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忘不了前男友家的蒜苔》 1. 真香 “滋啦……” 青翠饱满的蒜苔被倒入保养良好的大铁锅,润锅的油被激起油星。 在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蒜苔被切成整齐的小长段,为了入味还被拍出轻微的裂缝。 年轻的姑娘一边利索地翻动着锅中蒜苔,一边对着镜头开口:“蒜苔下锅大火翻炒一分钟后加盐炒匀…” “大家切记翻炒用大火,才能保留蒜苔的脆嫩口感。” 老居民楼楼层低,哪家的动静都瞒不过楼下唠嗑的老人。 “咱们小苏大厨又忙活起来啦。”一位老奶奶笑眯眯地看向楼上,慈眉善目。 “一听就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年轻人对吃饭这么讲究。” “讲究点好啊,现在年轻人这么忙,咱们做父母的就希望他们能好好吃饭!” “可不是嘛,上周末去我儿子家,冰箱里除了可乐啥也没有,外卖袋子都堆在门口两天都不知道扔呢!” “哗——” 说话间,楼上的苏稔禾用抹布垫着手打开锅盖,微微后仰避开热气,将炒至淡褐色的里脊肉丝倒入锅中,倒入调好的料汁,持续翻炒。 蒜苔表面有了焦糖色,表皮微皱,阳光透过干净澄澈的窗户打在厨房,显得锅中食物越发有光泽,蒜苔和肉丝的味道在翻炒过程中渐渐融合。 她胳膊纤瘦,却能单手拎起大铁锅,从容不迫地颠了几下勺,料汁均匀裹住菜和肉,将简单的家常菜趁得格外诱人。 炒制完成,她关掉摄像机,没有立刻吃,而是用保鲜膜包住碟子,放入冰箱。 然后变戏法般从冷藏保鲜层端出另一份看样子已经隔夜的蒜苔炒肉,倒入锅中回锅。 隔夜的蒜苔颜色更深,更入味,因为保存良好,水分没有过度流失,翻炒回温后,满屋都是有烟火气的香味。 苏稔禾挑出白色浅口的盘子,将隔夜蒜苔盛出,绿色的蒜苔、褐色的料汁、莹白的瓷盘形成美妙的颜色碰撞,她食欲大开。 挖出一碗饱满的米饭,苏稔禾对着镜头笑眯眯说了一句“我要开始享用啦”,就迫不及待开吃。 一筷子夹起一大口菜,混着搭配正好的蒜苔和肉丝,塞入口中,紧接着塞入一大口米饭。 蒜苔脆甜又哏啾,肉丝酱香味很浓,菜和肉的味道相互融合,米饭软乎不失韧劲,米香味很浓,饭和菜都是热乎乎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带来极致的满足感。 苏稔禾靠在椅背,发出舒服的喟叹。 她干脆端起碟子,用筷子扒拉了一部分菜浇在米饭上,简单搅动至混合,又保留半碗白米饭。 每吃一口蒜苔炒肉拌饭,都要搭配一点白米饭。 趁着锅气还在,她快速扒了几口到嘴里,嘴巴鼓鼓囊囊的,浑身说不出的舒畅。 等缓过气来,再大口快吃容易对同一种香味麻木,她便闲闲地打开手机,找到陆芷饴的聊天框,对着饭菜随意拍张照片发了过去。 对面回的很快:“夯!” “我揉面揉到一半特意脱掉手套来夸奖你,看在我这么真诚的份儿上给我一口[小狗叼盆.jpg]” 苏稔禾嘻嘻一笑,撂下手机,继续大快朵颐,吃到最后,满脸餍足,眉间却带有一丝丝遗憾。 她怔怔看着只剩下料汁的盘子和剩了一口米饭的碗,跑进器材室,从冷藏柜取出一个陶土小坛子。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坛子放在餐桌上,又从消毒柜取出消好毒的筷子,用厨房纸擦了好几遍,谨慎又神圣,好像坛子里装着什么珍宝。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坛腌菜料,酱汁呈深褐色,一看就已经存储了一段时间,却依然莹润有光泽。 她小心翼翼地伸入干净的长筷子,夹出一小撮腌菜,放入单独拿出的小料碟,盖住底部的“蒜苔专用”四字。 腌蒜苔已经完全上色,一看就是已经腌了很久,通身浅褐色,只能隐约透出自身的碧绿。 放好后,又快速盖上盖子,将坛子放回原处。 作为一个吃多少次都不腻的蒜苔脑袋,她对蒜苔是认真的。 苏稔禾就这几根蒜苔吃下最后一口米饭,仰天长叹。 作为极度爱吃会吃的美食博主,苏稔禾做的菜可谓色香味俱全,完全不输饭店大厨。 但她总觉得这蒜苔少了些味道。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食材的问题。 虽然是一大早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蒜苔,在一般人眼里吃起来脆甜香浓,在苏稔禾这里,口感和味道却都是缺了些味道。 因为她吃过更好吃的。 无论怎么炒都能保留脆感,又新鲜又嫩却不会过于烂糊,哏啾的口感让牙齿舍不得咽下,又甜又香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可惜现在吃不到了,就连最后一批做成的泡菜也早就被吃了个干净。 酒足饭饱,她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敲敲敲。 “悲伤螺蛳粉拍了拍大人不记小面包说请我吃新品” “悲伤螺蛳粉拍了拍大人不记小面包说请我吃新品” “悲伤螺蛳粉拍了拍大人不记小面包说请我吃新品” 陆芷饴应该是刚揉完面包,回得很快:“让我来猜一猜。” “是不是吃完蒜苔炒肉,又想起了前男友的蒜苔?” 很好,一句话鉴定是不是熟人。 苏稔禾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回过去一个表情包:[饿鬼哭泣.jpg] 她从小嘴刁,对食物色香味口感都有很高的追求,自己又极度爱吃会吃,闲来无事就喜欢琢磨点好吃的。 读大学时自媒体刚刚有热度,她一时兴起,回家时用手机记录了自己做家常菜的过程,利用新传学生的专业技术,将视频剪辑后放在网上,出人意料,反响还不错。 在那之后,她开始慢慢经营这个账号,主攻家常菜,从买菜开始以0基础视角拍摄做饭教程。 她的视频通俗易懂,简单易上手,还包含了很多自己琢磨出的小窍门,很快吸引了大量粉丝。 长期吃外卖的打工人、吃食堂假肉吃吐的大学生,想了解自己孩子口味的中老年人…纷纷点赞留言,她的账号也慢慢做了起来。 毕业前夕,苏稔禾的粉丝已经积攒至几十万。她爸爸本是做餐饮起家,因良心实惠又美味,渐渐开成连锁店,家里经济条件不错,不需要她挣钱养家,她毕业后便做了全职美食博主,一门心思琢磨好吃的。 做美食博主以来,她吃过各种各样的美食,还专门住在烟火气满满的老城区,租住了临近菜市场的房子,做饭用的都是精挑细选的新鲜食材,早上赶集买回来,最迟晚上就进了肚子。 吃过这么多新鲜的好食材,她还是对一样东西念念不忘—— 前男友家种的蒜苔。 思及此,苏稔禾嘴巴咂巴了一下,好像又回 忆起了那个味道,想起了毕业季的盛夏。 “我们分手吧。” 临近毕业,学校附近的小炒店里都是聚餐的大学生,吵吵嚷嚷的。 苏稔禾刚将酱香肉沫茄子拌进米饭,准备来口大的,这句话穿过吵闹的空气,清晰地传入耳朵。 她拿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陆时安坐在对面,定定地看着她,细看眼中还有几分委屈:“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一向寡言少语,语调稍低,这时候却因为担心苏稔禾听不清,刻意抬高了声音。 因为苏稔禾不让他像寻常情侣一样坐在她身边,影响她抻开胳膊干饭。 “为什么?”苏稔禾想不明白,两个人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分手? 陆时安忍无可忍:“我问你,你更爱我还是更爱吃饭。” “当然是爱吃饭啊。”苏稔禾下意识地将回答脱口而出后才感到心虚,赶紧找补:“也爱你啊,都很爱。” 在一起两年了,陆时安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本就委屈的眼神变得湿漉漉的,带着控诉。 但苏稔禾完全想不明白,爱吃饭有什么问题? 她和陆时安在一起才两年,但她从断奶之后就开始爱吃美食,能把陆时安放在和美食几乎一样重要的位置,对她来说已经非常难得了。 吃饭和谈恋爱有什么冲突吗?谈恋爱之后还可以两个人一起吃好吃的呀。 她还愣着,陆时安却一鼓作气,要把自己的委屈说清楚。 “从开始谈恋爱以来,别人约会都是去解锁不同的活动,咱们约会就是打卡不同的饭店。” “夏天不让我挨着你坐,说太热了影响你胃口。” “冬天还不让我挨着你坐,说衣服本来就占地方,影响你发挥。” “看电影你离我远远的,就在那吃爆米花,你到底是为了约会还是为了吃那家好吃的爆米花?” “一开饭你就不搭理我,好好的情侣像是饭店临时拼桌的顾客。” “一说吃就把我放一边,连情敌约你吃好吃的你都去。” “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去饭店能多点两个菜!” 苏稔禾能保证,这是她和陆时安在一起之后,听到过他最大分贝的声音。 她完全反应不过来,也无法理解陆时安到底委屈在哪里。 她也委屈呀。 陆时安是吃饭只为了活着的人,几分钟就能结束一餐饭,食堂最难吃的窗口他咽起来都面不改色。 出去吃饭,遇到再惊艳的菜品,他也最多淡淡说一句“还行”,饭量完全不会有变化。 去火锅店开局一盘蛋炒饭,匆匆扒完就老僧入定,只是像人机一样下菜,还会把麻辣牛肉下入清汤锅。 想到这里,苏稔禾也开始难过。 两个难过但完全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就这样相顾无言。 肉末茄子的香味飘入苏稔禾的鼻子,在克制住自己之前,她条件反射地吸了吸鼻子。 好香,再不吃就容易变腻了。她下意识地想。 陆时安彻底绝望,径直起身,准备离开。 他站起来,却还带着一丝留恋,转回头,感觉只要苏稔禾挽留,他还会坐下来。 结果苏稔禾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 “那个…那你前两天说的蒜苔…还能给我吗?” 2. 蒜苔! 陆时安绝望。陆时安悲伤。陆时安头也不回离开。 第二天打开租住房子的门,苏稔禾看到了一箱青翠欲滴的新鲜蒜苔。 蒜苔下面垫了冰袋,为了不让水分流失,看起来还刚被人喷了水。 水泥台阶上,几滴水渍还未蒸发,不知道是冰袋滴的水还是陆时安的眼泪。 那是苏稔禾迄今为止谈过的第一段也是最后一段恋爱。 也是苏稔禾最后一次吃到那么美味的蒜苔。 虽然分手了,但她依然觉得陆时安是个很好的人。 即使他本人对美食毫无兴趣,但还是陪着她打卡一家又一家饭店。 而且,分手了还能给她送蒜苔。 可能是怕以后她吃不到了会惦记,还专门送了很多,比之前寄来的量足足翻了一倍。 搞得她也不好意思打吃完再要的主意。 她吃了好几天,直到快要不新鲜了,才依依不舍地做成泡菜长期保存。 分手三年多了,苏稔禾都还记得前男友家蒜苔的味道。 她把那坛腌蒜苔当宝贝,时不时夹一筷子过瘾。 可惜快要吃完了。她痛定思痛,打算明天一早去城市另一侧最大最新鲜的菜市场搜罗一番。 第二天一早,苏稔禾一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拉着小购物车就出了门。 楼下遇到遛弯的老爷爷,也熟练地打招呼:“周爷爷,我买菜去啦。” 周爷爷面带慈爱,看着自己的梦中情孙,笑眯眯目送她远去。 苏稔禾不是网上流行的骨感身材,她身材匀称,又带有恰到好处的肉感,一看就是好好吃饭、营养均衡的健康美。 一张娃娃脸细嫩白皙,皮肤红润透亮,清晨的阳光穿过水雾打在她身上,显得朝气蓬勃。 路过街角的手作面包店,正好遇上取新鲜货品的陆芷饴。 她看到苏稔禾,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早上好,我又来签收抠门老板精挑细选的烂小番茄和烂彩椒以及便宜面粉了。” 苏稔禾充满同情地笑笑,招呼她中午去家里吃她改良过的水煮鱼,陆芷饴才笑了笑,目送她走进地铁站。 苏市最大的菜市场,一群和菜贩讨价还价的老头老太太中间,夹进来一位青春靓丽的小姑娘。 她面容严肃地扫视菜摊,十分认真地装菜过秤,她买的量不多,但看起来就很有经验,买到的蔬果都十分鲜嫩。 她不止停留在一家小摊,而是到处晃悠,挑走不同摊贩处成色最好的菜。 太阳渐渐出来,气温升高,苏稔禾看了看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准备打道回府。 走过转角就是出口,她脚步一顿,注意到转角一位卖菜的大叔—— 和他脚边的极品蒜苔。 天老爷,她一眼就看出那是她的梦中情苔! 她三两步跑过去,水泥地上的小购物车因为主人的突然兴奋而一颠一颠的,圆滚滚的沙瓤西红柿差点蹦出来。 大叔应该是新来的菜农,看样子是家里的蒜苔没有卖完,一张大编织袋上面铺满了新鲜蒜苔。 他买的蒜苔呈嫩青色,表皮薄韧,摸起来滑溜溜的,肉质紧实肥厚,轻轻掐断底部,立刻渗出黏亮汁水,发出独有的混着青草味道的青辣蒜香。 苏稔禾家住苏市,离蒜苔主产地较远,她在家乡菜市场很少遇到品相这么好的蒜苔,即使是网购的原产地蒜苔,也很少遇到这么好的品质。 她迫不及待的买了足足一满袋,份量堪比陆时安送来的最后一箱。 生怕以后买不到了,还蹲在摊边和大叔闲聊,询问他来摆摊的时间。 大叔看起来憨厚朴实,穿着看起来像是家中孩子穿不下的运动衣,皮肤黝黑,因为长期干农活,双手略有皲裂,腰也有些弯。 但看得出来他是个讲究的人,指甲干干净净,一点灰土也不存。 他家住中原,今年蒜苔高产,收购商将价格压得很低,收购的数量却不足。 蒜苔是不能不采收的作物,不抽蒜苔,大蒜就长不出来,所以即使烂在家里,也不能不收。 妻子和小舅子在家中照看菜田,他干脆运一批到儿女工作的城市售卖,还能看望孩子。 听到大叔这段时间都会待在苏市,苏稔禾眼前一亮,兴冲冲地加上大叔的微信,方便询问出摊时间。 买到了心仪的食材,苏稔禾心情不错,哼着歌儿回到家里。 她兴冲冲开干,参照以往的做法,加上这几天尝试下来的新思路,蒜苔炒肉,蒜苔碎炒肉沫、凉拌蒜苔依次出锅,每份菜的量都不大,但也够过嘴瘾。 陆芷饴从早上遇到苏稔禾就开始惦记这顿饭,一到午休换班就兴冲冲赶了过来。 打开门,差点以为自己掉进了蒜苔窝。 “禾…禾宝,你是开车撞到蒜苔摊了吗?”陆芷饴小心翼翼地询问。 苏稔禾看着一桌子大红大绿的菜品,也笑嘻嘻的。 时隔好久能吃到心仪的蒜苔,她心情特别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陆芷饴也没有空手来,带来了自己刚琢磨出来的新品恰巴塔。 “最近在想,能不能把中式口味融入恰巴塔,说不定味道能更上一层楼,还更符合咱们的口味。” 她从纸袋里掏出刚出炉的恰巴塔,里面揉进了橄榄菜和毛豆,很新颖的组合,但吃起来意外的惊艳。 两个人都是热爱美食的人,陆芷饴也是个烘焙玩家,还把爱好当成了职业。 “小时候吃什么都喜欢涂上橄榄菜,白馒头夹橄榄菜空口就能吃两个,所以想试试把橄榄菜的味道和口感揉进没什么特殊味道的面包,多了外壳的韧性,口感变好了。” 提起吃的,陆芷饴眼睛也亮亮的。 苏稔禾表示高度认可,她将还没凉透的恰巴塔一小口一小口扭下来塞进嘴巴,一边品味柔韧的口感,一边出点子:“其实蒜苔也可以揉进去,蒜苔和腊肉切丁,炒熟了揉进去,肯定也好吃。” 陆芷饴认真想了想,觉得这点子确实可以试一下。 她半开玩笑地说:“等我发达了,跑去欧美开连锁店,把洋人的恰巴塔彻底变成中式扁馒头,十年内实现恰巴塔的配料一半是彩椒萨拉米,一半是辣椒小炒肉。” 两个人吃饱喝足,陆芷饴准备回店里继续揉包,临走前突然想起:“之前和你说过我爸也种蒜苔,和你买的一样好吃,最近有机会了给你捎来。” 送走饭搭子,苏稔禾惬意地窝在阳台的藤椅秋千里,晃晃悠悠,思绪飘飞。 这顿饭吃得非常开心,胃和心都被填得满满的。 苏稔禾爸爸做厨师出身,慢慢做大开了知名连锁饭店,她从小就泡在美食中长大,对味道、食材都很敏感,也格外执着。 她吃过连锁超市包装精美干净的蔬果,吃过网购来品种多样的产地直销蔬果,也吃过菜市场从菜农手里直接买来的蔬果。 对 于她这种不怕麻烦、对新鲜度、口感和味道都比较敏感的人来说,她更喜欢从菜农手里直接买来的蔬果。 或许清洗更加麻烦,或许有虫洞或黄叶,但是最新鲜、最有烟火气的选择。 但日常生活中能遇到这种各方面都是最优选食材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对于年轻打工人而言。 他们大多背井离乡来到经济更加发达的城市,每天奔波忙碌,外卖果腹。 即使有自己做饭的习惯,也很难专门花时间到处采购新鲜蔬菜,还会提前做好各种预制午餐冻进冰箱。 无限追求家常味道,但总在某些环节被迫缺席家常饮食的精髓——家常味。 苏父在苏市起家,但自己是海城人,开的连锁饭馆也是以海鲜水饺和北方菜为招牌。 他厨艺精湛,吃遍山珍海味,每每念叨的,还是那口从海边现捞上来、直接上锅清蒸的海味。 这份味道和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就身处家乡的怀抱。 所以每年海鲜肥美的季节,他都会自己飞回海城,亲自上船出海,带回最新鲜的味道。 他开连锁饭店的初衷,也是让许多和他一样的人不费什么力气也能吃到地道的家乡味。 因此,即使连锁店已遍布秦岭-淮河以南,也依然不使用流水工作线,配备足够的员工,水饺现吃现包,凉菜现拌,热菜现炒,每天清早统一配送最新鲜的食材到门店。 而苏式餐饮集团旗下的饭店,所有海鲜均来自海城、现捞现运。 苏稔禾的爷爷年轻时以出海为业,苏父跟着父亲出海,在还没有大型船只的年代,深知父亲的不易。 天不亮就出海捕捞,日晒雨淋,处处危险,皮肤黝黑龟裂难以修复,晚年被关节病折磨。 但辛苦打捞出来的优质海产却被经销商刻意压价收购,只能挣辛苦钱糊口,一旦不同意压价,产品便有可能卖不出去—— 没办法,靠海吃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海鲜,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海鲜卖不出去,没多久就丧失新鲜度,还会大量死亡,价格更是低廉。 他亲眼见到父亲的不易,如今自己有了能力,即使渔民已经有了更好的船只、更好的生存条件,也还是想为他们尽一份力。 也有许多财经杂志、记者询问他为何鲜少将门店开到北方,即使开也开在大城市或小城市的商业区。 他坦言——虽然自家饭店味道正宗、食材新鲜,可连北方街头巷尾的小店都比不上。 他只是在弥补一些地方没有这些家乡味道的遗憾,但若身处家乡,家门口充斥乡音的老店依然是无法替代的选择。 耳濡目染加上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让苏稔禾心底难以遏制地产生一个念头。 她想像自己父亲一样,利用自己的热度,让身处各地的人们都能吃到优质新鲜的家乡味,让辛苦劳作的良心农民获得该有的报酬。 现在自媒体刚刚兴起,这种创新性的事情做起来阻力太大,还得从长计议,更何况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坚持做下去。 所以,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再去找大叔买一批蒜苔做成泡菜,腌上满满一坛。 不能再发生前男友蒜苔断货的惨案! 然而接下来几天,大叔的微信却始终没有消息,苏稔禾还去了两次那家菜市场,都不见大叔的身影。 就连陆芷饴也整日匆匆忙忙的,一到休息时间就不见人影,说是家里长辈车祸骨折了。 3. 蒜苔哥 周日清早,初升的阳光洒进卧室,投在梳妆台前的姑娘身前,一派生机勃勃。 苏稔禾还没睡醒,就接到城对面菜市场熟悉的菜农奶奶的电话,说那家卖蒜苔的出摊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睡意全无,赶紧收拾好自己出发。 慌里慌张跑到菜市场时,太阳已经比较毒了,闷闷热热的,苏稔禾起了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额头和脖子上,形成随意的弧线。 大老远的,熟悉的摊子映入眼帘,熟悉的菜农奶奶向她招手:“囡囡来这里!” 她一把将苏稔禾扯到阴凉地,像对待自家孙女一般絮叨:“天热了吧?你看你这跑得一身汗,一会去老詹那里吃杯绿豆糖水再走呀…看摊子的人出去接电话了,一会就回来咯…” 奶奶的老伴儿在市场门口卖经典的老式糖水,一口清凉,清甜可口,两口子都是朴实良心的人家,卖的东西质量好还比其他菜摊便宜,苏稔禾每次来都要带点他家的菜走,还会买上两杯糖水,一杯自己在路上喝掉,一杯带给陆芷饴。 苏稔禾笑眯眯地应着,蹲在蒜苔摊前边和奶奶唠家常,边心情不错地挑着蒜苔。 天气闷热,蔬菜离开冷藏很难长时间保持活力,这摊子上的蒜苔却一看就被精心照看,均匀地平铺在麻袋上,因为摊主喷水及时,根部也都保留着原有的水润。 苏稔禾一边把菜往自己带来的环保袋里装,一边盘算着怎么写腌蒜苔教程的脚本,还照常按下拍摄键,以此为例讲述如何挑选高品质的蒜苔。 她拍得专注,麦克风为了方便,直接夹在了头发上,仿佛戴了个毛茸茸的发饰,俏皮灵动。 因而没有注意到,头上罩下一片阴影。 也没有注意到,那片阴影因为看到她的存在,顿在那里,一动不动地。 她以为是大叔回来了,顿了两秒方便剪辑,才准备昂头打招呼:“大叔你来啦,前阵子怎么没…” 话没说完,连人带话顿在原地,咧起的嘴巴保持僵硬的弧度,看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手里的环保袋因为主人的呆滞,一只手环歪倒,满满当当的蒜苔咕噜噜地滚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回平铺的麻袋,好像是苏稔禾乱七八糟的思绪的真实写照。 苏稔禾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熟悉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纯白色衬衫,为了出行方便,黑西裤换成了浅蓝色牛仔裤,依旧是冷淡寡言的模样……是陆时安。 他也保持着弯腰歪头的探寻动作,闷热的天却没出什么汗,皮肤白皙,整个人干净清爽。 分手三年,他还和记忆里没什么差别,好像没什么东西能改变他通身的干净气质。 但此时此刻,苏稔禾看得清楚,他那淡定自持的模样有些微的崩裂,面上不显,全都写在了眼睛里。 她明明白白地从陆时安的眼里读出了几个字:“你就这么喜欢吃我家蒜苔?” 太。丢。脸。了。 苏稔禾在意识回笼百分之十之后,立刻合上了自己傻不愣登的嘴。 在剩下百分之九十的意识回笼前,她还是选择了交给自己的直觉。 “蒜苔多少钱一斤?”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电话里传来陆芷饴的惊天爆笑,电话的主人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疯狂打滚,边打滚边尖叫,小腿还不住翻腾,似乎将身体的每个机关都变忙就不会感到尴尬。 陆芷饴一直笑到缺氧,才堪堪想起自己骚操作的饭搭子。 她强忍笑意:“苏稔禾女士,因为你由心而发的刻苦努力,经过管委会评定,正式赋予你'无药可救的吃货'称号。” “我真的有点佩服你了,找一个蒜苔找几年,还闻着味儿又找到了前男友头上,真无愧于美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博主的称号。” 断断续续说完,体力恢复些许,她又开始狂笑。 喧闹的卧室外面,寂静的厨房里,一大捆蒜苔精神抖擞地躺在环保袋里,生命力十分顽强,些许苔苞悄悄探出了头,伸出了袋子之外。 苏稔禾看言情,总有人说“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她也没想到,命运会这么该死的奇妙。 找好吃的应季蒜苔找了三年,到头来居然还能找到前男友头上。 江大研究生学历、成绩优异的前男友,居然跑去卖蒜苔。 而英明睿智临危不乱的苏稔禾她本人,遇到前男友,居然还能忍辱负重地买上一大袋蒜苔! 越是想,脚趾越是忙碌,苏稔禾真想回到十多个小时之前,那时候就算有九头牛拉着她也不会去买!蒜!苔! 转念一想,要是不买,自己就真吃不着了,豁出面子换来一大坛美味的腌蒜苔,也不算亏了那么多。 这么想着,好像有了些许宽慰 ——但不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啊!” 新一轮尖叫和笑声交织,没完没了。 好不容易闹完,陆芷饴强忍笑意,听起来倒是一本正经的:“禾宝,我有个建议,让你既不觉得尴尬,又能一直吃好吃的蒜苔。” 苏稔禾一下子就坐起来了,好像遇到救星一般:“怎么说?” “找蒜苔哥复合,要多少有多少,买蒜苔买到前男友摊上的剧情直接变成破镜重圆的先导片,完美…” “嘟嘟嘟…” 陆芷饴后面的笑声还没爆发,手机就传来无情的忙音。 她自顾自咧着嘴又笑了半天,一直到厨房飘来浓郁的猪蹄汤香味才起身,将汤倒进保温壶里,拎着保温壶出门。 她轻车熟路转了两班地铁,来到苏市工业园区附近的一栋公寓楼,也没敲门,直接掏出钥匙进屋。 公寓不大,整体是简单的黑白色调,平日里冷冷的没什么人气,今晚在厨房炒菜的老人的身影,为白炽灯照得惨白的空间增加了一丝暖意。 陆芷饴赶紧放下保温壶,接过老人手里的锅铲,暂时关火,将他掺到餐椅上坐下,有些埋怨地开口: “爸,不是说了让您别忙活,我来了再做嘛。” “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这样老是到处乱动怎么恢复呀。” 她将猪蹄汤倒入砂锅复热,嘴上也没停:“我哥呢?今天替你出去卖菜了吗?” 老人被女儿埋怨也没有反驳,只是略带不安地笑了笑:“去了,刚回来,在屋里开会呢。” “我这不是想给你们省点事儿嘛…本来是来看你们的,结果反而要给子女添乱,真是不中用了…” 还没絮叨完,剩下的话就在女儿教导主任一样的眼神里强行咽了下去。 老人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就坐在厨房边和女儿唠家常,两人都争分夺秒地享受成年后越 发难得的温馨。 “我哥最近忙不忙呀,要是忙的话下周末我替他卖去,我这个月的月休假期还没用。” “不用,他说下周接着去,你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妞妞怎么能晒那么大太阳。” “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去找你常说的那个做饭好吃的妞妞玩玩嘛。” “知道啦知道啦…” 书房里,正和创业团队开线上会议的陆时安也听到了厨房的动静,他顿了一顿,视频会议里负责市场拓展的成员正侃侃而谈,没注意到陆时安的片刻走神。 他们的网页开发出具雏形,后面线下试点需要大量投资。 苏市有位非常有名的连锁餐饮品牌创始人,也是以扶持年轻人出名的天使投资人,他们预约了周一去拜访,吸引投资。 商量完周一的详细事宜,同事又询问他们下周末的时间安排。 这个创业团队全部由年轻人组成,正是一腔热血、干劲十足的时候。 带领人陆时安更是工作狂魔,一周七天都黏在工作室,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量。 此时却破天荒请了假:“我下周日有私事,方便的话请安排在周六。” 同事心中暗暗奇怪,但也没说出口。 能让陆时安放下工作处理的事情,肯定特别重要。 他们都不会想到,陆时安那听起来非常重要的私事——会是卖蒜苔。 陆时安也觉得自己是疯了,但他还是答应了陆父。 赌一把,赌苏稔禾对吃的没那么有志气。 新一天的傍晚,目前来说很有志气的苏稔禾兴冲冲踏上了回家的路。 老苏同志出差考察回来了,今晚在家中下厨,全是苏母和苏稔禾爱吃的菜。 “我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先一步传入屋内,清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混着熟悉的饭菜香味,苏稔禾贪婪地大吸一口,驾轻就熟地溜到餐厅,也不洗手,捏起一只海胆水饺就往嘴巴里放。 “你这囡囡又不洗手!”厨房里给苏父打下手的苏母听到动静,将苏父扔在厨房里,迫不及待地迎接女儿。 “快去洗手,掐着你出门的点儿冰上的酸梅汤,这会儿喝不冷不热刚刚好。” 不多时,餐桌已经被热腾腾的菜肴填满,龙井虾仁、樱桃肉、芸豆土豆炖排骨、地三鲜…横跨东西南北,颜色鲜艳,引得人食欲大开。 苏家吃饭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反而喜欢趁吃饭的时间聊聊天,氛围十分温馨。 当然,这要等苏稔禾对所有菜都大吃一口之后。 吃饭过程中,苏父偶然提起今天在公司新见过的创业团队。 他年龄大了,思想却不落后,非常愿意扶持年轻团队。 “这团队全是年轻的俊小伙儿,看到他们那生机勃勃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 “他们正在打造一个专做农产品的B2C平台,减少中间商差价,还能帮农户解决农产品销售渠道的问题,我听着有点儿意思。” “放在我们那时候,哪有人想到做这个东西,未来还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苏父一提起来这些话题就激动,说个不停。 一旁的苏母关注点截然不同。 她听到年少有为、帅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团队里有没有你看得上眼的孩子,给咱小宝介绍介绍呗。” 4. 合体 不愧是社区八卦协会副会长韩云女士,敏锐程度堪比香港记者。 苏稔禾心里拉响警报,她清楚得很,根据爸爸的描述,这男孩不见得合自己心意,但绝对合韩女士心意。 她立马开口:“妈!正吃饭呢别聊这种让人胃口变小的话题,浪费粮食。” 苏父一听闺女吃不下饭了,那还了得,直接闭麦不再聊那个年轻团队的事。 饭吃到一半,苏稔禾尝试着提起自己的构想:“爸,我想把账号扩展一个新的方向。” 苏家的饭桌就是这样,生活、工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拿来商量,再严肃的事儿也能在氤氲着美食香气的饭桌上转化于无形。 苏父苏母向来支持女儿多尝试多探索,他们并不执着于将家业压在女儿身上,毕竟努力工作赚钱最终还是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听到女儿有新想法,都非常好奇。 苏稔禾清了清嗓子,大致把自己的初步构想讲给父母听:“先用自己的视频,通过做美食的方式测评周边城市物美价廉的农产品,通过自己的实地调查,针对性扶持农户,帮他们进行隐性的线上宣传。” “一步一步扩大观众的接受度,等这类安利视频流量稳定一点后,慢慢扩大调研范围和农产品种类,形成稳定的运营节奏。” “如果做得下去,考虑做实景直播助农卖货。” “好,不愧是我苏志诚的姑娘!” 苏父一拍桌子,略显激动,连被粘在盘子上的樱桃肉都受了刺激,在盘中翻了个身。 苏父说不出的高兴,做商人难,做有良心的商人更难,一直以来,他在追求目标的路上都觉得孤单。 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在某种形式上也走了和自己很像的路。 说实话,在激动的情绪到来前,他先产生的是担心,因为他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但现在他已经捣鼓出了名堂,有足够的资本和力量去为自己的女儿背书,所以他完全支持女儿大胆尝试。 “那你想好先从哪种产品迈出第一步了吗?” “鸡头米,可以冷冻后冷链运输的鸡头米。”苏稔禾也是几经思考后想出的这种正当季的食材。 新鲜的鸡头米知名度并不高,被全国人民熟知的,是药店或超市里硬邦邦的芡实,除了南方部分地区,很少有人尝试过新鲜的鸡头米美妙的口感和风味。 但这种产品用户粘度很高,是很多南方孩子童年的味道、家乡的味道;对不了解的用户而言,也是一种新鲜且具有吸引力的选项。 苏父见女儿已经心有成算,更是高兴,放了话:“大胆干!缺资金了爸爸来出。” “等你做出来点名堂,爸爸可以牵线,让你和今天见的创业团队沟通一下,你们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语言,有机会还能合作。” “自己干忙得过来吗?要不要爸爸从公关部调个人给你帮忙?” 好好的牛马下了班还要承担额外工作,还是不能不认真对待的董事长的女儿,苏稔禾不忍心折磨打工人,更何况,她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吃完晚饭,又陪着父母散了会步,苏稔禾就在不舍的目光中坐上了回家的车。 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她还听到了苏母兴高采烈的声音:“还是你高,不动声色的就提出来把那年轻小伙子介绍给囡囡的想法…” 苏父:…… 晚上车流量变小,苏稔禾没怎么堵车就开回了租住的老小区。 她坐在书桌前盘算着找鸡头米的工作,不知不觉就陷入购物软件纷繁多样的产品中,还是手机发出的一连串消息提醒让她意识到已经超过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点和消息数量,不用看,就知道是陆芷饴大半夜气得睡不着,来吐槽自己老板了。 打开手机,不出所料,是陆芷饴一个标点不加的疯狂吐槽: 【你敢信?你敢信?你敢信?】 【我给你带过去的那个橄榄菜毛豆恰巴塔,口味用量都调试好了,准备做一批试卖了】 【狗老板居然让我把毛豆去掉???】 【这对吗老姐妹???】 【想辞职的心达到顶峰】 【我就算当无业游民,也不要做不加毛豆的橄榄菜毛豆恰巴塔!】 【你非得在这儿干吗?不考虑换个工作?】 苏稔禾的回复显然让陆芷饴倍感意外,按照自家闺蜜的作息,这个时间点她早就睡着了。 她一个电话打过来。 “我当然想换!但是换工作哪有那么容易呀,我只想安安生生揉包,而且新工作离得远了,可能还要搬家。” “你怎么还不睡?熬夜剪视频了吗?” 苏稔禾揉了揉眉心,迟来的疲惫感涌出。 “没,还是很久之前就和你说过的想法,准备尝试开个新的助农栏目,通过做菜视频推荐物美价廉的农产品,我准备从鸡头米开始,正在网上找不同的商家买食材。” “好耶!早就听你念叨,现在终于要开始了。”陆芷饴听了也兴奋。 从很久以前听到苏稔禾的设想开始,她就知道苏稔禾一定会做并且能做得很好。 看好归看好,她也担心:“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本来自己拍摄剪辑就很累了,之前就劝你搞一个团队,哪怕只招个助理也是好的,能帮你分担很多工作。” 电光火石间,苏稔禾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让她觉得实在是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她来不及换衣服,随手抓了个外袍一样的东西套在身上就出门开车,直奔陆芷饴家楼下。 陆芷饴最大的梦想,就是尽情揉包还不用收拾。 所以她直接租住了面包店楼上的房子,一脚油门就能到。 陆芷饴穿着最舒适的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就跑了下来,以为闺蜜是来找自己蛐蛐老板的,迫不及待拉开车门,左腿还没伸到副驾驶,人已经张了嘴:“我给你说我那个老板…” 吐槽的声音在看到苏稔禾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她眼睛在苏稔禾身上上下扫描,脸色古怪:“大夏天的你为啥要在睡衣外面套这么厚一个吸水浴袍? 苏稔禾:…走太急拿错了。 她默默脱下浴袍,拿出矿泉水分给继续口若悬河的陆芷饴,等她说累了喝水休息的空档,悠悠开口。 “既然你老板这么讨厌,你愿不愿意来当我的助理?” “噗…咳咳咳…” 刚喝进嘴巴的水成功变成水柱喷出,新加坡鱼尾狮一般。 苏稔禾默默掏出浴袍,勤勤恳恳擦车。 “工资按照你现在的两倍给,我的厨房空下来时你随便用,食材我来买,保证不用劣质食材。” 闺蜜平时嘻嘻哈哈,一说正事就会变得莫名尴尬,她为了显示出自己的专业性和严肃性,思索半晌,硬邦邦地加了一句:“我保证按时交五险一金”。 十分钟后,笔直地坐在自家沙发上,左手还攥着一瓶没拧盖的矿泉水的陆芷饴终于回过了神,一个激灵。 “卧槽!” 第二天上午,苏稔禾刚洗干净蒜苔,准备录制腌蒜苔的教程,一连串的门铃声就回荡在屋子里。 打开门,陆芷饴在本来不会出现的时间闪现,挂着巨大的黑眼圈但神采奕奕。 她破天荒地穿了一身休闲西装,看得出来有努力将自己变成老 板信服的样子。 西装被精心熨过,但还是嗅觉灵敏的苏稔禾还是闻到了一股在南方很常见的、湿腐味和樟脑丸的味道交织的被压在衣柜最深处的衣服的味道。 陆芷饴在门刚刚打开的时候,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让苏稔禾想起大学室友家养的萨摩耶。 “禾——禾大博主!我把我老板辞掉来投奔你了!” “接下来请多多指教啦~” 急迫到苏稔禾差点怀疑她是为了蹭上中午这顿饭。 正好空出时间来,她干脆让陆芷饴结果摄像机拍第一视角以外的镜头,就当培训上岗。 事实证明这位合伙人真的没找错。 陆芷饴之所以能不断开发出新颖又美味的烘焙产品,很重要的原因是她有极其灵敏的嗅觉和味觉。 据她回忆,她从小就跟着菜农父母学会了辨认食材的好坏,对味道非常敏感,很擅长辨别不同的口味,也因此擅长做出奇妙的结合。 从第一次迈入她打工的面包店开始,苏稔禾就坚信这家面包店耽误了她。 那是劣质食材和香料也掩盖不住的灵气和对食材的娴熟运用。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合作称得上愉快顺利。 陆芷饴能够准确跟上苏稔禾需要拍摄的角度,甚至还能先她一步猜测出想要的拍摄位,更好地展现苏稔禾双手的灵巧。 苏稔禾在她的记录下解放双手,做饭过程更加丝滑省心。 她熟练地将蒜苔表面水分滤干,又用厨房纸吸了一遍,才撒盐杀水。 那边腌制原材料,这边开始准备腌料。 两个人将阵地转移到窗边,借用灿烂明媚的自然光,依次倒入生抽、老抽、冰糖、醋、花椒、桂皮、香叶。 为更加入味,还倒进锅里熬制,促进香料融合。 熬成的料汁浓稠挂勺,见光化成温润的蜜棕色,后面加入的小米辣为蒸锅酱汁添上亮色,显得更加诱人。 待蒜苔被腌制到能随意弯折而不断,便攥干水分,和料汁一起放入无油无盐的新陶罐。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观察容器是否干燥,小心翼翼地将食材和料汁放入罐子,又小心翼翼地将其挪入冷藏柜,才长舒一口气。 虔诚到如同在给新生儿洗礼。 检查好素材,为庆祝两人正式成为饭搭子兼工作搭子,苏稔禾约了一家最近名气很大的Omakase,边吃边聊。 两个人如同吃播博主一般,从前菜分析到甜点,从卖相分析到口感,从新鲜程度分析到调味,连大将都频频向这边瞄来。 Omakase根据菜品搭配了不同口味的酒,度数不高,对二人来说微微上头,话匣子自然而然打开。 陆芷饴本就兴致高昂,经过酒精的助推更加兴奋,直接快进到八卦话题。 “今晚给我爸妈哥哥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 诶你知道我哥大学谈了个和你很像的女朋友不?” 苏稔禾酒精上头,眼神带了点迷茫:“你还有哥?” 陆芷饴找到了有趣的话题,兴致勃勃地分享:“我哥没明说,但我早就猜出来了。” “我哥从小到大都是清瘦那一挂的,上大学之后有一年暑假回家,突然胖了一圈。” “关键是,我们家种的蒜抽薹的时候,他时不时就要我们寄去一些…他一个住宿舍的人根本没法儿做饭,总不能拿去卖吧!”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可惊讶了,我从小吃蒜苔吃到大,早就吃吐了,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不止一个人这么爱吃蒜苔,能没出息到让自己没见光的男朋友回家要!” 苏稔禾混沌的大脑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5. 熟悉 这要命的熟悉感。 中原人…很瘦…女朋友爱吃蒜苔… 苏稔禾猛地回神,晃了晃头,微醺的脑袋出现了一条半模糊半清晰的线。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右肩。 习惯性往右看,没有人,用力扭了扭身子,才看到专门躲在左侧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白衬衫搭配熨烫平整的黑西裤,左手松松戴着新款百达斐丽鹦鹉螺,掩饰不住的矜贵气质,又带有闲闲散散的味道。 劲瘦的腰间系着白色围裙,没有戴胸牌,却能让人轻而易举认出他老板的身份。 他皮肤白皙,笑容和煦,手里端着两份现做的提拉米苏,低头俯身,端着托盘行了个小小的绅士礼,笑意盈盈:“两位美丽的女士晚上好,欢迎来到本店。” 乍一看眉眼间带着说不出的眼熟。 陆芷饴倒是刷到过这位老板。 他在社交网络上十分出名,据说是本地富二代,日本留学归国后开了这家日料店,因为长相帅气和态度温和,引来许多人打卡。 她刚想和苏稔禾介绍,却看到身边的苏稔禾盯着眼前的男人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才像是恍然大悟般,惊喜开口:“小胖墩儿!” 声音不受控制的有些大,引来不少店内食客和员工惊异的目光。 老板林宴见其终于认出自己,轻轻一笑,干净温软,清浅治愈。 “怎么,变帅了就不认识我啦?” 他将两碟提拉米苏轻轻放在两位姑娘面前,自己伸手拉开苏稔禾身侧的椅子,侧向苏稔禾:“尝尝,你从小就爱吃的。” 苏稔禾还没从惊喜中回过神来。邻家一起长大的小胖子摇身一变成为网红店的帅气老板,让她忽地对时间的流逝产生感慨。 “回国了怎么不联系我?” 林宴笑开了:“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再说了,只要是开出名的美食店,你一定会探店的,我这是姜太公钓鱼。” 多年未见,两人的语气也丝毫不见生疏。陆芷饴左看右看,敏锐地觉得这位林老板对苏稔禾的态度不一般。 闲聊中,林宴也一直注视着眼前的姑娘。 他与苏稔禾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父母忙于工作,爷爷奶奶将他养大,他也成功被养成了圆滚滚的梦中情孙。 因为肥胖,他常被同学欺负,每到这时,苏稔禾就会站出来护着他;别人不愿意和他玩,只有苏稔禾愿意。 两个人经常一起上下学,他还时不时会跑到苏家蹭饭,整个童年回忆都有苏稔禾的身影。 直到初三暑假,生意扩展到国外的父母将他带去日本读书。 国内学业繁忙,两个人的交流也变少,苏稔禾起初还会吐槽课业的繁重,后来连吐槽的时间也没有了。 大学毕业,他无视父母的反对,也没有接手父母的生意,执意回到家乡,开了一家日料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产生了别的心思,也不知道回到苏市最重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只是觉得,等日料店开出口碑,自己就一定会见到那位从小就爱美食、遇到好店会迫不及待打卡的姑娘。 他的店长红,并不是因为自己的颜值,而是他从小就从苏家人身上学会一个道理:做美食一定要讲良心。 所以他严格把控食材,不计成本选取最新鲜、品质最好的食材,挖回读书时吃到的最正宗的日式风味。 他还跟着大将学了提拉米苏,并按照苏式口味进行改良调整,等着那位最爱吃提拉米苏的姑娘。 在他终于做出满意的味道时,却听国内的好友说,苏稔禾谈恋爱了。 那晚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后厨,吃掉了所有的提拉米苏。第二天接着出现在店里,一门心思经营日料店,生意越来越好。 毫无准备的,今晚还是见到了苏稔禾。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亲手做了提拉米苏。 眼下她终于坐在自己面前,亲眼看到她的笑颜,心中仍是恍惚。 她还是和之前一样,爱吃美食爱探店,遇到喜欢的食物会笑眯了眼,还喜欢边吃边分析。 心底好像有声音呼之欲出,按捺不住。 见到老友格外开心,但顾及着陆芷饴没有聊太久。 苏稔禾一直到了出租车上,嘴角都还挂着笑意。 陆芷饴坐在左侧,时不时往右侧瞄一眼。 看得苏稔禾都发现了不对劲,直接开口:“看我干嘛?” “就是…你和老板…”陆芷饴小心斟酌着用词,眼睛里的八卦之光确是止都止不住。 苏稔禾一眼就看出来好友在想什么,直接开口:“我俩是邻居,一起长大的,你别多想。” 淡淡的酒意袭来,她闭目养神,没看到陆芷饴滴溜滴溜转的眼睛。 陆芷饴看她的样子也没再开口,只是在心中腹诽:他的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 旁观者清,嘿嘿。 第二天清早,两个姑娘早早便起床,跑到苏市最大的露天菜市场采购鸡头米。 为了视频完整性,两人专门买了没有剥皮的果子,准备回家手剥。 但是她们低估了手剥鸡头米的难度。 鸡头米果实圆溜溜的,掰开后一颗颗镶嵌在白色果肉里的鸡头米如同珍珠滚落。 然而在她们想一次性剥离所有果实时,咕噜噜掉了一地。 好不容易捡起来,果实表面布满粘液,本以为十分八分钟就能剥好的苏稔禾,眼睁睁看着一颗颗圆润饱满、但表面布满粘液的果实,从她指尖弹射起飞,掉在地上挑衅似的弹了两下,又慢吞吞滑走。 可恶,简直是水生“八大仙”里的狡猾宽粉。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捏住鸡头米,万分艰难地用指甲抠掉开口处的皮,而后用力捏着果实,一边克服滑腻的外表,一边小心翼翼剥下完整的皮。 最后成果是,两个人两小时才剥出两小盅鸡头米。 搜集到的视频素材更是惨不忍睹。 掰开果子的下一秒,鸡头米就蹦到了地上去。 丝滑剥出且没有破坏果实完整性的素材不超过十条。 至于指甲…人均报废四条指甲缝。 剥个鸡头米比剪视频还累,两个人有气无力地收拾残局。 先前总觉得鸡头米贵,现在看来,每一分都是血汗钱。 擦净桌子支好摄像机,苏稔禾开始煮糖水。 奶锅煮上一锅开水,水开加入冰糖,待冰糖煮化后,加入清洗干净的鸡头米,数上三十秒立刻关火盛出,最后撒上一小撮干桂花。 干净不染一丝杂质的白色瓷碗里,鸡头米饱满莹润,现出温润的奶白透玉色,糖 水因为冰糖和桂花的加入,呈现出淡淡的薄蜜色,白玉黄相映,让人迫不及待想尝上一口。 将瓷碗端到摄像机前,苏稔禾提起勺子,舀上两颗鸡头米拍特写。 镜头下,裹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浆衣的鸡头米透出盈盈的光泽,果实上挂着桂花,如同江南水乡皮肤瓷白远滚的小姑娘,因为爱俏,在耳后挂上一朵鲜花。 倾斜瓷勺,糖水顺着勺子边缘缓缓垂落,落回碗中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水面的桂花轻颤,化出淡淡的桂花甜香。 摄像机前的陆芷饴差点把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也录到视频里去。 录制完成,糖水也就不烫了。 两个人迫不及待地端起瓷碗,舀上一勺糖水送进嘴里。 热乎乎的糖水入口,冰糖的清甜和干桂花的香气首先充满口腔,隐隐透出鸡头米淡淡的水生清鲜。 嚼上两颗鸡头米,软糯弹嫩在舌尖化开,绵柔的清新米香和清甜的糖水混合在一起,清润回甘,温吞入喉,暑夏的燥意尽数消散。 咽下后,Q弹又带有一丝软糯的口感还停留齿间,喉头久久停留一缕花香。 童年的味道在长大后更会品鉴的唇舌间产生更加美妙的反应,苏稔禾瞬间回忆起了小时候和朋友们跑得满头大汗后,回家闷上一碗鸡头米糖水的清爽淋漓。 真正想吃到美食的人是舍不得说话的。 两人一人抱着一碗糖水,细细品味,直到最后一颗干桂花随着最后一口糖水滑下喉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瓷碗。 