,祟气都会涨一波。我右臂能感觉到。” 他把破毯子重新盖在猫身上,想了想,又把搪瓷杯往猫的方向挪了挪,“饿了就舔两口水,别喝太多。杯子里的喝完就没有了。” 然后他钻出舢板,消失在夜色里。 姜瑶趴在帆布上,耳朵竖着,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浮台上远去。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又有声音,是聚落里其他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阿爸你醒醒……阿爸……” 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喊叫,有长老的声音在维持秩序,有归墟教庙船远远传来的钟声。 姜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祟气浓度确实比昨晚更高了。 她闭上眼,启动祟气感知,这是她昨晚一直试图净化司夜右手臂的祟气以后,解锁的第二项能力。 整个聚落的祟气分布在她脑海中铺开:码头方向最浓,有一团高浓度祟气正在缓慢移动,被几个人抬着,往聚落外缘送。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具刚死的尸体。 灰蚀症晚期,或者祟气雾气中暴露过度。死后尸体会持续散发祟气,必须尽快沉海,用归墟教的仪式,红漆木匣,镇祟符封棺,在日出前沉入深海。 又过了一阵。 舢板缝隙透进一丝微光。 猫脑袋从毯子里钻出来,探头探脑地挤出了舢板,她要去找司夜。 聚落不大,但对一只猫来说足够复杂。 她在浮台群之间轻型的来回跳跃跑酷,绕了好几圈,被一条晾晒的渔网绊了一跤,被一个小孩追了半条甲板,最后在聚落最外侧的一艘半沉舢板旁听到了司夜的声音。 “老李,腿抬一下。对,就这个角度。我把这团祟化霉菌先刮掉,刮干净了再补板,不然补了也白补,霉菌会把新板也感染了,不出三天还得漏。” 声音沙哑,但语气异常冷酷。 和昨晚那个抱着猫说“从来没有谁愿意靠我这么近”的人,判若两人。 姜瑶从一堆破渔网后面探出头,两只耳朵一抖一抖。 司夜正半跪在一艘进了水的舢板船舱里,水没过他的小腿,他右臂的破布条已经全部解开了。 那只从不示人的右手正握着一把生锈的刮刀,手指在昏暗的晨光里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质感,皮肤下的暗蓝血管清晰可见,每一次握紧刮刀,血管都会微微搏动。 他用左手按住一块长满绿色霉菌的船板,右手下刀,精准地插进霉菌与木板之间的缝隙,手腕一转,一整块霉菌连着腐烂的木屑被完整地撬了下来。 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在清理霉斑,更像是在砍人的脑袋。 然后他把刮下来的霉菌丢进一个锈迹斑斑 的铁桶里,铁桶上贴了镇祟符,防止霉菌里的祟气扩散。 坐在船舱角落里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左腿膝盖以下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他应该就是老李。 “你小子手抖什么抖,”老李皱着眉,语气不善,“上次给我刮霉菌的时候还没这么抖。祟化加重了?” “没有。”司夜没有抬头,继续刮下一块霉菌。 “没有个屁。你右臂都发光了,哎哎哎你轻点!那块木板是好的!你把好的都撬下来了!” 司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撬,好的木板确实被撬下来了一小块,只是因为霉菌已经蔓延到了肉眼看不到的缝隙里,必须撬深一点才能清除干净。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撬下来的碎木屑连同霉菌一起丢进铁桶,他不习惯为自己辩解。 刮完船底的霉菌,他开始补板。 左手按住预先裁好的木板,右手抡锤。 锤子砸在钉子上,钉子穿过新板扎进船骨,每一下都精准稳当。 他的右臂在发力时会渗出更亮的荧光,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在船板上。他用左手擦了把汗,右手继续抡锤。 宋知汐趴在废渔网后面,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他的指尖比正常人多一个指节,指甲是黑色的,皮肤在破布散开后暴露在空气中,隐约能看到皮下血管里流动的淡蓝色光点。 她昨天用尾巴贴过这只手,她知道它有多冷。 但现在这只手在抡锤,在握钉,在做一件聚落里其他人都嫌脏、都不愿意干的活。 “行了。”司夜把最后一块板钉完,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低头收拾工具,“老李,这两天少走动,新板吃水会胀,胀足了才不漏。” 老李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数了三张碎烛,放在船舷上。 司夜看着那三张碎烛,等了一会儿。老李没有再往外拿。 “上次说好了,五张。” “活没上次干得好,”老李理直气壮,“你刚才手抖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三张不少了。” 司夜没有争辩。 他把三张碎烛捡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收起刮刀和锤子,提起那只装祟化霉菌的铁桶,起身往外走。 他走过老李身边时,老李往旁边缩了一下,明显怕他的右臂碰到自己。 姜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等司夜走到那堆废渔网旁边时,才从渔网后面钻了出来,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脚边。 可司夜马上就发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手里还提着装祟化霉菌的铁桶,怕铁桶碰到猫,把桶换到那只正在发光的、被所有人嫌恶的右手上。 然后用左手把猫捞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 她还很小,趴在他肩膀上的重量轻得像一片海藻,猫爪子踩上去就像在按摩。 司夜肩扛黑猫、手提铁桶穿过聚落的画面,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忘记。 一向安静得近乎冷淡的少年,嘴角似乎向上扬起了一个非常小,不易被人察觉的弧度。 5. 灵泉净化技能 收拾完手上的装满祟化霉菌的铁桶,司夜带着姜瑶先回住处拿了他的搪瓷杯。 然后去了净水分配点。 聚落每天早晚各发一次淡水,按人头配给。 负责分配的是长老的侄子,一个下巴上有疤的中年人,坐在一张从旧船舱里拆下来的铁桌后面,面前摆着三个大塑料桶,桶里装着颜色偏黄的净化水。 排队的人看到司夜过来,自动往后退了两步,都是条件反射。 但他们的目光都钉在他肩膀上那只猫身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指,指着黑猫,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什么,母亲连忙把孩子的手按下去,转过了身。 司夜走到铁桌前,把自己的搪瓷杯放在桌上。 疤脸中年人头也没抬,拿起水瓢往杯子里舀了一瓢水,大概杯子三分之二的量。司夜没有动。 “我昨天没有领。” 疤脸这才抬眼看了看他。 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肩膀的黑猫身上,皱起了眉。 “那是什么?” “猫。” “我知道是猫,我问你哪来的?” “海上捡的。” “海上能捡到猫?这都什么年月了,哪有猫?多少年没人见过这东西了。” 疤脸凑近了一点,仔细盯着猫看。 姜瑶与他对视,墨绿色的猫眨了眨,朝他龇了龇牙。 “……猫还会眨眼?” 疤脸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退回椅子上。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聚落不发猫的口粮。你那份本来就只有一半,长老说了,不洁种按半人配额。” 司夜没有说话。 他把搪瓷杯往疤脸的方向推了推,指了指杯子里的水。 疤脸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猫,然后看了看身后排队人群的眼神,啧了一声,不太情愿地又舀了半瓢水倒进杯子里,大概又多了三分之一的量。 不算给猫的,只是把昨天的补上了。 司夜端走搪瓷杯,低声说了句“多谢”,声音不大,但姜瑶听得很清楚。 她也听得很清楚疤脸那句“下次把猫藏好,别让人看到”。 然后是下一个任务。 是聚落长老派下来的,去清理沉船底部的祟化霉菌。 今天早上死的那个人,尸体已经被归墟教的人接走了,但他住的那艘舢板底部积了厚厚一层霉菌,不清理的话会持续散发祟气,影响周围几十米范围内的所有人。 根本没人愿意干。 因为沉船底部是全聚落祟气最浓的地方,清理霉菌必须长时间接触高浓度祟气。 上一个被派去清理沉船底部的人,没多久就灰蚀症发作死了,那个人是老李的儿子。 所以长老把这个活派给了司夜。 这个活又脏又危险,但他必须去。 司夜轻轻摸了摸肩膀上猫咪的脑袋。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些活着的意义。 他需要那几张碎烛来换食物和净水,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来喂养一个他从海上捡来的无家可归的小生命。 司夜把猫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码头上离沉船最远的角落。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昨天从海上捡的镇祟符,贴在猫旁边的木桩上。 “在这等我,”他说,“别过来。” 姜瑶蹲在木桩旁边,看着他走向那艘半沉的破舢板。 他下到水中的动作很熟练。 先是左脚试探船板的承重,再慢慢放下右脚,整个身体的重心始终偏左,避免右臂碰到船壳上蔓延的霉菌。 他解开右臂上重新缠好的破布条,露出那只畸形的手,拿起刮刀,开始刮第一块霉菌。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很慢的过程。 霉菌附着在船板上,有些已经蔓延到了木板纤维内部,必须一层一层地刮。 刮深了伤船板,刮浅了除不干净。 祟化霉菌还有活性,被刮下来之后会在铁桶里蠕动,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被激怒的虫群。 司夜在船底干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姜瑶又开始犯困,团成一团不停地打哈欠。 只有尾巴搭到岸边,时不时有些变异的小虫子兴致勃勃的被姜瑶的尾巴吸引来。 然后再被她吓得一哄而散。 姜瑶乐此不疲地重复着“钓鱼执法”。 忽然觉得当猫也挺有意思。 等司夜提着满满一桶祟化霉菌爬上来时,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右臂的破布还没来得及缠回去,半透明的皮肤上沾满了墨绿色的霉菌汁液,灰色斑块的颜色比下水之前明显加深了。 他把铁桶放在码头上,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铁饭盒,把今天领到的那点净水倒出一半,清洗右臂上残留的霉菌汁液。 净水碰到右臂时,他的眉心皱了皱,然后松开。 有些疼。 一个路过的渔夫看到他右臂的样子,脸色变了,绕了一个大圈,从聚落另一端走了。 司夜把右臂洗干净,重新缠好破布条,然后转回码头的角落。 他看到他的猫还蹲在木桩旁边,镇祟符还贴在木桩上,她没乱跑。 司夜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蹲下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裤腿上的海水还没干。 “活干完了,”他说,“回去给你热饼。” 姜瑶看着他的手。 她想问:疼吗?她问不出口。 她张开嘴,只发出了一声——喵。 软软糯糯,像是在安慰他。 司夜把她从木桩旁边抱起来,她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右臂上。 隔着破布,她能感觉到他右臂的温度,比昨晚更低了。 姜瑶有些担心,可她能力不足,昨天用过一次净化能力以后,今天就感受到能力枯竭。 看来还得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提升自己。 这天夜里,司夜的右臂突然恶化了。 那艘沉船的霉菌浓度太高了, 他在里面待了太久。 他的右臂从晚饭后就一直在渗祟气,无数肉眼可见的暗蓝色光点,从破布缝隙里钻出来,像萤火虫。 他的额头发烫,呼吸急促,蜷缩在帆布堆上,连把毯子盖到猫身上的力气都没了。 姜瑶站在他枕头旁边,看着那些从破布里渗出来的祟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她能感知到它们是活的,它们是白天在船底附着在他右臂上的外来祟气,正在往他身体里钻,和司夜体内的共生祟气互相撕咬。 她走到他右臂旁边。 破布已经被他自己扯松了,大概是无意识的动作。 灰色斑块也从手腕蔓延到手肘,颜色比昨天深了不止一个度。 斑块上的皮肤在微微蠕动,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姜瑶的感知告诉她,眼前这个人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可是用尾巴传输那一点微薄的净化之力实在是太慢了。 姜瑶不想这个人死。 纠结了一瞬,她还是低下了头,把舌头贴在最严重的那块斑块上。 她的舌头碰到他的皮肤时,一股极微弱的灵能波动从她的舌尖扩散开来。 那是比水更纯净的能量,直接从她的体内渡进他的右臂。 她能感觉到那些外来的祟气在遇到她的力量时瞬间消融,就像冰块掉进了温水里。 司夜的呼吸变缓了。 额头的热度退了一点。 右臂渗出的祟气减少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往外涌。 姜瑶舔了第二下,第三下。 每次舔舐都伴随着极微弱的灵能波动,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消耗,这种消耗不同于饥饿或疲惫,更像是从她体内抽取了某种她还没学会衡量库存的“东西”。 那是属于这只黑猫所谓深渊之主的能量。 但她没有停。 她把他右臂上所有灰色的斑块都舔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还是那个节奏。 只是比昨晚慢了一点,从紊乱恢复到正常。 姜瑶终于松了口气。 司夜没有醒,但他那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右手。 在睡梦中微微动了,手掌覆在姜瑶的背上,把她往胸口的方向拢了拢。 像是本能,又像是害怕怀里唯一能抱紧的东西消失。 舢板外,海面翻涌。 远处,深海中那道巨大的黑影再次掠过海底山脉的脊线。 比上次更近了一点,黑影心脏中那团扭曲的意识,正在缓缓上浮。 它还远,但它在试图接近。 它感知到了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另一个人使用。 姜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司夜的掌心里又拱了一下,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长而柔软的尾巴再次缠上了他的右臂。 隐约有一丝淡金色的光,从她的尾巴里轻盈地扬起,蔓延到了他的手臂上。 逐渐扩散到全身。 6. 归墟教巡检 姜瑶在司夜的船舱里住了七天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开始习惯这里了。 她是深渊之主,全海域一切祟气与恐惧的源头,不可名状的存在。 理论上应该是那种端坐在深海王座上、被万千海祟朝拜、一个眼神就能让巨祟退避三舍的终极BOSS。 可实际上她每天早上被海藻饼糊糊的味道熏醒,吃两口,然后趴在破帆布上等司夜回来。 偶尔追一下从船板缝隙里爬进来的祟化蟑螂,再用尾巴帮阿九扫一下他够不到的墙角霉菌。 有时会有村里的小朋友趁着司夜不在,偷偷来看它,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小鱼干来喂她。 猫咪姜瑶很震惊。 她看着小鱼干眼神都发光了,拼了命才忍住立刻吃掉的欲望。 司夜并不喜欢她和这里的村民接触太多。 尽管姜瑶认为,虽然有些村民确实恶劣,但其实本质上并不坏。 比如老李,那个老头虽然嘴上总是骂司夜,还克扣他工钱。 但他已经在能力范围内,给了他最大的帮助,能介绍给他的活都介绍给他了。 还有那个定期发净水的,看着挺凶,实际上还会善意地提醒他不要把猫带出去。 还有一个老产婆,她从来没有骂过司夜,甚至偶尔还带着她那个喜欢在甲班上画画的孙女来看司夜,偶尔也会带点吃的过来。 还有很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照顾着这个少年。 否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就靠自己,一直活到现在? 他那一墙的镇祟符,若没有旁人的帮助,一个孩子根本守不住。 大家都是面冷心热啊……姜瑶有些感慨。 怪不得司夜从来不和那些欺负他的人计较。 但今天不太正常。 今天司夜没有在天亮后出门。 他蹲在船舱角落,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一把刮刀。 刮刀已经很旧了,刀柄上的木片裂了一条缝,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 他用左手按住刀身,右手握刀柄,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 每推一下,刀刃就在磨刀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姜瑶趴在帆布堆上看着他磨刀。 这个人类有很多她不理解的习惯。 比如吃饭前会把食物在额头上碰一下,她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宗教仪式,后来发现他只是感恩还有东西吃。 比如路过每一张镇祟符都会停下来仔细研究一下,她还以为他是虔诚的信徒,后来发现他只是算着哪张还能用多久。 比如每次磨完刀,他都会用左手试刀刃,每次都会把手划破。 他从来不在乎会不会割伤自己。 “今天归墟教来巡检。”他把磨好的刮刀放进腰间自制的皮套里,“每月一次,检查聚落里有没有人感染过深。灰蚀症过了脖子的,祟气浓度超标的,都会被带走。” “他们需要这样的人干活。” 姜瑶立刻明白了。 他的灰蚀症已经蔓延到肩膀了,也属于高危人群,每次巡检都是他的鬼门关。 而他能做的准备,只是把缠在右臂上的破布条多缠几层,缠紧一些。 她从帆布堆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司夜解开右臂的破布条,准备重新缠。 这是姜瑶第一次在白天近距离看到他的右臂全貌。 比在烛火下看到的更清晰。 从指尖到手肘,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层被水泡久了的薄膜,下面的暗蓝血管清晰可见。 从手肘到肩膀,灰色斑块一块挨着一块,有些是陈旧的疤痕状,边缘已经发硬。 有些是新鲜的,颜色还在加深。 最严重的是靠近肩膀的那块,已经发青了。 经过七天前那一夜,姜瑶通过舔舐释放了所有的净化能力。 还有这几天,她只要恢复一些能力就继续用尾巴给他传递。 他脸上灰斑淡的最为明显,已经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 而他胳膊上的虽然还是严重,但那一块儿一块儿灰斑的边沿都已经有了淡化的痕迹。 司夜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猫。 他的眼神非常复杂。 “小猫,那天晚上,”他开口,又停了一下,“是不是舔了我的手?” 猫咪姜瑶不置可否地打了个哈欠。 他伸出手,用那只他从不主动触碰任何活物的右手,把一个指节轻轻递到猫面前。 她嫌弃瞅了司夜一眼,但还是用尾巴尖轻轻的,柔软的卷住了他的指尖。 黑色的绒毛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一股极微弱的波动从她体内渡进他指尖。 她看到他指尖那一小片灰白色的皮肤下,暗蓝血管的颜色变浅了,从深蓝变成了淡蓝,再变成接近正常的青色。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司夜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不知道这个人类少年在想什么。 他把右臂重新缠好,比平时缠得更仔细,一圈压一圈,从手腕缠到手肘,再从手肘缠到肩膀。 每一圈都尽量拉平,尽量不露出任何缝隙。 姜瑶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明明看到了自己的变化,明明感觉到了那种不属于任何药物的治疗效果。 但他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好奇的多问一句。 他只是重新缠好了右臂,然后把最后一块海藻饼掰成两半,大的泡进她的碗里,小的塞进自己嘴里。 和以往一样。 司夜不敢打破他和这只猫之间脆弱的平衡。 他害怕这只来历不明的、能舔掉祟气的猫,一旦发现他知道她的秘密,就会离开。 所以他想假装没看到。 然后把这件事藏进心里,和所有其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放在一起。 巡检的钟声在半炷香之后敲响。 钟声沉寂深远,敲击了三下,每一声都在平静的海面上回荡,震的人胸口发麻。 归墟教的庙船比聚落里任何一艘船都高,船身涂着暗红色的漆,船头立着一尊木质神像。 那是无面海尊的像,脸部是一片空白,只在额头位置刻着一只模糊的竖眼。 之前司夜给他介绍过归墟教所信仰的这个无面海尊。 这个形象被刻在千万张镇祟符上,被绣在海墟教众的法衣边缘,被制成拇指大小的护身符挂在信徒的胸前。 这片海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每天向它祈祷,但没有人能准确描述它的样貌。 因为它的脸是空白的。 “面目是原罪”,这是归墟教的核心教义之一。 他们认为人类用眼睛看世界,用嘴巴说谎,用耳朵听谗言,用鼻子嗅血腥。 五官是欲望的入口,是灵魂的漏洞,是人类最终被逐出旧世界的罪因。 而海尊没有五官,因为祂不需要,祂用整个海洋感知世界。 在感知力方面,这个什么无面海尊倒是和她这只猫猫神有些类似。 归墟教的船尾挂着一口铜钟,钟声低沉而悠长,每敲一下,聚落里的人就往码头方向聚拢一些。 < p>姜瑶被司夜放在船舱里。 他在出门前把墙上最完好的那几张镇祟符都摘了下来,贴在她周围的船板上。 他不知道拥有治愈祟气感染能力的她或许根本不需要,但他还是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别出来。”他揉了揉自己白的发灰的乱蓬蓬的头发,然后关上舢板的门,走向码头。 姜瑶当然没有听话。 她等他走远,从舢板缝隙钻了出去,绕到码头旁边那堆废渔网后面,就是前几天躲老李的那个位置。 她必须要知道巡检是怎么回事。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全聚落的人都被叫来了。 老人、孩子、病人,连腿伤没好透的老李都拄着根铁管站在人群边缘。 所有人按家庭排列,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只有司夜没有其他家人,他单独站在最后排的最左边,和前面的人隔了一段明显的距离。 显得非常孤独。 巨大的庙船缓缓靠岸,激起一阵灰黑色的水雾,岸边的人连忙躲避。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低阶祭司,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第二个是护卫,腰间别着一把旧世界的□□。 第三个,姜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中年祭司。 他穿着深黑色的法衣,法衣边缘绣着银色符文和一尊无面海尊的神相,手里端着一个铜钵。 铜钵里燃着一根命烛。 这根命烛和她在司夜船舱里见过的不一样。 它更粗,更高,火焰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橙黄,而是冷调的冰蓝。 姜瑶能感觉到那火焰中有祟气在燃烧。 它在吞噬周围环境中的祟气作为燃料,祟气越浓,火焰越高。 姜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用来交易的基础货币是命烛碎片。 在她大脑里的记忆碎片里的交易道具,只有净水浮石和潮信契。 净水浮石顾名思义,用来净水的,自然珍贵,它分为上中下三个品级,也叫,浊符,清符,和灵符。 司夜所在的聚落里她们能喝到的水,就是最低级浊符过滤的,这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依旧太过珍贵,他们根本不可能把这种符石作为货币。 至于潮信契,那更不用说了。 它并非实体货币,而是一种被多方承认的信用契约。 通常以经过特殊处理的人皮纸为载体,用盲眼吟游者的血墨书写,加盖司海院、归墟教等至少三方势力的印章才算有效。 主要用于数额巨大的交易,比如军火,或者数额庞大的资源交易。 在这种背景下,底层人想要活下去,也就出现了新的货币种类,命烛碎片。 命烛碎片是命烛在燃烧后剩下的残渣,被压制成指甲盖大小的灰色薄片,边缘粗糙,中心有一个微弱的荧光点。 每条船、每个聚落都会定期燃烧命烛以检测祟气污染程度。 燃尽的命烛残渣被统一回收,由司海院下属的“烛造司”或归墟教的“香火堂”压制成标准货币。 私自铸造是重罪,因为命烛碎片的总量直接反映了一个区域曾经“安全燃烧”过的时长。 决定了一个聚落是否有资格继续存在还是继续迁移。 姜瑶观察过1片命烛碎片等于一块压缩海藻饼。 10片等于一升初步进化过的海水,但扔含有少量祟气。 100片等于一颗低级净水浮石,也就是浊符。 归墟教那个中年祭祀拿着的命烛,看起来就格外昂贵。 7. 画太阳的小姑娘 巡检终于开始了。 低阶祭司按名册顺序念名字,念到的人出列,走到铜钵前,把手放在铜钵边缘。 命烛的火焰会随着每个人体内的祟气浓度发生变化。 正常人靠近,火焰纹丝不动。 轻度感染者靠近,火焰会微微跳跃。 重度感染者靠近,火焰会剧烈晃动,甚至变色。 姜瑶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上去。 那个喜欢偷偷给她拿小鱼干的孩子,火焰跳了一下,他父亲立刻把他拉回来,低声跟祭司解释“他只是沾了点海水”。 那个藏孩子的母亲,自己上去时火焰晃动了三次,她面不改色地说“这两天有点感冒”。 老产婆带着孙女上去时火焰完全没动,她俩的体内都没有半点祟气,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但她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司夜一眼,眼神里有担忧。 最后念到司夜的名字。 低阶祭司的语气在念出这两个字时没有任何变化,但聚落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个被念到最后的名字,意味着最不祥的检测结果。 司夜走向铜钵的步伐很慢,表情却始终冷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上前右手伸向铜钵,把缠着破布的右臂悬在火焰上空。 他大概以为这样能糊弄过去。 可冰蓝色的火焰瞬间窜高了,窜高的幅度大到连低阶祭司都抬起了头。 聚落里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这种程度的祟气他们甚至怀疑司夜下一秒都有可能变成怪物。 那个端铜钵的中年祭司第一次抬起头,正眼看向司夜。 “把布拆了。”中年祭司皱了皱眉头。 司夜没有动。 他悬在铜钵上的手僵在那里,破布下的祟气在命烛火焰的刺激下剧烈涌动。 姜瑶能感觉到他的右臂在疼,那种在冷水里泡过之后又被火烧的疼,她能感知到他的祟气在体内乱窜。 “我说,把布拆了。” 司夜慢慢收回手,开始解右臂上的破布条。 最后一圈布条落在地上,他把右臂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有人开始惊呼。 灰蚀症到了这个程度的人,聚落里的人都见过。 那些被沉海的人,那些在归墟教仪式上被抬进红漆木匣的人,那些死后被定义为“祟胎”的人。 还有那些,最终变成怪物的半祟。 中年祭司没有沉默太久,低头看了一眼铜钵里的命烛,火焰现在不仅是窜高,而是变成了惨绿色。 他伸手直接握住了阿九的右臂,用拇指按了一下靠近肩膀的灰色斑块。 司夜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 那一定很疼,姜瑶能看到灰色斑块下面渗出灰绿色的液体。 祭司松开手,用一块黑布擦了擦拇指上的黏液,然后对低阶祭司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记下来,不洁种,祟气浓度超标,灰蚀□□蚀严重,有变成半祟的可能。 列入观察名单。若下次巡检蔓延至心口,以祟胎论处,沉海。” 列入观察名单,不是立刻沉海,姜瑶松了口气。 好在还给了一个月的时间,但司夜右臂上的斑块已经快到肩膀了,一个月,够不够它蔓延到心口? 司夜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落在甲板上的破布条捡起来,重新缠回右臂上。 一圈,两圈,三圈,和以往一样,却有些发抖。 姜瑶蹲在废渔网后面,爪子无意识地掐进了渔网绳里。 一个月的观察期,她知道一个月意味着什么。 如果司夜的灰蚀症真的蔓延到心口,他会在归墟教的仪式中被钉进红漆木匣,沉入深海。 姜瑶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她的灵泉净化技能能暂时淡化斑块,但不能根治。 除非这个世界上的祟气全部消失,否则她能做的都只是减轻。 减轻也足够了,不至于让他继续变得严重。 况且她发现不断使用会增强这种能力。 甚至让她的能力变强了一些。 目前来看,她的能力有: 第一,祟气感知,她能感知周围的祟气流动和浓度,但不太清楚具体的范围有多远。 第二,祟气亲和。 低级祟体和未完全畸变的生物不会主动攻击她,因为它们在她身上闻到“旧主”的气息,甚至本能的恐惧。 第三,灵泉触碰,也就是净化能力。 她能通过皮肤接触,微量净化被祟气污染的水。 量非常小,大概舔一口的级别。 但这一口对轻度祟气感染有治愈效果。 司夜的灰蚀症,每次她舔他右臂的斑块,或者用尾巴碰触,灰色就会变浅一点点。 还有第四个技能,是姜瑶最近才发现的,给它取名叫喵喵低语。 她可以在目标耳边发出一道只有对方能听到的、模糊的精神感应。 目前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情绪,比如“危险”“过来”“安静”。 而且她的这个技能似乎只能对司夜使用,也不知道以后变强了的话,能不能让别人也听到。 她一个月之内必须变强,延缓司夜灰蚀症的进度。 或者让归墟教无法执行沉海仪式。 前者需要力量,后者需要计划。 她目前两样都没有,扎心了啊喵喵神。 姜瑶在废墟后面蹲着的时候,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码头上那个穿黑色法衣的祭司,把那张脸刻进了脑子里。 巡检结束后,司夜没有直接回船舱。 他去了聚落的净水分配点,把今天早上领的淡水端回来。一路上没有人跟他说话,都像避瘟神一样躲着他。 看来进入“观察名单”这个标签比“不洁种”更令人恐惧。 回到船舱,他把搪瓷杯放在地上,然后坐在帆布堆上。 解下右臂的破布条,重新检查灰色斑块的边缘。 灰斑边沿还是浅的,在这几炷香的疼痛和刺激之后,颜色没有加深,边缘那圈正常肤色也没有消失。 他看着自己的右臂,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猫。 司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 猫猫歪头。 这是她作为猫的绝招,装无辜。 全宇宙最有效的回避策略。 司夜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右手,把那个多长了一个指节的食指放在她面前,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姜瑶再次用尾巴勾住他的指尖,和早上一样,灵能波动,暗蓝血管变浅,接近正常的青色。 司夜看着自己指尖的变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非常克制的笑容。 “你不想让我死吗。”他说。 姜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抖了抖耳朵:废话。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更轻的:“小猫,你是第一个不想我死的。” 司夜把那只正在被祟气侵蚀的右手慢慢放在猫的背上,从她头顶摸到尾巴尖,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这只手被她舔过,这只手只有在她面前不用藏,这是他能表达“信任”这两个字的唯一方式。 她在少年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眸里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感情。 姜瑶趴在他膝盖上,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呼噜声,把肚子露了出来。 她想对他说,我不仅不想让你死,我还要让你活到能看见太阳的那一天。 姜瑶试着使用技能喵喵低语,空气震荡出涟漪。 少年的耳畔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声,那声音温和、轻柔,比他以往听到都任何声音都好听。 她说,“别怕。” 这天傍晚,聚落里又出事了。 老产婆的孙女,就是那个喜欢在甲板上画画的女孩子失踪了。 傍晚就被发现那孩子躺在码头角落抽搐。 老产婆抱着孙女冲进长老的议事舱,长老让人把聚落里仅有的两张清符都拿出来,泡了净水给孩子灌下去。 但孩子的抽搐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严重。 他的皮肤上开始出现灰色斑块,从手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长老说这不是普通的祟气感染,是急性祟气中毒。 姜瑶是在司夜去帮忙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的。 他本来在船舱里补帆布,听到外面的喊叫声就跑了出去。 他没有进去看热闹,只是站在人群最外围,离所有人三步远。 在长老喊“谁还有多余的镇祟符”时,从怀里掏出了两张,递给了旁边的人。 那两张符是他墙上最好的两张。他递出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但孩子没有救回来。 归墟教的庙船早就走了,根本来不及赶回来,孩子的呼吸就停了。 老产婆抱着孙女的尸体,没有哭。 她坐在码头上,用干枯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像在唱歌。 司夜说她唱的是渡魂吟,姜瑶听不太清。 但她记得,渡魂吟是用来安抚迷失亡魂的歌谣。 现在老产婆在唱给她的孙女听,也是唱给无数死于祟气感染的亡魂。 歌声在黑暗的海面上漂了很远。 直到唱完,姜瑶才听见了断断续续的、非常克制的哭声。 不止是老产婆,还有很多村民,都在落泪。 他们每个人都有家人葬于这片充满祟气污染的大海。 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司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在这个聚落里活了十七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被祟气害死。 他站在暮色里,白发被海风吹起,右臂的破布在风中微微飘动。 司夜的目光死寂,仿佛和那片灰败的大海一样冷。 他看着那个小时候他喜欢追着叫“产婆奶奶”的老人抱着死去的孙女。 老人的手紧紧攥着那已经灰败的小手,仿佛这样那个小姑娘就没有离开。 姜瑶从船舱里跑出来,钻进他腿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她抱起来。 他抱她的抱得很紧,比以往每一次都紧。 “他昨天还在码头上追着你跑。”他低声说。 那个女孩子她记得。 前几天姜瑶看到她在甲板上画画,她好奇地凑过去看。 结果那小姑娘跟恶霸一样追着她跑了半个码头,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 她当时嫌烦,从一堆渔网下面钻过去躲开了。 那孩子追不上,蹲在地上朝她招手,笑眯眯地诱惑道:“小猫小猫,我这里有小鱼干哟~” 姜瑶当时没有回头,现在她后悔了。 她记得当时那小姑娘在甲板上的画的什么来着? 哦对了。 她画的是——太阳。 8. 猫猫神实验技能中 这天夜里,司夜在船舱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墙上的镇祟符全部重新排列了一遍。 把灵力最强的几张集中在姜瑶睡觉的位置,把边角有破损的挪到外面当第一层防线,把已经彻底失效的揭下来,折好,放在铁饭盒里,符纸的材质还能用来引火,不能浪费。 第二件事,他蹲在猫面前,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淡水推给她。 然后跟她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被沉海了……” 黑猫猛地抬头,用墨绿色的眼睛瞪着他。 司夜停了一下,一向冷寂的少年被一只猫瞪得噎住了。 “我是说如……如果那天来了,你就跑。从通风口钻出去。往浮城海市的方向游。浮城有更多的人,以你的能力,起码能活下来。” 她继续瞪他。 不仅瞪,还伸出爪子,在他左手手背上拍了一下。 “Pia——” 力道很轻,但指向明确:闭嘴。 司夜低头看着手背上被猫爪拍出的三个小印子,摸了摸猫猫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又笑了。 “好,”他说,“不说了。” 他把破毯子铺好,把猫放进窝里,然后自己蜷缩在角落。 他还在用那件破麻布衫裹着自己,和往常把唯一的毯子留给她。 姜瑶也再一次毯子里钻出来,她走到他身边,用头顶开他的手臂,把身体塞进他怀里。 和昨晚一样,和前天晚上一样,和来到这里之后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司夜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墨墨,今天巡检的时候,那个祭司按我的手臂,很疼。但他们要把我列入观察名单的时候,我没有怕。你知道为什么吗?” 墨墨是他给她起的名字,尽管姜瑶不喜欢,但她只是一只猫。 姜瑶没有出声。 “因为你在。” “我以前不怕死,”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没有人在等我回来,现在有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你是唯一一个。” 舢板外,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撒了下来。 姜瑶在这片废土上第一次看到月光。 那月光无比惨白,又非常稀薄,只持续了几秒就被云层重新遮住了。 但她看到了。 司夜也在看。 她想说:等我变得更强,我要带你去看真正的太阳,让你知道,跟着猫猫神有肉吃。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 “喵。” 然后姜瑶把头埋进司夜的颈窝里,尾巴卷住他的右臂。 司夜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渐缓。 外面海风灌进来,很冷。 但他们两个人,一个人,一只猫。 在破船舱的角落里,正靠着彼此的体温依偎,成为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姜瑶被司夜捡到的第九天。 作为深渊之主她对自己的能力极限一无所知。 她决定做一个实验,了解自己目前拥有的所有能力。 这九天里已经足够一只猫摸清整个聚落的每一块朽烂甲板、每一条通风管道。 她能感知祟气,但不知道感知范围有多大。 她能净化微量祟气,但不知道净化强度的上限在哪里。 她能吓退低级畸变生物,但不知道是主动威慑还是被动光环。 她需要一个实验计划。 她会设计对照组、控制变量、记录数据、绘制图表。 现在她只有四只爪子、一条尾巴和一只不怎么说话但异常配合的司夜。 她决定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她的祟气感知范围到底有多大。 司夜出门干活的时候,姜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上去。 她蹲在舢板门口,尾巴搭在门槛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浮台拐角处。 等他走远了,她开始行动。 第一步,建立基线。 她蹲在舢板正中央,这是她最熟悉的位置,每天晚上都睡在这里。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祟气感知启动的瞬间,世界在她脑海中变成了一张灰蓝色的网。 她能看到聚落里所有祟气的分布。 左边第三艘舢板底部的霉菌,祟气浓度是基础值的四倍,正在缓慢扩散,那应该是老李家,他的灰蚀症比司夜轻很多但也在恶化。 右边码头方向有一团高浓度祟气在移动,应该是有人提着装了祟化霉菌的铁桶路过。 正前方二十米,聚落长老的议事舱,祟气浓度几乎为零。 门口贴着两张灵符级别的镇祟符,那是整个聚落最安全的地方。 她把这些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开始扩大感知范围。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到了一百米左右,感知开始变得模糊。 她还能感觉到祟气的存在,但无法分辨浓度、来源和移动方向。 她的有效感知范围大约是半径一百米。 超过这个距离,只能感知到“有没有祟气”,无法精确判断“有多少、在哪里、往哪走”。 她睁开眼,把这个数据记在脑子里。 半径一百米,大概相当于三个足球场。 对于一个只在舢板和码头之间活动的猫来说,这个范围暂时够用了。 第二步,测试被动威慑的有效距离和触发条件。 她走出舢板,沿着聚落外缘的浮台往码头方向走。 今天码头上的人不多。 巡检刚过去,大家都缩在家里修船补网。 只有一个光头男人蹲在码头边整理渔网,就是前几天朝司夜吐口水那个。 姜瑶找了一个离他大约二十米的角落,蹲在一堆破渔网后面,开始观察他附近的祟化生物。 码头的木桩上趴着几只畸变藤壶。 外形类似旧世界的鹅颈藤壶,但壳口长着一圈细密的倒刺,藤壶内部有极微弱的祟气反应。 正常藤壶是滤食性的,这些畸变藤壶看起来也是滤食性,但它们的滤食器官多了几排齿状突起,偶尔会夹住路过的小鱼。 她将它们归类为“低级祟化生物,无主动攻击性”。 她盯着藤壶,开始逐渐靠近。 三十米,藤壶没有反应。 二十米,藤壶的滤食器官缩回壳内。 这是防御反应,它们感知到了威胁。 十五米,藤壶开始分泌一种墨绿色的黏液,试图用黏液把自己封在壳里。 十米,所有藤壶全部闭壳,码头上那一片木桩恢复了正常藤壶应有的样子,紧紧闭合,静止不动。 她退后,藤壶在三分钟后重新开壳。 靠近,藤壶闭壳。 再退后,再开壳。 她重复了三次,结果一致。 