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校草和他的人鱼小娇妻》 1. 午夜的拍卖会(修) 在打开洗手间的门的那一瞬间,纪司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注满了水的浴缸里,躺着一只浑身赤裸的人鱼。人鱼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他的身上,银色的鳞片反射出不真实的绚丽光泽。 他显然不是主动来这里的。 嘴里塞着布,双手铐着手铐,脖子上拴着一根铁链,铁链连在天花板上的一个钩子上。 这是有人绑架了他,并把他囚禁在这里的。 纪司雪的脑海里,闪过一丝可怕的猜测。 犹豫片刻,他走上前拿去了塞着嘴的绢布。但手铐和脖子上的铁链,却必须要有钥匙才能打开。 他无能为力,默默地退出了洗手间,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环视了一圈偌大的房间,最终把目光定格在衣柜上。 他走过去打开衣柜,一股浓郁的烈酒味扑鼻而来。 酒的气味是从一套昂贵的西装上散发出来的。他将那套西装取出来扔在床上,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口袋。 最终,他在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收据。 【恭喜12号玩家纪忍先生竞拍成功! 7号人鱼,天使加百列 全额付款:两亿三仟四佰万圆 耶和华号公海游轮向您献出最崇高的致敬 欢迎您下次光临】 纪司雪看着这张纸,双手颤抖不止。 昨晚的那个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荒唐的事? * 纪司雪在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将西装的第一个纽扣剪下。 他之前在这里面装了针孔摄像机,摄像机应该清晰地拍下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拿着纽扣来到隔壁的书房,用小刀沿着纽扣边缘轻轻撬开,从里面取出针孔摄像机。 正准备将它连接到电脑上时,手机响了起来。 “纪司雪,都几点了你还没起床吗?”电话那边传来说话声,是他的同班同学沈芷灵。 他本想直接挂了电话,但是他知道沈芷灵没有听见自己的回应,肯定不会罢休。想了想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手中则继续处理摄像机。 “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沈芷灵问道。 “听见了。”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摄像机已经连接上了电脑,但是因为拍摄下的视频内存很大,传输到电脑上要至少十分钟时间,他有些心急。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买一个能够实时上传画面的针孔摄像机。 其实纪司雪从未想过这个摄像机会有发挥作用的时候,所以只买了一个普通款。他当初把他安装在西装纽扣里,只是因为好奇自己到了夜晚会做什么。 但是很快他就入读高三了,白天忙得像狗,晚上比狗还忙,所以根本想不到去查看摄像机里拍摄到的画面。 他手撑着下巴耐心地等着视频传输。 电话的那头传来上课铃声,沈芷灵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她压着嗓子问道:“你怎么没来学校?今天有月考呢!四班的张晨浩早上还在那里嚷嚷,说这次要跟你争理科班第一。” 视频比预计时间提前三分钟传输成功,画面打开,纪司雪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沈芷灵还在电话里说些什么,但是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听了。 为了打发她,他只是草草地应付道:“我今天不舒服,等会儿我自己会跟老师请假的。”便挂了电话,神色严肃地看着视频。 * 虽然也很好奇之前发生的事情,但是纪司雪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家里的这条人鱼是从哪里来的。 他视频快进到昨天夜里十二点。 视频从十二点三十分开始出现画面。 画面的视角是西装。 有人拉开了衣柜门,光线透进来,清晰地映出纪司雪的脸。 电脑前的纪司雪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吃惊。 画面里,纪司雪取出那套西装换上,然后走到全身镜前,为自己梳了一个成熟的发型,又微微仰起下巴,手法娴熟地系上领带。 最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 看到这里,纪司雪着实感到震惊。 虽然他知道,夜晚的自己与白天不一样,但是从未想过差别会这么大。 白天里的自己,只是一个一心扑在高考上的普通男高生。而到了夜晚,竟然成了西装暴徒? “也许只是穿衣风格不一样呢。”纪司雪这样为自己解释道。 * 视频画面在纪司雪远离了穿衣镜后,就完全拍不到本人了。 * 时间已经到了夜晚一点,纪司雪开着爷爷送给他的宾利来到海边港口。 夜晚的港口灯火通明。 他将汽车停在了港口停车场,然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西装的男人登上了一艘游轮。 二十分钟后,画面忽然变得异常明亮。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拍卖会现场,里面陈列着无数只大规格鱼缸,每只鱼缸里都泡着一只人鱼。 这竟是一个人鱼拍卖会。 * 人鱼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但这只是存在于普通人的认知里。 事实上,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生物科学家就已经发现了存在于深海的人鱼族群,并开始秘密培育宠物人鱼。 杂交,嫁接,还有基因重组。 复杂的程序之后,无论什么样子的人鱼,都可以订制出来。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科学研究。 更多的,则是为了满足上层富人的欲望。 人鱼是最完美的性|伴侣。 他们能释放多于常人千倍的信息素,并在进行亲密活动时,展示出无法言说的妩媚。 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意,只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天性。 纪司雪听说过人鱼的存在,毕竟他家也属于金字塔的顶端,但是他从未亲眼看见过。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活生生的人鱼。 是只存在于梦境里的生物,美得让人沉沦。 * 这场拍卖会上,最受欢迎的是被称为“天使加百利”的男性人鱼。 这只人鱼只有十六岁,刚刚性|成熟,样貌和信息素都非常完美。所有人都围在了他的面前,小声讨论着他的价值。 镜头晃动,时常被路人遮挡,所以没有拍下人鱼清晰的面容。 但只靠着他袅娜的身姿,也能让人想象他的美。 就在这个夜晚,纪司雪拍下了他,以高达两亿多的价格。 起拍价只有八百万,起先叫价的人很多,但当金额达到一亿的是 时候,竞拍者就只剩下两人。 纪司雪像是疯了,对方一百万一百万的提价,他则是一千万一千万的提。像是不把这只人鱼弄到手决不罢休。 最终他赢了,现场刷卡,支付了两亿三千四百万元,将七号人鱼带回了家。 * 纪司雪显然对这只小人鱼情有独钟,所以才愿意花大价钱拍下他。 但是让人惊诧的是,他竟对他没有一丝柔情。 他像对待奴隶似的对他,用手帕塞住他的嘴,用手铐铐住他的双手,又不顾他的死活,用铁链死死缠住他的脖子,将他挂在了天花板上。 然后,他拿出皮鞭,狠狠抽打着他。 小人鱼的身体在鞭打下,颤抖不已。可他竟没有发出一声呜咽,沉默地接受着没有理由的惩罚。 这是一条人鱼应该承受的,来自主人的训诫。 这也是刻在基因里的本性。 纪司雪像是终于累了,他停了下来,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半晌无声。 镜头里,只有那只小人鱼,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伤痕,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我给你起名叫雪影吧,你觉得好听吗?”纪司雪问道。 小人鱼没有回话,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纪司雪走到他的面前,掐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又说了一遍:“从今天起,你叫雪影,听见了吗?或者就喊你小雪吧,多适合你。” 小人鱼点了点头。 纪司雪又说:“你要记住了,我叫纪忍,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对我乖一点,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 纪司雪一直看完了最后一帧画面。 画面里的自己,脱下了西装,换上了卡通睡衣,又变回了乖巧的男高生。 他将西装挂回衣柜,然后关上了衣柜门。 门被关上的瞬间,拍摄也结束了。 纪司雪看着漆黑的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视频里做出这些事情的人,会是自己。 纪忍,就是纪司雪。 纪司雪患有罕见的日夜交替多重人格障碍。 白天的时候,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七岁男高生。但过了十二点,他就会被那个叫纪忍的人格侵占。 纪忍与他完全是两个人,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是个顽劣乖张的西装暴徒。 他不拘世俗,不肯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贪图享乐,吃喝嫖赌,无所不作,是个毫无下限的海王。 纪司雪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纪忍的所为,但是他隐隐约约知道纪忍不是东西。 他经常能收到骂他渣男的短信,走在路上也经常会遇见与他称兄道弟的社会人。 最过分的是,纪忍会在他的书包里放避孕套!他有一次在学校翻书包找作业的时候,就连着作业掉出来一个避|孕套,吓得他当场摔在了地上。 还好及时捡起,没有被人发现,否则绝对要社死了。 纪忍要想摆脱他的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吃特效药。他必须在每天十二点之前服下药片,纪忍才不会在当晚出现。 但昨晚他为了准备今天的考试,复习得太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根本忘记了吃药。 原来他也忘记吃药过,但从来没发生过什么意外。 没想到昨天居然闯下了这么大的祸。 2. 浴缸里的人鱼(修) 弄明白了一切,纪司雪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感到崩溃。 并非因为纪忍眼皮不眨就花出去两亿元,他作为京市首富唯一的孙子,并不在乎这两亿。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条被纪忍带回来的人鱼。 雪影。如果冠以主人的姓,就是纪雪影。 纪忍那个不是人的东西,居然会起这样温柔的名字,真是让人感到意外。 可光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有什么用呢? 纪司雪不能理解,纪忍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他买回家,就是为了虐待他吗? 人的喜好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纪司雪从没有对任何人或动物残忍过,可现在自己的身体却在做这种事情,他实在难以忍受。 * 纪司雪狠狠揉了揉头发,逼着自己面对现实。 小人鱼是自己付了钱买回来的,口袋里有收据,公海游轮上肯定也有监控,他无法推卸责任。 自己必须负责处理他。 首先报警是不可能的,如果打电话跟警察说自己家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只人鱼,大概下午就会被关进精神病院。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小人鱼退回去。钱就不要了,只要游轮那边愿意把人鱼带走就好。 第二,放生。按照神话传说的说法,人鱼是生活在海底的生物,所以把他带到大海放生,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想好了两个处理人鱼的方案,纪司雪再一次来到洗手间前,他准备问问小人鱼自己的意思。 * 怕吓到小人鱼,纪司雪在开门前敲了敲门。 “你好,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洗手间里鸦雀无声,纪司雪担心小人鱼会出事,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浴缸里的那条小人鱼已经醒了,但因为虚弱,所以难以起身。 在纪司雪走进来的瞬间,他的双眼里透出惊恐,恐惧让他控制不住地挣扎,尾巴打在浴缸里,溅起水花,身体也非常不自在地扭动着。 但脖子上的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动作稍稍大一些,铁锁就会拉紧,勒得他无法呼吸,脸胀得粉红。 水顺着浴缸壁流了满地,一直蔓延到纪司雪的脚边。 纪司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退了出去,只将门留了一条缝隙,轻声说:“如果不方便,我等会儿再来。” 他本想先离开,毕竟一直站在洗手间的门口也挺失礼的。 但刚转身,就听见里面传来小人鱼的声音。 “主人,对不起。” 他的声音,像唱诗班里的男童,轻盈细腻,又带了一丝妩媚,还有因为受了一夜折磨所造成的虚弱。 纪司雪的心猛地一怔。 他回头,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沉声回道:“别这样喊我。” 顿了顿,鼓足勇气解释道:“昨天晚上那个,不是我。如果那个我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请让我替他说声对不起。” “……”小人鱼没有回应。 他不能理解他说的话,眼前的人跟昨晚拍下他的主人,明明就是一个人。 那个用天价买下自己的人,那样桀骜不驯,那样让人胆颤。 他在昨夜的某一刻,当鞭子第无数次抽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已经感受不到疼痛,身体似乎还不合理地产生了一丝令人着迷的快感。 是只有死去的人才会对迷恋这样残暴的惩罚吧?小人鱼不明白。 纪司雪许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猜到他对自己的话感到了困扰,无奈地轻笑了一声,说:“这件事很复杂,我解释了你也不会明白,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我会照顾你。” 小人鱼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他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相信他。 纪司雪又说:“手铐和铁链的钥匙都已经不见了,我想可能被他扔进了下水道。我现在只能用钳子把它们撬开,会有点疼,你忍忍好吗?” 小人鱼又点了点头,应道:“嗯。”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储藏室找一下工具箱。” 作为纪氏企业的小少爷,财阀的唯一继承人,他从没有做过这种体力活。 但是现在他只能逼着自己去做,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只小人鱼的存在。 * 纪司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财阀三代。 他原本还有一个哥哥,却在他九岁那年,与父母一起在车祸里死亡。 纪司雪的总裁爷爷悲痛欲绝,于是将所有的爱都给了唯一的后代。 所以纪司雪本该过着富二代的生活,挥金如土,纸醉金迷,极尽所能的花天酒地。 但是他并不喜欢那样奢华迷醉的生活。 他向爷爷提出想要成为一个普通人,跟平常的孩子一样,读书上学,为了高考奋斗,考上理想的大学,然后自食其力。 他觉得人活着,总该为了一个目标去奋斗,如果只是一味的享乐直到死,那将毫无意义。 爷爷虽然不解,但还是满足了他的所有要求。 为他在考取的京市一中旁边买了一套中规中矩的公寓房,并遣走了所有负责照顾他的佣人。 虽然纪司雪只问爷爷要了每个月两千的生活费,但是爷爷还是执意给了他一辆车和一张储蓄卡,并每月都往卡里打入数目可观的零花钱。 