陆芷饴仰天长叹:“待在苏市这么多年,我怎么就忽视了这么美味的东西。” 陆芷饴是中原人,最初来到苏市水土不服了很长时间,时至今日,仍不习惯苏式口味。 但是在吃完这碗糖水时,她才明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意义所在。 不同地方的农产品,滋养的是不同文化、不同环境的人。 这期视频的反响比想象中要好。 鸡头米在南方是很常见的食物,引起了许多南方人的回忆和讨论的热情。 但是因其时令性强、保存不易、运输困难,身处异乡的南方孩子只能对着视频解瘾。 而对北方人来说,新鲜鸡头米是他们很少见到的食材,自然有一分新鲜和好奇。 【主包糖水可以邮寄吗,不远,就隔了一条河(ip美丽国)】 【鸡头米真的是南方孩子的回忆,小时候夏天妈妈经常煮,当时不觉得有多好吃,如今定居北方,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一口】 【北方孩子好奇,鸡头米不就是芡实吗?为啥和我们楼下超市卖的不一样?】 【回复楼上,博主视频里的是新鲜的手剥鸡头米,适合直接吃,超市卖的要么是机器剥的要么是已经老掉的鸡头米,味道差得远】 … 网友讨论得热火朝天,苏稔禾见反响不错,直接在评论区发了预告。 “主包打算开一个新系列,测评不同地区的农产品并推出相应的美食教程,预计从水生'八大仙'开始,敬请期待哦~” 这条评论下方支持和期待的声音居多两人干脆趁热打铁,开始分工在不同的平台购买邮寄鸡头米。 最近几天,一批批的鸡头米快递源源不断地被送到家门口,一家又一家地测评下来,两个人却又犯了难。 6. 是你 苏稔禾选择将八大仙作为试水题材,是因为这些食材虽然有地域性,但在全国范围内仍被人熟知,且互联网上售卖的商家不少,有取材空间。 但真正将能买到的鸡头米买回家时,却发现能保证品质的商家少之又少。 一部分没有严格使用冷链运输,只是在泡沫箱里敷衍地放了两个冰袋,夏天气温高,打开的时候鸡头米已经变质了。 一部分虽然没有变质,但将新鲜的和已经长老的鸡头米混卖。 一部分挂着新鲜手剥鸡头米的牌子,却卖着机剥的老果。 变质的果子,商家居然要求都扔进垃圾桶并拍照片才能退款。 比前男友家的蒜苔都难找。 断断续续拆了几天的快递,又对经过初轮筛选的商家进行二次购买,最终只确定了三家品质过关的店家。 联系第一位卖家费了不少功夫,只能通过社交平台私信联系。 卖家并不能称作严格意义上的商户,只是普通的水乡农户,村子里有片大水塘,村民都会从水塘里捞取野生的水生作物做菜吃。 有家老奶奶年龄大了腿脚不便,干了大半辈子活,又闲不下来,在外务工的子女干脆在社交平台留言,有人需要就联系家人捞上一筐,由老奶奶在家剥好皮后冷链寄走,全当给老人家找点事情做。 通过社交账号联系到老人的子女后,对方却表示并不考虑进行宣传,因为水塘由村民共同使用,并不适合大量捕捞,且不愿家中老人过于辛苦。 第二位卖家就在葑门横街定点售卖水生农产品,他们是一对非常朴实的农户,自己包了水塘种植水生农产品,已经在葑门横街摆摊十多年,是这条街有口皆碑的良心商家。 水生产品讲究新鲜且不易储存,及时放在水塘里不捕捞也容易变老,葑门横街又有很多售卖同类产品的商户,产品很容易挤压导致错过售卖的最佳时期。 两口子干脆赶一波时髦,自己学会了开网店,入驻社交平台和网购平台。 苏稔禾实地探访商家时,尽管在本地已经有稳定的口碑,商家仍带着说不出的担忧。 鸡头米在本地是非常常见的食物,到处都有售卖,即使熟客都知道自家鸡头米品质高,也不会专门跑来买,毕竟走几步就能在居民楼下买到临时摆摊售卖的新鲜鸡头米。 对外地来体验本地文化的游客来说,他们可能并不了解鸡头米的吃法和对于本地孩子的意义,只是对这种新作物感到好奇,而120-150元一斤的价格会劝退很多好奇的游客,即使这个价格对商家来说完全是正常价格。 对于线上售卖渠道,两口子虽然琢磨着学会了开网店,但对互联网了解并不多,也不懂得所谓的推流机制,帖子鲜少有人问津,下单的人也寥寥无几,还要商家自行承担运费,销售效果并不好。 至于第三家,则是在近城郊的乡村包了较大面积的水塘,在互联网上和周边地区形成了自己的销售链。 在老板的邀请下,苏稔禾带着陆芷饴来到种植基地探访。 这家种植基地占地面积很广,规模很大,基本形成了成熟的流水线,有人负责种植,有人负责采摘,有人专门负责手剥,还有机器小工厂进行打包和速冻,即使是老掉的鸡头米,也有机器剥皮另行打包售卖。 新鲜的鸡头米被捕捞后立刻由村中农户剥皮筛选,清洗后装入保鲜袋灌满水速冻,冻成冰块后由顺丰冷链送出。 老板约莫四五十岁,有着非常经典的乡镇企业家形象,身着洗得略松的polo衫、老式西装裤,脚踩鞋头沾了点泥巴的半旧皮鞋,皮带结结实实圈住微凸的啤酒肚,后腰的位置还挂着一串钥匙,向苏稔禾二人走来时肚子轻轻上下晃动,钥匙串如同风铃一般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苏稔禾心生亲切,想起了旧照片里老苏同志创业时期的打扮,她想,如果不是遇到自己妈妈,老爹现在可能也还是保留着这个穿衣风格。 被大嫂改造前的高启强。 苏稔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自己老爹穿着宽松版的黑色西装,跪在外公面前喊:“岳父,我想给您养老。” 老板很有生意头脑,不仅建立了完整的生意链,还专门开辟出一件会客室,装修成简单的展览厅,坐在这里交流的客户可以顺便浏览生产流程。 老板姓王,是本地人,年纪轻轻进城闯荡,专门做农产品批发,从不同地方批发农产品卖给饭店,赚一个差价,后来父亲病重,回家尽孝,照顾父亲之余,干脆收购村民种植的农产品,重操旧业。 起初只是收购居民捕捞或种植的水生产品卖给城里的菜农。 攒到一部分积蓄后,就固定地雇用村民捕捞并处理水生产品,利用先前攒下的资源和人脉卖到附近地区的饭店或超市。 他做事情讲良心,初期懂让利、有头脑,回头客越来越多,还有人在初夏就提前订货。 互联网兴起后,老板紧跟潮流,将产品在诸多平台上架,还雇佣了年轻人专门做线上宣传。 渐渐的,生意规模越来越大,就包下了家乡的水塘创业,规模化种植售卖,捎带着解决了村子里诸多人的就业问题,如今已经是相关部门认可并推广的种植基地了。 老板思想与时俱进、懂经营,深知流量的重要性,在苏稔禾这位单平台粉丝几十万的美食博主联系他后,立刻热情相邀。 苏稔禾和老板相谈甚欢,约定明天一早跟着捕捞的渔船一起参观捕捞现场。 正准备暂时告别、在相隔不远的县城找家旅店休整一下,老板像是想起了什么,向苏稔禾提起,这两天还有一个团队来到这里,和他谈合作的问题。 “也是和苏小姐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自己做了一个网购平台,取代中介商直接对接农户和商家,帮助减少农产品滞销问题。” “他们想让我们也入驻他们的平台,头一年试运营期不收入驻费,可以自由和商家对接;试用一年,根据效果决定是否续约。” “我约了那位团队的领头人晚上到家里吃个便饭,都是咱们水乡的家常菜,苏小姐也一起来吧?都是同行,正好 交流交流。” 老板盛情难却,加上苏稔禾确实想结识一下这个团队,说不定通过沟通还能获得一些启发,于是在酒店周边买了点礼品,准时赴约。 只是在回到酒店休整的过程中,苏稔禾心中忍不住腹诽,是因为业务相似吗,最近怎么总是遇到助农创业团队。 现在的经济形势也不适合创业呀。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苏稔禾和陆芷饴准时到达老板家门口,手里还拎着时令果篮以及给孩子买的玩具。 看起来这几年种植基地的生意确实不错,老板家修了南方村庄最常见的中欧式结合的小楼,在整个村子的自建房中是数一数二的气派,院子里还修了小桥流水的园景,两人没有绕路就直接找对了地方。 边走着,陆芷饴还在苏稔禾身边感慨:“不愧是经济发达地区,连乡村的环境都这么好,我们家在村子里已经算是家底殷实的家庭了,住的还是传统农村的平房。” 苏稔禾认同地点点头,她虽然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北方的农田,但因为前男友的缘故,自有一股亲切感。 “蒜苔哥也和我讲过,他家包了不小的农田种蒜,所以本科专业选的也是农学。” “这么巧!”陆芷饴精神一振,“我哥也学的是农学,家里种的作物生病的时候还会打视频问他怎么办。” 她耸了耸肩,笑嘻嘻的:“但说实话,专业农学生的知识,有时候也不一定比得过干了大半辈子的庄稼汉,我哥自己种的蒜完全没有我爸种得质量好。” 苏稔禾闻言也笑开了:“谁说不是呢,我高中的朋友做了儿科医生,自家孩子高烧不退,她居然大半夜拿着剪刀在孩子周边跳来跳去,说这样可以剪掉病魔。” 听到栅栏外的交谈声,守在门关的老板迎了出来,带着二人缓步踏过院中的小木桥。 对方团队还没有到,苏稔禾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着对方到达后开饭。 越是聊天,越是觉得熟悉。 苏市的创业团队、年轻人、供应链平台、带队的年轻人长得很帅… 怎么和老苏同志描述得那么相似? 浅聊几句,王老板收到对方团队问路的消息,出门相迎。 等得无聊,到处打量对方居所也不礼貌,苏稔禾掏出耳机,继续播放来的路上没有听完的歌曲。 “我往前飞 飞过一片时间海……” 干净轻柔的女生响起,温柔又治愈,是苏稔禾最喜欢的一首歌。 “欢迎欢迎陆先生…” 老板热情的招呼声传进门关,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般,苏稔禾抬起头,看到一个清隽的身影缓步踏过木桥,缓缓走进门关,与自己对上视线。 平整的白色衬衫,黑西裤,黑色半框眼镜,熟悉的清冷稳重的气质。 是陆时安。 “我遇见你 是最美丽的意外…” 轻柔的人声唱至末尾,苏稔禾看到眼前的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对她说: “幸会。” 7. 尴尬 乡村的黄昏,没有高楼的遮挡,橙黄的尾阳肆意透过玻璃,照射在苏稔禾的眼睫,光晕刺得她眼前一阵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耳机里悠扬的尾奏回荡,归于无声。 见听歌的人没有反应,便自觉地跳转歌单的下一首。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歌词像是提醒,下一秒,女孩睫毛轻颤,回过神来。 她缓缓起身,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无波。 “陆先生,幸会,我叫苏稔禾。” 指尖浅浅相握,苏稔禾如同触了电般,轻轻触碰就立刻收回手,看起来倒是一副客气的模样。 身后的陆芷饴看到自己的哥哥也是惊喜与惊讶交织,正打算扬起手叫哥哥,在开口的前一秒,突然看到了自家闺蜜僵直的后背和略显机械的关节。 补兑。 补兑? 补兑! 她一个激灵,一桢又一桢曾经忽略的细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穿过。 前女友爱吃蒜苔…爱吃前男友家的蒜苔…苏大毕业学农学的前男友…家住中原种蒜苔的前男友… “我去! ——一趟洗手间。” 出发前在心中默念了几十遍的“我的形象影响老板的形象”发挥了作用,陆芷饴在理智走失的最后一秒悬崖勒马。 她走进洗手间,捧起凉水泼向脸颊,好半晌才冷静半分。 我的饭搭子,我的闺蜜,我的新老板。 是我的前嫂子。 这世界在开什么玩笑? 封闭的洗手间此刻成了她用AI选出的极寒末日的庇护所,她感到万分安心,完全不敢走出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修罗场。 脸颊上的水慢慢干掉,皮肤上的丝丝凉意让她的大脑恢复运行。 不行,不能让苏稔禾知道她和陆时安的关系。 轻则工作尴尬,重则失去工作。 什么哥哥,谁是她的哥哥,她哪有什么哥哥。 她只想和亲亲闺蜜一起工作。 陆芷饴在最短时间里做出抛弃亲哥的决定,毅然决然拉开洗手间的门,挂上略带歉意的微笑面向陆时安。 “幸会啊陆先生,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好好做自我介绍,我是稔禾的助理,我叫陆芷饴。” 陆时安:? 他这不着调的妹妹又在抽什么风? 一顿饭在宾主尽欢又各怀鬼胎的氛围中展开,王老板敏锐地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笑问:“两位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认识。”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稔禾与陆时安前后开口,桌上众人面面相觑。 王老板在心里微笑,真好,好不容易找个话题开口,这下好了,更尴尬了。 他们最好不是玩什么偏远乡村偶遇初恋、一人因爱生恨一人恋恋不舍的狗血戏码。 苏稔禾还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座位上,游魂般随手夹起面前的菜塞入嘴巴。 没有灵魂地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菜竟是如此的脆嫩咸香,如此的鲜辣爽口。 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抛在脑后,她又夹了一筷子,空口嚼着。 那菜是一个简单的素食小炒,食材本身呈略暗淡的草绿色,纯茎无叶,菜茎被切成一厘米左右的小碎段,配上白色的蒜末和红色的鲜辣椒碎,视觉上就让人觉得食欲大开。 入口后,食材本身是如外观呈现般的爽脆中带有一丝哏啾,带有水生植物的鲜美,又有猛火爆炒的油润锅气,清香和鲜辣香气碰撞,却无一丝矛盾,反而融合得恰到好处。 她又夹了一筷子,配合着米饭送入口中,又是不一样的味道。 这道菜本身就采用了很标准的下饭菜的做法,自然更适合配饭。 与空口吃入口时的鲜辣口感不同,米饭中和了菜品本身的味道,入口与米香交织的,反而是下饭菜常见的酱香味,带有一丝刺激味蕾的味道。 口感上,米饭绵柔扎实的口感混着爽脆的菜茎,柔脆结合,米像和水生植物的清香结合,是没什么负担又好吃的味道。 苏稔禾心想,南方的米还是少了一丝纯粹的米香,如果配上自家买的五常大米,味道和口感肯定还会上一个台阶。 她也顾不得尴尬了,十分期待地询问老板这陌生食材的来源。 老板巴不得有人转移话题,当即笑呵呵地去厨房拿来一团乱七八糟的类似根须的植物:“这是菱角藤,很多人只晓得吃菱角,其实菱角藤也是一种很好吃的食材。” “农户们下水捞菱角时,会保留菱角植株的根须,洗净后焯水,可以做成很多种美食,没什么成本又爽口美味。” 他细细和苏稔禾分享着菱角藤可以做成的食物,凉拌、清炒、切碎包包子… 不同于常见的腌菜,这菱角藤不必腌制,就拥有爽脆哏啾的口感,是农户们饭桌上常见的菜肴。 “咱们这是加了猪油炒出来的吧?有蔬菜的清香又有荤菜的香气。” 苏稔禾和老板讨论得热火朝天,一旁的陆时安默不作声,看似认真聆听,眼神却落在苏稔禾发亮的眼睛上,一动不动。 陆时安是一个对美食得过且过的人,在遇到苏稔禾之前,他一直认为食物就是填饱人肚子的工具,所以一直以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苏稔禾对美食的执着。 在他看来,菱角藤用猪油和植物油烹炒没有任何区别,用铁锅炒和用平底锅炒都是一样的风味。 他更是没有想到,分手多年,一提到美食,苏稔禾的眼睛还是会立刻迸发光芒,一如多年以前。 他开始想,他好像确实不够理解她的精神世界。 曾经他觉得,精神和物质是两个独立的世界,物质最多只是作为工具支撑人持续探索精神世界,但苏稔禾亮晶晶的眼睛在告诉他,物质本身也能成为人充盈的精神世界的载体,甚至是必不可少的来源。 这让他不禁开始思考,他创业的尽头是什么,如今看来,他日复一日敲下的代码、修复的bug、构建的体系,为的也是那最终的一丝人情味儿与烟火气。 来之前,他根本没想到王老板口中的打算开拓助农赛道的博主,会是苏稔禾。 换句话说,他从未想到他眼中简单的美食也能成为对社会发挥这么大作用的媒 介。 所以当初的分手,其实是他,不够理解她。 陆时安一时有点迷茫,当年分别得匆忙,多年过去,以为再无瓜葛,如今相遇,他的心底却有强烈的欲望,想要探索她、靠近她。 胡思乱想间,苏稔禾与王老板已经从菱角藤的做法聊到了水生八大仙、又聊到了助农的思路,最后又聊回菱角藤做包子会不会保留不了爽脆的口感。 王老板本身对吃也有些心得,二人聊起美食简直是发了狠忘了情,称呼已然变成“王大哥、”“小禾”。 王老板聊到兴起,热情邀请苏稔禾明早和农户们一起下水捞芡实和菱角,体验食材的采收过程,苏稔禾自是一口应下。 出于客气,王老板自然邀请陆时安一起,他本以为这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知分子不会加入,没想到陆时安一口应下。 于是,第二天早晨六点,王老板再次站在了二人中间,讪笑到:“两位之前真的不认识吗?” 俗话说,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句话被苏稔禾和陆时安同时记住。 于是,局促不安的就变成了被迫站在C位的王老板,他的眼神左右摇摆,好像父母离异后被判给奶奶抚养的孩子。 好在他早有自知之明,提前准备了两艘小渔船,大手一挥,一家一艘! 而后麻利地跟着苏稔禾上了船,陆时安和团队的另一位伙伴顺理成章跟着渔民上了另外一艘。 苏稔禾和陆芷饴拿着手持摄像机,一边欣赏一边记录。 虽处盛夏,此时处于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间,又乘船摇曳于水间,倒让人获得了比空调屋还要凉爽舒适的体感。 小风微微吹拂,天色泛白却没有日照,船桨扎进塘泥,将闪着银光的水面打碎,发出窸窣脆响,苏稔禾舒服地眯起眼睛。 两艘小渔船一前一后行至采摘区,王老板亲自上手,利索地拿刀划开硕大的叶片,找到冒尖的果实,一边摘取一边将果实掰开,细细讲解果实的采摘过程和自身特征。 苏稔禾看得心痒痒,想自己上手采摘,遂从王老板手中接过刀子和手套,迫不及待伸出手采摘,仿佛实地体验星露谷。 中国人骨子里的种地采摘欲望大爆发,再加上这是难得的视频素材,索性探出半个身子,去摘略远的果实。 但她一时过于贪心,伸得远了些,本就狭窄的小船失去了平衡,摇晃几下,苏稔禾失去平衡,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掉入水中。 陆芷饴的尖叫让众人猛的回过神来,手忙脚乱起身要拉她出水,却在大家都做出动作前,后船一道白色的身影刹那间入水。 王老板和渔夫都愣住,陆芷饴又是一声尖叫。 下一秒,湿漉漉的苏稔禾和湿漉漉的陆时安同时从水中站起,毫发未损,只是脸上和身上粘了塘泥。 水深只到二人的大腿。 空气好像静止了,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青蛙的叫声。 万籁俱寂中,王老板挠了挠头,抬手的瞬间,扯动腰间的钥匙串发出一声乱响,打破了这一片哑然。 “内个…种鸡头米的水…不深的,也…也深吧,哈哈…也需要救一下。” 8. 约会 陆时安在初创的道路上经历过许多困难与挫折,资金短缺、他人冷眼… 但他从未有像这一刻一般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他跳得又急又猛,反应不过来,手还拽着苏稔禾的胳膊,一副要把她拎起来的架势。 而苏稔禾一时间也大脑宕机。 翻下船的那一刻,她以为要出大洋相了。 而在她翻下船,却发现水根本不会淹没她时,她下意识想把头埋到地里去。 甫一低头,却又看到了胳膊上骨节分明的大手。 还有身侧的男人。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最目瞪口呆的,当属船上的陆芷饴。 她是最先反应过来要拉住苏稔禾的人,可手还没拉到苏稔禾,就见与自己几乎首尾相接的小船上,自家一向淡定从容的哥哥猛地站起来,如同捕猎的美洲豹一般敏捷又迅猛地窜出,以船为基点进行了一个完美的立定跳远,溅起一大片水花,一把攥住了自家闺蜜。 两人都十分狼狈,衣服泥泞不堪,泥水溅在脸上,留下泪痕一样的痕迹,看起来十分凄惨。 不合时宜地,陆芷饴想起了自己间歇性勤奋时在成语APP上学到的一个词:牛衣对泣。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能回忆起这个词的意思——贫贱夫妻在困苦中相对哭泣。 补兑。 夫妻? 她觉得自己真相了,自家哥哥见义勇为的迷惑行为好像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她果然没猜错,陆时安就是贼心不死! 但如果自己的闺蜜变成了自己的嫂子… 真香啊。 陆芷饴脑子里百转千回,此情此景,她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个插曲的发生,意味着今天的游览计划黄了。 但她要是再不做点什么结束这天怒人怨的一幕,他哥哥和闺蜜嫂也要黄了。 为了闺蜜能变成家人,为了哥哥的终生幸福,她陆芷饴,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她陆芷饴心一横,眼一闭,利索起身,哗啦一下也跳进水塘。 她在心里默念,不尴尬,不尴尬,想象自己是《老友记》的菲比就不尴尬了。 她艰难地来到闺蜜身边,一边帮她擦去脸上的水渍,一边以身体做掩饰拽下哥哥的手。 “哎哟真是对不起啊亲爱的,刚才我也想站起来,没想到把船弄失衡了?”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谢谢你啊陆先生,要不是你帮忙,禾宝猜踩到塘泥滑倒可就糟了。” 她扭头看向王老板:“王总方不方便换到后面那艘船?我们三个身上都脏了,挪到一条船上合适一点。” 于是,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王老板万分艰难地从一条船迈向另一条船,好像被传过网的排球;而陆芷饴脑中未来的相亲相爱一家人正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三个人相互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了小船,悠悠向岸边驶去。 小船上,陆芷饴絮叨个不停,生怕自己停顿一秒,空气就会凝结,三人就会折寿。 “今天实在是谢谢陆先生救了禾宝,陆先生什么时候有时间?禾宝和我请你吃饭。” “陆先生是豫城人吧?离家千里,很怀念家乡味道吧?” 陆时安不知道陆芷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上周爸爸刚做的豫城大烩菜是喂了狗吗。 陆芷饴不管不顾地继续:“我们知道一家做豫菜很好吃的饭店,一起去尝尝如何?” “但是俗话说,想吃最正宗的中原菜,与其去最热门的饭店,不如随机敲开一家中原人的门。” “我知道一位做豫菜很好吃的大厨,就是我老板!” “诚邀陆先生来家里吃饭,我们会做好一桌美味的豫菜招待,以示感激。” ? 苏稔禾大脑虽然已经宕机,但是作为碳基生物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觉得她得说点什么。 然而陆芷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这么定了!周六中午静候陆先生光临寒舍!” 是你的寒舍吗你就让他光临? 但陆芷饴海口已经夸下,目前来看也没什么能改变的了。 给前任做饭虽然尴尬,但刚刚体验过尴尬的顶峰,这件事情居然显得有点能接受了。 但苏稔禾依然很想告诉闺蜜,闺蜜间两肋插刀是应该的,但她也不能真往闺蜜肋骨里来上两刀。 陆时安其实并没有在意妹妹在说什么,苏稔禾衣服湿了,虽然是深色衣服,出于礼貌他并未直视,只低下头看小船一点点割破平静的水面。 不受控制地,目光落在右手指尖。 上面好像还有温度残存。 他手指微微蜷了蜷,目光复杂,随后握紧拳头,向远处望去,却连路过了什么景致都不甚清楚。 回程路上,两位撑船的农户好像急着要去做什么似的,船橹不约而同摇得飞快。 两队人马礼貌和王老板告别,一身狼狈地向车走去。 她们急着收拾自己,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王老板。 王老板没有立马回厂房,他一脚踩地,一脚踏在船檐,慢吞吞地点燃了一支烟,面露沧桑地目送两队残兵。 助理站在他的身边,提醒他回去接合作商电话,他却不急着出发,只是悠悠地问助理:“你说他们这样子,真能帮我卖出去货吗?” 周六一大早,陆芷饴就敲响了苏稔禾的门:“禾宝!为了将功折罪,我来陪你买菜啦。” 按照这个时间点,苏稔禾早已起床,敲上两下就能开门,今天却反常,直到陆芷饴以为她还没起床而放弃敲门,才听到门内侧匆匆忙忙的拖鞋踏过地面的声音。 门一开,陆芷饴裹着干发帽,脸上带着半成品淡妆,一只眼睛只粘了一簇假睫毛,手里还拿着粘假睫毛专用的镊子。 陆芷饴先是稀奇,而后一脸揶揄:“怎么想起来化妆了?还是全妆,平时拍视频也不见你粘假睫毛。” 苏稔禾也没法解释,她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是鬼使神差地起了大早,鬼使神差地洗了头发,鬼使神差地画了全妆,甚至还粘了个假睫毛。 两人从菜市场回来也不过九点,满载而归,食材丰富,总归已经应下这顿饭,不如做得丰富一些,就当找找灵感,出一个家庭改良版豫菜教程。< /p>反正苏稔禾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至于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两人回到家就开干,配合默契,陆芷饴洗菜擦丝,苏稔禾切菜掌勺。 菜单在去菜市场的路上就已列好,准确来说,是陆芷饴这个豫城本地人报菜名,然后一脸不可说地听苏稔禾貌似巧合地定下哥哥爱吃的菜。 苏稔禾做过的豫菜并不多,她也是抱着探索的态度,保险起见先从难度最低的蒸菜开始。 翠绿鲜嫩的茼蒿洗净,晾干大颗水珠后切长段,胡萝卜、土豆擦成不粗不细的丝,加入少量食用油拌匀,锁住水分。 鲜绿色的茼蒿、红色的胡萝卜、淡黄色的土豆,被苏稔禾称为经典的红绿灯配色,鲜艳却不刺眼,蔬菜形态各异,融合得却极为和谐。 蔬菜处理完毕,苏稔禾轻轻分批抖入小麦淀粉,而后轻轻翻拌,使得蔬菜表层均匀地挂上薄薄的淀粉,鲜艳的配色好像蒙上一层白霜,让陆芷饴想起《甄嬛传》中冬天御花园嬛嬛披风下飞出的冒雪的蝴蝶。 为了视觉效果更丰富,苏稔禾选择将三种蔬菜混在一起进蒸锅, 水已经烧好,她将笼布放进蒸锅,准备铺上蒸菜。 仗着自己做饭是熟手,她偷了懒,放食材时没有关火,手方一接近蒸锅,猝不及防被水蒸气烫了手。 她轻呼一声,飞快撤离,还坚持着用左手将菜放回桌子,才原地起跳,边甩手边呼痛。 陆芷饴听到动静,忙将她拉到水池边冲水,但因为手离水蒸气太近,冲了15分钟仍微微泛红。 陆芷饴有些心疼,和她商量:“要不改天再说,先好好休息一下,手疼着做饭也不舒服。” 苏稔禾却并不在意:“没事,手上的痕迹也算是厨子的徽章,你见哪位资深大厨的手是绝对光滑细嫩的。” 陆芷饴拗不过她,只能抢着做废手的工作。 鲤鱼切牡丹花刀,热锅凉油将两面煎至定型,而后留底油炒出酱香的料汁,加鱼炖煮。 五花肉煸炒出油,加入葱姜蒜和干辣椒后淋老抽上色,分批将白嫩的白菜帮和白菜叶加入酱色料汁,断生后加入调料入味,最后加入红薯粉条、木耳、豆泡等配菜,用料丰富,口味不想弄,却热乎乎地吃着畅快。 做菜进入尾声,苏稔禾顺手切了青红辣椒,搭配木耳和西红柿,颠勺炒出一盘烧茄子。 她不由惊叹,豫菜听起来好做,却并不省工夫。 它们看似不如江南菜精致,颜色搭配却让人食欲大开,口感上爽脆与软烂都有,风味上也是极其丰富。 做菜的时间把握得刚刚好,最后一道烧茄子刚出锅,门铃声就响起,而前面做好的菜都还热乎乎的,口感保留得很完美。 而端个菜的功夫,再抬起头,苏稔禾就看到自家的亲闺蜜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防晒衣,手里还提着包,偷偷溜到了门口。 见自己被逮了现行,陆芷饴急匆匆地如同说rap般留下一串留言:“禾宝我突然想起我早上洗衣服忘记倒洗衣液了我要回家洗衣服你俩自己吃吧。” 而后迅速拉开门,如同瓜田里的猹一般从门口保持着按门铃动作的陆时安胳膊下钻过,扬长而去,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9. 独处 陆芷饴速度太快,陆时安甚至刚辨认出从自己身侧窜逃的人是谁,她就已经没了踪影。 只留下他和苏稔禾对视。 苏稔禾在思考一个问题,她怎么一碰到陆时安,就会有尴尬的事情发生。 最近脚趾好忙。 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问候完陆芷饴,她讪笑:“今天天气不错是吧。” 陆时安看了看窗外梅雨季节会出现的标准大雨,拂了一把额头因闷热天气出的油,冷静地回复:“是不错。” “不过”,他顿了顿,“你朋友好像没带伞,要不要给她送一把。” 苏稔禾若有所思,没说什么,直接走到门口,一句话没说,猛地拉开了门。 陆芷饴立刻一个趔趄摔进屋子,如同在进行百米赛跑的冲线,然后一骨碌趴在地上。 陆时安:… 苏稔禾抱着肩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芷饴。 陆芷饴没想到偷听也能翻车,她顽强起身:“嘿嘿,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嘿嘿…” 不等挽留,又拿出赛跑的架势一把抄起门口的雨伞退回门边,自觉地关上门。 陆时安要是再看不出自己妹妹打的什么鬼点子,也就别想着创什么业了,指定黄。 他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但内心深处的冲动指引他打开手机,给陆芷饴转了一笔零花钱。 没想到陆芷饴却退回了。 “哥,我现在被嫂子养得很好,不缺钱,你正在创业,正是缺钱的时候,自己花吧。” “有这个钱不如花在嫂子身上,好老爷们儿天天蹭媳妇的饭算怎么回事儿。” “加油,看好你!” 苏稔禾摆好碗筷,回头看到陆时安不知道被什么词取悦到了,眉眼颇为舒展。 苏稔禾曾刷到过一个帖子:“细说和前任重逢的尴尬瞬间”。 有的人说送外卖接到了前任的单子,有的人说喝醉了发酒疯的时候撞上衣冠楚楚的前任…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买蒜苔、掉水塘… 多到她已经快要脱敏了。 甚至在陆芷饴掉进屋子的时候她还在心中舒了一口气,仿佛不出点什么幺蛾子,今天的见面就不够完整。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努力找话说,却越说越尴尬,索性静静吃饭,只能偶然听到筷子轻触碗碟的脆响。 苏稔禾悄悄关注着陆时安吃饭的模样。 几年过去,他吃饭的样子依旧如同以前,斯斯文文,干干净净,嘴角不会留下一丝油渍,还是一副为了活着而吃饭的模样。 苏稔禾默默开口:“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不爱吃饭吗?” 话一出口,语气中自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突兀却又有说不出的自然。 仿佛两人还坐在苏大门口的苍蝇馆子里,满心期待的姑娘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告诉男孩,不许说“还行”,要说“女朋友找的地方就是好吃”。 陆时安也顿了顿,显然也想起了什么。 他带着歉意开口:“抱歉,很好吃,是我的问题。” 说罢,又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一直都很好吃,怪我不懂得欣赏。” 苏稔禾不太明白他补上这一句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心里没来由的舒服了许多。 她有点看不懂自己了。 分开已经多年,就连重逢也是鸡飞狗跳,她的心绪却依然会因为陆时安的话发生波动,难以抑制。 她轻轻将手贴近心脏的位置,感受清晰的跳动。 “蒜苔好吃吗?” 苏稔禾兀自放飞思绪,听到陆时安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 霎时间想起前阵子在菜市场的初次重逢,饶是再免疫,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起什么,起身哒哒哒地跑去一间屋子,又哒哒哒地抱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坛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像对待宝贝似的拂了拂上面完全不存在的灰尘。 这副对待美食的样子看在陆时安眼里有些可爱,让他情不自禁地唇角微勾。 苏稔禾翻出腌蒜苔专用的小碟子和干净筷子,小心翼翼夹出一小碟,放在陆时安面前:“尝尝,在你那里买的蒜苔。” 她自己可能察觉不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大字:“我简直天下第一会做会吃。” 陆时安没忍住笑了笑,他不重口腹之欲,苏稔禾的反应却难得得让他产生品尝的欲望,不过这应该不是美食的缘故。 他夹了一筷子腌蒜苔,还没放入口中,就听苏稔禾着急的一声:“诶诶诶!” “配米饭吃!” 陆时安终于忍不住发出轻笑,而后听话地夹上米饭送入口中。 此时的他根本无心关注蒜苔咸菜的味道,只是煞有介事地点头,笑道:“确实很好吃。” 苏稔禾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自己也想不通为何自然而然就对陆时安露出谈恋爱时的状态。 仿佛两个人当时根本没分干净。 她本有些不自在,看到陆时安自然的状态,也没那么纠结了。 她伸手抱起坛子打算物归原处,身侧的陆时安却注意到她右手泛红的皮肤。 “这是怎么了?”陆时安一下子站起身,下意识地靠近苏稔禾,想要拿起她的手细看,手伸到半路却又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关系,颇为不自在地缩回手,但眼睛依旧定定地看向苏稔禾,面带关切。 苏稔禾不大在意:“没事儿,不小心被水蒸气烫了,过两天就好了。” 陆时安皱了皱眉:“小心点。” 说罢直接接过坛子,意思明显是要帮苏稔禾放回去。 苏稔禾没推辞,这个小插曲过后,再入座吃饭时,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气氛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大半,虽然仍是默默吃饭,画面却十分和谐。 陆时安平时吃饭大多是在办公桌上快速解决,今天难得地细嚼慢咽起来,仿佛想将时间定格在餐桌上。 直到看着苏稔禾差不多吃饱,他才依依不舍放下筷子。 苏稔禾见他表情带了一丝留恋,厨子的直觉让她认为陆时安没吃饱,但是要面子不好意思添碗。 大脑快速运转后,她贴心地提出:“来点饭后甜点?鸡头米糖水,鸡头米是从王老板那里买的。” 陆时安欣然应允,即使他已经非常饱了。 苏稔禾不明所以, 只是一味地为自己的高情商感到愉悦。 她起身迅速找出冷冻的鸡头米,还体贴地盛了满满两汤勺,几乎又盛了一整碗主食出来。 解冻鸡头米的间隙,她接到了林宴的电话:“打电话过来是要请我吃饭吗,小胖墩儿?” 熟稔的语气让餐厅的陆时安一顿,作为心怀鬼胎之人,他的直觉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对。 隔着电话,苏稔禾也能从声音里判断出林宴笑盈盈的表情:“当然了,没点儿诱惑还真不好请动咱们苏大厨。” “店里上了新的时令套餐,有空来尝尝?” 苏稔禾还没来得及应下,就听门铃被按响,应当是购买的莼菜到货了。 她探出头,想让陆时安帮忙签收,却见陆时安已经迅速起身,忙不迭地冲她喊:“我帮你开门!” 积极得让苏稔禾有些不适应,她很少听到陆时安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电话那端,林宴听到苏稔禾身侧响起的男声,霎时间愣住,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借口招呼客人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陆时安十分满意地打开房门,对着快递小哥再三感谢,让小哥十分感动。 交接完快递,小哥一边下楼一边给同伴发语音:“我刚才遇见个态度贼好的顾客,一直给我说谢谢,还说要给我打好评,真希望能多遇到些这样的顾客。” 他显然没有明白顾客为何如此热情,而屋内的陆时安也并不在意快递小哥如何腹诽。 他将莼菜放到桌上,还细心地拆开胶带,既避免苏稔禾拆快递时硌到受伤的手,又没有窥视快递的内容。 而后一边将用完的碗碟收拾好放入洗碗机,一边和苏稔禾聊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自己的创业项目。 苏稔禾是自媒体人,出于职业素养,她问起了平台目前入驻的商户数量和市场拓展度。 这正好问到了陆时安的担忧之处:“项目正在谈资金,有资金作支撑才方便拓展商户,谈到投资之前只能先接触周边的商户。” “至于宣传”,他顿了顿,“程序开发进度大约是80%,目前还比较头疼宣传的问题。” 苏稔禾其实很想推荐他去骗自家爸爸的资金,但想到爸爸已经在接触类似的团队,终究是没有开口。 但宣传方面她还是有话可说:“线上宣传的问题有需要的话可以问我,上线后我也可以帮忙宣传。” 这话无疑是雪中送炭,陆时安声音轻缓:“谢谢你,将来上线后请你做顾问。”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回去后搜一搜苏稔禾作为博主的报价,团队缺少懂宣传的成员,即使将来真的有求于她,也不能让苏稔禾吃亏。 他并不清楚苏稔禾的家世,但自身的素养让他做不出占苏稔禾便宜的事情。 谈笑间,糖水已经煮好,苏稔禾给陆时安盛了满满一碗,正准备一鼓作气端起滚烫的碗送到餐桌,却见陆时安一个箭步赶来,生怕她再伤到手,伸手就要接下瓷碗。 他走得急,又赶着接碗,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近;糖水碗并不大,手指又不可避免发生触碰。 嗅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淡香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在原地。 10. 心跳 陆时安闻到了一股柴火灶的味道,放到现在,更多被叫做壁炉燃烧发出的温暖木质调。 然后是一股糖炒栗子壳的味道。 最后是混合着香草香的标准木质香气。 温暖壁炉。 他的脑海里直接跳出香水的名字。 这是几年前苏稔禾最爱喷的香水,她说她最爱吃柴火饭,吃糖炒栗子时即使脏,也要时不时嗦一下栗子壳。 她说这是一款适合冬天喷的香水,但是她什么季节都爱喷,因为没有规定糖炒栗子只能在冬天吃。 一别多年,熟悉的美食香飘入鼻子,让陆时安有种惬意的踏实感。 香水的尾调在鼻腔飘散,他回过了神,接过瓷碗,克制地后退一步:“小心再烫了手。” 苏稔禾抿了抿唇,心跳得厉害,方才单调的皂香她早已闻过无数次,却依旧能轻轻松松让她方寸大乱。 好不容易变自在的气氛再次陷入停滞,直到苏稔禾站在门口,目视陆时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房间里紧绷的气氛才好似被打破。 关上门,一向有强迫症的苏稔禾难得没有搭理餐桌上两个孤单的瓷碗,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扎进沙发,双眼失去焦点,瘫倒不动。 好累,身体累,心更累。 苏稔禾并非高精力人格,大多数心神都消耗在工作上,已经许久没有在短时间内经历过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她瘫在沙发上缓了半天,才慢吞吞收起碗筷,跑去卸了妆。 带着全妆做饭吃饭,对一个喜欢自由自在吃饭的人来说,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至于为什起大早化妆,苏稔禾心里很清楚,只是不愿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刚卸完妆,门铃就响起,快递小哥递上一袋子药品和绷带,苦兮兮地对苏稔禾说:“陆先生说,您不收下,他就不给我打好评。” 小哥已经风一般跑下楼,火急火燎奔向下一个目的地,苏稔禾仍拎着袋子站在门边,烫伤的右手微蜷,牵动着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午休过后,苏稔禾眯着眼睛坐在餐桌前,对面的人从陆时安变成了一脸心虚的陆芷饴。 “老实交代,陆时安你俩什么关系?” 陆芷饴一抖。 她知道自己根本瞒不过相熟的闺蜜,只是没想到她那么快就能察觉到。 陆芷饴讪笑,殷勤地从苏稔禾自家的厨房里倒了杯水给房主本人:“嘿嘿,我这不是…怕你俩因为我会觉得尴尬嘛。” 看着苏稔禾变得危险的眼神,陆芷饴偏过头,用蚊子音哼哼了一句:“他是我生物学上的亲哥。” “噗——” 尽管对二人认识一事早有预料,亲兄妹的关系还是让苏稔禾觉得猝不及防。 她交往了几年的闺蜜,是她前任的亲妹妹? 几乎是顷刻间,日料店微醺之时陆芷饴说的话断断续续在脑海中回放。 “你知道我哥大学谈了个和你很像的女朋友不?” 原来那位和她很像的女朋友,就是她啊。 冲击过大,刺激性不亚于买蒜苔时发现摊主是前男友。 她百感交集,几乎是破了音地问陆芷饴:“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陆芷饴扭扭捏捏地:“我怕你把我辞掉…更怕你和我绝交…” 见苏稔禾还处在混沌之中,她举起右手,一脸郑重:“我发誓我和你是一伙儿的,求求你别和我绝交,我可以登报和我哥断绝关系…” 说罢,起身麻溜地收拾好桌面上的惨剧,谄媚地捏着苏稔禾的肩膀。 “友情归友情亲情归亲情,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离了我你上哪找这么好的闺蜜和这么能干的小助理呀…” 苏稔禾没话说了,彻底没话说了。 她觉得自己入错了行,不应该当什么美食博主,应该把自己当作素材去写。 她不信会没人看。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能开始工作。 唯有工作能让她抛开混乱的思绪。 至于自家闺蜜,能咋滴,总不能绝交吧。 总归不会发生更加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见苏稔禾态度松动,表情没有刚才那么僵硬,甚至起身开始解冻鸡头米,陆芷饴连忙屁颠屁颠地打开摄像机跟了上去。 苏稔禾取出冷冻层分装好的鸡头米,想来想去还是不解气,于是转过头,自认为恶狠狠地看向陆芷饴: “我要十斤你家的蒜苔!” “好说!”陆芷饴答应得十分爽快,第一次十分庆幸自家闺蜜是个为了美食可以出卖节操的吃货。 到时候可以让自家哥哥把蒜苔送过来,他指定乐意,她暗戳戳地安排着。 问题解决,两人挽起袖子进厨房,做了三种口味的鸡头米糖水,又做了鸡头米百合炒虾仁、鸡头米豌豆炒火腿丁,还煲了鸡头米南瓜小米粥,充分发挥鸡头米的不同口感和风味,积攒了足足的视频素材,才心满意足地结束工作。 第二日视频发布,从产地探访到采摘体验,从炒菜到煲汤,视频内容充实,短时间内就迎来大量点赞和评论。 不可避免地也会有唱衰的声音。 【果然网红的尽头是带货,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直播割韭菜了?】 【粉转黑了,好好做饭不行吗,这么急着把粉丝变现?】 … 陆芷饴第一次亲身体验互联网多样的环境,气得脸都红了,苏稔禾却是一脸淡定。 已经成名的博主几乎都经历过大规模的谩骂,她自然也不能幸免,如今的舆论反馈对她来说已经是比较理想的状态了。 更何况,她只想做正确的事,被误会、被唱衰对她来说都是预料之中。 账号创立之初,她也曾因为恶评彻夜难眠,甚至和评论区的路人争辩,尝试自证,但如今这些对她都是过眼云烟。 “禾宝你真坚强,如果我是你,账号运营不到一年我就破防了,不敢想你是怎么过来的。”陆芷饴依旧是愤愤不平,要不是苏稔禾拦着,只怕是要冲去评论区舌战群儒。 怎么过来的?苏稔禾心想。 是陆时安陪着过来的。 年轻气盛时,她因为大战评论区、深夜发小作文吸到了许多黑粉,甚至因为舆论丢过到手的商务。 陆时安不是擅长用语言安慰人的类型,但总能轻轻拂过她的焦躁和难过。 有时是默不作声将她揽到怀里,让她抵着胸膛狠狠哭上一场。 有时是带她去吃收藏夹里的美食,用食欲冲淡悲伤。 甚至有时看着他那张帅脸,苏稔禾的气就能消上半分。 等情绪平复下来,他会慢慢告诉苏稔禾,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坚定往前走就好了,只要初心在那里,一切都会好的。 即使已经分手,遇到困难时,苏稔禾心里默念的,还是这段话。 她会把委屈和气愤放在一边,一头扎进新内容的创作;也会把骂声人为屏蔽,立刻出门打卡一家美食店。 如今她已经是美食博主中数得上名的存在,不知不觉的,骂 声对她来说成为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甚至成为了她不断产出的动力。 苏稔禾觉得邪门,尽管非她所愿,自从菜市场偶遇陆时安,他好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出现在脑海里。 她甩了甩头,抛开乱七八糟的心思,在林宴的日料店捡漏了两人位的Omakase,准备带着陆芷饴庆祝一下。 与此同时,苏氏集团大楼中,走出一群西装革履却透着青涩与雀跃的年轻人。 陆时安的创业项目从苏氏集团获取了第一批大额投资,最起码到平台构建完成前,不用承担过重的经济压力。 团队都是年轻人,满腔热情差点在无休止的加班和长时间缺失的正反馈里消耗殆尽,这笔投资的签约,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带队的陆时安。 团队一走出苏氏大楼,兴奋之情就抑制不住,起哄让陆时安请客。 陆时安自然不会拒绝,在团队一位资深吃货的建议下,地点定在了附近很火的一家日料店。 还不到饭点,众人零零散散离去,准备回家休整一下。 陆时安却不急着回家,他若有所思,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苏稔禾的聊天框。 聊天框上最近的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年前的夏天。 纠结半晌,陆时安抿了抿唇,敲下一行字。 “新运来一批蒜苔,我给你送点过去?” “啊!” 看到消息的苏稔禾一声尖叫,手机直接飞了出去,QQ弹弹地在沙发上打了个滚,而后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沙发缝里。 苏稔禾第一时间将怀疑的目光转向身边的陆芷饴,吓得她并拢四指大喊冤枉。 待苏稔禾收回怀疑的目光,她又开始喋喋不休:“给你你就收呗,这是我爸刚运来的,还新鲜着,等我找时间去取肯定就没有那么新鲜了。”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确实蛊惑了苏稔禾。 