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错庙,捡个鬼》 1. 第一章 进错庙 是夜。 天笼着一层密不透风的黑布,沉沉地压在头上,月凉得像一把银刀。冬月刚过,才是立春,风一吹,冰刀子直往脸上刮,太阳一落山街上就没什么人烟了。 冬天对于身子虚的人来说,更难捱。 偌大的温家宅院里,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下人们井然有序地当差换班。 戍时三刻,温家小姐的院子里最热闹,温老爷和温家姨娘守在温家千金小姐的床边,一边唠家常一边哄着温眉生把又苦又浓的汤药喝下去。 “好好好,明儿我带你去东街新开的糖水铺,咱把东西全点一遍。”说话的是温家的姨娘,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模样生得清秀,一双眼亮得很。 “只要眉生好,你要什么爹都给你弄来。”温老爷在一旁附和。 整个清源县都知道,温老爷爱女如命,温眉生只要开口,温老爷几乎是有求必应,毕竟他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了。 温老爷以前有一个儿子,叫温平,也是养到十六岁,突遭恶疾,被一个路过的仙人救下,那仙人嘱咐温老爷,切不可让温平离开清源县。 只可惜温平在两年后赴京赶考,竟于异乡暴毙,温家的厄运接踵而至,不久之后,温夫人也难产而亡,温家的姨娘多年无所出,温家也就剩下温眉生这一个孩子。 而唯一的孩子也是个病秧子,自小汤药不断,每一年请来的大夫都说她熬不过这个冬天,就这么熬着熬着,就熬到了第十六个年头。 “快睡吧,明儿一早还要去拜娘娘。” “娘娘”是城头庙里的神仙,是温老爷为保自己孩子平安捐的,清源县的百姓都去拜,香火旺得很,又是女神仙,被亲切地叫做“娘娘”,寓意“似母亲一样保护孩子的神仙”。 温老爷和姨娘出了屋子,在院中站了片刻,一条黑狗伏在屋檐下,守护屋里的小主人。 “天命日是不是快到了?” “只能算出个大概,上天既有意惩戒,怎么会让我们知道具体的时辰。” “那……眉生怎么办?” 院中沉寂片刻,温老爷开口:“别无他法,只能将她送到山神庙,一来念在往日情分,师兄们必不忍丢弃她,二来我对澎泽村有恩,村民们也不会为难她。” 姨娘眉间的担忧并未消退:“过了十六个年头,倒不知澎泽村是何种境况……” 徐三坐在房檐上,他听着底下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低头看了一眼,房中的温眉生正睡得安稳。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徐三跳下房檐,黑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来人后又趴下去,它对徐三很熟悉。 徐三在地上画了个罗盘,符纸点燃,香灰落在法阵中间,聚成一条直线,直指寝屋大门。 下一瞬,香灰突然无风散开。 徐三皱眉,温眉生今晚会死,天命日就在今天。 黑狗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眼,朝着院中大声叫喊。 所谓天命日,是上天对于修行者的一种历练惩戒,天道不许背负业力者飞升,所以修行者一旦犯下业障,就会经历一道天劫。 而业障越深,越熬不过天道清算,有修行者为躲避天劫吃人夺魄,寻找替死鬼。 温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显然不会这样做。 “邪祟退散!天下太平!” 更夫在长街上一声喊得比一声大,眼下不是太平年,近三个月就发生好几起邪祟作乱的横祸,以至于如今打更人也能算上一个卖命的活计。 但穷比没命更可怕。 随着第二个梆子声敲响,温家院子的地底突然涌出许多灰黑色的雾气,雾中伸出无数只灰白色的手。上头闪了几声雷,黑云压过来,云中骤然出现几道光芒,似乎在提醒下方的人,天劫来了。 黑狗惊起,冲着屋檐上大叫,而坐在屋檐上的徐三面色无波,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他也是修行之人,不可能平白背负他人的业障。 “邪祟退散,天下太平!”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更夫巡街到温家,敲了敲无人看守的大门。 “大人,小的讨口水喝。” 里面无人应声,安静地可怕,大门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更夫犹豫了一瞬,从门缝往里窥探。 偌大的院子一片死寂,更夫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长街,太阳下山后,街坊连灯都不敢点,生怕引邪祟上门。 手里的竹灯笼似乎更暗了。 在县衙当差的弟兄劝他早点换个活计,最近不太平,要是晚上巡街打更的时候撞上邪祟,收尸都得等到第二天早上。 要是能发一笔横财就好了。 更夫坐在温家门口的阶梯上,犹豫几次,终究没能说服自己干亏心事,起身准备回去时,不知哪来的妖风将竹灯笼里的火苗吹灭,地上的影子瞬间没了,周遭的黑暗把他一口吞了。 有婴儿的啼哭声隐隐传来,接着是妇人安抚的呓语小调。 他的孩子也尚在襁褓,妻子省吃俭用去娘娘庙捐香火,为他求了个平安福,怕他弄丢,就缝在衣服里。 这年头,求神佛庇佑都是要花钱的。 温家的大门开了一掌宽的缝,像是老天爷故意给他留的一条生路,更夫探头窥视,庭院无人,安静得让人觉得怪异。 他没进过大户人家的院子,理所当然地以为处处是“宝贝”,温家老爷是个大善人,每逢饥荒年温家门口都会排起长队,等着温老爷施舍粥饭,晚上巡街打更的,也能在温家门口讨一口水喝。 拿几件卖不上大钱的东西,温老爷是不会怪罪的。 庭院里挖了两个大池塘,这会儿是冬天,池面上漂了一些绿萍青苔,依稀能看见池底沉着个紫色的外袍,在水色月色中泛起一层缎光。 大户人家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更夫万分欣喜,想着捡回去给媳妇儿裁一身好看的衣裳。 他拨开浮萍往水下一捞,摸到个细软嫩滑的东西,此时他还在感叹,大户人家用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摸起来如猪皮一般。 等那东西捞上来一看,更夫吓得腿一软,差点栽倒在池塘里。 只见紫色的外袍裹着一张细嫩的皮,那头发还根根分明地连在头皮上,薄薄的眼皮下方空空荡荡,只留了两个洞,嘴唇上的胭脂浓艳,甚至玉珠子还挂在耳朵上。 这分明是一张人皮! “杀人了!邪祟杀人了!” 凄厉的嘶叫在长街上回荡,有街坊透过门窗的缝隙往外看,谁也不敢出门。 约莫一刻钟,县令带着数十名举着火把的衙役浩浩荡荡地赶过来,街坊这才敢开门打听情况,众人交头接耳,一个可怕的消息迅速传开—— 温老爷和他的姨娘被扒了皮,剩下的尸骨不知所踪,那病秧子温家小姐被人掳走,下落不明。 有温家的仆人受惊吓昏厥,醒来后痴傻疯癫,大喊大叫温家闹鬼了,姥爷和姨娘被鬼吃了骨头,只剩下一张皮了! 百里外的荒山,惨白的薄月亮矮矮地挂在山头,不久就要天明了。 “她已经死了。” 黑狗呜咽了两声,似哭非哭。 “你走吧。” 黑狗冲着庙门的方向叫了一声,力气耗尽,最后一口气如叹息般涌出喉头,墨黑的眼珠立即转为灰白,黑狗的身体迅速腐败,很快烂成一堆白骨。 “爹……” 里头的人很害怕,声音又小又抖。 徐三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庙里走。 温眉生听见两声狗叫,悠悠转醒,她睡得不大舒服,以为又是被鬼压床了。 她从小身子弱,老梦见稀奇古怪的东西,温家老太爷说那叫“被鬼撵着了”,让她去灵光的庙里请师傅看看。 如此,她爹才给清源县城头捐了一座庙,请了娘娘神。 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温眉生脑子还是懵的,决定躺回去再睡。这么一躺,脑袋被地上的碎石块硌着,脸皮差点被划破。 她惊了一下,不是梦。 四周暗得很,唯一看得清的地方就是窗口,窗棂腐朽,她扒着窗框往外看,一眼看不到头的山,面前是巴掌大的空地,连着往下的台阶,石板缝隙之间杂草丛生,不知道荒废了多久。 那可是深更半夜悄无人烟的山呐,风撩一下,叶子就打颤,晃眼一瞧像有鬼魅出没。她有点害怕,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塑的哪方神仙,只觉得那是黑压压的一个巨物,骇人得很。 温眉生有点想哭,她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县城的娘娘庙,那是她爹为了保她平安捐的寺庙,大笔的香火钱投进功德箱里,到底也不知道她这个病秧子活到现在和娘娘有没有关系。 爹一定是看她没气了,所以将她送到庙里吸香火。 早前她爹就说过,以后真熬不过去了就把她送到庙里吸香火,兴许还能活一阵子。 那时姨娘很不高兴,说她爹是邪修,尽教些损阴德的法子,庙里的香火不能随便吃,是要背业障的。 她要赶快回去,告诉爹和姨娘,她没死呢,她又活了! 昨儿是立春,天气转暖,但山上很冷,风吹起来跟针尖似的,贴着她的身子骨往里刺,没有温软的床被和炭火盆子,她冷得直哆嗦。 野林子簌簌作响,温眉生以为是起风了,冷不丁地从林子里钻出来一个黑影,她被吓了一大跳,大喝一声:“谁!” 那人不说话,径直朝她走过来,温眉生只看到一个黑影三两步就走到了破庙里,在承香火的供桌上拿了个物件,然后慢慢朝她逼近。 温眉生没等人走到跟前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干脆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回过神来时她的头已经贴在地上了。 一只温热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她就这么在地上半趴着。 烛光亮起来,眼前是一个年轻人。 “你是谁?”温眉生问。 “过路人。”声音清越,是官话,不似市井人家操着浓重的口音。 “这是哪?” “一个破庙。” “我怎么来这的?” “不知道。” 温眉生上下扫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一身布衣,长发用个黑布条高高束起,身后背了木剑,木剑上的红穗子褪色抽丝,有些旧了。 她突然想起志怪里讲,赶考的书生宿在破庙里,半夜找上来的都是鬼。 “你……你要吃了我吗?” 年轻人愣了一瞬,突然笑:“我不吃你。” “那我要回家了。” 年轻人没说话。 温眉生拍拍屁股上的灰,路过神像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庙中烛火昏暗,落在裂开的神像上,裂痕在光影中纵横分布,把慈悲衬得可怖,旁边的神兽塑像被砍了脑袋,地上一堆碎石。 不知道此处经历过什么,温眉生只觉得背脊发凉,好似黑暗中有鬼魅在盯着她。 人走了,徐三并不着急,因为她走不出去。 昨日他依着指命阵所指方向去追赵先的踪迹,行至中途右眼皮狂跳,他立马算了一卦,没想到卦象显示温眉生今晚有大劫,于是才改了方向,却没想到温眉生最后死的地方正是指命阵所预示的山神庙。 整座山雾障缭绕,全是鬼。 2. 第二章 遇到鬼 山神庙很破,头顶瓦片破了几个大洞,熹微的天光漏进来。 供桌上供的是庄稼和种子,还有一堆褪色红联折成的纸元宝和纸铜钱,这座山神庙供奉的是农神。 山下村庄的荒芜约莫也是和庄稼有关,总是能种粮食的地方才有人家。 山神像残缺不全,徐三没感觉到神识,看来山神消亡已久。 旁边的神兽被砍了脑袋,徐三神色一凝,借着烛光,他发现碎石的表面覆了一层黑灰,他伸手沾了一点,指尖发烫,黑灰似有复燃之势。 这是他师门的独门绝技,赵先说过,这法子天底下只有他们师门会用,许是赵先曾到过此地,将神兽的头一刀砍下。 都是修行者,何故如此? 温眉生走得小心翼翼,下山的路不算平缓,起初还有石板路,可越走雾气越重,湿冷的雾气透过衣料紧紧贴在她身上,树上落下的水珠从脖颈往下滑,像细细的竹叶青游过她的皮肤。 雾障越来越浓,已经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温眉生也越走越急,她急着回家找爹和姨娘,她本就活不长,不想死了还跟亲人分开。 脚下看不见石板路,她只觉得一双脚踩在淤泥里,又湿又滑,她跑得急,脚下一个踩空,直接从斜侧的山坡滚了下去。 眼前都是浓重的雾障,天旋地转之间,她只能感知到自己在翻滚,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痛苦。 不知道滚了多久才停下,她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右手摸到一个黏润的球状物件,没来得及细看,浓雾中突然出现个身影。 这会儿云气稍微散开,天光漏下来,她看见那人灰白的头发,背着身,将锄头一下一下凿进泥巴地。 “老人家,你知道下山的路往哪走吗?” 那农夫没理她,她又喊了一声,他凿地的动作突然停了,颤巍巍转过身,两个没有眼珠子的眼窝空洞凹陷,嘴巴干瘪开裂,一张薄皮包着骨头,只有腹部异常膨大。 温眉生哪见过这般骇人的场面,吓得叫都不敢叫,转身就跑,一路上又是湿泥巴又是杂草堆,好不容易找到下山的石板路,站了片刻她见四周鸦雀无声,那鬼没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手里还拿着捡的东西,她摊开手一看,只见掌心握着的,是圆圆的、带着血丝的眼珠子! 突地,那眼珠子抖了一下,骨碌碌地转过来,黑色的瞳子直直地盯着她。 徐三正要出门,远远地听见山下一声大叫,他站住身,没等片刻,温眉生连滚带爬地跑上山,直直撞进他怀里。 “鬼、有鬼!” 温眉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途中又遇着个找孩子的妇人,裹着个没头的小干尸,呢喃着“头呢,我孩儿的头呢”,她吓得差点没栽进深沟里。 温眉生发誓这辈子没再见过比这更骇人的场面了,她想起来了,庙里那人手是温热的,肯定是活的,穿着打扮和她小人书里的道士大差不差,就是长得太年轻,像刚入门的,道行尚浅。 于是在雾障中她摸索着脚下的青石板又跑回山上的庙,万幸那年轻的小道士还没走。 温眉生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平日里这副走两步就要散架的身子骨,这时候却如此□□,她宁愿被吓晕过去,醒来就到阴曹地府,喝了孟婆汤,下辈子她一定投个身强力壮的好胎。 “我买你、你送我回家。”她喘气着,紧紧攥着年轻道士的衣袖。 她爹是商人,受她爹的影响,她觉得这世间很多事都可以用钱解决,毕竟这是个不怕死就怕穷的世道。 “我要三万。”怕她不识数似的,年轻的道士特意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三万?”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也就二两银子,就算顿顿吃肉也花不到五两银子,他家买一个下人顶天了花个二十两。 “黄金。” 黄——金—— 短短两个字震得温眉生脑袋发晕,就是她爹做了一辈子生意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呐! “万事好商量嘛。”这是她爹的口头禅,她爹常说商人就是靠商量赚钱的人。 年轻的道士不理她,只哼了一声,温眉生明显听出了轻蔑,可这会儿怕得发抖,哪还有什么脾气。 “方才我撞邪了,真真的!我俩搭个伴儿,兴许那些邪祟见我们人多就不敢来了。”温眉生说。 年轻的道士自顾自地往旁边走,掸了掸被她拉着的衣袖,声音平静:“我不怕。” “邪祟可怕的很,会咬你的喉咙,喝你的血!可吓人了!” 温眉生呲着个牙,努力做出恐吓的表情,妄图让年轻的道士意识到邪祟的骇人之处,好跟她结伴下山。 年轻的道士闻言停住脚,回身阴恻恻地盯着她,温眉生被盯得发毛,抖着声音问:“怎、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那些邪祟最喜欢吃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这皮一剥开,里面的肉晶莹剔透,入口即化,满腔血香——” 他还没说完,温眉生眼白一翻,晕过去了。 温老爷有点修为傍身,没被第一道天劫劈死,临走前还能想法子把温眉生的魂紧紧系在死透了的身体上,只不过保不住尸身不腐败,再过三天温眉生大概就生尸斑了。 徐三算过,他和赵先还有见一面的机缘,兴许温眉生就是这个机缘。 想了想,他决定把她的魂连同尸首都收进乾坤袋,等找到赵先再做打算。 手刚摸到腰间的袋子,几个鬼魅从林子晃晃悠悠地荡过来,都是皮包骨腹部却异常大的饿死鬼。 这些东西留在人间久了,是会吃人的。 它们长大嘴巴,转着萎缩的灰白色眼珠子,弥漫出一股腐臭味。 徐三抽出桃木剑,拿符咒开了个火阵,几只鬼魅被卷进去,嘶哑凄鸣几声,灰白色的魂魄随着烟灰散尽。 “烦人的东西。”浪费他一张符纸。 该去阴间就得去阴间,为了心头那一点怨气滞留人间的下场,不是魂飞魄散就是被邪修吃了,还不如早点投个好胎。 脚边骨碌碌滚来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徐三低头一看,是个皮肉枯萎的婴孩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哭。 徐三一脚就将脑袋踹下山去,转过身正对上温眉生惊惧的眼睛。 “怕我?” 年轻的道士盯着她,嘴角稍微弯了弯,眼里却透着冷光。 “怎么又磕头?” 温眉生下跪求饶,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怎么能窝囊成这样。 年轻的道士大发慈悲:“想跟着我也行,我要办点事,等事情办完,我就送你回去。” “我、我爹拿不出三万两黄金。”这道士不会到时候跟烧死那些邪祟一样,把他们一家子都杀了吧? 年轻的道士笑了一声:“不要钱。” 温眉生本能怀疑,这些年跟着温老爷耳濡目染,她知道交易本质上是双方交换付出,道士愿意送她回家,却分文不取,那就是要别的东西。 她还在犹豫,年轻的道士却没给她机会,转身就走,她只得跟上去。 天边泛起白光,已是清晨,天光熹微,周围的景致能依稀分辨。 巍峨的庙宇上还挂着牌匾:风调雨顺,只是梁柱腐朽,房檐上布满青苔,许久无人打理。 道士往旁边的低矮的住房去,相比神庙,这边破败得更加厉害,泥墙斑驳,四处是裂缝,仿佛随时倾塌。 “我叫温眉生,喜上眉梢的眉,生财有道的生,你叫什么?”温眉生小声问,这也是她爹教的,做生意要先探对方的底。 “徐三。姓徐,排老三。” 听起来像随口起的名字,她爹说名字能反映一个人的出身,比如叫“知书”的,家里肯定有读书人,叫“铁牛”的,肯定是靠劳作吃饭的人。 徐三更像是普通人家随口起的名字,大概是缺钱的。 “你来这做什么?” “查人。” “查谁?” “我师父。” “你师父怎么了?” 徐三不说话了,温眉生也没再问,怕招人烦,一生气就把她丢了,荒郊野岭还有鬼,她会死在这。 屋里很破败,却不乱,像是人走后就没回来,书籍还整齐地陈列在柜子上,旁边用平整的石块砌了一整个大通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徐三伸出两指在烛心上微微一捻,温暖的烛火摇曳两下,屋子里瞬间明亮起来。 他的修为远不及赵先,所以指命阵也只能算出一个大致方位,兴许赵先是很多年前来过这里。 他不知道赵先怎么会来这,只得到处找线索。 桌上有一本手记,是很久以前一个叫“灵均”的修行弟子的所记,大抵是喜欢吃糖,前几页所记都是伙食和糖。 章洪十一年正月初三今日早饭拌豆腐一块青菜粥守鹤师兄给了我半块饴糖,剩下半块要功课给守松师兄检查过关才给。 章洪十一年正月十一今日午饭红糖馒头两个青菜粥。 章洪十一年正月十五馍馍一个今日早课,我问守松师兄,为什么山下的粮食越少,供桌上的粮食反而越多?师兄只是叹气。 再往后,餐食愈发简陋,第七页开始,寥寥几页,记录了一场骇人的天灾。 章洪十一年四月初五山中大雪至四月仍未停,澎泽村的村民在山神庙前啼哭不止,春季未能撒种,秋天颗粒无收,粮食税负担过重,大雪再不停,今年必遭饥荒。 守松和守鹤师兄已带弟子下山查看情况。 章洪十一年四月初八守松师兄说,这片地在几百年前遇到过一次大旱,地都裂开了口子,种不出粮食,饿殍遍野。有一天来了个外村人,带来了雨水和种子,此后每年的秋收都仓箱可期。待此人百年之后,村民们自发为其修建宗庙,供奉香火。 今年大雪,山神会显灵吗?守松师兄不让我下山,可是我听村民说,山下的庄稼都被大雪冻坏了。 章洪十一年四月廿一大雪多日未停,守松师兄想把山下狐狸洞里的狐狸们接上山,今天的卦象显示,山神同意狐狸上山修行。 妖怪也可以成仙吗?守松师兄说,不是所有幻化成人的动物都是妖怪,他们也被称为修行者,和我们一样,靠天地灵华为生,不吃肉也不杀生。 章洪十一年五月初三大雪未停山下多人饿死,恐有灾疫,师兄们帮忙处理了尸体,外出替村民们化缘,狐狸也想去,守松师兄让他留下照看山神庙和他的孩子们。 章洪十一年六月初一大雪未停庙里只剩我和(狐狸二字被划去),是胡山,狐狸说守松师兄给他起了名字,叫胡山,他有点后悔没有让师兄给他的孩子们起名字,他没念过书,不识字,只能叫大娃、二娃…… 章洪十一年六月初九大雪未停今天有村民上山拜神求庇佑,大雪致使附近饿狼无食可猎,聚集于村落外,已有妇孺被害。我将村民收容于山神庙中,可村民心系庄稼,不肯长留于山中。 章洪十一年六月十二大雪胡山下了一趟山,回来时满身是血,我知道他把狼都杀了。他问我,如果身上背了杀孽,山神会不会怪罪他?我没有回答,雪还没有停,我想山神听不到也看不到。 章洪十一年七月初七雪停饥荒我已不能下床,胡山外出为我化缘。外出的师兄至今音讯全无,实在令人担忧,胡山说方圆百里之地皆是冻土,寸草不生。 今日雪停,是个好征兆,可我看到山神像斑驳腐朽,脚部似生疮般溃烂不止。 村民说等这阵子忙完,他们要给山神重新塑像,还要给狐狸也塑个像,他们说胡山是神仙,帮他们消了狼灾,家家都分到了狼肉,能熬过今年了。 我想师兄们,也想胡山,我想好怎么回答他了,山神不会怪罪他,因为山神同意村民们为他塑像,以后他能受香火,也是神仙了。 章洪十一年七月十五大雪 章洪十一年七月十八大雪 章洪十一年八月廿一大雪 3. 第三章 魂归去 章洪十一年,距今已经过去十六年,四年前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新奉。 院子里有个小小的坟包,青苔杂草丛生,和周围巨石山景融为一体。石碑前歪歪扭扭地镌着几个字:悼灵均,字迹稚嫩,像笔都还拿不稳的孩童所刻。 再没有更多线索,徐三不知道赵先为什么会来这,难道此处也和因缘锁有关? 徐三抬头看了一眼天,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是巳时,可荒山雾障依旧浓郁,头顶的天光照不进半分,四周都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晨雾中。 “走,下山。” 温眉生缩在屋檐下,徐三一喊,她忙不迭跟上。 昨晚踩过的青石板还留着她沾满湿泥的鞋印,连纹路都清晰无比,仿佛有人刚踏过。 温眉生心里害怕,越害怕嘴巴就越碎,仿佛听着活人的声音才能安心。 “你是道士吗?” “不是。” “可是你背着桃木剑。” “桃木驱邪。” “你还会使符咒。” “我师父教的。” 徐三长了一张不会动的脸,还真跟白描画一样。 “你说要送我回家是真的吗?” “真的。” “可你都不问问我家在哪儿。” “清源县桂花坊。” “你怎么知道?” “算的。” “怎么算的?” “天机不可泄露。” “道士最爱讲这句话,你还说你不是道士。” 徐三罕见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后的小姑娘像一只不会闭嘴的青蛙。 “我是修行术士,不是道教的,跟道士不是一派。” 至于为什么这副打扮,因为他就是这么跟赵先学的,他们师门不讲究溯源,好用的都拿来用。 徐三长大后时常下山历练,因为缺钱,也会接点驱魔除妖的活计,外边的百姓老叫他道士,起初他跟人解释,他不是道家人,他是个术士,然后对方开始叫他半仙,他想了想,道士就道士吧,半仙不大好,他是要成仙的,半仙算什么? “哦,”温眉生应了一声,“我只是怕遇到坏道士,我姨娘说,遇到坏的要跑远点。” 说起姨娘,她又开始想家,不知道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以前总有道士打着为我除疾的名头骗我爹的钱,我爹真傻,钱都给出去了,我身子还是不见好……” 温眉生没声音了,她紧紧拉着徐三的衣袖,因为眼前出现了一座破庙,庙门口挂着四个大字:风调雨顺。 沿着下山的路走怎么会再回到山上? 徐三在庙门口停住,出现过的地缚灵都是饿殍,依照那位灵均弟子的手记,在章洪十一年那场大雪中,山下的村庄没能挺过,七月雪停后山神像开裂,预示神逝,山神散灵也未能阻止天灾。 人在绝境中无所依托时,往往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灵上。 徐三入庙将黑灰收集起来,裹进黄符里,正要点燃,突然想起身后还有个半鬼不人的东西。 “干什么?”温眉生被徐三盯得发毛。 徐三没说话,摸出腰间的小布袋,往她头顶一扔,那袋子开了口,顿时膨大数倍,直接将她吸进去。 “救命!有鬼!” 袋子里传来凄厉的惨叫,温眉生像只被捉了的老鼠,在布袋里翻滚挣扎。 里面确实有鬼,还是两只鬼。 徐三伸手一点,黑灰燃起一个巴掌大的火苗,他抽出背后的桃木剑,插在地上的火点上,风阵大开,神庙前的空地上陡然升起一股烈火,火焰是诡异的黑红色,却异常亮,周围的雾障被瞬时驱散。 大火蔓延,将神庙和修行弟子的住所尽数吞没,而雾气中,数道人影渐渐朝这边聚拢。 “神已逝,魂归去!” 徐三念起地缚灵的超度经,那些被困于神山信仰中的魂魄在十数年后迎来往生。 方才被徐三踢下山的婴孩脑袋滚上来,扑入火中,发出两声呓语。 “我的儿!” 火中似有妇人哭泣。 院中孤坟上,一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伫立坟前,低头看墓碑上的刻字。 “多谢。”修行弟子对徐三一拜,消失于火光中。 火光黯淡,山中的雾障散尽,天光乍现,下山的石板路清晰可见。 徐三打开乾坤袋,温眉生被放出来,扶着树枝干呕。 “你方才念的什么经?念得我头好疼。” 温眉生还没从两只鬼的惊吓中缓过神,偌大的空间里突然传来徐三的念经声,不知道念的什么,她只觉得耳边如雷震耳,头疼欲裂。 那两只鬼魅原本还准备吓唬她,听见这声音立即面色痛苦地捂住耳朵,本来就灰白的脸色更白了三分,在地上不住打滚。 徐三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掏出个大黑丸子递过去。 “这是什么?”黑黑的,闻起来苦苦的,像一坨黑泥巴。 “药。” 温眉生摇摇头,不想吃。 徐三懒得废话,捏住温眉生的下颌把黑丸子塞了进去,捂住她的嘴看着她咽下去。 吃起来倒是不苦,温眉生咂咂嘴:“有点咸。” “哦,那可能是我的汗。” “呕——” 徐三赶忙捂住她的嘴:“我就这一颗!” 山下已天光大开,烈日灼灼。 温眉生回头看着繁密的山林,虽然知道徘徊于此的地缚灵已经往生,但林间微风阵阵,树叶轻摇,晃眼一瞧似有人影走过,还是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徐三在她身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摸到腰间的袋子。 温眉生一瞧就知道他又想把她捉进去,立马跪下:“大人饶命!” 徐三觉得好笑,问她:“谁教你的?” 按理说,温眉生作为温家的千金小姐,不会是这样一副软骨头做派。 温眉生答得老实:“姨娘。” 姨娘说,遇着坏人先下跪服软,再找机会狠狠报复回去。 那时她问姨娘,她连巷子口的大黄狗都打不过呀,怎么报复? 姨娘说那就回家告诉爹,保准把那些坏人打得屁滚尿流。 这么一想,温眉生觉得鼻子酸酸的,她又想家了。 温家姨娘其实不大像姨娘,像温家的主事,家里的好多事都是姨娘拿的主意,包括温家的生意。 听仆从说,温家老爷自夫人难产遇难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连生意都不管了,姨娘这才出来主事,慢慢接手温家的生意。 姨娘住在温家最大最漂亮的院子里,对温眉生这个原配生的孩子没有一点芥蒂,唯一一点就是不准她叫“姨娘”,得叫阿姐。 姨娘总说些稀奇古怪的事给她听,比如穿人皮的妖怪、装大仙的神棍、挖眼睛的道士,害得她一连做了好几晚的噩梦,直到教书的夫子给她找来几本志怪,她才知道姨娘讲的都是鬼怪故事,不是 真的。 只是姨娘,真的很讨厌道士。 徐三本来只是觉得把温眉生放进乾坤袋里清净点,她的话太多了,实在是聒噪,但看她那么害怕也就作罢,毕竟抓到乾坤袋里她也吵闹。 果然温眉生没过一会儿又开始絮叨。 “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 “鬼。” 她当然知道那是鬼,一个扭着脖子一个耷拉着舌头,蹦蹦跳跳嬉皮笑脸地追着她玩。 “你装两只鬼干嘛?耍着玩?” 徐三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这是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叫什么?” “赵先。”先人板板的先。 要说徐三对这个师父有没有感情,那也是有点,但不多,他俩本来就是半路搭伙的。 徐三本名徐不晚,出身在官宦世家,排名老三。他出生的时候,他爹都快六十了,他娘打趣,说这个孩子来得太晚了,他爹却说不晚,索性给他起名叫徐不晚。 可惜他出生还是有点早,再过几年兴许就不用出生了。 徐三五岁那年,徐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徐夫人带着他连夜奔逃,投奔隔壁县城当县官的大儿子,可惜半路上一口气儿没喘过来,草草咽气了。 徐三一个五岁小孩能懂什么,守了他娘的尸体两天,最后饿得没法子,跑树林子摘果子吃,运气不好又摘到毒果子,谁叫那一片黑绿中间就这几株红果子最显眼。 实在是时运不济,他没被果子毒死,昏睡了一天,被一个疯子捡回去,硬要收他做徒弟,说是摸透了他的骨头,天生吃这碗饭的,家里人都要被他克死。 徐三以为他爹娘就是被他克死的,所以长大了也没去找兄长,自己已经走上邪门歪道了,再把大哥二哥克死,他老徐家就绝后了,对不起他爹,也对不起他娘,对不起他家供着的徐家太爷、太爷爷、太太爷…… 疯子赵先是个不顾死活的教法,譬如教徐三画符咒,教了两遍还不会,直接放了两只鬼出来,鬼飘得多快呀,徐三两条腿跑不过没腿的,不歇气地跑了一天一夜,直到被逼到另一个山的山头,他没法子了,硬着头皮念赵先教的口诀,依葫芦画瓢画了张符烧了,有用么?屁用没有,那两只鬼还笑他! 徐三气急了,其中一只鬼就趴在他耳边笑,他一把拽过去,那鬼估计是吊死的,脖子老长,他一张嘴就咬上去,鬼疼得龇牙咧嘴地叫喊。 最后他把长脖子鬼缠在另一只鬼身上,打上死结,硬拖回去。 从那以后,那两只鬼再也不敢笑他。 他记着人死了以后魂魄是要入轮回的,可这两只鬼没入轮回,他问赵先用的什么法子,赵先不肯说,让他自己学。 后来他八岁的时候学会了捆魂的法子,也学会了解魂的法子,晚上他对着长脖子鬼念了解魂咒,咒一解开,长脖子鬼想起了前世的冤情,怨气大得把房顶都冲翻了,隔壁睡着的赵先连人带床被掀到院子里,衣服都没穿整齐,拔剑就把长脖子鬼砍了。 砍了,也就是魂飞魄散了。 这回赵先却没罚他,把床铺翻过来,就在院子里又睡下了。 第二天,赵先开始教他正经的术咒和口诀。 至于现在乾坤袋里的两只鬼,是徐三下山后自己捉的,赵先说过,倘若没点煞气傍身,什么邪祟都敢凑过来找打。 人间的邪祟实在太多了,又总往他身上靠想吸灵气,他砍不完,干脆捉了两只最凶的,一般的邪祟也就不敢近身了。 4. 第四章 花开并蒂(一) 高宁县。 酉时末,卢家宅院灯火通明,两只硕大的红灯笼垂在门楣下方,囍字在灯影里分外显眼。 喜乐声从长街尽头传来,接亲的喜轿热热闹闹转过街角,卢府门口围满了宾客和接喜气的街坊,今日卢家大喜,县令放开宵禁。 两条街外的刘家宅院门口却是冷冷清清,檐下的灯笼用白布包着,管家刘丰听着遥远的喜乐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门口挂上的缟素。 第六日了,明日刘夫人下葬,门口的缟素就能取下。 自从刘夫人死后,连他家门前的这条街都冷清许多,毕竟放着死人的屋子,谁都不愿意靠近。 卢家大喜,高宁县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受到了请帖,唯独漏了刘家。 刘丰对此愤懑不平,刘临却很是淡然,他道既是喜事,别人何必特意来触霉头。 刘夫人嫁入刘家才不到半年,死法又非同寻常,不只卢家,连街坊都避之不及,生怕被邪祟缠上。 “把门看好了,谁也别放进来。”刘丰冲门口看守的护卫说。 这般给刘家难堪,哪怕是他卢家私底下派人来缓和关系,刘丰也只赏他一碗闭门羹。 刚进门,有人慌里慌张地喊:“刘丰——” 是旁边卖酱油的街坊老马,他今天穿了身新褂子,显然是去参加卢家婚宴的。 刘丰没什么好脸色:“着什么急?死人了不成?” 老马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死人了,是闹鬼!卢家喜轿里坐的是刘夫人呐!” 那卢家的喜轿刚落地,喜婆把轿帘掀开,里边端端正正坐着的新娘子,正是六天前暴毙而亡的刘夫人! 喜婆只看了一眼,当场昏过去,抬轿子的察觉不对,将轿帘掀开,众人一下都看清了那张雪白的脸。 刘丰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朝门里看了一眼,只见那棺材端端正正地停在堂屋,哪有半分诈尸的迹象。 “你可别乱说!” 老马的视线盯在棺材上,脸色比门口挂着的缟素还白三分:“大家都看到了,我怎么敢胡说?” 刘丰当即带着两个家丁赶去卢家,不曾想走到半道就被卢员外带人堵住,那老头冲上来死死钳住他的肩膀:“刘家用了什么邪术?把我们家的新娘子换到哪里去了?” 刘丰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当然不肯这般被人随意扣屎盆子,他一把推开卢员外:“我家那口棺材可盖得严严实实的,难不成是我嫂嫂的魂儿跑出来跟你儿子拜堂了不成?” 此话一出,卢员外气得半死,两伙人差点没打起来,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新娘子回来了!” 众人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长街尽头灯火幽幽,晦暗的天色将嫁衣衬得陈旧,只有红盖头上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灯火下闪烁。 长街那边像是被黑水吞了,一点灯光都看不见,只有新娘子站在那头,孤零零的,显得可怜极了。 众人还在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而刘丰的脸色“唰”得一下白了,因为新娘子身上的衣裳根本就是他嫂嫂当初上门时穿的那件! 不等卢员外说话,刘丰当即遣了两个家丁前去查看,可家丁们来回走了两圈,这边看着他们都快挨着新娘子盖头了,那头的家丁们却愣说什么都没看见。 “我就不信了,还真能是鬼不成?”刘丰一把抢过身边人的灯笼,直直往新娘子的方向去。 刘夫人当时上门确实穿得这一身衣裳,盖头上的并蒂莲他记得尤为清楚,是暗红的,当时他还腹诽,夏家竟然落魄至此,连嫁衣上的金丝绣纹都拿陈年的红铜丝敷衍。 “这衣裳根本就不是我们卢家新娘的嫁衣,方才撩起轿帘子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里面坐着的可是刘夫人,这事儿肯定跟你们刘家脱不了干系!” 刘丰正陷在回忆中,冷不丁听见身后卢家老头说了这么一句,当即生出一股心头火,平日里不对付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这时候怎么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人呢! 刘丰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正准备开口理论,却霎时愣在原地。 只见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竟瞬间空无一人,两旁街坊林立,却无一盏灯火,只余卢家门口那两个贴着大红囍字的灯笼散落一点微光,活像一个鬼城。 刘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回头,眼前好似陡然被黑水吞没,红色人影如波纹般扭曲,他大着胆子往前走两步,那新娘子也散作水波般消失了,空荡荡的街道上,连他紧张的呼吸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刘丰慌里慌张跑回刘家的时候,刘家的主子刘临正在书房练字,偌大的宣纸上翻来覆去就那一个字:静。 刘丰将卢家闹鬼的事说与刘临,刘临停顿良久,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静”被污了一点,工整的竖折笔画显得尤为扭曲。 实际上,刘夫人死后,街坊四邻确实传出了点怪事。 巡街的说大晚上看到刘夫人的鬼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晃悠,有摊贩说,曾在青天白日里见到刘夫人往城郊去。 零星的见闻也不值得深究,这点子动静连县太爷都没惊动,虽然有人猜测刘夫人魂魄久久不去是在喊冤,可没谁知道刘夫人到底受了什么冤屈,只能怪邪祟作乱。 谁曾想,在卢家大喜当晚,众目睽睽之下竟闹出了这般冤魂现世的大动静。 “堂兄,还是开棺看看吧。”刘丰小声说。 刘临还没开口,大门那边传来哄闹声,下人跑来说卢家带着人上门来了。 “走走走,我们只认通行证。” 县城的门口围了一圈守卫,管事的说,现在邪祟肆虐,朝廷发了布告,必须拿到当地县官的通关凭证才能出入,而通关凭证上须得写明出入者的籍贯、营生、出行事宜,否则一律不予通行。 “你们城里闹鬼了,我是道士。”徐三说。 温眉生瞪大了眼睛,徐三前天还说他不是道士呢。 “是人是鬼我们又分不清,只认通行证。”管事的瞥了徐三一眼。 徐三眼见着进不去,拉着温眉生便往回走。 那天下山之后他画了个指命阵追溯赵先的方位,阵法所指即是这座县城,而他靠近城门就感知到了城内不同寻常的灵场。 “不进城了?”温眉生问。 “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儿我弄两张通行证来。” 徐三显得很镇定,城内灵场混沌,太平不了,兴许 今天晚上就要闹出大乱,到时候再混进去就容易了。 两人还没走远,身后有人追上来,是个衙役。 “道长,方才多有得罪,城中出了怪事,请您进城一看。” 徐三跟着管事的来到卢府门口,方才喜庆的氛围散得干干净净,那新娘子还在长街尽头幽幽立着,不知道在等谁。 刘丰和两个家丁说是前去查看,可一过去跟睁眼瞎似的,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 这边的卢家没了新娘子,喜宴哪里还办得下去,卢员外当即带上人去刘家要说法,剩下的人也不敢再待着,生怕引来祸事,作鸟兽散,都跑回家去了。 守在卢家门口的下人将方才的事同徐三说了一通,徐三抬头一看,那新娘子还站在方才的位置,周遭的环境都幽暗几分,显得阴森极了。 “难不成真是闹鬼了?” “嗯,”徐三点头,“那就是鬼。” 闻言,温眉生拉紧了徐三的衣袖,扯得徐三半个身子都往下耷拉。 “放手。” “那可是鬼新娘啊!”温眉生牙齿都在打颤,不怪她害怕,志怪里讲的,鬼新娘的怨气最重,能把人活活吓死。 徐三将温眉生推到身后,从袖带掏了一枚花币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划过新娘子的盖头,将红色的并蒂莲横切成两半,露出盖头下那张森白的脸。 “那、那就是刘夫人!”管事的舌头发抖,“可她已经在六天前死了!” 新娘子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声音,往前走了两步,一条细细的红丝出现在雪白的脖颈上,她的身体陡然晃起来,接着,红盖头裹着脑袋砸到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 盖头拂过她的额头滑落到地上,露出森白的脸,正朝着卢家门口的大红灯笼。 刘府宅院内,满堂缟素。 堂中停着一具紫檀棺材,通体深红,烛光下泛着油润光泽,可见是用心挑的木材。 刘临一身素衣,面上略显颓唐,他招了招手,下人得到授意,上前将棺材盖掀开。 站在一旁的刘丰恨恨地盯着卢老头:“你们可看好了,再说我嫂嫂诈尸害人,我嫂嫂可真要夜半上门讨说法了!” 卢员外伸着头往棺材里瞧了一眼,只一眼,他立马缩回脑袋,伏在地上呕吐不止。 吐出的酒臭混着腐臭在灵堂蔓延,引来呕声一片。 棺材里躺着一具女尸,除了脸部完好,头皮、脖颈皆被啃食得不堪入目,红色的皮肉间露出森白的骨头,蛆虫在期间扭曲蠕动,场面十分可怖。 而那张脸涂着厚厚的脂粉,眉眼轻合,神态安然,仿佛小憩未醒。 早前就听闻刘家突发鼠疫,致使刘夫人暴毙而亡,可谁也没想过刘夫人的死状会如此惨烈,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连头皮都被咬成坑洼一片。 卢员外受到惊吓,嘴唇抖了半天,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自家新娘子失踪,喜轿被死去的刘夫人鸠占鹊巢,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于是几个人就站在灵堂里,一时无言。 “道长来了,道长来了!” 刘家的下人跑进灵堂,对刘临道:“老爷,您等的道长来了,就在门口。” 5. 第五章 花开并蒂(二) 灵堂中紧张的气氛被打破,刘临赶紧让刘丰将人请进来,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妥,理了理衣襟,自己亲自出门迎接。 原以为能见到一位仙风道骨的人物,门口却只有一个年轻人,还带着个黄毛丫头。 刘临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但面上未露,只恭敬道:“拜见天师。” 年轻的道士衣着简朴,身后背着一把木剑,也抬头看他,面无表情,一双眼黑白分明。 这双眼睛不该出现在如此年轻的脸上,刘临心里微微一惊,这张脸长得很干净,瞳子浓黑如墨,仿佛这个人是长在画里,拿两滴墨点了一双眼,这眼睛新鲜得很,半点世俗不得沾。 道士身边跟着的黄毛丫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十分瘦削,眼睛却是又大又亮,显得精神极佳。她毫不避讳地打量门口高挂的缟素,从大门口往里看,目光停在灵堂正中间的那口棺材上。 “这位是?”刘临看向温眉生。 徐三将温眉生揽到身后:“我的道童。” 刘临也不再过问,毕竟是仙家的事,他将徐三请进门,走到灵堂的路上,他已经把最近高宁县发生的是非仔仔细细说了一通。 尤其详尽的是刘夫人蹊跷的死因,刘夫人不是病死的,是被老鼠咬死的。 半月前,府中一夜之间爆发严重鼠疫,有的下人在睡梦中被咬醒,一摸脸竟全是血,旁人一声惊呼才发觉自己被咬掉半个耳朵。 那段时间府中人心惶惶,刘临发动全部家仆除鼠,可白天老鼠根本不出来,掘地三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一到晚上就听见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折磨得人无法安眠。 六日前的早上,下人去伺候刘夫人晨起洗漱,一推门就看到刘夫人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溃烂,只余面部完好。 “只有面部完好?” 刘临答:“我们猜测是因为面部有脂粉,老鼠不爱吃,所以才保存完好。” 更蹊跷的是,刘夫人死后鼠疫就消失了,接着,城中就有了闹鬼的传闻,好几个人说曾看到了刘夫人的亡魂。 温眉生一进灵堂就感到一股威压,脖子连着后背处像被压了重物,根本直不起来,她瞟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无一人神色有异,她悄悄拉了拉徐三,徐三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将她推到灵堂外:“你在这等着。” 刘家的灵堂设置有点特别,没有牌位,墙上挂着一位驱魔天尊的画像,供桌前的香火炉里盛满糯米,三炷香烧到一半,正中间摆了一只硕大的死猪头,猪眼怒睁,可见死得心不甘情不愿。 棺材半开,徐三两步上前看了一眼,棺中女子眉目平静,却在他靠近的一瞬猛然睁开眼,瞳子震颤,似酝了一场轩然大波。 刘丰见年轻的道士一直盯着棺中看,大着胆子伸头窥了一眼,刘夫人的尸体依旧双目轻合,十分平静,和方才没有区别。 这道士看起来太年轻,估计没经过多少历练,能不能看出门道都难说。 他正在心里嘀咕,身旁的刘临已经将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知道长师出何门?” 徐三未答,伸手捏了一下女尸的脸颊,女尸的檀口微张,露出一点舌尖,徐三用两指将女尸口中的舌头夹出,果然看见了里面的符文。 这是压尸术,一种用于惩戒的咒法,肉身死后,灵魂依旧被封印在尸体中,承受□□生前所受折磨。世间或许有别的修行者也会使用此法,但不巧,女尸舌头上的符文只出自徐三的师门。 这是他师父赵先下的咒。 “道长?” 徐三收回手,回头一暼:“无门无派。” 温眉生在灵堂外的游廊上闲逛,刘家宅院的布局和她家相似,四面围合,中间挖一方天井池,寓意聚财,而池子里一般会种植莲花喂养锦鲤,意味好运连连、年年有余。 这是个生意人家的布局。 从前她在志怪里看到过锦鲤报恩的故事,于是睡前往天井池里扔点银钱,对着锦鲤虔诚许愿,次日一早再去看,池底的银钱都消失了,她以为是锦鲤显灵,后来愿望也没实现,她说给姨娘听,把姨娘笑得喘不上气,说:“眉生儿啊,你该喂鱼食,锦鲤也不吃银钱呀。” 现在想想,准是下人们将银钱捞走了。 温眉生趴在栏杆上朝池塘里看,想瞧瞧这里的池塘有没有银钱。游廊上的灯笼光倒映在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池面波光粼粼,她捏捏自己脸,总觉得好似和以前不大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忽的,一条锦鲤露出来,吃掉水面上她嘴边的蚊虫,像轻轻点了点她的唇,而后游远了,她的目光追着锦鲤去,突然浑身一僵—— 池面上倒映着的另一个人影,正是那挂了半截红盖头的新娘子。 “道长可看出了什么?”刘丰的语气略微不耐烦,这道士看起来年轻,估摸着道行不够,也不尊礼守法,竟然直接伸手去捏他嫂嫂的脸。 “没看出来,”徐三如实道,“你们找的这个高人很厉害。” 刘临闻言微微一顿,和刘丰换了个眼色,立即恭敬道:“不瞒天师,上月初三府上来了一位高人,说我家宅院内暗藏祸患,布下阵法后,这位高人说本月初八,会还会有人前来,届时我需予他方便。” 徐三一愣,难道赵先算到他会来? 卢员外听不懂这两人谜语似的交谈,他上前两步横在两人中间,问徐三:“道长,我家新娘子到底去哪儿了?跟这家人有没有关系?” 徐三沉默一瞬,问刘临:“这是停棺的第几日?” 答曰六日。 “若有冤情,棺椁不宁。” 刘丰没注意到刘临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着急问:“我嫂嫂有什么冤情?这十里八村都知道我家老爷是大善人,即便夏家落魄,我们也从没嫌弃过嫂嫂,反倒敬她如上宾。况且您也看到了,嫂嫂死状异常,道长难道不查查那场莫名其妙的鼠疫么?” 正说着,温眉生慌张跑进来,凑在徐三耳边悄声说:“我看见新娘子鬼了,在庭院里!” “是非自有分辨,待到明日,你且看这口棺材能不能葬下地,”徐三转头看向卢员外,“你家新娘子在城郊东侧宅院门口,已经遇难,快去收尸吧。” 卢老头闻言脸色大变,后仰几步,生生栽倒在地。 徐三带着温眉生走出刘宅,路过庭院时侧头看了一眼,那新娘子脸朝大门外,面容和棺材里的女尸一模一样。 刚出刘家门口,徐三被管事的衙役拦住,衙役道:“道长留步,在下高宁县捕头陈七,我家大人请您到府上一叙。” 徐三还未作声,卢员外喊着“坏事了坏事了!”,慌里慌张地从刘家跑出来,下阶梯时脚步不稳,一头磕在门口柱子上,手一抓将缟素扯下。 几枚生锈的钱币散落在地,徐三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五帝钱,辟邪用的。 “老爷!” 卢家的家丁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卢员外一把推开:“扶我干什么!快去告诉少爷,赶紧带人去城郊东边,造孽呀!我可怜的儿啊!” “这是出什么事了?”陈七问。 “卢家新娘子死了,在城郊东侧。”徐三答。 陈七脸色一变,指挥两个捕快跟过去查看情况,又嘱咐了一句:“若死于非命,先将尸体抬到县衙。” 卢老爷被人搀扶着离开了,刘丰带着人守在门口,以防再有人闹事 。 “真是晦气!”刘丰恨恨地盯着卢老头一行人,指挥下人将缟素重新挂上去。 徐三抬头看了一眼,刘家大宅门口挂了长长一串五帝钱,钱币表面黑黑绿绿的,锈得不成样子。 县太爷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眼袋快耷拉到鼻孔了,双眼半睁着,正伏在桌案前,拿手撑着头打盹。 “大人,人到了。”一旁的堂役轻轻拍肩将县太爷叫醒。 县令赶紧起身,将徐三迎进门。 “贵客驾到,有失远迎,本官特意——” “我想知道刘临和他夫人的身世,还请县令如实告知。”徐三开门见山,把县令后边的话憋了回去,县令朝下人摆了摆手,下人端着准备好的东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刘临的父亲原本是高宁县的知县,多年前卷入京城一桩冤案中,被革职砍头,家财尽数充公,刘临自小家中贫困,举步维艰。” 徐三皱眉问:“一个县官,隔皇城十万八千里,为何会被卷入京城的案子里?” 县令顿了顿,面有难色:“朝中党派之争,我等无权置喙,附近几个县城的知县都被牵扯其中。” “去年年初,此案被朝廷平反,刘父罪名洗脱,所扣押的财产地契被尽数奉还,”县令说,“刘临是个好孩子,家中贫寒食不果腹,邻居好心送他一条鱼,他不忍杀生,特意跑去溪边放归。 这几年世道不好过,常遇饥荒,他在荒年开放自家粮仓用于救治城中百姓。只是文昌不顾,又受其父之罪牵连,他一直有仕途报复,却寒窗十几载未能如愿。” 温眉生听完,脑子里想起刘家灵堂供桌上的那只大猪头,睁着眼,死不瞑目。 徐三又问:“进出高宁县需要通行证,刘临这几月可有异动?” 县令摸了一把胡须,仔细想了想,道:“刘临在半年前经人介绍结识了石林村的张旺,想做药材生意,曾到县衙办过一张通行证。石林村山匪肆虐,那张旺本来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早前是靠坑蒙拐骗发的家,刘临是我看着长大,所以本官当时便出言提醒,刘临去了一趟,此事后来不了了之,约莫没有谈拢。” “半年前?是刘夫人进门那段时日?” “正是刘夫人进门那日,三月初三。” 至于刘夫人,因不是本县人,县令并不了解其出身,只知道她叫夏云,是邻县县丞之女。 “那位大人在半年前被革职,也是卷入了京城的案子。” 徐三笑了一声:“县官当得不痛快,想去京城?” 县令从没见过说话如此直爽之人,他擦了擦汗,只说:“为官之道……为官之道啊。” 问到了消息,徐三便起身要走,县令将其拦住,劝道:“若道长想去邻县,切记避开石林村,那村子常年被山匪霸占,又处于两县交汇边界,本官年事已高,有心无力,邻县的县官也觉得惩治山匪劳民伤财,伤筋动骨,所以那村子也就成了无主之地。” “这也是为官之道?” 县令愁眉苦脸,没有作答,只是挥了挥手,叫人送客。 温眉生回头看,县令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她想起自家老爹了。 有一年她病得比往年都要厉害,已经到进气少出气多的状态,她爹花重金连夜请了名医,名医赶过来花了一个时辰,把脉不到半刻就摇头叹气,说她已无力回天,她爹当场就要下跪磕头。 后来姨娘给她喂了一碗黑狗血,说是驱邪,她很听话,捏着鼻子硬吞下去,之后便陷入昏迷中。 半夜她醒过来,她爹就和那县令一样,佝偻着背,守着她床边的那一汪烛台,生怕她跟那小火苗似的,风一吹就灭了。 6. 第六章 花开并蒂(三) 夜半时分落了点雨,雨水顺着檐角落入天进池。 初秋,天气算不上冷,但一落雨就像入了冬,冷风卷着那点湿气直往人身上贴。 刘临望着天井池出神,下人早早歇着去,明天一早刘夫人就要抬棺下葬。风一吹,灵堂的缟素藏在柱子后头乱飘,仿若有人站在那里。 “咚咚” 两声敲击声突兀地响起,刘临蓦地睁大了眼睛。 “咚咚” 这回听清了,是棺材盖在响,是里头有人在敲。 “来人!快来人!”刘临惊惧之下连声呼喊,可刹那间,周围游廊上的灯全熄了,只有灵堂供桌上两只白蜡烛的光还照着,将夏云的牌位照得锃亮。 风更大了,缟素缠着柱子,藏在后面的人影似乎马上就要走出来。 刘临怕极了,他想跑,双腿却被死死禁锢在原地,如何用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咚咚” 棺材盖又响了,刘临不敢回头,余光却看见棺材盖缓缓滑动,他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只见棺材盖被推开一条缝隙。 突地,四根血淋淋的手指扣在棺材盖上,里头的女尸坐起,那面容却不是他死去的夫人,是他藏在城郊东侧宅院的红颜知己。 再惹人怜爱的红颜变成可怖的女尸也不会再可爱了,刘临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像被冻住,他只能睁着干涩发痛的双眼,直面眼前那张诡异的脸。 怕什么来什么,女尸突然睁开双眼,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 接着,女尸檀口大张,一只硕大的老鼠钻出,女尸的血肉如同被那只老鼠吃干抹净,脸皮迅速干瘪下去。 那只老鼠睁着血红的眼睛,趴在棺材盖上盯着他看,下一瞬,老鼠飞扑到他脸上,生生啄去了他的两只眼珠子。 “老爷!老爷!” 刘临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他盯着床帏上的祥云纹样,丫鬟叫了他许久,他才缓过神。 “老爷,要不要奴婢再给您煮一碗安神汤?” 窗外的月光分外凉,刘临打了个寒颤,这时他想起来了,问丫鬟:“我可曾说了什么梦话?” 丫鬟愣了一下,回道:“奴婢听不清老爷喊的什么。” 刘临起身披上衣裳,拿了一盏灯,吩咐丫鬟不许跟着,独自去到灵堂。 府中出了这档子事,饶是在刘府做活的下人,也有意避开灵堂,半夜的灵堂显得尤其空荡。 “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是个妖怪,我是人,人妖殊途……” 棺材盖已经被牢牢钉上,就等明天一早下葬,刘临坐在棺材旁边,想起这半年来的往事也不由地有几分动容。 “若有来生,你投胎成人,我们再续今世姻缘……” “噼啪” 话音刚落,刘临一惊,只见棺材盖上平白无故地劈开了一道裂纹。 “噼啪” 又是一道裂纹。 “别杀我!别杀我!” 刘临鬼上身了一般在床上大喊大叫,丫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刘丰匆忙赶过来,进屋看到刘临的样子吃了一惊,连忙和家丁一起将刘临的手脚死死摁住。 “怎么回事?”刘丰厉声问。 丫鬟被吓得快哭了:“今天老爷睡得早,饭后喝了一碗安神汤就睡去了,奴婢才外边守夜,突然听见老爷在大声惊叫,奴婢喊了几声,老爷便消停了,哪成想方才又叫起来,怎么都唤不醒。” 刘丰听罢立即吩咐:“再去备一碗安神汤,按照我给你的方子,快去。” 丫鬟领了命,急忙跑出去。 刘临过了很久才悠悠转醒,醒来时浑身都被汗浸湿了,他面露惊恐,不让人近身。 刘丰安抚良久,刘临才渐渐冷静下来,接着立即吩咐人去准备车马,他要去城郊。 “这里不能待了,等明日棺材下葬我再回来。”刘临匆忙穿好衣服,来不及和刘丰解释,提着灯就往外跑。 刘家的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住,高宁县有宵禁,入夜之后无论何人进出都需通行凭证,更何况现在已经快到三更天了。 “我不去别处,我就在城郊的院子住一宿。”刘临解释。 问话的衙役和刘临相熟,早年间这衙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到刘府领过救济粮,又是刘临给他找的衙役的糊□□计,当下便放行了,还嘱咐了一句:“城郊那一片也出了命案,刘员外小心。” 城郊的命案刘临也听说了,那卢家新娘子是暴毙而亡,还没查清楚是不是和城中闹鬼之事有关。 马车很快停在一处宅院前,刘临给了车夫一点银钱,依照往常的吩咐,让他明天一早再来接人。 车夫走远后,刘临绕了一条巷子,来到隔壁的宅院,敲了敲门:“红儿。” 有人专在门后等他似的,他刚放下手门便开了,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是刘临藏在城郊院子的红颜知己。 “怎么大半夜的想起我来了?” 美人嗔怪,要是往日,刘临准会将人揽入怀里温存一番,可如今哪有那般心情,坐下喝了好几口水,心才稍微落回肚子里。 “这几日你也别进城,城里出了怪事,我那夫人死了不安生,阴魂不散。” 红儿倒是不怕,她脸上带笑,故意揶揄:“她生前不也是个人么,活的你都不怕,死了还怕上了。” “你不知道,那不是个人!” “不是人,还能是妖怪不成?” 此话一出,刘临苦笑一声:“可不就是妖怪么,夏云上门之前就已经被山匪杀害了,我前脚刚得知此事,后脚她就上门来了,还是活生生的,这世间哪有死而复生的事?” “既然知道对方是妖,怎么还迎她进门?”红儿露出不解,美眸一转,又说,“莫不是见色起意?” “哪是见色起意啊。”刘临喝了一口茶,却不往下说了。 红儿见他不说话,追问:“既是妖怪,你怎么不请道士去除妖?还和她朝夕相处半年之久?” 刘临以为是美人吃味,将红儿揽入怀中:“这妖怪入我府中之后,不仅没有作乱,反倒还把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便也随她去了,权当是妖怪行善积德。后来遇着你,你不肯做妾,知音难觅,我才走了一条险路。” 红儿却不肯听他的甜言蜜语,说:“你们这些男人,什么都往女人身上怪。对了,你找的那个高人是什么来路?怎么现在还没将事情平息?” “那不是我找的,是那位高人自己上门来,说我府中不久将出现血光之灾,我这才将夫人之事全盘告知。唉,我也算信错了人,那妖怪死后在城中四处作乱,”刘临话锋一转,握上美人柔荑,表示宽慰,“不过你且安心,等一切风平浪静后,我一定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倘若不能风平浪静呢?” 刘临看着眼前的红颜知己,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怪异感,似乎眼前是披上他枕边人面具的陌生人。 红儿看着他笑,刘临越看越觉得诡异,眼前的人和自己的夫人明明是两模两样的脸,他却在恍惚一瞬间看到了自己朝夕相处的夫人。 “夫君,你这般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什么怪处?” 刘临顿觉头皮发麻,红儿从不喊他“夫君”,这世间能这般唤他的只有一人,而那个人现在正躺在棺材里。 他扭过头看窗外的月亮,冷汗涔涔,脑子里疯狂乱转,是那妖怪上了红儿的身来索命了? 忽的,他看到空荡荡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往日他来此处只顾着和美人留恋缠绵,这幅画一直在这里,他每次与红儿幽会都来去匆匆,从没认真看过这张美人图。 落款的章印是京城的一个画房,幼时他父亲还是知县,痴迷于收集书画,这个章印他看过,只出现在美人图上。 而那张美人图上的脸—— 他颤抖地回头,那张与他在无数夜晚恩爱缠绵的脸,那张和美人图上一模一样的脸,正用他死去的夫人惯用的微笑,静静地望着他。 “咚、咚、咚” 心跳声像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敲击他的耳膜,敲一下,他的头皮就麻一下。 刘临落荒而逃,在踏过门口的青石板时,他想起刘丰和他说过的,那卢家新娘子死在了这间院子的门口。 刘临下意识回头, 却见美人正临窗而坐,用青黛细细描眉。而铜镜里,是一张盖着一层薄薄人皮的、毫无五官的脸! 刘临吓得精神恍惚,强撑着才勉强站住,若是换个弱不禁风的,一定会被当场吓死。 刘临连滚带爬,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重,他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早就擦了一遍又一遍,手里的方巾都快滴出水了。 看着方巾,刘临想起了自己的夫人,从前他惯爱读书,为人正直,见不得世间许多不平事,常在书房里观史论今,夫人总是在一旁安静地端茶送水,研墨递纸,这方巾便是他那个“妖怪”夫人留下来为他擦汗的。 人总是这样,见识过更可怕的,又觉得那无害的妖怪留在身边也不算坏事。 夜风一吹,刘临脑中那点子往日温情被吹得干干净净,他今夜因那个妖怪做了两个噩梦,方才又遇到了怪事,现在还身处荒郊野岭。 “啪!”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若是还在噩梦里,他只祈求能赶紧醒过来。 刘临又走了一刻钟,依旧看不到城门的灯火,这路跟走不完似的,他那城郊的院子距离城门口也就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 他这会儿是真害怕极了,风从领子里灌进去,冷汗黏腻地贴着他的皮,方才那一幕又陡然出现在脑海中,聊斋志怪里的故事竟让他撞见了! 描完一整张脸,紫英转头看向门外。 冷月下,刘临还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来回打转,他身上压着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子,半截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在雪白的脸上晃荡,脖颈出一道新鲜的血痕还在渗血。 新娘子趴在刘临耳边,唇齿轻动,不知说了什么,刘临吓得一声大叫。 刘临记不得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看见城门,他筋疲力竭地喊守门的衙役:“来人,快来人!” 陈七正巡街到此,看见刘临累得满头大汗,面色惶惶,姿势极其怪异,背部佝偻,像背着重物,脚步蹒跚。 城中怪事连连,都与刘家有关,陈七不敢大意,连忙拦住刘临盘问:“刘员外,你这是去哪儿了?” 刘临被陈七问了两遍才堪堪回神,张张嘴,却又说不出口。 除了刘丰和刘府的几个伺候的下人,没人知道他在城郊金屋藏娇,这事说出去一是不光彩,二是古今多有因宠妾灭妻闹出的凶杀案,恐怕嫌疑会立即转到他头上。 刘临编了个谎:“城中闹鬼,我本想在城郊的院子避一避,没想到城外也不太平,遍地鬼影似的,这才折返回城。” 这其实算不上谎言,他确实隐约听见有人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到底也没听清说什么,只听见一些含糊不清的气声,像喉咙受损发出的声音。 城中闹鬼的传闻已经持续数日,陈七朝刘临身后看了一眼,一片漆黑,树影晃起来确实像有人走过。 陈七也不好多说什么,将人放了进去,他看着刘临落荒而逃的背影,总觉得其中有古怪,心里放心不下,于是带了两个人往城郊去。 刘临在城郊的宅院大门紧闭,陈七敲门许久都无人应声,他带人四处转了转,找到一处荒废的宅院,和刘临的宅邸就隔着一条巷子。 城郊的宅院多是县城富贵人家的私宅,有的外出再也没回来,这私宅也就荒废了。 大门未锁,陈七推门而入,院中遍地荒草,他嘱咐跟着的人小心些。这处宅院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夜幕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显得鬼影重重。 这处院子是个小三合院,屋檐破损漏光,窗棂腐朽,里间的桌椅箱柜,全是朱漆斑驳腐坏的痕迹,只有墙上临窗梳妆的美人图看起来很新,只是画中铜镜照着的,是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 陈七举起灯笼贴近画布,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他伸手点了一下画中人的头发,指尖沾了一点墨,这幅美人图似乎才被人画上去,没来得及画五官。 他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发毛,四处看了看也没有生人活动的痕迹,此时有个衙役叫他,灯笼贴着院子门口的地面,有一大片杂乱的脚印,像是有人在此处来回徘徊良久。 他陡然想起刘临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鞋。 7. 第七章 花开并蒂(四) 何处青坟无人守,香魂黯然无门走。 此时五更天刚过,城中寂静,连夜半鼾声都听不见,无人点灯,卢家宅院门口的灯也熄了,大门紧闭,宛若一座空城。 街道长而幽暗,天光不亮,温眉生拉着徐三的衣袖,生怕转个弯就撞见新娘子的冤魂。 远远的,温眉生看到刘家高墙内火光冲天,正仰头看着漫天火星子,猝不及防被徐三拎起后领,接着脚下一空,身心猛然一晃,再回神时已经坐在了刘府的屋顶上。 身旁的徐三施施然拍了拍瓦片上的灰,坐了下去,显然对爬别人家屋顶的事十分熟稔。 “怎么能随便上人房顶呢?”温眉生小声嘀咕。 “这叫梁上君子。” “都上别人房梁了,还叫君子,该叫梁上小人才对。” 徐三闭了嘴巴,温家房梁上那一片砖瓦都被他踩得青苔都不长。 底下的院子似乎是刘夫人生前的住所,因为刘临正跪在地上烧纸钱,他一边哭一边念超度经,一墙之隔,外边是幽深的黑,里边却火光冲天。 徐三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院中的梧桐叶被吹得簌簌作响,似谁的窃窃私语,而后风拂过地面,卷起残页和火星,在空中飞旋起舞。 刘临被这般场面惊得坐倒在地,喊了一声“是夫人吗?” 自然是无人应他。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院中梧桐繁密的树冠,温眉生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又像是光影在晃,直到火星被吹到层层叠叠的枝桠间,闪动的火光下,温眉生看到黑雾被翻飞的带着火星的纸页烫得缩起来,慢慢缩成蹲伏在枝桠间的人影,长发飘散,转过头,露出一张灰白的人脸。 “新娘子鬼!”温眉生指给徐三看。 一张没烧完的纸钱乘着热风飞上房檐,徐三伸手捏起,纸页特殊,闪烁着细细的金光,只见上面写着不知是谁的生辰八字。 温眉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感叹:“上边是金粉呢,他可真舍得花钱,可惜金子烧不烂,带不到地下。” 徐三眉头微微一皱,说:“这八字是木命,他想要这人永不超生。” 梧桐树树根冒黑气,徐三掏出一张黄符点燃,扔到院中的空地上,黄符落地,烧尽后白烟却没散,反而直冲天上。 徐三抬头一看,只见上方灰黑的云层之下,无数符文交错缠绕,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疼!” 阵法的符文被拨动,温眉生受到波及,她死死攥住徐三的手腕,指甲掐着他的皮肉,似乎要钻到骨头上。 她以一种极度怪异的姿势扭曲,额头几乎要贴到胸骨,而盘踞于梧桐树上的鬼魂此时也面色痛苦,身躯变形扭曲成球状。 徐三打开乾坤袋,将盘踞在树上的夏云收入袋中,一手抓着温眉生的后腰带,一手对着院中的空地,将黄符复燃,风阵大开,火星和残缺的纸钱搅作一团,卷到梧桐树上,霎时火树银花。 刘临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不敢乱动分毫。 熊熊烈火中,树根开裂,露出里头的金佛。 温眉生醒过来的时候正伏在徐三背上,她在徐三的肩头趴了一会儿,地上的石子路老是晃,晃得她觉得又要晕过去,于是拍了拍徐三的肩膀,徐三蹲下,将她放下来。 “刚刚那是什么?” 徐三没回答,这是赵先教过的阵法,叫赦恶,虽是“赦”,但一旦落入其中,将永远陷入自身心魔所幻化的轮回中,执念越重则越痛苦。 徐三不答,温眉生也没再继续追问,她抬头环顾四周:“我们要去哪儿?” “石林村。” 这会儿天雾蒙蒙的,还没大亮,远处的田埂上已有农夫晨起劳作。 “县老爷不是说石林村有山匪,要避开么?” “嗯,”徐三应声,“但我怀疑刘夫人早在石林村就遇难了。” “那棺材里躺着的那个是谁?” “一只老鼠精。” 石林村的村道很不好走,阡陌纵横,开阔的官道竟也是杂草丛生,路边随意摆放着密刺遍布的路障。 村中人烟稀少,零星的村人分布在田间,此时正值昼夜交替,天明时分整个村子竟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诡异得很。 找不到人问路,徐三就地画了个指命阵,依着所指方向,两人来到一处山脚。 还没上山,温眉生抬头一望,那家伙,整个山林雾障笼罩,林子上头的天光根本照不进去,里面漆黑一片。 朦胧间,有个鬼影走出来,仔细一瞧,那鬼影根本没有脑袋,脖子上血肉模糊,撞到树干便崩出一点血来。 “呕——”见到这一幕,饶是温眉生之前在荒山上见过那没眼珠的老头,也忍不住干呕。 “那大黑丸子是不是给我开天眼了?”嘴巴里的反酸味还没咽下喉咙,温眉生苦着一张脸,“还能吐出来不?” “见到鬼的法子有很多,跟那大黑丸子没关系。” 大黑丸子是赵先留下的东西,徐三只知道它能保住肉身不腐。赵先的修行百无禁忌,有时候会抓作孽的妖物来吃,为了吃进嘴里的东西新鲜,赵先就用这东西保持肉身不腐。 但赵先不允许他吃妖物,因为会背业障。 “那我为什么会看见鬼?” 温眉生一直被养在闺阁里,姨娘和爹将她护得很好,可是她也不是傻子,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从来没有问过徐三是不是真的过路人,自己为什么会孤零零地躺在破庙里。 她不敢问,她怕会得到一个可怕的回答。 徐三倒是耐心解释:“有种说法,人界是阳,鬼界是阴,人去了阴间又重回阳间,自身阴阳混沌,就能看见阴间的东西。” “所以,我当时是死而复生?”温眉生若有所思。 这就说得通了,她爹说过,实在不行就将她放到庙里吸香火,所以那天晚上她是真的死了一阵子,她爹才将她放到庙里。 可为什么是个早就没香火气的破庙呢? 徐三要往山上去,温眉生怕鬼但又不敢一个人待着,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徐三。 林中迷障太浓,温眉生紧紧攥着徐三背后桃木剑的剑穗子,根本不敢撒手,徐三说桃木驱邪,她记得牢牢的。 路上遇到的游魂更多,温眉生干脆闭上眼睛,头抵着徐三的后背往山上走。 “志怪里,厉鬼作恶都是要被鬼差抓到去地狱的,”温眉生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紧张嘴巴就停不下来,“这里的鬼好多呀,鬼差怎么不来抓他们呢?” “人死后的魂魄其实会在人间游荡一阵子,有的去还生前的愿,去见活着的时候没再见过面的人,有的哪里也不去,就守在家人身边,直到鬼差来接,”徐三说,“然而有的人死前心有 不甘,魂魄就会滞留人间,他们会想法子躲开鬼差,但鬼留在人间的时间越长,关于生前的记忆就会越淡,长时间不入轮回,则魂飞魄散,所以鬼差都不管孤魂野鬼。” “那厉鬼呢?像那个新娘子鬼那样的。” “她不是厉鬼,她只是生前的执念太强,”徐三说,“你在志怪里看见的都只是故事,鬼吃人、鬼吃鬼都是一个目的——增加自己的灵,鬼的灵很弱,所以它们中的大部分连现身都无法做到,而一旦拥有强大的灵,不仅可以现身,还能影响人的心智。鬼差遇到这种强灵的鬼魂会立即上报,自有阴官前来处理。” 说话间,两人走到半山腰,一座庙宇在浓厚的雾障正若影若现。 “娘娘庙!”温眉生倏地瞪大眼睛,指着一个神庙惊呼,这地方竟然还有供奉女神仙的庙宇。 她本能地对这种庙宇感到敬畏,于是向徐三讨香,想去庙里拜一拜。 徐三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根香递出去,在温眉生点香的同时,他打开了乾坤袋的绳结。 香上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点,温眉生闻到一股陌生而奇异的香味,紧接着,眼前的女神仙变得扭曲颠倒,脑袋似乎被一根棍子搅散,一阵眩晕之后,她睁开眼,对上一双哭花了的眼睛。 “云儿,记得叫王五传信,我都打点好了,同你一起去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别叫夫家觉得咱们家没落了,怠慢你。” 妇人双眼哭得通红,头上仅仅两支素银簪子,十分落魄。 夏云低声啜泣,拉着妇人的手不愿松开,一旁的夏大人却等不及了,将夏云拉到一边,面色沉重地拿出一封亲笔信。 “云儿,事出紧急,不然爹也不会着急将你送过去,”家道中落,夏大人无可奈何,“刘家的祖宅我已交还,他托付于我的家产也随你的嫁妆归还刘家,有关于刘钦一案我已详尽写入信中,你务必交与刘临,让他知道真相。再者,刘钦虽已被平反,但朝中时局混乱,刘临再入仕途恐会受其牵连,需三思而后行。” 喜婆怕耽误吉时,催了两遍,夏云跪下朝父母磕了三个头,这才哭哭啼啼上了喜轿。 “哎哟新娘子,要是哭化了妆还怎么讨夫君的喜欢,快收收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夏云撩着帘子,直到连城门上的旗杆都再也看不见,这才放下手,仍是止不住哭。 走了半日,喜婆听见轿里仍由哭声,又劝道:“穿过石林村就是高宁县了,姑娘,快擦擦泪,你放心,那刘大官人是个清风俊朗的人物,又是高贵出身,定不会辜负姑娘——” 喜婆的话戛然而止,夏云一惊,撩开帘子,只看见喜婆胸腹被一把弯道对穿而过,刀身鲜血淋漓。 喜婆睁着一双惶惶失色的眼看着她,抖着发白的唇:“快!跑!” “弟兄们!来大货了!” 这一声宛如催命的警钟,在夏云头上炸开一道惊雷,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轿帘蓦地被一把带血的弯刀撩开,她看到一张狞笑的丑陋的脸,下一瞬,那人侵入轿中,一块黑布罩着她的脑袋。 她没来得及呼喊,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短短一瞬,那股凉意就消失了,紧接着,世界旋转起来。 “砰——” 很轻的声响,像是她开窗时不小心磕到了窗棂。 再睁眼,夏云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她只有桌子那么高的时候。 8. 第八章 花开并蒂(五) 她被独自留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半开的窗户被夜晚的风雨吹得摇摇晃晃,雨点砸下来,好似玉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她头皮上,一阵似一阵地麻。 眼前的景象实在阴森,她害怕,想喊爹娘来,可一想起爹娘,脑子又开始眩晕,仿佛陷入迷障里,理不清头绪。 突地,大门被人一把掀开,门口站了个陌生的男人,身形挺拔,他缓缓朝她走过来,此时恰逢天外闪了一阵雷,男人的脸露在青光之下,是个清俊青年,只是低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尽是厌恶。 门窗关上,隔绝雨声,屋里点了灯,温柔的灯光令她不安的情绪少有缓解,她到现在还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不了话了。 “痕迹都抹除了么?”那青年问。 旁边长着一双鼠眼的男人堆起脸上的笑褶子:“刘员外放心,石林村的匪患人尽皆知,外边人只会认为是恶匪为财杀人劫货,就是上头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说着,他有些迟疑,“这夏云到底是县官之女,上头会不会派人来查?” 被唤做“刘员外”的青年一声冷笑:“钱大人都倒了,夏家更没活路,那老头这么着急把女儿送过来,想必朝廷已经在清算了,夏家不可能翻身。” 刘员外、夏家…… 是了,她姓夏,叫夏云,父亲是县丞,记得是年前永州城里出了点事,牵连了她家,父亲愁得整夜无眠。 那刘员外又是谁? 脑中的眩晕仍旧未停,她费力地想回忆起什么,将一切串起。 父亲从前的同窗旧友中,有一人名刘钦,两人在朝堂乃是同期,先后被下派到地方上当县官。 因两家交好,所以早早定下姻亲,后来刘家突生变故,此事便没再提起。 “当初我父亲被卷入冤案,多封书信送出去均石沉大海,夏家明明就在邻县,却选择见死不救,如今夏家倒霉,终于是想起这桩姻亲了。”刘临看着她的眼,目中的恨意尽显。 不,不是如此,她记得父亲给了她一封信,信中父亲写得明了,这些年父亲一直暗中为刘钦一案奔走,当年刘家的家产也是父亲竭力保住,刘钦翻案后便尽数归还。 信就在她怀里揣着,她这就取出来,她的手呢?她怎么动不了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员外前途一片大好,自然不能和罪臣之女牵扯上关系,”男人在一旁赔笑,“上回和您说的药商之事……” “这事日后再议,”刘员外说,“张旺,你同山匪勾结之事早晚东窗事发,早日收手,免遭灾殃。” “小的谨记教诲。” 刘员外站起身,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快把这东西处理掉,免得留下把柄。” “小的这就去办。” 将刘员外送出门后,张旺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不就是怕日后被一同清算么,摆出一副圣人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他转头回到桌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姑奶奶,冤有头债有主,可记着是高宁县刘临派人取你性命、吞你家产,你若有在天之灵,可别让他睡安稳觉。” 说罢,他伸手朝她抓过来,她想躲也躲不得,被人抓着头发轻飘飘地提起来。 眼前又开始晃,她便又开始眩晕,直到被装入一个木头箱子里,像被包装好的礼品。 天又黑了,木箱子晃动,她的额头磕在箱壁上。 “砰、砰、砰……” “姑奶奶,我去找你的身子,好让你入土为安,我就是混口饭吃,你行行好,可别怪到我头上,快把眼睛闭上吧,怪骇人的……” 她被装在木箱子里,根本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木箱子晃了很久,外头一人的絮叨变成多人的争吵。 “所有尸体都在这了,张旺,你不会是不想给钱了吧?” “她的身子不见了呀!若是被人发现告到上边,咱都活不成!” “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匪,当官的都砍过,怕他不成?” 他们争吵起来,她只觉得头越来越痛,呼吸越来越紧,她想把罩着脑袋的这个木头箱子摘了,却找不到手在哪里。 “砰!” 她突然被人砸在地上,箱盖摔开,她不受控制地翻滚,直到撞到树梢才停下。 她睁着无法闭合的双眼,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女人穿行在横倒的尸体间,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有个人没死透,脸色白得可怕,颤颤巍巍地睁开眼,一瞬就对上了她的脸,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怕到眼珠都在发抖。 