纪司雪从不乱花钱,他走在外面,就像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是,他长得比普通人要帅很多,好像自带聚光灯的明星一样。 他是学校里的焦点,是令人心生向往的校草,也是遥不可及的学霸。 如果不是因为患上了这种奇怪的病,他的生活本该无忧无虑,一帆风顺,然后顺利长成一个优秀的大人。 * 纪司雪在储物柜里找到落了灰的工具箱,用水清洗干净,回到洗手间。 他推开门,踩着水迹来到浴缸前。 然后,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这张出尘绝世的脸,以及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 小人鱼的脸,透着天使的纯净,一双淡紫色的眼眸里,像藏着星辰大海。因为恐惧和疲累,所以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他的一头长发是银白色的,被水沾湿披在身上,凌乱而柔弱。 手腕被铐在一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所以发白。 他的肌肤如雪,交错的鞭伤因此异常醒目。 紫色或是红色的伤痕,一道一道,从锁骨到腰,布满了整个上半身。伤痕微微肿胀,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泛起微红。 纪忍,真是个混蛋。 自己真是个混蛋! 纪司雪忍不住骂道。 虽然明明知道不是自己做的,但是他仍然无法原谅自己。他不能理解,像自己这样无欲无求的人,为什么会分裂出纪忍那样的人格! 太可怕了。 难道自己的内心深处,真的隐藏着这样的魔鬼吗? 纪司雪不敢再直视他的身体,垂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缠绕着他脖颈的锁链上。 小人鱼因为紧张,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喉结突起,青筋分明。 “放松。”他轻声安慰,“我会很小心的,你别怕。” 小人鱼咬着嘴唇,微微点了点头。双眸颤动,看着自己的主人。 主人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纪司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淡淡一笑。笑容干净,透着少年感。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跟着他的笑容,猛地跳动了一下。 纪司雪先拉松了锁链,将毛巾塞进锁链与肌肤中间,然后用钳子夹住锁链,咬咬牙一使劲,锁链没有立刻被扯断,但是已经出现了裂缝。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又试了一次。 夹断了。 锁链顺着他的后背滑落,掉在了地上,团成一滩,像死去的尸体。 小人鱼长叹了一声,身子软若无骨地滑进了浴缸里。 他被锁着脖子吊着一整晚,早已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想睡觉,只想长长久久地睡下去。 “再忍忍,把手铐打开你就自由了。”纪司雪故作轻松地安慰道。 他的目光定格在他的锁骨上。 被铁锁磨破的锁骨,泛着微红。是暴力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却偏偏透着性感。 纪司雪不知为何,竟对他的这副破损的身体,产生了邪恶的欲望。 他控制不住似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锁骨。 手指顺着锁骨,一直滑到剑突,然后触碰到他的喉结。 人鱼没有反抗,他生来就是服侍主人的宠物,所以他必须迎合主人的一切癖好。 他微微仰起下巴,配合着纪司雪手指的动作深呼吸。 乖巧,听话。妩媚,性感。 人间尤物。 两亿多元的尤物。 被自己亲手买回来的尤物。 纪司雪已经快十八岁了,有欲望是正常的。 可是他现在面对的,是一只受尽折磨,满身是伤的小人鱼。 而且是个少年。 自己不该有那样的想法。 纪司雪闭上眼,将脑海里的想法驱除。 他想大概是因为最近忙于考试,长久没有放松,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欲望。 可当他睁开眼时,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他的喉结上。 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了似的,他疯狂地想触碰他的身体。 他连忙收回手,低下头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我……”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 小人鱼没有说什么。 他很少说话。 因为他是奴隶,奴隶只能在主人允许的情况下说话。 纪司雪手撑着眉心,冷静了一下,才重新拿起钳子。 手铐的材质很轻,应该只是玩具,所以很容易就被打开了。 没有了手铐的束缚,人鱼将手垂在水里。 白皙修长的手,在水的光泽里,如希腊雕像一般完美。 纪司雪又有一瞬间失神。 但是这一次他很快清醒了过来。 “可以离开水吗?”他问道。 小人鱼一愣,点了点头。 “好。”纪司雪犹豫了一下,说,“我替你洗一下身子,然后抱你出来。你伤得太重了,我要帮你上点药。” 小人鱼没有说话。 在他的认知里,“洗一下身子”就意味着要服侍主人。 但他的身体现在真的很疼,而且他还从未经历过那种事,所以他觉得自己等会儿的表现一定无法让主人满意。 他很害怕。 尽管主人现在对他很好,可是昨晚,他却那么可怕,可怕到让他感到绝望。 3. 交错的伤痕(修) 纪司雪看了一眼瘫软在鱼缸里的小人鱼,侧身走到洗手间的储物柜里,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浴缸前,沉默地用毛巾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先捧起了他的手。 在握住了他的手的时候,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自小到大,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曾在电视上看见过,当遇见喜欢的女孩时,心脏就会剧烈跳动,这是陷入恋爱的信号。 纪司雪长这么大,还没有遇见过让他心动的女孩,所以他未曾感受过恋爱的感觉。 他低下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清晰的跳动感让他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心动的感觉。 可是他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感觉。 面前的只是一只小人鱼,而且性别为男。 他这么多年没有喜欢过女生,因此他自己也曾思考过性取向。 但事实上,他也没有对任何男生心动过。 而今天。 纪司雪捧着他的手,拿着毛巾沾水,轻轻擦着。从指尖,到手心,手背,然后顺着掌心的纹路,往手臂移动。 手臂上开始出现鞭痕,他要非常小心才不会弄疼他。 但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却因为伤痕太过密集,稍有不慎还是碰到了。 伤口的疼痛,让小人鱼浑身颤抖。 纪司雪察觉他的不适,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看向他。 “很疼吗?”他问。 “有点。”小人鱼怯生生地回道。 “我会轻一点的。你忍一下,如果不洗干净,伤口脏了会化脓的。” “嗯。”顿了顿,小声说,“谢谢主人。”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喊我主人。”纪司雪尴尬地笑了笑。 “……” 他后来没有再感到疼痛,纪司雪的动作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里。 这只小人鱼的身材很好,上身既不是非常强壮,又有恰到好处的肌肉。 下半身的鱼尾瘦长有力,曲线柔和,每一片鳞片都晶莹剔透,像抹上了一层珍珠粉。 他整个人漂浮在水里,波光粼粼之中,仿若神祇。 按照行话来说,这只小人鱼的品相很好。 确实值两个亿。 两个人后来都没再说什么。 纪司雪安静地清洗他,小人鱼安静地看着主人。 * 纪司雪非常细心地把他洗干净后,又拿了一个大一些的毛巾,盖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体轻轻裹住。 然后他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他的脖子下面,将他抱了起来。 比自己所想的要轻,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 小人鱼躺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很乖。 他其实有些惊慌失措,因为他不曾想过主人会抱起他。 他也不知自己即将会面对什么。 但不管主人对他做什么,他都要接受。必须接受,没有任何办法。 但,纪司雪只是将他放在了自己床上。因为怕弄疼他,所以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小人鱼侧卧在床上,面朝窗户。 已经是正午了,阳光变得刺眼。 他自从从人鱼实验室里被造出来后,多年只在漆黑的培养缸里长大,直到过了十六岁那天,才被人从培养缸里捞起来,第一次看见阳光。 所以他的双眸无法接受太多光线,阳光直射进他的眼睛,很疼。 但是主人没有说话,他不敢闭眼,也不敢挪动一下。 * 过了一会儿,纪司雪才回来。 他刚刚去药柜里找了一支药膏。 “我现在帮你抹点药。” 小人鱼咬住了唇,手紧紧攥着床单。 纪司雪看出他的害怕,安慰道:“你别怕,这是我经常用的药膏,我向你保证不会疼的。” 小雪点了点头。 纪司雪左手拿着药膏,右手拿着面前,然后在小人鱼身后跪下,用棉签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伤痕上。 药膏接触到皮肤,凉丝丝的,伤口的疼痛立刻缓解了许多。 纪司雪靠他很近,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后背上,他好想回头看他一眼。 如果自己的主人,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那他应该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宠物人鱼。 购买人鱼做宠物的人,多是为了满足自己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来满足的性|癖,所以人鱼在他们眼里,只是泄|欲的工具。 人鱼被主人买走后,通常活不过三年就会死亡。 他们少数是因为不能适应人类的生活,所以染病而亡。 而大多数,则是被活活折磨致死的。 纪司雪绕到了小人鱼的对面,跪在他的面前,开始为他正面的伤口上药。 小人鱼腹肌和腰上的鞭伤尤其多,纪忍似乎很喜欢鞭打他的这里。 纪司雪格外仔细地为他的这里上药。 忽然,余光瞥见他的小腹正下方,一股粉白色的液体从他的鳞片里渗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 因为一直只顾着他上半身的伤口,根本没有想起他的下半身也有可能受伤。 “尾巴上也有伤吗?”他急切地问道。 小人鱼一愣,摇了摇头。 “可你的鳞片下面渗出了液体。”他说着,想伸手去沾一点到手指上,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液体。 “别碰。”小人鱼急忙伸手捂住那一块被液体浸湿的地方,红着脸说,“我的尾巴没事。” “如果没事,怎么会有……” “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他蜷起身子,将尾巴抱在怀里。 像一个胎儿。 纪司雪没有为难他,因为他以为人鱼的尾巴是禁忌,不能随便触碰。 他尊重他。 * 上好药,纪司雪才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 作为高三生,平日里晚睡早起,精神一直不佳。今天虽然没去上学,但是照顾人鱼也让他精疲力尽。 他在床边坐下,想休息一会儿。 拿起手机看了看,才发现沈芷灵给他发了无数条微信,未接来电也有十几个。 他点开微信。 “纪司雪接我电话!” “纪司雪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啊!你根本不是生病了,就是在家睡懒觉的吧!” “纪司雪,班主任刚刚问我你去哪里了,我帮你跟他请了病假,这个人情你什么时候还我 ?” “今天布置了四套试卷,今天要是不写完,后面作业越来越多,根本补不上的。” 沈芷灵总喜欢这样高频率的给他发信息,但纪司雪一般不看手机,只在每晚睡觉前会统一回复一下她的信息,通常不会超过十个字。 他这会儿无心回她,疲劳和心累让他只想睡觉。 直到他看见最后一条信息:“放学后我会来你家,把作业给你送去哦~记得请我喝奶茶。” “不要过来,不方便。”纪司雪回复道。 他没有解释更多,为了不让沈芷灵继续骚扰自己,他把手机关机扔在了床头柜上。 * 纪司雪虽然家境殷实,长相帅气,成绩优秀,性格又好,但是因为自身这种奇怪的病,所以一直有些自卑。 他很害怕交朋友,他怕白天交到的朋友,到了夜晚遇见自己时就会受到伤害。 纪忍的存在,就像埋在他身体里的一颗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他摧毁。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分裂出纪忍这个人格的了,只记得突然有一天,他的家里多了很多空酒瓶,衣柜里多了很多不属于高中生的衣服,还有他的手机里,出现了自己与其他男人在夜店欢愉的照片。 在经过了漫长的观察后,他的私人医生林牧青告诉他,他的身体里分化出了另一个人格。 那个人格叫纪忍,二十五岁,与他一样是个富二代,只是他是个贪图享乐的富二代,而且滥情,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他们互相都无法感知对方的存在,各自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一个在白天过着平凡的高中生生活,一个则在夜晚化身纵情的狂徒。 纪司雪不知道纪忍的感受是怎样的,只知道自己非常疲劳。虽然每晚他的意识都在沉睡,但是身体却得不到休息,所以他经常会生病。 很累很累。 尤其是今天。 他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就倒在了床上,躺在人鱼身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 醒来时已到黄昏。 他睁开眼,看见身边的小人鱼,吓得差点滚下床。 半晌,他才想起昨夜的自己做的荒唐事。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看着伤痕累累的小人鱼,叹了口气。 “饿了吗?”他问。 小人鱼没有说话,跟着也坐了起来。曲着腿,双手放在小腹前,低垂着眼,怯生生的模样。 纪司雪心念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跪坐在他的面前,伸出手将他搂进怀里。 并非因为对他有非分之想,只是心疼他。 小人鱼的身体散发出清香,是茉莉花夹杂了冬雪的味道,一阵阵飘进纪司雪的鼻子里。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就是信息素,只是十分迷恋这种气味。他情不自禁地将鼻子埋在他的脖颈间,贪婪地嗅着。 嘴唇碰到他的耳垂,纪司雪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 “嗯。”小人鱼随之发出一声暧昧的轻哼。 纪司雪一愣,连忙松开了他,下了床走到窗边,远远地离开他。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对他做什么。 夜幕降临,窗户上映着他的身影,他抬头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好像看见了纪忍。 4. 回家还是留下?(修) 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纪司雪久久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突然感到一丝害怕。 他害怕有一天,纪忍会把他吞噬,然后完全侵占这个身体。 他或许会消失,或者变成与纪忍一样的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纪忍的症状了,否则刚刚,为什么会做出那样无耻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些。 “主人。”小人鱼在他身后轻唤道。 纪司雪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对他淡淡一笑,说:“对不起,我才睡醒,有些不太清醒。” 