她的被动威慑对低级祟化生物有效,有效距离约十五米,触发方式是被动散发的气息,不需要主动发力。 威慑效果可逆,她离 开后,生物会在三分钟左右恢复正常。 光头男人注意到藤壶的反常,抬头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异常,嘴上嘟囔着,“诶呦真是活见鬼了,藤壶吃饭怎么还会吧唧嘴。” 他完全没把藤壶的异常行为和角落里那只黑猫联系在一起。 这很好。 她的威慑只针对祟化生物,对正常人类没有影响。 第三步,测试主动净化能力的强度上限。 这个实验需要实验对象,而她手头只有一个实验对象。 司夜右臂上的灰色斑块。 她不打算在司夜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这个实验。 因为她需要他的反馈。 疼不疼、热不热、有没有不舒服,这些主观感受只有他能提供。 今晚等他回来,她会进行一次有控制的舔舐和接触,观察斑块变化的时间曲线。 傍晚阿九回舢板的时候,带回来了三样东西,五张命烛碎片,一杯水以及一个消息。 “聚落外面来了一艘船。” 他把搪瓷杯放在地上,开始用净水沾湿破布,擦拭右臂上今天新沾的霉菌汁液。 “是一艘很大的铁船,很少见。一直停在聚落警戒线外面没有进来。长老派人去问话,对方说只是路过,补充淡水。 但老李说他在码头上看到那艘船的吃水线不对,吃水太深,船上肯定装了重东西。” 姜瑶趴在帆布堆上,耳朵转了转,甩了甩尾巴。 吃水线不对的大铁船,停在聚落警戒线外不进来,这不像是商船的行为。 商船为了安全都会进港停泊,不进来的原因只有一个,不想被登船检查。 可能是走私,可能是海盗侦察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司夜擦完右臂,开始用净水泡海藻饼。 一样的流—掰开,泡软,大的给猫,小的给自己。 姜瑶吃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窝进他怀里,而是蹲在他面前,用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伸出爪子,碰了碰他右臂上的破布条。 “你要我拆开?” 她点头,非常明确的、上下晃动的点头。 猫咪做出这种人性化的动作其实很古怪,但姜瑶知道,司夜不会觉得她奇怪。 他沉默了两秒。 这是他第一次确定无疑地看到这只猫在回答他的问题,司夜其实一直都怀疑这只猫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把搪瓷杯放到一边,开始拆右臂的破布条。 拆到靠近肩膀那块最严重的斑块时,他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那块地方的破布被渗出的黏液粘在了皮肤上,揭开的时候会疼。 姜瑶等他拆完,然后站起来,走到他右臂旁边。 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操作:舔舐效果最强,斑块颜色明显变浅,边缘出现正常肤色。 只用尾巴碰触效果次之,斑块颜色继续变浅但幅度减小,第三次碰触几乎看不到明显变化。 她推测这种净化能力有边际递减效应,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效果会逐渐衰减。 她今晚要做的是验证这个假设,同时让司夜记录下每一阶段的主观感受。 她低头,把舌头贴在靠近手腕那块中等大小的灰色斑块上。 灵能波动从她的舌尖渡进他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那些祟气在遇到她的力量时瞬间消融,就像原本清澈的水被墨水污染了,而她把墨水重新抽走了,剩下的就是清水。 9. 吞噬她,取代她 司夜的右臂微微颤了一下。 “凉。”他说。 姜瑶把这个感觉记在脑子里。 清凉感,类似薄荷。 这应该是灵泉触碰的附加效果,净化的同时伴随降温感。 她继续舔第二下。 这次在靠近手肘的位置,是一块中等大小的陈年斑块。 “还凉。但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他的反馈很精确,这说明他在有意识地比较两次的感觉差异。 他似乎明白了姜瑶在做实验。 她用尾巴触碰了第三下。 靠近手腕的另一块小斑块。 这次她注意控制接触时间,只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 “只有一点点感觉。”司夜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只有正常碰触的感觉。” 姜瑶在心里整理数据,第一次舔舐效果最强,清凉感明显,去祟效果肉眼可见,皮肤从灰白恢复到接近正常的青色。 第二次效果减弱,清凉感降低,去祟效果仍在但幅度减小。 第三次效果几乎不可察觉。 操作结论,如果需要最大化净化效果,应该把每次舔舐间隔拉开,不能连续操作。 最佳间隔时间需要进一步实验测定。 但她今晚不打算继续了。 她要观察斑块后续的持续变化。 她趴回帆布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司夜的脸。 司夜把右臂搁在膝盖上,也在看。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着沉默了好一阵。 这几日姜瑶没有仔细看,现在才突然发现他脸上的灰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司夜的脸很白,头发也是干枯的白色。 就连那双眼眸也是灰白色,没了那块儿巨大的灰斑,少年的这张脸格外好看。 只是平时都被灰斑和头发遮盖看不出来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夜轻声说:“颜色又变浅了一点。” 她看到了。 那块被她舔过的斑块,在舔舐结束后并没有停止变化,它在之后的半小时内继续缓慢变浅,从深灰变成浅灰,边缘那圈正常肤色从隐约可见变成了肉眼可辨。 这意味着她的灵泉触碰并非单纯的“清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过程。 她注入了某种能持续中和祟气的能量,这种能量在接触结束后仍能保持活性,继续产生效果。 这很重要,这意味着理论上,她可以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段集中治疗司夜,而不需要一整天都守在他身边。 司夜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猫,看了很久。 这几日她稍微长胖了一些,毛发也不像第一天捡到她时稀疏了。 真好。 然后他说了一句和她正在分析的数据完全无关的话。 “你刚才点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姜瑶正在整理实验数据的思路被打断了。 “你不是普通的猫。你能听懂我说话。你能治好我,你上次在海上吓退了那条鱼。” 他把这些天的所有记忆碎片串联起来,声音越来越轻,“你是神灵吗?和归墟教的无面海尊一样的神?” “他们都说,只有真正的神灵,才能治疗我们的祟化。” 司夜紧接着又连忙摇头,“你不愿意回答就不要回答,你是什么都没关系。我只想问一件事……”他低头看着猫的眼睛,“墨墨,你以后会走吗?” 少年平时在村子干活利索,对人却格外的冷淡。 可现在,目光里竟然有以前从未有过的希冀。 他不想,也不敢奢求神灵能够呆在他的身边。 可他,不舍得他的猫。 黑猫姜瑶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 长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她用墨绿色的眼睛直视他的灰白色眼睛。 伸出两只前爪,轻轻搭在他左手的掌心里。 空气震荡波动,少年再次听到了那个女孩子的声音。 【不走。】 司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只小小的黑色爪子,捏着柔软的肉垫。 心里最后一块儿防线也彻底瓦解了。 这天夜里,司夜睡的很安稳。 姜瑶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今晚的祟气浓度不高,秋末了,海温降低,祟气活性减弱。 司夜的右臂在今晚的“治疗”之后疼痛应该减轻了,他入睡的速度比平时快。 但她的实验还有一个关键部分没有完成。她需要知道本体的状态。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她就经常做噩梦。 总能梦到深海里有一个巨大的生物在找她,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被找到了,姜瑶会非常危险。 她在脑海里检索信息,只说那深海里的东西是她真正的本体,已经变异成妖祟王的怪物 ,也是真正深渊之主的腐尸。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主动抽离,向下沉。 穿过船板,穿过海水,穿过层层浮游生物与祟气团,向下,继续向下。 她之前就发现自己在半梦半醒时能隐约感知到腐尸的存在。 今晚她要尝试主动建立联系,看看那个怪物的意识到底“觉醒”到了什么程度。 深度下降到她无法估算的位置时,感知开始变得清晰。 绵延数百公里的深蓝色鳞片,无数垂落的触手,那颗缓慢跳动的、比一座城市还大的腐烂心脏。 一切都和她在穿越时看到的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心脏里的那团意识,上次她看到它的时候,它是一团模糊的、无定形的暗绿色光晕,在半梦半醒中漂浮。 现在它有了形状。 在她观察它的时候,它也看到了她。 一团模糊的情绪从心脏中涌出,是比语言更原始的敌意。 “你凭什么……代替我。” “碎片……我要更多的溟母鳞片……给我……” 海面震荡,无形的威压朝她迎面袭来。 带着强烈的吞噬欲望席卷而来。 姜瑶也在此时猛地惊醒。 司夜的下巴还抵在她头顶,呼吸平稳,没有被吵醒。 舢板外海风很轻,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司夜的颈窝。 那个东西还没有完整的意识,但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 它要找到她,吞噬她,取代她。 而她现在的力量,半径百米的祟气感知,十五米的威慑距离,每天只能净化一小块斑块的灵泉触碰,远远不够。 对了,刚才那个怪物似乎提到了溟母碎片。 既然是它要找的东西,那必定对姜瑶也非常重要。 但这东西听都没听说过,上哪儿去找? 她在心里把这些事情排了个优先级。 第一优先:找到溟母鳞片。第二优先:治好司夜的右臂,或者破坏归墟教的仪式。第四优先:对付腐尸意识。 猫猫翻滚,猫猫疲惫。 为什么她一个深渊之主要忙这么多事啊。 猫咪突然失去了梦想,瘫倒。 舢板外,墨色的海面安静如常。 远处,聚落警戒线之外,一艘吃水线异常的铁船在夜色中熄灭了所有灯光。 它在等待着什么。 10. 祟气潮汐 司夜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 他的右臂突然剧痛。 平时是持续的钝痛,像被人握着一块冰压在骨头上,阴冷而麻木,他都习惯了。 但今天是突然爆发的刺痛,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像是有人把一条烧红的铁丝捅进了他右臂的血管里。 他猛地睁开眼,本能地用左手按住右臂。 破布里渗出的荧光比平时亮得多,在昏暗的舢板里一闪一闪,像一盏接触不良的旧世界霓虹灯。 手臂里的祟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外界的召唤。 “不对劲。”他低声说。 姜瑶早在他心悸的那一刻就醒了。 她跳在帆布堆上,耳朵竖直,墨绿色的眼睛盯着舢板的通风口。 她的祟气感知更敏锐,早在司夜被疼醒之前,她就已经感觉到了。 聚落周围的海水不对劲。 平时,这片海域的祟气浓度虽然不低,但一直都是是稳定的。 但现在,海水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涌动。 祟气在上升。 姜瑶打开祟气感知。 她能感觉到浓度变化的梯度,越靠近海底,祟气越浓;越靠近海面,上升速度越快。 按照这个扩散速率,至多半个小时,聚落周围海域的祟气浓度就会超过平时三倍。 “祟气潮汐。”司夜解释道,“自从被这种辐射海域包围,就会定期出现祟气潮汐,但这次……提前了。” 可能是海底某处的地壳变动释放了积蓄的祟气,也可能只是深渊本身的周期性呼吸。 但无论起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祟气浓度急剧升高,低级海祟变得异常活跃,所有在海上的人都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 听司夜的意思,这次祟气潮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竟然提前了。 司夜已经开始往右臂上缠新的镇祟符了,他直接把符纸贴在破布内侧、紧挨着皮肤。 姜瑶能看到那张符纸贴上去的瞬间,符文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朱砂红褪成了灰白色。 祟气浓度太高了,镇祟符在超负荷运转,一张符纸撑不了多久。 “你带着这枚镇祟符去核心船。”司夜撕下来一根胳膊上的布条把另一张镇祟符卷起来挂在姜瑶的脖子上,语气异常严肃。 “我能感觉到这次不太一样,这次潮汐的强度比上个月那场大,并且不知道出了什么异常竟然提前了,上个月死了十二个人。外面很危险,你不要跟来。去核心船,你是猫,跑的比人快。” 姜瑶蹲在帆布堆上,纹丝不动。 “你答应我。去核心船上,我知道你能听懂。” 她眨了一下眼睛。 像是在说,嗯。 司夜显然也看出来姜瑶肯定不会听他的话,但他没有时间了。 外面的钟声已经敲响了,是聚落自己的警钟,一口用废旧氧气瓶敲出来的铁钟,声音刺耳而急促。 那是警告。 祟气潮汐来袭,全员立即撤回核心船,所有出海船只立即返航。 司夜深吸一口气,转身钻出了舢板。 姜瑶等了没有多久,也从帆布堆上跳下来,无声地跟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变成了红色,海浪波涛汹涌,像极了世界末日的场景。 所有人都从各自的舢板和渔船上跑出来,往核心船的方向跑。 母亲抱着孩子,儿女架着老人,有人扛着渔网,有人抱着粮袋,还有人拎着一只挣扎的活鸡,可能是整个聚落最后一只鸡。 没有人排队,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所有人都在本能地执行同一条生存法则:祟气潮汐来时,往核心船跑。 核心船有最厚的钢板,有最多的镇祟符,有聚落仅有的两枚清符级别净水符石。 在那里活下来的概率最大。 司夜没有往核心船跑。 他逆着人流往码头方向走。 姜瑶躲在一堆浮桶后面,看到他抓住了一个正在往核心船跑的渔夫,问道:“老产婆呢?在核心船吗?” “不知道!”渔夫甩开他的手,“顾好你自己吧!” 司夜又抓住了一个人,问同样的问题。 第二个人的回答更简短:“腿脚慢,可能还在她自己船上。” 司夜松开手,开始往聚落最外缘跑。 老产婆的船在最边缘,因为她的工作是接生和收尸,这两种活都需要离聚落中心远一点。 接生因为血会引来低级海祟,收尸因为尸体会散发祟气。 她已经在聚落边缘住了几十年。 姜瑶在心里把司夜骂了一万遍。 你这个手无寸铁的、连一把像样武器都没有的傻子,到底在往反方向跑什么? 姜瑶四只爪子踩在浮台的朽木板上,跟在司夜身后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她只能也跟着他往最危险的地方跑。 司夜就是这样的人。 姜瑶见过太多权衡利弊的人,他们总会在这种时候说着,不过是一个快死的老太太。 救她有什么用? 可对于司夜而言,那是家人,是在最艰难的时候给过他温暖的好人。 他必须要救。 老产婆住在聚落最外围的一艘废弃舢板里,离核心船最远,离海面最近。 她的船没有门,只有一块用渔线挂在门框上的防水布。 司夜掀开防水布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床板上,手里捏着一截烧到尽头的命烛,烛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缕青烟。 她没有跑,像是已经放弃了。 老太太身边跟着一只灰白杂毛的老猫,瘦得能数出肋骨,右后腿是瘸的,耳朵上缺了一块。 它是几年前流浪到聚落附近的,被老产婆捡来养,一直陪她到现在。 她的孙女死了,她只有这只老猫了。 可老猫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垂在床板边缘,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还睁着。 它在祟气潮汐中应激了,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四条腿都在轻微抽搐。 “阿夜?你怎么来了?别进来!” 老产婆抬头看到是他,连忙挥手往外赶。 “这船板太薄了,挡不住祟气,你待在这里会感染的。快回核心船去!” “您没走。” 司夜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 行为逻辑,您没走,所以我得来。 “我走不动。”老产婆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瘦的腿,苦笑了起来。 “这老寒腿几十年了,平时还能扶着墙慢慢挪,今天潮汐来得太快,我还没走到一半就得被祟气呛死在半路上。算了,我活了这把年纪,够本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司夜没有接话。 他蹲下来,把老产婆的手臂搭在自己左肩上。 他的右臂正在不断渗出幽蓝荧光。 在祟气潮汐中,他的右臂比平时更难控制。 但他用左手托着老产婆的大半个身体重心,将她从床板上架了起来。 “您抱好猫。”他说,“我送您去核心船。” “你这孩子,你自己的身体都——” “走。” 少年的语气坚定,带着与他年纪不相仿的沉静。 老产婆最终再推辞。 她抱起膝盖上那只还在抽搐的老猫,拿起她孙女生前最喜欢的玩具,一只拨浪鼓。 然后把自己干瘦的身躯靠在司夜的肩膀上。 两人一猫走出舢板,踏上通往核心船的浮台。 他们看到了海面。 暗绿色的海水正在变色。 从深海翻涌上来的祟气与浮游生物发生反应,产生了大面积的生物荧光。 一条条幽蓝色的光带从海底延伸到海面,像无数条深海中升起的锁链。 锁链在海面上绽开时,会激起一圈圈荧光的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到聚落的浮台边缘,撞在船板上,碎成千万颗发光的冰蓝色碎屑。 像水底的流星雨。 很美,也很致命,因为每一道光带都意味着那片区域的祟气浓度已经突破临界值,任何进入那片区域的人类都会在几分钟内发作急性祟气中毒。 爆体而亡。 司夜只看脚下的路。 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浮台木板,哪块会响,哪块会晃,哪块边缘朽烂了一踩就塌,他不需要用眼睛看,脚底自然知道。 他把老产婆的重心始终偏在自己左侧,这样万一哪块木板塌了,他右臂可以撑地,不至于把老人也带倒。 他们在浮台上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了下来。 浮台在晃。 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撞击支撑浮台的浮桶。 撞击的力道不大,但连续不断,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试探。 浮台边缘的水面开始冒泡,某种黏液从水下大股大股涌上来,一团一团的墨绿色黏液黏在浮桶上,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某种生物在分泌消化液。 司夜把老产婆往自己身后推了一步,站直身体。 他手里没有武器,出门时太急,连那把刮刀都没带。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幽蓝的荧光在指缝间流动,破布已经散开了大半,那张镇祟符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露出下面半透明的皮肤和正在搏动的暗蓝血管。 他的右眼也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和他右臂的血管颜色一模一样。 他身体里的祟气也在沸腾。 浮台边缘的水面炸开了。 像是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浮出了水面。 11. 祈求神明不要抛弃他 一条变异的巨型海蛇从水底窜了出来。 它的体型大约有成年人大腿粗,长度看不清,后半截还在水里,前半截已经弓起来立在浮台上方。 皮肤上覆盖着不对称排列的灰黑色鳞片,有些地方有鳞,有些地方裸露着墨绿色的肌肉组织,一跳一跳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肌肉组织之下翻滚涌动。 头部两侧各有三对眼睛,其中两对是正常的鱼眼结构,剩下的一对是和昆虫一样的复眼,正对着司夜的方向不断切换焦距。 最恐怖的是它的嘴巴,裂成了四瓣,每一瓣内侧都长着倒钩状的牙齿,四瓣嘴同时张开时,整张脸像一朵诡异的、正在绽放的花。 司夜没有退,他把老产婆挡在身后,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海蛇。 右臂上的破布完全松开,掉落在地上,露出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灰色斑块在祟气潮汐的刺激下变得更深更暗,但也在发出比平时强烈数倍的幽蓝荧光。 海蛇的三对儿眼睛同时聚焦在他右臂上,僵了一瞬。 这个人类身上有祟气的味道,浓度不低,和它同源,但它不确定是同类的信号还是食物的信号。 而且似他的身上还弥漫着一种很淡的,让它觉得恐惧的气息。 对峙持续了很久。 海蛇终究是动物,耐心没有那么足。 它最终做出了选择,四瓣嘴猛得大张,发出嘶哑的尖叫,朝他猛扑了过来。 司夜侧身,把老产婆护在怀里,用后背对准海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令人恐惧的震慑。 像是从大海深处传来的低沉,嘶哑的命令。 “退下。” 就连司夜和老产婆都本能察觉到了一种不敢违背的恐惧。 司夜带着老产婆顺势扑倒在浮台上,自己的后背全部暴露在外。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冷意,能把人冻结的冷。 海蛇的尖叫也戛然而止。 姜瑶从浮桶后面走了出来,步伐轻盈。 黑色的皮毛在红月之下熠熠生辉,长长的尾巴高高扬起,像一轮月牙。 她的体型很小,毕竟是一只营养不良的黑猫,毛色暗淡,四只白色爪子上还沾着刚才在码头角落踩到的鱼鳞碎屑。 她走到浮台边缘,仰头看着那条比她大几十倍的海蛇。 海蛇的四瓣嘴还张着,但不再尖叫了。 它的四对眼睛不再盯着司夜,而是全部转向了这只黑猫。 海蛇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每一片鳞片都在发抖。 它想扑上去,捕食本能在尖叫着“这只猫不构成任何物理威胁”。 但它的身体不听话,它在害怕。 黑猫太弱小了。 她的威压对于这条中级畸变海蛇影响还是不够,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姜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继续控制它。 她深吸一口气。 释放了深渊共鸣,是和喵喵共鸣类似的技能。 只不过一个对人,一个对海底所有的怪物。 姜瑶只感觉浑身的力量几乎在瞬间抽空,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纯黑的尾巴开始一点,一点变白。 从尾巴尖,一直蔓延朝上。 她墨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来自深渊本身的光。 那光是活的,它在动,在她瞳孔里流转,像墨色的漩涡在吞噬周围一切光线的同时,从中心释放出一种让畸变兽委屈的东西。 海蛇的三对眼睛在同一秒失去了焦距。 它的四瓣嘴缓缓合上,倒钩牙齿收进了牙龈里。 它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一条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姜瑶的尾巴绷直了,四只爪子在浮台木板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她能感觉到深渊共鸣正在撕裂她体内的某种平衡,有一个似乎在对她说: 再继续下去,你会暴露。你的存在会被所有能感知祟气的势力同时定位。 腐尸意识会知道你在哪里。 各方势力的探子,所有在暗中搜寻“异常祟气波动”的人都会收到信号。 但她没有收手。 她盯着海蛇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她在意识层面发出的指令,是深渊之主对一切祟化造物的绝对命令。 “滚。” 空气静止了一瞬。 整个码头周围的水面在同一秒炸开了花,那些潜伏在水下的、蠢蠢欲动的、被祟气潮汐激活的所有低级海祟,同时选择了逃跑。 畸变藤壶集体闭壳。 祟化海藻缩回了礁石缝隙。 一条半米长的多鳍鳗鱼从浮台缝隙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往深海方向游去,速度之快像被人踩了尾巴。 方圆百米的祟气浓度在几秒之内急剧下降。 所有祟化生物都在逃离,因为这片区域有一个比祟气潮汐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的造物主,它们的绝对天敌。 距离她最近的那天畸变海蛇,也因为恐惧,迅速掉回了水里,狼狈异常。 力量透支来得比她预估的更猛烈。 深渊共鸣的余震在她体内炸开,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飘,拉扯着她的神经。 姜瑶的后腿软了一下,然后是前腿,然后连保持蹲坐的力气都没了。 她从浮台边缘滑了下去,迅速往漆黑的水中掉落。 在意识彻底断掉之前,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一双很瘦的手。 右手的温度比正常人低,托着她身体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她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墨墨,墨墨。 那个声音很远,像隔着整个海面的距离传到她耳朵里,但语气里的慌乱是真的。 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在害怕。 她想说别怕,我不会死。 但她没有力气。 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尾巴尖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司夜抱着猫跪在浮台上,跪了很久。 怀里那团黑色的小东西一动不动的,体温在快速流失。 她的心跳还在,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把猫按在胸口,用那件破麻布衫裹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意识坠入黑暗之后,姜瑶站在了一片浓郁的深蓝色海底世界之中。 无数的光点铺满整片海底,像极了星辰大海。 绝大多数光点是银白色的,闪烁的频率缓慢而均匀,像沉睡中的心跳。 有几颗是暗绿色的,和祟气同色,但更纯净,没有任何腐烂的气息。 她站在这片星空的正中央。 姜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甲是正常的肉粉色,不是黑色的猫爪。 她恢复了人类的形态,穿着一件自己大学时常穿的白色T恤,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当年做实验时染上的甲苯胺蓝。 她变回人了。 在意识最深处,她仍然是姜瑶。 她在这片星空里走了一会儿,试图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银白色的星辰不计其数,每一颗都散发着某种极微弱的灵能波动。 她靠近一颗银白色的星辰,伸出手,那颗星星在她的指尖亮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画面:聚落里那个在甲板上画太阳的孩子。 他蹲在码头上,手里握着一截粉笔,正在木板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他画完太阳,又在太阳旁边画了一只猫。 线条潦草,但猫的耳朵、猫的尾巴、猫的四只爪子,都能看得出来,是画的她。 她松开手,那颗星辰恢复了银白色,继续缓缓闪烁。 她明白了,每一颗银白色的星辰,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信息都被保存在这片意识海洋里,像一片永远在自动备份的数据库。 而那些暗绿色的星辰呢? 她走近一颗暗绿色的星辰,触碰它。 竟然是那天在聚落外遇到的那条畸变翻车鱼。 它的三对鳍还在缓慢划水,肉柄上的两只眼睛还在朝不同方向转动。 但在这片意识海洋里,它不攻击她,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星辰的光芒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在它的记忆里看到了一瞬间,它曾经是一条正常的翻车鱼,在阳光能照到的浅海里,跟着洋流漂游,鳞片是银色的,眼睛是圆的,没有肉柄也没有多余的鳍。 然后祟气涌了上来,像一 层墨色的纱,把它裹住了。 看来这些绿色光点代表的也是她遇到过的祟化怪物。 意识海洋的深处,似乎还盘踞着一些暗淡的蓝色星辰,周围有一圈又一圈的光晕荡开。 姜瑶想要靠近观察,结果发现无论她怎么走,都像是被一扇无形的屏障阻隔,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那些瑰丽的淡蓝色星辰。 而那颗最亮的金色星辰,出现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正准备结束这场无意识的漫游,然后看到了它。 在所有银白色和暗绿色的星辰中间,只有一颗是金色的。 它在闪烁。 金色星辰急促的、不间断的、像有人在拍门一样拼命地闪。 姜瑶走近那颗金色星辰。 它很小,比所有银白色星辰都小,但光芒的强度远超任何一颗。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金色光芒的表层,触碰到了星辰的核心。 姜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司夜。 所有的画面同时涌入她的意识。 像有人把一本用时间写成的书一次性拍在她面前,一页一页摊开她的面前。 她看到了他六岁那年的祟气潮汐,那团黑色的雾从海底涌上来,灌进他的口鼻和眼睛,他在船底尖叫,但没有人听到没有人来救他。 她看到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头发在变白,早上起来,枕头上落了一层枯白的断发,他用手指捏起来,对着舢板缝隙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安静地把那些断发埋进了船底的霉菌堆里。 她看到了他第一次用破布缠右臂,那年他九岁,已经学会了自己处理自己的秘密。 她看到了他被聚落里的小孩扔石头,那些孩子叫他“白毛鬼”,叫他“丑八怪”,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背弓得更低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了他在海上被遗弃那次,十四岁,聚落遭遇海祟袭击,撤退时没有人通知他。 他一个人在正在沉没的舢板上站了整整一夜,海水从膝盖淹到腰,从腰淹到胸口。 他用右手抓着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船板里固定自己,右臂被海水里的祟气侵蚀了整整一夜,灰蚀症从那之后加速蔓延。 但他没有死,他自己游了六个小时追上了聚落。 没有人道歉。 甚至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没死在海里。” 她看到了一只瘸腿老黄狗,那是他在聚落里唯一的朋友。 老黄狗不嫌弃他的右臂,每天晚上会窝在他舢板门口睡觉。 三年前老黄狗死了,他在舢板底下挖了个洞,把狗埋了。 他坐在埋狗的地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干活。 姜瑶的手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恶毒的话,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弱小的生命。 即使被这样的对待,他仍旧努力地、拼命地活着。 他把她从海上捞起来的时候,说的是“你也没有地方去吗”。 那个“也”字里装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她当时不懂,现在她全部看到了,全部都懂了。 那时的他,带着某种自毁的倾向,或许也是因为遇到了姜瑶。 他才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金色星辰的闪烁频率在加快。 它是在呼唤她。 它代表的是司夜与她之间正在形成的某种连接。 他信任她,他在害怕的时候想到的是她。 他在巡检时被祭司按住右臂的时候,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墨墨在渔网后面,别被人发现”。 他在海蛇扑过来的时候最后的念头是“墨墨呢?墨墨有没有跟过来?”。 他的所有念头里都有她。 只有她。 仅仅是因为她对于他而言是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她听到了司夜的声音,从她头顶极远极远的地方穿透层层意识海水落下来的。 他在叫她:“墨墨。” 只有一个名字。 没有别的话,他把猫按在胸口,右臂贴着她的后背,那只被所有人嫌恶的右手正把自己仅剩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他跪在地上,像个卑微的信徒,祈祷自己的神明不要抛弃他。 12. 海老众深渊骑士团 姜瑶在金色星辰的光芒中看到了此刻的画面。 司夜跪在浮台上,怀里抱着她,右臂的破布已经完全散开,幽蓝荧光还在不停地往外渗。他的脸上有两道不太明显的痕迹。 他竟然在哭。 这个被聚落排挤被伤害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人,居然因为一只猫哭了。 她伸出手。 把手整个按在了金色星辰上。 她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留给他,她要在这颗星辰上留下一个印记。 让他知道不管她在多远的地方,不管她变成什么形态,她都在。 她都能听到。 姜瑶的掌心按在星辰表面时,星辰没有抗拒。 它像是等了很久一样,主动把最核心的光芒迎上了她的手。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画面,她的五指按在金色星辰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和她的真身一模一样的猫爪印。 “……” 金色星辰的光芒骤然炸开,整片意识海洋被照成了金色。 然后所有光芒同时收敛,重新缩回星辰内部。 但那个猫爪印没有消失,它嵌在星辰核心,像一枚烙印,安静地发出淡金色的微光。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金色光点。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星辰中反哺回来,是他给她那份。 更为纯粹的力量。 是一个人在绝境中依然选择了善良之后,灵魂自然产生的温度。 是他十七年来从未熄灭的、对世界保留的那一点点的信任。 她握紧那只还残留着金色光点的右手,闭上了眼睛。 意识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起,从星空深处,向海面方向缓缓升起。 司夜跪在浮台上,抱着猫。 然后他感觉到左臂一阵刺痛,皮肤像被什么温热的笔尖轻轻烙了一下,不疼,但灼热感清晰到无法忽略。 他把猫往怀里拢了拢,腾出右手,推开左臂的袖子。 他左前臂内侧的皮肤上,多了一个印记。 一个猫爪印。 很小,四个趾头加一个肉垫,轮廓清晰得像用金色墨水画上去的。 它在发光,很微弱的金色光芒。 但在昏暗的祟气潮汐余波中像一盏刚刚点亮的小灯。 他伸手去碰,指尖触到那个印记时,一股暖流从印记中涌出,顺着左臂一路蔓延到全身。 然后他感受到是另一个存在正在他意识的边缘徘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舢板壁,他能听到她在那边走路、呼吸、偶尔用尾巴尖划过什么东西。 她还在,她没有死。 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正在回来。 那个印记就是她留给他的证明,证明她不会走。 证明不管她去了多远的地方,她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司夜低头看着那个猫爪印,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额头贴在猫的背上,闭上眼睛。 他从不信任何神灵。 归墟教也好,无面海尊也好,他从来没有向任何神灵祈祷过。 但此刻,他把额头贴在猫的背上,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不管你是什么。神也好,祟也好,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左臂上的猫爪印在他心里默念完这句话的瞬间,亮了一下。 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顺着印记灌入他的左臂,那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暖意。 那力量进入他的身体后,并没有与他右臂中的祟气发生冲突,而是以一种奇妙的平衡与之共存。 左臂的猫爪印散发着淡金色的暖意,右臂的幽蓝祟气依然在缓缓涌动,两者各据一方,互不侵犯,却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稳定感。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把猫抱得更紧了一点,在逐渐平息的祟气潮汐中,安静地等着她醒来。 舢板外,祟气潮汐已经完全平息。 海面上残余的荧光正在缓缓消散,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大片的乌云聚在一起。 姜瑶沉睡的第二天。 那日她身上一部分变成了白色,司夜看的很清楚,但现在她又重新变回了除了四只爪子是白的,身上尾巴全黑的样子。 这或许意味着她快好了。 司夜给姜瑶准备好食物和水,打算出去买点食物。 聚落里那个藏孩子的母亲突然找上了门。 司夜记得她。 巡检那天,她跪在祭司面前说自己的孩子只是“皮肤病”,求他们不要把孩子沉海。 当时没有人替她说话,现在这个母亲站在他的舢板门口,把布包往司夜手里一塞,说:“补补身体。” 司夜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条风干的小鱼,还有一小袋海藻粉,在聚落里,这是只有病号和产妇才能分到的营养品。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也不知道这一小袋海藻粉大概是她攒了多久的口粮。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那天祟气潮汐的时候,我家孩子在甲板上看到了。他看到海面上那些光带一下子全散了,看到海蛇在跑,看到你家那只猫蹲在码头边上眼睛在发光。 他回来跟我说,娘,那只黑猫会发光。我打了他一巴掌。我说你看错了。你什么都没看到。”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你不要跟别人说他在码头上玩。他不能跟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司夜点头,他明白。 海上的消息传的太快了,光是能够降低祟气这一件事,就值得所有的官方势力,民间组织来跑一趟。 浮城海市是整片海域最大也是最繁华的海上都市。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每一个都不是好相处的,堪比豺狼虎豹。 根本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 能得罪的。 她不想自己的儿子被牵扯其中,也能理解。 司夜收下了她的东西。 那女人这才放心地走了。 司夜还是决定出门一趟。 姜瑶在昏迷中消耗了大量体力,呼吸浅而急促,四只爪子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司夜从没有见过一种猫睡觉是是肚子朝上仰面睡,比起猫,她更像人。 他把半块海藻饼用净水泡软了放在搪瓷杯旁边,这样她如果中途醒来,至少能闻到食物的味道。 然后把破毯子往她身上拢了拢,钻出了舢板。 海风带着秋末特有的湿冷,从浮台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码头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他们都聚在长老议事舱门口议论纷纷。 司夜路过的时候听到几个关键词:“海上漂来的”“海老众的人”“伤得很重”。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昨晚老李把人拖上码头的时候,至少有三四个渔民看到了那身深蓝色的潜水服。 海老众的人出现在聚落里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更稀罕的是,这个人伤得快死了。 关于海老众,大家的说法众说纷纭。 接受度比较广的一种,就是说他们是大灾变初期接受基因改造的人类,为了适应深海环境而自愿放弃了部分人类特征。 海老众是唯一一支全员都能在深海自由活动的势力。 他们的身体经过改造,能用鳃呼吸、承受千米水压、无视低浓度祟气的侵蚀。 他们在海底城市废墟中打捞旧世界科技,与巨祟共生。 主要活跃在大灾变初期,这几年确实很少出现。 之所以能认出那个重伤的家伙是海老众的人还是因为他那身潜水服。 这东西经过特殊改造,上面有着海老众的标志。 一只深海巨眼,眼睛的周围盘踞着无数像是触手一样的线条。 昨晚老李一看到那人给扔到了司夜住处后边的一块而破甲板上,任由他自生自灭。 老李说能穿这衣服的,一定是那个传说里海老众里最高级的组织机构深渊骑士团的人,这些家伙个个都是怪物,既得罪不起,又不敢过多相处。 他不想趟这趟浑水就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司夜。 司夜只给那人找了块儿破布盖着,放了点吃的。 不过那家伙伤势太重了,左腿和左臂上都有明显的撕裂伤。 他的左眼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眼罩,还在往外渗血。 为了不让这个家伙死在自己的家里,司夜从老产婆那里借来了针线,给他左腿上最明显的伤口缝了起来。 司夜缝的很粗糙,但这个男人也完全没有醒的迹象。 他的思绪转了回来。 没有停步,低着头,沿着浮台边缘往净水分配点走。 13. 格物司的研究员 码头上,一艘小型快艇正缓缓靠岸。 这艘快艇与聚落里那些用旧渔船改造的坊艚完全不同。 船身是整块钢板焊接的,焊缝规整而密实,一看就是旧世界的军工工艺。 