下一瞬,女人抓着那人的头发,就像张旺抓她的头发那样,将那人的脑袋连着身子提起来,长长的指甲刺入胸口,如同剥橘子皮,把他胸口的皮肉剥开,挑出心脏。 “怪不得人心要藏在身体里,”女人笑道,“不剖开怎么分得清是人是魔呢?” 那人死不瞑目,还睁着一双眼看她,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终于看到了树根下的她。 “原来你在这里呀,”女人笑起来,语气也变得轻柔,不似张旺那般粗鲁,女人将她轻轻捧起,“魂魄还在,死前受大罪了,我就知道你不愿意走,我替你超度,早日化解怨气,让你安心投胎。” 女人将她放入木箱中,她这时看到,木箱子上用螺钿纹绘了一束梅花,她想起来了,这是父亲送她的妆奁。 她父亲最喜梅花,只是终究也被风雪摧折了。 箱子盖上,眼前又是无垠的黑,她好似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噩梦,只等夜尽天明。 香燃尽了。 温眉生睁开眼,头顶上的瓦片东零西落,旁边立着个神仙像,侧头一看,窗外是一片山野林,天光朦胧。 这场景很是熟悉。 她恍惚了很久,脑子像是被强行植入了一段陌生的记忆,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醒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的道士,温眉生有些茫然,觉得眼前的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你是谁?”她问。 徐三皱起眉,看了看香案,溯魂香已经燃尽,这香他用过,不伤脑。 “我怎么会在这?”她又问。 “我要回家。”说着,温眉生竟要哭起来。 徐三盯着她,须臾,他突然说:“脑子坏了,没用了,烤来吃了吧,小姑娘的肉最好吃了。” “我好了我好了!”温眉生嚷嚷着站起来,心里咕哝,徐三果然不会轻易送她回家。 “玩够了?”徐三面无表情,“快起来干正事。” “哦。” 徐三干的第一件正事就是把庙里的女神仙像砍了。 他抽出桃木剑,剑身裹上黄符,黄符燃烧后将剑身覆上一层黑红色的灰烬,烫得吓人,温眉生站在离徐三一丈远的地方,还觉得脸皮都要被烫掉了。 徐三将长剑一挥,将神像从腰部斩断,碎石飞溅,温眉生眼疾手快,躲到供桌底下。 “你怎么把娘娘砍了?”温眉生不解,“神仙会生气的。” “这东西不是神仙,”徐三说,“你方才看到了,她背着数条人命的孽债,这种东西被人供奉,她身上的业债会被悉数分散至供奉者身上,他日若被天劫审判,其供奉者也会受到清算。” 但徐三觉得奇怪的是,若赵先将山神庙里的狐狸塑像砍掉,是因为见不得人间供奉邪物,为何这里的仙姑庙又完整无缺? 赵先入刘府布阵,不正是想要惩戒妖孽么? 方才所见?温眉生突然想起来了,她问徐三:“方才我做的梦是什么?你给我的香是不是有古怪?” “那叫溯魂香,能看到亡魂生前的记忆。” 赵先留下的东西很多,溯魂香就是其中一个,以前徐三只当是个不大有用的玩意。 他问过赵先这香是从哪里搞来的,赵先说是托相熟的鬼差买的。 阳间和阴间之间有个模糊的交界处,鬼差和通灵者或妖怪就在交界处交换各 自所需的物品,渐渐发展成鬼市,经常有人间的术士去鬼市买些新奇的玩意,溯魂香就是赵先从一个鬼差那里得到的。 至于代价是什么,赵先说,是那个鬼差欠他的。 溯魂香能看到魂魄生前的记忆,有个人间知名的神探就是靠这香来断案的,因为惩恶扬善积了功德,已经飞升了。不过这香只能给死物用,干不了什么大事,在鬼市行情不大好,赵先给他溯魂香的时候,也只当个给他解闷的玩意儿。 “所以,我看到的,其实是刘夫人死前的记忆?”温眉生后知后觉,梦不是梦,所以梦里的恶人在现实中是真实存在的。 她想起刘临那张伪善的脸,以及望着夏云时厌恶的神情,她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后怕。 此时天光稍亮,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温眉生从供桌底下钻出来,余光一瞥,竟看到庙中阴暗处站着一个人影。 她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指着角落里的新娘子鬼直喊:“徐、徐三、鬼,鬼呀!”又慌忙躲回供桌下,方才她就睡在新娘子鬼脚底下呢!只是当时天光正暗,她没看见。 温眉生拼命往里头躲,手被石头硌得生疼,她往旁边一摸,竟摸到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她把木箱子从碎石堆里刨出来,盖子上赫然是螺钿的梅花纹路。 徐三准备走了,温眉生躲在供桌底下死活不出来,徐三只好又把夏云的魂魄装进乾坤袋。 “都装袋子里了,没鬼,出来。” 闻言,温眉生探出半个脑袋,环顾四周发现果然没有新娘子鬼的身影,这才抱着箱子从供桌底爬出来。 “胆子这么小,一点都不像他。” 温眉生听见了徐三的嘀咕,她很不服气:“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难道你没有吗?” “没有。” 她不信。 徐三将木箱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正是夏云的头颅,已经白骨化。 他顺手点燃供桌上只剩半截蜡烛的烛台,仔细将烛光照在头骨上,仔细观察,额头边沿有一道细微的、凹凸不平的切槽。 怎么会是这种痕迹? “你看出什么了?”温眉生问,比起冷不丁吓人一跳的鬼,死人倒是没那么可怕。 “她的脸皮被人剥了。”但不是用刀。 对了,那东西是鼠精。 “那她剩下的身体去哪儿了?”夏云的记忆中并没有她尸体的去处,温眉生不解,一个没了头的身体都难以辨认身份,谁会偷无头尸呢? “在刘府。” “刘府?!” 在刘府那棵梧桐树下,用金佛镇压,让夏云永世不得超生。 徐三抱着箱子下山,一路上随着颠簸,头骨在木箱里不断撞击箱壁。 温眉生听着轻微的撞击声,脑子里不断复现方才在梦中被装入木箱的场面,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既然知道刘夫人的身世和死因,也就没必要去到邻县。 徐三下山后找田间的村民打听张旺的去处,村民指着一处残破的房屋。 “张旺以前住那,半年前山匪被仙姑杀了,此后就再没见过他,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回到高宁县的时候正是辰时,今晨刘府出殡,哀乐混着哭丧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街坊知道刘家今天出殡,都避着,沿街的铺子都门窗紧闭,连做生意讨饭的都不出来了,更别提其他人。 刘丰似是有意做给谁看,丧乐吹得震天,路过卢府门口时,昨天挂着的两个大红囍字的灯笼已经撤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又小又白的灯笼,一片缟素,和刘家一样了。 行至中途,街道上突然起了一阵迷烟,才散下去的晨雾似乎又起了,天光也黯下去,变成黎明之前暗暗的灰蓝色。 众人都有些错愕,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青烟迷乱中,路尽头突然出现一支队伍,人影戳戳,只能听见一阵欢天喜地的喜乐声。 是哪家的新娘子又要出嫁了? 9. 第九章 花开并蒂(六) 送葬队伍中的许多人只听过城中有闹鬼的传闻,但都没切切实实地亲眼见过,人对没见过的东西都缺少敬畏之心,所以才敢为着几两银子涉险。 出丧没有回头路可走,刘丰硬着头皮喊:“别停,哭丧的再大点声!” 好将送喜的队伍吓退。 青烟里的喜轿起起伏伏,晃得轿顶四角的铃铛清脆作响,这铜铃原本是用来驱邪的。 尽管刘丰这样吩咐,可到底是小命要紧,吹唢呐的不吹了,哭丧的也不哭了,连抬棺的都脚步踉跄。 等那阵青烟散了,人影也都散了,只有一顶没人抬的轿子,一颠一簸着徐徐往这边来。 可怪了,喜乐声还没停。 送葬的队伍轰的一下就散了,棺材被扔到地上,人们四散而逃,有胆大的街坊悄悄开了一条窗缝,只看到街上刘家的人丢了棺材慌里慌张地跑散了,而长街对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怕什么!还能把我生啃了不成?”刘丰大声喊,可除了身边的几个家丁以外,没人听他的了。 刘丰虽然心里直打鼓,可这时候还端着那点架子,刘家毕竟是高宁县有头有脸的人家。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脚趾突然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低头一看,一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老鼠正贴着他的鞋面,他脚趾尖的肉已经被咬碎了,血浸透了鞋面黑色的布料。 这下饶是他,也瞬间觉得头皮发麻,手一松,刘夫人的牌位掉到地上,也就在这一刻,喜轿的帘子掀开,露出里头一身素白的身影。 温眉生跟着徐三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可怕的场面。 棺材砸到地上,四崩五裂,送葬的人群逃的逃躲的躲,只剩下刘丰带着几个刘家的家丁还守在棺材旁边,那刘夫人的牌位还横倒在刘丰脚底下,他呆立原地,连牌位都不敢捡。 棺材前方横着一顶喜轿,轿帘半掀,只露出一半浅青色的裙摆。 刘丰脸色煞白,身边的一个家丁眼白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他们几人认出来了,轿子立坐的就是刘夫人,那衣裳分明是她生前最爱穿的那件。 “吱——” 徐三眼疾手快,一把将温眉生提起来,一只硕大的老鼠从她脚底下钻过,紧接着,无数只老鼠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往崩裂的棺材里钻去。 徐三抽出桃木剑,一剑下去,剑风将棺材劈裂,露出里头惨不忍睹的女尸。 见此情景,刘丰等人终于是扛不住,屁滚尿流地跑走了。 老鼠爬满了女尸全身,却没有啃食她的腐肉,反而聚在一起,似乎是在保护,不让旁人近身。 徐三扔出五只铜钱落在女尸周边,点燃黄符,随着符纸燃烧,钱币中孔徐徐冒出黑烟,浓烟盛起,形成黑色的雾障。 老鼠被这阵黑烟驱散,仓惶而逃。 原本面目安详的女尸陡然睁眼,檀口微张,吐出舌头,舌肉被烫得焦黑,正是符文的印记。 徐三指间夹着一张黄符,两指一弹飞出,落在女尸面部,裹住舌尖的火焰,片刻之后,黄符燃尽,女尸闭目收舌,灰烬覆面,徐三伸手将五枚铜钱手回袋中。 温眉生看见女尸上方缓缓显出一个鬼影,身上被烧着火的绳子捆住,面目扭曲,似乎十分痛苦,她的容貌却与女尸全然不同,倒像是…… 温眉生想起来了,是夏云亡魂所见的那个“仙姑”! 正是此时,轿中人终于缓缓走出来,她的脸曝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是和女尸的鬼魂一模一样的面容。 刘府内,棺材被抬走,府中的下人大半都跟着抬棺的送葬,灵堂显得又空又静。 刘临跪在驱魔天尊的画像前,周身洒满糯米,正前方用铜盆盛满水,盆底依稀见得一些黑灰和未燃尽的黄符,他手里又拿着个木鱼敲,颇有病急乱投医的意味。 突地,挂在横梁上的红绳断开,五帝钱撒了一地,把刘临惊出一头冷汗。 “下葬就好了,下葬就好了。” 刘临不断拍着胸口自我安抚,望着驱魔天尊的画像再磕了一头,起身时无意间瞟见铜盆水面的影子,他的倒影在铜盆下方,而上方……正是他死去的夫人,竟倒挂于横梁之上! 刘临只觉浑身一软,险些栽进铜盆中,他根本不敢抬头,紧闭双眼,极度惊恐之下,他开始念经,正是他那夫人自进门之日起就在念着的,耳濡目染之下,他竟也学会了。 “咚!” 似有什么东西落入铜盆中,溅了他一脸水花,几滴水溅入舌尖,他能尝到黑符水的焦苦味。 刘临心跳如雷,他缓缓睁开眼,只见铜盆里飘着一个红盖头,红盖头底下盖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似着了魔,竟伸手去撩开盖头。 红灿灿的盖头下,露出一张青白色的脸,眉眼勾勒如墨,胭脂点唇,是谁家的新娘子死不瞑目,睁着眼睛要看清杀人凶手? 蓦地,那眼珠转了转,直直地望向他! “我名紫英,她叫诛红,我们本是在山中修行的鼠精。” 紫英入刘府后,曾问过刘临,记不记得以前曾经在城郊的山脚救过一只老鼠。 刘临答,他从前救过的动物生灵太多,并不记得。 实际上,刘临不是不记得,他是不愿记得,那段眼泪伴着稀粥的日子,他不愿意回忆。 父亲被革职砍头后,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四处投奔亲戚,可没人愿意接纳他们孤儿寡母,都怕跟朝廷的罪人扯上关系。 母亲不得不变卖所有首饰,在城郊外的山脚下搭了个窝棚,勉强将刘临抚养成人。 刘临从前救过许多动物,并不单纯出于好心,而是根本无人同他交谈,母亲从早到晚在外找活,无暇管他,他只得漫山遍野地跑,和听不懂人话的动物说话。 每年快入冬的时候,许多食不果腹的穷人会偷偷上山捕猎。 他救过一只十分特别的老鼠,老鼠被捕兽的陷阱罩住,身上被一支简易的石箭贯穿,半瘫在笼子里,连呻吟都张不开嘴。 尽管缺衣少粮,他仍旧放了老鼠,因为老鼠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流露出和人一样的神情,绝望的、可怜的、不舍的。它和他见过的动物都不一样,好似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被困在一只老鼠的躯体里。 那年冬天,他家门口时不时都会有死掉的野味,穷人都难捱的日子,他和母亲安 然迎来春天。 他知道那是老鼠的报恩。 诛红知道姐姐是被一个凡人救了,她想,若有朝一日飞升,她一定会替姐姐好好报答那位凡人的救命之恩。 可是很快,姐姐就自己断送了飞升的机会。 姐姐杀生了。 那个愚蠢的凡人,自己不忍杀生,活活饿死也就罢了,凭什么送出一点恩情,就要姐姐为他杀生? 她们不是被神明眷顾的孩子,一旦破了杀戒,便会生欲,一旦生欲,就不能仅靠天地灵华而活,就会想杀生吃肉。 姐姐为了他杀了山上的生灵,已然背上孽债,然而很快,他又让姐姐背上情债。 人间十载,于她们不过须臾之间,那个凡人赫然长成了清俊青年,他还是贫穷,还是食不果腹,还是无人与之往来,于是他还是和听不懂人话的动物交谈。 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屡试不中,胸中总有万般见识也无处发泄。他想为父伸冤,重整朝堂,荡平天下不平事。 他说他会做一个不为谋利的善人,会做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姐姐去了土地庙,拜求土地娘娘,土地娘娘说天上有位神官掌管人间的考运,于是从没下过山的姐姐,千里迢迢去到文昌帝君的庙宇。 几天后姐姐带回一支签,是庙中的修行弟子传达的神官的指示:莫要干扰人间是非,红尘是场浑水。 半年之后,青年因母亲病故,又仕途不顺,于清明后的一晚坠入湖中轻生,姐姐将他救下,托梦于他,说考运是由天上的神官掌管,她虽无法保他高中,但可以给他送些银钱,保他衣食无忧。 青年在梦中虔诚道谢,愿以身报恩。 诛红知道青年说的是场面话,说“以身报恩”,其实是那青年除了一副肉身以外别无他物。 可姐姐却当了真,她日夜思凡,读了人间许多妖与人的故事,尤其是那白仙之恋,令她夜夜不得安眠。 诛红却觉得那都是戏言,人生来就有灵识却不能成仙的很大原因,是欲多且念杂,那些书生又最爱把三分情描成十分,诓骗世人爱是至高无上。 凡人的一生太短,而妖的一生太长,本就不该互相牵扯,凡人短暂的一世过去,喝过孟婆汤转眼又投到下一世,和别的人谈情说爱。 难道为这短暂的几十载,就要姐姐搭进去千百年吗? 不久后,那青年的未婚妻于半道被劫匪杀害,姐姐可怜她,便弃了遍寻人间得来的美人面,披上那凡人女子的脸皮,替她嫁入青年的府邸,日夜为其超度,又洗手作羹汤,与青年举案齐眉。 这便是姐姐的报恩。 可诛红觉得,姐姐的恩情早在破杀戒帮青年度过那个难熬的冬天时,就已经还清了。 诛红始终不信凡人会弃欲,否则为什么别的妖精会说人心最不可辩? 她化作人形,披上美人面,只不过稍加媚术,那青年便忍不住同她幽会,将姐姐抛之脑后。 “一生一世一双人,”诛红学着戏本里的腔调,“要么你八抬大轿娶我进门,要么山高水远,我们不复相见。” 姐姐,你且看吧,至高无上的真情也不过如此。 10. 第十章 花开并蒂(七) “夫人,老爷出城去了。” 紫英将灯熄了,把丫鬟都遣出去,自己站在庭院里。 她不孤单,有人陪着她。 张旺找不到的尸体,就埋在她面前的这株梧桐树下,以金佛镇压。 她念了半年的超度经,树根还是冒着黑气。 夏云心有不甘啊。 她在犹豫这场恩情要演到什么时候?那个曾在湖边说此生无力报国的青年此时把家国壮志都抛到九霄云外,一心沉溺温柔乡中。 今晚她没等来刘临,却等来了她的姐妹,诛红。 “他说了,要八抬大轿娶我进门。” 铜镜里的女人在哭泣,这张脸皮她戴了半年之久,却仍旧觉得陌生,好似在旁观另一个女人的悲剧。 这大抵,是夏云原本的结局。 “姐姐,我们走吧,回山上去,和土地娘娘告罪,我们好好修行,再不下山了。” 诛红化成了小鼠妖,还像小时候一样,趴在膝头看她。 紫英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红尘搅乱,无法再安心修行。 “你涉世未深,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今晚就回山上去。”她劝告诛红。 “那你呢?姐姐,你要我如何安心舍弃你?” 是了,这世上只有诛红舍不得弃她而去。 紫英想得简单,凡人的一世也不过几十载,于妖而言不过须臾,等她报完了刘临这一世的恩,就回山上去。 “以后我再不下山来了。”她说。 可变故来得太快,因为人的一生太短,反倒让他们的心游移不定,总想要更新鲜的刺激,才觉得不枉费这短暂的人生。 那天晚上诛红着急忙慌地来找她,要和她一起离开。 “好重的煞气!我躲到土地庙才逃过一劫!”诛红眼珠不安地转动,生怕那个浑身煞气的术士已经先她一步,埋伏在此,只等将她们二人就地正法。 “你先走,我得守着这宅子。”紫英担心那术士是因为院中夏云的冤魂而来,有些修行者修的无情道,不肯给条活路,恨不得杀尽天下妖魔。 不曾想,诛红劝不动她,竟趁她不防,施术将她迷晕,等她苏醒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城郊的一处宅院中,和刘临在城郊的院子距离不过一条小巷。 刘临曾说城郊的宅院是买来安放母亲的骨灰,其母病故之时他筹不到钱安葬,硬生生把尸体放坏了,恰逢时疫,县太爷便下令火化尸体,让他带着一抔骨灰回去。 紫英看着刘临的宅邸发笑,他母亲又护了他一回。 她担心诛红,于是连忙要动身回城里去,却在门口撞见了刘临的车马,他正要进院子,见了她开口便叫“红儿”,她回头看向梳妆台,铜镜里是她从前描过的美人面。 夏云的脸皮被诛红拿走了。 “别担心,事情处理好了,天师将那妖怪就地伏法。”刘临看着她笑意盈盈,丝毫听不出“那妖怪”是他朝夕相处半年之久的夫人。 “她……死了?” “死了,被天师设法用老鼠啃死的。” 怎么会被老鼠啃死呢?紫英想哭,可脸上又挂着苦笑,泪珠从脸颊滑落,引来刘临惊异地看她。 诛红分明是自尽了。 “是我自轻自贱,何须她舍命来点醒我。” “当年我下山,土地娘娘曾告诫我,我虽在山上修行百年,但于人而言,心智甚至比不得孩童,会叫人诓骗,舍去一身修为。” 紫英句句不说悔恨,却句句是悔恨。 温眉生听着,觉得很耳熟,猛然想起这一幕她似乎在情话本子里看过。 徐三没什么反应,难得对紫英的长篇大论没表现出厌烦,温眉生以为他是喜欢听这类故事,于是捅捅徐三的胳膊,小声说:“我看过好多情话本子,你要是喜欢,我一篇一篇说给你听。” “情话本子?”徐三扬起眉。 “嗯,就跟她说的故事一样,不只人和妖的故事,还有书生和仙子、千金小姐、公主……” “谁给你看的?” “以前家里请的教书先生。” 温家请过一个教书先生,是个屡试不中且家境贫寒的举人,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付不起,温老爷可怜他,又听闻是个举人,这年头不考官的举人可不常见,于是重金请来当温眉生的教书先生。 只不过这先生不光教书,还偷给她看许多情话本子,说她姨娘给的志怪乃是低俗之物,人鬼恋不伦不类,给她看些正经的“野史”,当然,最多的就是书生和千金小姐的爱情。 温眉生无法理解:“千金小姐为什么要跟一个穷书生私奔,不能让穷书生嫁到小姐家里吗?” 教书先生说:“因为小姐倾慕书生满腹学识,而书生是要考取功名的。” “为何倾慕?小姐自己看不懂书?” “……” “以后别看了。”徐三说。 “姨娘也这么说。”然后就把教书先生辞退了,请了个老秀才。 前因后果说罢,紫英跪下叩首:“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仙长饶过,可诛红从未杀生,又是因我下山,还请仙长放她魂魄往生,我当舍命相报,绝不再造杀孽。” 徐三难得摇头叹了一声:“你若能放下仇恨,从此上山修行,再不过问前尘旧事,倒也算个好结局。” 诛红从未杀生,根本无法触发赦恶阵。 “她一厢情愿,以为替你死去,便能李代桃僵,为你求一条生路,可你偏偏又因她的死放不下,返回城中作乱。” 紫英听罢,脸色煞白,她看着诛红魂魄上一圈又一圈的火绳,跪伏在地,无声痛哭。 “不过算你运气好,”徐三抽出桃木剑,两道剑风斩了诛红魂魄上的火绳,“这压尸术我恰好能解。” 诛红的魂魄被放出,化成一个小小的灵团,紫英喜极而泣,伸手将灵团握住,紧紧护在怀中。 “现在,我要你以身入阵,触发阵法,将那位高人引出。” 这才是他的目的。 紫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知道入阵意味着什么,只怕诛红的魂魄和尸身无人收殓,便求了徐三,徐三拿了灵团,却在紫英转身的瞬间将灵团随手抛到诛红 腐烂的尸身上。 等办完事再说后话。 温眉生拉着徐三的衣袖,低声问他:“刘府是不是有什么捉妖的阵法,她被捉了会怎么样?” “魂飞魄散。” 温眉生心里一惊,却见徐三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是说吃饭喝茶一样简单。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徐三一直不是温良之人,他只是不杀她。 “不是我的错,都是你们!”刘临慌不择路,脚步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柱子,退无可退。 “你父亲要是自尽,我娶你,尚能博得一个收养孤女的好名声,要怪就怪你父亲太惜命,他活着,我就是罪臣的女婿!我还怎么考取功名?圣上又怎么会重用我?” 垂在柱子边的缟素拂过手腕,刘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扯住,支撑自己将要软倒的躯体,他的目光越过中庭,看到站在门口的“红儿”,愣了一瞬,突然笑起来,状似癫狂。 “都是你!要不是你托梦于我,说我没有中举的命,不久她父亲就传信要将她送上门来,这不明摆着告诉我,我的仕途正是因她受阻吗?凭什么造的孽要我一人承担?” “母亲!母亲!”刘临不知看到了什么,仰头急切地呼喊,像啼哭的婴儿要寻求母亲的安慰,他突然张大嘴巴,大吸一口气,目眦欲裂,而后如僵木一般仰倒。 他死死攥着缟素不放,梁上的缟素被扯落,一层又一层地盖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地盖住他的呼吸,直到他再呼不出一口气。 夏云伫立灵堂中,与紫英遥遥相望,她的恩怨已了,魂魄归去。 紫英踏入刘宅的瞬间,上方交缠的符文飞快划破云层,一道道交错的铁网将整个刘宅都笼罩起来。 风云骤变,黑云压过来,如龙鳞般翻滚,每一声雷鸣都要惊破她的头骨。 紫英没撑过两步,朝天井池喷了一大口血,引得池水里的锦鲤争先涌出去尝那口妖怪的精血。 接着,她蜷缩身体,以残破不堪的姿态忍受折磨,渐渐化为原形,一如当年被石箭射中的奄奄一息的模样。 最后一道天雷劫落下的时候,徐三抽出黄符,开阵设盾,硬生生为紫英挡下一劫。 漫天风雨骤歇,徐三抬头,只见翻滚的黑云中站着一人,须臾,那人微微俯身,直冲而下。 徐三以为他是冲紫英去的,于是再次开盾,却没想到,那人径直冲向大门。 “温眉生!” 温眉生方才只看见徐三和紫英进了刘宅,接着,大门一关,上方晴空万里,一片祥和,她什么都窥不见。 不到半刻钟,她突然听见门里徐三大声喊她,紧接着,刘宅的大门猛然被一阵强风掀开,徐三那把挂着破红穗子的桃木剑突然插在她跟前的地上。 门内的徐三起手念诀,风阵大开。 温眉生只觉得身子突然被一股狂风裹挟,眨眼之间就被吹到两条街外,摔了个狗啃泥,还没站稳身体,后领突然被人一抓,她又被提到了半空,一瞬间又带回了刘宅门口。 “师伯!不能杀她!” 11. 第十一章 花开并蒂(八) 紫衣术士力道不大,温眉生稍微一挣,他便松了手。 等温眉生踩到实地上,这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落回原位,她的目光在徐三和紫衣术士脸上来回扫了两圈,心里嘀咕:合着是一路的,怪不得呢,心眼子坏成一堆去了。 把她甩到天上玩! “小子,你是那混账养的徒弟?”紫衣术士开口。 …… 赵先确实是混账,徐三也就认了:“我是那混账养的徒弟。” “你我二人此前从未见过,你认得我,是他将山外境的事都说给你听了?” 徐三欲言又止,认出来倒也不难,一是赦恶阵是赵先教的阵法,他说世间没几个人会用,二是这紫衣术士的打扮——背后一把长刀,腰间挂了一把降魔杵一个八卦镜。 实在不伦不类,跟赵先如出一辙。 修行讲究清净,别的派系自有修炼的方法,只有他们师门,无门无派,什么好用就拿来用,完全不讲究气脉混冲,五行互制。 当年跟随赵先在山外境修行,境中有无名孤坟一座,不知埋的是谁的骨头,赵先不说,有天晚上徐三就自己挖开了,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隔天赵先起来,看到坟被挖了,跪在无名碑前哭嚎,说对不起师门,对不起师父,徐三这才知道,这坟堆埋的是赵先的师父,他的师祖。 但怎么会没骨头呢? 赵先踹了他一脚,说那是仙骨,仙骨是看不见的。 徐三翻了个白眼,分明是尸骨无存了,造了个坟当念想,还仙骨呢。 赵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骂他欺师灭祖,徐三不屑,赵先就没把他当徒弟,当然,他也没把赵先全当个师父,哪有师父死命玩徒弟的。 赵先是个酒蒙子,喝醉了便胡言乱语,久而久之,徐三学会了在赵先醉酒后套话,这才知道原本赵先还有个师兄,不知什么原因这位师兄被气跑了。 “他啊,不会再回来喽。”赵先说这话的时候,淌了两滴泪,这是徐三为数不多见到赵先哭的时候。 徐三不答,周岳也没问,他打量着跑到一边蹲墙角的小姑娘,蓦地,笑了一声。 温眉生被紫衣术士来回扫视的眼神看得十分不适,干脆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徐三她惹不起,他师伯就更惹不起,于是就蹲在墙角当蘑菇。 谁承想,下一瞬,她又飞起来了,后领被紫衣术攥在手里,跟拎着小鸡仔似的。 “丹珠?”周岳摸了摸温眉生的腹部,“他肯把丹珠给你?” 温眉生的脖子被勒得难受,想起刚才这俩人把她吹来吹去,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抓住紫衣术士的发冠,用力一扯。 “哎哟!”周岳被扯得猝不及防,松手将小姑娘往徐三怀里扔,“这妮子劲儿真大。” 徐三一身硬骨头,温眉生被撞得鼻歪眼斜,她还没站稳,突然觉得头皮发麻眼冒金星,她本能地抓着徐三的衣领,一抬头,只看见他那双淡然无波的眼睛。 “你是故意的吧,坏道士……”话没说完,她已经晕了过去。 周岳看着昏迷的温眉生,对徐三说:“天可怜见,你把她强留在人间,不让她入轮回,你给自己造业障,是活得烦了,生怕自己寿终正寝?” 温眉生一身瘦骨,也没几两肉,徐三单手将她夹在胳膊下,对周岳道:“事出有因,等我找到赵先,一切事情都了结,我就送她入轮回。” 周岳闻言却是胡子一吹眼一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是太平年,早点回山外境,找你师父做什么?那混账自有天收。” 徐三却说:“我就是怕那混账在外边被人打死,我还有事要问他。” “那我现在劝你回山外境,你听是不听?” 徐三沉默不语。 周岳一笑,又摇头一叹:“还真是那混账养的,都是死犟的种。也罢,我且问你,你师父身上揣了个异种,你知是不知?” 徐三皱眉思索片刻,回:“你是说他眼睛里的东西?” 赵先的眼睛里住着一条虫子,白蚁般大小,在他醉酒时会陡然放大数倍,将他整只眼睛都占据,赵先有时实在厌烦,嘴巴里骂着一个名字,抽出长剑把剑尖对准自己的眼,像将那虫子挖去。 每当这时候,徐三耳边总会有个人扯着嗓子喊,让他去把赵先拦下来,他一度认为那是赵先另一半灵魂出窍。 “那东西在他上山前就带着的,你师祖看过,不是人间的东西,于无念无欲者无害,一旦生了欲念,就会影响宿主的意志,吸干宿主的精血。你师祖原是想,既然在山外境修行,那东西便碍不了大事,谁曾想,赵先的妻子找上山来了。”周岳说。 徐三不信命,而赵先却太信命。 “你是说,赵先早算出了赵家的命数?” “不,”周岳摇头否定,“赵先是孤星之命,命中不该有因缘,但不知为何他父母宫和夫妻宫圆满。” 彼时周岳还在山上跟随师父修行,有一天早上,师父突然对他说,将石门打开,他的师弟要上山来。 周岳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师父的吩咐解开石门的锁,从门洞远望,果然看见一个在山腰处迷路的年轻人,他将年轻人引入山外境中,这个年轻人便是赵先。 赵先自述是梦中有神龙降于此山中,于是才依照指示上山来。至此,赵先便留在山外境中修行,直到三年后的一天,师父又让他去打开石门。 赵先的妻子上山寻夫,赵先父亲病危,请求见赵先最后一面。 师父听闻来人自称赵先之妻,非常震惊,因为赵先是孤星之命,命中父母、夫妻、子女皆应为空,可赵先确有拜过天地的妻子。 这是师父第一次将赵先赶下山去,让他了结因果后再上山。 次月,赵先再次上山修行,说红尘已了。 谁也没想到,一年后,赵先妻子再次上门,赵家遇难,赵母病亡,她无力生存,于是不得已再次请求赵先下山。 师父给了赵先一个因缘锁,锁簧皆开,则因缘全断,让他到时再上山修行。 这次,赵先只离开了一天一夜,便又上山来。 周岳没说的事,徐三已然知晓:“因为他杀了自己的妻 子,而赵母病故,他以为他的红尘已了。” 周岳看着他,眼里露出赞许:“你的天卦学得很不错。” 师父赶走赵先正被动造成了赵先的杀孽,这个“因”,是师父。 彼时周岳正在山下游历,当夜梦见神龙归隐,人间漫天血雨,知道是不祥之兆,于是醒来后立即往回赶路,却没想到只等来孤坟一座,师父已然散灵仙逝。 赵先的因缘锁仍有一片锁簧没有解开,是他违背了师父的嘱托。 周岳从此下山,再不回山外境。 所以,赵先失踪,很有可能是为解决因缘锁之事。 即便如此,周岳仍旧想劝徐三回去:“我知道此时此刻你无牵无挂,所以无所畏惧,觉得生或死都是小事,但你已经下山,又是追着前尘往事去,必会牵扯红尘是非,于你修行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 徐三的爹娘早就死了,他了无牵挂却仍旧甘愿在疯子赵先手底下讨生路学咒法,是因为他要知道当年徐家究竟为何在一夜之间被满门屠杀。 或许没有人相信一个五岁的孩童会把年幼时看过的那场杀戮记得如此清晰,但徐三记得,父亲被砍头时,那血从柜子的缝隙喷到他脸上,落在眼睛里,不论如何眨眼,眼前都是血红一片。 他也记得,母亲身负重伤,在他小小的臂弯里潦草咽气。 “儿啊……儿……”母亲死前的呢喃无数遍在梦中复现,几乎是他的梦魇。 他不说,但周岳是能卜天卦之人,自然知道他的来路,也知道他执念为何。 “只怕到时候,你在乎的,不再是你自己的生死,”周岳看着温眉生腹中的丹珠,“赵先乃是神格之命,依旧无法阻挡命盘转动的因果,更何况是你?” 徐三听罢,对周岳恭敬一拜:“师伯教诲,弟子谨记,往后一切发生,我皆不后悔。” 周岳又是一声叹,道:“徐不晚,你叫我一声师叔,我便当你一天师叔,我会在此设下迷阵,明日一早解开,今晚你且好好思量。记住,这是你唯一一次回头的机会。” “至于你,”周岳看向奄奄一息的紫英,“你妹妹替你挡了一劫,上天有好生之德,便放你一次,往后莫要再念前尘往事,静心修行。” 说罢,周岳转身散作烟尘,消失了。 徐三为紫英渡了一口气,紫英勉强能化成人形,灵团在诛红腐烂的尸体上发出微弱的光芒,紫英费力将诛红的尸体背起,一步一步往城门外去。 一切都已平息,在门缝窗缝里窥视的街坊四邻陆陆续续打开了门窗,往刘宅门口张望。 “哎哟,那躺着的是谁啊?” “那盆子里,有人头!” 街坊聚在一起,人声嘈杂,温眉生尚在昏迷,徐三背着她隐入人群中,迎面撞见县令带着陈七等人赶过来。 “道长,刘府发生了何事?”陈七问。 “刘夫人魂魄归天了,刘临死了,收尸去吧。” “刘临死了?”县令先是惊愕,紧接着便愁眉不展,“唉,只怕以后荒年,咱高宁县再没善人开仓放粮了。” 12. 第十二章 花开并蒂(九) 徐三向县令讨了一间空房留宿一晚,陈七将他们二人送到房间,又悄悄遣散了其他人。 “道长,家中小女刚满月,小的给她求一道平安福。”陈七敛眉躬身,十分恭敬。 眼下人间不太平,所以神佛庙观的香火很旺,然而神像口不能言,大多只能求个心安,有真本事的道士很难见得。 徐三抽出一张黄纸,笔蘸上墨画了一道符,而后折成三角交给陈七,陈七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福收入怀中。 “不打扰道长休息,小的告退。”陈七心满意足地走了。 温眉生刚沾上床便醒了,听见关门声,她坐起来问徐三:“我也想要平安福,你能不能给我画一个?还有爹和姨娘……冬青夏月……还有我家的大黑狗,我想让它活得久一些。” “没用。” “没用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 “你拜神仙拜了十几年,你的病也没好,你为什么还拜?” 听见徐三说娘娘坏话,温眉生有点生气,她反驳道:“娘娘很灵的,自从有了娘娘庙,清源县就没闹过妖邪之难。每年大夫都说我熬不过去,你看,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徐三没说话,喝了一口茶不理她了。 “卖打糕喽——” 温眉生推开窗,看到楼下有人挑着箩筐沿街叫卖打糕,她想吃,回头找徐三要银子,却见徐三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她是个闲不下的性子,倚在窗边看了会儿底下的市井,又开始想念清源县。 “我十六了,去年我及笄,好多人上门提亲,你说我这个难以生养的病秧子,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娶回家呢?” 温眉生很想家,甚至有点想念那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温家老太爷。 温家夫人在生产那晚死了,她一出生就没了娘,又体弱多病,家里先是遍请名医,后来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什么赤脚大夫、道士高僧,全都请到家里来,好在温家家底子厚实,才没被她着孱弱之躯拖垮。 她从小是黑符水和苦药汤轮着来,脸上都不会笑了,苦得总是瘪嘴巴,温家老太爷每回见她都要批评,说她生得一脸苦相,是个短命的。她爹特不服气,总是偷偷喂她糖吃,让她多笑笑。 可是她吃了糖,见到老太爷还是会怕。 老太爷不光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爹,更不喜欢她姨娘,老说姨娘是狐狸胚子变的,姨娘倒也不生气,有什么吃的穿的都给老太爷张罗上。 说她短命的老太爷在她十岁那年寿终正寝,她这三天两头小病小痛的,也活到十六岁,及笄之后,陆陆续续就有媒人上门提亲了。 温眉生觉得奇怪,四邻八方的,都知道她这个温家大小姐体弱多病,每年冬天她卧床那会儿,外头都在传她熬不过去。 谁愿意娶她这么一个病秧子? 温老爷跟她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不爱你,但是爱钱呀。” “那爹你说,我是嫁人还是不嫁人?要不然给我招个赘婿?” 温老爷说不嫁人也不招赘婿,他乐意养她一辈子。 徐三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在复盘周岳说的话。 他的修为比不上赵先深厚,指命阵往往只能有个模糊方位,周岳大约也是猜到了,所以用师门的绝技引他来。 赦恶阵恐怕不是为了降服鼠妖,而是为了他。 周岳和赵先师出同门,赵先能算得天卦,周岳也能,徐三不知道他算到了什么,但特意引他上门观一出鼠妖的人间惨剧,目的是为了什么? 徐三不明白。 “徐三?” 徐三闭上眼睛不想理。 “别装睡了,我看到你眼珠子在动。” “什么事?” 温眉生听见徐三回话,凑到床头问他:“你家在哪儿?” “安平。” “那是何处?” “从高宁县往南走,翻过山再过三四个村庄,就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去?” “我家没人了。” “你爹娘呢?” “死了。” 赵先太信命,对天卦几乎到一种痴狂的地步,但徐三不信命,因为他要是信,那他爹娘就是命里有此劫,就是命里该死,他与兄长的分离也是命中注定。 所以他不信命。 温眉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徐三都觉得稀奇,一睁开眼,她就趴在床头看他。 “你跟我回家吧,我爹和姨娘认你当干儿子,以后你就有家了。” 徐三沉默了片刻,挪了个位置,说:“上来睡觉吧。” 温眉生很听话,爬上床规规矩矩地躺着。 “徐三。” “嗯?” “你跟我回家吧。” 徐三依旧没说话,等到温眉生觉得乏了,翻了个身,她听见他在身后说:“好。” 次日一早,温眉生被一阵丧乐吵醒,推开窗一看,街道上又有一支出殡的队伍。 和刘夫人出殡时的景象大不相同,这回街道两旁围着许多人,高宁县的街坊们夹道相送。 举牌位的还是刘丰,有刘夫人的前车之鉴,这回谁都没敢让刘临的尸体停棺七日,连夜准备好棺材,放下尸身就盖棺封钉,天色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刘家就招呼人抬棺出门。 左邻右坊都是愁容满面,有的还落了眼泪,不知道是在可怜刘临英年早逝,还是在哭以后荒年没人送粮食了。 徐三带着温眉生逆着人群走到城门,陈七在城门口相送,道了一声:“一路平安。” “我们去哪儿?” “送你回家。” 若取了丹珠,她的尸身不出三日就会腐烂,等送走了她的魂魄,他就独自一人上路,去找赵先。 他算过天卦,和赵先还有一面之缘,能将温眉生送走,则证明她和这个机缘并无干系。 倘若他始终孑然一身,那周岳说的牵绊便不会存在。 徐三自认是个好孩子,周岳说的那番话他听进了心里。 温眉生听到要回家很雀跃,她一路上都说了很多话,而徐三难得没有打断她。 “以后你住西边的院子,就在我隔壁,我跟爹说收你为义子,以后你跟着姨娘学做生意。” “我要是不想做生意呢?” “那就跟着我,吃喝玩乐!我跟你说,城东的糖水铺可好吃了……” 闹鬼的事情结束,高宁县还有些闲来的后话。 天微微亮,陈七和几个衙役城门换班。路过刘家门口,看到门口的护卫正在驱赶一老妇人。 “我家老爷说了,别再来讹钱!”护卫十分不耐烦。 刘临死后,刘丰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堂兄的财产,包括刘家的祖宅。 老妇人见讨不到钱,干脆屁股往地上一坐,开始哭丧似的叫喊:“刘丰!你个丧良心的!以前让我逢人便说见到刘夫人的冤魂,说好的给五两银子,怎么说话不算话!你不怕刘夫人半夜来寻你吗?老天爷!你快下雷劈死这没良心的!” 老妇人又叫又喊地哭丧了一个时辰,嗓子都哑了,这才不甘不愿地起身,指着两扇紧闭的朱门狠狠咒骂:“刘丰!你迟早要遭报应!” 街坊四邻的都当瞧个笑话,刘临的棺材都葬下地了,是是非非谁去追究呢? 可是当夜,刘宅又闹了个怪事。 有人看见刘丰突然发了疯似的从刘家 跑出来,刘家宅院内下人乱成一团,几个街坊探头看了一眼,又都缩了回去,谁也没胆看刘家的热闹。 巡街的衙役看到刘家失火,立即上报给县令,县令摆摆手,只说了一句:“烧去吧。” 火一直烧到早上方才熄灭,县令派人将刘家祖宅上的灰烬收拾干净,有人在烧焦了的树干下发现了一具无头的女尸,县令捋了一把胡须,叫人将女尸抬入棺中,送到邻县的夏家。 如此,这刘家在高宁县就算彻底消失了。 高宁县的街坊也只当这桩邪祟作乱的案件没发生过,连碎嘴子的老太太都不说刘家的是非,只是每逢嫁娶之时,嫁女儿的人家总是要多问几嘴,找四邻问问清楚,才敢把女儿送过去。 这天早上,和守夜的衙役换了班,陈七到城郊的溪边解手,正脱了裤子,晃眼瞧见对岸有一抹人影。 有女子趴在溪水边,手里拿着针线,细致地缝合着如猪皮一般的东西,地上摊着一堆红红白白的烂肉,她安静地、专注地将碎骨和烂肉塞进缝好的皮里。 陈七打了个寒颤,早上寒气重,遍地白霜,换班的兄弟来喊他,他摸摸脑袋,转身回到城门口。 零星的见闻不值得细究,高宁县已经太平了。 “这是什么路?” “石子路。” “穿过这条河是什么地界了?” “溏胜县。” “那离清源县还有多远?” “约莫一百多里,要翻过一座山。” …… 徐三今日似乎比平时更有耐心,不管她的问题多么稀奇古怪,他都一一作答。 “你在山上吃什么?喝露水吃果子么?” “我十岁之前,我师父每月会下山一趟,采买吃食和酒水,我十岁以后,已经辟谷,就不必再吃喝。” “你修行是为了成仙吗?” “世间很多修行者都无法飞升,如花木兽禽,修行使其生出灵识继而化形为妖,并不一定是为了成仙。” 温眉生若有所思:“所以,花是花妖,鸟是鸟妖,你是人妖。” 徐三:“……” 摸了摸腰间的袋子,他叹了一口气,又作罢。 “倘若有下一世,你想做什么?”徐三问。 “下一世?我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呢,”她说,陡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忧,“我看志怪里讲,若这一世积德不多,下一世就要投胎成畜生,是真的吗?” 徐三摇摇头:“魂魄如何轮回我虽不大懂,但并不一定是德性有亏的人才会变成畜生,与人的寿命相比,畜生的寿命要短得多,也因此,人的苦难也更长久。” “所以,投胎成人是来人间受罪的么?” “只是某些。” 赵先觉得魂魄投胎成人是一种惩戒,因为生来带有灵识,而天地给了他们敏锐的感知和无穷的欲望,导致人得到的痛苦远比其他无知无觉的活物要多得多。 和飞禽走兽相比,人无论贫穷贵贱,一定会有痛苦,所以九重天才会把贬入人间当作一种惩戒。 日头有些烈了,荒郊野岭,路不好走,举目望去,荒野好似没有尽头。 温眉生安静了片刻,问:“你会飞吗?像志怪里写的,御剑飞行。” 但徐三的长剑是桃木做的,似乎承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 “不会。” “为什么?” “我师父没教我。” “那你是师父教什么?” “斩妖除魔,算命卜卦。”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三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疯子。” 13. 第十三章 千金换命(一) 日头很烈,晃眼望去前方的荒野镀上一层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好似太阳是从地底升起来的。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清源县?”这是温眉生第三次问徐三。 “翻过前面那座山。”徐三随意一指。 温眉生双腿发软,她往路边的草堆上一坐,不想走了。 “就走到这里了?”徐三突然问。 温眉生没太明白,仰头望着他,但因为日光刺眼,徐三的面容变得十分模糊。 徐三烧了一张符纸,掐指念诀,温眉生听不懂他在嘀咕什么,只觉得周围的日光越发昏暗,前方的荒野褪去金光。 “那里有个村子。”她指着徐三身后。 荒野发现村庄并不是什么奇怪事,徐三没理会,可温眉生一直盯着看,徐三也不由地回头望。 荒野尽头立着一排低矮的房屋,之所以一眼就能望见,是因为此处的房屋和其他村庄大多黑灰色的不同,是五颜六色的。 像山林中诱人吃掉的鲜艳的毒果。 两人步入村中,只见村中房屋的墙壁上都被被绘上彩图,其中一扇宽阔的墙壁上绘着一尊庞大而完整的佛像,佛像底部是寻常的莲花座,旁边盘踞着一只金狮。 “你认得这是什么神仙?”温眉生问。 徐三摇摇头,他跟随赵先修行时并不求神问佛。 外头看,这村庄色彩鲜艳,可走进来却发现这房屋光是墙壁光鲜,内里十分破败,有的甚至只剩了一根支撑墙壁的横梁,屋顶的烂得七零八落。 “这怎么没有人呢?”温眉生越走越害怕,徐三却转头进了一间破庙。 是寻常的土地庙,庙里的神像碎了一地,就剩了一个石头堆砌的底座,香案横躺,地上一片狼藉。 因为从小就去娘娘庙,温眉生对神庙十分敬畏,将香案扶起,把铜炉摆到桌案上。 她问徐三:“好好的庙,怎么会把神像都砸了?” 徐三解释:“当下邪祟横肆,凡人没有自保能力,所以只能寄希望与神明,而人们的信仰总是容易改变,神明没了作用,就会被抛弃,比如石林村的仙姑庙,因为再无匪患,所以无人供奉,被荒废了。” 话音刚落,徐三神色一凝,他看到温眉生方才扶起的铜炉的香灰之下,有细小的焦黑的东西在不停蠕动,细细密密地混在香灰堆中。 他上前伸手捻起,发现是烧焦的小虫,他抬头环顾四周,这庙败得有些年头了,这虫子被烧了一遭,怎么还能活着。 正想着,手指一个刺痛,徐三低头一看,指尖被那虫子咬出一个血点子,而那新鲜的血液在瞬间被虫子吸入腹中,吃了血的虫子没了方才半死不活的状态,一个劲儿地想往他皮肉里钻。 温眉生站在徐三身后,见他不知将什么东西狠狠扔进香火堆中,随后冷声道:“快出去。”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徐三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立即转身往庙门外走。一只脚刚踏出去,底下的泥巴地换成石板,再收回脚,她抬头一看,眼前还是残缺的神像,神像底下还是徐三。 温眉生不信邪,转身又走了一回,刚踏出门去,眨眼间又走进庙里。 “徐、徐三,鬼打墙了。”她有些害怕了,往徐三背后靠。 与此同时,徐三也感知到庙中不同寻常的灵场,他当即抽出桃木剑,厉声道:“出来!” 话音一落,庙中突起一股妖风,香灰被卷到半空烧起,须臾,香灰散尽,几个黑点落下,徐三低头一看,方才半死的蛆虫这下是彻底死透了。 神像后走出一个年轻人,眉眼清秀舒展,并无鬼气。 徐三将来人打量了一遍,皱起眉十分不解:“你是修行者,此生功德圆满,应当早入轮回转世修行,为何留守于此?” “道友有所不知,我乃澎泽村山神庙坐下弟子守鹤,”那鬼魂道,“我曾是此村守庙人,此庙镇压的邪祟出逃,恐怕已在人间作乱,我不得心安,于是留驻于此,今日幸得山神庇佑,得见道友,遂将此事告知,以求有朝一日解决此患。” “守鹤?” “道友认得?” “灵均的师兄……”徐三喃喃。 “正是!”守鹤面露欣喜,“我在此地困顿已久,未能及时返回,不知今夕何夕?澎泽村是否安然度过雪灾?” 徐三想起那本泛黄的手记,不想守鹤纠缠,他扯了个谎:“山神有灵,那年八月雪停,次年开春便能耕作,神山弟子在次年冬月前皆已陆续归来。” “那可真是万幸……” “如今……已是新丰四年。” “新丰?”守鹤停顿良久,“罢了,今世缘尽,望道友他日路过神山,替我向师兄弟们问好,守鹤今生修行圆满,已然无憾。” 温眉生知道徐三在骗他,但也默不作声,她见过鬼新娘,知道人若是有执念,必不肯离去,可鬼魂能做的事甚少,白白在人间荒废。 守鹤归去,迷阵解开,两人走出庙宇,此时虽然天上日头还亮着,可村中寂静无声,和荒村无异,不可久留,徐三本想直接离开,却突然听见前方墙角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是握紧了桃木剑,将温眉生护在身后。 两人紧盯着墙角,脚步声渐渐逼近,下一瞬,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突然窜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招劳工!建寺庙!招劳工!建寺庙!” 疯子头也没抬,见到有人便磕头:“拜见大人!拜见大人!” 徐三后退一步避开了疯子的脏手,一个脊背佝偻的老者紧接着从墙角后走出,脚步蹒跚,腰间挂着一个铁锁链,锁链一端垂地,发出粗糙的拖地声,他用一根两指粗的树枝充当拐杖,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稀薄的野菜粥。 “根子,吃饭,”老者冲疯子喊,耷拉的眼皮动了动,看见了徐三两人,“两位也是去请神大会的?” “是,”徐三先应着,又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溏胜县的慈荫寺远近闻名,有许多香客不远万里朝圣,咱村子是前往溏胜县的必经之地,明天又是请神大会,咱村子一天要来许多人呢。”老者说。 温眉生往四周一看,这哪来的许多人? 身后的神庙破败不堪,徐三想知道守鹤的死因,便问老者:“这庙请的是庇佑一方的土地神,何故破败至此?” 闻言老者长叹一声:“客人有所不知,十几年前村中有邪祟作乱,不少人因此枉死,后来有一修道之人途经此地,将邪祟镇压于土地庙中。村长怕邪祟再次来犯,又得知修道人家乡突发雪灾,致使庄稼冻死,无地可耕,便邀他带人进村开垦荒地,只可惜……” 老者似乎回忆起什么,看着破庙面色紧绷。 “不久后,村里来了个赴京赶考的书生,借宿于土地庙中。夜半,书生莫名暴毙,修道人被邪祟俯身,四处杀人报复,死伤无数,”说起往事,老者伤心落泪,“邪祟血洗村子后,幸存者远走,整个村中就剩我和这个疯子两个人了。” 徐三看了一眼满墙的彩绘神像,原来是被那邪祟吓怕了。 疯子喝完了野菜粥,又叫喊起来,老者将腰间的铁锁链解开,冲疯子招招手:“根子,过来。” 疯子盯着老者手里的铁锁链,眼珠转了转,下一瞬他跑得更远了,嘴里还喊着:“建寺庙!建寺庙!” “他这是犯了什么病?”温眉生问。 老者叹了一口气:“他年轻的时候日子光鲜,慈荫寺你们听过吧,方圆百里香火最旺的寺庙,那是他当监工修建起来的,只可惜他命不好,寺庙刚建好就疯了。” “怎么会疯呢?” “是啊,时也命也,工钱都没拿,连夜跑回来在草垛里躲着,等人发现的时候,脑子已经糊涂了。” 疯子见老者把锁链挂回腰间,于是又跑回来,将老者手里的碗抢过去,手抓着碗底的几片菜叶,吃干抹净后将碗砸在地上。 碗把地面砸了个坑,露出潮湿的黑土,而土中似乎泛着零星的绿光,徐三看见异常,刚想俯身探查,老者却在此时将碗捡起来,踩上那片地。 “小姑娘身子瞧着弱,去拜拜慈荫菩萨吧,慈荫菩萨是消灾除病的好神仙,保佑你长命百岁。”老者说对温眉生说,再将脚移开时,土灰已经将那点绿光盖去了。 温眉生嘴甜:“老人家,我信您,长命百岁。” 疯子围着空地跑了几圈,又朝着老者跪下来:“拜见大人!拜见大人!” 老者似乎见怪不怪:“他糊涂了,见男人就拜,不知道在溏胜县受了什么罪。” 疯子朝老者磕了三个头,刚一转身又碰见徐三,膝盖先跪下去,头仰起来,盯着徐三的脸,须臾,疯子满是脏污的脸上突然露出惊恐,他用力磕头,几乎是以头砸地:“大人饶命!不是小的没请去请县老爷,死人了!死太多人了!小的害怕,大人,你在天之灵放过小的吧!” 徐三神色一凝,突然抓住疯子的后领将他提起来:“你认得我的脸?” 疯子瞪着浑浊的双眼,一脸惊恐地看着徐三的脸,嘴巴不住地哆嗦,却抖不出一个字来。 “哎哟,赵根你又糊涂了!”老者连忙上前将疯子救下,不敢再留两个外村人,“客人,若要去礼佛脚程得快些,溏胜县马上就要宵禁了。” 老者赶客,村中寥无人烟,徐三也不敢多留,带着温眉生离开。 直到那座色彩鲜艳的村庄消失在视野里,温眉生才回过头,却罕见地低头沉默。 徐三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去拜菩萨?” 温眉生点头:“嗯。” 如果慈荫菩萨显灵,那她回家见到爹和姨娘的时候,就不再是从前那副病恹的模样,她不想再让他们日夜忧心。 溏胜县城。 城中西南角,简陋的屋棚交叉相错,只露出一线青天。 木板床上,一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脸烧得通红,一直喊:“娘、娘……” 菁娘不断用水擦拭小姑娘的脸颊,祈祷她能早点退烧,住在拦雨棚的人,生病了只能硬熬,没钱去抓药。 木门被推开,一少年风尘补补地赶回来。 “慧妹子烧退了吗?”青河因为腿伤丢了茶馆跑腿的活计,今天腿伤刚好,他在外头跑了一天,没找到活干,帮人扛了一下午的货,只赚了十文钱。 玲慧烧了整整两天,眼见着就快熬不过了。 “不行,还是烫得很,”菁娘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钱,留了三枚,剩下的都给了青河,“你去给傻姑抓点药,求求百善医馆的大夫,没别的法子了。” 傻姑本名叫玲慧,小时候遭了一场火灾,脑子烧糊涂了,菁娘才给她起了这个名字,乡下人养孩子没那么精贵,早夭的孩子多,他们普遍觉得名字糙好养活,另一层意思则是,愿老天爷看在她可怜,让她平平安安地过活。 青河抿紧唇,收好铜钱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去。 穿过逼仄的小道,对面是霉水巷,转弯处的人家开了门,有姑娘哭哭啼啼地跑出来,迎面撞到青河怀里。 14. 第十四章 千金换命(二) “小瓷,你怎么哭得这么凶?”是青河的熟人。 小瓷听见熟悉的声音,哭得更大声:“青河哥,我祖母死了!” 青河朝屋里看了一眼,屋里没点灯,隐约能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影,一动不动,是死透了,屋子里的死气都弥散到外头来。 青河默默帮小瓷关了门,免得有人见了说闲话,住在这里的人见过太多无可奈何的事。 小瓷没哭多久,她是算着时间出来的,还有事情要办。 “你的腿伤好了么?”小瓷低头检查青河的腿。 “好了,你看,”青河跳着走了两步,“谢谢你,小瓷。” “是我连累了你,”小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玲慧烧了两天,硬熬是熬不过去了,我去药铺买点药,”想到什么,青河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再过两天就是求药日,我去碰碰运气,希望慈荫菩萨的神药能够治好玲慧的脑疾。” “别傻了,菩萨的神药是给有钱人的,咱连医馆的药都买不起。”小瓷泼了一盆冷水。 青河还是说:“等玲慧治好了,我就带她回红阳村……总要有点盼头。” 小瓷看了一眼青河腰间干瘪的钱袋:“你带了多少钱?” 青河将钱袋掏了个干净,不到三十文。 “这钱拿去买药,你和玲慧吃什么?” 青河低着头,中午下了雨,地面连起坑坑洼洼的水凼,倒映出少年窘迫的惨状:“我会去找帮工……总能吃上饭的。” 小瓷把青河的钱塞回他包里,拉着他的手:“你跟我来。” 外面的大街人潮汹涌,今天是请神游街的日子,城里城外的都赶来礼佛。 然而一墙之隔,霉水巷里都是神情麻木的人们,偶尔一两个找暗窑的客人脚步飞快地穿梭其间。 这里是被神佛抛弃的地方。 小瓷带着青河来到一处医馆的后门,她从门缝里往里窥,后院有个小伙计正在铡药材,她伸手敲了敲门:“阿生哥。” 不多时,后院的大门开了,小伙计见到小瓷,眼睛稍微亮了亮:“小瓷,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伙计叫吕生,从前小瓷在慈荫寺门口乞讨的时候,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有几回小瓷讨来的钱被抢光了,是吕生给她买了包子,她和祖母才不至于挨饿。 小瓷进到孙家后一直帮孙家的千金抓药,一来二去两人渐渐说上话了。 “他妹子发了高烧,”小瓷指了指青河,“阿生哥,你能不能帮他抓几副退烧的药?” 青河将钱袋里仅有的铜钱全都掏出来,递到吕生面前,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句话菁娘常常挂在嘴边。 吕生有些为难,可架不住小瓷的哀求,还是点了点头,跟青河说:“蔡先生待会儿要去拜神,酉时一刻你到这里来。” 青河点头道谢。 小瓷将青河递钱的手按回去,从怀中掏出一只叠得方正的绣花手帕,含羞带怯地送到吕生手里。 吕生接过手帕,脸红得像烧起来。 小瓷和青河回到霉水巷,屋里点着半截蜡烛,祖母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凉透了。 今天要给孙家的千金抓药,小瓷有了回家探望祖母的机会,可是等她从医馆跑回家的时候,一推门只看见祖母倒在床上,怎么都唤不醒,她摸摸祖母的手,冰凉的,已经僵了。 小瓷在屋角一个破碎的墙砖下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里头是二两碎银,她将银子塞到青河手里:“这是我攒下来的钱,青河哥,你帮我把祖母葬了,立个牌位,免得我以后找不到她。” 青河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你要去哪儿?” 小瓷只是哭:“青河哥,以后你要多保重。” “是不是孙家为难你了?” 小瓷摇摇头:“这是我的命,瞎子叔算过的。” 这回小瓷只落了几滴泪,她很快收敛情绪,洗了把脸,拿走桌上的楠木药箱,里头是给孙家千金抓的药,她又看了一眼青河手中的药包。 千金吃的是人参果,他们吃的是路边草。 出门的时候,小瓷看到对门暗窑的老妈子穿了个大红袄子,倚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讥讽的笑意。 小瓷知道她在笑什么,笑自己的穷骨气。 孙家入夜的时候向来不得太平。 果然,小瓷还没走到屋门就听见里边的人在发脾气,噼里啪啦的,不知道又砸了什么。 将装药的木箱子交给门口的丫鬟,小瓷硬着头皮走进去,刚进门,一个瓷瓶迎面砸到她头上,她就是见着了也不敢躲,不然被揍得更厉害。 “这不是孙家大小姐么?”孙家的千金阴阳怪气的,不拿正眼瞧她。 小瓷立即跪下,头几乎贴在了地面:“奴婢不敢。” “谁允许你叫自己奴婢?你是要跟我换命的,你咒我是个贱婢的命么?” 小瓷的脑袋被踹了一脚,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取个药出去这么久,准是偷摸着去哪里鬼混,我打死你——” 声音戛然而止,屋里静了一瞬,突然一口血喷到她脑门上,孙家的千金又吐血了。 一直站在屋外装聋作哑的丫鬟们这下都慌起来,有的去通知老爷夫人,有的去请大夫,有的将千金搀扶到床榻上。 “滚开,都是你们这群贱东西,一个二个都跑来看笑话,巴不得我死了,好投胎到我娘肚子里当主子……” 声音渐小,孙家千金已经昏过去了。 小瓷趁着所有人慌乱的时候出了屋门,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瘦小人影。 明明是个病秧子,偏偏起名叫“无虞”。 她是个生下来就被扔进臭水沟的命,母亲不希望她活着受罪,所以她叫“小瓷”,偏偏命硬,活到现在。 溏胜县城外。 温眉生和徐三挤入进城的人堆里,一群人手里拿着一张绘着神像的黄纸,脸上喜气洋洋。 “我三叔家的二儿子的邻居的弟弟,都断气了,连夜叫人抬到溏胜县参拜菩萨侍者,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哎哟不得了!” “我那个叔叔的侄子的兄弟的娘……” 这是徐三听到的第五个“死而复生”的故事,他揉了揉耳朵,这离奇的事听多了,脑子疼。 温眉生的脑袋连着脖子,跟僵化了似的,一直盯着城门外的野林子,徐三见状拍拍她的肩:“看什么呢?” 温眉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总不能在人堆里说她见鬼了吧? 这会儿夕阳还在天边挂着,烧了一整片的云彩,而城外的那边林子算不上草木繁茂,却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像罩着一层雾气。等她细看,才发现里面雾色朦胧,竟是因为藏着数十只游魂野鬼。 “后面的脚步快些,要关城门了。”守卫在喊。 温眉生跟着人群加快脚步,正要收回目光,却发现林中有只游魂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正朝这边看。 温眉生赶紧垂下脑袋,问徐三:“鬼不是怕太阳吗?那只鬼怎么出来了?” 鬼飘得比人快,她低头再抬头的功夫,那鬼魂已经飘到城外的草地上,还朝着这边来,那灰白色的脸吓得她一个 哆嗦。 徐三抬头看了一眼,问:“你听谁说的?” “志怪里讲的。” “假的。” “那为什么志怪里,鬼都只在晚上出现?” “吓人。” …… 白天也吓人呀! 城门的守卫一个个检查入城的通行证,她双手空空如也,正要问徐三,却见他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纸,在指间晃了晃,便显出和旁人手一模一样的图案来。 “这是什么招式?” “障眼法。” 温眉生将通行证递给门口的守卫,守卫扫了一眼便交还给她,低头将通行证揣进怀里的瞬间,她余光看到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蓝色布衣的影子,一回头,正巧对上那张灰白色的脸,而那脸五官是模糊的,像是浓烟裹了整个脑袋。 “看什么呢,快走。”徐三拉着她。 进城后眼前豁然开朗,大道宽阔,两旁街坊林立,街上人声鼎沸,许多礼佛的人聚集在街道两边。 温眉生想起什么,往后一看,那挂穿着灰蓝色布衣的鬼影已经飘到一处暗巷中去了。 “侍者出行,闲人避让!” 隐隐的,街头传来响亮的呼喝声。 温眉生还没反应过来,人群突然开始拥挤,宽阔的街道瞬间变得逼仄,她被人流推挤着往前走,一抬头,只隐隐看到道路中间一群头戴白色高帽的术士抬着两只轿子缓缓移动。 “徐三!”温眉生喊了两声,被人声和鼓乐声淹没。 徐三在人潮挤入主道前便避入一处幽暗的小巷中,巷子极窄,仅容两人错身走过,穿过巷子后又是一条巷子,两旁的街坊紧紧挨着,墙壁上方被交错的屋棚遮挡,不见日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潮湿的气味,徐三在巷中乱窜,低矮的墙壁将外头热闹的人声遮得严严实实,显得此处幽闭寂寥。 转个弯走到一处开阔地,面前的院子带着不正常的喜庆,门口挂着两只小小的红灯笼,墙壁上钉着几个木牌子,有几个木牌子不知被摘去了何处,墙壁上只剩下光秃秃的钉子。 春月、花红、梦香……一眼扫过去,徐三立即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徐三贴墙走着,院门突然开了,里头出来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妈子,见着徐三便招呼:“小兄弟瞧着面生,进来坐坐,喝口花茶!” 徐三没理,那老妈子便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不久,一个半大点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出来,探出半个身子。 老妈子将小姑娘推了一把,对徐三说:“你瞧瞧,外头可找不到比这更水灵的了。” 徐三还是没理,转入另一条巷道,把恼人的声音甩在身后。 没走几步,他听见老妈子狠狠扇了小姑娘一个响亮的巴掌,喝骂声夹杂着细细的抽泣声在巷道中回响,他被吵得心烦,掐了个诀,将老妈子的喉咙封住,顿时清净了不少,那抽噎声也慢慢地止了。 此处巷道交错,徐三寻着外头的鼓乐声贴墙走,没想到绕了好几条巷道,还没走出去,他一时有些发愁。 思索间,一个灰蓝色的影子略过徐三身前,他抬眼一瞧,正是方才跟着温眉生进城的鬼影。 徐三跟着鬼影来到一间三合院,此处的墙院更加破败,依稀有几处被浓烟熏过的痕迹,屋顶用的是东拼西凑的砖瓦,勉强搭了个窝棚。 墙边窝着十几个乞丐,脸上布满脏污,瞧不清面容,见到人来了也不抬头,只将双脚往里缩。 “吃饭了。” 简陋的窝棚上方升起袅袅炊烟,里面的女人趴着窗户往外喊。 闻声,外头窝着的乞丐便都往屋棚里走。 15. 第十五章 千金换命(三) 菁娘从窗口探出头,只看到一个匆匆消失在墙角的背影。 “刚才那是谁?”她问。 “瞧着面生,像是外头赶来礼佛的。” “我看不像,礼佛的怎么会到咱这种地方来?” “不是礼佛的,”有人走进来,摘了帽子,“他在巷子口向卖佛牌的打听咱的事儿。” 徐三方才在巷子口撞见一个半张脸被烧毁的人,那人比他矮半个头,一顶破旧的草帽挡住脸,只在耳根处露出斑驳的烧痕。 正巧巷子口围着摊贩卖佛牌神像和香蜡纸钱,徐三挑了两个佛牌,朝商贩打听巷子里是什么地方。 “您最好别去,溏胜县城的西南角是流民聚集的地方。” “城里如此繁华,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 商贩说:“那一片本来就是穷苦人住的地方,后来建寺,城里涌入一大片劳工,没地方住,就搭了一片窝棚。也是可怜,但凡有半点法子,谁会住在‘拦雨棚’、‘霉水巷’这种名字的地方?” “唉,十几年前拦雨棚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大半劳工被烧死,”一旁的商贩见徐三爽快付了钱,也凑过来,递来几种香烛和护身符,“慈荫寺是劳工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施主,给辛苦的劳工们烧点纸钱吧,让他们在阴间过上富裕日子。” 徐三拿了佛牌,转身走回巷子口,里头蹲着的人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来不及收起脸上的惊愕,愣了一瞬,这才压低了草帽起身离开。 屋棚院内,乞丐们吃饱了饭,拿着破碗又消失在交错的巷道中。 菁娘将锅里剩下的粗面馍馍盛起,用土碗装了浅浅一口浊酒,又找了些纸钱,塞进竹篮。 西南角有一小片烧烂了的屋棚,是拦雨棚的那场大火里,被烧得最烂、最破的地方,没人愿意管,毕竟是在角落,被层层叠叠的墙壁挡着,影响不了外头的繁荣,自然没人来收拾。 菁娘找到角落里的废墟,这里被荒废太久,已经遍布青苔和杂草。 “恩公,没有好酒好肉招待,您见谅,”菁娘将香立在瓦片之间,青烟燃起,浊酒洒在地上,“愿您来世不受疾苦,富贵平安。” “他没走,去不了来世。” 冷不丁的,身后有个声音,菁娘回头,一个年轻人站在远处,一身青黑色的衣裳,剑柄上的红穗子轻轻摇晃。 她想起来了,是方才消失在巷道里的那人,等他走近,菁娘看着却愣了神。 “怎么?” “没什么,您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他死去多年,我以为我早就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女人说着,话锋一转,“您能看见鬼魂?” “嗯,”徐三指了指那缕青烟,又指向女人背后,“两只,一只是你的恩公,另一只跟在你身后,穿灰蓝色的布衣。” 菁娘回头看,身后是一片长满青苔杂草的断壁残垣,什么人影都看不见。可她却哭了,依着记忆伸出手去,和从前一样抚摸丈夫的脸颊。 “你真傻,要是放不下我,你就和从前一样,带我走。” 她自然是听不见有人应她。 菁娘她不信神佛,却也知道人死后还弥留人间不是件好事,本想请求高人想个法子,可一转头,人已经不见了。 城外拥挤的街道上,温眉生被挤出人群,她个子小,抬眼望去,人潮汹涌,她朝人堆里喊了几声“徐三”,声音丢进去,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这八字是劳碌命,印多压身,是不是常觉疲累?近几年身体有恙,子女有难,无法安神。” 身后有人说话,温眉生回头,只见一个瞎子在红墙底下支了个摊子,写着“算命看相,只需五文”。 “大师,您真是料事如神,可有化解的法子?” “想化解也不难……” 一阵云山雾罩的交谈后,客人买了一串辟邪珠。 温眉生走过去,抬头看见一座恢弘的寺庙,重楼叠檐,檐上立着目怒圆睁的彩绘镇邪神兽塑像。 寺庙大门紧闭,红墙高高的,把热闹的人声挡在外边,门口的石头上写着三个字:慈荫寺。 这就是慈荫寺? “算命看相,只需五文!”瞎子吆喝着,脸朝着温眉生,能看见她似的。 正瞧着,寺庙的大门突然打开来,里头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华贵的男人,头发花白,身上是金蚕丝做的褂子,是她爹从前惯爱穿的。 随行僧人将其送至门口。 “许久未见源广大师,是去了何地?”那富贵老爷问。 “源广大师已经圆寂,被封塑金身,”僧人答,“明日将被请去京城,供入慈光阁中。” “那真是功德圆满,”富贵老爷感叹,“还请师父替我为源广大师供一盏长明灯。” “施主慈悲。” 富贵老爷带着随从走下阶梯,路过温眉生身边时,她听见老爷对身边人低声笑说:“你说人被封在泥塑里,那不化成一滩烂肉了?” 富贵老爷刚走,寺庙门口又来了一对夫妻,穿着朴素,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们没有直接进入寺庙,而是先转入寺庙旁边的偏殿中,片刻后,两人举着一根半人高的香,到寺庙门口摸着黄金门环敲了三下。 片刻,门内出来一个黄袍僧人,将香火点燃,请两人进门。 眼见着寺庙的大门要关了,温眉生赶紧迎上去,却被僧人拦下。 “施主,想入慈荫寺,需要捐香火。” 捐香火么,她理解,毕竟这么大的寺庙还要养许多僧人呢。 “要捐多少?” “三十两。” “三十两!”温眉生惊得说不出话,“那岂不是只有出得起香火钱的人才能进去礼佛?” 僧人未语,只是将大门关上。 温眉生碰了一鼻子灰,颇为郁闷,走下台阶又被瞎子叫住:“施主有何烦忧?不如算上一卦。” “我没钱。” “算卦么,讲究机缘,既然你和我有缘分,我便不要银钱,为你算上一卦。” 温眉生略一思索,觉得不吃亏,便依着瞎子的指示,念了一个生辰八字。 “这生辰八字与你不符,这是个绝命的八字,能被生下来都算侥幸,不可能活到你这个年纪。” “胡说八道!”温眉生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出生的日子,因为她出生那晚,她娘难产死了。 这么些年家里请了许多“半仙”,他们有的说她命途多舛,有的说她八字太硬,克亲克己,但从没有人说她生下来就会死。 她都活这么大了,这瞎子却说她生下来就会死,认定瞎子是个神棍,温眉生就走,一转身迎面撞见了徐三。 “拜过菩萨了?” “没呢,想进去要捐三十两的门槛,”温眉生有点生气,“娘娘庙就没有门槛,就是乞丐,娘娘也会保佑他。” 徐三倒是见过一些世面,向她解释:“在神佛面前众生平等,可人生来就分了三六九等,在人造的神佛面前,自然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 徐三这么一解释,温眉生也就消气了,毕竟她爹也说过人心有红的也有黑的,那人造的 神仙,自然也分好的和坏的。 “你什么都知道,比我爹请的那些教书先生都厉害。”她说。 徐三其实刚下山不久,自十岁辟谷之后,他紧接着学会了魂魄离体的办法,于是每到深夜,便下山神游,也因此见识了许多人间的是事和物。 山下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尤其是藏在凡人中邪祟,专门围猎初入尘世的修行者,不仅要吃魂夺魄,还要抽骨吸髓。澎泽村的山神庙里,下山的修行弟子始终未归,大约就是被邪祟围猎吃掉了。 有一回他在鬼门大开的时候误入阴间,差点被送进混荡池,被一个与赵先相识的阴官救了,这才将他送回山外境,还顺道把赵先数落一通。 “可是三十两真的太多了,”温眉生打断了他的回忆,“都可以买一个你了。” “……”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卖了? “算卦看相,只需五文!” 瞎子还在吆喝,因为人们都在游神仪式上,慈荫寺门口没什么人。 “那是个神棍,”温眉生悄悄对徐三说,“他说我是个绝命的,生不下来,可是我都活到这么大了。” 徐三听完却朝瞎子的摊位上扔了十文钱,报了个八字。 瞎子裂开嘴笑,摸索着收下钱币,开始有模有样地算卦,半晌他皱眉道:“这命格也不好,是个短命的,但万幸的是一生贵人多助,总能逢凶化吉。” “何解?” “不足一岁时逢大劫改命,及笄之年又逢大劫,命途多舛。” “之后呢?” 瞎子捋了捋胡须,故作高深:“老道算天机本就折寿,需要助力。” 就是要钱的意思。 徐三抱着手臂,问:“敢问道长师出何门?” 瞎子一笑:“在下不才,家门中往上数三代,那可是正经道观里看天机的老道士……” 瞎子戛然而止,脸朝着徐三,又往温眉生的方向偏了偏,瞳子轻轻抖了一下,他开始结巴:“小、小的不敢在大仙面前班门弄斧。” 正说着话,慈荫寺的大门突然打开,刚才那对夫妻被赶出来,两人跪在长长的台阶下,不断磕头:“恳请大师和菩萨求求情,赐小儿一颗神药,小儿缠绵病榻,时日无多,慈荫菩萨普度众生,慈荫菩萨普度众生……” 神药? “神药是什么?”温眉生低声问瞎子。 “慈荫菩萨的恩赐,但凡有求得神药者,百病痊愈,百毒不侵,许多身患重疾的人都来此求药,这也是慈荫寺信徒众多的原因。” “那你信神佛吗?” 瞎子捋了一把胡须,没说话。 徐三这时候突然插话:“要拿到神药有什么条件?” “十两银子可得一支求药签,”瞎子说,“但求药讲究机缘,因为求药者众多,每月十五慈荫寺会派遣僧人抽签,传达菩萨的指示。” “每月都有人能求到神药吗?” 瞎子摇头:“有时候一年能有三颗,有时候三年都没有一颗。” “这机缘还真是难以捉摸,”温眉生若有所思,转头悄悄跟徐三说,“这功效听起来和你给我吃的大黑丸子一模一样。” 徐三轻哼一声,扬起下巴:“我那可不是凡世之物。” “既然这东西这么珍贵,怎么刚见面你就给我吃了?” 徐三:“……大概是,你和它有机缘。” “请神会已经开始了,两位客人千里迢迢来此,虽难见慈荫菩萨,但能将心愿托付于菩萨的侍者,不如早早前去。”瞎子提醒。 16. 第十六章 千金换命(四) 温眉生因为慈荫寺高昂的香火门槛,不大乐意去请神会,她觉得有慈悲之心的菩萨不会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求这里的神佛保佑她健康长寿,约莫也是得花钱才肯的。 还没来得及说话,街头传来一阵喧闹,两人又被裹进人潮,温眉生怕再跟徐三挤散,这回死死拉着徐三的手。 街道进来鼓乐声喧闹,请神队伍一身素白,头戴高帽,嘴里念念有词,只能听个模糊,约莫是“人间太平,风调雨顺”之类的。 温眉生看着那群人的高帽子,怎么看怎么像志怪里画的白无常。 请神队伍浩浩荡荡,而请的神确实一个小小的、满身黑漆的瓷神像。 “这是什么神?”温眉生小声嘀咕,“怎么浑身黑漆漆的。” 身边有信教者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这位是慈荫菩萨座下弟子引渡侍者,你看,侍者身边还跟着两个小童子,保佑老百姓不受邪魔鬼怪侵害。” “引渡侍者,”温眉生戳戳徐三,“你认得吗?” 徐三摇头,慈荫菩萨他也没听过,不过是不是邪神他一看便知,他低声道:“不必拜,没有神识,是三个空壳。” 等那引渡侍者带着俩童子到法场高台上,两旁白衣僧众道:“尊请侍者下凡间——” “尊请侍者下凡间——” 周围的参拜者齐声高呼,皆跪地叩首,有人在这时费力地穿过人群,走到第一排的位置,跪地磕头。 众人都跪下了,只有徐三和温眉生还站着,为避免惹人注目,两人便退到墙角的屋檐下。 “那是老李头?怎么不去找儿子,还在这跪菩萨?” “他儿子在永州,永州那么大,离这又远,现在正是粮荒的时候,听说到处都是土匪杀人劫货,他家还有瘫痪的老母亲,出不了远门。” “也是可怜,听说他凑了银钱去捐香火,三十两啊!唉!” “今日引渡侍者下凡游街,心有所求者,可求笺写愿,菩萨有为众生解惑的慈悲之心。” 心愿笺不多,十两银子一封笺。 徐三笑了,这些僧众比神棍更能忽悠人。 老李头本来冲在前头,被身后的人群推挤着摔了出来,未能交出去的心愿笺洒在徐三脚边。 徐三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我儿李默溏胜县人新丰三年三月初八前往永州,一去不回,求慈荫菩萨保佑我儿早日平安归来。 僧众收足了香火钱,也弄足了阵仗,因为日光消失,夜幕初临,符纸的火光显得十分绚丽,即使是没有神识的瓷像也披上一层霞光。 见徐三看得认真,温眉生问他:“这三个神不是假的么?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仪式?” “假模假式。”徐三答。 虽然没用,但看起来唬人。 徐三是吃过亏的,当时他刚下山,没钱了就学赵先四处找闹邪祟的人家,讨点报酬。 没想到他没耍花架子,那家人又看不见他手上抓着的鬼魂,非说他是神棍来骗钱的,徐三想都没想就把那鬼放了,还让它使劲闹腾,隔了三天那家人在城隍庙找到他,毕恭毕敬请他上门。 两个僧人撒完糯米后,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符纸,贴在了两个童子瓷像的后面,接下来念的调子就十分怪异了。 徐三突然站直身子,神色正经。 温眉生正靠着徐三打瞌睡,被吓了一跳:“怎么了?又闹鬼了?” 徐三凝神听着那高帽僧人嘴巴念的词,道:“他们在用换命术。” 徐三没看错,两个童子身体里分别俯身了生魂。 他悄悄掐诀念咒,唤出风雨阵,厚厚的黑云很快聚集在高台上方,大雨顿时倾泻而下。 “侍者何故发怒?” 百姓惶惶,不敢起身看天,头几乎贴地。 雨水将童子背后的符纸冲掉,可那几个僧人并不死心,又拿出符纸来,这回徐三看清楚了,符纸上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 这时徐□□而不急了,散开黑云收了风雨。 “是侍者显灵了!”僧众高呼。 徐三闻言“噗嗤”笑出声,引得跟前几人回头满脸怒意地咒骂:“见到侍者还不跪拜,小心大祸临头!” 谁能知道刚才呼风唤雨的神仙就是他们正骂着的这位呢? 风雨收了,换命仪式便继续进行,温眉生悄声问徐三:“怎么个换命法?” 徐三一眼就看穿了温眉生的心思:“别瞎打听,这是一种邪术,没法让你换个好身子。” 不知道哪个邪祟发明的咒法,说换命其实是移魂换体,一个人顶了另一个人的身子去活,因为扰乱天道秩序,换命者死后魂魄直接消散,根本没有下一世的因果。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温眉生又奇怪了:“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种邪术,他们不怕被发现么?” “正是要众目睽睽之下,”徐三问她,“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给邪神拜香火,会被迫分担邪神的业障?” 温眉生点头:“所以,这种逆天改命的邪术,也需要人分担业障?” 徐三笑道:“不过他们算是多此一举了,这两个魂换不了命格,八字不同,恐怕是有人花了大价钱反而被骗。” 当晚,孙府内。 小瓷独坐在房间里,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更香的火星,距离子时约莫半刻钟,她用力咬了一口舌尖,忍住疼痛,咬紧唇包着一口血,更香燃到子时,大门被推开,小瓷用力将嘴里的血喷出。 与此同时,另一间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孙无虞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虚弱地伏在床榻前,地上全是她咳出的血。 孙老爷正在房内焦急踱步,传达指示的高僧迟迟不来,此时下人匆忙来报,替小姐换命的小瓷口吐鲜血,醒来后再也说不出来话,恐怕是哑了。 闻言,坐在塌上等候的孙夫人急得直哭,问孙老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命到底换没换成?难道以后我儿真成了哑巴?” 孙老爷焦头烂额,面对夫人的指责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再叫人去寺庙催。 