小人鱼没有回话,手撑在身体两侧,抬头看着他,双眸纯净如清泉。 他像一个未被污染的孩子似的。 纪司雪被这样一双眼看得心慌,他觉得对着这样干净的少年做那种事,自己好像禽兽。 他移开了视线,走到门边,淡淡地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我一个人?”小人鱼怯怯地问道。 “嗯。你别怕,这栋房子的安保系统很好。”顿了顿,又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 出门前纪司雪换上了校服,因为其他衣服都在卧室里,他不想再回去拿。 他想自己应该远离那条小人鱼,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已经晚上九点了,深秋的夜风有些凉。 他将拉链一直拉到顶,立起的衣领遮住了他半张脸。然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缩在校服里。 该买点什么吃的呢?小人鱼到底是属于人,还是属于鱼呢?买些平常吃的东西,会对他造成伤害吗? 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上,有些迷茫。 人来人往从他身边走过,繁忙,嘈杂,平凡。 世间多是普普通通的人,毫无波澜地在自己的圈子里过完一生。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人鱼的存在。 人鱼真的存在吗? 他往自己家的方向看去,觉得一切好像一场梦。 “纪司雪!”身后有人喊道,不等他回头,就觉得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背着书包的沈芷灵绕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气呼呼地说:“看起来你一点事都没有嘛!为什么要骗我说生病了?” 纪司雪垂下眼,轻声说:“早起的时候确实有点不舒服。”然后就要走。 沈芷灵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衣袖问:“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肚子疼?你知不知道四班那个张晨浩今天多嚣张啊!说数学那么难,今天纪司雪又不在,我们六班是不可能有人能考过140的!你没来我们吵架都没底气。” “我也不一定能考过。”他心不在焉地回道,目光沿着街边的小店,一家一家看过去。 人鱼是海生生物,应该会喜欢吃海产品吧,那就给他买点寿司好了。 他想起市中心的综合广场上有一家高级日料店,海鲜很不错。 “啊,你不会是因为害怕考不过张晨浩所以才装病不来的吧!”沈芷灵一副失望的表情,“如果用生病做理由,之后真的会生病的哦。” “……”纪司雪不语,神情严肃,径直往日料店的方向走去。 为了尽快买好吃的回家,他加快了脚步,把沈芷灵甩在了身后。 沈芷灵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刚刚的玩笑话惹恼了他,急忙小跑着追上去笑道:“其实也没必要啦!你比他长得帅。你知不知道,张晨浩一直明恋的那个高二十三班的女生,叫韩小娇的,可喜欢你了!上学期就一直说要来找你表白呢!” “……”纪司雪依旧不语。他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人鱼,根本无心去思考学校里的这些小事。 纪司雪走进日料店,点了一份最贵的寿司套餐打包带走。 “唉,你还没吃晚饭吗?正好我晚上也没吃好,今天食堂好难吃的。李佳佳还吃出了毛毛虫,呕,超恶心的!” 沈芷灵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嘻嘻笑道,“就堂食好了啦,打包回去就不新鲜了。” 纪司雪看了她一眼,于是又点了点一份同样的套餐,堂食。 “请问是两位吗?”服务员小姐姐问道,并把打包好的外卖递给他。 “是的,两位!”沈芷灵开心地竖起两根手指,在眼睛旁边比了一个耶。 “不,一位,我不在这里吃。”纪司雪冷冷地说。他沉着脸付完钱,拎起外卖袋子转身就走。 “唉。纪司雪!你这是干什么?”沈芷灵在他身后喊道,“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走!”她跟上去,又拽住了他的衣袖。 “别跟着我!”纪司雪甩开她的手,小跑着往家赶去。 *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茉莉花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纪司雪下意识捂住了鼻子,他现在隐约想明白了,这种气味就是传说中的信息素,有着勾|引与催|情的作用。 纪司雪不怪人鱼,他知道他也无奈。 没有人愿意生来就成为别人泄|欲的玩具,只是上层社会为了满足变态的私欲,所以才将他们改造成了这样。 他来到卧室门前,敲了敲门。 “睡了吗?”他轻声问。 “没。”小人鱼回道。 “我可以进来吗?” “嗯。” 纪司雪推门进去。 小人鱼仍然蜷着尾巴坐在床上,只是原本赤裸的身上披了一条毯子。 看见纪司雪走进来,他连忙把毯子拿掉,重新摆出一副乖巧娇羞的模样。 纪司雪知道他这样做的意思。 “你……”他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说,“我给你一件衣服吧。” “不,我不能。”小人鱼怯怯地回道。 “没事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纪司雪放下外卖,打开衣柜。 衣柜里大多是纪忍的衣服,限量版皮鞋,高级订制西装,奢侈品皮带……那个人非常在乎自己的外表,肤浅且虚荣。 只有一小间格子里放着属于纪司雪的衣服,里面一半都是校服,另一半是运动服。 他找了一件黑白色的棒球服递给他。 小人鱼接过来,披在身上。没有好好穿起来的意思。 < p>“需要我帮你吗?”纪司雪问。 小人鱼摇了摇头:“伤口疼,穿不起来。” “哦。”纪司雪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我再帮你上点药,明天会好很多。” 小人鱼点了点头。 纪司雪犹豫了一下,又说:“然后,我就送你回家吧。” “回家?”小人鱼一愣,抬起头看向他,眼里露出惊恐,“回哪个家?” “你从哪里来的,我就送你回哪里去。”纪司雪在床边坐下,轻声说,“我不能把你养在家里,你是一只人鱼,而我只是一个高中生,我养你,这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可是是主人把我买回来的!”小人鱼裹着衣服,颤声说。 “那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纪司雪低下头,“买下你的,是我的另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并不是我。我知道这样说你会觉得我在骗你,但我真的……我也很痛苦。” “……”小人鱼微微张开嘴,却不知说点什么。 “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对你也不好。你应该也发现了,我跟昨晚的那个我完全不一样。我怕另一个我会伤害你……他肯定会伤害你。” “……” “你从哪里来?”纪司雪问,“是那艘叫耶和华号的公海游轮吗?那艘邮轮会在什么时候靠岸?” “不要。”小人鱼小声拒绝,声音颤抖,“求求你,不要送我回去。” “送你回家,不好吗?” “我没有家,我是在实验室里被造出来的。” “……” “我已经被主人买下了,身上又布满了伤。这样的我,是不可能卖出高价钱的。没有价值,拍卖行会把我低价卖给人鱼红|灯区。” “人鱼红|灯区?” “提供性|服务的地方。”顿了顿,补充道,“生不如死。” “……” “留我下来吧。” “……” “求求你。我会乖,会听你的话,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奴隶,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小人鱼脱掉身上的衣服,扑在纪司雪的身上,从他的身后紧紧抱住他,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亲吻他的脖颈,想用自己的身体讨好他。 纪司雪一愣,拿开他的手,轻轻推开他,起身下床,又后退了几步。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被他弄乱的校服重新穿好。 “主人,留下我吧,我很好养的。”小人鱼跪坐在床上,仰着脸看着他,双眸颤动。 茉莉花香的气味愈发浓郁,这一次,花香里还带了一丝甜味。 纪司雪背过身去不看他,他有点承受不住他的诱惑。 确实,他也知道,把小人鱼送回公海游轮,根本不是一个好主意。送回去了,像他这样的品质,很快就会被人再次买走。又或者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沦为人鱼妓子。 可是,把他留在身边,又不知道纪忍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 纪忍不是哪种听了几句求饶的话就会心软的人。 相反,纪忍可能会为了听见更多求饶的话,而加倍折磨他。 那个人就是个变态。 5. 人鱼喜欢吃什么?(修) 纪司雪沉默许久,没有给他回应。 其实以他的家庭,饲养一只人鱼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这样他就必须要把这件事告诉爷爷。然后很快,整个上层阶级都会知道这只人鱼的存在。 爷爷爱他,但是为了家族生意,他会从纪司雪这里借走人鱼,养在展示柜里,用来作为家族实力的象征。 那么这只小人鱼,从此不得不沦为玩物。 纪司雪不想看见这样的结局。 自己买回了他,就要对他负责,他不能再让他受到伤害,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他。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只靠自己养着他。 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不让任何人靠近他。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纪忍出现。 “主人。”小人鱼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唤道,无助地等着自己的命运。 “嗯。”纪司雪应了一声,抬头看向他,“好,我答应你,不送你走,我养你。” 小人鱼听了,先是一愣,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对他露出笑容,眉眼间都是感激与依赖。 “主人,我会乖。” 纪司雪听罢淡淡一笑。 当他说服了自己留下这只小人鱼后,他的心里竟扬起了淡淡的喜悦。 只有一天的相处,他已经舍不得他了。 “先吃点东西吧。”纪司雪在床上架起一张小桌板,将寿司盒子放在他的面前。 小人鱼盯着寿司看了一会儿。 显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纪司雪在他身边坐下,问:“以前你都吃什么?” 小人鱼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一种丸子。” “丸子?” “这么大的丸子,”小人鱼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是为我们特制的,说是吃了会让我们长得更性|感。” “……” “还有苹果。” “你喜欢吃苹果?” “不喜欢。”人鱼摇了摇头,“只是在十六岁之前,除了这两个东西,我们不允许吃别的东西。” “十六岁之后呢?” “我们会被放在拍卖市场,被人买走。实验室那边会有那种丸子卖,可以让我们一直保持性感,但买家也可以不买,按照自己的喜好喂养我们。” “你想吃吗?想吃我可以给你买。” 小人鱼侧脸看向他,小声问:“你想让我吃吗?” “我……” “你想让我吃我就吃。” 纪司雪思考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摆了摆手说:“没,我就是……随口一问。”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枚寿司放在他的嘴边,“尝尝这个吧。” 人鱼点了点头,听话地张开嘴。 第一次吃属于人类的食物,他显然不是很适应。缓慢地咀嚼着,微微皱起眉。 “不喜欢吗?”纪司雪问。 小人鱼摇了摇头,对他甜甜一笑,把食物吞进了肚子。 “喜欢。”他说,“主人喂我的,我都喜欢。” 纪司雪现在知道了,这只人鱼根本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只会无条件地接受主人给予的一切。 想明白了这一点,纪司雪心里有些难受。 他既然留他下来,答应会养他,那就是做好了要与他共同生活一辈子的想法。 难道两个人就要以这样扭曲的模式相处一生吗? “你可以不用喊我主人。”纪司雪淡淡地说,“我有名字,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小人鱼呆呆地看着他,微微张着嘴。 “我叫纪司雪,是不是跟你的名字很像?”纪司雪对他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主人给我起名叫雪影,也会叫我小雪。”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主人给我起的,我就喜欢。” “……”纪司雪轻叹了一声,低下头,手撑着下巴,半晌不语。 小人鱼安静地看着他。 纪司雪又叹了一声,说:“我是问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如果喜欢,你就说喜欢,如果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要因为是我起的,所以才喜欢。” 小人鱼:“……” “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是在跟你交流,而不是在调|教你。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成为朋友。” “我……”小人鱼愣了一下,轻声说,“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没人教过我。” “唉?”纪司雪想了想,说,“让你感到快乐的东西,就是你喜欢的,让你不舒服的东西,就是不喜欢的。明白吗?” “……” 小人鱼不语,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双手攥在一起,双眸里泛起泪水,却又不敢让眼泪流下来,所以拼命忍耐着,身体因此微微颤抖。 纪司雪心念一动,从床头柜抽了张纸巾,替他擦了擦眼角。 “你别哭啊,我没有在责怪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我没有想当你的主人,也没有把你当奴隶。” “这不可以,你买回了我,你就是我的主人。” “我是买回了你,这是我的错。但从现在开始,我们结束这种关系好吗?” “结束?”小人鱼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嗯,就当朋友,或者室友。随便你,反正不要是主人和奴隶。” “……嗯。”小人鱼半知半解。 “你可以喊我的名字,我叫纪司雪。当然,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喊我哥哥。因为我比你大一岁。” “哥哥……” “可以吗?” 小人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轻唤了一声:“哥哥。” “嗯。”纪司雪欣慰地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再吃点吧,这个寿司你喜欢吗?” “喜欢。” “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 “真的喜欢。” “那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我自己吃。” “好。” 纪司雪看着他笨拙地拿起筷子,他本想帮他,但目光忽然扫过墙上的挂钟。 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二点了。 过了十二点,纪忍会准时出现,甚至有时候,他会提前几分钟就冒出来。 * 纪司雪阻止纪忍出现的唯一办法就是吃药,但是他最近发现,吃药也好像不管用了。 他上个星期六晚上,明明吃了药,可是第二天早上却是在一个KTV的包间里醒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是裸着上身的,裤子退到胯骨边,斜躺在沙发上,腿上趴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妖艳少年,少年喊他纪少。 纪司雪当时吓坏了,推开少年夺门而出,冲进洗手间里自己看着自己的脸。 脸还是自己的,只是脖子上多了很多吻痕,后背上布满了红色的抓伤。 他不知这一晚自己经历了什么,只觉得腰酸背痛,浑身无力。 