船尾漆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条衔尾蛇,蛇身盘成一圈,蛇嘴咬着自己的尾巴。 衔尾蛇是格物司的标志,代表着他们对祟气的核心研究理念:祟气是一种可以被理解、被解析、最终被回收的能源。 快艇上走下来一个人。 司夜在净水分配点排队的队伍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个人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主动吸引目光。 他的年龄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袍,袍子的材质是旧世界的医用隔离服改的,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线头。 灰袍外面套着一件满是口袋的战术背心,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地塞着各种仪器。 战术背心上缝着一块布标,上面用红丝线绣着“烛龙号·格物司”五个字,字迹非常刻板工整。 他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副旧世界的圆框眼镜。 镜片被海水腐蚀出了细密的划痕,但镜片后面的眼神极其锐利。 他背着一个人造革旧公文包,公文包的搭扣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包里露出一叠写满字的鱼皮纸。 那只包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看起来被反复修补过无数次的物品,比他那件灰袍更旧,但修补它的针脚一丝不苟,每一处补丁都剪成规整的方形,缝得严丝合缝。 灰袍人一踏上码头,就用随身携带的金属仪器对准舢板方向测量了一次。 然后他收起仪器,走到队列后方,开始认真排队。 “……” 聚落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格物司虽然名义上隶属于司海院,但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都听过格物司的名号。 船上有一群科学狂人,他们开着最神秘的科研巨舰“烛龙号”,在全海域到处游荡。 这些人采集祟气样本,研究畸变生物,打捞旧世界科技。 对祟气的研究深度远超司海院和归墟教,但他们的研究成果极少对外公布,因此在普通人眼中,格物司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而现在,一个格物司的研究员,正站在净水分配点的队伍末尾,耐心地排着队。 仿佛他真的只是来领一杯淡水的。 司夜领完水,端着搪瓷杯往回走。 灰袍人恰好也排到了队伍前面,两人在队列旁边迎面相遇。 灰袍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到他右臂上,破布没缠紧,露出一小截手腕。 灰袍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司夜没有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舢板。 他心里非常清楚,突然冒出奇怪的家伙,肯定全是冲着墨墨来的。 可司夜没想到的是,这天下午还有第二个人登上了聚落的码头。 一个归墟教的祭司。 聚落里的人对归墟教祭司的到访已经见怪不怪,每月巡检,每年大祭,偶尔还有额外的“突击检查”,归墟教的庙船在这片海域进进出出,和聚落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但这个祭司不一样。 不是上次巡检时那个眼神锐利、语气强硬的中年人,那是高阶祭司。 今天来的是一个低阶祭司,年纪很轻,大约二十出头,面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法衣,法衣上连银色符文都没有,只有袖口绣了一圈极简的波浪纹。 给人的感觉……就是很穷。 这个年轻祭司不仅法衣简陋,连护卫都没带。 按归墟教的规制,即使是低阶祭司外出巡查,也应该至少配两名护卫。 但他是一个人划着一艘破旧的小庙船来的,那艘船甚至不是正规的庙船,只是一艘坊艚渔船改装的,船头立着一尊巴掌大的无面海尊像,木质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脸上的竖眼都有些模糊了。 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远远往司夜舢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在码头上跟遇到的每一个人聊天。 真的就是聊天。 他蹲在码头边上看渔民补网,问今年海藻收成怎么样,问船底霉菌多不多,问孩子上次发烧好了没有。 他的语气很轻,态度很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下去,完全不像一个神职人员。 司夜却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祭司在跟所有人聊天的时候,手里一直捏着一串黑色的念珠,拇指在一颗珠子上反复摩挲。 尽管看不清材质,可他右臂能感知到,那一整串念珠都在散发着极微弱的祟气波动。 这个年轻祭司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 傍晚时分,第一个灰袍人率先找上了司夜。 他等了司夜整整两个小时,就在码头和舢板之间的必经之路上,蹲在一块浮桶上,用一个便携仪器测量附近海域的水样,丝毫不介意他的衣袍已经被水浸湿。 测量完毕,仪器吐出一小截打印纸,他撕下纸带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 司夜提着铁桶路过时,他从浮桶上跳下来,拍拍袍子上的盐渍,走到他面前。 “你好,”他说,“我叫秦无隅,格物司的研究员,来自烛龙号。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简单粗暴直奔主题。 司夜把铁桶放下,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秦无隅继续说道:“前天,我们的监测站在海市南域记录到一次异常灵能脉冲。 这道脉冲有几个特征:第一,它的强度和一枚净水灵符的完整能量释放相当, 第二,它的衰减曲线高度精准,从启动到收束的波形变化精确到秒,第三,它传播的距离远超任何已知人造灵能设备的范围。” 他顿了顿,看着司夜的眼睛,“最后一点它释放之后,方圆百米的祟气浓度在极短时间内下降了百 分之九十以上。 在全部海域没有任何一种已知技术能做到这一点。” 司夜的右手在身侧不自觉握了握。 他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什么灵能脉冲、衰减曲线、已知技术,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但他听懂了一句:她释放的力量,是这片海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那必定意味着有无数的人会来打听墨墨的消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司夜的声音很平静,和他的表情一样。 他早就明白会有人来打听,也早就决定绝无可能把墨墨交出去。 秦无隅推了推眼镜。 目光在司夜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仪器。 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实时祟气浓度读数,舢板周围,浓度接近于零。 他没有继续追问,把仪器收起来,从人造革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手写在鱼皮纸上的名片,双手递给司夜。 “这个给你。”他说,“如果哪天你,或者你身边的人需要帮助,来这里找我。” 司夜低头看着那张鱼皮纸。 上面画着一艘船的轮廓,船头写着两个字:烛龙。 下面是一行极小的字:海市南域·第七监测站转。 秦无隅。 他接过名片,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和他的碎烛、镇祟符、老产婆送的鱼干放在一起。 秦无隅笑了笑,然后他转身朝码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着脸说了一句:“你没有问题可以问我吗?” 司夜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比平时更认真。 “你刚才说的那个灵能脉冲能降低周围祟气,它是好事还是坏事?” 秦无隅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不是研究数据的眼神认真地看向这个白发少年。 他看了司夜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他没料到的回答。 “取决于释放它的人。如果那个人想毁灭什么,这道脉冲就是整个海域最危险的武器。如果那个人想保护什么。” 他顿了顿,“那这道脉冲,会成为真正的人类曙光。” “当然,我希望它是后者。” 秦无隅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司夜微微点了点头,走向了码头。 路过聚落长老的议事舱时,长老正站在门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秦无隅朝他摇了摇头,长老的表情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紧了。 因为他知道,格物司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秦无隅登上快艇之前,在码头上遇到了那个年轻祭司。 两人对视了一眼,祭司手里的念珠在秦无隅靠近时亮了一下,秦无隅战术背心上的仪器也同时发出一声极短的蜂鸣。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移开目光。 快艇驶离码头后,秦无隅站在船尾,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猫爪印吗?有意思。” 14. 三方势力 那个年轻祭司也找上门来的时候,司夜正在舢板门口给猫准备晚上的净水。 他从净水分配点领回来的水要先用命烛检测过一次,再倒进搪瓷杯里晾凉,墨墨不喜欢喝热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祭司站在舢板门口,用指节在船板上轻轻叩了两下,表示“有人来了,可以进来吗”。 这一天已经好几个人来找他了。 “我叫陆辰。”年轻祭司说,声音很温和,像是怕吓到谁,“我是海市南域新调来的巡检祭司。前几天在这片海域检测到异常灵能波动。圣殿派我来确认一下情况。” 他的目光越过司夜的肩膀,扫了一眼舢板内部。 舢板里很暗,通过破洞的帆布,后面地上上躺着一个人形,以及一团黑色的东西蜷缩在角落,看不清是什么。 司夜侧了侧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祟气潮汐来的时候我在码头上,差点被海蛇咬死。如果有什么异常,我应该已经死了。” 陆辰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念珠,那颗被他反复摩挲的珠子正在发出微弱的幽蓝荧光。 司夜右臂里的祟气也跟着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 陆辰注意到了司夜右臂破布下泄出的一丝荧光,不过他并不介意。 “你右臂的祟气,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司夜不想理会这个人,他从来不跟人讨论自己的右臂。 陆辰也没有追问,他站在舢板门口,用一种不像祭司、更像是普通人的语气慢慢说下去,“我小时候也差点被感染。一次祟气潮汐,我在船底帮父亲收渔网,海浪打翻了船,我被扣在船底泡了小半个时辰。 那之后,我的后背上也起过灰色斑块。不大,只有两小块。我母亲不敢给别人说,每天晚上用温毛巾给我敷后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自己消了。 我一直觉得是温毛巾敷好的,直到进了圣殿学了教义才知道,那些斑块不会自己消失。一定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沉默了一下,看向司夜的眼睛。 “我母亲前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有些事你不一定要都报上去,没有人是绝对正确的。” 他是在暗示可以告诉他一些消息,他不会透露上去。 但司夜不想继续和他沟通了,打算直接进屋,刚转过身,就听见陆辰问了一句。 “你的猫呢?” 司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猫?” 司夜回答地太快了,这几乎是承认他这里确实有一只猫。 “上次巡检的日志里提到,这个聚落有人养了一只黑猫。” 陆辰的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闲聊口吻,“我没见过猫。旧世界的猫几乎都灭绝了,非常稀少,只在图鉴里见过。能让我看看吗?” 司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飞速权衡,如果直接拒绝,等于承认猫有问题。 如果让他看墨墨,她现在昏迷不醒,反而更容易被查出什么。 他正要找个借口拒绝,身后传来了动静。 一个穿着深蓝色潜水服的男人从帆布堆上撑起上半身,靠在舢板壁上,用那只深褐色的左眼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个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大,肌肉线条被潜水服衬托的极为完美。 他面色依旧惨白,但意识完全清醒。 他缓缓地用右手比了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没事,让他看。 陆辰迈进舢板,蹲下来,借着舢板缝隙透进来的昏暗光线,看到了那团蜷缩在破毯子上的黑色。 小小的,瘦瘦的,毛色暗淡,四只白爪子张开,平躺着睡,甚至还打着呼噜。 这看起来跟一只普通的流浪猫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一只猫,一只看起来甚至不太健康的猫。 陆辰看了很久。 他想要伸手去摸,结果被另一只指骨修长却极为粗糙的手拦了下来。 是那个海老众的男人,陆辰有些无奈。 最终他只用目光描摹着猫身上每一处细节,通体全黑,只有白色的爪尖,耳朵略尖,尾巴卷在身体一侧。 然后他站起来对司夜说了一句话。 “她很瘦,多喂点好的。” 陆辰顿了顿。 “如果圣殿有人来问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只猫而已。你不清楚灵能波动的事,也没见过任何异常,你只是聚落里一个普通的渔民,右臂有点祟气感染,养了一只从海上捡来的猫。”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上次那个中年祭司,他叫魏胥,是高阶祭司里支持沉海派的人。他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我拦不住。但我可以拖,拖多久算多久。” 司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理解归墟教内部的派系斗争,也不明白这个人究竟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没有问原因,点了点头。 陆辰笑了笑,转身走出舢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入夜之后。 一个满脸疤痕,身穿长袍的男人完成了他的最后一步。 他在聚落外围绕了一圈,把所有能观察的角度都踩了一遍。 他坐在浮桶上,左臂的触手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浸在海水里,感知着从舢板方向传来的每一点灵能波动。 那只黑猫还在昏迷,祟气浓度极低,但那股深层的压迫感还在,像深海中的巨兽在水下屏住呼吸。 就连他的触手都本能地抗拒靠近。 海老众的深渊骑士也在里面,他认出了那身潜水服。 格物司的人走了,归墟教的也走了,但他知道这两拨人都在舢板附近留下了些东西,这些家伙怎么可能不留下点印记。 满脸疤痕的男人把黑眚网的标记钉在了舢板门框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揉皱的鱼皮纸,用膝盖垫着,在暮色里写密报。 他的字写得很难看。 因为左臂的触手无法握笔,右手又因为早年冻伤有三根手指伸不直,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像祟化霉菌的纹路。 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反复描了好几遍才继续往下写。 “目标确认。黑猫一只,体长 约三十厘米,毛色全黑,四足白色。 未观测到主动攻击行为,未观测到祟化特征。 但祟气潮汐当日,目标所在区域监测到异常灵能波动,波形与任何已知祟气谱系均不匹配。 海老众深渊骑士已先期抵达,身份待查。 格物司烛龙号研究员秦无隅已接触目标。 归墟教低阶祭司一人已到访,未采取行动。 目标身份:坊艚聚落底层渔民,男性,约十七八岁,白发,右臂有祟气共生痕迹,灰蚀症中期。目标对其有保护行为。 建议:升级为优先观察。不建议主动接触,目标本体能力不明,贸然接触可能触发不可控后果。 另:海老众骑士受伤,伤势来源不明。建议情报部跟进目标海域最近三天的祟气波动数据。” 他把密报折成小方块塞进防水皮袋里,绑在左臂的触手上。 触手自动卷紧皮袋,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 他划着舢板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聚落的方向。 那间破舢板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淡金色的微光,是司夜左臂上的猫爪印在黑暗中自行发光。 满脸伤疤的男人没有看到司夜,但他看到了那道光。 他把这个画面写进了密报最后的附录里,只写了一行字:“目标队友身上有印记。淡金色,猫爪形,从未见过。” 夜色完全降临之后,聚落恢复了安静。 司夜坐在舢板里,背靠着船板,左手搁在猫的背上。 墨墨还在睡,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尖,湿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 那个穿潜水服的男人靠在对面角落,左臂的绷带已经被司夜重新换过,那条半透明的祟化皮肤上暗蓝色的血管搏动频率恢复了些规律。 他和司夜一样,都是半崇化的人。 那男人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司夜看不清楚,大概是他自己的记录。 舢板外面,风停了。 秋雨还没落下来,但云层越来越低,铅灰色几乎压到了海面上。 聚落码头上的灯火陆续熄灭,只留下长老议事舱门口那一盏命烛还在风中摇曳。 浮城海市的司海院档案室里,今天同时新入档了三份报告。 归墟教提交的灵能异常观察记录,格物司提交的南域祟气波动数据摘要,以及黑眚网眼线通过暗线渠道传回来的密报。 三份报告,三个不同的来源,同时指向同一个坐标。 那个坐标上,一个白发少年抱着猫,靠在舢板壁上睡着了。 他的左手搭在猫背上,手腕内侧的淡金色猫爪印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三份不同的密报里分别被写成了“目标代言人”“异常载体接触者”和“海老众骑士庇护对象”,他也不知道明天或许还会有更多人来找他,带着善意或恶意。 他轻声说了一句:“墨墨。外面来了好多人,他们都在找你。” 猫的尾巴尖极轻极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轻轻地拍了几下。 15. 海上医生林半夏 姜瑶是被一阵极细微的噼啪声吵醒的。 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轻拍。 她睁开眼。 舢板里很暗。 司夜出门前把通风口用破布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门口一道窄缝透气。 从缝隙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外面似乎是阴天。 她花了三秒钟才从帆布堆上分辨出另一团更暗的影子。那是一个人靠着舢板壁半坐着,似乎还在睡着,左臂搁在膝盖上,那条手臂在发光。 和司夜手臂的蓝光截然不同。 暗蓝的血管在皮下分叉成树根状的网络,每一条分支的末端都在发出极细小的爆裂声,噼啪,噼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血管里试图冲出来。 两条最粗的血管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在那里交汇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环形中央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 他是海老众的人。 姜瑶的意识还模糊着,但她的脑海中自动介绍了这段信息。 祟气共生,深度改造,与司夜右臂的病理型共生不同。 海老众的基因改造能让人类在千米深海自由活动,代价是身体必须与祟气达成某种程度的共存。 共存越深,力量越强,反噬也越重。 他这条左臂上的祟气浓度远超司夜的右臂,但控制力也远超司夜。 那些噼啪声,似乎是他在下意识控制自己身体祟气的结果。 姜瑶通过祟气感知,能看到他在努力让祟气不再继续外泄。 但应该之前受过重伤,所以控制力变弱了。 姜瑶试图站起来,四肢的反馈比预估的更虚软。 不太情况具体昏迷了几天,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尾巴都无力的耸了下来。 舢板门口传来声响。 “墨墨,别动。” 司夜正端着一杯水蹲在门口,看到她醒了,嘴角弯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左臂袖子卷到肘弯,小臂内侧那个淡金色的猫爪印安静地贴在那里。 司夜瘦了,这几天熬下来,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眼底的青灰色也更重。 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双灰白色的、看什么都很安静的眼。 他把搪瓷杯放在猫面前,然后脱下自己的破麻布衫叠成一小块垫在她腹部下面,为了让她更舒服一些。 “喝水。” 姜瑶低头一小口一小口舔着清水。 司夜蹲在她旁边,用左手慢慢顺着她后颈的毛,从耳后一直顺到肩胛骨,像是在安抚她。 他又把水推近了一点,把鱼干掰成小碎块泡进水里。 姜瑶吃着鱼干,终于恢复些力气,她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目光落在帆布堆上那个人身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也正看着她,一只深褐色的眼睛,一只则带着黑色眼罩,目光幽深,带着审视。 姜瑶的目光落在他右眼眼罩上。 那眼罩边缘渗出一些暗红色的血渍,混着极淡的墨绿色光泽。 祟气含量不低,但被眼罩内部的什么东西压制着。 右眼被改造过,应该拥有某种能力,代价是持续性的祟气侵蚀。 他用眼罩封锁右眼的力量,同时也在压制右眼的反噬。 沉七也同样在观察这只黑猫,在舢板昏暗的光线里,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 体型只有成年家猫的三分之二大小,营养不良,毛色暗淡,四只爪子是白的。 在码头上第一眼看到她时,他还以为白爪是沾了什么东西,现在近距离观察才发现是天生,四足雪白,像戴了手套。 墨绿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和他见过的所有深海生物都不一样。 他看到了她右爪肉垫正中央的那个印记。 极小的金色星点,被深蓝色的光晕包裹着。 一个淡金色的猫爪印,和司夜左臂上的图案完全一致。 他在海老众的档案室里见过类似的契约纹样,那属于神眷印记,神明与信徒之间的灵魂链接。 最早记载于归墟教圣典记载的远古传说中,从未在现实中得到过证实。 档案上明确写道:神眷印记是“双向的”,不仅神明能感知信徒,信徒也能感知神明。 如果这只猫真的是什么远古神明的话。 那她居然选择了一个被祟气侵蚀的少年作为自己的信徒。 他还观察到她前爪上的喵爪印里的微光在不停地闪烁。 和他怀里那枚鳞片的闪烁频率一样,它们正在同频共振。 它比沉七更快一步认出姜瑶。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左肋的伤口。 他的手指需要触碰一件真实的东西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幻觉中。 一年零四个月。 他找了她整整一年零四个月。 从深渊巡逻遭遇不明祟体、亲眼目睹一整艘黑眚网活船被吞噬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找,找那个能让鳞片发光的存在。 海婆说鳞片的共鸣会引导他找到继任者。可没有人知道这枚鳞片究竟是如何共鸣的,从来没有人见过。 自从带上它,它都只是安静躺在他暗袋里,和他一起穿过腐尸海域的祟气层,一起躲避各种海祟,一起在深海的暗流里漂流了十六个月。 直到今天凌晨,他在码头上被老李从水里拖上来时,鳞片突然烫得像一块烙铁。然后他找到了她。 居然是一只猫吗。 他虽然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 但还是慢慢把右手抬起来,手掌贴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然后俯首。 这是海老众深渊骑士团内部的最高礼节。 因为鳞片选择了她,他认不认这个结果不重要,这意味着全体海老众成员都选择了她。 姜瑶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隐约感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似乎有她太熟悉的东西,在和姜瑶共鸣。 可她打开祟气感知,只能看到那男人胳膊和眼睛里祟气涌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好暂时作罢。 下午司夜才干活回来。 产婆奶奶昨天送了几条鱼干,可他想给猫换点新鲜的。 一条鱼干要用10枚命烛碎片去换,对于他们这种普通人而言,并不便宜。 司夜不想一直接受老产婆的帮助,再加上他们这里又多了个奇怪的病号。 只能多干一些。 姜瑶昏迷了这么久应该吃口热的。 他在码头角落的小炭炉上煮了一小碗海藻糊,端回来的时候发现舢板里又多了个人。 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 p>利落的短发,看着像是手术刀直接修剪的,有些毛燥。 穿着沾满陈年血渍的皮围裙,腰间挂着一排皮套,里面是手术刀、缝合针、鱼骨锯和药剂瓶。 她的双手布满细密缝合疤痕,蹲在沉七面前,手里捏着一把鱼骨针,正在拆他左腿上缝合好的线。 沉七似乎又发起了高烧,昏睡了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手法极快,一挑一抽,线头就断了。 然后她重新穿针。 针是鱼骨磨的,线是拧得极细的人类发丝开始重新缝合。 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伤口边缘两毫米的位置,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司夜端着碗站在门口,还没开口,那女人头也不回地说:“你这个缝合不行,渔线太粗,张力不均,愈合后会留疤。 而且你用的线没消毒,在海上,没消毒缝线等于给祟气开了口子,会害死他的。” 她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从腰间一排皮套里取出一小瓶药膏,用指尖蘸着均匀涂抹在重新缝合的伤口上。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沾的血渍和海水,回头看了司夜一眼。 “这个伤员,”她说,“怎么捡到的?” 司夜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着碗走进来,把糊糊放在猫旁边,然后才问:“你是?” 女人笑了笑,语气有些冷硬,但态度还算和善。 “林半夏。海上流动医师,替人治病的。” 她把鱼骨针收回腰间皮套,又从另一个皮套里拿出一瓶用旧世界注射器改装的麻醉剂,在手里掂了掂。 “码头上的人说你家收留了个伤员,我过来看看。不用付钱,但你这个伤员的伤有点特殊,我想跟你聊聊。” 司夜把姜瑶抱到膝盖上,用手背试了试糊糊的温度,拿勺子喂到墨墨嘴边。 黑猫悠闲地看了林半夏一眼,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的宠物猫咪。 刚才那个男人原本似乎是想从怀里拿什么东西出来。 结果还没拿出什么就倒地上晕过去了。 姜瑶也才清醒没多久,根本没什么力气,只好用尾巴甩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 温度非常高,额头滚烫,那她没招了。 毕竟她只是一只猫而已,不能奢望一只猫给人看病。 林半夏就是那时候闯进来的,因为太过突然,给姜瑶吓得都蹦起来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风风火火的医生,只好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宠物。 时间回到现在。 司夜喂猫的动作很自然,但在林半夏眼里,这个细节比任何回答都更值得注意。 他对这只猫非常重视。 他的左臂袖口是卷着的,手腕内侧有一个极小的淡金色印记,形状像猫爪。 林半夏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问但眼神里明显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他的伤怎么特殊?”司夜问。 “哦,看伤口形状应该是龙骸的尾鳍边缘划伤导致的。 龙骸是深海巨祟,被它伤了通常会伴随祟气侵蚀,但他的伤口里除了龙骸的祟气残留之外,还有另一种祟气,浓度更高,性质更复杂。 两种祟气在他体内互相撕咬,他在发高烧的那几天应该很痛苦。但现在他没有生命危险了,伤口也没有继续溃烂,是被某种外力压制了。” 17. 富家少爷陆观澜 司夜是在去净水分配点的路上捡到那个人的。 准确地说,不是“捡到”。 是那个人自己撞上来的。 司夜正低头数着怀里仅剩的三张碎烛,盘算着够不够在下次潮汐前多囤两块海藻饼,拐过一堆废浮桶时,一个人影从他旁边的浮台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司夜后退一步,右臂下意识地护住怀里那包刚领的淡水。 撞他的人踉跄了两步,一脚踩进浮桶缝隙的水洼里,溅了自己一裤腿暗绿色的海水。 “我的鞋!”那人一阵哀嚎。 “这双鞋是我从海市拍卖行买的旧世界手工皮鞋,整个溟海不超过十双!你知道这一脚泡下去鞋底会变形吗?你知道变形之后没法修复吗?!!” 他抬起头,和司夜四目相对。 司夜见过这人。 昨天傍晚,一艘华丽得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私人游艇停靠在聚落码头,船身上漆着司海院的铁锚徽章,吃水线非常浅。 轻载,说明不是来运货的。 从船上下来的年轻人穿着白得发亮的西装,身后跟着两个扛行李的仆人。 他一踏上码头就用一块手帕捂住鼻子:“这就到了?这是码头还是垃圾场?” 当时司夜正蹲在码头角落清理祟化霉菌,听到这话差点把刮刀捅进自己手指里。 他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聚落里待久了,他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群人会用“垃圾场”来形容他们住的地方。 现在这个白衣少年蹲在浮台边缘,浑身湿透,左脸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右脚的皮鞋,那双所谓的“整个溟海不超过十双”的旧世界手工皮鞋,鞋底已经脱了一半,用一根从衣服下摆撕下来的布条胡乱绑着。 他的白西装沾满了海水、泥渍和一小块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祟化霉菌,下摆被撕掉了整整一截,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内衬。 他面前放着一个同样湿透的行李箱,箱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司夜还没开口说话。 就看到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个丝绒小袋子,从里面倒出一把碎烛,至少三十多片,够聚落里一个三口之家活两个月。 嘴里还嘟囔着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股脑塞进一个路过的渔民手里,说:“这些给你,能带我去最近的旅馆吗?” 渔民这辈子大概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碎烛,愣了好几秒,直接一把抓过碎烛,转身就跑。 他大概根本没听懂“旅馆”是什么,只听见了给你俩字。 那渔民跑得太快,陆观澜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发现行李箱旁边又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孩子们都是来看他那口箱子里露出的一角金属反光。 一个胆大的孩子伸手去摸,陆观澜没拦,反而蹲下来把那东西从箱子里抽出来给他们看。 是一台便携气象仪,外壳是不锈钢的,在铅灰色天光下亮得刺眼。 陆观澜有些得意地翘起了嘴角,“嘿嘿,没见过吧土包子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嘛?” 孩子们当然不认识这东西,但被金属光泽吸引了,争着伸手去摸。 陆观澜就蹲在那里举着气象仪让他们摸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压缩饼干炫耀一样地拿在手里晃了晃。 那是他船上护卫队的标配军粮,他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块。 反正他也不喜欢吃。 “好吃吗?” 孩子们嚼着饼干用力点头,其实那压缩饼干干得能噎死人,但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不带海藻腥味的食物。 陆观澜看着他们吃完,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自己带的瓶装净水,嘴里念叨着“慢点喝,别呛着”。 “怎么样,这水也没喝过吧,我跟你们说啊,这可是高级灵符制作的水,没有任何杂质,营养成分很高,这一瓶我偷偷加了点苹果汁,我超级喜欢喝!” 这家伙如果有尾巴恐怕这会儿尾巴都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司夜站在不远处的浮桶后面看着这一幕。 这个少年的脸上只写了两个字,“好骗。” 然后他亲眼看到这个白衣少年的两个仆人在陆观澜蹲着给孩子们分饼干的时候,一人扛了一个行李箱,悄悄从码头另一边溜走了。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而陆观澜发现仆人跑了之后,倒也不是很生气。 蹲下来,对着还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孩子说:“没事。他们大概是去找吃的了。” “……” 司夜不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傻还是在自我安慰。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聚落里,一个会把碎烛随便给人、会给不认识的孩子分饼干,大概活不过三天。 所以他走上前去,倒了小半杯淡水,递过去。 白衫少年接过杯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杯沿上修补过的裂纹,又看了看已经被小孩子抢走了的水瓶。 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起眉头,嫌弃地说:“这水有海藻味。” “净化过的水都这个味道。”司夜说,“不喝还我。” 穿白西装的少年把杯子往怀里一缩,像是怕他真抢回去,仰头把剩下的水全部灌进了喉咙。 喝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低头看着袖子上那片从浮桶上蹭来的污渍,叹了口气露出一口大白牙。 “谢谢你啊哥们!” 司夜压根没理他,把自己的杯子抢回来,转头就走。 他愣了一拍,然后拎起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跟上来,鞋底脱胶的那只脚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黏稠的啪嗒声。 “你去哪?这附近有住处吗?旅馆也行。我不挑,只要有淡水淋浴和干净的床单。你知道淋浴是什么吧?就是……” “没有。”司夜头也不回,“只有舢板。破的,漏水。” 少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司夜听到身后传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问句:“漏水的话……至少得有个顶吧?” 这个少年叫陆观澜,今年二十岁。 这个姓本身就代表着一个完整的身份背景。 陆家,司海院净水符石储备司的掌权家族。 全海域百分之四十的净水符石流通要经过陆家的账本,陆观澜的父亲陆重渊是现任司海院三大司长之一,以精于算计和不 近人情闻名。 他手里握着的净水符石储量据说足够让整个浮城海市独立运转一百年,也因此成为司海院内部其他两司最忌惮的人。 陆观澜是他唯一的儿子,含着灵符出生的富贵少爷。 这当然字面意思,他出生时嘴里被塞了一枚极其罕见的灵符用来祈福,据说价值可抵三艘武装舰船。 这个事从后来被陆重渊的政敌拿来编排过无数次,说陆家从儿子出生第一天就在洗钱。 陆重渊从不辩解,他也不在乎。 在陆观澜十六岁生日那天,他把一枚灵符亲手熔了,打成一枚戒指,套在儿子食指上,说:“以后不管谁问你陆家的财富从哪来,给他看这个,然后告诉他,都是我们陆家人从海里用人命填进去,才捞上来的。” 陆观澜戴着那枚戒指又过了四年锦衣玉食的日子,直到一个月前,他爹把他一脚踢出了家门,让他出去历练。 陆观澜当时以为这只是父亲惯常的冷嘲热讽。 因为陆重渊每年都会说一次类似的话,然后给他追加一笔零花钱。 但这次不一样,第二天早上,他的信用卡被冻结,潮信契被限额,仆人被撤走了大半,剩下两个也只是用来监视他的。 他那个臭老爹还亲手给他打包了三箱行李,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储备司的公章。 公章旁边有一行小字,是他爹的笔迹。 “省着用。” …… 三箱行李里装了什么? 第一箱是换洗衣物,全是白色西装。 他爹大概以为海上洗衣服和在海市上一样方便。 第二箱是护肤品和护发用品,包括但不限于海藻精华喷雾、旧世界护发精油、以及一整套从格物司下属化妆品厂定制的面部护理套装。 第三箱是符石鉴定工具和一大盒压缩海藻饼干,和一小袋命烛碎片,和半袋子各式各样的净水灵符。 以及一张他爹亲笔写的“历练注意事项”。第一行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二行写着“不要把符石借给别人”。 第三行字迹比前两行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活着回来。” 陆观澜看完之后把纸条团成球扔进海里。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后悔没有多看几遍第三条。 司夜没有直接带陆观澜回住处。 他先绕到老产婆的船上,把今天早上领到的净水分了一小杯给她。 老产婆正坐在床板上缝补一件旧帆布衣,看到他进来,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给你那只猫的。”她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定,“上次你和你的猫救了我,我不欠人情,虽然我年纪大了,但这点鱼干的钱还是能挣的。” 司夜把布包收进怀里,低声道了句谢。 他转身出门时,看到陆观澜又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在缝隙里翻出了几枚命烛碎片,大概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悄咪咪地塞到了老产婆的床边。 老产婆看到了。 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个白衣服的孩子,看着傻,人不坏。给他留口饭吃。” 18. 陆少爷的生活体验 回到舢板时,沉七正靠在外面的浮桶上,左臂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铁皮和木炭,面朝海面,像是在想事情。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司夜身后那个拎着行李箱的陌生人,左眼眯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在铁皮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今天早上和司夜约定的暗号,“有麻烦?” 司夜摇了摇头。 大概给他们介绍了一下陆观澜的来历。 本来听到“有钱人家的少爷”这几个字时,姜瑶立刻都精神了,结果又听到落魄少爷四个字以后,又开始犯困了。 打起了哈欠。 司夜这家伙天天在外面捡人,捡就捡呗。 一只猫,一个病号,还是弱不禁风的他自己。 现在好了,又多了一个没钱的富家少爷。 陆观澜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兴奋地冲过来然后呆住,和昨天傍晚看到码头时的反应一样,充满了真诚的、未经世事的困惑:“这是——储物间?” 沉七没有看他。 司夜没有回答。 姜瑶翻了个白眼。 陆观澜立刻又看到一只黑色的猫,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有猫诶?!!!!!” 他立马放下行李箱蹲下来,和猫平视,脸上那种从码头到现在一直挂在脸上的疲惫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喜。 “天啊你们有猫!我从小就想养猫但我爹不让,说猫身上有祟气,这猫好漂亮啊它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陆观澜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把姜瑶塞进了怀里。 一只手抱着,一只手拼命地撸猫,姜瑶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猫毛梳整齐,脸色逐渐发黑。 “诶对了,这是公猫还是母猫?”