她十分自洽地想,见几次不是见。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潜移默化地更能接受陆时安的存在。 于是,在陆芷饴的推波助澜下,出发去林宴的日料店前,陆时安就已经带着蒜苔出现在了苏稔禾家门口。 他穿着整洁熨贴的西装,十分正式地配上领夹和袖扣,胡子看得出刚刮过,如今处于休闲放松的状态,将外套脱下搭在臂弯,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也被随意解开,喉结随着动作的变化若隐若现。 手中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一把蒜苔与他整体的穿搭极为不符,却让苏稔禾有一种错觉,像是加班回家顺路买菜的新婚丈夫。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看到苏稔禾开门,递过塑料袋,只说:“不够我再来送。” 陆时安签了注资合同,长期积攒的压力在短时间内倾斜而出,使得身体有种透支般的疲倦,而打开门看到随意披着头发身穿家居服的苏稔禾,瞥见前几天刚刚待过的温暖基调的屋子,闻到房间中并不浓烈的花果甜香,疲倦的心灵仿佛有了支点,踏实,又热乎乎的,让他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接住了他漂泊异乡一个人撑起一支团队的辛苦和迷茫。 打开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各有各的匪夷所思,又都不愿说出这不合时宜的感受。 聚餐时间将至,陆芷饴这个不安定因素又鬼迷日眼地窝在沙发里,陆时安没有停留,直言在附近一家日料店有聚餐,告辞离开。 苏稔禾顺着他的话告别:“正巧,我们也要去吃日料。” 于是,半小时后,林宴日料店的门口,两方人马面面相觑,一脸迷茫。 11. 聚餐 苏市那么大,有那么多日料店,网红店也不在少数。 偏偏两拨人竟然选在了同一家。 苏稔禾脑子里浮现出一副荒诞的画面:鹤发童颜的老天爷一手一个狠狠地按住她和陆时安的脑袋,咬牙切齿急不可耐地说,我嗑的CP快点给我在一起! 陆芷饴和她想得差不多,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小人在大声呼喊:“这还不谈?” 前阵子和陆时安一起去种植基地考察的小伙认出了苏稔禾,从人群末尾伸出胳膊,热情地打招呼:“你好呀!又见面了,我是你落水那天和陆哥坐一条船的同事。” 不说还好,此话一出,团队成员都一脸了然,意思很明确。 原来你就是那位为了摘鸡头米掉沟里的美食博主啊。 原来你就是我们老大溅一身泥也要捞出来的美食博主啊。 果然,八卦不分性别,不分行业,也不分人群。 团队里一位性格外向的成员热心地邀请:“相见就是缘,要不要一起吃?” 听见这话,陆时安眼神也定在苏稔禾身上,没说出让她难以拒绝的话,但免不了希冀。 苏稔禾做出的最真实的反应就是用力捏了捏陆芷饴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意味很明确:你别瞎答应。 这动作接收到陆芷饴那里却变了味儿,她以为苏稔禾想去但是不好意思,所以让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出口应下,这正合她心意呀。 “好呀好呀。”不假思索地,陆芷饴应了下来。 她清晰地感觉到苏稔禾捏她的力度消失了,以为自己说到了闺蜜心坎上。 殊不知闺蜜是力竭了。 还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不仅可以制造男女主的相遇,还可以强行制造并延长二人的交集。 板前Omakase是没法实现了,众人直接进了包厢,自然而然的,将两个相邻的位置留给了苏稔禾与陆时安。 日料店的榻榻米包厢是常见的团建场所,位置挨得很近,既方便聊天,又能在相对近距离的接触中潜移默化地消除防线,增进感情。 苏稔禾此时却是如坐针毡。 太近了。 几秒钟的靠近就让她方寸大乱,如今清冽的皂角香一阵又一阵传入大脑,更是让她身体僵硬,手足无措。 陆时安也好不到哪去,之所以能维持面上的淡然,是因为他向来如此,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 “老大,今天早早就下班了,你怎么还穿着西装?” 在一群穿着日常休闲服的年轻人中,西装革履的陆时安看着有些扎眼,引起了同事的好奇。 “办点事情,来不及换。”陆时安握拳抵在唇间轻咳一声,丢出一个万能答案,显然是不愿多说,听得苏稔禾也有些心虚。 同事自然没留意,只是感慨老板不愧是老板,简直是时间管理大师,好不容易放松一下,还能见缝插针处理别的事情。 团队外向些的伙伴看出苏稔禾的不自在,刻意活越氛围,将话题往农产品的共同话题上引。 这个做法效果不错,提起本职工作,大家的话都变多了起来。 等前菜上来,苏稔禾已经和除了陆时安之外的所有人混熟,开始带着大家一起品味刺身。 清酒配刺身,显得鱼生越发鲜甜,气氛也在酒精的助推下越发热闹。 得知陆芷饴是陆时安的妹妹,同事更是兴奋,一口一个妹妹,大着胆子打听起平时一丝不苟的老板的八卦。 今日是庆祝局,一群年轻人都放飞自我,酒酣耳热之时,玩起了最传统的团建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土,但最能炒热气氛,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拉进距离。 只不过,这次的真心话大冒险玩得比较高科技。 团队的首席工程师洛栈宁从电脑里扒出很多年前写的小程序,随机抽人,随机确定真心话或大冒险,自行选择伙伴出题还是小程序随机抽题,没有一点躲避的余地。 IT大神手搓真心话大冒险的小程序,听起来迷惑,但放在洛栈宁身上倒也正常。 据说这是她追男人的时候随手做的,虽然至今未知她把男人追到哪里去了。 小程序节奏循序渐进,随着轮数的增加,题目也从昨晚吃了什么变成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将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苏稔禾还算幸运,只在刚开始时被抽到一次,问题是,最喜欢吃哪个牌子的饼干。 她不假思索地答了白色恋人巧克力饼干。 “哇哦~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分,我们办公室零食角常备这个饼干。” 众人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反而讨论起好吃的零食。 唯有一直高冷地坐在角落里的洛栈宁托起了下巴,若有所思。 轮了半晌,问题一次比一次火爆,才又轮到苏稔禾的真心话。 她已经上头,脸蛋红扑扑的,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最好找个安静点的同事提问,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她和陆时安的往事。 于是她将提问权交给了看起来就很正经的洛栈宁。 “oi~苏大博主怕啦~”众人不以为然,反而调侃起苏稔禾,毕竟谁能指望沉默寡言的洛栈宁提出什么劲爆的问题。 谁知,洛栈宁连一秒都没有停顿,就扔下一个炸弹:“上一次和前任分手是什么原因?” 一石激起千层浪,苏稔禾脸一下子涨红,本意是挑个青铜糊弄过去,谁知道挑了个同花顺。 看着众人希冀的目光,她选择坦白从宽,老实巴交地回答:“他觉得我只在意美食不在意他,说我和他在一起就是为了多点俩菜。” “噗哈哈哈哈…” 众人笑开,活泼点的已经笑倒在了同伴身上,几乎没人注意到,酒量优越、喝多少也不见上脸的陆时安,悄悄红了耳尖。 唯有扔下一个王炸后再次隐身的洛栈宁突然抄起手机去了厕所。 酒足饭饱,感情也更进一步,酒桌游戏便到了尾声。 “最后三轮!来点刺激的,不爆料的话得连喝三杯!” 气氛达到最高潮,所有人都处在兴奋的状态。前两轮的幸运儿也是以身献祭,各种花样层出不穷。 最后一轮,主持的同事卖了个关子:“朋友们希望最后一轮抽中谁呢?” 不约而同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时安,除了苏稔禾。 她甚至已经开始做心理准备了。 按下按键,转盘飞速转动,而后在众人一声声的呼唤中,成功放慢速度,指针慢吞吞地从苏稔禾的名字上挪过,以毫厘之差落在了陆时安的名牌上。 还没开始提问,同事们就爆发出欢呼。 看这架势,陆时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击随机出题。

天不遂人愿,小程序像是听到了同事们的呼声一般:在座的异性中,有没有你的心动对象。 饭桌上的众人直接丧失语言能力,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哦呦”。 洛栈宁就是洛栈宁,随手写的小程序也这么不同凡响。 他们甚至开始庆幸陆时安选择了机器出题,毕竟即使让他们出题,他们也不敢出这么劲爆的。 “回答,回答,回答…” 真是一次成功的团建,一个简单的游戏,就让大家前所未有的团结。 苏稔禾的心脏在一声高过一声的起哄声中,跳得越来越快,数不清是酒精的助推,还是她对即将到来的答案充满忐忑。 陆时安第一次觉得简单的清酒也能如此让他头脑混沌。 他没说话,干脆利索地倒酒。 一杯,两杯,三杯。 每次倒酒,酒盅都会触碰桌面发出脆响,一声又一声,振聋发聩。 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什么缘故,千杯不醉的人,脸却红得厉害。 一个字都没有说,却什么都说了。 空气停滞一秒,而后爆发整顿饭最热烈的起哄声。 在座的异性,除了看起来就和陆时安不搭边的洛栈宁和亲妹妹陆芷饴,就只剩下陆时安身侧已经怔住的苏稔禾。 即使心中有了预感,得到陆时安本人的回应,早先做的心理建设还是在他举起酒杯的那刻溃不成军。 包间里酒味浓郁,身侧干净纯粹的味道却冲破混沌之气,不容抵抗的地闯进她身边稀薄的空气,强势得猝不及防。 一桌人鬼迷日眼地看向两位当事人,猛然得知老板的大秘密,当事人甚至都在现场,这事情实在刺激。 陆芷饴更是兴奋地满脸通红。 在大家不断交换的眼神中,陆时安精准地瞥向角落处隐身的洛栈宁,后者将自己改装的智能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冲着陆时安邪魅一笑。 好了,现在知道她为什么去厕所了。 洛栈宁夹了一片油脂丰富的刺身放入口中慢慢嚼着,深藏功与名。 为了让当事人不那么尴尬,又为了不破坏老板的终身大事,大家强忍八卦的欲望,准备吃点甜品打道回府。 只是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瞥二人一眼。 气氛安静下来,和陆时安一起去种植基地的同事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将身边人吓了一跳。 他悄咪咪拿起手机,点开八卦搭子的聊天框,手指用力敲击屏幕。 「“算盘主理人”拍了拍“犯法的都鲨啦”说我一定付咨询费」 【原来老板跳泥塘里捞苏小姐,不是因为他善啊!!!】 “犯法的都鲨啦”本人还在沉浸式嗑CP,完全没注意到手机上的新消息,急得“算盘主理人”抓心挠肝。 到了最后的甜品环节,店员小心翼翼地将搭配柚子啫喱的柑橘冰淇淋一份份放在众人面前,唯独苏稔禾面前放的是一份看起来就别具匠心的提拉米苏。 众人疑惑,店员微笑着解释:“小店老板和苏小姐是朋友,这是老板专门按照苏小姐的喜好做的。” “另外,老板让我转达,苏小姐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这顿饭他请客。” 亲手制作独家甜品,请客却不露面,这可就耐人寻味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 12. 自然 桌上众人心怀鬼胎,唯独苏稔禾表现自然。 她和林宴从小就是这个相处模式,即使几年不见也不会觉得生分。 她舒舒服服地将碟子挪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细细抿着,甚至还给林宴发微信品鉴了一番,顺便质问他看见自己了为什么不打招呼。 吃了几口,意识到周边有些不合时宜的安静,她抬起头,对上陆时安的眼神,感到莫名其妙。 他怎么像个冷宫里的妃子一样? 下一秒,看到陆时安身前马上就要化掉的冰淇淋,她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不自在,着急了。 “你冰淇淋再不吃就化了呀!快吃!!!” 急急急。 多年之后,陆时安回想起这一天,依然感到踏实且安心。 苏稔禾这个人,只开了极品饭灵根,情根不详,若隐若现。 虽然看不出来她对自己是否感兴趣,但是起码能看出来她对林宴不感兴趣。 从始至终,吸引她的,从来都是那口吃的啊。 回忆到这里,三十多岁的陆时安满足地看向自己身侧身穿西装、成熟干练的苏稔禾。 她正在眯着眼睛品鉴炸猪排。 注意到陆时安的目光,她在百忙之中赐给他一个肘击,含糊不清地:“快吃呀!炸猪排就是要吃刚出锅的。” 就是这样。 挨了一个肘击的陆时安表情更加满意了。 此时此刻的日料店里,同事们看着陆时安突然转晴的脸,摸不着头脑。 他们老板要是工作的时候也这么好糊弄就好了。 桌上的其他人看起来有点忙,慌里慌张地低头吃冰淇淋,可惜冰淇淋只有一口,只能装作被冰淇淋烫到,一次又一次端起水杯,装作自己在做别的事情。 气氛实在太诡异,一位同事看不下去,不好意思地开口:“今天实在是谢谢苏小姐了,本来想请苏小姐吃饭,却阴差阳错占了苏小姐的便宜,回来让陆老大请你吃饭。” 直到回到家里,苏稔禾也没想明白,怎么又要再和陆时安吃上一顿饭。 感觉两个人的交集全都和吃饭相关。 交给缘分吧,她心想,任何事情都会有结果的。 最差不过没蒜苔吃。 酒精是个神奇的东西,既可以让人情绪上头,又能将自己与一切事情短暂隔绝,所有的逃避都只需要一句“我喝醉了”。 “我喝醉了,该睡觉了。” 于是,苏稔禾将这句话丢给陆芷饴,心安理得地缩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喝了解酒汤的苏稔禾神清气爽,天还没热起来时就站在了葑门横街的市集,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的鲈鱼时不时蹦上一下,证明自己十分新鲜。 她跨越了半座城市来买鲈鱼,也存了来看看卖鸡头米的老两口的意思。 她并未提前联系二位,只是溜溜哒哒地走到附近,静静看着铺子。 或许是正值旅游高峰期,或许是自己的推广真正起了作用,即使是上午,铺子的生意也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甚至还有人买了鸡头米后将果子举在手里,对着店牌拍照。 苏稔禾猜测,她应该会在小某书发出这张照片,配文“来打卡xxx推荐的xxx家鸡头米啦”。 这就是流量的正效应,越来越多的人出于好奇来到这里,又通过他们的嘴巴传播出去。 老两口笑盈盈地接待涌来的一批又一批顾客,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对,视频里就是我们”,然后麻利地装袋递出,还会往袋子里塞上些新鲜菱角。 苏稔禾顶着大太阳,静静地看着,有些舍不得打破这热闹的烟火气。 暑假忙碌,夫妻俩上大学的儿女也回家帮忙,正逢快递到店发货,他们从冰柜里一包包掏出冷冻好的鸡头米,认认真真打包贴标。 忙活到一半,附近店铺的老板带着老花镜,眼睛几乎凑到了手机上,急吼吼地来找正在打包的年轻人:“鹏鹏,你帮阿姨看看这个网店注册成功了伐?这屏幕咋花花绿绿地乱闪嘞?是不是你们年轻人说的被黑客攻击了?黑客攻击我一个老太太不晓得是干什么嘞…” 那叫鹏鹏的年轻人见状笑了笑,将手里的纸盒子扔给身边人,将老太太拉到店里的阴凉处,一点一点细细地教:“不是黑客攻击,这是人脸识别认证…” 一老一小蹲在角落□□鹏不厌其烦地教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老人喜笑颜开地捧着手机离开,走的时候还从兜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把自家卖的果干,笑眯眯地塞到小伙子手里。 苏稔禾想,如果老人开通了社交账号,就可以发文:“我们是网上爆火的葑门横街xxx隔壁的店铺…” 忙过一阵子,卖鸡头米的两口子抬起头,一眼就看到街道对面的苏稔禾,当即小跑过来将她拉进店里,按在小板凳上,抓上一把刚蒸熟的菱角,几个人一边对着垃圾桶剥皮,一边闲聊。 二人说,最近生意好了很多,许多顾客都是看着手机找来的,网店的销量也直线上升,两个人忙不过来还雇了乡亲帮忙,感觉生活都有了奔头。 苏稔禾听了也是由衷地高兴,直言是他们做生意良心、产品质量高,才守住了这一波热度。 没聊几句,附近店铺的店主听闻帮老两口打广告的什么阿婆主来了,争先恐后地进来,将自家的小吃往苏稔禾手里塞,还有认出苏稔禾的顾客来合影,眼看局面过于热闹,她只得找机会溜走。 一路小跑,苏稔禾手中鲈鱼肥美的身子随着跑动上下弯折,头上是明媚的太阳,身后是摊贩揽客的喇叭声,走过斑马线的时候,仿佛踏在散发着柴火香的琴键上,背后传出一串又一串热闹的旋律。 苏稔禾心情格外好,就着阳光拍下葑门横街的集市口,丝滑且自然地发给陆时安,自在到自己发完都愣了一下。 陆时安回复得很快:“来回访?” 苏稔禾一惊:“你怎么知道?” 陆时安的回答一板一眼,却让人看得出用心:“潜心拜读苏老师的视频,学习营销方法。” 不愧是老板,窥屏都说得这么高大上。 苏稔禾没计较他说了什么,只是安利:“这里商铺很多,可以当作网站的潜在客户。” 陆时安:“收到。苏老师可否带路,我对葑门横街不熟悉,怕遇到骗子。” “我看你比较像骗子。”苏稔禾完全不上钩。 电话那端的陆时安看到这个回复,苏稔禾傲娇又俏皮的小表情仿佛就在眼前。 他心情颇为不错地笑笑,让敲门进来的同事吓了一跳。 同事是来问晚宴的随行名单的。 刚刚注资的苏氏集团晚上有一 场商务晚宴,苏董看好团队,有意提携,发来邀请函,由陆时安携负责业务拓展的成员前往。 晚上七点,他们准时到达金鸡湖畔一座融合苏式古典园林和现代顶奢风格的酒店。 会场外部借了江南造园巧思,漏窗、假山、池水环绕宴会厅,碎碎波光映进室内,与内部流光撞成一片虚实交错的幻境;室内却是另一番浮华,挑高穹顶垂落数盏巨型切割水晶吊灯,光点簌簌坠落,东方雅致与西式奢华毫不违和地揉在一处,奠定整场晚宴贵气逼人的基调。 步入宴会厅,人声喧嚣却不显嘈杂,低声洽谈合作的耳语、酒杯相撞清脆的叮当声、侍者轻步穿梭摆放菜品的细微响动、角落昆曲演员婉转婉转的水磨调交织缠绕,一派热闹喧嚣的图景。 同事虽长袖善舞,遇到如此高规格的宴会,还是不免紧张,虽看似大方地端着香槟,手心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明眼人都能看出刻意展现的镇静下的紧张情绪。 他偏头看向陆时安,心中不由感慨他的淡定自然。 虽说生意场上向来信奉人靠衣装马靠鞍,陆时安却从不超支购买昂贵着装,几乎都是身着常见的黑色西服套装,用自己不卑不亢的沉稳气质为衣衫加持,让人觉得这个人虽然现在还在起步阶段,将来却不容小觑。 只是为了配合这场晚宴的整体风格,他罕见地穿了一身改良版本的新中式西装,胸襟处用金线绣了精美的中式图样。 他们找时间向苏董和苏夫人打了招呼,反被苏董带在身边,为他介绍合适的人脉。 经济形势不好的当下,年轻人创业不易,一点点小风浪就足够全盘倾覆,因此,苏父的赏识和推举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陆时安送出去了不少名片,跟着苏父辗转几波,见另一批老板前来打招呼,就识趣地告别。 他转身离去,没有注意到身后苏母满意的目光。 苏母的眼神,活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她捏了捏苏父的手臂,低声絮叨:“你别说,这小伙子蛮不错的诶,一会给囡囡介绍介绍。” 苏父瞄了妻子一眼,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这小伙子确实不错。 与此同时,休息室里,苏稔禾已经穿戴整齐。 她身着奶白哑光改良旗袍搭配澳白耳钉,清瘦立领斜襟绣着苏式盘扣,腰间一簇立体布艺小花轻缀,裙摆以墨色苏绣晕染,寥寥针脚铺展水墨诗意,A字裙摆趁得步履间清雅流转,端庄内敛。 她缓步踏入宴会厅,就立刻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或是惊叹,或是欣赏,还夹杂着几道复杂的目光。 苏父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他向女儿招了招手,带着苏稔禾熟练地辗转于生意伙伴之间,一圈下来,在苏母差一点将他平整的袖子捏成芝麻叶之前,清咳一声:“走吧,爸爸带你认识认识之前提到的创业团队。” 末了,似是反抗似是倔强,又中气十足地补了一句:“我只是给你介绍一位同行,可没有别的意思。” 话音刚落,就被苏母瞪了一眼。 苏稔禾闻言,也起了兴趣,随手在路过的侍者处换了一杯红酒,随着苏父缓步前行,走向一位背对着三人的年轻男人。 只是不管怎么看,这男人的背影都有些眼熟。 13. 维护 这份眼熟在年轻男人转过身时得到了验证。 两个人对对方的出现都猝不及防,一时间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苏稔禾担心招惹是非,上学时一直谦逊低调,衣食住行都和普通家庭的学生无异,也没什么高尔夫皮划艇的昂贵爱好。 而两人都对对方的家境毫不在意,是以陆时安只知道她家境殷实,并不知她就是苏氏集团创始人的独生女。 苏稔禾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不知是喜是悲的习惯:每次遇到陆时安,总会下意识在心里比较—— 到底哪次更尴尬呢,想不出来呢。 但是在自家父母、尤其是存了其他心思的苏母面前,还是得摆出一副镇定自若毫不知情的样子。 她伸出手,落落大方地:“幸会,陆先生,我是苏稔禾。” 陆时安欣然接受苏稔禾的伪装,她上次和自己装不熟还是在上次。 “苏小姐,你好。” 两人的指尖浅浅触碰,蜻蜓点水一般,又快速分开,完全是初次见面的模样。 只是苏父看向陆时安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两人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都不够了解自己。 自家女儿就不说了,按照她的脾性,处事向来周全,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总要寒暄几句给别人留个好印象,怎会一句干瘪的“幸会”就糊弄过去。 至于陆时安,他眯了眯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不是看向陌生人的眼神,而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惊艳、欣赏、留恋,又带着一丝熟悉,在他看到苏稔禾的那一刻,眼中如有坚冰融化。 小样儿,给他装? 苏父看向陆时安的表情登时就带了点不爽,没说几句就气哼哼地拉着女儿离开,连被苏母偷偷踹了一脚也不在意。 跟着父母转了一圈,苏稔禾准备去补补口红,还未拐入休息室的长廊,便从长廊里交谈的人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只得停住脚步。 “也不知道苏董怎么想的,守着一个女儿,疼得像眼珠子似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苏稔禾嫁了人,这么多钱不就便宜了外人。” “可不是?那个苏稔禾也是有意思,家里那么有钱,偏偏跑去做那种抛头露面的事儿,丢死人了。” “你这话说的,你怎么知道苏董事长就苏稔禾一个女儿?说不定根本就没打算把家业留给她呢,不然她干嘛去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工作,安安心心花她爸爸的钱,将来找个有钱人嫁了不就好了。” 似是说到了大家都爱听的部分,三人发出娇笑。 说话的其中一人的声音格外尖锐,苏稔禾记得这个声音——她童年的玩伴,何蓉。 何蓉的父亲何千秋曾是苏市有名的房地产商,炒房地产的风潮兴起时,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他做生意不讲原则,偷工减料,工程被曝出重大安全隐患,又碰上房地产行业逐渐低迷,公司负债累累。 苏稔禾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住户在他公司大楼下直播扯横幅讨债。 何蓉与苏稔禾一同长大,性子骄纵蛮横,对于从小比她优秀、又知礼懂事的苏稔禾十分不满,时常拉着小伙伴孤立苏稔禾。 后来家道中落,自是不愿面对苏稔禾,便断了联系。 今晚想必是找关系混进来拉人脉,见到昔日家境还不如自己的苏稔禾依旧过得光鲜亮丽,心生不满,拉了人背后贬低她以泄愤。 苏稔禾在自媒体行业浸润多年,心性坚韧,何蓉看不起她职业的话伤不了她分毫,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对三人贬低自己爸爸置之不理。 正准备上前去,一道熟悉的男声从走廊的另一端响起:“诸位慎言。” 是陆时安。 清清冷冷的语气,带了清晰的不认可。 “职业不分贵贱,不靠家里帮助,将热爱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在陆某眼里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不该被背后诟病。” “但诸位若是因为苏小姐过于优秀心生妒忌,才口出恶言,那当陆某没说。” “至于苏先生家业的归属,更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毕竟得先有那么大的家业,才能考虑如何划分。” 一席话说得又毒又犀利,不留一点情面,直说得三个人恼羞成怒,怒气冲冲地离开,高跟鞋恨不得将地板戳出一个窟窿。 苏稔禾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虽然暗地里听墙角并不好,但鉴于主角是自己,她听得乐此不疲,几乎要给陆时安鼓掌了。 痛快之余,她不由想起刚决定全职做自媒体的日子。 父母虽开明,但并未完全与互联网时代接轨,听到苏稔禾要专职做博主,既怀疑又心疼。 既觉得互联网的饭吃不长久,又怕女儿吃苦受累。 父母努力打拼,本就是为了让子女过上更好的生活,女儿在家当一辈子米虫他们也是开心的,何必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唯有陆时安,好像从未质疑过她的选择。 苏稔禾努力在回忆里探索,竟未回忆起陆时安说过一个“不”字。 对于她琢磨美食、到处探店的日常,他虽不理解,但向来尊重。 就算闹脾气,也是因为苏稔禾为了工作忽略自己,而非工作本身。 她正想着,肩上落下一个粗糙但温暖的大手。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的是自家爸爸欣慰的脸。 苏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那些话他听了多少,但起码有些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你俩之前认识吧?还很熟悉。”苏父用的是疑问句式,语气确是笃定,让苏稔禾根本无从掩饰。 苏父没说什么,深深看了一眼陆时安离去的背影,对这小伙子的印象好了一分。 在外面斯斯文文的,遇见事情却能毫不犹豫站出来维护女儿,这件事做得不错。 苏父没说什么,只再拍了拍苏稔禾的肩膀,笑眯眯地离去,独留苏稔禾愣在原地,眸中明明灭灭。 苏稔禾向来不喜欢这些晚宴,看起来觥筹交错、光鲜亮丽,大家脸上挂着热情和善的笑脸,心里却各怀鬼胎。 明明不会通过这种场合形成利益共同体,却一场又一场地举办,好似只要隔段时间见上一面,就会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她索性回到休息室歇歇脚,待苏父开场发言再回去。 还没休息几分钟,苏父的助理王叔叔就打来了电话,急吼吼地:“小禾,冰夏为了你和何家小姐起了冲突,你快来看看。” 来不及多想,苏稔禾急匆匆起身回到会场。 刚一进去,就看到沙发区围了不少小姐,有的是好心劝架,有的是辛灾乐祸看热闹。 大老远的,苏稔禾就看到发小沈冰夏如同斗鸡一般瞪着何蓉,那架势像是要把对方一口吃下。 何蓉也不甘示弱,小嘴一张一合,想来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人群见到苏稔禾自动让出一条路,沈冰夏气呼呼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指向何蓉。 “禾宝,我刚过来就听到这个人造你的谣,说你上不得台面,还说你养了个小白脸到处给你说话,想吃你家绝户。” 在别人的场子说这些话,实在刻薄又无理,身边不少看热闹的年轻人都忍不住向何蓉投去鄙夷的目光,甚至一些长辈都看向这边,大家窃窃私语,询问何蓉是谁家带来的。 苏稔禾深吸一口气,她不在意对方误解自己,但经过警告后反而变本加厉,甚至恶意中伤为她说话的陆时安,她若是再一味忍耐,也太窝囊了些。 她慢慢走向何蓉,一步又一步,越是逼近,对方就越是心虚,眼神飘忽,却又倔强地立在原地不肯认输。 苏稔禾没有像她一样不过大脑就口出恶言,她慢慢走到何蓉身边,端起何蓉放甜点的白色小碟子,一个一个分析。 “何小姐拿的这份坚果塔,主要食材核桃来自秦岭,果大饱满,脆香油润。” “这份莓果曲奇,里面的蓝莓和蔓越莓干产自大兴安岭,酸甜可口,果香浓郁。” “而这些甜点所使用的黄油、奶酪,全部来自国产牧场。” “方才不少朋友夸赞甜点风味,殊不知这些甜点的原材料全部来自苏氏集团实行农业帮扶的对口农户。” “用家乡的食材,做家乡的味道,这始终是苏氏集团旗下所有餐饮系列的宗旨。” “而我,转行助农赛道的美食博主,正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延续父亲的宗旨,怎么就是丢人现眼了呢?” “至于我家的产业交给谁,不劳何小姐费心。陆先生是一位优秀的创业者,被何小姐这样的人造谣诋毁也实在是无妄之灾。” “何小姐把干净的商业投资脑补成龌龊的吃绝户的算计,不是陆先生目的不纯,是你困在利益交换、攀附算计的圈子里,所以看谁的真心、谁的努力,都带着阴暗的滤镜。” “据我所知,何小姐并不在这场晚宴的邀请名单之内,我们本欢迎每一位客人,但今晚,这里不欢迎你。” 身边看热闹的眼光逐渐聚焦在苏稔禾身上,有敬佩,有欣赏,直看得何蓉气恼又窘迫,也顾不上自己刚拉到一个阵营的伙伴,捂着脸哭泣着跑了出去。 不远处,苏父苏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满脸欣慰和自豪。不知不觉的,女儿已经长成了这么懂事又优秀的样子。 苏父偏了偏头,身边是想来攀交情、却巧合中目睹了自己女儿挑衅造谣场景的何父。 苏父懒得和他说什么,只面带微笑地询问:“何总还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 何父一把年纪窘得抬不起头,再也说不出什么,唯唯诺诺地离开,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就传出怒不可遏的怒斥声。 苏稔禾一席话说完,里子面子都有了,她却觉得没意思,特别没意思。 她蔫蔫地提起裙摆走出宴会厅,还不忘夹一些爱吃的甜点,想要一个人和甜点静一静。 陆时安目睹全场,走出宴会厅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苏稔禾将高跟鞋随意地甩在一边,赤脚踩在软软的草坪上,旁边的秋千上还摆了没吃完的甜点。 她打了胜仗,看起来却并不高兴,只是低着头闷闷地走来走去,A字裙摆一晃一晃,好像深空中皎洁的明月。 一如初见。 14. 初遇 苏稔禾和陆时安的相遇带着美味的甜香。 如果要说大学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苏稔禾必定会选进入学生会,甚至是进入宣传部门。 这对一个大i人来说实在痛苦。 本以为升入大二就能清闲些,没想到在新血液注入之前,新生晚会的任务先压在了老生身上。 “不行,必须得去。” 苏稔禾磨了半天,宣传部长依旧铁面无私。 “新生本来就不好意思,我们作为师兄师姐,要带头破冰。” “你放心,不会很累的,我拜托了计算机学院的一位大神朋友做了互动系统,你人到就行了,不用干活儿。” 部长你不懂,对社恐来说,没事情做纯社交才是最累的。 于是,周五晚上,苏稔禾生无可恋地站在了舞台上,身旁的主持人热情洋溢,侃侃而谈,她只能兢兢业业捧哏。 台下亮晶晶的眼睛和舞台上刺眼的聚光灯照在皮肤让,让她仿佛被推入磁共振机器,根本不敢有什么动作,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熬到互动环节结束,进入自由互动,她揣上茶歇甜品,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陆时安进入会场时,场子已经热起来了。 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只是他的创新创业项目需要一位IT工程师。 他打听到计算机学院的一位大神,NOI和IOI双金报送入学,只是深居浅出,连课都不爱上。 听说这位大神为了还人情,才帮新生晚会做了互动系统,他得知消息特意来蹲人。 进门就看到一个印有二维码的易拉宝,标题写着“蹲蹲你的有缘人。” 想必这就是大神做的互动系统了。 他站在易拉宝前仔细。 这个系统主要是为社恐人士随机分配舞伴,避免有人因为不敢邀请陌生人而落单。 为了与大神有话聊,他特意扫了二维码打算体验一下。 系统响应很快,页面简洁美观,看得出设计的人很有审美。 “输入你的个人信息和性格,匹配你的有缘人。” 陆时安懒得填那么多,输入姓名、性别和籍贯,就点击了提交。 不到两秒钟,页面更新,动态的烟花在屏幕上炸开,紧接着出现一个挂了绸带的粉色热气球,上面写着“你的舞伴是‘蒜苔炒肉天下第一香’”。 陆时安:…… 总不能因为他是河南人,就给他分配蒜苔炒肉吧。 他没打算主动联系对方,等对方联系自己再做打算。 会场里,新生已经结对起舞,陆时安相信大神不会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于是直接去了会场外面的小花园碰运气。 不出所料,接近偏僻处时,一阵敲击机械键盘的声音响起,又快又冷漠。 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打算抄小道去往声源处。 他走得急,等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就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一声惨叫:“我的芋泥奶贝——” 不是“我的脚”,不是“我的腿”,而是“我的芋泥小贝”。 他下意识低下头,黑暗中,模糊可见一位身穿深色裙子的姑娘。 她皮肤白皙到在黑夜中仍透亮,水晶发饰也熠熠生辉,才让陆时安勉强辨别出她的位置。 陆时安下意识想扶这姑娘起来,却被她挣开。 只见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挣扎着,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拿什么东西。 陆时安顺着她的手臂看过去,不远处依稀可见一个圆盘,上面还有一团什么东西颤颤巍巍的,duang大一个,马上就要从倾斜的圆盘滚落。 他赶紧迈出步子,想帮忙取回,却因为踩到周边的草地,圆盘一歪,那团东西掉在了草地上,落地的瞬间,还可怜巴巴地又颤了两下。 刹那间,身后响起哀嚎:“啊——我的芋泥小贝!” 陆时安:…… 看来是他不小心踢到了坐在草地上吃点心的姑娘,导致姑娘手中的碟子和甜点掉在了地上。 他默默扶起本来把纱裙的裙摆当坐垫而席地而坐的姑娘,诚恳地道歉:“非常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没看清路,我再帮你取一些回来。” “没有了——那是最后一个…” 姑娘已经被扶起,部分灯光能够照在她的脸上,带了闪粉的眼影和高光亮晶晶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看起来非常沮丧,声音里险些带了哭腔。 苏稔禾郁闷极了。 好不容易躲个清闲,不用待在i人地狱,她专门找了没人的地方,准备品鉴小点心。 这些点心全部来自学校附近新开的网红面包店,被留在最后准备细细品尝的芋泥奶贝是这家的招牌,苏稔禾期待了一整场,踩着高跟鞋小跑才抢到最后一个,没想到一口没吃,就被扬地上了。 这感觉就好比打工人经历了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周五晚上回到家中,满怀期待给自己煮了一锅螺蛳粉,加入牛肉丸、蟹柳、响铃卷… 等到最后一步将荷包蛋打进锅里,才发现那是个臭蛋。 她越想越难过,情不自禁就开始撇嘴。 可是她清楚,在旁人眼里,自己因为打翻了一个小蛋糕就难过成这样,可能非常奇怪。 于是只能强装镇定,但是装不了一点。 陆时安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虽然不太理解,但就是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大罪。 他充满愧疚地拿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赔给你。” 远处传来合电脑的声音,他实在着急,连声抱歉,向前追去。 幸运的是,在大神离开的前一秒拦到了人,约定了进一步交流的场所。 送走大神,他才舒了口气,想起来刚刚发送的好友申请。 对方已经通过,昵称赫然是“蒜苔炒肉天下第一香”。 陆时安:…… 回想起这段时光的陆时安,不由地感慨,原来那个时候洛栈宁已经开始写玄学小程序了啊。 那边的苏稔禾根本没有理会这个配对小程序,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和灵魂、无精打采地回了宿舍。 同样参加新生舞会的室友已经回来,连礼服都来不及换,兴致勃勃地举着手机,三个人凑在一起看着什么,热热闹闹。 听到她关门的声音,兴奋地向她招手:“禾宝快来看,我在新生舞会拍到一个帅哥!” 有多帅,会做芋泥奶贝吗? 痛失爱食的苏稔禾并不好奇什么帅哥,但不想破坏室友性质,慢吞吞地挪过去。 “那帅哥听说是农学院的,完全不符合我们对农学生的刻板印象,皮肤特别白,面部轮廓特别清晰,还是个瘦高个,我一眼就看出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苏稔禾凑近,怕她看不清楚,室友还特意举高手机,差点怼到她脸上。 正是因此,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在她眼前放大,让她瞳孔骤缩。 室友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了?你俩认识?” 苏稔禾反应过来,气呼呼地指着手机:“就是他扬飞了我的芋泥奶贝!” 室友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开了个头。 “噗——” “哈哈哈哈哈哈…” 一片从克制转向肆意的笑声中,苏稔禾悲愤地刷干净没吃到多少点心的牙齿,悲愤地入眠。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圆滚滚的芋泥奶贝散发着甜香出现在她的面前,喊着:“大王来吃我呀~” 她伸出手想抓住它,它却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距离,气得她的肚子在夜里也咕咕直叫。 第二天上午,陆时安坐在大学城附近的咖啡店里,对面摆着咖啡的位置已经没有人影。 他与洛栈宁聊了项目的具体规划,对方展现出出乎意料的兴趣,聊得还算愉快。 送走洛栈宁,他也准备离开。 这咖啡店离学校很近,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他常走,距离最近,十分钟就到。 另一条时间翻倍,但可以路过新开的网红甜品店。 鬼使神差地,陆时安的脚迈向了第二条路。 他昨晚特意查了这家甜品的信息,招牌芋泥奶贝一般上午就会卖光,这会儿去应该买不到了。 但他还是打算碰碰运气。 如同命中注定,陆时安走进店里的时候,展示柜整整齐齐摆放着最后四个芋泥奶贝。 他快步走进,买下它们。 店员小心翼翼地将奶贝夹进打包盒,现做的奶贝蓬松绵软,被放进去的时候调皮地duangduang两下。 陆时安笑了,他的脑子里倏然响起哀戚的呼喊:“我的芋泥奶贝——” 店员悄悄抬起眼观察陆时安,这人看起来有点冷淡,不像是爱吃芋泥奶贝的人,于是试探着问道:“帅哥来给女朋友买甜点吧?” 见陆时安面露纠结,店员自认为可能戳中了对方不愿回答的痛处,赶紧找补:“你很会挑,这是小店的招牌,每天限量供应,再来晚些就没有了。” 陆时安没有多解释,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只是接过包装袋,忽略休息区两位女生遗憾的眼神,直接离去。 此时的他也没有想到,没过几天,学校里就流传着一种说法:农学院院草有主了,女朋友不知道是谁,反正爱吃芋泥奶贝。 正逢周末,苏稔禾在宿舍追剧,忽然收到陆时安的消息,他发了一张拎着芋泥奶贝的图片。 “这是赔罪,下楼取一下。” 苏稔禾本想拒绝,但在看到陆时安的下一句话时不再犹豫,快速跑下了楼:“天热,室外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她哒哒哒地跑下楼,到陆时安面前时还有点喘气,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包装袋,同时变戏法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饼干。 “昨晚的点心本来也不是我买的,无功不受禄,这个白色恋人饼干很好吃,你尝一尝。” 说罢,也没再和陆时安多寒暄,拎着盒子又哒哒哒地往楼上跑去。 推门进入寝室时,其他三人正趴在桌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芋泥奶贝。 而桌子上摊着的打包盒数量,恰恰是陆时安购买的两倍。 见到苏稔禾又拿了一盒上来,三人满脸疑惑:“禾宝,你不是买了八个了吗?还不够吃呀。” 苏稔禾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又分了一轮,加入品鉴芋泥奶贝大军。 15. 坦白 此时草坪上的姑娘满脸享受地吃着甜点,和几年前挣扎着拯救芋泥奶贝的人没什么区别。 苏稔禾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本来带着私人空间被打扰的恹恹之感,看到来人是陆时安,眼睛反而亮了亮。 陆时安抬高手里的碟子,白色的小瓷盘里,躺着一个圆嘟嘟的芋泥奶贝。 “蒜苔炒肉天下第一香小姐,这是你落下的芋泥奶贝。” 苏稔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知不觉的,沉郁的心情在看到芋泥奶贝时好了许多。 “这是哪来的?我记得展台没有这个。” “看到甜品区有芋泥奶油,有水果小贝,去后厨拜托甜品师做了一个出来。” 苏稔禾一下子就想起了和陆时安初识的夏天,那个颤颤巍巍栽下草地的芋泥奶贝。 她接过碟子,尝了一口,香浓绵软,芋泥香和奶香先后在口腔里化开,她如同睡了懒觉的猫咪一般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陆时安看到她这副反应,才放下心来。 她穿上鞋子,细长的鞋跟在地上拧了半晌,才纠结地开口:“今天…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陆时安不解。 “你帮我解释,反而被造谣,听了一肚子难听话。” “哒哒哒。”苏稔禾无精打采地戳着点心。 陆时安听她解释才明白事情的原委,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明白是苏稔禾听到了自己反驳那群女生的话。 苏稔禾看他的反应,以为他会告诉自己他不在意,没想当陆时安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吃绝户的人。” 苏稔禾:…… 谁问你了? 她不想陷在“吃绝户”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里,正在纠结如何转移话题,就听到陆时安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危险警报。 苏稔禾警觉,心脏加速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尴尬的事情吗?”她小心翼翼。 这次见面魔咒还未生效,让她有些胆战心惊。 “咳咳,不是。”陆时安对她的脑回路有些接受无能,他沉默一下,随后盯着苏稔禾的眼睛,满脸认真:“当初分手…是我不够理解你。” 看到苏稔禾莫名其妙的表情,他解释:“你在大厅里说的那番话,让我想到了很多。” 苏稔禾很开心他能够理解自己。 在很多同龄的富二代眼里,自己就是做着简单的在网上露脸换钱的工作,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追求,丢尽了苏父的脸。 陆时安的话,让她因大厅发生的意外而郁结的心情进一步消散。 但她并不觉得陆时安该道歉。 “当初分手,不是你一个人的原因,我也有错,你能理解我我很开心,但你不必道歉。” “况且,已经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放下了。” 苏稔禾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地注视陆时安,正是因为过于认真,让陆时安有些慌乱。 听到苏稔禾说自己放下了,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很想解释什么,告诉她如果因为当时的事情对他不满,可以尽情发泄,不需要这么客气,但又没有立场说出这种话。 刚想开口,苏稔禾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和谐的气氛,是陆芷怡打来的。 “禾宝,王老板说他明天来苏市办事,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说你的视频发出之后,基地的销量高了很多。” 没说两句,陆芷怡的声音变得迟疑:“只是我看他的意思,是想给你付代言费,让你接着帮他宣传,我没敢答应。” 