少年跟着他来到洗手间,靠在外墙上,笑着说他昨晚也很厉害,以后一定要常来点他的钟。 纪司雪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在少年的喊声里,逃难一般地离开了KTV。 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亲身经历纪忍的生活。 与自己所在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藏身与黑暗的可怕世界。 纪司雪自己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身体出现了耐药性,只是吃药已经无法完全抑制住纪忍了。 想到这里,纪司雪打开床头柜,找出自己的药盒子。 这盒药是他的私人医生林牧青带着他专门飞去瑞士,根据他的病情为他定制的,一盒里面只有二十片,价格却高达一百五十万元。 药效应该是有的,因为林牧青曾对他进行视频监控,发现他服下药片后的夜晚,就能一直睡到清晨不醒,这意味着纪忍没有出现。 因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纪司雪都以为自己好了,所以放松了警惕,偶尔忘记了吃药,也不觉得自己有事。 现在他突然开始怀疑,这个药到底有没有用。 纪忍似乎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比自己年龄大,又有很多社会经验,他也许会为了让自己能够拥有足够的自由,所以伪装成被药效抑制了。 也许这个药,从来对他都没有效果。 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想法,纪司雪感到毛骨悚然。 他沉思片晌,拿起手机,走出房间,拨通了私人医生林牧青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纪司雪开门见山地问道:“林医生,我的那盒药,真的有效果吗?” 电话那头,林医生愣了一下,说:“当然,我们不是监控过了吗?吃下了药,纪忍就不会出现。” “他会不会是装的?” “什么?” “林医生,我觉得……”纪司雪双手紧攥着手机,冷汗让他浑身冰冷,“我觉得我好像被纪忍控制了,吃了药也没用。” “不应该啊。”林牧青在电话那头嘀咕道,“少爷,我现在出发,十分钟后就到你家。” “等、等一下!”纪司雪看了一眼卧室里的人鱼,犹豫了一下,说,“你别来我家,明天放学后我自己去找你。” “好。”林牧青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如果出现吃药无法抑制的情况,有可能是身体出现了耐药性,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一次性吃两片,会更有效果。” “好,我明白了。” 纪司雪挂了电话,重新走回卧室。 小人鱼看着他,乖巧安静。 他面前的寿司并没有少多少。 “不再吃点?”纪司雪问。 “吃饱了,不想吃了。”小人鱼回道。 纪司雪点了点头:“不想吃就放在这里吧,等你想吃了再吃。” 他顺手将寿司盒放在床头柜上,又帮他把小桌板收好,让他能舒服的躺下来休息。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药盒子,从里面倒出两片药片放进嘴里,生吞了下去。 但沉思半晌,他又倒出十来片,全部塞进了嘴里。 药片卡在他的喉咙里,他吞咽不能,赶紧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嘴接住水。 水把药片冲进了肚子里。 随即,他感到一阵眩晕。视线变得模糊,意识也开始恍惚。 再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6. 你的主人回来了(修) 纪忍撑着洗手池打了个哈欠,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帅气如同明星的脸上,却带着高中生的稚嫩。 他觉得这很有趣,因为他明明已经二十五岁了,早几年前就已经是夜店常客的他,到现在还会遇见想包养他的富婆。 不过话说回来,二十五岁也不是一个很大的年纪嘛!只能说明自己保养的好,否则那个叫纪司雪的小男生,怎么能成为学校校草呢? 抽屉里那么多表白信,冰箱里的告白巧克力多的都塞不下,这不都是自己的功劳,他无论如何也得好好感激自己。 纪忍与纪司雪一样,都认为自己是身体的主人,都认为对方是自己分裂出的人格,一开始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都是通过家里不正常的细节,才推测出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其他人。 不过纪忍与纪司雪不同的是,他不在乎。 他不像纪司雪一样对此感到恐惧,第一时间找医生来为自己诊断,并想办法要把另一个人格赶走。 纪忍则很享受这种状态,他觉得白天是校草男高生,而夜晚化身西装暴徒,这简直帅呆了好吗! 他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共享纪司雪的生活,因为他很想体验一下做校草被女生包围的感觉。 “这小子,每天上学肯定爽爆了。” 纪忍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伸手接了点水,把刘海抹了上去,因为他觉得刘海会显得他很呆,不符合他帅气的形象。 纪忍虽然嘴上说着好奇纪司雪的生活,但是他并不想成为纪司雪。 他只想玩,疯狂的玩,毫无节制的玩。 真的让他坐在教室里一整天,面对那些枯燥无味的试卷,他一定会被逼疯。 他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帅气的容颜,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浴缸,和地上的锁链,才想起来自己今晚有好玩的。 * 纪忍走出洗手间,看向床上的小人鱼。 白色的灯光下,他美的仿佛精灵。 其实买下这只小人鱼,并不在他的计划内。虽然他是富二代,但是两亿多元也不是个小数目,有这个钱玩什么不痛快。 前几天他听夜店的朋友说,有一艘公海游轮靠岸了,里面有人鱼拍卖会。他虽然一直对人鱼有所耳闻,但是从未见过,所以想去看看。 然后他一眼就看上了这只代号为“天使加百利”的人鱼。 他真的太美了。 人鱼本身就是绝美的生物,而这一只,更是绝美中的绝美。 完全长在了他的审美上。 当他看见他第一眼时,就想把他捞出来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看着他窒息,看着他绝望,看着他在自己的身下痛苦扭动,然后卑微地向自己求饶。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得到他。 他在竞拍的最后阶段,已经想好了,如果最终他没能拍下这只人鱼,他就要杀人,将买主杀了,然后把人鱼抢过来。 好在最终他赢了。 两个亿的小人鱼,属于他一个人的玩物。 纪忍看着他,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微微勾起嘴角。 * 小人鱼也看见了他。 显然他还不知道在纪司雪走进洗手间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轻唤了一声:“哥哥。”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你喊我什么?”纪忍冷笑了一声,眯着眼问道,“哥哥?谁是你哥哥?你应该喊我什么,我没告诉过你吗?” “……”小人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蜷起身子,抱着自己的尾巴,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这个夜晚,自己又会遭遇什么。是否会像昨晚一样,绝望的想死? 纪忍歪了歪脑袋,抱着胳膊走到他的身边,一把扯掉他身上的棒球服扔在地上,暴露出他伤痕交错的身体,露出一丝邪魅的笑。 纪忍很满意自己昨晚的杰作,伸出手指划过他的每一道鞭伤。 伤口虽然上了药,但是并没有完全好,手指直接接触,让小人鱼疼得浑身颤抖。 但他不敢拒绝,紧咬着唇,忍着疼痛。 纪忍当然知道他很疼,但他就是要他疼。他喜欢看他不敢反抗的样子,他还喜欢他哭着跟自己求饶的样子。 但是他又不允许他随便哭,如果在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他就哭出来了,自己会不爽。 啧啧啧,自己真是个变态啊。 他嗤笑了一声,手指忽然猛地扣进他的伤口里。 “啊——”小人鱼终于没有忍住,叫了一声。 “怎么了?”纪忍故意问道,“疼吗?要我住手吗?” 小人鱼摇了摇头:“没,我不疼。” “不疼?”这不是纪忍现在想听到的答案,他很不满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枕头上,然后俯下身狠狠咬住他的肩膀。 牙齿陷入他的肌肤里,硬生生撕开他的肉,血顺着他的肩膀流下,他疼得挣扎。 “啊!疼!主人,我疼!”小人鱼终于哭了出来。 纪忍听罢松开了他,站起身子俯视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 小人鱼的双眼里含着泪水,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不敢哭出声。 纪忍对他的哭相感到满意,所以决定暂时放过他。 他的目光定格在床头柜上的寿司上。 他捏起一枚寿司放进嘴里,含糊地问道:“谁给你的买的?这个牌子的寿司,我记得很贵吧。” 小人鱼不敢不回,低着头说:“是、是主人给我买的。” “谁?我吗?我怎么不记得我给你买过这个?”纪忍故意问道。 “……” “喜欢吃吗?” “喜欢。” “可你觉得你配吃这么好的东西吗?” “……” “你以前的饲养员告诉我,你要吃一种性|激素丸子才能保持现在的体态和容貌。所以你怎么敢随便吃别的东西?” “我、我下次不敢了。” “嗯,那个丸子,我其实帮你买了,就在衣柜里。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要记得吃。每天三个,不要忘了。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他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如果变得不好看了,我就会把你卖给人鱼红|灯区,只有那边的嫖客是什么要求都没有呢。” 人鱼的脸色一阵苍白。 “我知道了,主人。” 纪忍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在他的脸上轻吻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一个寿司,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 但没有吞下。 他含着寿司,捏住小人鱼的下巴,逼着他张开嘴。 然后,他弯下腰,用舌头将嘴里的寿司 推进了他的嘴里。 “唔——”小人鱼难受地轻哼了一声。 “乖,吃下去,你不是说你喜欢吃的吗?主人喂你,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小人鱼缓缓闭上嘴,慢慢咀嚼着。他的目光游离,恐惧不安。 “为什么不看着我呢?”纪忍拍了拍他的脸,“这么久不见,难道你不想我吗?” “……想。”小人鱼含含糊糊地说。 “想谁?想我,还是想纪司雪?” “想、想主人。”他违心地说。 “乖。”纪忍笑着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忽然变得温柔,“看着我,我是纪忍,你的主人。我回来了。” * 纪忍的温柔,只持续了半分钟。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将小人鱼放开,然后狠狠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进了洗手间,拿起锁链准备重新把他捆住。 但这时他才发现,锁链已经被绞断了。 纪忍知道,这一定是纪司雪做的。 那个高中生,好像是什么善良纯洁的小白兔。之前翻看那些女生给他写的情书,居然还提到一起救流浪猫的事情。 救流浪猫?搞什么啦!怎么自己的身体里会分化出这种废物? “啧。”他厌恶地踹了一脚锁链,锁链撞在浴缸上,发出咣当的声音。 被他扔在浴缸里的小人鱼,想起昨晚的遭遇,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祈祷着主人能变回那个叫纪司雪的哥哥。 但这是不可能的。 夜晚是属于纪忍的,谁也不能把他赶走。 被绞成两截的锁链不够长,无法把小人鱼悬挂在天花板上。不能将他吊起,他就不会感到痛苦。如果不能让他痛苦,那就失去折磨他的意义了。 纪忍离开洗手间,去寻找可以代替锁链的东西。 但家里并没有类似的东西。 学霸校草住的房子,里面除了书就是文具,连游戏机都没有,干净的让人生气。 纪忍最后选择了一根银色领带。 他带着领带回到洗手间,用领带缠住小人鱼的双手,然后挂在了固定在墙上的水龙头上。 高度恰好能让小人鱼的身体悬空。 “我现在要出去。等我回来后,如果发现领带松了,我就打死你。”他冷冷地威胁道。 “……”小人鱼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主人。”他声音哽咽地回道。 * 纪忍拿出手机,对着小人鱼拍了好几张照,拍满意了,才走出洗手间,关上了门。 他等会儿要去酒吧跟朋友喝酒,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新玩物。 纪忍走到换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嫌弃地啧了一声。 纪司雪那家伙,也已经十七岁了吧,到现在还穿着印满了蜡笔小新的衣服,不觉得很恶心吗?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成跟自己一样的男人? 这个少年走出去,百分百会被当成受! 自己一个超A级的攻,居然有被上的风险,这算什么事? 他一把脱掉睡衣,扔在地上,然后打开衣柜,从里面找出了一件黑色衬衫穿上,下配了一条同色系的西装裤。 今晚不用出席重要场所,所以没必要穿西装。 打扮好自己后,他拿上车钥匙和卡包,吹着口哨走出了家门。 7. 午夜的狂欢者(修) 香槟色的宾利车停在了一家名叫卡萨的酒吧前。车灯还未曾熄灭,就从酒吧里跑出来三个服务员,毕恭毕敬地守在酒吧门口。 来的这位,是酒吧最大的金主,为数不多点过香槟塔的客人,而且点过不止一次。 纪忍刚停好车,就有人过来帮忙打开了车门。 “纪少,小狼已经在包间等您了。” 纪忍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扶着车门的小服务生,啧了一声:“我说过今晚要点他的钟吗?” 小服务生看起来像是新来的,面对纪忍这种脾气不好的客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他低着头,沉默不语,心里祈祷着纪少不要为难自己。 * 他只是一个来京市读书的大一生,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所以每晚出来打工赚生活费。卡萨酒吧开的工资很高,工作看起来也不是很累,他很庆幸自己能在大城市里找到这样一份工作。 今天是他第一天来上班,因为其他复杂的工作他暂时还做不了,所以酒吧主管乌贼哥让他来当迎门服务生。 “只要招呼客人进来就行了,没什么难度。”与他一同站门口的前辈说,“不过有时候要牺牲一点色相,你长得漂亮,应该能吸引到不少人。” 另一个前辈说:“只有一个人,你要小心一点。纪忍少爷,脾气古怪,不好伺候,性|癖也很奇怪。”又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怕,他来了就把他推给小狼,小狼总有办法应对他。” 小狼是卡萨酒吧的头牌男模,他一开始是接待女客的,但自从纪忍点过一次他的钟后,他就开始只接男客了。 * 小服务生被纪忍的气场吓到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觉得或许自己只要保持沉默,就能让纪忍放过自己。 但他实在太天真,他根本没有见识过纪忍的变态程度。 “说点什么啊,哑巴了?”纪忍靠在车上,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小服务生的脸。 小服务生下意识撇了一下脸,轻声解释道:“是、是乌贼哥说的,您每次来都要点小狼,所以我以为……” “对,我以前是每次都点他,但今天我不想点他。”纪忍微微一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了小服务生的衣领里,“今天我点你。” “啊,我?”小服务生一惊,猛地抬起头,钞票因此掉了一地。 “是啊,我点你。” “可是我、我只是来打工的,我才读大一,还是个学生。乌贼哥说我、我用不做那种事。”他结结巴巴地拒绝道。 “哪种事?”纪忍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神凌冽,像一只正在狩猎的雄鹰。 “……”小服务生不敢说,怕一不小心就说错话了。 “哪种事,跟我说清楚一点。”纪忍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不开口,我把你的舌头割了,我这人说到做到哦。” 