说着就想把姜瑶倒着拎起来研究一下。 “别。”司夜连忙伸手去拦。 沉七扶额,给他默哀。 “喵——”一声尖锐猫叫以后,只听见几声“pia”。 陆观澜已经满脸猫爪印并且肿得像只猪头一样的坐在角落里。 姜瑶就坐在边上,时不时再拿尾巴“pia”地再揍他一下。 空气震荡,司夜听到了耳边有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要衣服。】 司夜忍住笑揉了揉墨墨的脑袋,“好。” 姜瑶看到陆观澜手上带的那枚戒指。 那是净水灵符熔炼后的合金,是旧世界净水芯片的核心材料,能吸附微量祟气并自行净化。 整个溟海能奢侈到用灵符做戒指的人,只可能是司海院陆家的人。 司海院的少爷,符石储备司的独子,出现在聚落里,还搞成这样,要么是被追杀了,要么是被他爹扔出来受苦。 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后者。 “它叫什么?”陆观澜捂着自己猪头一样的脸,还有点不死心,还想摸姜瑶的头。 手刚伸出去,又被她的尾巴狠狠拍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在哪里遇到海祟的?”沉七忽然问。 陆观澜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没事。我也不知道那是哪里,我碰到了归墟教在祭祀,他们把活人沉棺,还说什么要祭祀河伯。 我看他们都是疯子,给他们钱让他们放人都不愿意,就打起来了。 我跟那几艘护卫队跑散了。 我的游艇是司海院登记过的,没有祟帮的海盗敢动,除非他们想被镇海卫通缉。 问题是这片海域的导航信号太弱,我漂了大半夜才看到这个聚落的灯。现在好了,我的仆人也没有了。” “要不是遇到你们,过几天我就得去要饭。” 陆少爷终于松了口气。 最终,这间本来都拥挤的船屋更挤了。 陆观澜陆少爷也正式开始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船舱生活体验。 司夜给他指定了一个角落。 那里离墨墨最远、离门最近。 万一他想吐可以直接滚出去,很方便。 陆观澜蹲在那个角落里,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整理他那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的行李箱。 他把白衫按颜色深浅重新叠了一遍,把护肤品按瓶身高低排列成一行,把符石鉴定工具用一个防水油布包了三层。 在姜瑶看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格物司的便携灵能检测仪,外壳上有衔尾蛇的浮雕。 然后陆观澜抱着那套鉴定工具,靠在行李箱上,对着舢板顶棚那个漏风的破洞,陷入了一种大概是人生第一次的深度自我反思。 “还好本少爷聪明,重要的东西都重新放在这一个箱子里,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我老爹的私房钱偷出来!” 没有人安慰他。 司夜在补帆布,沉七在闭目养神,姜瑶在舔自己的尾巴。 舢板里只有帆布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和远处海浪拍打浮台的闷响。 林半夏来换药时看到舢板里多了个人,只问了一句“他是谁”,得到了沉七的回答。 “有钱人。” 之后便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陆观澜一眼。 陆观澜看着那个女人半身血渍,手里还拿了好几把手术刀,尴尬地笑了笑,“姐姐好啊。” 林半夏啧了一声,“再叫我姐姐,我不介意给你治疗一下。” 陆观澜瑟瑟发抖。 林半夏今天带来的药膏换了配方,颜色更深,药味更重,涂在伤口上会冒细小的白色泡沫。 沉七左肋的撕裂伤已经消肿了,左腿的爪痕缝合处开始结痂。 但最让她感兴趣的是沉七左臂上那些祟化斑块,颜色比她第一次见到时浅了至少两个色阶。 “你的自愈能力很强,” 她拆开旧绷带,用指尖按了按祟化最严重的那块斑块,“比我预估的快很多。这种恢复速度,有人帮你?” 沉七没有回应。 林半夏没有追问,但她站起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蹲在帆布堆上的猫。 猫猫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牙,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纯良表情。 陆观澜还在盯着姜半夏腰上那排手术刀,然后往沉七的方向挪了挪,压低声问:“她到底是医生还是屠夫?” 林半夏头也不回:“看病人配不配合。” 陆观澜立马闭嘴。 天黑以后,陆观澜打算教司夜认字。 他发现司夜在看他随身带 的那本《溟海通识手册》,而且看得极其认真,每一页都要反复翻好几遍。 手册是陆观澜他爹硬塞进行李箱的,全名叫《溟海通识·净水符石鉴定与海事生存综合指南》,是司海院统一编撰的基础教材,海市里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但在这个聚落里,应该没有人用过这本书。 他问司夜:“你不认字?” 司夜把书合上,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陆观澜看到了他合书时手指的位置。 那一页他可能已经来回翻了好几天,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记住了页码。 陆观澜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把书重新翻开,翻到第一页,指着第一行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溟——海——通——识。” 司夜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跟着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些字的发音会不会烫嘴。 陆观澜继续往下念,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 司夜跟着念,有时候会念错,陆观澜就再念一遍,从来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教人识字的态度让姜瑶有些意外。 她想起陆观澜刚进舢板时说的那些话,意识到这个人在短短一天之内已经以一种他自己的方式接受了现实的毒打,并且开始试图用自己的知识换取在这个狭小船舱里的生存资格。 他没有手劲补不了帆布,没有经验刮不了霉菌,但他认字。 整个舢板里只有他读过的书最多。 沉七靠在角落,用铁皮写着什么。 姜瑶从帆布堆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他的铁皮。 那是一张极简的线路图,中间画了一个圆,代表聚落。 圆下方画了一排波浪线,代表海面,波浪线下方画了一个方框,标着“黑港”。 方框右下角画了一条蜿蜒的线,通向更深处的一个三角,标着“营地”。 他在规划去海老众营地的路线。 黑港是必经之路,要弄到潜水器和补给,必须经过黑港。 但黑港是祟帮的地盘,血饵帮、黑眚网、定魂斋都有据点,他们需要人带路。 姜瑶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教司夜认字的陆观澜。 他是富家少爷,从小在海市长大,对黑港的了解至少是书本级别的,最重要的是他是陆家大少爷。 他的身份非常有用。 但是他们这一路太危险了,万一不小心给这少爷害死了。 恐怕他爹得让他们几个通通给陪葬。 另一个选项是林半夏,可她正被饵帮追杀,如果这个时候让她回黑港,那里有饵帮的根据地,这不是等同于狼入虎口。 沉七似乎明白了姜瑶的担忧,他在铁皮上写字,“还有一个办法,但是得让这陆观澜帮忙。” 说着他在地图黑港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如果陆观澜能直接他的人脉联系到海市交易场所,能让海上速运系统直接把潜水设备送过来,我们可以直接从黑港下方穿过去,那里有一条直通海老众基地的水下通道。” “我们可以不进入黑港,但是海上的路线还是需要林半夏。” 姜瑶不再纠结,等明天林半夏再过来,跟她商量一下。 19. 纯净度百分之百的猫猫神 入夜后,司夜把老产婆送的鱼干拿出来,用净水泡软了分成四份。 沉七一份,陆观澜一份,姜瑶一份,自己一份,他照例把最大的一份给了猫,最小的留给自己。 陆观澜看着自己那份鱼干,面露困惑:“这是什么?” “鱼干。”司夜说。 “我知道是鱼干,我是说,这上面为什么有鳞片?” “爱吃不吃。” 陆观澜拿着那半条带鳞的鱼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鱼干塞进嘴里,嚼得极其用力,像是在跟他过去二十年所有的海市豪华海鲜大餐做最后的告别。 嚼完之后他艰难地咽下去,眼睛睁开一条缝,说了一句:“还行。有点咸。” 然后他指着自己碗里还剩下的半块鱼干,问司夜:“这个鳞片能吐出来吗?” “能。” “……” “谢谢。我就这一个问题。” 沉七把自己那份鱼干用手掰碎了慢慢吃,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低头吃鱼干时右眼眼罩边缘渗出了一点新的血渍。 林半夏下午换药时说过他的深渊之眼还在持续反噬,需要更彻底的净化,但营地才有那种条件。 陆观澜看到了那点血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鱼干,又看了看沉七面前已经空了的碗,把自己那半块往他方向推了推。 “你是伤员,多吃点。”他的语气很随意,“我下午吃压缩饼干吃撑了。” 姜瑶的耳朵动了动。 陆观澜的箱子里早就没有压缩饼干了,他这个谎着实不太精明。 沉七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陆观澜一眼,然后他伸手,接过那半块鱼干,用手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陆观澜碗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司夜收拾完碗筷,在舢板门口蹲下来,用一块磨石打磨他那把旧刮刀。 陆观澜坐在自己那个角落,手里翻着他那本《溟海通识手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舢板里其他几个人。 “我一直以为外面的人过得还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是说,我知道海上条件不好,但我以为至少淡水是够的,至少不用吃带鳞的鱼干。我爹从来不让我看海市以外的账本。他说‘你不需要知道那些’。” 司夜打磨的动作没有停,淡淡地说,“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 陆观澜把手册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我家库房里的净水符石堆成山,清符一箱一箱的,灵符单独锁在保险柜里,我小时候拿灵符当积木玩。 我爹看到之后骂了我一顿,不是心疼钱,是说‘这东西在外面能换一条船。’我当时不懂。我以为他怕我把符石摔坏。” 他顿了顿,“今天早上有个孩子问我有没有吃的。我把饼干给他们了。他们吃得特别快,连掉在地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我才知道,我爹骂我不是心疼钱。” 司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观澜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拿灵符当积木的儿子解释这件事,外面有太多的人,连饭都吃不起。”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转着食指上那枚灵符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司夜本以为这个富贵少爷终于决定改过自新,能习惯这里的生活。 结果,当天夜里他又犯病了。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丝绸眼罩,司夜不认识那是眼罩,以为他拿的是鞋套。 又拿出一个小喷壶,对着自己的脸喷了两下。 “海藻精华喷雾,保湿的。” “……” 他对舢板里其他几个人的沉默做出解释,“在海上,皮肤是第一个被海风腐蚀的器官。你们不知道吗?” 沉七看了他一眼,现在他用铁皮写了两个字,拿起来给陆观澜看。 “矫情。” “这不是矫情!这是……” 陆观澜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小喷壶塞回行李箱。但他想了想,又把小喷壶拿出来,放在猫旁边。 “给小墨墨的~”他说,“猫的皮肤也会被海风腐蚀。我不知道猫能不能用,但总比没有强。” “……”姜瑶又忍不住翻白眼了。 然后他把丝绸眼罩戴好,躺在他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衫上。 没多久,他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眼罩压住鼻梁的闷感。 “司夜,问你一件事。” “说。”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给我倒水?在码头上。那时候我身上没有碎烛了,你也不认识我。你为什么给我倒水?” 司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给猫顺毛,手指从猫耳后一直顺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你给不认识的孩子分饼干。”他说,“我看到了。” 陆观澜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丝绸眼罩上被舢板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打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影子,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时发现陆观澜已经在舢板门口坐着了,膝盖上摊着他那本《溟海通识手册》,正在从头开始看《常见海祟图鉴》第一章。 他旁边放着那瓶海藻精华喷雾,但瓶身上多了一行用炭笔写的字。 司夜认不全,只看懂了开头几个字,“小墨墨专属~” 后面还有几个字,他不认识。 林半夏来换药时看到了那行字,拿起来念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瓶子放回去。 “那是‘防祟气’三个字。他大概是把精华喷雾的配方改了,加了酒精和碎命烛粉。他不知道自己调配的是什么,但他调出来的东西确实有防祟气效果。”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舢板门口那个正对着图鉴辨认一只畸变海蛇插图的白衫少年,“这个人比他看起来有用。” 今天是她给沉七换药的第四天。 沉七左腿的爪痕已经不需要缝合,林半夏前天拆了线,新生的皮肤覆盖了伤口边缘,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左肋的撕裂伤愈合得慢一些,但也不再渗血,每次换药时沉七的反应从“绷紧腹部肌肉对抗疼痛”变成了“面无表情地看着舢板顶棚那个补丁”。 林半夏都忍不住多看了那男人一眼,真能忍啊。 最让她注意的是沉七左臂上那些祟化斑块,颜色从前天开始就不再有明显变化 。 她调配的新药膏配方里有碎命烛粉,对抑制外来祟气扩散有辅助作用,但真正压制住沉七体内祟气的不是药膏。 是别的东西。 她收拾完医疗器具,没有立刻走。她把围裙上的血渍用一块湿布擦了擦,然后抬头看向舢板里所有人。 “我想跟你们确认一件事。”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嘴角压在一个平直的弧度上,“这两天我换药的时候注意到几个不太正常的数据。 第一,沉七左臂上的外来祟气浓度,在没有净水符石介入的情况下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以上。在医学上,这意味着你们手上有一种远超当前任何已知灵能设备的净化手段。 第二,司夜右臂上的灰蚀症斑块,三天内缩小了将近一指宽。灰蚀症斑块逆转的唯一理论可能是持续接受高纯度灵泉浸泡,而你们舢板里连一枚浊符都没有。 第三,上次祟气潮汐那天,码头上有人看到幽蓝色的光从你舢板方向亮起。那道光之后,海祟就跑了。” 她把湿布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 “我在血饵帮的缝合室待了三年。 那地方不把人当人。把活人拆成零件再拼成饵人,这个过程叫‘换装’。 我的导师管切割和缝合,我管术后护理和抗排异反应。 三年里我见过无数种祟气改造方式,移植、缝合、共生、吞噬。 我知道祟气对人体的侵蚀速度是恒定的,能减缓这个速度的只有净水符石的灵泉,而灵泉的产量受限于符石的品级和数量。 所以你们舢板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能持续产生超过净水灵符级别的净化效果。而这个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猫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姜瑶却开始浑身发毛。 “小猫咪——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量。” 姜瑶蹲在帆布堆上,紧张地回视她的目光。 她甩了甩尾巴,想要装傻卖萌,只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怕了,有点像她在旧世界的教导主任。 “你不需要回答我,”林半夏说,“我只需要验证一件事。” 她从腰间皮套里取出一个极小的便携检测仪,那是她从血饵帮叛逃时顺手带走的。 外壳上还有一道她用手术刀刻下的划痕,用来划掉血饵帮的标记。她蹲下来,把检测仪放在猫面前。 “这个检测仪能测量祟气浓度和灵能波动。我只需要一个数据,就一个。” 姜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台仪器。 屏幕是裂的,外壳的边角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但还能用。 林半夏似乎很珍惜这台仪器,抱着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伸出右爪,肉垫轻轻按在仪器的传感器上。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然后直接黑屏了。 这是超出了量程上限,仪器自我保护强制关机了。 林半夏盯着黑掉的屏幕,那是她从血饵帮唯一带出来的仪器。 陪了她两年,现在它坏了。 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心疼。 她重新开机,仪器艰难地闪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数据,纯净度百分之百。 20. 小伙伴集结完成 “小猫咪,真的是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防水笔记本,那是她自己做的,封皮是旧帆布,内页是鱼皮纸,用渔线装订。 林半夏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在海上游荡期间收集的所有数据:祟气侵蚀速率、符石灵泉输出曲线、畸变生物组织样本分析、饵人逆向改造的理论推演。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在那页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实验对象:黑猫。灵能纯净度:100%。净化方式:直接接触。备注:不明。”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对姜瑶说了一段话。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波动,可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副平淡的口吻里藏着巨大的悲伤。 “叛逃那晚,我跳海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术刀。 那个孩子只有十岁。 我的导师已经给他换了一条海祟触手,从肩膀以下,整条左臂被截掉,接上了一条还在抽搐的畸变乌贼触手。 就像个怪物。 他们说他很适合做‘长距离侦察型饵人’,因为他的眼睛还没被祟气侵蚀,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他一直在哭,我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跟他说别怕,姐姐去给你拿药。 然后我把手术刀插进我导师的喉咙,从船尾跳进海里。 我没有带他走,我不敢,所以逃跑了。 可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他在梦里一直哭,一直问我。” “姐姐,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我想治好他,是真的治好他。 让他左边重新长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手臂。让他不用再害怕自己会被当成饵人丢进海里。让他有一天能站在太阳下面。” “我想找到逆化饵人的办法,小猫咪我需要你的数据,”她抬头,看向姜瑶,又看向沉七。 “我想加入你们。我有血饵帮的内部情报,包括黑港缝合室的布局、暗巷路线、巡逻时间。我知道怎么在黑市上买到别人买不到的东西。我还能给你们做随队医师,不收费。只有一个条件:让我记录这只猫的所有实验数据。” “我想通过你,找到治愈那些孩子的办法。” 林半夏的眼神坚毅又果断。 姜瑶叹了口气。 一只猫爪轻轻地、柔软地放在林半夏的脚边,柔软的尾巴向上。 勾住了林半夏的手心。 隔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她在朝她笑,笑容温和。 她的耳边仿佛也听到一声轻轻的。 “好。” 邀请陆观澜的讨论是在当天下午开始的。 司夜、沉七和林半夏围坐在舢板中央,姜瑶蹲在帆布堆上,算是首位。 沉七用铁皮向姜半夏展示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黑港、潜水器、海底管道、海老众营地。 他没有避讳营地的坐标,姜半夏是医师,也是他们目前避开祟帮眼线的关键人物。 黑港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熟悉的地盘,司夜这辈子没离开过聚落,沉七那张脸在黑港太显眼。 只有林半夏知道怎么在黑港外围搞到潜水器和补给,而且不被黑眚网和血饵帮盯上。 战略确定下来之后,司夜提出了下一个问题:“陆观澜怎么办?” “他有一艘快艇,”林半夏客观地指出,“那艘快艇的引擎是旧世界的电动机改装的,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能找到的船都快。 船上或许有浅海潜水装备,这样我们就不用去黑□□市上买。 而且船身漆着司海院的铁锚徽章,在黑港外围海域,祟帮的巡逻艇不会主动攻击司海院的船,因为他们暂时还不想跟镇海卫全面开战,我们需要他的船。” “他不会潜水,”沉七写字,“体能也不行,下水的只有我、你、司夜和墨墨,他留在船上。” “那就问他愿不愿意把船借给我们。”林半夏说,“他的船,让他决定吧,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陆观澜被叫过来的时候,正在角落里用一小块麂皮擦他那枚灵符戒指。 他的手指和前几天刚来时不一样了,食指侧面多了一道被磨石划出的小口子,是跟司夜学补帆布时划伤的。 他坐在舢板中央,听司夜把计划讲完。 他没有打岔,听的很认真。 听完以后,他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司夜说。 陆观澜把那枚灵符戒指在食指上转了两圈。 “我以前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的。现在我看到了。 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唯一擅长的符石鉴定在深海底下也用不上。 但我有船。船上有潜水器,有备用引擎,有多余的零件和补给。我老爹说,这些东西是给我历练用的。如果这艘船能帮上你们,”他把戒指转回原位,抬头看着司夜,“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林半夏挑了挑眉:“没事。” 沉七也在铁皮上写,“你是金主。” 陆观澜看着金主那俩字,又看了看沉七和林半夏,然后突然就骄傲了起来。 “知道就行,那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老大了,麻烦你们尊重一下老大,别让老大补帆布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也没那么伤感了。 接下来的一天半,四个人把陆观澜快艇上所有能换的东西都搬下了船。 备用桨叶两副,一副换了一整袋海藻饼,够三个人吃一周;另一副加上便携净水器配件,换了老产婆三个月的淡水配额,司夜坚持要留给她,说“墨墨还没吃完她送的鱼干,不能白吃”。 多余的电器元件,陆观澜的游艇上有一套旧世界的导航仪备用电路板,在聚落里不值钱,但林半夏说这种东西在黑港外围的走私贩手里能换到压缩氧气罐。 她和沉七跟司夜讨论换回来的物资清单,确认每一项都在清单上打了勾。 陆观澜还从他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了一整盒压缩海藻饼干,上面贴着司海院净水符石储备司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显示这是三个月前刚出厂的新货。 林半夏看到这盒饼干时拍了他的头一下,“你小子前几天不是说你没吃的了,还藏私?” 陆观澜揉着脑袋,“半夏姐,前几天我以为这盒饼干是空的……” 他低头看着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压缩饼 干,声音越来越小,“我爹塞行李的时候跟我说‘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留给你最后吃的’。我以为他是在说某种比喻,司海院的长辈都喜说话都是说一半藏一半,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他把整盒饼干全部倒进了聚落的公共物资箱,那是长老放在议事舱门口的一个旧木箱,谁家里断粮了可以自行取用,没有登记也没有配额。 长老看到他倒饼干的时候,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爹知道你在外面干这种事吗?” 陆观澜的笑容格外明亮,“他以后会知道的。” 出发前一天傍晚,所有物资清点完毕。 淡水两桶,海藻饼足量,压缩饼干全部捐出去了,储物箱里多了几包渔民送的腌鱼干和一小罐聚落特产海藻酱。 陆观澜第一次尝海藻酱的时候差点吐出来,林半夏面无表情地说“这东西富含碘和微量元素,对防止祟气侵蚀有辅助作用”。 陆观澜咽下去之后问:“辅助作用的意思是吃了就不会被祟气感染?” 林半夏头也不抬:“意思是感染了之后能多撑几天。”陆观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的行李里多塞了两罐。 潜水设备也已经检查完毕。 陆观澜船上的浅海潜水装备虽然算不上专业级别,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够用。 三套面罩,三个呼吸调节器,两个氧气回收装置。 氧气回收装置能让每次呼吸排出的废气重新循环利用,把水下作业时间从常规的半小时延长到两小时以上。 备用推进器已经提前几天在聚落里由沉七改装过了,他把推进器的功率调低了一些,延长了电池续航,代价是速度会慢下来。 林半夏担心速度太慢赶不上洋流变化,沉七在铁皮上只写了一句话:“安全比快重要。” 林半夏看了那行字,没有再坚持,对于这个海老众成员,她还是颇有好感的。 深潜手语课也在持续进行。 沉七把原定二十个手语缩减到了十五个,因为林半夏的进度太快。 她只用一天就把所有手语记熟了,然后反过来给司夜补课。 司夜在掌握手语的速度上比不上姜半夏,但沉七发现他在实践上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模拟应急演练中他最先对“祟气靠近”手势做出正确应答,然后本能地挡在了姜瑶的前面。 沉七认为这属于战斗本能,想着等到了海老众的地盘,可以带他去战斗训练。 司夜听了,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姜瑶看出来,他很高兴。 司夜自从那一夜眼睁睁看着墨墨差点死掉,就一直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林半夏是船医,也算半个战斗员,沉七就不用说了,深渊骑士团之一,能和深海妖祟为之一战的家伙。 陆观澜,再不济他有钱。 而司夜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他想要就在姜瑶的身边,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听到沉七要让他去进行战斗训练,嘴角忍不住略微扬起。 姜瑶看着这几个人。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一直笼罩的孤独感第一次,消失了。 21. 猫猫神祂不在乎 出发前夜,四个人在舢板里度过最后一个晚上。 月光从铅灰色云层的缝隙中洒落,把浮台木板照成一片一片的淡银色。 舢板顶棚那个补丁今晚没有漏风,陆观澜在出发前用最后一块防水油布的边角料重新压了一圈边,钉子是他亲手钉的。 现在那个补丁四角服服帖帖地压在舢板顶棚上,中间鼓着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手掌轻轻托住了。 陆观澜感觉自己的强迫症都舒服了。 司夜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淡水放在墨墨的面前。 沉七靠在舢板壁上,用铁皮写着什么。 姜瑶走过去,低头看他的铁皮,两只耳朵抖了抖。 这个男人虽然没认识几天,但他做事稳妥,又细心,姜瑶本能得信任他。 他居然还给每个人都写了建议。 给司夜:“氧气不够就往上浮,不要回头找人。你有猫爪印,她会比你更早感知到你的位置。” 给林半夏:“黑港外围的巡逻艇不是最大的威胁,最大威胁是归墟教在黑港的眼线。” 给陆观澜:“留在船上。不管水面上出现什么动静,不要离开驾驶舱。” 然后他把铁皮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句给自己的话,只停留了几秒就把它擦掉了。 可姜瑶看到了。 他写的是,“深渊骑士团沉七,至死护卫溟神继承者。” 她没有出声,只是伸出右前爪,肉垫轻轻按在他左臂上那块祟化斑块上。 沉七没有抬头,但他左臂上的暗蓝血管在这一瞬间同时停止了噼啪声。 舢板外,冬雨开始下。 铅灰的云层终于兜不住这个季节最后的水汽,开始往海面上倾倒冷冽的淡水。 雨点打在帆布顶上,打在刚补好的油布补丁上,声音密集而均匀。 但舢板里没有人被雨声吵醒。他们已经学会了在雨声中入睡。 这一晚,姜瑶做了个梦。 她在意识海洋里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清醒着被某种外力拉入的梦境。 姜瑶站在那片满是银白色星辰的海洋之中。 大多数是银白色的,那些是她遇到过的人,感知网络自动记录的生命痕迹。 几颗暗绿色的,是她尚未净化的祟化生物。 一颗金色的,在星海正中央安静地闪烁,那是司夜。 他的金色星辰比上次更亮了,猫爪印嵌在星辰核心,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深蓝色光环。 那是鳞片的共鸣留下的痕迹,是她和他之间双向契约的证明。 金色星辰旁边,还有一颗银白色的星辰正在缓慢地改变色调,中心微微泛金,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夜空。 她认得那颗星辰的波动频率,那是沉七。 他的星辰还没有完全转金,但已经在变了。 沉七并非是因为海老众的任务才想守护她,他是真心的。 星辰正是这种转变,才逐渐变化。 但今晚的梦境不止这些。 她感知到了一股外来的力量正在侵蚀这片意识海洋的边缘。 像是墨水滴入清水,从星空的尽头缓慢扩散。 她转身,看向那片被侵蚀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它。 溟的腐尸。 一颗还在跳动的、比浮城海市还大的腐烂心脏。 心脏中央那团暗绿色的意识已经不再是上次看到的模糊轮廓。 它有了形状,那个形状和她有几分相似,甚至更像真正的姜瑶。 这家伙居然在模仿她。 它用意识开口了,直接把意念灌入她的感知。 “你抢了我的力量。你在上面,用我的身体,你凭什么?” 姜瑶没有退。 她在意识海洋里恢复了人形,赤脚站在星海之中。 她看着那团意识,看着那张和她相似却扭曲的脸,平静地回答:“你应该问溟神,为什么不选择你。” 腐尸意识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它被激怒了。 整个意识海洋的边缘被震出了裂纹,银白色的星辰在裂纹附近剧烈闪烁,像暴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桅灯。 姜瑶能感觉到它愤怒底下还有别的,她分辨出那团暗绿色光芒深处藏着更原始的情绪,它在怕她。 “你怕我。”她说。 腐尸意识的尖啸戛然而止。 它悬停在星空边缘,和她对视。 然后它笑了,用那张和她相似的脸,露出一个她从没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 “你也会和我一样,被人类辜负,被辐射侵蚀,独自腐烂,不会有人记得你。” “至亲至爱远离你,背叛你。 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说完,它开始撕心裂肺地笑,那笑声仿佛能穿透灵魂。 梦境在这一刻碎裂。 姜瑶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司夜的怀里,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 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 舢板里其他人都在睡,陆观澜蜷在他那叠白衫上,姜半夏靠着舢板壁,呼吸平稳。 沉七背对众人面朝门口,呼吸节律保持着警戒状态,但他的左臂微微绷紧,在睡梦中也感知到了祟气波动。 唯一醒着的是司夜。 他靠在舢板壁上,怀里抱着猫,左手无意识地顺着她后颈的毛。 他根本没睡着,明天就要出发,他想再看看这里。 姜瑶把脸埋进他颈窝。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腐尸意识在梦里对她说了很多话,说她抢了力量,说她凭什么,说她也会和溟一样被人类辜负。 但这些都不是让她愤怒的原因。她愤怒,是因为它无法反驳。 扭曲的真相永远比纯粹的谎言更难反驳。 她害怕它说的都是真的。 司夜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手掌覆在她后背上,用那只被所有人嫌恶的右手轻轻按住她的脊背。 右臂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幽蓝荧光,但今晚他缠右臂,荧光安静地贴在她背上,不再是祟气侵蚀的标志,而是某种只有她能感受到的温度。 “外面有什么在靠近吗?”他问。 她沉默。 然后她把肉垫按在他左臂的猫爪印上。 金色星点和深蓝光环同时亮起,明灭的节奏,是溟的鳞片波动频率,也是腐尸意识在梦里侵蚀意识海洋边缘时发出的那种墨色波纹。 司夜盯着那闪烁不定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不确定猫能不能听懂、但自己一定要说出口的话。 “墨墨,我会更努力,我会成为你的刀,成为你最锋利的武器。” “为你披荆斩棘。” 第二天清晨,四个人登上了陆观澜的豪华私人快艇。 出发时天还没亮透,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平静得反常,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老产婆站在码头上送他们,往司夜手里塞了最后一个布包。 司夜打开看了一眼,一件猫穿的小裙子。 “之前你拜托我做的。” 针脚细腻,虽然颜色不太好看,但能看出来缝的非常精细。 姜瑶看向那个老太太,满 是皱纹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 她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只是在司夜转身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早点回家。” 还是有很多人来送他们。 发清水的疤脸,腿还没好的老李,司夜偷偷给他留了一瓶陆观澜做的除祟喷雾。 甚至还有平时不待见他的一些村民。 就连那个朝他吐口水的男人,都站在角落里,“咳咳……那个……” 他憋了半天,憋的脸色通红。 “别死在外面。” 疤脸一巴掌拍在他的光头上,“不会说话别说。” 还有藏孩子的女人,她抱着孩子和她的丈夫阿海一起在角落里悄悄冲他们摆手。 看嘴型说的是,“一路平安”。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虽然他们或许有些厌恶司夜。 可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如果真的要出海,还是希望他。 能平安。 快艇驶出聚落警戒线时,陆观澜站在船尾,回头看着那个他住了好几天的浮台群一点一点缩小成海面上的剪影。 他穿着最后一件干净的白衫,食指上的灵符戒指在晨雾里发出极淡的银光。 直到聚落变成一条模糊的线,然后他转头对司夜说:“在海市的时候,每次出门都是我爹站在码头上看我,我从来没有回头过,现在才明白,他的眼神是担忧和不舍得。” 司夜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 快艇按照沉七指定的航线向南偏东方向行驶,一路上林半夏会进行航线调整。 海面上的残骸越来越多,断桅、浮板、半沉的铁桶,有些还贴着一两张已经失效的镇祟符,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陆观澜在驾驶舱里掌舵,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沉七画在铁皮上的简易海图,线条极简但细节精确,每一处暗礁和祟气异常带都用不同深浅的刻痕标记。 林半夏蹲在船舷边上,用一个改装过的采样瓶收集沿途的海水样本,每采一瓶就贴上一个手写标签,标签上标注着采样时间、坐标、祟气浓度读数。 司夜坐在姜瑶旁边,一直在观察右臂对沿途祟气浓度变化的反应。 沉七给他画了一张简易对照表:荧光频率对应祟气浓度范围,快闪代表危险,慢闪代表安全,不闪代表这片区域已经被净化过了。 司夜把那张对照表记在心里,每隔几分钟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右臂。 姜瑶蹲在船头,迎着海风,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她的肉垫里,那颗被深蓝光环包裹的金色星点持续发出稳定的光。 鳞片在她体内持续激活,封印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松动。 而封印每松动一分,腐尸意识就能更精确地锁定她的位置。 它已经知道她拿了第一片鳞片,知道她正朝深海进发。 但她没有停下,也不会停下。 姜瑶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那几个人,司夜蹲在角落,正在用磨石打磨一把旧刮刀,那是他从聚落带来的唯一武器。 沉七靠在船舷边上,用铁皮和木炭写着下一段航线的注意事项。 林半夏跪在甲板上,把采样瓶一个个排好,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在鱼皮纸上沙沙作响。 陆观澜握着舵轮,白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站姿比出海时稳了一些。 他们四个人一只猫,一艘快艇,一套潜水装备,一枚激活的鳞片,和一个还在海底等他们的怪物。 可猫猫神祂不在乎,她已经有了更在乎的东西。 她会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勇敢,一往无前。 22. 还乡船 快艇离开聚落的两个小时后,陆观澜晕船了。 他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手帕,铺在膝盖上,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锡盒,里面装着十几颗淡黄色的药丸。 他把药丸倒在手帕上数了一遍,挑出三颗,用淡水送服,然后把剩下的药丸重新排列整齐。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是在海市最顶层的观景餐厅里点餐。 “晕船药,”他对甲板上其他几个人做出解释,“司海院医务司特制,一颗能管四个小时。我出门前我爹塞了三盒,说海上用得着。” “你现在才发现用得着?” 林半夏忍了半天才把嘴里那句你有病吧咽了回去。 她蹲在船舷边上,正在用一瓶改装过的采样器收集海水样本。 “我之前坐的是游艇。游艇有稳定器,不晃。”陆观澜把锡盒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然后补充了一句,“这艘快艇也有稳定器,但我觉得它可能坏了。” “半夏姐你要不要?” “司夜?” “沉七哥?” 几个人都没搭理他。 沉七靠在船尾,左臂搁在船舷上,手里握着铁皮和木炭。 他看了陆观澜片刻,然后写了几个字举起来:“没坏。这片海本来就晃。” 陆观澜看了那行字,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出发前自己装订的“历练笔记”,封面用炭笔写着“注意事项”四个字。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第一条:压缩饼干要提前准备。第二条:鱼干有鳞,吃前要吐。第三条:海面永远是晃的。”现在他在第三条旁边打了个勾,又补了第四条:“晕船药要提前吃。” 司夜蹲在船头,右臂的破布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聚落里生活了十七年,在比这晃得多的舢板上都能睡着。 但他对陆观澜那个小本子产生了兴趣,侧头看了一眼。 陆观澜很大方地把本子摊开给他看:“你要不要也记点什么?我带了备用的炭笔。” 司夜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炭笔,在陆观澜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每一笔都都写的很认真,“墨墨不喜欢吃鳞片,以后鱼干要去鳞。” “……你这个猫奴!” 不过他还是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爪印,四个趾头加一个肉垫,比例不太对,肉垫画得太大,但能看出来是猫爪。 