苏稔禾轻轻叹了口气,她不喜欢应付这些带有目的的人情往来,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处理。 她相信王老板是个实在人,看到效果想要她继续推广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的初衷并非商业上的利益交换。 她告诉陆芷怡:“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我来给王老板解释。” 挂掉电话,她随即拨通王老板的号码,向陆时安示意后离去。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他开口时说。 陆时安在心里问候了一下自己认真工作的妹妹,偏偏正是这时候,陆芷怡的电话打到了他这里。 他接通电话,眉眼间带着明显的郁色,语气也冷冷的,满是不耐烦:“干嘛?” 想要蹭饭所以打电话来询问时间安排的陆芷怡:? 她哥吃枪药了? 这边接到苏稔禾电话的王老板非常开心,以为苏稔禾答应了进一步合作,接通电话时声音非常雀跃。 但苏稔禾急着回会场给爸爸的发言环节捧场,所以拒绝得有些急促。 “王哥,您生意变好我特别开心,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您的产品良心才收住了这一波流量。” “我做这个系列就是为了助农,分文不收,如果您有别的好产品我很乐意给您推广,这次就抱歉了。” 话说得亲近,但又没有留余地,王老板本想再好好劝说一番,却被苏稔禾找借口避了过去,通话很快便结束。 到底还是耽误了时间,苏稔禾回到大厅时,致辞环节已经结束,宴会厅觥筹交错,连炫目的灯光在苏稔禾眼中都显得喧嚣。 苏父知道她不耐烦这种场合,大手一挥放她离开。 苏稔禾也不和自己爹客气,抬脚离开,依稀还能听到背后苏父看似低调实则疯狂炫耀的声音。 “哎呀,这丫头哪有你说得那么好,也就嘴皮子利索点儿…呵呵呵…她这是占了理才这么有理有据…” “戴总您谬赞了哈哈哈…这丫头对生意不感兴趣,平日就喜欢琢磨点吃的,哪就是什么大名人了…啊哈哈哈哈哈…” 大型炫孩子现场。 苏稔禾嘴角勾了勾,见自己爸爸凡尔赛得挺开心,就由他去,自己一路打着招呼走向休息室的方向。 即将走过休息室的拐角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苏小禾!” 扭头看去,是林宴,他像是追过来的,声音带了些清喘。 “我记得宴会名单里没有你呀?跟着林叔林姨来的?” 见林宴点头,苏稔禾并不意外,林宴也是林家独生子,林叔催得紧,他差不多要开始接手自家公司了,想必今天来也是为了在诸多企业的掌权人面前露个脸。 林宴不知道苏稔禾心中所想,只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我最近挖到一家好吃的法餐,改天一起尝尝?” 苏稔禾对法餐并不感兴趣,越是高端的法餐店就越吃不饱,上一道菜消化完了,下一道菜还没上桌。 这对粮食猪来说无疑是折磨。 林宴见她反应平平,想办法加码:“听说之前咱们小区里的何蓉、廖欣、曹望轩他们都回国了,可以一起聚一聚。” 苏稔禾一顿。 这三人分别是刚才造谣的、站在何蓉身边看笑话的,以及站在一边看所有人笑话的。 她有点佩服林宴了,踩雷踩全套,有这个押宝的能力,不如去炒科技股。 苏稔禾林宴完全是无辜的,眉眼间的神色却无法控制地淡了下来。 她借口自己想去休息,直接离开,留林宴在原地半是失落半是疑惑。 陆时安回到大厅时,苏父正在向他招手,苏父身边,站着一对眼生的夫妻——和林宴。 他快步走进,苏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绍道:“这是苏通物流集团的董事长——林康安林董和妻子简总,这是林家的公子林宴。” “苏通物流是咱们苏式以及周边体量最大的物流集团,后面有物流需求,可以找你林叔。” 这般态度,完全是将陆时安视为家中看好的小辈,有机会就努力托举。 陆时安清楚苏父是在给他制造机会,交谈间也更显彬彬有礼,他谈吐大方清晰,看得林父也频频点头,和气地将话题从生意一直聊到生活。 “我们家林宴和你是同龄,你们年轻人平日里可以多交流,叫上小禾,用你们的话说——叫约饭!” 提起苏稔禾,四位长辈也多了些感慨:“孩子们不知不觉就长大了,总觉得几天前两个小布丁还在院子里过家家,转眼间就长这么高了…” 林母笑眯眯地接话:“可不是!当初我俩怀着小禾小宴的时候,还说要是一男一女就结个娃娃亲,一眨眼的功夫,俩孩子还真到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长辈们说得热热闹闹,林宴也嘴角含笑地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还会露出羞涩的笑意,唯独陆时安眸中晦暗不明。 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局外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比她更加了解苏稔禾,包括林宴。 而他弄丢了他们口中美好的姑娘。 林宴看似温和有礼地与长辈交谈,实则时不时带着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向他,居高临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苏父苏母招待完林家人之后,苏母凑近苏父,带着满意的笑容小声耳语:“这小伙子越看越觉得不错,谈吐好,人也谦逊有礼,和囡囡很般配呢。” “本来想着咱们和林家是旧相识,俩孩子能成的话也不错,但我看出来了,女儿跟小宴不来电。” 说罢,她还叹息了一声:“多好的孩子,怎么咱们女儿就是不开窍呢。” 苏父没有说话,高深莫测地瞥了一眼苏母,随后背着手慢悠悠地向远处走去,一番动作仿佛在说:你这愚昧的旁观者。 苏母一头雾水,轻轻掐了掐苏父:“你装什么装。” 晚宴结束,苏稔禾狠狠睡了个饱觉,将所有情绪留在零点之前,第二天早上又精神抖擞地来到菜市场。 说来也巧,刚到门口,便遇到了来附近超市送货的王老板。 16. 项链 王老板衣着没有什么变化,但看得出来过得不错,红光满面。 他看到苏稔禾,也颇感意外,又怕她离开,一路小跑追过来,肚子一颠一颠,苏稔禾仿佛能听到里面有水在哗啦啦地响。 “苏小姐,真巧!我来这边送货,没想到就碰到你了。” 苏稔禾有点尴尬,昨天刚拒绝了王老板,今天就碰上,如果他再提出什么要求很难再拒绝。 出乎意料的是,王老板没说什么,或许是急着送货,只寒暄两句就告别了。 苏稔禾买完菜回到家,正准备将菜品归类摆放,将手伸进购物袋时,却摸到一个硬硬的盒子。 打开一看,竟然是知名连锁金店的项链。 苏稔禾百感交集,打开的那一刻心脏狂跳,又立刻沉了下去。 她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有震惊,有失望,又带了些许意料之中。 鸡头米是她助农栏目的起点,王老板的基地更是她倾情推荐的第一个商家,说不震惊、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而昨天那通电话过后,她也预料到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 她从小跟着爸爸上酒桌,该有的人情往来她都懂,理解老一辈做事的固有思路,他们不相信单纯的内容交换,总觉得不付出点实际利益,这事儿就办不妥当。 心中都清楚,真正经历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失望。 想起王老板上午提起会在苏市待两天办点事,她心中有了决断,来不及感慨,也来不及打电话和陆芷怡吐槽,直接将便携摄像机戴在身上,打开录制键,从出门开始记录。 一路上她都开着摄像机,手里端着打开的项链盒子,确保项链始终在镜头里,并且有意识地拍下自己经过的监控摄像头。 直到走到快递站,亲眼看着快递员现场将项链打包密封、贴上条码,才结束录制。 她选了加急和上门送货,第二天一早就能送到王老板家中。 为防万一,还开启了快件追踪,快件签收后自己也能收到通知。 如果等王老板回家后才寄出,他看到寄件地址,不见得会收货,宜早不宜迟,只能尽快寄回,。 至于流程记录,她愿意相信王老板是好人,只是人心难测,保险起见还是选择全程拍摄,以免后面惹出什么麻烦。 直到走出快递站点,苏稔禾的心才稍微轻松了一点。 明明没做什么事,心却觉得很累。 做自媒体虽然需要面对较大的舆论压力,但工作环境还是相对纯粹的,可以自主选择理想的环境,很适合思想相对纯粹、知事故而不事故的自己。 所以就算什么都明白,真正遇到了,还是免不了产生心理负担。 她有气无力地回到家里,陆芷怡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到她还觉得奇怪:“你不是就买条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稔禾没多说,陆芷怡一身功夫还心甘情愿窝在老破小的黑心面包店,说明她也不是喜欢事故的人,干脆把事情捂下。 莼菜产品已经测评完毕,“八大仙”系列迎来最后一期视频拍摄,两个人都格外期待。 苏稔禾利索地挽起袖子,拍了拍手,准备大展身手。 每到做菜时,哪怕遇到了非常烦恼的事情,心情也会好起来。 她熟练地从袋子里掏出挣扎的活鱼,头朝下往地上用力一摔,鱼当即晕了过去,吓得陆芷怡后退一步发出尖叫,但还是颤颤巍巍地稳住了镜头。 苏稔禾邪魅一笑,要的就是吓到陆芷怡的这个瞬间。 她将鱼收拾干净放在生肉专用菜板上,手法流畅地将鲈鱼起肉,片成薄片,顺手将鱼头、鱼骨切段,分别腌制。 她用鱼头鱼骨和姜片吊出奶白色的底汤,只加入简单的盐和胡椒调味,没过多久,整个屋子就飘出浓郁的鲜香。 苏稔禾深吸一口气,这香味让人闻了就心情愉悦。 颜色出得差不多了,她捞出底料,加入冲水沥干的莼菜和鲈鱼片,又勾了薄薄的玻璃芡,轻轻划动几下,鲜美滑润的鲈鱼莼菜羹就出锅了。 迫不及待拍好结尾,两人端起早早就拿出来的青瓷碗和调羹,迫不及待盛出,直接站在锅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最先触碰舌尖的是丝绸般的羹汤,随后莼菜带着脆嫩的滑溜到齿间,牙齿还没来得及分辨它的形状,就带着清爽的绿意滑入喉咙,留下独属于水生植物的清香。 再将软滑但完整的鱼片伴着汤羹送入口中,鱼片入口即化,带着新鲜鱼肉的鲜甜,又有鱼汤滚烫的醇香,鱼肉的软嫩和莼菜的脆爽形成反差,却相得益彰,口感和味道结合在一起,让人深切体会到清清淡淡但余韵悠长的江南味道。 两人喝了整整一碗,才舍得放下勺子,盛出新的一碗拍特写。 快马加鞭拍完,便坐在餐桌上,你一碗我一碗,在汤羹变得温热前喝空了一整锅。 陆芷怡抱着肚子,舒坦地向后瘫在餐椅上:“禾宝,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莼鲈之思’了,感觉以后每到夏秋,我都会惦记这一口。” 苏稔禾吃到美食,心情特别好,笑嘻嘻地和她瞎扯:“我每天都会有惦记的味道。” 两个人喝汤喝了水饱,短时间也吃不下什么了,索性提前收拾行李,晚上要坐飞机去渝城拍素材。 江浙沪的农产品系列即将告一段落,两人早早就将新系列的产地定在了渝城。 她们绝对不会承认她们是馋火锅了。 二人没什么出镜需求,不约而同地装了一箱深色衣服——浅色衣服溅上红油很难洗。 苏稔禾默默看向陆芷怡:“咱俩得发誓,采风是第一任务。” 陆芷怡讪笑两声:“人是铁饭是钢,咱们总要吃饭的,只是顺便吃个火锅嘛。” 也对,苏稔禾还真的认真说服了自己,到底没敢立fg。 她思绪纷飞,手下仍利索地将一样样物品装袋放入行李箱中。 陆芷怡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满脸疑惑地阻止了她装箱的动作:“你带冰凉贴干嘛?你发烧了吗?” 说罢,就满脸担忧地伸手,想要试试苏稔禾额头的温度。 苏稔禾偏头躲过,一脸认真:“热天吃火锅影响食欲,贴着冰凉贴吃,就不觉得热了呀。” 陆芷怡:…… 所以苏稔禾刚才是怎么做到信誓旦旦地说出“采风是第一要务”这句话的? 两个人收完行李,离去机场还有很长时间,就懒洋洋地并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吹着空调晒太阳——晒的就是情调。 自从陆芷怡加入工作,苏稔禾就多买 了一把藤椅,方便两个人吃完美食后发饭晕。 刚瘫在藤椅上优哉游哉地晃了两下,苏稔禾接到了陆时安的电话。 “干嘛~” 因为身心都处在舒服的状态,苏稔禾的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刚刚午睡醒来的猫儿,慵懒,又带着江南姑娘温软的后调。 陆时安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到苏稔禾现在的样子,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就轻轻勾起。 “网站今天上线试运营,链接发给你了,请苏大博主提提意见,我们推出APP的时候修改。” “是嘛,这么快!”苏稔禾来了兴趣,一下子坐起,拍了拍陆芷怡,准备去客厅拿电脑。 陆时安听到电话里藤椅的“咯吱”声,随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心里暖了暖,想告诉苏稔禾不要急,结果下一秒电话就传来忙音。 某位心急的家伙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 有同事敲门进来,想和陆时安讨论一下页面设计效果,陆时安却难得地让他稍等。 同事疑惑:“有什么事情吗?” 陆时安没多解释,只说:“等个反馈。” 等什么反馈?同事一头雾水地出去了,扭头回望,老板还是不动如山地坐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淡定。 但如果多观察一会儿,他肯定就会发现,老板这会儿动作多到反常。 一会儿擦擦键盘,一会儿挪挪电脑,甚至一脸严肃地将唯一的绿植也挪动了三厘米。 每完成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就要看一眼手机屏幕。 另一边,陆芷怡一头雾水地看向正在复制链接的苏稔禾:“我哥为啥不发给我,只发给你?”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俩在一起。”苏稔禾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只是脸有点微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晒了三分钟太阳。 陆芷怡觉得这个说法不合理:“咱俩在一起也可以先发给我。” “加载出来了!” 苏稔禾夸张地大叫一声,成功将陆芷怡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电脑屏幕上,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悄悄舒了口气。 两个脑袋一起挤在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网页。 网页以禾苗绿为主色,左上角用潇洒但不散漫的毛笔字体写着“田上优选”四个大字——是网站的名字。 网站的主页面上,栏目摆放整齐,不同的按键右上角还有一片俏皮的小叶子。 农产品按照分类制作了不同风格的页面,跳转也不卡顿,能看出下了很大功夫。 整体来说简洁大方,温馨又不失现代感,比某文学城的页面高级多了。 苏稔禾在心中暗暗赞叹,拨通了陆时安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通,苏稔禾没有注意,只是真心实意地夸奖:“网页做得真不错,美观又实用。” 陆时安揪着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放下,他无声笑了笑:“不能因为关系好就纯夸,苏大博主也提提意见,我们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这句“关系好”让苏稔禾心中有种熨贴的感觉,也让她有勇气说出了在心中徘徊了很久的问题。 “网站做得很好,只是…作为靠热度吃饭的人,我有个小问题。” 17. 同城 “你大胆说。”陆时安没有丝毫不悦,语气反而带着鼓励的味道。 “我是外行人,项目的事情我不了解,只是网上很少能查到关于网站的信息,个人觉得项目缺少推广。” 苏稔禾虽没有继承家业,但在决定做美食博主前,大学还是和许多富二代一样选择了商学院。 再加上从小跟在苏父身边,耳濡目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嘛。 自家已经形成了成熟的餐饮体系,即使明白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道理,每推出新菜还是要大范围宣传。 更何况,作为自媒体从业者,她十分清楚推广的重要性。 陆时安还在电话中陷入思索,身边的陆芷怡却恍然大悟:“原来我哥是因为这个才只发给你、不发给我呀!” 思考了一半的陆时安:“陆芷怡也在你旁边?” 陆芷怡:“所以你只发给禾宝不是因为知道我俩在一起?” “都闭嘴,说正事。”苏稔禾冷酷无情。 兄妹俩双双沉默半晌,陆时安轻咳一声,切换正经语气:“你说的确实是我们欠缺的东西,前期主要投入在制作,没有意识到预热要趁早,也正是因此,入驻平台的商家数量和品类受限。” 听到他说话之前,苏稔禾本心中忐忑,担心自己一上线就泼冷水,会让陆时安觉得她多管闲事。 陆时安的回答一出,她倒是笑了笑,意识到自己多虑。这是陆时安,始终谦逊、始终追求进步、始终精雕细琢追求绝对值得陆时安,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爽快地拍了拍胸脯,笑眯眯地:“我和芷饴准备开拓新的农产品商家,考察好了给你牵线。” “等我们回来,如果没有招到合适的宣发员工,我可以先试着帮你们开个账号。” 陆时安说不感动是假的。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苏稔禾愿意用自己的资源和能力为他们一个起步中的小团队提供帮助,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及时雨。 翻网站耽误了不少时间,苏稔禾来不及和陆时安聊自己要参观的产地就匆匆挂断电话,带着陆芷怡出发。 苏市没有机场,需要乘高铁前往沪城机场,任何一程都不能耽搁。 当天晚上八点,渝城市某居民区。 “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冷酷无情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陆芷怡抓狂:“原地绕了大半天了还偏航!到底往哪个路口拐嘛。” 苏稔禾端着手机朝前,第无数次原地转圈,随后将手机在胸前熟练地绕了个八字。 刚走三步,手机第N+1次响起熟悉的提示音:“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毁灭吧,累了。 苏稔禾一脸严肃地拉起蹲在地上的陆芷怡:“你还想爬天桥吗?还想钻地下通道吗?” 陆芷怡没有任何犹豫,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苏稔禾将她一把拉起,径直走进肉眼范围内的一家社区火锅店:“那就吃这个了!” 十分钟后,蒸汽从红彤彤的铁锅升起,九宫格中间格子的牛油被涌上来的汤水顶出泡泡,时不时有冷锅鸭血翻涌而出。 两人飞速夹起一片鲜毛肚,严格遵守“七上八下”的规矩在中间的格子里涮好,迫不及待地裹上油碟送入口中。 毛肚细密的绒毛吸饱锅气,香油将红汤的滚烫封存,入口后热气化开,将舌头烫得一缩。 随后,牙齿的介入让毛肚应声断开,脆响一口气传入脑中,牛油煮透的辣和花椒的麻在口中炸开,多重风味让两人忍不住喟叹,吃火锅还是要来川渝啊。 两个人开着小火不紧不慢地吃着,滑嫩鲜爽的鲜鸭血、Q弹软嫩的鳝鱼、口感扎实的老肉片… 直到觉得下一秒肚子就要爆炸了,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 吃太撑了,这里离酒店不远,两人商量着散步回酒店。 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面庞,额头刚刚脱离冰凉贴接触空气,还有些不适应,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得很慢,欣赏独具特色的山城夜景。 路过街边一个小摊,陆芷饴被小摊上的果子吸引了注意力。 果子摆在小竹筐里,个头小巧匀称,呈现饱和度极高的艳红,果子间还摆了几片绿叶,看起来十分漂亮。 摊主见陆芷饴感兴趣,举起一个果子冲着陆芷饴笑道:“重庆特产鸡心果,三块一个,小妹儿买来搞一哈?” 这么小的果子还要三块钱一个,肯定好吃! 陆芷饴起了兴趣,拾了几颗买下,没有注意到旁边苏稔禾悄悄挑了挑眉毛,笑而不语。 付了款,陆芷饴十分新鲜地拈起一颗果子仔细观察:“好漂亮的果子,漂亮到不像是树上能长出来的。” 苏稔禾:“有没有可能,这确实不是靠种植能种出来的?” “是吗?”陆芷饴疑惑,“那还能怎么长出来?” 苏稔禾没多解释,只是说:“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陆芷饴没再多想,拿起一颗果子,扎扎实实咬上一大口。 “呸呸呸。” 下一秒,她就将果肉吐在了手心,小脸皱巴巴的,五官都缩成了一团。 “这也太甜了,一股香精味,原来是科技与狠活啊。” 苏稔禾得逞地笑了,小酒窝俏皮地上下跳跃:“哈儿果,哈儿果,哈儿吃了长脑阔~” “禾宝你坑我!”陆芷饴这才回过味来,佯装恼怒追了上去,你追我赶,笑声飘荡在热闹的街头,时不时传来苏稔禾含笑的声音:“我这是帮助你体验渝城第一课…” 与此同时,渝城巫山区。 陆时安坐在酒店房间里,电脑上显示着最新版本的项目策划书。 他带着半黑框眼镜,脊背挺直,连坐姿都一丝不苟,注意力却并不在电脑屏幕,而是盯着手机上的小地瓜帖子。 帖子上放了一张照片,是苏稔禾和陆芷怡大大咧咧地坐在社区火锅店的小板凳上,巴掌大的脸上贴了不止一片清凉贴,右手袖子撩到肩头,正满脸专注地涮毛肚。 帖主应是偶然路过的粉丝,并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十分新奇地拍下照片发在网上:“偶遇某美食博主,很接地气,蹲在社区小店吃火锅。”< /p>陆时安盯着看了很长时间,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脸上绽开的笑意。 看了半晌,他往下滑,评论区一水儿的“哈哈哈”和“姐姐好可爱”。 唯有一条评论格格不入:“公众人物丝毫不在意形象,收割大家的钱还不化个妆。” 陆时安皱了皱眉,过了许久,点了几下屏幕,发送了自己在互联网上的第一条评论。 小红薯QH231U8DE:关你什么事。 没有任何表情包,末尾还严谨地点了个句号。 第二天一早,陆时安换上浅色条纹衬衫和米色裤子,整体偏休闲又不失礼数,来到巫山区某个规模不大的私家种植园。 他来渝城的主要目的,是来拜访渝城某知名零食企业的创始人——刘总。 刘总也是渝城有名的天使投资人,为人随和顾家,他怀念田间的生活,妻子又爱吃脆李,索性包下一小片种植园,修建成小型私家度假村,一家人每逢脆李成熟的季节都会来这里避暑。 他穿着企业家标配的墨绿色POLO衫,搭配白色休闲西裤,慈眉善目,带了些许幸福肥。 刘总曾和陆时安的本科导师有过合作,看了陆时安发来的策划书,同意进一步详谈。 他出身贫寒,白手起家,自身并没有有钱人家的讲究,十分接地气,随手拽下两个果子,寻一处浇树用的水泥水池就要洗果子:“尝一尝,自己种的,不打药。” 陆时安顺势接过,他弓下腰,一脚踩在水泥池沿,用水将果子搓干净,先递了一个给刘总。 果子脆甜,带一点清爽的微酸,果肉厚实,口感极好,两个人商务人士一边啃李子一边穿行在田间地头,虽然安逸,但看起来还是带了点诡异。 刘总的思绪还停留在陆时安洗李子的动作上,他有些意外:“一般情况下,只有下地干过活的人,用水泥水池时才会下意识将一只脚踏在边沿。” 陆时安笑了笑:“家里是种地的,帮着家人干活养成的习惯。” 刘总农户出身,听见这话,对陆时安立刻产生了好感:“不错,真正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孩子,才懂咱们农民真正想要什么。” 他亲切地和陆时安拉近距离,连“咱们农民”都用上了。 许是陆时安对他胃口,许是他本身就对项目颇感兴趣,便不再绕弯子,直接聊起项目书的细节。 陆时安有些意外。按照说刘总的位置,他们这些小团队的项目书都是手下人筛选提炼过后,统一向刘总汇报的,刘总只需要拍板,毕竟不是什么大数目。 但刘总不但亲自叫他过来聊,还仔细看了资料,很多话都直切痛点,让他收获颇多,与其说是投资人询问项目信息,不如说是一位老前辈在用自己的经验提点后辈。 两人越聊越深入,不知不觉就上了山,考虑到刘总毕竟年纪大了,陆时安找了借口,两人在一处小小的平台上歇脚。 正在这时,刘总又想起了什么,看向陆时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对了,你们的推广工作做得怎么样?试运营有什么收获吗?” 18. 找你 陆时安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个问题却让他心脏狂跳,直到告别刘总下山去,才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他觉得实在是应该好好感谢苏稔禾。 如果出发之前没有听到苏稔禾的建议,此时想必他只能面带愧色承认自己的团队在这方面的工作几乎为0。 他们从学生时代开始做这个项目,一群缺乏经验只懂技术的理科生一心扑在程序和内容上,起初只是想在创新创业大赛中拿个好名次保研,根本没敢想会一路金奖做到今天,宣传推广的工作着实欠缺。 如果面对的真的是自己的导师,如实承认、虚心听取意见也就罢了。 但现在面对的是对他们至关重要的投资商,直接说明团队在某个重要工作上的重大欠缺,将极大反应团队的不足,甚至有可能直接与这笔资金失之交臂。 刹那间,陆时安的脑海里浮现出苏稔禾的话:“自媒体、账户…” 他不敢有太多的停顿,直接开口:“我们目前的规划是线上线下同步开启推广。网站刚刚开始试用,可以一边完善系统,一边多平台创建账号高频次进行宣传,同时联系博主合作;考虑到许多农户和饭店并不习惯从线上媒体获取信息,我们打算线下同步…” 刘总一边听,一边慢慢点头。 陆时安并没有掩饰他们目前在宣发方面进度的缓慢,但也给出了基本的方案,且字里行间展现出对互联网宣传模式的了解,虽有瑕疵,但能看出他们有这方面的意识在。 其实刘总也是老一辈商人,只知宣传的重要性,在具体的落实层面,并不是他平时会操心的范畴,遂转向别的话题,没有进一步追问。 陆时安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山间气温偏低,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出了薄薄的冷汗,身体在偏凉的空气的吹拂下阵阵发冷。 他们没有再继续往上走,休息片刻便向山下走去,两人聊得愉快,陆时安也算没有白跑一趟。 临别时,陆时安纠结许久,还是向刘总开口:“刘总这里的脆李实在好吃,不止我能否买上一袋给家里尝尝?” 听到别人的夸赞,刘总自然开心,何况他本就没打算让陆时安空手离开。 方听陆时安家人在中原,便打算直接让助理冷链邮寄,没想到此话一出,陆时安的脸反而出现可疑的红晕。 刘总也是过来人,看到他的反应,当下明白过来,发出一阵老钱的笑声,对陆时安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额外装了一袋品质最好的脆李,直接用袋子装好递给陆时安,还不忘拍一拍陆时安的肩膀,一脸不可说的模样:“好小伙子,我懂你。” 陆时安的脸更红了,看到他的反应,刘总爽朗大笑,看他脸皮薄,没再调侃,但心里已经想好了回家怎么和夫人讲今天遇到的这个纯情小伙子。 他可能也没有想到,陆时安连一点点的名分都没有,纯献殷勤。 陆时安到达江津区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他根本不需要收买陆芷怡,光是在小地瓜搜索关键字,就能看到这两个人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时候,两个人应该是在街边小店吃花椒鸡。 “真好吃!” 与此同时,苏稔禾和陆芷怡正坐在种植基地附近的一家江湖菜小馆,腮帮子鼓鼓的,埋头嚼嚼嚼。 饭桌上可谓青花椒大聚会,花椒鸡、花椒鱼、加了花椒的干煸四季豆,各有各的美妙风味。 两人尝了一口就无法自拔,埋头苦吃,连话都不说了。 花椒鸡过了油,加入了二荆条和青红椒,大火爆炒,充满锅气,油香中带有青花椒的清香,鸡肉弹嫩又不失韧劲,吃多少都不腻。 花椒鱼又是不一样的做法,鱼片滑嫩,花椒麻中带鲜,入口即化却有很强的存在感,配上偏硬的米饭,满口生香。 干煸四季豆更是融合了花椒的鲜麻、干辣椒的辛香和四季豆的清甜,解腻又下饭。苏稔禾边吃边想,若再加上一点橄榄菜或雪菜,想必更是下饭。 两人埋头疯狂干饭,直到吃了大半饱,才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味,一边聊天。 “禾宝,你说我回去尝试一下花椒鸡口味的佛卡夏怎么样?把全鸡换成去骨鸡腿肉,减少油量,我都已经想象到嚼起来满口生香的感觉了!” 她的话给了苏稔禾灵感,她正愁用什么菜品出视频:“那你教教我呗,我学会了拿来录视频,比单纯做菜新颖多了。” 两人吃完仍觉得意犹未尽,苏稔禾甚至依依不舍地钻进后厨拜师,向厨师请教花椒鸡的做法。 厨师并不藏私,毕竟这门手艺不是简单转述就能转化成一模一样味道的,何况现在乐意大口吃饭、自己琢磨着做饭的小姑娘并不多,看着讨人喜欢。 他笑呵呵地:“你们可别小瞧这道菜,出了这个地界儿、离开我们这儿的原材料,就不是这个味道。” “除了手法,得用我们这品质最好的青花椒,配上小米辣、二荆条,鸡肉也得是这边现杀的跑山鸡,少一样就不是这个味儿。” 听了这话,苏稔禾脑中灵光一现。她急吼吼地拉住陆芷怡:“我们就在江津借一个厨房录花椒鸡的做菜视频怎么样!原汁原味,连环境都是本土环境,效果肯定更好。” 陆芷怡疯狂点头,准备明天就联系农户,看有没有人愿意租借厨房,柴火灶爆炒出的花椒鸡肯定更加好吃。 她们这次来到这里,是应了村支书的邀请。 村支书是个年轻小伙,名牌大学毕业,扎根基层服务民众,这些年将江津花椒打造成为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带动了整个村子甚至周边村子的就业。 他思想新潮,与时俱进,一早就关注了苏稔禾的新栏目并发出邀请。 苏稔禾二人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到来江津,打算体验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顺便在附近的路上转一转,看看这里的特产青花椒的质量,体验一下特色美食。 这里农户居多,山好水好,天色转暗后晚风习习,格外凉爽。 两人照旧散步回到住处。这几天只要有机会,她们都会散步出行,倒不是因为交通不 便或是为了取材——她们实在太撑了。 来之前想过这里好吃,没想过这么好吃啊! 带的健胃消食片都快吃完了。 最近几天两个人根本不敢上称,美其名曰“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说是这么说,没走几步,两个人就蹲在了米花糖摊子前,纠结的不是要不要买,而是买哪个口味。 最后,两人还是拎着两个不同的口味,一边啃米花糖一边散步。 消完食发现更撑了。 陆芷怡默默吐槽:“禾宝,以后咱们减肥的话不能晚上出门。” “可是白天也有小吃摊呀。”苏稔禾一脸理直气壮。 陆芷怡:……也对哦。 说归说,两人吃了一块就没有再贪嘴,毕竟……她们怕明天吃不下别的。 吃了朴实无华饭后小甜点,两个人十分满足地往酒店挪,慢吞吞地,一边走一边闲聊,聊拍什么菜、什么时候拍、佛卡夏怎么揉… 走着走着,陆芷怡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努力看向前方:“禾宝…前面路灯下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我哥?” “看错了吧?你哥跑这儿来干嘛?”苏稔禾不以为意,随意地瞥了一眼,反而经验:“还真是挺像的,气质也像。” 两人只是惊叹了一下就没再在意,继续慢悠悠得走。 越是走近,那份熟悉感就越是强烈。这人甚至一直站在路灯下没有动,像是专门在等她们一样。 陆芷怡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笑嘻嘻地和苏稔禾分享今天刷到的搞笑小视频:“有位博主看到了‘眼泪要向上擦,不要向下’的说法,发明出了新的金句。” “叹气不要向下叹,要向上叹,就是这样——” 她梗着脖子,清了清嗓子,“嗷”地叫了一声,随后像是真的受到了什么惊吓,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咳了半天也缓不过来,一边咳嗽,一边还用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前方,仿佛前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起初,苏稔禾只是以为她模仿翻车了,见陆芷怡还瞪着眼睛看向前方,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一看,也愣在了原地,本要给陆芷怡递水的手也死死僵住,让陆芷怡呛得着急,却没法把水从她手里抠出来。 在两人呆愣的目光中,男人站在了二人眼前,清晰的身形,清晰的眉眼,清晰的轮廓,独一无二的气质。 陆时安笑着,手里还拎了一个透明塑料袋,朝着二人大步走过剩下的距离。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眼睛却只盯着苏稔禾,眼神里带了缱绻的温柔。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意有所指地看着苏稔禾,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一个意思:“你怎么还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苏稔禾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不知道说些什么,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怎么在这里”,而是“你怎么来了”,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寻她而来。 陆时安又笑了笑,抬起手里的袋子:“带着学费,来找苏老师上课。” 19. 见你 昏暗的路灯下,一男一女对视,一人拎着米花糖,一人拎着脆李。 灯光在地面拖出狭长的影子,将两人手中的吃食遮盖,侧影中只留下两个袋子的手环部分,看起来仿佛有一条天然的带子将两人连在一起。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对视。 陆芷怡饶是再迟钝,也知道此时此地不宜久留。 她默默后撤几步,小跑着向前走,一口气走到酒店附近,眼瞧着两人看不见自己,才激动地对着空气来了几拳:“啊啊啊啊啊陆时安你小子真给力!” 一旁的老大爷经过,看到陆芷怡疯魔的样子,笑嘻嘻留下一句“我儿豁,峨眉山滴猴儿跑出来咯”,又背着手离开。 离酒店不远的小路上,苏稔禾和陆时安并肩而行,气氛有一点尴尬,但两人都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苏稔禾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晚风吹过脸颊,一点点消去面颊的微热,让她能看起来还算镇定。 她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不看向陆时安,视线却总是下意识转向他。 担心自己偷看被发现,只能每偷看一次,就垂下眼睑,装作看的是他手里的果子。 她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陆时安的眼睛。 陆时安佯装不知她的小心思,只是举起手里的袋子,笑着看她:“来之前洗干净的,尝尝?” 虽是刻意为之,但苏稔禾不得不承认,他这句“来之前洗干净的”的确戳到了她的心巴。 在你对一种食物很好奇时,有人告诉你这个是处理好的可以直接吃,多么令人心动啊! 她不再拒绝,伸手拿了两个果子出来,递给陆时安一个,随后将自己手里的果子举起来,对着路灯仔细观察。 “巫山脆李?” 陆时安挺佩服苏稔禾的。在遇到苏稔禾之前,从未见过对吃这么专注的人,他就没见过苏稔禾有不认识的美食;这次一眼认出巫山脆李,想必来之前就做好了功课。 如果苏稔禾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会告诉他,是他“见识浅薄”。美食千千万,她不认识的多了去了。 “是的,投资商在巫山买了小果园,临行前送给我的,刚从山上摘下来。”陆时安老老实实回答。 苏稔禾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巫山区也是她和陆芷怡此行的目的地之一,巫山脆李知名度很高,只是外地人如果找错了店铺,很难买到真正正宗且好吃的脆李。 她急吼吼咬了一口,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密实却不硬的果肉干脆利索地分离,霎时间,清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的汁水在口中炸开,没嚼几口,脆爽的果肉直接化渣,清爽解腻,口感和味道极佳。 江湖菜和米花糖的腻,在吃下一整颗脆李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苏稔禾抬头看向陆时安,轻轻眨了眨眼,陆时安就直接敞开了袋子。 “嘻嘻。”苏稔禾没跟他客气,直接抓了一把出来,一边散步一边慢慢地嚼,偶尔大发善心递给陆时安一个。 不知不觉,看起来很漫长的路已经走完,两人停在了苏稔禾所订民宿的门口,不约而同觉得有些遗憾。 陆时安其实很想直接在这家民宿订个房间住下,偏偏他的素养阻挠了他的心愿。 无奈,只得目送苏稔禾的背影慢慢消失,自己随便找了附近的住处。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苏稔禾在自然光的呼唤下睁开眼睛,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半小时前的消息提醒:“苏老师今天有拍摄吗?我想学习观摩一下。” 苏稔禾的私心当然不允许自己拒绝,她只是有些疑惑:陆时安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闲?他不是在创业吗? 她当然不知道陆时安为了挤出这一天的空闲,连着加了多少班,甚至在出租车上都要办公。 一旁的陆芷怡听到她的想法,“嘿嘿”一声,随后一本正经吟诵。 “不爱你的人~宁愿烂在家里也不愿和你一起看场电影;爱你的人~忙到起飞也要陪你出游~” 苏稔禾一把将她推进洗漱间,“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她的噪音。 转过头,脸颊却浮起红晕。 上午九点,在征得村支书的同意后,苏稔禾和陆家兄妹准时出现在江津某青花椒种植基地的门口。 前来迎接的是当地的村支书,姓章,年龄看起来和三人相差无几,沟通起来非常合拍。 据章支书介绍,青花椒种植已经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几年前就建立了大范围的种植基地和加工工厂,解决了大量居民的就业问题。 新鲜采摘下来的花椒,直接送入工厂进行质量分拣,随后分别打包售出,已经形成相对健全的产业链。 只是网上假货盛行,许多无良商家打着江津的旗号销售假货、残次品,且由于宣传推广效果有限,产品大多售往本地或周边地区。 几人边走边聊,越是深入种植基地内部,青花椒鲜麻且带有回甘的香气就越是浓郁,钻到鼻子里一点也不呛,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在村支书的建议下,苏稔禾从树上轻轻摘下几粒青花椒,放在鼻下轻嗅;又用指甲将花椒粒轻轻碾开。 一时间,更加浓郁的清香带有麻香的气息钻入鼻腔,刚摘下的果实饱满又有弹性,表皮的凸起一掐就爆出油脂,使得香味更加浓烈地炸开,引得苏稔禾直想现在抓上一把,然后立刻钻进厨房做上一道花椒鸡,配着大米饭急赤白脸地吃干净。 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一个小时后,结束参观,告别村支书,拍够了需要的素材,苏稔禾立马抱着一捧自己摘下来的青花椒,钻进了村民家的厨房。 她虽然向往柴火饭,却并不会烧火,还没来得及伤脑筋,就见镜头外的陆芷怡偏头看向陆时安,而陆时安则一脸淡定地走上前来,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就利索地坐在烧火专用小板凳上,熟练地烧出正正好的火候。 苏稔禾赞叹不已,不舍得浪费这么好的火,赶紧开始做菜。 陆时安烧火时,她已经将配料都切好,且熟练地用大菜刀将本地现杀跑山鸡 剁成拇指大小,用调料腌制。 火一烧好,便下入宽油,烧到七八成热后倒入鸡块。 “哗——” 大铁锅发出愉悦的声音,昭示着鸡肉和油的完美互动。 随着鸡肉慢慢定型,苏稔禾轻轻推动鸡块,没过多久,油从浑浊变得清亮,鸡块也变得焦黄酥脆。 苏稔禾抄起漏勺捞出鸡块,只留了底油,随后加入姜蒜粒、干辣椒段和部分青花椒。 辅料一下锅,屋子里立刻充斥着辛辣呛鼻的味道,这个味道在鸡块加入后得到综合,香味已经初见雏形。 苏稔禾对这份香味很满意,随后加入调味料、青红辣椒段和渝城特产二荆条,又加入剩下的青花椒增香,临出锅时,还淋了一圈本地青花椒做成的花椒油。 关火时,厨房已经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麻香裹着肉香横冲直撞,仿佛把整个夏天的山林都炒进了锅里。 重点菜品做完,苏稔禾又做了昨晚新学来的藤椒鱼,还照顾陆时安的口味,做了两道味道偏清淡的时蔬。 三人将菜品摆好,拍完特写,便急不可耐地开吃。 即便是陆时安,也难忍动筷的冲动。 苏稔禾自己夹菜夹得欢快、吃得专心,却又忍不住仔细看陆时安的反应,便是陆芷怡这个亲妹妹,也很少见自家哥哥吃饭吃得这么香。 她看向连吃米饭都比平时大口的陆时安,仿佛看着干农活归来的农家丈夫;又看向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苏稔禾,仿佛家里手巧又能干的贤惠厨娘。 陆芷怡一时没忍住,将心里话顺口溜了出来:“你俩很像种田文的男女主。” “咳咳咳…” 苏稔禾被陆芷怡的口出狂言吓了一跳,一时间被饭粒呛住,狂咳起来,吓得陆时安又是顺气又是递水,还不忘瞥了自己妹妹一眼。 陆芷怡拿明天的午饭发誓,她看懂她哥哥的意思了,陆时安绝对是在用眼神说:“就算说我俩像一对儿,不能等吃完饭再说吗,净耽误你嫂子吃饭。” 清汤大老爷,上哪找这么偏心却让人没法生出不满的哥哥。 毕竟他追的是自己闺蜜,嘿嘿。 托陆芷怡的福,剩下的半顿饭吃得格外沉默,但因为饭很香,所以苏稔禾的食欲倒是没被影响。 酒足饭饱,三人折返村支书办公室,正式将陆时安团队的网站介绍给村支书。 双赢的合作,自然相谈甚欢。 下午苏稔禾与陆芷怡在花椒园里补拍了剩余素材,至于陆时安,则因为紧急情况临时飞回——能留下一天已经是他的极限。 苏稔禾二人在渝城足足待了一周,访遍各区联系好的农产品种植地,拍足了一个系列的视频素材,顺便买回了几大包不同品类的干辣椒—— 实在舍不得精简,行李超负荷,甚至提前邮寄了一大批回去。 接到陆时安的电话时,二人刚刚落地苏市,风尘仆仆。 若非情况紧急,陆时安实在不愿意给苏稔禾添麻烦,只是刘总助理打来电话,询问项目后续宣发的策划。 20. 共事 苏稔禾没有任何犹豫,将行李托付给陆芷怡,直接上了前往工作室的出租车。 到达时,陆时安已经等在了楼下。 说实话,苏稔禾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毕业很多年了,提起策划书,脑袋里只能想起“PEST”和“SWOT”两个缩写。 至于自媒体,她更多是擅长实践而非文书叙述。 但现在实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只能赶鸭子上架。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陆时安的工作室,工作室地方不大,但整洁有序,分区清晰,看得出浓郁的工作范围。 团队员工见到她的到来,眼中没有一点调侃,只有见到救星的如释重负,苏稔禾看到有的人嘴角都急得长了泡。 时间紧任务重,苏稔禾也没客套,直接进了陆时安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旁摆了把椅子,两人一边沟通信息一边工作。 这是重逢以来两人第一次在密闭空间里近距离接触这么长时间,却暧昧不了一点儿,都发了狠忘了情地盯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出了火星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破江没存稿的作者。 奇异的是,两人先前从未共事过,沟通起来却非常顺畅,仿佛合作多年的默契搭档,连想法都高度共鸣。 这一干,就是一整夜。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苏稔禾才注意到,窗帘的缝隙已经挤下光柱,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清扫的声音,在还未苏醒的城市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响起提前来上班的同事的脚步声,她才从逐渐混沌的思绪中抽离,意识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疲惫感霎时间铺天盖地袭来,强撑了一夜的精神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撑着桌面勉强站起,却眼前一花,差点一屁股掉回办公椅里。 身旁的陆时安看到她起身,也立刻起身扶起她:“我定了早餐,吃完再回去补觉吧。” 许久未曾熬夜的苏稔禾无力地摆了摆手,结束工作才发现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在陆时安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补一觉再回去。 她闭着眼睛,像鬼魂一般飘到正在伸开折叠床的陆时安身边,等他整理好,便一头栽在床上,一动不动陷入昏睡。 