小服务生一惊,咬了咬唇说:“服、服侍客、客人。 “呵,哪有酒吧服务生不用服侍客人的,乌贼哥是骗了你。”纪忍冷笑了一声,斜睨他,“是觉得我的钱给少了?那我再加一点。” “不,我不是嫌钱少,我只是、我……”他支支吾吾,不敢说下去。 “继续说,我听听什么理由。如果我觉得理由合适,我就放了你。” 小服务生以为看见了希望,连忙说:“我有女朋友。是我高中就开始谈的女友,我们俩在一起已经三年了!” 纪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个直男。” 小服务生点了点头。 纪忍耸了耸肩膀说:“小狼也是直男,也有女朋友,现在不是做的挺好的吗?” “……” “还是嫌我给你的钱少了是吗?” “不,我真的……” 纪忍没给他继续解释下去的机会,他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然后在他耳边说:“今晚你必须来陪我,你长得这么可爱,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将他放开,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哼着小曲往酒吧走去。 小服务生呆站在车门旁,他的衣领被纪忍扯得凌乱,脚边全是钞票。 * 卡萨酒吧里,纪忍罕见地没有直奔主题,而是选了一个靠近舞台的沙发坐下,要了两杯鸡尾酒。 乌贼哥听说他来了,连忙拉着小狼就过来,让小狼好好服侍他。 他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孩,年龄不大,但具体多少岁,没有人知道。酒吧里的人大多数都没有年龄,谁要是不懂事专门问这种事,必然会被客气的请出去。 小狼的长相很有日漫风,留着一头金色碎发,帅气里又带了一丝妩媚。但因为他来的晚,所以排不上名次,总没有机会去服侍那些有钱的客人。 但直到纪忍来了。 纪忍第一眼就看上了他。 彼时小狼依着乌贼哥的吩咐,清扫舞台旁边客人们摔碎的酒瓶,酒瓶的碎片刚好落在纪忍脚边。 眼看小狼走过来,他故意将一张钞票放在地上,用脚踩住,然后招呼小狼过来。 “如果你跪着把它捡起来,它就归你了。”纪忍举着酒杯,露出一个邪魅的笑。 小狼当然不会拒绝,他听话地跪在他的脚边,伸手要去捡那张钞票。 但是纪忍却趁机向他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俯视着他。 他像欣赏一个艺术品似的,欣赏着这个从未受到过关注的男孩。 男孩的手还拿着扫帚,他本想着捡起那张钞票后继续完成乌贼哥交给他的工作。 但纪忍的出现结束了他的打杂生活。 纪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俯下身吻在他的双唇上。 舌头顶开他的嘴唇,粗鲁地在他的口腔里搅拌。 亲吻长达一分钟,纪忍才把他放开。 小狼踉跄地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这位客人。 他在惊慌失措之后,说了一句与小服务生一样的话:“我有女朋友。” “所以呢?”纪忍问道,他靠在沙发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我、我不是同性恋。”他大着胆子说。 “我也不是。”纪忍笑道,“我只是喜欢长得漂亮的人,你恰好长在我的审美上。”晃了晃酒杯,又补充道,“如果你是个女人,长成这样我也会喜欢的。” “……” “陪我一晚要多少钱?” “我不陪客人。”小狼坚持着他的底线。在这里打工的少年,总以为自己能坚守住底线。 “十万够吗?” “十万?”小狼愣在那里。 纪忍没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卡当场招呼乌贼哥过来付钱。 一次付了一百万,买下小狼十个晚。 从此,小狼就成了纪忍的人。 不是专属的,因为纪忍说他没有洁癖,无所谓,只要小狼高兴,接几个客人都可以。 * “纪少,这杯酒是为我点的吗?”小狼跪在他的脚边,趴在他的腿上,嗲嗲地问。 他穿了一件蕾丝袖的黑色雪纺衬衫,衣扣只扣到胸口下方,衣领大敞,露出半个肩膀。 纪忍喝了一口酒,抚摸着他刺着天使刺青的肩膀,淡淡地回道:“不是,今晚我不想看见你。” < p>小狼脸色微变,但还是趴在他的腿上。 “不想看见我,您还想看见谁呢?您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见我吗?”仗着纪忍平时宠他,他愈发自信,以为纪忍今日只是在跟他开玩笑。 纪忍冷笑一声,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轻声说:“我来这里是找乐子的,今天你不是我的乐子,最好趁早滚。” “……” “不要逼我让你难堪。” 小狼知道纪忍的脾气,他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所以他非常识相地起身离开。 * 纪忍独自喝了点酒,就喊来乌贼哥,很自然的付了十万,点了门口的小服务生。 其实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小狼的长相,但是小狼最近太嚣张了点,他要给他点教训。而且偶尔换换口味,人生才会精彩。 小服务生很快被乌贼哥带到了纪忍面前。 他是被人一左一右扭着胳膊送来的。 他的性格比小狼顽固许多,就算知道纪忍为他付了十万,他仍不肯屈服。 “你说好不要我陪客人的!”小服务生对着乌贼哥喊道。 乌贼哥本想揍他,却被纪忍拦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拽着小服务生的刘海,让他抬起头,然后喊人开了瓶烈酒,对着他的嘴全部灌了下去。 接着就让人把他扔在了茶几上。 等了没多久,纪忍的几个朋友陆陆续续地都来了。 虽然大家都看见茶几上的小服务生,但是没有人敢问,全都当做没有看见,各自坐下。 下巴上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名叫庆哥,看起来与纪忍最亲近,刚坐下就搂着他的肩膀问:“纪少,那天我路上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理我呢?” “什么时候的事情?”纪忍问。 “前天白天的时候,你从市一中门口走过。穿着一身阿迪达斯的运动服,乍一眼看去我还以为是个高中生呢!你怎么会打扮成那个样子?” 纪忍知道,他看见的是纪司雪,不是自己。 他笑了笑,说:“偶尔也想换个风格,总穿一样的衣服,有点无趣。” “哦,有意思。”庆哥没做多问,转身叫酒保调了杯鸡尾酒。 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当时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很可爱嘛!” “什么女孩子?”纪忍又不知道了。 “那个女高生,扎着马尾辫,拽着你的胳膊不放的那个。” “哦,你喜欢吗?喜欢我把她带给你玩玩儿。” “唉?可以吗?”庆哥满脸惊喜。 “有什么不可以的。”纪忍冷笑了一声,“今天想要吗?” “今天?” “想要的话,先送你一个小奶狗开开胃。”纪忍抬起腿,踢了踢茶几上的小服务生。 因为被灌下一整瓶烈酒,所以他早已神志不清。 庆哥一愣,起身过去看了看小服务生的长相。 “哎呦,长得不错,又奶又骚。” “我看中的,能有差吗?”纪忍站起身,掸了掸衬衫,乜他问道,“要还是不要,不要我送给别人了,钱我都已经付了。” “要,要。不要白不要。”庆哥笑道,“那你呢,还是点的小狼?” “谁也不点,我有事要先回家。”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闷下,顺手把杯子砸在小服务生的身上,然后转身就走。 “怎么说走就走了?”庆哥在身后追问道,“不再喝两杯?我们才坐下没多久呢!” “不喝了,家里有事。”纪忍说着拿出卡,递给迎面走来的乌贼哥,“在场客人的酒钱我付了,喝多少随意。” 8. 第一夜(修) 纪忍一路上把汽车开得飞快。 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扶着额头,沉着脸,重重地踩着油门。 今晚,是他在卡萨酒吧玩得最不尽兴的一次。从来到走,他的脑海里居然一直想着那只小人鱼。 甚至因为小人鱼的存在,他竟舍得把自己看中的小处拱手让给其他人。 他好像被小人鱼完全俘虏了,所以脑海里再也装不下别人,身体也无法接受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 “他妈的!” 他的心里因为对人鱼的迷恋所以愤怒,他必须要把所有怒火撒在那条人鱼身上。 * 回到家,纪忍连鞋也没换,就来到洗手间前,一脚踢开门。 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透着杀气。 小人鱼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在听见开门声的时候,吓得浑身一颤。 他悬空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被领带勒住的双手肿胀发红,一张绝美的脸,因为虚弱所以苍白。双眸迷离,嘴唇微张,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纪忍觉得,他比昨天刚买回来的时候,更妩媚了。 苍白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精致,虚弱让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迷蒙,而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什么。 他向小人鱼走去,皮鞋踩踏在地上,哒哒哒的声音像生命的倒计时。 小人鱼下意识想远离他,但稍稍动一下身子,手就被勒得生疼。 “你要去哪里。”纪忍笑着问,“你觉得你还能去哪里?”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我没,唔……” 纪忍不等他说完,就欺身上前,掐住他的下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这是小人鱼的第一次接吻。那么粗鲁,那么霸道,他丝毫没有从中获得快感,只觉得窒息。纪忍的牙齿磕在他的唇瓣上,带着惩罚的意味。 他睁着眼睛看着纪忍,心里想的却是白天的那个少年。 纪司雪。 纪司雪吻过他吗?没有。纪司雪甚至连碰他都小心翼翼,像怕弄碎他似的。 可他想被纪司雪吻。 不是这样粗暴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而是温柔的、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嘴唇上的吻。 但纪司雪不会那样做。纪司雪推开过他。纪司雪说“我想把你当朋友”。 而面前这个人——他的主人,买回他的人,他应该爱的人——正粗暴地夺走他的一切。 纪忍终于放开了他。 看着小人鱼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他满意地擦了擦嘴角,邪邪地笑了一声。 小人鱼的下嘴唇被他咬破了,点点血迹渗出,像一朵小花开在苍白的唇上。 纪忍蹲下身,用手指抹去他下嘴唇上的血迹,然后放进了自己嘴里吮吸了一下。 铁锈般的腥甜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小人鱼低下头。他疼,但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疼。 在饲养基地的时候,训导员教过他,不可以违逆主人,不可以对主人说“不”,更不可以因为疼痛而反抗。主人给予的一切,无论是温柔还是暴力,都要照单全收。 他记住了,可他不知道执行起来会这么难。 尤其是,当他的心早就给了另一个人的时候。 “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乖一点吗?”纪忍忽然温柔地问道。 那温柔来得太突然,像一把刀忽然裹上了丝绸,让人更加不安。 小人鱼点了点头:“我很乖。” 他确实很乖。纪忍出门之后,他就一直待在洗手间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不敢乱动,不敢发出声音,不敢做任何可能会被视作“不乖”的事情。 “很乖就好,乖乖的就会有奖励哦。”纪忍摸了摸他的脑袋,淡淡一笑。 那只手在他的头顶停留了几秒,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人鱼闭上眼睛。 那只手的触感,和纪司雪一模一样。 他放任自己在这一秒里,假装是纪司雪在摸他的头。 然后纪忍收回了手,起身解开了捆着他双手的领带,扔到地上。 梦碎了。 小人鱼失去了牵扯住他的力量,滑进了浴缸里。他惊恐地看见纪忍盯着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火焰,又像深渊。 他连忙要爬起来。 但双手没有一点力气,尝试几次,最终还是躺在了浴缸底。冰冷的陶瓷贴着他的脊背,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纪忍沉默地看着他挣扎,像在观看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扑动翅膀。 他没有伸手帮忙,也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人鱼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又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直到小人鱼耗尽所剩无几的力气,躺在浴缸底再也不动了,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纪忍这才弯下腰,搂住他的腰将他从浴缸里捞起,扛在肩上。 小人鱼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个布娃娃。他趴在他的肩上,无法做任何反抗。他能够闻到纪忍身上的气味——烟草、酒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男人的独特气息。 和纪司雪身上的气味不一样。 纪司雪身上是干净的皂香,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明明是同一个人的身体,为什么气味都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本来就是不同的人吧。 人鱼只在水里的时候能有行动力,离开了水,他们就如同半身不遂的残疾人。但偏偏他们又能离开水生存,因此他们沦为了绝佳的玩物。 纪忍三两步就走到床边,然后将小人鱼放在床上,接着便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他微微仰着下巴,解着自己的衬衫衣扣。他看起来并不着急,耐心地解着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因为当明知道猎物已经无法逃跑时,着急反而没有意思了。 他看着小人鱼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燃起从未有过的念头。 那不是简单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占有欲、破坏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渴望。 他终于解开了所有衣扣,将衬衫脱去,露出肌肉饱满的身体。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和腰腹分明的轮廓。 小人鱼看见他的身体,愣了一下。 白天那个看似羸弱的少年,校服遮挡住的竟是这样一副身体。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纪忍冷笑一声,又开始解他的皮带,“怎么,你也等不及了吗?” 小人鱼的脸微微泛红,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下一秒,纪忍抽出皮带,狠狠抽打在了他的身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小人鱼全身痉挛,下意识抱紧自己的尾巴,蜷成一团。 他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皮带的抽打很疼,但更疼的是心里的那个念头——如果此刻在这里的是纪司雪就好了。 他一定不会这样做。他一定会保护他。 可是纪司雪不在这里。 他只能在白天出现。到了夜晚,这具身体就属于纪忍了。 纪司雪知道他是纪忍买回来的。纪司雪知道纪忍会怎么对待他。 但纪司雪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在白天给小人鱼擦药、喂饭、说温柔的话。然后到了晚上,当纪忍成为身体的主人后,一切都会重新变得糟糕起来。 而自己,被夹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动弹不得。 纪忍没有继续打他。