画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蹲在船头的猫,又低头把肉垫改小了一点。 林半夏从他俩身后路过,瞥了一眼笔记本上的猫爪印,脚步顿了一下。 “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有。”陆观澜把本子合上,“但我觉得记录队友的偏好是团队合作的基本素养。我在海市学过一门课叫《人际交往与资源整合》,开篇第一句话就是……” 他想了想,然后流畅地背诵出来,“‘有效的团队协作建立在充分的信息共享之上。’” “那个光头骗你碎烛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 陆观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翻了翻,似乎在找有没有“被骗后的应对策略”这一条。 没有找到,他又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上:“第五条:有人跟你说‘信息共享’的时候,先问价格。” 快艇继续向南偏东方向航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海面开始起雾了。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层,贴在海水表面,像是有人在整片海面上轻轻呵了一口气。 陆观澜从驾驶舱探出头,用他那套符石鉴定师的职业病审视着前方的雾气,然后下了结论:“正常海雾,水汽凝结,能见度降低但不影响航行。我在《溟海通识》第三章第二节学过,海雾的形成条件是温差和湿度,今天早上气温偏低,海水温度偏高,所以起雾是正常的。” 没有人回答他。 沉七已经从船尾站起来,走到船舷左侧,左臂浸入水中。 他的半透明祟化皮肤在水下发出稳定的深蓝荧光。 林半夏放下采样瓶,从腰间拔出骨刀,用刀尖挑了一点雾水放在舌头上尝了尝。 然后她吐出那口雾水,用淡水漱口,面无表情地说:“甜腥味。不是正常海雾。” 姜瑶从船头站起来。 她的胡须在雾中微微颤动,祟气感知自动铺开,半径一百米内的祟气浓度正在以均匀的速度上升,像是从每一寸海面同时渗出。 这种扩散模式她没见过。但能确认不是祟气潮汐,是别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沉七。 沉七也在看她。 他收回左臂,用右手在铁皮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铁皮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掉头往西,现在!” 陆观澜低头看了一眼铁皮,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雾气。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问“为什么”,但沉七已经在他发问之前翻过铁皮,背面写着三个更大的字。 “雾潮!快!” 陆观澜的脸色在荧绿雾光的映照下变得有些发青。 他当然知道雾潮是什么,在海市长大的孩子从识字起就被教育过溟海的三大天灾:祟气潮汐、深渊巨祟、以及雾潮。 但书本上的插图和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书本上的雾潮是灰色的一团,旁边标注着“危险等级:最高”,下一页就是考试重点。 雾潮由无数荧光浮游生物聚合而成,随海雾移动,所过之处所有有机质被瞬间分解成白骨。 他记得自己在这道题上拿了满分。 现在他宁可自己从来没学过这门课,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我晕船药还没生效……呕……” 快艇在陆观澜手中猛地转向。 引擎发出一声不正常的闷响,雾里的浮游生物已经开始附着在金属表面。 这些浮游生物单体极小,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它们聚合在一起时会分泌一种荧绿色的黏液,黏度极高,一旦附着就 很难剥离。 引擎的散热口在几息之内就被糊住了大半,排气管喷出的气流从稳定转动声变成了哮喘病人般的断续咳嗽。 陆观澜一边干呕一边把油门推到最大。 快艇往前蹿了一下,然后再次减速。 他用一种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的语气说:“引擎功率下降百分之四十。散热口被堵了。我在船舶维修那章学过清洗散热口的方法,但教材上写的是‘用淡水冲洗’,我们还有多少淡水?” “两桶。”司夜说,“不够冲引擎。” 陆观澜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在甲板上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角落的行李包上,那个包里装着他的个人护理用品,包括但不限于海藻精华喷雾、护发精油、面部护理套装,以及一瓶备用的洗发水。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把洗发水拿出来,走到船尾,拧开瓶盖,把整瓶洗发水倒进了引擎散热口。 洗发水是乳白色的,带着旧世界工业香精的气味,和雾潮浮游生物的荧绿黏液混在一起,搅出一团介于薄荷绿和荧光黄之间的诡异泡沫。 引擎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满的嘎吱声,然后重新开始稳定转动。 “洗发水能清洗散热口?”林半夏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敬佩之间。 “不能,”陆观澜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那是他自己带的便携垃圾桶,绑在驾驶舱座椅旁边,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可回收”。 “但洗发水里含有表面活性剂,能降低浮游生物黏液的附着力。这是我在《旧世界日化产品成分分析》那门选修课上学到的。 我当时选这门课是因为以为能学到怎么护肤,结果全是化学公式。不过化学公式有时候也挺有用的。” 林半夏都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他。 快艇在雾中穿行了十五分钟的工夫,陆观澜忽然指着右舷方向,用一种发现了新物种的语气说:“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姜瑶也望了过去。 雾中有一个轮廓正在缓缓浮现,那是一艘船。 船身很窄,首尾上翘,像一弯被拉长的月牙。 船体是某种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材质,在荧绿雾光中呈现出暖调的金粉色,像一颗被剖开的贝壳。 船帆已经残破了大半,剩下几缕布条在无风的雾中缓慢飘动。 最诡异的是船上的东西,整艘船的甲板上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菌丝网络,每一根菌丝都在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呼吸般一明一暗,像是这艘船本身还在沉睡。 姜瑶的祟气感知在触碰到那艘船时,收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信号,介于祟气和灵泉两者之间的、某种正在转化的状态。 这艘船上曾经发生过一场漫长而缓慢的祟化过程,但过程被打断了,那个菌丝就是打断它的力量。 “是定魂斋的还乡船。”沉七在铁皮上写道,“盲眼吟游者死后,他们的船不会被销毁,而是被菌丝覆盖,漂向深海。定魂斋相信菌丝会把亡者的记忆带回龙宫。” 23. 黑港外围海域 陆观澜盯着那艘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沉七,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们为什么不把船回收?这些菌丝看起来挺有研究价值的,如果能提取出来做成……” “不可以。”姜半夏打断他。 “半夏姐我还没说完——” “你想把覆盖亡者记忆的菌丝提取出来做护肤品。”姜半夏语气平淡,“不可以。” 雾越来越浓。 沉七站在船尾,左臂浸在水中,用驱祟波动在快艇后方辟出一小片安全区域。 但驱祟波动的覆盖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因为雾潮里的浮游生物对他的驱祟波动产生了某种共振响应,他越用力辟开安全区,雾潮就越加速朝他的方向移动。 姜瑶从司夜怀里跳出来,走到沉七浸在水中的左臂旁边。 蹲下,把尾巴贴在祟化最严重的那块斑块上。 说实话她目前的实力,用舌头舔是最快的,但是除了司夜以外,她对于舔别的人。 格外的抗拒。 沉七的左臂在水下微微震了一下,然后那些正在蔓延的暗绿色斑块停住了,开始后退。 他冲姜瑶点了点头。 林半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旁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记录着斑块的颜色变化曲线,嘴里念念有词:“接触时间约五秒,祟化斑块从暗绿退回浅灰,边缘清晰度提升。和上次在舢板里观察到的结果一致,净化效率与接触时间成正比,但存在边际递减效应。”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抬头看向姜瑶,“小猫咪,你有没有考虑过做固定样本?每天只需要碰一次,每次五秒,我给你提供免费的海藻饼作为报酬。” “喵——”猫猫神拒绝,她一点也不喜欢海藻饼。 快艇在荧绿雾海中穿行了整整半个小时。 终于冲出最后一片浓雾带,引擎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轰鸣。 陆观澜慢慢松开油门,快艇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后停在海面上。 他瘫在驾驶舱座椅上,用那块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所有人安静下来。 雾潮已经退到快艇后方数百米外,荧绿的光带在海平线上缓缓蠕动。 但海面上确实有声音,司夜仔细去听,发现竟然是歌声。 旋律和归墟教的渡魂吟相似,但更缓慢,更绵长,每个音符之间的停顿里都像藏着没说完的话。 姜瑶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一艘乌篷船正在雾中缓缓驶过。 船身是木质的,半沉在水中,船头挂着一盏人皮灯笼,灯笼里的魂火一明一暗,和那艘还乡船上的菌丝以完全同步的频率呼吸。 船上有三个人,都穿着归墟教盲眼吟游者的旧法衣,但法衣上的竖眼符号被一条横线划掉了,那是定魂斋的标记。 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眼窝深陷,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开口说话。 他们用祟气直接震动空气,把声音植入听者的颅内。 全都在唱歌。 “定魂斋的人,”沉七在铁皮上写,“他们不会主动攻击,不用躲。但不要回应,不管他们问什么,不要回答。”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尤其是他们叫你名字的时候。” 陆观澜捂着耳朵,他大概以为捂着耳朵就不会听到那种在脑子里响起的歌声,但他很快发现没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 他松开手,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总结道:“这个团队出发到现在不到一天,我已经经历了雾潮、还乡船、还有在脑子里唱歌的盲眼海盗。我想知道,按这个进度,明天我还能活着吃早饭吗?” 林半夏头也不抬:“或者你可以试试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 陆观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道:“第八条:早饭一定要吃,也绝对不能邀请盲僧吃饭。” “还有……” “有没有人跟他们说过,唱的太难听了。” 姜瑶也同意,确实难听。 歌声渐远。 定魂斋的乌篷船没有靠近快艇,只是在他们正前方约三十米处缓缓划过。 船上一个盲眼吟游者忽然转头,锁定了船头那只黑猫。 他开口了。 “你身上有鳞片的气味,它们都在等你。” 陆观澜转头看向猫,又看向司夜,又看向猫。“他刚才说的‘鳞片’……” 没人给他解释,司夜把姜瑶藏回怀里。 定魂斋的乌篷船没有停留。 它继续朝雾潮方向缓缓驶去,船尾的人皮灯笼在雾中留下最后一抹极淡的金色光晕。 歌声也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一个极低的旋律在海面上飘荡,像被遗忘的钟声。 傍晚时分,快艇抵达黑港外围海域。 黑港的轮廓在海平线上隐约可见。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快艇逐渐靠近之后,那暗影才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形态,那是一具大到不合常理的龙骸遗骨,从深海直直地刺出水面,肋骨如断裂的桥梁般斜插入海,脊椎蜿蜒而上,在最顶端弯成一个近乎庄严的弧度。 龙骸被归为“移动天灾”,成年龙骸的体型足以缠绕浮城海市整整一圈,其尾鳍掀起的巨浪能拍碎装甲舰船的甲板。 这具遗骨的主人在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曾是某片海域的霸主,死后却被打造成了一座港口城镇。 龙骨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祟化藤壶。那些藤壶的壳口比正常藤壶大上数倍,每一只壳里都伸出一簇细密的触须,随着海流缓慢蠕动,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抓握看不见的食物。 远 远望去,整座龙骸像是被无数根发光的血管包裹着。 龙骨顶端挂着一盏巨大的命烛灯。 灯罩是用旧世界的潜艇观察窗改的,厚达数寸的圆形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每一道划痕边缘都氧化成了暗绿色,不知是铜锈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灯罩内部,一根比成人手臂还粗的命烛安静地燃烧着。 火焰是罕见的墨绿色,更深的、近乎于黑的绿。 据说那是度亡判官的魂火,能在雾潮中保持不灭。 这盏灯在黑港龙骨顶端烧了几十年,从未熄过。 今晚它灭了。 龙骨上那些依附藤壶和菌丝生存的船屋、棚户和吊脚楼在命烛灯熄灭之后陷入了一种反常的寂静。 以往的黑港绝无可能这么安静,这里也充斥着走私贩的讨价还价、髓钉在铁皮柜台上的磕碰声、被改造过的饵人从缝合室后门被拖出来时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呻吟。 但今晚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一根巨大的墨绿色火苗在灯罩里无声地烧着,把整座龙骨遗骸笼罩在诡异的绿光中。 沉七站在船尾,盯着那盏灭掉的命烛灯,左臂的祟化血管在皮下搏动了一下。 他在铁皮上写道:“命烛灯灭,说明度亡判官不在黑港。或者他死了。 度亡判官是黑港唯一能镇住所有祟帮的人。他不在,黑港下面就是无主之地。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陆观澜站起来,走到司夜面前,用一种在团队会议中提出提案的正经口吻说:“明天你们下水,我在船上留守。我有一个要求。” 司夜等他继续说完。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在船上被祟帮抓走了,你们回来的时候看到船上没人,大概率我会直接被卖到黑港缝合室,我知道血饵帮的缝合室怎么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溟海通识手册》,翻到他在目录空白处画的一幅黑港内部结构简图,那是他在海市时从一位退役镇海卫军官那里抄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极其详细:缝合室的位置、暗巷入口、以及一个他特意标出的紧急出口,旁边写着“从这里跑” “我以前抄这张图的时候觉得自己永远用不上,”他把手册递给林半夏,“现在用得上。半夏姐给你们,算是我的入伙费。”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饵帮的人,放心,我们会想办法去救你。”林半夏说道。 沉七看了他一眼。 铁皮上写了几个字:“你不会被抓走。”翻过来,背面写着:“你直接报你爹的名字。祟帮舍不得卖你,会留着敲诈你爹。” “……”太现实了。 “行了。”司夜打断了他们的插科打诨。 灰白色的目光沉寂,他看向陆观澜,“你在海上等我们七天,如果七天后我们还没有回来。” “你跑吧。” 24. 水下世界(1) 出发的时间定在清晨。 天还没亮透,铅灰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有些灰暗,但足够他们看清周围的环境。 快艇停在黑港警戒圈外约两里的位置,船身随着缓浪轻轻摇晃,像一叶搁浅的浮木。 陆观澜站在船舷边,看着阿九、林半夏和沉七做下水前的最后准备。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衫,说下水是大事,得穿正式点。 林半夏从他身边路过,瞥了他一眼,说在水下没人看得见你穿什么。 陆观澜想了想,回答:“但你们出发之前能看到。” 林半夏把几套浅海潜水装备从船舱储物格里搬出来,在甲板上一字排开。 面罩、呼吸调节器、氧气回收装置、备用推进器。 林半夏逐一检查每一根气管的接口,气压表读数稳定在绿色区间,密封圈没有老化裂痕。 她对自己的装备没有任何疑虑,目光转向司夜手里那套。 司夜拎着另一套潜水服。 这套潜水服是陆观澜他爹塞进快艇后备物资的,司海院标准配发款,最小号。 但司海院标准里的“最小号”显然是为成年男性设计的,司夜自己穿着还行,给猫穿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把姜瑶放在膝盖上,用防水胶带把袖口从内侧收窄了两圈。 姜瑶很配合地抬起左前爪让他缠胶带,但当司夜开始折叠腰部的余量时,她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堆出来的那一圈褶子,耳朵往后压了压。 最近胖了嘛? “忍一下,”司夜低声说,“下水就好了。” 他把四条裤腿都卷到合适的长度,用胶带固定,最后在猫的胸腹部绑了一个松松的环扣,再把自己腰间的缆绳另一端系在环扣上。 缆绳的长度比林半夏建议的多留了大约一臂,这样猫在水下转身时不会被拽住。 他绑完之后轻轻拽了一下,缆绳绷紧的瞬间环扣稳稳地吃住了力,没有滑脱也没有勒到猫的肋骨。 林半夏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法,每一圈胶带的间距几乎相等,折叠的褶子整齐得不像第一次接触潜水装备。 “你以前学过裁缝?” “没有,”司夜把胶带卷好放在一边,“但我补过很多帆布。帆布和潜水服差不多,都是要收紧。” 陆观澜从驾驶舱探出头,看着甲板上正在穿潜水服的两个人、一只猫和一条缆绳,忽然开口:“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们。” 他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三枚极小的金属扣,每枚只有指甲盖大,表面刻着一圈圈的同心圆纹路。 “微型驱祟器,格物司民用版,有效范围半米。说明书上说不能在水下长期使用,但短时间防身够用。一共三枚,我本来打算挂在钥匙扣上,你们一人一枚。” 他把金属扣分给司夜和林半夏,分到沉七时犹豫了一下,沉七哥好像不需要驱祟,他自己就是祟。 但沉七伸手接过,别在腰间,然后用手指在铁皮上敲了两下。 “还有这个。” 陆观澜又从驾驶舱座椅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发旧世界的信号弹。 他把其中一发红色的放在自己左手边最顺手的储物格里,然后把剩余的全部推到姜半夏面前。 “给你们用。在水下,这些信号弹可以用来制造强光和高温。”林半夏看着那一整盒信号弹,收进防水袋,抬头对陆观澜说:“在我们回来之前,可别死了。” 陆观澜点头,把红色信号弹重新放回储物格。 沉七站在船舷边,开始脱装备。 他解开潜水服上所有的外挂扣带,全部卸下来放在甲板上。 林半夏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眉头微微皱起。 她知道海老众深渊骑士在水下不需要这些外挂装备,他脱掉所有不属于他身体的东西。最后他摘下了眼罩。 右眼的瞳孔是竖着的,虹膜是暗绿色的,在晨光里微微收缩,像一颗被海水打磨了无数年的猫眼石。 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黑色血管,那些血管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极缓慢地蠕动,像是活物。 眼罩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那是海婆亲手刻的压制阵,用来限制深渊之眼的祟气反噬。 符文在接触到空气时自动暗了下去,与此同时,沉七右眼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又在下一瞬缓缓张开。 他在铁皮上写道:“下水之后不需要眼罩。它在水下比在陆地上好用,能直接看到祟气的流动方向、浓度变化、还有祟体身上最脆弱的节点。” 他把铁皮翻过来,背面写着,“在陆地上戴眼罩是因为它在陆地上看到的祟气太多了。海市里有无数祟气残留,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点,不戴睡不好。” 林半夏看完那行字,没有追问,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腰间骨刀的卡扣。 她检查了三遍,把骨刀卡扣啪地按紧,抬头看了沉七一眼,:“下水后我走你后面。你的右眼能看祟,我的刀能切祟。配合一次试试。” 沉七意外地看了一眼林半夏。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是医生,没想到也是战斗系的,这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铁皮放进密封袋,别在腰间,然后翻过船舷入水。 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身体在接触水面的瞬间被一层极薄的半透明膜包裹住了。 那是鳃膜,从他左肋那道撕裂伤的愈合边缘自动张开,覆盖了两侧肋部,在水中微微翕动。 他的潜水服在水下会自动收紧,贴合每一寸皮肤的轮廓,左臂的祟化斑块透过半透明的面料发出幽蓝荧光。 他在水下睁开了双眼左眼深褐,右眼暗绿,两只眼睛同时适应了光线。 他做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水下的祟气分布比海面复杂得多,黑港龙骨上的共生菌丝、海底泥沙中沉积的祟化残骸、远处巡逻艇螺旋桨搅动的水流中携带的微量祟气微粒,全部以不同的色阶呈现在深渊之眼的视野里。 然后他锁定了航线,一条祟气浓度最低、障碍物最少的路径,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司夜戴上面罩,把呼吸调节器咬在嘴里,抱起姜瑶翻过船舷。 < p>入水时右臂本能地护住了怀里的猫,其实姜瑶穿着潜水服,有缆绳拴着,不会漂走,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护住。 林半夏跟在后面入水,她在水中翻了个身,朝船上的陆观澜做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其余三指伸直。 深潜手语:等我们回来。 陆观澜站在船舷边,也用手势回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圆形,他的小指翘得太高,看起来更像“OK”和“兰花指”的混合体。 林半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在水下用骨刀在防水笔记本上刻了四个字:“太丑了。” “……” 水下的世界和他们在海面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海面是铅灰的,厚重的,把一切都压在下面。 水下却亮得诡异。 黑港龙骸上的共生菌丝在海底投射出无数条幽蓝色的光带,随着海流缓慢摆动,像是倒悬的星河。 光照亮了海床上堆积的残骸,破碎的船板、生锈的锚链、半埋在泥沙中的旧世界集装箱,以及散落其间的祟化生物。 一群畸变银鳞鱼从残骸上方掠过,鳞片反射菌丝的光芒,像一群正在游泳的碎镜。 沉七在前方带路。 他的泳姿和在聚落浅海里见过的完全不同。 在浅海他收敛了大部分能力,只保持最基本的警戒姿态; 现在他在深海,完全舒展。 鳃膜随着划水节奏同步翕动,吸气时鳃膜微张,从海水中滤出溶氧直接注入血液,呼气时鳃膜收紧,将代谢废气从肋侧的微孔中排出,形成一串极细密的气泡,在水下拖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尾迹。 他的左臂祟化斑块在幽蓝菌丝光中忽明忽暗,每一次亮度变化都对应着一次方向调整。 右眼暗绿色的竖瞳在水下自动锁定每一处祟气异常点,一处藏在集装箱后面的祟化海葵,两条潜伏在泥沙里的畸变海鳗,一片正在缓慢漂移的中等浓度祟气团。 他会用左手做极简短的手势,告诉林半夏哪个方向有东西、距离多少、是否需要绕行。 这样的人,太强了,简直天生就是为了海底而生。 林半夏跟在沉七身后约两个身位,骨刀始终握在右手,刀尖朝下。 她的任务不是主攻,在水下,她需要在沉七与目标缠斗时寻找切入的时机。 她能看懂沉七的大部分手势,但有时候他打完手势之后会稍微偏一下。 他正在用右眼再次确认祟气节点的位置有没有变化。 沉七的右眼看到的祟气分布是动态的,有些祟体会在感知到威胁后改变自身的祟气浓度分布,防御性收缩核心器官周围的祟气层。 沉七根据这些变化实时调整手势,林半夏跟着调整自己的切入角度。 司夜跟在沉七身后约三米的位置。 他的右臂在水下发出比平时更亮的荧光,因为水下的祟气浓度比海面高得多,右臂在自动响应。 他用左臂划水,右手偶尔拨一下缆绳调整角度。 姜瑶在他前方大约一臂的位置,潜水服上的缆绳松松地牵在他腰间,她游动时缆绳会轻轻拽一下他的手腕。 25. 水下世界(2) 起初姜瑶的泳姿有些笨拙,潜水服的水阻太大,四条腿踩水的频率比正常游泳快了不少,尾巴在水下摆动的幅度也偏大。 游起来像狗刨。 但适应了几十息之后,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 偶尔有小型祟化生物靠近,司夜能感觉到缆绳上传来的微妙变化。 姜瑶的身体会微微绷紧,尾巴停止摆动,耳朵向前竖直,然后那些祟化生物会自己退开。 出发后约半个小时,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构成威胁的祟体。 一条畸变鮟鱇鱼,体型接近一艘小型快艇,通体覆盖着凹凸不平的暗绿鳞片,额头上的发光器一明一暗,吸引着所有趋光的小型生物自投罗网。 它在集装箱残骸后方潜伏了不知道多久,就是为了等待猎物靠近,然后从沉船阴影中无声地滑出,直扑队伍最前方的沉七。 沉七的右眼在它发动攻击前就看到了它。 深渊之眼在水下看到的祟气不是一个整体,是分层的。 鮟鱇鱼体表有一层薄薄的弥漫性祟气,发光器内部则是一个高浓度祟气的聚集点,亮度远高于体表。 鳃裂后方的肌肉层里有一条极暗的线,那它的是旧伤。 祟气在侵蚀生物组织时会优先绕过已经坏死的区域,因此旧伤在深渊之眼的视野里会呈现为一块祟气分布的负空间,比周围组织更暗,边界更清晰。 沉七在水中停住,对林半夏做了个手势,食指点在左手手背第三指节上,海老众战术手语里的“弱点标记”。 鮟鱇鱼从阴影里游了出来。 沉七没有直接攻击,他从正面攻击,左臂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祟化斑块在弧线顶端爆出一团极亮的幽蓝光晕。 这是高浓度祟气外放形成的威慑层,作用是吸引目标的注意力。 鮟鱇鱼的发光器在受到祟气刺激后本能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绿光。 沉七的右眼瞳孔在强光下瞬间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在绿光爆发的同一时刻向左偏转,鳃膜收紧,整个人像一尾被洋流托起的鱼一样。 贴着鮟鱇鱼的发光器边缘滑了过去。 他的左臂在掠过发光器时顺带释放了一道极短的驱祟波动,干扰了发光器内部的祟气循环,绿光在几息之内从爆发转为紊乱的闪烁。 鮟鱇鱼转过头去追他。 林半夏从左侧加入战斗。 她在沉七打出“弱点标记”手势时就锁定了那道旧伤,鳞片颜色比其他部位浅,边缘有不规则的愈合痕迹。 她的骨刀刀尖从鳞片缝隙切入,斜着沿肌肉纹理划开,避开所有主要血管,直接切断了连接发光器和中枢神经的神经束。 发光器瞬间熄灭。 鮟鱇鱼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沉七的骨刀在下一秒刺入它的中枢神经。 抽刀,甩掉刀锋上的暗绿黏液,骨刀插回腰间。 整个战斗从头到尾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干净利索。 两人从未配合战斗过,却格外默契,就像天生的队友。 就连姜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俩好几眼。 鮟鱇鱼在昏暗海水中缓缓下沉。 林半夏用骨刀从鱼身上切下一小块组织样本放进采样瓶,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们遇到了第二波祟体,一群畸变海蛇,大概十几条,从一处沉船残骸里同时探出头,每条蛇的头部都裂成四瓣,内侧倒钩状的牙齿在水下折射出荧绿菌丝的冷光。 蛇群在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阵型像是有组织的围猎。 沉七右眼的暗绿色竖瞳快速扫描蛇群,每条蛇身上的祟气最亮位置都是头顶的神经中枢。 但有一条蛇不一样,它的神经中枢比别的蛇更亮,亮度至少高出一倍,而且它周围几条蛇的祟气波动频率与它完全同步。 那条是指挥蛇,只要杀了它,其他都会四散而逃。 沉七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分散,找最中间那条。 他和林半夏同时出手。 沉七的左臂祟化斑块在水中拖出一道幽蓝的屏障,海蛇群本能地排斥高浓度祟气区域,被迫向两侧分开。 林半夏从蛇群分开的缝隙中直插中央,骨刀刀尖精准地找到了最中间那条指挥蛇。 沉七的右眼在蛇群混乱中锁定了它头顶最亮的光晕节点,他在水下用左手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林半夏看懂了这个手势。 骨刀刺入,拔刀。 指挥蛇的身体在水中痉挛了两下,缓缓漂远。 整个蛇群的包围圈在同一瞬间崩溃,剩下的海蛇不再保持阵型,四散游走。 一个小时后,沿途祟化生物开始激增。 畸变水母群、几条祟化海鳗、一只吸附在沉船龙骨上的巨型祟化章鱼,触手上长满了倒刺状的吸盘。 大部分祟体在看到姜瑶之后会自动退避,她游在队伍中间,墨绿色的眼睛在水下安静地发着光,那些祟化生物在她靠近到十五米左右时会同时停下,然后缓缓后退。 但那只祟化章鱼逃跑不了。 它体型太大,倒刺吸盘全部扎进沉船龙骨里,想退也退不了。 最终选择了攻击。 几条触手同时朝队伍甩过来,沉七的骨刀连续格挡掉两条触手,左臂祟化斑块在触手碰撞的瞬间爆出一圈幽蓝光晕,把触手上的倒刺震碎大半。 林半夏的刀尖沿着一条触手的吸盘根部连续刺了四下,每一下都精准地切开吸盘与触手肌肉的连接点。 触手剧烈抽搐,从龙骨上脱落。 但还有更多触手。 姜瑶游到了队伍最前方,悬浮在祟化章鱼面前,四只爪子在水中轻轻踩水保持平衡,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与章鱼那对金色眼睛对视。 章鱼所有的触手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几条触手悬在水中缓缓摆动,但不再有攻击性。 它的金色瞳孔从收缩状态缓慢扩散,倒刺吸盘一个接一个地从龙骨上松脱,调整姿势朝远离队伍的方向漂走了。 海床上散落着几艘旧世界货轮的残骸,船壳已经被祟化菌丝腐蚀得只剩下龙骨框架,在菌丝荧光下投射出纵横交错的阴影。 队伍在穿越这片沉船残骸区时,沉七的右眼在阴影中捕捉到一个极微弱的祟气移动信号。 像是小型寄生类祟化生物,正在从侧后方朝队伍最末端的司夜靠近。 他正要打手势警告,姜瑶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 她的祟气感知范围是半径一百米,比沉七的右眼覆盖范围更广,但精度不如深渊之眼。 她回头看向司夜身后那片阴影,尾巴绷直了。 司夜顺着姜瑶的视线转头,看到了几条祟化七鳃鳗正从一艘沉船的舷窗里无声地滑出,它们的体型只有成人小臂那么长,但口器已经完全翻出,漏斗状的吸盘内壁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倒钩状角质齿。 它们的目标是司夜。 七鳃鳗是循着司夜右 臂散发出的祟气荧光来的。 他右臂里与生俱来的共生祟气在水下高浓度祟气环境中被被动激活,散发出的荧光在七鳃鳗的感知里大概跟一块会游动的饵料差不多。 司夜没有退。 他右臂的破布在水中已经散开了大半,幽蓝荧光直接暴露在海水里,七鳃鳗群被荧光吸引,加速朝他游来。 他本能地做了两件事,左手拽紧缆绳把猫往自己身后拉,右手握拳。 他左臂内侧的猫爪印亮了。 猫爪印的淡金光芒在水下第一次以完整的环形绽放,所有的光都凝聚在他左前臂周围不到一臂的范围内,形成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膜。 几只冲在最前面的七鳃鳗撞上了光膜边缘,口器里的倒钩牙齿在接触光膜的瞬间同时松开。 它们蜷缩起身体,从光膜上滑落,然后朝远离司夜的方向逃走了。 林半夏悬浮在右侧十米外,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 大概能猜测,这个猫爪印记类似神眷印记,应该能共享部分能力。 所以他的光膜,不,应该叫光盾,拥有驱散祟兽的能力。 和小猫咪的能力相似。 沉七的右眼在水下把这一幕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深渊之眼看到的是能量流动。 猫爪印在触发的瞬间从司夜左臂释放出一道极高速的灵能脉冲,在他的前臂外侧形成了一个闭环的能量层。 像一个能保护人的盾牌。 沉七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一个他很久没想起的人。 海老众深渊骑士团第三席,代号“渊”,名字叫沉渊。 海老众深渊骑士团第三席沉渊是他曾经的搭档,也是他的格斗教官。 他和沉渊一起执行过无数次深渊巡逻任务,配合次数远超其他深渊骑士。 沉渊的作战风格和沉七完全不同,沉七是精准打击,找到弱点一击毙命,更像是杀手的做派。 沉渊是正面硬扛,用自己的躯体挡在队友和祟体之间。 他的右臂也有一条主动接受改造的祟化共生手臂。 和沉七的左臂一样,和司夜的右臂类似。 但沉渊的共生手臂比他们更强,他能把祟气外放成一道屏障。 祟体碰到屏障时不会受伤,但会主动退开。 海婆说沉渊的祟气外放是他体内共生祟气与海老众灵泉长期互融后产生的一种特殊平衡态,这种平衡态无法复制。 因为每个人的祟气共生都是独一无二的。 沉渊在三年前的一次深渊巡逻中阵亡。 任务日志上写的是“为掩护队友撤离,独自断后,与一头成体龙骸同归于尽”。 沉七当时不在那支队伍里,他被临时调去执行另一项侦察任务。 他回来之后才知道沉渊死了。 沉渊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一把黑色长刀。 那把刀现在还在海老众营地的武器库里,海婆说等一个能配得上它的人出现。 司夜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片正在缓缓消退的淡金光芒。 光膜完全消散之后,猫爪印恢复了平时安静的淡金色,猫爪印边缘那一圈深蓝光环还在,和下水前一样。 他握了握拳,五根手指都在正常活动。 他刚才没有任何准备,只是看到那几条七鳃鳗朝自己冲过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不能让它们伤到墨墨。 然后猫爪印就亮了。 26. 水下世界(3) 抵达海老众紧急通道入口时,他们已经在水下潜行了大约三个小时,即将到达极限。 沉七在岩缝边缘摸索了片刻,找到一个隐藏在共生菌丝下的触控面板,把左臂祟化斑块贴在感应区。 岩缝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垂直向下的金属管道。 管道内壁铺设着旧世界海底电缆的保护层,每隔几米就有一圈淡蓝色的导向灯。 队伍进入管道后,岩缝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外面的海水被完全隔绝,管道内充入了经过海老众灵能屏障过滤的可呼吸空气。 所有人都非常疲惫,尤其是全程每一场战斗都参与了的沉七。 姜瑶的本意是让大家在这里先休息一下再继续出发。 可她是最先炸毛的,根本不用开启祟气感知。 她感受到有一个巨大、无比恐怖的东西正在靠近。 就连一向冷静的沉七也陡然变了脸色。 他左臂祟化斑块在此时全部亮起,在铁皮上飞快地写:“管道外有东西。很大的东西……移动方向会经过管道正上方,我们必须立刻移动。” 他的字有些扭曲,因为握笔的手在颤抖。 于是所有人不再说话,沉七打头,司夜和姜瑶在中间,林半夏在最后。 继续出发。 他们穿过维护舱与主管道之间的狭窄连接段,并没有走太久。 就进入了一个悬浮在水层中的大型锚站。 锚站是透明长方形,姜瑶看不出材质。 四面墙壁上排列着密集的仪器,每一台都在持续发出极低频的嗡鸣,非常复杂。 姜瑶知道,这应该是一种灵能仪器,发出的低频嗡鸣能驱赶靠近的中低祟兽。 如果有东西能靠近这里,那只能说明,这次来的,是一头海底巨祟。 他们脚下的锚站基地开始振动。 所有人抬头看向锚站外。 锚站的透明壁外是深海。 那里真正的深海,从未被任何光线触碰过的深渊。 锚站的灵能屏障在透明壁外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淡蓝光晕,那是整个锚站唯一向外投射的光源。 几米之外,光线就被海水本身吞没了。 然后那片黑暗动了一下。 从头顶上方目力所及的极限到脚底下方消失在深渊深处的那片幽暗,全部在同一瞬间开始蠕动。 没有任何能让眼睛确认“它在动”的基准线,但每个人的本能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警报。 是一道刻在人类基因最深处的、早在语言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警报。 你正站在它的注视之下。 锚站的灵能屏障第一次发出了忽高忽低的、频率紊乱的尖啸。 四面墙壁上的屏障发生器同时开始闪烁,淡蓝光晕在透明壁外剧烈抖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之后拼命挣扎的烛火。 锚站的自动防御系统启动了应急程序,一道冰冷的合成语音在锚站内反复循环。 “警告。检测到三级祟气异常。警告。屏障负载超过额定功率百分之二百。警告。建议立即撤离。警告——” 然后语音中断了。 广播系统的线路在屏障过载的瞬间被烧毁了,扬声器里只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沉七的右眼始终盯着透明壁外那片正在缓慢蠕动的黑暗。 深渊之眼在水下看到的不是一个整体,是分层的。 那东西的祟气分布比他在任何祟体身上见过的都要复杂。 最外层是弥漫性的低浓度祟气,覆盖范围大到他的右眼都无法确认边界在哪。 中间层是高浓度祟气的聚集带,不断翻滚、融合、再生。 最内层,他的右眼只看到了一眼,就下意识闭上了,一缕一缕血丝飘在水中。 最内层的祟气浓度已经超出了深渊之眼的感知上限。 那团祟气在核心位置稳定地燃烧着,颜色是黑的。 比锚站外那片深海更黑的、把一切光线都往中心拉扯的、正在无声咆哮的黑。 他的右眼在向他传递一个他无法处理的信息:核心不是由祟气构成。 很有可能是鳞片。 好几片溟母鳞片被嵌在那怪物的体内。 这家伙一定是被溟神继承者吸引来的。 他回头看向姜瑶。 黑色的猫咪已经脱掉了防水服,趴在司夜的肩膀上,尾巴高高扬起。 她一定也察觉到了。 锚站内部有足够的空气,其他人也都把潜水服脱掉了。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得盯着锚站外面。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只深海巨祟的身影。 所有的脸色都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它的体型庞大到足以让整座浮城海市相形见绌。 姜瑶在它面前像是一只随时都能被捏死的蚂蚁。 那是一只由无数人体组织构成的球形巨祟,球体表面不断蠕动、翻转,每一次蠕动都会把新的组织翻到表层。 一条还穿着旧世界军靴的腿,一只半睁的瞳孔还在缓慢聚焦的眼睛,一截从肘部断裂的手臂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弯曲伸展。 还有无数皮肤苍白的人类脑袋,他们的像是肿胀的瘤子一样挂在深海巨祟的身上。 密密麻麻。 更恐怖的是,所有能睁开的眼睛。 都望了过来。 怨恨的,微笑的,哭泣的,大喊着的。 全部都望了过来。 姜瑶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毛骨悚然。 它的表面还缠绕着无数锁链。 每一根都有成人的腰那么粗,黑铁质地,在深海菌丝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冷光。 锁链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镇祟符,符文还在发着极微弱的红光,比起司夜家里用的那些,这些符文明显高级的多。 但但没一根上面都像是不要钱一样去扑满了。 无数锁链汇集在一起。另一端都消失在更深的海水中。 在它的表面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随着每一次移动,锁链都会发出极低沉的金属呻吟。 不知道多少年积攒的尸骸,几十年里一层一层地沉积、压缩、融合,最终形成了这个不可名状的整体。 林半夏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站在锚站透明壁前,在防水笔记本封面上刻字:“归墟教失传锁链符文。它的再生速率被压制在可控范围内,这种压制持续了至少上百年。” 刻完之后她抬 头看着表面那些还在缓缓蠕动的残肢,右手按住了腰间的采样瓶,然后松开了。 这些曾经都是活人。 姜瑶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外面那头被锁住的巨祟。 她的肉垫贴在透明壁上,那颗金色星点隔着厚厚的透明壁正对着它体表正中心。 那里有一只半睁的、瞳孔还在缓慢聚焦的眼睛。 巨大,恐怖。 那只眼睛在看着她。 它缓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表面那些蠕动的残肢逐渐恢复了平静,锁链不再发出呻吟声。 它停了下来,停在锚站上方。 巨大的球形身躯在海水中缓缓转动,像是仍然记得它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哪怕那个声音现在已经安静了。 它再找她,在找姜瑶。 锚站的灵能屏障在持续压迫下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透明壁外的淡蓝光晕在左上角位置出现了一片巴掌大的暗区。 锚站的应急照明自动切换到了独立供电,所有导向灯同时熄灭,只剩下最核心的几盏备用灯还在勉强维持照明。 