昏迷前,她的脑子里还是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这折叠床已经不新了,看得出陆时安应该经常加班睡在办公室。 陆时安看着毫无防备心地在他面前直接睡着的苏稔禾,眼中情绪复杂,有心疼,有愧疚,又有一丝留恋。 他放轻脚步,取来毛毯轻轻地盖在苏稔禾身上,又用力扯了扯窗帘,减少透光,随后坐回办公桌前继续加班。 他是要为所有工作兜底的人,在事情处理彻底前不能休息。 只是,再次开始工作时,他将设备换成了用起来没有台式机舒服的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更加静音,不会吵到睡觉的人。 陆时安曾在无数寂静的黑夜里加班,在疲惫时冲上一杯咖啡,站在窗前看远处写字楼里的灯光,独自一人消化孤单。 今天他却觉得加班也没有那么痛苦。 他时不时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探身看一眼屋里睡熟的苏稔禾,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连疲惫都得到消解。 苏稔禾醒来时已经临近中午,她伸了个小小的懒腰缓解睡久折叠床导致的腰酸,随后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陷入迷茫。 这是哪儿?她还在做梦吗? 她猛地起身,看到陆时安的那一刻记忆才回笼,因为陌生环境而狂跳的心脏缓缓平静,随后又是一阵汹涌的困意袭来。 她又一头扎进了折叠床。 昏迷得太快,来不及听到陆时安的轻笑。 再醒来时,时间又过了半个小时,小小的回笼觉让她清醒地格外快,挪动脑袋看向陆时安的方向。 陆时安还在工作,他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合眼,看起来却依旧精神奕奕,只有下巴冒起的青色胡茬暴露出真实的精神状态。 他眼睛盯在屏幕上,但时刻注意着苏稔禾的状态。 半小时前,在她陡然坐起时,他就知道苏稔禾即使睡回笼觉,也会很快苏醒,于是提前订好了午餐,这会快送到了。 策划书已经反馈到刘总秘书的邮箱,只需要等待回复,他放下手中的事情,将苏稔禾带去洗脸。 工作室很安静,窗帘也拉得紧紧的,急活落定,熬了大夜的同事都在补觉,两人蹑手蹑脚穿过办公区,苏稔禾忍不住感慨:“创业真不容易啊。” 她刚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公司刚成立不久,苏父苏母一边到处奔波,一边还要照顾年幼的她,十分辛苦。 都说婴儿没有记忆,但总会有某个时刻,在她入眠后,会做起带有熟悉感的梦: 某个炎热的夏天,小小一团的她在空调并不好用的老房子里醒来,妈妈拿着扇子轻轻对她扇风,屋外响起极轻的关门声,醉醺醺的爸爸脚步虚浮地走进屋子,却不忘放轻脚步,见到她醒来,眼前一亮,爬上床想要亲亲她的小脸。 可是还没贴上她娇嫩的皮肤,她就被爸爸身上浓烈的酒气熏到,小脸一皱,嘴巴一扯,就要哼哼唧唧地哭出来。 苏母便嗔怪地看一眼苏父,拿扇子抵着他的肩膀:“熏到女儿了,赶紧洗洗澡睡觉。” 说是这么说,又会抱着她起身,给苏父冲蜂蜜水。 即便是在二十多年后一个不知虚实的梦里,苏稔禾也仿佛能闻到熟悉的酒气和老房子楼下超市卖的蜂蜜的味道。 她突然很想了解陆时安创业的点滴,想知道他有多辛苦。 洗完脸,她没有擦去水渍,利用水渍蒸发的凉意醒神。 午餐外卖还没有到,她扯了扯陆时安因坐了一夜而有些发皱的衬衫:“带我看看工作室吧。” 两人开始蹑手蹑脚地在办公室游荡。 工作室不大,工位也不多,却功能齐全,休息区布置得很有人情味。 陆时安随手收起台面上拆得乱七八糟的咖啡袋——怕影响同事补觉,他提前告诉保洁阿姨今天不用来了。 苏稔禾最关心的就是休息区的零食角。 < p>她蹲在零食架前,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们理工男不爱吃零食,没想到零食区放得这么丰富。” 说着说着,她发现了不对——这些零食她全都吃过。 她继续往下层看,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些全都是她前几年比较爱吃的零食,甚至还有一大盒进口超市才能买到的白色恋人饼干。 陆时安见她发现了不对劲,很想直接承认,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正犹豫着,就听苏稔禾挺兴奋地开口:“你是不是按照我爱吃的零食买来的!” “你小汁真有眼光,我种草的零食全都是精品!” 陆时安:…… 此时此刻,苏稔禾终于用自己的实际行动验证了他早就产生的一个想法—— 苏稔禾的情根在遇到食物的时候,会像被大炮打了的蚊子一样,瞬间灰飞烟灭。 他在旁边百感交集,苏稔禾已经拆了一包白色恋人,坐在休息区的懒人沙发上嚼嚼嚼。 “你这零食区(嚼嚼嚼)…有点过时了,我回来再给你推荐点现在比较火的(嚼嚼嚼)…” 她吃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看起来和零食完全不搭边的陆时安,推着一个购物车在零食区逛来逛去,时不时挑出几大包零食放进购物车。 她觉得那画面实在有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产生,荒谬又带着合理:如果她也出现在脑海里这幅画面中,和陆时安一起采购,画面好像就会从突兀变得自然且和谐。 想哪去了。 她晃晃脑袋,企图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但越是排斥,就越是清晰。 陆时安就坐在她旁边,看到她面上丰富的表情变化,虽然不知道她在脑补些什么东西,但他很清楚绝对和自己有关;而且,如果自己不想办法组织,苏稔禾的脑回路绝对会无限发散。 快递员的电话在此刻如同救火的消防部队一般响起,他如释重负,轻咳一声:“午饭到了,先吃饭吧,点了你爱吃的那家肉蟹煲。” 既然发现她在遇到食物时注意力会瞬间转移,不如用魔法打败魔法。 不出所料,苏稔禾眼睛一亮,弹射起身,急吼吼地就要出门取餐:“肉蟹煲凉了,汤汁拌饭就不香了,快走快走”。 陆时安笑了,亦步亦趋地跟在苏稔禾身后,两人拎着外卖袋子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肉蟹煲店铺就在附近,拆开时还冒着热气,肥嘟嘟的鸡爪和看起来就很健硕的牛蛙泡在汤汁里,色泽格外诱人;土豆已经炖出毛边,糯玉米颗粒饱满,吸饱汤汁,光是用眼睛看着就会分泌口水。 苏稔禾迫不及待地动筷,一块牛蛙入口,弹嫩的口感和酱香中带着微辣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通宵工作后萎靡的胃口瞬间被唤醒。 见苏稔禾吃得香,陆时安在心中舒了口气,自己也动筷。 没吃几口,就听对面的苏稔禾用气音发出爆鸣: “你这吃法不对!” 21. 面试 陆时安正在夹菜的手一顿,白胖的牛蛙自由落体,低空坠落。 他下意识看向苏稔禾的碗,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碗已经成为另一番天地。 苏稔禾一脸认真地批讲:“这家肉蟹煲的精华就在酱汁,应该趁热把一半米饭浇上酱汁,放上两大块土豆,把土豆捣碎后拌到米饭里,一口肉一口饭,滋味无穷。” 她还没说完就把自己说高兴了,满意地舀起一勺拌饭送进嘴巴,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真可爱。陆时安完全没在意她在说些什么。 两人不紧不慢地吃完饭,苏稔禾满足地摊在沙发上,任由陆时安收好垃圾,仔仔细细地将桌子擦到透亮。 两人一起走出工作室,陆时安开车将苏稔禾送回家,随后终于回到自己家里补觉。 苏稔禾回到家后,在自己松软的大床上狠狠补了一个午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天色已经漆黑。 她睡出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迷茫地四处张望,遮光窗帘完全隔绝了外部的世界,屋子里一片昏暗,寂静无声,让她在某一瞬间有极致到恐慌的孤单感。 正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提醒出现在锁屏页面,是陆时安。 “三天后宣发人员面试,要来看看吗?” 这句话像是有神奇的魔力,将苏稔禾从孤单的沼泽里稳稳拉起,让她感到安心。 她简单和陆时安回复一声“好呀”,翻身起床,走进衣帽间,乱翻一气。 半小时后,床上摆满了压箱底的西装,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但都带着潮湿的的樟脑丸的味道。 她挑出三套送入决赛,打电话让干洗店取走,又瘫回一片狼藉的床上,莫名其妙开始搜索“职场女强人妆容”。 将一堆妆教视频扔进收藏夹吃灰,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 既然睡觉能够消耗这么多热量,人为什么不能一天睡16个小时呢。 这不得瘦死。 她遗憾地喟叹一声,爬起来,寻找一些阻拦变瘦之物。 三天后,陆时安工作室。 苏稔禾一身简洁大方的月白色西装,乌黑浓密的头发利落地盘起,化着新学来的女强人妆容,坐在会议室面试席的副主位。 面试时间还没到,她姿态放松,翘起右腿,歪在人体工学椅里,一晃一晃,座椅扶手时不时走偏,撞在陆时安的椅子上,让陆时安笔直端正的身姿也轻轻变形。 “吃不吃零食?”面试时间安排在刚上班的时间,担心苏稔禾自在惯了,不适应早起,他低声询问,引来会议室里其他同事揶揄的目光。 苏稔禾瞥他一眼:“不吃,一会儿面试的时候牙齿上粘了碎屑多尴尬。” 陆时安又笑了。 身边的同事敢发誓,少爷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闲聊几句就到了面试时间,几人正了神色。 这一面试,就是一个上午。 时间紧急,团队又在初创阶段,没什么吸引力,他们在发布招聘信息时就料到招到心仪的员工可能性很低。 但他们也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第一位面试者进来时,大家都眼前一亮。她身穿标准职业装,略腼腆,但看起来非常踏实。 但这一切好感,在她一句句的“我妈妈说”中消失殆尽。 面试结束后的反问环节,她犹豫半晌,提出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请问贵公司工作忙吗?我妈妈让我一边工作一边考公务员。” 第二位看起来非常熟悉自媒体运作流程,聊起视频拍摄技术和直播技巧,比苏稔禾还要熟练,一时间众人还以为自己捞到宝了。 然而,此人态度倨傲,还没回答两个问题,就提出:想让他纡尊降贵留在这个小公司,就得给他提供充分的条件,在工作室里拍视频、做直播,美其名曰这也是给办公室提供流量。 苏稔禾没等他说完,就礼貌地将人请了出去。 人还没有离开工作室,会议室的众人就听到外面传来高亢的声音:“家人们谁懂啊,今天面试又失败了…” 这人走后,几人花了足足五分钟才重拾信心,鼓起勇气叫入第三位面试者。 第三位面试者走进会议室时,除了陆时安,大家都眼前一亮——是个帅哥。 帅哥履历也非常出彩,名校新传专业毕业,自称精通自媒体,是个名气不小的网红。 有人激动得差点当场给他下offer,然而在人走后,苏稔禾一时好奇,搜索了他的社媒账号,差点将手机甩飞。 此人的主页十帖九擦,光膀子戴领带,扭来扭去甚是带派。 苏稔禾看着他的肚子,突然有点想吃华夫饼。 方才激动得语无伦次,用尽毕生所学说服大家录取此人的同事:… “没事,抛砖引玉,后面说不定就是我们想要的面试者。” 第四位面试者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精彩绝伦的个人经历,也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要求,甚至在宣传推广方面颇有了解。 苏稔禾差一点就以为此人是可塑之才了。 然而,陆时安面无表情地问了一个关键性问题:“对工作室开发的项目,有什么宣传思路?” 这问题真是问到了来人的心坎上,想必他早就料到会被询问这个问题,对此问题定是深思熟虑,得出了鞭辟入里的答案。 这点从他悄悄挺直的脊背和不知不觉变得飞扬的神色完全可以看出。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神采飞扬地提出:可以让办公室的男同事一起搞团播博流量,他对这方面有着不少经验。 “噗——” 一位同事道行尚浅,偏偏一时不察,被此人的表象迷惑,心情放松地喝了一口水,如今尽数还给祖国大地。 无奈这位面试者像是并没有意识到面试官已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反而更加兴奋,侃侃而谈,对工作室男性员工的整体身材和相貌与团播工作的适配度做出充分肯定,对老板的颜值和身材更是极力赞扬。 他仿佛并不在意自己和营销岗位的适配度,满眼都是拉全工作室入伙的决心。 苏 稔禾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看向陆时安——他已经红透了。 她暗暗心想,本来担心自己撑不起台面,如今目睹这一场盛大的草台班子唱大戏,她发现自己真是多虑了。 最后一位面试者履历亦是非常漂亮,上个月才从某抖集团离职,岗位是产品宣传。 而在问及具体的工作内容时,一切才真相大白:所谓产品宣传,是在路边发传单,忽悠大爷大妈,谎称新用户注册某抖账号可以领鸡蛋。 实物与文字严重不符,但有了前面几位卧龙凤雏的精彩表现做衬托,他的反差甚至无法引起众人内心的任何波澜。 一上午的面试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这段精彩的体验如果发生在里,就只是图人一笑;而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则让人崩溃。 陆时安揉了揉眉心,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充分见证物种多样性的苏稔禾更是默默无言,甚至想不出合适的话语安慰陆时安。 难道她要说:没事哒没事哒,多面几个就能遇到正常人了? 她好久没有接触职场了,难道现在正常员工和正常男人一样稀有了吗? 一筹莫展之时,忽然听到小型会议室外传出惊呼,甚至可以说是尖叫。 惊呼过后,便是连绵起伏地“老板!老板!你快出来!” 苏稔禾心中一惊,这得是发生了多么可怕的紧急情况,才让一向严肃正经的程序员办公区变成猴山? 来不及多想,众人争先恐后走出会议室,在望向门口时,却又一个接一个顿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他穿着简单的白T仔裤,搭配浅蓝色衬衫外套,手中拿着进门时刚刚摘下的口罩和墨镜。 他眉骨优越,亮晶晶的狗狗眼,有浅浅的梨涡。一身冷白皮衬得轮廓干净,还未说话先生笑眼,如同热烈灿烂的大金毛。 苏稔禾一眼便认出来,这是这两年火遍大江南北的知名爱豆——顾知安。 便是不关注饭圈的人,也不会不认识这张识别度极高的脸。 顾知安从选秀节目C位出道,后转型solo歌手,外形条件优越,极具才华,又具有极其优秀的音色,出道两年遍坐拥大批事业粉、歌迷、女友粉和妈粉,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他的地广。 如今这个生活在聚光灯下的大明星突然出现在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门口,自然让人大吃一惊。 一群人当中,可能只有陆时安能够勉强保持冷静。 他迎向顾知安,平静开口:“顾先生您好,请问您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是我们的办公室。” 不知为何,顾知安一副跃跃欲试的期待表情,却又看得出在强装正经。 他努力正了正神色,清了清嗓子:“没…没错!这里是‘田上优选’网站的开发公司吧?” 在陆时安的眼神中得到确认,他眼睛又亮了亮,眼珠滴溜溜地换了两下,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我是来给你们当代言人的!” 一句话出口,满室寂静。 22. 代言 苏稔禾做了个先前从未做过的动作——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她一定是听错了。 你是说身价上千万、各大奢侈品品牌竞相争取的代言收割机顾知安,自己主动跑来给他们代言? 他图什么? 图这里地方小? 图他们给钱少? 顾知安本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话会给人带来多么大的冲击,但显然他的注意力也没有放在这上面。 他忽略了眼前的一众人,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了半天,似乎也没有找到,充满期待的眼睛暗了暗,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按照顾知安的名气,在门口再站上一会儿,就该有粉丝闻讯找来了。 陆时安和苏稔禾再度将顾知安迎进会议室,关上门,即便如此,仍有员工在会议室前东张西望,陆时安无奈,起身拉起了百叶窗。 “顾先生今日来访真的是来代言的吗?” 顾知安本来有些无精打采地窝在椅子里摆弄衬衫扣子,闻言有了些精神,微微挺直身子。 “当然了!我很有诚意的,希望贵公司能给我这个机会。”他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只是说出来的话让人惊掉下巴。 给他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火吗?不知道自己的身价吗? 客观来看,顾知安确实是代言网站的合适人选,他虽是选秀出道,但真正获得国民度的,是在成团后参加的种地综艺。 他在综艺里表现得非常接地气,苦活累活来者不拒,路人缘极好。 因此,请他来代言其实是非常合适的选择,只是…这是他们想请就能请的吗? 顾知安的存款应该能收购他们整个团队吧? 两人脸上神色疯狂变幻,不知道怎么接下这句话,他们甚至怀疑顾知安想拿他们的项目洗钱。 见两人没有第一时间搭话,顾知安有点着急,像是生怕他们不答应一般,开始胡说八道。 “我很久以前就在社交平台了解到这个APP,非常感兴趣;后面自己下单购买了上面的商品,质量非常不错。” “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尝试,所以我想代言。” 刚帮工作室开通了社交账号的苏稔禾:…… 还没开发出正式版APP的陆时安:…… 这个人是来捣乱的吗? 两个人清了清嗓子,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继续这糟糕的对话,玻璃门被踢开了,力道有点大,百叶窗帘都震了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屋内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门口。 来人是洛栈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工作室,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和紧身铅笔裤,脚上随意踩了一双帆布鞋,本就清瘦的身材在宽松卫衣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瘦削。 人体格不大,气势却极强,她将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巴掌大的小脸几乎被完全遮盖,即便如此,众人也能感受到她卫衣帽檐下那冻死人的目光。 苏稔禾发誓,她清晰地看到洛栈宁走进来的那一刻,顾知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好像老家院子里受到惊吓的大黄。 “你来干嘛。”洛栈宁的声音仿佛结了冰,不知什么时候,顾知安已经低下了头,一脸心虚,声音也弱了不少。 “我来…支持你的工作。”顾知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能坚持把这个荒谬的理由说完,苏稔禾已经对他刮目相看了。 她敏锐地感知到两个人气氛有些微妙,直接拉起陆时安离开会议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内个…你们慢慢聊,我们该去楼下喂流浪猫了。” 刚刚推门出去,会议室里就响起惨叫。 苏稔禾和陆时安满脸同情地往里看了一眼,爱莫能助。 他们随意地靠在墙上,等洛栈宁解决问题,准确来说,是解决带来问题的人。 “你觉得我们能谈成这个代言吗?”不知不觉中,苏稔禾的措辞已经从“你们”变成了“我们”,把自己融入了这个团队。 陆时安注意到她用语的变化,心情不错地回答:“肯定能。” “真的吗?洛栈宁能答应?顾知安的经纪人能答应?”苏稔禾半信半疑。 刚刚洛栈宁看起来要吃了顾知安,她甚至担心顾知安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会议室走出来。 陆时安笑了:“打个赌?” 赌就赌! 苏稔禾起了兴致:“赌什么?” 陆时安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赌你大学爱吃的那家香酥鸡。” 这下苏稔禾是真的意外了:“你还记得那家香酥鸡?” 城东有一家香酥鸡铺子,老板开了二十多年,苏稔禾从小就爱吃,只是因为距离遥远,不能经常吃到。 陆时安静静地盯着苏稔禾。走廊处灯光有些暗,趁得他的眼睛格外亮,有种说不出的深情。 “你大学爱吃的东西,我都记得。” 苏稔禾不得不承认,对于她来说,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要动人。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仿佛两人从未分开过,如同寻常情侣一般闲聊,打着无关痛痒的赌注。 她早就明白,她不排斥陆时安的靠近,只是她并不明白陆时安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和她做朋友?还是想重归于好? 如果想要重归于好,那么当初出现的问题真的解决了吗?他真的能理解并支持自己的追求吗? 如果能理解,他早干嘛去了? 一时间,苏稔禾心乱如麻,她自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在她因为陆时安的一句话而心乱的时候,自己的内心早就替自己做了有偏向性的决定。 只是现在的她在短时间内心绪流转,还是决定先维持现状,就事论事,交给时间来做决定。 “一言为定。” 她刚应下赌约,就见不远处会议室的门被人暴躁地扯开,洛栈宁走在前面,看起来更冷了,见苏稔禾二人看向他们,用力地将卫衣帽子重新扣在头上,一言不发地离去。 顾知安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精神,甚至有几分预约,方才耷拉着的眉眼都抬了起来,精神焕发。 他心情不错地冲二人挥手告别,却不急着离开,屁颠屁颠跟在洛栈宁身后,被一脚踹开也不恼。 苏稔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扭头看向身后的陆时安:“洛栈宁比我想象的 有趣多了,你从哪挖来的这个宝贝?” 陆时安轻咳一声:“当初踢翻你的芋泥奶贝,就是为了找她。” 苏稔禾:… 今天怎么回事,被回忆追着杀。 她轻轻拍了拍因为靠在墙上蹭上的不存在的灰尘,颇为不自在地开口:“我先回去了。” 折腾了一上午,她有些累了。 陆时安在她转身离去前,隔着袖子拉住了她的手腕:“点了附近那家很有名的水瓢米线,快送到了。” 行吧。来都来了。 苏稔禾又留在了陆时安工作室,吃了午饭才被他送回去。 她完全没有对陆时安吃商的提高表示疑惑,以为是团队员工推荐。 殊不知,最近两天,陆时安社交软件的搜索记录被崭新的词条占领: 【xx区美食推荐】 【xx家水瓢米线测评】 【xx家没有外卖吗】 【xx家火锅猪肝米线测评】 … 苏稔禾吃饱喝足,带着白西装上的油点子回到了家中。 本以为顾知安代言一事即便有结果,也要等上一阵子。 毕竟顾知安背靠大公司,他自己又是公司的摇钱树,公司怎会轻易答应这件荒唐事。 没想到,当天晚上,陆时安就打来电话:“诚邀苏女士明日携带香酥鸡见证赌约。” 不是吧?这么快! 苏稔禾彻底服气:“你们做了什么?怎么会这么快就答应。” 隔着手机,苏稔禾也能听到陆时安那让人心中酥麻的浅笑:“苏小姐还是不太了解洛栈宁,能让洛栈宁让步的人,怎么会如同表面那样单纯无害。” 不说别的,苏稔禾还真是好奇这件事情会怎么解决。 她愿赌服输,第二天准时出门,打算多买些香酥鸡,就当去探班。 没想到刚刚下楼,陆时安叫的车就已经停在了楼下,仿佛算准了她出门的时间。 城东的香酥鸡是苏稔禾从小打到最爱吃的炸物。他家的香酥鸡就是最传统的中式街头的味道,老板支着一口历史悠久的大油锅,风雨无阻地营业,熬过了韩式炸鸡的风潮,熬过了日式天妇罗的流行,坚守国人最熟悉的中式炸鸡。 这家香酥鸡不裹面粉,肉类分部位售卖,先炸至半熟,等顾客点单,再回锅复炸,将新鲜出炉的热乎鸡块丢入调味的塑料小瓢,翻滚裹上放了大量花生碎的秘制中式调味料。 第一份刚出锅,苏稔禾就忍不住捏了一块放在嘴里。 刚出锅的鸡块口感和味道都是最棒的,刚一入口,调料的咸辣酱香就充斥整个口腔。 苏稔禾一边被烫得哈气,一边轻轻咬开肌肉,滚烫鲜美的鸡汁突破外皮的束缚,在嘴巴里迸开,鲜美和咸香交织,配上香味浓郁的花生碎,几重香味交织,苏稔禾便是吃了二十多年也不觉得腻。 拎着一大袋香酥鸡前往陆时安的工作室,一路上车里都飘着让人心醉的香味。 顾知安的经纪人走进工作室时,第一时间闻到的就是这股在她看来油腻又很廉价的香味。 她下意识地皱了眉头,伸出食指抵住了鼻腔。 23. 怀里 经纪人名叫曲琼,是业内知名女强人,向来雷厉风行。 她常年流连于各种应酬场所,吃惯了没什么生活气息的漂亮饭,这股市井生活独有的油腻又重口味的气息让她猛然觉得不适应,对这门代言的不信任又多了一分。 她和顾知安不同,没有那么意气用事,今天前来实在是因为拗不过自家的摇钱树。 出于不信任,她特意提前很久到达,想看看这家小公司的真实状态,毕竟她实在想不通顾知安为什么一门心思要给这家公司代言。 万一是嫂子在呢。 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准备——劝说工作室放弃,若实在商量不过,就进行资源置换,让公司不起眼的小明星来代言,多签些代言时长就好了。 这种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小公司,怎么能让顾知安代言?代言了这家公司,还怎么代言别的网购平台? 想到这里,她更加不爽,对这家公司的印象又坏了几分,完全把陆时安当成了乡下投奔来的贪得无厌的穷亲戚。 正这般想着,她却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 怎么好像…有点香呢? 一定是她嗅觉出了问题。 她揉了揉鼻子,抬头确认了一下公司名,准备憋上一口气直接走进去。 然而,在准备踏入工作室的一瞬间你,还是有一缕香味势不可挡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香得她实在忍不住,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挺香的。 越是细品,越觉得这股香味熟悉,很像小时候外婆家附近的菜场里炸物摊子的味道。 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外婆都会专门跑到菜市场买上一包新鲜出炉的炸鸡柳,吃到她嘴巴里时还是热乎乎的。 只是外婆早已不在,她也好久没有吃到那种独属于寻常街头的香喷喷、热乎乎的味道了。 想起这段回忆,她对这股味道的排斥小了一些,甚至略带贪心地又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津津有味地啃着鸡骨头。 “苏小姐,还是你会吃,我就在东城长大,从来没听说过这家铺子。” 也有同事看到苏稔禾只看着他们吃,觉得不好意思,悄悄问陆时安:“陆老大,苏小姐怎么不吃?” 陆时安顿了顿,很实诚地回答:“她肯定吃过了。” “怎么吃过了?我都没见到苏小姐拿…”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苏稔禾热情洋溢地对一位同事说:“你们吃!我站在锅边等的时候就吃饱了!” 同事:…… 还得是苏小姐懂吃啊。 一位路过的同事注意到曲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闻了好几口。 陆时安和苏稔禾将她招待到没有味道的会议室里。曲琼来得突然,两人甚至来不及刷牙,只能匆匆用漱口水漱了口。 虽然不知道合作能否达成的,但还未见面就让人家染了一身味道,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苏稔禾甚至暗暗埋怨,她算好了时间,曲琼来得时候办公室的味道完全来得及散完;这下好了,不知道公司带给她的第一印象会有多糟。 曲琼却已经来不及埋怨,现在的她满脑子都是震惊。 怪不得顾知安非要和这么个犄角旮旯里的公司合作,原来苏总的千金在这里! 顾知安我真是误会你小子了! 曲琼公司建在沪城,常年出入各种酒会,自然对苏氏集团有所耳闻;不仅如此,她手下的艺人还在争取苏氏集团分系列的代言。 她曾在酒会上与苏稔禾有过一面之缘,出于生意人的自觉,自然将苏稔禾的脸记在了脑海里。 此刻的她震惊之余,也恍然大悟,提前一晚就想出的拒绝的理由也卡在嘴边,犹豫着是否应该说出口,连冷硬的态度都软和了不少。 谁说这代言不好啊,这代言可太好了! 苏稔禾在见到曲琼时,就觉得眼熟,如今见到她突然融化的态度也反应过来,她应该是认出了自己。 她有些不自在,给曲琼倒了杯水,便解释:“我是来探班朋友的,这就离开了,你不用在意我。” 说罢,她轻轻点头示意,便离开会议室,给陆时安留了个字条准备离开。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陆时安努力多年的成果被覆盖上关系户的标签,即便他得到了这个代言,也是他应得的。 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还是让曲琼对这个看起来小到有些草台班子的团队有了信心。 有苏氏集团做隐形背书,起码能够让曲琼踏踏实实坐下来听一听项目的具体情况了。 而越是听,就越是心动。 不得不说,项目是不错的项目,虽然短期内不能带给顾知安曝光和片酬,却能让他拥有一个好名声。 顾知安爱豆出身,路人对他多少存在偏见;种地综艺只收获了部分路人粉,而这份代言若紧接着综艺签下来,对扩大路人盘极有好处。 要是签,就一鼓作气做无偿代言,反正这公司看起来也出不了多少代言费,不如顺水推舟,说不定还能搭上苏氏集团的资源。 她深知自己根本拗不过顾知安,只能想办法说服自己,而越是深想,越觉得这门代言好像还不错。 至于代言后可能出现的负面舆论,大概率也会集中在公司而非顾知安身上,总归不会有什么损失。 就这样,看似荒谬的一场代言合作就此落定。 在顾知安的刻意推动下,代言筹备很快推上日程。没过几天,他就拍完了官宣形象照,准备在网站正式上线的时候推上去。 有代言照片就够了,工作室还在起步阶段,花大价钱拍广告、大肆宣传反而适得其反。 名人效应确实极其有用。顾知安代言一个不知名的小初创公司的消息一传出来,就有大片粉丝发出质疑,这其实无形中也为公司提高了知名度。 而互联网时代最流行考古,粉丝在不服气之下进一步深挖,竟然发现这是在大学时期就获国家创新创业大赛金奖的项目,还获得了官方的资金支持,反过来提升了顾知安的声誉,让经纪人十分庆幸当时没有立刻拒绝。 而随着工作室名气的提高,上线之后联系入驻的农户和商家确实增加了,访问者也更多,幸亏提前做了稳定性测试才扛住这一波流量。 流量上涨,招聘员工确实更如鱼得水一些,苏稔禾得以正式卸任这为期一个月的营销外援。 她对这份闲暇时间进行的举手之劳没什么实感,网站正式上线的次日,她又开始收拾行李,奔赴下一站——豫城。 作为自媒体从业者,出差对苏稔禾来说是常事,收拾行李也是轻车熟路。 只是这次,她收着收着却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一个人生活时,去什么地方都风风火火,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如今好不容易空下来做自己的事情,却难得地觉得空虚。 工作室不需要帮忙,好像也就没什么能顺理成章见到陆时安的机会了。 随缘吧,她只停顿了一瞬,就又开始忙碌起来。 她将自己产生这种心理状态的原因归结为还是不够忙,等落地后真的忙起来了,就不会那么想念男人了,更何况是没有确定关系的男人。 陆时安是在陆芷怡朋友圈看到两人在自己家乡的。 看到朋友圈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了一遍定位,才冷笑着给自己一声不吭跑回家的妹妹点了个赞。 他刷朋友圈时,身边的员工正在安排轮流休假。 初创团队没日没夜地工作,如今网站流量稳住了,他们也能难得休息上两天。 “老大,你打算什么时候休?”身边同事试探地问了一句。陆时安责任心重,是工作室劳模中的劳模,先前即便是短期轮休,他也驻扎在办公室。 令他们意外的是,这次陆时安只是沉吟片刻,便作出决定:“我 这周末休。” 身边的同事又是惊讶又是同情:可怜的创业狗,居然把正常的周末成为休假,这份毅力,不去当牛马真是可惜了。 这边兴致勃勃地分假期,那边的苏稔禾二人已经喝上了最正宗的胡辣汤。 “加点醋,趁热喝。”陆芷怡催着苏稔禾趁热品尝。 两人为了喝上最正宗、最美味的胡辣汤,专门起了个大早,到了豫城胡辣汤的发源地之一——北舞渡。 豫城胡辣汤以牛羊肉和大骨头熬出的肉汤做底,后加入手工面筋、牛肉丁、红薯粉条、木耳,最后加入灵魂胡椒、淀粉水和香油,简单调味,熬至汤汁挂勺。 苏稔禾到得早,早到来得及看师傅熬完一大锅胡辣汤,才心满意足地盛上两碗。 早晨已经有些冷了,正需要这样一碗暖身的热汤,她淋上一圈香醋,就立刻舀了一勺胡辣汤送入口中。 入口最先炸开的是牛骨慢熬的浓醇肉鲜,浑厚温润的骨香、肉香铺满整个口腔,鲜香浓郁却不油腻,自带一丝柔和的药膳香气,清雅不冲鼻。 随后,口中缓缓浮出白胡椒的温润辛香,没有朝天椒的呛辣,是内敛的,带着极轻微的麻意,咽下几秒后,口腔慢慢泛起暖感,暖意顺着食道下沉,慢慢浸透全身,微微发汗却十分舒展舒服。 喝上几口,苏稔禾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她喜出望外,本来看着一碗黑乎乎、似乎还有些油腻的咸汤,完全生不起食欲,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放在早上喝的东西,几口热汤下肚,完全颠覆想象,真是食物不可貌相。 不仅汤好喝,面筋也紧实弹牙,劲道中带着面香,醇厚的汤底搭配口感极好的面积和炖到软烂的牛肉块,让人肚子在一点点变饱的同时浑身舒畅。 喝了几口后,陆芷怡起身买来了几样经典早点,搭配汤一起吃。 外表酥脆、内里软乎的油馍头跑进汤里吸饱汤汁,入口后油香和胡辣汤的香味在口中一齐炸开;水煎包底层脆外皮软乎,配上清爽的韭菜鸡蛋内线,香而不腻… 苏稔禾虽是南方人,却很能适应这种大开大合的早餐模式,吃得酣畅淋漓,甚至想再跑去逍遥镇,尝遍不同门派的胡辣汤。 两人喝得心满意足,几乎是揉着肚子离开。 便是再流连忘返,也不能忘记今天的目的地——虞县。 苏父做菜讲究时令,每个季节家中餐桌都会出现不同的时令鲜蔬,其中一道荠菜馄饨是苏稔禾百吃不腻的夜宵之一。 她也是开通助农栏目后,才知道荠菜不止可以从野地里挖,全国最大的荠菜种植基地就在虞县。 许多小孩子的童年,都拥有着共同的回忆,便是在美丽的春日提上一个小桶和一把铁铲,跟随父母到郊外挖荠菜,这似乎是定居都市的家庭中,为数不多可以让孩子自由自在接触大自然的机会。 两人参观完荠菜基地,自己下手挖了一小桶荠菜拿来拍视频,便结束今日行程,蹲在种植基地旁白吃小贩刚刚“塌”好的的荠菜菜馍。 菜馍是中原大地常见的一种面食,四面薄皮,生馅直接塌输,鲜嫩的荠菜和粉条碎、炒鸡蛋碎、胡萝卜、豆芽等食材共同做馅,平底锅慢塌焖熟,做成的菜馍麦香与菜香交织,咸鲜清淡,怎么吃都不会腻,让胃有踏实的感觉。 苏稔禾就舒舒服服待在路边,学着周边菜农的模样用“亚洲蹲”的姿势蹲在田地边一口一口品尝着菜馍,顺便抬头看小贩做菜馍的过程。 一口气吃到饱,她拍拍手,拂下手掌沾上的面粉,准备起身离开。 无奈她蹲得有些久,一时腿麻,还未起身便是一晃,整个人差点就要栽倒在土地里。 还没来得及向陆芷怡呼救,就见一个有力的大掌抓住她的手腕,随后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拉起。 在她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狗血的惯性出现,并非出于本意,她十分老套地踉跄一下,跌入了一个十分熟悉的怀抱。 24. 误会 熟悉的皂角香味、熟悉的温暖气息… 苏稔禾有种最近都活在里的错觉。 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是意外还是人为? 下一秒,她微微抬头,毫无防备地,对上陆时安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意外,只有担心。 即便不敢置信,她心中还是冒出一个念头:是…专门赶来的吗? 念头一出,又觉得不可能,她值得一个正在创业关键期的事业脑,抛下工作来找自己吗? 实在自作多情。 但内心又忍不住产生希冀。 内心天人交战着,身体却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她急急忙忙起身,下意识推开陆时安的身体,努力稳住平衡。 哪怕站稳了,身边好像也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气息。 看到她下意识推开自己的动作,陆时安眼神微黯,哪怕已经默不作声起身,手指仍半张不张,仿佛在挽留那转瞬间消失的温度。 许是两个人心怀鬼胎,重逢数月,相处的氛围依然有些尴尬。 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乱些什么,苏稔禾站定后,第一反应是想偷偷用手机屏幕检查一下牙齿上有没有菜叶。 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在“害怕尴尬的沉默”和“害怕牙上有菜”中纠结挣扎,最后还是陆时安打破沉默。 他定定地看着苏稔禾:“我休假,回家里看看。” 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不止如此。 苏稔禾好不容易平息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受控制,一直以来平淡无波的内心在见到陆时安的那一刻总会生起波澜,产生自认为有些不切实际的希冀。 好不容易有假期,当然要回家看看,没错,一定是这样。 一直到分别,她都在心中默念,努力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希冀。 然而,这一切心理防线都在第二天早上看到陆芷怡身后的陆时安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许是回了家身心放松,陆时安难得穿了休闲的运动套装,黑色运动裤配球鞋,上身白色T恤搭配墨绿色迪家防晒衣外套,一整个青春男大,又带有一丝沉稳气息。 说来也巧,苏稔禾今日穿了浅绿色裙子,两人虽没有并排而立,却像是穿了情侣装一般。 苏稔禾看着陆时安一阵恍惚,反复重新回到几年前,见到了大学时期的陆时安。 与此同时她也忍不住感慨,陆时安怎么天天加班,皮肤却还是那么好呢。 好嫉妒。 她脑袋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很多,却又不得不承认,一切胡思乱想都是在刻意掩饰内心深处的、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呐喊:他真的是为你而来。 此刻她的大脑便是如此进行天人交战:“这个墨绿色的防晒衣真好看…他为什么来了…很青春男大诶…不会是为我来的吧…皮肤真好真羡慕…应该是来找陆芷怡的吧…难道真的是来找我的吗…能不能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是的吧就是这样的吧……” 让局面更混乱的,是陆芷怡的骚操作。 明明已经打了车,陆时安坐在副驾驶,苏稔禾人已经坐在后座,扭头一看,就见陆芷怡还站在车外,对师傅做了“可以出发”的首饰,随后师傅将车一锁,一脚油门开走,而陆芷怡已经消失在了尾气后方。 苏稔禾一阵慌乱,刚想叫师傅停车,手机就进来了一条消息:“禾宝我要陪我二表舅的姐姐的女儿的同学相亲,今天让我哥给你打工!” 论闺蜜是前男友的妹妹是什么体验? ——不是在被撮合,就是在被撮合的路上。 平心而论,陆芷怡已经很有道德了。 日常工作中她从来不会因为和自己的关系偷懒耍滑,甚至会主动承担更多任务;撮合自己和她哥哥也是看出了自己并不排斥。 只是—— 出手之前能不能说一声啊!!! 她在心里狠狠问候了陆芷怡及其亲属,结果听到陆时安在副驾驶打了个喷嚏。 遂老实。 陆时安一次又一次主动闯入她的生活,说不受触动是假的,但她也没打算草率地作出决定。 判断能否和一个人在一起,不能只看他做了什么让你感动的事情,还要看两人能否接受自己对对方不满的点。 几年前,他无法接受自己将工作放在第一位;几年后,她也不确定陆时安是否能够全身心地真实接纳。 毕竟,她依然热爱自己的工作,甚至更爱。 她想要看到陆时安对这件事情的真实态度,看到他对此自然散发的情绪,才能判断两个人是否真的适合在一起。 她已经过了因为心动就可以冲动的心理年龄了。 好在今天没有实地探访的行程,主要是拍美食素材,最好还能学点新菜回去。 这是她最近做的新尝试,每到一个地方就出农产品特辑和家乡菜特辑,方向不错,在做菜教程越来越多的生态中,也算是开辟出新的赛道。 两人先找了一家街坊里的扁粉菜开启新的一天。 苏稔禾对豫城早餐的第一印象,便是吃了之后浑身有力气。 扁粉菜也是如此。 黑色的大铁锅盛着奶白色的高汤,高汤里漂浮着翠绿的小白菜、暗红色的猪血和洁白的豆腐,下面盖着正宗的红薯扁粉,让人食欲大开的色彩都汇聚在了一个大锅里。 更让人耳目一新的,是漂浮在汤面上装了满满辣子的小铁盆,这冲击性的场景险些吓退本来跃跃欲试的苏稔禾。 “不用担心,这小铁盆是完全干净的,就像寄居蟹一样常年活在这个锅里。”陆时安人淡淡的,说话却很形象,让苏稔禾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心中的排斥也少了一点。 何况…真的好香。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老板看到苏稔禾的表情,毫不意外:“小姑娘外地来的吧?放心,俺们家的扁粉菜绝对卫生,这是羊油辣椒,扁粉菜的灵魂,离开热气就凝固了。” 一句“羊油辣椒”彻底引起苏稔禾的兴趣,她兴致勃勃地点上两碗粉菜,搭配必备油饼,往汤里 淋上羊油辣椒,趁着腾腾热气便来上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她的眼睛就亮了。 最先在口腔里弥漫开的,是浓郁的骨汤香和醇厚的羊油辣子的香气,热乎乎地流进肚子,让清晨有些困顿的大脑一下子被唤醒。 猪血新鲜滑嫩,豆腐豆香浓郁又清新,扁粉Q弹哏啾又不难嚼,青菜清脆爽口,一层又一层丰富的风味和口感袭来,让人欲罢不能。 但是汤就如此香浓,更不用提泡在汤里的油饼,油香和大骨汤的香气混合,油饼吸饱汤汁,变得软烂,外皮却又残存一丝酥脆,要不是太占肚子,苏稔禾直想再点一份。 最让她感到惊喜的,便是第一次尝试的羊油辣椒。羊油辣椒比一般的辣子香浓,却又不让人觉得腻味,有着浓郁的油脂香气,被辣椒和高温激发后,显示出独有的肉香,辣而不燥,温和又浓烈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不知怎的,看着苏稔禾一脸满足的模样,陆时安也胃口大开。 平日里在办公室久坐,长时间工作下来总觉得饿,但真吃完了饭,却又觉得腹胀,比不吃还要难受。 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少食的习惯。 今天许是回到家里身心舒畅,许是饭搭子格外给力,他也忍不住吃了许多。 两人将买来的食物吃了个干净,沿着街边伴随着小贩的吆喝声散步消食。 已经走了很远,苏稔禾还是对刚才吃到的扁粉念念不忘:“这扁粉真好吃,吃起来像是正宗的红薯粉,口感太棒了。” “他家的扁粉是从我们村子收的,你要是好奇制作过程,可以带你看看。” 苏稔禾眼睛亮了。 她不是没想过做红薯粉的推广视频,只是市场上掺假的红薯粉实在太多,她没有经历过制作过程,难以辨别。 而正宗的手作红薯粉在现代社会十分抢手,小作坊做出的粉根本不需要上网售卖,往往还没做好就被左邻右舍预定;而隔壁城市的红薯粉基地十分有名,不需要帮忙宣传,产品就十分抢手。 离午饭还有很长时间,她果断放弃原先的计划,跟在陆时安身后进了村子。 红薯粉的制作都有周期,不可能一天就看了全程,即便如此,苏稔禾仍收获满满,还学会了辨别红薯粉的真假。 只是两人在大城市待久了,就连陆时安都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农村就是一个浓缩版楚门的世界。 无论是农村还是县城,任何风吹草动不出两个小时就能传遍,何况是陆家有出息的大儿子带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回来,还十分没有自觉地在村子里乱晃。 这消息几经传播,到了陆母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了新的版本:陆家有出息的大儿子要结婚了,带着对象来见父母。 正在种地的陆父因为没有带手机而暂时被小道消息隔离,他天没亮就跑来收作物,正打算在地头休息一会儿,人还没坐稳,就见路过的老李头笑呵呵地向他道喜。 “恭喜你啊老陆,快要抱孙子啦!” 陆父手里的杯子一抖。 25. 逆子 “嗷——” 热水泼在腿上,才唤回怔愣的陆父的神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儿子不是这样的人!” 陆父被乡亲的话吓到,第一反应就是反驳——不结婚哪来的孙子! “陆老头你想啥呢,你家小安带着女朋友回来啦,你还不知道吗?”乡亲兴冲冲地催他赶紧回家。 陆父来不及反应,赶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地垄,连农具都不拿了,慌里慌张就要回家。 他刚走到院子口,一盆水猝不及防被人从院子里泼出来,若不是他反应快,差点被淋成落汤鸡。 听到动静,陆母才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拎着一个铁桶:“你下地怎么不带手机!