半个时辰后,下人引来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黄袍僧人,僧人进屋后没有多余的话,取 出符纸,放入孙老爷提前准备好的铜盆中烧掉,接着,将符纸烧成的黑灰放入水中,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盖子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屋内众人无不捂住口鼻,掩住作呕声。 混合了腥臭血液的黑符水灌入昏迷的孙无虞口中,片刻后,孙无虞惨白的脸色有所缓解,渐渐有了人色。 孙夫人这才止住哭声。 黄袍僧人对孙老爷道:“贫僧前来传达慈明大师的指示:换命之术本是逆天而行,失败乃是常理之中,明日十五,乃一月一度求药日,还请施主将千金的血脉装入此瓶中,若千金与慈荫菩萨有机缘,求得神药可保千金百年无忧。” “可是连续三年都没人能求得神药了,这、这我儿……”说着,孙夫人又抖了哭腔。 孙老爷无暇顾及其他,事已至此,他只能听从黄袍僧人的指示,接过银针,往孙无虞眉心一扎,血点涌出,很快沿着鼻梁蜿蜒而下,孙老爷赶紧将瓶口贴过去。 孙无虞在昏迷中感到疼痛,她皱着眉喊:“爹!娘!” “娘在这!”孙夫人赶紧靠过来,握着孙无虞冰凉的手。 孙老爷也不断安抚:“爹在这,无虞,你可得撑住,爹无论如何也要把神药买回来。” 换命失败,附身于两只瓷偶上的生魂消失,慈荫寺的僧众敛足钱财后,将菩萨侍者请回慈荫寺。 慈荫寺门口早早停了一辆马车,孙老爷下车来,寺庙里有人出门迎接。 “慈明大师静候多时,孙员外里头请。” 徐三跟在请神队伍后边,看见那孙员焦头烂额地跟着僧人进了寺庙。 慈荫寺外的红墙下蹲着一个乞丐,戴着破旧的草帽,半个身子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路边的一块石头,谁也不会注意。 徐三走过去,投了三文钱。 “施主慈悲,平安康健。” 乞丐向徐三磕了一个头,另外半张脸从阴影里出来,露出从耳根到脖颈的斑驳烧痕,十分骇人。 温眉生猛然见到这般景象,吓得轻叫一声,那乞丐一顿,似乎见怪不怪,将草帽压低了点。 她自觉不妥,向徐三要了点铜板,投入乞丐的破碗中。 “施主慈悲,平安康健。” 徐三问他:“刚刚下马车那人是谁?” 乞丐往慈荫寺门口的马车看了一眼,回:“孙府的孙老爷,他是溏胜县给慈荫寺捐香火最多的人。” “是因为他信教吗?”温眉生问。 “因为他女儿病了,”乞丐说,“孙家的千金早产,出生起便孱弱不堪,孙老爷为求菩萨庇佑其女,给慈荫寺供了很多香火钱。” “他的孩子也病了?”温眉生惊异,原来这世间还有跟她爹一样的人,为了救孩子给神仙捐了很多香火钱。 说话间,方才一脸焦急的孙老爷出了寺庙,此时他脸色平静,像是找到了解决的法子。 “明天是求药日,不知这次慈荫菩萨能否给人间赐下神药。”乞丐说。 眼见着马车要消失在街尾,徐三拉着温眉生:“走。” 17. 千金换命(五) 孙府内,灯火通明,屋檐下的院子里,下人们做着各自的活计。 “柳妈妈出去多久了?还不见回来?” “准是又去拜神了,她见不着菩萨,今日有请神会,她不得粘在神仙身上?” 底下两个丫鬟在说闲话,时不时发出两声低笑。 徐三和温眉生又爬了别人家的屋顶。 “书里的采花大盗就是你这样的。”温眉生对徐三的行为十分不齿。 “我不偷人,我偷听。”徐三答得坦坦荡荡。 “君子不该这样。” “我是梁上君子。” …… “你听说了么?她男人死了,家里没人照顾她儿子,前些天她收到消息回家,她那可怜的儿子不知道多久没吃喝了,就剩下一口气,好不容易喂下去的肉粥全吐出来。” “那真可怜……” “还有啊,她想给她儿子擦擦身,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 “她儿子后背的皮都烂在被褥上了!” “这……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柳妈妈自己说的,她从家里回来嘴巴就没停过,老爷赏了她好些银子,她这才住了嘴。” “合着是为了钱呢,怪不得,改明儿我也找人说去,谁家还没死过人似的。” “人家呀,以前可是小姐的奶娘,你算什么?” 底下一阵嘻嘻哈哈的声响,又戛然而止,那两个丫鬟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柳妈妈”。 “干活利索点!小姐正病着,瞧不了脏东西。” “是。” “老爷派我到后院,就是看着你们的,做事仔细些,不然就别怪我不给情面!” 底下静了片刻,似乎是那柳妈妈走了,丫鬟们发出几声讥笑。 “还当自己是小姐的奶妈呢,谁不知道老爷就是不喜欢她,才将她赶到后边那间小院子的。” “她男人太闹腾了些,三天两头上门来要钱,也就是老爷心善,换做别家,早把她赶走了。” 温眉生听了半个时辰,只听到下人们说的闲话,恨不得把三姑的二舅的大儿子的邻居的事儿都拿出来嚼,她听着无聊,更不明白徐三为什么要爬孙府的房顶听这些琐事。 “瞎子不是说求药看机缘么,这孙老爷也不一定能拿到神药。” 温眉生跟着徐三也有一段日子,知道徐三不会为了无关的事白费工夫,他到孙府来约莫是为了神药的事,可神药并不一定落在孙府,再者,明天才是求药日,半夜爬人房顶上做什么? “不,他已经得到了。”徐三说。 “你怎么知道的?”温眉生觉得惊奇,“算卦算的么?” “猜的。”徐三确实是猜的。 乞丐说十两银子一支签,孙老爷真想要神药,一定会把求药签全部买光,他打听了一下,求药签虽然售罄,但孙老爷一支求药签都没有买,如此,他推断孙老爷要么找到别的救治孙无虞的法子,要么就是已经得到神药。 换命术已经失败,那么就只剩下神药这一个法子了。 温眉生当然猜不透徐三的想法,过了片刻,她问:“你这么想要神药,是为了你师父么?” 瞎子说神药能治百病,可徐三说过,他父母都死了,他自小跟师父生活在山上。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徐三沉默许久,说:“我父母因神药而死。” 赵先虽然身上揣着个异种,但到底是修行者,即使不飞升,寿命也要比寻常凡人长得多。 他不是为了赵先。 徐家被满门屠杀时,徐三虽然年纪尚小,记忆模糊,但因为那场灭顶之灾带来的阴霾太大,几乎席卷他目前为止所有的人生,这些年里,徐三在无数个夜半梦醒时,不断复现那五年的记忆,犹如一个孜孜不倦的雕刻师,不断镌刻着被冲刷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父亲曾花费很长一段时间调查安平县内的药商,为此还请了一位辞官还乡的老御医相助。 后来在山外境中修行,他学会了魂体分离,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安平县。 十几年前徐家的旧宅已被焚尸灭迹,烧得干干净净,而那位老御医的洪善堂也早被药商占为己有,老御医更是无迹可寻,约莫也是被灭了口。 徐三直觉神药有蹊跷。 夜半时分,孙府内悄无人声。 房檐下传来模糊的痛吟,徐三揭开瓦片,孙家小姐正躺在床榻上,面色痛苦,冷汗将身下的床被都浸湿了。 孙夫人坐在床边,不断擦着孙无虞脸上的汗水,握着她的手叫她撑住。 “娘,快给我长命锁。” 下人将长命锁取来,那是一个用足金打造的实心金锁,足足有巴掌大,金锁下边坠着足足六个小玉锁。 孙无虞费力地抬起头,将长命锁挂在脖子上,她死死攥着长命锁,对孙夫人说:“这样黑白无常就不能把我的魂勾走了。” 孙夫人将孙无虞抱在怀里,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孩子!” 长命锁太重,勒进脖颈的肉里,孙无虞被长命锁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尽管如此,她仍旧紧紧抱着长命锁。 温眉生见到这一幕,不忍再看,她收回目光,有些沉默。 每回她病入膏肓的时候,她爹和姨娘也是如此,整夜都守在她身边,根本不敢合眼。 她摸摸空荡荡的脖子:“我总感觉脖子空空的,好像我从前也常挂着个长命锁。” 闻言,徐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锁,递到温眉生眼前。 “这是什么?” “我的长命锁。” 这是他小时候戴着的长命锁,也是他爹唯一一次收下的贺礼,送礼物的是他爹多年的同窗,说听闻徐大人喜获贵子,特意到神庙前求的长命锁,他娘一直给他挂着,还不准他取下来。 后来徐三下山后机缘巧合跑到了那人说的神庙,才知道那庙里只受香火不给请愿,那名同僚送的长命锁是在哪里求的就不得而知,兴许只是找个由头同他爹拉近关系。 “这是你家人给你的长命锁,不能送给别人。”因为从小生病,温眉生对此十分忌讳,她觉得拿了别人的长命锁,就是在偷别人的寿命。 “你说的,要让你爹认我当干儿子,那我就你兄长,这就算作我这个兄长给你的见面礼。”徐三说。 “可是我想要……” “桃木剑不行。” “那就照——” “照妖镜也不行。” < p>“那个乾坤——” “想进乾坤袋?” 温眉生悻悻作罢,过了会儿又开心起来,笑嘻嘻地对徐三说:“这玉的真好看,好水的颜色。” “别弄丢了。” “我知道,弄丢就保不了长命百岁了。” 子时刚过,孙老爷姗姗来迟。 他捧着一个木盒,将里面的黑色药丸取出,混着水给孙无虞服下。 孙无虞服下不到半刻,扯着喉咙喊“烫”,她跟缩在蒸笼里似的,全身都冒着热气,皮肤红得吓人,孙夫人刚摸到她的脸,手被烫得立即缩回去。 孙夫人惊叫一声:“这是怎么了?” 没人能回答她,孙老爷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往床榻上看,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后,孙无虞浑身的皮肤渐渐透明,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有异物在五脏六腑间游动。 见到这可怕的一幕,孙老爷赶紧屏退下人,孙夫人也不敢坐在床榻上,往孙老爷身边靠。 徐三低头看着孙无虞身体中的异动,那东西十分细小,宛如蚂蚁一般,在肝肺部停了片刻,游移到心脏处,不动了。 旁人瞧不见,徐三能清楚地看到那只白虫在小口小口啃食孙无虞的心脏,也就是说,这是借着“神药”的名头哄骗人们将此虫服入体中,供此虫吸食精血。 可徐三不明白,按理说,这种虫子根本不可能给人体服用,因为人根本撑不到几天就会精血耗尽而亡,更别提求药者多是重病缠身之人。 可外头怎么会传这神药能治愈百病呢? 孙无虞昏睡过去,身体渐渐恢复如常,脸色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红润,好似精神焕发。 孙夫人瞧着孙无虞退烧了,这才放下心。 徐三想起,洪善堂的老御医曾救治过一位服用“神药”的患者,这名患者的治病经历更加离奇,卧床十余年,脚部本因血脉不畅早已坏死,皮肉枯烂,能见白骨,可服用神药后,此患者当晚白骨生肉,次日一早便和常人无异。 徐三小时候在洪善堂见过此人,那溃烂的双脚令他印象深刻,那人在病愈后准备厚礼上门答谢老御医救命之恩。 只是当时老医师脸上并无喜悦之色,等那人走后,更是一脸忧虑,当天老御医亲自将徐三送回家,和徐三的父亲闭门彻夜长谈。 “我儿的病要是真好了,我这心里压了多年的石头总算能放下了。”孙夫人长舒一口气。 “放心吧,无虞一定会长命百岁。”孙老爷宽慰道。 “不是传言这神药难求么?难道真是我儿与慈荫菩萨有机缘?” “只是外头传的罢了,看在我为慈荫寺捐了多年香火的份儿上,慈明大师才肯将神药赐我,”孙老爷冷笑一声,“他们必不能让我儿夭折,否则谁来供那一屋子酒肉和尚?” 对了,徐三想起来,他娘带着他逃命那晚,马车在空旷的街道疾驰,街上无人点灯,只有那人的宅邸门前挂着黑字白灯笼,满门缟素。 后来他神游下山,那人的旧宅还在,家眷已经老去,却唯独不见那人踪迹,因此徐三猜测,当年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病愈不久的患者,距他服下神药堪堪过去三十天。 “走吧,我送你回家。” 徐三突然站起来。 18. 第十八章 千金换命(六) 溏胜县城内,此时街道灯火通明,正是不夜天,但城门紧闭,不可进出。 “等明儿城门开了再出去吧。”温眉生想起徐三给她的“通行证”,掏出来一看,那张黄纸上的图案已经消失了。 徐三拉着她便钻入巷中,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他脚步飞快,根本不管她能不能跟上。 温眉生不知道他抽了什么疯,方才还说要做她兄长,这时候又不高兴了,阴晴不定。 小巷交错复杂,绕得她眼花缭乱,等她转到开阔处,眼前是一片废墟。 “有有有有——”温眉生指着一处,话都说不利索了。 “有鬼。”徐三帮她说。 “他他他他——” 徐三拉着她,直往一处墙壁上撞,温眉生拼命躲,根本躲不过,只能闭上眼睛往徐三后背躲,撞死徐三也不能撞死她呀。 闭着眼,脚步不停,温眉生突然觉得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泥巴地,还能感觉到杂草在撩她的裙摆。 她一睁眼,眼前黑雾雾的,已然来到了荒郊野外,再回头,那灯火通明的溏胜县城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你有这种穿墙的法子,还变什么通行证?”温眉生说。 “方便。”徐三回。 温眉生想了想:“也是,你又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地方,要是被当成盗贼也就罢了,要是被当成邪祟,可是要被烧死的,再说了,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多冒昧呀……” 徐三不理她,只埋头往前走,紧紧拉着她的手腕,生怕她跑了似的。她记得此处距离清源县隔着一座山和四五座村庄,紧赶慢赶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大半夜赶路,撞见鬼怎么办?”温眉生试着抽回手,徐三捏得死死的,准会给她捏出青印子。 “那好,就在这。” 徐三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温眉生不明所以,只见徐三放开她,烧了一张黄符,黄符落地,从地底瞬间升腾起一阵青烟,很快就将她和徐三所在方圆百米尽数笼罩。 “小子,何事唤我出来?” 徐三认识方印的时候,刚九岁。 赵先喜欢喝酒,不止于微醺浅酌,回回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跟徐三讲天上地下、山里山外的事。 只要眼里的异种不犯毛病,赵先的脾性其实很温和。 赵先喝醉酒的半夜,时常难忍眼中异种的折磨,爬起来以头撞墙,偏偏他又撞不死自己,有一回他实在疯魔了,拔剑想要砍了自己的脑袋,徐三本来还在睡,突然被人扯着耳朵大声喊:“快去抢赵先的剑!” 徐三被这一声吼得直接跳下床,急奔到院中,赵先已经抹了一半脖子,鲜血直流,诡异的是,他嘴角竟还有一丝松快的笑意。 徐三连忙将剑夺下,赵先发现剑没了,脖子才抹到一半,转头来对他怒目而视,骂了一声:“逆徒!总坏我的事!”罢了又仰天长叹,“哎呀呀,都是命啊!天公,速速把我这条命收回去吧!” 骂完,赵先“咚”一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徐三对赵先耍酒疯见怪不怪了,揉着眼睛就要回去睡觉,这时候耳边的声音又响了:“快给他止血,他要死了!” “死就死了,这是他的命。”徐三根本无所谓,反正赵先信命,死也是他的命,活也是他的命。 “你不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么?这不是你辗转难眠的心结么?” 徐三倏地睁开眼,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的梦魇。 “谁?” 地底突然升起青烟,不多时就弥散至整个山外境,浓重的雾障叫徐三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捡起赵先的长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能在山外境和赵先跟前施法念咒,此人修为必然不在赵先之下。 “嘿,小子。” 身后有人拍他肩膀,他一转头,陡然对上一张满口獠牙的青铜面具。 “倒是胆子大,没被吓晕过去。”那人咧嘴一笑,摘下面具,却是一张十分普通的脸,丢在人群里擦肩而过千百次也记不住。 “你是何人?” “方印,阎王殿前鬼差是也。” 徐三后来学会魂体分离,时常魂游八方,直到某次游历鬼市被门口的鬼差发现,抓到了阴间,险些要被摁进混荡池的时候,方印出手救了他,放他还阳。 方印把他的魂魄拎到赵先跟前,指着赵先的鼻子怒斥:“你们师徒二人简直是如出一辙,到底有没有把阎王爷放在眼里?当我鬼门关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下一回再叫鬼差逮住我就——” “你那还有没有溯魂香?弄点儿来给他解闷,他就不去鬼市了。”赵先随口糊弄。 温眉生在荒郊野岭陡然听见不熟悉的声音,心里一个激灵,心想怕不是又撞鬼了?颤颤巍巍地回头一看,正巧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吓得白眼一翻就要晕死过去。 徐三伸手往她背上一撑,勉强让她站稳,温眉生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正巧对上那双硕大的铜铃般的金色大眼,吓得又是白眼一翻。 “把面具摘了。”徐三皱眉道。 方印“嘿嘿”一笑,将那骇人的面具取下。 温眉生被徐三撑着,好半天才回过神。 “小姑娘,不怕啊,”方印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鬼哟,因为功德深厚才免受轮回之苦。” “你是谁?” 方印看向徐三,徐三面无表情,也没说话,于是他就直说了:“我是地府鬼差。” “鬼差?捉谁的魂去?” “你的。”徐三说。 “为什么?”温眉生这下是真的怕了,瞬间崩出两行泪,她指着徐三浑身发颤,“你说要送我回家的,怎么是去阴间?” “你在那间破庙醒来的晚上,你就已经死了。”徐三说。 “可是我跟别的鬼不一样……那些人都能看见我,我手上还有温度……” 徐三将手伸入她的腹中,取出一颗红色的夜光珠。 于是温眉生就这样眼真真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如软泥一般倒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她的身体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像刘府那头死不瞑目的猪。 可她的魂还站着,这下她相信自己是鬼了。 方印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看,渐渐琢磨出一点味儿来:“你没告诉她?” 看徐三的表情就知道是了。 “那我爹和姨娘……还活着吗?” 徐三沉默,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不说,怕她挂念亲人不肯入轮回,说了,也怕她心生执念, 不肯入轮回。 方印见两人都不说话了,摇起了摄魂铃。 温眉生听见清脆的摇铃声,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水中,要消散于雾障里,她意识到自己要被捉到阴间去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突然挣脱桎梏,疯一般地冲到青烟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印见状放下摄魂铃:“哎呀呀,她心愿未了,你何必唤我出来,还得受累来人间一趟。” “我知道她要去哪儿。”徐三说。 可她回不了家。 温眉生不管不顾往前跑,要是被鬼差抓到,她就再也没办法回家去,她想见爹和姨娘,只要死是在家里,就算魂飞魄散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四周的雾气太大了,大到她看不清自己的双腿,手一伸出去就被吞进雾里。 这场景比她以往做过的无数个噩梦都还要可怕,雾中总有人唤她过去,尽是陌生的声音。她很害怕,下意识地唤徐三,又立即意识到徐三和鬼差是一伙的。 徐三是修行术士,她是一只鬼,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 她不知绕了多久,总觉得那青雾灌进她脑子里,迷迷蒙蒙的,她被一个像极了姨娘的声音喊过去,终于穿过了重重雾障,到了一处高门宅院。 像她的家,又不像她的家。 两层高的房子,门口挂着两个大大的灯笼,足足有半扇门那么高,亮着极其绚丽的红光。 里面人声热闹,像逢年过节家里摆一大桌子宴席,宴请四方,叔叔伯伯姑姑婆婆大娘小娘都聚在一起。 是姨娘和她说过的场面,姨娘家里有一大家子的亲戚,这是到姨娘的娘家了? 门里的人似乎知道她回来,等她稍稍靠近,哪扇被灯笼烫得发红的朱门就打开来,里头果然摆着宴席,但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温眉生在门口驻足,里头的人却回头来招呼她进去坐,要开宴了。 她刚才被鬼差吓到,又在青烟障里绕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来到有人烟的地方,不觉被吸引,刚踏进去,她看到门口那桌离她最近的人,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红晕,似乎是被彩笔画上去的,边缘清晰。 “怎么是纸扎的!” 温眉生惊叫一声,门里人声骤然消失,所有人静默在原地,眼珠子恢复成呆板的墨点子,桌上的珍馐美味也变成了纸扎的赝品,杯中美酒无影无踪。 她被吓得双腿发抖,下意识伸手撑墙,手心传来纸张粗粝的触感,一回头,那墙壁上的砖缝也是笔墨画上去的。 “啊!!!” 温眉生再也控制不住大声惊叫,疯似的跑出去,又冲进青烟障里。 她看不清前头的路,双腿不停地倒腾,不知跑了多久,脚下被猛地一绊,她狠狠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巴。 身下是一个凸起的土包,她往身后一看,赫然立着一座石碑,土包上挂着纸扎的魂幡,两三个纸人站在纸扎房前,那房子有两层高,门口突兀地挂着两个有半扇门那么大的红灯笼…… “徐三!”她下意识惊叫,接着又喊,“爹!姨娘!你们快来带我走啊——” 她嚎啕大哭。 “温眉生!” 恍惚中,青烟障里有人在喊她,她听出那是徐三的声音,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寻着那一阵一阵的呼唤声走过去。 19. 千金换命(七) 温眉生听着的徐三的声音,穿过青烟障,她果真回到了自己家里。 门口的家丁正没精打采地打瞌睡,温眉生推开门,院子里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庭院的石灯亮着光,天井池里的锦鲤聚在光下,又躲在莲叶下边。 “爹,请用茶。” 是她爹的声音。 “还我儿子来!你这披皮的妖怪!” 温眉生站在院子里不动了,这是她那早已死去多时的老太爷的声音。 “您就当我是您儿子,我一定为您养老送终。” “滚!你们这些妖怪!吃了我儿不够,还要把芸儿也吃了,那孩子才二十五岁!你们怎么忍心!” “老太爷,我们无意杀生,”姨娘的声音平静,“温老爷愿以命报恩,芸娘更是自愿殉情,我们犯了错,自有天道惩戒。” “恩?什么恩?你们妖怪除了吃人夺命,也懂得施恩?” “十年前,温老爷的长子病入膏肓,是我倾尽修为相救,使其起死回生。” …… 温眉生记起来了,每年冬天她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喝的根本不是黑狗血。 爹割了自己的手腕,怕她嫌血腥味重,不肯喝,将半碗血兑红糖水哄着她喝下。 “她这一喝,身体里流着妖血,只怕到时候要被天道一并清算。”姨娘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她不喝,马上就死,喝了,还能活到天道清算的那一天。” 姨娘不说话了。 温眉生还记起,那个总是黑着脸的温家老太爷,在弥留之际将她独自留在房间,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眉生,长大以后跑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眼前的烟障彻底消失,她看到雕梁画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朽,红联褪色,朱漆斑驳,到处是衰败景象。 她走到自己曾经的院子,往日繁华早已不在,屋门被砍下,除了带不走的墙,屋里被抢掠一空,连房梁都被砍得残缺不全,她听她爹说过,清源县时有流民徘徊城外,冬天就捡些旁人不要的木头当柴火取暖。 爹和姨娘一走,这里就不是她的家了。 爹和姨娘一走,人间就不是人间了。 徐三和方印来到温家的时候,温眉生正坐在天井池边看鱼。 池塘里长满绿萍,小鱼儿冒出绿萍吐了个泡泡,温眉生伸手过去,摸了个空。 “还有什么想说的?”方印看着两人,“再见面可就是下辈子了。” 徐三沉默了片刻,对温眉生说起两人相识的缘由:“我不是故意骗你,指命阵将我指向温家,当晚正巧是你爹和姨娘的天命日,你爹和姨娘带着你逃亡途中,你已气绝身亡,你爹设法将你的魂魄束缚于身体中,托我照拂。” 凡人怎么可能懂得施法念咒呢?曾经被她刻意忽略的回忆原来都是真的。 “我爹和姨娘,是不是披皮的妖怪?”她问。 徐三沉默片刻,问她:“若他们是妖怪,你还认他们当亲人吗?” “认,”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半晌,又有些迟疑,“我是人,他们是妖怪,那我亲生的爹娘……是不是他们杀的?” “不是。” 温眉生松了很大一口气,她不必像志怪里写的那样,背负爱恨情仇。 “我爹和姨娘还活着么?” “我不知道你爹和姨娘在何处,但分别的时候,他们是活着的。”徐三说。 只不过被天劫劈得半死不活了。 闻言温眉生眼睛亮了亮,她回头看着方印:“我还能见我爹和姨娘一面么?” 方印摇头:“世间凡尘数十亿,就算是翻生死簿,也要没日没夜翻个许多年,上哪寻你爹和姨娘?” 她又问:“那我下辈子能投个什么胎?我不想当畜生。” 方印道:“这得看你的功德。” 她本来就短命,汤药和黑符水轮着来才勉强活了十六年,又因这不中用的身子大半时间都待在闺阁里,哪里能积什么功德。 温眉生转头看徐三:“我要是变成猪狗鸡鸭鹅,你可得来救我,我不想被吃掉。” 徐三还没说话,方印在他身后悄声说:“你就应她,让她安安心心跟我走。” “好。”徐三应她。 摇铃声响起,院子里的鬼魂和鬼差都消失了。 徐三蹲在池塘边,伸手摸透出水面换气的鱼儿。 温眉生的尸体被徐三埋在温家后院,本来是要扔到河里去的,徐三觉得被鱼吃了总比被后世的人挖出来糟蹋要好,可他又想,温老爷不是凡人,若是侥幸没被天劫收去,再回人间之时,看着这坟包也有个念想。 毕竟她最念着的就是她爹和姨娘了。 她身子瘦削,不大点的坑就够了,荒凉的院子里立着一个小小的坟包。 徐三突然想起山外境里那座孤坟,他现在稍稍能理解赵先醉酒后哭坟的心情了。 睹物思人啊。 天明时分,周围想起几声鸡鸣,远远的,晨曦映照着几缕炊烟。 “咦,你还在这里?” 徐三回头,是方印,身后跟着温眉生。 “怎么回事?”徐三皱眉。 方印道:“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世间凡有灵识之物,皆在生死簿中,魂魄方能轮回,不在生死簿,要么是飞升者脱离轮回,要么死后则魂散归于天地,再无来生,从世间彻彻底底消失。 徐三面色凝重:“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凡尘之物。” 徐三没来得及再问,方印已经消失了,温眉生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 温眉生没能被送走,也就是说,她就是天卦中,他和赵先那再见一面的机缘。 赵先说得对,天卦从来不会错。 可是之后呢?她没有命数,死后就魂归天地,再无来生。 徐三看着温眉生,恍惚想起他见过的,那些数着日子离世的人。 刚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尸体又给挖了出来,徐三将温眉生的脸擦干净,罕见地露出些许心虚的神色。 “徐三,好了没?” 因为徐三把她的身子埋了,衣裳里灌进去很多泥巴,徐三只得把衣裳放进河水里浣干净,温眉生让他开风阵把衣裳里的水甩出去。 徐三看着风场里随风乱飘的衣裳,他从来不知道风阵能这么用。 “好了。”他回。 温眉生还在河水里泡着,反正她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她还想从崖顶跳下去,就像做梦那样,可惜被徐三好说歹说劝下,说这副身子会被摔烂,到时候她就得顶着面目全非的一张脸。 孙府内。 孙无虞站在后院门口,两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根竹条。 “好啊,我就知道你偷偷溜出去了!” 见到来人,孙无虞扬起手就是一个狠辣的抽打。 小瓷一躲,手里的物件掉在地上。 孙府的下人一向不敢招惹这位千金,惹她不高兴,还要再去老爷夫人那里领罚。 于是小瓷立即跪在地上,任由孙无虞抽了三鞭子消气。 “这是什么?”孙无虞将新奇的物件捡起来,是个竹编的蟋蟀,蟋蟀的肚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会跳动还会时不时发出声音。 “这个给我了。”孙无虞说。 她就是身子好了她爹也不准她出门去,因为这个月慈荫菩萨又没能赐下神药,外头也不知道神药已经偷摸给孙家了,她要是出门招摇过市,引得有心人怀疑,只怕要招来恶意。 困于绝望中的人所爆发的恶意,足以毁天灭地。 小瓷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孙无虞刚想抽鞭子,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哑了。 哑巴,是最容易保守秘密的。 “你想法子,带我出去玩。”孙无虞凑在小瓷耳边悄声道。 小瓷面露惶恐,直摇头。 “你帮我抓药,吞了不只一点银钱吧?” 小瓷倏地瞪大眼睛。 孙无虞脸上挂着笑,嘴巴里的话却十分恶毒:“我爹最恨下人手脚不干净,你要是不依我,我就告诉我爹,让他报官把你抓进地牢,活活抽死你!” 晌午过后,日头稍微偏了点。 孙无虞换了身衣裳,趁着午后孙府的主子们都在休息,跟着小瓷从厨房的后院溜了出去。 一路上孙无虞很是新奇,看到没见过的总要凑上去逗弄一番,她被关了太久太久,除了去慈荫寺拜菩萨,孙老爷几乎不让她出门。 小瓷默不作声地跟在孙无虞身后,褪去那身华丽的皮,她们其实没什么不同。 前方就是城中西南角,余光一闪,小瓷看到了一伙熟人,穿得破烂,满脸横肉,丝毫不在意脸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他们是这一带的地痞流氓,以欺凌弱小为生。 孙无虞还在摊子上挑挑拣拣,小瓷故意凑上去,一把拉住孙无虞的手腕,将她拐到巷子里。 “你干什么?我还没挑完呢!” 孙无虞发着脾气,小瓷没理会,拉着她七拐八绕,在一个墙角转弯处迎面被一群人堵住。 “哟,这是谁啊?”领头者看着小瓷,面色不善。 小瓷面露惊恐,将孙无虞挡在身后。 领头的不管,一把推开小瓷,往孙无虞跟前逼近:“这位瞧着也面生?” 孙无虞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不怕我去报官吗?” “报官?”闻言,众人一声哄笑。 “我还巴不得你报官,县令要是敢露面,老子就一命换一命!” 混乱中,孙无虞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来不及收起的钱袋落到地上,散出一些碎银。 “发财了!是个有钱的主!” 孙无虞拼命闪躲,她一个深闺小姐哪里见识过这般穷凶极恶之人,吓得瑟瑟发抖,站都站不起来,小鸡仔似的被人拎起,往巷子深处去。 “你们放了我,我爹会给你们很多钱!” “放他娘的屁,你穿这身衣裳还想冒充千金小姐?” “小瓷!小瓷!” 小瓷躲在墙后,清晰地听见孙无虞被吓破了胆的哭泣声。 报官?这伙人最恨的就是那群县官。 十三年前,慈荫寺建成那一晚,县官借监工之口,大摆宴席邀请众劳工欢饮达旦,劳工们喝得酩酊大醉,夜半,拦雨棚突发大火,睡得昏死的劳工们在无知无觉中被烈火烧死,只得少数家眷存活。 这火,自然是意外。 小瓷的父亲、青河和傻姑的父母、菁娘的丈夫、以及这伙人的至亲都在那场大火中丧生。 这场大火留下数名遗孤,有的被人收养,长大后充作苦力;有的因烧伤严重,无法做工,辗转于城中各个角落,互相扶持,成了一伙“强盗”。 菁娘收养了剩下的遗孤,在城中以乞讨为生。 那伙“强盗”无牵无挂,自然什么都不怕,饶是那群县官天天拿朝廷法令说话,也只得管束老老实实的百姓,管不得恨天恨地的混不吝。 小瓷飞快地跑开了,将哭泣声远远甩在身后。 只有那位自小被捧在手心,从未见识过世间阴暗角落的富家千金,将她从小所受的苦难统统承受一遍,她才不会问凭什么。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草芥,任人打骂,凭什么孙无虞生来就是主子,没有积半点功德,也能被菩萨庇佑?凭什么她拼命奔走,祖母还是死了,凭什么孙无虞就是个该死的命,却能被人千般呵护,苟且偷生?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额头红肿的伤口还没消下去,身上的鞭伤又痛起来,这世上只有吕生肯关心她。 20. 第二十章 千金换命(八) 小瓷绕过巷口,转入第八条巷,迎面走来一个乞丐。 “孙已被抓走,有兄弟盯着,动作麻利些,如有意外立即报官。” 错身之际,乞丐悄声道。 青河等在老地方,小瓷着急忙慌跑来:“暗窑后面有个洞,当初我被抓进去,就是从那个洞出来的,你钻不进去,等没人的时候引她出来。” 青河点头。 小瓷又道:“孙无虞蠢钝,但孙老爷精明,拿到银子就撤,万不可透露姓名,以免被查。” 青河面色肃然,道:“我绝不会连累你。” 小瓷知道青河性子纯良,特意嘱咐:“这回你多要点钱,玲慧的病如何了?” 青河愁眉不展,回她:“烧了三日,吃药后是烧退了,可一直咳,菁娘找了赤脚大夫,大夫说她心肺坏了,得花好多钱。” “那大夫说要多少?” 青河摇摇头:“大夫说他治不了,让我们将她送到医馆去,可是……” 他们花不起这个钱。 小瓷叹了一口气,紧跟着眉头皱起:“你等我想想法子。小姐身子好了,我恐怕也不能时常出来,你有事就去慈荫寺门口找瞎子叔,他认得我,是个好人。” 青河点点头,两人默不作声分开走。 “这是好货,你瞧瞧?” 孙无虞被蒙着眼睛,压根不知道自己来了什么地方,脚刚落地,脸又被人捏着,嘴皮翻起来,看她的牙口,这是她家招下人的时候才会做的。 她恶心地偏开头:“滚!” 脸上立马被狠抽了一巴掌:“装什么装?都混到霉水巷来了,还当自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孙无虞第一次被人羞辱,被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猛扇到墙上,瞬间就软下去。 “瞧着不中用,五两吧。” “你这价我还不如卖给牛老二,他讨老婆,肯出八两。” “八两?怕是得一年才能赚回来,七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姑娘怎么来的,我这屋里的打手还得吃饭。” “以后弟兄们到这来,你可得认着脸。” “那是当然……” 孙无虞明白他们在干什么,拼命挣扎,被人薅着头发又打了几巴掌,几乎昏厥,彻底没了力气。 紧接着,她被人连拖带拽送进一间房,蒙眼的布条被扯下,眼前是一间暗屋,床被上绕着床帏,窗口窄小。 她一眼就看到床上半死不活的女人。 老妈子掀开女人身上的烂褥子,孙无虞一瞥,入目是红肿的一坨肉。 老妈子自言自语:“不中用了,赶紧死了腾位置。” 孙无虞哪见过这般草菅人命的场景,吓得瑟瑟发抖,往墙角里缩着。 老妈子在门口叫喊:“给我把她看住了,新来的不懂规矩,她要是闹就给我往死里打。” 孙无虞就这么在墙角缩着,时不时听见床上那女人几声虚弱的呻吟,她害怕极了,她的身子刚好,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绕着墙角转,外头的打手时不时从窗口朝里张望,她不敢有所动作。 夜半,孙无虞突然听见墙角有动静,她以为是老鼠,又不敢叫,只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墙砖被推开四五块,露出一个脑袋来。 “逃!”那人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就说了一个字。 孙无虞害怕这颗突然出现的灰脑袋,但她更怕床上如死尸一般的女人和她溃烂的伤口,于是眼一闭心一横,艰难地从那个洞钻了出去。 外头一点光亮都没有,那人拉着她跑,拐了一个又一个的弯,这才跑到有人点灯的地方。 “往前走约莫一刻钟就是孙家了,快回去吧。”是个少年,耳朵上有颗显眼的黑痣。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原是慈荫寺门口讨饭的,孙老爷给过我银钱,所以认得你。” “我这有金子,不多,你告诉我姓甚名谁,我会让我爹好好报答你。” 孙无虞从衣裳的夹层里摸出几个金珠子,她爹以前逃过难,告诉她身上要揣点又小又值钱的东西,必要时拿来保命。 青河没推辞,接过孙无虞手里的金珠子,约莫能换二三十两白银,他不贪,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快走吧,他们快追上来了。” 孙无虞闻言果然害怕,匆忙跑走了。 “你这算攀上高枝了,以后再有这差事可别忘了我。”老妈子掂量着手里的碎银子,“不过,这姑娘是谁?” 小瓷听懂了老妈子话里的意思,这是怕摊上大事,宽慰道:“一般人能不知道霉水巷是什么地方么?能到这边来的肯定不是大富人家的姑娘,婶子你放心,你要是惹上事了我不也跑不了么。” 老妈子这才心满意足:“你也该报答我,我还给你祖母送过几袋米呢,要不是我,你们祖孙俩早死了。” 祖孙俩吃不起饭,眼见着就要双双饿死,老妈子提了几袋米来,说是救济,实际上早就看上了她。 小瓷笑道:“是该谢谢您。” 她一定会好好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小瓷抄近路跑回去,正撞见孙家派人出来找小姐。 “小瓷?你怎么在这?” 小瓷哭得梨花带雨,不断打手势。 “快带路!” 孙无虞走一路哭一路,就这么哭着回了家,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遭受如此折辱,孙老爷和夫人心疼坏了,伺候小姐的下人们上上下下全被问责。 因为小瓷擅自带小姐出去玩,被抽了八十个竹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刚开始还叫唤,后来渐渐没动静,气若游丝。 孙无虞似是转了性子,破天荒给一个下人求情,小瓷这才没被打死。 那伙横行霸道的“强盗”被县官下令清剿,领头的被抓起来,扭送到县衙,当晚在牢里被活活打死了。听闻他直到断气的那一刻还在咒骂县官,只可惜县官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死后尸体无人来领,被扔到城外的乱坟林,连个埋身的坑都没有,曝尸荒野。 霉水巷暗窑的老妈子也被抓起来,在牢里直喊冤枉,污蔑好几个衙役,说曾是她家的恩客。 后来估摸着花了大价钱,总算能重见天日,只可惜在回家途中,不知何处掉落石块,恰恰砸在她后脑上,破开了个大口子,就这么被活活砸死了。 孙无虞被吓破了胆,整天躲在房里不出来,活像中了邪。 孙老爷别无他法,只得再次求助慈荫寺。 “观相看命,你儿面带黑气,应是自小体弱多病,九岁有一大劫,还是险些丧命的大劫,昨年腊月又遇大病,险些没熬过,是或不是?” “正是,大师,您真是神了!” “依你儿的这生辰八字来看,命中本应有兄弟姊妹替其挡灾煞,可这兄弟宫做空,灾煞全聚到他头上了。” 孙老爷正牵着孙无虞上阶梯,听见身后的瞎子在为客人算命。 “大师,可有解法?” “古有替身之法,既然你儿命中兄弟宫做空,就替他认一兄弟,去送子娘娘庙里供一盏送子灯,记着,灯火不能断。” 孙老爷认得这瞎子,以前本来是不瞎的,是个游历到此的道士。他来溏胜县那年,算出了一场旱灾,周围村寨的农田必逢大旱,庄稼收成骤减,届时饿殍遍野。找衙门乡绅结无果,他逢人便说囤粮,只是当时没人信,来年果然大旱。 道士算的卦应验,可人们又觉得他晦气,生怕他再开口带来灾祸,明里暗里地排挤,想赶他走。 道士就瞎了,到处说是窥探天机,老天爷惩戒他了。后来他辗转到慈荫寺门口摆摊算卦,渐渐的才有了糊口的营生。 孙老爷只驻足了一瞬,拉着孙无虞走上台阶,慈荫寺的大门为贵客短暂地开了门,立即又关上,外人休想窥视分毫。 瞎子转过脸,摸到摊子上的几两碎银:“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吸了几口香火,孙无虞在偏殿中昏睡过去。 “令千金被惊了魂魄,安稳睡几日便无恙了。” “慈明大师可知晓替身术?” “世间确有此种术法,只不过难寻生辰八字与千金完全互补之人,人生在世也并非无根之木,他填了令千金的兄弟宫,你就要填他的父母宫,因缘牵扯不清,”慈明大师微微一顿,看了一眼面前的富贵乡绅,“上回换命之术已是凶险万分,不如就随缘去吧,切莫贪心。” “是,谨记大师教诲。” 孙老爷照例点头香,正虔诚叩首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婴孩尚在襁褓里,脸色哭得涨红,抱着他的妇人愁容满面,旁边的男人看起来老实,对寺里的僧人说:“孩子来这世间一遭,总不能让他就这样受着难回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都愿意试一试。” 僧人劝道:“神药难得,人各有命,若是命薄,就不必强求。” 闻言,妇人立即红了眼:“母子一场,叫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他走!” “大师,我们夫妻跋山涉水赶来慈荫寺,为捐香火已耗尽家财,请大师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赐我们一颗神药。” 僧人只是叹气:“神药乃是慈荫菩萨济世的机缘,此机缘不可强求,施主,万事顺其自然,安于天命吧。” 走出殿门,孙老爷对随行僧人道:“他们的功德钱我捐了,给他的孩子供一盏长命灯吧,可怜天下父母心。” 僧人道:“阿弥陀佛,施主行善积德,您的孩子会有福报。” 出了寺庙,孙老爷带着孙无虞走下阶梯,孙无虞自受惊后十分怕人,简直像只被恶猫吓破了胆的老鼠。 “算命看相,只需五文。” 瞎子还在吆喝。 “给一锭银。”孙老爷说。 “真是贵客!真是贵客!”瞎子摸索着收下银子,“所求何事?我定竭尽所能!” “替身术。” 闻言,瞎子面露难色,犹豫片刻,道:“贵客有所不知,替身之术乃是逆天改命,需一八字完全相合之人,互补残缺命格,自然也要互承因果。” “依你之见,我家小女该如何寻求替身之人?” “贵客且将令千金生辰八字说与我听。” 瞎子摸着铜钱算卦,将孙无虞的命格娓娓道来:“小姐命中本该有一兄弟,却胎死腹中,小姐灾煞不断,是因为无人能挡。” 孙老爷心中一惊,真是神了,他夫人从前怀过一子,怀至七月突然夭折,正是个男孩,也因此,孙无虞出生后,他和夫人竭尽所能为其救治。 “可有破解之法?” “替身之术不可逆转,贵客,您可要想清楚了。” “只要我家小女安然无恙,即使是我承受灾殃,我也毫无怨言。” “贵客爱女之心天地可昭,方才天有所感,卦象显示城中西南角的遗孤中,有生辰八字与令千金相合之人,遗孤无父无母,乃世间浮萍,可为令千金所用。” “那就拜谢先生了。” 21. 第二十一章 孙府的马车走远,瞎子立即收摊,分了几粒碎银丢进寺庙旁的乞丐碗里,乞丐没说话,收了钱隐入小巷中。 “给,五两银子。” “这孩子的脚心都被我掐破皮了,可怜可怜孩子,再加些吧。” “只能多给三十文,多的可没有了。” “小兄弟,咱这出戏是演给谁看?” “不用你管,快走,千万别被发现。” 折腾了几日,温眉生和徐三总算启程回溏胜县。 温眉生摸摸身上的衣裳,粗麻布料子,她总觉得硬,穿不习惯,不过她已经是个非人半鬼的玩意儿,也就不讲究了。 她催得急,徐三一不留神将风场开大,硬生生将她绸缎裁的衣裳扯烂,她也不能光着,徐三只得将准备的新衣裁短,给她套上了。 徐三的衣裳忒宽,袖子卷了一半,腰带缠了三圈,显得她跟徐三成一伙的了,穿得不伦不类。 温眉生向徐三打听了好几遍她家的事,爹和姨娘出逃是所为何事?温家为何败落? 徐三倒是答得认真,但她听不明白,“修行者背上业障,天道降罚”云云,总之就是妖怪的事。 但她听明白了一点,她爹和姨娘还没死,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见着他们,如此一来,她就得爱惜着这条小命。 温眉生思索几日,觉得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飞升,跟徐三一样当“人妖”。 “我要当人妖。” “什么?!”徐三一口气差点咽下去。 “我要学法术。” 原来是想学法术,徐三问:“想学什么?” “火场,你在山神庙烧鬼用的法阵。” “不行。”开火阵她第一个烧的就是自己的魂,无异于让她魂飞魄散。 “刮大风呢?” “不行。”她不会定风术,也不会控风场,只怕整个身体都会被撕裂。 “那我能学什么?” 徐三想了想,把溯魂香交给她:“你就当个……供香童子吧。” 供香童子,像跟在徐三身边的小喽啰,没气势,她不干:“照妖镜、桃木剑、乾坤袋,你那么多法器,就给我一个溯魂香?真小气。” “行,”徐三倒是爽快,掏出乾坤袋,“你打赢这俩小鬼,你当它们老大。” …… 算了,供香童子就供香童子。 清源县离溏胜县远着呢,就靠两条腿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她正想磨徐三去城门口买匹快马,却见徐三在地上画了个阵法,招手让她站过去。 温眉生还没站稳,下一瞬,地面开始震荡,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徐三,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残影,一抬头,徐三整个人都被拉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温眉生一时间头晕目眩,分不清是她自己在转还是天地在转。 “到了。” 温眉生根本睁不开眼睛,脑子还晕着。 徐三见温眉生半蹲着,脑袋快贴到胸口上,伸手去拉她,谁承想,温眉生抬起头,对着他的脸:“呕——” 徐三闪得贼快,得亏她是鬼,自醒来后就没进过食,什么也吐不出。 这么一想,温眉生突然又觉得自己命苦,跟孤魂野鬼似的飘在人间,不能吃也不能喝,人间的乐趣堪堪少了一半。 回到溏胜县,徐三轻车熟路地爬上孙家的房顶,温眉生在他身边找了个没长青苔的瓦片坐下。 “志怪里的道士都会隐身术,你会么?” “会。” “那你怎么不用?非得爬人家屋顶。” “符纸很贵。” 温眉生侧头,桃木剑上陈旧的红穗子正随风拂过她的脸。 “怪不得当初你要卖三十两。” 徐三疑惑,他什么时候说过他要卖了? 底下的院子正在做法事,案几上,香火炉里插着一根半人高的香火,一排红烛燃着,底下的人个个脸上映着红光,面无喜色,显得十分诡异。 一个布衣青年跪在案几前,身旁蹲着一只蒙着眼的小黑狗,一个白眉老道穿着黄澄澄的道袍,手里夹着一张符纸,一边磕头一边念念有词。 “这是在做什么?”温眉生问。 “还不清楚。” 那老道念得模糊,徐三只偶尔听得一两句,大概是古时候祈天祭祀所念的咒语。 温眉生看着那只不大点的小黑狗,想起来自家院子以前也养着一直黑狗。 “它谁的话都不听,就只听我的话。”温眉生颇为得意。 从前她被街口猎户家的大黄狗欺负,回家牵着自家大黑狗威风凛凛地去报仇,大黄当场被吓得瘫坐在地,呜咽叫唤。后来那只大黄不知被哪个坏心眼的教唆,从她家后门溜进去,狠狠给她来了一口,从那以后,大黑就守在她院子里,谁赶都不走。 “也不知道爹和姨娘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上大黑。”思及此,温眉生有些惆怅,因为饥荒年间,有些人会杀狗吃。 徐三默不作声。 白眉老道念完法咒,抽出一把短匕,捏住黑狗的嘴,一刀割破喉咙,那黑狗被蒙着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呜咽两声,倒在地上不停抽搐,没两下就不动弹了。 见到这一幕,温眉生惊恐地捂住嘴巴:“他们在干什么?” 徐三道:“替身术,愚蠢的法子。” 跟换命不同,替身术是将一人所承受的业力尽数转移至另一人的身上,若有天道惩戒,此人所犯之孽债皆由另一人承担。 “这是挡灾仪式么?”温眉生问。 以前有术士和她爹说过这个法子,还物色好了人选,好在她爹见过世面,当即将那术士赶走了。 徐三道:“可以这么说,但挡不住灾煞,一是此人功德有损,魂魄下阴间后会被审判,下一世还此生债,身世凄惨;二是此术是逆天而行,极易遭受业力反噬。” 这道士是个行家,替身术是真的,只不过是黑狗替了那位青年,将黑狗填入青年的命格里,又把黑狗杀了,相当于白做这场法事。 白眉老道方才拜过天地,不可胡言乱语,但将被施术者换位青年和狗,既应和了天地,青年也不会遭受伤害。 徐三看了会儿,说:“这道士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温眉生认出来了:“那不就是慈荫寺门口算命的瞎子么?” 瞧这架势,倒有几分糊弄人的本事。 “青河赐姓孙,记入孙氏族谱中。”仪式完成,青年被写入孙氏族谱。 白眉老道对孙老爷说:“此子已填入子女宫,切记避谶。” 坐在房顶上的徐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温眉生问:“怎么了?” “记入族谱,也就是说,此人要承受孙家的家族业力,这孙家又是换命又是替身,恐怕德行有亏。” 白眉老道走后,孙老爷给了孙青河三十两,让他回家安顿好家人,以后就要在孙家待一辈子。 孙青河十分恭顺:“小的明白了。” 孙老爷面色不悦:“方才道长说过了,切记避谶,你是我的孩子,无虞的兄长,记住自己的身份。” 孙青河低眉顺眼,小声道:“儿子知道了。” 孙老爷摆了摆手,孙青河告退。 “爹,你又在做什么?”孙无虞刚从外头回来,她这几日恢复了精神,院中摆着符咒和香火,问到熟悉的香火味,她本能皱眉,“我已经好了,别再做装神弄鬼的法事,晦气得很。” “前日还没吃够教训,今天还敢这么晚回来。”孙老爷轻声呵斥,脸上却早换成一副慈父模样。 孙无虞不管:“关了我十几年,爹,你就别再关我了。” 法事完毕,清扫院子的下人们又说了几句闲话,温眉生听着听着打起了瞌睡。 夜半,温眉生被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叫醒,发现徐三不见了,身边的瓦片被揭开一块,洒出些许暖光。 她低头贴近缺口窥视 ,见徐三已悄然潜入孙无虞屋中,隐约能看到床帏下,有人影安静躺在床榻上。 徐三伸出两指摸到孙无虞的脉上,须臾他在房中画了个阵法,黄符烧完,符纸灰烬在圆圈里聚成一条线,直指孙无虞,片刻后,纸灰无风散开。 做完这一切,徐三悄然退出房间,门口守夜的丫鬟还在昏睡中,浑然不觉屋中有人出入。 徐三跳上房顶,温眉生忙问:“那神药真的把她的病治好了?” 徐三摇头:“脉象微弱,是身将气绝之象。” “可是她分明是看起来精神焕发。” “这正是怪异之处。” “那现在怎么办?” “等。” 孙无虞是徐三见到的第一位服下神药的人,只有等,等孙无虞气绝。 指命阵中符纸灰烬散开,预示孙无虞大限将至。 青河回到拦雨棚,玲慧正蹲在水塘边,里面有一条小鱼仔,不知是谁捉来给她解闷的。 玲慧见到青河就笑,和十三年前的笑一模一样,没有因世俗的苦难而沾了灰。 “青河哥,别伤心,送你一朵花。”玲慧今日能下地,身子是好些了,只是脸色发白。 别人都叫她傻姑,可青河觉得她不傻,只是以脱离世俗的方式活着。 小鱼儿吐了个泡泡,青河问:“小鱼儿在说什么?” 玲慧笑:“它没说话,在唱歌。” 青河揣着银子,带玲慧来到蔡先生的医馆,今日医馆的人不多,没人催,蔡先生为玲慧看诊时就看得更仔细。 “没什么大碍,就是肺有堵塞,身子虚,多补荤腥。” “多谢蔡先生。”青河道谢,连日来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能落到实处。 “脑疾耽误太久,得从长计议,你若有心,便将她留在此处,我亲自照料。” 蔡先生的话让青河有些犹豫,玲慧捏着他的袖子,低头不敢看人,陌生的地方让她非常紧张。 吕生在蔡先生身后的药柜抓药,冲他使了个眼色。 “蔡先生好意青河心领了,我会带玲慧每日过来。”青河道。 如此,蔡先生也不便再劝。 拿了药,青河带玲慧出了医馆,绕路到医馆后边,等候片刻,吕生开了后院的门。 吕生给青河塞了一包药:“这个对脑子好,能明目醒神。” “多谢吕生兄弟。”青河接过药包。 “你记着,下回取完药到后门等我,我把药方记下来,你去东街的药房抓药,那里便宜些,”吕生朝身后的院子张望一眼,确定四下无人,凑在青河耳边悄声说,“我和小瓷准备离开溏胜县了,便也告诉你,这医馆还做着害人命的营生,你要想治病,就去东街找刘大夫。” 吕生又看了一眼玲慧,对青河劝道:“你那妹子的脑疾怕是没得治,蔡先生的师父正是皇宫里退下来的御医,他说皇帝的脑子里有虫,皇帝都治不好更何况是咱老百姓。青河兄弟,你留着剩下的银子,给你妹子买些好菜好肉,总比成天喝苦药好,还费钱呢。我听小瓷说,你把讨来的银子都给慧妹子治病了,你想想,那些钱要是省下来,也够你和慧妹子好几年吃喝。” 青河听后很是沉默,半晌,他问吕生:“你和小瓷要打算去哪儿?” 一说起小瓷,吕生脸上微微泛起红晕,道:“红阳村,她说那里有地,能种粮食,不怕饿肚子。” 分别时吕生又再次嘱咐青河:“你的八字是小瓷编的,早晚会东窗事发,慈荫寺门口那瞎子都跑了,你也早做打算。” 青河郑重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吕生兄弟。” 吕生笑:“谢什么,你是小瓷的恩人,就是我吕生的恩人。好了,快走吧。” “呜呜呜呜——” 月黑风高,偌大的孙府后院寂静无人。 有人趁着夜色杀人投井,屋顶上,目睹一切的温眉生被徐三死死捂住嘴巴,避免引来杀人者的怀疑。 22. 第二十二章 这杀人者是个新手,将人用粗麻布从头到脚裹起来,却把脚先投入井里,脸朝上。 人刚投进井里,塞在嘴巴里的粗布似乎是松了,井底传来模糊的惊叫,上边的凶手慌了,狠狠砸了几个石头下去,井里就没声了。 杀人者四下张望,徐三拉着温眉生往后倾倒,躲过底下的视线,等到脚步声走远,温眉生当即就要爬下去救人,却被徐三一把拉住。 “她还没死,还能救!” “等她死。” 温眉生十分愤怒,几乎快压不住声音:“为什么!” 徐三面无表情:“我要她的记忆。” 此话一出,温眉生愣住,她看着徐三,而徐三也没有闪躲,更没有一丝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逝去的心虚和歉疚。 她只觉得后背发凉,抖了一身冷汗。 徐三将她拉上来,缓缓道:“你别害怕,这是她的命数,命运本就是一环扣一环,死亡只是终点。” 不是不能救人,一旦使其脱离既定的命数,那么此人在世间就会成为他人的变数,影响他人的命格,以一传百,如此便如时疫一般,波及无穷,相应的,此人所犯孽债,也会由救人者一并承受。 而修行者能力强大,能够轻易改变一个人的命格,所以在飞升之前,一定不能沾染红尘是非,改变他人因果。 温眉生只是摇头:“我不明白。” 徐三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他的师门,虽然嘴上说不可干扰世间因果,可终究什么都干扰了。 井底的人死了,温眉生在房顶看到一个鬼魂艰难地爬上井口,回头一看,似乎是被井底的惨状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站在井边沉默很久。 还是个不大点的小姑娘。 温眉生鼻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眼前的世界颠倒变幻,她的魂魄离开了身体,坠入沉沉梦境。 再睁眼,眼前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婆婆。 “长命辫,变长命。”祖母给小瓷梳了一条长命辫。 今日讨来的钱又被那群强盗抢光了,小瓷去米铺赊账,可掌柜已经不让她赊了。 “瞧瞧,吃得多寒碜,那还是米粥么,简直是淘米水。”老妈子就住在对门,时常围在院子边看笑话。 小瓷闻言跑出去将院门关上,老妈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瞧这大门烂的,你就是敞开了门,贼都懒得踏进来。” 祖母被气着了,咳得停不下来,外头那老妈子听见了又笑:“性子挺倔,我看你这身骨头能值几个钱?比你祖母的命还贵?” “乖女,别听她的话,”祖母摸摸她的头,“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她爹从前也常说这句话。 吃过饭,小瓷把脸擦干净又出门去了。 她不想去老妈子那里“吃饭”,可她又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的脸和身子,是能吃上饭的。 来到慈荫寺门口,几个有钱的香客刚踏进寺庙大门。 小瓷想了想,又在墙角下边挖了一把泥抹在脸上,又把祖母绑的长命辫弄得乱糟糟的。这是旁边算命的瞎子教她的,说她生得好看,会被坏人捉去。 瞎子不是瞎子,他是装瞎。 慈荫寺的高僧不给人看命格,但架不住很多人想要探一探自己的命,所以瞎子投机取巧,支了个摊子,多年来混迹市井也算练了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人往他跟前一坐,瞧扮相大抵能看到三分,一张嘴又能听到两分,于是他就能说出五六分,但听的人就会信个七八分。 瞎子不忍她沦落风尘,有意教她本事,所谓观相,便是从细枝末节处识人,她常年听瞎子观相,也学了几分识人的本领。 “看八字五文钱,看姻缘三文钱,看财运两文钱,是十文钱,你只给了八文钱。”小瓷说。 那人十分尴尬,连说“数错了数错了”,又给补了一文。 瞎子不瞎,但他只能吃闷亏,许多时候客人丢了钱便走,等他装模作样数完钱币,客人早就没影了。 瞎子把那枚铜钱扔到小瓷碗里。 “谢谢叔。”小瓷笑。 “老爷,慈荫寺到了。” 小瓷还没收起笑,抬头便撞上轿厢里那富贵千金的视线。 她自小在城中乞讨,一向都是看人眼色度日,哪个妇人心软,哪个官老爷肯施舍,她扫一眼,心里便有个大概。 这位千金面色不善,瞧她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恨意,她察言观色,立即低下头。 富贵老爷带着他娇贵的千金,在众多随从的拥护下施施然下了马车,慈荫寺门口有僧人早早等候。 “哐当——” 一块美玉摔在小瓷面前的破碗里,她下意识伸手接过,美玉的触感冰凉温润,叫人舍不得放手。 她翻来覆去看,像是个美玉雕琢而成的福牌,刻了八个字,她从小跟菁娘学识字,又常年听瞎子算命,认得出这是生辰八字。 等小瓷再抬头的时候,一行人都要走远了。她机灵,知道这玉福牌价值不菲,如今人比草贱,她一个乞丐拿这块玉去典当铺,准会被老板当场抓起来报官,卖去黑市又会被砍大价钱。 她知道自己长得乖巧,容易引来恻隐之心,与其揣着块玉提心吊胆,不如物归原主时多要些报酬。 可慈荫寺不是她这等人能进的,于是小瓷想了个法子,将脸擦干净,又将辫子梳好,在巷子里找来两个个子稍高的乞丐,搭成人梯。 “动作快些,里头外头都看得严实。”乞丐提醒道。 她翻过高墙,这双脚第一次踏在昂贵的石板上,放眼于这座令溏胜县远近闻名,却鲜少有本县人得以进入的慈荫寺。 大殿中慈荫菩萨的神像比高山巍峨,气势如虹,檐角飞起,闪烁金光。 小瓷被眼前的景象震慑,直到有人声传来,她才回过神,慌忙往殿后躲去。 “千金是先天不足,除非以命换命,否则别无他法。” “如何换命?还请大师请教,若能为小女改命,我甘愿倾尽家财。”是那富贵老爷的声音。 “有一法可解,找一人复刻千金的命格。” “还请大师明示。” “这个人需和千金同年同月同日生,孤女最好,施主可收其为女,如此,父母宫则与千金相同,另,改其姓名,使其与千金同名同姓,我将准备两只替身偶供奉于慈荫菩萨前,待两人命格完全一致,将替身者舍去即可。” “那……替身者将会如何?” “病入膏肓,气绝而亡。” 里面静了几秒,“如不换命,这就是千金原本的命格。” “小偷,把东西还给我!” 小瓷知道自己听见了不得了的秘密,手心暴汗,握着玉牌的手不断发抖,险些握不住,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一声大喝,差点让她吓破胆。 “这、这不是我偷的,我来是、是想还——” 话没说完,富贵千金一把薅起她的头发,小瓷感到头皮一阵裂痛,一时无法挣脱。 “还敢狡辩,我亲眼看见的,你将我的玉佩 偷走了!” “不、不是的!” 红绳落在地上,祖母为她编的长命结散开了。 小瓷只觉得一股热气烫着眼眶,她猛地挣开富贵千金的手,捡起红绳跑了。 小瓷从红墙翻了过去,怕被那富贵千金逮住,一刻不停地往家里赶。 这玉福牌她不还了!小瓷紧紧握着祖母的红绳,她就是扔了摔了她也不还! “这么赶,你祖母死了着急奔丧?” 小瓷在瞬间认出这讨人厌的声音,她被人堵在弯道,狠狠撞上一堵“高墙”。 强盗来了。 “今天没讨到钱。”小瓷小声说。 这伙人就是溏胜县城下水道里的老鼠,县官不管,他们无法无天。 “我们的规矩,今天没有,明天加倍!” 在这片角落,他们就是头上的天。 这伙人游手好闲,没人肯收他们做工,他们便一直欺人霸市,四处抢钱为生。 小瓷每回讨来的钱都被这伙人抢得精光,她不敢不给,只求他们留个饱腹钱,因为家里还有个祖母,她害怕这些人追着她到家里去。 每回都要她下跪磕头,那领头的才大发慈悲从抢去的铜钱里挑几个“施舍”她,让她留着一口气苟活。 玉福牌自然没能逃过这伙强盗的贼眼,跟着那几个可怜的铜钱一起被搜刮了个干净。 祖母今日还在咳,别说买药,小瓷连买米的钱都摸不出来,她就着一碗米汤下肚,混个水饱,躺在祖母身边睡下。 次日一早,小瓷早早出门,因为怕被富贵千金找到,她没敢去慈荫寺门口,找了个酒楼边上蹲着。 正午的太阳毒辣,小瓷被晒得发蔫,正昏昏欲睡,突然听见街头一阵喧闹。 “都睁大眼睛看着!这就是偷东西的下场!” 衙役押着一个套脚镣的犯人,游街示众。 小瓷抬头,对上那犯人怨毒的眼神,正是那伙强盗里的其中一个。 领头的聪明,知道这玉精贵,遣手下的喽啰前去销赃。 正午时分,日头最烈的时候,小瓷被这一双眼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只觉得身体里流的血都是冷的。 小瓷收了碗,拔腿就跑,路过巷子口被人拦住,抬头一看,是青河。 青河是被菁娘收养的遗孤之一,因为脸上没有烧伤,还能出来做工,他递来一碗凉茶,让她歇口气。 “别这样跑,日头太烈,中了暑毒会死人的。”青河说。 小瓷觉得委屈,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青河。 青河听完沉默了片刻,将她拉到一处后院,她没来得及细问,一瓢粪水糊在她头上了。 小瓷忍着恶心,青河将她讨来的铜钱藏到辫子里。回家的时候,那伙强盗依旧堵在巷子口,但因为她这幅样子,他们连身都懒得搜。 小瓷身上很脏,但她今天没有被抢,她很高兴,傍晚她买了两个馍馍,送到菁娘的院子,给青河和傻姑。 “让你藏!让你淋粪!” 小瓷的脑袋被摁进河水里,又被人抓着头发抬起,险些被溺死。河边躺着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是青河,他的双腿被扭成麻花,肯定是断了。 河水冲刷了她的眼泪,她在水底下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头上的残影,恍惚想起无数个冬夜她守在祖母床边,半截蜡烛将祖母的睡影照在墙上,她能看到祖母呼出的气。 她很害怕蜡烛灭了,好像蜡烛亮着,祖母就能一直呼出气来。 23. 第二十三章 “人各有命,换命是逆天而行。”瞎子劝道。 小瓷听瞎子说“命”,反倒更坚定决心:“老天爷又不怜我这条贱命,若不是祖母活着,我早就投河一了百了。” 小瓷谋划过,她常年在慈荫寺乞讨,知道孙家的老爷每逢初十都会带孙家千金到寺庙来烧香拜佛,她还知道,孙家千金早就病入膏肓。 上回在慈荫寺,那孙家千金虽然脸蛋抹了胭脂,盖住病色,但气力甚小,小瓷一推,那千金便摔了个趔趄,翻墙的时候她听见咳嗽声,回头一瞧,那孙家的千金咳出一大滩血,和她祖母一模一样。 瞎子起初不同意,但架不住小瓷千求万求,许是她的命格实在难看,瞎子叹了一口气,算是同意了。 初十这天,小瓷给祖母喂完粥水后,换上最干净的衣裳,把红绳系上头发,去了慈荫寺。 她在瞎子的摊位前等着,华贵的马车停在寺庙门口,余光瞥见孙老爷泛着绸缎光的衣裳,她深吸一口气,学着那些客人,扔给瞎子五文钱。 “我这个八字怎么样?”她念出的正是玉福牌上的八字。 孙老爷果然驻足,一行人都往她这边看。 “客人这个八字……好是好,这辈子不愁钱财,但与父母缘分浅薄,客人身体康健,不知双亲是否——” “您真是料事如神,我自小父母双亡,被养在姑姑家中。” “去查。”她余光瞥见孙老爷做了个手势。 小瓷有些慌,她的“姑姑”找的是个暗门子,虽然提前串了词,但她没想到孙老爷当即就要去查。 “你住的地方,在城中西北角,属金,与你的八字相克,应移居至东或东南,木旺。” 西北角是瞎子住的地方。 瞎子拍了拍她的手心。 老天爷总算眷顾了一回,许是孙老爷救女心切,慈荫寺的僧人看不透天机,又许是瞎子叔思虑周全,小瓷很快就进了孙家,以换命者的身份。 没有人再喊她的名字,孙老爷吩咐过了,需要避谶,她在孙府成了无名无姓的人。 孙无虞见不得她,实际上,孙无虞见不得所有比她活得更长久、更有盼头的人。 千金身边伺候的下人有苦难言,但自从小瓷入府后,孙无虞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孙家的千金只折磨一个人了。 “这个是治淤青的。”医馆的小伙计低头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脸颊绯红。 “我叫小瓷,你叫什么名字?”小瓷接过瓷瓶,把刻意撩上去的长袖又放下来。 “吕生。” 吕生有恻隐之心,小瓷第一天去医馆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医馆里除了蔡先生,总共四个打杂的小伙计,只有吕生会照看病人,给老弱妇孺铺软垫,给小孩喂苦药后递一颗糖。 借着这层隐晦的关系,小瓷给祖母抓了很多从前买不起的药,又治好了青河的腿伤,到这一步,小瓷已经无憾了。 小瓷的八字是故意编的,可换命术不成孙老爷必会查因溯源,于是换命当晚,她咬破舌尖,作出吐血的假象,让孙老爷和慈荫寺的僧人以为她被换命术反噬伤身。 “本来是个千金的命,谁知道你不争气,还哑了嗓子,不中用。” 柳妈妈用红花油给小瓷揉擦后背的淤青,今日在孙无虞院子伺候,不知怎的碍了眼,孙无虞抄起花瓶狠狠砸在她后背上。 换命失败,小瓷没了价值,暂住在厨房后面的柴院里,同住的还有个孙府的老人,只知道姓柳,曾经是孙无虞的奶娘,后来家里出了点事,老爷嫌她晦气,扔到了后院打杂。 柳妈妈总念叨她奶孙家千金的那段日子,仿佛活到现在就只有这短短的几个月值得念,可偌大的院子里没人喜欢听她念叨,下人们总是明里暗里的揶揄她。 小瓷的哑疾是装的,她自小在慈荫寺门口乞讨,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扮相能引人怜爱,讨到施舍。 自从换命失败后,小瓷入了孙府的奴籍,卖身钱她藏到了祖母屋里的墙砖下,不多,但银子在那,心头总有个念想。 祖母病故的那晚,桌上还有三包药没拆过,她握着祖母的手,暖了又暖,祖母还是和冬天的被子一样又冷又硬。 小瓷把祖母手腕上的红绳摘下来,祖母说这是长命绳,祖母的娘在祖母出嫁的时候给的,小瓷出生后,祖母便用这截红绳为她辫长命辫,后来小瓷入了孙府,不能时常回家,又把红绳套回祖母手上。 她的祖母死了,她从暗无天日的霉水巷回到灯火通明的孙家,孙无虞正在举办生辰宴。 回到柴院,柳妈妈将她拉到屋子里,找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糖酥饼,只有几块是完整的,油纸里包着很多糖渣。 “听说外边的姑娘都爱吃甜糕点,我特意给你留的。” 小瓷默不作声地吃着糕点,从前冬天,祖孙俩饿着肚子躺在薄薄的床板上,盖着冷硬的被子,祖母说开春带她吃猪油渣,用大坨的肥肉熬出油渣,放嘴巴里嚼,满嘴都是猪油味。 可那猪油渣,祖母到死都没吃上。 小瓷把红绳拿出来,系在柳妈妈手腕上。 “这是长命绳,”小瓷比划着,又补充,“是我娘在寺庙里求来的。” 柳妈妈很高兴,小心翼翼地把红绳摘下,裹在布里:“等我回家,系在我儿子手上。” 没几日,柳妈妈突然不见了。 “柳妈妈呢?”后厨问,“怎么不出来做活?” “她儿子病了,回家照顾几天。” “一直病着,还不如叫老天爷收去,活受罪。” 柳妈妈的男人死了,她瘫痪的儿子没人照料,烂在了床上,她回去照顾几日,再回孙府的时候,就变得有些疯癫。 “他就是傻,不知道累,我都告诉他,咱少吃几顿肉都成,谁知道他活活给自己累死了。” 小瓷和柳妈妈住一个屋,这是柳妈妈回来后跟她说的第四遍,她男人累死了,儿子没人照看。 红绳系在了柳妈妈的手腕上,柳妈妈开始烧香拜佛,极度虔诚,甚至把慈荫菩萨的画像挂在床头,每晚入睡前都要跪在菩萨前祷告。 “神药,神药,菩萨心善,求菩萨赐我儿神药。” 柳妈妈东拼西凑,买了一根求药签,小瓷听着柳妈妈的祷告声,总觉得那像一遍又一遍地喊“救命”。 神药不出意外赐给了孙无虞。 外人不知道,可孙府的人都知道,因为她病了十多年,竟一夜之间痊愈,变得生龙活虎,病气全无。 就像那座穷人踏不进去的寺庙,神药也悄声赐给有钱人。 柳妈妈突然变得十分沉默,小瓷回到房间,发现床头的菩萨像被取了下来,柳妈妈安静地睡着,屋里再也没有祷告声。 吕生还在医馆做活,孙家的千金换了药方,需要大量补药,这十全大补丸只有蔡先生能制。 小瓷走出医馆大门后绕了一圈,走到后门,等了片刻,吕生打开门。 “阿生哥,你想不想走?”小瓷问。 “走?去哪儿?”吕生不明白。 “我是说,跟我一起,”小瓷红了脸,“我们去红阳村,那里有田地,不怕饿死。” 吕生缓了片刻,意识到什么,变得十分惊喜,结结巴巴地回话:“我、我愿意!” 吕生说过自己的身世,他从前是放牛娃,辗转到安平县的药房做伙计,后来跟着蔡先生做学徒,学了几年,还是只会抓药。 “我有力气,能种田。”吕生笑起来,晚霞映在他亮晶晶的眼眸里,十分灿烂。 和吕生说完话,小瓷很高兴,回到屋里的时候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柳妈妈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兀自低头做活。 那眼神像一味苦药,瞬间将小瓷心头的喜色淹没。 柳妈妈的儿 子快死了,吕生告诉她的,蔡先生心善,将柳妈妈的儿子收治在医馆里,可惜无力回天。 夜半,柳妈妈悄悄推门出去,小瓷不知道柳妈妈要去何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于是悄悄跟着,一路跟到了医馆后门。 她从门缝里窥探,眨眼的功夫,柳妈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吕生提着灯油,似乎要出门去,见到小瓷显得十分意外。 “我跟着柳妈妈来的,她去哪儿了?”小瓷问。 “这不能说,你赶快走,别被发现了。”吕生显得十分紧张。 小瓷心里本就一股不安,吕生又极力遮掩,她心头的不安更甚,于是十执着:“你带我去瞧瞧是个什么事,我在孙府是哑巴,谁也不会知道。” 吕生面露难色,手紧了又紧,道:“你跟我来,千万别跟外人说,这不是好事。” 医馆后院的墙上藏着一道暗门,通往地下的密室。 这座医馆还干着别人不知道的营生。 医馆的地下是一间石室,吕生带小瓷躲在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小瓷看到石室内放着几张床榻,和上边医馆里收治病人的床榻一模一样,只是这几张床榻上躺着的人都被白布盖住了,似是没了呼吸。 蔡先生和柳妈妈站在里边,轻声细语,小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忽的,蔡先生掀开一块白布,榻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只见蔡先生手指微动,那年轻人突然睁开眼,看清身边人后,喊了一声:“娘!” 柳妈妈喜极而泣,一把将年轻人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儿!你受罪了!” 年轻人的后背包着纱布,还在渗血。 蔡先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俩,躲在门板后的小瓷见着这一幕,心头油然而生一股诡异感。 柳妈妈和儿子短暂相聚,带着一脸喜色出门,小瓷和吕生连忙躲在墙角暗处,万幸柳妈妈脚步轻快,没发现两人。 “蔡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石室内无人应他,小瓷伸头从门缝窥视,只见那年轻人浑身僵硬,眼眶充血,胸口似有长虫蠕动。 蔡先生取出年轻人身上的银针,只见那人七窍流血,血脉逆流,似乎所有血液都往心口流汇。 年轻人察觉到胸口不适,低头瞧见衣服里有东西在蠕动,他揭开胸口的衣裳,只见胸口处的皮下,有东西在不断挣扎,就要破体而出。 “蔡先生!”他目露惊恐。 半刻后,心口的皮肤开裂,渗出血水,一只浑身是血,足有一拳宽、一掌长的虫子爬出来。 “蔡先生……”他仍虚弱地呼喊。 蔡先生将爬出心口的血虫捉进准备好的瓷瓶中,年轻人身上的血肉迅速干瘪,形同枯槁,仰在床榻上喘了一口粗气,死了。 年轻人死得无声无息,蔡先生将捉来的血虫放到另一具死去的尸体中,虫子从裂开的头皮里钻进去,在尸体的皮下游走。 那具干瘪的尸体坐起,费力睁开眼睛,伸出干枯的手指艰难摸索,嘴皮只剩下薄薄一层,像一个腐朽多年的木头,发出干哑的叫喊。 “蔡先生!” “我怎么成了这副样子?蔡先生,我娘呢?” 是柳妈妈的儿子! 小瓷惊恐地捂住嘴巴,吕生察觉到不对,想带小瓷离开,却被小瓷挣脱了手。 石室内,蔡先生没有应声,他俯身仔细观察,虫在尸体的皮下游走,四肢百骸都转了一圈,最后又从干尸的口腔中钻了出来,化成了一滩血水。 “难道需要新鲜的尸体?”蔡先生皱眉,“这可不好办呐……” 小瓷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浑身发抖,吕生伸手拉她,反吓了她一跳,一蹬腿,将身旁的灯油打翻了。 声音引来屋里人的注意,吕生赶紧将小瓷推出去:“蔡先生,是我,给您取灯油来,不小心打翻了。” 24. 第二十四章 石梯太长,小瓷爬了几个阶梯,方才那一幕不断在脑中复现,她双腿一软,直接趴在了石梯上。 幽寂的室内,她紧张的呼吸声在耳边震响,石室里的人似乎要出来了,正在往门口靠近,她连滚带爬地滚下石梯,躲在墙角后。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个陌生的声音问:“这是谁?” “这是我的学徒,不必管他。”是蔡先生的声音。 那人停顿了片刻,说:“上头催得急,圣胎何时能送到京城?” “再快也要等足月,上一个圣胎不是才送上去么?” “陛下龙体有损,急需圣胎补身。” 蔡先生冷笑一声:“恐怕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主教长生不老吧?” “放肆!” 里面安静了片刻,没有别的声音了。 “以后别擅自下来,要是撞见了他们,我可保不了你。” “是,徒弟谨记。” 房门开了,小瓷吓得一个激灵,直往墙角缩,此处无灯,漆黑一片,她只能暗自祈祷蔡先生不往这头看。 朦胧的光下,小瓷将头埋进臂弯,她看见蔡先生的衣摆停了停,而后走上石梯。 吕生紧跟着蔡先生的脚步,将光往旁边偏,不照着她这头。 小瓷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孙府的,方才可怕的一幕一直在脑海中不断复现,她回到柴院,一推门,迎面撞见柳妈妈举着一根蜡烛,死死地盯着她。 蜡烛的光自下而上,脸上的沟壑加深,柳妈妈的眼皮坠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瞳子在阴影中发亮,像夜间潜伏在湿草地的毒蛇。 “你去哪儿了?” 柳妈妈手腕上的红绳已经不见了,小瓷想起来,红绳套在石室里,那具被血虫吸干了的尸体上。 “我——”小瓷下意识回话,刚发出一个音就立即捂住嘴,指了指外面的茅房。 柳妈妈没说话,静静地盯着,盯得小瓷后背发麻。 “以后别乱跑。”柳妈妈吹灭了蜡烛,躺在了床上。 小瓷送了一口气,不敢有动作,脱了鞋跟着躺上床。 “你没哑吧?” 黑夜中,柳妈妈的问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得小瓷心神震裂,脑中可怖画面和眼前的柳妈妈搅在一起,恐慌感犹如从地底伸出的手,要把她的心往下拉,她的心越来越差沉,越来越怕。 只有哑巴能守住秘密。 傻姑的肺疾需要银钱,青河四处筹钱,小瓷想了个法子,找到瞎子叔帮忙,以替身之术哄骗孙老爷将青河当成孙无虞的替身。 瞎子叔怕骗不过慈荫寺的术士,于是让小瓷找来一只黑狗,将狗当做青河的替身,一来咒法上不会让人起疑,二来黑狗血本就是克阴镇邪之物,用在法事上也实属正常。 前院在做法事,小瓷在后院等着,夜半,后门传来几声蛙鸣,这是瞎子叔和她商定好的暗号。 后门打开,瞎子叔递来一个用布包着的碎银。 “你祖母没了,这是你放在我这的银钱,剩的不多,都在这,以后你好生照看自己。” “您不在慈荫寺了么?” “人间不如意十有八九,这营生做久了,我怕有一天会真瞎,”瞎子叔叹了一口气,“我要回老家了,再不用装瞎子,” “那我以后就见不着您了。” “唉,各自安生吧,你也早做打算,孙老爷毕竟不是等闲之辈,若东窗事发,恐怕没有你的活路。” “我知道了。” 小瓷捏着碎银,打算明日一早就去找吕生,商量尽快出城,以后青河带着傻姑脱身,还能和他们做个伴。 屋里,柳妈妈侧躺着,似乎睡得很熟。 这是小瓷来到孙府后,第一个不曾担心受怕的夜晚,她想,眼下药材生意红火,若是以后不种地,就拿着这钱和吕生开个药铺,做个小买卖。 夜半,湿草地的毒蛇钻了出来,缠在她的脖颈上,叫她不能呼吸。 头上罩着一个黑影,黑影伸出两条爪牙,死死地勒住她的脖颈,眼前的黑变得密不透风,她像被裹在湿润的泥土里,喘不过气。 青河告诉她,祖母被埋在郊外的乱坟林。 她费力地掏着泥巴,水灌进来,她仰头看,祖母站在上头看她。 “小瓷,祖母在这。” 她伸出手,上头的人砸下来一块石头。 鸡鸣醒晨。 天色朦胧,孙府后院的厨子已经起了,他照常拿着水桶到后院的深井挑水。 井口窄小,约莫比水桶稍大一些,厨子低头看了一眼,井水还浅浅倒映着天上的圆月。 将木桶坠下,桶底似乎撞着个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厨子觉得奇怪,又低头看了一眼,除了圆月的倒影什么也没有。 他又放下桶去,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会儿天是薄薄的灰蓝色,云层厚重,遮去一些晨光。 等等! 天上……没有月亮。 厨子顿觉后背又冷又麻,瞬间传到头顶,此时木桶刚好下坠至井水里,又是一声闷响。 他收起麻绳,颤巍巍地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井面上映着一个浅浅的白得发青的圆影,他伸手摸了摸脸,那不是他的倒影。 “来人啊!死人了!” 徐三被这声惊叫唤醒,远方天明,溯魂香已经燃尽。 底下的院子闹哄哄的,一堆人围着井口,不多时,孙老爷出现,众人这才没了声音。 “怎么回事?”孙老爷厉声问。 厨子将如何发现尸体的经过说了一遍,孙老爷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每一张脸都让他觉得心怀鬼胎。 