他扔掉皮带,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尾巴,让他舒展开身体。 “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吗?你的饲养员,应该都教过你了吧。”他声音冷淡地问道。 小人鱼咬着唇垂下眼帘。 他当然知道。 训导员教过他们每一个人鱼,如何在主人需要的时候配合。那些课程他学得很好,考核成绩也很优秀。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发现所有的训练都不管用了。 恐惧像一盆冷水,把他学到的一切都浇灭了。 但他还是默默地翻了个身,面朝下趴在枕头上,双手攥紧了床单。 这个姿势,让他看不见纪忍。未知的恐惧侵袭全身,肌肉紧缩,使他的身体线条看起来更加诱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描摹纪司雪的脸。 那张和纪忍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表情。 温柔的眼睛,微微弯起的嘴角,轻声问他“疼不疼”的嗓音。 如果此刻在这里的是他就好了。 如果是他,自己一定不会害怕。如果是他,自己一定会心甘情愿。 可是他不在这里。 在这里的是纪忍。 纪忍看了他一眼,抬手关掉了灯。 * 凌晨三点,夜最黑的时候。 窗外的灯光都已暗去,只剩下大海上的灯塔还亮着。那束光每隔几秒就会扫过窗玻璃一次,像一只孤独的眼睛,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 纪忍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和纪司雪一模一样。眉眼干净温柔,看不出任何乖张顽劣和嚣张跋扈。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但小人鱼知道,这个人不是纪司雪。 他只是睡着了。等到天亮,纪司雪会醒来,接管这具身体。而纪忍会沉入意识的深处,等待下一个夜晚。 他们知道对方存在。他们恨着对方。 纪司雪知道他是纪忍买回来的。纪司雪知道纪忍会伤害他。但纪司雪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到了夜晚,这具身体不属于他。 小人鱼蜷缩在他的身侧,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昨夜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是破碎的。 他只记得疼——铺天盖地的、从身体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疼。 记得纪忍的呼吸烫在他的后颈上,滚烫的,一下一下的。 记得自己的眼泪怎样洇湿了枕头。 其他的,他什么都不愿再想起。 他侧过脸,看着身边熟睡的人。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 小人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温热柔软的触感,和纪司雪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天亮之后醒来的,不会是现在这个人。 会是纪司雪。 纪司雪不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就像纪忍也不会知道白天纪司雪对他做了什么。 小人鱼收回手,坐起身子。他看见自己的尾巴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在微弱的灯光下触目惊心。那些痕迹黏在鳞片的缝隙里,怎么都弄不掉。 他咬着唇忍着痛,用床单轻轻擦拭着。 一下,两下,三下。 床单被染红了一片,可那些痕迹却好像渗进了鳞片里,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扶着床沿翻下床,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往洗手间的方向爬过去。 地板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 他要在纪司雪醒来之前,把自己洗干净。 他不希望纪司雪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身后留下一条浅浅的水痕,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暗色的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 9. 不想被哥哥讨厌(修) 清早的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房间,微风将窗帘吹起,蹁跹如蝴蝶。 纪司雪被震动不止的手机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下通话键。 “纪司雪,起床了!”沈芷灵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吓得他一个激灵,“起床了,起床了,别睡了!” “你干什么?”他揉了揉头发,不满地问道。 虽然自己没有父母在,但是因为沈芷灵的存在,所以他时不时能感受到来自父母的压力。 “当然是叫醒服务了,怕你又起不来,所以专门定了闹钟来喊你起床哩!”沈芷灵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叫醒服务,一次一杯奶茶,以后每天我都会给你打电话喊你起床的,奶茶账我随时会问你要!” 纪司雪笑了笑,应道:“知道了,谢谢你,我今天不会迟到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居然才早上六点。 “那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哈!你赶紧过来。” 纪司雪没有回话。 因为他看见了床单上的血迹。 他不再理会沈芷灵在说什么,挂了电话扔了手机,疯了似的跳下床,掀开被子仔细查找血迹的来源。 但最终,他只在被子下面找到一片染了血的鳞片。 手掌大小的鳞片,能看出原本是珍珠白色的,但现在却被血染上一层暗红。 纪司雪捧着这片鳞片愣了许久,才猛地想起那只小人鱼。 他环视了一圈房间。 床单上,被子上,衣柜柜门上,墙上,还有地板上,到处都是点点血迹。血迹混合了一些不明液体,污浊不堪。 纪司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紧攥着拳头,顺着地上的血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洗手间前。 当他推开洗手间门的一瞬间,血腥味刺鼻。但浓烈的血腥味里,却还夹杂了一缕茉莉花香。 洗手间的地面上,汪着淡红色的水,水没过他的脚,染红了他的裤腿。 那只他昨天细心照顾的小人鱼,正趴在注满了水的浴缸旁,闭着眼睛,左手垂在水里,脑袋耷在肩膀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飘荡。 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又多了好多淤青。那条梦幻的鱼尾,更是泥泞不堪。尾骨处的几片鳞片翘了起来,血汩汩从底下的伤口里流出,将银白色的尾巴染成了黑红色。 纪司雪觉得一阵眩晕。 他趟着水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关掉了浴缸上方的花洒,然后跪在地上,将他抱在臂弯里。 因为失血太多,小人鱼的脸色惨白,如同深冬的雪。一双薄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张开,好像在乞求什么。 纪司雪看着他的脸,忍不住觉得,这样的他看起来更美了。他竟有一瞬间,想俯下身亲吻他的双唇。 但他很快就停止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自己绝不能像纪忍一样变态,着迷于别人痛苦的模样。 他将小人鱼紧紧搂住,让他贴近自己的心口,颤抖着轻抚他的脸颊。 小人鱼感受到他的心跳,缓缓睁开眼。 他一眼就认出,眼前的人是纪司雪,而不是纪忍。 他看见他,很高兴,淡淡地笑了笑,轻声唤道:“哥哥。”他张张嘴,却没能再说更多的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想把昨晚的事情说出来,不想让纪司雪承受他不该承受的悔恨。 这样就很好了。 在受尽纪忍的凌|辱后,能得到纪司雪的照顾,这样他已经很开心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纪司雪颤声问道。 但是话音未落,他就已经猜到了。 做下这一切的,是纪忍。 那个存在在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 所以,他没有资格去责备任何人,因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 纪司雪将小人鱼抱进了浴缸里,举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用毛巾轻轻擦拭他身上的污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人鱼躺在水里,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感受着他的手游走在自己的身体上。 伤口还是疼的,但因为纪司雪的存在,所以这样的疼也变成了他的幸运。 因为疼,所以纪司雪才会这样温柔地照顾他。他喜欢他与自己有肌肤之亲。 而纪司雪,一直微微皱着眉。目光聚集在他的伤口上,担心着这些结痂了又被抠破了的伤口,会不会变得更严重。 他想,也许应该要让医生来看看。 可是他能信任哪个医生呢? 他肯定不能带小人鱼去医院,而自己的家庭医生林牧青,每个月都要跟爷爷汇报自己的情况,如果他知道了小人鱼的存在,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爷爷? 他不希望有任何人会伤害他。 白色的毛巾不一会儿就被血染成了淡红色,纪司雪将毛巾扔在地上,又去拿了一条新的。 * 趁着他离开的时候,小人鱼赶紧拿起花洒,冲洗着自己的尾巴。 他尤其仔细地冲洗着小腹下方的位置。 水渗进他的鳞片里,不一会儿便带出一滩混合了脓血的浓浊液体。 小人鱼看着汩汩流出的脓血,紧皱眉头,将水流调到最大,死咬住唇对着那里猛冲。 浴缸里的水很快被液体污染,变得浑浊不堪。 小人鱼想赶紧把水放掉,却怎么也拔不开底下的塞子。 * 纪司雪拿着干净的毛巾回来,看见了一池污水,还有小人鱼仍然在流着脓血的尾巴。 他心下一惊,以为他的鳞片下面受伤了,急忙拖起他的尾巴,伸手想拨开鳞片,仔细查看一下。 “不要。”小人鱼甩开他的手,侧过身去,并用手捂住了那里。 “乖,让我看看,这里好像受伤了。”纪司雪握住的他的手,想拿开。 “不要!我没受伤。”小人鱼把自己沉在水里,咬着手背无声地哭泣,许久,小声哀求道,“不要碰我那里,求求你。” “……”纪司雪沉默了一会儿,将毛巾递给他,“剩下的地方,你自己洗,我出去等你。” 小人鱼愣了一下,接过毛巾,轻声说:“谢谢。” 纪司雪点了点头:“有事你喊我,我就在外面。”然后他离开了洗手间。 小人鱼看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心里对纪忍有恨,恨他夺走了自己想留给纪司雪的一切,偏偏他又清楚的知道,纪忍就是纪司雪。 < p>所以他不敢去恨纪忍,他怕这份恨意,会波及到纪司雪。 在洗手间的门被关上后,他将浴缸里的脏水放掉,暴露出自己流着脓血的尾巴。 脓血已经差不多流尽了,已经松动的鳞片翘起,露出被撕伤的器官。 他用毛巾拼命擦着那里,好像只要洗干净了,事情就没有发生似的。 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小腹里传来。 下一秒,大量鲜红的血涌出了他的身体。 * 纪司雪靠着墙坐在地板上。 沈芷灵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来。 纪司雪不明白她怎么胆子那么大,老师明明说发现谁带手机去学校,一定会没收的。所以大家都只敢偷偷带,很少会拿出来玩。 纪司雪打开微信,看着她的信息轰炸。 “纪司雪,你这两天到底在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今天又生病了。” “都已经高三了,能不能用点心?” “你不来学校,我也没心思学。就算为了我,也继续加油好吗?” “纪司雪,你再不来学校,我今晚就闯进你家门!”沈芷灵在短信最后,发出了警告。 纪司雪微微皱眉,回道:“不要管我,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沈芷灵立刻回道:“怎么没关系,我见不到你就会得抑郁症!性命攸关!” “有抑郁症就去看心理医生。” 纪司雪回完这条消息,就不再理她,他对她莫名其妙的关心感到一丝厌烦。 然后,他翻找出班主任的电话,编辑了一条请假信息。 因为看样子,今天也要照顾小人鱼一整天。 纪司雪成绩好,而且很少请假,所以班主任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再来学校。 发完信息,他站起身,想询问一下小人鱼的情况。 洗手间里鸦雀无声,纪司雪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人回应他。 他心里一怔,按下门把手,轻轻推开门。 “啊!”他捂着嘴惊叫了一声。 浴缸里的水,全部变成了红色。小人鱼已经昏迷不醒,轻薄如纸的身体漂浮在血水里。 他的手里还攥着纪司雪递给他的那条毛巾,只是毛巾已经完全被血染成了红色。 纪司雪急忙把他抱出来,放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擦着他的身体。 然后,他终于看见了小人鱼最严重的伤口。 不止一处。在他的尾巴上,小腹下方的位置,还有身后,尾骨下方。 因为两处的鳞片已经半脱落,所以伤口完全暴露了出来。 小人鱼像一个布满了裂痕的玻璃娃娃,轻轻一碰就会完全碎掉。 纪司雪不知所措。 他犹豫片晌,拿起手机拨通了自己的私人医生林牧青的电话。 “林医生,我是纪司雪。” “我现在在家里,今天没有去上学。” “你现在可以来我家一趟吗?有点事不知道怎么在电话里跟你说。” “麻烦你,请快一点过来。” 10. 私人医生的救治(修) 林牧青自从纪司雪出生那天起,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私人医生。 他是看着纪司雪出生的,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知道关于纪司雪的一切秘密。 可以说,他是纪司雪在这个世界上最依赖的人之一。 林牧青本是高等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毕业后因为成绩优秀,进入京市第一医院,成为了神经外科的医生。 纪司雪出生时,身体绀青,且一直没有自主呼吸,产科医生在抢救一个小时后,认定他是死胎。 正准备扯去呼吸机宣告死亡的时候,彼时只有二十岁,还只是实习生的林牧青恰好路过,将他救活了。 纪老爷认为林牧青是纪司雪的贵人,所以他出高价聘请他为纪司雪的私人医生。 在纪司雪的父母和哥哥都在车祸中死亡后,纪老爷更认定林牧青是他们整个纪家的恩人。当然这是后话。 林牧青在纪家有绝对的话语权,也有绝对的自由。 他可以选择不工作,只做纪司雪一个人的医生,纪家会支付他足够的酬劳。他也可以选择继续自己第一医院的医生工作,纪家则会在他的仕途上给予帮助。 林牧青选择了后者,他给纪老爷的解释是,一个医生,如果不能一直治病救人,医术就会退化。他选择继续工作,也是为了能更好的照顾纪司雪。 尽管他的医院工作很忙,但只要没有必要的工作,纪司雪总是被他放在第一位。 在接到纪司雪的电话后,林牧青第一时间离开办公室,开车来到了他家。 * 在按响了第一声门铃后,纪司雪就打开了门。 他看起来很是憔悴,乱蓬蓬的头发,无神的双眼,重重的黑眼圈,一副身患重病的样子。 “最近又熬夜做题了吗?”林牧青笑着问道,他想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他最近的情况。 因为纪司雪性格内向,不喜欢别人侵犯他的隐私,所以林牧青很少被允许到他家来。 没有特殊情况时,他只会在每月月初和月中的时候,按照纪老爷的吩咐,来他家对纪司雪做列行体检,确保他身体健康。 纪司雪没有说话,低着头,微皱着眉,双手攥在一起。 林牧青一眼就看见他的手上沾了血迹,立刻抓住他的手,仔细检查。 纪司雪没有拒绝,只在林牧青疑惑地放下他的手的时候,轻声问道:“林医生,你知道人鱼吗?” “人鱼?” “嗯,就是传说里的鲛人。生于深海之中,人身鱼尾。” “哦,听说过,怎么了?” “那你见过吗?” 林牧青沉默了几秒,笑着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纪司雪不回答,只是执着地问道:“林医生,你见过人鱼吗?”他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凄迷。 