他们都说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了。” “这臭小子也不告诉咱们,根本来不及收拾屋子——愣着干嘛,快点去把柜子顶擦了!” 陆家这两年刚翻新成小洋楼,陆父陆母又不是不讲究的人,家里常年整洁干净。 可是今天,老两口却总觉得家里乱糟糟的,哪里都有灰。 椅子缝、柜子腿、窗户框…装修时没有在意的角落,今天都被擦了个干干净净,连小狗吃饭的盆儿都被刷得锃亮。 小狗伸出头吃饭时,在饭盆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差点吓得狂叫。 今天的农活是不可能干了,陆母从柜子底翻出陆芷饴给他们买的新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就这样坐在门口,望眼欲穿。 此时的陆时安并不知道家里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他正带着苏稔禾慢悠悠地走在田间地头。 此刻,他胃里暖乎乎的,忍不住感叹:“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都没有发现这家扁粉菜,你一来就找到了。” “那是当然。”苏稔禾狡黠一笑,:“没有美食的生活是无趣的。” “扁粉菜看似只是一道菜,实际承载了大家对生活的尊重和热爱。柴米油盐本身就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呀。” 她装作古代书塾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的,要不是陆时安拉了一把,险些栽进沟里去。 她的小表情落在陆时安眼里,只剩下可爱,以及致命的吸引。 重逢后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他却觉得自己在慢慢地理解苏稔禾、欣赏苏稔禾。 若不是跟着她吃来吃去,他即便回了家,可能也是随便塞几口应付三餐。 如今感受着胃里舒服的温度,他更加深切地认识到,食物里确确实实蕴藏着很多有意义的东西,支配着人类的情绪、身体…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疑惑:连食物都理解不明白,他创的什么业? 接受新事物的不只有陆时安,此刻的苏稔禾也充满新鲜感。 她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娇生惯养,连家务活都不怎么干。 她跟在陆时安身边,随手从地里抽出一根麦子,捋下麦穗,放在手里搓上几下,圆滚滚麦子仁就从壳里跳出来,在手心晃上几下,而后懒洋洋躺在原地,颗颗饱满,透出让人欣喜的光泽。 她学着陆时安的样子在手心搓出几粒麦子,然后捻起几颗跑进嘴巴,细细嚼着。 刚摘下的麦子不同于市场售卖的成品,颜色青绿,用牙齿轻轻一碾便会爆开,嚼出汁水,咬开的瞬间一股清香味儿几乎要覆盖麦香,带着普通植物的味道,让她新奇不已。 见她感兴趣,陆时安随便敲开一家乡亲的门,借烧饭用的柴火灶烤了一把麦子出来。 烤过的麦子就变成了熟悉的透着暗黄的白色,因为扔进了柴火灶,几粒麦子被烤出了碳色外皮,不过轻轻搓一搓就能脱落,吃起来反而更好吃。 苏稔禾趁着热气丢了几粒进嘴巴,一瞬间,带着柴火味道的焦香占据口腔,轻轻咬开麦子仁,熟悉的麦香弥漫开来,口感也变得Q弹有韧劲儿。 她就这样握着一把热乎乎的麦子,跟在陆时安身边走来走去,下地掰玉米、摘西瓜、掐荆芥… 这些都是苏稔禾从未体验过的经历,换做旁人,可能会担心弄脏鞋袜、怕晒怕热而不愿尝试,苏稔禾的状态却非常亢奋。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汗水打湿碎发,一缕缕黏在额角鬓边,显得整个人鲜活有朝气,具有独特的魅力。 苏稔禾并不是为了配合陆时安才有这副表现,她本来对食物就有着虔诚的态度,如今从源头认识到寻常餐桌上的原材料,让她在新鲜的同时又感到敬畏。 但同时,她的良心让她心生担忧:“咱们薅来薅去的,不是占别人便宜吗?要不要留下点费用。” 陆时安面无表情:“不用,我带你逛的地都是我爸种的。” 苏稔禾精神一振:“那咱们再去拔点蒜苔呗!” 陆时安默默看了她一眼,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怎么想,带着她走过一个拐角,就到了菜地,像是先前就规划好了路线。 “哇——” 看到一整片绿油油、生机勃勃的蒜苔,苏稔禾忍了又忍,还是情难自已,发出贪婪的喟叹:“这得能炒多少盘蒜苔炒肉啊!” 陆时安看着她这副馋猫的模样,实在觉得可爱,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的玉米地里,站着一位目瞪口呆的中年大叔。 陆父也没想到取个落下的农具,还能撞到自家儿子谈对象。 距离太远,玉米从又遮住了苏稔禾的脸,只留下陆时安这个高个子若隐若现地出现在陆父的视线。 即便距离很远,陆父也能清晰地看到自家儿子脸上那不值钱的笑容,简直千年难遇。 只是…陆父面露愤慨。 这臭小子到底会不会谈恋爱! 现在的年轻人不都喜欢吃什么美丽饭吗?他带人家姑娘在地里暴晒是怎么回事儿! 就算是把姑娘带回家歇着、喝碗绿豆汤,也比在地里晒太阳强吧! 他追老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没眼色,把人家白净漂亮的小闺女晒黑了怎么办? 他是没钱花还是不认路?陆父愤愤地想。 只是还没有正式见面,他不好跳出去搅和,只能蹑手蹑脚离开田地回到家里,将儿子干的离谱事儿转告陆母。 “这垃圾儿子!”不出意料,陆母一听就急了,差点就要给陆时安打电话,被陆父勉强拦了下来。 与此同时,两人也疑惑,都过了寻常拜访男方家人的时间了,陆时安还没带着女友回来,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不应该呀,闹矛盾了他还笑成那副嘴脸? 二老实在放心不下,又不敢打电话给陆时安,于是一个电话拨给了僚机陆芷怡。 陆芷怡正在旧友家里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接电话的语气都懒洋洋的。 她对父母这通电话的到来完全不惊讶,毕竟她躺在朋友床上,都能听到门外朋友父母的议论。 “爸妈你们别急,这次是禾宝有工作,带着我来这里采风,我哥是自己跟过来的,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吗?”陆母有些着急。 “想得真美!追不追得到还不一定呢。”陆芷怡把自己说激动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 “你和那闺女这么熟悉,咋不帮帮你哥?他可是你亲哥。”陆母实在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陆芷怡一听这话就来气:“他是我哥怎么了?” “就算是我哥追我闺蜜,也得先过我这关,我已经尽力了,我还担心他追不上人家,影响我和禾宝的关系呢。” 陆芷怡听见她那有机会不珍惜的哥就来气,连话都懒得说。 “总之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儿,你们记得给邻居们解释一声,别影响我闺蜜的声誉,挂了。” 电话传来忙音,陆父陆母面面相觑,咬牙切齿,一时不知道该对着哪个叉烧孩子生气。 陆时安完全不知道自己家里因为这件事情吵得热热闹闹,他正专注地举着手机,给苏稔禾拍照。 两人路过一片油菜花田,苏稔禾来了兴致想拍照,他早已举起手机,却舍不得按下快门键,只能装作调整角度拖延时间。 原因无他,苏稔禾实在是太美了。 她不是粉黛,皮肤却白里透红,麻花辫俏皮地搭在肩膀,露出甜美的笑容。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仿佛形成了一束光环。 绿色的油菜,黄色的花,此刻都成了陪衬,团团簇拥在甜美的姑娘身边,让她看起来像是活泼烂漫的仙子,浑身散发着自然之美。 一直到苏稔禾脸都笑僵了,陆时安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这幅美丽的画面。 日头渐渐毒辣,不适合再暴晒,两人去吃了一家社区里的粉浆面,苏稔禾心满意足地回了酒店,准备整理来豫城拍下的素材。 陆时安没有急着回家,他回到自家的菜田,也不计较穿着什么衣服,直接下地,熟练地薅秃了一片蒜苔。 苏稔禾爱吃。 他摘了足足一大捆,才拍拍裤子粘上的灰土打道回府。 拎着几乎抱不住的蒜苔回家时,陆父陆母已经开始准备晚饭。 二老提前开了小会,打算绝口不提今日的风波。儿子好不容易有了目标,不能给儿子添乱。 见他回家,陆母如往常一般喊了一声:“小安,你帮妈妈把荆芥洗一洗,我调凉菜用。” 陆时安却没有第一时间动身,他定定地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这是他家? 26. 风波 面对着生活了许多年的小院,陆时安难得地产生陌生感。 玻璃一尘不染甚至有点反光,地面干干净净还洒了水,甚至小菜地溢出的泥土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最重要的是,他妈妈养的鸡呢? 怎么只剩空空如也的鸡圈了? 他爸妈是怎么了? 他机械地拿起院子里一个干净的铁盆,准备洗菜。 还没走两步,裤腿就被家里的小柴犬咬住。 小八嘎倔头倔脑,无论怎么拖都死死咬住布料,后腿用力后蹬,咬得着急了,还伸出小爪子挠他。 他一头雾水,正想把小狗抱走,陆父从屋里走出,见到他,也十分疑惑:“你拿它饭盆儿干啥?” 陆时安顿住。他低下头,缓缓举起手里的铁盆,试图认真观察。 你说这个锃光瓦亮、看不出使用痕迹的东西,是他家小狗的磨牙饭盆儿? 所以他爸妈到底是怎么了? 进了屋子,就见陆芷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哥,你没发现咱家变干净了很多吗?” 陆时安看她一脸奸笑的样子就知道这事情和他有关,示意她快点交代。 “爸妈以为你终于开窍了,要带女朋友回家了,把咱家房子都洗抛光了。” 说到这里,陆芷怡的表情从幸灾乐祸突然变得有些恨铁不成钢,根本不给自己哥哥任何反应时间:“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你说说你,多好的姑娘你给整分手了,好不容易重逢了,到现在都追不上。” “你们…”陆时安企图插话,但失败。 “要是因为你影响我和我闺蜜的感情,我跟你没完!” 眼睁睁看着妹妹变脸的陆时安:…… 剩下的半句“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就这么生生被咽进了肚子。 他明白为什么刚才爸妈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 这边的苏稔禾对陆时安遭受的冷眼和火烹毫不知情,她刚刚导完素材,手机就想起提示音。 【蒜苔哥:明天几点的航班?】 最近联系已经很频繁了,但看到这个备注,苏稔禾还是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航班信息拿蒜苔换。】 消息发出去半天,陆时安才回复,他什么也没说,只发来一张图片。 堆了一地的蒜苔,和黑脸洗蒜苔的陆芷怡。 照片的左下角,还有陆时安的手入镜,冲着陆芷怡的方向摇着两张人民币。 苏稔禾噗嗤一声就笑了,看着让人心旷神怡的蒜苔,发送了航班信息。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根本没提前约车。 第二天下午,飞机即将起飞,陆芷怡正舒舒服服准备入睡,手机突然响起进账铃声。 【狗哥向您转账200.00元。】 【备注:换位置】 陆芷怡:… 她不是物质的人,她只是希望闺蜜能够幸福。 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苏稔禾只是站起来放个行李的功夫,身边就换了一个人。 兄妹二人最近切换得太过丝滑,她甚至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受了。 换句话说,她已经习惯了陆时安时不时出现在身边。 经济舱的座位挨得很近,即使端端正正坐着,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苏稔禾起初端端正正坐着,慢慢就一点点往下滑。 中午的烩面吃爽了,她开始晕碳了。 渐渐的,她的头开始像小鸡啄米一般摇晃,随后,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托起,而后轻柔地放在一个有温度的支点。 舒服多了,半梦半醒中,她下意识对这个支点产生依赖,轻轻蹭了蹭,自觉地找了个自在的位置,舒舒服服地睡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支点的紧绷。 陆时安被她搞得困意全无,怕弄醒苏稔禾,不敢拿出电脑办公,只用另一只手焦躁地转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苏稔禾站在油菜花田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颜如画,热烈又灿烂,而此刻肩上的她温和又娴静,一动一静,填满他的心房。 他将手机打了个转,握回手心,轻轻低头确认苏稔禾已经睡熟,而后手指轻点,将照片设为屏保。 随后又像是做贼心虚一般按灭了屏幕。 苏稔禾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里的她站在蒜苔菜田边,伸手想要拔上一袋回去腌咸菜。 而陆时安突然像鬼一样出现在他的身后,温暖的身躯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一向温和的脸突然变得深邃又犀利,目光坚定,胳膊慢慢圈在苏稔禾身上,伸手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 “你要让所有人知道,这片菜地被你承包了。” 与此同时,陆芷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遁出,手里还提着一个音箱,一句歌词开始循环播放。 “爱~是风中的诺言~” “许下的承诺是永远~” “哎哟!” 她把自己土醒了。 受到冲击的大脑还在发懵,她想伸个懒腰醒醒神,却发现手臂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刚刚似乎是睡在了陆时安的身上。 睡美了,脑袋还自由地坠落到他的胸前。 怪会享福的,知道找个最软的地方当枕头。 她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正襟危坐,醒了。 冲击太大,她眼神飘忽不定,目光闪烁,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小心翼翼将身体偏转15度,暗中观察。 太棒了。 看到安详地闭着双眼睡觉的陆时安,苏稔禾重重呼出一口气,狂跳的心脏渐渐归于平息。 在她舒舒服服窝回座椅后,另一侧看不到的角落,陆时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陆时安这一觉睡得格外长,降落的广播响起时,才好像被吵醒。 苏稔禾贴心地给他要来一杯温水,眼神半是庆幸,半是慈爱。 “睡好了吧?喝点水。” 太经典了,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变得殷勤。 陆时安看破不说破,跟在她身后走出机舱。 两人的手机在开机的瞬间都冒出来无数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 能让两人同时被轰炸的,要么是被拍了,要么是工作出了问题,无论哪一项,都不是好事。 二人对视一眼,努力保持镇静,心中却是止不住的慌乱。 陆时安的手机刚刚加载完成,就有电话直接打进来:“老板,王老板出事了!” 和两人都有交集的,只有卖鸡头米的王老板。 苏稔禾立刻打开小地瓜,不出所料,最新一 期视频的评论区已经被攻陷。 【第一期视频就恰烂钱,博主不会心虚吗?】 【收老板的好处,割消费者的韭菜,永黑不解释!】 【都上同城热搜了还不出来解释,逃避无用,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越是往下翻,苏稔禾脸色就越是沉重。 鸡头米是她做助农栏目的第一站,王老板也是她几经考察选出的商家,自然寄了很大希望。 视频发出后的一个月,她都会匿名购买鸡头米检查后续品质。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原本老实良心的王老板就出了问题。 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表情凝重,拎着行李直奔工作室。 工作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电话不停地响,员工不停地接,负责客服维护的同事差点将键盘敲出火星子。 另外两位合伙人努力维持工作节奏,但表情还是难掩焦躁。 见到二人,一群人如同见到了救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汇报事情进展。 来的路上,苏稔禾和陆时安就大概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王老板乘了苏稔禾的东风,生意短时间变得火爆;因为顾知安的代言,他在平台的销量又一次起飞。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一次爆发便足以让人走上歪路。 遇到二人之前,王老板一直踏实努力、兢兢业业,每天泡在基地,也只能勉强养活基地的农户。 但两波流量让他的钱来得太快了,让他发现了新大陆,再难以静下心来做良心生意。 两波流量稳定后,他急于再度将流量变现,开始联系各家博主做宣传,在网上小有名气,销售速度超过了厂房的生产速度,却没有超过他的贪婪扩张的速度。 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掺上一点老掉的鸡头米。 发现没有什么人反馈后,他便从小心翼翼逐渐变得肆无忌惮,掺劣质产品不说,还缺斤少两,甚至揉了淀粉团子藏进去。 直到今天下午,另一位与苏稔禾有利益冲突的美食博主买了他的鸡头米,专门发了视频吐槽,网友才一呼百应,群起而攻之。 互联网时代就是这样,经过某个契机后一下子起飞,成为流量的宠儿;但若不守不住良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跌入悬崖,人人喊打。 最过分的是,王老板自以为有大流量背书,非但不道歉,还气焰嚣张,自己发视频喊话称博主污蔑自己,称这么多博主推荐他的产品,不可能有质量问题。 视频一出,矛盾进一步被激发,如今王老板的电话已经无法接通。 两人临危不乱,分别拜托合作律师发布声明,称团队已经开始调查,若情况属实绝不姑息。 陆时安的车就停在工作室,两人拎着行李来,又带着行李踏上奔途。 事发突然,唯有找到问题的根源。 刚刚上车,苏父就来了电话:“囡囡,爸爸看到下午的事情了,需要爸爸帮忙吗?” 苏稔禾早就料到苏父会打来电话,怕他担心,告诉他自己已经开始处理了。 苏父知道女儿的行事风格,对她会去找王老板毫不意外,只是担心她的安全:“你一个人去多不安全,王老板要是急眼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身侧的陆时安轻轻咳了一声。 这下换苏父急眼了。 27. 抬头 “你和谁在一块呢!怎么是个男的?” “是不是那个姓陆的!” “除了你俩还有没有别人,老实交代!” 见苏稔禾默默无语,他悬着的心终于死掉了。 “到酒店记得给爸爸妈妈打视频啊,晚上八点之前必须回酒店,遇到坏人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最后一句话,苏父刻意提高了嗓音,像是要让陆时安听到一般。 陆时安:… 苏稔禾觉得好笑,应付几句就挂掉了电话,徒留苏父无能狂怒。 苏父的来电让好不容易自然下来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尴尬,她主动挑起话题。 “要是查实了王老板造假,你打算怎么办?” “断尾求生。”陆时安斩钉截铁。 “小时候经常帮家里人摘果子拿到集市卖,”他顿了顿,像是涌起了什么回忆,“筐子里只要有一颗坏掉的果子,一整筐的果子都会很快腐烂。” “所以,一开始遇到坏果子,就要挑出来扔掉,哪怕它曾经是最大最红的。” 苏稔禾虽然没再说话,但她清楚两人的想法是高度共鸣的。 现在受损失不要紧,即时切断祸根,才能避免出现更大的问题,若是冷处理,那将来还会出现张老板、李老板… 两人本来就是在和时间赛跑,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开到了王老板家。 陆时安示意苏稔禾跟在他身后,却被苏稔禾轻轻拦了下来。 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变戏法一般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开关。 “以防万一。” 陆时安笑了笑,夸她想得周全,她却依旧笑嘻嘻的:“吃一堑长一智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稔禾只是随口一说,陆时安却想起她账号刚起步时的风波。 苏稔禾开始制作美食教程时,平台上走这条赛道的博主并不多,她自然而然地积累了不少粉丝。 只是刚刚拥有名气,便有一位博主一比一照搬,抄袭她的视频,不仅拍摄角度、环境布置高度相似,连配音台词和所做菜品都大差不差。 平台关于内容抄袭的规制机制并不完善,大多靠被抄袭者本人忍无可忍自己解决,而往往很难有实质性进展—— 抄袭者大多死不承认,而网友听风就是雨,随便买个惨,便容易两败俱伤,甚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苏稔禾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愤怒难言又没有经验。 她直接联系到对方,质问对方为何这么做。 而抄袭者仗着是在电话里无法留存记录,气焰嚣张,直言就算我抄袭了你,你有我亲口承认的证据吗? 挂断电话,转头对着自己粉丝卖惨,引导粉丝网暴苏稔禾。 那是她第一次在自媒体事业上栽跟头,从那之后,她就养成了随身携带录音笔的习惯。 陆时安至今都记得那段日子,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经验,他也不知道能为苏稔禾做些什么,只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将自己的肩膀贡献出来当纸巾。 如今遇到了更大的风波,见到苏稔禾面不改色,情绪完全不外化,他情不自禁地想,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获得这么大的成长。 霎时间,他的眼中涌现出心疼,看得苏稔禾莫名其妙:“你不是要走前面吗?害怕啦,那我走前面也行。” 陆时安:… 他默默拦着苏稔禾,用身体半挡住她,走进小院。 刚走进去,就听到房子里有瓷器碎裂的声音,寻常清脆、没有攻击力的声音,此时也带了些恶狠狠的味道。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王老板的咆哮:“我说了我没有掺假!都是那个神经病胡说八道,她就是嫉妒我!” 不等对方回应,他就用力按下挂断键,抡起胳膊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手机漏在了沙发缝隙里,来电铃声减弱了一些,变得闷闷的,让王老板的心情更加烦闷。 一通来电被自动挂断,紧接着,铃声再度响起,接连不断,像一道又一道的催命符,刺激着王老板本就焦躁的内心。 他实在忍无可忍,冲过去试图关掉铃声,但越是着急,越是难把手机抠出来,他的脸都涨成了红色,隐隐有发青的趋势。 废了好大力气才将手机关机,他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前段时间变得更加滚圆的肚子在沙发上化开,显得整个人颓然又无力,再不复上次见面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静静坐了半晌,眉间的焦躁却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抓狂。 他慢慢地起身,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手机。 开机的瞬间,一通又一通的电话再度涌进来,他痛苦地蜷成一团,将头发抓成了鸡窝,又用手掌用力地握住脑袋,仿佛只要用身体给自己围出一片庇护所,就能远离那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他的动作透过玻璃,一帧不少地映入二人的眼帘。 两人都能看得出来,王老板并不是不想解决问题。 或许他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他只是像许许多多不会道歉的成年人一样,既想要结束局面,又担心颜面扫地、前路尽毁。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是时候了,于是轻轻敲响了王老板家的门。 王老板将门打开时,还顶着一个凌乱的鸡窝头。 距离拉近后,还能看到更多他焦头烂额的痕迹。 比如显眼的黑眼圈、快要拖到地上的眼袋、脖子下方看起来像是被暴力扯开的纽扣… 见到他们,王老板立刻双手推门,想要将人关在门外。 只是陆时安早有预料,伸出手用力撑住厚实的防盗门,脚尖抵在门槛上。 王老板本来想用些力气一口气关上门,低头时看到陆时安脚尖的那一刻,下意识选择了卸掉力道。 在他犹豫的那一秒,陆时安胳膊发力,打开了大门,静静地看向王老板:“逃避也没有用,只要王老板你还想将生意做下去,就必须面对现实。” “说得轻巧,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王老板的肩膀颓然下沉,他知道自己已经拦不住二人,索性拖着脚步走回客厅,默许二人的进入。 三人一时间默默无言,客厅里静得只能听到鱼缸注氧的声 音。 苏稔禾和陆时安打定主意等着王老板自己开口,否则他们无论说什么,都无法真正将话说到对方心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从明亮变得昏暗,晚霞一点点占领天空,颜色瑰丽,却无法带来好心情,反而因为它的灿烂让坐在暗处的人感到刺眼。 夕阳西斜,最后一抹橙色透过落地窗照进屋子,一点一点下移,移过王老板的脸,最后一点点丧失光芒。 平常这个时候,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间。 大量的村民从种植基地下工回家,有时候会带上些淘汰下来的产品,给家里人加餐。 三两成群的村民脱下工作服,换上轻薄透气的布衫,手里摇着蒲扇,时不时眯缝着眼睛瞅向天边,看看晚霞有没有出现,明天要不要带伞。 平常这个时候,王老板会和村民一起热热闹闹地回家,见到他的村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将他视作村子的顶梁柱。 而他即便走到家门口,也不会立刻进去,而是蹲在路边和路过的村民打招呼,顺便道上一句“辛苦了今天”。 今日,暮色将要来袭,门口却始终静悄悄的。 准确来说,是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 二人开车穿过村子时,家家户户都冷冷清清,偶尔有村民坐在院子门口乘凉,也只是垂着头,有气无力地摇着扇子。 曾经充满活力的村子,转瞬间失去了生机。 王老板将胳膊撑在大腿上,依旧保持着抱住头的姿势。 陆时安静静看着王老板,等待他主动开口。 苏稔禾望向窗外,眼里有些惆怅,希冀着有那么一两个村民路过王老板家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王老板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苏稔禾注意到这个变化,她起身,打开了客厅的灯。 巨大的水晶灯绽放出明亮的光,绚烂而刺目,冲破了原先的昏暗,一时间,二人的眼睛都有些不适应。 苏稔禾轻轻揉了揉眼睛,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光,仍是一言不发,重新坐回了陆时安的身边,隐于寂静。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王老板支撑着脑袋的手指蜷起,指尖嵌进掌心,力气不小,攥得骨节发白。 夜幕完全降临,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只剩下零星几声蝉鸣。 陆时安起身,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将客厅与外部隔绝,仿佛给房子盖上罩子,屋子里面发生的事情,永远都不会被别人察觉。 院子外面,响起了孩童嬉戏的声音,时而尖叫,时而大笑,是能听得到的无忧无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隐约能听到两个孩子起了冲突,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清晰地传到屋内三人的耳中,像一把钝刀,慢慢滑破尖锐的光线。 又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停歇,孩子们慢慢散去。 但是吵架的两个小孩子依旧站在院子的墙角处,稚嫩的童音传来:“对不起,我不该踩到你还不道歉。” “那我原谅你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几句话的功夫,孩子重归于好,嬉笑的声音渐行渐远。 王老板缓缓抬起了头。 28. 平息 “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王老板的声音沙哑,不知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还是先前说了太多话。 他的声音低沉又颓然,许是默认了自己即将走进自我毁灭。 “我们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老板你要对自己做什么。” 苏稔禾清了清嗓子,开口。 话说出口的一刹那,她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再僵持下去,她真担心录音笔电量耗尽。 “我还能做什么呢?反正已经完蛋了。”王老板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沧桑,还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绪,不知是后悔、愤恨、还是绝望。 “什么都不做才是真正的完蛋了。” “有这个挣扎的时间,不如好好想想事情应该怎么解决。” 苏稔禾接上了陆时安的话:“当初我们无偿推广你的产品,是因为你物美价廉,值得更广泛的市场;消费者购买你的商品,当然也是为了这些。” “是你亲手造就了现在的境地,当然要你亲手收拾残局。”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到了王老板的心窝,他情绪突然爆发,眼里的红血丝越发明显,几乎要在眼球里爆裂开来。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谁想变成这样!” “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做,市场上的商户都会这样做,我已经是掺得少了的!” “本来工厂的生意蒸蒸日上,乡亲们见了我都乐呵呵的,说我是他们的大救星,还有年轻孩子放弃大城市的工作,来我这里打工,,现在这一切全完了。” “那些收了我的钱才愿意帮我打广告的人,一见出了事,都变成了缩头乌龟,把钱花给他们还不如花给畜生!” “还有抹黑我的那个网红——明明就是想和你打擂台,为什么要拿我当靶子!” 王老板的脸又开始涨红,几乎到了狰狞的地步。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博主时,怒目圆睁,用手指着苏稔禾的脸,不住地颤抖。 陆时安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也迅速起身,挡在了苏稔禾面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沙发上的苏稔禾,见她面色依旧沉静,才放下心来,缓缓看向王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还像先前一样做良心买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这句话平静,杀伤力却强,王老板像是一下子被扼住了喉咙、拔掉了气门芯,话被卡在了嗓子眼,随后又是一脸颓丧,跌坐在沙发上。 苏稔禾适时开口:“你要是想将生意做下去,就调整好态度,该退货退货,该赔款赔款,该道歉道歉,短时间内会有些难过,但只要你能用良心做买卖,总会好起来的。” 王老板表情有了松动,苏稔禾心中一喜,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陆时安却皱了皱眉头。 “道歉有什么用呢,我一个快要六十岁的老头子,还要低头哈腰给一群年轻人道歉吗,明明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市场上压点秤、混点次品是最常见的…” 王老板的眼神趋向于空洞,几乎是喃喃地开口:“我没错,我为什么要道歉,明明就是那些网友…” 看到他这副样子,苏稔禾突然想起在书中看到过的一句话:“愤怒的人往往不会抑郁,他们愤怒是因为将过错归在了他人身上。”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明白王老板已经无法挽救了。 他们毫不犹豫地起身,步伐沉重,但毫不拖泥带水。 虽然万般无奈,苏稔禾还是将手伸入口袋,轻轻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 回苏市的路上,一路无言。 苏稔禾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人,家门口菜市场卖注水肉、被揭发还死不承认的大叔,大学时作弊被抓佯装要自杀的同学,甚至是用言语伤害了孩子却不愿意道歉的父母… 他们都做了错事,他们都拼尽全力躲避自己亲手造就的后果。 有的人放不下面子,有的人放不下利益,有的人放不下沉没成本,有的人放不下前途。 简而言之,他们在一念之间做了错事,却又不打算为后果兜底。 于是,缺斤少两的菜农逐渐消失在菜市场,将肉切成碎末的江西小炒店被淘汰出街头巷尾,用马肉做伪装的驴肉火烧店逐渐门可罗雀。 但人们还是前赴后继,或许是觉得不会被发现,或许是根本没打算为后果买单。 王老板也是其中之一。 可他们不是圣母,没有为王老板收拾烂摊子的义务。 今日这一趟,保全自己是主要目的,虽然他们也心存希冀,想拉王老板一把。 只是他们永远也叫不醒装睡的人。 说是这么说,心里也不可能好受。 王老板是苏稔禾接触的第一个商家,也是陆时安团队接触到的第一个大型种植基地。 他们亲眼见证了曾经朴实憨厚的王老板获得应有的回报,生意蒸蒸日上,村子里的生活越过越好。 如今倾颓只在一念之间,令人唏嘘。 返程的路上,苏稔禾已经将录音导出,做好备份,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工作室,两方律师都已经抵达,开始商议如何撰写声明。 虽然不合时宜,苏稔禾还是忍不住感慨,法学生不容易啊。 她忘记从哪里看过一个说法:作为一个股民,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不管发生什么风吹草动,都得被迫随点份子。 而律师又何尝不是如此。 客户发生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得陪着熬夜。 这钱就该他们赚啊。 时间紧急,越是尽早拿出态度,越能避免更多损失。 这边两位律师商讨着解决方案,那边,苏稔禾已经开始录制道歉视频。 她风尘仆仆,脸色发黄,肉眼可见的疲惫,T区也出了油,跑去洗了把脸,反而显得脸色发灰。 苏稔禾本来想画个妆、洗个刘海勉强掩饰一下,却被律师拦住了。 即便是临时赶来,律师依旧穿了职业装,看起来专业又让人安心。 她一本正经地将苏稔禾的的碎发从耳后抽到脸颊,甚至调整了座椅的位置,让死亡顶光径直打在苏稔禾头顶,显得她的黑眼圈深如厉鬼,才 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律师满意的神情,苏稔禾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漂亮国律政剧里,为了打动陪审团而声泪俱下的辩护律师。 此刻的她真想弹射起飞,面露愤慨地地来上一句“Obje~yourhonor!” “哦~亲爱的玛格丽特小姐,她在用情绪误导陪审团,这实在太荒谬了!”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都在播放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直到工作人员架好摄像机,她才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大家晚上好,关于今天发生的…” 视频录制了十来遍才结束,到了最后,苏稔禾累得灵魂出窍,憔悴得不像演的,反而让律师更加满意。 半夜十一点,视频和公告一起发出。 两边团队都反应及时,道歉态度又十分诚恳,让网友看到了他们的诚意,再加上他们本来也是受害者,这波属于无妄之灾。 因此,评论区整体氛围还算平和,虽然仍有人言语犀利,但大家也都清楚,他们并不是在真心谴责,而是找借口发泄生活中的戾气。 见舆论浪潮有所平息,员工陆陆续续从工作室离开,苏稔禾和陆时安不太放心,就打算留在办公室,观察网友的实时反馈。 陆芷怡在回家之前,专门问了一嘴:“本来零点要发豫菜教程,要不要避避风头,过两天再发?” “不用,照常发。”苏稔禾看起来十分淡定,还有心情再和陆芷怡检查一遍成品,陆芷怡也就没当回事,使唤陆时安送她回去。 陆时安回到工作室后,大厅办公区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自己办公室的百叶窗还透露出些许亮光。 他手里拎了两份还冒着热气的烤冷面,不要葱花香菜,番茄酱,冷面里被各种肉制品塞得鼓鼓囊囊。 在公司楼下闻到烤冷面的香味时,他才意识到两人从下飞机就水米未进。 若是按照以往,他忙得过了饭点时,往往会直接忽略这顿饭,今晚想到苏稔禾,还是在楼下买了垫肚子的小吃,还鬼使神差给自己也加了一份。 他轻轻推开门,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不远处,休息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亮光。 他慢慢走近,在看到苏稔禾背影的那一刻,脚步却顿住了。 苏稔禾没有开灯,一个人窝在椅子上,静静地盯着电脑屏幕,这也是光亮的来源。 椅子并不宽敞,她却整个身子都缩在里面,左手抱膝,右手不断翻动着评论区。 电脑一侧,放着一包吃了一半的白色恋人饼干。 陆时安不由想起,读大学时苏稔禾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了也要吃饱饭。 他也曾好奇,苏稔禾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吃不下饭。 当时的苏稔禾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只有吃撑的时候。 再次遇到苏稔禾时,她把自己照顾得油光水滑,皮肤白里透红,任何时候都是笑盈盈的。 此刻她却缩成一团,将下巴搭在膝盖上,露出白皙纤瘦的脖颈。 陆时安突然想抱抱她。 29. 十年 他指节微动,手指向掌心蜷起。 他很想走上前去,从背后将苏稔禾拥入怀中,告诉她没关系,都会好的。 但他却没立场这么做。 不知天人交战了多久,终究被理性占据上风。 他咬了咬牙,舌尖抵住上颚,看上去有些咬牙切齿,随后晃了晃头,让复杂的思绪强行离开大脑,随后敲了敲休息室的门框:“我买了烤冷面,再不吃就冷了。” “不吃就冷了”这句话对一个吃货来说是致命的,哪怕她上一秒还在情绪里。 苏稔禾接过袋子,嗅一下,发现各方面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心情没缘由就好了些。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陆时安就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 电脑屏幕灰白色的光投射在背后的白墙,映出两人并肩而坐的剪影。 此情此景,就连暗白的光圈都带了一丝柔和,温柔地将两人的背影笼罩,静谧又温馨。 苏稔禾并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袒露脆弱,但在陆时安出现时,却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做了。 胃里填上了暖乎乎的食物,她的状态回升,终于问出了那句在心里徘徊许久,却始终说不出口的话。 “会好起来的,对吗?” 话一出口,她像是有些不自在,重新将下巴搭在膝盖上,反反复复地翻着评论区。 这条帖子的评论区翻完了,再点到之前的帖子,翻上翻下,手指不停地在触摸板上滑来滑去,总要给自己的手和眼睛找点事情做。 陆时安的第一反应是懵了一下。 一个人长期以乐观开朗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间久了,大家都会下意识觉得她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失去笑容。 他们都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这个人经历过很多事情,所以比他们更加擅长处理情绪,更加坚强。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拥有情绪。 重逢以来,他见过的苏稔禾热烈而鲜活,阳光而温暖,所以也下意识觉得她可以平稳度过这次危机。 他为自己的忽视感到自责。 陆时安努力放轻声音,轻轻抓住苏稔禾的手腕,阻止她翻来翻去的动作:“网友反馈不是挺好的吗,不用担心。” “可是只是现在好,明早起来呢?” “万一王老板那边出岔子呢?万一大家发现别的商家也有问题呢?” “不行,我得再匿名买一批产品,看看别的商家有没有出现质量问题。” 说着,她就伸出被陆时安握住的手腕,作势去拿手机,动作带着些急促,不知道是着急拿手机,还是在躲避什么。 温暖的温度从陆时安的指尖流走,手心突然变凉,有些无所适从。 他没有犹豫,手臂虚虚环住苏稔禾的身子,克制地保持距离,只用手掌将她按回:“没有必要,不会有问题的。” “你已经非常严谨地进行筛选了,王老板只是个例。” “就算要买,今晚买和明天买都是同一时间发货,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他轻触苏稔禾的手臂,示意她起身,准备送她回去。 说来也怪,陆时安的话仿佛有神奇的魔力,明明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苏稔禾的心慢慢平静。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的话都像是高山中不受污染的山泉,光是靠近一些,听到潺潺水声,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缓。 苏稔禾没有反抗,也可能是忘记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就这样任由陆时安合上她的电脑,收拾好她的东西,将她带到楼下发动了车子。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她从睡梦中恢复神智,才后知后觉感到疑惑。 她怎么就听了陆时安的话? 她怎么就乖乖地回来了? 她怎么就真的没再看评论区? 对了,评论区! 她瞬间清醒,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开始到处摸手机。 床头柜、枕头下、化妆桌上、马桶旁边… 最后在卷成紫菜包饭一样的被子里抖出了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微喘着气充上生命之源。 开机的瞬间,预想中一通又一通的未接来电没有出现,甚至评论区都比她想象中更加和谐。 她悬起来的心终于放下,长出一口气,缓过劲来,斜靠在床头慢悠悠地翻阅。 翻着翻着,一条评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谁懂啊,本厨房废物看到up主的视频真的很馋,但是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条件尝试,要是有能提供味觉和嗅觉的手机就好了呜呜呜~” 跟评的画风出奇一致。 【同意楼上】 【+1】 【+10086】 【马上十周年了,期待up主一个线下试吃会】 … 看到这里,苏稔禾眼睛一亮。 苏稔禾记得这位发评的粉丝。 她在苏稔禾刚开始做账号不久就关注了苏稔禾,这么多年从不取关,还时不时点赞评论,这次风波出现后也无条件维护苏稔禾。 多年过去,两人早就已经形成默契。 虽然不会面基,却无比熟悉对方、无条件支持对方,苏稔禾也会仔细查看她的评论,根据她的建议思考应该改进的意见。 说来也巧,这位粉丝IP地也一直在苏城。 苏稔禾很早就想找机会回馈粉丝、做饭给粉丝吃,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 粉丝的话提醒了她,十周年即将到来,提前做一些自己视频里出现过的美食,摆摊送给粉丝,应该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说干就干,她将昨日的烦心事抛到脑后,打开陆时安开发的特色农产品销售软件,就兴致勃勃开始加购。 