整个锚站陷入了半明半暗之中,这头深海巨祟的影子透过透明壁投射在地板上,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脉。 司夜感受到了姜瑶的颤栗。 他把姜瑶从肩膀上抱下来,捂住了她的眼睛,试图阻止那道目光。 可根本没有用,即使闭上眼睛,姜瑶依旧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就像是腐尸意识能与姜瑶对话的方式一样。 它用自己体内那几片溟母鳞片碎片作为发射源,向姜瑶发送了一段它已经等待了几百年的话。 “求求你。杀了我。” 那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像是由成千上万个人同时开口说着同样的话。 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可姜瑶就是觉得,它在哭。 司夜也听到了。 通过他与姜瑶之间的契约通道,在他脑中转录成了那句人耳可辨的低语。 姜瑶也哭了,司夜一直捂着黑猫的眼睛。 他的手心一片湿意,其实他不明白姜瑶为什么会哭。 在这片大海上,痛苦的事太多了。 谁又能救得了谁呢,在遇见墨墨之前,他也想过无数次自杀。 因为他真的觉得活着实在是太苦了。 但还好……还好他还是遇到了她。 司夜轻轻地抚摸着姜瑶的脑袋,像是在 林半夏和沉七没有听到那句话。 但他们都感受到了,这头巨大的海洋巨祟并没有想要伤害他们的意思。 否则他们早就死了。 但它的目的…… 二人都看见姜瑶在用爪子摸眼泪。 他们大概能猜到了。 这样一个大家伙,竟然定着被镇祟符灼烧的剧痛,拉扯着锁链,不顾身上被勒出的伤。 跋山涉水来找这只黑猫。 怪不得黑港的命烛灭了,恐怕现在的度亡判官要恨死这只黑猫了。 如果陆观澜知道了,一定会吐槽一句,“真刺激啊,怎么有一座城在海上飙车呢。” 27. 抵达海老众营地 从锚站到海老众营地的这段路,比沉七预估的多花了三个小时。 巨祟离开了锚站上方,离开了黑港。 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始终没有消失。 海老众的紧急通道在他们通过锚站之后恢复了正常运转,灵能屏障稳定,导向灯依次亮起,管道内壁的每一块金属板都安静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半夏走在队伍最后,她的短发很乱,但她丝毫不在意,随手抓了抓,把骨刀插回腰间。 她的防水笔记本封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锚站观测数据。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开口打破了沉默。 “刚才那头巨祟,它叫祟墟,是驮着枉死城的深渊巨祟。 枉死城你们知道吗?大小和浮城海市差不多,但它不是浮在海面上的。” “咱们下来的地方叫黑港,最多算是崇帮的一个集散中心,他们真正的中心聚集地,就在枉死城,这个枉死城大部分普通人肯定听都没有听说过,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座城市是会移动的,那头巨祟驮着整座城市。” “驮着?”司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抱着猫走在沉七身后,没有回头。 “对。”林半夏边走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祟墟的体型足以承载一整座城市。判官把枉死城的主体结构直接锚定在墟的脊椎,如果那东西有脊椎的话。 和几条主要触手的交汇点上,再用锁链从枉死城底部反向捆住墟的躯干。你看到的那些成人腰粗的锁链,是从枉死城底部垂下来的。” “所以锁链不是用来把祟墟固定在海底的,”司夜说,“是用来把枉死城固定在祟墟身上的?” “那他们是怎么能控制一头海洋霸主听话的?” 林半夏原本也不清楚这样一头天灾级别的海洋祟兽如何能任由一个人类驱使,可自从她知道了溟神鳞片的事以后,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祟墟往上浮的力被锁链传导给枉死城,枉死城往下沉的重力被锁链传导给祟墟。 两边互相拉扯,维持一个动态平衡。度亡判官设计的这套系统极其精密,锁链上那些符文是铸造时就嵌进铁链里的。 符文的功能分成三层:最外层压制墟自身的祟气不外泄,中间层防止鳞片碎片之间产生共鸣,最内层,档案里没有记载。血饵帮的档案里只有前两层的数据。”她顿了顿,“但刚才在锚站里,我看到了。” “第三层是什么?”司夜问。 林半夏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道旧伤疤,片刻之后才开口:“判官把溟神鳞片碎片嵌进祟墟体内,用第三层符文把鳞片的灵能波动放大到足以覆盖整座枉死城。 这能保证这就是为什么枉死城在水上漂流移动,但几百年间都没有被祟气潮汐吞噬,判官用溟神碎片,把一头巨祟变成了一座城市的灵能屏障发生器。” 管道里只剩下水循环系统的低频嗡鸣和脚步声,司夜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姜瑶的耳朵在缓慢转动,她一直在听。 “度亡判官一直通过锁链的封印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来管束祟墟,但从小猫咪进入黑港海域的那一刻,她身上那片鳞片就开始向周围所有溟母鳞片碎片发送共鸣信号。 就像是沉七在水里昏迷都能被送到墨墨身边。” 沉七也点了头,觉得这个猜测没问题。 “祟墟体内的碎片收到了信号,它们开始回应。判官的第三层符文把回应信号放大了至少十倍,祟墟本身控制不住这种强度的共鸣,所以它跟着共鸣信号一路拖着枉死城追到了黑港。” “对了,”林半夏看向姜瑶,“祟墟和你说了什么。” 姜瑶看了一眼司夜,他就明白了,替她说道,“它说,‘求求你,杀了我’”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林半夏,她对于整个崇帮都深恶痛绝,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头祟墟在痛苦什么。 沉七这时候也拿出铁皮写字,“如果那头祟墟身体里真的有三片碎片,墨墨,你得拿回来。” 姜瑶这会儿终于缓了过来,她点了点头。 从收下第一片鳞片的时候她就在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对抗逐渐靠近的腐尸意识。 目前看来只有收集更多的鳞片,消化溟神的力量,她才能变得更强。 “出发吧。”司夜抱紧了姜瑶,什么都不用说,他明白她在想什么。 营地入口出现在管道尽头时,没有姜瑶想象中那种深海要塞的宏伟轮廓。 只是一扇嵌在岩壁上的圆形密封门,大小刚好够两个人并肩通过。 门上刻着海老众的标记,是一圈极简的波浪纹,首尾相连,中间嵌着一片鳞片的浮雕。 沉七把左臂祟化斑块贴在感应区,密封门旋转了整整三圈才缓缓向内打开开。 门后是一条极短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远比姜瑶想象中更开阔的穹顶大厅。 穹顶挑高近十米,由旧世界海底实验站的原始结构改建而成,四面墙壁上嵌入了几十台灵能屏障发生器,每一台都在安静地发出极低频的运转声。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指挥台,台面上投射着一幅实时更新的全息海图。 海老众在全海域的所有前哨站、深渊骑士巡逻路线、以及几条标注为“禁区”的红色警戒带。 海图的光线在穹顶上映出波纹状的倒影,整个大厅像是悬浮在一片倒悬的海洋中。 大厅里有几十个海老众成员,比姜瑶预想的多得多。 他们在沉七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所有人都安静地、整齐地、用一种审视外来者的目光看向沉七身后那几个人。 姜瑶看沉七一直都对自己非常尊敬,原本以为海老众的人自然也和他的态度差不多,可没想到,他们和沉七截然不同。 一个蹲在环形指挥台旁边检修管线的年轻人第一个开口。 他看起来和陆观澜差不多大,脸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疤痕,手里握着一把扳手,嘴角挂着一个不 太正经的笑:“七哥回来了。还带了……嗯,我数数。一只猫,一个半祟,一个女的。 七哥你出一次任务带回来的人比我这辈子认识的人都多。” 沉七没理他。 一个靠在墙边的中年女人放下了手里的平板。 她的左眼和沉七一样被眼罩遮着,但她的眼罩是白色的,上面绣着海老众医师团的标记。 她的语气比年轻人冷得多:“沉七。你带外人进营地,按规矩需要提前通报海婆。你没有发通讯。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司夜和他怀里的猫身上,“你在通讯中断之前发给海婆的最后一条消息,说鳞片激活了。鳞片呢?” 沉七在铁皮上写了四个字,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那四个字是他从离开锚站到现在写得最用力的,每一笔都像是钉进铁皮里的钉子。 “在她身上。” 大厅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那个检修管线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但没有人笑。 那个中年女人缓缓站直身体,眼罩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只猫?” 她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沉七。 她不相信继任者会是一只猫,但沉七从不撒谎,这点她知道。 “海婆知道你们来了,”中年女人沉默片刻之后说,“她在大殿里。”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冷意消退了一点,“沉七,你最好是对的。” 营地的走廊和穹顶大厅一样保留了旧世界海底实验站的工业痕迹。 地上是金属格栅地板、墙壁上有裸露的管线、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照明灯。 但越往深处走,工业痕迹就越淡。 地板从金属格栅变成了打磨过的石板,墙壁上的管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在岩石上的浮雕。 沉七走在这条走廊里的时候,步履比在聚落舢板里更安静。 大殿在走廊尽头。 没有门,只有一道从穹顶垂下的水帘,沉七说那些是经过多层灵能屏障过滤的净化海水,每一滴都含有极微量的鳞片粉末。 水帘从穹顶正中央的圆形开口中均匀地倾泻而下,形成一个完美的环形水幕。 水幕内侧是一尊神像,在波光折射中若隐若现。 海婆站在水帘前,手里握着一根与她左臂章鱼触手同样古老的骨杖。 她左臂的章鱼触手安静地垂在身侧,触手上的发光点在水帘的波光中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 沉七走上前,把右手贴在左胸心脏位置,低头。 海婆摆了摆手:“把它交给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海婆把骨杖换到左臂的章鱼触手上,伸出右手,那只手布满皱纹,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姜瑶从司夜怀里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抬头与她对视。 司夜始终跟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 林半夏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有沉七,表情有些紧张。 28. 溟神的雕像 海婆低头看着这只黑猫。 看了很久,然后她用右手轻轻拨开猫颈后的毛发,找到了那片被激活的鳞片。 它正安静地嵌在猫后颈皮下。 她的手指在鳞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姜瑶不知道她摸到了什么,想要伸爪去摸,可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激活完整度百分之90,共鸣频率与档案记载完全一致,鳞片认主,不可逆转。” 她对沉七说,“你带回来的确实是继任者。不是假的。”然后她低头看着姜瑶。 “但这片鳞片只是认了你,没有真正激活。它在你的灵能节点里沉睡,你能感知到它的力量,能用它的一部分功能,但你还没有真正唤醒它。” 姜瑶没有动。 她确实能感觉到那片鳞片在她体内,祟气感知、被动驱散、灵泉触碰,这些能力在鳞片进入以后有微弱的增强。 但她也能感觉到,这些力量只是鳞片真正能力的一小部分,就像她只推开了一扇门的一条缝,门后面还有整片深渊的光,她看得见,摸不到。 “怎么激活?”司夜替她问。 海婆站起来,用骨杖拨开水帘,示意姜瑶跟进来。 司夜和林半夏也想继续跟过来,被沉七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水帘从姜瑶身上流过时没有打湿她的毛发,净化海水的表面张力被灵能屏障精确调节过,像一层液态玻璃,只负责隔绝外界祟气,不沾任何东西。 水帘内侧是一个极小的空间。 穹顶挑高到几乎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只刻着的浮雕。 那些浮雕和走廊里的风格一脉相承,算是誓词。 海老众第一代深渊骑士团七席全体成员在溟神面前立下的守护誓词,用海老众特殊的文字刻满了整面石壁。 而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尊神像。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极尽华美的深海祭祀礼服,衣料是用溟母鳞片粉末织成的深蓝绸缎,裙摆如水银般从神像基座上流淌下来。 礼服上绣着无数极细的银线符文,每一根银线都在自行闪烁。 她的头发盘成极复杂的髻,发饰是一圈极小的鳞片碎片。 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通体纯白,四爪也是白的,和她的礼服形成极致的对比。 白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银链的另一端缠绕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她的右手轻轻抚在白猫的头顶,指尖微曲,像是在抚摸,目光落在怀中白猫的眼睛上,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而那张脸,和姜瑶长的一模一样。 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和她穿越前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完全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神像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她每天早上刷牙时嘴里含着泡沫、眯着眼看手机的迷糊。 有的只是在漫长岁月里剩下的沉静和温柔。 姜瑶的肉垫在石质地面上无意识地收紧,爪子尖端轻轻划过石面,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连腐尸意识入侵梦境时都没有过的、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震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者,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海洋生物学研究生,在深海采样任务中发生意外,被溟选中,被塞进一只猫的身体里,被迫继承深渊之主的力量。 但现在她看着神像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所有关于“穿越”的逻辑都在同一瞬间崩塌了。 如果她只是穿越者,为什么神像的脸是她的? 如果溟是千年前就存在的古神,为什么它的神像会以一个二十一世纪研究生的面容被供奉在海老众营地里长达百余年? 一切解释都对不上。 海婆站在她身后,骨杖在水帘折射的波光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这尊神像在海老众营地里供了一百余年。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个象征,一种寄托。直到沉七给我发消息,说鳞片激活了,继任者是一只黑猫。 沉七从不撒谎。” 她低头看着那只黑猫,那双被层层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异。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从旧世界穿越过来的?姜瑶,这是你的名字,对吧?” 姜瑶抬头看着她。 “孩子,”海婆缓缓蹲下来,把自己和猫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有一臂,这个动作让她的膝盖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但她没有在意。 “你觉得自己是穿越来的,是因为你记得旧世界的,这些我都相信。但为什么你和溟长得一模一样,我不能替你回答。 但不管你从哪里来,你是谁,鳞片选了你,这是不争的事实。 腐尸意识不会因为你对自己的身份还有疑问就放慢上浮的速度。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至于你是谁,让这片海自己告诉你。” 海婆带姜瑶穿过水帘侧面的另一条甬道,走进一间极小的档案室。 四面墙壁上从穹顶到地板密密麻麻排列着石质档案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一卷用海藻纤维纸誊抄的古老卷轴。 中间有一张石桌,桌上摊开,放着一些记录。 海婆让姜瑶在石桌前蹲好,然后用骨杖轻轻点了点她后颈那片沉睡的鳞片。 “你体内这片鳞片,是第一片。你已经融入了它,但融入不等于激活。你现在的状态,就像吞了一颗种子却没有浇水,种子在你体内,但它的根还没有扎进你的灵能脉络里。激活鳞片,就是让种子发芽。” 她用章鱼触手拿起骨杖,用杖尾在石桌上刻了几个古海老众文字。 “溟留下来的鳞片一共有九片。每一片都对应一项核心能力,同时又会对已经拥有的能力进行增强。 激活的鳞片越多,原有的能力就越强,同时解锁新的能力。 这个过程不是叠加。 九片鳞片全部激活之后,你会拿回溟的全部力量,可以启动归元仪式。 但我能教你的只有第一片,这枚鳞片在历代海婆手中传了几代人,先祖的手札里只记载了第一片的激活方法。</ p>后面的八片怎么激活、激活之后你会拥有什么能力,我不知道,手札里也没有写。只能靠你自己去感知,去摸索。” 她用杖尾在石桌上刻出第一片鳞片的激活条件。 “第一片,深渊低语。激活条件是在低浓度祟气环境中反复练习意识投射,直到意识信号能穿透灵能屏障。 我会安排沉七带你去营地外围的浅层祟气区做分段练习,每天两个小时。以你目前的灵能基础,大约需要三到五天。训练完成之后,鳞片会自动激活。” “激活之后,”她继续刻字,“你现有的所有能力都会得到增强,祟气感知的范围会从一百米扩展到至少一里,不只是感知浓度变化,还能分辨祟气的种类。 被动驱散会升级为主动操控,你不再需要靠近祟体才能吓退它们,可以直接在意识层面命令它们退开。 灵泉触碰的净化深度翻倍,现在你舔一口能淡化斑块,激活之后,被触碰过的伤口可以在几息之内完全愈合。” 她停顿了一下,把骨杖反过来,用杖尾轻轻点了点姜瑶的眉心。 “最关键的是新能力。激活第一片鳞片之后,你可以主动与任何祟化生物进行意识对话。 这个能力和眷者印记不同,眷者印记,是你与神眷者之间的专属频道,只有被你拉进这个频道的人,才能和你双向沟通。 那个白头发的小伙子就是你的神眷者吧。 不过深渊低语是开放的,它是深渊之主对所有祟化生物的广播。 激活之后,你可以主动向范围内的任何祟化生物发送意识信号,效果取决于对方体内的祟气浓度。 祟化程度越深,接收越清晰。 像你眷者和沉七这样体内祟气浓度高的人,他们能在你的广播中听到完整的语句。 沉七没有眷者印记,但他体内共生祟气的浓度足够高,只要他在你的范围内,他就能直接听到你的‘声音’。” 姜瑶神情一震,这意味着在有祟化的人周围,她可以正常说话了,当猫当了快一个月她都快憋死了! 可还没高兴太久,又到听到海婆继续说。 “对于体内没有祟气的普通人,”海婆笑了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远古的回忆。 “他们听到的仍然是猫叫,除非你把他拉进眷者印记的群,但那是另一回事,和深渊低语无关。和祟化怪物的对话同理,你能和它们沟通,但普通人听不懂。 所以不用担心你在码头上一开口,所有人都跪下来叫你伟大的海尊,该喵的时候还得喵。” “……” 突然觉得这位海婆有点幽默呢喵。 海婆合上石桌上的刻痕,把骨杖搁在一边。 “鳞片现在在你体内,怎么激活我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但我必须提醒你,第一片激活之后,体内的深渊共鸣会扩大至少五倍。 腐尸意识会精确锁定你的位置,它不会等你集齐九片鳞片再来找你。第一片激活,就是开战的信号。” 29. 海婆的训练计划 海婆给的训练方案很简单:每天一个时辰,在营地外围的浅层祟气区做意识投射练习,直到第一片鳞片激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吩咐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结果沉七听完之后在铁皮上写了整整一页注意事项,从祟气浓度梯度选择到备用呼吸调节器的检查步骤,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谁来了都得喊一声沉教练。 林半夏路过时瞥了一眼,说这份训练计划比她在血饵帮缝合室接到的第一份手术教案还详细。 沉七没有理她,但在她转身之后把铁皮翻到背面,又加了一条:“训练期间禁止取样。” 林半夏啧了一声,“老沉不厚道。” “……” 姜瑶又忍不住盯着他俩看,强烈地吃瓜心态达到了顶峰。 另一边,司夜也有自己的训练任务。 沉七在抵达营地的当天晚上就去找了深渊骑士团第四席和第五席,在铁皮上也写了一整页的训练建议。 他把铁皮递过去时停顿了一会儿,又加了几句关于沉渊的事。 第四席看完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点头。 第五席拍了拍沉七的肩膀,说交给我们。 第二天一早,司夜就被带到穹顶大厅侧面的训练舱。 第四席递给他一把木刀,说先练基础。第五席靠在门口,手里抛着一块祟化铁矿石,说别小看木刀,沉渊当年也是从木刀开始的。 于是这五天里,每天清晨,司夜在训练舱挥木刀;每天上午,宋知汐在浅层祟气区做意识投射练习;每天下午和晚上,林半夏在海婆的档案室里查阅鳞片碎片的研究资料。 陆观澜一个人在海面上守船,沉七每隔几个小时浮上去给他发一次平安信号。 陆观澜在船上用信号弹回应一发红色的,意思是“收到”,他大概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 营地里的其他成员很快就习惯了这几个外来者的存在。 检修管线的年轻人每天早上都会跟姜瑶打招呼,蹲下来,歪着头,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只逗猫棒,用那种逗猫的语气说。 “继任者大人今天也要训练啊~”,然后被中年女人拎着耳朵拖回环形指挥台。 中年女人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冷淡,但司夜在训练舱挥木刀挥到第三天时,她在门口放了一瓶她自己调配的肌肉舒缓药膏,没留任何话。 司夜知道是她放的,因为瓶身上贴着海老众医师团的白色标签。 林半夏说海老众表达关心的方式和沉七一样沉默,但一定有效。 司夜把药膏涂在右臂上,灰蚀症斑块周围的肌肉酸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第一天。 姜瑶的训练地点在营地外围一条被废弃的深海观测隧道里。 这条隧道是旧世界海底实验站的附属设施,海老众接管后一直没来得及彻底整修,灵能屏障时好时坏,祟气浓度刚好维持在“足够练习但不会致命”的水平。 沉七一向如此,谨慎又沉稳。 他带她从营地侧面的维修通道潜出去,鳃膜在水中微微翕动,右眼的暗绿色瞳孔在隧道昏暗的光线中自动调节焦距,锁定前方每一处祟气异常点。 他停在隧道中段一处灵能屏障最薄弱的位置,在防水铁皮上写道:“从这里开始。祟气浓度适合初级意识投射。你先尝试主动感知周围的祟化生物,然后把‘退开’这个指令用意识投射出去。不需要语言,用情绪。” 姜瑶蹲在隧道金属格栅板上,闭上眼睛。祟气感知自动铺开,她现在的一百米感知范围内有三只祟化磷虾正在隧道外壁的缝隙里觅食,五只畸变海蟑螂趴在废弃管线上休眠,还有一条小型祟化海鳗正从远处朝这个方向缓慢游来。 她选择那条海鳗作为第一个实验对象。 姜瑶释放了意识投射,她在心里反复想着“退开”这个念头,同时回忆起自己在聚落码头上吓退海蛇群时那种感觉。 然后沉七的铁皮从手里滑了下去。 他在水下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同时看到十几只祟化生物在同一瞬间做出完全相同的反应。 三只祟化磷虾同时停止了觅食,五只畸变海蟑螂同时睁开了眼睛,那条祟化海鳗停在水层中,歪着头。 然后所有祟化生物同时转身,朝远离姜瑶的方向游走了,跑的飞快。 “……” 他弯腰捡起铁皮,写道:“指令有效。但范围过大,目标是海鳗,结果磷虾和蟑螂也收到了。下次控制投射范围,只针对单一目标。”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刚才那一下,把我也吓了一跳。” 司夜的训练在同一天早上开始。 第四席递给他一把木刀,让他对着训练舱的能量靶挥一百次。 木刀的重量和真刀相当,但司夜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式的战斗训练,他唯一的武器经验是在聚落里用刮刀刮船底的祟化霉菌。 挥到第三十下时,右臂的破布松开了,幽蓝荧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第四席盯着那道荧光看了一会儿,说不要停,继续挥。 挥到第一百下时,阿九的右臂已经完全暴露,灰色斑块在连续发力后颜色加深了,暗蓝血管在皮下搏动,但他握刀的手没有抖。 第五席从门口走进来,把手里那块祟化铁矿石放在训练舱角落的检测台上。 检测台自动分析了矿石的祟气频谱,屏幕上跳出一行读数。 第五席看了看读数,又看了看司夜右臂上的荧光,说了一句让第四席停下了手里记录板的话:“他的祟气和矿石的祟气在互相抵消。” 矿石上的祟气残留在司夜右臂荧光照射下正在缓慢衰减。 两种祟气在互相抵消。 第四席在记录板上把原本写的“基础挥刀练习”改成了“祟气共振测试”。 晚上沉七看到这份日志时,在铁皮上写了一句没有给任何人看的话。 司夜的共生祟气也是独一无二的,沉渊也能做到类似的事,他果然没有看走眼。 第二天。 姜瑶的训练进入第二阶段,锁定单一目标。 沉七在隧道外壁的菌丝丛中找到了一只祟化海蛞蝓作为靶标。 这只海蛞蝓的祟化程度很轻,只有外套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暗绿荧光,稍微一点干扰就会缩进壳里,非常适合用来练习精确投射。 姜瑶尝试了五次。 前四次都失败 了,要么是范围过大惊动了旁边的磷虾群,要么是指令不够清晰只让海蛞蝓缩了一下壳然后继续觅食。 第五次她在意识投射的同时,左前爪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极轻微的动作,肉垫轻轻按在格栅板上。 意识投射的精度在这一瞬间骤然提升。 海蛞蝓的外套膜完全缩进壳里,然后在几息之内重新舒展开,按她的指令完成了“退开—回归”这一完整行为链条。 沉七把整个过程记录在训练日志上。 第三天。 姜瑶的训练进入第三阶段,穿透灵能屏障。 这是第一片鳞片激活的关键条件,灵能屏障是海老众用来隔绝祟气的标准防护层,意识投射要穿透它,相当于要在屏蔽状态下把意识信号压缩到足以跨越物理与灵能双重障碍的程度。 沉七在隧道里找到了一处仍然在运转的旧世界灵能屏障残骸,只有一面墙的大小,但屏障强度足以隔绝中级以下祟体的感知。 他让姜瑶蹲在屏障内侧,自己在屏障外侧放了一只祟化磷虾作为靶标。 指令很简单:让那只磷虾向左转一圈。 姜瑶尝试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果那只磷虾纹丝不动。 她换了一种策略,不再从意识表层直接投射指令,而是沉入那片意识大海,把手按在自己的那颗星辰上。 意识海洋中的星辰光芒在几息之内汇聚成一道极细的光束,从她的星辰出发,直接穿透了意识海洋的边缘。 属于作弊的做法。 屏障外侧那只祟化磷虾开始向左转圈。 沉七在铁皮上写:“穿透成功。明天继续练,练到能在穿透屏障的同时保持精确指令。” 司夜的训练也在第三天迎来了质变。 第四席让他用木刀砍训练舱的能量靶,但这次能量靶被调成了模拟祟体模式,靶面会自动分析每一刀的能量属性,并实时显示伤害类型和强度。 司夜第一刀砍上去时,屏幕显示祟气伤害占比百分之百。 他的右臂在挥刀时自动释放了共生祟气,这股祟气沿着木刀传导到靶面,对模拟祟体造成了实质性的侵蚀。 但这种侵蚀不稳定,第二刀祟气释放过多,靶面显示“伤害溢出”。 第三刀祟气释放不足,靶面显示“未破防”。 第四席让他停下来,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祟气流动示意图,然后用刀柄轻轻点了一下司夜左臂的猫爪印:“你神眷者的力量能不能当阀门?” 司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举起木刀。 这一次他不是单纯地释放祟气,而是先让猫爪印的淡金光芒亮起来,再让右臂的祟气通过猫爪印所在的左臂,经过猫爪印的调节之后再传导到木刀上。 这一刀的动作比他之前挥的任何一刀都更慢。 刀锋落下的瞬间,训练舱的检测屏幕跳出了一行全新的读数。 伤害类型:祟气侵蚀加灵能共振,复合伤害。伤害强度:中等。特殊效果:靶面祟气密度下降百分之四十。 训练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第四席低头看着这行读数,然后转头对第五席说了一句话:“去找海婆。把沉渊的斩祟刀断念拿出来。” 30. 解锁交流能力 第四天。 姜瑶完成了最后一次意识投射训练。 灵能屏障穿透成功率百分之百,精确指令成功率百分之百,复杂指令,让三只磷虾同时向不同方向转圈,也在三次尝试后达成。 训练结束后,沉七带她从维修通道返回营地。 经过隧道中段时,那条被姜瑶连续四天当成靶标的祟化海鳗又出现了。 它从废弃管线的裂缝中探出头,歪着脑袋看着她。 姜瑶也在看它。 然后她做了一件训练计划上没有的事,她主动向那条海鳗发送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问那条海鳗:“你今天吃的啥?” “?” 海鳗没有回答,低级祟化生物的智力还不足以理解语言。 但它接收到了这句话,游到了姜瑶的面前,在离她一臂距离的水层中安静地悬浮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密而钝的牙齿。 它在用祟化生物的本能回应她。 第五天。 第一片鳞片激活的时刻,发生在清晨。 姜瑶在训练隧道里完成了最后一次意识投射测试。 沉七在铁皮上写下“训练目标全部达成”的最后一个字时,她后颈那片沉睡的鳞片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鳞片嵌在她后颈上的位置在同一瞬间变得滚烫,然后那股热度沿着她的灵能脉络向下蔓延,穿过脊椎,穿过四肢,穿过尾巴,直达每一根毛发的末端。 她感觉到自己的祟气感知范围正在以几何级数扩张,从半径一百米,到三百米,到一里,到更远。 感知的精度也在同时提升,隧道外壁缝隙里那只祟化海蛞蝓的每一次心跳都能数得清清楚楚,远处废弃管线深处那条祟化海鳗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在意识中自动绘成一张动态频谱图。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脑子像是突然多出了一个频道。 这个频道里全是祟化生物的“声音”,磷虾在说“盐度变了不好吃”,海蛞蝓在说“光太亮”,海鳗在说“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又来了”。 这些“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但她的意识自动把它们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意思。 她转向沉七,试着用深渊低语对他说了一句话,带着开玩笑的语气。 “沉老师,能听到吗?” 沉七整个人顿了一下,似乎是纠结了半天,才在铁皮上憋出了一句,“原来你是女的?” “……”气的姜瑶一尾巴拍在他的腿上,什么直男发言。 下午的时候,姜瑶蹲在训练舱角落,司夜坐在她对面。 她用深渊低语说了一句话,“阿夜呀,你今天吃的什么?” 司夜的左臂猫爪印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淡金色的光芒,他呆了一瞬。 低头看着猫爪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听到了。很清楚。” 他顿了顿,“今天早上吃的压缩饼干,陆观澜上船前塞给我的,不太好吃。” 能交流的感觉真好啊,姜瑶想着。 她又去找了林半夏。 林半夏正蹲在档案室的地上整理这几天从鳞片碎片上提取的频谱数据。 “你的实验对象现在可以说话啦!”她凑过去,拿尾巴拍了拍林半夏的肩膀。 林半夏抬起头,她左眼微微眯了一下。 “收到了小猫咪,但不太清楚,有杂音。你的信号在我这里衰减了大概一半,应该是我的祟化程度不够高,体内的祟气浓度只够接收到模糊的语句,无法像司夜和老沉那样完整解码。” “不过恭喜你小猫咪,你果然是个女孩子。”林半夏这次也是真心的高兴。 “等这次结束,我得研究一下怎么增强祟气,不然以后都听不清小猫咪说话了。” 也是在第五天,海老众深渊骑士团第四席和第五席把司夜叫到了训练舱。 第四席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箱体表面刻着深渊骑士团的标记,边角有些磨损,但擦拭得很干净。 第五席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训练舱里还有十几名海老众成员,那个检修管线的年轻人也在,但他今天没有嬉皮笑脸的。 第四席把金属箱放在训练舱中央的检测台上,打开。 箱子里是一把刀。 刀身长度接近一柄太刀,刀身是黑色的,通体暗沉如凝固的深海,只在刀刃最锋利的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幽蓝寒光。 刀柄用旧世界深海潜水服的同款防滑材料重新包裹过,握柄处有几道很深的磨损痕迹,那是被同一只手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 刀的护手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海老众文字——“渊”。 第四席说这把刀叫断念,是第三席沉渊的遗物。 这把刀是用深渊核心矿石铸造的,它的刀刃能削弱祟气的结构,是靠刀身本身的材质与祟气之间的共振反应。 任何被它砍中的祟化生物,体内的祟气会在几息之内从伤口处开始解体。 但这不是它真正的力量,他把刀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司夜面前。 司夜用左手握住刀柄。 猫爪印亮起来时,断念斩祟刀整个刀身在同一瞬间变了颜色,从内到外,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刀锋周围的祟气在刀锋未触碰的情况下自行消融了。 那是属于司夜自己独一无二的剑气。 右臂的共生祟气流向左臂的猫爪印,经过神眷印记的调节之后再传导到断念的刀身上,祟气与神眷之力融合之后从刀锋释放出的复合能量。 剑气呈极淡的雾状,覆盖在刀身表面约半寸厚度,颜色既非幽蓝,也不是淡金。 二是两者交织后的某种冷调月白,和他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非常相似。 第四席第一个把右手贴在左胸心脏位置,低头。然后是第五席,然后是中年女人、检修管线的年轻人,以及训练舱里所有海老众成员,同时做了同一个动作。 这是海老众深渊骑士团对内部成员的最高礼节。 检修管线的年轻人低头之前小声嘟囔了一句:“七哥从外面捡回来的人,一个个都是怪物啊,这样岂不是显得我们很菜。” 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压了下去。 沉七站在训练舱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右手贴在左胸心脏位置,低头的时间比在场任何人都更长一点。 他又一次在司夜的身上看到了沉渊的影子。 “瞧,伙计,你的刀总算有人能继承了。”沉七默默在心里说着。 离开前夜,海老众为他们在穹顶大厅侧面的食堂里办了一顿送行饭。 所有人端着各自的餐盘围坐在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条铁桌旁,桌上摆着几大盘海藻饼、一大盆用淡化海水煮的鱼汤、一碟腌制的深海海带、以及一小碟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出现的罐头。 标签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生产日期,但罐头打开时那股五香肉丁的香气让检修管线的年轻人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海婆坐在桌子最里面,背微驼,左臂的章鱼触手安静地搁在桌沿上,右手里捏着半块海藻饼,吃得很慢。 中年女人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碗鱼汤,喝汤的时候也没有摘眼罩。 检修管线的年轻人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跟另一个年轻成员争论罐头里到底放了多少种香料。 第四席和第五席坐在司夜对面,第四席在给第五席剥海藻饼,第五席今天训练时右手手腕扭伤了,缠着绷带,但他坚持用左手拿勺子喝汤。 姜瑶蹲在司夜膝盖上,面前放着一小碟去了鳞的鱼干。 她现在能用深渊低语说话了,但她没有在食堂里广播,因为她正忙着吃呢。 司夜已经撕了一大盘鱼干,见姜瑶爱吃,就撕得更碎了一些。 林半夏坐在司夜左手边,用骨刀把海藻饼切成可以一口吃下的小方块,每切一块就整齐地码在盘子边缘。 沉七坐在她对面,用眼神看着她的刀,那把刀刚才在档案室里切过祟化霉菌样本。 林半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把切好的海藻饼分了一半放到沉七盘子里,挑了挑眉,意思是有本事你别吃。 < p>沉七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海藻饼,用手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林半夏呆了一瞬。 海婆喝了一口鱼汤,放下勺子,用沙哑而缓慢的声音说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说第一代深渊骑士团成立的时候,营地里还没有食堂,只有一张用沉船残骸拼成的桌子。 七个骑士围坐在桌子旁,吃的也是海藻饼和鱼汤。 第一席说,等神回来之后,我们要吃一顿好的。第二席说,吃什么。第一席想了想,说罐头。 海婆说到罐头时,检修管线的年轻人正好从他珍藏的五香肉丁罐头里挖了一勺塞进嘴里,闻言差点呛到,猛灌了几口鱼汤才咽下去。 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也算实现了。”海婆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她放下鱼汤碗,骨杖在椅子旁边轻轻敲了一下,“明天走之前,不用来跟我道别。我已经把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是你们自己的。 还有你们几个,把碗里的吃完,锅里还有,不许浪费了。” 检修管线的年轻人第一个响应,站起来去盛第二碗鱼汤,顺便把中年女人的碗也拿走了。 中年女人没有拦他,只是在他把碗端回来时低声说了一句“少盛点”。 他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她面前,说训练医师不能饿着。 第四席和第五席同时站起来,第五席左手举着碗,第四席拿着勺子,两人一前一后地朝汤锅走去。 “真好啊~”姜瑶忍不住感慨,她蹲在司夜膝盖上,把下巴搁在司夜左手腕那个猫爪印上。 她用深渊低语又对他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鱼很好吃,罐头也很香,我们以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司夜左手轻轻覆在她背上,说:“好。” 第二天清晨,队伍原路返回海面。 沉七带路,司夜抱着姜瑶走在中间,林半夏殿后。 穿过紧急通道、回到快艇停泊的海域时,天还没完全亮透,有些发灰。 陆观澜的快艇还浮在原地,船身上的司海院铁锚徽章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司夜浮出水面,摘下面罩。 陆观澜站在船舷边。 他看起来比五天前憔悴了非常多,白衫还是那件白衫,但袖口多了几道油渍,大概是自己修引擎时蹭的。 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不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地梳成偏分。 但他看到他们浮出水面时,整个人的表情从紧绷了五天的警戒状态瞬间松了下来。 他把红色信号弹放回储物格,从船舷边伸下手去拉司夜,一边拉一边对着他怀里的猫嗷嗷叫:“小墨墨!你知道这五天我怎么过的吗?我一个人,在这艘船上,每天只能看沉七的信号灯,才能确认你们还活着。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仪表盘聊天,仪表盘不理我。” 姜瑶把耳朵耷拉下来,太吵了。 林半夏第二个翻上船,把防水袋放在甲板上,打开检查采样瓶有没有破损。 陆观澜立刻转向她:“半夏姐!你有没有给我带海老众的医疗资料?我看了《溟海通识》里关于深海医学的章节,有六个问题要请教你,” 姜半夏头也不抬:“没带。带了海藻酱,你要不要。” 陆观澜说:“要。” 沉七最后一个上船,鳃膜在离开水面时自动收缩回肋侧,只留下两道极淡的半透明薄膜痕迹。 快艇调头,朝聚落的方向驶去。 姜瑶蹲在船头,迎着海风,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她现在不仅能感知祟气,还能听到它们。 而腐尸意识也能更清晰地听到她。 第一片鳞片已经激活了,开战的信号已经发出。 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有四个队友和一个还在海面上等他们回去的家。 而在幽沉的深海之下,海婆站在溟神雕像前,她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大海……果然还是得交给年轻人啊。” 31. 全速回聚落 快艇离开黑港外围海域时,灰暗的天空终于有了一丝缝隙。 有光从裂缝里洒落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淡金色长河,光彩炫目。 陆观澜坐在驾驶舱里,手里握着舵轮,嘴里咬着一块海藻饼,含糊不清地感慨了一句“夕阳无限好”。 林半夏蹲在船舷边上整理她这一路的样品瓶,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那是日出。” 