他将人群轰散,留下管家。 “老爷,要不要报官?” “报官?当官的里里外外搜罗一通,难免走漏神药的消息,我儿大病初愈,可经不起折腾了。” 有钱的怕有权的,饶是他,脖子上也被套着枷锁。 “死了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又是孤女,谁有闲工夫追查?找人将她拖出去埋了。” “是。” “还有,把这口井也填了,晦气。” 这世道,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连投井的水花都溅不出井口。 徐三回过神,温眉生还在昏睡,他下意识伸手去探鼻息,又想起来这人已经死了,于是伸手去摸丹珠。 不对,温眉生的魂魄根本没在她身上! 温眉生在鸡鸣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不是被那几声鸡鸣唤醒的,是被勒醒的。 她脖子上套着徐三给的长命锁,锁链勒紧她的脖颈往后拖,她伸手推徐三,可溯魂香还没燃尽,徐三睡得跟死猪似的,根本推不醒。 于是,长命锁生生把她的魂魄拖离了身体。 温眉生的魂魄如飞梭,眨眼间便来到一处云层稀薄的高地,往上是看不见尽头的天,往下是浩瀚无垠的地。 她只觉得腿软,四脚着地趴着。 “啧啧啧,这玉锁是你偷来的?”云雾离陡然出现一人,穿着破旧的长袍,长发散乱,眼眸却出奇地亮,显得精神抖擞。 “你才偷来的,快放我回去。”自从知道自己已经变成鬼魂,温眉生才不管神啊鬼的,有本事让她下到阴间投胎去。 那人摸了摸脑袋,似有疑惑,突地发出一声惊叫:“不是偷的……难不成,我那逆徒死了?!” 逆徒? 温眉生皱着眉狐疑地看着那人,回呛了一声:“你才死了。” “ 你这女娃娃,说话够冲的,你好好说,这玉锁你是怎么得来的?” “他送我的。” 那人围着她转了两圈,跟她家的大黑狗似的,总围着她转。 “我知道他宝贝这个长命锁,丢了他自己也不会把锁弄丢了,这才在玉锁上施咒,本来是想唤我那逆徒出来,谁知道那小子机灵,把玉锁给你了。” “你是赵先,徐三的师父?” “他跟你说过?” 既然是徐三的师父,那温眉生就不能得罪了,她软下语气:“我给您传话,您放了我吧,我只是个小鬼。” 赵先似察觉了什么动静,望了一眼天边,正色道:“你记着,等他魂魄到浮虚幻境中,找里面的人要仙骨,那仙骨有大用。” 只要她问,徐三什么话都要掰碎了和她讲明白,可赵先不比徐三,什么幻境仙骨的,她听不大懂。 “什么叫浮虚幻境?” “人在弥留之际,进入的幻境。” “弥留之际?你是说徐三以后会死?” 周围的云雾围过来,不知道什么东西拖着她下坠,而赵先也被云雾藏起来,他不断挥手驱散,可依旧被云雾吞掉了。 “找里面的什么人啊——” 温眉生彻底坠了下去。 “哎呦,你怎么不看路啊。” 才从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的地方坠下来,温眉生又到了个陌生地方,天上昏黄一片,混作一团,看不见太阳,周围的光很暗,像暴雨前的光景,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又冷又湿,跟冬天早晨河水边的湿地似的,一层一层的霜凝在皮肤上。 她坠下来的时候撞到一位老者,这会儿正回头瞪着眼睛呵斥她。 “对不住,”温眉生讨饶,又问,“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 老者看了她一眼,捋捋胡须:“才死的吧?此地乃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是也。” “黄泉路!” “叫魂呢,叫得再大声也回不去,安生待着吧。” 对了,她也死了。 上回徐三唤出来的鬼差不大靠得住,没能将她送去投胎,她知道人死后应当轮回转世,只是没来得及和徐三告别,又没有再见爹和姨娘一面,颇为遗憾。 队伍排得很长,温眉生又问前头的老者:“咱这是要是去哪儿?前方是奈何桥么?” 老者道:“死了的魂都要去审判司,查你这辈子的功德,跟人间一样,你要是做错了事,就得下地狱受刑。生前逃过了,死后也是逃不过的。” “哎呀呀呀,听说要拔舌头敲断骨,”后头有只鬼伸长了脖子凑过来问老者,“这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刀山火海,拔蛇蒸笼,血池石磨……一罪一罪清算,一层一层受过。” 周遭的鬼魂听得瑟瑟发抖。 “您懂得可真多。”温眉生感叹道。 “我下过阴间几回了,”老者颇为得意,“我活着的时候,是走阴的半仙,给死了的人传传话,带点纸钱。” 队伍看不见尽头,温眉生眨了几次眼就到了审判司门口,两个牛头鬼差分立两侧,手上拿着一本簿子,核对身份。 还真跟志怪里讲的一样,是牛头马面。 “陈阿大,乐水村人,章洪三年生。” 鬼差手里空白的功德簿显出字来:“进去吧,下一个。” 轮到温眉生,她依葫芦画瓢报了自己的名字:“温眉生,清源县人,章洪十一年生。” 功德簿没动静,牛头鬼差奇怪地看着她:“功德簿不显,你阳寿未尽,是生魂,去还阳司等着。” 青烟一起,温眉生只觉得轻飘飘地往上浮,落地后周遭的天突然亮起来,街坊林立,小贩吆喝着,似人间一座小城。 25. 第二十五章 “小姑娘,新来的?”有个卖包子的阿婆,“饿了吧?拿着吃。” 阿婆不说还好,一说饿,温眉生当真饿起来,奇怪,她在人间当活死人的时候,可从来感觉不到饿。 面前的阿婆笑容和蔼,可温眉生她爹是个商人,常言道无利不起早,她直觉这阿婆有古怪,也不敢拒绝,她还不知道被那牛头鬼差送到了什么地方。 “谢谢阿婆。”她伸手接过,冒着热气的包子放在她手上却是凉的。 “快吃吧。” 温眉生不想吃。 “快吃吧。” “快吃吧。” “快吃吧。” “快吃吧。” 刹那间,街坊的热闹烟消云散,小贩不吆喝了,统统围上来,不同脸上都长着同一种笑脸,嘴里念叨着同样的三个字。 温眉生被围在其中,像被饿狼围着的即将吞吃入腹的肉。 “放肆!” 眼见着温眉生即将被淹没,天上突然传来铜铃震响,人群发出一阵怪异又痛苦的嘶叫,迅速散开。 温眉生抬头看,城门站着那青铜獠牙的鬼差,他身后站着的,正是徐三。 “徐三!”温眉生一声惊呼。 徐三快步走来,夺过温眉生手里的包子,扔得远远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温眉生环顾四周,街坊恢复了方才一片和乐的景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阳司,半死不活的生魂在此地等待还阳的机会,”方印解释到一半,伸手指着徐三,“这小子当年玩魂魄离体,飘到了这地方,还吃了人家的包子和茶水,差点被分了魂魄。” 温眉生恍然大悟:“原来这里的包子不能吃。” 徐三道:“阴间哪来的包子,这些魂魄无法长久待在还阳司,否则就真成死魂了,他们想还阳,就得吃别人的魂魄增加自己的灵,你这种新鲜的生魂最好骗。” 闻言,温眉生想起方才那位阿婆诡异的笑脸,打了个寒颤。 方印朝徐三摆了摆手:“行了,人我给你找到了,赶紧回去吧,别被其他鬼差看到。” 说着,方印转身走了,低声嘀咕:“又得去阎王跟前禀报,真是一环错环环错……” 温眉生被徐三拉着,走过一片不见天日的地方,又走回了方才的黄泉路。游魂的队伍排得不见头尾,都是第一次当鬼,叽叽喳喳的议论纷纷,见着他俩却都同时噤声。 回到阳间的时候,日光照在脸上,温眉生才觉得又活了过来。没想到天上地下走一遭,人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人间阴间和天上的日子都是不一样的算法,志怪里讲的果然有几分道理。 徐三问她,“你的魂魄被谁丢到了阴间?” 此人不简单,能突破丹珠的桎梏。 “你师父。” “什么?”徐三惊愕。 “跟你一个打扮,不是你师叔,那就是你师父了,”温眉生将长命锁还给徐三,“你师父在玉锁上下了咒法,错勾成了我的魂,他托我带话,等你到什么幻境的时候,记得去要仙骨。” 徐三接过长命锁若有所思,赵先算到他要死了? “还有么?”徐三问温眉生,“我是说,他有对你说什么?” 温眉生摇摇头:“他又认不得我。” 幽冥地界,生死簿的这一页突然烧起来了,桌前的黑衣赶紧将这一页撕下来,将纸页拿远了,免得将一桌的簿子都烧着。 “我瞧瞧是谁的名字火性这么旺?哎哟!怎么是这位!快传——” “阎王爷,传谁啊?” “传——哎呀!”黑衣在殿中来回打转,最后伸手取出一幅卷轴,画卷上用一团墨只寥寥几笔描了一个人影,纸面如水波般晃荡几下,墨影便飘起来,顺着纸面淌下去,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须臾,变成一个带着青铜獠牙面具的鬼差。 “赵先死了,快去阻止他散灵。” 那人听罢,化作一条墨影飘走了。 青河手里提着肉包,匆忙往拦雨棚赶去,孙府看得紧,他不敢耽搁。 入了巷子口,迎面走来一个乞丐,是熟人,只不过出了拦雨棚的院门大家都不打招呼,当不认识。 “孙在跟踪。”乞丐低声道,和他擦肩而过。 青河闻言没有停留,转了个弯,绕到另一条巷子。 巷子里太绕,孙无虞跟丢了人,又想起上回在巷中的遭遇,她心有戚戚,虽说县老爷已将那群恶贼绳之以法,可这巷道逼仄,上方交错的屋棚遮掩,暗无天日,只怕下一个转角就能撞见另一伙强盗。 孙老爷说过,越是穷困越生歹心。 冷不丁的,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孙无虞被吓得大叫一声,转头一看,是青河。 “你来这做什么?” 青河不解,上回孙无虞在拦雨棚遭那伙强盗强卖到暗窑,他以为孙无虞再不敢靠近这里。 “我是跟着你来的,”孙无虞没有被人抓包的心虚,反而端起架子,质问青河,“明明我爹都说了不让你出府,你来这做什么?” 青河自然不能告诉她实情,可一时半刻找不到借口,瞎子叔找人打点过,他的身份是孤儿,茶水店的伙计。 见青河说不出话,孙无虞故意笑问:“你是去看傻姑的吧?” 青河倏地瞪大了眼睛,十分紧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是故意入府做我替身,为了钱,”孙无虞看着青河,眼睛透亮,“我虽然病着,可脑袋灵光。” “你……”青河一时说不出话,脑子在飞快转着,孙无虞知道多少?孙老爷又知道多少?会不会牵连傻姑和菁娘,以及拦雨棚的乞丐兄弟? “上回你偷摸溜出府,回来的时候傻姑跟着你出了小巷,你没注意,她跟丢了,是我把她送回去的······”青河脸色越来越难看,孙无虞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以为他在害怕,于是出言安抚,“你别害怕,你救了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不会出卖你。” 青河回头看了一眼小巷尽头,孙无虞是偷溜出来的,并没有孙府的人跟进来。 孙无虞若知道他此时的盘算,一定会被吓破胆。 青河要去医馆给傻姑买药,只得先将孙无虞带到菁娘的院子,乞丐提前收到消息,全部散出去,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寥无人烟。 他将肉包递给傻姑,和傻姑说了几句话,临走时不大放心,三步一回头,才转入巷子里。 傻姑并不是孙无虞想象中的,玩泥巴到处闯祸的傻子,她安安静静地蹲在水缸边看花。 “蠢东西,”孙无虞扯了扯傻姑肩膀上的小辫子,傻姑疼得直咧嘴,“知道痛,还不算太蠢。” 她提着手里的卤肘子,卤水浸满油纸,飘出混合了香料味的肉香,逗狗似的,她将肘子递到傻姑跟前:“想不想吃肘子?” 傻姑的眼睛盯着肘子发愣,伸手就要抢过去。 “跪在地上,学狗叫,叫得我开心了就给你吃。”孙无虞说。 傻姑听不懂孙无虞的话,呆愣愣地看着她,孙无虞又重复了一遍:“傻子!让你学狗叫!” 傻姑还不是不懂,就睁着一双眼看她,孙无虞有些生气,伸手将傻姑推到地上:“汪汪,学狗叫,你听得懂吗?” 傻姑想了想,学了一个小羊跳,回头看着孙无虞笑。 哄得这位大小姐高兴了,将肘子扔给傻姑,看傻 姑吃得开心,她摸摸傻姑的脑袋:“你说老天多不公平,你是个傻的,却有个好身子,我这样灵慧,却生来就是病秧子。” 傻姑撕了一块肉递给孙无虞:“姐姐,给你吃。” 孙无虞嫌恶地撇开脸:“脏死了,快拿开。” 傻姑将剩下的肉放回油纸里包好,孙无虞问她:“不吃了?” “我要留给青河哥和菁娘,还有陈三哥、张大哥……” 青河攥着一把锈刀,站在墙角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两人,孙无虞背对巷口站着,傻姑在她身边。 只要杀了她,将她的尸骨埋在这片废墟地,那永远都不会东窗事发;只要杀了她,拦雨棚的秘密永远不会泄露。 青河的心越跳越快,仿佛天上的父母、小瓷都在看着他。 脚步刚迈出去,身后一只手将他拉回来:“别急,孙家的人出来找她了。” 青河回头,看见刻意压低的草帽下,被烧毁的半张脸。 “带她离开这。” 青河挨了顿鞭子,因为擅自带孙无虞出府。 “既然你是我孙家的人,就要孙家的家法伺候,这二十鞭不重,为的是让你长长记性。” 孙老爷抽完了鞭子,一脚将青河踹下台阶,又吩咐管家:“去给他找大夫,万不能让他死了,他要留着这条命为孙府效忠。” 青河一言不发,他没有心思喊痛,死盯着孙无虞的一言一行。 孙无虞站在孙老爷身边,手指绞了又绞,终究没将拦雨棚的事说出来,扯了个谎,说青河带她去逛街市,玩得尽兴才忘了时辰。 二十个鞭子将青河的后背抽得皮开肉绽,他被下人丢在屋里,大夫赶来处理完伤口已是半夜,他疼了半宿,脑中盘算着如何脱身,瞎子叔跑了,小瓷死了,心头的不安总是如影随形。 当夜,拦雨棚院子里,菁娘和乞丐陈三、张大正商量白天孙无虞进院子的事。 小瓷的死给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更何况青河还深陷是非之地。 陈三说:“县官才清理了那伙人,不知何时会清算到我们,菁娘,我们得尽快。” 正说着,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屋里三人立即警觉。 “菁娘,是永善堂的吕生,说小瓷死前有事相告,托他代为转达。” 小瓷的死法诡异,加之她是被选作换命之人,先前遭受了换命术的反噬,孙老爷认为其死和换命术有关,于是请来了慈荫寺的高僧处理尸身。 高僧说小瓷死在井水里,必用火克之,于是小瓷的尸体被烧掉,骨灰扔到了城外。 吕生得知此事后,偷跑到城外乱坟林,找到了被随手丢弃的骨灰。 他从怀里掏出小瓷当初赠他的那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将小瓷的骨灰包起来,在小瓷祖母的坟堆旁挖了个小坑,将手帕埋进去。 事毕,望着那座小小的坟,吕生抹了一把混着泪的汗水。 “我叫吕生,是小瓷的……”吕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在死前心有所感,于是写下这封信交于我,本想着等我们临出城时再交出去,却没想到遭此一劫。” 吕生将小瓷写的信交给菁娘:“小瓷跟我说起过您,她出生在霉水巷,多亏了您才能识字念书,原本她打算在红阳村站稳脚跟后,再接您过去养老。” 菁娘沉默了片刻,屋里烛光摇曳,似人的命运般飘渺无常。 “多谢吕生兄弟。”菁娘道。 吕生离去,菁娘将信封拆开,速览一遍后,她捏着纸页的关节泛白,后背抖出一身冷汗来。 抓到了。 她窝在拦雨棚里等了十几年,日夜担心受怕,不敢在县官面前吐露风声,终于抓到一点眉目。 26. 第二十六章 徐三和温眉生又回到了孙府,此时距孙无虞服下神药已过去二十八日。 入夜,徐三将瓦片揭开,底下的屋子里,孙夫人坐在孙无虞的床边,哄着她将药丸服下,又喂了她一碗绿豆汤,将人哄睡后才出门。 门外两个丫鬟在守夜,夜色深了,院子里悄无人声。 温眉生等得困乏,远远的听见夜巡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底下模模糊糊地传来几声咳嗽,原本以为是嗓子灌了夜风,没想到那咳嗽声越发厉害。 “来人!” 屋里的人哑着嗓子喊。 这声音哑得厉害,喊了几声,屋檐下才响起推门声,紧接着屋里传来响声惊叫,丫鬟跑出门,朝院子外喊了两嗓子,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温眉生从揭开的瓦片缺口处朝下看,屋里的地板上喷了一滩血,所有人都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孙无虞卧在床沿上,脑袋垂着,不知死活。 孙老爷和孙夫人来得十分匆忙,衣裳都还乱着,脚步已经踏进房门。孙夫人见着那滩血顿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孙老爷顾不得她,上前两步将孙无虞的脑袋扶起来。 “还有气儿,快去请蔡先生!” 管家抱着一颗木箱子紧跟在孙老爷身后,孙老爷将箱子拿过来,里头剩了两颗药丸,孙无虞服下一颗药丸后缓解许多,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这药性也太凶险了些,怕是得找蔡先生换一种药方。”孙夫人才止住啼哭,满脸心疼。 管家插嘴道:“老爷早些天遣人去永善堂问过,蔡先生说这药方需用三十天。” “这夜里总要来这么一遭,真怕无虞受不住。”孙夫人愁容满面。 她留在屋中陪着,底下的人退出去,烛光朦胧,底下渐渐没声了。 管家走出院子,温眉生盯着他手里抱着的木盒子,身边忽的有人影闪过,一转头,徐三已经不见了。 回到前厅后,管家亲自将存放药丸的木盒放进柜子里锁上,准备离开时又觉得不大心安,遣身边的小厮去催催蔡先生,这次啊转身回去。 徐三站在房梁上,指尖飞出一枚铜钱,铜锁应声断裂,怀中符纸紧跟着飞出,撬开木盒将药丸裹住,带回徐三手中。 他将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药草味,手指用力将药丸碾碎,发现药丸中并无异常,可孙无虞吃下第一颗药丸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了她身体中游移的长虫。 难道只有第一颗才是所谓的“神药”? 看了一番孙府的热闹,此时更深露重,夜风夹杂着霜,温眉生觉得周身凉飕飕的。 徐三一声不吭撇下她就走,温眉生也没有去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远远的,她看见风里飘过来一团灰雾,她揉了揉眼睛,那团灰雾凑近了,她指向半空,惊讶道:“你、是你!” 城头的灯火且熹微,此时斜月西沉,巷道里更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温眉生费力跟着前面的那团灰雾,摸着强往前走。 她虽说是死人,心脏早不会跳了,可此时紧张得心都要活过来跳出嗓子眼,不怕死,就怕鬼吓人。 细小的动静引得藏于巷道中的老鼠窜动起来,给睡着的人通风报信。 “来了个生面孔,是个小姑娘。” “谁带进来的?” “没人,她自己进来的,往菁娘的院子去了。” “小心盯着,我去通知其他人。” 巷口那边似有微弱的烛光,温眉生摸着墙壁往前去,尽头是一处简陋三合院,屋顶是几根木头堆起来的,盖着的瓦片残破不全,缺口处用树皮草棚枯枝遮起来,勉强挡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像是下雨天的排水沟的霉味。 突地,身后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温眉生往前趔趄,一低头,心口钻出寸许刀尖,刀尖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痕。 她一转头,正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睛,目光下移,这人下半张脸全是烧伤的疤痕,鼻头被削了一半,伤口的新肉将他的一只鼻孔完全堵住了。 温眉生被这张脸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眼前的是人,她反倒心安不少。 “这身子破了可就修不好了。”她嘟囔着,伸手去够背后的刀柄。徐三说要是这身子坏了只能去乱葬岗偷别人的尸首,身上全是腐臭味。 乞丐伤痕斑斑的脸上表情奇怪,上前将刀柄拔出来,银白的刀身上占了少许暗红色的血液,不似活人身上流出来的。 他举起刀,似乎不死心,还想再补一刀,却被一个女人叫住。 菁娘早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见来人被匕首贯穿心口还安然无恙,立即意识到此人不简单,于是在张大想要再补一刀的时候立即喝止。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眉生此时正检查心口的伤痕,那匕首不仅穿了她的心,还刺破了这身衣裳,心口的皮破开,露出里头的肉,虽然没有鲜血流出,可这伤口敞着,光看着就骇人。 “死人。”她有些生气。 “死人还能走路?休得胡说!”身后的乞丐怒骂道。 菁娘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又问温眉生:“你是跟在那黑衣道士身边的那位?” “你见过我们?” 女人点头:“你们和进城礼佛的人不同,你们不拜神佛,又去了请神会和慈荫寺,必是为了慈荫菩萨或是神药而来。” 温眉生觉得惊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的脸,忽的想起在慈荫寺门口的红墙下蹲着的乞丐,两人脸上的伤痕不同,但明显都是被火烧伤的。 “你们和那乞丐是一伙的?”她问。 “多年前此地发生过一场大火,他们的父母均死于火灾中,我收养了他们,”菁娘问温眉生,“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温眉生指着女人身后的那团灰蓝色的鬼影,又指向自己身旁的那团灰雾:“你别害怕,你身边跟着一只鬼,有话想对你说,于是托我身边这只鬼来寻我做个中间人,好替他传话。” 菁娘闻言神色一凝,颤抖着转过头。 温眉生见她浑身发抖,以为她是害怕,不曾想,女人竟伸出手,似在抚摸对方的脸颊,而那灰蓝色的鬼影低下头,将盖着一团浓烟的脸贴在女人手上,尽管双方都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姑娘有心,菁娘感激涕零,”菁娘落下两行泪,“我名秦菁,原是永州城的歌女。” 秦菁出生不好,但模样生得不错,六七岁就见得长大后是个什么模样,于是自小被卖进流韵楼学艺,十二岁第一次侍客,十六岁结识船夫顺水。 她想逃,可如她这般自小签了卖身钱,老板搭了许多钱供她吃喝学艺,赎金高得吓人,而永州城地广物博,城中官道直通京城,因此来往贸易者众多,常有货船停靠。 借着这层方便,她和顺水乘船一路往下,来到溏胜 县城。 溏胜县不做水上贸易,顺水便将船卖了,打算另找活计。两人刚到县城落脚,便见县官发布了告示,城中修建寺庙,广招劳工。 那时劳工报酬颇丰,县官不招本地人,恰巧监工赵根是顺水的老乡,便借着这层关系,混了个差事。 外来的劳工在城中西南角搭起屋棚,秦菁和顺水在数天的漂泊后也有了个栖身之所,拦雨棚的名号也是那是传出来的。 慈荫寺建成当晚,赵根来到拦雨棚,给劳工分了些银子,说县官摆宴,待散席后将分发剩下的报酬,如此,拦雨棚的劳工们携家眷尽数赴宴,喝得酩酊大醉。 夜半,拦雨棚突发大火,然而劳工和大半家眷沉入昏睡中,火势沿着交错的屋棚迅速窜开,劳工和家眷在昏睡中无知无觉地被烧死,大火蔓延整个西南角,城中哗然。 “玲慧本来是逃不出来的,”菁娘望着温眉生身后,“孤立无援之际,有个年轻人赶来救火。” 秦菁没有赴宴,半夜被浓烟呛醒,四周已是浓烟滚滚,她摸索着墙壁逃出来,清醒后又想冲回去救顺水。 “这里还有孩子!”年轻人在喊。 到处都是孩童的哭声,西南角火势冲天,可只有零星的街坊赶来救人,他们是外来者,和街坊邻里无亲无故,没人愿意为了他们丢掉性命。 青河那时不足五岁,秦菁将他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双眼发直,吐不出一个字,秦菁问了好几遍里头还有没有人,青河始终一言不发,过了片刻,他突然指着屋里,抖出哭腔:“慧妹子!” 年轻人闻言,一头冲进火海中,秦菁急得直喊:“别救了快出来!房顶要塌了!” 年轻人将玲慧扔出来,房顶塌了,火海瞬间将他吞没。 幸存的遗孤大多遍布烧伤,多数因伤重不治身亡,秦菁收拾了废墟,搭了一间屋棚,收养了剩下的遗孤。 即使死后数年,两只亡魂身上的浓烟依旧不散,随着陈年旧事被翻出,巷道里的浓烟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烈。 上回见到鬼新娘的时候,温眉生第一次感受到鬼身上的“怨”,而现在漫天浓烟,叫人无处可逃,鼻腔里都灌满了亡魂生前的绝望。 “十几年了,顺水还不肯走,常言道入土为安,”菁娘突然跪下,朝温眉生磕头,“大仙,求您送顺水和恩公上路,莫要留在人间受罪。” 温眉生看着菁娘身后那张灰蓝色的鬼脸,他五官模糊,却能看到那团灰烟在颤动,似乎十分悲伤。 “没能让你过上安心日子,我问心有愧。”温眉生说。 菁娘闻言抬头看着她,又突然转向自己身后。 “你把我带出来,不用卖唱卖笑,菁娘心满意足;此生能遇得良人相伴,菁娘心无遗憾,此生缘断,只盼来世。” 灰蓝色的鬼脸颤得厉害。 “你早该走,忘掉这里的一切,去远方开阔的天地,而不是困于这方屋棚,白白浪费年华。” 菁娘起身从屋里拿出烛台,站在巷口,烛光照过去,是一张张遍布烧伤的脸,他们蜷缩在阴暗逼仄的巷道中。 没有人真正从那场大火中走出来了。 “我放不下,我凭什么放下?”菁娘抬头看天,“这世道,杀人者逍遥,无辜者受难,老天爷!你看看!这多不公平!” 她的呐喊传不到巷子外,就像那场大火只烧了拦雨棚。 27. 第二十七章 徐三蹲在慈荫寺的房顶上,天色将明,街上渐渐有了烟火气,慈荫寺门口稀稀疏疏地围着人,眼见着藏不住身,他跳下房檐,混到人群中。 头发花白的男人背着一双腿残缺的少女,正跪在慈荫寺门前。少女的双腿自腿弯处断开,伤口缠着渗血的旧布,而男人鞋底磨损严重,露出沾着尘泥和血水的脚趾,显然是跋山涉水来到此地。 有人不忍看少女受罪,劝道:“若想进寺,得花三十两的香火钱,你不捐就见不着慈荫菩萨,还是赶快带着孩子去瞧大夫吧。” 男人摇摇头,十分坚决:“慈荫菩萨普度众生,怎会见钱识人?再者,大夫不是神仙,不能让我孩儿断肢重生,我背着孩子走了六十里路,菩萨定能感知我爱子之心。” 这番话引来周遭百姓的同情,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徐三站在人群后,默不作声地听着。 “这香火门槛就拦了不少人,要是菩萨开了门,慈荫寺门口怕全是跪着的人。” “要是人人都来这一遭,咱这慈荫寺就真成了起死回生之地,阎王爷能同意么?” “话不能说绝,慈荫寺里有位活佛,前些年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孩,那孩子都死透了,活佛眉心一点,那孩子当即就能喘气,一刻钟不到恢复如常。” 徐三皱着眉,人间的戏真是一出接着一出。 天微明时,聚在寺庙门口的人还不多,鸡鸣几声,街市上越来越热闹,人群也愈加嘈杂,此时寺里的僧人约莫也是起了,听见外头的声音便有僧人打开门。 “何人喧哗?” “求菩萨救我孩儿!” 见有人从寺庙中出来,男人赶紧上前磕头,背起少女,以膝跪地,一步一跪,似乎要将这三十两的香火钱跪出来。 出家人慈悲为怀,僧人立即上前查看少女的伤势,片刻后急匆匆跑回寺庙中,大门被关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人群一时哗然,谁也没料想到慈荫寺的僧人会见死不救。 “这断肢重生简直是痴人说梦,就是菩萨下凡也束手无策。” “还是赶紧去医馆,你瞧瞧,这布巾快兜不住血了。” “天可怜见的,这可如何是好?” “求菩萨救救我的孩子!”男人拍着朱漆光亮的大门,声音喊得嘶哑。 “求菩萨——” 寺庙的大门被敲开了,两个僧人将男人和少女搀扶进门,大门敞开着,外头的人一眼便能见到里头的光景。 几个黄袍僧众抬着一顶轿辇缓缓走出宝殿,像抬着请神会的瓷像,将慈荫寺的“神明”请下人间。 轿辇用帷幔遮住,只留个人影,依稀能见着是个入定的高僧。 此时晨光在天边铺散看来,透过帷幔,入定的高僧浑身裹着一层金光。 男人跪俯在地,他背上的少女扬起苍白的脸哭着一边喊爹一边喊疼,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帷幔被风掀起一角,徐三站在人群后头,只瞧见那一身金丝绸缎的僧袍。 “站过来。”帷幔里的人开口。 男人忙不迭将少女往前送,只见帷幔中伸出一只手,落在少女额间,少女立即止了哭声,双腿不停抽动,男人见状,当即割断裹着伤口的旧布,原本渗血的伤口奇迹般地长出新肉,断骨重生。 “简直是活佛在世!” 切切实实的神迹让围观的百姓深信不疑,在众人跪拜呼喊声中,那顶坐着活佛的轿辇飘飘然又回到宝殿中,仿佛是慈荫菩萨下派活佛拯救疾苦众生。 徐三站在人群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低声念咒,符纸七扭八拐,折成一个纸人,随风飘进帷幔,藏入“活佛”的僧袍中。 此时天光大亮,男人带着断腿新生的少女,互相依偎着离开了溏胜县,徐三跟着他们出城的时候,一路上的街坊都在议论活佛现世,这则神迹大抵又会传颂许多地方、许多年月。 在城郊外的荒野,两人越走越慢,肢体也越发僵硬,最终站着杂草堆里,再不动弹了。 徐三走上前,只见两人面部僵硬,五官上的油彩渐渐化开,糊作一团。方才断腿的少女和背着她走了六十里路的父亲竟都是栩栩如生的纸人。 远方朝霞似火,两只纸人在晨光下燃起烈火,不多时,方才还会哭爹喊娘的活人变成了一堆纸灰。 ----------------- 慈荫寺内,被抬回宝殿的高僧脱去繁复的僧袍,没留意一只纸人从袖口溜出来,钻到了桌子底下。 “咚咚” 菩萨神像后头传来细微的声响,高僧欢天喜地开了暗门,门里放了一只火鸡,他三下五除二将鸡毛拔了个溜光,那没毛的鸡扇着翅膀哀鸣,被一口咬掉脑袋。 就在慈荫菩萨的底下,高僧大快朵颐地新鲜的鸡肉。 突地,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高僧慌忙去摸抹嘴边的血,又把残肉碎骨往桌子底下扫,问:“何人?” “慈明大师,下月该送谁去慈光阁?” “慈明”这才想起来正事,在碎肉堆里翻找许久,才找出来一张裹起的纸条。 “济、济广。” 门外的人收到指令,离开了。 “慈明”将桌子底下没吃完的半只鸡拖出来,东倒西斜就地而坐,两只手撕开生肉,塞进嘴巴里剔骨头。 “做人好吗?” 冷不丁的,一个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慈明”被吓了一跳,一转头看到一个黑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目光深沉,仿佛早就穿透这张皮,将他的内里看得清清楚楚。 “慈明”被这目光吓退,嘴唇抖了抖,却只发出来一声怪叫。 “做人这么久了,还不能吐人言?”徐三道。 “慈明”听出眼前人话里的嘲讽,立即站直身子,想做出点骇人的气势,可徐三明显不惧他,于是这身满是脏血碎肉的宽大僧袍又将他的脊背压弯了,精气神垮下去,十分萎靡。 徐三两手扒住他光洁锃亮的头皮,沿着后脑勺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杂乱的狐毛。 是一只道行甚浅的小狐狸,连高宁县的鼠妖都比不上,没学会化形,捡了一张人皮披着,依葫芦画瓢地做着人。 “怎么不找一张好皮?”徐三皱着眉将手上的皮丢到一边,这张皮皱巴巴的,香火味都盖不住的腥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防腐,闻着还混有一股药草香。 “好皮难找,好人难做!”狐狸说。 徐三见狐狸身上没有戾气,也就不打算恐吓,道:“神药呢?给我一颗。” 闻言,小狐狸眼珠转了一圈,负手而立,一副“德高望重”的做派,语调拉得很长,做出三分得道高僧的模样:“哦——原来是讨神药来的。” 徐三不惯着他,伸手抓起尾巴将狐狸拎起来,看他舞着爪子乱叫,问:“神药呢?” “你放开我,我去给你去神药!” 徐三松了手,小狐狸一落地,突然掀起屏风往徐三砸过去,徐三伸手挡开,狐狸已经钻进地洞里。 徐三倒也不急,他伸手掏出一张符纸,点燃后塞进地洞,符纸烧出大量黑烟,黑烟不往天上飘,直往地底钻。 不一会儿,小狐狸钻出来,方才的红毛狐狸已然成了块黑炭。 狐狸抖了抖身上的黑灰,不得已对徐三道:“大仙,我就是借着这张皮过过人瘾,从没害过人,这寺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什么请神会、慈荫菩萨还有方才那出活佛现世,都是哄人掏钱的把戏,至于神药,压根不是这寺庙里得来的,是——” 外头隐约有人声,狐狸吓得直往徐三脚下躲。 “你这还过什么瘾,吓得跟只老鼠似的。”徐三嘲讽道。 狐狸探出头:“我就是想脱身都没法子,这慈荫寺是座空壳,真正的主人是永善堂的蔡先生。” “你是说那个巫医?”小瓷的记忆中,那医馆的蔡先生似乎正在研究一种邪术。 狐狸聪明,知道见风使舵,眼下这般情景,他只能将慈荫寺里的事情全盘拖出。 狐狸原本没有灵识,某年山下风雨不顺,收成少得可怜,粮食税繁重,附近的村民食不果腹,便上山捕猎。狐狸东躲西藏,山上的木头被砍光了用来取暖,遍地草根也被挖了个 遍,他一时间无处可躲,便溜到山下的神庙中,阴差阳错被守庙人收养了。 此时狐狸还没生出慧根,跟着守庙人修行,吸多了香火倒也能听得懂人话,甚至后来能口吐人言。 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顺遂,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某天有位读书人行至此处,在庙中借宿。 “我看得真真的,那读书人心口破了个大洞,钻出来一只血淋淋的虫子!师父甩剑将那虫子钉死在地上,谁知道那血虫破开来,无数只白虫钻出,那白虫狡猾,从师父的指甲缝里钻进去。” 徐三越听越觉得耳熟,这不正是守鹤所经历的事么? “说来奇怪,师父当时无碍,不到半个月便瘦得吓人,他自知时日无多,便想离开此地,可村民们不让,离了师父村子便无人看护,到时只怕会有邪祟前来作乱。” 想到伤心事,小狐狸变得十分哀愁:“一个月后,师父便死在庙里头,弥留之际他让我带着村民们赶紧逃,可村民们哪肯听我的话······师父没了,镇压的邪祟占了师父的身,四处屠杀村民,一眼望去,地上成片的血坑。” “那白虫子是什么来头?” “这倒是不知,邪祟将白虫装在香灰炉里带走了。白虫可怕得很,初时无知无觉,叫人没有警惕心,等到发作的时候已经晚了,血都叫那虫子吸干了。” “村子没了,我又躲回了山上,待了好些年月才下山来,谁知道这些年人间的光景更加凄迷,饿殍遍野,人们看到我都像看到了野味。” “所以你就躲进了寺庙?” 小狐狸点头:“这里不杀生,吃素。” “那你这人皮又是怎么来的?” 小狐狸脸上更加愁苦:“慈明大师原本是寿终正寝,蔡先生非要扒了他的皮,叫我扮作他,以此欺骗世人慈明是活佛在世长生不老,打响了慈荫寺的名头,后来又借我之口,传达慈荫菩萨的旨意,下赐神药。” 说到此处,小狐狸心虚地瞟了徐三一眼:“作为报酬,他每日遣人送来一只活鸡。” 闻言徐三沉默了片刻,饶是知道慈荫寺有古怪,可他从没想过有人借着神佛之口行邪祟之术。 “方才外头同你说的,送往慈光阁的圣胎又是什么?” 小狐狸道:“因这寺庙哄人的本领实在高超,不仅吸引了大批朝拜者,更引得许多僧人慕名而来,拜入寺中修行。蔡先生每月会挑选一位僧人作‘圣胎’,服下药丸,足月后便可成在世活佛,塑封金身送往京城,于慈光阁中受世人供奉。 偶有外来者,见是重病缠身或肢体残缺,便也会赐予一颗药丸,服下药丸者当即病愈,残肢生肉,如此一来,慈荫寺愈发名声大噪。” 徐三闻言一声轻笑:“如此粗制滥造的谎言,这庙里的僧人肯信?” 小狐狸道:“不信者自行离去,信者前仆后继。” “那你后来可再见过那些服药者?” 小狐狸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神药皆赐予外来者和本寺被选做圣胎的僧人,圣胎被送往京城慈光阁,而外来者服药后许是离去了,再也没回来。” 徐三猜到个大概,这不是神药,简直是催命符。 “挑选圣胎后,几时服药?” “大仙,我知道您想要神药,可我从来没见过,本寺的僧人被选做圣胎后便在藏真阁中闭关,直至金身铸成,”小狐狸苦着一张脸,“大仙,您就放过我吧!” 徐三朝地洞中飞出一枚铜钱,只听地板传来一阵闷响,延伸至墙外:“你走吧,回山上去,再也别出来。” 小狐狸感激涕零,朝徐三磕了三个头,而后一头钻进洞里,逃出去了。 徐三本就没想过收拾一只灵智未开的野狐狸,狐狸误打误撞吸了香火才生出灵识,他本就不是修行者,言行举止仍如山野精怪,若离了香火之地,恐怕灵识会逐步消退,最终变成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狐狸。 正要撤离,宝殿外突然想起喧哗之声,有人慌里慌张地喊:“慈明大师,济广跑了!” 徐三一笑,倒也不是任何信徒都能稀里糊涂为了信仰献身。 28. 第二十八章 今天的夕阳比任何时候都沉得要快,街市上的人也散得很快,仿佛黑夜里有什么要吞人的东西,人声渐渐稀疏。 孙无虞感到一种恐慌,街道好像没有尽头,她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往前长一截。 她觉得今天格外累,像极了从前她非要下床,她爹不得已给她喝了一碗人参汤,她强撑着外出晒太阳。 她快走不动了,晨起时她还能憋着一股气跑出家门,如今她像天边那垂垂老矣的夕阳,打在脸上的余辉只有薄薄的一层,连热气都没有,又淡又凉。 身边的随从赶过来扶她,孙无虞一把抽回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谁要你扶我?我又不是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东西!” 因为生下来就体弱,她从小被溺在蜜罐里长大,随性惯了,欢喜就笑,难受就哭,不高兴了就朝下人发脾气,甚至威胁她的爹娘,她活着的时候绝不会让孙家有第二个小主子。 既然老天恨她,吝啬于连一副像样的身子都不肯给,那她就让所有人都活得跟她一样可怜。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孙无虞已经直不起腰了,扶着墙吐了一口血,身边的下人慌了,她也慌了,她想赶快回家去找她爹,让她爹赶紧再去给她求神药去。 她不想死,她不要死。 下人搀扶着她走到爹娘院子里,她听见她娘在问:“无虞怎么还没回来,你叫人去催催。” 她爹回:“她的身子刚好,你就由她去吧,她病了十几年,你也提心吊胆十几年,大夫都说你忧思太重郁结伤身,你也要保重身体。” 她娘轻轻吐了一口气:“无虞的身子若是彻底好了,也不枉你这些钱砸万两金,我有时候都怕……怕你不要她。” “这是哪来的话,她也是我的孩儿啊……” 孙无虞倚在窗边,下人要去敲门,她伸手拦住,低声让其送她回房。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她要死了。 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晰。 申时末,孙夫人和往常一样,来房里陪她说话。 “娘。”她伏在孙夫人的膝上。 “哎,”孙夫人摸着女儿的头,“明儿可不能回来这么晚了,我和你爹都担心呢。” “好。” 丫鬟换上新烛,悄声退下。 酉时一刻,她叫人把孙青河喊来,他仍穿着初见时的那一身衣裳,站在仙鹤衔桃的翡翠屏风后边,显得格格不入。 “梳妆台上有两锭黄金,你拿上,趁着夜色早些走吧。” 她已是行将木就,她一死,青河替身之事就会败露。 “桌上那只珠花是送给玲慧的。” 孙无虞怕死,可真到要死的这天,她忽然又不怕了。往事在她脑子里过了个遍,把爹娘想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不知怎的,莫名想起那阴沟边住着的傻子。 “孙姐姐,送你一朵花。” 明明是在阴沟边上,却开出来那么灿烂的野菊花。 这世上,除了爹娘,大抵只有那个傻子是真心希望她高兴。 “她送我一枝花,我也还她一枝,你要让她记着她的孙姐姐,要是忘了,我可不饶她。” 青河收起匕首,沉默地拿了金锭和珠花,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她张着嘴巴,费力地吸着每一口气,已是枯败之象。 他听下人说孙无虞的病反复无常,最近有加重之势,原本他打算今晚就杀了孙无虞,彻底封死这张嘴,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在身之将死的时候,也能热一回心肠。 鼻腔里灌满了水,吸不到一点气了,嘴巴张得很大,渴求一点生机。 孙无虞望着床头那盏灯,黑夜将整个地都吞了,这点烛光简直弱得可怜。她费力地去够烛台,想要那点光再靠近一点,一伸手却将烛台打翻在地,灯罩碎了,火点在地上滚了几圈,爆出几点火星子,彻底熄了,青烟跟魂儿似的,一缕缕往上飘,又隐没在暗处。 黑夜里的洪水猛兽瞬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封死了她的口鼻,朦胧间她见屋门打开来,门口站着一个黑影。 她脖子上没了长命锁,黑无常来勾她的魂了。 徐三蹲在房顶上,底下的孙无虞挣扎了几下,终于咽了气,她胸口的里衣下有东西在拼命挣扎,像急需破壳的雏鸟。 有个人影在墙角蹲守很久,直到院中万籁俱寂,门口的守夜的丫鬟不知为何双双昏迷,那人影径直走进屋里。 孙无虞的死相不算安宁,她睁着一双眼看向窗外,把靠近的人影吓得抖了抖,颤巍巍地伸手探她的鼻息,确认是死透了,连同锦被将人裹进去,又找了两根长带将其捆住,背起尸身消失在夜色中。 ----------------- 拦雨棚里,菁娘的声音又轻又淡,许是从前当过歌女,就连沉重的过去,念起来也像小调。 温眉生一时无言,不光是她,整个拦雨棚都没有声响。 “我帮不了你。”温眉生说,她只是个会动的死人,不知前世修了什么福荫,这一世死后能靠着她爹和徐三的厉害,硬生生给她“续命”。 温眉生想起当初进城是看到了那一片游魂遍地的林子,她没告诉菁娘,当年枉死的人们至今不肯离去,灵魂在世间日复一日消磨。 “但我身边那位道长也许能帮你的丈夫和恩公超度。” 此话一出,菁娘当地跪地叩谢,而她身后的灰蓝色鬼影却颤得厉害,脑袋上的灰烟搅成一团。 “他不走,”温眉生传达着菁娘亡夫的意思,“生为结发婚,死为同穴鬼。” 菁娘无言,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走。” 突地,温眉生身边那团鬼影也开了口,把她吓了一跳,那鬼影挠挠脑袋,跟幼儿学语似的,一字一顿:“我要、找、兄长。” “兄长?” “嗯!” 鬼影答得掷地有声,脸上开了一个大洞,风灌进去,把脸上的灰烟吹散,那洞就显得更大了。 温眉生反应过来,他在笑。 “你叫什么?” “二娃子。” 忒难听,“叫小二吧。” “嗯!小二。” 温眉生想起来了,徐三之前用过穿墙术,从西南角的废墟穿出墙外,她当时就在那片废墟上看见了这只鬼影,她记得这只鬼是跟着他们出墙来了。 “你怎么不直接找徐三呢?”温眉生问小二。 “他、太凶。”小二说。 徐三的乾坤袋里装着两只恶鬼,别说小二了,温眉生也常常能感受到徐三身上一股煞气。 小二要找兄长,她要找爹和姨娘,一鬼一活死人,在此刻的人间竟有些惺惺相惜。 “你兄长在何处?” 小二仰起头,他的五官完全糊掉了,但能看出来他在抓耳挠腮地回想。 “想不起来了。”小二有些颓丧。 温眉生默然,因为徐三说过,鬼滞留人间越久,记忆越模糊,更何况小二死在那场大火中,距今已过去十几年。 ----------------- 徐三一路跟着背尸人来到医馆后院的暗门,眼见着那人要进去,他忙不迭捏了一个小纸人,想一路跟进去,不曾想,那纸人停在暗门口兀自绕圈,他眼睁睁看着背尸人消失在暗门。 徐三召回纸人,将纸人点燃,灰烟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 医馆被布下了迷阵,一旦有术士靠近便立即会被设阵者感知,他不敢轻举妄动。 背尸人一路走下石梯,将尸体放到石台上,这才解下裹在身上的黑袍。 “蔡先生,我儿子在哪儿?”是柳妈妈。 “还要调养一段时日,到时我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蔡先生说。 又是这套说辞,她每回来问,都被同样的话打发了,她实在想见儿子一面,可刚张了张嘴,看着石台上一具具被白布盖着的东西,又不知怎么说出口,攥着外衣局促地站着。 蔡先生将被子打开,孙无虞的脸露出来,她确实是死了,脸上呈现出一种死气,青白中透着暗黄。 确认是孙无虞,蔡先生回身取来剪刀,剪开孙无虞胸口的衣裳。 柳妈妈小声试探:“蔡先生是要让小姐起死回生么?” “起死回生?”蔡先生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是,她确实能起死回生。” 正说着话,石室内墙壁上的铜铃响了,蔡先生停止了动作,对柳妈妈催促:“赶紧走。” 柳妈妈不敢怠慢,连忙退出去,关上了门。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她本就因杀了小瓷而心有戚戚,这会儿又偷来了孙无虞的尸体,到底是自己奶过的孩子,她不忍心孙无虞的尸体叫人糟蹋,于是蹲在墙角下,朝里头窥视,想看看蔡先生到底要用这尸体做什么事。 蔡先生敲了两下铜铃,像是回应,墙壁上的暗门打开,出现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那男人长得高,室内灯火幽暗,他的眼睛却亮极了,直勾勾地盯着蔡先生,像要把他的心看透。 “圣胎跑了,备用的呢?”男人的声音极细,声调高,像是鸟儿在学人言,十分诡异。 蔡先生指着死掉的孙无虞:“药丸只吃了二十九颗,未足月,圣胎没法破体,我得喂些精血,养足圣胎,再送往藏真阁。” 男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吓得柳妈妈一个哆嗦,他古怪地笑了一声:“你这地方老鼠可真多。” 蔡先生泰然自若:“既是老鼠,就出不了阴沟,何必计较。” 男人闻言也不反驳,仿佛当真是只角落里的老鼠,不值得在意,他对蔡先生道:“可记着教训,还得找听话的。” 铜铃响了几声,男人消失在暗门内。 男人走后,蔡先生便继续手中的活计,他先将孙无虞的衣服剪开,柳妈妈从门缝里清晰地看见尸体胸口的皮下,有活物在扭动挣扎。 蔡先生找到就近的石台,掀开白布,露出下面新鲜的尸体,用匕首插入尸体的胸口,立马流出暗红的血来。 柳妈妈惊恐地捂住嘴巴,因为那具尸体她认得,是吕生,小瓷的相好。 29. 第二十九章 石室里点着灯,不见天日,人看不见天便不知时日,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蔡先生从新鲜尸体的心口处接了一碗心头血,灌入孙无虞的嘴里,死人到底和活人不同,尽管蔡先生用细扁的木棍撑开孙无虞的喉咙,可一大碗血还是泼到了外头。 很快,孙无虞白净的脸上布满血污,连模样都瞧不清了,脸皮血淋淋的。 足足破了三具尸体,接了八碗血,这才将圣胎喂饱,那心口的东西越喂越大,在胸口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包,蔡先生这才心满意足。 柳妈妈回到后院时,孙府里灯火通明,里里外外都乱作一团。孙家的千金小姐失踪了,药丸不翼而飞,整个孙府的下人在睡梦中被唤醒,全都起来忙活着。 而孙无虞门口那两个守夜的丫鬟因为看守不力,被气急败坏的孙老爷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地横躺在院子里。 得亏柳妈妈住在柴院,平时无人在意她,自然也没人询问,叫她露出破绽。 儿子,她的儿子,自从进了蔡先生的医馆就再也没出来过。 柳妈妈突然被一股滔天的恐慌包围,显然蔡先生的医馆藏着她不能理解的阴谋,而她的儿子还在蔡先生手上,生死未知。 恐惧总是无端地快速蔓延,她像个刚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傀儡,想起儿子那一声声“娘”,想起小瓷溺死前的那一声“祖母”。 “娘!” 柳妈妈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脑海里的声音竟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 “娘!儿子回来了!” 柳妈妈回头,只见儿子神采奕奕地站着,是她想象中的、渴盼的模样。她完全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自己蔡先生的妖术迷了心智,把幻觉当了真。 “儿子?” “娘!” 儿子抱着她,是活生生的,是温暖的,柳妈妈这才喜极而泣:“儿啊!” “娘,是菩萨!是菩萨救了我!将我从恶鬼的手里抢回来!”儿子说,“菩萨要惩戒妖邪,托我问问您,您在医馆都看到了什么?” “医馆······”柳妈妈喃喃着,抱着活生生的儿子,她心里的防备一下子松了,将这些天的恐慌全盘托出,“蔡先生说能帮我救儿子,让我将你带去医馆。小瓷看见了,要灭口,吕生也死了。” 柳妈妈说得颠三倒四,石室中恐怖的一幕幕尽数复现在眼前,她唯恐再失去儿子,说:“咱出城去,回乡下,你奶奶还等着你回家呢。” 徐三站在院子里,看着疯掉的女人抱着他用符咒做的纸傀儡自言自语。 他从女人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因为济广跑了,“上头”急着要圣胎,所以蔡先生才匆忙指使柳妈妈连夜将孙无虞的尸体背到医馆,充作金身活佛送往京城,如此,他便能断定这神药和京城住着的那位有关。 ----------------- 徐三找到温眉生的时候,她跟一只鬼正在说闲话。 “真的?你以前是当官的?”温眉生很惊讶。 小二点点头,又抬起下巴,显得很得意。 “可是……”温眉生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将小二打量了一遍,“你看起来约莫也就十六七岁,和我一般大,怎么能做官呢?” 闻言,小二的灰脑袋低了点,凑近温眉生的耳边神神秘秘的:“我、上头、有人!” “有人?谁?”温眉生抬头一看,被蹲在墙上的徐三吓得一个激灵,拦雨棚里本来就黯淡无光,更何况现在天还没亮,徐三又是一身黑衣,冷不丁一瞧,就一张白惨惨又面无表情的脸。 “你倒快活,”徐三冷冷的,“和鬼交上朋友了。” 徐三平日里说话就是冷冷淡淡的,温眉生倒也没察觉出他有别的意思,很高兴地拉着小二介绍:“徐三,这是小二,小二,这是徐三。” “徐、三好……”对着徐三,小二结结巴巴的,抖不清楚话。 温眉生将菁娘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徐三听,徐三沉默了片刻,说:“那就连同外头野林子里的游魂,一并超度了吧。” 说罢,徐三摸出一张黄符,掐诀念咒,那黄符烧掉后的灰烬竟化作一柄铃铛。 徐三摇铃招魂,晃一下,温眉生的心神便震一下,一晃一震,似要脱体而出,又被什么东西牢牢系着。她低下头,不知何时自己竟能看透五脏肺腑,只见一只红珠子藏在腹部。 小二没有红珠子镇魂,铃铛一晃,他整个魂都混作一团,直到徐三停下来,小二的脑袋胳膊和腿全被打散,还是温眉生一点一点给小二拼凑起来的。 菁娘在屋中听见摇铃声,正觉奇怪,突然听见一阵人声。 “哦,是阿水啊,好久不见。” “李叔。” 熟悉的声音让她愣在当场,望着黑洞洞的夜空,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离奇的梦境中。 窝在墙角的乞丐们陆陆续续醒过来,一个个睁着眼,看到回魂的亲人们,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哎呀,这是王小娃,都长这么大了!” “婶婶!”张大放声大哭。 “爹、娘!我真想你们!” “孩子,你受罪了。” 菁娘走出院门,看到拦雨棚里熟悉的邻里街坊,犹恐相逢是梦中。 “张婶子?李婶子?” “哎哟,是菁妹子!” 婶子拉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仿若许久不见的故人。 “菁娘。” 菁娘回头,她终于见着日思夜想的丈夫,可看着他年华依旧,她却下意识地畏缩,挽起落下的碎发。 当年她是流韵楼风华正茂的歌女,三姑说过,流韵楼里即便是端茶送水的姑娘,走出去也比别人多三分风流。 当年她想出逃,搭上顺水的船,也是借着这副相貌。 “菁娘,”顺水抱着她,“我真想你。” “你们都没走。” “你和孩子们都在受苦,我们怎么忍心走呢?” 菁娘红了眼眶。 屋里,傻姑睡得迷糊,朦胧中似有所感,翻了个身,一睁眼遇上两张泪痕斑斑的脸。 “慧儿,你没死可太好了!” 她眨眨眼,突然伸手:“阿娘,你找到我了,换你躲。” 她和小时候一样,蒙上眼睛倒数:“十、九、八……” 手指缝里溢出了一点泪。 活着的人面目全非,死了的魂五官模糊,可他们都认得彼此,活人和死人聚在一起,没说怨和恨,说的是家长里短,嘘寒问暖。 徐三面无表情,一撇眼,却见温眉生和一只鬼互相依偎着抽泣。 “别人团聚,你俩哭什么?”徐三拧眉问。 “小二和我一样,也找不到亲人了。”温眉生抽泣,她是真想爹和姨娘。 小二张嘴哭,一张灰烟堆起的脸上破了三个洞,豁了的大口子是嘴巴,两只小洞是眼睛,正在冒灰水。 徐三看着,伸出手指戳进小二脸上的破洞。 “呕——” “你抠着小二的嗓子眼了!” 徐三轻哼一声,他从小没爹没娘,可没这么哭过。 牵挂的亲人见了,嘱咐的话说完了,这些年的心愿也了了,游荡在乱坟林的魂一个个散作青烟,总算是肯了结此生,下到阴间去投胎。 只剩下了一对夫妻,站在原地驻足。 青河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两锭黄金,脑子里乱作一团,他是听着孙府的下人喊“小姐不见了”,这才趁乱跑出来的,虽然不知道孙无虞为何失踪,但他料想她肯定是凶多吉少,说不定他的身份明日便会叫人扒出来。 穿过巷子,他跑回了屋棚院子,却愣在了原地。 “爹?娘?” “青河!” 这声音是在梦中? 青河呆愣着,直到二人将他抱在怀中,他终于反应过来,先是抽泣,而后嚎啕大哭,院子里悄无人言,只有他的哭声。 “爹、娘,我对不起玲慧!” 多年的悔恨随着眼泪一起迸发,当时玲慧才三岁,火起时他亲眼看着玲慧躲在床底,却被封了喉咙似的,说不出一个字,让玲慧吸了太多浓烟成了傻子,也让那位好心人命丧火海。 青河一直记得,所以他一直照顾玲慧,想要治好她。 “我会带着玲慧回红阳村。”青河说,爹娘在时一直念着红阳村,那是他们的家乡。 滞留在此的游魂皆被送走,菁娘和遗孤们要下跪磕头,以表感激之情。 徐三只是摆了摆手:“磕头折寿。” 他知道菁娘另有打算,否则也不会窝居在此十数年,只是劝慰的话说不出口,毕竟他自己尚且不能忘却前尘旧事,这般不痛不痒的劝慰只会叫人觉得虚伪。 明日就是金身出城之日,徐三要带着温眉生趁天还没亮想法子混进去,小二似乎跟定了温眉生,不愿离去。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长留人间,不知何时就会魂飞魄散,你已经在此徘徊十数年,恐怕剩下的时日不多了。”徐三警告道。 小二却显得无畏:“若能见上一面,是我此生有幸,若不能,我也无憾。” 徐三没说什么,带着温眉生走出巷子。 天已经微微亮了,乞丐们从交错的巷子里散出去,隐入到城中的阴暗的、不起眼的角落,仿若伏在地上的老鼠,只有老鼠能听见所有秘密。 30. 第三十章 千金换命(完) 天色将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溏胜县城外,车夫递出通行证,守卫看了一眼,是熟悉的名字,每年这时候,此人都会回城省亲。 马车停在霉水巷的巷子口,来人一身素衣,独自下车,径直穿过霉水巷,来到拦雨棚深处的废墟中。 酒水撒落满地,一阵葡萄果香萦绕,是弟弟最爱的葡萄酒酿。 家中后院种有几株果树,后来父亲架起葡萄藤,夏末葡萄结果,母亲便摘葡萄来酿酒,在自家后院晒果干,家中的幼弟一天跑三趟后院,给风干的果肉翻面。 香燃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光中烫出一个火点,青烟上飘,恍若幽魂袅袅。 他烧了一些纸页,却不是通常祭拜用的纸钱,是家书,一封一封投入火中,生前死后的牵念便随火烧尽。 “大人。” 一回头,断墙处站着一个女人。 他知道这个女人,叫秦菁,大火后,她收养了此地的遗孤。每年他来此祭拜幼弟,这个女人总在她身后那间屋棚院子的窗口往这边看,两人从不相扰。 只有第一年,他初闻幼弟罹难,匆忙赶来溏胜县,这个女人认定他是铁骨御史,拉着他的衣角哭得肝肠寸断,求他讨个公道。 可惜她认错了人。 女人默然地交出一封信,他接过速览一遍,信中不仅写明慈荫寺表面是消灾除疾的寺庙,以神药为噱头叫无数人慕名前来,实则是永善堂蔡志以人为试验大行巫医之术的幌子。 更一一列举近年来搜集到的县官违背朝廷法令的罪证,其中便包括数年前为私吞建寺筹款,纵火将大半劳工活活烧死的控诉。 他看罢,将信收好,对秦菁道:“你要知道,如今朝廷官官相护,恐怕一时间无法将县官绳之以法。” “那我就再往上告,告到京城,告到皇宫,告到天下人皆知。” 坟前家书烧得热烈,而秦菁目光如炬。 一介妇人能有如此胆魄,他微微惊愕,可他又觉得,这个女人能以一己之力养活数名遗孤,又能十年如一日搜集证据复仇,能说出此番话实在理所应当。 但他不得不浇一盆冷水。 “可是,证据呢?” “我不就是证据吗?”菁娘咬着牙,“我就是证据。” “我也是证据。” 黑暗中,乞丐们站在身后的巷子口,再往后,就是菁娘的屋棚院,每晚透过窗口,乞丐们都能看到这片废墟。 “我们就是证据。” ----------------- 数名差役护送着活佛金身出城,晨起的百姓在街边驻足观望,因为进不去慈荫寺,所以对从慈荫寺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感到惊奇。 孙老爷急切地走下马车,他的孩子失踪了,他要找慈明大师想法子。 走在台阶上时他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被抬上车马的金身。 “你说人被封在泥塑里,那不化成一滩烂肉了?” 从前他曾对人这般戏言,如今想起来,莫名觉得脊背发寒。 车马出了溏胜县城,差役听见里头传来几声闷哼。 “大师?” “何事?” “没什么,前方颠簸,还请坐稳了。” 车厢里,徐三在昏迷的僧人脸上贴了个忘神咒,扔出了车厢。 活佛上京还得跟着两个僧人陪同,徐三带着温眉生悄声上了队尾的马车。 温眉生捏着自己的脸,小声同徐三说:“事情办妥了你可得把我的脸给捏回来。” “放心吧。”徐三说着,伸手又捏了捏温眉生歪着的鼻子,这下和方才的僧人一模一样了。 温眉生瞟了一眼徐三的乾坤袋,里头安安静静,没什么动静。 到了荒郊野岭,徐三将袋子打开,一团灰烟飘出来,小二坐在温眉生身边。青河和玲慧也从袋子里被放出来,青河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已经出了溏胜县城,从今往后便是他乡之人。 “多谢道长、多谢姑娘。”青河说。 入目一片荒野,温眉生隐约有些担心,问青河:“你说的红阳村,离这有多远?” “我只知道红阳村是我爹娘的家乡,”青河摇摇头,又说,“总会有法子的。” “好大的烟!”温眉生撩开后窗的车帘,远远地,只见溏胜县城上方聚起浓重的黑烟,“是什么烧着了?” “是慈荫寺。”青河答。 慈荫寺起火了,不只一处殿宇,不只一个着火点,火从四面八方开始烧起来,不管是僧人还是城中的百姓,争前恐后地救灾灭火,更有甚者以身扑火。 太多人仰仗这慈荫寺过活,所以寺庙不能烧,菩萨不能走。 虽然城中无人得到过神药,可只要慈荫菩萨还在,以后无论是自己还是亲人,病入膏肓之际都能有一线生机,可寺庙烧了,菩萨不来了,他们连这一线生机都没了。 拦雨棚里,菁娘准备了一桌好菜。 沾满火油味的乞丐们陆陆续续从这座城里无数阴暗的巷道里钻回自家的窝棚。 “孩子们,洗干净身子,吃饭。” 火油淋在衣服上当作可燃物,扔到木头建造的寺庙上,没有比当年修建寺庙的劳工更懂得寺庙结构的人了。 外头的人群奔走呼号,连隔壁霉水巷暗窑里的男人们都被惊动,城里出了事,家里的婆娘第一个找的就是自家男人。 暗门子站在巷口骂骂咧咧,神佛保佑不了的地方,才不会管寺庙起不起火,烧不烧得烂。 外面的繁荣昌盛与拦雨棚无关,外面的兵荒马乱也与拦雨棚无关。 菁娘做了猪油渣,桌子上摆了两副空碗,她倒了一点浊酒,放在空碗边。 “阿水,喝了这杯酒,走吧。” 孩子们吃着来之不易的肉,连唇边的猪油都要舔干净。 “菁娘,你说慈荫寺会烧没么?” “烧不完,就再烧。”菁娘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上方拥挤的屋棚里,总算透进来了一点光,这火烧得越旺越好,要和当年拦雨棚的火一样大,一样烈。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燃了扑灭,灭了复燃,第三天晚上神明姗姗来迟,天空落了一点雨,将余烬浇灭,慈荫寺只余断壁残垣。 慈荫寺的火灾惊动了京城,上头派了官员调查此事,有人说在大火当晚,他看到有数十个黑影聚集寺外墙边,在火烧起来后又无声无息地散于交错的小巷中。 没人知道是谁纵火,县官调查数日,未能找到凶手,只能无功而返。 渐渐的,有人说起十几年前慈荫寺竣工那晚,拦雨棚的大火。 “是劳工的冤魂回 来复仇了!” 不知是谁起头造的谣言,街头巷尾人心惶惶,从前人人嫌恶的拦雨棚如今竟也成了敬畏之地,仿佛那劳工们的冤魂就在上头看着。 不久后,上头收到密报,溏胜县的县官私吞建寺筹款,目无法纪,被收治于狱中,钦令永州知州调查此事。 知州大人进城那日,百姓如礼佛朝拜那般,站在街道两侧围观,他们迫切地想知道慈荫寺还会不会重建,慈荫菩萨还会不会回来。 菁娘站在街边,知州大人气势磅礴的车队停靠在县衙门口,车帘打开,知州走下阶梯,抬头一看,正和菁娘四目相对。 “是你。”菁娘惊愕,而知州大人微微一顿,理了理身上青色银鸟的官服,威仪赫然步入县衙大门,走入“正大光明”的匾额之下。 “下官拜见知州大人。” “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调查溏胜县换命巫医一案。” 一个县官的贪污案无足轻重,上头真正想知道的事,是巫医案。 县丞引路,知州大人见到了牢狱中的蔡志。 “可问出什么了?” “回温大人,此人与慈荫寺僧人勾结,以换命之术哄骗孙家巨额钱款,入狱后拒不认罪,已绝食两日。” 蔡志对墙面壁,独坐闭目。 知州屏退众人后,亲自步入狱中。 “蔡先生,可还记得安平县洪善堂的老医师祝明?” 闻言,蔡志猛地睁开眼,将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是?” 知州未答,又问:“蔡先生又是否记得安平县的知县,徐廉。” 蔡志紧盯着知州的脸,目眦欲裂,半刻后,又突然冷静下来,低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 菁娘从溏胜县最热闹的街市走过,她十几年来不曾踏足于此,也许见识到外面的热闹繁华,就无法再坚守那一处断壁残垣。 “慈荫菩萨救我儿!慈荫菩萨救我儿!” 远远的,慈荫寺的废墟里,有个疯掉的女人正跪拜残缺的神像,她怀里抱着个纸折的人偶,一边磕头一边喊。 路过的百姓只远远地瞧了一眼,便漠然回头,隐约知晓了菩萨再不会回来,要忙着找别的活路谋生。 菁娘收回眼神,路边卖花的老妇人拉住她的手。 “姑娘,买花吗?”老妇人将新鲜的花串戴在她手上,“姑娘,买一串花吧,衬您,好看。” 菁娘摸着满头白丝,笑说:“老婆婆,你真是花了眼,你瞧瞧我,头发都白了。” 老妇人垂着的眼皮无论如何也抬不起了,她仰头看了一眼,说着夸人的话:“姑娘可是说笑了,昨儿我还见过你,你男人给你买了一串呢,你们刚来溏胜县吧?咱城里马上就要建寺庙了,到时候,可得多去拜一拜······” 菁娘掏了钱,买了花串,脚下的石板街盖满晨光,头顶是青天一片。 “回来了?擦擦汗。” “寺庙马上就建好了,等拿到工钱,我们就搬到霉水巷,那里比这处好,至少下雨天不会四面刮风……菁娘,让你受委屈了 “瞎说什么,总比从前的日子好。” “听说慈荫菩萨很灵,等下回请神游街的时候,我们去拜菩萨,保佑我们以后的日子平安顺遂……” 31. 第三十一章 永州城内。 斜月西沉,流韵楼的歌舞方歇。 张记药铺的店小二拉着一车药草准备出城,还未到城门口,店小二便下马毕恭毕敬地将通行证交出去。 “今晚不成,赶紧回去。” 谁知道那守城官兵眼皮都没抬,挥手便赶人。 店小二央求道:“官爷,您行行好,这药草淋了雨,今天不送出城,明儿就烂根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点碎银子塞过去。 往常官兵们也会找点由头捞油水,这是永州城往来的商人中不成文的规矩,所以大多商人除了运货以外,还会多备点过路费,以免被守城的官兵为难。 但这一套在今天不管用了。 官兵现在可不敢捞这笔油水:“事发突然,别说你们张记药铺的货,就是庞老板的货今天也运不出城,官家的货要运上京城,得在城内周转。” “官家的货不是月底送么?怎么会是今天……” “我要是知道官家的心意,我还用得着在这守城么,去去去,明天早晨再来,就过个半夜,你家的药草不会烂根。” 张家药铺的店小二没法子,只得指挥车夫将整车药草拉回去。 到无人处,店小二给了车夫一点辛苦钱,车夫走后,店小二敲了敲车板,小声说:“出来吧。” 药草掀开,刘盼和李怀从车上爬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街头突然传来声响。 “把小巷小道都堵一堵,今晚封城,老鼠都逃不出去。” 刘盼闻声大惊失色,连忙拉着李怀隐入暗处。 “你那钱是不是找庞寿借的?”李怀问。 “除了找他,没人肯借那么多银子。”刘盼回。 李怀当下就急了:“我找三姑将钱拿回来,你怎么能找庞寿借钱,都知道他的钱庄借三分还十分的!” 刘盼将她拦住:“那钱进了三姑的口袋,她哪里肯还回来?”刘盼四下看了看,“我们躲到天亮,再跟着拉药草的车混出城,等出了城就……”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几声狗吠。 “你干什么去?” “我是张记药铺的伙计,拉货的。” “拉货?你就拉这么点?” “就这么点。” “送一趟货出城可不便宜,你们掌柜的钱多得不怕烧?怕是方才装了别的东西吧?” 店小二辩不过,干脆闭口不言。 “你不说,我也有法子,庞二,牵过来。” 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吠,刘盼心里一沉。 “既然是钻过药草堆的,身上的味儿可不好洗,狗儿,好好闻一闻,把老鼠抓出来。” 刘盼拉着李怀就跑,庞寿是永州城最大的地下钱庄老板,讨债的本事臭名远扬,他根本不怕借钱不还的。 为了躲过狗鼻子,刘盼拉着李怀忍着恶臭躲进阴沟漕。 头上的脚步声渐渐进了,李怀紧紧拉着刘盼的手,她能听见上头恶狗的粗喘。 “汪!”狗吠声愈发激烈,头上的人生也越发嘈杂,李怀的心跳得飞快,几乎堵住了嗓子眼。 突然,她感觉到头发被什么东西扯住,转头看到刘盼惊恐地瞪着她,她颤巍巍地抬起头,迎面撞见恶狗兴奋的眼睛。 “找到了!” 李怀此时还想保住刘盼,爬出阴沟就想跑,却被人一把扯住头发往后拽倒。 “哟,真实一对亡命鸳鸯。”庞大裂开嘴笑,他身形精壮,可脸颊瘦削,脸皮包着突兀的骨头,眼眶凹陷,眼珠子显得阴沉可怖。 “三日后才还钱,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刘盼也被人抓了上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 庞大笑了一声,说:“我们老板说了,给你让一分利,还钱么,就得提前,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夜跑路,是吧?” 刘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语气坚定:“三日后我肯定还。” “欠债的都这么说,你这身上的草味儿还没干净,怎么着,你俩大半夜的跑拉货的车上私会?”庞大对刘盼的保证嗤之以鼻,和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庞二体壮如牛,立即欺身上前:“要钱还是要命?” 刘盼挡在李怀跟前:“不管要钱还是要命,都冲着我来。” “你不值钱,她值钱。”庞大指了指李怀。 李怀这时候倒冷静不少,问庞大:“他欠了你们多少钱?我替他还。” “三千两。” “不可能!”李怀一口否认,因为她的赎身钱是五百两,她亲眼见着三姑清点了三遍,即使刘盼为两人的后路考虑多借了点,也不可能欠下三千两。 “字据上说虚还一千两,怎么会是三千两?”刘盼捏着字据,几乎快将它递到庞大脸上。 庞大却笑道:“我们钱庄有自己的算法,本金五百两,利息两千五百两,庞老板说给你让一分利息,你统共得给二千八百两,剩下二百两么,是我们弟兄的辛苦费。” 刘盼顿时明白,这伙人就不是正儿八经来讨债的,分明是抢劫,于是一把将李怀往后推了一把,声嘶力竭地喊:“跑!” 李怀刚跑了两步就被人扯住了衣裳,回过头来时刘盼已经被众人按在地上围殴,鼻子瞬间就被打出血来,糊了一脸。 “我还!我来还!”李怀尖声叫喊,想冲过去把刘盼护住,又被人拉着头发困在原地。 “这人是你相好?”庞大问。 李怀点点头:“我替他还,我是流韵楼弹琵琶——” “我们没有关系!我们没成婚!我欠的钱和她无关!”刘盼大喊道,又被人照着嘴打了一拳,顿时哑了声。 “哎呀,这小娘子痴心一片,你怎么能辜负她一片心意,”庞大嘴上说着惋惜的话,脸上却是一片戏谑,吩咐手下,“来,给他们二人拜拜天地。” 刘盼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硬生生架着胳膊拖起来,而李怀被人踹了一脚,膝盖砸在地上,按着头。 “怎么说的来着,一拜天地——” 眼前是发霉的墙根。 “二拜高堂——” “高堂”们嬉闹着看地上一对苦命鸳鸯。 “夫妻对拜——” 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一个满脸血污红肿不堪,相顾无言。 “送入洞房——” “放开我!我是三姑的人!我是三姑的人!” “三姑?你猜猜,庞老板怎么知道你今晚要跑?” 刘盼躺在地上,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不知 道眼睛是不是瞎了,耳边敲着闷鼓,身上的血似乎都充上脑袋,耳鸣很久,直到彻底盖住李怀的声音,上头的黑夜狠狠砸下来,再听不见任何哀鸣。 ----------------- 江上船灯夜不眠。 李记瓷器的伙计把货箱拉到岸口,官兵提着灯笼巡视,江面风平浪静。 “又来送货?是李家掌柜的?”官兵记得李家伙计的脸。 伙计顿了顿,没抬起头,继续手里的活:“是啊,商船方便,顺着九州漕下去,两天就到,要是用车马,来回得十天半个月。” 因着是常来送货的店家,官兵草草检查了一遍装箱的货物,放行了。 伙计示意船工将货物搬到船上,在搬运到最后一箱货物时,船工一个手滑,箱子磕到地上,碎了一只角。 动机大,引得岸口的官兵都往这边看。 “哎呦!这么不小心!”伙计叫道,“要是货摔烂了,可别怪掌柜的扣你们工钱!” “是我不小心,是我不小心。”船工连忙赔罪。 “既然磕着了,开箱看看,省得以后纠纷。”官兵倒也不是好心提醒,永州城里出了几起人口失踪案,知州大人下令严格看管出入商队。 伙计和船工交换了眼色,伙计将盖子掀开一角,看过之后迅速盖上:“动作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就这点缝隙,能看清楚什么?”知州不在城内,官兵自然要比往日多警惕几分,他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就要掀开盖板。 正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呼喊,岸口的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伙计趁此机会赶紧招呼船工将货箱抬上船,解开纤绳,船借着水和风力脱离岸口,驶向下游。 “怎么回事?” “欠债的趁天黑想跑路,被庞寿的手下拦住打了一顿,这种事一个月就得来个两三回的。” “不是我说,那姓庞的胆子太大了点,张口就是三分利。” “山高皇帝远,强龙不压地头蛇······”一转头,李记瓷器铺的商船已经没影了,“还没查货呢。” “别担心,城门还有人守着。” 货船离岸口越来越远,船工和伙计并未松懈,前方就是第二道关卡。 “官爷,通行证。”伙计将通行证递出去。 巡检司的官兵扫了一眼通行证,是李记瓷器铺的货,李掌柜在永州城待了四五年,从没出过岔子。 “怎么裂的?”官兵指着货箱的裂口。 “回官爷,是船工不小心磕的,小的检查过了,货没问题。”李家伙计回道。 官兵扫了一眼船工,船工连连点头,他又瞟了一眼货箱的缺角,里头露出一点灰布,怎么看都不太像装瓷器的货箱。 “没问题就赶紧给放了,官家的货要来了。”官兵头子说。 “是。” 过了闸门,两人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下来,李家伙计回头一看,当场变了脸色,只见那货箱的缺口伸出一只人手,箱子里隐约传来闷哼。 官兵还在不远处的城门上站着,船工唱起船歌,伙计靠着箱子,表面上闭目养神,实际上耳朵贴着箱子听里头的动静。 人要醒了。 32. 第三十二章 永州城内有一条大江称“九通漕”,联通下游无数临江而生的县城和村落,也因此,永州城是大豫贸易往来的枢纽之地。 离开永州城门,货船在不久后熄了船灯,漂流在无光的江面上。 “王爷,人带来了。” “快带进来。” 一艘无灯的客船停靠在水岸边,林中等候着的人将一个浑身包着黑布的人扛起来,带到客船上,放风的人将纤绳解开,客船晃晃悠悠地离开岸边,驶向江心,不多时,船舱亮起一盏灯。 蒙头的黑布被摘下,蔡志抬起昏昏沉沉的眼皮,环顾四周,耳边听到了水声,他立即清醒,问:“你们是何人?” 蔡志原本在牢中等候发落,虽说他是为了上头办事,可底下的官员眼皮子抬不高,根本无从知晓这等密事,更何况他是背着上头用活人做试验,这等骇人听闻的勾当,上头为掩人耳目,一定会杀人灭口。 只是老天爷舍不得他这位在世神医就此升天,给他一次活的机会。 蔡志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一身玄色的流光锦缎,用银丝镶嵌暗纹,穿着不俗,任他打量,面上毫无惧色,泰然自若,是个人物。 他心里有了几分答案,却依旧不知此人冒险救他的目的。 不等他问,男子开口:“我姓燕,封号为庆。” 燕是国姓。 蔡志听闻,立即下跪叩首:“草民拜见庆王。”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声音:“王爷,货到了。” 蔡志不知“货”是什么,抬起头往外看,只见外头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货船,船上无灯,瞧不清船上装的是何物。 两船之间搭上桥板后,货船上的船工和伙计将一只货箱抬进船舱,而后回到货船,扬起帆,货船顺着江水前往下游,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江面。 随侍将货箱打开,里头蜷缩一个瘦得厉害的男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唯有胸腔宽阔,显得十分怪异。 出于医师的习惯,蔡志下意识伸手探查鼻息,又顺势把脉,他很快察觉出脉象的不寻常。 “这难道是……”蔡志惊愕。 脉象虚浮无力,乃油尽灯枯之象,需要的大量补药强行续命,这种脉象他再熟悉不过,是服下“神药”后的症状。 “此人难道是圣胎?”蔡志问。 他为上头办事,上头的人将服下神药的药人一律称之为“圣胎”。 庆王一声轻笑:“吸取他人寿命为己供养,如何能称得‘圣’字?不如说‘养料’来得直白,蔡先生对此应当比本王更了解。” 蔡志皱眉不语。 “永州城往来商队众多,是养料周转的一条要道,但也只是其中一条旁线,”庆王顿了顿,不得不将朝廷秘闻如实相告,“在蔡先生的家乡安平县,前知县徐廉被杀身亡后,立刻沦陷,邪祟以发展药商之名,大肆诱骗活人入药,溏胜县近年来以慈荫寺为遮掩,利用僧人和朝拜者对神佛的敬畏之心,以活人为饲······长此以往,我大豫王土所覆,皆沦为邪祟之养分。” 蔡志试探:“王爷是想让我救治这些成为养料的人?” “其一为救治世人,其二便是让此种邪物永绝于世,”庆王目光沉沉,“这是我救你的目的。” 然而蔡志却听出了第三层意思,因为养料供给的正是上面那位。 “草民叩谢王爷救命之恩,定当竭尽全力。” ----------------- 荒郊野岭,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护送两辆车马前行。 已经走了快六日,一路上这群人几乎不停歇,日夜兼程。 穿过野村的村道,往前走了约莫十里,终于隐约能瞧见灯火,温眉生喜出望外,这几天被困在车厢中,简直像被笼子拖着走牲口。 “今儿个怎么听不见诵经声?”枯燥的行程让差役们时不时聊些闲话,有时候讲些荤段子,温眉生听不大懂,去问徐三,徐三转过脸不理。 “兴许知道慈荫寺烧了,没兴趣念经诵佛,毕竟佛都没了。” 外头一阵哄笑。 温眉生觉着奇怪:“他们怎么敢不敬慈荫菩萨呢?” 毕竟慈荫寺和菩萨的神药让溏胜县成了朝拜的圣地。 徐三去过一次慈荫寺,所以知道里面的僧人其实不多,依照圣胎的饲养法子,每个月圣胎都要吃掉一个人,再多人朝拜也禁不住这等折腾。 唯一的解释便是,慈荫寺里被挑选成为圣胎的并不只是慕名入寺的勤修和尚,还有无数被不知名法子诱骗的百姓,慈荫寺极有可能是个圣胎的饲养之地,以运送金身的噱头堂而皇之地将圣胎运至京城。 而这些差役敢当着僧人的面,对万众朝拜的慈荫菩萨嗤之以鼻,也就意味着溏胜县的内部官员从上至下都知道这场骗局。 行至城门,温眉生听见水声,一眼望过去,只见永州城临着一条宽阔的大江,一条货船通过闸口,船夫坐在船头,突然唱起了歌声。 在四周万籁俱寂之下,这歌声就显得十分突兀,可船夫唱船歌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 城门的灯火熹微,一列列的官兵身披铠甲站在城门上,气势巍峨。 温眉生从没出过远门,虽说死了以后跟着徐三走过不少地方,涨了许多见识,可这是第一次来到繁华富庶的州城,只见天幕下立着一个庞大的黑影,似乎下一刻便要铺天盖地压下来,令她感到眩晕。 “我等奉命送金身入城——” 半刻后,城门大开,城内已然宵禁,只岸口上有零星灯火,气氛肃穆。 一队官兵前来检查车厢里的物件,又掀开温眉生和徐三所在车厢的车帘,温眉生把头压得很低,怕被瞧出破绽。这些官兵常年守在城门,往人脸上一瞧就知道对方心里揣的什么事。 “通行证呢?” 徐三摸出通行凭证,那俩僧人从里到外都被他扒了一遍。 “没问题了,回去吧。” 溏胜县的差役抱怨:“我等日夜兼程,连进城喝口水都不成?” 守城官兵并不客气:“知州大人不在城内,进城自然要格外严谨。听闻听闻溏胜县的慈荫寺被烧,你们不赶紧回去救火?要是上头怪罪下来,只怕溏胜县衙从上到下都得被扒掉一层皮。” 差役被这番说辞堵得无言以对,虽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 永州城比溏胜县城不知繁华多少,听说流韵楼更是红袖添香芙蓉帐暖,运送金身是个好差事,每次从永州城回来的差役都要大肆夸赞一番,引得他们这些人心生向往。 “真是接二连三走背运,连城门都没得进。” 永州城的官兵接替了护送队伍,进城之后,徐三掀开帘子观察,城内宵禁,街上无灯,相比溏胜县要冷清不少,只有一处四层酒楼惹人注目。 楼上开了几扇窗,案几摆上花瓶,花枝外展,暖红的帷幔挂在床边,江风一扫,那暖红映着花 枝往外飘,隔着半条街似乎也能闻到胭脂和酒香。 二层的窗户大开,窗前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不知用的什么料子,透着淡光,隐约能透见舞女的身影,恍若天上仙落凡间。 “别看了,再看两眼怕是连魂都要被勾过去。” 外头的官兵互相打趣,温眉生听着声音才将眼神收回来。 “流韵楼是进不去,咱只能去红柳街泄泄火。” 正说着红柳街,温眉生远远地听见一声哀鸣,又似乎是一种报春鸟的叫声,如怨似泣,她转头看过去,晦暗的天光下,低矮的围墙犹如戏台上层层叠叠的帷幕,半开未开,只看见一条安静流淌的黑水。 车马不停,似乎是怕金身里的东西被闷坏了,官兵接管金身后立即启程,很快来到出城的北城门。 “我等送金身去京城——” 话音未落,北门的城门上突然发生暴乱,守城的官兵不知为何突然开弓射箭,护送金身的官兵未来得及反应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慌乱之间躲在车马之后。 “怎么回事?” “有刺客!” 弓箭没有射进车厢,说明这伙人的目的同样是金身。 徐三掀开车帘,说时迟那时快,城门上的冷箭放完,一伙黑衣人从城门引绳跃下,直冲车厢而来。 徐三见状本想用隐身术,可黑衣人已经透过车帘发现了他,抽刀直冲而来,显然是想灭口。 温眉生只听见外头一阵兵荒马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徐三一手将她的脑袋按下去,下一瞬,身后刀风袭来,刀身堪堪擦过她的耳朵,一把短刃直插在车厢壁上,紧接着,刺客钻进车厢和徐三缠斗。 运送金身的官兵、冲着金身来的刺客、扮作僧人的温眉生和徐三,三伙人缠斗在一起,分不清是敌是友,徐三双拳难敌四手,连摸符咒的空隙都没有,自顾不暇,温眉生东躲西藏,混乱间被挤出车厢。 徐三一转头,看见温眉生被人追着砍,正满地乱爬,手摸到腰间将乾坤袋松开。 温眉生眼见着存放金身的车厢没人敢动,于是灵机一动钻了进去。 这头徐三稍稍松了一口气,趁机将黄符贴到车厢里,下一瞬,徐三凭空消失,留下刺客一脸惊惶茫然。 温眉生刚爬上车厢,一抬头就撞进徐三的怀里。 “哎哟!”温眉生吃痛,却被徐三捂住嘴巴。 “别出声。” 温眉生摸着鼻子,这下她的鼻子是真被撞歪了,她捏着歪鼻子,怎么都捏不直。 她余光一瞥,徐三的乾坤袋松开了口,小二钻出来一个脑袋,温眉生眼珠子转了转,悄声对小二说:“小二,你会吓唬人不?” 小二偏了偏头,似乎在思索温眉生的话,而后化作一道灰烟从车窗飘了出去。 温眉生掀了一条缝往外看,只见小二绕在刺客身后,伸出灰白的手捂住刺客的眼睛,须臾,等小二放开了手,那刺客阴冷的眼神突然变得茫然,跟瞎了似的,眼珠四处转着,却始终没有焦点。 传说中的鬼遮眼,她也是见识到了。 “小二真厉害,”温眉生夸赞,“他当鬼厉害,生前肯定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厉害什么,又不能起死回生。”徐三瞥了窗外一眼,一声冷哼。 温眉生不服,转头想跟徐三理论,却见他腰间的乾坤袋大开,里头空空荡荡的。 “你把那两只厉鬼也放出来了?” 33. 第三十三章 刺客眼见着僧人躲进车厢,他紧跟着掀开车帘钻进去,里头却空荡荡的,连金身都没了。 下一瞬,他感觉到脖子被缠上一个冰凉的湿物,一转头,一个冒着冷气的脑袋紧贴着他的脸颊,那东西脸皮惨白,眼珠子是灰白色,张大嘴巴,舌头伸出得很长。 官兵见刺客跟着僧人钻进车厢,于是提刀追过去,掀开车帘,迎面被溅了一脸热液,鼻尖闻到一股热腥味,一摸脸,满手是血。 他抬头看,只见里头不见僧人的踪迹,只有刺客如魔怔了一般,握着短匕一刀又一刀地刺进自己的脖颈,直到脑袋和身体之间就剩了一点皮肉连着,方才停下。 诡异的是,那刺客转过头,瞳子里倒映出官兵满脸惊恐的表情,这时他似乎才恢复意识,低头想查看,脑袋却从脖子上掉下来,靠那点皮连着身子,要坠不坠的。 脑袋已经垂到胸口,那人眼珠子还在转,转来转去看到了他,于是将手伸过来。 “救、命——” 手伸着,马上就要抓到他的衣裳。 官兵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吓尿了裤子。 这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众人止了动作,齐齐往车厢看,只见车帘动了动,一只血手捏着车帘,慢慢掀开。 先出来的是后脑勺,紧接着是胸口,那人的脸皮紧贴的衣襟,脖子就剩一点皮连着身子,脚却还在动,一伸腿,半个身子已经踏出车厢。 “鬼!鬼啊!”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官兵轰然散开,留下刺客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显得十分畏缩。 “头,这怎么办?” 刺客头子倒是冷静:“先劫金身,回去复命。” 温眉生眼见着刺客要动手搜查车厢,心里一慌,让徐三赶紧想法子,徐三却面无表情,抱臂看着车窗外。 刺客掀开这方的车厢帘子,旋即又从另一边的车厢钻出来,正巧撞上那没脑袋的身体。 那身体晃了晃,直直往下倒,脑袋砸在地上,脖子上那剩下的一点皮也终于断开,脑袋骨碌碌转了一圈,贴着刺客头子的脚停下来。 “头儿——” 那脸皮上的眼睛眨了眨,嘴巴还在喊,却发不出音,只能听见气声。 “老子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没见过,还怕你没头没脑的鬼不成?”刺客头子强装镇定,一脚将脑袋踢开,仅凭一身孤胆,提刀挑开装着金身的车帘。 车帘掀开,只见里头的金身被砍了大半,只余半身完整,里头装着一滩血水,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半刻钟前,徐三将金身一刀劈成两半,里头只有一滩血水,血水里躺着一只吃饱喝足的血虫,和他从小瓷的记忆中看到的,蔡先生从尸体上捉出来的那只血虫一模一样。 徐三点了一张黄符扔进去,那虫子被烧得不断扭曲蠕动,似乎十分痛苦,将血水全都吐出来,躯体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身覆灰烬的如蚂蚁般的小虫子。 眼见着这虫子还在动,温眉生伸脚出去,狠狠碾了几脚,虫子不动了,她伸手想去捉它,却被徐三止住了手。 徐三用桃木剑将虫子装进瓷瓶里,给自己和温眉生贴了一张隐身咒。 徐三的符咒贴在胸口,给温眉生的符咒却贴在了她的脑门上,温眉生觉得自己活像志怪里,被贴了封印的僵尸。 她跟僵尸倒也有那么几处是相似的,比如都是活死人。 嘶,那旁人拿对付僵尸的法子对付她,是不是也能起作用? 刺客头子掀开车帘,怔愣一瞬,立即回头警告:“金身已毁,这次任务算是失败了,今夜之事切记守口如瓶,莫要让主子遭到猜疑。” “属下明白。” 刺客头子指着头身分离的尸体:“时间紧迫,处理尸体已经来不及,将头颅烧掉。” 很快,那头颅被淋上火油,烧成一个火球。 刺客散去后不久,逃散的官兵去而复返,召集了一众人马赶到此地。 经过查验,现场存在五具尸体,其中四具经辨认是护送金身的官兵,而剩下一具尸体脖颈断裂,头颅不翼而飞。 领队官兵当即组织人手搜查,不多时,有人在林中找到了烧焦的头颅。 “此尸死状怪异,是被人硬生生割断脖颈而死,死后被焚尸灭迹,可又只烧了脑袋。”验尸官回禀道。 “这伙人是有备而来,先将北门守城的官兵全部迷晕,再暗中埋伏,等将金身送至城门时,突然发难,属下措手不及,致使金身被毁。”方才护送金身的官兵将先前的遭遇尽数告知。 领头官兵听着下属的禀报,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责问道:“张世昌何在?今夜金身入城,为何不亲自护送?” “回都监,张大人他、他身体不适……” “你,去告诉他,”领头的指着刚才回话的那人,“即是不适,这个兵马监押就别做了,让他在家歇个够。” “是······属下这就是去通知张大人。” 徐三待在车厢中观察,听领头官兵的语气,官阶比他口中的兵马监押要高,那此人极有可能是掌管永州城驻守官兵的兵马都监。 “将无头尸体带回去,放在暗窖中。刺客身份未明,在查明这具无头尸的身份前,此事不宜对外声张,包括知州。”都监道。 “大人,这金身该如何处置?” 都监看着被毁掉的金身:“知州不在城内,本官与通判代为监城,将金身带回州衙,请通判看管,等知州回城再议,还有,”都监一顿,脸色冷得吓人,“把张世昌给我从床上拖下来,我倒要听听他怎么在金身出事的时候身体不适。” “是。”气氛紧张,无人敢多说一句话,下达命令后立即开始行动,各司其职。 ----------------- 四更天,一人行色匆匆的走在街道上,一边走一遍暗骂。 “今儿是什么黄历日子,真是倒了血霉!” 穿过暗巷,就是红柳街,在胭脂河边,此处临着一个暗窑子,他走进院子,门口的小丫头立即跑到窑头婆子住的屋子报信。 “哟,官爷,今天还是晓梦伺候?”窑头婆子满脸堆笑。 “滚开,”他一把推开婆子,不知道人在那间房里,只能扯着嗓子喊,“张大人,出事了!” 须臾,旁边屋子里的灯亮起来,张世昌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出门:“出什么事了?” “金身被毁了,都监大人正找您问话呢。” “什么?!”张世昌嘴里念叨着“坏事了坏事了”,赶紧往外走,窑头婆子还想拦着,毕竟过夜和不过夜的价可不一样。 正出门的时候,又见着两个大汉押着一个满身臭泥水、五花大绑的女人进了院子,掀开屋门直接扔了进去。 “放开我!我要找庞寿!我要找三姑!”女人在里头凄声呼喊。 张世昌扫了那扇门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赔着笑却不断阻拦他出门的窑头婆子:“别惹了爷,小心伺候着,要不然我将你这见不得光的院子查封了。” “是是是,官爷下回来,我叫雪墨小心伺候。” 等张世昌走远了,窑头婆子立即变了脸:“呸!天底下卖女人的地方多得去了,你封得完么?” 转头看到雪墨从房里出来,倚在门框上,嗅着一块香膏,神色恹恹的,百无聊赖的样子。 香膏是精贵东西,流韵楼里的姑娘们惯用的。 雪墨瞧了一眼对门,女人还在里头喊,声音哑得厉害,可见是喊了一路,还是没人来救。 来了新人,窑头婆子照例要敲打一番,于是叉腰站在院子里,气势十足:“这架子端得起,也得放得下,等哪天没人送香膏了,这日子才真正开始。” 她扫了一眼雪墨,意有所指:“我芳婆子从十二岁住进这院子里,门口这条胭脂河都不知道沉了多少个姑娘,我还活得好好的,听我一句劝,想过得好,这第一就是要想得开,第二啊,就是不拿自己当个人物。” 第二句是说给雪墨听的,她的相好是永州城的兵马监押,大官儿,这第一句,是说给被绑到屋子里的女人听的。 外头的客人没邀进来,这里头的客人又没留住,窑头婆子面色不善,嘱咐门口守着的打手将屋里的女人看好 :“是个好货,流韵楼出来的,弹得一手好琵琶,明儿我给她买一把琵琶去,这身价水涨船高,我芳婆子的名头也好好响一响。” 红柳街对男人来说是个好地方,可除此之外,这地方是找不出一丁点的好了。 这院子里统共七间房,芳婆子自小就住在这,据她说,每个房她都住过,如今她当了窑头,和三个打手住在隔壁院子。 姑娘们各自住了一间房,小丫是才来的,年刚满十四,又瘦又小,长得不如八九岁的男孩高。 小丫是她娘生的第三个孩子,本来十二岁就被她爹送来红柳街,窑头婆子看着她实在是瘦,给她爹拒了,小丫又在家白吃了两年饭,今年送过来的时候,也是赶巧,院子里一个姑娘得病死了,空出一间房来,婆子才肯收下小丫。 因为她从小没吃过肉,实在瘦小,所以窑头婆子不把她当姑娘看,新来的女人便占了她才住进来没几天的屋子。 但也因为在家她算个姑娘,所以才被她爹卖到红柳街。 “姐姐,你别哭了,他们不会让你出去的。”小丫劝着,这会儿四更天,再不到一个时辰便要晨起了,因为她现在还卖不上价,要在院子里做粗活,白天连打瞌睡的时间都没有,她现在只想让女人安静下来。 女人的哭声倒是渐渐止住了,坐在地上靠着门框,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屋里终于静了,小丫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妹子。” 小丫被女人推醒。 “你帮我把绳子解开,我洗把脸,身上臭烘烘的。” 小丫很犹豫,即使浑身糊着泥水,她也看得出女人长得好身段,更何况婆子说过,女人是个“好货”。 “你要是害怕,就帮我敲敲门,我去跟他们说。” 这个小丫倒是答应了,就敲个门,传个话。 “小兄弟,帮我打盆水来,我冲个身子,”女人声音哑着,又轻,透出点可怜的意味,“你看我这满身的臭泥水,皮都要烂了,要是我的脸皮也烂了,窑头的这笔买卖可就亏了。” 做买卖,最怕的不就是亏本么。 打手想了想,去院子里的井里打了一桶水。 “好妹子,你将我手解开,我的脚被绑着,没法跑的。”女人哀求道。 小丫自己是个可怜人,也见不得别人可怜,于是将困着女人双手的绳子解开,自己则蹲在一边看着她洗澡。 她家里每个人都很瘦,连弟弟妹妹也瘦,家里很穷,爹娘却生了很多孩子,只要有一个孩子能做苦力,一家人就能吃上饭。 因为只要做苦力的孩子,所以丫头才不值钱。 女人洗干净身子,问小丫有没有干净的衣裳,小丫转身从柜子里翻了一件红红紫紫的衣裳,胸口绣的是大红牡丹,是窑头婆子给她准备的衣裳,说是讨彩头,要有客人点她的时候才能穿。 “好孩子。”女人说。 女人穿着紧巴巴的衣裳,打开门,露出被绑着的双脚,对门口的打手说:“我还要洗我的衣裳,你们去找个大点的木盆来,再有,把刚才的婆子喊来,我教她怎么挑一把好琵琶。” 打手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女人脚上的绳子,倒是听话,一个去找盆,一个去找婆子。 平日里打手恶声恶气的,对谁都没什好脸色,小丫正惊叹于女人哄人的本事,却见下一瞬,女人弯腰扯开脚上的绳子,猛地冲到院子里的那口井边,毫不犹豫地一头栽进去。 “快!她跳井了!” 打手一声呼喊,除了住在小丫隔壁的晓梦,没人开门出来。 “真是作孽。”晓梦暗骂了一句,又关了门。 女人没救了,小丫去那口井里打过水,那口井很深,就是不小心栽进去,也再上不来,更何况女人是铁了心寻死。 窑头婆子姗姗来迟,往井里看了一眼,随即瘫坐在地哭天喊地:“我的二百两银子!我花了二百两买了这晦气东西!你死在庞大手里也好啊,偏偏死在我院子里!” 小丫紧紧捂住嘴巴,女人方才洗澡溅出来的水花还在地上淌着,屋里仿佛还酝着她身上的水汽,可人已经没了。 34. 第三十四章 徐三和温眉生跟着金身被送到了州衙门口,官兵将金身抬下来送进前堂,马车则被停到后院。 徐三和温眉生穿过游廊来到存放金身的前堂,只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头急匆匆地赶过来,对着金身左右检查几番,满脸愁色。 “温大人尚未回城,这可如何是好?” “通判大人,事关重大,恐怕得立即上报朝廷。”都监道。 “要是溏胜县的差役没走远,就快马赶去,叫他们再送一尊金身来。”通判说。 “慈荫寺被烧,难道让他们再杀一个和尚塑一个金身交差?未免太过荒谬!”都监呵斥,“此事耽误不得,依我之见,今晚派人到京城传话。” 通判连连摇头:“温大人不在,本官不能草率行事,且将金身存放于此,等温大人回城再做商议,”他随手指了两个州府的衙役,“你们二人将金身抬到后院去,仔细看管,不得有误。” 都监当即提出异议:“知州不在城内,通判应代为监管,今夜城中突遇刺客,导致金身被毁,眼下刺客身份未明,通判当真要如此草率?” 通判闻言笑了一声,摊了摊手:“这金身被毁是谁之过?永州城内东西南北四处城门皆是你都监的兵马驻守,怎么还会混入刺客?” “这——”都监一时无言以对。 通判又道:“都监大人准备如何向圣上禀报此事?这金身从溏胜县到永州城数百里,一路无碍,怎么才到永州城便遭遇突袭?这群刺客是否潜伏已久,甚至于策划多日?而你,永州城的兵马都监却无所察觉!” 都监沉默不语。 通判缓了语气,道:“你我二人同为永州的州官,老夫劝都监一言,眼下金身已经被毁,对朝廷来说,一具被毁的金身毫无价值可言,当务之急是将刺客头目捉拿归案,将功抵过,以防此事再次发生,而不是费人费力地守着一个残缺的金身,这金身你还能送到京城,放到圣上跟前吗?” 通判为官几十载,一翻审时度势之言将都监堵得沉默不语,只能悻悻而归。 院子很快空了,州府安静下来,四周寂静,守着金身的两个衙役无事可做,聊了几句闲话。 “这今天手气真背,连输三天,差点把我棺材本赔进去。” “你可小心着点,城头那赌庄听说是庞寿开的,找了个人扮庄家,引着你们这些人去赌。” “这话当真?怪不得我总是十赌九输,那庞寿就是个脏心的玩意,强买强卖不说,就是赊个账,利息都高得吓人。” “嗨,赌么,可不就是十赌九输,你可当心,那庞寿有些手段,我那侄子不过是欠了三十两银子,已经被吓得躲到外头去。” “才三十两,也能逼得他背井离乡?” “我都两个多月没见着他了,可不就是跑了么,谁知道庞寿使了什么手段,总是被吓破了胆才不敢回来。” 徐三和温眉生此时正蹲在房顶上,四下无人,温眉生便把脑门上的符咒揭了。 夜风吹得人有些冷,温眉生缩着肩膀往徐三身边靠。 不得不说,修行者的身体就是要比普通人强些,徐三身上暖和,跟烧着一团火似的。 小二从乾坤袋里钻了出来,坐在温眉生旁边吹风。 温眉生看着小二,惊觉他又清晰了几分。初见小二的时候,他才是一团灰雾,跟她看过的那些如浅黑色影子的游魂相差无几,现在也不知怎的,小二的衣裳和肢体愈发清晰,她都能看到小二衣服上的织纹,掌心的纹路也清晰可见。 就是脑袋还是黑乎乎的,团着灰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的死法有关。 温眉生突然想起个事儿:“你放出去的厉鬼可收回来了?怎么只见着小二?” 方才和徐三一起挤在车厢的时候,她看见徐三腰间的乾坤袋大开,两只鬼嗖的一下就窜了出来。 徐三回:“一只跑了,一只被他吃了。” “被谁吃了?” 徐三斜了小二一眼,小二挠挠头,显得难为情:“不、不能吃、吃吗?” 温眉生这才记起,徐三之前说过鬼吃鬼能增加自己的灵:“所以小二是吃了那只鬼才能遮了他们的眼睛啊。” 温眉生对小二的态度让徐三感到惊奇:“平日里撞着个游魂都吓破了胆,怎么到小二这,你就不怕了?” 温眉生拍拍小二的肩:“小二是只好鬼,他是因为救人才死的。” 徐三哼了一声,倒是没反驳了。 小二倒是有些难为情,他挠挠头,还是那副口齿不清的样子:“是、是么,我都、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是应该的,人死后就该到阴间去,在人间游荡什么······”徐三嘟囔着。 正说着话,徐三突然觉得怀里有异动,他将瓷瓶摸出来,瓶子里的虫子很是躁动,不断撞着瓷瓶,照此下去,瓷瓶根本困不住它。 思及此,徐三低头看了一眼院子,两个衙役聊完了闲话,此时彼此靠着打瞌睡。 他干脆将瓷瓶砸下去,正巧砸在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瓷瓶破开来,里头的虫子吃了一点金身上的残血后,立即膨大,变得如拇指大小的蚕。 衙役被这声音惊醒,立即寻声望去,一眼便发现了那半截金身里的虫子。 一个衙役觉得奇怪,可从没见过这种虫子,下意识伸手去碰,不曾想血虫跟浑身长满了看不见的刺似的,指尖虫体的瞬间便破了口子,他收回手,查看伤口时却发现伤得厉害,被咬掉了一小块肉。 另一个衙役发现异常,裹着袖口去捏虫体,那虫子却连着袖口咬破了他掌心的皮,几下就钻进了伤口里。 他目光惊骇,只见那虫子钻进皮下,沿着手臂一路往上,任由他不断拍打,虫子在皮下畅通无阻,越过肩头直直钻进心口。 不多时,衙役的心口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包,他的皮肉在迅速枯萎,像被吸干了骨血,不到片刻,那衙役成了一张倒在地上的干皮,裹着一副骷髅架子。 温眉生跟着徐三涨了不少见识,知道那虫子的邪性,当下见到院子里的人干倒不觉得有多怕,她只觉着奇怪:“孙无虞吃掉这虫子可养了它足足三十天呢,怎么这人瞬间就被吸干了?” “孙无虞是千金小姐,有烈性补药强撑着身体。 ” 还有一种可能徐三没有说,烧的那张符不但没将虫子烧死,反倒为它补充了灵,让它长了能耐。 这也就能说得通为何守鹤没能将虫子烧死,反倒被其所害。 “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了!” 侥幸逃过一劫的衙役大喊,才安静不久的州衙顷刻间哄闹起来,刚睡下的通判又被属下喊起来,匆忙赶到后院,却是被眼前的惨状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快、快去请都监大人!” 通判说完这句话便晕倒在地,旁人如何唤也唤不醒,只得将他抬回房中。 不多时,兵马都监带人将州衙监禁,任何人不得出入,同时遣人快马加鞭前往京城上报,又遣了一队人马前往溏胜县,将城中发生的诡事禀明知州,催促其尽快回城。 验尸官小心翼翼地讲尸体的衣服掀开,却见干瘦的胸腔里突起一个蠕动的肉包,似有活物在其中,围观者无不骇然。 被吓破了胆的衙役此时才在都监的威压下抖着哭腔说出前因后果,都监听完看了一眼拿着小刀的验尸官,刚想出口制止,验尸官却已经将尸体的胸口破开。 一只浑身是血的巨大肉虫破体而出,约手掌宽,手臂长,它在尸体干瘦的皮肤上游动,身上的血痕淌过,露出莹白的身躯。 众人皆未曾见过这等异虫,验尸官想要将虫体剖开,谁曾想,这怪虫看起来柔软,却无论如何都扎不破皮肉,只得作罢。 都监想起衙役所说,这虫子会吃人,不敢让人上前捉拿,只得想了个不伦不类的法子,找来一个木箱子将尸体和血虫都盖住,等待指示。 ----------------- “好强的怨气。” 李怀回头,看见一个长相奇怪的人,他的舌头伸得很长,脸是青白色,瞳子如死物般镶嵌在眼眶中里。 “你是谁?这里……又是哪儿?” 人间似乎不是她熟悉的人间了,她抬头看,分明是日挂中天,可她像浸在寒水一般,浑身湿冷。 四周的街坊悄无人声,好似入了一座空城,摸不到实处,偶尔见得一些人形的黑色影子,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在街道穿梭。 “香,太香了,我要吃了你。”那人说。 “吃我?”李怀喃喃,寒水似乎浸入她的脑子,昏昏沉沉。 “是啊,吃了你,我就能再活一阵子……” “吃我?你凭什么吃我?”李怀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不断向她靠近的那张青白人脸,他的嘴巴越长越大,极尽夸张,几乎能吞下她的脑袋。 “人人都想吃我,凭什么我生下来就是被吃的?” 李怀学着他的样子,张开嘴巴先是一个巴掌大小,接着她能吞下那张人脸,再接着她吞下了他的整个脑袋、肩膀、胸腔、双腿。 她吃了他。 身体不断膨大,她比庞寿手下那群恶徒还要强壮。 有个人还在被吃着,她想起来了,他们说好要跑出去,开始新的生活,种地、做小买卖,像无数普通而清贫的夫妻。 谁也不能吃她了,这下该换她来吃人了。 35. 第三十五章 流韵楼里,黑夜将一切哀鸣尽数吞去,晨起后依旧歌舞升平。 杂物院里,一个驼背伙计正坐在木盆前捣衣,他低头,佝偻着瘦削的脊梁,水面映着他死气沉沉的脸。 “喂,烧桶水来。”杂活丫头掀开帘子朝他喊了一声,懒得多看一眼,转身回到前堂。 这人在流韵楼的里没有名字,后院的门帘子一遮,便看不见他的用处,成天都见不着用处的人,当然没名字。 他能来流韵楼,是因为不要工钱。他跟三姑说,只要肯赏一天的饭,他便做一天的活。 三姑叫人去问过,是两条街外裁缝铺里老裁缝的儿子,老裁缝从前经常给流韵楼的姑娘们裁衣裳,手艺不错,算是有些渊源,几个姑娘求情,加上不要工钱,三姑也就留下他在后院做杂活。 前脚丫头刚走,后脚凤盈掀开门帘子,见到伙计十分惊讶,连忙上前几步,悄声问:“你怎么还在楼里,李怀哪儿去了?” 伙计低头不语,站起身,神色麻木地抱起柴火,扔到锅炉底下。 “我问你话呢!李怀去哪儿了!”凤盈揪着刘盼的衣裳,刘盼这会儿跟被抽了魂儿似的,任由凤盈打骂,愣是没反应。 “这人怕是废了。”凤盈念叨着,糊弄了个借口,说上街买药调理身体,要出门去。 流韵楼的姑娘们身体大多都有些毛病,尤其是舞伎,为了身段自小节食,常常喝汤药调理。 凤盈从前就是舞伎,还是一等一的舞伎,曾是流韵楼的头牌,有她登台的夜晚,流韵楼的热闹要到天明才散去。 可惜如今她年岁越发大了。 这话本是说给打杂丫头的,三姑问话的时候好知会一声,没想到被正上楼的灵娇听了去,转头笑话她:“姐姐久不登台,这汤药就停了吧,别浪费了银钱,免得到头来连温饱都顾不得。” 所谓新人登台旧人哭,灵娇人如其名,身段轻盈飘逸,此时她的风头正盛,二楼的金丝屏风台就是为她搭的。 凤盈倒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反唇相讥:“花无百日红,妹妹正是娇贵时候,还有功夫在这耍嘴皮子,不如去天姥庙里拜一拜,让神仙保佑你容颜不衰,不老不死,要不然哪天照镜子,怕不是要被自己吓死。” 灵娇看了一眼二楼的金丝屏风,她年轻气盛,绝不会被凤盈的话挑拨了心绪,取笑道:“姐姐才是,别耍嘴皮子了,要是再耽误点时辰,张记药铺可要关门了。” 说罢,扭着身上二楼去了。 凤盈心头虽然还冒着火气,可也没再追着争下去,三姑换人登台的时候,她就已经翻不了身了。 流韵楼的姑娘们就三种命,其一是死命,被扔出去或卖掉。 从前有个姑娘想跑,被三姑逮住,转手卖给红柳街的暗窑,年初卖的,年底就死了,寒冬腊月的时候被扔到了胭脂河里。 其二是攀上“高枝”。 流韵楼的老板三姑是京城来的,见识独到,请京城盛名的歌舞伎传授技艺,连打杂丫头都专门教过规矩,后厨更是京城来的辞宫御厨,酒水也是名贵物,常人无钱消受。 这永州城又是在京城底下,京官下派时常会在永州城稍作休整,因此,流韵楼时常有京官出入。 有的姑娘会手段懂谋略,引得某些京官倾心,愿为之赎身。可流韵楼姑娘们的赎身金十分高昂,尤其是自小养在楼里的,吃住都在楼里,赎金高达千两不止,即便官员有心为之赎身,看到赎金也只能望而却步。 等这些姑娘老了,在楼里卖不上价,若从前的官员还念旧情,三姑也就半卖半送,给官员当个妾室。 也不是所有姑娘都有这等“好命”。 其三,便是痴人自寻死路,在风花雪月之地妄求真情,最终被抛弃,郁郁而终。 三姑也由得这些痴儿投身欲海,聪明的,知道不能留下子嗣,自会喝下避子汤,可蠢到家了的,不管不顾,在流韵楼生下孩子,若是女孩三姑就留着养,男孩没什么用处,要么扔了,要么养大些卖去做苦力。 凤盈赶到张记药铺,药铺门口十分冷清,伙计小田百无聊赖地裁药材。 见到凤盈,他眼睛一瞪,立即转身进了内室。 凤盈正觉奇怪,张茗从内室走出来,眼神些微闪躲,他将凤盈领到内室,吩咐伙计关门打烊。 眼见着才午时刚过,凤盈问:“不做生意了?天还亮堂。” “左右也没生意,关了就关了。”张茗说。 永州城里药铺和医馆众多,张记药铺开了几十年,可在城里却是排不上名号的,平日里门可罗雀,全靠老街坊照顾着生意。 城里的药铺不知何时售卖一种叫“灵妙丸”的东西,听说药效奇佳,服下当日便能重病痊愈。 只是灵妙丸十分难得,只要药铺放出消息,当日门槛都能被踏破。 张记药铺没有这种灵妙丸的进货渠道,买到药丸的人也对此三缄其口。 张茗的师父曾经打听过,次次都是无功而返,渐渐也就作罢,而没有灵妙丸的药铺根本没生意,城中的老店陆续关门,张记药铺只能压低药价,以此勉强维持生计。 刚进内室,凤盈便迫不及待问:“李怀去哪儿了?今天没见到她人影,是出城了还是出事了,你倒是给个话。” 小田解释:“昨夜城门查得严,说是官家的货要进城周转,城内所有店铺的货都不能出城,我只得将车拉回来,他们二人刚下车,我就听见庞寿的手下正在四处堵人,还牵着狗……” 凤盈闻言惊声道:“你是说李怀被庞寿的人抓走了?” 小田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倒是没亲眼见着她被抓走,我、我听见她在喊放了她。” “出了这等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凤盈站起身,急得立即就要去找庞寿。 张茗伸手阻拦:“你救不了她。” 凤盈挣开他的手:“你在永州城十几年,难道不知道庞寿是什么样的人?你师父不就是——” “所以你救不了她!”张茗几乎是吼出声,内室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正说着,前堂有人敲门,似乎是来买药的,小田见状赶紧溜出去。 “就像我也救不了你。”张茗说。 张茗的命好,原本他爹是要将他送给老船工当苦力,可临到头老船工又不想要他了,老船工年事已高,本来想买个人来照顾晚 年,可他实在是年纪小,老船工不要。 那天他爹带着他站在岸边,盯着河水发愣,当时张记药铺的老板在岸口搬货,小小的他脑子转得飞快,连忙跑过去帮忙。 张记药铺的老板瞧他机灵,问他家住何处,愿不愿意到店铺做活。 他一转头,他爹已经不见了,于是他告诉老板,他是孤儿。 其实那天他知道,如果自己卖不掉,他爹就准备将他扔进河里溺死,因为家里再养不起一个人了。 饥荒年间,人就像站着的牲口。 张茗在药铺安顿下来,店老板成了他师父,教他写药方识药材。 凤盈那时候十四岁,刚出落成姑娘。 “这药性凉,对身子不好。”张茗小声说。 “怎么不好?生不出孩子?”凤盈年纪小,可自小是长在流韵楼里的,撩拨人的话张嘴就来。 “总、总之就是不好。”张茗背过身抓药,脸烫得要烧起来,心跳震得浑身发麻。 张茗想过要带凤盈跑。 凤盈有时候会偷偷跑到药铺后边喝酒,张茗怕她出事,就陪着,凤盈酒后嘴上的门闩就松了,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流韵楼里的事。 凤盈的一个亲姐妹死了,是因为以前陪着一个大官。 大官空口说了许多情话,那傻姐妹信以为真,还怀了孩子,可直到孩子生下来,也没见那大官再回来。她因为生育伤了身,难以陪侍,被三姑毫不留情地卖到红柳街当暗门子,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 凤盈吓得直哭,问张茗她以后会不会也是这个下场。 “我赎你。” “当真?” “当真!” “我攒了好些钱,我去赎她,总不能让她就烂在那里。”凤盈抹了一把泪,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要走。 “她没救了!”张茗眼见拦不住她,声音不由地放大了点,吵到了铺里的人。 “张老板这是怎么了?”老太太问。 “没事儿,总是在研究药方呢,”小田嘴上糊弄着,手里的活却做得仔细,“三包药您拿好了,总共十五文。” 老太太把兜里的铜钱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有些难为情:“小兄弟,我就买两包药。” “给十三文,下回补上就成。” 老太太连声道谢,拿了药走了。 小田叹气,只怕过不了多久这药铺也开不下去了,贴钱的买卖,掌柜的死也要守着这张记药铺的招牌。 内室的两人都冷静下来,张茗才说出缘由:“若不是三姑通风报信,庞寿怎么会知道李怀和刘盼是昨晚出城?又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躲在药草堆里,还牵着狗闻味?你现在去救李怀,只怕是从暗处走到明面上,叫三姑捉到错处,好一并被卖去。” 凤盈冷静下来,细细思索才惊觉张茗的话有些道理,三姑和庞寿通了气,只怕是不封城,李怀和刘盼也没法逃出去。再者,如今她在楼里也没什么价值,早就沦为陪侍,她再出头,三姑一定会拿着这事当由头,将她一并卖了。 此时小田走进来,听着两人的话,咕哝了一句:“还不如报官去,闹得大声些,兴许有人管呢。” 36. 第三十六章 红柳街。 昨晚跳井死了个人,今天院子里又来了新人。 有了前车之鉴,窑头婆子扯着小丫的头发把她推到院子里。 “不中用的东西,一两碎银子坏了我二百两的生意,你要是有良心,自己跳河死了算了,”婆子骂道,又嘱咐两个打手,“你们可得将屋里那个看好了,要是再让她跑了,大家伙都别吃饭,早点饿死好投胎。” 小丫卖得便宜,才一两碎银,也就能买五斤白面,对于小丫她爹来说,能将这吃白饭的送走,还能得五斤白面,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从古至今卖女儿都算不得新鲜事,比起生下来就将女婴溺死的丧良心的爹娘,把女儿卖到一个能吃饭的地方,她爹觉着自己还算做了一件行善积德的好事。 屋里的女人在哭,小丫蹲在院子里,不知何去何从,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除了刚来这里的人,院子里没人跑出去,也跑不出去。 小丫知道流落街头的女人下场只会更惨,她只能死乞白赖地待着,让婆子赏几口饭。 “哭什么哭!天生的贱命,你就认命吧!还完了你男人的债就滚回去相夫教子,做你的富贵夫人,”那哭声听得婆子烦闷,往地上啐了一口,“等下客人要是被你哭走了,我抽不死你!” 窑头婆子骂骂咧咧地走到院子门口,墙上挂着一行牌子,有人点了谁就拿谁的牌子。是新人就在牌子的绳结上栓一朵小花,还是雏的就栓一个花骨朵。 有小花和花骨朵的要贵得多,但比不上流韵楼一个歌女陪唱一首曲子的价钱。 今儿财神爷不顾,牌子整整齐齐地挂着,等着谁来赏脸。 小丫往门口看,婆子正在添新的牌子,她从门前河岸边的野花丛择了一朵小花,插在木牌子的绳结上,木牌子下边写着女人以后的名字:春红。 墨迹未干。 新来的女人已经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就能做生意。 那位叫春红的女人还在屋子里哭,屋里除了床和衣架子再没别的东西,想死就得撞墙,但她的双脚被粗绳拴着,没法一头撞死。 晓梦在窗口探了几次头,最终还是软着声音,和婆子商量,让她去宽慰女人。 倒也不是完全出于可怜,这红柳街的生意没了,她们一院子的人都得饿肚子。 或许是晓梦住得久,婆子应了她,晓梦这才得以进了春红的屋子,她给春红带了一块糕点。 “妹子,你原是住哪条街的?” 晓梦身上没有风尘味,就像普通人家同住一个院的妯娌,况且住在这的女人说到底都是苦命人,春红很快放下戒心,和晓梦聊起来。 “妹子,可别想不开,要是残了病了,抬回家去又得花一笔钱治,不治就得等死。”晓梦说。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别怕,我们这院子能消停一段时日,不会有什么客人。” “为什么?” “死了个弹琵琶的,旁人嫌晦气,避着呢。” 小丫蹲在井边,不知道晓梦和春红说了什么,总之,屋里很快就没了哭声,看样子,春红是在这住下了。 “看什么?那井里有肉?” 小丫抬起头,对面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雪墨倚在门框上,神色还是恹恹的,还往常没什么区别。 雪墨脸颊的胭脂很淡,跟别的姑娘脸上涂着大红大紫的胭脂不同,素着一张脸,一身淡色绢布衣裳,头发也挽得很低,像从前小丫还在家的时候,隔壁婶子家刚过门的新媳妇,只不过新媳妇发髻上总会戴一朵花,她男人摘来送她的,新鲜的。 总之,一点也不像住在窑子里的人。 “你叫什么?” “小丫。” “小丫,呵。”女人笑了一声。 小丫听出了女人嘴里的嘲讽,她有点不服,因为大家都是窑子里的,谁又比谁更高贵? “你叫什么?”小丫反问。 小丫知道她叫雪墨,有个城里的大官常来找雪墨,但她不识字,也就不知道是哪个雪、哪个墨。 “雪墨。” 小丫不说话,怕被人看低了去。 井边的水桶底部还有未干的水渍,雪墨蹲下来,伸手沾了点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这是雪,这是墨,雪落无痕不染尘。”雪墨说。 小丫不说话,因为她听不懂雪墨在说什么。 雪墨又写了两个字,教她念:“小雅。” “小雅?” “你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她娘随口叫的,“小丫头小丫头”,念着念着,她就叫“小丫”了。 “记好了,小雅。” “哟,起了新名字,”晓梦从春红的屋子里走出来,瞧着地上未干的水印,“到底是念过书的,起名字都要讲究些,这年头,做个暗门子也得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附庸风雅。” 雪墨听出了晓梦话里的嘲讽,瞟了她一眼,站起身回屋了。 晓梦轻哼了一声,把在院子里蹲了一天的小姑娘拉起来:“小雅,你和我睡一屋。” 她嘲讽雪墨做了暗门子还装清高,可还是认了雪墨起的新名字。 小雅被晓梦拉进了房间,一张窄小的床铺收拾了一下,勉强躺得了两个人。 “都住到一个院子里了,还端着她那身不值钱的骨头。”晓梦吹了灯,和小雅一起躺在床上,说起了闲话。 晓梦不喜雪墨那副冷傲的做派,不拿正眼瞧人。 就连窑头婆子也不知道雪墨从前叫什么,反正不叫雪墨,她会念书也识字,和窑子里被各种人卖来的姑娘不一样。 “总是从前富贵过,后来家道中落,才做这样的生计。”说到此处,晓梦也叹了一口气。 “昨晚从雪墨房里出来的那个,你认着他的脸了么?”晓梦问。 昨晚夜深,小雅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隔着窗纸往外看,只能看得个模糊的身形,是个高壮男人。 小雅摇摇头:“没看清。” “那是雪墨的相好,是个官兵头子,叫张世昌,每回来只要雪墨,给足了婆子银钱,连婆子对雪墨说话都要客气三分。”晓梦说。 小雅点头,怪不得婆子从来不对雪墨甩脸色,即便是上回借着那弹琵琶的敲打,也是指桑骂槐。 “之前有姑娘仗着模样漂亮,跑去抢人,没说几句话就被那官爷一脚踹开,养了好几天的伤才能下地,你可得记好了,别去招惹。” 小雅听得惊骇,暗自记下了,又觉得奇怪:“那官爷这么喜欢雪墨,怎么不赎她走?” “别看她一副清高样,到底是窑子里的,男人么,嘴上爱得死去活来,到头还是得娶个身家清白的,”晓梦冷笑一声,“不过,成了亲又如何,想来还是来。” 晓梦就是被她家男人卖过来的,起初她也和刚卖来的姑娘一样,总盼着她男人能为她赎身,有一天她在胭脂河边梳洗,瞧见她男人从隔壁院子出去,一转头两人正好撞见,她男人僵了一下,转头就走了,当不认识她。 从那以后,晓梦就当他死了,她努力攒着钱,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从这里出去。 可婆子的赎身费水涨船高,她越卖力,越脱不了身,渐渐的就麻木了。 “你从前是那条街的?”晓梦问。 “半桥街。”小雅说。 她爹曾是船工,后来因为违规走 私被踢出了船队,就没了稳定的营生,一家七口人就只靠着他娘当洗衣女的微薄生计过活。 再后来家门口那条暗渠不知怎的堵住了,找了好些人疏通也无果,没有活水,如此,家里唯一的生计也彻底断了。 小雅说的这个地方晓梦倒是知道,所谓“半桥”就是暗渠上一条窄窄的过道,住在那边的都是些穷困人家,妇人大多是洗衣女。 屋里静了很久,晓梦希望夜再长一些,因为晨光亮起的时候,她就又要去胭脂河边弄妆,假模假式捧起水洗脸,再抹上香得呛人的胭脂。 胭脂河的名头由此而来。 早晨正是男人出来做工的时候,她们得卖弄风姿给人看,将胃口吊起来,晚上才有生意。 “晓梦姐,你说,这院子里有冤魂吗?”小雅突然问。 “你是将婆子的话听进去了?这胭脂河里是沉尸不少,可是,”晓梦声音轻轻的,“如果死在这里的姑娘有怨,怎么肯让那婆子活到现在,怎么还会有新人被卖到这里?” 小雅默然,晓梦许久不说话,似乎是睡着了,她就没再打扰。 白天她蹲在井边朝底下看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弹琵琶的女人也在井底看着她。 于是她开始祈祷,井底的冤魂能够替她们复仇,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 在心底默念了几遍,她又放弃了,觉得谁也不会听见她的祈祷。她知道她爹要把她卖掉的那一晚,她也在心里求了一晚天姥娘娘,可是天明的时候,她爹还是将她卖到了这里。 她停了心里的祷告,然而下一刻,耳边突然传来远远的、若隐若现的琵琶声。 ----------------- 金身被毁当晚,远在溏胜县的永州知州收到密报,立即快马加鞭往回赶路,终于在第三日晩赶回城中。 州衙灯火通明,通判和兵马都监在堂中等候多时。 知州见到两人便是愁容满面:“圣上派我前往溏胜县,本是想查明巫医案,谁曾想,本官还没开始提审,那巫医竟在狱中咬舌自尽,”知州看着院中残缺的金身,更是欲哭无泪,“如今金身在城中被毁,叫本官如何向圣上交代?” 金身出事,城内的官员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监道:“此等怪事非我等常人能够料想,我已派人前往京城禀明圣上,是非功过请圣上定夺。”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知州叹息一声,话锋一转,又问,“刺客潜伏城中抢夺金身,定是蓄谋已久,都监可查到了什么线索?” 都监叫人将装着血虫的铜盒子呈上前:“金身被毁之后,衙役在金身体内发现了这种吃人的怪虫,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线索。” 铜盒上了锁,瞧着并无异样,知州想打开盒子看上一眼都监口中的“怪虫”,手刚摸上去便立即缩回,惊叹:“这盒子怎么是温热的?” “事发时温大人并不在城中,所以不知这虫的怪异之处,此虫莫名出现在金身内部,又吸干了一个衙役全身的血液,似是因人血而通体温热。”都监道。 “原来是‘吸血虫’啊,”知州连连称奇,“既然毫无线索,不如以此虫为饵,引那伙贼人出来。” 都监却是犹豫:“眼下金身被毁,只有这等怪虫得以保全,若是以虫为饵,只怕到时候贼人将怪虫一并毁去,我等可就百口莫辩了。” 知州还未应声,通判此时插话道:“知州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对刺客一无所知,此法若能引来刺客,是生是死,也算有个交代,若那刺客不来,就将这怪虫交出去,否则上头责问,我等一问三不知,别说这顶官帽,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如此,都监也无话可说,只得依照知州的吩咐办事。 37. 第三十七章 大白天蹲在州衙房顶实在是太过扎眼,温眉生也坐不住,于是和徐三一起在城内四处逛了逛,在糖水铺子买了一碗荔枝膏水。 荔枝长在岭南,中原少见,永州城在京城底下,又是贸易兴盛之地,这才能见到许多新鲜的玩意。 温眉生喝了一口心心念念的糖水,舌头没味,她分明见着店家放了一大块冰糖。 “我好像尝不出味道了。”她有些惶恐。 徐三很淡然:“人死之后五感皆失。” “可我明明吃了你的神仙丹呀,”温眉生觉着奇怪,“神仙丹难道不是让我和常人无异么?” “那不是神仙丹,”徐三不知如何解释,即便那丹珠是天外之物,也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脱离六道轮回。 “那只是保你尸身不腐,但你总归是死了的。” 温眉生听了没再说话,又尝了一口荔枝膏水,只觉索然无味。 更残酷的真相徐三并未说尽,温老爷施法将温眉生的魂魄束缚在肉身中,而丹珠又让肉身保持不腐,但总归温眉生是死了的,只是魂魄束缚在载体中,如果不能转世投胎,她也会和之前见到的那些漫无目的飘荡的游魂一样,慢慢失去记忆,最终魂飞魄散。 夜幕降临,城中宵禁,徐三两人正准备回到州衙,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寻声望去,隔着层层叠叠的墙壁,一条河水安静流淌。 正凝神望着,又是一阵呼喊,这回两人听清了,喊的是“闹鬼了”。 温眉生和徐三对视一眼,之前劫持金身那伙刺客也哭着喊着闹鬼了,她悄声说:“准是你放出来那只鬼到处吓人。” 徐三也疑心是袋中放出来的恶鬼作祟,那恶鬼跟一般的游魂可不同,是要吃人的。 两人追着闹鬼的喊声去,钻入巷中,刚要转过墙角,一个男人迎面撞进徐三怀里,徐三皱眉推了一把,那男人便后仰着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人身后还追着一个婆子,见男人倒地,趁势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你到处打听打听,谁敢欠老娘的钱?脱裤子的时候倒利索,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 男人直喊冤:“谁脱裤子了?还没脱裤子呢!你家院子闹鬼还做什么生意,要是吓出了毛病,咱上州衙找官老爷评评理!” “闹鬼?那鬼要是男的,老娘照样收他的钱,要是女的,正好留下来接客,我芳婆子什么没见过,少说废话,掏钱!” 说着,芳婆子硬是把那人的钱袋翻出来,搜刮了不多的几两碎银,又将破钱袋子扔回去,朝地上啐了一口:“没钱还逛什么窑子,呸!” 这年头出来做生意,身上肯定要带点狠辣的劲头,这芳婆子的泼辣周遭无人不知,男人只能自认倒霉,却还是忍不住辩解:“我是真看见了!就飘在胭脂河上弹琵琶呢!” “还敢坏我生意,来人!”芳婆子一喊,院子里两个又高又壮的打手立即走出来,凶神恶煞地盯着男人。 这下男人是再不敢争辩,咕哝着“再不来这破地方”,窝窝囊囊地走了。 芳婆子刚骂完人,一转头见着徐三,以为是来找姑娘的客人,翻脸跟翻书似的,脸皮立即扭曲成一张笑脸:“哟,好俊俏的郎君,我院子刚来个姑娘——” 婆子眼珠一转,又瞧见了徐三身后的温眉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让温眉生觉得不适,往徐三身后躲了躲。 “这姑娘太瘦,得养养,价钱么就得低些。”大半夜的,一个男的带了个看着像没吃饱饭的姑娘,芳婆子以为徐三是卖姑娘的。 温眉生闻言从徐三身后伸出脑袋:“卖你个头!你干着这般丧良心的事,以后下阴间可要遭十八层地狱!” 芳婆子脸在短短时间内变了好几番,她“呸”了一声:“不做生意就赶紧滚!脏我的院子门。” 徐三拉着温眉生往回走,温眉生还在气头上,找徐三讨要黄符,她跟着徐三学法术,现在能捏出个小火团,她闹着要开个风火阵将那婆子的暗窑烧光。 徐三没给黄符,却把乾坤袋打开,放出小二:“去吓那婆子一遭。” 小二点点头,跟志怪里的僵尸似的,伸着死灰色的手,又按照那晚的无头尸,把脑袋掰了一大半,剩一点皮坠在胸前。 这般模样,还没吓着恶人,先把温眉生吓得抖了三抖。 小二摇摇晃晃地往院子里去,不到片刻,院子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鬼!鬼啊!” 是方才那婆子喊得劈叉了的叫声。 大仇得报,温眉生这才跟着徐三往回走,路上她问徐三:“从前我家的丫鬟也有爹娘牵着卖进来的,你说她们的爹娘怎么能狠心卖自己的孩子呢?” 徐三没法和她解释,有时候人为了吃一口饭,什么都做得出来。 徐三没说话,温眉生也有自己的思量,她静了静,又问徐三:“什么时候才不会卖人呢?” “等天底下的人都能吃得饱的时候吧。” 到了州衙,两人爬上知州寝屋的房顶,徐三见温眉生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温眉生的情绪很容易被察觉,紧张害怕的时候,就哆嗦着说话,高兴的时候,就是声音扬得高高地说话,难过的时候,就不说话。 “平时瞧你胆子小,没想到那婆子凶神恶煞的,你倒是不怕。”徐三突然说。 温眉生嘟囔:“活人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遍,鬼就不一样了。”这年头,人的死法稀奇古怪,鬼的活法也是稀奇古怪,没准哪天她就被更厉害的鬼吃掉了。 徐三看了她一眼,嘴撇着,还是不高兴。 “那婆子活不了几天了。”徐三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身上背的命太多,大限将至。”徐三能感觉到院子里的不同寻常的灵场,里头肯定死过很多人,只是她们死了太久,无法现身。 那窑头婆子的脑袋上团着死气,背的业障太重,她承受不了,大概会死于非命。 “死了才好,正好烂了那作孽的营生,”温眉生暗骂道,又想起什么,“还没捉到那只鬼呢,要是真吃了人可怎么办?” 徐三想了想,打开乾坤袋将小二放出来:“你,去找那只鬼,吃了它,你就能再待一阵子。” 小二在徐三周围晃了一圈,摇摇头。 徐三说:“你吃了它,我不怨你。” 小二来了精神,顿时化作一团灰烟飘走了。 远远的听见更夫敲的梆子声,岸口闪烁着零星的灯火,府衙中寂静无声。 徐三揭开瓦片,底下的屋子早早熄灯,透过床幔依稀见得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似乎是睡熟了。 夜风吹过,院里的树影裹着一团浓墨似的,微微吹拂,树枝便如鬼魅的利爪,从中探出来。 “你在这待着,我得下去。”徐三看着院里的某处,立即要翻身下去。 温眉生却心慌,立即将他拉住。 “怎么?” 温眉生支支吾吾:“你放出去那只厉鬼还没收回来呢,方才又闹鬼,我怕它回来报复,吃了我的魂。” 徐三挣了她的手:“有我在你怕什么。”说罢,翻身下了房檐。 知州的寝屋门口无人看守,徐三轻而易举地进入房中,他亲眼看见都监将血虫捉来放在了一个铜制的盒子里,而现在,那铜盒子就不遮不掩地放在桌上。 他伸手去拿,身后却陡然传来说话声,不紧不慢:“大半夜的,闯人屋子可不好。” 徐三转过头,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借着黯淡的天光,他看到男人下巴留着长须,姿态傲然,而他身后的床榻上,原本安睡的人已经下床,抽出佩刀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下一刻,屋门大开,一群官兵涌入,个个拔刀警戒。 徐三看了一眼四周,明白中了埋伏,脑中想着对策。 虽然官兵将寝屋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但赵先保佑,他是个术士,学了不少法术,此时天光黯淡,放个迷障,用易容术变幻容颜隐于官兵队伍中,逃脱倒也不算难事。 “倒是个不怕死的。” 徐三不动不喊,那人觉得他不怕死,叫人点灯。 屋里的灯亮起来,徐三和那人的眉眼都曝露在灯光之下。 “你、你是——”那人目光惊骇,一时哑然。 徐三见到那人的容颜也是一惊,但胸中惊涛骇浪,面上却风平浪静,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 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揣测,而过度的猜疑有时是会害死人的。 他摸着铜盒,心中已经了然,突然将铜盒重重一摔。铜盒上的锁十分脆弱,一砸便开,里头空空如也,不见血虫。 原来是早被掉包,引人上钩。 “东西去哪儿了?”知州面色惊愕,指着铜盒声音发颤,“定是这贼人将里头的东西窃走了!” 官兵闻言,齐齐抽刀,似要将徐三这个贼人绳之以法。 “你抓错人了。” 徐三目光一转,手指着窗外,众人顺着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有人正翻墙而出。 他方才在屋顶就看到有人悄声翻越院墙,为了不让血虫消失在眼皮子底下,徐三只得抢先一步进屋。 “东西在他手上。”徐三面不改色,来了一招祸水东引。 “去抓人!”知州一声令下,官兵即刻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屋中只留下几个衙役保护知州。 “抓着了?”通判从门口挤进来,见到屋里的人便松了一口气,“抓到就好,抓到就有交代了。” “我有话与你说。”徐三看着知州。 知州倒是没犹豫,立即道:““我已下令追捕此人同伙,你们先退下,此人在州衙,跑不了。” 通判在屋里几人脸上扫了一圈,道:“下官便退于院外,大人有吩咐便喊一声。” 说罢,领着众人退出去。 屋里只留下知州和徐三两人,此时知州又道:“把屋顶上那位小姑娘也请下来吧,刀剑无眼,我这府衙的手下若是发现了她,恐怕会伤及无辜。” 温眉生趴在屋顶,从缺口处往下探,见徐三朝她招了招手,这才肯爬下来。 “这位是?” “我的道童。” “他的道童。” 两人异口同声,引得知州微微一怔。 “道童?”知州看着徐三,“敢问小兄弟,姓甚名谁,师从何门?” “我叫徐不晚,父亲曾是安平县知县徐廉,家中有两位兄长,一位名徐达,另一位名徐闻道,皆于十六年前失散,”徐三目光如寒潭,反问,“敢问知州大人姓名籍贯?”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灯罩里的烛火竟被吹得微微摇晃。 知州已过不惑之年,两鬓斑白,未老先衰,眼尾细纹盘结交错,犹如玉器上精雕细琢的纹路,又冷又硬,叫人无法看透他的表情。 “本官姓温,名平,清源县人。” “温平?”温眉生念着,觉得熟悉极了,“知州大人,您是我本家呀,我也姓温,我兄长也叫温平,而且,我家也在清源······” 她察觉到什么,声音渐消。 “哦?真是巧了,”知州笑了笑,倒是坦然,“你兄长如今在何处营生?” 温眉生看了一眼徐三,徐三没什么表情,她便如实道:“我这兄长自有聪慧,年少时生了一场大病,承蒙仙人照拂,得以保全性命,病愈后兄长赴京赶考,不曾想暴毙途中,至今也没找到尸骨。” “命运弄人呐。”知州叹道。 “虫子藏到哪儿了?”徐三打断了两人的寒暄。 “虫子?虫子不是被你的同伙窃走了么?”知州反问,“你何故向本官讨要?” 徐三面上突起惊涛,他厉声问:“你知不知道那血虫是害人命的东西?父亲当年——” “本官知道,”知州打断他,目光沉沉,“可这些都与你无关,你既然入了门道,便潜心修行,人间的事已经与你无关。” “你也与我无关吗?” “本官乃永州城知州温平,与你何来干系?” 徐三盯着知州看了许久,而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温眉生追出去,徐三平日里都是冷着一张脸,她可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她追着徐三说:“那位知州是我本家,又是同乡人,你想知道什么,我再去套套话。” “你兄长已经死了。”徐三说。 “他是死了,死了十几年呢。” “我是说,你兄长的身份被人替了,有人借他的身份当上了知州。”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知州是我的兄长,徐达。” 38. 第三十八章 徐三没说过自己的身世,上回温眉生偶然问起,他说他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但凡有半分牵挂,又怎么会去山中静修? 两人朝着院门走去,不曾想,身后徐达大喊一声:“来人!贼人袭击本官,妄图逃逸!” 知州一声令下,严防死守的通判立即带兵冲进来,两人顿时被重重围困。 “抓活的!”通判大喝一声。 徐三回头一看,徐三此时正泰然自若地站在窗口,哪有半分受袭惊慌的样子。 连假戏也不肯做。 温眉生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一时间有些惊恐,往徐三身后躲,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和她寒暄的知州此时面色阴冷,要置她于死地。 徐三不慌不忙,抽出黄符念咒,空旷的院子陡然生出一阵迷烟,霎时间将整个州衙都笼罩其中,伸手不见五指。 正在迷烟中惶惶失措的官兵们陡然听见刀剑相击的锋鸣,立即拔刀警戒,可脑袋后面也不长眼睛,眼见着身边的官兵一个接一个后背受击倒下,剩下的人再安奈不住惶恐,一有风吹草动便挥刀劈砍。 温眉生被徐三拉着快步往前冲,眼前迷障重重,墙壁快贴着她的脸时她才看清。 “撞着了撞着了!”她喊着,下意识闭上双眼,却没受到痛,她还被徐三拉着往前冲。 刚一睁眼,眼前又是一堵快速逼近的墙壁,她只得再次紧闭双眼,生怕眼睛睁着穿墙术就失效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眉生突然感到浑身湿冷,像倒春寒的雨天,一睁眼却什么都没看到,眼前一片漆黑。 “我是瞎了,还是穿墙里了?” 她抖着声音喊,徐三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 徐三在指尖捏了一团火,扔到墙壁的灯龛里,四周亮起微弱的光。 此处像是一个窄小的密道,跟前是长长的阶梯,徐三将灯龛里的烛台取下来,带着温眉生沿阶梯往下走,下方的地形十分复杂,迷宫似的,转过一道墙又是一道墙,要把人困死在这。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如此古怪?”温眉生问。 “要么是逃生密道,要么是设置有防盗机关的陵墓,但永州城的州官用不上如此规模的墓穴,所以应该是密道。”徐三分析。 从前在安平县,和他爹一起查案的老医师也劝过他爹修一条逃生密道,只是他爹没听劝,觉得安平县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上头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知州大动干戈。 于是徐家被屠杀灭门那日,府中上下百余口人毫无逃生之路,被堵着杀。 而他娘带着他回娘家省亲,在回安平县的路上有乡亲冒死报信,娘俩这才半路改道。 徐三带着温眉生来到一处空室,他四处检查了一番,地下有许多灰尘,像是常年无人打理,他估摸着此地应当安全。 “你在此处待着,等我回来。” 徐三带着温眉生行动不便,永州城毕竟不是溏胜县城,城内设有训练有素的驻城官兵,对付起来十分困难,他一人脱身倒是方便,温眉生虽说死不了,可脑袋掉了也是长不回去的,只能给她缝起来,她这般爱惜自己的身子,到时候只怕要伤心透了。 温眉生经过方才一遭,也知道外头危险,于是十分听话地应下,但她求徐三给她几件护身法宝。 “比如照妖镜、乾坤袋······或者小二?” 徐三皱眉,不明白温眉生为何天然对一只鬼有亲近感:“你怎么天天小二小二的,那个鬼东西除了吓人还能干什么?” “就是要小二把人吓跑呀!”温眉生撇嘴,“小二是个顶好的鬼,你不要对鬼有偏见。” 呵,倒是说教起他来了。 “你不是看志怪么,我是道士,天生捉鬼的。” 温眉生见徐三不讲道理,便也蛮横起来:“不要小二也成,总归你得给我一些法宝,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说着,她薅住徐三的脑袋不放。 于是在温眉生的百般折腾下,徐三给了她一张黄符,一个纸扎的小人偶。 “这东西顶什么用?”纸人偶只有她巴掌大小,风都能吹走。 “你不要对纸人有偏见,这是个顶好的纸人。”徐三说。 温眉生还想说什么,但徐三已经不能再耽搁,于是他又嘱咐了两句在原地待着等他回来,便跟影子一样,嗖一下就钻进墙里不见了。 温眉生将黄符和纸人偶小心地揣在怀里,握着烛台靠着墙角坐下。方才徐三在还好,这会儿整个密道里只有她一个不会呼吸的死人,安静得连烛芯细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徐三在地上画了个指命阵,却见指命阵里的香灰四散,根本无从指认目标,他心头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因为这个指命阵是追踪赵先的,香灰四散,意味着赵先已从人间消失。 他不觉得赵先会死,只怕赵先飞升或下了阴间,如此一来,他就再找不到有关赵先的线索,也就无从知晓当初赵先捡到他的缘由。 要知道,修行之人切忌沾染世间因果,一旦沾染,必是经过考量。 正想着,香灰又聚起,指向一个方向,徐三心里一惊,他抬头看天,不明天意。 深夜的岸口仍旧灯火通明,因为金身在城内被毁,城门和岸口的关卡都多了一倍人手。 徐三贴了一道隐身咒,跟着指命阵的指引来到岸口,找了一处高墙蹲着。 “官爷,李记瓷器的货。”跑腿陪着笑,在通行凭证下方偷偷塞了几两碎银,官兵却不吃这一套,将凭证接过来,又把跑腿捏着碎银的手推回去。 “都监的人在看着,这会儿别冒头。”平日常打交道,官兵悄声提醒。 “是是是,我们掌柜的都是干净的买卖,”跑腿将碎银收回去,又压低声音,“改天请官爷到铺子上喝茶。” “喝茶”是店家委婉的说法,实际上就是给岸口和城门关卡的官兵头子送好处费。 商户的赋税相较于农户更加严苛,运送一趟货物的价值须得在规定范围以内,而运货的费用又十分高昂,所以商户的货物十有八九会超量运输,为了避免被查,几乎所有的商户都会送好处费,收了钱的官员大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便是所谓不成文的规矩。 官兵随机开箱验货,检查完毕后放行,蹲在高墙上的徐三却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在货箱底部有微弱的呼吸声。 虽不确定是否和血虫有关,但徐三一思量,徐达要在都监和通判以及众多衙役的眼皮子底下转移血虫,不可能会藏在州衙,要想快速转移出城,水运无疑是最佳选择。 可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地方,便是方才阴差阳错找到的密道,万一这永州城的地下还有无数不见天日的密室呢? 眼见着货船要脱离岸口,徐三没时间犹豫,跃下高墙,跳上货船的甲板。 --- -------------- “爹,明儿我想上街去,”温眉生挽着她爹的手,“有个戏班子在东街搭台,你叫姨娘陪我去。” “行,”她爹乐呵呵的,“爹也陪你去。” 温眉生感觉到久违的、熟悉的安心,却不知怎的,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好的碎片,好像是她在说话。 “我爹和姨娘,是不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她意识到什么,下一瞬,梦境突然坍塌,她扭头看着爹,爹的脸皮开始溃烂,像被烫化了的糖衣,露出内里腐败的血肉。 “爹!” 温眉生突然惊醒,眼前冷硬的墙壁,脚边一只烛台亮着微弱的光。 她眨眨眼,意识到方才是在梦里,自己还在密道里等徐三回来。揉揉酸疼的胳膊,她站起来,梦里的腐臭味却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浓烈。 她捂住口鼻又松开,确确实实闻到了密室里的腐臭味,她身体一僵,死去的心脏好像又活了过来,心跳声在她耳边打鼓。 她捏着烛台,颤巍巍地寻着臭味的来源,暗自祈那是一只钻不出去的死老鼠。 转了几个弯,她来到一处储物的地方,室内摆放着几个架子,上头罗列着一些书卷,她随手翻了翻,大多是有关于永州城的东西,例如城防地图、地方志、职官志等。 永州城这个地方原本并不富庶,章洪年间,朝廷为了促进地方贸易,从京城挖了一条九州漕,贯通下游包括永州城在内的数座城池,利用地理优势,永州城这才发展起来。 十多年前,流韵楼修建起来后,因为避开了京中耳目,永州城便作为京官的休整之地,盛名渐起。 “温平,清源县人,章洪十二年由举人初授永州府通判,勤于职守。时知州林公奇其才,以女妻之。林公致仕后,力荐温平,遂署知州事······” 章洪十一年是温眉生出生的日子,并且同年她兄长温平在赶考途中暴毙身亡,而这个知州温平在次年便走马上任,又是清源县人,若是清源县出了五品大官,应当满县皆知才是,她清源县活了十六年,从不曾听过县里出过大官。 温眉生心头萦绕着不好的预感,她将地方志放回去,一转身吓得周身哆嗦,一颗烧焦的脑袋不知何时滚到了她脚边,她一个激灵,一脚将脑袋踢出去,正好撞到对面的架子,那架子不知放了多久,木腿许是被潮气浸烂,一撞便断开,上头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摔下来,砸得温眉生脑袋哐哐作响。 烛台被掉落的东西淹没,密道里瞬间一片漆黑,湿冷浸身,仿若置身幽冥之地。 温眉生心里慌乱,在地上胡乱摸索,偶然发现了一块温润冰凉的物件,因为摸着熟悉,她下意识攥在手里,刚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个飞扑跌进窄小的木头箱子里。 箱子里不知装着什么,她伸手摸索,掌心摸到粗麻的布料,手腕转动,她蓦地不动了。 指间的触感怪异又熟悉,她好像摸到了一只人手,联想起方才滚到脚边的烧焦的脑袋,她抖抖索索地顺着手臂往上摸,摸到肩膀,紧接着是脖颈,再往上······ 空无一物! 温眉生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翻出木箱,这哪里是木头箱子,分明是一具棺材! 她在密道里跌跌撞撞,几乎是撞着墙壁往前走,不知绕了几圈才摸到石梯,手脚并用地爬出去,一睁眼,来到了一个空房间。 39. 第三十九章 夜色深了,胭脂河边的人家都在熟睡中。 张茗转过墙角,流淌的黑水立即泛起光,一抬头,门廊上亮着一排红灯笼,倒映在黑水里,便鲜红极了。 这条街的人家一贯是昼伏夜出。 每个门口都站着姑娘,脸上抹着透红的胭脂,白天瞧着就浓了,青天把结块的脂粉、皱纹、斑驳的口脂、穷困苦厄、礼义廉耻全都照得透亮,可晚上就不同了,颊边的绯红正好。 张茗瞧着那灼灼目光,比灯笼里的烛芯还要亮,像要遮光似的,他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引来一阵哄笑。 那哄笑声也是软的,夹杂着调笑,像一张网,仿佛他才是那个被逮的猎物。 一间间房问过去,都将他打发了,只剩下最后一间院子。 他站在门口徘徊,脸皮跟有针扎似的,无法见人。 思忖间,院门突然开了,里头的婆子热情地招呼他,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是生客。 “爷是第一次来吧?” “我、我……”他结结巴巴的,脑子被刚才的调笑搅成一团。 婆子了然一笑,指着门口的木牌子:“您看看这牌子,有没有中意的名儿?” 张茗一眼扫过去,古籍里再晦涩难懂药材她也能研究个大概,这会儿看着牌子上的名,他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话来。 “您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婆子柔声细语地哄着。 张茗道:“就、就懂事的,听话的,还有……特别爱钱的。” “哎哟,要是我芳婆子再年轻几岁,保准爷喜欢,这最听话的么,”婆子摘了晓梦的牌子,塞到张茗手里,“她呀以前是良家子,清白的。” 张茗跟着婆子走进院子,这院子不大,分了七个屋,婆子敲了敲左边第一间屋的门:“迎财神咯!”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赶来开门,一开门,出来的却是个小丫头,把张茗吓了一跳,婆子将小丫头推走:“去去去,别碍事儿。” 婆子将张茗轻轻推了一把,把门关上了。 张茗进到房间,屋里就一盏灯,点在梳妆台上,一个女子正坐在镜前,假模假样地梳着绾得规规整整的头发。 镜子里的人原是木着的一张脸,一回头却又成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接着站起身,轻车熟路地解开外衣。 张茗霎时红了脸,别开眼到处看,就是不往晓梦身上看。 “第一次来?” “我就是、我不是为了那个……” “行,谈谈心,”晓梦见怪不怪,坐在床边,“不过我可得事先跟您说,这过夜和不过夜可是两个价钱,爷要是心疼银钱,还是早些办完事。” “我是想问,这里几天前,是不是来了个弹琵琶的姑娘?”张茗这时才说出目的,他来红柳街就是为了找李怀,一连找了几个院子,一听说弹琵琶脸色都变了,纷纷赶他走,走到最后一间院子,他这才学着迂回,没在进门前就问起弹琵琶的事。 “爷是那弹琵琶的什么人呐?”晓梦打量着张茗,“咱这院子里会弹琵琶唱曲儿的多了,您说说那姑娘是什么模样?” 张茗算是看着李怀长大的。 李怀是凤盈好姐妹的孩子,在流韵楼后院的柴房里生的,从小长在流韵楼,模样生得好,手指纤细,天生吃这碗饭的。 李怀小的时候,凤盈常带着她到张记药铺赊药,那会儿凤盈还是头牌,赚的钱别说给李怀买药,有时候都不够她自己的药钱。 李怀的病症和流韵楼其他姑娘一样,吃不饱,又因着三姑为了她们的身段,这些姑娘从小被逼着服食寒药,一个个小腹干瘪,自小就落下病根。 “个子小,就比方才的丫头高一个头,身段纤细,脸很清秀,长头发。” “您口中这姑娘,别说红柳街了,咱这院子都能找出两三个来。” “哦对了,她是流韵楼出来的。”流韵楼在永州城的地位独一无二,凡是里头被卖出来的姑娘,多半会打着“流韵楼”的名头。 晓梦微微一怔:“爷找她是所为何事?难不成是曾经的恩客?” 张茗解释:“倒不是恩客,她是我爱人的妹子,自小是我看着长大的。” 晓梦闻言笑脸僵在脸上,张茗看她脸色变了,心道不好:“她出事了?” 他拿出钱袋里的银子,全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原本是打算给凤盈赎身,可三姑看他俩情深意浓,凤盈的赎身钱一年比一年高,怎么都攒不够。 “我有钱的,我给她赎身!” “死了,您来晚了。”晓梦说。 “死了?!” 张茗惊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晓梦连忙去捂他的嘴。 “爷可小声点,招来了芳婆子,您今天不脱一层皮可走不了。” “怎么死的?”张茗压低了声音,可还是止不住颤抖。 “她性子刚烈,被绑过来的那晚就跳井死了,”晓梦叹了一声,“您要是早来一步就好了。” “尸体呢?” “您来的时候可见着门口那条河了?” “你是说——”张茗怔怔的,险些晕过去,被晓梦扶到床榻上坐着。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张茗喃喃着,“凤盈不会原谅我了,她肯定要找庞寿拼命去。” 张茗捂着头,面色痛苦:“官家的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天晚上来,哎呀,要我说刘盼也不该去找庞寿借钱,庞寿是什么人呐,吃人不吐骨头!哎呀呀,人这么就死了!” 晓梦见张茗魔怔了,一边哄着张茗,一边神色紧张地关注门外的动静,唯恐引来芳婆子。 要知道这几天红柳街在闹鬼,夜半总能听见琵琶声,整条街都对这事儿忌讳,晓梦唯恐男人的胡言乱语被外头的人听见,婆子准会觉得男人是来搅生意的,连带着她也要被拖累。 她从窗口张望,打手正在院子里转悠,这会儿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她认得,是雪墨的相好,婆子一脸谄媚地将男人送进雪墨的房间,小雅被赶出雪墨的房间,肩膀畏缩着,蹲在院中的角落,那打手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小雅身上。 她正想着要不要将男人哄走,把小雅领进来,却见小雅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姑娘将小雅领了进去,打手这才收回目光。 雪墨房里,男人动作急促,门还没关上,已经解了腰带。 雪墨见状上前帮忙,不知是系还是解,好半天了,那腰带还没松开。 “这回可不能再被人叫走了。”雪墨嗔怪,说的是上回张世昌半夜被叫走的事。 “不会了,事情都摆平了,”张世昌颇为狂放,“只要我爷爷还在,这永州城还没人敢动我。” 腰带搅了好一会儿,总算解开了,两人拥到床榻上,张世昌看着雪墨,突然笑了。 “怎么?” “也算是老天爷可怜咱,要是你父亲还是官,你现在还是官家小姐,哪能轮得到和我双宿双飞。” 男人埋在她的脖颈,雪墨望着房梁,眼珠子都在颤抖, 死咬住唇,才把心口那股怨气压下去,柔声问:“上回走得那么急,是出了什么事?害得我担心了好几天。” 张世昌叹了一口气:“官家的货进城,本来应当是我当值,谁曾想半路跳出来的刺客将官家的货给毁了,都监跟吃了火药似的,把手底下的人全骂了个遍,”他愤愤不平,“你说说,他一个兵马都监都不知道城中埋伏了刺客,我能知道?” 雪墨摸着男人的背顺气:“可不是,怎么能全怪在你头上?不过我记着官家的货从没出错过,难不成这回送了不一样的?是黄金还是奇珍异宝?难不成是千年灵芝?” “哪有什么千年灵芝,就是个和尚的金身,这一个月送一回上去,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死和尚……” 雪墨笑道:“活佛的金身我还没见过,下回你带我出去瞧瞧,让我也见见世面。” 张世昌闻言浑身一僵,打着马虎眼:“行,下回再说。” 这时雪墨却突然冷脸:“你是不是嫌弃我身子不清白不肯带出去?” 张世昌“啧”了一声:“我要是嫌弃你,一个月三十天,我二十天都宿在你屋里,今天得快点办事,下半夜我还得回去当差。” “意思是你今儿晚上还得走?”雪墨突然翻脸,将张世昌推开,“你这当的什么差事?哪有后半夜叫人去的,莫不是在外边又找了个女人?” “哪有什么女人?”张世昌喊冤,伸手去摸雪墨的衣领,被雪墨冷着脸打开了手,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说是金身里有个怪虫,今晚莫名从州衙消失,贼人是抓到了,可那虫子不见了,不管是出城的人还是货,都得严查,都监亲自监守,下半夜轮到我当差,这回我可不能让他抓到错处。” “怎么个严查法?难道还能一个个箱子掀开验货?”雪墨问。 张世昌一怔,抬头看着雪墨,眼里顿时清明,哪有方才半分柔情。 “你问得这么清楚?难不成——” 雪墨的笑意僵在脸上。 “是偷偷让船工走私了?” “我能走私什么?我连这院子都出不去,白天晚上都有人看着呢。”雪墨扯着男人的衣裳,双双卧倒在床榻上。 “也是,不过别打那注意,走私者不管男女,脸上都要被烙上疤印的。” 雪墨朝烛台吹了一口气,那烛火微微一叹,熄了。 晓梦在房里哄着男人赶紧走,她不想惹麻烦。 “您走吧,这婆子的手段厉害,人是死了的,您回去好好过日子,给妹子立个坟,有个念想。” 张茗没说话,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在盘算什么。 晓梦眼见劝不动,也就由着他去,他安静待着便好,要是闹起来,准会被婆子扒一层皮。 正当她觉得今夜会风平浪静地过去,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悠远的琵琶声,如泣如诉。 张茗闻声双腿一蹬,立即冲出房门。 晓梦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得追出去,喊道:“爷,慢着点。” 对岸的街坊已经熄灯了,天穹下一排排墙壁宛如黑色的幕布,流淌的黑水上轻飘飘地乘着一只船,穿上坐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女人,长发湿湿地披在身前,紧贴衣襟,她低着头,露出青白色的手指,一弹一拨地挑弄琴弦。 娘是水上浮萍 儿是井中月影 女人和船的倒影混在黑水里,那声音便像从水底飘上来,一挑一拨的也不只是琴弦了,是每个心有所愧的人的心弦,拨得心神震颤。 40. 第四十章 红柳青冢(十) 温眉生爬出密道,回头看了一眼,石梯绵延无尽,被吞没在黑暗中。 此处是一间里屋,外头鼾声连连,她悄悄摸到窗户边,隔着窗纱往外看,屋里并未点灯,借着天光,依稀能见着卧躺的人影。 外头放了两张大通铺,约莫躺着数十人,看身影都是男人,且是健壮男人。 温眉生捂紧嘴巴,唯恐发出声响叫人逮住,她盘算着要不要回到密道去,毕竟徐三让她在密道里等着,可一想到那具头首分离的尸体,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正在此时,她身上不知什么东西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一看,是方才太过紧张,不知不觉从密道里带出来的东西。 她低下头正要捡起来细看,没察觉外头的一道鼾声突然停了。 “什么动静?喂,你醒醒,有没有听见那里边有声儿?” “哪有声儿,是耗子,抓紧睡,马上要起来交班了。” 温眉生僵在原地等了好一阵子,外头的人打消疑虑,鼾声此起彼伏,听着让人心安。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摸着是个玉制的饰品,长条状,有个细微的孔洞,柱身刻了字。 她将东西举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只觉得这东西有点熟悉,指腹的花纹凹凸不平,她摸着摸着,突然顿住。 花纹是个石榴,而她戴了十六年的长命锁,刻的正是石榴,这长命锁是有渊源的。 温夫人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温老爷的友人赠了一对红玉长命锁,其身镌刻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温夫人因为胎儿太大难产,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才把温平生下来。 从那以后,温夫人一直调养身体,直到十几年后才怀上第二个孩子。 也因此,自温眉生出生后,温老爷便把长命锁挂在她脖子上,希望她平安长大。 她的长命锁怎么会在密道里?又或者,这本不是她的长命锁,是温平的,是她兄长的。 可她十六年前暴毙的兄长,怎么会成为永州城的知州大人? “喂!起来换班了。” 一声锣响,外头的鼾声停了,借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我还是觉得可疑,我去看看。”有人说。 外头的亮起来,约莫是点了灯,那光渐渐朝着窗户这头靠近,温眉生将头压得很低,几乎是跪伏在地,紧紧捏着怀中的纸偶,只怕被人发现。 光几乎贴着窗纸,这个一层薄薄的门板,温眉生清晰地听见外头那人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前。 “抓着老鼠了吗?”有人调侃。 “不大对。” 温眉生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她奇怪,一个死人在害怕的时候怎么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震动? “怎么不对?” “就是不对。” “你小子不会不想交班吧?赶紧上外头去,都监大人可交代了,要是再出了事,这城里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 另一个人出声:“要是你不安心,咱值班回来再开门看,顺道把密道也检查一番,那尸体得尽快处理,要不然那尸臭一散开,咱这屋子都不能住人……” 外头喧闹了一阵,很快安静下来,温眉生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打开门走到外室,窗外是一阵水声,她想起进城时看到的那条宽阔的江水,悄悄开了一条缝隙,外头闪烁着灯火,官兵守在岸口,握刀巡视。 前路不通,后路有鬼,温眉生欲哭无泪,正想着,怀里的纸偶动了动,在衣服里乱窜,从袖口钻了出来。 小纸偶站在地上,伸着尖尖的手指着她的心口。 温眉生这才想起来徐三给的黄符还在怀里揣着,她把黄符掏出来,递到纸偶面前试探:“你是要这个?” 纸偶两只手夹住黄符,铺到地上,在黄符上扭动,须臾,空白的符纸上显出咒文,纸偶将黄符夹起来,蹦到温眉生手上,顺着胳膊往上蹿,踩着她的耳朵站到脑袋上。 “啪!” 黄符贴到她的脑门上。 “什么声音?” 门口的官兵迅速围过来,温眉生立即站起来往里跑。 “里头有人!站住!” 推开门,一阵迷烟吹来,顿时伸手不见五指,等官兵双目清明,里头空空荡荡,哪里有半分人影? 温眉生被黄符遮了眼,屋里没点灯,她一心想逃回密道里,不曾想一头撞到墙壁,再睁眼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水声。 脑门上的黄符似乎耗尽了灵气,风一吹便散成灰烬,温眉生一回头险些栽进河水里,连忙往里头靠。 黄符不知带她蹿到了哪处巷子口,面前临着一条河,她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正想着,旁边传来说话声,她探出头,见之前那丧良心的婆子正站在院门口指着面前的河水骂街。 “哪有什么鬼?我看啊,是某些人眼红咱院子里的生意!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有本事冲我芳婆子来呀!这河里沉过多少尸体我清清楚楚,任他怨鬼报仇,我芳婆子也活了几十年!这鬼也不中用!” 芳婆子不知是骂鬼还是骂人,这一条街看热闹的都被骂了回去。 那婆子又在院门口骂了许久,兴头消了才关上门。 温眉生知道这不是好地方,转头想走,迎面却撞见一个浑身湿透了的姑娘。 “你这是……”温眉生止了声,面前的姑娘面色灰白,浑身湿冷,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让她乍然想起方才密道里腐烂的尸体。 她只觉得周遭的天光更暗了,活像阴曹地府。 温眉生一时反应不及,正和那幽怨的眼睛对上,脑中电闪雷鸣般劈了一下,她闭上眼,看不见便不存在似的,往前走去。 下一瞬,肩膀上搭上一个湿淋淋的脑袋,那发丝上寒水浸透了温眉生的衣裳。 “帮帮我……求您……” 耳边传来极轻的声音,像风声,若不是堵在耳边,根本听不见。 温眉生只当听不见,捂着耳朵便要走,往前走了两步,又撞见一个女人,她满脸泪痕,悲伤都没彻底褪去,已经换成了一副麻木的神情,双眼直直地盯着身后的河堤里头的黑水,最终什么也没说,和温眉生擦肩而过,隐入更深、更幽暗的小巷里。 “什么玩意儿,大晚上的,忒吓人,”身后一个魁梧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可真得去天姥庙拜一拜,最近可真晦气。” 他看了一眼温眉生,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大抵是把她当成了红柳街的暗门子,往墙上推了一把:“滚开,别挡道!” 温眉生被推了一个趔趄,男人高大魁梧,动起手来她吃亏,瘪瘪嘴,什么话也没说。 