也算误打误撞,先前遇到这种事情,苏稔禾都会提心吊胆好长时间,根本没有心思拍视频,只会窝在家里一遍又一遍翻看评论区,甚至没有勇气发布新视频。 今天被粉丝的评论启发,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吸引,反而没有郁闷很长时间,甚至更加兴奋,专心致志地为摆摊日的到来做准备。 平日里做视频,只需要买上一顿的量,和独居的年轻人给自己做饭没什么差别;如今要给不知道多少人做饭,苏稔禾心里十分没底。 担心没 有人愿意来,又担心准备的食物不够。 她拉上陆芷怡,能提前预制就提前预制,能选快手的食物就选快手的食物,每天忙活得不亦乐乎,辛苦又充满盼头。 不知不觉,十周年纪念日已经到来。 苏稔禾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开始下厨,鸡头米糖水、蒸菜、藤椒干煸辣子鸡… 一样样菜品用巨型保温桶打包好,两人忙活了一整天,终于在下班时间前抵达提前踩点定好的摊位。 这一天到来前,苏稔禾内心总会忍不住忐忑,担心没有人愿意来,担心自己期望过大。 而这份忐忑在看到提前来到摊位等候她的粉丝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打扮得漂漂亮亮、在摊位前满怀期待、探头探脑的几位小姑娘的瞬间,她的眼眶都有些发酸。 一直以来,她做视频的动力都来自于对美食的热爱和粉丝的期待。 她一直用为粉丝做良心的内容要求自己,但从不期望粉丝给予自己什么,毕竟她对粉丝来说,可能只是睡前助眠的对象,或者嘴馋时解瘾的工具。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只为她而来。 而随着摆摊时间的接近,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了摊位上,不少人在排到自己时都会摇一摇停留在关注页面的手机,眼睛亮亮地告诉她:“加油哦,我可喜欢看你的视频了!” 苏稔禾已经连着干了几个小时的体力活,本来担心自己状态不佳,但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她感受不到一丝疲惫,反而越来越有劲头,状态越来越好。 一次性餐具都是提前摆放好的,她还准备了一些小礼品送给粉丝。 粉丝高高兴兴地来,心满意足地离去,有的还会举起手机和苏稔禾拍上一张合照。 苏稔禾虽忙,幸福感却爆棚。 在这十年的时光里,她曾经丧失信心,也曾感到焦虑抑或沮丧,但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忘记初心,始终坚守视频的质量。 而这份坚持在今天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她想,她一定会坚持不懈地做下去的。 太阳渐渐落山,晚霞漫天,橙色的霞光照射在苏稔禾的身上,形成迷人的光环。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但心中一直还惦记着那位老粉。 老粉昨天就说了今天会来,到现在都还没有到,但苏稔禾相信ta一定会出现。 黄昏时分,道路渐渐没有那么拥堵,吃过晚饭的大爷大妈也再次从家中走出来遛弯。 苏稔禾发到一半,队伍后方突然出现一阵喧闹,紧接着一位老太太撞开左右排队的小姑娘,从人群中挤出来。 老太太穿着寻常的花布衫,黑布鞋,头发花白,一身富态,右手手臂挎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网兜,左手牵着小孙子,小孙子勉强和摊位一样高,两只手扒在摊位上,眼巴巴地看着摊位上的东西。 她直接蛮横地插在了队伍最前面,来到苏稔禾面前,语气不善,像是使唤丫鬟一般。 “你这不要钱的是吧,给我来五份。” “还有那个小玩具,给我孙子拿两个。” 30. 晚风 苏稔禾愣住了。 她太有素质了,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直觉告诉她,她不想送,送了的话把粉丝当什么了? 就算是送,送一份给老人尝尝鲜就行了,五份,把她当免费食堂呢? 后面的队伍已经开始躁动,老太太却依然一夫当关地挡在队首,标志性的邪恶摇粒绒发型一晃一晃的,大有“不给我你就别想接着干”的架势。 陆芷怡见情况不对,放下手里的打包盒,上前结尾:“奶奶,我们这是回馈粉丝的活动。” “只有粉丝才能领取,您实在想尝的话就得等一会儿,等粉丝都领取完了,我们给您打包一份。” 一听说等,老太太立马不乐意了。 她眼睛一竖,双手掐腰,拿出菜市场骂街的架势嚷嚷:“既然是免费送的为什么不让我们拿,小姑娘知不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 “我就站在这儿了,我把话放在这儿,我们拿不到,今天谁也别想拿!” 后面的粉丝已经看不下去了,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和老太太呛声。 可惜老太太是无法选中之人。 越是有人指责她,她反而越豁得出去。 将小孙子的手一松,站在原地开始撒泼。 “哎哟喂什么世道哟,一群小娃娃欺负我一个老人哟…歧视老人啦…免费的东西给别人发就是不给老人家发…” 而身边的小孙子也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眼光,反而对着苏稔禾挑衅般地扮着鬼脸。 周边已经有人群慢慢围过来,苏稔禾看到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这里面基的粉丝,脸上已经有了焦躁和沮丧之意,急得团团转。 老太太舌战群儒,眼见激起民愤,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直接伸出粗壮的手,想要上手自己拿。 苏稔禾赶紧上前阻止,却被孔武有力的老太太一膀子抡到一边,踉跄了一下,差点就要跌坐在地。 在身体失控的下一秒,她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娱乐新闻变成社会新闻了。 然而,预想中的狼狈没有出现,身体也没有感受到坚硬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又有力的怀抱。 她缓缓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衬衫,平日里熨烫得笔挺的衬衫因为她的跌入变得有些扭曲,苏稔禾甚至能看到平时领子遮盖住的锁骨。 紧接着便能看到陆时安紧绷的下巴、半抿的唇角……和溢出关切之意的双眼。 苏稔禾呆愣了一瞬,有点反应不过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凌晨厨房里刺眼的灯光、换来换去的锅具、搬东西时爬到头晕目眩的楼梯、灿烂炫目的晚霞、车水马龙的街巷、洋溢着笑脸的粉丝、面目狰狞的老太…和一动不动注视着她的陆时安。 她有些恍惚,不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否真实,直到身边响起另一道中气十足的吼声。 “亏你还是个老人呢,仗着自己年纪大在这欺负年轻小姑娘,要不要脸皮…” 苏稔禾被吓了一跳,赶紧起身看向身边,看清眼前的情景时,下意识往后一跳,一脚踩上陆时安的皮鞋,疼得陆时安倒抽一口气。 “说来你可能不信,”苏稔禾颤颤巍巍地抓住陆时安的手臂,“我好像又看见了一位战斗老奶。” 不远处,闹事老太太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她身材枯瘦,看起来年龄更大一些,正中气十足地指着鼻子痛骂闹事老太太。 “吃不起饭的玩意儿,小姑娘给朋友做的小零嘴儿你都要抢,仗着年纪大在这逞威风,我一个八十多的老太太都看不下去,亏你还是个当奶奶的人…” “哇,更加不可选中之人。”苏稔禾看得眼睛都直了,呆呆地盯着两位老太太,目不转睛。 舒坦啊! 闹事老太太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战斗力和气势都比她强的人一出现,她整个人的气势都减弱了。 眼见自己说不过这位老奶奶,连她想坐在地上撒泼闹事,老奶奶都先她一步落地。 “败局已定”,闹事老太太只能愤愤地起身,用力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着小孙子就要离开。 临走前还对着苏稔禾啐了一声:“什么玩意儿,给我也不稀罕。” “嘿~” 见状,热心奶奶又不乐意了,往前一迈,就要接着理论理论,吓得闹事老太太牵上孙子就走,脚步急促,头都不敢回,生怕自己惹上麻烦。 人被撵走了,热心老奶奶还好事做到底,吆喝着正在排队的小姑娘:“囡囡们别害怕,这种不要老脸的就得我这种横的人对付,你们接着玩你们的,别被她影响心情咯~” 过了很多年,苏稔禾依然记得那个瞬间。 老奶奶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一大片的小姑娘对着奶奶闪出星星眼,然后兴高采烈地按照先前的顺序排队打卡。 苏稔禾十分感激,正想留老奶奶坐下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就见老奶奶径直转向陆时安:“小伙砸,奶奶刚才表现得不错吧?记得给我孙女一个好评哟~” 苏稔禾:?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奶奶健步如飞地离开,腿脚利索就算了,还十分轻盈。 走的时候,还不忘和队伍里的小姑娘们打招呼告别。 刚从社会新闻中逃过一劫的苏稔禾彻底蒙圈了,她看向陆时安,表情呆滞, 这副样子在陆时安眼里却非常可爱,他狠狠攥了攥拳头,深吸半口气,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手不去摸一摸苏稔禾的脑袋。 事情解决了,苏稔禾就回头继续发小吃。 而陆芷怡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给她帮忙,假装无事发生。 如果不是知道她心怀鬼胎,苏稔禾还以为陆芷怡怕自己亲哥,见到自己亲哥就逃跑。 她不揭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芷怡。 光是这一个眼神就够陆芷怡心虚,如同鸵鸟一般缩着脖子,目光躲闪,手下动作慌张又急促,看起来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像是上天注定的缘分,随着粉丝队伍逐渐变短,准备的食物也见底。 直到粉丝的队伍无法遮挡路灯带来的亮光,繁忙的一天落幕。 苏稔禾扬起笑脸,抬头准备和最后一位粉丝打招呼,扬起脸,却看到了陆时安。 路灯被他高挑的身影阻拦,在身后形成暖黄色的光圈。 他依旧是白衬衫黑西裤,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双深情眸定定地看着她,专注,让人心动。 < p>“散散步吗,苏大博主。” 句子是问句,却用了陈述语气,像是笃定苏稔禾不会拒绝。 “我好累。” “我载你。” “坐车有什么意思。” “谁说是坐车。” 陆时安随手推开一家商户的门,租来了门口停放着的老式自行车。 他干脆利索地一步跨上这座,向苏稔禾偏了偏下巴:“走,带咱们苏大博主兜兜风。” 苏稔禾其实已经很累了,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穿着白衬衫、骑着老式自行车的陆时安,脑海里就浮现出大学的回忆。 那时候的陆时安也有一辆自行车,每天早上他都会骑着自行车等在苏稔禾楼下,载着睡眼朦胧的她去附近吃上一笼刚出锅的鲜肉小笼包,再将她带到教室上课。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打包好早餐,当然是因为刚出炉的小笼包更好吃。 每天早上,苏稔禾都能坐在后座、靠着陆时安的后背再睡上一觉,然后带着一肚子香喷喷的小笼包开启一整天的好心情。 想起这段回忆,她也升起一阵冲动,轻盈一跳,侧坐在后座上,手克制地拉进后座边缘,两人就这样慢悠悠地出发。 陆芷怡站在原地等车,亲眼看着两人从两个分开的身影,慢慢变成一个重合地黑点,不由心想:这和谈了有什么区别? 这边的两人对陆芷怡的腹诽毫不知情,他们已经走了一段距离,路过一条林荫道。 夜晚的林荫道两侧行走着各式各样的人,一身西装刚刚下班的打工人、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中年夫妻、带着短腿柯基出来撒欢的单身姑娘… 两侧的梧桐树遮住漆黑的夜空,暖橙色的路灯照在地上,映出单车上两人的身影,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微凉的晚风拂过脸庞,带起轻盈的发丝,带起下垂的裙摆。 裙摆扬起,扫过苏稔禾的小腿,痒酥酥的,伴着晚风带来的清凉,让她放下近身接触的不自在,舒舒服服地扬起脸,享受这一刻安静的时光。 她一时兴起,翻出耳机接上音乐,随手塞了一只耳机到陆时安耳朵里,播放《慢慢喜欢你》。 陆时安正在骑车,白衬衫被风吹得后背鼓起,越发显得青春飞扬。 苏稔禾的手伸出来时,带来一阵香味,是独属于她身上的温和甜香,让他后背忍不住僵硬。 两人就这样不急不缓地走在林荫大道,耳机里重复播放着温柔的旋律。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骑的单车还有他和她的对谈。” …… 两人在清爽的晚风和迷人的歌声里心醉,默默无言,却一点都不无聊。 陆时安很享受现在的氛围,但他还是想和苏稔禾说说话,听一听她的声音。 “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开心呀~”苏稔禾眯着眼睛吹着风,声音都带着慵懒的尾音。 “幸福得让我不敢置信。” “就是有点可惜,我有一位同城的老粉没有来。” 听到这句话,陆时安顿了顿。 “是吗?” 苏稔禾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不对劲,反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晚那位老太太是怎么回事儿?” 31. 戒指 陆时安听到她的问题,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越发勾起了苏稔禾的好奇心。 她轻轻扯了一下陆时安的衬衫:“说说嘛。” 声音还带着一点慵懒的余韵,像一片轻若无物的羽毛,俏皮地扫在陆时安心上,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尖的颤动。 “我在海鲜市场,买了一份代吵服务。” “上面说了,代吵人是八十多岁的本地老太太,素质不详但热心肠,吵架从无败绩,遇到攻击可以自行倒地…” 还没说完,陆时安就听到身后银铃般的笑声,混着晚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在陆时安耳边回荡。 苏稔禾听到一半就已经想笑了。 她完全想象不到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陆时安会有这么妙的操作。 惊讶程度不亚于看到余华老师凌晨四点在小地瓜和年轻人聊天。 反差太大,她完全被戳中笑穴,笑得前仰后合,让陆时安心里痒痒,很想回过头看看她肆意的笑脸。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确认前方没有车辆和行人后,他快速回头,如愿以偿看到了苏稔禾灿烂的笑颜。 只是他只看到了前方,却没看到脚下。 在他回头的瞬间,车子无助地碾过一条高耸的减速带,然后失去平衡,开始左右摇动。 陆时安反应过来,连忙用力控制住车头,苏稔禾却是毫无心理准备,轻呼一声,身子有些失控,险些栽下去。 慌乱中,她的大脑来不及反应,手臂下意识圈住她认为最结实的东西——陆时安的腰。 她两只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住陆时安的腰,用力过猛,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要贴在陆时安的后背上。 陆时安刚刚控制住车头,就感受到了腰间陌生的温度,感受到后背被覆盖的温度,以及苏稔禾身上的甜香。 他腰间一紧,大脑空白一瞬,整个人越发僵硬,却又舍不得挪动。 苏稔禾在坐稳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她飞速撤回胳膊,坐直身体,和陆时安保持距离,装作无事发生,脸却微微有些发热。 熟悉的甜香忽然从身后撤离,只留下些许余温,陆时安身体放松了些许,却又感受到一阵空虚。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两人都有些不自在,明明坐在同一辆自行车上,却又像是两个正襟危坐的社恐路人,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 苏稔禾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在土拨鼠尖叫。 她疯了吗?! 她刚才干什么了?! 对着陆时安来了一个考拉抱?! 现在跳下去会摔断腿吗? 越想越抓狂,偏偏又不能做什么,免得动作过大,再对陆时安投怀送抱。 两人默默无言,又享受又痛苦地绕了一个大圈,直到陆时安将单车骑回原处。 苏稔禾从车上轻轻跳下,随后整个人僵住。 屁股好麻。 走不动路了。 后半程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哪怕单车颠簸,腿都不会晃动一下。 猛地从车上跳下来,盆骨感觉被铁钉钉住了。 偶像剧里男主骑车带女主兜风的画面那么唯美,没人说过屁股会那么酸啊。 平面的后座尚且如此,那么倒三角形状的骑车位… 苏稔禾不受控制地瞄上了陆时安的… 与此同时,胳膊上的肌肉不合时宜地开始回忆方才的触感。 她忍不住感慨,陆时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天天泡在办公室,腹部依旧紧实,还能保持翘臀。 陆时安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味地以为她还在因为刚才的肢体接触而尴尬。 两人回到车里,他看着苏稔禾一步步拉出安全带、扣上安全带,然后安安静静坐好等他发动车子,右手摩挲着手刹,犹豫不决,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确定场合是否合适。 他纠结的时间太久,连苏稔禾都看出不对劲来,疑惑地询问:“想什么呢?” 这话问出口的同时,陆时安心中也做出了决定。 他在心中深吸一口气,手伸向手刹旁的暗格。 伸出手的那一刻,车内响起了突兀的铃声。 苏稔禾撤身查看,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开,陆时安咬了咬牙。 看到来电人是林宴,苏稔禾不由惊讶。 仔细想来,最近确实没有怎么听到林宴的消息。 陆时安看到来电提醒,眼神越发危险,他狠狠顶了顶腮,难得想说脏话。 苏稔禾没注意到旁边已经悄悄燃起来的陆时安,她以为林宴的日料店又出新菜单了,所以接电话的语调也比较轻松。 “怎么了林老板,我又有新菜单可以品尝了吗?” 出乎意料,电话那头,林宴的语气低沉,声音也带了点雾气。 “你能…陪我喝会儿酒吗?” 苏稔禾面色一凝。 在她的印象里,林宴说话的语调向来温和又轻松,像个标准的富家子弟,有修养没压力,听起来就不缺钱。 今天电话里的他却语气低沉,听上去已经喝了不少酒了,按照她对林宴的了解,一定是遇到了很严重的事情。 她没有犹豫,直接要来了地址。 陆时安闭了闭眼睛,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很想把苏稔禾留在这里,告诉她,他不想让她去,但是没有立场。 世俗意义上来讲,他现在和苏稔禾的关系还没有林宴亲密。 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 一个又一个成语在脑海里闪过,他在暗处握紧了拳头。 思索半晌,他终于开口:“我陪你一起去吧。” 话音刚落,又一阵铃声响起,是洛栈宁。 陆时安看到来电提醒的那一刻,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甚至想关机。 苏稔禾指了指他的手机屏幕,满眼清澈:“你不接吗?这个时间打来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陆时安:…… 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不出意外,平台出了bug,需要紧急修复。 陆时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儿,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好事儿被搅和就算了,还要加班。 他气得完全不想说话。 两人一路无言,苏稔禾满心担忧,陆时安一肚子闷气,车很快便开到林宴所在的酒馆。 苏稔禾下车后,陆时安并没有立刻将车开走,而是停在路边,打开了手刹下的暗格。 暗格里,是一个黑色丝绒布包裹的戒指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两枚特殊定制的情侣对戒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熠熠生辉。 对戒的样式非常特别简约大方又不失设计感,不同于寻常的圆环戒圈,这两枚对戒的戒圈由流畅的细圆柱形线条组成,线条走向丝 滑,末端尖细,仔细观察才能看出,是化形的蒜苔。 陆时安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设计好这枚戒指。 原因很简单,将蒜苔作为重要元素融入戒指的想法实在是太雷霆,很难做出漂亮的设计,他辗转多家店铺才敲定图纸。 他静静地看向两枚并排放置的对戒,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用力合上盖子,力气过大,吓得戒指盒发出清脆的闭合声。 他呼出一口浊气,将戒指收回暗格,正准备掉头离开,车窗却被敲响。 是苏稔禾去而复返。 她笑眯眯地示意陆时安摇下车窗:“辛苦啦陆老板,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哦。” 说完,也不等陆时安回复,就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去,还潇洒地举起胳膊,对着背后的陆时安挥了挥手。 陆时安终于笑了。 虽然不痛快,但并不影响他为苏稔禾感到心动。 他觉得胸口没有那么憋闷了,手机再度响起,传来同事的催促,他没有再拖延,直接掉头离开。 然而到了公司楼下,看着工作室所在楼层灯火通明,他那口气又上来了。 到底是谁开启了霸总爱加班的不正之风。 牛马不爱加班,难道老班就喜欢加班了吗。 简直是危言耸听。 他叹了口气,熟练地在楼下打包了几杯咖啡,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工作室。 刚刚进门,就有同事迎上来:“老板,程序有些小毛病,需要尽快更新。” 不知怎的,陆时安突然想起大学陪苏稔禾追剧时看到过的一句台词,他脱口而出。 “有毛病就去找CodeX,我又不会治病。” 在员工呆楞的目光中,他又叹了口气,黑着脸,认命地走向办公室。 路过洛栈宁的办公区,没有看到洛栈宁,反而看到了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张西望的顾知安。 加班都有成双成对的。 他更烦了,浑身冒着黑气,那股子怨气四处弥漫,路过的人都能察觉,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屋子里的白炽灯好像都没有那么亮了。 员工一脸莫名,只有洛栈宁看着陆时安不爽的表情,玩味一笑。 “你对着他笑什么呢,他有我长得帅吗?”顾知安凑了过来,含水的狗狗眼带着些委屈遮挡洛栈宁的视线。 这下好了,不耐烦的人又多了一个。 洛栈宁面无表情地推开面前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内心毫无波澜:“赶紧滚。” 这边工作室紧急加班,那边的苏稔禾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林宴给的地址是一家清吧,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甚至称得上安静。 她刚推门而入,就看到了撑着脑袋倚在吧台,正往嗓子里倒烈酒的林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叫自己来,苏稔禾还是一把夺过了他的酒杯:“少喝点,这酒后劲太大。” 林宴从见到苏稔禾的那一刻起,眼睛就紧紧地钉在她的脸上,闪烁着带有苦涩的笑意。 见他难得这副模样,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喝酒,苏稔禾满腹疑惑:“怎么想起来这么远的地方喝酒?” 听到她的话,林宴目光闪烁,还没开口就又灌下一盅洋酒:“我搬家了,搬到了隔壁的小公寓。” 这下轮到苏稔禾吃惊了。 林宴在苏市是有房产的,大少爷这是来体恤民情了? 32. 公寓 看到苏稔禾吃惊的脸,林宴苦笑一声,向调酒师示意再来上几杯。 待新酒上来,他又仰头灌了一整盅,如同喝酒一般。 酒意上头,眼睛已经有些迷蒙,眼眶微微发红,整个人看起来颓丧又无助。 苏稔禾也不着急,随意地坐在他身边的位置,等他鼓起勇气主动开口。 “我把名下的房子租出去了。” 有时候酒精并不只壮怂人胆,还能让满腹忧思的人生出倾诉的勇气。 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苏稔禾听到这句话并不意外。 “和叔叔阿姨斗气了?” 未曾听到父母提起林氏集团,想必林家的公司没出什么大问题。 那就只能是富二代的常见经历——被停卡了。 苏稔禾能猜到,林宴完全不意外。 毕竟苏稔禾是江浙沪富二代圈子里,为数不多没被停过信用卡的特殊存在。 谁年轻的时候不被停几次卡呢? 只是这次被停到大动脉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忧愁,手掌搭在脑袋上,肌肉记忆让他想疯狂蹂躏自己已经有些长的头发。 刚想有所动作,想起苏稔禾就坐在身边,紧急刹车,抹了把脸,然后默默缩回手。 他自己也想不清楚,明明只是借酒消愁,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苏稔禾的电话。 可能是处于非常脆弱的时候,所以格外需要她。 只是苏稔禾真的来了,他一肚子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爸…逼我回去接班。” 烈酒度数高,他又喝得急,此时酒精的后劲儿已经涌上大脑,让他思绪有些混乱。 “他停了我的卡,店里现金流断了…” “我把房子租出去回血…” “但是不够用…” 苏稔禾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林父拿停卡逼他回去接班,林宴不愿意。 林宴开日料店是出于热爱,店铺正处于塑造口碑的时期,食材都是空运来最顶尖的,单日现金流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餐馆正处淡季,客流不稳定,房租又高,盈利难以支撑采购需求。 他不愿意屈服,干脆将名下房产租出去回血,自己搬到了一间单身公寓。 只是他心里明白,店铺口碑还没立起来,这样做不知道能奏效多久,也不知道房租收入能撑几天。 林宴从小锦衣玉食,留学之前家里就买好了学校旁边的住所,还专门找了熟悉的阿姨照顾他的起居。 由奢入俭难,突然搬入小公寓,实在难以适应。 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为爱发电的事业前路迷茫,平日里再温和的人,也很难忍住不用酒精蒙蔽大脑。 苏稔禾物欲不强,又早早在热爱的道路实现了经济自由,即使能和林宴共情,也清楚这件事根本无解。 能像苏父苏母那样开明的毕竟是少数。 “我先借你?”她试探性地问道。 “那怎么行。”听到这话,林宴清醒了一点,勉强坐直身体,神情认真。 本来摇苏稔禾过来就需要酒精壮胆了,要是再问她借钱,他成什么人了? 搞得像他叫苏稔禾过来是为了借钱一样。 哪来的脸? 苏稔禾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这么见外干嘛?都是朋友呀。” 这句话说得林宴心中更加苦涩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坐在林宴身边,叫来一杯柠檬水陪着他喝酒。 夜色渐浓,酒吧里聚在一起团建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零星几个独自坐着喝酒的人。 有的撑着脑袋一小口一小口抿下特调,有的不要命地往嗓子眼里灌下烈酒,譬如林宴。 他本就皮肤白皙,也并不擅长喝酒,平时最多佐餐品上几口低度数的清酒或葡萄酒,今天一口气喝了这么多酒,醉得很快,皮肤从白皙变得通红,最后又归于惨白。 清吧里灯光很暗,光源却并不少。头顶橙黄色的灯光投射在林宴的脸上,居然无法给他的脸带来一丝亮色。 见他已经烂醉如泥,借酒浇愁的目的达到了,再喝伤身体,苏稔禾无视他含糊的反对,直接努力撬开他的嘴问出地址,拖着他烂醉如泥的身体上了出租车。 酒劲彻底上头,林宴几乎失去神志,虽然人模人样地自己坐着,脑袋却一点一点往下坠,苏稔禾要时刻关注他,才能在他往地上栽的前一秒将他扒拉回去。 林宴的酒品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虽然身体还算听话,嘴巴却嘟囔个不停。 一会儿说他的鱼新鲜得不得了,一会儿说他是天下第一苦13的富二代,一会儿又嚷嚷着要做纨绔子弟把他家的钱败光… 简直没眼看。 嚷嚷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安静下来,正襟危坐,脸色潮红,眼神深情又专注,紧盯着苏稔禾。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他一脸认真。 “什么?”苏稔禾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 她甚至分不清林宴是不是在说梦话。 及时已经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要开口时,林宴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很…x…” 话只说了一半,他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去,脸和驾驶座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 然后——睡着了。 苏稔禾:… 她刚才居然还打算认真听。 她叹了口气,用力摇晃林宴:“醒醒~到地方啦…” 苏城CBD的一栋大楼里,陆时安托住脖颈,勉强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脖子,第N次将手伸向手机。 他是一个做事很专注的人,在很多人的专注力都被打破的当下,他做事始终一丝不苟,只要开始办公,绝对不会被别的事情吸引注意力。 今天却一直心神不宁。 苏稔禾答应他到家了会发消息,到现在都杳无音讯。 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还是和林宴聊天忘了时间? 这两个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越想越焦躁,一串串代码在眼前飘过,却进不去脑子。 效率从未这么低下。 偏偏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进来,是顾知安。 他看上去有些困,苦兮兮地看向陆时安:“陆总,咱们什么时候下班呀,栈宁已经24小时没合眼了。” 陆时安缓缓闭上了眼睛。 更烦了。 起码你还在你栈宁身边,他呢? 他刚想回复什么,洛栈宁闻讯而来,一把揪住顾知安的领子,将他推了出去,顺便暴 躁地关上门,将他隔离在玻璃门外。 陆时安的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洛栈宁是来和陆时安商讨进度的。 她人冷话不多,主要是来和陆时安商讨进度的。 两人的合作非常和谐,都是高效的技术人才,交流起来完全没有壁垒,工作节奏也相似。 她习以为常地走近陆时安的电脑屏幕,准备和他讨论,却见陆时安电脑上显示的进度和她上次进来时几乎没有差别。 “你被甩了?”她一脸惊讶。 如果不是什么毁灭性打击,都不足以造就这么低的效率。 这两口子是懂怎么打击人的。 陆时安的脸黑如锅底。 他倒是想被甩,起码证明在一起了。 洛栈宁理科思维,但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情商,看到陆时安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一脸同情:“要不你先走吧,剩下的我来收尾。” 助力合伙人的每一个梦想。 她这话说在了陆时安的心坎上。 他像是怕洛栈宁后悔,直接丝滑起身,顺手捞起外套,只拿了手机就飘到门口。 “谢了。” 洛栈宁懒得理会他,懒洋洋地冲背后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晃晃悠悠地踱出陆时安办公室,顾知安正端着一杯热乎乎的咖啡靠在门口等待。 见她出来,立马洋溢出笑脸,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困了吧,喝杯咖啡提提神,我刚手磨的。” 洛栈宁因为被迫延长加班而变糟的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但包袱不能丢。 于是她接过咖啡,看似高冷地走回了工位,步伐却比来时更加轻快。 顾知安像个狗腿子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办公区,加班的同事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工作狂老板第一次翘班,又目瞪口呆地看向洛栈宁和她的尾巴。 他们公司要完蛋了吗? 第一次在加班过程中翘班的陆时安并不清楚同事的腹诽,他已经飞速奔到楼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拨号页面。 发动车子的同时,手机里传来礼貌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心中越发焦急,发动车子,在凌晨人迹罕至的街道上飞驰。 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到了酒吧,进去就被告知两人已经离开,其中一个人还喝得烂醉。 他心慌不已,疯狂拨打苏稔禾的电话,始终无人接通。 在他差点要报警时,突然想起分手前他做过一个小程序,绑定微信可以实时查看两人的位置,而旧的手机和手机卡在家中。 他没有犹豫,疯狂调转车头,再次飞奔向公寓的方向。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他连车都顾不上锁,飞奔到电梯口时,偏偏显示电梯被占用。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把脸,直接走向楼梯。 他的皮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 爬楼速度太快,肺都要炸了,偏偏他不肯降低速度,喉咙里都有了血腥味。 好不容易爬到自己住的楼层,他一把推开消防门,大步迈出,却敏锐地听到楼道里有人声。 来不及多想,他走向楼道。 猝不及防地,和苏稔禾对视。 33. 酒精 苏稔禾好不容易将林宴拖下车,几乎像拖死猪一样将他拉扯到门口。 她起早贪黑忙活了一天,为了漂漂亮亮见粉丝,还穿了美丽刑具,自己走路已经很累了,拖着林宴更是举步难行。 两人体格差距太大,她全程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被林宴放倒。 拖到最后,连苏稔禾的步伐看起来都像个醉鬼。 气喘吁吁地将林宴拖到家门口,苏稔禾忍耐到了极限,一把把他丢在了地上,发出钝钝的闷响。 林宴哼唧几声,扭动了一下身子,又沉沉睡去。 终于松了口气,她撑住膝盖俯身喘气,一筹莫展。 两人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已经几年没有见面,又都是成年男女。 她一个单身女性,进入一个短暂失去理智的单身男性家里,实在是不妥当。 但是已经把人扛回来了,再丢到家门口也不合适。 她整个身子靠在墙上,一边在脑海里天人交战,一边恢复力气。 从包里掏出手机,早已没电关机。 看着黑沉沉的屏幕,她心里更加没有安全感,只能不断跺脚,使楼道常亮。 正在休息时,电梯发出提示音,苏稔禾眼前一亮。 如果是对门的邻居回家,还可以帮忙抬一下。 她满怀希望地抬头,电梯间亮起的灯光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随后,这双美丽的眼睛在看到陆时安的那一刻,睁到了最大。 不是吧。 “你俩是邻居?” 她不敢置信。 就这么有缘分? 陆时安看着眼前的苏稔禾和地上的一摊人,彻底服气。 两人相互对视,一人惊讶,一人叹气。 苏稔禾仿若见到了救星:“快来帮我!!!” 陆时安跑得太急,气还未喘匀,胸膛剧烈起伏。 他还没从这冲击性的场景中反应过来,腿先听话地迈向了苏稔禾的方向。 苏稔禾起身,作势捞起林宴的手臂,打算一起将他拖进门。 还没伸出手,就被陆时安拦下:“你歇着,我来就行。” 接着不由分说地将一整条软趴趴的林宴扯开,完全隔绝他和苏稔禾的接触。 他可以说是有些粗鲁地将林宴扛起来,打开指纹锁,三步并作两步地将人拽进卧室,随手丢在床上。 苏稔禾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正好可以将陆时安的手臂肌肉看得一清二楚。 陆时安的手臂并不粗,但精壮有力,手踝处和肌肉表面隐隐爆起青筋。 他为了行动方便,将白衬衫袖子挽起,松松地堆在臂弯,洁白微皱的衬衫和青色的血管交织,带着一丝禁欲感。 苏稔禾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注意力情不自禁就被吸引。 她不禁感慨,陆时安怎么像霸总一样,每天忙得团团转,还能维持好身材。 林宴被扔到床上后,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开始自言自语。 两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可以清晰地听到苏稔禾的名字。 陆时安的脸更黑了。 他拉上苏稔禾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准备离开。 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咚”的一声闷响,再回头时,林宴已经掉在了地上。 陆时安:…… 没完了是吧。 他暴躁地回头,再次将林宴拎起来甩在了床上,,顺便暴躁地给他裹上被子。 眼见林宴寂静如鸡,他终于松了口气,准备拉走苏稔禾。 结果刚刚转身,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干呕。 再回头,林宴已经蹭到了床边,作势要吐。 陆时安仰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稔禾略带担忧地看了一眼林宴:“他真的…没事吗?” 陆时安叹了口气。 他回头,勉强处理了一下林宴,将苏稔禾送上网约车,开了位置共享,又回到了林宴家中。 送苏稔禾下楼的路上,他的道德和阴暗面一直在打架。 最终还是回到了林宴家中。 他回去的时候,林宴已经睡着了。 他静静注视着睡得死沉的林宴,握了握拳,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和衣睡在了客厅沙发上。 这应该是这一整年中他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每当陆时安准备入睡,林宴都要整出来些动静。 一会儿吐酒,一会儿哀嚎,直折腾到天色泛白。 林宴对苏稔禾的心思,陆时安不是没有察觉。 情敌就算了,偏偏还是什么青梅竹马。 碍眼。 但他已经看见了,又做不出把林宴扔下的的事情。 他恨自己有道德。 在不知道第几次叹气后,卧室的动静终于平息,陆时安伴着天光慢慢入眠。 林宴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头痛欲裂。 他扶着脑袋缓缓起身,感到头重脑轻,浑身酸痛。 他记不起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酒馆回到家的,只依稀记得他装醉叫来苏稔禾。 然后就真的喝醉了。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躺在床上的。 他揉了揉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完全没有印象。 他是喝多了酒后短眠的体质,醒来也不过八点,收拾收拾去店里,正好赶得上进货。 他强撑着起床,没找到拖鞋,就踉踉跄跄地扶着还在发晕的脑袋来到客厅。 刚出卧室门,见到客厅的场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 “啊——!” 陆时安惊醒,潜意识以为林宴又发酒疯了,习以为常地起身,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要迷迷糊糊走向卧室的方向。 “你你你你你——” “你别过来呀!” 林宴惊慌失措,双手下意识抱胸,试图遮住穿戴整齐的自己,活像是遇到登徒子的良家子。 听到林宴惊恐的大叫,陆时安才彻底惊醒。 睁开眼睛,看到林宴那副样子,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恨自己有道德。 常年关注苏稔禾的账号,他在脑海里活学活用,心想应该给林宴录一个醉酒Vlog。 “谁乐意看你。” “不会喝酒就别喝,净给我俩添麻烦。” 他刻意加重了“我俩”。 林宴愣住。 渐渐的,记忆回笼,有陆时安的提醒,做完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重演。 卖惨、表白、亲吻地板、发酒疯… 林宴:…… 要不他还是接着睡觉吧。 他交叉放在胸前的双手慢慢吹落,尴尴尬尬地耷拉在身侧,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他别别扭扭地站在客厅,整个人凌乱,甚至没有穿拖鞋。 陆时安撇了他一眼,看他自己就足够让自己不自在了,很善良地没有火上浇油,只是确定他恢复了神智,就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 在陆时安拉开门的前一秒,林宴左右犹豫,终于在最后一刻叫住了陆时安。 他纠结再三,扭扭捏捏地发出蚊子音:“那个…谢谢你啊。” “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了你。”陆时安冷酷无情,又扎了一刀。 林宴:…… 要不是陆时安心善地陪了他一夜,他真想骂人。 但他的良心尚存,给别人添了那么多麻烦,尤其是给陆时安添了那么多麻烦,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 “你怎么回去,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我住对面。” 林宴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陆时安熟练地打开对面的房门,然后“砰”地一声关门。 他同手同脚地从地摊上捞起手机,给房东发去消息。 “我要退租。” 房东应该也刚刚起床,回复得很及时:“押金不退。” 那算了。 他恨他的贫穷。 等他的卡恢复,他要把这一整层的公寓都买下来! 陆时安一整夜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腰酸背痛,头还隐隐作痛,比通宵加班还要难受。 本想上午请个假休息一会儿,却接到一位师兄的电话。 师兄毕业后去了沪市一家电商大厂工作,年纪轻轻就开始自己带团队,直接对接高层。 他读书时就十分看好陆时安这位师弟,找到机会向公司熟悉的高层提起了陆时安的公司,对方很感兴趣,打算约陆时安吃个午饭,聊一聊他们的项目。 这对刚刚步入正轨的公司来说无异于及时雨。 即使不能争取到投资,多拓展一些人脉和渠道总是好的。 他给自己外卖了一杯咖啡,打算撑一撑,在午饭之前回工作室整理可以呈现给对方的资料。 临近午餐时间,他提前20分钟到达预约的餐厅等候。 师兄看得出来这几年发展得不错,意气风发,在高层面前也有了话语权。 对方高层姓郭,在公司创立初期便加入,持股份量不低。 他挺着标准的将军肚,人倒是和气,看得出对陆时安的项目非常感兴趣。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气氛非常融洽,对方明显对公司的成果和发展方向十分欣赏。 起初,陆时安心中略显激动,就连师兄本人也露出得意的神色。 随着话题逐步推进,郭董的话风却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 他对陆时安公司的评价,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满意。 而目前发展不成熟的地方,他却刻意强调,得出的结论往往是平台太小,发展受限。 陆时安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趁去洗手间的功夫给苏稔禾发消息:“你知道嗨购的郭董吗?” 苏稔禾那边回消息很快:“哪位郭董?在内斗里快被搞下台的那个吗?” 咱们富二代,别的不说,八卦绝对灵通。 陆时安在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心中就有些发沉。 他整理了一下状态,做好了心理准备,继续回去推杯换盏。 不出所料,午餐接近尾声时,郭董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 “陆总有没有考虑过,把项目带到更广阔的平台呢?” 