陆观澜把海藻饼从嘴里拿出来辩解道:“不重要,都是意境。” 沉七靠在船舷左侧,他从上船到现在只做了一件事,用一块磨石打磨他的骨刀。 司夜坐在船尾,背靠着备用氧气瓶,姜瑶窝在他膝盖上。 他的右臂破布没有缠,司夜觉得没什么意义了。 半祟也无所谓,也是因为他的这份特殊祟气,才能和他左臂的猫爪印产生不一样的力量。 断念横放在他右手边的甲板上,刀身上的黑色氧化层在日出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姜瑶从他膝盖上站起来,四只白爪踩着他的大腿保持平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肉垫里那颗金色星点。 星点还在,和五天前一样安静地嵌在肉垫正中央,被一圈极细的深蓝光环包裹着。 但和五天前不同的是,她现在能感觉到星辰海洋里每一颗星辰的精确位置。 司夜那颗在最中央,沉七那颗还在半转化状态,微微泛金的边缘比在聚落时更亮了一些。 还有两颗新的星辰,一颗极小的、带着微弱祟气波动的淡白星点,那应该是林半夏的,她的祟化程度太轻,星辰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在意识海洋的边缘亮起。 还有一颗更小的、更暗的星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或许是陆观澜的。 他体内没有半点祟气,但她接触过他的灵符戒指,在舢板里用肉垫按过他的手指,在他的海藻精华喷雾瓶子上打过喷嚏。 这些细碎的接触在意识海洋里积累成了一颗尚未成型但确实存在的星点。 她用深渊低语对快艇上所有人同时说了一句话,“海面下三十米,有一群祟化银鳞鱼正在跟着我们的船,跟了快一个小时了。它们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我身上的鳞片共鸣很好听,它们在听。” 司夜低头看了她一眼,左手习惯性地覆在她后背上,没有接话。 陆观澜先看看司夜,再看看林半夏,再看看蹲在司夜膝盖上的猫,然后用一种被全世界蒙在鼓里的语气说:“等一下。你们刚才都听到了?在脑子里?有人说话?小墨墨说话了?只有我听不到?为什么我听不到?” 他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指着自己的耳朵,语气委屈得像一个被排除在课堂小组讨论之外的转学生。 林半夏大概给他解释了一遍。 陆观澜体内祟气浓度为零,对他来说姜瑶就是在喵喵叫。 陆观澜低头看着自己干净得没有任何祟气残留的双手,生平第一次为自己身体健康感到遗憾。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我爹在司海院净水符石储备司有个老关系,格物司的装备研发部,专门做灵能设备的。 他们有一种便携式祟气模拟器,原本是用来在海底作业时让潜水员身上散发微量祟气信号,骗过低级祟兽的感知避免被攻击。如果我能弄到一个,把它调到最低功率戴在身上,是不是就能接收到小墨墨的……” “理论上可行。”林半夏说,“格物司的祟气模拟器能模拟低级祟气感染者的祟气频谱。 如果体内有模拟祟气,浓度应该和我差不多,够接收模糊信号,但不影响身体健康。但这种装备是管制物资,司海院和格物司联合管控,外面买不到。” “我爹能弄到,”陆观澜颇为骄傲,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爹连高阶灵符都能搞到,一个模拟器算什么。回到聚落我就让长老帮我联系他,聚落长老有司海院的海事通讯频道,加密级别不高但能通到浮城海市的民用转接站。我爹在储备司的办公室里有一台专用接收器,每天二十四小时开着,他说是为了紧急公务,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怕我在外面出事联系不上他。” “那你在那边混那么惨还不联系?”林半夏暼了他一眼。 “那时候我总共出来连三天都没有……刚出门历练不到三天就联系……有点丢人。” 他把舵轮交给沉七暂管,自己从驾驶舱里翻出他的“历练笔记本”,然后抬头问司夜:“所以你们在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五天,我只看到沉七每天给我打信号弹,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司夜把断念从甲板上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陆观澜碰了个钉子,只好向林半夏求助,“半夏姐~~~” 林半夏成功被他恶心到了,就给他简单说了一些。 畸变鮟鱇鱼,崇化海蛇群,小猫咪吓退巨型崇化章鱼,锚站,祟墟,那只透明的眼睛和那句“求求你杀了我”。 然后是海老众营地,沉七摘下眼罩后的战斗方式,第四席和第五席的训练,以及最后一天的授刀仪式。 陆观澜听到祟墟那段时,整个人从驾驶舱里完全转过来,背对着舵轮,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所以……”陆观澜眼神发亮,“当时我在水上看到的那个巨大无比的城市……我还寻思着这城市咋还能长脚跑……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当时要不是因为离得远,船都被掀翻。” “而且我当时看到那城市最顶上,站了个人,我这船上有望远镜,特地去看了,那人浑身冒绿光,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 姜瑶和司夜对视了一下。 “不会是那个什么度亡判官吧?”她问。 林半夏无奈地说,“那肯定是了,那个人不好对付。” 司夜握了握刀,“总会有办法的。” 沉七接过舵轮让快艇保持航向,陆观澜继续问营地里的细节。 林半夏翻开她在档案室里记录的鳞片碎片频谱分析数据,挑了几个关键点讲给陆观澜听。 姜瑶蹲在船头,迎着海风,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听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她回头用深渊低语对司夜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银鳞鱼还在下面跟着,它们想看我表演。” 司夜还没来得及问“表演什么”,她已经从船头纵身一跃,四只白爪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海面上。 没有沉下去。 海水在她脚下凝固成一片直径约一米的淡金色光膜,那是激活第一片鳞片后灵泉触碰与深渊共鸣的复合应用,她现在能把净化能量精确控制在接触面上,形成足以支撑体重的临时固态水层。 光膜接触海面的边缘泛起一圈极细的深蓝荧光 ,和周围的暗绿海水形成鲜明的对比。 银鳞鱼群在她脚下炸开了锅,几十条祟化银鳞鱼同时从水里跃出,在半空中翻了个身。 鳞片在日光和灵能荧光的双重照射下碎成一片流动的银蓝色瀑布。 它们在她脚下游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重新潜入水下,继续跟着快艇。 姜瑶站在水中说,“我必须再变强一些,再那之前,我还需要和你们确认一下。” 司夜盯着姜瑶,林半夏也抬头看了过来。 沉七在开船,不过他也在听。 只有陆观澜一脸状况外,因为他只听到了一堆的喵喵叫。 “这一路非常危险,很有可能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你们……还愿意和我一起吗。” 司夜看着海里威风凛凛的小猫,“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林半夏逛了逛手里的报告笑了笑,“小猫咪,我还没把你研究明白呢。” 沉七在开船,没办法写字,但姜瑶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 作为深渊骑士团之一,守护继承者本就是他的责任。 至于陆观澜…… 姜瑶突然有些想笑,怎么样都不能放过,这家伙可是他们喵喵团的最大金主。 姜瑶在海面上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司夜从船尾伸手把她捞回来。 用破麻布衫的下摆擦她四只白爪上沾着的海水,她在他的掌心里蜷成一团,还蹭了蹭。 陆观澜没听明白姜瑶在说什么。 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转身从驾驶舱座椅下面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鱼皮纸。 那张纸被海水泡过又晒干,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用极粗的炭笔潦草地画着一个人像。 人像的头发是白色的,怀里抱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白发少年与黑猫。” “我在海上等你们的时候,碰到一个奇怪的家伙。”他把鱼皮纸摊开放在舵轮旁边的仪表盘上。 “不是渔民,看穿着也不是归墟教的。像个海盗,但又穿的跟流浪汉似的,破破烂烂的,他对我的船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在远处观察了一阵,隔老远问我见没见过一个带着猫的白发少年。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尽量装得正常,说没见过,这艘船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守。他就把这张纸给我了,说海上有人发了悬赏令,只要能提供你们的位置就有报酬,如果能抓到活人报酬翻倍,还提醒我如果碰到这个人最好躲远点,他身上有不祥的标记。” 陆观澜把鱼皮纸转过来给所有人看,然后抬头看向沉七,问:“悬赏令是从哪条渠道发出来的?官方还是归墟教?” “都有可能,”沉七在铁皮上写道,“能在海上发匿名悬赏的势力不多。黑港的暗桩、归墟教的情报网、或者司海院内部有人泄密。不管哪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林半夏从船舷边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人像,说:“悬赏令上没有其他人。我们暂时还算安全的,但那些人迟早会发现聚落的位置。 我们已经航行了这么久,按照现在的速度,很快就能抵达聚落所在海域。得提前做好准备,到了聚落立刻封锁码头,让长老把所有出海船只都召回来。” 姜瑶从司夜膝盖上站起来,用深渊低语对快艇上所有人说了最后一句广播。 “全速回聚落!” 32. 灭村 快艇逐渐接近聚落外围海域,海面平静得反常,连平时在浮桶上晒太阳的畸变海鸥都不见了踪影。 海水的颜色也比平时更深,几乎有些发黑。 陆观澜已经换回来开船了,他放慢了航速,舵轮在他手里轻微地颤抖,整片海域的祟气浓度高到连快艇的灵能感应器都开始发出低频嗡鸣。 姜瑶蹲在船头,耳朵向前竖直。 她用深渊低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展示力量时完全不同,只有一种从意识深处泛上来的警觉, “不对劲。聚落方向,祟气浓度比平时高了好几倍。” 她的祟气感知能感受到方远一公里甚至更远的地方。 所有的祟化鱼类,鸟类,全部都消失了。 司夜的右臂也在闪烁报警,他用右手按住断念的刀柄。 沉七的右眼重新带上了眼罩,他的能力在水上远不如水下。 但他仍然能看到了聚落方向的海水颜色。 死灰一片。 他在铁皮上只写了一个字:“快。” 快艇越靠近聚落,海面上的残骸越多。 但都不是姜瑶见过的那些沉船碎木板,反而全是村名平时用的东西。 一件小孩的拨浪鼓,上面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一个漂浮的搪瓷杯,和司夜舢板里那只缺了嘴的杯子一模一样,杯底还残留着半圈没喝完的海藻糊,已经发了霉。 几张已经被海水泡烂的镇祟符,符文全部烧焦,边沿已经破损。 还有各种破旧的桌椅板凳。 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沉。 陆观澜的舵轮在手里猛地震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推到最大。 快艇冲破铅灰色海面,船尾的浪花溅起一长串灰白色的波纹。 聚落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和平时一样,浮台群还在,核心船的桅杆还立着。 但第二眼就会发现不对,核心船舱顶挂着的聚落信号灯是灭的。 所有舢板的门都是敞开的,明显是被暴力撞开的,门板碎成好几片,碎片上残留着极淡的祟气烧灼痕迹。 码头上没有人,整个聚落没有任何声音,死寂一片。 连海浪拍打浮桶的声响都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压迫耳膜的嗡鸣。 司夜第一个跳上码头。 他的右臂荧光已经把整条小臂照成了透明的幽蓝色,能透过皮肤看到暗蓝血管里祟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那些血管在皮下蠕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刺痛。 右臂里的共生祟气在感知到外界残留的高浓度祟气痕迹后产生的排斥反应。 “老产婆?长老?” 没有人回答。 码头的木板上散落着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个被踩碎的命烛残片,烛油还是温的。一只翻倒的铁桶,里面装着刮了一半的祟化霉菌,霉菌还在蠕动。 刮它的人大概是在干活时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近,连铁桶都没来得及放下。 铁桶旁边是一把掉落的刮刀,刀刃上还有刚磨过的痕迹。 司夜认得这把刮刀,是他自己那把。 出发前他把它留在舢板里交给了老李。 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码头拐角处趴着一个人。 司夜的脚步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停住了。是老李。 那个喜欢克扣工钱、每次司夜给他补船板都要少给几张碎烛的老渔民。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自己的渔网反绑在身后,渔网上的浮桶还挂在他手腕上,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像是是被某种高温能量贴着头皮瞬间烧掉,发根处的皮肤呈现出均匀的焦黄色。 头顶正中刻着一行字,笔画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个字的深度都完全一致。 “藏匿祟物者,判剐刑。” 字迹边缘有轻微的碳化痕迹,是用祟气结成的火焰在极近距离内烧灼皮肤留下的。 还是活着的时候刻上去的。 他死前大小便失禁,裤腿上全是秽物,说明刻字的过程中他一直是清醒的。 但真正致命的是后颈那道黑色裂缝,祟气被从体内强行抽干,裂缝边缘的皮肤干涸龟裂。 林半夏在老李的尸体前蹲下来,手指轻轻按压他头顶那些刻字的边缘。 皮肤在她指尖下碎成细小的碳化粉末,烧灼深度精确得可怕。 每个字的笔画都刚好烧穿了表皮层,停在真皮层上方。 她的声音恢复了缝合室里的专业冷静,但握刀的手指在颤抖。 “魂火刻字,归墟教失传的处刑技术,用魂火在活人身上刻判词,刻完之后再抽干祟气。整个过程,受害者是清醒的。这种处刑方式需要极其精密的魂火控制力,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能同时掌握魂火操控和祟气抽取的人,在这片海上屈指可数。 凶手是来收割祟气的。 这些人只是碰巧挡了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祟气抽取,整个溟海只有一个势力掌握这种技术。 黑港枉死城,度亡判官。” 林半夏的声音异常冰冷。 她站起来,骨刀已经出鞘,刀刃上还残留着上次采集样本时没擦干净的暗绿痕迹。 “所有人不要分开,不要碰任何尸体。” 他们沿着浮台往核心船方向走,看到的尸体越来越多。 那个藏孩子的母亲倒在自家舢板门口。 她面朝下趴在门槛上,一只手朝门内伸着,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死前在试图够到门后面那个藏着她孩子的夹层。 她的后颈上有同样的高温贯穿伤,但伤口的烧灼痕迹比其他人的更宽,她体内的祟气浓度比别人高,凶手的高温能量束在她体内停留了更长时间,才把她体内积攒了多年的祟气全部剥离干净。 那种烧灼不是火焰,是判官的魂火,墨绿色的、能在雾潮中保持不灭的高温灵能火焰,被压缩成一束极细的射线,从后颈打入,贯穿脊柱,把祟气从骨髓深处逼出来。 她的孩子趴在她前方不远处,面朝母亲的方向,小手还朝她伸着,后颈上同样细小的贯穿伤。 姜瑶每多看一人,愤怒都多积攒一分, 猫咪的尾巴垂了下来,就连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司夜站在舢板门口,看着这对母女。 他记得巡检那天,这个女人跪在归墟教祭司面前,求他们不要把孩子沉海。 她在舢板门口塞给他两条鱼干和一袋海藻粉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语气很硬,说“我孩子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她和孩子都趴在这里,手指之间只隔了极短的距离,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过那段距离。 林半夏沉默地蹲下,检查了两具尸体的祟气残留浓度,在防水笔记本上刻了一行字:“母:祟气残留浓度中等,抽取时间约在昨日傍晚。女:祟气残留浓度低,抽取时间同上。抽取顺序:先女后母。” 刻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没有给任何人看最后那四个字。 她在缝合室里见过无数被拆成零件的活人,但那些都不是母亲和孩子。 度亡判官没有给母亲任何反抗的机会,甚至当着她的面,先杀了孩子。 那个向司夜吐过口水的光头趴在码头上,两只手的指甲全断了,死前在木板上抓了很深很深的指痕,每一道指痕里都嵌着木刺和凝固的血。 他后颈上的高温贯穿伤也非常宽,边缘的烧灼痕迹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 他在被魂火贯穿时剧烈挣扎,导致能量束在他体内来回震荡。 码头上几具年轻渔民的尸体倒在渔网堆旁边,渔网还挂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 他们应该是刚从海上回来,正好撞上屠杀。 后颈上同样的贯穿伤,但伤口的烧灼程度更轻,年轻人体内祟气浓度低,判官的魂火只需要极短的时间就能完成剥离。 凶手对他们的处刑更“高效”,没有像对待老李那样在处刑前刻字宣判。 这些人对判官而言连刻字的价值都没有,只是祟气的容器。 那些喜欢在甲班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趴在码头上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布偶。 每个孩子的眉心正中都有一个极小的墨绿灼点,只有针尖大小,像是被一簇极细的魂火从额头点入。 然后他们体内的祟气被从眉心那个灼点缓缓抽出,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判官的魂火在孩子体内停留的时间最长,因为孩子的生命力最顽强,祟气与生命力的结合最紧密,剥离需要更精细的控制。 有一个小孩,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截炭笔,炭笔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粉末,他画的那只猫被海水泡得只剩半个轮廓,但四只白爪子和一条翘起来的尾巴还能辨认。 那是姜瑶。 陆观澜背过身去,一只手撑着浮台边缘的木桩,弯着腰,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他没有吐,但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搅拌。 他在海市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死人。 现在他看到了,是他在码头上给他们分过压缩饼干的孩子,是那个问他“饼干能不能再来一块”的孩子。 他蹲在那个孩子旁边,把自己那件被撕掉下摆的白衫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这是他行李箱里最后一件干净的白衫。他一直舍不得穿,想留到回海市那天再穿。 现在他不想留了。 33. 再次出现的庙船 沉七走在队伍最后面,右眼暗绿色瞳孔在每一个角落扫描着残余的祟气痕迹,眼角又开始有血迹渗出,可他不在乎,仍旧坚持探寻。 林半夏注意到了,她强行给他进行了的左眼的治疗,并重新给他带上眼罩。 “再过度使用会死的。” 沉七想拒绝,却看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非常坚定。 他叹了口气,只好妥协。 姜瑶蹲在司夜怀里,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过每一具尸体。 她的深渊低语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体内的深渊共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震荡。 第一片鳞片激活后,她的意识感知范围扩展到一里以上,她能感知到每一个聚落居民临死前的痛苦残留在空气里。 那些全是更微弱的、即将消散的意识碎片。 那个藏孩子的母亲临死前最后的念头不是自己的命,是“门没关好”。 那个吐口水的光头最后悔的是早上出门前没把他妻子织的那双新袜子穿上,袜子还在他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 老李最后悔的事是那些刻字被其他人看到太丢人了。 那些孩子的意识碎片最轻最淡,因为他们死得太快了,快到还没来得及产生恐惧。 只有那个正在画猫的孩子留下了一道极短的意识残片。 是他在码头上第一次看到黑猫发出的笑声。 判官的魂火在抽取他的祟气时连记忆碎片一起抽走了大半,但这道笑声太轻了,魂火没有注意到它,把它留在了意识海洋的最边缘。 姜瑶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收进自己的意识海洋。 司夜在核心船底舱找到了长老。 长老靠着墙壁坐着,右手还保持着朝门口伸的姿势,死前在试图摸自己的应急通讯器。 他的左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边缘有被高温烧灼的痕迹。 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伤口周围没有魂火灼烧的焦黑,判官的魂火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被一层极薄的透明屏障削弱了,只烧穿了外层皮肤。 那是聚落长老世代相传的高级镇祟符残片,缝在他内衬的夹层里,挡下了魂火的致命一击。 但符纸的力量不够,魂火还是贯穿了他的胸口。 长老体内的祟气浓度几乎为零,他没有被祟气感染,判官不需要从他体内收割祟气。 杀他只是为了灭口,但长老在被魂火贯穿后没有立刻死,他用最后一点时间按下了应急通讯器的启动键。 但讯号被聚落外围的祟气残留干扰,没有发出去。 他靠在墙上死去时,右手还保持着朝门口伸的姿势。 沉七在底舱最深处找到了老产婆。 她还活着,靠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瘸腿老猫,腿上盖着一张被撕破的防水油布。 油布边缘有撕裂痕迹,是长老在最后一刻扯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推进了底舱最深处的储物柜里。 柜门还开着,里面是老产婆常年替人收尸时用的备用裹尸布,现在成了她的保护层。 老猫在她怀里炸成一个灰白的毛球,但它没有发出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 瘸腿老猫大概是知道外面有东西,不敢出声,它陪老产婆在底舱深处等了整整一夜,直到沉七推开底舱的密封门。 她的神志已经非常混乱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断续的词:“他们来找……一个白头发……带着黑猫……我问是谁……不说……一个一个杀……长老按警报……没用……没有人来……”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前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说出完整的话。 “猫……我把猫藏起来了……藏在底舱最里面。用镇祟符贴满了整个柜子。”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已经炸毛的瘸腿老猫,颤抖着笑了一声,“结果他们没找到我,也没有找到我的猫。” 姜瑶从司夜怀里跳下来,走到老产婆面前,把肉垫轻轻按在她干枯的手背上。 老产婆低头看着这只黑猫,眼眶里终于涌出浑浊的泪水。她说:“你回来了。你走了那么久……他们一直找你……我们……我们没有说……” 姜瑶墨绿色的眼睛里开始流泪。 她想说知道了,我知道了。 可是老产婆听不懂,只看到一只猫在流眼泪。 回到村口的时候,村子角落里那几个原本倒下的身影突然蠕动了起来。 那是是聚落里几个年轻的渔民,他们的身体在木板上抽搐着,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眼眶里的瞳孔已经全部变成暗绿,在昏暗底舱里发着幽光。 嘴巴张开时露出那些祟气团在他们喉咙深处翻涌着,发出一阵阵极低沉的、类似溺水的咕噜声。 司夜立刻认出了前面那个人。 是阿海,聚落里唯一愿意教他补渔网的年轻渔夫,刚生了个女儿。他媳妇就是那个藏孩子的母亲。 刚才在码头门口看到的那对母女,就是阿海的家人。 现在阿海站在他面前,瞳孔暗绿,嘴角在往外渗墨色的祟气黏液,身体里的祟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失控,即将彻底转化为祟体。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但他在祟化边缘残存最后一丝人类意识时,嘴巴张开,是一个含糊不清的、像是用了全部力气的音节—— “……走……” 林半夏也在发抖。 她在缝合室里解剖过无数祟化尸体,每一刀都精准冷静,但那些都不是她认识的人。 阿海上个月在码头上看到她给渔民缝伤口时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说她缝得比长老好,想让她教他怎么缝渔网。 她说渔网和人皮不一样,他说反正都是用线。 这个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瞳孔暗绿,嘴角渗着她无法用任何药物治愈的祟气黏液。 阿海朝司夜扑了过来。 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扯着往前窜。 司夜闭上眼睛,拔出断念。 月白色剑气在昏暗底舱中亮起的瞬间,阿海暗绿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也消失了,只剩下祟化后本能的饥饿。 然后断念的刀锋落下。 < p>祟气被剑气瞬间瓦解,从伤口处开始消融,扩散成一团极淡的墨绿雾气。 阿海的身体终于停止不动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司夜握着断念的手在不停的发抖。 林半夏的骨刀刺穿了另一个年轻渔夫的神经中枢,手法娴熟而又精准。 她知道从哪里下刀能让祟化者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但她的刀没有及时拔出来,在拔刀时手指滑了一下,刀柄上全是汗。 沉七的骨刀连续挥斩,把最后两个祟化者同时钉在舢板壁上。 整个底舱安静下来。 司夜跪在阿海旁边,把断念插进甲板缝隙,始终低着头。 他终于拥有斩祟断念刀,第一次却是用来亲手斩杀自己的同类。 姜瑶的尾巴卷住他的指尖。 他把自己埋进黑猫已经变得浓密的长毛里。 归墟教的庙船在正午时分出现在聚落外围。 来了三艘船,船身涂着归墟教的竖眼标志,船头铜钟在静默中自动敲响。 铜钟感应到聚落里的祟气浓度超标,自行触发警报。 钟声在死寂的聚落上空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器敲打所有幸存者的耳膜。 为首的高阶祭司座船的船身两侧各有四名全副武装的教廷卫士,手持旧世界制式步枪改装的镇祟符文投射器。 船尾立着一根桅杆,上面立着一盏巨大的铜钵命烛,墨绿火焰在铅灰天光中安静地燃烧着。 从船上下来的高阶祭司司夜和姜瑶都见过,魏胥。 巡检时按住司夜右臂的那个中年祭司,沉海派的强硬执行者,法衣上绣满银色符文,手持一柄人骨雕成的祭杖。 他的法衣背面绣着完整的无面海尊像,左袖绣竖眼符号,右袖绣渡魂吟的乐谱片段。 这身法衣代表他在归墟教内部的地位仅次于大祭司本人。 身后跟着两个低阶祭司,法衣上只有袖口绣了一圈极简的波浪纹。 其中一个是陆辰,司夜之前见到过。 陆辰看到码头上的尸体时脚步顿了一下,手中的念珠转动,珠子互相撞击发出密集的声响。 魏胥站在码头边缘,没有踏上浮台。 他低头看着码头上那几具后颈有高温贯穿伤的尸体,祭杖在浮台上轻轻点了一下,杖尾的命烛残焰在接触木板的瞬间亮起一圈极细的墨绿光晕,那是检测祟气残留的阵法。 光晕在接触到尸体后颈的贯穿伤时剧烈震荡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身后的低阶祭司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而他只是把祭杖收回身侧,抬头看向司夜怀里的黑猫。 “归墟圣教缉拿祟化异端,黑猫及其庇护者,以海尊之名,交出黑猫,其余人等免罪。” 陆观澜从司夜身后站出来,挡在姜瑶前面。 他的白衫已经盖在了孩子的尸体上,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浸湿的灰色内衬,但他的站姿和在快艇上掌舵时一样笔直。 他从怀里掏出司海院证件,灵符戒指在正午光线里泛着银光。 34. 雾莲 “我是司海院净水符石储备司司长陆重渊之子陆观澜,这艘快艇是司海院登记船只,船上所有人受司海院海事法保护,归墟教没有权力在我的船上抓人,魏祭司想在这里执法,先看看我爹的印章!” 陆观澜在亲眼看到那些孩子尸体之后,第一次决定用身份压人。 他以前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魏胥看着那枚印章,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陆少爷,你父亲在司海院是三大司长之一,净水符石储备司确实位高权重。但这里是海上,海上归海尊管,你父亲的印章在浮城有用,在我这里……只是一块废铁。” 魏胥话音刚落,身后座船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教廷卫士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台旧世界军用通讯器改装的海事加密接收机,机身外壳上刻着归墟教圣殿的竖眼标志。 他低声说了句“大祭司令”,将一份刚收到的通讯简报双手递给魏胥。 简报上只有一行字,加密印戳是大祭司本人亲自签发。 魏胥低头扫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困惑。 他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简报折好放进法衣袖口。 他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 像是某种带着困惑的、不太确信的正式宣告:“大祭司有令,海市南域所有归墟教人员停止对黑猫及其庇护者的一切敌对行动,此前发出的缉拿令作废,你们可以走了。 这是大祭司的命令。” 陆辰听到这句话时,念珠从他手指间滑了下来,似乎有些惊讶。 魏胥转身回到庙船上,教廷卫士收队。 “这里一个村子莫名其妙被屠,你们归墟教——” “不管吗?” 一个低沉、带着怒意的女声突然在他的耳旁炸开。 少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溟母鳞片独有的深蓝共鸣,穿过法衣上所有镇祟符文的屏障,穿过高阶祭司常年冥想构筑的精神防线,精准地轰入他的意识核心,她问他。 “不管吗?” 码头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教廷卫士们手中的镇祟符文投射器同时发出了过载的嗡鸣,也只能徒劳地嗡鸣着。 魏胥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表情和刚才宣布撤令时一样平静,但握着祭杖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的精神屏障在刚才那一瞬间被突破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这道裂纹不足以击溃他,但足以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只黑猫,不是“祟化异端”,它是另外一种存在,这难道是大祭司放弃追捕的原因吗? “这是判官的手笔。”他说,他的目光落在老李头顶那些刻字上,又移到码头上那些后颈贯穿的尸体上,最后落在那个眉心有灼点的孩子身上。 “你既然知道,”姜瑶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这次声音更冷,“为什么不管。” 魏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祭杖立在身侧,杖尾轻轻点在浮台木板上。 “归墟教与度亡判官之间有停战协议,我们不会主动与他们为敌。”他把祭杖从木板上提起,墨绿火焰在杖尾划出一道弧线。 “判官既然敢屠村,也就是在挑衅,归墟教也自会有处理方式。” 看着黑猫墨绿色的眼睛,魏胥最终叹了口气。 “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但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试图报复。” 庙船起锚,三艘船在聚落外围调头,朝归墟教圣殿方向驶去。 船影消失在海上。 姜瑶他们在聚落码头外侧的海面上,用舢板残骸搭了一座简易浮台火葬堆。 林半夏说祟气感染过的尸体不能水葬,海底泥沙里的祟化菌丝会在几个时辰内把尸体分解成祟气源。 除非像是归墟教那样沉棺材。 但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多棺材也没有足够的镇祟符。 所以他们用陆观澜快艇上最后的备用燃油点燃了火葬堆。 火光亮起来时,整个浮台被照成一片跳动的金红,火焰在铅灰色天空下升腾着,把周围的海水映成血色。 所有人都不说话,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们一起活过的人变成灰烬。 陆观澜背对着火堆站着,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林半夏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 陆观澜没有回头,但肩膀慢慢平静下来。 司夜抱着猫坐在舢板门口,断念横放在膝盖上,刀身上的黑色氧化层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的神色一直没有变过,从回到这里开始就没变过。 但姜瑶却觉得,他身上一直都有自毁倾向,因为捡到了一只猫,才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可现在,那种浓郁的自毁倾向又浮了上来。 这个少年此时非常痛苦。 火葬堆里最后一批尸体正在被火焰吞没,那些祟化霉菌被高温烧成星星点点的荧光,从火焰中升腾起来,飘向海面。 像是终于自由了。 他把姜瑶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说话。 她的肉垫一直按在司夜左臂的猫爪印上,金色星点的跳动频率和他心跳完全同步。 沉七没有休息,他在火堆旁的地上写了一句话,“度亡判官的实力远不止于此,他大可直接摧毁整个聚落。 但他选择了逐个‘处刑’, 甚至像是在玩在享受,我怀疑可能还有后手。” 火葬堆的余烬还在码头外侧的海面上明灭不定。 沉七的手臂祟化斑块在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骤然熄灭。 沉七本能再次摘下眼罩。 他的右眼瞳孔在同一瞬间收缩成一条竖线,左臂血管里那些本来在稳定搏动的暗蓝光点全部静止。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姜瑶的祟气感知却已经在她脑海里炸开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急促,“有人来了! 两个,不对是三个。” 她的祟气感知范围在激活第一片鳞片后扩展到了一里以上,但这两个人的移动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感知刚刚捕捉到他们的祟气频谱,他们已经穿过了聚落外围的警戒线。 她在训练隧道里练习过无数次意识投射,能在灵能屏障穿透率百分之百的条件下锁定单只祟化磷虾的每一次心跳,但这两个人的祟气波动不在同一个频段上。 一个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另一个稳定而绵密,像被调成最低亮度的调光开关, 看似微弱,实则随时可以烧穿整个房间。他们不同频,但同样致命。 还有一个更稀薄,几乎察觉得不到。 “所有人,散开!”她的警告在司夜、沉七和林半夏脑中同时炸响,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五官精致到让人不舒服。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每一个比例都恰到好处,像是一尊按照美学公式雕刻出来的雕像,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同时后背发凉。 他皮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极淡的暗紫色纹路,从脖颈蔓延到下颌,再从下颌延伸到眼角,像一张极细的暗紫色蛛网在他脸上缓缓铺开。 男人的嘴角有一颗朱砂痣,在他说话时跟着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竟带着一丝魅惑,像是刚从海市某间恒温休息舱里走出来的贵族。 他歪着头看着火葬堆旁这群伤痕累累的人,嘴角挂着极淡的弧度,语气真诚到让人分辨不出是关心还是好奇。 “你们好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雾莲,请问……你们见过一只黑猫吗?” 明明能看到姜瑶,却还要故作姿态,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火葬堆燃烧的噼啪声,直接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他在说话时皮肤腺体同步释放了极低浓度的信息素。 无色无味,但能刺激听觉神经的敏感度,让听到的人下意识地专注在他说的每一个字上。 “麻烦死了……直接抓走不就行了。” 雾莲的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听着像个男孩,年龄不大。 后面那个人的走路方式和雾莲完全相反,每步都像是被重力本身拖着往前蹭。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松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过于尖削的下巴和一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 眼睛是淡淡的灰褐色,瞳仁对光的反应很慢,皮肤的颜色像是长期被祟气侵蚀后血管收缩导致的病态冷白。 他的双手从过于宽大的袖口里垂出来,手指细长而无力,年龄看起来比司夜还要小一些。 整个人的气质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一层松弛的皮肤挂在身上。 他靠着码头边缘的浮桶慢慢蹲下来,垂着头,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松松地搁在膝盖上。 然后抬手,一股灰色雾气从他掌心扩散开来。 “惰性光环……足够了。”少年慢吞吞地说着。 灰雾的范围不大,但边缘极其清晰,以少年为圆心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码头。 浮台上那些被火光照亮的尘埃在灰雾中静止了,下落的速度被拖成了几乎不可察觉的慢镜头。 沉七林半夏还有陆观澜都僵住了。 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或者说是被减速了,他们和那些空气尘埃一样定在了原地像是慢动作。 沉七的右眼暗绿色瞳孔在惰性光环笼罩下来的瞬间剧烈收缩。 他在水下见过无数种祟气形态,但从没见过这种,最可怕的是他经过无数的战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有人的祟气感知能力都失效了,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只说明一点,他们在这两个人面前,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35. 她是他的眼睛,他是她的武器^^…… 雾莲在灰雾里环顾了一圈。 手指在码头上轻轻划过一道干涸的祟气残留痕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太过难吃的菜。 “肯定是判官那家伙干的,我不喜欢他的手法,太粗暴了,贪婪的人总以为规则是自己定的,连杀人都要按照自以为是的规矩来。” 他把手指上的祟气残渣轻轻弹掉,像是在弹掉一点灰尘,“我要是他,至少留几个活口。不过也对,那家伙从来都不考虑后果。” 他朝那少年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少年会意。 他抬起右手,拥有神经腐蚀和麻痹效果的灰雾再次凝聚。 这一次的目标是倒在地上的陆观澜,灰雾从少年的指尖延伸出来,沿着码头木板蔓延向陆观澜的心脏位置。 陆观澜立刻就昏迷了。 林半夏的骨刀出鞘了一半,但她的手指在惰性光环中无法合拢刀柄。 沉七挡在猫前面的身体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前倾,他的右眼暗绿瞳孔已经锁定了莲的移动轨迹,但他的身体跟不上右眼的速度。 这所谓的惰性光环把他的每一步都变成了在海底淤泥中跋涉。 林半夏想要去拉陆观澜,但她的手臂在灰雾中抬起的速度慢到让她自己都绝望。 雾莲的信息素在同一瞬间笼罩了她的感知。 “我的信息素~可是很有滋味哦。” 她常年被祟气破坏大半的嗅觉神经对气味不敏感,但信息素不只是通过嗅觉起作用。 手腕上的皮肤开始泛出密密麻麻的暗紫纹路,和雾莲脖颈上的纹路以相同的频率缓慢扩散。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自己的指令,这太可怕了。 唯一还能自由行动的是姜瑶,惰性光环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 或许与她是深渊之主有关。 她从司夜怀里跃出,在半空中释放深渊低语,向周围一里内的所有祟化生物发出求救信号。 