正在此时,她肩头的女鬼后脚跟了上去,体型瞬间膨大,足足比男人高了半截身,将窄窄的巷道塞得满满当当。 男人在前头走着,身后的影子紧贴着他的脚后跟。 “嘶,这天真冷,我得加件衣服去……”男人嘟囔着。 院子里,芳婆子站在前头骂完鬼,转头又将晓梦数落了一通。 “男人都伺候不好,光吃白饭,我看你是想跟那河上飘的鬼作伴去!”芳婆 子指着晓梦的鼻子骂。 晓梦被骂惯了,这婆子就没有脾气好的时候,她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二两银子,塞到婆子手里:“我又不是神棍,哪能算到那男的是个疯子,婆婆放心,忘不了正事,哄他拿了钱的。” 芳婆子摸到银子便消了气,脸上的雷云霎时散了,喜笑颜开:“我就知道,这院子里就属你最得门道,以后我要是不做了,这院子就递到你手里。” “婆婆抬举我了,您还年轻呢。”晓梦皮笑肉不笑的将婆子哄了回去,扭头看在雪墨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晓梦也不客气,斜了她一眼,走到门口又停了,往春红的房里看去。 春红的窗户没关,方才张世昌被婆子的那阵骂声扰了兴致,雪墨没留住客,芳婆子没赚到钱又怕得罪了官爷,只得将气撒在姑娘们身上,院子里的姑娘都被她叫出来挨个数落一通,只有春红缩在房间里。 婆子便一把掀开春红的窗户,朝她屋里骂了半刻钟。 “别装疯卖傻,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就是疯了残了,也得给我赚够本。” 春红捂着耳朵,任由婆子叫骂,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晓梦敲了敲春红的屋门,里头没人回应,静下来,便能听见模糊的说话声。 “是我,晓梦。” 喊了好几声,春红才开了门,这一看,晓梦被吓了一跳。 春红的眼睛红得厉害,一整张脸又灰又沉,熬了几个大夜似的。 “你这是怎么了?”晓梦十分吃惊,这才过了几天,春红像被抽光了精气神,没个人样了。 春红见到来人,一头扎进晓梦的怀中抽泣。 “晓梦姐,她们、她们在说话。” “你告诉我,她们是谁?叫什么名字?” “芙蓉、桃花、莲儿、红袖、柳真……” “芙蓉?”晓梦只觉得心里猛地一沉,好似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这院里的屋子没有空的时候,要是空了,就是住在里头的人死了。 春红现在这间屋子,以前住着的姑娘叫芙蓉,芙蓉也是死了的。 芙蓉被客人传染肺痨,白天瘫在床,晚上咳不停,身子垮得十分迅速,不到一个月就形同枯骨。 婆子请了一回郎中,治病要花的钱远远超过了芙蓉的身价,理所应当的,郎中走的那一刻,芙蓉就“死了”。 晓梦记得那天早上,天刚泛起微光,院子被笼罩在灰暗的晨雾中,芙蓉一边咳一边叫喊,因为她嗓子被病气堵着,发出的声音奇怪,又哑又尖,像是咽喉被堵得只剩一条窄窄的气道。 她从窗口的缝隙中往外看,芙蓉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被高壮的打手扛在肩膀,脑袋本来是露在外头,随着走动往被子里沉,最后只在厚重的棉被里露出一双眼,正对上她藏在门缝后的眼睛。 晓梦抱着春红进了屋,将屋门紧闭。 “她们在说什么?”晓梦问。 “听不清……好多人……好多人……” ----------------- 温眉生在小巷里乱窜,外头有巡查的官兵,她和徐三原本就是从州衙逃出来的,说不定现在知州已经发了通缉令,她一露面就会被捉到监狱去。 她打算找个没人的地儿,马上天就亮了,等那会儿再做打算,至少白天不大会撞鬼。 就这么想着,她钻到了河道边的一条窄路上,却见一间店铺的后门开着,远远地飘来一阵熬制药材的苦味。 店里的伙计晃眼一瞧,正对上她的视线。 41. 第四十一章 货船驶出城门闸口,船工摇动橹柄,货船缓缓前行,他突觉船身轻微一晃,回头却只看见倚靠在货船上打瞌睡的跑腿。 常年送着不同寻常的货,船工的警惕性比常人要高,他回头看了一眼,闸口的官兵还盯着这边,于是按兵不动,轻声唱起了船歌。 船歌一响,闭目养神的跑腿蓦地睁开眼,这是船工们的信号,亮着嗓子唱,便是事态紧急,“货”有苏醒的风险,若是悄声唱,便是船上有风险,需要检查。 跑腿紧接着坐起身,满脸警戒。 等到货船驶远,再看不见城门的灯火,两人立即行动,翻查货箱,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跑腿这才问起缘由。 “我方才觉得,好似有人留上了船。”船工常年跑船运货,对这感觉十分熟悉。 “是浪?” “不像,无风不起浪,动静是从船身来的。” 跑腿的相信船工的经验,两人里里外外再次检查了一番,仍旧没有异常,以防万一,两人将装货的箱子打开,搬出里头的大瓷瓶,用短匕撬开地板,只见里头趴着一个尚在昏迷中的人,此人四肢和脖颈皆被铁环固定,嘴里塞着麻布,就是醒了也发不出声音。 “盒子呢?看看。”跑腿催促。 船工将搬出来的大瓷瓶打破,取出里头的铜盒。 “哎,别打开,温大人说了,里头的东西危险,”跑腿连忙阻止船工,“锁是完好的就成。” 检查好货物,两人实在找不到异常的来源,只得作罢。 货船顺着江水行驶约莫半个时辰,江心的客船等候多时,两船相近,船工熟练地架起桥板,客船里的暗卫前来接应,将铜盒和货箱运入客船,刚要撤回桥板,只觉船头一晃,紧接着船身一轻,他顿了一下,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怎么?”跑腿见船工一直盯着客船,面色凝重,不由紧张起来。 “你觉不觉得,方才这船上似乎还有其他人?” “你莫不是糊涂了?”跑腿拍了拍船工的肩,“这船上除了货,就只有我们俩人,多出来的难不成是鬼?” “我还真觉着是鬼。” “别、别吓人。”跑腿结结巴巴的。 夜色浓稠,两岸的青山野林被暗沉的天色渲染成庞然大物,风吹着枝桠,真有几分蠢蠢欲动的架势,似乎里头的鬼魅要伸出利爪来。 “赶快走吧,夜长梦多。”跑腿说。 暗卫检查好货物,将客船靠岸,不多时,林中停了一辆马车,蔡志下车后径直进入船舱,暗卫抬着黑布裹着的人体紧随其后。 货箱里的“货”在昏睡中被绑到木床上,固定住四肢和脖颈。 “新鲜的?”蔡志看着几人将尸体抬上木床,放在“货物”旁边。 “新鲜的,申时刚断气,按您的要求,特意找的患肠痈的病人,”暗卫说着,又把铜盒放到桌上,“永州密报,铜盒中乃是金身里发现的东西,上头说交给您处理。” 几人说着话,木床上的男人发出几声呓语,皱着眉,很不舒服的样子,似乎快醒了。 “出去吧。”蔡志说。 蔡志的规矩,除了掌舵的船夫,船上只能有他一个人。 暗卫下船后守在岸边,船夫解开纤绳,将客船停在江心。 蔡志点了一支熏香,放在男人的鼻腔下,男人很快苏醒。 是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眼眶凹陷,眼球异常突出,一转动便看见身边躺着的尸体,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叫,因为瘦得厉害,脸上的惊恐也比常人要多三分骇然。 男人环顾四周,不知身在何处,只听见了水声和隐约的虫鸣,便问蔡志:“你是谁?这是在哪儿?我不是在回生堂吗?” “我是医师,来治你的顽疾。”蔡志漠然道。 “我不信,你们药铺的灵妙丸是假货,吃了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让我的身体比从前还要差,我不信你们,快放我走。”男人挣扎着,可铁环将他牢牢舒服,挣扎不得。 蔡志没有理会,兀自取出尖细而锋利的刀具,放入烈酒中浸泡。 男人只挣扎了几下,便累得瘫在木板床上,喘着粗气,瞧着那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已然是油尽灯枯。 蔡志取来特制的刀具,在男人惊恐的眼神中,解开了他的衣衫。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鼓起的大包,里头的东西早已急不可耐,在皮下挣扎着,只要找到一处裂口,便能钻出来。 蔡志用刀尖轻轻划开一道裂口,紧接着取来水晶瓶堵住裂口,里头的东西很快钻入瓶中,男人胸口鼓起的肉包也消失了,随着里头的东西离开身体,男人如被烈火烧蔫了的花草,迅速枯萎,皮肤变得蜡黄,包着一副骨架。 取出圣胎后,蔡志打开舱门朝船夫招了招手,船夫收到指示,立即进到舱内,见到木床上的男人时,他一怔,脸色吓得发白,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场面。 “把这东西扔到江中。”蔡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让船夫清理杂物。 船夫不敢多言,手脚麻利地将尸骨抬出去,而后关上舱门,没敢再抬头看一眼。 不多时,外头传来沉闷的水声,而后四周归于寂静。 蔡志在烛台前翻着诊籍,眉心紧皱,他按照按照诊籍中记载的方法,他用一根特殊的银针,从水晶瓶口伸入,刺破圣胎表面的皮肤,紧接着挑出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长管。 长管伸出,蔡志将长管引入男人的心口,似乎想要将圣胎里的血液注入到男人体内。 光是抽出长管还不行,蔡志点燃一种药草,从孔洞塞入水晶盒子里,只见里头的圣胎似乎受了刺激,不断扭曲蠕动,那长管瞬间变成血红色,而圣胎身上血红渐渐浅了,不断萎缩,最终变成了一只细小如蚁的白虫。 原本皮肤蜡黄、发灰的尸体的脸颊突然有了血色,紧接着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尸体”活了过来。 男人的转了转,看了一遭四周,又把视线定格在蔡志脸上,立即变得惶恐,连忙爬到船舱角落,缩成一团。 蔡志脸上又是惊奇又是惊喜,对死而复生的男人道:“你怕什么?我把你救活了,你快站起来让我看看!” “活了?”男人闻声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胸口,又看了看双手,面带疑惑,他扶着墙板站起来,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衫,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尖叫:“这不是我身体!这是、这是那个死人的!是死人的!” 蔡志根本没理会男人的惊恐,他上前摸着男人的手腕把脉,半刻钟后欣喜若狂:“当真有用!师父!我成功了!我将死人救活了!” “你、你不是回生堂的大夫!你是巫医!不!你是妖怪!我不要死人的身体!我不要!”男人 惊叫着,几乎癫狂。 蔡志却怒斥:“蠢货!换了个身子罢了,我将你的魂魄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你那油尽灯枯的身子就剩了一副骨架,早就沉江了!命多金贵,你竟不知珍惜!” 男人却已经疯掉了,他捂着头蹲在船舱,眼神惶恐:“放了我、放了我!” 蓦地,男人突然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滚:“疼!好疼!” “怎么会疼?”蔡志连忙将男人扶起来,仰躺于床板,重新将男人的四肢固定,以防止男人胡乱挣扎。 紧接着,他凝神把脉,男人的身体不明原因地极速衰竭。 很快,男人的皮肉极速枯萎,肚皮像是被掏空了,很快瘪下去,脸颊也深深地陷进去,整个身体变成了干皮包着的骨架。 “杀了我。”男人还剩了一口气,苟延残喘着。 蔡志惊愕于男人身体的变化,转头取来刀具,割开男人腹部那层薄薄的皮,打开腹腔,却发现里头的五脏六腑全都没了,骨架上只残留了一丁点血迹。 男人顶着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剖开,望着空荡荡的肚皮,在极度惊恐中咽了气。 蔡志专心致志地检查者男人的身体,没有发现身后的桌案上,无风吹过,但桌上的诊籍却在翻动着。 男人死了,完全没了呼吸,并且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蔡志无法接受,难道自己的成功只是昙花一现?他飞快地翻着诊籍,企图从中找到办法:“怎么会如此,难道是回光返照?肚子里的东西怎么都化成血水了?不可能!他肚子里没虫,怎么还会被啃了内脏?” 他状似疯魔,不断朝着空无一人的船舱中发问:“我已经改了药方,改了法子,为什么还是没有成功?师父!你告诉我!究竟哪一步错了?” 脚下的木板缝隙中有水涌入,蔡志惊慌失措,拍着舱门,不断呼喊船夫,却始终无人应答,他推开窗子,外头却不是江水。 是他的师父,祝明。 祝明伏案而坐,蘸墨书写诊籍,他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和蔡志记忆里的师父一样,仙风道骨,救济苍生,是一只脚踏进仙门的人物。 “师父。”蔡志恭敬一拜。 祝明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开古籍,神色冷冷。 蔡志知道师父是生气了,他连忙为自己辩解:“师父,莫怪徒儿作孽,您方才看见了吧?我让死人复活了!虽然只活了一刻钟,可下一次一定是两刻钟,再下一次就是半个时辰——” “胡言乱语!”祝明呵斥,“你瞧瞧自己的手,沾了多少血?你无父无母,我本着好生之德收你为徒,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你!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蔡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竟真的沾满了鲜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前似乎出现了迷障一般,一张张脸划过去,都是死在他刀具下的人们。 “师父!”吕生哭着一双眼求他,“您放了我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不!不是这样!”蔡志厉声尖叫,四周的迷障越发浓郁,渐渐要将祝明吞没,他连滚带爬地跑向祝明,唯恐遭来恩师的怨恨,“我让死人复活!我造出了神迹!这是神赐予我的使命!师父,我一定会造出造福千秋万代的神药!” 蔡志猛然坐起,只见窗外江心月白,寂寂无声。 42. 第四十二章 “客人,天还没亮呢,您来咱药铺后院所谓何事?”药铺的伙计发问。 药材熬制的苦味越过高墙弥散出来,温眉生咂咂嘴,好似舌头上又泛起她熟悉的苦味。 “我是来买药的。”她随口胡诌。 伙计打量的眼神没加掩饰,他眼风锐利,不似一般人。 “客人,您是要买什么药?” 温眉生学着她姨娘打商量的语气,转身一边找借口搪塞一边悄悄往后退。 “我爹前些天感染了风寒,买点寻常的——” 话没说话,她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于此同时,鼻尖传来一阵怪异的酥麻感,她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喂,你放迷药了么?” “放了呀,这小妮子怎么还醒着?” 温眉生心里一惊,她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劫持了? 正在此时,药铺的后院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叫,伙计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朝她身后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温眉生见状,在身后那人抹她脖子之前,装着晕死过去。 “吓晕了?这咋办?” “还能咋办,送到猪场。” 温眉生被身后的大高个抗在肩膀,入了后院,她瞧瞧睁开眼,药铺的伙计同样抬着一个昏睡的男人,那人形同枯骨,十分瘦削,脚上戴着镣铐。 暗门开了一条缝隙,方才的伙计冲里头的人怒骂:“怎么看人的?又叫人跑出来了,活腻了么?” 里头的人低着头,畏缩着不敢言语。 下了长长的阶梯,眼前出现两扇铁门,铁门前坐了个老郎中模样的人。 大高个将温眉生摁在郎中桌前,郎中伸手为温眉生把脉,死人哪会有脉象,温眉生伸着手任郎中摸脉,她转着眼珠四处瞧着。 出逃又被抓回的男人被抗着进入郎中身后的大门,里头隐约传来一阵混着汤药味的恶臭,温眉生被熏得睁不开眼。 老郎中摸不出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朝大高个摇摇头,而后在簿子上记下一个“女”字,又看了她一眼,写了个“一十四”。 “这是什么意思?”温眉生指着郎中的记账簿问。 没人搭理她,大高个推着她进了另外一扇门,门后七拐八绕的,和方才的密道一样复杂,走上一条长长石梯,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后,外头竟是一片野林子,她竟来到了城外。 此处藏在野林深处,外人无从知晓。 外头守着两个人,大高个推着她走出来的时候,那两人正在说闲话。 “昨儿送了几个?” “回生堂三个,刘记药铺一个。” “分了多少?” “也就十几两银子。” “哟,到新货了。” 那两人转身瞧见了她,一个身材干瘦长得像猴,另一个长着一双鼠眼,露出贼光。 温眉生觉得那长着鼠眼的人有些眼熟。 “庞大,你去催催,拉货的怎么还不来?” 那人说话了,温眉生脑中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是张旺!在那新娘子鬼记忆里见过的,勾结山匪的混子。 “急什么?还有一会儿才天亮,”庞大打量温眉生,“是个好货,就是身子太瘦,不知道能不能卖个好价。” 张旺道:“到时候往衣服里塞点棉花,能卖多少算多少。” 温眉生问:“你们在卖人?” 张旺笑道:“怎么叫卖,看你这身板,八成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咱给你找个能吃饱的地儿。” 温眉生反驳道:“不是卖人,怎么会把人叫做‘货’?” 张旺打量了她两眼,问:“是个脑子灵光的,念过书?” “念过。” 张旺闻言一怔,同身边的庞大议论:“这年头念过书的女孩可不常见,莫不是官家小姐?” “这穿着打扮,哪能看出来是个小姐,就算念过书,约莫也是哪户人家的陪读,”庞大说罢,看了一眼天色,“我出去瞧瞧,那车夫是真老了,动作太慢。” 庞大走后,便只剩下张旺和温眉生两个人。 “我认得你。”温眉生道。 张旺瞥了她一眼,笑道:“这会儿编什么瞎话都不管用,老实点。” “你叫张旺,是石林村的,那村子以前闹过山匪。” 张旺一愣,转身问:“你怎么知道?” 温眉生回他:“我是你同乡,小时候见过你,你走了以后,房子没人打理,瓦片都叫人偷光了。” 张旺仔仔细细看着她的模样,他并不记得村里有这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眉生眉眼一低,脸带悲苦:“我跟着我爹出来讨生活,我爹去年冬天病了,没钱治,就死了,我被卖到红柳街,实在不堪折磨,这才趁着窑头不注意逃了出来,没想到半路被人诓骗来了这里,张旺哥,我想回家。”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许是想起自己的家乡,张旺便心软了,看了一眼无人的密林,他解开温眉生身上的绳子:“你跟我来,别出声。” 张旺领着温眉生走了一条迷宫似的密道,穿过窄小的洞口后竟来到江边,他摸出身上的骨哨,吹了两声,如鸟鸣般的声音融入周遭的虫鸣水声里,毫不起眼。 不多时,江岸摇来一艘小船,张旺和船夫说了几句话,回头嘱咐温眉生:“我得赶紧回去了,妹子,你记着跟好船夫,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回去后跟村里人说,千万别来永州城,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你叫村长帮我看着点,我还盼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莫叫人把我房子拆没咯。” 温眉生点点头,正色道:“我记着了,张旺哥。” “妹子,保重。”说罢,张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的时候庞大和拉货的车马正在铁门候着,见张旺从里头出来,问他:“货呢?” 张旺扯了个谎:“试药的缺人,货被带回去了,今儿晚上没生意做,走,咱哥俩喝酒去。” ----------------- 温眉生被船工藏在货箱里,她从缝隙里窥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的人搬完最后一箱货物,悄声凑在船工耳边:“接到暗线密报,今夜不宜出城,都监亲自巡查,每个货箱都要查看。” 船工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已经来了一对官兵,于是敲了两下货箱,传信给同伴。 “都把箱子打开。”官兵指挥道。 “官爷,都是常跑货的,我这是老熟脸了。”船工赔笑着周旋。 “谁跟你是熟脸,可别坑害我,来人!”官兵指挥手下,“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检查,有阻拦者,一律抓起来。” “哎哟,官爷辛苦,这点钱给您买茶喝。”船工下了血本,掏了一袋银子悄悄塞进官兵手里。 “那边的!在做什么!”岸口突然有人喊。 官兵一把将船工推开,连带着钱袋子也掉在地上,这一瞧麻烦大了:“你可真是大方,你家掌柜的跑一趟货恐怕都赚不到这么多,我倒要看看,你这堆货里藏着什么买卖?” “官爷!官爷!好商量!” “砰!砰!” 一个接一个的货箱被打开,眼见着官兵冲自己这边来,船工紧张地手都在发抖,温眉生紧贴着货箱底部,心里把各方神仙都求了个遍,最后求到了徐三头上。 “徐三你个天杀的,跟着你受罪不跟着也受罪,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赶紧收了我的魂让我投个好胎——” 箱子掀开,里头空无一物。 温眉生双目紧闭,只觉得身体一坠,落到一个不算暖和的怀抱中,一睁眼,她正对上徐三的眼睛。 “这是哪儿?”她环顾四周,又是荒郊野岭。 “永州城外,约莫二三十里。”徐三说。 “我怎么来这了?难不成你听见了?” 徐三伸手,温眉生怀中的小纸人偶便飞回徐三手中,展开后又变成了一张无字黄符:“这纸人身上有我一部分魂魄,必要的时候能使些简单的法咒。” “怪不得呢,它也把符咒贴我脑门上,”温眉生眼珠子一转,“你方才可听见我说你什么了?” “……”听见了,说他是天杀的。 正说着,温眉生看见了听见江心的船,舱门紧闭,只有船夫坐在船头守着,时不时警惕地看着四周。 须臾,舱门打开,里头的人朝外面招了招手,船夫便进到舱内,将一个人形的骨架子扔到江水中。 处理好尸体,客船便靠岸了,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江岸突然窜出来几个人影,船上的人落了地,跟着几人上到马车上走了,客船在这时也顺着江飘下,那具尸骨沉在江底下,从此不见天日。 “那人瞧着有些眼熟,血虫呢?”温眉生问。 “他叫蔡志,和溏胜县石室里的医师是同一人,血虫被他带走了。”徐三说。 他方才翻了翻桌案上诊籍,确认是从前和他爹一同查案的老医师祝明的手记,如此,对蔡志的身份便有了七分确认,施法让蔡志进入幻境后,便是十分确认。 “菁娘不是将他的罪证都呈给……”温眉生蓦地止住了声,她意识到此时背后绝不简单,她突然问徐三,“猪场是什么黑话么?猪场里会养人么?” 徐三闻言神色一凝:“方才出了什么事?” 温便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给徐三听,说起温平的时候,她将长命锁递给徐三看。 “这长命锁自我有记忆起便随身戴着,我绝不会认错,世间不会有这样的巧合,那永州城知州是顶替了我兄长的身份才做了官的,可是,我兄长分明已经死了呀。” 徐三接过长命锁若有所思。 在徐达还是徐达的时候,也是一位县官。 徐达在十九岁时便榜上有名,官封丰陵县县令,此后第二年,便将当时十四岁的徐闻道接到丰陵县,请了有名的举人为教书先生,传道授业。 当年徐家惨案事发突然,徐三被赵先捡到后与兄长失散十数年,恐怕当年徐达和徐闻道也因此遭受牵连。 假借身份冒名顶替并非一般人能够想出的法子,更何况徐达现在已经官至五品,背后的势力绝非常人能及。 要想弄清楚状况,只有去丰陵县一探。 “走,我们回州衙。”徐三说。 “我们才逃出来呢,你不怕他杀人灭口吗?”温眉生问。 “不,他不会杀我们。”徐三十分笃定,因为徐达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了他们。 当时的形势,通判要抓他们给上头交差,必定不能让他们在上交朝廷之前就死掉,也因此,他断定,徐达的举动更多是为了试探他的能力而非要斩草除根。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怎么回去?”温眉生问。 “赌一赌。”说罢,徐三拉着温眉生的手,念起咒语,眼前景物一晃,再定眼时,竟真的回到了知州的寝屋里。 徐三一笑,他赌对了。 离开州衙前,他在知州的寝屋里贴了一张来去符,位置并不隐蔽,若徐达不想他回来,一定会将符咒撕了,他现在能回来,则证明徐达认可他的能力,他接触到真相的机会也多了几分。 果不其然,两人落地没多久,徐达便从屏风后现身。 43. 第四十三章 寝屋中帷幔重重,没有点灯,只暖炉中透出点点星火,看不清外头,外头也看不清里头。 徐三和徐达便是隔着帷幔在面对彼此。 “我要去丰陵县。”徐三开门见山。 “你要去查我的身份?” “是。” “为何不直接问我?” “你不会告诉我。” 屋中寂静了片刻,徐达往前走了两步,又问:“你可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路?有多少人死在这条路上?又有多少你想象不到的人物涉及其中?” “我知道,父亲也知道,”徐三道,“我举目无亲,无牵无挂,什么都不怕。” 徐达沉默了片刻,屋中一时无声,暖炉里,银碳爆出火星,一声轻微的炸响。 “好,我给你一个身份。但是,你必须和我、和过去的一切割席,就连你的姓氏都将被抹杀,你死后,无名无姓,身归荒野,无人知晓你的过去,也无人知晓你是为了谁而死。你,愿意吗?” “愿意。” 徐达掀开帷幔,两人得以坦诚相见。 “你在州衙待了几天?” “三天。” “见过几位州官?” “三位。” “看出什么了?” “通判推诿塞责,胆小怕事,兵马都监防范同僚,事事上报,明是驻军护城,暗是朝廷设在永州的眼线,你么,身份不明,做事一定畏首畏尾,不敢暴露。” 徐达闻言捋了捋胡须,凝重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岁月的沟壑也变得柔和。 徐三见着徐达这般模样心中却起了惊涛,他想起了爹。他没见过徐达几次,幼时徐达公务缠身,回家省亲的时候极少,他只记得大哥是个年轻有为、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人物。 一别数年,年轻的大哥已经长成了爹的样子。 徐达坐下饮了一口茶水,不再像方才那样浑身紧绷,他缓缓道:“那你觉得借谁的身份合适?” “兵马都监。” “为何?” “我找到了兵马都监的地下暗室,”温眉生所说的被烧焦的头颅以及无头的尸体,是都监在金身被劫那晚从现场发现的,也因此,徐三能肯定那座地下暗室与兵马都监密切相关,“在暗室里,我发现了温平的物件,也就是说,兵马都监一直在调查你,不除掉他,你的身份早晚会暴露。” “都监直属朝廷,若你借他的身份,被发现后会直接上报到京城,到时你又该如何脱身?” “永州城的官吏人心不齐,各为其主,我若暴露,便咬死是他的人,水越浑越有利于你。” 徐达一笑:“不错,你才来三天,已将局势看得分明,此去丰陵,你若暴露,此后徐家种种,都与你无关,你从哪座山下来的,便回到哪座山上去,肯是不肯?” 徐三点头。 两人的谈话也就此结束,徐达给徐三和温眉生倒了一杯茶:“身为兄长,饯别之际也只有一杯茶水相送,实在惭愧。” 茶水还是温热的,温眉生茶水喝了一口,因为五感有所缺失,她能尝到的味道很淡,可鼻尖萦绕的茶香却十分熟悉,她眼眸亮了亮:“这茶香和我爹常喝的很相似。” 闻言,徐达看着她,语气温和:“温平随身带着的包裹里便有几包干茶叶,这茶叶细而不碎,又特意用了防腐包装,我想应当是家里细心准备。” 顶替一个人的身份并非仅仅更名换姓这样简单,庆王做了许多准备,将温平查了个透彻,才将干净的身份交给他,只是没想到,在十几年后,他的弟弟竟带着温平的妹妹出现在他面前。 “真是机关算尽,命算不尽。”徐达感慨。 徐三低头不语,而温眉生没细究徐达这番感慨有何深意,她追问:“那我兄长的尸体被葬在何处?若有机会,我想将兄长带回家安葬。” 徐达没回答她的提问,只是说:“我会将你兄长送回家。” 如此,温眉生便没再说话了,她知道要顶替一个人身份,必要将此人存在过的痕迹清除干净,温平恐怕都没能留得全尸。 徐达和徐三商讨前往丰陵县的路线,两人说罢,徐达问:“你这小道童如何安置?” 徐三收起地图,语气平平:“她跟着我。” 徐达静了静,说出自己的安排:“我府中多个丫鬟倒算不得稀奇事,此去凶险,你可要想好了。” 徐三依旧语气平平:“她是个死人,就是被砍了脑袋也不过多一道大点的疤。” 温眉生闻言捂住脑袋,瞪着徐三:“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万一我又活了呢?” 徐三瞥了她一眼:“你去求求阎王爷让你投胎比较实在。” 徐达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拌嘴,微微一笑,过后却又是一声轻叹,温家的两个孩子都没了。 临走之际,徐三似心有所感,预估到此番前往丰陵县必是凶险,便问出了心中不敢细想的事。 “我二哥……在哪儿?” 徐达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官道上,路过一条岔路口时,车夫眼疾手快,当即调转马头,马车转入一旁的村道。 村道坎坷不平,车厢颠簸,正在打瞌睡的李宾被吵醒,睡眼朦胧地询问随从:“到何处地界了?” 随从看着他,默不作声。 李宾以为随从没听清,便又问了一遍,还是无人答复,这才骤然清醒,一睁眼就见随从冷冷地盯着他,一脸漠然。 他脑中顿时警铃大作,立即呼喊车夫,马车还在行驶,外头却无人回应,显然车夫和随从是一伙的。 掀开车帘,此时正是傍晚,霞光漫天,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青烟,李宾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恐怕要交代在此处了。 “何时的事?”李宾问。 随行的侍从是从小跟在身边的,所以李宾对他无比信任,此次秘密出行也是由这位侍从全权安排。 “自我入府起。” “那时你才八岁……为了什么?” “为了母亲。” “你是孤儿,你母亲分明已经死了,我李府与你的双亲无冤无仇,你怎么会是为了母亲报仇呢?” 随从看了他一眼,再无言语。 李宾静默片刻,突然问:“难道说,这母亲指的并非你的生身母亲?” ----------------- 徐三和温眉生被徐达安排成出城的商贩,拿着伪造的通行凭证顺利出了城门。 两人坐在拉货的车马上,走了不到半刻钟,九州漕的关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徐三撩开车门看,是一艘货船出了事。 “早年间还能塞钱叫官兵行个方便,如今是越来越难了。”拉货的车夫意有所指。 “怎么个难法?”徐三问。 “早年间塞钱 是不成文的规矩,那些官兵大多也不会为难商贩,毕竟一闹起来,大家都吃不饱饭,自从都监大人来了以后,走私查得严,近些年日子是越发难捱了。”车夫道。 温眉生想到一件事,倒是有些着急,她悄声对徐三说:“昨晚偷偷将我送出城的船夫像是被逮住了,不知是何境况。” 徐三被车夫点拨,倒是想通了一些事,早些年船运管得松,方便徐达安插人手,都监一来便严查船运,恐怕也是上头得知了徐达利用船运做了某些事。 于是他问车夫:“若是被抓到走私,会如何处置?” 车夫道:“死是不会死,被抓到的船工通通要在脸上烙字,从此不能再做船运。” “仅此而已?” 车夫回头看了徐三一眼,道:“大人有所不知,脸皮烙了字,是找不到活计的,就是去当苦力,老板也不敢要。” “为何?不是说只不能碰船运么?” “一旦有老板招这种人做活,那都监手底下的人便三天两头找麻烦,有几个老板经得起当官的这般折腾?”车夫叹了一口气,“这苦日子何时能到头啊。” 徐三听完便没再说话,都监此举大约也是上面授意,有意打压徐达安排的船队。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在昨晚徐三看见神秘人的岸边,徐三和温眉生辗转上了货船,也是永州城里商贩运货的船只,除了船夫外,还有一个跑腿跟随。 货船上补给不足,为避免岸口调查,只备了三份半的补给,船夫借口自己食量大才勉强让巡查放行。 徐三不用吃补给,剩下的那份就给了温眉生,她要了一个圆饼,本来想着尝不了味道好歹解解馋,但这圆饼的口感太干巴了,吃一口脖子都要伸出二里地去,她又将圆饼放了回去。 两人乘坐的马车和货船是徐达事先准备好的,只不过离开之前,他又试探了一番。 饯别后,徐达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徐三奇怪地拧眉看他:“没地图么?让我自己走过去?” “你不会飞么?”徐达指了指徐三背后的长剑,“我的意思是,御剑飞行。” 徐三:“……” 温眉生“噗嗤”笑出声。 “那日行千里?” “不会。” “移形换影?” “不会。” 徐三叹了一口气:“我是修行,不是成仙了,走得太久也是会累死的。” “哦……哦……原来如此。” 第三日的清晨,温眉生隐约听见外头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掀开窗户,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正摇摇晃晃往江边走。 因为是清晨,江边晨雾重,那妇人的身影晃荡在雾中,让温眉生误以为是见鬼了,连忙闭上眼睛缩回去。 “怎么了?”徐三问,“吓成这样。” “没什么,见鬼了,”温眉生不知实在安慰徐三还是安慰自己,“这世上的鬼多了去了,没事没事,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徐三推开窗户往外看,片刻后他道:“不是鬼,是柳妈妈。” 温眉生探头去看,还真是柳妈妈,她紧紧抱着怀中的一堆纸屑,摇摇晃晃地往江边走。 “她怕是要坠江了。”温眉生探出头去,柳妈妈一只脚已经踩进江水里。 徐三没有应她,船也没有停下,她回头看,江面只是起了一阵轻微的水花,而后风平浪静。 44. 第四十四章 货船在九州漕上漂流的第十日,停靠岸边,船夫通知两人下船。 “七日后货船返回,将在此停留一日,过时不候。”船夫道。 “七日?”徐三皱眉,要调查一个十多年前的案件,七日的时间未免太短,难道徐达没打算让他查案,只是为了逼他回到山上去? “他没有别的事要交代么?” “无可奉告,若您不来,便当作您已遇难。” 徐三看着船只飘远,心里升起一股不安,自他下山起还从未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难道真如周岳所言,越牵挂红尘就越难以掌控命数? 两人下船后沿着徐达给的地图方向走,丰陵县不算富庶之地,此处的村落安静祥和,村中阡陌交错,田地众多,一派祥和。 沿着村道走了半日,便见到了丰陵县城,临近城外,四周突然起了薄雾,越往里走雾气越浓,不到片刻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方才分明还是日挂中天,不是起雾的天气,这雾自然来得诡异,徐三意识到不对,握紧温眉生的手,两人在弥天大雾中小心穿行。 忽的,温眉生听见一阵怪声,短暂而急促,她下意识抬头寻声,雾里却猛然窜过来一只黑鸟,迎面撞过来,尖利的鸟喙朝着她眼珠子去。 她吓得立即蹲下,堪堪躲过袭击。 怪鸟在上空的雾气正盘旋,只依稀看得见雾中飘荡的一团黑影,两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能小心行事。 两人拉着手往前走,忽的,那怪鸟又从雾中突现,俯冲而来,徐三挥剑驱赶,那鸟扔在上空盘旋。 他突然灵机一动,拉着温眉生换了一个方向走,那怪鸟只是跟着,并未攻击。 如此,两人便明白了,这鸟约莫是“引路”的,只是这雾和鸟都来得诡异,只怕前面不是什么好地方。 往前还是后退? 不只温眉生,徐三也开始犹豫,他倒不是怕死,是怕被生生拖死在雾中,毕竟徐达只给了七日时限。 徐三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走的是村道,算算脚程,他们才走了不到半刻钟,而脚下厚实的村道已经变成了松软的黑土,每走一步都会落下脚印。 他蹲下捏了一把土,发现土壤异常湿润,其间混着淡绿的如青苔似的东西,这地方的土地湿气太重,不只种不出庄稼,连寻常植被都难以存活,这个地方没有草木,没有虫,鸟吃什么? 正犹豫着,温眉生突然看到雾中一闪而过的人影,她连忙呼喊徐三,两人往影子的方向移动,下一瞬,那身影突然出现在两人身边。 温眉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推攘,立即闪到徐三身后。 咦?手感不对。 她抬头看,眼前的那是什么人,是个用稻草扎起来的“人”。 为了防止鸟儿啄粮食,农人会用稻草和麦穗扎起稻草人,伫立田间,以威慑鸟儿。 温眉生问过她爹,鸟有那么笨么?稻草人都是不会动的。 她爹说笨鸟都饿死啦,活着的都是聪明鸟。 她觉得很有道理。 眼前的稻草人跟田间的不会动的又有区别,这稻草人的脑袋用油纸般又薄又透亮的纸面包起来,画上简陋的五官,身上穿着普通人家的粗麻衣裳。 寻常田野间的稻草人都是在地上插一根竹竿子,绑点稻草麦穗,而这个的稻草人不一般,插着两只竹竿做腿脚,而这脚上是穿了鞋的。 像是为了让它走路。 徐三低头看着地上凌乱的脚步,静默片刻,掏出匕首划开稻草人的衣裳,衣裳底下也是一层油纸状的薄膜,里头裹着穗子。 薄膜划开,活像剖开了稻草人的肚皮,腹中的穗子往下掉落,不多时,整个腹腔都空了。 “徐三……”温眉生扯了扯徐三的衣裳,指给他看。 只见稻草人脸皮上的两只空洞里,缓缓落下稻草碎。 “他在哭么?” 徐三不语,伸手试探灵脉,稻草人身上没有特殊的灵场,也就是说,这具躯壳上没有被附着魂魄,没有被施过咒法。 他只能安慰温眉生:“大约只是为了吓退偷粮食的人吧。” 同时,他觉得此地越发诡异。 雾气不散,不知道是不是湿气太重,温眉生觉得鼻尖痒痒的,她是死人,无需呼吸,可雾里的湿气似乎想往她鼻腔里钻。 “阿嚏——”温眉生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松开了徐三的手,再抬头时,因为隔着雾气,眼前的人影模糊,她以为是徐三,于是伸出手去,却摸到一串湿润的穗子。 徐三隐约听见一阵遥远的惊呼,回头却只看得见浓重的雾障,温眉生不知何时消失了,而他牵着的,分明是一个稻草人。 徐三不怕鬼神,当机立断抽出桃木剑,一剑斩断稻草人的脑袋,稻草人倒地,脖颈裂口处,穗子却似水一般流淌出来。 怪鸟还在上方徘徊,徐三依着怪鸟的指引,一步一步穿过大雾,抬头一望,眼前是高耸的城门,城门上写着的正是“丰陵”二字。 而温眉生在雾中可谓是寸步难行,怪鸟不知何时消失了,她跟摸瞎似的,一边喊徐三一边往前走,雾中时不时出现人影,明明出现在她眼前,等她靠近却又出现在她身后。 她不敢走了,干脆蹲下来,等徐三来找她。 片刻后,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干净的黑布鞋,她以为是徐三,正欣喜着,抬头却直直地对上一张薄皮裹着穗子的脸,脸皮上被人戳了几个洞当作五官。 见她直直地盯着,原本不能称之为“脸”的薄皮像是突然被无形的细丝牵动,嘴裂开来,眼洞弯起,似是在笑,从洞掉出的穗子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啊!!” 温眉生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叫,紧接着迅速爬起来,一脚将稻草人踹翻,踏过那张脸皮往前跑。 跑了没多久,她只觉脚下一绊,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回头一看,正是方才被她踹到的稻草人。 “出来!我不怕你!” 是鬼打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至少从她看见太阳的时候,就已经入了迷障。 正无措时,她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眉生!温眉生!” “低头看!” 低头只看见一方黑土,而徐三还在让她低头看,温眉生眼睛都贴到地上了,连跟毛都没看到,她忍不住咆哮:“你是被埋在地下了吗?” “你衣服兜里。” “……” 温眉生往怀里一 模,掏出个巴掌大的纸人偶来。 “徐三?” “是我。”纸人偶的两个尖尖的手抓住她的大拇指,似乎怕被她甩丢了。 “你在哪儿?”温眉生环顾四周,“我被困在雾中了,什么都看不清。” “你按照我说的做,先把眼睛闭上。” 温眉生闭上眼睛,按照徐三的指挥,一探二步三回头,她伸出手摸到墙壁,徐三念了一句咒语,让她往前走。 “卖糖饼咯——又鲜又甜的糖饼——” 耳朵突然变得清明,她听见街市的叫卖声,一睁眼,看见街市上人来人往,长街上摊位如鳞,铁匠在铺子里铛铛锤炼,卖货郎摇着响鼓沿街叫卖,角落里,几个孩童聚在一起斗蛐蛐。 宛如人间。 她回过头,身后正是城门,写着“丰陵”二字。 “我……我进了丰陵县城?” 闻言,徐三皱起眉头,因为按照他的指示,温眉生应当出现在城门右侧的墙壁前面,而现在,城门左右都空无一人。 “你看得见太阳么?” 温眉生抬起头,天上层云密布。 “是阴天。” 温眉生捏着纸人偶,那边徐三还没答话,这头她已经被一个大娘拉住,探究地问她:“小姑娘,你瞧着面生,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是——” “瞧这瘦的,是逃荒来的吧?”插话的正是方才吆喝着买糖饼的大叔。 “对,我就是逃荒来的,”温眉生顺势说着,还挤了两滴泪,“我阿爹在半道上就死了。” “哎哟,真是可怜。”大叔给了她一个糖饼,叫她趁热吃。 “你是从哪儿来的?” 大叔和大娘开始轮番查户籍,温眉生这一路上见识了不少人和事,于是便将青河的身世编了进去,自述父亲在当劳工时被累死,自己一路漂流,瞧这边有吃的,才偷偷溜进城。 大娘和大叔商讨了几句,决定将她送到县衙去,路上,大娘和她说了自己的担忧。 因为丰陵的县令有先见之明,在饥荒之前便四处筹粮,填满官仓,如此,在饥荒年间城里才没人饿死。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要是一个两个也就罢了,要是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咱粮食可不够吃的。” “方圆百里就咱丰陵城的粮仓是满的,要我说,得提防着外来的,要是抢粮食,咱可抢不过别人。” 大娘在路上遇到了相熟的街坊,两人商量着晚上去县衙领福米的事,今日似乎是丰穗节。 正在此时,怀里的纸偶出声了。 “如果有人看见了你,要装作看不见,有人给你吃的,一定不能吃。” 温眉生一惊,忙问:“为什么?” “你那边恐怕不是阳间。” 温眉生愣在原地,下一刻有人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得浑身一抖,一回头,却见大娘奇怪地看着她怀里的纸偶:“你在和谁说话?” 温眉生便扯了个谎,说这是她爹给她折的纸偶,为了祈福用。 大娘将信将疑,领着她往县衙去。 此时已经不能装作看不见听不着了,她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大娘身后。 45. 第四十五章 路过文昌庙,大娘提了一嘴,难民在县衙登记好户籍后,会被安置在文昌庙中,等县令分派活计。 “什么活计?”温眉生问。 “当然是吃饭的活计,”大娘说,“有力出力,出不了力气就去当帮工,哪能吃白饭。” 温眉生不由地多望了庙里一眼,这一扭头,迎面撞上一个书生,书生的包裹被撞落在地,散了一地零碎物件。 温眉生捂着头,书生连声道歉,埋头收拾东西,她这才注意到书生满头的碎米粒,方才也是因为忙着扫落身上的米粒才撞着她。 “哎哟,恭喜啊,要高中。”大娘连连道喜。 书生忙着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大娘可别戏弄我了,被稻穗淋了满头,出门还撞着人,这哪是要高中,这不碰一鼻子灰么。” 大娘道:“县太爷在文昌帝君的手上放了一袋粮,你被粮砸着了,可不就是要‘高种’么。” 书生闻言脸上的晦气一扫而空,他笑道:“我当是文昌君要赶我走呢。” 温眉生在满地杂物中看到一个眼熟的东西,她伸手捡起,细细摩挲。 “姑娘,这是在下随身佩戴的长命玉锁,乃是家人的心意,不值什么钱,”书生说着,从包裹里摸出一袋包装精致的糕点,“这袋桂花糕赠予你,将此物还给在下吧。” 温眉生将红玉石榴长命锁还到书生手里,那书生道谢后便匆忙走了。 她望着书生的背影,怔愣在原地。 “怎么了?妹子,你也想拜一拜文昌君?” 温眉生突然问大娘:“今夕是何年?” “妹子,你怕是饿糊涂了,是章洪十一年呐!” 章洪十一年,她兄长温平赴京赶考暴毙途中,温夫人郁郁成疾,在年末生产时,气血耗尽而亡。 思及此,温眉生赶紧追上去,大娘在她身后边追边喊:“你要去哪儿?快回来!” 温眉生直直地追着书生去,等她看见温平的身影时,他已经快要出城了。 “阿兄!”她大叫一声,书生并未回头,“温平!” 温平停在原地,回头望着她,等她要追过去的时候,温平已经转身走出城门,而后,他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温眉生双腿一瘫,当即就要软倒在地,大娘从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你可别瞎跑,到时候找不到人了,我怎么和县令交代?” 县令? 温眉生想起了正事,问:“丰陵县的县令是叫徐达?” “你听过?”大娘的声音显而易见地高昂起来,语气中有几分得意,“咱县老爷出仕即显,十九岁科举中榜,二十岁官封县令,听闻也是官宦世家,他父亲在隔壁县城做官,也是个好官。” 大娘一边领着温眉生往县衙去一边赞颂县令的丰功伟绩:“自从徐大人来了丰陵,我们不愁温饱,小买卖也做起来了。” “他今年贵庚?” “二十有五,尚未娶妻。” 二十五岁?是在徐达顶替她兄长温平的身份之前,她在永州城的暗室里查阅过永州的地方志,“温平”是在章洪十一年参加科考,次年走马上任。 这里正是章洪十一年,她脑袋有些糊涂,分不清此处是桃花源还是阴间。 正想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县衙门口,大娘和门口的守卫耳语几句,守卫抓着温眉生进了衙门。 “我不是犯人!”她大叫,却无人理会。 “到了里头好好交代!”大娘在门口嘱咐。 守卫将她压到大堂,让她老实待着,等县老爷出来审问时,要知无不言。 守卫走后,温眉生掏出纸人偶呼唤徐三,告知他此地发生的诡异事件。 “糟了糟了!我不知入了什么地界,”温眉生慌里慌张的,“这里是章洪十一年,我还没出生呢!” 万幸徐三回得及时:“如此说来,你确实是入了阴界,你见到的那些‘人’恐怕都是地缚灵,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才会一直活在章洪十一年。” “怎么会有这么多地缚灵?”温眉生觉着奇怪,“难道全城人都在同一段时间死了么?” 徐三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并且也正在面对诡异之事。 “总之,小心行事,若是实在无路可逃,你就找个地方躲着,等我想办法接你出来。” 徐三的话让温眉生稍微定了定心神,她小声说:“你可一定要来接我!” 和徐三说完话,温眉生抬起头,只见高堂上方挂着四个大字:碧血丹心。 堂中并无衙役和闲杂人等,她回头张望,方才的守卫不见踪影,偌大的县衙里空无一人。 “嗵——嗵——嗵——” 三声击鼓的闷响。 温眉生抖了三抖。 只见左侧门洞的朱红帘子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县令头戴展脚幞头,身着青色圆领大袖长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施施然步入堂中。 活像戏台子上见着的场景。 “威——武——” 众人齐声高喊,喊得温眉生抖出一身冷汗,因为空荡荡的大堂里,除了她和端坐高堂的县令,哪还有其他人?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县令怒声大喝。 县令脸上带着奇怪的面具,喊声被压在面具底下,十分沉闷,那面具怒目圆瞪,衬得他满身煞气,如钟馗一般要斩尽世间妖魔。 比戏台子上还要夸张三分。 “草、草民温眉生,拜见县令大人。”温眉生恭敬跪拜。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又是一声怒问。 温眉生抬起头,县令仍旧怒目而视,不多时,惊堂木拍了三下,仍是那句话:“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她暗自惊疑,试探着站起身来,只见县令依旧盯着堂下,无视她走近,惊堂木拍三下,重复那句话:“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此时怀中的纸偶传来徐三急切的呼喊:“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别靠近任何人!赶快躲起来!” 温眉生收到徐三的消息,可为时已晚,一抬头,正对上县令漆黑而黯淡的瞳子,这时她才看清,县令的官服下根本是不是脚,是从地底伸出的如藤蔓般的根茎。 “上当了。” 县令幽幽一声叹,脸上的面具掉下来,苍白的脸皮扭曲成一张诡异的笑脸,伸出的五指变成蜿蜒的藤蔓,缠住她的脖子和四肢。 另一边,徐三的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他面对的,也不是人。 方才剖开稻草人肚皮的时候,他察觉此地诡异,便将一只黄符叠成的纸偶飞入温眉生怀中,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纸偶真的派上了用场,温眉生和他进入的是不同的界域。 丰陵县城门有衙役把守,却没人查他的通行凭证,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城中景象祥和,来往人群的脸上看不到鬼气,看起来是一座十分正常的县城。 “卖糖饼咯,又鲜又甜的糖饼——” 有小贩在吆喝。 “老张,今儿是丰穗节, 早点收摊,晚上还有去领福米,晚了可就没了。” “还早着呢,多买几块就多几个饭钱,那福米么,就是讨个彩头。” 徐三来到卖糖饼的小贩摊位前,想打听打听丰陵县的情况,街边的小贩做的是糊口营生,只要愿意给钱,他们大多会如实相告。 “来两块糖饼。”徐三身边来了位客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好嘞。” 小贩掀开蒸笼,熟练地包好两块糖饼,徐三伸手去接,小贩却把糖饼给了另外一位客人。 “买糖饼咯——又鲜又甜的糖饼——” 小贩吆喝着,对他这位客人视而不见。 徐三摸出一锭银子排在摊位上,这么大一锭银,小贩却跟没看见似的,依旧吆喝着。 也是在此时,徐三才意识到自己进入的也并不是人间。 他当机立断,抓住小贩的衣襟,一把将人扯过来,小贩被扯了一个趔趄,突然目光呆滞,不动弹了。 他伸手去探小贩的脖颈,没有脉搏,这人是死了的。 等等,这是人么? 他回头看着来往的人群,这些……是人么? 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徐三当即呼喊温眉生,让她不要靠近任何人,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他话音未落,那边的温眉生突然噤声,任他呼喊,那边再没动静。 他这时有些急了,想尽快找到这座城诡异的来源,于是手一用力,想将小贩从摊位后拖出来,那小贩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无论他如何使力都动弹不得。 他伸头去看,只见小贩的双脚离地,烂掉的鞋底脱落,无数细密的菌丝裹着几条青绿的根茎从小贩的脚底伸出,直直深入地底。 徐三掏出匕首将小贩的衣裳划烂,皮肤不温不凉,他剖开肚皮,溅出些许青绿的汁液,里头没有五脏六腑,是交缠的根茎,裹着一层细密的菌丝。 他将小贩脚底的根茎斩断,只见小贩也如同断根的草木一般,迅速枯败,只剩下一张薄皮,连里头的骨头都被啃了个干净。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解剖,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一人停留,小贩的皮就摊在桌上,竟还有顾客前来买糖饼。 “来两块糖饼。” 那人站在摊位前头,在等着。 “来两块糖饼。” 那人又重复,脸皮渐渐凝固,目光也变得僵直。 “来两块糖饼。” “来两块糖饼。” …… 像是谁打破了迷境,所有的秩序开始崩坏,街上的一切迅速腐朽,城门上大豫的旗帜褪色,城墙脚底下爬满绿苔,街道两旁的房檐凋落,墙皮像被虫子蛀得七零八碎的落叶。 绿苔沿着木桌退往上攀岩,覆盖了小贩萎缩的皮。 街上的所有人在瞬间都停住了动作,转头齐齐地盯着他。 徐三当即抽出桃木剑,将点燃的黄符捏在指间,咒语念到一半,他停住了。 下雨了。 他仰头,雨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滑落,似湿冷的游蛇一般。 火被浇灭,零星的灰烬中夹杂着细密的、极小的、青色的孢子。 胃里一阵灼热,全身的皮肤感到酥痒,皮下似乎有细密的东西在爬。一阵酸液冲上喉头,他俯身呕出,却见地上的粘液中有几条扭曲的菌丝。 脚底发麻,不多时,他已经不能动弹,脸和头皮都养得厉害,微微低下头,地上的水凼里映着他的影子,脑袋上长出了一颗硕大的、色彩诡异的灵芝。 46. 第四十六章 温眉生醒过来,县令已经消失了,她的脸贴着地板,躺到在地。 她艰难地爬起来,很快又摔下去,四肢不听使唤。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她伸手撑地,一低头,只看到两只纸折的尖角。 手!她的手呢!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觉得脚下不稳,踩高跷似的,低头一看,果然脚也变成了两只尖尖。 温眉生惊慌了一阵子,不得已接受了一个事实,她的魂魄附着在了纸偶身上。 她的身子呢? 她一抬头,差点没吓得又栽过去,只见她的身体被藤蔓重重缠住,绵密的菌丝像一张精织的薄纱,将她的身体盖得严严实实。 就看了一眼,她便别开头去,不忍直视,怕再遇到怪事,她从桌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将自己藏起来。 四面都被盖得掩饰,温眉生这才稍微安心,她呼喊徐三,纸偶没有嘴巴,她的声音陡然在脑中响起,震得她身心一颤。 “我在,”良久之后,徐三才回应她,“出了什么事?” 温眉生便将自己如何被大娘哄骗进了县衙,又被县令抓住的事说了一遍。 “他们是一伙的!”她愤懑不平。 徐三却说出了另一种可能:“大娘是地缚灵,因为她活在章洪十一年,当年外来人确实要入县衙登记户籍,她怕你是流民,给城里带来灾祸,所以极力要带你去县衙。” “那县令呢?” “你说他带着面具?” “对,像唱戏的,喊得大声。”唱戏的,注重表面功夫,喊得大声、有气势,而真正当官的,反倒不会虚张声势。 “那他就不是县令,”徐三沉默了片刻,“恐怕是一只怪物。” “什么!”温眉生惊叫出来,又给她震得浑身一颤,她还不习惯在脑中和徐三交流,只得学着压低声音,“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也被抓住了。” 温眉生一时语塞。 徐三将他那边的境况同温眉生讲述了一遍,简而言之,他的身体已经被夺取,魂魄也被禁锢在那层迷境中,得亏给温眉生的纸偶中还有部分他的魂魄,他才能在失去意识前将部分魂魄分离出体,附着于纸偶上,来到阴界。 “你是怎么中招的?难道也是被骗了么?”温眉生问。 徐三想起了那场雨,雨里有绿色的孢子,飘散在空中,随着雨水落下来,覆盖整座丰陵县城,还有城外的雾和怪鸟,他当时疑惑鸟吃什么,现在得到了答案。 温眉生因为是死人,不用自主呼吸,所以孢子无法进入到她的身体中。 因为魂魄不全,徐三失去了部分五感,除却能和温眉生交流以外,他没有办法做任何事。 “你记得自己的尸体是什么样的么?” 温眉生记不清,当时太过于害怕,根本没仔细看。 “那你现在出去,仔细观察,把所有的细节都说给我听,不要错漏。” “可是外头有怪物呀!”温眉生欲哭无泪,“我还是个小纸偶。” “你低头看看,腹部有没有一颗红色的珠子?” 温眉生低下头去,果然见腹中有一颗红珠,暗光闪烁。 “那叫丹珠,是天外之物,能将你的魂魄束缚在任何躯体中,即便妖怪毁了你的身体,也无法夺走你的魂魄。” 温眉生不知道什么是丹珠,什么是天外来物,总之徐三说外面的妖怪无法伤害她,于是她鼓足勇气,掀开桌帷钻出来,再一次直面自己的尸体。 藤蔓将她的手脚缠得变形,菌丝封住面部,透出来的皮肤又青又灰,简直像个死人。 上回徐三将她送去投胎失败,她回来时徐三又将她的身体挖了出来,那时候她的身体还还没有那么吓人,只是看起来比平时稍微蜡黄一些,显得气血不足,可是现在,这身体好像更坏了些,凑近点还能闻到腐臭味,脑袋都长了菌子。 “脑袋上怎么长了一朵灵芝?” “什么样的灵芝?” “只有拇指大小,彩色的,还在发光……跟中了菌子毒看到的一样。” 徐三脑袋上的灵芝要大得多,魂魄离体前,他看见那朵灵芝还在生长,自己身上的魂力正在衰减。 “你身体中的菌丝是从哪里来的?是身体中长出来的,还是地底长出来的?” “从地底长出来的,”温眉生记得很清楚,“先是缠着脚使我不能动弹,然后就是腿、腰腹、双手、脑袋。” 两人正说着,温眉生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赶紧躲回桌案底下,从桌帷的缝隙里往外看。 远远的,她瞧见一个东西伏在地上,极其缓慢地往这边爬过来。 “有个东西爬过来了。”她说。 “我看不见,你仔细瞧瞧。”徐三回她。 温眉生便将那东西仔细描述了一遍:“有四条腿,很细,也很薄,有点像竹枝风筝,四个竹枝顶着一张纸皮。” “我从小住在山上,没见过风筝。”徐三说。 温眉生便换了个东西形容:“像宽一点的竹节虫,你见过竹节虫么?” “你是说,四肢纤细,骨瘦如柴?” “是有点那个意思。” 那东西不知道是从何处钻出来的,温眉生见到的时候,它已经出现在衙门前院了,这会儿她和徐三说了半天话,它才刚刚爬到大堂的台阶上。 等那东西的脸贴上大堂的石板砖,温眉生看清楚了它的长相,险些惊叫出声。 徐三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你很害怕?你看到了什么?” “是、是一个人!”她哆哆嗦嗦的,唯恐被发现,“又不像是人,手和脚几乎一样长了,身上皮包骨,显得脑袋很大,五官……是人的,皱巴巴的,像老头。” “他身上有没有菌丝?” 经徐三提醒,温眉生这才注意到,它为什么在地上爬行,因为贴地的那一面,所有的皮肤都连着菌丝。 “有,全身都有,连着地呢。” 徐三突然有了个想法,让温眉生躲着静观其变。 那东西缓慢地爬到被藤蔓束缚的温眉生的尸体前,抓住藤蔓往上爬,似乎十分虚弱,手指无法牢牢攀附,爬得极其缓慢。 不多时,那东西伸手将温眉生脑袋上长出的蘑菇摘下,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半晌后,那东西又爬了下来,像用尽了力气,瘫在地上。</ p>温眉生探出头,刚想凑近,那东西不知怎的,突然睁开眼,把她吓了一跳,连忙停下。 皱巴巴的脸皮上,它那浑浊不堪的眼珠子转了一转,鼻孔震颤,似乎嗅到了十分美味的食物。 紧接着,它沿着县衙的墙壁往上窜,爬上房梁后,只见屋檐如水波一般,那东西一头钻了进去。 温眉生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跑到院子里,沿着树根爬上去,房顶上分明空无一物。 “那东西不见了,从房顶消失,可是房顶上没有别的东西,它是去哪儿了?” “恐怕是……找到更好吃的了。” “什么更好吃的?难道还有别的——”温眉生想起来了,对比她这具死了的身体,徐三的身体更加鲜活,“是你?” “对,那东西能在阴阳两界穿梭。”徐三道。 “那你的身体怎么办?难道你也会死吗?”徐三死了谁来接她还阳呐。 相对于温眉生的慌张,徐三显得十分平静:“我当然会死,但不是现在。” 徐三在将魂魄分出身体前用乾原罩护住心脉,即使被啃去半个身体,他依旧能够重塑肉身。 当然,这也是赵先教的,总要有几分真本事,才能承得起神格之命。 也就在此时,藤蔓松开了温眉生的身体,她的身体瘫在地上,睁着失焦的双眼,面部青灰,嘴唇乌紫,十分诡异。 徐三这会儿跟蛔虫似的,她情绪刚起就被他敏锐捕捉:“你伤心什么?又看到什么了?” “我死了。” “……” 温眉生跟他说不通,徐三自小就在山上,没什么人情味,她也不指望能跟徐三诉苦,于是转了话头:“接下来怎么办?” “找到这些人死去的原因。” 温眉生觉着奇怪:“你不找你大哥吗?问问清楚他是怎么冒名顶替当上知州的。” 徐三解释:“他还活着,这里就不会有他的魂魄,我想事发时他并不在城内,我们出去看看。” 温眉生跟一片叶子似的,从树上飘飘飞飞落到地面,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她问徐三:“我都闻到腐臭味了,那身体还能用么?” 徐三安慰她:“算算时间,离你死亡已经快过去两个月,寻常尸体早就臭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将丹珠放回去,我可以重塑的你的身体。” 温眉生由衷感叹:“徐三,你真厉害,以后你一定会成仙的。” 徐三沉默了片刻,说:“以后你别再叫我人妖了。” “嗯!” “也不能这样叫别人。”容易挨揍。 温眉生从门缝里挤出去,县衙外头和里头简直是两个世界,县衙里阴森诡异,县衙外头是热闹街市,和人间没什么分别。 为了不引人注目,徐三嘱咐温眉生往角落里去,温眉生贴着墙小心移动,这纸做的身体不怎么好用,一阵小风都能吹得她东倒西歪。 “买糖饼咯——又鲜又甜的糖饼——” “老张,今儿是丰穗节,早点收摊,晚上还有去领福米,晚了可就没了。” “还早呢,多买几块就多几个饭钱,那福米么,就是讨个彩头。” “你停下来。”徐三喊住她。 47. 第四十七章 两个摊贩正在聊闲话,温眉生听着没察觉到异样,徐三却让她找个挡雨的地方躲着。 “为什么?” “因为待会儿就要下雨了。” 徐三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天果然下起雨来,卖糖糕的摊贩匆忙收摊。 “真神诶,”温眉生惊叹,“你怎么知道的?看云么?” 徐三没有解释,一切都还像谜团,他让温眉生注意雨水。 这阵雨来得及,在路面形成了大小不一的水凼,温眉生怕纸偶被雨水淋坏了,躲在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 “雨水里有东西。” “是什么样的,颜色、气味都尽可能描述清楚。” “浅青的,很小很小,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没什么味道,”话音刚落,水凼里又发生了变化,“地底长了点菌丝出来。” “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还是从孢子里长出来的?” “是孢子落了地长出来的。” “我明白了,你注意观察,看淋雨的人有没有异常状况。” 温眉生在桌板下等雨停,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雨过天晴,街市上的人又多了起来,包括方才躲雨去的摊贩。 卖糖饼的摊贩将桌子擦干净,抹布沾了雨水,雨水又沾上他的双手。有一块糖饼沾了雨水,卖不出去,摊贩便将那块糖饼掰成两半,和隔壁的摊贩分了吃。 温眉生将此事告诉徐三,过了好半天,那两个摊贩都安然无恙。 难道不是雨水的问题? 温眉生见状心头有了个想法,她问徐三:“如果此时的雨水不是导致他们子在短时间内死亡的真正原因,而他们的死亡和你的身体被夺取,又确实和雨水里的孢子有关系,那会不会是因为事发距今已经过去十六年,孢子借着这些人供给的养分逐渐繁衍,所以你才会淋了一次雨就中了招?” 徐三觉得温眉生说得有几分道理,如此,那东西长得骨瘦如柴也能说得通了:“因为城外有迷阵,城里的人都死了,没活人进来给它吃,所以它才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温眉生闻言不由地心里发毛:“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领福米咯——” 天晴之后,日光和水洗过一样清明澄澈。 一辆装着粮食的马车驶来,车轮将地上的灰尘卷起,温眉生正和徐三说着话,突然被马车卷起来的风掀起,卷到车轮地下。 她眼疾手快,抓着车轮借力蹦起来,窜到了车夫的衣服上,悄摸摸地从溜进了衣服夹层里。 马车停在街市上最热闹的地方,街坊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拿着锅碗瓢盆围在马车边上。 “今日是丰穗节,县令大人请大家吃福米,领了福米,来年勤快开荒,大家年年都有米吃!” 原来是县令为了激励城中百姓积极开荒种地,发放福米分彩头。 “哪户还没领福米,都去知会一声!家家户户都要有!” 一车斗的粮食很快分完了,还有人拿着空盆眼巴巴地等着,两个差役商量了一下,决定回粮仓再取一些福米来。 温眉生藏在车上,跟随马车来到了县衙后院的粮仓,守门人打开仓门,差役来回搬出几袋稻米。 装好稻米差役便要离开,守门人叫住他俩:“县令的那份福米可有准备?” “哎哟,还真没给县令留,”一个差役拍了拍脑袋,“县令回家省亲,不在县衙里,许是县丞清点的时候忘了。” “赶紧给县令分一斛。”两人从车斗中分了一袋米,交给守门人看管。 两人载着满车稻米走远后,守门人检查了一遍粮仓,将大门关上。 外头没了声音,温眉生才从门板后面走出来。 日落黄昏,夕晖从墙壁的窗口斜斜透进来,能看见空中细小的、飞卷的灰尘。 满仓的粮垛从地面一直垒到梁下,麻袋层层叠叠,堆放得整整齐齐。 因为附身纸偶的缘故,温眉生的视线被压得很低,在粮仓中穿行,竟真有几分当老鼠的样子。 空气里,干燥的谷物味道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怪味。 “有点像发霉的味道。”温眉生觉得不大对,到处嗅了嗅,找不到味道的来源。 她问徐三:“你说雨水有问题,会不会种出的庄稼也有问题?” 徐三静了片刻,道:“归根结底,是这片地有问题。” 孢子喜欢潮湿的环境,粮食一层一层地堆叠,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何异常,得想办法查看地面的状况。 徐三由于五感缺失,无法起阵,于是他试着教温眉生念诀,开个风阵将堆积的粮食卷起。 因为要念诀,而纸偶是没有嘴巴的,温眉生便想了个办法,找到门上一颗突出来的钉子,狠心往上头一撞。 她现在不仅长了一张嘴,后脑还破了个洞。 “巽风…万家…什么来着?” “巽风起,万邪伏。风伯听令,开阵!” 温眉生依葫芦画瓢念了一句,地上只卷起一个巴掌大的旋风。 “这也太小了,”温眉生嘟囔,“你到底行不行啊。” “……再念,集中精神。” “巽风起,万邪伏。风伯听令,开阵!” 仓内狂风骤起,将门上的铁锁吹得哗啦作响,仓里的粮食在空中飞卷,无数长在青石板缝隙间的菌丝在风中狂舞,被连根拔起。 “菌丝!真的有菌丝!”温眉生惊叫。 外头的守门人听见了粮仓里的动静,连忙将门锁打开,门开的一瞬间,他被一阵突来的风吹倒在地,再爬起来时见到仓中的粮食胡乱堆砌,散落一地。 “好好的粮食就这么糟蹋,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 丰穗节的晚上,家家户户都煮了福米,今晚的炊烟比往常更浓些。 刚入夜,城中灯火零星,多数人家已经熟睡,更夫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梆子报时。 “当家的!”不知哪户人家传出一声惊叫,更夫愣了一下,寻声找过去,蓦地,身旁的屋门也打开来。 “救、救命!”是卖糖饼的老张,只见他脸色乌青,嘴巴大张,不断呕吐出带丝的粘液,一股腥臭扑鼻。 “老张,你这是——” 话音未落,身后的门也打开来,李嫂子死死掐住他的肩膀,嘴唇发抖,似乎想说话,一张嘴却喷了他一脸。 更夫将李嫂子推开,慌忙跑出巷道,大街上四处是哀鸣,所有人都似中邪了一般,吐的吐,喊的喊,嚎哭连连。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着眼前好似末日般的情景,他捏着灯笼,跌跌撞撞地往家里去,半道上却觉得肚子里烧得火热,疼得他跪地打滚。 “疼啊——疼——” 嘴里喊着疼,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他一低头,吐出一大滩黏糊糊的东西,里头裹着长长的、像金丝面条的东西,连着他的嘴、他的胃。 脚底痒得出奇,痒得盖过了痛意,他忍不住脱了鞋子去挠,一挠却挠出了血丝,血丝从脚底钻出来,往外探,触到地面便发狠了往深了钻。 “这是……什么东西……” 更夫话没说完,眼睛里被蒙上了一层绿油油的膜,他张着嘴巴,菌丝从嘴里钻出来,爬上他的脸,发丝被不知名的东西牵动着,像有无数只虫在其中蠕动,片刻后,他的脑袋长出了一只巨大的灵芝。 满城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城门开着,有守城的衙役跑出去,在他们跑出去没多久,远远的传来一声声惨烈的哀叫。 起初还有人喊救命,渐渐的,便只剩下痛吟,再后来连微弱的痛吟也听不见了。 温眉生借着风力爬上屋顶,往下一看,街上站满了人,安静地张着嘴巴,任由菌丝爬满 全身,头顶伸出一个巨大的灵芝。 这一幕让她浑身发麻,好似那湿滑的菌丝也在她身上游移。 “你见到什么了?怕得发抖。”徐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让她清醒过来。 “全城的人……都死了。” 温眉生将所见所闻详尽地描述了一遍,徐三听完后一阵沉默,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夜幕的月亮迅速沉下去,太阳从西边升起,街上的人如幻影一般消失,热闹的街市又开始了。 又是重复的一天,他们在这一天中反复死去,灵魂不得安眠。 “我们现在怎么办?”温眉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可怕的地狱般的场面,一时无措。 “对付地缚灵么,当然得叫鬼差来才行。”徐三说。 徐三教温眉生念诀,温眉生照旧依葫芦画瓢,念罢,四周起了一阵青烟,有人捏了捏她的脑袋,把她的纸脑袋捏扁,两只眼睛对折,只敲得见东边和西边。 温眉生恼怒地侧身看,迎面撞见一只青铜獠牙的面具。 “哟,三儿啊,你这是唱得哪出戏?”方印蹲在房梁上,俯身看着贴在砖瓦上的小纸偶。 这在温眉生看来简直是老鼠看猫的视角。 “你轻点说话,别把我吹跑了。”温眉生嚷嚷道。 “哟,一体双魂,真是高妙,”方印啧啧称奇,“唤我出来何事啊?” 温眉生将徐三的话重复了一遍,说给方印听。 “你是说,这片地有问题,这些人在一夜之间都死光了?”方印问。 温眉生瞥了他一眼:“你还是鬼差呢,这地方十六年没死人,你不觉得奇怪?” “万一人家长寿呢,”方印嘴上虽是这么说,还是掏出了生死簿,“我来瞧瞧,丰陵县……哟,还真有八个魂没收来,等我唤来这片地界的鬼差,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方印摇了摇铃铛,等了半晌,没见到一个鬼影。 “嘿,真是怪了,”他又摇了摇铃铛,“难不成,这片地的鬼都被放生了?” “这座城被迷阵围起来了,里头的鬼出不去,外头的鬼进不来。”这一句是温眉生按照徐三的意思说的。 “徐三的肉身在上一层,他自身难保,没法解开迷阵,你要是有法子就将徐三救出来,好让他把这地底长出来的东西烧了。”这一句是温眉生说的,毕竟徐三要是死了,她估计也是交代在这了。 “真稀奇,赵先的徒弟也能被困住。”方印嘴上说着风凉话,到底还是愿意帮忙,往上头去救徐三了。 方印走后,温眉生还想起来个事儿,借着风力趴下屋檐,在街上东窜西跑,找到了文昌庙。 文昌帝君的手上果然放了一袋粮,她攀着神像,来到了粮旁边,她想等温平进来的时候,她开一个小小的风阵,免得她兄长被粮食淋了满头。 她不是不信“高种”的彩头,只是她兄长已经死去,再也没法高中了。 阴界的一天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晌午,晌午过后,一个书生进了文昌庙。 “弟子温平,今于文昌帝君座前诚心祈愿。愿今科得中,归乡谋一官职,不负十年寒窗。 家中母亲身怀六甲,乞帝君庇佑,母子平安,腹中胎儿康健,顺利降世。 父亲年事渐高,望帝君垂怜,保他身体无虞,不再为琐事劳心费神。” 温眉生从未见过这位兄长,此时听着他挂念家里人,心头却微微发酸,从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大抵是再也不会有了。 这时候,袋里的粮食动了一下,温眉生看过去,只见一粒粒稻米间,有一只灰白色、如蚁般大小的虫子扭曲蠕动着。 温眉生见着眼前的一幕十分惊异,只见稻米中伸出细细的菌丝,将稻米往袋子边缘推挤,她还没来得及念诀,袋子已经掉落,里头的稻米砸了温平满头。 她眼见着温平顶着满头稻米出了庙门。 48. 第四十八章 这回温眉生不在门口,温平还是撞到了人。 “恭喜呀,要高中!” 温平喜气洋洋地将稻米收进了包裹里,当成了文昌君的祝福。 温眉生呼喊徐三,半晌没能回应,这时候外面的天又开始下雨了。 “温眉生!” 等了好半天,温眉生终于听见了徐三的回应,还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徐三却语气严肃地告诉她:“从阴界跑上来的怪物被我重伤,现在又逃回阴界,他现在身体虚弱,不知道会不会吃魂魄进补,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别被他抓住。” 徐三的话音未落,温眉生陡然听见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她抬头一看,只见那怪物纤长的四肢牢牢扒住文昌帝君的脑袋,整个瘦削的身躯趴伏在神像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正死死地盯着她。 “要是被他抓住了……会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片刻:“那就用我教你的法咒,烧死它。” “离火起,万邪焚。火神听令,阵开!” 温眉生长大了嘴巴吸气,纸偶的嘴巴扯出很长一个豁口,肚皮几乎要被撑裂,她对准怪物的脑袋,而后迅速挤出肚皮里的气,嘴部喷出烈焰,烧了怪物一整个脑袋。 怪物发出痛苦的哀叫,温眉生抓紧机会往下一跃。 纸偶轻飘飘的,火阵一开,热浪往常直冲,她在半空飘飞,竟离那怪物越来越近。 怪物顶着满头火焰,似乎有所感应,伸手在空中胡乱回挥舞,好几次险些擦着她的身而过。 再这样下去,它脑袋上的火稍熄,迟早会抓住她。 于是温眉生当机立断,开了风阵,没有徐三的助力,她开启的小风只能勉强能裹住怪物的脑袋,但随着烈焰在风中旋舞,火势很快蔓延至怪物全身。 上方的横梁被火蛇波及,沿着横梁往庙堂乱窜,霎时火光冲天,整个文昌庙都燃起来。 “快住手!”方印大喊,“你把地缚灵烧没了,这账对不上,我要被阎王爷罚到无间地狱去!” 呸!温眉生在心里暗骂,就是他不好好当差,才会有这么多死后无法转世的地缚灵。 庙外的人们眼见文昌庙遭了火灾,纷纷提桶端盆前来灭火。 温眉生用的纸偶的身,这么大的火恐怕很快就要波及到她,她想着那怪物不死也要脱层皮,于是趁乱跑了出去。 刚翻过门槛,她一脚踏进雨水里,水里不仅倒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无数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孢子。 雨水里有孢子,那整座城的水里也会有孢子。 人们的水还一盆一桶地往庙里泼。 温眉生回过头,只见烈火中爬出来一个黑影,层层的菌丝缠绕在他身上,烧掉一层便紧接着缠上一层,无穷无尽。 怪物的眼珠子被她喷出的那口烈火烧成了一点焦炭,只剩下两只空洞,它的脑袋四处乱转,从地底伸出的菌丝不断缠在它身上。 它看不见了,温眉生稍微舒了一口气,小心地往外挪,可奇怪的是,这时候怪物像是察觉到什么,脑袋朝着她的位置一扭,似乎确定了她的位置。 温眉生想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几根极细的菌丝已经爬上她的脚边,正往她身上试探。 怪物四肢抓地,一跃而起,直直向她砸过来。 温眉生眼疾手快,贴着墙壁堪躲过去,而怪物落地时扬起的风又将她轻飘飘的身体掀起,她在半空没有支撑点,无法控制纸偶的方向。 眼见着怪物细长的手往这边伸过来,温眉生深吸一口气,再次念起火阵诀,喷出一大口火焰。 这回她运气不佳,火蛇烧到了她脑袋上,这纸偶做的身体惧火,瞬间烧掉了她半个脑袋,她赶紧在地上的水坑里打滚,可这火不是一般的方法能灭掉的,任她如何翻滚,身体还是被烧光了。 如此一来,她和徐三的连接彻底断了。 身体没了,灵魂离体而出,怪物却还是能看见她,地底的菌丝不断攀附她的魂体,仿佛织成了一张天细密不透风的网,纠缠着要让她成为怪物的腹中之物。 正在此时,天空却起了异常。 还落在空中的雨滴瞬间消失,天迅速暗沉下来,四周一片昏黄,和温眉生之前误入黄泉路时见到的情景十分相似,压抑却又无处可逃。 来时路不可回,前路却又茫茫。 周围哭喊着、着急着或胆怯地躲着的人们安静下来,被瞬间抽走精神。 超度的经文自穹顶而下,人们似有感召一般,齐齐抬头往上看。 须臾,只见城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化作青丝飘上苍穹。 温眉生跟到一种强烈的召唤,她腹中的丹珠亮起红光,她的魂魄在颤抖,天在召唤她,丹珠却像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魂魄。 随着地缚灵被超度,由他们的执念而幻化的阴界丰陵城开始坍缩,天空融化成黑水,地上的建筑化作尘埃。 怪物四肢扭动着,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在虚空中它根本无从依傍。 这时候,温眉生的身体开始往上飘,是徐三来接她了吧? 她这么想着,整个魂魄都融进了黑水中。 风很轻地撩起发丝唤醒她,温眉生睁开眼,手摸到了实地。 眼前是一片坟地,她呼喊徐三,声音在空旷的林间传得很远,须臾又被打回来,散在她耳边。 她环顾四周,天还是暗沉着,不是人间,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 “父讳辅赵公之墓不孝子赵先立” “母林氏之墓孝媳孟臻立” “赵先之墓” 温眉生仔细辨认着墓碑上的字,她疑惑:“赵先?” 她记得徐三讲过他的师父,叫赵先,先人板板的先,她对此印象深刻。 和另外两座石头砌的坟包不同,赵先的坟头荒草萋萋,像是多年无人打理,碑文模糊不清,仅仅四个字:赵先之墓。 赵先死了?看这坟头的年岁,这个赵先应当死了十几年,难不成是同名同姓之人? 温眉生不敢断定,因为上回就是赵先勾走她的魂,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她带着满腹疑惑寻找出路,可无论怎么走,穿过林子后依旧是三座坟。 徐三曾告诫过她,不要和鬼魂对视,容易被缠上,鬼拦路就是有事相求。 她显然已经被拦住了。 “赵氏有何冤屈?”她大喊,四周都是她的回音,却无鬼回应。 都是当鬼的,怎么就她总遇到不讲道理的。 “早点投胎,别在人间晃荡,有专门抓鬼的道士,可凶了!”她半是威胁半是规劝,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被抓了可就掺了,死了也就罢了,当鬼还要任人奴役……” 四周寂寥无声,她一边喊一边在林间穿行:“你们想想啊,道士就是半仙,半个神仙,活得可长了,那当牛做马的日子也就长了,当了鬼还得过劳苦日子,这要是我呀,想都不敢想!” 穿过林子,眼前还是三座孤坟,只是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上去年岁有些大了。 温眉生冷不丁 地被吓了一跳。 男人笑话她:“都是当鬼的,还能被鬼吓着?” “鬼才知道怎么吓鬼呢,”温眉生嘟囔,见两人脸上没有怨气,便问他们,“你们二位何故在人间逗留?” “我们在等孩子,”女人说着,指给温眉生看,“喏,赵先就是我儿。” “你儿子死了么?”温眉生问。 “十几年没见,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也没烧个信给我,真是不孝子,”男人话锋一转,反问她,“你又是何故在人间停留?” 这话可问倒温眉生了,她不是不想投胎,是没法投胎,地府的生死簿压根没她的名字,好似她是凭空变出来的。 她扯了个谎:“我被一个厉害的修行者收作徒弟了,以后是要成仙的。” “成仙啊……”女人沉吟片刻,“成仙了,还会记着自己的亲人吗?” 温眉生摇摇头:“我跟随的修行者说,要成仙就要斩断红尘,估摸着是不会再记着人间了。” “竟是这般……”男人摸了摸她的头,花白的胡子微颤,让她想起了温家老太爷。 “那祝你早日觅得仙缘,来世再会。”男人说。 随后,两人化作青烟,飘上了天。 温眉生摸不着头脑,两人刚消失,她听见一阵急促的摇铃声,紧接着,似乎有一股蛮力拉着她,她很快陷入地底,而后直直往下坠。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不断放大,她才看清底下是一间院子,紧接着,她坠向房顶,脸快砸到砖瓦的时候,她紧闭双眼,只听一声轻微的闷响,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徐三守在她身边,见她醒了便凑过来。 “这是阳间吗?”温眉生坐起身,她和徐三在一间凉亭里,环绕的池塘里长满绿萍,四周的屋檐墙壁和游廊都残缺不堪,荒废已久。 “嗯,方印将地缚灵收走了,外面的迷阵也解开了。”徐三说。 “可是还没有找到你兄长顶替身份的原因,”温眉生透过残破的大门往外看,外头的街市也是一片断壁残垣,此地已然是一座空城,“全城的人都死了,是不是意味着,旁人再无从知晓此事?” “不必找了,徐达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决此事。”徐三娓娓道来。 “我本来以为有妖邪作怪,但从地缚灵的回忆中探知,全城人在同一时间内死亡是因为地底的孢子。 这片土地之下的孢子不知通过何种手段,修炼出灵识,吸食活人血肉,又附着于藤蔓,让其伸入人体四肢百骸,模仿活人动作吸引外来人。” 温眉生疑惑:“那城外的迷阵是谁设下的?” 徐三摇摇头:“虽不知当时的境况,但我想是有人发现了此地的异样,为了不让外来者落入陷阱,所以才设下迷阵。不过,地底的东西很聪明,让鸟服下带孢子的种子,以此寄生,让鸟指引误入迷阵的人进入城内,以供吸食。” 温眉生听着,顿时起了一阵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头皮。 徐三见她害怕,便宽慰道:“你放心,地底的东西已经解决了,方印不仅超度了地缚灵,还用阴火将这片地烧了个干净,以后再没有怪东西了。” “不是还有一个怪物么?那长得像竹节虫的东西。”温眉生问。 徐三往池塘一指:“我封了他的口鼻,扔到了池底。” 温眉生往池塘一看,水面覆满绿萍,一小片水面露出来,隐约能看见池底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 49. 第四十九章 “真的是人?”温眉生十分震惊,“人怎么会变成那幅样子?” “被异化了,只剩下吃肉喝血的本能,”徐三语气平平,捏着她的脚仔细看了看,放回原处,“你站起来走走看。” 温眉生还没回过神来,听见徐三的话下意识照做,站起来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徐三指着她的脚腕:“脚断得太严重,我只能将碎骨清理掉,用木头当支撑。” 闻言,温眉生提起裤脚,脚腕处果然有一圈针线缝合的痕迹,她伸手捏了两下,皮肉里的那截木头又硬又直,和正常的骨骼不一样,走起路来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脚伤了没事,脸没伤着就行。”自从知道自己死了,温眉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豁达许多,她怕脸伤着不是爱美,是怕哪天遇到爹和姨娘,他们认不出来自己。 她还是想回到爹和姨娘身边,不论他们是什么妖怪。 断口的缝合痕迹还算整齐,针脚有点熟悉,她问:“我身上这衣裳是你自己做的?” 徐三不知道温眉生怎么问起衣裳了,他知道温眉生从前是千金小姐,以为她嫌弃衣服的做工,便道:“自己学着做的,样式简单。” 说罢,他眼神一凝,伸手过来扯她的衣袖,衣袖上不知何时扯破了一个口子,她那节胳膊肘露在外头,在往下,腰上也裂开了一条缝。 徐三叹了一口气,颇为头疼的样子,从腰带里翻出裹着的针线,竟开始一针一线地为她缝衣裳。 温眉生见到这一幕有些发怔,刚刚才惊心动魄经历了九死一生,这会儿却坐在凉亭里,话头不知怎么转的,转到了缝衣裳。 “这料子不好,是棉麻的,容易扯开,”温眉生说,“下回你要买衣裳就带上我,我认得什么是好料子。” “好。” “你在山上都穿什么?”徐三给她缝衣裳,两人凑得近,到底是姑娘家,她有点羞,随口扯了句闲话。 “小时候穿赵先的衣裳,大小不合适就自己改一改,这么多年倒也熟悉了,”徐三收了线头,“转个身。” 温眉生转过去,他开始缝后腰的裂口。 “后来我偶尔下山,会买点布。” “怎么不找裁缝呢?” “没我手艺好。” “那你给我缝一朵花。” “不会。” “我会呀,我教你!”温眉生很得意,终于有她比徐三厉害的地方了,“我跟姨娘学过刺绣。” “别乱动。”徐三凑近,将线头咬断。 温眉生拿过徐三的针线,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在徐三的衣服上找了地儿,她点点他的衣领:“就在这,我给你绣朵花。” 徐三任由她作弄,她绣得认真,连头发丝的晃动都很轻微,看起来从前确实是耐得下性子下功夫的。 温眉生是死的,不用刻意呼吸,丹珠离体让她的身上散发出微不可闻的腐烂味,旁人觉察不到,但徐三这种味道十分敏感,腐烂意味着消亡。 可她的面容是鲜活的,眼珠是灵动的,看到的和闻到的在这一刻给徐三造成了极大的反差。 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办法吗? 这个念头一出,徐三立即感到头皮发麻,若是周岳在,大抵要骂他是个不中用的。 片刻后,温眉生拍拍他的衣领子:“搞定!” 他的衣裳本就是黑色的,这会儿又用黑线绣了一朵花,针脚不算细密,勉强看得出来一个形。 “五瓣花?” “什么叫五瓣花?这叫桃花!”温眉生有点生气,但转念一想,徐三连衣裳都是自己做的,肯定没见过别的花样,也就消了气。 说起赵先,温眉生想起来了,她问徐三:“你师父在修行之前是不是住在丰陵县城?” 徐三神色一凝:“你怎么知道?” 温眉生便将那两只魂魄和三座坟包的事说给徐三听:“你说赵先死了么?若是没死,那怎么会有赵先的坟呢?若是赵先死了,他的双亲又怎么会一直等着?” 闻言,徐三沉默良久,将赵家的事告诉了她,只是隐去了赵先杀妻的部分。 “那后来呢?”温眉生想起墓碑上的孟臻,“赵先的妻子呢?我没有看到她的坟,她还活着?” “因为赵家的家主和夫人相继离世,赵家的生意无以为继,又遭有心人算计,家财散尽,赵先的妻子孟氏不得不变卖赵宅和田地,背井离乡,一度难以维持生计。” 徐三说到此处却不说了,他站起身,将池底的东西捞上来,“走吧,有人找过来了。” 只见那怪东西脸上贴着黄符,手脚被捆住,缩成一团,活像一只被烤焦的猪。 温眉生跟在徐三身后走出宅院,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匾额上正写着“赵宅”二字。 偌大的丰陵县城,此时破的破,缺的缺,别说鸡鸣狗吠,连虫鸣都不可闻。 石板上躺着几只死鸟,腐败得厉害,温眉生见到地上的烂肉几欲作呕。 “等一下……有人。” 远远地,残破的城门大开,温眉生看到有个人影立在门外。有了刚才可怕的经历,她不敢放松警惕。 “徐不晚,”那人直接呼喊徐三的名字,“我家大人有请。” 徐不晚,这是温眉生第一次知道徐三正儿八经的名字。 徐三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在门口等着,拖上身后的怪人跟上去。 城门外,四周的田地尽是枯败之象,脚下的黑土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想来是徐三方才火阵烧地的味道。 温眉生再次踏上进城的那条路,田野中几具烧焦的稻草人横躺,有鸟儿在焦土上休憩,它们从远方带来种子,不久之后,这片荒土或许会重新焕发生机。 那人领徐三和温眉生来到一处江边,江岸有一老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身边放着鱼篓。 是一位钓鱼翁。 徐三把怪人往前一扔:“你要求办的事,我已经解决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切的真相了吧?” 怪人砸在鱼篓前,溅起水花一片,惊了水下的鱼。 钓鱼翁却没生气,他平和地收起鱼线,换了一块饵料,在水面平静时,又将鱼线抛出。 “徐达说得没错,他的弟弟们都很有本事。” 徐三从这句话分析,此人能直呼徐达的名字,一定知晓徐达冒名顶替的事,身份一定不会在徐达之下。 如此,徐三也不再试探,开门见山:“我只想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之后呢?”钓鱼翁问他,“是了却心愿就此作罢,还是报仇雪恨?” 老实说,徐三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清除心中的梦魇,否则他也会跟赵先一样,不但没能放下尘世,反而将之修炼成心魔,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见他不答,钓鱼翁换了个问法:“若你知晓你兄长为了报当年灭门之仇,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你会帮他,还是听之任之?” “我会帮他。”这一次,徐三的回答没有犹豫。 钓鱼翁一声轻笑:“我该从何处说起?” 徐三将满腹谜团尽数倾倒:“屠杀徐家是何人指示?满门灭口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秘密?徐达和徐闻道如何‘死亡’?你们如此大费周章让徐达顶替身份做上州官意欲何为?” 听到此处,温眉生赶紧插话:“还有温平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的身份会落到徐达头上?” 方才徐三和钓鱼翁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有一件事她听得明白,是钓鱼翁或钓鱼翁背后的高人安排徐达顶替温平的身份,所以她一定要知道温平是怎么死的。 钓鱼翁看着风平浪静的见面,道:“那就先从徐达说起,听我慢慢道来。” < p>徐达十九岁中榜,二十岁官任丰陵县县丞,仅一年后便当上县令,可谓是年少得志。 初到丰陵县,他发现城外有大量荒地无人开垦,而城中粮仓空空如也,连老鼠都懒得光顾,城中百姓食不果腹,却又偏偏不种粮食。 徐达满腹疑惑,县官告诉他,人们尝试过许多办法,均无结果,种子要么烂根,要么发霉,就是种不出东西来。 于是徐达想了个办法——借地。 他请求朝廷拨款,从外村收购粮食,派出城中富余的劳动力,去外村开荒种地,按收成给当地的村民分成。 如此一来,双方均能获利,逐步将粮仓填满,同时积极在城外开荒,解决周围的土地问题。 转折发生在徐达来到丰陵县的第五年。 那一年丰穗节前夕,他回家省亲,特意嘱咐县丞,在丰穗节时开仓放梁,为城中百姓分放福米,以此作为开垦荒土的激励。 所谓福米,是城外新开荒的田地种出来的粮食。 常年生活在此地的人们不知不觉间早已染上菌毒,而充满菌毒的福米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丰穗节当晚,食用福米的百姓们毒发身亡,全城人无一幸免,均死在那天晚上。 “无一幸免?”徐三踹了一脚半泡在江水里的东西,“这又是什么?” 钓鱼翁见到这样非人非鬼的东西依旧面不改色,仿佛他见过比这更可怕、更骇人的场面。 他没有回答徐三的话,继续未讲完的事。 徐达因为待在丰陵县的时间尚短,中毒不深,又因为回家省亲没有吃下福米,因此逃过一劫。 回城时,他不知城中的百姓肉身已经被蛀空,当下只觉着城中人十分怪异,往常他在街上行走,必会收到百姓簇拥,而他省亲回城时,似乎所有人对他视而不见。 回到县衙后,这怪异的感觉越发激烈,下属对他的问话时而应答时而不应,牛头不对马嘴。 舟车劳顿,令他倍感疲乏,当夜便草草睡去。 次日清晨,徐达在书房处理公务,同屋的幕僚竟也是如此反应,回到的内容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此事已在七日前向州衙递交了提案,为何还要提起?” 幕僚沉默不语,低头查看卷宗,半晌,他又开口:“徐大人,下官的老母亲独居家中无人照料,可否准允下官将母亲接来丰陵城同住?” “本官已经应了,你赶快将你母亲接来……”徐达是在此时察觉不对,因为幕僚也是在七日前提出的请求。 七日前…… 徐达猛然一惊,七日前也是在这个时辰,也是在书房,他和幕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未答,幕僚不知得了谁的回应,道了一声谢,恭敬地走了。 徐达正要追上去,却惊讶地发现幕僚的鞋底已经烂掉,无数细密的菌丝东西从地底深入到幕僚的脚心。 徐达当机立断,抽出长剑向幕僚的脚底砍去,只见菌丝被斩断的刹那,幕僚突然形同枯槁,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简直没了个人样。 正在此时,院中打扫的仆从、来往的衙役突然都停下来,齐齐看着他,神情呆滞,目光却十分阴森,徐达便在这阵令人惊骇的目光中奔逃出县衙。 而街上的景象更为震撼,所有的人仿佛都禁止了一般,睁着空洞的一双眼盯着他,昨日回城时他竟未察觉,摊贩蒸笼里的那是热气腾腾的包子,分明是一团爬满青灰霉菌的腐物。 徐达在这阵阴森的目光正仓皇逃出城,此时徐闻道正在邻县学舍中,徐达忧心弟弟,又想将城中所见的诡异之象上报,于是决定去往邻县,找当地的县官商讨。 未曾想,他在城外突遭弥天大雾,遇到了鬼打墙。 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了田地里的异样,猜出城中人诡异的表象也许和这片土地种出来的粮食有关。 50. 第五十章 “当时正是徐家惨案发生的第五日,徐家灭门,徐廉在外的两个儿子必定难逃一死,”钓鱼翁似乎在回忆,脸色算不得好看,“彼时我正在当地奉命调查荒地之事,听到消息便立即带人前往丰陵县,还未进城就遭遇离奇事件。” “你在城外看到了绕在鬼打墙里的徐达?”徐三问。 “不是看见,是听见,”他停顿一下,似在回想,“当时城门大开,城外空无一人,整座丰陵县城都沉静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然而我们却听见有人微弱的呼喊声。” 当时徐达已被困在城外迷阵中整整四日,滴水未进,也不敢接雨水喝。他当时隐约猜到,全城人在一夕之间均变成“活死人”,一定和长期接触的东西有关,不是水就是粮食,所以他不敢吃这片地的任何东西。 “我先遣两人进城探查,才走十步,便在我眼皮底下活生生消失了。” 他和手下均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之事,那两人消失后,他们在外面呼喊,那两人仍有应答,只是不见踪影。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命手下脱掉外衣,连成绳结,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用这个方法才将徐达救出来。 当时徐达已是虚弱至极,昏迷前只说了一句话,去邻县救徐闻道。 徐闻道时年十四岁,却十分聪明,在学堂发现有面生的人到处打探他的名字,当即从后门逃走,往丰陵县赶来,在半道上被人救下,和徐达团聚。 “徐达和徐闻道的身份已经无法现世,于是我想了个办法,让徐达‘死’在丰陵县的灾疫中,徐闻道在奔丧途中坠崖身亡。” 说到此处,钓鱼翁叹了一口气:“其实当时徐达身体恢复后,因为实在挂念家中亲人,他冒死回到安平县,见到了你。” “你说什么?”徐三不可置信,身心均是一震,“若是见到了我,为何还会把我留在原地?” “据他所言,有一位高人早早等候。” 高人?徐三知道这位高人就是赵先。 赵先似乎早就料到徐达会来此,对徐达说:“我怕你见不着他要一直找下去,这小子我就带走了。” 徐达已经失去至亲,哪里肯将唯一幸存的三弟交给素不相识的生人,他连忙伸手阻拦,表明来意:“家中惨遭不幸,万幸幼弟得以存活,还请阁下将幼弟归还于我。” 赵先却冲他一笑:“你自身难保,何必再让他跟着你受罪?”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粒丹药,“这粒丹药可解你体内的菌毒,此毒不解,你可活不到三十岁。” 徐达接过丹药,明白眼前的人身份不简单,幼弟是要不回来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敢问仙人隐居何处?来日我一定准备厚礼探望。” 赵先将昏迷的徐不晚带走,只留下一句:“会有再见时。” 听到此处,徐三突然站起来,双手紧握,全身都在止不住颤抖。 温眉生还从没见过徐三这个样子,似乎十分愤怒,双眼直直地瞪着江水,眼眶都气红了。 “徐三,你怎么了?” 徐三没有解释,他紧闭双眼,缓缓突出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赵先分明是把一切都算到了,算到了徐家会被灭门,算到了他母亲会在半路咽气。 赵先绝不是偶然路过才救下他的,因为赵先认定命中自有因果,倘若有人该死,哪怕是这个人死在赵先面前,赵先也不会多看一眼。 命?什么是命?徐三突然感到一阵颓然。 钓鱼翁对徐三的反应微微惊愕,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指了指半趴砸江边的怪人:“此人,乃是丰陵县的县丞。” 徐达离开后,仍是挂念丰陵县,于是数次暗中前往,利用人拉人的方式进入城外的大雾中,也就是在雾障里,他遇到了自己的同僚,丰陵县县丞。 那些从城外田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县丞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问题,但他选择隐瞒,因为徐达的功绩太过耀眼,只要徐达在,他就升迁无望。 妒恨,让他在发现粮食有异时选择沉默,在福米分发给城中百姓时选择袖手旁观。 徐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没想过徐达会回来,他跪在徐达面前,声泪涕下。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罢了。” 他为官十余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谁曾想,一时的私念竟造成如今人间炼狱般的局面。 当时徐达想带他走,县丞不愿,说都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徐达后来又回城几次,始终无法穿过大雾,县丞一直跪在城门外,直到有一次,徐达发现他浑身被菌丝包裹,像一个厚实的茧。 再后来,县丞就消失了。 钓鱼翁看着眼前只剩下一口气的怪物,它浑身上下几乎都快烧成一块焦炭,却仍旧喘着气。 他抽出腰间的的匕首,割断怪物的喉咙,怪物在一声又一声似叹息般的哀鸣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接下来,就说说温平吧。” 借用温平的身份,是一个意外。 当时徐达更名换姓,成为庆王麾下一名州官的幕僚,而弟弟徐闻道则隐姓埋名,在州城的画堂中做一个不起眼的画工学徒。 此时温平已过乡试,在赴京途中暴毙身亡,温平的户籍早已上报朝廷,但得知他死亡消息的却寥寥无几。 州官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让徐达加入棋局的机会,于是当即封锁消息,传密报于庆王。 如此机缘巧合之下,徐达代替温平前往京城参加科考,一举中榜,任永州通判。 三年后,徐达和时任知州之女成婚,知州在退任前向朝廷举荐,徐达就成了现永州知州。 听到此处,温眉生打断了钓鱼翁,她问:“可有查到温平暴毙的原因?” 钓鱼翁道:“温平留宿的村庄在当晚确实发生过惨案,包括温平在内,有不少人无故被害,有幸存者称是邪祟作乱,但——”他笑了一声,“圣上乃真龙天子化身,怎可任由邪祟在大豫王土作乱?所以,在卷宗里,此案村民的死因是狼群夜袭。” “狼群夜袭?那我兄长的尸体呢?” 钓鱼翁轻轻摇头:“既然不能让人发现村民们真正的死因,又怎么会留下尸体让有心人查证?溏胜县县令为避免灾疫,将尸体集中焚烧,若非温平已过乡试,户籍在册,他只会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 “溏胜县?” 徐三和温眉生对视一眼,都是一惊,他们在前往溏胜县城的路上曾经穿越过一个村庄,听老者讲述村中发生过的邪祟作乱的往事。 温眉生不知,当时随手一指的村庄,竟是温平的遇害之地。 “可那是……人命啊。”她喃喃着,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半个村的人命,就这样草草了事。 钓鱼翁却是一声古怪的轻笑:“古往今来死了多少人?至少他们死得蹊跷,死得令人深刻,死得入了官家的卷宗,来世有人记得。” “呸!什么歪理!”温眉生怒斥,“我要是把你杀了,你是不是也入得官家的卷宗了?后世是不是都记得你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要让世人都记 得我。”钓鱼翁被人指着鼻子骂,脸上没有怒意,笑意更甚。 而温眉生却越发心凉,她怔怔地看着平静的见面,不知底下藏着什么汹涌的暗流。 她知道温平是难留全尸,他们做得这般周全,必不会留下把柄,只是她没想到,温平竟落得个这般潦草的结局。 她想起温平的灵魂滞留在丰陵县的阴界,他死后,仍旧满怀希望地奔赴在进京赶考的途中。 她愣在当场,徐三看出她繁杂的心绪,凑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放心,咱在阴间有人,若你兄长尚未投胎,就叫方印带你去见见他。” 闻言,温眉生抬起头,徐三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他很少说玩笑话,她知道徐三这时在安慰她。 “还要保他投个好胎,下辈子可不能当短命鬼。” “好。” 说完了徐达,接下来就是徐家那桩旧事。 钓鱼翁并未直接告知徐三真相,他问:“你当时五岁,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徐三并不愿意再回忆一遍梦中重复过无数遍的场景,他直截了当,“当时我父亲和一位老医师在研究一种药丸,灭门一案定是与这种药丸有关。” 钓鱼翁笑道:“你很聪明,一路追查至永州城,想必也发现了许多怪事都和这药丸有关。” “比如金身?比如慈荫菩萨的神药?” “慈荫寺、金身都只是冰山一角,”钓鱼翁意味深长,“章洪十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章洪十一年,皇帝病危,当时太子年幼,不足以继任,朝中便有庆王继承大统的呼声。 皇后一族为防止皇权旁落,不得不借皇帝之口将庆王调离京城。 庆王在救下徐达不久,接到宫中密报,原本卧病多日的皇帝在一夜之间重病痊愈,如获新生。 与此同时,大豫偏远的县城中,药商突然兴盛,药铺均以各种名头出售号称医治百病的神药,而安平县正是其中之一。 后来的事徐三知道,他父亲和洪善堂的医师祝明发现异常,联手调查,此后不久,便发生了徐家灭门惨案。 徐三觉得荒唐至极,让他忍不住笑起来:“你是说,我父亲,一个边城县令,竟死于京城朝堂的斗争中?” 钓鱼翁听着徐三的笑声,面色复杂,他道:“只要在大豫王土之内,斗争就不可避免。” 徐三低头看着江面上自己的倒影发愣,一时间有些茫然:“太乏味了。” 无数次的梦魇让他觉得真相是个很大的谜团,直到听完这段故事,他才觉得如此乏味。 人世间的惨案剥开来看,就只有利益二字。 这时候,温眉生默不作声地拉着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似在安慰。 徐三无心追问,温眉生便替他问:“我和徐三观察到,神药只能让这种身体痊愈的假象维持三十日,那先帝是如何活到章洪二十三年的呢?” “因为太子长大了,能够继位,所以先帝没用了。”钓鱼翁道。 “你的意思是,章洪皇帝并非是‘活’到章洪二十三年,有可能他早就死了,只是在十二年后才公之于众?”这话说出口,温眉生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钓鱼翁摇摇头:“这十二年中发生了太多事,我安插进宫中的人手被逐个清理,如今虽新帝在位,却是太后在把持朝政。” 直到此时,温眉生才察觉到钓鱼翁的身份不简单,她问:“你到底是谁?” 钓鱼翁摘下斗笠,转过脸来:“我姓燕,封号为庆。” 51. 第五十一章 “燕?”燕是国姓。 温眉生后知后觉:“你就是庆王?” 钓鱼翁一笑,收了鱼钩,将剩下的鱼食尽数撒进江水中,引得几条徘徊在附近的游鱼争相扑食。 钓鱼翁沉默着认下身份,徐三却疑惑了:“一个丰陵县荒地之事,值得你这样乔装打扮?还是说,你让我来此的目的,不止于此?” 庆王道:“虽说民生乃天下大计,可一个偏远县城由来已久的问题,却是不值得我大动干戈,徐达派你来此,的确不止于解决荒地一事。” 他收起空空的鱼篓,正色道:“我要你前去营救一个人。” “谁?” “中央察访使,李宾。” 说到此处,徐三更加疑惑:“你是大豫皇室贵族,都有给徐达做假身份的能力,难道在这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还保不下一个官员的周全?” 庆王有些无奈,他如实道:“此事的确非我力所能及,若对付的是人,不管明枪还是暗箭,总有解决的办法,可若面对的不是人呢?” “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温眉生问,“还是……妖怪?” 庆王不答,他看向徐三:“你从始至终未曾问过我,神药究竟是给谁用的,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徐三一路上调查到不少神药的线索,他道:“神药只是一个噱头,目的是哄骗世人服下,好吸食精血,这些吸饱了精血的虫子伪装成各种模样,比如伪装成金身运往京城,那只会是给皇帝吃的。” 庆王点了点头,须臾,又摇了摇头:“是不是给上面那位吃的,尚且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后一定和此事关系匪浅,甚至是主导。至少先帝在章洪十一年病危又在一夕之间病愈,就与此有关,此后十六年,朝廷的权力重心一度往太后一族倾斜,直至现在——” 庆王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他将话头转到了徐家上:“能肯定的是,徐家灭门就是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一手主导。” 桩桩件件,最后都要落到徐家灭门惨案上,徐三敏锐觉察到庆王另有目的,他直接了当:“你想要我做你的刀,除掉太后?” 庆王笑得坦荡:“我的刀?不只是我的刀,是天下人的刀。若任凭太后用邪术操控皇权、草菅人命,徐家灭门之祸便会一再重演。” 他看着徐三,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当初你兄长也是这样质问我,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放下仇恨,带着弟弟隐姓埋名度过余生,要么入我麾下,共创一个不受邪祟操控的、百姓安乐的大豫盛世。” “如今我也把这两条路放在你脚边,你选择哪一条?” 徐三看着庆王,目光沉沉,良久,他突然一笑:“谁说我只有两条路能走?” 闻言,庆王脸上露出一丝讶然,很快又压了下去。 徐三道:“我说过,我会帮徐达,但你想要皇位是你自己的事,若你为了一己私欲陷他于死地,别说皇位,你连在江边做个钓鱼翁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冷下脸:“选刀么,也要看自己拿不拿得稳。” 庆王站起身,与徐三平视:“人生在世,各为己欲,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徐达涉险。” 话到此处就算是说开了,徐三紧绷的语气生下来,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行,那就说说,那个李宾是怎么回事?” “李宾是中央察访使,近些年一直在调查神药一案,此番回京途中遭遇埋伏,我想是他手中掌握了太后利用邪祟的证据,这证据若是握在我们手中,就能更快弄清楚这邪祟到底是什么东西,”庆王抬眼看徐三,“当然,也就离徐家灭门一案的真相更近一步。” 又是徐家灭门一案。 徐三抱臂沉思,当初他爹确实因为调查神药一案惨遭杀害,这神药至今也没弄清楚是用在何处,要想知道真相,恐怕只有卷入这场纷争中去。 尽管知道庆王另有目的,徐三还是答应去救李宾,毕竟离纷争的中心越近,就离真相越近。 他越发觉得,这件事的复杂已经超出他的预想。 “我要告诉你的事,已经说完了——” “什么叫说完了?”徐三打断庆王,“我二哥呢?徐达不说,你也不说,是死是活总要吱个声。” 庆王怔愣一瞬:“徐达不说?” 徐三没好气:“他要是说了,我用得着问你?” 他语气冲,引得身后藏在林间草地里的暗卫探头查看。 眼前的人是王公贵胄,没多少人敢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徐三不管,他自小长在山上,半只脚踏出人间,管他是皇帝还是天王老子,他不守人间的规矩。 庆王沉思片刻,回:“徐达不说,自有他的道理,但你要问个究竟,我只能告诉你,他死了,而且,很早就死了。” 其实徐三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徐达避之不言,让他自己到丰陵县调查,他只找到一个大哥和二哥“双死”的答案,徐达是在告诉他,明面上,徐家人全死了,包括他,徐不晚。 “是真的死了,还是徐闻道死了?”他期待着另一个答案,或许徐闻道和徐达一样,有了另外的名字和背景。 “死了,尸骨无存。” 得到切实的答案,徐三突然觉得心头一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 紧接着就是一阵空落落的,有一点沉闷。 温眉生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直到听见“徐家灭门”,她才意识到徐三究竟有一个什么样的身世。 徐三的脸上仍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嘴巴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目光盯着某处发怔。 她熟悉这种表情,从前她还活着的时候,每每忍着痛不想让爹和姨娘担心,就是这副模样。 他一定难过极了。 于是她学着徐三方才安慰他的话,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你说过,咱在阴间有人,要是你二哥还没投胎,也叫方印带你去见见他。” 徐三有点想笑,心头那一点悲伤也流走了。 那是他为了安慰温眉生说出来的玩笑话,其实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方印到底是管什么事的鬼差,好像任何事方印都知道一些,含含糊糊的,也说不太清楚。 徐闻道死了很久,若魂魄留在人间,也许早就魂飞魄散了,若是魂魄下到阴间,也早该投胎转世。 但他还是接受了她的善意。 “还要让他投个好胎,再不做短命鬼了。”他说。 温眉生眉飞色舞:“当然!” 前尘旧事说罢,就该解决当下的难题。 追踪李宾的暗卫将马车消失的详细方位告知徐三和温眉生,两人便沿着路线出发。 走出江边的浅草地,徐三回头,钓鱼翁已经消失了,江边风平浪静,怪人的血不知是被杂草掩盖还是渗入了泥里,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包括他们的足迹。 钓鱼翁和暗卫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周围一片宁静。 温眉生有些沮丧,温平的死因依旧成谜,连尸体都寻不到了,徐达还承诺会将温平送回家呢。 “当官的就是会骗人。” 徐三突然听见温眉生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猜到她还在思量温平的事,便宽慰道:“我虽然和大哥分别十几年,但从前的他为官正派,从不信口开河,所以,他说会送你兄长回家,应当是认真的。” 温眉生却不大信任徐达:“你方才听见了,庆王说温平连同那半个村子的人都尸骨无存。”</p >话说到一半,她又想起徐达也是换了身份的,“你说,我兄长可能活着么?” 话音刚落,她又摇头否定,“我都在阴界看到他的灵魂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徐三安静地听着温眉生的自问自答,他插不上话,人心中总有一些不能经年月消除的执念。 “我想起来了!”温眉生突然惊叫一声,“我在阴界遇到了兄长的亡魂,他在跪拜文昌帝君的时候,被神像手里捧着的粮食砸着脑袋了,那粮食袋子里有虫!” “有虫?” “就是在土地庙里看到过的那种虫子,是灰色的,像被火烧过,它还活着,”温眉生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粮食袋子里有菌丝,菌丝裹着粮食往一边倾斜,紧接着袋子就掉下去,砸到温平的脑袋上。” 她说出自己的猜测:“不是说地缚灵会重复生前发生的事么?我猜当时温平肯定是顶着一脑袋稻米出城了,稻米里……会不会有那只虫子?” 听温眉生这么说,徐三骤然想起在溏胜县城外,那座小村庄遇到的离奇事,当时土地庙里也发现了那种虫子,和金身里的虫子一模一样。 而那荒村的土地也和丰陵县城外的田地一样,荒凉、潮湿、覆盖着细密的、绿色的孢子。 温平一定是将丰陵县城的菌毒带出去了。 徐三问:“你兄长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否则地底的妖怪为什么会选择他? 温眉生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她出生的时候,温平就已经死了,连尸体都没能找到。 温平死的时候,温家并没能及时收到消息,温平每月寄回的家书突然断了三个月,马上就要到放榜的时候,温平还没有消息传来,温家这才匆忙寻人。 不久之后,温家派出去的下人带回温平暴毙异乡的噩耗,连尸体都不知所踪,全府上下挂了七天缟素,第八天抬棺出殡,棺材里放的是温平生前的衣物。 至此,清源县所有人都知道温平已经死了。 杂草拂过脚腕,温眉生低头去看,脚腕上缝补的黑线十分显眼。 她突然问徐三:“濒死又复生,算不算异于常人的地方?” “说来听听?” 温眉生道出往事:“我听家里的老太爷说过,阿兄也是在十六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已经病入膏肓,当地最有名的医师也束手无策。我爹不忍心让他在家里等死,索性死马当成活马医,要将他带到州城去找名医治病。刚把人抬出家门,就遇到了仙人。” 徐三觉察到不对:“仙人?” 温眉生点点头,十分肯定:“老太爷说,当时仙人只轻轻往阿兄的眉间一点,阿兄当即就好转了,不仅双目清亮,还口齿清晰。那肯定是神仙,只有神仙才会救人。” 徐三没应声,因为想飞升的修行者绝不能插手人间的因果,更何况,命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因果。 反而是修炼到一定修为的妖怪,常常带有慈悲之心,会出手拯救世人。可世人往往把神仙美化,也就把这些慈悲心肠的妖怪当成了神仙。 顺着回忆捋,温眉生想起来的事就更多:“我姨娘讨厌道士,约莫还有一个原因。” 徐三说:“她是妖,是妖就会讨厌自诩‘正派’的道士。” 温眉生却摇摇头,她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当时仙人救治阿兄的时候,有个道士上前阻拦,还和仙人打了一架。” “道士?什么样的道士?” “我没见过,老太爷也没讲过,只说那个道士穷困潦倒,满身酒气,”说起来,温眉生觉得万分庆幸,“得亏那道士是在仙人把阿兄救活了才来找麻烦,要是他早来一刻,我阿兄就活不了了。怪不得姨娘不喜欢道士,她总说道士坏。” 52. 第五十二章 徐三听完这段往事,半晌没反应,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温眉生捅捅他的肩:“这算不算异于常人之处?” 徐三点点头:“算,都遇着神仙了,怎么不算?” 温眉生觉得徐三话里有话,又听不出来别的意思,也就作罢。 老太爷说温家有仙缘,这话还是说早了,不仅有仙缘,还有妖怪缘,这不,还有鬼缘。 徐三想的却是,他开火阵烧地底菌丝的时候,发现地底的菌丝没有灵识,也就是说,它们完全是凭借生存的本能寄生于人体。 而据温眉生所言,那些菌丝是有意识倾倒粮袋,要将混在稻米中的虫子借温平带出城去。 或许在十六年前,丰陵县确实存在过一只妖怪,被某个厉害的修行者发现后设下迷阵,要将它困死在城中。 直到它遇见温平。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妖怪要潜伏于文昌庙中,因为丰陵县少有人外出做生意,而跪拜文昌帝君的多为书生,有极大可能出城赶考。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温平? 思索间,温眉生突然拍拍他的手臂:“徐三你看,是不是到了?” 眼前出现一个交叉路口,一方被密林遮掩,天光黯淡,另一方是平坦的官道,沿途风景安宁,远远的能看见水田和农家。 据庆王所说,当时李宾被亲近的随从挟持,从官道转入狭窄的乡野小道,之后就消失了,连痕迹都找不到。 此时,上空正巧有一排飞燕,扑腾着翅膀一头扎进密林小道,瞬间淹没在树影中。 徐三拉着温眉生,走向了官道。 分明与庆王提供的情报相悖。 温眉生不大明白:“难道有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灭口?” 徐三却说:“眼见不一定为实。” 果然,两人没走几步路,青烟突然升起,徐徐围成烟障。 天光骤暗,烟障将宽阔的大道和周围的农田都笼罩起来,渐渐的,树影将穹顶遮挡,只能看见前路幽暗的轮廓。 “青烟障?”徐三皱眉。 “什么障?” “青烟障一出,就是有鬼,”徐三解释,“上回你从方印手中逃脱,误入青烟障,差点进了别人的坟里。” 温眉生被吓得头皮发麻,死死攥住徐三的衣袖:“你、你别吓我。” 徐三被拖得半个身子往下坠,他拧眉:“你不是人,那些鬼也拿你没办法,这么害怕做什么?” “鬼害不了我,但是能吓唬我呀!”温眉生的理由十分正当,她攥着徐三的衣袖不放,伸手过去掏徐三的衣袋,“你还有小纸偶么?再给我一个,要是再走散了,我可就真的入鬼窝了。” 徐三被闹得没法子,只得给她捏了一个小纸人偶,温眉生把纸人偶揣在怀里,跟护身符似的。 烟障实在浓烈,徐三开了个风阵将青烟吹散了些,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致。 温眉生环顾四周,惊觉:“这不是另外一条路么?是障眼法?” 徐三道:“恐怕是有人拦路。” 话音未落,前方果然出现两个半人高的影子,脚下青烟缭绕,看起来是那两只影子在往前游移。 “是人是鬼?”温眉生喊了一声,那人影不答,只是往前凑,等凑近了温眉生才发现,这俩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鬼。 是两只纸扎的童子。 一个亮红一个亮绿,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红晕,嘴唇用鲜红的颜料描了一圈,勾了个笑唇,双眼弯起,墨黑的瞳子近乎快要把眼眶填满,喜庆得十分诡异。 童子的两只纸鞋离地,就这么飘了过来,纸扎的手臂十分僵硬,一左一右伸出两臂,拦住两人。 还真是拦路鬼。 纸做的东西好对付,徐三伸手点在童子的额间,纸人顿时起了火,灰烟缭绕,林中树影层层叠叠,烟散不出去。 徐三被呛得咳嗽两声,温眉生没有呼吸,只是觉得灰烟碍眼,两手挥舞,想要将烟雾拨开。 “那是什么东西?是鬼吗?”温眉生问。 徐三解释:“是最低级的操纵术,只能操控没有灵识的东西,比如木偶、纸人,通常是用来变戏法的或者吓人。” “吓人?还有专门学法术吓人的?”温眉生感到不可置信,“还有这么坏的人。” “有些半路出家的术士专门研究奇门异术,哄骗他人遭了灾殃,再破财消灾,以此牟利,咳咳……”徐三觉得喉咙发干,烟太大,似乎灌进他的喉咙里。 再往前走,烟散了点,徐三这才止住了咳嗽。 远远的,温眉生看见不远处有低矮的房檐,以为有人家,往那处走去,脚下却被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绊倒。 她低头一瞧,只见地上是一座被撞歪了的纸房子,用细竹枝做框架,糊上色彩鲜艳的彩纸,琉璃瓦片雕花窗棂,做工精巧别致,十分逼真。 再抬头,烟障散开一些,眼前同样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纸扎屋,这里哪是什么乡野人家,分明是来到了人家的坟头。 温眉生抬眼望去,周围整齐地排列着两行房屋,都只有半人高,全是纸扎的,各式各样,有的门口挂白灯笼,有的挂红灯笼,有的屋里也亮着,像误入了丧葬铺子,说不出的诡异。 说起小房子,温眉生小时候闹过笑话,那会儿清源县城有个姓吴的老头,开着一家丧葬铺子,他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十分精妙,连寿衣都按花色、布料细分了十余种。 做出的纸扎小房子更是精巧,连屋里梳妆台的铜镜都雕出个花样来。 温平的衣冠墓立在城郊,温眉生自小就听老太爷时常念叨这位得了仙缘又机灵聪慧的兄长,那时恰逢她爹教导她要顾惜手足之情,于是她想起这位兄长来,便到吴家的丧葬铺子买了许多精巧的玩意儿,到城郊烧给温平。 她向老太爷邀功,她不只给温平烧了大宅院,还烧了十九个媳妇,一对金童玉女,让温平在九泉之下也能尽享天伦之乐。 老太爷眼角抽了半天,嘴巴张张合合,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没告诉老太爷的是,因为老吴的手艺实在高妙,做出来的小房子栩栩如生,她还偷偷给自己买了一个,又找来三个纸扎的小人,分别是老太爷、爹和姨娘。 后来这纸屋子被她爹看到了,她爹也是半晌说不出个字儿来,烧也不是,不烧也不是,干脆扔到后院的池塘里,沉了 。 温眉生年纪稍大,才知道那是给死人用的东西,烧的意思就是给死人“捎”到阴间去。 温眉生不敢动,徐三倒是不怕,挨个看过去,每个房子里都有“人”,纸扎的人。 正在此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妖风吹过,门前的只灯笼晃荡起来,连着那点昏黄的光也飘起来,纸扎小人的影子在地上墙上游移,恍惚间让人觉得它们在动。 见到眼前这一幕,温眉生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连忙往前走,紧跟在徐三身后,唯恐走丢了,又误入了不知是阴间还是阳间的地方去。 邪风吹得灯笼里的火烛闪烁,明明灭灭之间,温眉生注意到方才还在大门口的纸扎小人,在一亮一灭的灯光中,竟转过脸来,睁着两只墨描的、死板的眼睛盯着她。 温眉生觉得全身的皮都麻了一下,她抖着声音喊:“徐三,你等等我。” 说罢,抬起脚要走,却突然注意到底下多出来一辆马车,马车停在小道中间,灯一灭,又一亮,马车往前“行驶”,再一灭,一亮,马车从徐三脚底下钻过去。 “徐三,有车——” 温眉生戛然而止,她看见马车停靠的地方凭空多出一座纸扎屋。 马车里的人便在这阵诡异闪烁着的灯光中下了马车,停在大门前。 纸扎的小人做得十分精妙,不仅衣裳的织纹清晰,连脸部的皱纹都描得精细。 然而越像人的东西就越能让人意识到这不是人,也就越发让人感到恐怖。 温眉生见到眼前这一幕,心里也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就在此时,灯光一闪后,那纸扎的小人突然把头生生扭到后背,直直地看着她。 “鬼!” 温眉生一声惊叫,仓惶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搬到,上半身直直摔在地上,压垮了一个纸扎屋。 烟障迷蒙,她只听见不知什么地方隐约传来几声哀嚎。 身下像是有虫子在爬,她连忙挪开,只见破碎的屋顶下正压着一个纸扎的小人。 她伸手将纸扎小人捏起来,小人的腰部被压扁,两条腿以夸张的姿势扭曲着,因为内里的是空的,腰部以下近乎被压成了一张薄纸片,两只脚在空中晃荡。 温眉生觉得惊奇,伸手捏了捏小人的腹部,腹部没有细竹枝支撑,一捏就瘪下去,小人的腰腹部突然变成了鲜亮的红色,这红色顺着裤腿往下滑落,不多时,两条腿都被染成红色。 好像活生生的人在受罪。 温眉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死去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将手里的纸扎小人扔了出去,却在小人落地后听见一声清晰的惨叫。 “徐三!有鬼!”温眉生连滚带爬,在青烟障中寻找徐三的身影,而徐三像是凭空消失了,她怎么喊都没人应声。 底下的纸扎灯笼还亮着,风吹过,地上的影子飘飘荡荡。 温眉生想起来了,徐三给了她一个小纸偶,她连忙将纸偶掏出来:“徐三!你能听见么?” “我在。” 万幸的是,徐三很快回应了她。 “你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找不到你。” “我在……我家里。” 53. 第五十三章 徐三确实回了家,他小时候用木棍做的鸟笼子都还挂在屋檐底下,这么多年过去,半点灰尘不沾。 因为是假的。 徐三还不至于被这样低级的幻术蒙骗,尽管知道是假的,进到后院,看到他爹种的葡萄藤还是免不了触景生情。 “你家?是徐家?”温眉生在问他,“那是幻术,你可别被……” 话说到一半,那边戛然而止,是啊,连温眉生都知道,他家已经没了。 “你找一找,地上有没有多出来一个像我家的宅子。” “你家长什么样?” “三进院子,东西两厢房,垂花门,内院前的空地挖了一方池塘。”徐三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你说的这院子,十个有八个都长这样,”也不怪温眉生分辨不清,她家也是这样的布局,“有没有特别一点的?” “后院有一个葡萄藤架,种有瓜果,房檐下有一只小鸟笼。”徐三此时就站在自家后院里,环顾四周,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此处天光昏暗,又有烟障,温眉生壮着胆子摘了一个纸扎屋门口的灯笼,弯腰在地上摸索。 看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院子,她走到马车停靠的屋子前,发现刚才站在门口的小人已经不见了,她往院子里张望,小人的半个身子都快沉入池塘里。 见状,温眉生伸手将小人拖回桥上。 “找着了么?”徐三问。 “没呢,”温眉生回,“你说,这些纸扎的小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会有自己的意识么?” “如果你能找到我家的院子,在后院找到我这模样的纸人,我想,我就能回答你。” 如此,温眉生赶紧聚精会神地提灯搜索,终于在找了七八个院子后,找到了那个带葡萄藤又挂鸟笼的房子。 “可是,院子里没人呐。” “没有人?” 温眉生将院子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确实没人。 徐三让温眉生将鸟笼拿走,温眉生照做,徐三发现檐下的鸟笼不见了,如此便能确定,他确实在这间纸扎院子里。 两人正议论着,温眉生突然注意到脚下多了个小人,正以一步一停的姿势往前走,十分僵硬。 这小人一身黑衣,背上一把木头削的桃木剑,剑柄上用红带子系上一个结,当做剑穗。 小人的五官描得十分寡淡,但瞧上一眼就能认出是徐三模样。 小人走到宅院门前,手一阵一推,大门便开了。 与此同时,徐三听见大门传来一阵轻响。 温眉生看见小人以极其僵硬的姿势穿过前堂和中院,正要往后院去,冷不丁的,有人从身后狠狠砸了她一记闷棍。 她虽然没有痛觉,但仍旧被砸得懵了一瞬,回头一看,一个少年举着沉甸甸的木棍,眼见着第一下没将她砸晕,紧接着便将第二下砸过来。 温眉生连忙往一旁闪躲,那棍子在空中转了个方向,直直地朝她抡过来,她低头躲过去,爬起来一巴掌砸到少年脸上,扇得他踉跄几步,险些撞到地上的纸扎屋。 少年极力扭曲姿势,后背堪堪擦过房檐,宁愿磕到地上的碎石块,也不愿意伤到纸扎屋的檐角。 温眉生见少年倒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向徐三求救。 “徐三!有人来杀我了!”温眉生捏着纸偶惊叫,那边徐三没反应,“天杀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你就没声儿!” “那是人?”徐三不紧不慢地问。 “是人,我还扇了他一巴掌。” “是人你怕什么?” 对啊,温眉生反应过来,她是个死人啊,怕鬼就算了,人又奈何不了她。 她猛地停住,木棍紧随其后,重重砸到她后脑上。 “你砸这么重,我的脑袋会被你砸扁的!”她回头怒斥,把少年惊得一愣。 “你……不是人?”挨了那么多下都没死,少年脸上带有一些惶恐,可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娴熟,他迅速摸出一把匕首,往前突刺。 温眉生没躲,只是伸手抓住少年的刀,在他惊异的目光中,她夺过短匕,反手刺向对方的脖颈。 第一下没中,少年偏头夺过,脖子上只划破了一点皮。 “对不住,第一次杀人没经验,你别乱动,这次我扎准一点。”说罢,她举起匕首,作势要往那人身上扎过去。 少年慌忙跑开,逃进烟障里。 青烟障又围起来,比方才的烟还要大,温眉生依照记忆里的路线摸索回去,拿起灯笼照着徐家的宅院。 “徐三,你还在么?”她问。 “还在。” “那个纸扎的小人进到后院了,站在葡萄藤下,你能看见么?” 徐三是看着纸人走进后院的,那纸人原本不像他,像是纸扎店的学徒做出来的粗制滥造的半成品。 纸人的目标十分明确,直直地走到他跟前站定,随后就不动弹了。 徐三仔细观察着,纸人的面部起了细微的变化,勾勒五官的线条变得更加精细,原本平整的轮廓也渐渐立体,很快就变得和他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心里微微起了疑惑,眼睛往下一瞟,竟发现不知不觉间,纸人身上的衣服也起了变化,不论织纹还是款式,就连胸口肩头的褶皱,都和他一模一样。 徐三惊了,下意识伸手摸过去,却见纸人也同样伸出手朝他摸过来,他和纸人几乎是同时摸到对方身上。 他胆子大,仔细摩挲,发现虽然织纹相似,但能摸出来纸张的粗粝感。 他绕着纸人转了一圈,那纸人也同样绕着他转了一圈,这下不只五官和衣饰,他和纸人连动作都十分相似。 “你会说话么?” 那纸人模仿他动了动嘴巴,嘴巴里除了牙齿和舌头,其他是空的,就一张纸皮包着塑造骨架的细竹枝。 然而下一刻,只见纸人嘴巴里的细竹枝如正在吞食的食道,不断蠕动,从身体中吐出一些纸团 纸人将纸团包在口腔里,似在咀嚼,片刻后,它张开嘴巴,纸团被嚼成碎纸屑,随着吞咽的动作覆盖在细竹枝上,成了咽喉上的那层皮。 “你会说话么?” 这句话是纸人说的,声音有些干哑,但声调、音色都和他有了八分相似。 饶是徐三,在这一刻也觉得惊悚。 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夺不走他的魂,它怎么成为他呢? 就在这时,纸人做出了徐三没有做过的动作,它张大嘴巴,无数纸屑纷飞而来,只要沾上就会被牢牢吸附,一层接着一层,将徐三层层裹挟,最终封住他的脸。 眼皮封着几层纸屑,他只感受到一些微光,似有人走近,不知做了什么,他身上附上了一层似皮一样的东西。 细竹纸变成钢架一般,从外往里缩紧,似要穿透他的皮肉。 若是换成普通 人,兴许就要被迫“脱胎换骨”。 徐三念咒,身后桃木剑飞出剑鞘,在空中甩出两道剑锋,身上的纸皮被一分为二。 黄符飞出衣袋贴附在剑身上,剑身随即燃起黑焰,又是两道剑锋甩过来,死皮一般的纸屑被烧得萎缩,似枯萎的鱼鳞,一片接着一片掉落。 细竹枝再没了方才那股狠厉的劲头,徐三一挣,便从中脱离。 温眉生提灯瞧着,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后院起了一阵光,紧接着,一些细微的像头皮屑的东西飞舞了一阵,零零散散地飘在小池塘的水面上。 她再探头去看,葡萄架下的纸人已经消失了。 “我明白李宾是如何消失的了,”徐三说,“他一定在这些小房子里,我们不认得李宾,你先将房子里的纸人都找过来。” 温眉生依照徐三的指示,将每个纸扎屋里的小人都收集起来,回到徐家院子的时候,她发现在院子周围多了一个圈,约莫是徐三要做什么法阵。 纸人都放进徐家宅院里,一个个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各自的身份,这下乌泱泱凑到一起,有一种怪诞的热闹气氛。 她问徐三:“好了吗?下一步做什么?” “你离远一点。” 闻言,温眉生一刻没敢停留,跑得远远的。 烟障未消,她只模糊地看到不远处闪烁着火光,火里的影子东倒西斜,约莫是纸扎屋被烧塌了。 “不!不准你烧!” 有人大喊着冲进去,青烟障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黑烟和灰烬。 “不准你烧我的房子!”少年的眼睛被浓烟熏得猩红,他完全不顾自己肉体凡胎,直扑向火中,徒劳地抢救他精心编织又一笔一画勾勒的宅子。 “还剩了一个,”温眉生“好心”地指给他看,“喏,马上就要烧光了。” 唯一剩下的那个宅子,就是徐三化了个圈护住的徐家。 “你都做了什么!这些都是我要送给阿姐的!”少年目眦欲裂,他抱着一堆碎纸残骸,朝温眉生嘶吼,“我要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你不是试过了么?”温眉生学着姨娘在生意桌上的谈判技巧,先让对方认清现实再谈条件,“这个宅子我可以不烧,这些纸人我也可以都还给你,但是我要你把我的同伴和李宾放出来。” “不可能。”少年下意识拒绝。 “那我要烧咯——”温眉生捡了一根冒着火星的竹枝,作势要将宅子点燃。 “不可!”少年果然犹豫了,他定了定心神,“虽然我不能放了李宾,但我能放了你的同伴,作为交换,你别烧我的房子。” “行。”温眉生答应得很爽快,毕竟徐三出来了,万事都好说。 少年念了一段法咒,很长,音调奇怪,温眉生心想,要是遇着急事,这小曲儿还没唱完人头都落地了。 念罢,青烟袅袅,徐三的身影出现在岔路口。 “徐三!”温眉生跑过去,得意地扬起下巴,“是我救你出来的。” 徐三也很有眼力见地夸她:“你真厉害,你要是我师父的徒弟,没准比我还厉害。” 温眉生很是受用。 “人我放出来了,你们走吧。”少年看着满地狼藉,一脸颓然。 “谁说我要走。”徐三手里捏着一个纸人,正是温眉生方才见过的,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我要带走李宾。” 54. 第五十四章 闻言,少年脸色一变,瞪着发红的双眼,十分愤怒:“你们把我的房子毁了,家也毁了,还不够吗?” 徐三往那儿一站,坦坦荡荡,他指着温眉生:“话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你俩商量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 他踢了踢地上没烧完的纸扎屋,“这东西也能叫家?是给人住的,还是给鬼住的?” 少年冲过去护住东零西落的纸屋子,他吼道:“你们什么都不懂,我造了好多房子,把世间不如意的、无家可归的人们都放进去,他们在这里住得比人间快活十倍百倍千倍!纸人有什么不好?成了纸人,就再也不会死,就能一直快活下去……” “快活?”徐三面露不屑,“你是神仙还是救世主?你把人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管这叫快活?依我看,这比无间炼狱还要残忍。” 少年不服气,从徐家宅院里随手捏起一个小纸人:“这是陈老伯,他家里人都死光了,官家仗着他孤苦无依,说他没力气浪费田地,就将他糊口的地强占了去,他原本是在家里等死的,可他运气好,遇到了我。他赏我一碗米粥,我就还他一个大宅子,给他捏了好多家人,他很快活的!” “这个是田二嫂,她男人死了,儿子娶了亲,她老了,又没能力帮衬,被儿子儿媳赶出家门,在外头流浪,也是我收留了她,我还把她儿子找来给她作伴,如此一来,她和她心爱的儿子就再也不会分开。” “这个是外头做工时被砸断了腿的,我给他做的身子比他以前的还要健壮,他再也不用瘫在床上饿肚子。” 少年睁着猩红的双眼:“他们都很快活!他们都会感激我!” “是么?”相比于少年几近癫狂的状态,徐三的声音轻飘飘的,“可是他们和我说的,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陈老伯说那些家人都是死的,他待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求生无门求死不能,简直就是下了地狱。” “田二嫂说,她儿子恨极了她,恨她死了男人就要让儿子和她一样守活寡,恨她身为母亲却忍心让他和自己的孩子骨肉分离。” “至于那个在外头做工的,他哭是因为断腿了没法做活养家,可在这里头,即使他双腿健全又如何,不仅没法赚钱养家,还要和家人分离。” “你说说,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团聚?”徐三的语调阴阳怪气的,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笑起来,“是因为你是孤儿,从来没有家?” “我有家!”少年双拳紧握,几乎是嘶吼,“我有母亲,我有阿姐,我有家的!” “是么?你有家?你被人爱护着?那你哭什么?你因何悲伤?你在为谁落泪?” “不,我高兴,我很高兴,”少年扭曲着一张又哭又笑的连,“我马上就会和阿姐团聚,只要……只要再帮母亲完成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是最后一件么?你还这么年轻,你母亲舍得放你走?” “是最后一件!你休要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母亲绝不会骗我!” “原来如此,”徐三闲庭信步似的,走到徐家宅前,随手拎起一个纸扎的女人,“这是你阿姐么?你让她住在这种地方?” “这不是我阿姐,你也不准碰她。”少年将徐三手中的纸小人一把夺过去。 “那你阿姐在什么地方?你准备什么时候将她接回家?还是说,她和你抓来的这些人一样,孤苦无依,残肢断腿?” “我阿姐那是天仙般的人物,你也配提她?”少年姿态傲慢,“阿姐有她的任务,等她杀掉迫害母亲的敌人,我们就能团聚了。” “你母亲呢?她有很多孩子,她爱你么?不见得吧,若是爱你,怎么会忍心把你丢在荒郊野岭,连一个像样的住所都不肯施舍?” “母亲是爱我的,她是爱我的,”少年双眼失神,似乎陷入了往事,“她爱每一个孩子,她说,只要我们足够听话,她会满足我们任何愿望,她很强大,什么都能做到。” “强大?什么都能做到?”徐三笑出声,不掩嘲讽,“她是妖怪吧?” “不!你懂什么?”少年嘶吼着反驳他,“她是真龙天子!是天下之主!” “真龙天子分明是当今圣上,你母亲算什么东西,也配和皇帝相提并论?” “你错了!错得离谱,”少年痴痴地笑起来,“我母亲才是真龙天子,皇帝?皇帝只不过是她其中一个孩子,我、阿姐和皇帝都没有什么分别,若是皇帝死了,我也可以做皇帝。”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是当朝太后?”徐三不复方才的轻佻,他的声音冷下来。 少年如梦初醒,睁着惶惶的眼睛:“你在套我的话?如此低级的话术,我怎么会上当,”他喃喃着,神色懊恼,随后又敛去情绪,“我母亲很强大,你根本动不了她,” “强大?”徐三轻哼一声,“一个肉胎养成的凡人,能强到什么地步,你这不入流的操纵术也是她教的?” “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母亲!”少年对他的“母亲”有着近乎信仰般的虔诚,“她与天地同寿,岂是你一个半吊子术士能比的?” “哦?那你说说,不靠修行,她靠什么长生?” 少年哑然,欲言又止,明显想反驳,却不能透露更多。 见状,徐三一声嗤笑,显得极为轻蔑:“你这话说反了吧,我乃师出有名的正经修行术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妖孽,怎配与我相提并论?你这一身不入流的本事,想必也是那个不入流的妖孽交给你的,要我说,你早早弃暗投明,离开你那个妖言惑众的母亲。” 说到此处,徐三还不尽兴,他斜着眼瞥了一眼脸色涨红的少年:“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和师门说说情,勉强收你做个洒扫童子。” 少年血气方刚,哪能受这般折辱,他双拳紧握,眼神如炬,死死盯着徐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一字一句嚼着往外蹦:“我母亲来自于你脚下这片无垠大地,万物生长于她的身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尘,连爬在她身上的蝼蚁都不如 ,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你母亲……来自大地?”徐三抬眼望去,袅袅青烟外,田地连着茂密的花草树木,“她是草木之中修炼而成的妖怪?” “大地不死,她就不灭。”少年瞪着眼睛,脸上挂起扭曲的笑意,仿佛他的母亲已经把徐三碎尸万段。 “既是草木,火能克之,”徐三笑着,眼见少年脸上的傲慢瞬间褪去,脸色煞白,“巧了,我师父教我的,正是驭火之术。” “火能克之……”少年喃喃,“你在找母亲的命门?你怎么能这样激我?” “到底是年轻啊,少了历练,你母亲或许是见你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这才准你离开吧,”徐三摇头一叹,似乎很是遗憾,“你实在愚蠢,如此轻易地将你母亲的命门透了个底朝天,这下你可如何你母亲和阿姐交代?” “是我害了她们?”少年似是不可置信,眼珠子失了神采,盯着地面怔愣。 温眉生就站在徐三身后,眼睁睁看着他用一张嘴将少年逼得疯魔,她余光一瞥,徐三背在身后的手有了小动作,只见他摸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点燃。 黄符烧得飞快,一缕黑烟飘起来,萦绕着往少年的脸边飘去,被他吸入鼻腔中。 她恍惚想起来,徐三被放出来的一刹那,徐家宅子的后院飘了一阵黑烟,很快散入青烟障里。 “是啊,你害死了她们,你不记得了吗?” 少年几乎崩溃,徐三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吵醒了少年的梦境。 “你实在愚蠢,向敌人暴露了她们的弱点,你母亲和阿姐被敌人攻破命门而死。” “你,就是杀死她们的真凶!” 少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怎么会这样……我明明造好了房子,等阿姐住进来,和我一起……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再分离。” “你别怕,我知道你是为了她们好,你把安放在纸人里的魂魄放出来,我帮你瞧一瞧,哪个是你阿姐。” 徐三的声音很轻,像无家的孩子在梦中才能听见的、来自所爱之人的轻语。 温眉生听着,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记起小时候,因为身子差,她总被“关着”,寒冬腊月的天,她受不得冻,会在放满暖碳的屋子里带上整整三个月,直到春寒退去。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受不得束缚,她老是闹着要出去,她爹心肠软,总是挨不住她的哀求,将她放出去,外头天寒地冻,她待一会儿嘴唇就紫了。 她爹总说那是娘胎里的毛病,治不好。 姨娘为了让她安安分分地待在屋子里,便讲了个志怪故事吓唬她,说从前有个娃娃总爱往外头跑,不着家,这冬天呀,有个从雪里来的女子,会在门外头轻言细语地哄屋里的娃娃出去,要是哪家的娃娃待不住,给这妖怪开了门,就会被这雪里的女子咬来吃掉。 温眉生当时被吓了好一阵子,晚上都要挨着姨娘才能睡着觉。 徐三当下的语气像极了当时姨娘模仿的那雪中女妖的语气。 55. 第五十五章 少年在幻觉中唱起奇怪的调子,温眉生听不清他唱的什么词,这曲调却有些熟悉,像咿呀学语的孩童唱的不着调的曲子。 一阵风吹过来,地上散落的纸人被吹成了纸屑,青烟障里人影幢幢,须臾,封印在纸人里的灵魂都被释放出来。 徐三散去青烟障,大部分人在意识清醒后又惊又怕,迅速逃离了是非之地。 地上除了散落的竹枝和灰烬,还有一具腰腹断裂的死尸,尸体形状怪异,整个腰腹被压扁,内脏从破裂的皮肤中涌出,又被压在肚皮上。 温眉生只看了一眼,捂住嘴趴到路边呕吐,她许久没有进食,又是一具活死尸,吐出来的东西竟然是半个月前在永州城外吃的那碗荔枝膏。 “多谢英雄相救。”有人走上前,朝徐三作揖拜谢。 徐三打量了来人一眼,官员的气质很好分辨,普通人忙着谋生,大多是微微佝偻着,专注自己手头的事,不大抬眼看人,富人无权可掌却又生活富足,满肚肥油,大多是挺着腰腹,而官员则是胸背挺拔,微微昂首,更重要是,先作礼后开口。 礼是依照对方身份而作,只有常与同僚来往的官员才会在开口之前先分官职身份。 “李宾?” “正是。” 李宾话音未落,徐三晃眼似乎看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变,拉着李宾往外走,朝温眉生喊了一声:“快跟上。” 三人匆忙撤离。 身后的乡间小道上,少年的皮肤突然变得苍白,露出纸页特有的、微微亮着罗绸光泽的纹理,双眼失神般凝望着远处,须臾,两点墨自他的瞳孔处流出,像泪。 温眉生顺着少年目光的方向追去,乡野外,几处农家的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 纸扎的屋子是不能生火的。 “他怎么了?”温眉生问。 “人生无望,自毁了。”徐三答。 “几句话就能让他人生无望了?”温眉生拧眉,“嘴巴真的能杀死人?” “能,唾沫星子淹死人,只不过,我是用了惑心术,”徐三说,“我烧的那两只纸人童子上被下了咒,烟灰吸进了我的身体,我才会被他拉入纸屋子。” 在丰陵城外,他也是因为吸入了空气中的孢子,才会种了菌毒,温眉生因为没有呼吸,或者说空气并不在她身体中流通,这才逃过一劫。 “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少年的皮肤脱落成一片又一片的纸张碎片,随风四散,落到田地里、树梢上、乡野然人家的屋檐下。 日落的火烧云挂在天边,远处的村落传来几声鸡鸣狗吠,温眉生只觉得当下宁静安然。 可是渐渐的,她察觉到不对劲来。 “是云烧起来了,还是屋顶烧起来了?” “是他自焚了,”徐三只看了一眼,当即拉着李宾和温眉生转身就跑,“快跑!别被那些纸屑沾上!” 三人在乡间小路上狂奔,往旷野空阔之地去,极力避开密林和田地,那要是烧起来,跟进了焚化炉没区别。 纸屑所及之处燃起熊熊烈火,顷刻间四处变成汪洋火海,尽管徐三领着温眉生和李宾极力避让,然而风比他们跑得快,带着纸屑飘到前头,引燃草木和农家,三人被围困于火海之中。 不远处传来惨烈的哀嚎,才从纸人壳子里逃出生天的人们又遇火海,温眉生只看见在火光中,黑色的人影或站或躺,皆在挣扎,宛如人间地狱。 太可怕了,温眉生完全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在原地,一旁的李宾更是双眼发直,他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无能为力。 只有徐三稍显镇定,他飞出黄符分立五方,唤出火阵烧出一片焦黑之地,阻止蔓延,又开启风阵,将火势聚拢,聚起厚云催雨,半个时辰后,火势方歇。 放眼望去,遍地灰烬残骸,人在地上烧成一个黑影,温眉生见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哪见过这般摧残人的手段。 “那人是什么来头?看起来年纪不大,手段却十分残忍。”徐三问。 李宾道:“他是我的随从,自小跟在我身边的,我看着他长大,竟不知他是我身边的细作。” 李宾娓娓道来,自马车在分岔路口转入林间小道,脱离了既定的路线,他便意识到出了内鬼,初时他以为是车夫作怪,正要想法子拉着随从一起脱身,没想到下一刻,一向温顺听话的随从竟面色从容,睁着一双眼冷冷地看着他。 他当时意识到着了道,四周起了一阵烟,再睁眼时,他竟然回到了自己的家宅。 “再后来……” 徐三知道,再后来李宾的经历就和他如出一辙,只不过李宾是凡人,没有对抗巫术的能力,只能听天由命,被纸人吞食。 “你就是那个沉塘的小人?”温眉生觉得惊奇,她竟在无形中救了李宾一命,“当时我见你在池子里泡着,我想这纸做的东西,泡在水里会泡坏的,顺手将你捞了起来。” 李宾对着温眉生作揖拜谢:“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李宾并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他被纸人吞食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是被替代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事。 于是趁自己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决心沉塘,将这纸做的身子弄坏了,便不能替恶人做事。 没想到水刚淹到腰部,下一瞬他不明缘由地飘起来,再回神就已经回到岸边。 “这地方都是乡野人家,想找到驿站购置车马并不容易,”李宾面露哀愁,“上京之路只怕遥遥无期。” “不用怕,”温眉生安抚李宾,她指了指徐三,“他是小神仙,会的可多了。” 倒不是温眉生心大,一个是徐三确实本事不小,赶路这点小事根本难不倒他,一个是李宾是朝廷命官,即便是庆王派遣徐三相救,也不可能不留后手。 徐三听温眉生在外人面前吹捧自己,默不作声,没有拂她的面子。 算算时间,今天刚好是第七日。 他伸出两只手,一手拉着李宾一手拉着温眉生,上回使用移形阵的时候,温眉生吐了个七荤八素,他想了想,伸手箍住温眉生的手臂和腰,跟夹小猪仔似的,将温眉生夹在腰间。 温眉生双脚离地,十分没有安全感,徐三这架势指不定要使出什么厉害的法子,万一像志怪里写的,一飞冲天十万八千里,她要是被甩下来,这具本就破烂的身子准会被摔个稀巴烂。 思及此,她双手并双脚,死死扒在徐三身上,还不忘嘱咐李宾扒稳当,别被摔下去。 徐三一左一右提着两个人,他念诀起势,温眉生只觉得眼前景物变换,天旋地转,紧接着身子一空,好似被抛到空中,宛如漩涡里的渺小一叶。 再稳住身体时,脚下正踩在甲板边的船沿上。 底下江水滔滔,温眉生瞧得眼花,一个重心不稳,脚下歪到船舷外,直直坠到江水里去。 “徐——”她还没喊出声,徐三已经伸手将她拉了上去。 李宾正瘫坐在甲板上,半个身都湿透了,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是在哪儿?”温眉生环顾四周,这是在一艘移动的货船上,有点眼熟,像是之前徐达为送他们出城安排的货船。 “下船之前,我贴了一个来去符在船舷上,”徐三走过去,将隐秘处的符咒撕下来,“原本我也只是赌一赌,没想到竟真的赶上了。” 只不过位置稍有偏移,毕竟是在行驶的货船上,而那个船夫真的信守承诺,在停靠江岸后,没有等到人便将船开走了。 三人正说着话,船舱突然开了,还是那个跑腿,看到甲板上凭空出现的三人先是一惊,很快平静下来,他朝李宾作揖:“拜见李大人。” “无妨,”李宾稍稍安定下来,“计划是什么?” 跑腿如实道:“温大人的意思,若接到李大人,便按照计划,水运转陆运,从密道前往京城,”说着,他看了徐三和温眉生一眼,“若只有两人等候,不见李大人,则不必停靠,直接返回永州城。”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能救出李宾,他就不要我们了?”温眉生不可置信,她悄悄问徐三,“他当真是你大哥么?怎么会如此冷酷无情。” 徐三却道:“我若没有救出李宾的本事,留在他身边只会是个把柄,他在城中四面楚歌,根本无暇再分心护我,不如将我赶出纷争。” 温眉生点点头,明白了徐达的用心良苦,她拍拍徐三的肩膀:“你这么有本事,一定能帮上你大哥的忙。” 闻言,徐三浅浅一笑。 三人移步船舱中,跑腿将多余的补给分给李宾,而后出了舱门和船夫待在一起。 徐三有太多疑问,他试探道:“李大人此番目的地是京城?” 李宾一笑:“既然我们是在一条船上,你但问无妨。” 徐三问:“我想知道,你此番前去京城,是否和神药案有关?” 若李宾只是朝廷斗争中的、与神药无关的官员,以庆王的能力,大可广集天下术士,不会借徐达之手迂回,派他前来营救李宾。 选择他的原因,他想,一是徐达认可了他的能力,二是,他是神药案的受害者,完全没有倒戈的风险,绝对安全。 李宾嚼着碎干粮,似乎还在犹豫,方才明明是他说,他们在一条船上。 徐三见状,干脆直截了当地表明身份:“我是徐廉的儿子,徐达的亲弟。” 李宾闻言一惊,抬头看着他:“你没死?” 徐三道:“还望李大人将实情告知。” 李宾将口中的干粮咽下,道:“我此番前往的地方,正是安平县。” “安平县?”徐三皱眉,“可是城中有关于徐家和洪善堂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线索?” 李宾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说起宫中的往事。 章洪十一年,皇帝病危,群医束手无策,而年关将至,宫中正筹备宫宴,柬帖照旧遣送于朝臣。 在宫宴上,原本行将木就的皇帝竟精神焕发,一夕之间重病痊愈,此后又活了十二年,直到太子年满十六,得以继承大统。 “当夜,有一位御医携妻带子连夜出城,去往安平县。” 徐三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安平县除了祝明,还有哪一位医师来自于宫中。 “你记不起来是正常的,”李宾道,“因为他在安平县仅仅待了三日便毒发身亡。” “是在京城中的毒?” “正是,”李宾娓娓道来,“这位御医姓蔡,和祝明是总角之交,日夜兼程赶到安平县,将妻儿托付与祝明,三天后便毒发身亡。” 徐三想起来,洪善堂确实有一位小学徒,平日沉默寡言,很少抬头看人,而祝明对外称是远方叔伯的儿子,将其送到安平县学医。 可洪善堂中并无女眷。 “难道说,蔡御医和他的妻子都死了?” 李宾点点头:“斩草必除根,他们一家三口都被下了毒,只是蔡御医和妻子中毒太深,先后毒发身亡,那孩子算是死里逃生。” “后来呢?” “蔡御医除了托付妻儿,还给了祝明一件东西,”李宾面色凝重,“蔡御医将此物交给祝明,并且告知他,不久之后全国上下都要推行此药,也因此,祝明着手编写解药的配方。” 闻言,徐三眼神一凝:“你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李宾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粒药丸。 “这是蔡御医交给祝明的、先帝服下的‘神药’。” 56. 第五十六章 木盒子很旧,棱角的朱漆磨损,露出灰白色的木料,似乎能嗅到腐朽的气味。 一枚白色的药丸静静安放其中,根本看不出非同寻常之处,谁能知道里头藏着吸人精血的东西呢? 徐三对这枚药丸的来历起了疑心:“你从何处得来的?” 自从学会魂体分离后,徐三曾无数次前往安平县,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徐家和洪善堂彷佛人间蒸发,而当年兴盛的药铺也不知所踪。 安平县地处大豫偏远地区,远离京城,因此人口十分固定,从前下山历练时他曾乔装打扮多方打听,并未探查到有人无故失踪。 李宾道:“不是城中得来的,是在靠近城外的村子里找到的。” 安平县城内的痕迹确实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即使出逃的家丁和车夫,也在半路遭人截杀。李宾数次往返皆一无所获,这次他在回程时顺道去周边村落转了一转,在一户农家里发现了用来垫桌脚的一个木盒。 木盒上的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可斑驳的朱漆上却残留着十分鲜亮的颜色。 要知道,普通农户家中根本不会出现颜色如此鲜艳的东西,因为颜料十分昂贵。在京城,画师所需的颜料多来自于名贵的矿石,一枚青金石的价值堪比黄金。 李宾当即询问农户这枚木盒的来历,农户见他喜欢,便随手相赠,也就在这时,他的母亲从门帘后冲出来,将木盒子紧紧抱在怀中。 李宾也因此知道了木盒子的来历。 “当年徐家出事,你才五岁,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你母亲身边曾有一位侍婢,事发当日前往洪善堂为你母亲取药。” 听到李宾的话,徐三模糊的记忆又清晰起来。 自他出生后,徐夫人的身体一直没能调理得当,徐廉便请了祝明前来看诊,按照药方,家中每月会派人去洪善堂取药。 “侍婢前脚出门取药,杀手后脚进门,所有出口均被封堵,徐家被关起来门来杀。” “祝明在洪善堂收到消息,自知难逃一死,于是将蔡御医托付的神药交由侍婢,让侍婢和学徒从暗道逃出城外。” 这位侍婢很聪明,在山中躲藏了足足一个月,才扮作逃荒者,被上山的樵夫救回家中,两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妻。 李宾前往村庄的时候,这位侍婢已近花甲之年,人老眼花,连儿女的名字都忘了,却在李宾提起徐家旧事之时突然目露惊骇,浑身发抖。 徐三听完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徐家的往事仿佛是一场幻影,找不到真实存在的痕迹,他曾以为这世间除了他,再无人知晓这段过去。 就像一个人独自做了十几年噩梦,有一天却突然发现,并不是只有他一人被困在梦中。 “她如今……怎么样了?” 