34. 心累 陆时安心里响起了靴子落地的声音,他面不改色,对面的师兄倒是脸色变了变。 “感谢郭董赏识,只是公司还在起步阶段,恐怕辜负郭董的期望。” 郭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时安的反应,见他面色没有什么波动,说话也不卑不亢,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一个初出社会的年轻人,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就能立马回绝,不可小觑,比想象中难搞。 郭董心中慢慢思忖,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笑呵呵的,仿佛这件事这是随口一提。 陆时安却没有掉以轻心,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 送走郭董后,师兄找借口留了下来,看向陆时安,面带歉意:“对不住啊师弟,我没想到…” 陆时安当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责怪师兄。 如果郭董真的有这个心思,就算没有师兄牵线,也会找上门来。 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明天找时间和另外两位合伙人谈一谈。 至于下午…他要去苏氏集团定期汇报。 苏稔禾昨天累得狠了,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度过一段异常繁忙的日子,她决定给自己放上一天假,良心发现,扮演一下大孝女。 她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第一万次庆幸自己选择了自由职业。 然后…又睡了个午觉。 再次唤醒她的,是饥肠辘辘的胃。 正美美吃着午饭,突然想起两觉之间陆时安发来的消息。 她捞起手机,好奇询问:“你问我郭董干嘛” “他欺负你了?” 莫名其妙觉得被呵护到的陆时安: “……” “没有。” “在做什么?” 苏稔禾特别不懂这些发微信还要规规矩矩打上句号的年轻人。 有代沟。 她努力屏蔽那个老派的句号,直接拨通了陆时安的电话。 “你在干嘛?” 陆时安顿了顿,才回答:“在去苏氏集团的路上。” 苏稔禾精神一振:“那你等等我呀,我要去找我爸。” 正在等红灯的陆时安没有片刻犹豫,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微微使力,立刻掉转车头向反方向驶去。 苏稔禾一上车,车里立刻弥漫着甜橙香气,让陆时安想起舅舅家丰收时节的果园,漫山遍野都是沁人心脾的橙皮香,还有橙子果肉的酸甜滋味。 他情不自禁地轻嗅两下。 苏稔禾没有注意到陆时安的微动作,她抽了抽鼻子,一脸认真:“你中午去了莲居?” 虽是疑问句,却带有陈述语气,像是十分笃定。 陆时安:! 这都能闻出来? 没有任何出轨的可能性。 “你怎么发现的?”陆时安奇道。 “什么怎么发现的,就是闻到了独属于莲居的味道呀。” 苏稔禾一脸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用鼻子定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这不是有鼻子就行? 她没有纠结于这个话题,而是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林宴怎么样了?” 陆时安脸色一黑,仔细看还有一些幽怨。 “你问他做什么?” “你就这么惦记他?” 苏稔禾简直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能问他?不问他,还能问谁?”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照顾他一夜之后累不累?” 苏稔禾是真惊讶了:“你照顾了他一夜?” “你才知道我照顾了他一夜?” “你也没告诉我呀。”苏稔禾目瞪口呆。 “你不会问我吗?” 苏稔禾瘫在了副驾驶,无力得像个男人。 陆时安顽强地开着车,目视前方,努力留出倔强的侧脸。 苏稔禾没招儿了,选择了照抄答案:“照顾了林宴一夜,累不累呀?” 语气活像是哄孩子的幼师。 “我不说,你就想不起来问,是吗?” 陆时安不轻不重地在红灯前踩了一下刹车,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颠得苏稔禾身体晃动一下。 他侧过身子转向苏稔禾,上半身微微前倾,深情又专注地注视着苏稔禾,仔细一看还带着一丝委屈。 “我是看在他是你的朋友的份儿上,才照顾他的。” 说罢,睫毛微垂,轻轻颤动,遮住了漆黑的眼眸。 苏稔禾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拧开矿泉水,倒了几滴在掌心,随后一把挥洒在陆时安脸上。 接着,她抽出包上系的丝带,在陆时安脸上左右挥舞。 “妈咪妈咪轰——” “哪来的怨妇,从陆时安身上下去!” 陆时安:…… 抛媚眼给瞎子看。 后半程,风平浪静。 陆时安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默不作声地开车,目视前方,一脸专注。 身旁的苏稔禾吊儿郎当地坐着,右手拎着矿泉水瓶,漫不经心地敲击左手的手掌。 陆时安从来没有这么专注地开过车,像一个初次上路的新手司机,眼睛左右乱瞟,却一直不敢看向身侧。 车停在苏氏集团楼下,苏稔禾干脆利索下了车:“你也来找我爸吗?一起?” 陆时安很想说:你确定你爸乐意看到我和你一起出现吗? 只是还没开口,前方的苏稔禾已经冲他招手:“快来呀~” 这谁能忍住。 他抿了抿嘴角,干脆利索地跟上。 苏稔禾来公司就像来自己家一样,虽然没有接手集团,但作为创始人的独生女,走在高层办公室所在楼层,路过的人都会和她打招呼,同时好奇地对她身后的陆时安瞥上一眼。 那一瞬间,陆时安突然觉得自己很像苏稔禾养的小白脸。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陆芷怡心事重重的告诫:“咱们女人,还是要有独立的事业。” 他狠狠甩了甩头。 胡思乱想间,已经走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陆时安是一个心态很强大的人,面对许多投资商都是谦逊又不是立场,也因此得到苏父的认可。 而这一次,他却难得产生了踌躇,甚至有躲在苏稔禾身后进入办公室的冲动。 剩下为数不多的脚程里,他一直在思索这种做法的可能性。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苏稔禾走路非常利索,没几步就走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敷衍地敲了两下门,直接潇洒地将门一推。 力气大到手臂已经垂落,还意犹未尽地晃了两下。 陆时安:… 他默默收回了整理着装的手,被迫提前与苏父对视。 苏父听到门外嚣张的动静,就知道是自家的甩手掌柜驾临集团了。 儿女成年后,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社会生活,即使还留在家乡工作,也很难经常见到。 因此,每次见到女儿,苏父都非常开心,哪怕女儿每次来都会敲走他点儿什么。 他心情颇为不错地起身,正打算迎接自家囡囡,就见女儿侧身一闪,从她的背后,走出一个年轻男人,还是自己见过的年轻男人。 什么噩耗 。 苏父神采飞扬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 “苏董您好,我以前和您的秘书预约过,来找您汇报一下…” 淦,看见女儿太高兴,忘了这回事儿了。 他一下子板起脸,双手负到背后,声音也变得严肃:“你说吧。” 陆时安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向来做了充分的准备才会开口,即便苏父很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陆时安前一阵子的工作很让他满意。 他正想浅浅点一下头,忽然想起陆时安是当着自家女儿的面在汇报工作,紧急刹车,脖子不上不下地顿住,不愿点到底,也无法一口气抬起。 只能梗着脖子直到最后。 像个绝望的负鼠。 待陆时安汇报完毕,他才装作疲惫的模样,轻轻转了转脖子。 苏父作为投资人,本也不愿为难陆时安,但自家女儿在场,他有意给苏稔禾壮壮声势。 自家女儿虽然没有接自己的班,但在他有意识的培养下,见识和商业敏锐度在苏市的二代里,也算佼佼者。 陆时安技术上没什么可挑剔的,论商业上的策划安排,和女儿还是差了一些。 得让他意识到,想接近自家女儿,他还早着呢! 苏父暗暗想着。 他了解自家女儿的性格,随了他,在外人面前,无论如何都会装得像模像样。 不出意料的话,她现在应该是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对面,起码装作认真地听完了陆时安的汇报,并且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如何对这段发言进行评价。 这份敏锐度让他在那帮老伙计面前不少长脸。 “稔禾,你也听了小陆总的汇报,说说看,有没有什么建议。” 苏父用威严的语调开口,仿如带着同僚初游大观园时拷问宝玉的贾政。 他眼带希冀地抬头,准备欣赏女儿大展身手,却没在办公桌前的接待椅上看到苏稔禾。 反而听到不远处传来“呲啦”的声响。 往声源处望去,却见自己本该一脸专业大放光彩的女儿,正翘着腿,舒舒服服地坐在茶桌前,十分顺手地从茶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一袋为她准备的零食。 听到他的呼唤,还一脸懵地抬起头,眼里尽是迷茫:“你说啥?” 刚刚那阵动静,就是她撕零食袋发出的。 苏父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那在外人面前向来… 不对。 她没把陆时安当外人?! 苏父破防了。 苏稔禾什么时候这么不把姓陆的当外人了? 所以说…他们两个刚才一定不是巧遇,是一起过来的?! 姓陆的这小子,是不是知道苏稔禾今天要来找他,才专门约了这个时间来? 这死绿茶! 苏父突然变得出离愤怒了。 他下午本来还有会议要开,眼下也顾不上什么会议不会议了,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苏稔禾:“我说今晚和我一起回家吃饭!我现在就要下班了!” 苏稔禾一脸疑惑。 按照他爸爸这种敬业程度,集团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也没拒绝,只以为是爸爸想女儿了,还在心中暗暗决定,以后多来陪陪两位孤寡老人。 于是,陆时安被迫在苏父不算友善的目光里主动起身告别,带着落寞地背影回到车子里,准备回家补觉。 今天也是格外心累的一天呢。 刚走出停车场,就接到了洛栈宁的电话。 听到电话内容,他目光一凝,猛地将方向盘打满,直接掉头开向公司的方向。 35. 争执 极短的时间里睡得断断续续,白天又不断伤神,此刻再受刺激,他能感受到心脏在狂跳——皮质醇拉爆的典型反应。 回到公司时,另外两位合伙人已经吵起来了。 还没走到会议室,大老远就见到顾知安光明正大地进行一些鬼鬼祟祟的行为。 他自认为小心翼翼地倚在门口,左顾右盼,时不时还乘人不备,对着另一位合伙人背后来上一个空气拳。 见到陆时安来了,他老老实实站好,装作无事发生:“好久不见,陆总。” 陆时安:…… 他前两天是和狗见了一面? 陆时安在认真思索向顾知安收茶位费的可能性,按照顾知安的有钱程度,想必能极大改善整个公司的工作环境。 正想着,办公区传来“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回过头,看到同事们人手一杯奶茶,有的还捧了两杯,正奋力吸溜着里面丰盛的小料。 见他望过来,同事热情招手:“来喝奶茶呀陆总,顾哥请的!” 陆时安:… 已经变成顾哥了啊。 他彻底没话说,推门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不太好,里面的两人一人坐在一端,洛栈宁懒懒散散地瘫在椅子上,还悠闲地转动着轮子,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手机。 另一位合伙人何劲则显得有些焦躁。他眉毛拧起,手指不住地轻点桌面,发出杂乱的声响。 看到陆时安,像是松了口气,腾地一下弹起,一脸期待:“你回来了!” “你说说洛栈宁,怎么这么倔!” 看着眼前的形势,陆时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揉了揉眉心,头疼:“都坐下好好说。” 他慢慢落座,还坐在了两人中间的位置,为的就是慢慢平复两人的情绪。 待他坐稳,何劲便急吼吼开口:“郭董联系你了对吧?你帮我劝劝洛栈宁,这机会多好呀?她怎么就想不通呢?” “咱们才刚起步,就有这么大的…” “我也同意保持独立。” 何劲带着气恼的抱怨声随着陆时安的开口戛然而止。 他睁大眼睛,因为陆时安出乎意料的回答而哑然。 “你你你你你…你们都疯了吗?”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淡定的两人。 陆时安头疼:“咱们刚起步,就有人抛来橄榄枝,不可能只是为了做慈善。” “并入后,自主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那有什么重要的?这可是嗨购!”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即使不在自己手里,我们能拿到很多钱!” “事在人为,进去了再争取不就行了?” 何劲恨铁不成钢地拊掌,有几分捶胸顿足的模样。 他虽是学计算机出身,性子却不像大多数工科生,读书时就爱钻营,做小组pre都要争抢上台发言的角色。 这样的性格对于创业团队而言不见得是缺点,毕竟每个团队都需要能出头争取利益的角色。 但在这种时刻则会横生波澜。 陆时安与何劲合作多年,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自然清楚他被眼前的繁荣迷了眼。 但他不欲多解释,合作了这么多年,即使中间有过摩擦,若是他连这些最浅显的东西都看不明白,也算是白干了。 他正打算收尾,就见身边的人体工学椅发出“咕噜噜”的转动声。 洛栈宁已经失去耐心,利索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就一句话,要是不能自己干,我就不干了”,径直离去。 完全无视何劲的怒斥。 隔音玻璃门被洛栈宁打开时,他的喊声飘出会议室,传到门口蹲守的顾知安耳朵里。 这还了得。 顾知安眼睛一瞪,完全不给面子,一个大步跨到洛栈宁身前:“你喊什么喊!” 不得不说,这一毫无用处的撑腰举动多少取悦了洛栈宁,她心情颇为不错地冲背后勾了勾食指,顾知安便高高兴兴地跟在她身后离去。 “你们你们你们…”何劲可以说是气急败坏了。 他刚想让陆时安评评理,低下头,却见陆时安支着脑袋斜倚在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也不想的,但实在是太累了。 何劲:? Hello?我在生气,没有人看到吗? 陆时安这边鸡飞狗跳,苏稔禾确是岁月静好。 她悠闲地跟在苏父身后,准备回家吃饭。 苏氏集团的大楼由知名设计师操刀建成,大气美观,大堂更是气势恢宏。 她走在熟悉的大堂里,环视四周,很难不生出感慨。 想到父母打拼的家业要从她手里转出,一时有些惆怅,难得犹疑自己不继承集团的选择。 苏父仅仅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女儿在想什么,他只是微微偏头:“让你放弃自媒体,每天装成功人士来往应酬,你能乐意?” 打扰了。 苏稔禾仅用一秒钟就回过神来,扭头就走,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父轻嗤一声,也不多话,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离开。 即使实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苏父也依旧保持着自己买菜做饭的习惯。 见两人买了大包小包的菜回家,苏母分外惊喜。 听说女儿是和陆时安一起进的集团,更是感兴趣,缠着两人左问右问,仿佛只要苏稔禾不承认两人即将结婚生子,就不罢休似的。 直到本就不情不愿的苏父被盘问得黑了脸,才慢慢终止。 苏父苏母向来很关心女儿的生活和事业,只是不愿给女儿压力,所以强行按捺住自己不询问、不提建议。 私下里确是将苏稔禾的每一个视频都看得滚瓜烂熟。 酒足饭饱,苏稔禾主动提起在拍摄地的经历,两人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苏父是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人,与他而言,年轻时帮父母干活的经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他也因此格外鼓励苏稔禾接接地气。 只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 在纨绔子弟里,有基础的自理能力的已经非常罕见。 所以苏稔禾虽然在富二代里看起来是佼佼者,但也仅限于在买菜时分清好坏。 但这顿饭让苏父有了意外之喜。 他发现女儿开始切切实实地关注到食物的方方面面,会讲起食材在地里的样子,讲起坐在树下乘凉时落下的虫子,讲起自己能够分清杂草和麦苗… 她开始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农户的生活,观察作物的生长。 但苏父也清楚,单靠苏稔禾自己,是很难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的。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潜移默化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倏地挺直身子,怒目圆睁,吓得苏母来 不及放下筷子,便猛拍丈夫后背,以为他被鱼刺卡住了。 可怜苏父一口气没喘上来,背后还遭到猛拍,被呛得疯狂咳嗽,手还指向苏稔禾的方位,像是有什么话一定要问出口。 而他的好女儿嘴里还叼着蟹腿,一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满眼无辜地看着他。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一边擦去被呛出来的泪水,一边开口:“你和谁一起去的?” 语气带着侥幸,但已然是肯定的语气,像是认定除了陆芷饴,还有人陪苏稔禾一起似的。 苏父敢发誓,他看到苏母的眼睛像电灯泡一样,一秒钟就被点亮了。 苏父:… 预料到苏母接下来会问一些他听了会闹心的话,他瞬间后悔,腾地起身,第一次主动将女儿往门外推:“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洗漱睡觉…” 然后“砰”地一声,干脆利索地关上家门。 莫名其妙被赶出家门的苏稔禾:… 门内,苏母像是一个香港记者,根本等不了一秒,站在玄关就开始发问:“是不是姓陆的那个小伙子?就是他吧!他俩在一起了吗?” 看着陆父一脸黑线,嘴唇紧绷,她一脸无奈:“孩子们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人生,不是你的附属品,你干涉也没用。” “听你的描述,那姓陆的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咱们家不重视门第,只要对女儿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该放手就放手…” “女儿要是能遇到像你对待我一样待她的伴侣,你该高兴。” 苏母絮絮叨叨,“独立的人生”几个字不受控制地飘入苏父的耳朵,随后强势地进入脑海,他微微怔住。 虽然很难相信,但是他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已经走到二十岁的末尾,完全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不该一直天真地将自己控制在女儿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依赖父母的梦境,而是应该尊重女儿的决定和选择。 多一个人照顾、陪伴女儿,他应该高兴。 见苏父表情慢慢松动,苏母眼中一喜,眼珠狡黠地一转,趁热打铁发问:“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吗?” 苏父:! 在这儿等他呢!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她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吗?” 心理建设失败。 苏父在妻子一脸无语的表情中,气呼呼地甩手进了厨房刷碗,只给苏母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和瓷碗噼里啪啦的脆响。 苏母:… 刚才的话都说给狗听了。 苏稔禾一天躲过两场混战,此刻安然无恙地缩在阳台上的月亮摇椅里,惬意地吹着晚风,翻阅着过往视频的评论和私信。 说来也怪,从下午开始,断断续续又多了一波粉丝,连过往视频的播放量和评论数都增加了。 看来是新系列的视频慢慢做出了口碑,粉丝群体扩大了,她满意地想。 随意在评论区划了两下,新增的有好评,也有恶评。 苏稔禾不太在意,吃互联网这口饭,被骂是常事。 有时候并不是视频有问题,而是观众将生活中的戾气撒在了她的身上。 她早已习以为常,完全不放在心上,转而去看私信。 翻着翻着,还真的被浩如烟海的私信中的一条吸引了注意力。 “亲爱的苏女士,你好!我是来自宁市xx村的村支书…”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 36. 干嘛 这人的ID是一串经典乱码,主页干干净净,连头像都是默认头像。 若非苏稔禾看得仔细,根本不会点开这个聊天框。 看得出这个人并不常用社交媒体,但一字一句都透露着真诚。 “亲爱的苏女士,您好!我是来自宁城沙漠的赵靖雯,这里的沙葱滞销,想问问您是否考虑做一场直播…” 直播?确实没想过。 但是可以从现在想。 沙葱对苏稔禾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食材,她从未吃过,因而十分感兴趣。 至于直播…她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直播和视频动态是完全不同的业态,虽然都采用视觉呈现,呈现形式差异却很大,流量机制也不尽相同。 相对于可以提前做足准备的视频Vlog,直播更考验主播的视频表现力、控场能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而直播吸引流量更快,推广效果更好,但也更容易被流量反噬。 苏稔禾虽然心动,但并不认为自己可以胜任这项任务。 但“沙漠”“滞销”等词语像是长了翅膀,不断在她的眼前纷飞变幻,强势闯入她的脑海。 抛去客观因素不谈,她确实很想尝试。 但是客观因素无法抛去不谈。 她缩在月亮摇椅里,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抓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翻了几下,又不耐烦地将手机扔在了一边,仰起头,漫无目的地望向天空。 大城市的天空混混沌沌,即便空气质量良好,也很难看到星星。 夜幕沉静,漆黑一片,放在平时,苏稔禾可以呆呆地盯上许久,让心慢慢静下来。 今晚,她却左看右看,屁股不耐地挪动,总觉得今天的夜空看起来非常杂乱,像是有许多只小鸟同时飞舞,叽叽喳喳,让人心烦。 尽管夜空依旧是先前的模样,连一颗星星都找不到。 看了没多久,又一下子从摇椅上弹起,在阳台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又耷拉着脑袋继续徘徊。 纠结了半天,实在没有头绪,小动作越来越多,显得人越发焦躁。 短时间实在无法作出决定,她试图暂时忽略这个问题,却又无法阻止自己的念头出现在脑海。 要不…问问陆时安? 正思考着,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如此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生活和陆时安 的生活联结在一起? 她的手顿在半空,试图说服自己克制住自己,然而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打开手机,点进一个位置很靠前的聊天框。 挣扎半晌,她缓缓打下一行字。 “明晚有空吗?” 发完,迟迟不见回复,又补上一句:“有事找你。” 见陆时安没有像之前一样秒回,以为他睡觉了,也不再纠结,自顾自地入眠,一夜好梦。 陆时安并没有睡觉。 他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夜色已深,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映在他的身侧,留下一片倾斜的倒影。 那倒影在沙发上赖久了,也开始不耐烦起来,慢吞吞地绕着沙发上的人挪动。 而穿着白色衬衫,皮肤白皙如月的青年却始终没有半分动作。 陆时安微微垂着头,细碎的发丝垂下,盖住眼睫,眼中暗流涌动,显然内心绝不如外表那般淡定。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每过5分钟,屏幕变暗时,他的手指都会微微弯曲,将屏幕重新点亮。 不知道做了多久,男人才发出略带沙哑的声音:“她到底什么意思?” 37. 想象 搞什么?这么突然。 怎么还约在名为“玫瑰故事”的餐厅?她以为自己不知道玫瑰花是什么意思吗? 他要买一束玫瑰花吗? 这么快吗?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种事情应该由他来做吧? 事已至此,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时安终于动了动,手伸向口袋,掏出一个袖珍的首饰盒。 他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不安地抿着嘴角,不知道犹豫了多久,终于缓缓起身,打开了衣柜。 没过多久,卧室传来金属衣架撞击柜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次日,天朗气清。 苏稔禾因为前一晚思绪太混乱,难得失眠,睡到日上三竿才出门,顺便捎上了陆芷怡。 毕竟陆芷怡也是现在二人团队的一部分,应该听取她的意见。 顺便还能品尝一下自己种草了很久的玫瑰故事餐厅。 为了符合餐厅的基调,她还专门打扮一番,全妆红唇,剪裁极好的黑色长裙,连头发都用卷发棒做出了大波浪。 两人出发早,专门预留了时间给赞助方打电话。 苏稔禾忙着,陆芷怡自告奋勇地到门口接自家哥哥。 说来也巧,她刚走到餐厅门口,就见陆时安比约定时间早了许久到达。 见到哥哥的第一眼,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目瞪口呆地盯着陆时安半天,她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咋了今天?” 怎会如此烧轰轰的。 吃顿饭而已,用力过猛了吧? 到底是经历了多少挫折,才会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 喊两人的亲妈过来,也不见得能认出他吧? 陆芷怡发誓,旁人听到她自己的心理活动,绝对会觉得有些夸张。 但这可是陆时安,一年四季白衬衫黑西裤的陆时安。 此刻,眼前的陆时安显然专门用发胶收拾了发型,一根根发丝组成清晰的纹理,那标准的背头发型,就连他毕业答辩的时候都不曾出现过。 他显然刚刮了胡子,连胡茬都不甚清晰,清爽的脸配上略有些油腻的发型,像一个四不像的高质量精英男士。 他的黑色高领薄毛衣勾勒出前身流畅的线条,西裤换了偏紧身的束腿款式。 脚踩一双像船一样且油光发亮的黑色皮鞋,看样子不仅好好擦了,还专门上了鞋油进行护理。 至于外衣,陆芷怡仰头看向天空,被刺眼的阳光闪得睁不开眼睛,又转移目光看向自己哥哥—— 他居然穿了一件米色长款修身风衣。 陆芷怡承认,这一身衣服确实很有格调,趁得陆时安身材姣好,通身气质成熟又沉稳。 但,这只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午饭。 他是来结婚的吗? 至于陆时安的表情…向来淡定沉稳的他,此刻的脸居然绷得紧紧的,看得出僵硬,还真有点像T台上刻意控制表情装Iional的模特。 陆芷怡搞不明白自己哥哥抽的什么风,只能委婉地提醒一句:“哥你今天…帅得有些“超过”了哈。” 至于“超过”二字,她用力加了重音。 没想到,烧包哥哥听见这句话,居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别以为他不上网,他听得懂。 “帅得优秀超过”,不就是最近网友夸别人帅时喜欢用的措辞吗? 陆芷怡和苏稔禾口味很相似,喜欢的帅哥都是同一挂。 陆芷怡说他今天帅,那说明起码苏稔禾不讨厌这一身装扮。 他勉强有了些底气。 不过… 他顶着僵硬的脸,转动僵硬的脖子,用僵硬的语调向陆芷怡开口:“你在这儿干嘛?” ?什么狗话。 就凭你想追我姐们,我就得给你让路? 你出现了我就得消失? 飘了吧?爆过点金币就相当老板? 陆芷怡气哼哼:“我来给你俩放哨的行了吧。” “你自己进去吧,我等会再回。” 她还不想和这么烧包一男的走一起呢,丢脸死了。 狗咬吕洞宾,好心来接他,他还嫌弃上了。 她气呼呼地往等候区一坐,决心等陆时安走了自己再进去。 没想到,陆时安居然停在了原地,一脸“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表情:“你还挺给力。” 原来是给苏稔禾放哨啊。 想必此时自己提前到达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苏稔禾耳朵里。 想到这里,他好像更紧张了,轻轻捏住了袖边,微不可见地深呼气,一步一步走进餐厅,步伐不急不缓,却十分用力,像是工业时代不算完善的机器。 苏稔禾订的包间离门口不远,他却觉得这条路分外漫长。 待服务生引他走到包厢门外,他反而不敢进去,站在与苏稔禾一墙之隔的走廊上,轻轻调整呼吸。 包厢隔音效果还算不错,但紧贴着门,还是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语:“花香很浓…玫瑰…新鲜…” 此时陆时安无比后悔,自己怎么纠结了一晚上,还是没有带一束花过来。 什么事情都让她一个女孩子做了,实在太过分。 他在脑海里重新将思考了一整晚的方案排演一遍,暗暗提醒自己,待会看到苗头不对,一定要抢先表白,不让苏稔禾受委屈。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眼中只剩下坚定。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伸出手搭上把手,缓缓下压。 然而,刚刚下压不到三十度,身后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在他反应过来前,干脆利索地按下把手,将门一把推开。 “你怎么还不进去啊,热化在门口了吗?” 哦天呐,是她亲爱的、骨肉血亲的妹妹。 陆芷怡不耐烦,用力过猛,门一下大开,包厢里的场景完整地呈现在二人面前。 苏稔禾黑衣红唇,翘着腿坐在面对门的主位,身体松弛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还闲闲地搭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 见到两人进来,轻扬下巴示意两人落座,转而继续接电话,潇洒又有气势,活脱脱一个霸总。 “是的,贵公司的鲜花饼风味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保质期短,但都是新鲜的口感,我最喜欢的就是招牌玫瑰味儿…” 陆时安的大脑彻底短路了。 进屋前情绪波动过于剧烈,肾上腺素飙升, 如今遇到冲积性过强的画面,他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所以,陆芷怡不是在当内应,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他一起走? 所以,苏稔禾不是订了花,而是…谈鲜花饼的商务? 所以…今天不是他们复合的纪念日,只是单纯的聊天局? 他思绪纷飞,每多想一句,都想对着自己的脸来上一拳。 他需要冷静一下。 但冷静不下来。 他的心仍如进门前一般噗通噗通狂跳,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降下来。 但他却觉得下一秒,心脏又会停止跳动。 他到底在纠结什么?幻想什么?自作多情些什么? 他缓缓伸出手,给自己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借机悄悄弄散了用力过猛的发型。 然而,在举起手臂时,一股热浪从身体各处涌起,袭击他的面部,让他意识到,这件浮夸的风衣已经可以脱掉了。 他又默默脱掉了外套,一时间后背和前胸都感受到了透彻的凉意——出了不少的汗,空调一吹,透心凉。 他甚至不清楚,这股子透心凉到底是身体凉了,还是他心真的凉了。 都这样了,他居然还能注意到苏稔禾今天的造型,虽然不合时宜,但…真的很美。 让他已经自顾不暇了却还是忍不住欣赏的美。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苏稔禾轻熟风的风格,平时慵懒随性的她,穿上和身体线条完全吻合的黑裙,趁得她身材姣好,皮肤越发白皙水嫩,一双红唇更是让人心神摇曳,举手投足间都让人移不开眼球。 这该死的魅力。 趁他怀疑人生的功夫,苏稔禾打完了电话,一脸诧异:“怎么把外套脱了?屋子里比室外冷。” 陆时安:… “热了。” 他回想起苏稔禾曾经分享过的经验:“我爸告诉我,没底气的时候,就尽量言简意赅,这样别人更难摸清你的底细。” 来不及多想,便照做了,心脏还在颤抖,嘴巴已经吐出了冷漠的两个字。 “啊~这样吗。”苏稔禾有些疑惑,“看你穿得那么厚,我以为你发烧了。” 一旁的陆芷怡心中暗想:“多少有点吧。” 三人点完菜,陆时安才勉强觉得自己拥有了正常的呼吸和心跳。 他定了定心神,想起苏稔禾发给自己的消息:“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对!”苏稔禾的精神一下子变得亢奋,她从椅背上起身,挺直了腰板。 “你觉得我要不要做直播?” 她满怀期待问出口。 在她心里,陆时安一直都是很让人安心的存在,所以才专程来咨询他的意见。 这几乎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信任,认为陆时安一定会给出有意义的建议。 按照她的预想,陆时安应该会被她的提案吓上一大跳,然后兀自沉思,最后给出有建设性的意见。 然而,出乎她的预料,陆时安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带了些许微笑,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有这个想法。 苏稔禾满腹疑惑,等他开口。 正在这时,屋子里传来“啪”的声响,有个方形的物体从陆时安倒放的风衣口袋里逃了出来,掉在坚硬的瓷砖上。 38. 醉酒 “你东西掉了。”热心市民苏稔禾提醒,甚至还想起身帮他将掉落的物品拾起来。 “别动。”还没起身,就听到陆时安硬邦邦的声音。 与此同时,桌面想起一声脆响,装着红酒的高脚杯被陆时安在慌乱中打翻,红色的酒液倾倒而出,洒在陆时安白皙修长的手背。 包厢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猩红的酒液与近乎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有种吸血鬼般的奇诡旖丽。 阅文无数的苏稔禾见到这个场景,一瞬间脑子里不不知浮现出了多少画面,她一时怔住,呆呆地看向陆时安的方向。 陆时安完全顾不上桌面上的混乱。 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敏捷到这种程度。 虽然不知道苏稔禾为什么突然发呆,但只要不往地上看,她想看自己腹肌,自己也能答应。 两害相权取其轻。 陆时安根本来不及起身,第一反应就是伸出颤抖又僵硬的腿,一脚踩住了盒子。 整体姿势类似“色”字头上的那把刀。 踩上硬邦邦的戒指盒的那一瞬间,他长舒一口气。 劫后余生。 他知道自己这会的形象不会很正常,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踩着戒指盒一点点挪向自己位置的期间,他至少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后悔了一万次。 好不容易将盒子挪到身侧,他迅速俯身,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一把捞起盒子,努力装作不动声色地偷偷塞回风衣口袋,顺手将风衣穿在了身上。 他宁肯热死,也不愿再出冷汗。 苏稔禾对陆时安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在她眼里,陆时安只是俯身捡了样东西,自己则只是顺便欣赏了一下他的皮肉。 她还是对陆时安的反应感到好奇:“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陆时安动作太快,气还没喘匀,但已经习惯性地接上了苏稔禾的话。 “只要是能达成你目的的事情,你都会做的。”他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笃定。 “而且”,他顿了顿,“你会做好的。” 陆时安话不多,但苏稔禾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实实在在戳中了她内心的最深处。 有时候连她都为陆时安对自己的了解程度汗颜,说不上是他过于了解自己,还是两个人实在高度共鸣。 她自己也清楚,这件事情她早晚都会做,只是需要有一个人笃定地告诉她:可以做,你一定会做好的。 其实陆时安一开口,她就已经有了主意。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意又自然,还加了一筷子菜慢慢品味,顺便和陆芷饴一通分析。 只有陆时安知道,她绝对感知不到这口饭菜的味道,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可能都见不到苏稔禾了。 不出所料,接下来一整周,苏稔禾都杳无音信,连更新的视频都很明显是库存。 他也曾发消息没话找话,往往过了几个小时才有一条敷衍的回复,虽然没有明说,但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个信息:在下正忙,无事勿扰。 他不敢发了,只能隔一天去套一下蠢妹妹的话。 但和苏稔禾在一起久了,陆芷饴好像学聪明了,该说的说,别的给钱也撬不开嘴。 陆时安郁结。眼线叛变了怎么搞? 全天下的哥哥好像都有一种错觉,认为无论如何,遇到重要的事情时,自己的妹妹都会和自己站在一边 但他忽略了一点,陆芷饴和苏稔禾起冲突时,自己能毫无保留站在自己妹妹这一边吗? 所以,不和他对着干已经很给力了。 他不知道的是,最近一周,公司的人都在私下传播一条流言:“老板惹苏小姐生气了,苏小姐把他拉黑了。” 不然为什么最近又恢复了疯狂加班模式,三餐都在公司解决?还过一会就要分神看一眼手机? 苏稔禾本人对她疑似拉黑陆时安这件事毫不知情,她整个人都埋进了直播这条赛道。 连着好几天,她到处查资料,拜访同行,甚至还去临市知名的直播间聚集地实地学习。 越是学习,越是觉得迷茫。 随着考察的深入,方觉得直播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仅靠自己和陆芷饴,根本无法持续支撑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试水一两次后,如果觉得可行,就需要扩张团队。 更重要的是,市面上的直播模式千篇一律,主播大喊大叫激发情绪,助播在镜头外不间断附和,直播间始终热闹,甚至是喧嚣。 这种模式并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她能坚持做到的。 如果按照自己适应的方式直播,观众会喜欢吗? 苏稔禾的性格就是这样,因为太想要做好,所以容易在大量输入的过程中产生自我质疑和焦虑。 越是焦虑,越是自闭。 知道周日晚上,她离开临市,方从头到脚涌出一阵无法抵御的疲惫。 本想倒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反而越躺越精神。 就像是习惯了绷紧的状态,猛地强制让自己放松下来,却发现大脑已经习惯在筋疲力尽时才停止转动。 她躺在床上,每隔一会儿就生出翻身的动静,越是努力平静,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就越是清晰。 已经答应了做直播,临场脱逃可不行…做不好了怎么办…到底要不要先适应现在的直播风格…观众会不会不喜欢… 越是胡思乱想,大脑越是清明,心情就越是烦躁。 她翻来覆去,最终腾地一下起身,直接下了床,走进储藏室。 不一会儿,拎出一瓶度数不低的红酒,干脆利索地撬开瓶塞,倒进醒酒器。 苏市今晚天气不错,湿气不算重,气温也不高,偶尔还会有微风袭来,离开空调屋待在室外也很舒服。 她随便翻出几样佐酒的小食,和酒杯一起摆在阳台的摇椅边,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缩进去。 她晃晃悠悠地摇着,随手拈了一块奶酪,细细嚼着。 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她两根手指捏住高脚杯,向口中送入一小口酒液。 红酒适口性很好,带着儿童口味会喜欢的坚果醇香,还有水果的甜甘,为数不多的苦味也被奶酪中和,抿上几口,微醺的感觉从胃蒸腾到大脑,极大舒缓了焦躁的心情。 她越发自在,像猫儿一样 窝在摇椅里,舒服时还会浅浅伸个懒腰。 短暂忘却外部和内心世界的烦扰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让平日除了应酬外滴酒不沾的苏稔禾也短暂沉浸在了被酒精支配大脑的状态。 她翘着腿,悠悠地哼着歌儿,手里还漫漫转着酒杯。 鲜红的酒液送入红唇,与白皙纤长的脖颈呼应哪怕穿着睡衣,浑身放松,也自有独一份的魅力。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自己,几乎将自己与外部世界隔离,不需要在意任何事情。 所以,在陆时安按捺不住打来电话时,她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根本没有看到来电提醒,直接接了电话:“干嘛~” 熟悉的俏皮语调只是今天多了更多慵懒,还有一丝丝迷惘。 陆时安听出了她语气的异常,顿了一下:“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嘿嘿…”苏稔禾咧开嘴巴。 陆时安:…现在更确定了。 他刚想问苏稔禾最近在忙些什么,就听见听筒里“咚”的一声响,随后彻底没了声音。 苏稔禾舒服地翻了个身,只是转瞬间便忘记了自己正在通话中,将手机随手扔在了桌子上,不再理会,伸出手握起酒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伸手有些急,一不小心碰到了奶酪板,又是一声闷响,在听筒里放大。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情不自禁放大了声音,喊着苏稔禾的名字。 然而这声音对已经半梦半醒的苏稔禾来说实在微小。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起身,从办公室飞奔出去,只留下一盏孤单的白炽灯。 自从与苏稔禾重逢,他的□□和精神都刷新了一个水平。 公司所属楼层较高,等电梯从一楼升起实在来不及。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推开楼梯间已经落灰的门,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厚重的消防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随后晃晃悠悠地合上,不可避免又是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将公司众人吓了一跳。 他一步三阶,几乎没有在楼梯上停留,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就向下飞跃,比电梯更快地跑到了停车场。 又一次飞驰在安静的街道,他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像是发生过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 但他来不及多想,只是一味飞奔。 寂静的居民楼迎来不速之客,虽是普通的轿车,引擎音却十分明显。 陆时安将车直接停在苏稔禾楼下——来得太多,保安已经记住了他的脸。 他三步并作两步,比楼道里的野猫更加轻快地攀上楼梯,敲响苏稔禾的门时,才后知后觉地喘不上气。 他用力敲响了门,没有回应。 敲了数次,越是敲门,越是心慌。 在第五次敲门仍无人回应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抬起脚就想踹门。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打开,苏稔禾脸颊泛着红晕,双眼迷蒙,迷迷糊糊出现在视线里。 她走路都有些不稳,看到陆时安这张熟悉的脸,直接走上前去,环住陆时安的脖子,整个人状若无骨般攀上陆时安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