林牧青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见过。” “……” “我做实习生的时候,曾经跟着导师救过一条被人抛弃在海边的人鱼。” “被人抛弃……” 林牧青淡淡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抛弃这样稀有的生物?” “嗯。” “其实人鱼被抛弃是常有的事情,他们虽然很值钱,但是自身的价值其实非常单一。一旦失去唯一的价值,很快就会被人嫌弃。” “唯一的价值,是指什么?”纪司雪懵懂地问。 “是指……”林牧青话到嘴边,停住了。他推了一下眼镜,问,“你怎么突然对人鱼这么感兴趣?” 纪司雪咬了咬唇,请求道:“林医生,你可以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爷爷吗?” “嗯?什么事?”林牧青皱起眉,“你今天没有去上学的事情?” “不是的。”纪司雪紧紧攥着手,小声说,“我在家里养了只小人鱼。” “……” “我原本是想一个人养着他,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林医生,你不要告诉爷爷好不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就当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纪司雪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这些年,我没有求过医生什么,只有这件事,求求你帮我保密。” 林牧青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这样低声下气地求着自己,不禁心生怜爱。 “好,我答应你。我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谢谢林医生!” * 有了林牧青的这句承诺,纪司雪才敢带着他来到卧室。 卧室的窗帘紧闭,明明是白天,里面却一片漆黑。 林牧青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 他不知就里,笑着问:“怎么突然有兴致养花了?” 纪司雪没有说话,伸手打开灯。 明晃晃的灯光照亮房间,林牧青这才看见,纪司雪的床上,那只破损不堪的人鱼。 距离上一次,他看见真正的人鱼,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第一次知道人鱼是真实存在的生物时,那种惊讶。 此时此刻,当他再一次看见人鱼时,他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梦幻的生物,如神祇降临人间,带来奇迹与希望。 只是,眼前的这条人鱼,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比他当年跟着导师一起救治的那条人鱼,还要凄惨。 他的全身,除了那张出尘绝世的脸,竟再无一块完好的肌肤。他的那条线条优美的鱼尾,鳞片全部张开,松松垮垮,随时会脱落。 那个本不该轻易暴露出的地方,竟没有一片鱼鳞可以为之遮挡,红肿撕裂,周围布满血痂。 “林医生,求求你救救他。”纪司雪哀求道,“我为他清洗了身体,替他的伤口抹了药,也喂他吃了东西,我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林牧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来到小人鱼的身边,弯下腰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许久,他淡淡地说:“膜破了,里面撕伤了。” 纪司雪一愣:“什么膜?” 林牧青看了他一眼,说:“你在生物课上应该学过的。” 纪司雪想了想,恍然大悟,却更加疑惑:“可他是男的呀!怎么可能?” “他是人鱼,而且看他的品质,应该是实验室人鱼。实验室人鱼的唯一价值就是愉悦主人,所以他们拥有这样特殊的身体构造。” “唯一的价值……” 林牧青继续解释道:“所有的人鱼都有前后两个内器官,雄性人鱼则比雌性还要多一个外器官。所有的这些器官都藏在鳞片下方,平时是不会露出 来的。” 林牧青顿了顿,伸手抚摸了一下小人鱼翘起的鳞片,叹声道:“虽说实验室人鱼就是为了这件事而生的,但如果一次性破两层膜,就会导致严重的大出血,一般的主人都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人鱼……这是谁做的?太残忍了。” “……”纪司雪听明白了他说的话,低下了头。 林牧青察觉他的神情异样,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轻声唤道:“小少爷,难道是……” “林医生,我……”他咬着牙,恨恨地说,“不是我做的,是纪忍。” 他捂着脸,叹了一声:“纪忍前天晚上在人鱼拍卖会上拍下了这条人鱼,然后昨天就把他伤成这样。他根本就是个魔鬼!纪忍他……” 纪司雪咬牙切齿,可却无能为力。他恨的是自己,骂的也是自己。可无论他怎样憎恨那个自己,他都没有办法把他赶走。 他太懦弱了,而纪忍又太强大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胡作非为,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精心照顾的小人鱼,肆意破坏。 他突然讨厌起这样循规蹈矩,只知道读书的自己。他好想有能够打败纪忍的力量。 因为曾经有过救治人鱼的经验,林牧青很快替小人鱼制定了医疗方案。 他为他挂上点滴,又帮他缝合了撕裂的伤口,最后修补了他的鳞片。 在看着林牧青为小人鱼缠好纱布后,纪司雪才长舒了一口气。 “林医生,他要多久才能康复?” “至少一个星期。你不必太担心,只是撕裂严重,但没有伤及重要的器官,所以不会有生命危险。” 尽管有医生的安慰,纪司雪还是不安心:“可是他已经昏睡很久了。” “失血过多导致轻微休克,我已经帮他用药了。相信我,他不会有事的。” 纪司雪点了点头:“谢谢林医生。” 林牧青沉思片刻,说:“相比这只人鱼,现在,我更担心的是你。” “……” “按照我们的疗法,纪忍出现的频率应该越来越低才对。上个月我对你进行监控,发现只要吃了药,纪忍最多就只会在你深度睡眠的时候出现一个小时。如果依照这个规律,这个月纪忍出现的时间只会更短,他不应该有机会能做出这种事情。” 纪司雪摇了摇头,不知该说点什么。 这件事绝对是纪忍做的,除了他,没有人会这么残忍。 “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 “吃了,但没效果。”纪司雪小声说,“从上周起,好像就失效了。因为纪忍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现了,所以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事。” 纪司雪把上周六发生的事情,粗略地说给了林牧青听。很多细节,他都难以启齿。 好在林牧青没有细问,只是说:“把药给我看看。” 纪司雪将自己的药盒子拿给他。 林牧青倒出一片,在手心碾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舌尖点了一些,微微蹙眉。 “药有问题吗?”纪司雪问。 “没有。” “……” “也许是你的身体有了耐药性,也有可能……” 林牧青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心中的怀疑说出口。 他是觉得,很有可能,纪忍已经找到了解药。 11. 没有药物的夜晚(修) 纪忍作为一个自以为是本人格的人格,极有可能在察觉自己被控制后,想办法找到了解药。他也是富二代,想寻找一个能替自己制造解药的优秀药剂师,简直轻而易举。 不过这只是林牧青的猜测,他没有证据表明纪忍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他觉得最大的可能还是纪司雪的身体出现了耐药性。 他需要时间去验证。 但不管是怎样的猜测,此时此刻,他们都毫无办法。 林牧青需要把药和纪司雪的血液寄去瑞士制药中心,做一个详细的分析,才能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所以在这段时间里,纪司雪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今晚,纪忍很有可能还会出现。”林牧青说。 “那我该怎么办?”纪司雪小心翼翼地问。 林牧青顿了顿,沉声说:“这只人鱼,你最好把他送走。我觉得导致纪忍高频率出现,并发疯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只小人鱼的存在。” “不要。”纪司雪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了,他目光躲闪,面露难色。 林牧青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这只小人鱼,到底是你买回来的,还是纪忍买回来的?”他故意问道。 “当然是纪忍,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纪司雪急切地解释道。 “既然是他买回来的,理应是属于他的,与你无关。我建议把他送走,你为什么不同意?” “……”纪司雪愣了一下,轻声问,“可是我能把他送去哪里呢?” “可以把他归还给人鱼拍卖会,或者送去人鱼实验室,他出生的地方。只要你想,总有能够收留他的地方。” “可是那些人会好好对他吗?”纪司雪的心里一阵绞痛,“按照林医生你的说法,失去了唯一价值的人鱼,就会被嫌弃,会像垃圾一样被抛弃。” “但这是纪忍买回来的人鱼,你没必要担负起对他的责任。就算你把他抛弃了,也没人会责怪你。因为一切都是纪忍的错。” 林牧青的话,虽然冷漠,却极为理性。他是在为纪司雪考虑,作为一个高中生,要独自养育一个人鱼,责任太大,会遭受的舆论也太大。 把这只人鱼抛弃,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确实是最好的,也是惟一的选择。 沉默许久,纪司雪说出了林牧青最不想听见的话:“可是,纪忍就是我。” “……”林牧青听罢,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林医生,纪忍就是我,他的错,就是我的错。”纪司雪说完,无奈地低笑了一声。 “你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林牧青拽着他的胳膊,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严肃地说,“纪忍是纪忍,你是你,你们只是共用了一个身体。你千万不能觉得你就是纪忍,否则迟早有一天,他会将你完全吞噬。” “这只不过是好听的安慰话罢了……其实,共用一个身体,就是一个人。纪忍就是我,我就是纪忍。我无法否定,必须接受这一点。” “小少爷……” “既然纪忍带回了这条人鱼,那我必须照顾他。林医生,我是不可能抛弃他的。”纪司雪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牧青心疼地看着这个少年。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对他太了解了。他只知道他虽然看起来脆弱,内心却执着坚强。没有人可以逼着他去做任何事。 所以,他并不是被纪忍入侵了,执意要照顾小人鱼的,就是纪司雪自己。 “如果纪忍出现了,你准备怎么办?” “……” “他既然对小人鱼多次动手,说明他买回人鱼的目的就是为了折磨他。你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小人鱼,那当纪忍出现的时候,你能怎么保护他?” 纪司雪的双手,又紧紧攥在了一起。 “吃药真的已经无法阻止他的出现了吗?” “我需要拿到检验报告才能知道,在这一段时间里,纪忍会随时出现。”林牧青顿了顿,说,“所以为了你,还有小人鱼的安全,你最好还是把他……” “我有办法。”纪司雪打断他的话,“请不要把他送走。”他抬起头,神色戚戚,“求求你。” 林牧青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提议的话,只是沉叹一声,说:“小少爷,你好自为之。” 纪司雪点了点头。 林牧青原本准备今天陪着纪司雪一整晚,这样就算纪忍出现了,他也能及时制止他的行为。 但到了傍晚,医院那边突然打来电话,说市郊区发生严重工厂事故,伤亡惨重,需要全部医生到院待命。林牧青不得不离开纪司雪,赶往医院。 临走前,林牧青嘱咐道:“如果发生什么事,你及时打电话给我。如果联系不上我,可以联系袁护士或者小吴医生。” 纪司雪应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不会有事的。” 林牧青欲言又止。 纪司雪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面包和一瓶水,装好袋子,递给他:“看样子你今天又要忙一整晚了,路上记得吃点东西。” 林牧青一愣,接过来笑道:“竟然要你来照顾我,老爷知道了肯定要说我。”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我就是不想让他一直看着我,所以才一定要搬出来住的。” 他将林牧青送到门口,又帮他穿上风衣。 林牧青走出门,回头看向少年。 门在他的目光里,缓缓关上。 但犹豫许久,他又重新打开了门。 “小少爷,有句话我想了想,还是想对你说。”林牧青站在门外,神色不安。 “什么话?”纪司雪歪着脑袋看着他。 “人鱼不是人类,他们的感情与人类不同。你不要随便对一只人鱼动情,如果你觉得你爱上了他,很有可能是他故意用信息素迷惑了你,为的就是让你对他着迷,来换取你的照顾。” 林牧青的话冰冷理性,让纪司雪浑身发冷。 许久,他淡淡回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林医生。” * 送走了林牧青,家里又只剩下纪司雪和小人鱼。 小人鱼仍在昏睡,中途醒来过一次,纪司雪喂了他一点面包,他就又睡着了。 小人鱼的身体上缠满了 纱布,需要每隔六小时换一次药。 纪司雪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定了闹钟。晚上八点一次,然后是半夜两点。 他看着手机上的这个时间,陷入沉思。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半夜两点的世界了。 十二点之后的世界,永远不会属于他。 他曾经试过熬一整晚,想用清醒夺回属于自己的夜晚。但不论他用什么办法,每到十二点,他就会准时昏睡过去。 纪忍在或者不在,出现或者隐匿,都不会允许他占用夜晚。 而且,每当他尝试熬夜想去侵占纪忍的时间时,第二天起床后一定会大病一场。 就好像是来自纪忍的无声的警告——两个人如果互不干扰,那么就能相安无事。如果你有非分之想,我一定不会饶恕你。 纪司雪对于不能熬夜这件事,倒是无所谓,虽然沈芷灵总是对他说,如果不能熬夜,就失去了做人的快乐啦!但是这些年他已经习惯早睡早起,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不快乐的。 但是今晚,他必须要醒着。 夜里两点,他要替小人鱼换药,他不可能把这件事交给纪忍做,纪忍也不可能会照顾好小人鱼。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给沈芷灵发了两条短信: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提供一次叫醒服务吗?” “我可以给你钱。” 五分钟后,沈芷灵回复: “你还活着呀!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等到上课打铃,你人在哪里?为什么今天又不来上学!” “你知不知道你没来的这两天学校里的人说你什么?” “他们说看见你在酒吧里点男模,还有人拍了照片,真的假的啊?“ 沈芷灵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昏暗的灯光下,一个黑色衬衫的少年正斜靠在酒吧的沙发上,手里举着鸡尾酒高脚杯,翘着腿,神情淡漠。他的脚边跪着一个长相清秀的服务生,双眼迷离,嘴唇微张。 照片虽然模糊,但是纪司雪一眼就看出,沙发上坐着的人是自己。 或者说,是纪忍。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纪忍的生活照,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这幅身体,在另一个灵魂的控制下,竟然如此放纵。 “这个人是你吗?”沈芷灵追问道。 “不是。”他回道,“我晚上不出门。” 沈芷灵立刻发来一个萌萌的表情包,然后回道: “哦,那就是长得比较像的人了。我也说嘛,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不过这个人看起来跟你好像哦,下次你也穿黑色衬衫,梳个这样的发型试试嘛!肯定超级帅的!” “地雷系帅哥!” “宇宙无敌帅!” “世界第一校草!” “不对,是地球球草!” “……” 纪司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一长串消息。 在沈芷灵终于停下来信息轰炸之后,他才重新问道:“可以麻烦你提供一次叫醒服务吗?在半夜两点的时候。” 12. 