她在训练隧道里练习过无数次意识投射,能让三只磷虾同时向不同方向转圈,能让一条祟化海鳗安静地悬浮在她面前陪伴她。 现在她需要它们,任何祟化生物,哪怕是一条最低级的祟化海鳗,只要能干扰苏的惰性光环,哪怕只让灰雾出现一瞬的波动。 意识海洋中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感知扫过方圆一里的海域,什么都有。连那些在快艇底下跟了一路的祟化银鳞鱼群也不见了。 整片海域的祟化生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清场了,这片海域的祟气浓度在判官屠杀时飙升到了正常值的数倍,然后又在他的魂火抽取下骤降为零。 祟化生物对祟气浓度的变化极其敏感,剧烈的浓度震荡对它们而言等同于地震前兆,它们全都逃走了。 司夜的右臂在惰性光环笼罩下来的瞬间发出了极其刺眼的亮蓝荧光。 作为姜瑶的神眷者,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他是全场除了姜瑶之外唯一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 雾莲的信息素在接触到他右臂祟气荧光的瞬间被中和了大半。 他能在惰性光环中移动,但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他能抵挡信息素的侵蚀,但抵挡的代价是右臂祟化斑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大。 他拔出断念。 月白剑气从刀锋延伸出来,在灰雾中像一道的清冷的光。 他站在姜瑶左侧,姜瑶在他的左后方,四只白爪踩在码头上,祟气感知正在快速扫描苏和莲的祟气波动,把分析结果通过眷者印记直接传递给他。 他在她的意识指引下调整断念的剑锋角度,剑气覆盖在猫爪印形成的淡金光膜上,双重防护叠加在他们两人周围,形成一个极小的移动安全区。 他的月白剑气能削弱苏的神经腐蚀,她的深渊共鸣能干扰莲的信息素。 一人一猫,并肩作战。 她是他的眼睛,他是她的武器。 “左边,雾莲的信息素有周期性波动,每七秒会有一次极短的衰减。” 她的声音在他脑中清晰而冷静。 司夜没有回答,但断念的剑锋已经调整到了她指出的角度。 两人同时移动。 她朝右前方跃出,精准锁定莲的感知神经,让他的信息素在衰减期被拉长了一瞬。 司夜朝左前方突进,断念的月白剑气趁着这一瞬的空隙直接劈入雾莲的防御圈。 剑气边缘擦过雾莲左肩的丝质衬衫,割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暗紫纹路从裂口中透出来,雾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着这对配合默契到不像第一次并肩作战的人与猫,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你们俩……” 司夜右臂的祟气荧光已经亮到几乎刺眼,灰色斑块在连续抵消惰性光环和信息素的双重压力下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加深。 但他的剑锋没有抖。 姜瑶的尾巴在他右臂上轻轻敲了两下,灵泉净化,为他疏解痛苦。 司夜握紧刀柄,再次迎上雾莲的信息素冲击。 剑气再一次劈开莲的防御圈时,一道暗紫色的鞭影突然从夜色深处无声地甩出来,缠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鞭身由无数暗紫晶丝编织而成,在空气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人在极远处用指甲划过玻璃。 “够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码头边缘传来。 那声音带着绝对上位者、不留任何余地的口吻。 鞭身猛地收紧,暗紫晶丝勒入司夜手腕的皮肤,淡金猫爪印在晶丝缠绕下剧烈闪烁。 断念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插入浮台木板,月白剑气在脱离他手掌的瞬间消散成一团的光雾。 莫莉从夜色中走出来。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高跟鞋踩在浮台木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深紫色长裙,裙摆在小腿处收窄,左侧开了一条到腿根的高衩,行走时能看到她左腿内侧隐隐泛着暗紫光芒的血管纹路。 她的头发盘成极复杂的髻,一丝碎发都没有,髻上插着一根极细的暗紫水晶簪,嘴唇是很深的酒红色,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天生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气质。 她的睫毛很长,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慢动作中俯视镜头外的整个世界。 “一只猫,一个半祟,一个哑巴,一个医师,一个 废柴少爷。”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缠绕的暗紫晶丝,语气像是在清点一份不太满意的账单。 “苏苏,小莲花。你们两个连这几个人都拿不下,我看你们要怎么和江临交代。” 雾莲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苏苏则在浮桶旁边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的目光落在司夜身上。 他还站着,手腕被她的长鞭缠住,断念脱手,右臂祟气荧光在连续消耗后已经开始闪烁不定。 他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某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 她见过很多人。 怕她的,恨她的,想杀她的,想讨好她的。 但眼前这个白发少年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只是站在她面前,始终用护住身后那只黑猫,不肯退开一步。 她最讨厌这种人。 莫莉轻轻一拽鞭柄。 司夜的身体被整个甩出去,撞在码头边缘的浮桶上,肋骨在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淡金光膜在撞击中碎成几片残光,猫爪印的光芒暗了一瞬,然后又重新亮起。 他从浮桶上滚下来,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 断念插在他前方不远处,他弯腰去够刀柄,手指刚碰到刀柄边缘,鞭子再次缠上他的右臂,那条被祟气侵蚀了十几年的共生手臂。 暗紫晶丝勒入灰色斑块的缝隙,祟气荧光从伤口中涌出来,和晶丝的暗紫光芒在空气中互相撕咬。 他闷哼一声。 姜瑶想要冲向莫莉。 她从司夜身后里跃出的瞬间释放了深渊共鸣,她能调动的最强意识冲击,所有力量压缩成一条射线,直接轰向莫莉的感知神经。 “滚开。” 可莫莉偏了偏头,像是感觉到了一阵不痛不痒的风,然后右手一翻,另一条长鞭从她掌心甩出,缠住了黑猫的身体。 晶丝在接触猫毛的瞬间收紧,勒入皮肉。墨绿色的猫眼猛地睁大。 她的深渊共鸣居然对这个女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可暗紫晶丝每一根都在她挣扎时勒得更深,白色的爪子在晶丝缝隙间若隐若现,白色的毛根开始渗出一滴滴的血珠,被暗紫晶丝吸收后让鞭身变得更亮。 “别碰她!” 司夜的断念在这一刻重新亮起。 右臂里所有的共生祟气全部释放,暗蓝血管在皮下剧烈搏动,灰色斑块从肩膀蔓延到手肘,再从手肘蔓延到手腕。 几乎蔓延到整个上半身。 他第一次主动把祟气压入断念的刀锋,直接用右手握住刀柄,让祟气与剑锋产生最原始的共鸣。 月白剑气变了颜色,变成了深蓝与淡金交织的混沌光弧。 他朝莫莉猛扑了过去! 刀刃斩入她手中那条长鞭的中段,暗紫晶丝在断念的复合剑气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然后崩断了,缠在猫身上的晶丝同时松开,姜瑶从半空中摔落,四肢着地,白毛上全是勒痕和渗血的伤口。 她没有退开,挣扎着重新站起来,站在司夜左侧,和他并肩面对莫莉。 他们都没有放弃。 36. 司夜之死 莫莉低头看着自己断成两截的长鞭,瞳孔微微收缩。 她左手一张,断裂的晶丝在半空中重新编织,这一次不再是鞭,而是一柄细剑。 剑身比长鞭更精确,剑尖指着司夜的喉咙。 “你为什么没死。” 她并不是嘲讽,是真的非常疑惑。 莫莉见过无数比她更强的人在她面前屈服,但这个半祟的少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撑不住了。 她打断了他一条手臂的祟气循环,他用另一只手拔刀。 她打碎了他的防护光膜,他用身体挡在那只猫前面。 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她忽然很想把他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莫莉化鞭为剑,剑尖对准司夜的眉心。“公平一点,你能接下我一剑,我就放过那只猫。” “司夜,别……”姜瑶哑声换他。 可司夜直接无视了她,点了点头。 “好。” 他把断念举到胸前,刀刃朝下,刀身横在身体左侧,这是第四席在训练舱里反复纠正过他的起手式。 莫莉冷笑,剑尖在同一瞬间刺出。 司夜侧身,断念迎上。 暗紫细剑与月白断念撞击在一起,晶丝与剑气在极近的距离内互相撕咬,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在力量上完全被压制,但绝不会退缩一步! 右臂祟气已经消耗到极限,脸上甚至都开始出现大片灰斑。 左臂猫爪印亮得几乎刺眼,那是姜瑶在通过眷者印记把自己的灵能不断地渡给他。 莫莉皱了一下眉。 她的剑尖已经压到了断念刀背上,再往前几分就能刺进他的喉咙。 但他还在挣扎。 他的双手在发抖,右臂祟气荧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 那只猫一直在他身后。 莫莉忽然失去了耐心,她真的很讨厌看到这样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谁能一直保护谁?又是谁能一直成为谁的依靠? 明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才对。 明明,只能靠自己才对。 她的表情略微有些扭曲,剑锋偏转,收回,再刺出。 这一剑穿透了司夜的左胸。 “!!!” 剑气从他后背透出,带出大片血雾。 司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像是有些没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 比巨大的疼痛先到来的是,身后墨墨的尖叫。 那声音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胸腔,穿过他心脏里所有正在破裂的血管,比他胸口那一剑更疼。 他想回头看她一眼,但已经无法回头。 断念从他手里滑落,他的身体往后倒下,翻过码头边缘,直直坠入海里。 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海水接住了他,像接住一颗被浪打碎的石子。 这样就能结束了吗?那也挺好的。 掉进水里时他这么想着。 姜瑶从码头上看到了全过程,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尖锐的的耳鸣。 她看到莫莉的长鞭被断念斩断,看到莫莉化鞭为剑,看到剑尖刺入司夜的左胸,看到他从码头上翻下去。 他入水时右手似乎还想朝她的方向伸来。 姜瑶在码头上站了片刻,回忆翻涌而来,却没有一滴眼泪。 她第一次在海上遇到他的那天,她从浮木上探出头,看到一个白发少年划着破木筏在残骸堆里翻找零件。 他把船桨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浮木拨到筏子旁边。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但语气很轻:“你也没有地方去吗。” 他把猫从浮木上捞起来,裹进自己的麻布衫里,他的体温很低,但那是他仅有的温暖。 他在聚落码头被人吐口水,被人克扣工钱,被归墟教祭司按着右臂列入观察名单。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手。他把最后的海藻饼掰成两半,大的泡进她的碗里。 他把她放在肩膀上走过整个聚落,用左手托着她的后背,右手提着满是祟化霉菌的铁桶。 他跪在码头上,右臂破布散开,左臂猫爪印亮得刺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走。” 一抹白色从姜瑶的尾巴尖开始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醒了,正在一口一口吞噬掉黑色的皮毛。 白色沿着尾巴蔓延到后腿,从后腿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前爪,从爪子蔓延到耳尖。 她的黑色皮毛在几息之内被纯白覆盖,仿佛深渊本身在通过她的身体降临。 墨绿色眼睛也变成了纯金,像是熔岩在深海高压下被挤压到极限之后发出的灼目金黄。 雾莲的信息素屏障在她面前像一层薄冰被踩碎,他被震退在地。 苏苏的惰性光环被震得反噬,灰雾倒灌入他体内,他整个人从浮桶上滑下去,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 莫莉的暗紫晶丝在接触到她身体周围的灵能冲击时自动崩断,晶丝碎片在半空中还没落地就被碾成了粉末。 姜瑶从码头上跃下,毫不犹豫地追着他跳进海里。 海水接住她的瞬间,她没有沉下去,淡金与纯白交织的光芒从她体内炸开,把整片海域照成了白昼。 海水在她脚下凝固成光膜,光膜不断扩展,把司夜下沉的区域整个包裹了进来。 她的身体在金白光芒中慢慢发生了变化。 四只爪子变成修长的手指和脚踝,蜷曲的脊背变成挺直的腰身,猫的轮廓在水下散开成墨色碎片,然后重新凝聚成人。 赤裸的双足踩在光膜上,长发在水中散开,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晶丝勒出的血痕,每一道伤痕都在金白光芒中缓缓愈合。 墨绿色的瞳孔变成了纯金,和光膜的光芒交相辉映。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变回人形,为了拉住他。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真正留在这个世界。 每一次想家,都因为司夜的存在让觉得没那么痛苦。 可如果唯一的这个人也不在,要如何欺骗自己,她真的回不去了。 司夜对于她,就像是黑夜之中航行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唯一的灯塔。 唯一的光源。 可她的光源在水中缓缓下沉。 司夜的右臂已经不再发光,那条与他共生十七年的祟化手臂在他坠海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祟气反应,灰色斑块从肩膀蔓延到颈侧,暗蓝血管全部变暗,变成接近墨色的深灰。 但他的左臂的淡金猫爪印在深海中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还在固执地发着光,印证着另一个人不想放弃的心。 即使意识正在模糊,即使海水灌进了他的肺,即使胸口那个贯穿伤正在不停地往外涌出大片的血雾,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朝上伸的姿势。 意识模糊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少女,耳边仿佛听到她的声音。 “阿夜!” “醒醒阿夜!” 她在叫他。 姜瑶往下游,拼命往下游,手指张开去够他的手。 水下的浮力让他们的手指擦过彼此的指尖又分开。 她调整姿势再次下潜,却看到他嘴里在往外涌血,整个视线里都是他的血。 姜瑶的泪水如同决堤一般飘散在海里。 司夜的眼睛是半睁的,灰白色的瞳孔已经不再聚焦,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对她笑。 她的指尖第二次 碰到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扣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指节在她掌心微微痉挛,还有一些微弱的知觉。 她用力往上拉,但就在她的手指刚合拢时,一股墨色的雾气从海底深处无声地蔓延上来。 这是完全超越她感知范畴的力量,竟然是腐尸意识那家伙! 黑雾裹住了司夜的下半身,把他的身体缓缓往下拖。 她拉着他,黑雾也拉着他。 姜瑶的光膜在黑雾的侵蚀下不断碎裂又不断重新凝聚。 直到她的力量彻底枯竭。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司夜被血染成的水雾包围,看着他左臂那只还在亮的猫爪印被黑雾缓缓吞没。 黑雾裹着他的整个身体,从她手里无声地夺走,沉入她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 姜瑶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意识海洋里那颗最亮的金色星辰在这一瞬间暗淡了下来,像是有人在整颗星辰上蒙了一层黑纱。 姜瑶的手还在水里伸着,五指张开,保持着刚才握他手指的姿势。 海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带着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耗尽。 金白光芒从她身上褪去,重新变回墨色的皮毛。 “如果死了就能回家就好了。” 她的身体又开始变回猫的轮廓,在缩小,在沉没。 沉七从码头上翻下来,鳃膜自动张开,右眼暗绿瞳孔在水下锁定她下沉的轨迹,然后朝她游过来。 他捞起姜瑶时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活着的意志。 柔软的皮毛在海水中漂散,四只白爪蜷在胸前,爪子上还残留着被晶丝勒出的血痕。 金色星点在肉垫里无声地亮着,还在固执地亮着,她在想他嘴角那个笑。 莫莉站在码头上,看了看海面上逐渐消散的金白光芒。 她突然觉得无趣。 那个半祟的少年沉进了海里,那只黑猫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真有这么纯粹的情感吗? 爱情?友情?亦或是亲情?她不明白。 莫莉把暗紫晶丝收回体内,转身对莲和苏说了一句“任务失败,回黑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雾莲低头看着码头上那片还在扩散的暗蓝血雾,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回信息素跟上莫莉。 苏苏从浮桶旁边站起来,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跟在最后。 “莫莉姐这就放弃了?明明那只猫……” “闭嘴吧,这不归我们管。”雾莲无所谓地说道。 引擎声在远处响起,又消失在夜色里。 沉七抱着姜瑶浮出水面。 林半夏跪在码头边缘,手指还按在陆观澜颈动脉上,松了口气,还活着。 一言不发地给姜瑶处理伤口。 司夜没有浮上来,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代表司夜的星辰熄灭了,姜瑶躺在林半夏的怀里。 她缓慢睁眼,尾巴下意识紧紧缠在林半夏的手腕上,一直在发抖。 “小猫咪……”一向从容不迫的林半夏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慰她。 沉七则看着她脚上那个猫爪印记想了想在地上写字,林半夏看了一眼,眼神也亮了起来。 “小猫咪,沉七说如果你的眷者印记没有完全消失,他不一定真的死了。” 姜瑶猛地抬头。 沉七冲她点了点头。 “刚才下面跟我抢夺他的是溟神的腐尸意识。” “那它更不会让司夜死的,既然它趁机抢走了司夜,目的肯定是为了你。” 姜瑶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域,他真的有可能还活着吗? 37. 再度出发 火葬堆的余烬在第三日清晨终于彻底熄灭。 姜瑶蹲在码头边缘,四只白爪踩在司夜坠海的那块木板上。 海风从东边来,贴着她的皮毛往西去,她耳尖的绒毛被吹得凌乱,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那里的毛发也重新变回了黑色。 她在水下变回过人形。 那段记忆断断续续,非常模糊。 她记得自己在追着司夜下沉时,金色与纯白的光从体内炸开,海水在她脚下凝固成光膜,她伸出人类的手指去抓司夜的手。 姜瑶还记得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痉挛,记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对她笑。 然后就是腐尸意识的黑雾从海底涌上来,缠住司夜的腿,把他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拖走。 她看着他沉入她无法触底的黑暗里,金色星辰在她意识海洋中变成灰色。 然后力量耗尽,重新变回猫的形态,被沉七从水里捞上来。 但她到底是怎么变回人形的? 她试过无数次。 在舢板里,在快艇里,试图复现那个瞬间。 姜瑶调动过深渊共鸣,催动过灵泉能力,甚至尝试过用深渊低语对自己下命令。 可压根没有一次能成功,什么反应都没有。 每次她试图触碰那个变身的感觉,意识海洋里那颗代表司夜的灰暗星辰就会微微颤抖,像是隔着一层黑纱,触碰不到。 这太奇怪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肉垫。 那颗金色星点还在正中央,安静地嵌在皮肤里。 变白和变人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但她现在还没有找到触发机制。 也许等她力量完全恢复,也许等她再次经历像那天晚上一样极端的情绪波动,也许等她找回司夜……她不知道答案。 沉七靠在舢板残骸旁边,他在用磨石打磨骨刀,上面已经有了好几道极细的缺口,他磨了整整一个早晨。 他的铁皮放在膝盖上,上面写满了接下来所有航程的规划。 陆观澜第二日就醒了,林半夏给他做了非常多简单又有效的检查,确定他没什么问题才放心。 知道司夜出事差点没给他吓坏,又听到可能没死,他才松了口气说,“半夏姐下次说话不要这么大喘气。” 闲下来以后陆观澜在清点聚落仓库里剩下的物资。 长老的应急仓库在屠杀中幸存了大半,判官对食物和淡水不感兴趣。 陆观澜推开仓库门时,里面还剩几桶备用燃油、一箱压缩海藻饼干、几卷防水油布和一整箱归墟教统一发放的镇祟符。 最惊喜的是在仓库角落发现了三桶快艇专用的改装引擎燃油,边上写着使用记录,都是阿海在用。 是他在出事前存下来的。 阿海是聚落里唯一懂得保养快艇引擎的人,这几桶油大概是他为出海捕鱼准备的备用物资。 陆观澜把燃油桶搬到码头上时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用炭笔在桶身上写了一个“海”字。 “快艇的油……用完了,”他把最后一桶燃油搬上船,拍了拍手上的灰,“但现在有了这几桶,至少能撑到海老众营地再补一次。”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桶身上那个“海”字,“阿海存的。他大概是想着下次出海捕鱼的时候能用上。” 林半夏蹲在码头边上,用净水清洗她的采样瓶。 每一个瓶子都贴着标签,标注着采样时间、坐标和祟气浓度读数。 老产婆拄着一根从舢板残骸上拆下来的铁管,慢慢走到码头上。 她的瘸腿老猫跟在她脚后跟,一瘸一拐地走着,尾巴绕在她脚踝上。 她在底舱深处藏了一整夜之后神志就不太清楚了,说话断断续续,偶尔会把司夜叫成“那个白头发的小子”,偶尔会对着空气说“长老,警报按了没用”。 但她看到姜瑶的时候,眼睛却是清明的。她认得这只猫,认得这只猫曾经蹲在她舢板门口吃她送的鱼干。 “你们要走?” 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离开这个聚落,也见过太多人再也没有回来。她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开,落在码头上其他几个人身上,然后慢慢地说。 “我想跟你们走,聚落没了。我的老猫也快走不动了。但我的手艺还在,那个哑巴骑士说过,你们要去海底,海底一定有很多人需要接生。” “……?” 林半夏和姜瑶都看向沉七,意思是你们那地方连女的都没几个哪来的那么多人要接生。 沉七无奈。 铁皮上多了一行字:“我刚才明明写的是海老众营地有医疗舱,海婆的医师团队可以照顾她。她可以留在营地养老。” 老产婆也读过书,她认识的字也不多,林半夏给她解释了一番。 她听完之后沉默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瘸腿老猫。 “我给这座聚落接了四十七年娃娃,四十七年,每一个都是我接的,那个白头发的小子,就是我接生的。我把他从死人肚子里刨出来的时候,把他倒提起来拍了一巴掌,他哭得可响了,我没想到一个死人生下来的娃娃能哭得那么响。” 她抬起头,看向聚落外围那片平静的海面,眼眶里没有泪,像是已经哭不动了。 “他一定还没死,我知道他没死,你们去把他带回来,我在海老众营地等他。” 姜瑶的肉垫一直按在她手背上。 陆观澜从驾驶舱探出头,眼眶红红的。 他把最后一张镇祟符贴在快艇引擎盖上,那是司夜教他的,出海前要在引擎盖上也贴一张符,万一引擎过热会触发警报。 符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是司夜在舢板里用炭笔教他的,他一笔一画跟着学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画歪了。 司夜说歪了没关系,心诚就行。 陆观澜现在每次贴符之前都会用拇指按住符纸正中央,闭上眼睛默念一句“别坏”。 快艇引擎在晨光里重新发出稳定的轰鸣。 陆观澜把舵轮校准了三次,又在仪表盘旁边贴上那张画着歪扭符文的镇祟符,然后坐进驾驶舱,握着舵轮,目光越过码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沉七站在船头,他的铁皮上已经写好了接下来所有航程的规划,他把这块儿铁皮拿给姜瑶。 姜瑶看了看点了头,“可以。” 他们打算先回海老众营地补充物资、安置老产婆,然后从营地出发向北,穿过海市南域的三条主要洋流带,在洋流交汇处找海市南域·第七监测站。 找到秦无隅。 之前司夜给她提过,那个叫秦无隅的人应该是格物司的研究员。 姜瑶打算加入官方势力。 就目前形势来看,她直接对上度亡判官大概率只有一个死。 她必须找一个靠山。 最好的选择是格物司,因为那里有最好的仪器和设备,能够帮助她进一步强化能力,也能更快地搜集黑港枉死城的线索。 他们与镇海卫均属于全海域最高机构司海院旗下,这已经是目前她能选的最大的靠山。 “出发之前,我们得把敌人的情况理清楚,”姜瑶开口,黑猫站在甲板上,再一次有了斗志。 “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沉七 ,你从头说。” 沉七把铁皮擦干净,写道: “判官,度亡判官,黑港与枉死城的实际掌控者。 能力:魂火操控,能在雾潮中保持不灭;祟气抽取,能将感染者体内的祟气强制剥离。行事风格冷酷精确。 那个叫雾莲的亲口说过,‘是判官干的。我不喜欢他的手法,太粗暴了。’这种语气,他们似乎看不上判官,这说明他们之间有矛盾。” “苏苏。”沉七继续写道,“能力:惰性光环,以自身为中心释放灰雾,范围内所有事物的运动速度被强制减慢。 副作用是祟气侵蚀神经系统,导致他本人体力极差,行动迟缓。 性格:懒惰,听从命令,没有自主行动意愿。对雾莲依赖度较高,战斗中负责群体控场,为莲和莫莉创造进攻条。” “雾莲。”他翻过铁皮,“能力:信息素分泌,皮肤腺体释放无色无味信息素,吸入后产生愉悦感、信任感,浓度更高时可导致意识被深度暗示。 惰性光环笼罩全场时,他在配合攻击中展现出了极强的战术协同意识。 苏苏控场,雾莲侵蚀意识,两人配合极其默契。他非常注意外表,说话礼貌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莫莉我来介绍。”林半夏打断沉七的话。 “莫莉,能力:血液崇化,骨髓分泌暗紫晶丝,离体即凝,硬度远超金属。 可编织成鞭或剑,能在斩断后瞬间重组武器形态。 战斗风格极其高傲,每一招都在试探对手极限,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喜欢正面强攻的。”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苏苏和雾莲更像是被派来配合她的,不是她的上级。这三个人的能力互补度极高,苏苏控场减速,雾莲侵蚀意识,莫莉正面强攻。这不像临时组队,更像是一支被精心搭配过的战术小队。” “但她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心甘情愿给度亡判官做事才对。”林半夏说。 她在缝合室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被权力支配的人,恐惧的、贪婪的、狂热的。莫莉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她的傲慢是顶级强者对自己能力绝对信任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轻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服从任何人。 “判官杀了整个聚落的人,”陆观澜说,“苏苏和雾莲在判官走后才来抓小墨墨。他们不是一伙的,但也不是完全无关,雾莲知道判官的手法,判官大概也知道他们会来。他们在同一片海域行动,没有互相干扰。” 他顿了顿,“这不对。如果判官是黑港的掌控者,苏和莲在黑港外围抓人,他们怎么可能不经过判官同意?” “交易。”林半夏合上笔记本,“判官不会白白让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抓人。 苏和莲能在黑港外围行动,判官一定收了报酬,髓钉、祟气、情报,或者别的什么。” “所以他们的关系是交易?判官提供活动空间,苏苏和雾莲背后的人支付报酬。” “也说不定他们背后的人,是腐尸意识呢?”姜瑶想起了被黑雾拖往深海的司夜。 “对了,那个叫莫莉的女人提到了……江临?像是他们的头领?” 林半夏摇了摇头,她在黑港这么多年,除了判官以外,其他的人听都没听说过。 快艇上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把陆观澜贴在引擎盖上的镇祟符吹得猎猎作响。 姜瑶的黑猫毛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深渊低语在所有人的意识里响起,平静而清晰,“不管他们背后是谁,他们的目标都是我。 我会为这里死去的每一个亡魂报仇。” 38. 海市南域第七检测站 快艇离开海老众营地时,天还没亮透。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平静地一丝海浪没都有,要不是颜色深沉,姜瑶会觉得像一面镜子。 沉七的铁皮上写着下一段航程的目的地,是一个中转坐标:海市南域第七监测站。 姜瑶蹲在船头,纯黑的皮毛被海风吹得往格外凌乱。 她看了一眼沉七铁皮上那个坐标,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航程,不远。 以海老众改装引擎的速度,穿过一条洋流带就能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陆观澜正在仪表盘旁边贴一张新画的镇祟符,符纸边缘被他用指尖反复按压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重复司夜教他的那句“心诚就行”。 林半夏靠在船舷边上,防水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正在整理老产婆的体检数据。 在营地的时候,海婆给老产婆做了全身检查,说她脑部祟气残留不算严重,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老产婆对“休养”这个词不太满意,说我还能接生,你们营地里有没有孕妇。 海婆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营地里全员基因改造,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自然生育了,但深渊骑士团的成员大多没听过接生的故事,你留下来慢慢讲。 老产婆想了想,说行,那你们得管饭。 她送他们到营地出口时还往陆观澜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最后几条去鳞鱼干,陆观澜问她是给猫的还是给他的,她说猫吃剩了就是你的。 姜瑶当时蹲在码头边上,看着老产婆拄着铁管慢慢走回营地深处,瘸腿老猫跟在她脚后跟,尾巴绕在她脚踝上。 她的腿有些发抖。 姜瑶觉得有些难过。 孙女没了,村子没了,家也没了,这个老太太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她一直在努力掩盖着心里的痛苦。 人啊,还得努力活着不是? 想到这里,姜瑶的尾巴尖在晨风中轻轻摇了摇。 她又何尝不是,要努力活着,要努力变强,要为村落报仇。 要找到他。 第七监测站出现在海雾尽头时,天刚破晓。 第七监测站只是一座旧世界海底电缆中继站改建的固定式平台,主体沉在水下,露出海面的部分只有三层甲板和一个直升机停机坪。 平台外壳爬满了共生菌丝,在晨光中泛着幽蓝与暗紫交织的荧光,几台灵能屏障发生器在平台四角安静地运转着,发出极低频的嗡鸣。 这里远离主要航道,周围没有任何聚落,孤零零地立在海面上,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 但姜瑶知道这不是棋子,这是秦无隅自己选的。 一个能让他安静追踪祟气信号、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最适合做研究。 秦无隅站在停机坪边缘。 灰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还是那副圆框眼镜,战术背心口袋里塞满了便携检测仪和备用电池,人造革旧公文包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搭扣。 和他第一次出现在聚落码头上时一模一样,只是灰袍上多了几道被海风磨出的新褶子。 他看到快艇靠岸时低头看了一下腕上的灵能感应表。 然后在陆观澜抛缆绳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姜瑶耳朵动了动的话。 “比预估时间早了几天,你们换了引擎。” 陆观澜正准备往系缆桩上打结,闻言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秦无隅指了指感应表屏幕,我们一直在检测你们的动向。 他转身朝平台内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她最好的选择就是加入格物司,所以我一直在等。” 姜瑶从船头跳下来,四只白爪踩在监测站的金属甲板上。 她跟在秦无隅身后,尾巴搭在身体一侧,墨绿色的眼睛扫过平台上的每一处细节。 墙角堆放的空燃料桶,门框上用炭笔写的祟气浓度记录,贴在灵能屏障发生器上的便签纸。 监测站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敞。 秦无隅把大部分水下舱室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墙壁上挂满了手绘的祟气频谱分析图,每一张图上都有不同颜色的标注和密密麻麻的注释。 工作台上排着好几排采样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祟气样本,标签上写满了采样时间、坐标和浓度读数。 角落里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和淡水,显然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不少时间。 姜瑶跳上实验台边缘,蹲在一台正在运转的灵能检测仪旁边。 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正在缓缓波动的祟气浓度曲线,那是黑港方向的远程监测数据。 秦无隅的实验台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他把简报转过来给所有人看,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等在这里的原因。 归墟教最近动作频繁。 简报上是一张归墟教庙船的活动轨迹图,红色标记密集分布在黑港周边海域,每条航线旁边都标注着货物类型和数量。 祟化者转移的频次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显著增加,其中相当一部分转移路径经过黑港中转。 监测站里安静了很短的片刻。 灵能脉冲曲线上有一道灰色断层,那是某种高浓度祟气干扰导致的信号遮蔽。 秦无隅说他追踪到这个信号时,信号源正在向黑港方向移动。 姜瑶看着屏幕上那道灰色断层。 她的肉垫按在实验台边缘,那颗金色星点隔着玻璃台面与屏幕上的断层遥遥相对。 意识海洋里,司夜那颗灰暗的星辰悬在最中央,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 自从离开聚落,她就一直在用眷者印记感知这颗星辰的温度。 她不知道腐尸意识对他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还在用那颗灰暗的星辰向她发送极其微弱的信号。 然后她用深渊低语对秦无隅说了一句话:“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的星辰还在。” 秦无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了四个字:“果然是你。” 三个月前在聚落码头上第一次检测到她的灵能脉冲时,就发现她的能量频谱里有一段极其特殊的波长。 这段波长不作用于祟气受体,而是直接刺激听觉皮层。 也就是说,她能让祟气污染的人也“听”到她的声音。 当时只是理论推测,现在被证实了。 陆观澜炸毛了,“难道只有我没被祟气感染所以听不到小墨墨说话吗?” 秦无隅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被祟气感染是什么好事吗?不过去格物司总部的话,这些都是小问题。” 陆观澜这才想起当时他想托关系找格物司的人买一个能伪装祟气感染的仪器,这才又高兴了起来。 她用尾巴尖轻轻敲了一下实验台台面。咚。一声很轻的闷响。 “所以,我们几个能加入格物司吗?” 陆观澜吃完最后一条鱼干,心满意足地靠在船舷上。 他刚要开口问秦无隅第七监测站有没有多余的压缩饼干,就看见秦无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东西放在桌上。 格物司的入司申请流程、祟气频谱分析基础教材、海事法规手册、以及一张手绘的烛龙号内部结构图。 “这些就是为你们准备好的,从这里到烛龙号还需要一定时间,我已经给烛龙号发过信号 了,”秦无隅推了推眼镜,“你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入司前的准备工作做了。”他顿了顿,看向姜瑶,用一种极其认真但也极其克制的语气补充道。 “尤其是你,格物司的战斗考试不能用深渊低语恐吓考官。” “……?” 姜瑶的尾巴停了一下。 她蹲在实验台上,墨绿色的眼睛和秦无隅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喵。” 语气礼貌,但内核明确: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只是一只猫。 陆观澜正在翻入司申请流程,听到这话差点把纸掉进海里。 林半夏啧了一声,“怎么能是恐吓,是考官先动的手。” 沉七也点头表示同意。 “……” 他们在第七监测站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就是把备用舱室里的简易床铺分了个男女宿舍。 林半夏睡上铺,姜瑶睡下铺。 陆观澜和沉七挤在隔壁,秦无隅自己睡实验室的行军床。 每天早上六点,秦无隅准时敲舱门让他们填表。 格物司的入司申请流程繁琐得让陆观澜在第一天晚上就发出了“我宁愿再被莫莉追着打一顿也不想再填一张表”的感慨。 林半夏头也不抬地说你是抖m吗还想被打,老老实实填表吧。 陆观澜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灵能设备操作资质预审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印着十几项他见都没见过的设备名称,从崇气频谱分析仪到深海压力校准器,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是否具备操作经验”的勾选框。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每一项后面都勾了“否”,然后在表格最后一栏“其他补充说明”里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会开快艇,会看油表……” 秦无隅第二天审核表格时看到这行字,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把这张表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在《基础格斗课报名表》陆观澜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姜瑶不需要填表。 主要因为格物司没有任何一张表格适用于“黑猫形态的深渊之主继承者”这个身份。 秦无隅为此专门给他的上级领导也是他的学生叶晚晚发了一封加密通讯,问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叶晚晚的回信只有一行字:“让她以镇海卫战术辅助的身份入队,挂靠在深渊小队名下,身份代码暂时用我的研究员编号,权限等级等同首席。” 秦无隅看完回信,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蹲在实验台上的姜瑶说:“恭喜,你现在是格物司史上第一个没有身份证件的正式成员。” “……” 姜瑶打了个哈欠。 没有身份证件对她来说不是问题,毕竟她连人形都没有,要证件做什么。 沉七的入司流程最简单。 他已经通过了镇海卫的体能测试和战术评估,一个叫方舟的格斗教官把他的考核记录传给了格物司人事部,人事部在《战斗员编制申请表》上盖了个章,就算是正式入编了。 盖章落下的那一刻,陆观澜还在填第五张表。 林半夏的入司流程由秦无隅亲自审核,她是前血饵帮缝合医师,叛逃后一直在海上流浪,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医术水平的证书。 秦无隅问她有没有做过什么能证明自己医术的手术,她想了几秒,说她在舢板里给沉七缝合过崇化撕裂伤,用鱼骨针和人发丝缝的,术后没有感染,愈合良好。 秦无隅听完之后在审核表上写了一行字:“临床经验丰富,擅野战医疗,材料学创新应用能力突出。” 然后盖章,林半夏看着那个章,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弧度。 全员入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