李宾叹了一口气:“许是靠这桩未了的旧事撑着一口气,我回程的时候,听闻她在睡梦中去世,”说到此处,他察觉到徐三的神色有些哀伤,“待万事尘埃落定,你若挂念她,就带上一壶酒前去祭拜。” 徐三很快敛去神色,李宾这是在提醒他莫要沉溺过去,往前看,着手当下的事,他问:“你准备将这枚神药交给谁?朝中局势我虽不清楚,但你这样贸然携带神药前往京城,只怕不太妥当。” 李宾静了片刻,却说出了一个让徐三无比意外的决定。 “我要以身试药。” “以身试药?”徐三惊愕,“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宾面色平静:“我就是为着这神药追查去的,怎会不知这东西的厉害?” 李宾的办法简单直白,他请大理寺卿和群臣作证,在服下神药后按照当年御医给先帝调养身体的药方,在京城最热闹的市井街头待上三十日,让群臣和百姓都看到他是如何被这“神药”一步一步摧残至死。 徐三连连摇头,觉得此法漏洞实在太多:“你怎么知道朝臣中有多少是太后的党派?有多少是尸位素餐之辈?剩下的人有几个怀着为国为民之心,敢于出头? 再者,在药方里做手脚实在是太过容易,你如何能确保自己不会在中途被毒杀? 就算你成功让群臣和百姓都见证了这出惨状,你又如何证明这枚神药是蔡御医当年离宫所带?” 李宾道:“大理寺卿铁面无私,只有一颗丹青心,让他出面,他绝不会推辞。”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法子的凶险之处。 “距离章洪十一年,已经过去了十六年,而在这十六年中,我在朝中的斡旋越发无力,敢于进谏之臣被逐一调离京城,身边的同僚好似变成了一具只会听从命令的行尸走肉。” 如此,徐三更不能理解李宾埋伏十数年,却在此时做出如此冒险之举:“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拼上性命,也不过是他人酒桌上的一抹蚊蝇之血?” 李宾却低头一笑,甚为无奈:“京中官员久居高位,不知人间疾苦,近年来大豫上下粮食紧缺,前年有京官被下派到地方赈灾,竟将粗糠认作谷皮扔掉,引得饥民哄抢。你说说,他们都没见过有人能吃下粗糠,能想象有人为了饱腹去吃观音土么?” “他们麻木享乐,是因为没见过有如此人间惨剧,我就是要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让他们亲眼看看,我这身血肉之躯是如何被邪术生吞活剥、吞吃入腹。” “我老了,没有多少日头可活,我需要一场极其血腥的死亡,唤醒同僚的麻木之心,我需要让更多人参与神药案的追查,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蚊蝇之血,足以。” 徐三听完李宾的慷慨之言,心有所动,当年徐家惨案无人追查、无人鸣冤,他曾以为朝堂的官员都是尸位素餐之辈,却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直有人记得徐家,也一直有人追查当年之事。 思及此,徐三站起身,对李宾郑重拜谢:“徐不晚代家父,谢李大人十数年不弃之志。” 李宾将徐三扶起:“担不起这个‘谢’字,为官者本应如此。” 温眉生一直在旁边听着,她隐约清楚李宾要去做什么,“以身试药”已经概括了太多,心下也不由地对李宾产生敬佩。 这种人她只在志怪里见到过。 “此番前往京城是赴死之局,我想恳求贤侄一件小事,”李宾说着,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翻出一枚钥匙,“我曾在流韵楼中,和一位名叫柳真的女子情投意合,分别时曾许诺一定会将她赎出来。” 李宾将钥匙递到徐三手中:“这是多年攒下的积蓄,为她赎身后,只留五百两银钱供她安家度日即可,剩下的皆赠予贤侄。” 徐三将钥匙收好,对李宾的赠礼既不推辞也不说收下,他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当时怎么不为她赎身?” 他是明知故问,李宾顾念情分,又是朝廷重臣,为一个歌舞伎赎身是信手之事,李宾没有这样做,想来是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带那女子走。 “实不相瞒,我当年险些在流韵楼丧命。” 当年李宾被下派调查地方县官的贪腐案,这件案件和 朝廷的司计令钱镇有所关联,司计令手揽财政大权,是个在清水里过一遍都能满手覆油的差事。 李宾离开京城后,为防止有人暗中拦截,便刻意在永州城中滞留一个月,宿于流韵楼中,他和柳真也是在这时相遇。 两人数度良宵,在流韵楼中,一个歌舞伎,一个朝廷命官,竟许下终身之约。 “一月后,我数次更改路线,终于抵达高宁县。” “高宁县?刘家?” “是刘钦一案?” 温眉生和徐三几乎脱口而出,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 李宾惊讶:“二位知晓刘钦案?” 徐三道:“刘钦的儿子刘临害死了自家夫人,他夫人魂不得安,我恰巧路过此地,便顺手助其往生。至于刘钦一案,因为事发久远,我们并未过多了解。” “原来如此,”李宾道,“刘钦贪腐一案确有其事,只不过在我到达高宁县城时,刘钦已然被州官捉拿,在狱中畏罪自尽。” “是自尽还是他杀不得而知,犯人已死,其家财尽数充公,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不过数年之后,刘钦的同僚夏旗趁大理寺属官下派途中,冒险将刘钦狱中所写密信及证据上交,钱镇因此被抄家革职,刘钦一案这才得以拨云见月。” 听到这,徐三和温眉生不约而同地沉默,因为后来的事他们都知道。 “我回到永州城时,原本想带柳真一同前往京城,却没想到,柳真在这时告知了我一个关于流韵楼的可怕的秘密。” 温眉生正伸长耳朵屏气凝神地听着,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传来声响,惊得她心头猛然一跳。 “咚——” 木偶的脑袋掉在地上,像核桃一般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灵娇脚下。 灵娇看着尸首分离的木头人偶,心里陡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毫无鼻息,胸口平静,像一摊烂肉。 不知道断了脑袋的人偶,还会不会起作用? 灵娇捏着人偶的脑袋凝神细思,正在这时,原本断了气的男人突然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口气,睁着惶惶的眼睛坐起身。 “王大人?”灵娇轻声呼唤。 被唤作“王大人”的男子只是直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腿。 灵娇眼见男人没什么反应,从腰间取出一串铃铛,在王大人面前晃荡。 “站起来。” 王大人的眼珠子随着铃铛晃悠,如牵线木偶一般,听话地站起来。 “叫主人。” “主人。” “呵,”灵娇一把抓起王大人的头发,将他推到桌子上,“跳啊,不是要跳舞么?爬到桌子上去跳啊。” 王大人听话地手脚并用爬上桌,站起来将鞋袜一丢,四脚着地爬上桌子,手在空中胡乱抓扯,脚下的酒水茶壶被掀倒滚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一个朝廷命官,被一个舞伎当成狗使唤,荒诞又滑稽。 他身形粗犷,脚尖使不上力,一转一扭间很快失去平衡,从桌上摔下,脑袋砸在地上,脸皮被地上的碎瓷片划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啧,”灵娇捏起王大人的下巴,“你最值钱的就是这张脸了,要是脸废了,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像抓着死狗的皮一样,抓住王大人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扔到床榻,正要开门叫外面的伙计送点止血纱布来,却陡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身上的护身符突然掉下来。 57. 第五十七章 “咚——” 方才那声还听不清楚,这下是听得真真切切,声音是从船底传来的。 舱内三人都少有乘船经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李宾当即呼喊船夫。 “有水鬼!保护李大人!”船夫冲进来,手握长刀护在李宾身前。 “什么鬼?”温眉生立刻紧张起来,拉着徐三往后躲。 跑腿也跟进来,将舱门紧闭,神色紧张:“水鬼,就是水上的盗贼,专门截杀货船抢财,咱货船围着一群人,尚不清楚是水鬼还是刺客。” 船夫道:“要是水鬼也就罢了,破财消灾,要是有备而来的刺客,我们在船上,无异于瓮中捉鳖。” “咚——” 正说着,船底下又传来很大的声响。 “船底厚实,水下有阻力,他们不会蠢到妄图在船底砸出一个洞,”徐三拧眉分析,“难道是为恐吓,将我们引出去?” “不,不对,他们不是想砸船板,是想凿缝!”船夫的经验显然要老道得多,“船板厚实,砸不穿,但船板拼接处有缝,填料虽然防水却十分柔软,只要把那些缝凿开,水就会灌进来,到那时,若我们不出去,就要淹死在舱内,若出去,正好被一网打尽。” “这可如何是好?”李宾只觉得心惊肉跳,他不怕死,就怕死在这里,好不容易查到一些眉目,这十几年的心血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篑! 他当即朝徐三下跪:“我知道贤侄本领非凡,求你想想办法,我不能死在这里!” 徐三连忙将李宾扶起来:“你不必求我,我也不会让你死在这” 说罢,他飞快将舱内布局扫过一边,船舱总共分为货舱和卧舱两个部分,他们所处的卧舱空间狭小,而货舱却十分开阔。 “先去货舱,将货舱内的物品全部丢弃,紧闭门窗。” 徐三一声令下,船夫和跑腿这会儿也顾不得能否将新货送到城内,一行人立马行动起来,将货舱内的物品全部清空,仅留下几个宽大的木箱,以便于货船沉底后,他们能借助空木箱浮出水面。 而温眉生因为特殊性,在水下不用呼吸,是几人中唯一一个不会被淹死的,于是徐三将隐身符贴在她的衣襟夹层中,防止符咒被水泡烂,绑上绳子后将她从窗口送下去,探查船底的情况。 绑绳子的时候温眉生不大放心,嘱咐徐三要把绳结系紧一些:“我不会水,要是绳子断了就只能承沉在水底,当时候别人当水鬼,我只能当水尸。” 徐三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我还能让你沉下去?” 货舱的窗口狭小,温眉生挤出去后小心翼翼地往下爬,船底圆滑,她找不到支点,索性将手放开,让整个身体坠入江水中。 船身周围确实潜伏着十余个刺客,他们用钩锁挂住船舷,把绳子绑在身上跟随货船在水中移动。 船底传来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是凿缝的声音。 等这动静稍停,船底的人浮出水面,与水面的刺客进行交替,如此一来一去,毫不停歇。 温眉生跟随一名刺客下潜,只见船底有几十处缝隙钉着凿子,刺客还在用铁锤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击。 看这架势,船板很快就会被凿穿。 她想了个法子,双手划着水来到一个刺客身边。 刺客对水流的变化有所警觉,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异常,随即又继续猛凿船缝。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不知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双眼,在水底无法呼喊,他只能费力挣扎,可身上似乎缠着一个重物,将他拖拽着往下拉。 难道真是遇见水鬼了? 本就憋着一口气,这一紧张,他顿觉喉头一股窒息感袭来,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挣扎着上浮。 眼见着解决了一个,温眉生来到另一个刺客身边,故技重施,这回却生了变故,那刺客在惊慌之下竟掏出身上的匕首,反手往她身上扎。 虽然她是死人,疼痛感微乎其微,可暗红的血液却顺着水流漂散。 “有血!”水面上传来模糊的惊叫。 刺客的眼睛被蒙住,紧握匕首在空中胡乱挥刺,温眉生察觉到危险,正要离开,那刺客的匕首却正好割断她身上的绳索。 温眉生只暗道一声“遭了”,伸手不断在水中抓扯,却什么都抓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那截断掉的绳子在水中晃荡,自己的身体却渐渐往下沉。 舱内,徐三只觉得手上一松,连忙把绳子收回,却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绳头。 “那位小英雄出事了?”李宾急问。 跑腿从窄小的窗口往外探:“水中有血!虽然不知出了什么事,但她肯定是受伤了。” 还没看个明白,不知何处射来一只暗箭,跑腿浑身一个激灵,徐徐软倒,趴在窗沿上。 “快趴下,有暗箭!”船夫惊呼。 三人立即在舱中寻找掩体,躲在几个大木箱后头。 “咚!” 一声闷响,三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某处,只见船板上突起一个尖刺,紧接着一个猛凿,一枚利刺将船底穿了个透。 船底的人经验老道,来回换着方向不断凿着利刺,将船缝不断凿开,不多时,水便涌了进来。 凿穿了一处,剩下的船缝很快被凿开,水不断往船舱里灌,三人不得已将衣服解下来塞住船缝,塞一处底下的人就凿开一处,东边堵西边漏,水很快蔓延到脚踝。 船夫和李宾急得焦头烂额,徐三的目光却锁在几个空箱子上。 船体周围有刺客,林中有埋伏,他一人好脱身,可带着船夫和李宾就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况温眉生还不知出了什么事,他还得前往水下探上一探。 “此处距离接应的地方还有多远?”徐三问。 “若是乘船,此时逆水而行,只怕是还有足足半月的行程。” “太慢了。” 徐三猛然想到,若是敌人收到消息能在此埋伏,庆王理应有所准备。于是他将跑腿的尸体推下水,往窗口一站,明晃晃地当靶子。 “小心埋伏!”船夫出声提醒,可徐三站了好一会儿,并没有暗箭射来。 李宾自然也想到了帮手是谁,他问:“是庆王将刺客解决了?” 徐三远望岸边的密林,风啸丛间,须臾,有人站在一棵大树后,朝他做了一个手势。 岸上的刺客解决了,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李大人,你和船夫挤一挤,尽量挤在同一个木箱中。”徐三说罢,从窗口一头扎进水中。 埋伏在船体周围的刺客只看见一抹人影从船上跃出,入水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刺客面面相觑。 “还真是闹鬼了不成?” “别管那人,李宾还在船上,想办法取他项上人头回去交差。” 温眉生不会水,只能像在地面上,靠双腿在水底往前走,可水下阻力大,有暗流涌动,她往前移动两步,又被暗流卷了回去,令她欲哭无泪。 起初货船巨大的阴影还在她头顶上,随着船体的驶动,那片阴影不断前移,她怎么也追不上。 眼见着船越走越远,温眉生愈发丧气,走也走不动,追也追不上,她腿一软瘫下去,任由鱼群从她身边穿过。 正丧气着,远处一抹亮光直直地刺向她的眼睛。 是徐三? 她顿时欣喜不已,连忙往那亮光处移动,只见徐三憋着气漂浮在水中,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眼神在镜子和水底来回游移。 温眉生在水底行走 ,掀起的水流卷起不少泥沙,烟障似的缠绕在她周围,很快,她便分不清方向了。 也就在这时,灰沙朦胧中,她见到一抹亮光正往这边游来,往前一探,徐三的脸陡然穿过烟障出现在她面前。 “哇——”她想哭,却吐出两只气泡。 徐三看着气泡直皱眉,他掀开衣服,拍拍了外衣里层,温眉生这才意识到,她身上还贴着隐身咒。 徐三只见温眉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泥沙堆里,她皱着脸,似乎在哭,嘴巴哇啦啦地张着,吞了不少水。他伸手圈住温眉生的腰,她也顺势伸出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肩膀,徐三拖着她缓缓上浮。 温眉生其实有些后怕,因为沉入水底后,四周不见天光,周围除了游鱼就只有她一个活物,当时她想,若是她永远沉在水底,世间千变万化都无从知晓,那和下地狱也没有分别,还不如做一条没有灵识的游鱼。 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上回徐三召唤方印要接她去阴间,她在青烟障里看到许多不肯下去的游魂,彼时只是觉得害怕,还有一些茫然,不知自己何去何从,可方才一遭,让她切切实实地体会到死了却又飘荡在人间的鬼魂是什么感觉。 是和世间万物都没了牵扯,不知喜怒哀乐,独自承受漫长无期的孤寂。 思及此,她将徐三抱得更紧,和溺水之人抱着浮木一般,双脚都缠了上去。 徐三不知道温眉生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手上的力气越圈越紧,甚至将双脚也牢牢缠上来,一个没注意镜子脱手而出。 温眉生余光一闪,看见有个发光的东西漂在水流中,一伸手便将镜子接了过来。 徐三说不了话,没来得及提醒,侧头一看,温眉生已经把镜子对上了自己的脸。 那是温眉生心心念念的照妖镜,温眉生是鬼魂,只能照见一团灰白色的、如雾气般的鬼影,方才他看不见她,才取出照妖镜来找。 温眉生只愣愣地看着一会儿,又将镜子放下,塞到徐三的腰间,什么话也没说。 徐三将温眉生送到岸上,而后飞身上船。 温眉生坐在草丛间,只见不远处的江面上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卷起滔天的浪花,风将整个货船撕裂,船板的碎屑连带着水中的刺客被吹得七零八散,风浪中,三只木箱飞出,散落在三个方向,坠入密林中。 风平浪静后,江面上只余木船的碎屑和杂物,哪里还见得人影? “他们藏在木箱里,快追!”有人大喝一声。 徐三抱起温眉生,飞入另一边的林中,李宾和船夫从木箱子中爬出,四人回合。 徐三道:“拖不了多久,我们要赶快返程。” 温眉生问:“你不是会移行阵么?为何不直接将李宾送到京城?” 徐三解释:“移形阵法只能传送到我熟悉的地方,此地距离永州城少说也有一千多里,以我的能力根本无法将他送过去。” 四人一时沉默,想不到办法。 温眉生点子多,她悄悄问徐三:“你在我身上贴个来去符,开风阵将我吹个千八百里,再带着他俩瞬移过去,可行么?” 徐三瞥了她一眼,真是仗着自己不会死,就可劲儿作死。 “且不说我能不能将你吹个千八百里,你就是落到十里外,这具身体也会被摔个稀巴烂。” 温眉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纠结之后她一脸视死如归:“为了天下大义,我就——” “你不能摔,符纸可以。”徐三说。 温眉生虽然说话不着调,但点醒了徐三,符纸更轻,会飞得更远,只是落脚的位置不定,若是落在树梢上,怕是三人一块儿摔死。 眼下情况紧急,那群刺客不知何时会追上来,徐三别无他法,只能一试。 58. 第五十八章 徐三一个人就两条胳膊两条腿,他一手握紧温眉生的肩膀,像之前那样她夹在腰间,另一只手抓紧李宾,实在没有第三只手去管船夫,于是让船夫自己想想办法,总之要牢牢抓紧他。 船夫纠结了一番,索性从后头紧紧抱住徐三,紧闭双眼,声音发颤:“我、我准备好了!” 徐三还从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浑身不自在,可越动弹船夫越觉得抱得不够紧,将他当成救命的浮木,双手双脚都死死缠着。 温眉生只听见徐三轻轻叹了一口气,“准备好。” 话音一落,她眼前突然天旋地转,脑仁都被搅散了似的,一阵风从衣领袖口灌进去,身体是跟着走了,魂儿还东零西落地散在原处。 再睁眼,温眉生还没站稳,只见船夫颤颤巍巍地扶着树干,背着众人朝地上呕吐,而李宾面如土色,双唇发白,显然也是强撑着的。 徐三理了理被船夫扯皱巴的衣领,语气平平:“吐过了就回来,还有几百里呢。” 一听这话,船夫直接双腿软倒。 就在这晕晕吐吐中,四人好不容易才来到一处岸口。这下饶是温眉生,也觉得脑子被搅成了浆糊,徐三手一松,她迎面朝地上趴倒。 船夫和李宾互相搀扶着瘫坐在地,两个人一脸菜色,魂被抽空了似的,直愣愣地看着江面,半晌没反应。 徐三环顾四周,此时林中风平树静,岸口空阔,他却总觉得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正要前往林中查看,却陡然听见船夫一声惊呼:“死、死人!” 只见江边浅岸处沉着一具尸体,伤口在脖颈处,一刀划破喉咙,伤口肿胀发白,周围的江水中并无血迹。 徐三回望林中,风吹树影微动,恍若人影重重。 “是庆王的人,”李宾将死人的衣领翻开,里头有一个如蚊般细小而奇特的图腾,“按这伤口看来,这人死了很久,只怕不是我赶在他们前头,是他们在前头等我。” 船夫在这时想到一个法子:“既然进京危险,李大人何不暂住永州城,先保住性命再做打算。我知道船队运货的时间和线路,今晚会有一艘李家瓷器的货船回城,届时李大人藏在货船中,偷渡入城,如何?” “此法不妥,”李宾摇摇头,“若是他们没等到我的马车,一定会料想到我进了永州城,城中牵扯的人甚广,不能因为我让庆王和徐大人多年的经营功亏一篑。” 闻言,船夫急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去,我替李大人去!” 李宾眉头紧皱,并未应声,此去即是九死一生,况且船夫和他身形容貌相差巨大,会被人一眼识破,到时不仅没能迷惑敌人,更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温眉生在一旁沉默许久,听到这里就明白李宾需要一个替死鬼,她道:“我替你去。” 李宾皱眉道:“眼下不是争口气的时候,敌人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 温眉生却说:“我可以替你,因为我是死人。” 李宾惊愕,转头看向徐三,徐三一脸平静,显然温眉生说的是真话。他虽然领教过徐三的本事,可眼下仍是心下骇然,一路随行的小姑娘竟是个活死人。 “眼下没有别的法子,”温眉生看着徐三,“你会易容术,不如将我和李宾的容貌互换,如此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李宾见徐三没有否定,他不惜命,这条命却不能断送在此处,他对温眉生恭敬一拜:“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温眉生还没被人行过如此大礼,她有些难为情,道:“反正我是死了的,不会再死一遍,脑袋掉了也就是碗大的疤,徐三还能给我缝上呢。” 这话说的人不觉得,听的人却心惊肉跳。 四人很快商议好,此时天光稍黯,夜幕将至。 徐三先换好温眉生的身形,再照着李宾的样子为温眉生重塑容貌。 “你可得将我的模样记好了,事成之后还得将我的脸还回来呢。”温眉生又嘱咐了一遍。 “别说话,嘴歪了,”徐三小心地捏着手心的皮肉,“事成之后,我再照着美人图给你捏一张更漂亮的脸。” “不,我就要我的脸。” “行,我记着你的脸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宾和温眉生是彻底分不出彼此了。 船夫看得连连称奇:“我还说茅山道士是传闻,没想到世间竟真有如此奇门异术。” 徐三道:“这易容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到时候你若无法脱身,就躺地上装死,听明白了吗?” 几人话音未落,林中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众人一时噤声。 “李大人。” 空寂的林中不知何时窜出一队人马,李宾连忙躲藏,船夫眼疾手快,利用高壮的身形将李宾遮掩在身后。 来人恭敬道:“我等奉庆王之命,前来护送李大人前往京城。” 温眉生学着李宾的样子,昂首挺胸:“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诸位,事关重大,务必要护我周全。” “属下遵命。” “这位大人不跟随前往么?”来人看着徐三。 徐三道:“我的去处自有安排。” 来人的目光在徐三和船夫脸上扫了两遍,带着温眉生走了。 临走之时徐三往温眉生手中塞了一个小纸偶:“遇到危险就唤我,记着,若是出了事,一定要立即赶回州衙。” 毕竟是杀手,手段凶残,温眉生即使身体遭难,魂魄也不会有损。 温眉生点点头,捏着纸人上了马车,撩开车帘回头看着徐三,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这一次的分别让温眉生心头涌起一阵不明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她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呼出的气都往下掉。 ----------------- 此处是徐三发现蔡志的岸口,既然已经暴露在敌人眼下,想来蔡志也紧跟着转移了阵地。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猜想蔡志似乎在利用“神药”研制一种让人起死回生的秘术。 约莫酉时,船夫所说的货船如约而至,他向船队说明情况,李记瓷铺是徐达最早安排在九州漕的船队之一,船上的人很快反应过来,互换了身份。 徐三将李宾和船夫的容貌进行易容,两人一个还是船夫,一个是船上的跑腿,徐三自己则贴上隐身咒见机行事,三人就这样进了城。 夜晚永州城的岸口灯火通明,因为金身被毁之案,城内关卡比往常多了一倍人手,昼夜不停巡查,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截人截货。 船舱内,船夫递给李宾一双手套:“我们常年搬货,手上都是厚茧,大人这双手一伸出去,别说官兵了,就是周围的船工都瞧得出来,你不是跑船的人。” 又递来一顶草帽:“大人,常年跑船的人风吹日晒,脸比不得旁人干净,您戴上帽子遮一遮。” 李宾按照船夫的指导乔装打扮后,两人严阵以待,货船驶入永州城岸口。 船夫将通行凭证递给岸口的官兵,两个官兵将船内的货物来回检查两遍,搜过身后,准许放行。 李宾虽然戴着手套,但到底不是做体力活的人,搬货时感到十分吃力,为了不叫人察觉异常,他脸色憋得涨红,反而引来巡查官兵的注目。 船夫常年和官兵打交道,他们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被挑什么刺,他立即上前解围,故作埋怨:“你病了就回去歇息,我跟你家掌柜的说,照例给你分钱,你要是倒在我的船上,我还得惹上官司,真 是麻烦。” 李宾心领神会,连忙道谢,微微佝着身往前走,正要走出岸口时,迎面撞见巡查的兵马都监。 “慢着。” 李宾心头一紧,转头挂着笑,语气卑微:“大人,您叫小的何事?” “手套翻出来检查。” 李宾脱了手套毕恭毕敬地递出去。 “我们运的都是瓷器,手套里根本不可能藏东西。” “藏不藏的不是你说了算,”兵马都监将手套递出去,“走吧。” 得了准允,李宾松了一口气,弯着腰从官兵身旁绕过。 “等等。” 李宾心头又是一紧:“大人,还有什么事?” “常年跑船的,脸这么干净?” 徐三确实将李宾易容成船工的模样,肤色容易模仿,用煤油抹匀就成,可这常年跑船的,脸上的晒纹却不可复制。 李宾将头上的草帽往低处压了压:“小的怕晒,常年都戴着草帽。” 说话时,他已汗流浃背。 “你糊弄鬼呢?通行凭证上写着,你跑船跑了九年。”说话的正是方才检查放行的官兵,眼见着都监将人拦下盘查,担心惹上事,这才连忙赶过来。 这会儿已经引得不少人围观。 李宾手心里全是汗,耳边心跳如雷,他脑中飞速运转,想着脱身法子。就在此时,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抬头。” 李宾照做,将草帽下的脸抬起来。 兵马都监只看了他一眼,立马表情嫌恶地别开头:“你这脸上是什么东西?” 李宾摸了摸脸,坑坑洼洼的,还在流脓水。 船夫机灵,连忙跑过来大声叫喊:“李二狗!你得了天花怎么不说一声,怪不得这一路上你都遮着脸!我可跟他待了一路!” 听见“天花”二字,周围的官兵瞬间捂住口鼻,躲得老远,兵马都监道:“得了天花不是小事,赶快送到疫人司!” 官兵将船夫和李宾用粗布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仅露出口鼻,押送两人前往疫人司。 “叫人把这些船都撒上石灰,这人若死了,尸体连同身上的衣物都要烧掉!”兵马都监满脸晦气,“城中往来官员众多,莫叫这疫病传出去。” 官兵领了命,即刻处理。 兵马都监一边骂着晦气,一边对岸口忙活着的船工喊道:“你们这些常年在外头跑的,都给我注意点!要是带回来不干净的东西,即刻报备!胆敢隐瞒,格杀勿论!” 当官的训话,船工不敢多言,一个个将头低得更畏缩了。 “大人,抓到一个偷偷跑船的。”手下的官兵押了一个才下船的船夫,他遮面的布被扯开大半,露出脸颊边的烙印,这是独属于船工的惩罚,一旦有船工走私牟利,便会被官府在脸上烙上印记,从此不得再跑船。 “送到衙门。”兵马都监道。 船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大人,您放小的一马,小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小的不能坐牢!” 兵马都监却道:“既然知道走私要坐牢,当初为什么还有胆子干?”他懒得费口舌,“带走!” 船工被拖着远离岸口,他骂道:“早日今日,我就是把这脸皮割了烧了,也好过蹲大牢!” 割了烧了? 兵马都监突然回头,看着被拖走的船工。他想起来被扔在暗室里的那具无头尸体,因为刺客手脚收拾得干净,尸体上什么线索都没查到,放久了又怕传出灾疫,他只得让手下将尸体扔掉。 是啊,谁会需要将脸皮烧掉?除了怕被人认出模样,还有一个原因,此人脸上或许有无法轻易抹除的痕迹。 “全部停工!所有人!来岸口登记户籍!” 59. 第五十九章 马车进入密林小道后,不知为何突然颠簸,温眉生脑袋撞到厢顶,又猛磕在地上,这要是个活人,准会被撞晕过去。 她抓着窗沿爬起,车帘乱甩,她远远一望,看见了永州城的城门。 这方向……怎么是反的? “喂!怎么往反方向走?不是去京城么?”温眉生听李宾说过,永州城地理位置特殊,就在京城底下,大多官员下派时,都会前往永州城休整。 外面的人没应她,温眉生也就猜到外面根本不是庆王的人,是派来截杀李宾的杀手。 果然,马车避开官道,从小道转入密林深处,直到停在一处乱坟堆前。 温眉生掀开车帘,一抬头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一个个小土堆前全是黑灰的影子,都是死去很久的游魂,连五官都模糊了,只留下一团灰影。 “李大人,得罪了。”领头的嘴上说着,手里的刀却不客气,周围的人也死死地盯着她。 杀人的,果然没什么人性,眼里的冷漠像刀子,扎得人心惊肉跳。 温眉生还想拖延时间,她尚不知徐三和李宾能否顺利进城,若是被这群人发现异常,半路拦截,所有的计策都将功亏一篑。 “有事好商量,”温眉生脸上挂笑,这会儿又学起了她爹在生意场的做派,“是谁派你们来的?有必要走到这一步么?万事都要留一线生机,毕竟后来的事谁有说得准呢?” 领头的一声嗤笑,他道:“后来的事确实谁也说不准,但我知道,我现在要是不杀了你,我就得死。” 温眉生没当过官,但读的书多,尤其是志怪中出现过多次的青天大老爷,她学着书里的腔调:“本官乃中央察访使,尔等知道谋害朝廷命官的下场吗?及时收手!日后免遭清算!” “清算?”众人哄笑,领头的瞧着她,满脸轻蔑,“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圣上派来的,大豫王土之下,谁敢清算圣上?” “圣上?”徐三果然猜得没错,大豫分明是从根上就坏了。 温眉生强装镇定:“本官为大豫效力三十余年,圣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派人谋杀本官,尔等分明是假传圣谕,乃是欺君之罪!” 她还想拖延时间,领头的却已然不耐,向众人使了个眼色,温眉生还没来得及说话。胸口猛地被一把长刀贯穿。 紧接着,大刀迎面砍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挡,眼前突然一花,她的脸皮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一名杀手踩在脚下。 “拿头交差,尸体扔进江里。”领头的吩咐。 温眉生眼珠一转,这才看到自己已经身首分离。 “他、他的眼睛在转!”有人惊呼。 领头的前来细看,温眉生连忙瞪着眼,装作死不瞑目的模样。 “瞎说什么?赶紧行动。” 如此,温眉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投入江中,她想起徐三给的小纸人偶还揣在衣领里,心动魂牵,她的魂魄竟飘起来,往水中缓缓下沉的尸体去。 四周骤然聚起一团黑灰的雾气,温眉生眼前一黑,雾气中伸出几只青白色的手,死死拽住她的四肢,往不同的方向拉扯,似乎要将她扯碎。 温眉生害怕了,下意识喊了一声“徐三”,却上不见天日下不见黄泉。 她许久没感受过疼痛,这时候她只觉得四肢和脖颈快要被生生扯裂,而身体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和外部拉扯她的游魂制衡,也因此,疼痛感愈发强烈,让她几度昏厥。 蓦地,头顶似出现了一片黑云,温眉生抬头望去,只看见一个极其庞大的黑影,那东西稍稍弯下身来,露出一张苍白却满目凄清的面容。 身形十分庞大,可面容却是女子。 周遭瞬间冷下来,空气变得又湿又冷,温眉生想起活着的时候每个难捱的冬天,从窗户透进来的风像阴湿的游蛇,从被褥的缝隙中钻进去,贴着她的皮肤,最后团在腹部。 那时候她最害怕的就是冬天的月事,小腹像被冻成一块冰。 自从她死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女子弯下腰,张大嘴巴,只见一抹黑影被她吸入嘴中,明明只是一团灰影,她嚼着的时候,却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微弱的惊嚎。 将温眉生团团围困的游魂受到惊吓,拉扯她的手猛地缩回去,灰影霎时消散,温眉生身体的痛感也终于消失,她从地上爬起来,简直如获新生。 一抬头,女子遮着月光,正阴惨惨地看在她身前。 “你、你别吃我,大家都是当鬼的。”温眉生结结巴巴的,害怕极了,她知道厉鬼是会吃鬼的。 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慌,眼前庞大的黑影骤然间缩小,黑气消散,待清明后,只见到一个身形翩翩的女子。 “你是谁?”温眉生问。 女子不说话,往前走,停住,回头看她。 温眉生这才注意到,女子脚下留下了一条很长的湿影。 她是被淹死的吗? 温眉生不走,女子便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站在原处等她。她没有办法,只得跟上去,若是不依从,女子或许会像刚才吃鬼一样,当场将她吞了。 她跟着走,又不知道女子要将她带往何处,她试探着说:“你可别吃我,我有个很厉害的道士,不,是神仙朋友,你要是吃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徐三说他师父有神格,温眉生不知道神格是什么意思,估摸着半只脚踏入仙门,是半个神仙。她和徐三虽算不得知交,但一路上也是共患难,她算得上是徐三的鬼朋友吧?那徐三的师父就是她的半个师父,她这样说也没错。 女子继续往前走,也就在温眉生犹犹豫豫半走半退的时候,她跟着女鬼穿过了城墙,来到一处寂静的小院。 和别的院落不一样,晚上,院子里灯火通明,檐下挂满红灯笼,十分喜庆。 温眉生瞧见门前的河水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暗窑子么?”温眉生把那歹毒的婆子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徐三还放出了小二吓了那婆子一遭。 “李姐姐,你带谁回来了?” 温眉生抬头,房檐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月光下脸更加惨白,见温眉生往这边瞧,便把半个身探出来,悬吊吊地挂在房檐下,跟檐角的铜铃似的。 “在城外,她被人杀掉了。”女子没将她易容的事情说出来,毕竟一个男子身体中窜出来一个姑娘的魂 魄,谁瞧着都觉得奇怪。 “是么,好可怜呀。”檐上又探出一颗头,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发丝贴着脸皮,滴落的水珠落在地上,却不见印记。 “你们……都是鬼?”温眉生问。 “是呀。” 房檐上齐齐探出十几个脑袋,有个姑娘还在咳,咳得脸颊通红,很快又消下去,变成煞白的一张脸。 温眉生这才注意到,这里的鬼魂都是被淹死的,头发无论是散着还是束起,都是湿淋淋的,有的脸上还在淌水。 “怎么不去投胎呀?”温眉生觉着奇怪,徐三说人死后会有鬼差来接,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鬼聚在一起。 “我们出不去,阎王爷不管我们,”咳得厉害的姑娘说,“好惨的,做人的时候没人管,做鬼的时候没鬼管。” 出不去?那就是地缚灵。 温眉生跟着徐三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神鬼之事,一般来说,地缚灵要么不知道自己死了,仍旧在继续生前的活动,要么就是怨念太大,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人世。 身上那股阴冷的湿气还没退去,夜风一吹,檐下的灯笼飘荡,烛火摇晃,温眉生冷得浑身哆嗦。 那半个身悬在檐下的小姑娘伸出手:“姐姐,你上来,和我们待在一起就不会冷了。” 小姑娘脸色惨白,嘴唇是青紫色,让温眉生想起她在丰陵县误入阴界时,看到的自己尸体的模样,她现在大约也是小姑娘这副骇人的样子。 她伸出手,小姑娘将她拉上屋檐,十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对她十分好奇。 “你是哪里的人?” “为什么会被杀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你看着年纪真小,成亲了么?” 叽叽喳喳的,真热闹。 温眉生没说话,姑娘们见她认生,便七嘴八舌地介绍起自己的生平来。 “我叫芙蓉。”是方才咳得厉害的姑娘。 “我叫莲儿。”是第一个探出头来的小丫头。 “我叫桃花。” “我是莺歌。” 都是极好听的名字,跟她们比起来,温眉生倒觉得自己名字有些俗了,她爹给她起的名字是“喜上眉梢,生财有道”,总归都是和钱打交道。 芙蓉的爹是补鞋匠,连勉强糊口都不能,将她早早嫁出去,后来她丈夫在下山途中失足摔死,她成了寡妇,那段时日过得极为艰难,也因此,才轻易地被家里的婶子以做工为名,骗到永州城卖给了婆子,死在了这里。 莲儿是在七八岁的时候被她爹卖到院子里的,怎么死的她忘记了,只觉得睡了一觉,第二天晨起时她照常在河边梳洗,却发现河中没有她的倒影,喊同伴也不应,她才知道自己是死了。 “我叫李怀,”捡她回来的女子说,“我原是流韵楼的歌女。” “李姐姐弹得一手好琵琶,是很厉害的手艺!”莲儿夸赞道。 李怀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双唇紧闭。 夜深了,院子里热闹起来,红灯笼挂得高高的,纵使月光如霜,洒在这院子里的地上,也被深深地染上落红的颜色。 “李姐姐,该弹琵琶了。” 60. 第六十章 李怀俯身下檐,跟着寻欢的男子进了一间屋子。 不多时,庭院传来幽幽的琵琶声。 “娘是水上浮萍,儿是井中月影……” 李怀的声音很轻,鬼的声音不似人那般,因为呼吸有一停一顿的间歇,她的声音是飘的,像连续的气声。 “她是不久前死的,”芙蓉咳嗽两声,“听说她的相好欠了庞寿的钱,她被庞寿的手下强卖到这。” “她性子烈,当晚就跳井死了。” 李怀死的时候,她们就坐在屋檐上,看着底下闹作一团。 婆子在哭自己折进去的银钱,屋里的姑娘站在窗口张望,窃窃私语,打手招呼同伴,将尸体捞上来,明日还要打水做饭。 井太深了,李怀的魂魄爬不出来,怕是要困在井底,于是芙蓉招呼着姑娘们,一个拉着一个的手,将李怀的魂魄拖了出来。 李怀不知道自己死了,见婆子和打手都没管她,还想往院子外边跑,院门敞开着,她踏出去,没一会儿便会回来。 她出不去红柳街。 “庞寿是谁?” 芙蓉看着温眉生:“你不是永州城里的人吧?” 温眉生还没来得及说话,莲儿凑过来插嘴道:“方才李姐姐说她是在城外被人杀死的,肯定不是永州城里的。” 温眉生顺势接话:“对,我是来投奔亲戚的。” 芙蓉道:“庞寿是永州城的土财主,开了个地下钱庄。” “我知道,是赚黑心钱的。”温眉生说。 温家是做生意的,关于钱的事,温眉生多多少少比别人了解。要想从官方的钱庄借钱得要手续和抵押物,可穷人本来就一穷二白,哪有值钱的物件抵押?于是便衍生出了地下钱庄,没有抵押物?那就用身体,用妻子孩子。 温眉生觉得荒唐,因为姨娘说,这些地下钱庄不接受妻子抵押丈夫,子女抵押双亲,却能接受丈夫抵押妻子,父母抵押孩子。 温眉生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理,于是她去问姨娘,姨娘说:“人真奇怪,乍眼一瞧吧,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可一层一层分得清清楚楚。当官的和平民不一样,富人和穷人不一样,甚至男人和女人都不一样,男人能卖女人,女人却不能卖男人。” “妖怪也不一样,”温眉生想起教书先生给她看过的志怪,“女妖怪和女鬼总是勾引人,男妖怪和男鬼就不勾引人。” “哎呀,谁说男妖怪和男鬼不勾引人了?”姨娘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脑袋,“等你长大了,我给你买几本好书瞧瞧,让你见见世面,我的眉生哟,你可要长命百岁。” 这时姨娘又想起了什么,颇为恼怒:“都怪那个书生,你爹也是看走了眼,把一个祸害带进家里,总是让你看些读书人的艳遇。” “不过——”姨娘的嘱咐还在她耳边回响,“你可千万不能看上道士,道士是认死理的,除了老天爷,谁都没法让他听话。” 徐三……应该不是道士吧,他说过跟道士不是一个教派的。 “那她的相好呢?”温眉生问,“她的相好知道她死了么?” “她死了没几天,有个男的装成嫖客来院子里问,当晚——” “闹鬼了!闹鬼了!”正说着话,底下的屋子里跑出来一个男人,慌慌张张的,衣服胡乱披在身上。 婆子闻声赶来,连忙堆笑:“爷,是我家姑娘怠慢了您?” “你这地儿都闹鬼了!还做什么生意?”男人被搅了兴致,想恐吓婆子还钱,看见门口的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又作罢,“呸!不做亏心事哪怕鬼敲门,你这害人命的营生,早点关门歇业!”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婆子是要赚钱的,哪能容忍别人砸她的生意,追上去骂道:“先有买才有卖!没人来嫖,老娘这窑子开给鬼看?你那腰带还不是自己解开的,谁逼你了?真是笑话!”骂完了男人,她还不解气,转头对屋里的姑娘嘲讽,“客人都留不住,躺着的饭都吃不了,还不如上街当乞丐讨饭。” 姑娘转头将屋里的琵琶扔出去:“这琵琶闹鬼,摆在我屋里不吉利。” 婆子将琵琶捡起来,一脸心疼:“死丫头!这琵琶我是下了血本的!要是摔坏了,这账记你头上。” 琵琶歌女是死了,可流韵楼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婆子没得办法只能买一把琵琶放着,客人问起来,她还能指着琵琶找借口。 婆子抱着琵琶也觉得烫手,辗转敲了几个门,无人应声,婆子无奈,站在院子里骂了好一会儿,把琵琶扔给门口的打手,让他将琵琶贱卖了。 底下的人演了一出闹剧,上头的鬼魂们却拍手叫好。 “李姐姐很厉害,自从她来了以后,这院子里的夜晚就没有安生的时候。”莲儿笑道。 温眉生心想,上回她在巷子口撞见的男人也说这里闹鬼,原来是真有鬼,只怕是再这样闹下去,婆子生意做不成,会请高人来将这些鬼魂一网打尽。 她问:“要是这样闹下去,婆子找道士来捉鬼怎么办?” “真捉了才好呢。” “生前就被困死在这鬼地方,死了还要被困着,不如魂飞魄散。” “我们就是要让红柳街做不了生意,这样就没有那么多姑娘被卖到这里。” 温眉生却沉默了,她知道,即使红柳街没了,还有青柳街。 就像姨娘说的,只要还一层一层地分着,天底下卖人的营生就是打不完的。 ----------------- 李宾被押入疫人司,不多时,船夫也被一齐押过来,两人身上的衣物被褪去,关入一间无窗的小屋中。 差役全身包的严严实实,只在眼部挖了两个孔洞,提来两个大水桶,隔着铁栏杆,一瓢连着一瓢地往两人身上泼水。 李宾被迎面砸了一瓢水,呛得直咳嗽,他不知道是什么水,只觉得这水灌进鼻腔和喉咙,烧得慌。 泼完了水,差役拿了一堆黑黑黄黄的干药材,点燃后扔进隔离栏里,然后将大门关上。 屋子里烟熏火燎,连个窗户都没有,李宾和船夫跪在地上咳嗽,鼻涕眼泪横流,两人趴在门缝边交换着吸气,这才没被活活熏死。 船夫颇为焦躁:“大人,我听说得了时疫都会被烧死,这是当真的?” 李宾狠狠咳了两声,说:“先消毒,若是死了才会焚尸,你别担心。” 船夫解释:“我不是怕死,是担心有人认出大人的身份,到时候假借天花,将您给……” 船夫话未说尽,但李宾知道,假借天花将他处理掉是最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上头处理时疫的方式一向是宁可错杀也不可让灾疫外传。 “大仙呢?怎么见不着 他的人影?” 徐三此时正在疫人司里探查地形,疫人司中的隔离区出入相当严密,虽然带走李宾不算难事,但他需要一个不会打草惊蛇的办法。 方才在岸口,都监已经对船队起了疑心,若此时李宾和船夫从疫人司中失踪,就是明明白白告诉都监,船队确实有问题,需要细查,届时再联想到暗道中发现的温平的物件,很可能顺藤摸瓜查到徐达头上。 “也是命苦,当了这差事。” 两个差役提着空桶走出大门,一边走一边抱怨。 “这还是天花,咱身上这层布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我可听说了,前几年里面关了个得肺痨的,有个弟兄前去处理,被染上了痨虫,也死了。” “此话当真?咱是不是也得拿石灰水洗洗?熏一熏?” “不如……直接把他们烧了吧?” “你的意思是,先把他们——”差异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再拉出去烧了?” “烧两个船工不是什么大事,这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疫和病不一样,那是一传十十传百,我家里还有老娘呢,可得惜命。” “这样,你去找点那种药,待会儿送到里头,等他俩晕过去,咱就跟头儿说死了,拖到外边烧了去。” 两个差役窃窃私语,出门去了。 隔离房里,李宾和船夫在浓烟中几乎窒息,贴着门缝苟延残喘,正在这时,屋里似有一阵风,压着烟气从门缝里散出去。 徐三现身了。 “大仙!您可来了,”船夫见到徐三堪比见到至亲,“这烟差点没把我熏死,我还以为您不管小的了。” 徐三没说废话,掏出两张黄符捏成小球,让两人吞下。 李宾和船夫虽然不知道徐三要做什么,但他们都见识过徐三的本事,接过纸球毫不犹豫地吞下了。 刚吞下没多久,两个差役去而复返,从隔离栏里递进来两碗汤药。 “喝了药就能走了。”差役说。 若是寻常人,听见“能走”这两个字,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将汤药喝下,可李宾是官员,处理过灾疫,知道疫人司里的官吏是什么德行,这碗汤药不仅是送人走的,还是送去西天的。 李宾接过碗等了等,耳边没有指示,便在差役的催促下将汤药一饮而尽。 片刻后,他佯装毒发,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船夫机灵,有样学样,甚至口吐白沫,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弹了。 隔离栏打开,一名差役上前试探鼻息。 “死了,拉走吧。” 白布一裹,两人被抬出疫人司,拉到城外的焚尸场,点燃火堆后,两名差役往回走,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说着回去喝酒的话。 此时,不知何处袭来的妖风,将两名差役卷入火堆中,焚尸场的露天火堆加了火油,只要燃起来根本无法被浇灭。 火堆中传来痛苦的嘶嚎,李宾和船夫滚落在一旁的草地里,吐出刚才吞下的纸球,纸球裹着浓黑的汤药,散发着带有苦味的腥臭。 天色将明,徐三料想温眉生那边贼人已经动了手,有丹珠傍身,她不会出事。 “温眉生。” 他尝试呼喊,却许久得不到回应,于是与纸偶通灵。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纸偶碎了,是被外力扯碎的,有东西带走了温眉生。 61. 第六十一章 红柳街。 琵琶被打手带走,而李怀的歌声却仍旧在飘着,有一只手在拨弄人的心弦,谁心中有鬼,谁就受折磨。 今晚的院子很安静,红灯笼依旧挂着,在檐下晃荡。 “大仙!活神仙!您可得帮帮我。” 婆子领进来一位道士,人还没进来,先听他身上挂的东西在叮铃当啷地响。 鬼魂们哪见过活神仙,纷纷探出头去瞧,底下屋子里的姑娘们听说有活神仙,也都开门来,要除一除晦气。 只见这位“活神仙”身穿亮黄色道袍,胸口是仙鹤祥云的纹样,腰带上一左一右挂了两串长到脚踝的铜钱串,左手捏铃铛,右手握拂尘,身后背了一柄桃花木剑,剑柄上系着一枚青白相间的玉佩。 一抬头,头顶黑帽上镶嵌的金镶玉钱币闪烁发光。 温眉生想,徐三实在是太朴素了,怪不得他要学花架子,要是在从前,徐三和这位活神仙放在她跟前,她不论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得选活神仙。 道士进到院子里,讲四周打量一番,拂尘一甩:“这院子里可不简单呐。” “哎哟,这段时日总是闹鬼,活神仙,您可得替我将这只鬼打入十八层地狱去!”婆子咬牙切齿。 “哪来的一个呀,”道士又甩了一把拂尘,“这院子里里外外十多个呢!” “十多个?”婆子失声惊叫,“不可能!从前可没闹过鬼,自从那弹琵琶的——” 她戛然而止,平日里逼死人的坏事儿她没少干,真到了天道清算的时候,她也是害怕的。 “这我得跟你说道说道,今日闹腾的我能给你捉了,可另外的,你要想除掉,”道士压低声音,“就得加钱。” 温眉生听到这算是明白了,又是一个神棍么。 “就、就先除闹腾的吧,”屋里的姑娘们头在探头看,婆子显得底气不足,支支吾吾的,“就这一个闹,别的都不闹。” 道士瞥了她一眼,一个也是钱,有钱不赚王八蛋。只见他摇着铃铛在院子里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唱的什么调子,每个屋子都转了一遍,在门口撒了一把糯米。 走到春红的屋子时,道士突然停住了,春红屋子是唯一一个房门紧闭的。 “就是这!”道士突然伸手一指,“这里的鬼气尤其重!” “那不就是那琵琶女住的地儿?” “没住,就是待了会儿,趁人不注意就跳井了,穿的还是红衣裳。” “这道士真是神了!” 道士听到这些窃窃私语更加得意,抽出桃木剑,一脚将门踢开:“尔等怨鬼,贫道奉天道之命,五雷正法,今日超度你去往冥界!” 春红本就精神不济,被道士踹门而入,受到惊吓,尖叫着跑出门,晓梦就站在屋门边,方才那道士一指她就知道要出事,此时连忙将闹疯了的春红护在怀中安慰。 “有鬼!有鬼!”春红哭叫。 “这是把活人当鬼闹呢?”雪墨站在门口,围观这场闹剧。 “你懂什么,活神仙在斩妖除魔呢!”婆子厉声喝道。 雪墨一声嗤笑:“这院子里谁是妖魔你心里不清楚么?要真有鬼,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 婆子本就被闹鬼一事搅得心烦意乱,平日里雪墨仗着背后有张世昌,对她冷言冷语甩脸子也就忍下了,可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讽刺道:“逛窑子的男人没有不花心的,你也就这点时候了,等他厌弃你,我要你好看!” 雪墨不受气,当即反击:“你要真有本事,现在就给我好看,看张世昌会不会把你这院子砸了。” “你——”婆子被堵得哑口无言。 道士在院子里又是撒米又是烧符咒,挥舞桃木剑,念起咒语时正气十足,气势汹汹。 温眉生在檐上看着,左右瞧了一眼,檐上的鬼魂们一个个看得起劲,哪有被就地正法的样子。 她明白了,从前她爹病急乱投医请来的道士约莫也是这般唬人的,怪不得姨娘说道士都是骗子。 “我已将这鬼捉入袋中,”道士手里也有一只“乾坤袋”,“这消灾费么,得五十两。” “五十两!” 不仅婆子大吃一惊,温眉生也是一惊,连徐三这样有本事的修行术士,当初要价也才三十两呢。 “你这院子里的鬼啊多得很,等下回再闹起来,你请我,我都不来了。”道士摸着胡子,作势要走。 婆子一听还得闹鬼又害怕了,连忙掏钱:“活神仙,下回您可还得来救命呐!”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院子门口,也就在这时,胭脂河上晃晃荡荡地漂来一只船。 熟悉的琵琶声又响起来了。 “娘是水上浮萍……” “这、这是怎么回事?”婆子看着对面胭脂河上披头散发的女鬼,“不是已经收了么!” 那道士估摸着是没见过真的,被吓得一个激灵,钱也不要了,一溜烟地跑了,铜钱串、乾坤袋、捉鬼铃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回来!骗子!”婆子大喊。 “儿是井中月影……” 琵琶女李怀就站在院门口,和那船上的人遥遥相望。 温眉生见到这一幕十分惊疑:“李怀没有弹琵琶,那弹琵琶的是谁?” 莲儿道:“她不是鬼,是人。” “是人?” 婆子跑了,姑娘们怕鬼,也都把房门关上了,门口的糯米不敢扫,因为糯米是驱邪的。 胭脂河上的“怨鬼”凄凄惶惶地唱着,隔壁院子里的人也被惊动,有几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嘴里骂骂咧咧,说再也不来了。 ----------------- 夜半,胭脂河上的歌声方歇,晓梦从窗口探了一探,因为闹鬼的缘故,打手没敢在院门口守着,回自己屋里去了。 她悄声推开门,从后门跑了出去。 她胆子大,不怕鬼,更何况这鬼还是院子里死去的姑娘,她知道姑娘们恨谁。 某天河上闹鬼的时候,她趁婆子不注意溜出去,跟着船上的鬼影,跟到了一处暗渠,女鬼将船停在墙后就抱着琵琶上岸了,地上是一串脚底的湿印。 晓梦跑得很快,追到了上回女鬼下船的地方,果然顺着地上的湿印找到了墙后的小船,她费力将船挪了个地方,藏在院子后门下方的开阔处。 永州城里船运发达,红柳街临着河,多数房屋下都有一条暗道连通胭脂河和周边的暗渠,便于分流取水,也有人家会将小船放置在暗道中,避免船只风吹日晒提前老化。 晓梦刚将船藏好,余光陡然瞥见一抹身影,吓得她心头一震,一回头, 却什么也没看见。 虽然没发现异常,晓梦轻手轻脚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还是觉得犹有余悸。 小雅睡得迷糊,问她:“晓梦姐,你出去了么?有客人么?” 晓梦轻声细语地安抚:“没事儿,我没出去,夜里冷我关了窗,你快睡吧。” 若是被婆子发现了,恐怕不是赔点钱的事,从前有姑娘和嫖客动了真情想跑,婆子是将人活活打死了的,这种念头不能起,一起就要乱。 ----------------- 雪墨吹了灯,刚躺下,却突然发现角落里站着一抹黑影,她吓得心都差点跳出来。 “是谁?”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抹人影动了动,走到她跟前,雪墨刚要伸手点灯,却被那人拦下来。 “是我,春红。” 听见熟悉的名字,雪墨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到我屋里来了?是方才被那个道士吓着了?” “我看到你了,在小河边。” 雪墨一顿,含糊着:“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晓梦的船就藏在院子底下,你看着她藏的。”春红将刚才的事抖了出来。 雪墨神色一凝:“你想做什么?” 春红这才说出自己的心事:“我想让你找找我家男人,他说过会来赎我。” 雪墨一听这话心里发笑,每个被卖进来的女人都幻想过有人来赎身,可看到春红惶惶不安的眼睛,她还是把嘴角压了下去:“你找我做什么?我又不能替你找男人。” 春红却说:“我知道你有个替你传话的小丫头,每次都来送香膏的。” 雪墨心中一冷,问:“谁告诉你的?” 春红眼神游移,肩膀往里缩:“她们。” “谁?是住在这院子里的?” “她们都住在这院子里,出不去,她们总是在我耳边说话。”春红突然不语,盯着雪墨背后,雪墨看着这眼神心头一阵发麻。 春红指着雪墨背后:“莲儿。” 雪墨顿时浑身发寒,以前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姑娘就叫莲儿,是她死了,雪墨才从别的屋子搬进来的,因为这间屋子最大、最亮堂。 “你能帮我找我家男人么?” 雪墨强忍下心头的恐惧,问春红:“你家男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王冬生,是个木匠,”春红回想起从前的事,好似有了依靠,眼神终于不再惊惶,“我们成亲的时候,他做了一张很大的雕花木床。从前我有很多木头首饰,都是他做给我的,婶子们都说不值钱,可我觉得真好看……我们都说好了,以后孩子出生再给孩子做一个木头床,就放在我们床边。” 雪墨打断她:“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被人看见你来了我屋里。” 婆子是不允许姑娘们私下交好的,越团结越不会听话,她甚至会不断挑起姑娘们之间的纷争,恨意总要有个去处。 春红不大放心,又嘱咐了一遍:“你可一定要帮我找啊。” “我答应你。” 春红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雪墨惊魂未定,不是因为从春红口中得知了这院子里住着死去姑娘们的怨魂,而是因为她的秘密被发现了,她从张世昌口中套出的情报,都是借着送香膏的机会叫跑腿的丫头传出去的。 62. 第六十二章 是夜,州府内。 徐达处理完公务,脱了外袍正准备就寝,屋内突然闪过一阵狂风,紧接着,两个人影出现在床边,把徐达吓得一个激灵,捂住胸口连连叹气:“徐不晚,我老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吓不得。” 李宾站定后也摇摇晃晃,扶着桌子坐下:“我也老了,再吓着,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得抽过去。” 徐三不客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杯下肚,这才说起正事:“兵马都监留不得了,他发现劫持金身的刺客身份可能是船工,要详查船队。” 他话锋一转:“你到底在利用船队做什么?” 徐达没回话,他从窗户的缝隙往外窥视,确认院中无人后,这才回过身来问徐三:“你知不知道,永州城分为地上和地下。” 地下? 徐三想起温眉生的话,脱口而出:“养猪场?” 徐达一惊:“你已经发现了?” 徐达这么一说,徐三脑子转一转就能想明白,为什么慈荫寺的金身要大张旗鼓地进入京城,因为明面上就是要用金身来吸引旁人的注意,只要有心人把精力用在调查金身上,这地下的养猪场就能更好地掩藏。 “所谓‘猪’就是源源不断服下神药的药人,三十天后就会通过永州城的密道运出,只是这地下的密道十分复杂,我到现在还没能查出个眉目。” “三十天?”徐三皱眉,“城中出入口皆被都监带兵严防死守,多少人经得起如此规模的消耗?” 徐达摇头一叹:“你不知多少人为了一口吃食偷偷混入城中。” 永州城在京城底下,船运贸易发达,乃是大豫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城,众多贫苦百姓冒险偷越入城,做些低廉的营生过活。然而他们的户籍没有在官府登记,这些人是生是死也不在官府登记册中,许多人悄无声息地死了。 “城中也不乏强买强卖的营生,庞寿的地下钱庄日益兴盛,许多穷苦人家还不上高额利息的债务,便被庞寿卖掉,至于卖到什么地方,只要出城就追查不了。” 徐达起先只是为了救人,暗中组建船队将无辜百姓运往城外,后来城中人越来越多,船队越发庞大,如今已成为庆王情报往来的一条重要传输线路。 听到这,徐三笑了一声,颇为讽刺:“养猪场和朝廷有关,你打不掉,我能理解,可你作为一州之长,连庞寿这样的杂种也处理不吗?” 面对徐三的追问,徐达只是沉默,岁月的沟壑在他脸上交错,微弱的月光照着他满头白丝。 关于那些药人,徐达不是没尝试过救助,可服药后的药人无一例外都会在两日内惨死,若是体弱者,必定在半日内暴毙,身强力壮些的,也挺不过两日,可谓是束手无策。 眼见气氛僵化,李宾出言解围:“贤侄勿怪,在官场周旋并非一件易事。你大哥成为永州知州,是其岳父在背后助力,其中牵扯的人员甚广,这官场向来是父传子子传孙,官官相护,要想取缔旧臣势力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徐三闻言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不明白。” 三人在屋中一时沉默,徐三知道纠缠此事无益,也就放弃争论,转而询问一件他想不明白的事:“我记得当年父亲在调查城中药铺时,邻县也曾出现大量药铺,为何后来我回到安平县,曾经兴盛的药铺却已经消失,邻县也只零星两家药铺经营,若是朝廷需要大量药人,为何这些地方的药铺会凋零?” 李宾一直追查此事,对情况十分了解,他道:“章洪十一年前,先帝数次传出病危,彼时朝堂动荡,而太子尚且年幼不堪大任,于是老臣商讨出一个法子,便是待圣上驾崩,太子登基后,令庆王辅佐朝政,直至太子足以独当一面。” “然而章洪十一年的那场宫宴上,先帝在一夜之间重病痊愈,也因此,庆王辅政的计策被无限搁置,先帝病逝后,太子已长大成人,按历法继承大统。” 徐达道:“庆王暗中调查过太医院的诊籍,先帝的病根本无法医治,在那场宫宴之后,先帝便鲜少上朝,只是上奏的文书照旧批复,所有圣谕也经由文书通传,如今的圣上也是这般治国。” 听到此处,徐三皱眉问:“所以,你们怀疑先帝和当今皇帝背后有人控制,这个人恐怕是太后?” 李宾和徐达不答,已是默认。 李宾道:“章洪年间,皇后毕竟还只是皇后,未能手握大权,若是在繁盛州城大兴药铺,必会遭来旁人猜疑,而偏远地界远离京城,就算是县官上报,消息传回京城也须得通过重重关卡,她有足够的时间拦截消息,除掉告密者。” 徐达接话:“当年父亲的密报并未传至京城,就连庆王,也是在察觉先帝身体有异才着手调查,彼时徐家早就被——” 徐三有些不可置信:“如今竟猖狂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作恶?” 他也在此时意识到,徐达这么多年究竟在面对什么,是明面上坐在金銮殿背后的强大的敌人,是暗中不知何时安插的眼线,是无数前赴后继而惨死的揭发者。 徐三道:“先处理眼前的要紧事,兵马都监必须除掉,不然船队一定会被打散,你这个知州的位置也保不住,不如我将他——”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然而李宾和徐达都知道他的意思,以徐三的本事,要暗杀一个人实在太容易。 徐达摇摇头:“直接暗杀行不通,上头是派他前来永州城监督州官,他一死,嫌疑必会落到我头上,到时反倒给敌人送上把柄。” 李宾此时却心生一计:“不如引他去调查神药一案,他只听命于朝廷,若在城中发现了有此等巫术,一定会上报,到时借太后之手将其除掉,如何?” 徐三立即应道:“我将他引去养猪场。” 徐达摆手:“不必。我埋了一条暗线,我想,应该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 徐三安顿好李宾,转头去找温眉生,他来到城外,追着地上点点血迹找到了被沉于江底的无头尸体,衣襟里的纸偶已经被泡水碎了,所以他才联系不上温眉生。 可他分明告诉过她,一旦魂魄离体就回到州衙徐达的寝屋,因为他接到李宾后,也会前往州衙与徐达汇合。 然而她并不在州衙,这意味着她出了意外,有非人之力带走了她。 徐三一时有些心慌,在密林中顺着地上的印记来回搜寻,连指命阵都忘了。 他抓着游魂,强迫他们燃烧所剩无几的魂力,供出记忆,这才看到温眉生是被一个厉鬼带走了。 这厉鬼,是吃过鬼魂的。 徐三这下是真着急了,他顾不得身份暴露,直接跃起来到城中高处,符纸一烧,他开了天眼。 所谓天眼,就是观“气”,人有人气,鬼有鬼气,妖有妖气,他要在数万种气中找到温眉生的气。 徐三很难得开天眼,因为非常消耗自身修为,他除了下山回安平县搜查时开过一次,迄今为止,这是第二次。 他没找到温眉生的气,却在数万种气中,找到了一团浓烈的鬼气。 ----------------- 等那装神弄鬼的道士走了,温眉生这才想起来徐三的嘱托,她得赶紧去往州衙,找徐三想法子将自己的身体弄回来,她还有一颗脑袋被人抢走了呢。 “我得先走了,还有人在等我。” 温眉生跳下屋檐,走到门口时却被李怀堵住了,李怀噙着泪看她,尽在不言中。 温眉生有些为难:“我帮不了你的,”徐三倒是有本事,但他说过,“不可以干预人间的因果……” 温眉生说着,却没底气似的,因为徐三自己就做了许多事,比如给她吃仙丹、救李宾,这时候他就不说因果了。 温眉生其实也糊涂,按照徐三的说法,他应该待在山上,直到飞到天上变成神仙,可是他又下山来了,做了许多修行者不能做的事。 “你让我走,我认识一位神仙的徒弟,他或许可以帮你。”说这话 的时候,温眉生有点心虚,骗鬼呢,徐三都不会救人,怎么会帮鬼呢。 李怀不肯放她走,身体骤然膨大数倍,变成一团黑压压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她脑袋上,颇有威压。 温眉生下意识后退,却撞到了一堵墙,一回头,是院子里的冤魂,她们没了嬉笑的模样,一张张惨白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双双空洞发黑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周遭瞬间冷了下来,温眉生感到遍体发寒,她冷得直打哆嗦,话都抖不清楚,她求李怀:“我、我去求求情,你、你别吃我。” 鬼哪肯听鬼话,李怀张大嘴巴,一口将她吞进肚子里。 下一瞬,一把桃木剑直插李怀胸口,李怀受到重击,将才吞下的魂魄吐出来。 温眉生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周身的寒冷并未消减,她抬头看去,只见银月之下,一抹人影飞奔而来。 周遭的亡魂瞬间躲回檐上,李怀遭了一记重击,身体上的黑烟散去,她捂住心口瘫坐在地,周边浸出一地湿印。 “徐三!”此时温眉生不亚于见到亲人,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徐三身边,“你可来了!你不知道,我的脑袋被人——” “我让你回州衙!你到这地方做什么?”徐三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身子没了魂还能被收走?你一个鬼不知道穿墙,不知道来找我?害得我以为——” 温眉生被吓得噤声,亏得她以前觉得徐三是个闷葫芦,半天倒不出一个字。 徐三环顾一圈,檐上檐下都是鬼:“又跑去找鬼玩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同情这个同情那个,人间那么多悲剧、那么多冤情,你管得过来么?你真当自己吞了颗珠子就是救世主?” 温眉生被骂得抖了三抖,她有点不服气:“是你说的,人害不了我,我才答应帮你引开敌人,结果他们把我的头割了,身子沉了江,我现在真成了孤魂野鬼……” 说到此处,温眉生哭起来:“不能投胎,也找不着爹和姨娘,若我还是人,我就一头撞死算了,可我是鬼,想死都找不到阎王爷!” 温眉生越哭越大声,止都止不住。 徐三这下气消了,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想解释,因为在丰陵县城遇见来自地底的妖怪,他意识到世间远比他想象得要危险得多。 他感知纸偶破碎时就意识到温眉生魂体分离,他千叮万嘱,只要魂魄离体就赶往州衙,等他处理完李宾的事,回到州衙才发现温眉生不知所踪。 他有很多事想解释给她听,可是到最后,他只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眉生正伤心,这会儿徐三吐出这么一句话,她陡然从心头生出一股怒意:“你什么都不说,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投胎?为什么我爹和姨娘是妖怪?为什么你要捡我?真是因为心善么?我不信,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善人。” 她原以为徐三捡到她只是偶然,可和他相处的这段时日让她明白,徐三根本和俗世以为的善人不一样,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他根本就不会理会。 徐三救她一定别有目的。 她很害怕,怕爹和姨娘已经死了,更怕他们的遇难是因为徐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分不清徐三说的哪句话是假的,哪句话是真的。 李宾说得对,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徐三看着她,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半天吐不出字的木头,他伸手摸向腰间。 温眉生立即意识到他是要去拿乾坤袋,她害怕了,跪下来求他:“我不要进去,我会听话,求求你别关我!” 徐三看着她,就像曾经无数个跪在自己跟前的妖魔鬼怪,他扯开乾坤袋,连同她的哭声都一并关进袋子里。 他转过身,毫不留情地抽出李怀心口的桃木剑,李怀捂着心口,朝地上吐出一口黑水。 “我灭了你,她会伤心,所以这回我就放过你。她心性单纯,不知你的目的,但我没那么好说话,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你灰飞烟灭。” 63. 第六十三章 春红疯了。 早上晓梦到胭脂河边梳洗,没见到春红的身影,她去敲门,却发现春红睁着发红的眼睛,捂着耳朵,浑身都在发抖。 她伸手一模,春红浑身都烫得厉害,再这样烧下去,怕是真要烧成傻子。 晓梦带的头,院子里的姑娘们从床头墙角梳妆台下找出钱来,凑齐出诊费,请了个大夫来瞧。 “她来了不到半月,从第三天夜里开始说胡话,昨儿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您给瞧瞧,能不能救。” 大夫在把脉,晓梦便将春红的状况说了一通。 “怕是癔症。”大夫诊断。 应验似的,大夫才说完,春红突然叫起来,指着屋里一个角落:“妹子!你还在这作甚?跑,跑啊!” 众人回头看,角落里空空如也,只有墙根处的霉斑。 “什么是癔症?”小雅问。 “就是疯了。” “疯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姑娘们都不说话了,在这院子里,疯了、病了就只有一个下场,沉尸河中。 晓梦刚来院里的时候,芙蓉就告诉过她,让她千万想开点,别忧思过重伤了身子。 十几年前有个被卖到红柳街的女人,才住了不到一个月就病了,没挨过去冬天,婆子不给人看病,瞧她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嫌她死在屋里晦气,便叫人把她扔到胭脂河里。 “这脑子的病不好治,恕我无能。”大夫不知是不愿意看,还是真的无能为力,把过脉后便匆匆走了。 “春红姐不会是……见鬼了吧?”小雅突然出声。 晓梦呵斥:“胡说,咱姐妹住了多久,怎么不见鬼影?” 她心里清楚,春红嘴里的名字都是真的,都是院子里曾经死去的姑娘,可她不能慌,一慌就会生出事端。 “这院子有鬼倒是好事,”雪墨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春红的可怜样,对着春红方才指着的角落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叫这些枉死的姑娘们拖走那婆子的魂,烂了这作孽的营生。” 小雅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不敢说。 晓梦听雪墨在拱火,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姓张的不要你了?跑到这来看笑话。” 雪墨任由晓梦嘲讽,不反驳,她来这间屋子不是看春红的笑话,也不是出于同情,她想确认春红是不是真的疯了,若是真糊涂了,春红就不能留。 一个疯子,谁知道会吐出什么话? 吵吵闹闹间,张世昌来了,还没进门就嚷嚷着要找雪墨。 最近上头管得严,他有好几天没来了,想得紧,连婆子的恭维话都懒得理会,径直往雪墨的屋里去。 “还凑什么热闹,快去伺候着。”婆子朝雪墨喊。 雪墨一笑,倒是来得正巧。 进了屋,张世昌已经在解腰带了:“出什么事了?” 雪墨伸手帮他:“没什么,一个暗门子疯了。” 张世昌解了腰带,迫不及待将雪墨压到床上,雪墨别开脸,佯装怒道:“你什么时候把我赎出去?” 张世昌不耐烦了:“不是说了么,你的身价是这条街上最贵的,这赎金哪有那么好攒?” 雪墨一把将张世昌推开:“我看你就是不想出钱,嫌我脏呢?” 张世昌这会儿没了耐性,盯着雪墨:“别坏老子的兴致。” 雪墨哪肯听这种威胁,她继续刺激:“你都做了这么多年副手,怎么还够不上都监的位置?到时候你带人来红柳街抢人,那婆子敢不放?” 张世昌冷笑一声:“你真当做官容易?你别惹老子。” 雪墨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张世昌弄乱的衣裳:“从前我爹就觉着你是烂泥扶不上墙,也就是张家老爷子有点本事,等老爷子一走,烂泥巴还是烂泥巴。” 她转头刻意打量张世昌:“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个烂泥巴,我爹果然没看走眼,我是瞎了眼才看上你,把全部的赌注压在你身上,早知如此,卖给你还是卖给别人都没区别。” 张世昌愤怒至极,眼睛气得通红,他抬手对着雪墨就是一巴掌:“你当自己还是官家小姐,老子看得起你才来,脱了衣裳,你跟外头那些婆娘没什么区别,都是出来卖的,装什么清高?” 雪墨脸皮红肿,嘴里弥漫着血腥味,她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沫,道:“我就是瞧不上你,从前瞧不上,就算当了暗门子,我还是瞧不上,你这辈子就不配有出息。” 脸皮都撕破了,张世昌再也没了兴致,他将带来的包裹往床上一扔,穿上衣服开门,临走时回头看了雪墨一眼:“我俩缘分就到这,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 门外,婆子眼见张世昌的脸色不对,追着他哄,被张世昌一脚踹开,还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婆子受了屈辱,要千百倍还在雪墨身上,她叫院门外的打手架住雪墨的胳膊:“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官爷,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雪墨却笑了,她从没这样开怀大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做鬼比做人好,今晚我就跳井,你别想好过!” 她又哭又笑,仰起头大喊:“莲儿!莲儿!你快杀了她!快杀了他们!” 婆子被雪墨这疯魔的样子吓着了,退到门外,院子里本来就有个疯子,这会儿又多了一个,婆子给打手使了个眼色,三人默不作声地将门窗关上,在外头落了锁。 屋里,雪墨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摸了摸发烫的脸皮,回头将张世昌丢下的包裹打开,里头是一件雪青色的绸缎衣裳,上回他来的时候,她给他看了一只发钗,说喜欢上头浅紫玉兰的颜色。 ----------------- 晚上,院子里还是早早点了红灯笼,但因为闹鬼,整条红柳街都没生意了,打手在门口打瞌睡,婆子在隔壁院子门口守着生意。 晓梦打开门,敲了敲雪墨的窗:“你一天没吃饭,我给你拿了点花糕,你将就吃。” 雪墨屋里没动静,晓梦担心她受了刺激,她这种读过书的人清高,是断不能被张世昌那般侮辱。 “雪墨,你要没事就吱个声。” 良久,屋里传来雪墨的声音:“我没事。” 晓梦从窗户缝里将花糕扔进去:“你可别拿身子开玩笑,记得吃。”说罢,又蹑手蹑脚地回去了。 晓梦刚回到屋里,院里来了人。 婆子见着客人本来是欢喜的,可迎上去了才发现是熟人。 “庞爷,今儿怎么有兴致?”婆子皮笑肉不笑,她不愿意伺候庞大,不只吝啬,脾气也古怪。 “怎么,有钱都不赚?还是你不乐意赚你庞爷的钱?”庞大浑身酒气,喷了婆子一脸,“你这院子里的姑娘,有多少是我搞来的,要不是我,你能有这么好的生意?” 婆子想着赶紧伺候完了事,将庞大往晓梦的屋里领,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隔壁房里春红模糊呢喃,担心春红闹事,于是将庞大领去了别的屋子。 庞大看着雪墨紧锁的门窗问:“那屋子怎么锁着?难道藏着宝贝?” 虽说白天张世昌和雪墨大吵一架,但谁也不敢断定张世昌从此就腻了雪墨,婆子不敢得罪官爷,于是和庞大说:“刚来的姑娘,没死心,闹腾呢,这才关着。” 庞大也就没了兴趣,转头跟着婆子进了屋。 春红躺在床上,死死捂住耳朵,因为耳边的说话声越大越大,已经变成了嘶吼和嚎叫。她不敢睡,睡着了就会陷入梦魇,变成芙蓉、莲儿、桃花,梦里,她会将她们生前收到的折磨统统承受一遍。 芙蓉是淹死的,沉下水的时候她还在咳,一咳嗽水就灌进去,咽喉被堵住,她就更想咳,吞更多的水。 莲儿是被“客人”用枕头捂死的,因为她不听话。 桃花是想跑被打断了腿,在屋里活活疼死的。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 片刻后,庞大开了门,一边往外走一边系腰带,姑娘在身后朝婆子喊:“芳婆婆,他不给钱!” 做这种营生的,最在意的就是钱,婆子一听有人不给钱,立马叫打手将院门堵住:“庞爷,我是做生意的,您吃完了不给,这说不过去。” 庞大瞧着婆子领来的打手十分不屑:“庞氏钱庄没听过?老子是在外头要债的,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没见过?老子怕你?你敢动老子,明儿我就带人把你这通通砸了,这里的女人全卖到别出去,到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 婆子一听又有些胆怯,庞大只是个喽啰,可背后的庞寿她不敢惹,只能一边哄一边劝:“庞爷,您多少得给些呀,不然我这生意可怎么做下去?姑娘们都得吃饭呢。” 庞大不吃这套:“别跟我废话,你当我不知道,你少刮两层油水,你这院里的姑娘也不可能身上就几两肉,”他扫了一眼婆子肥大的肚皮,“满肚皮油水,真不怕撑爆了。” 庞大抬脚就走,酒劲儿正上头,晃晃悠悠的。 婆子吃了哑巴亏,只能将气撒到姑娘身上,那姑娘早见怪不怪,打了个哈欠,关门睡觉去,留婆子在院子里干嚎。 庞寿酒意不醒,脚步蹒跚地走在河道边,得了快活还省了钱,他心情大好。 正要转过巷道,他突然听见一阵隐隐的琵琶声。 庞大停下脚步,最近来过红柳街的好几个弟兄都说这里闹鬼,他听过那个琵琶女投井自尽的传闻,旁人怕鬼他可不怕,要是这世上有鬼,他早被拉进地狱了。 呵,他倒是要看看这鬼有什么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