撒娇与绑架(修) 晚上八点,纪司雪定下的第一个闹铃响了。 他来到小人鱼身边,轻轻替他解开缠绕在身上的纱布。 经过两次换药,他的伤口看起来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触目惊心。前一天的鞭痕都已经结痂,淤青也淡了不少。尾巴上翘起的鳞片大部分都收紧了,只剩下那两处伤得最重的地方,还暴露在外面。 纪司雪知道,这是小人鱼引以为耻的地方,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更不想让人触碰。但没有办法,自己必须替他换药,否则会更糟糕。 他用手指沾了点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四周。 很轻很轻,生怕把他弄疼了。 小人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纪司雪抬头看去,小人鱼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一双眼睛也恢复了些神采。 “哥哥。”他轻声唤道。 纪司雪对他淡淡一笑,说:“你别动,我帮你抹药。” 顿了顿,又怕他多心,便解释道:“你伤得太重了,我不得不喊来医生。但你放心,林医生是我的私人医生,他已经答应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小人鱼垂下眼,咬着唇点了点头,放开他的手。 纪司雪弯下腰,继续帮他上药。 “医生说,一个星期就能好,这几天我每天都会帮你换药,你就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如果躺累了,我就推你出去转转。” “出去转转?”小人鱼轻声问道。 “嗯。”纪司雪对他微微一笑,“从实验室出来,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吧。” “嗯。” “你总不能在房间里呆一辈子吧,总要出去看看的。” “可是我走不了路,而且别人要是看见我……” “没事,我给你买个轮椅,你坐在轮椅上,盖上毯子,没人会看见的。” “……”小人鱼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他作为人鱼,从未想过自己能获得自由。 人鱼的一生,只能活在深海之中,实验室人鱼,更是一辈子都会被囚禁在小小的囚笼里,直到死亡。 这个世界,再怎样精彩,都与他们无关。 “怎么样,想出去看看吗?”纪司雪温柔地问道。 “嗯,我想。”他回道。 “好,这周六我就带你出去。” 纪司雪替他上好了药,为他缠上新的纱布。 最后,他又查看了一下他锁骨上被铁锁磨破的地方。 就在他俯下身的瞬间,小人鱼忽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腰,然后隔着衣服轻柔地抚摸着他。 他浑身一颤,定定地看着身下的人。 “哥哥,我好想你。”小人鱼呢喃道。 茉莉花香的味道瞬间弥散开,萦绕在他的身侧。 他感到身体在发热,思绪渐渐变得混乱,双眼变得迷离,手控制不住地抚摸起他的脸。 “哥哥。”小人鱼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在湿润的唇即将触碰在一起的时候,纪司雪急忙推开了他。 他的脑海里,回想起了林牧青临走时对自己说的话。 纪司雪轻轻拿开他搂着自己的手,低声说:“你再睡一会儿。” 然后他沉默地将扔在地上的垃圾拾起,装在垃圾袋里,拎着离开卧室。 “……” 小人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半撑起身子,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哥哥!” 纪司雪站在门边,停下脚步。 “哥哥,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小人鱼问道。 “我就在家里,不出去。”他回道。 “今晚,你不睡床上?” “我睡隔壁房间,有事你喊我,我能听见。” 小人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为什么?” 纪司雪没有给他解释,对他淡淡一笑,便关上了门。 “哥哥,哥哥!你回来。”小人鱼喊道。 纪司雪听见了他的喊声,咬了咬牙,还是没有回头。 * 纪司雪并没有去隔壁,而是瘫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他怕在隔壁睡沉了,就听不见小人鱼的声音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落地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第一次感到孤独,内心无比希望此刻能有人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他闭上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太累了。 纪忍的频繁出现,让他没有一个夜晚能够好好休息。他因此很是虚弱。 可偏偏他越是虚弱,纪忍就越是精力旺盛,似乎这个身体的能量,都被他吸走了。 如果纪忍继续这样嚣张下去,纪司雪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因为过度疲劳而死去。 其实,在林牧青走后,纪司雪一直在思考他说的话。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纪忍虽说一直都是个桀骜不驯的人,但是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人的事情。而这两日突然变得这么癫狂,大概真的与小人鱼的出现有关。 纪司雪曾经听说过,人鱼是魅魔的化身,会想尽办法勾引人类,以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纪忍可能也是被小人鱼引诱了。 自己要想完全摆脱纪忍,也许第一步必须要先抛弃小人鱼。 可是…… 沉思许久后,纪司雪狠狠揉了揉脑袋,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他舍不得小人鱼。 他说不清自己是否已经爱上了他,他自觉应该不会有这么快,毕竟他们相识才两天。 但在第一天,他握住他的手时的心动,他是真实感受到了。 他非常确信,自己不在乎小人鱼是否在用信息素迷惑自己,他就是想要照顾他,就是不忍心看他痛苦。 他要小人鱼一直在自己身边,他不许有人夺走他。 “哥哥,你在外面吗?”小人鱼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声音很近,似乎他就在门的后面。 他心下一惊,立刻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我在。”没做多想,他便推开了卧室门。 然后,便看见蜷着尾巴,坐在地上的小人鱼——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拖着受伤的尾巴,从床上下来,爬到了门边。 他手撑着地,抬头看向纪司雪,露出天真的笑容。 纪司雪看见他的笑容,松了口气,蹲下身,单膝跪在他 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怎么下床了?不舒服吗?” 小人鱼摇了摇头,说:“没有不舒服,只是看不见你,我害怕。” 纪司雪低笑了一声,说:“我一直都在,别怕。”他用手指划过他的眼底,轻抚他的脸颊。 此刻,在淡淡的茉莉花香里,他的心里,又一次产生了吻他的冲动。 但他最终将这股冲动压制住了。 他不希望自己变成那些色欲熏心的主人,他希望能与小人鱼平等的相处。 他要尊敬他,他不想做出羞辱他的事情。 小人鱼眨了眨眼,握住了他抚摸自己的手,轻声说:“陪我。” “……” “陪我睡觉,你不在,我睡不着,可我已经很困了。”他竟对他撒起了娇。 纪司雪愣了一下,微微一笑,起身弯下腰,把他抱在臂弯里,将他放在了床上。 然后他躺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 直到他睡着。 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纪司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已经又快到十二点了。 属于纪忍的夜晚,就要开始了。 但今晚,纪司雪不准备向他认输。 * 确保小人鱼睡着后,纪司雪轻轻放开他的手,走出了卧室。他用钥匙锁住了卧室的门,又用胶带将门框四周牢牢粘住,不留一点缝隙。 做完了这一切,他吞下三片药,拿着自己的手机,走进了储物间,关上门并反锁住。 接着,他在储物间的最角落里,翻找出一根登山用的尼龙绳——纪司雪记得家里有这个东西,但他却不记得这是属于谁的。 他用这跟绳子,绕过自己的腰,然后向上交叉,再绕到身后。 就这样反复三次,直到绕过脖子,最终结结实实地将自己的身体捆住。 最后,他用绳子的末端,缠住了自己的双手。牙齿咬住绳子的一端,系了一个结,并将绳环挂在了墙上,离地面半米高的一个铁钩上。 他给自己系的,是攀岩用的抓套结。当绳环挂在铁钩上后,身体下滑的力量将绳子死死拉紧。 双手被牢牢套住,拽过头顶。身体越是挣扎,拉扯的力量就越大。 手腕被狠狠勒住,血液不能顺利的流通,让他的双手显出绀色。疼痛渐渐袭来,身体也渐渐麻痹,他不适地发出一声呻|吟。 他在痛苦中,想起了第一眼看见的小人鱼。他就是被这样缠住身体,吊挂了一整晚。 那一晚,他是在怎样的恐惧与疼痛中度过,对这个世界,又是怎样的失望? 他不忍心去想,可又忍不住地,想要去体会他的绝望。 纪司雪的意识,随着时间的流失,渐渐模糊。 他开始清晰的认识到,药对于抑制纪忍的出现,已经毫无效果了。 但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慌张不安,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丝胜者的微笑。 这一晚,纪司雪绑架了自己。 这样,就算纪忍真的出现了,也没有任何逃离这里的办法。 他绑架了自己,也绑架了纪忍。 他要让纪忍,也感受一下被囚禁的绝望与痛苦。 13. 夺回这个夜晚(修) 其实,纪司雪是给自己留下了自救的办法的。因为他记得自己还要在半夜两点起来,为小人鱼换药。 他请沈芷灵帮忙,在半夜两点的时候给自己打来电话,把他喊醒。他觉得就算纪忍已经出现,如果自己能被电话吵醒,那么他就能把纪忍赶走。 他在缠绕着自己手腕的尼龙绳的锋利里,藏了一把刀片,位置恰好能让他的右手够到。只要够到了刀片,把绳子划开就可以了。 当然,纪司雪也做好了最坏打算。 如果自己没有强大到能够赶走纪忍,他也能保证纪忍无法走出这个房间,去伤害小人鱼。 * 十二点,纪忍准时醒了。 他的手腕被勒得生疼,又因为保持扭曲的姿势太久,所以全身都处于麻痹的状态。 当他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身来,并且手腕更加疼痛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 纪忍借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仔细看了看自己所处的这个房间。 他很快就认出来,这里是自家的储物间。因为昨晚他为了寻找可以捆绑小人鱼的铁锁,刚来过这里。 他又看见了放在自己身边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灯,不断有信息传来。 纪忍似乎明白了什么。 自己所住的这间房子,装有目前最高级的安保系统,一旦有人非法入侵,就会触动警铃,并自动报警,也会第一时间通知纪老爷。 警铃没有响,警察没有来,纪老爷也没有打来电话。 同时他也不认为,绑架犯会在绑架自己后,留下自己的手机。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绑架自己的,就是自己。 是那个占据了自己的白天,乖巧懂事,学习优异,青春帅气的十七岁少年。 纪司雪,他霸占了自己的身体,生活在阳光下,过得体面,受人喜爱。所以,他无法容忍在黑夜里放纵的自己,于是计划了这起绑架。 纪司雪这是想要控制自己。 纪忍想明白了这一切,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喜欢自虐,是吗?”他低沉地问了一声。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许久,他又暴怒道:“你喜欢自虐,你想杀了我,你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他愤怒不已,他觉得纪司雪的所作所为太过分了。 他默许他占用自己的身体,这么多年包容他的存在,两个人互不干扰,过各自的生活。 自己从未想过去伤害他,从未想过将他赶走,而他却这样对待自己。 诚然,纪忍容许纪司雪的存在,是存有私心的。 纪司雪是完美的少年,长相帅气,学习好,学霸与校草的结合体,万众瞩目,他可以拥有非常令人羡慕的人生。 纪忍做不到纪司雪那么优秀,但却想体会一下那种闪耀的人生。 可是此时此刻,他开始清晰地意识到,愿意共存的,只有自己。纪司雪根本没有想过,将他完美的人生分享给自己。 纪司雪只想要自己死。 “做梦吧,这是我的身体,要死也是你去死!”纪忍怒喝了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 但他的身体以一个非常别扭的角度,斜靠在墙上,所以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身来。 纪忍愈发愤怒,拼命拉扯着绳子。绳子却因为他的扯动,拉得更紧,他疼得呻|吟了一声。 他开始让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一定会有能解开绳子的办法。 毕竟纪司雪不可能让自己永远困在这里,他也不可能是在等别人来救自己。 作为纪氏财阀的继承人,自己绑架自己,还是以这样羞耻的姿态,被人看见了,会有无法控制的流言蜚语。 纪忍看了看自己的四周。 身边除了手机,别无他物。 所以唯一解开绳索的办法,应该就在绳索上。 他用力抬起身子,让绳子崩得不那么紧,然后活动了一下双手。 他发现自己的左手无法动弹,被捆得很死,但是右手却能向下弯折,触碰到手腕上的绳索。 他耐心地触摸着,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手腕上一共缠绕了六圈。 终于,他在第四圈与第五圈之间,摸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纪忍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捏着尖端,抽出一枚两厘米长的,只有手指那么宽的刀片。 “蠢货。”他低骂了一声,然后捏紧刀片,开始割绳索。 这是登山用的尼龙绳,割断了外面的绳皮,里面还有承重用的绳芯。纪忍忍着勒痛,闭着眼感受着手里的动作,耐心地割断了所有绳芯。 终于,绳子断了。 失去了绳子的牵引,他一下子滑到在地上。 纪忍躺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圆月,无声地冷笑着。 这个夜晚,他再一次赢了。 他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又可以继续放纵了。 * 因为被捆绑太久,他浑身无力。 不知躺了多久,他才缓缓坐起来,开始解身上的绳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啧。”纪司雪,这个少年,好像比自己还要变态。 把身体捆成这样,到底是为了惩罚他纪忍的存在,还是为了他自己享受? 解开全部绳索,他脱下了外衣。 肌肤上已经出现了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勒痕,交叉着,从脖子一直到小腹。 纪忍伸出手指,划过勒痕,刺痛产生的快|感,让他不禁对纪司雪产生了幻想。 乖巧,优秀,帅气,可爱,性格里还带着倔强。 可惜这个少年竟然是自己,否则他一定要找机会把他推倒。 纪忍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脑海里,开始出现纪司雪的身影,想象着他在自己身下的模样,眼神里带着厌恶,愤怒,以及一丝丝胆怯。 这个与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少年,干净如同冬雪,像不可玷污的圣子。 但从今天起,他要他堕落,要他变得肮脏,要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绝望沉沦。 要他跟自己一样,永远只能活在黑暗里。 * 手机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纪忍拿起电话,看了看来电显示。 沈芷灵。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知道她是纪司雪的同学。因为深更半夜的时候,他总能收到沈芷灵发来的信息。 从她的信息里可以看出,她非常喜欢纪司雪,不是暗恋,而是明恋。 纪忍以前从没有搭理过她,因为他不想过多干扰纪司雪的生活。而且他对还在读高中的女 生没有兴趣,他的变态还是有底线的。 但是今天,既然纪司雪这样对待自己,他也没必要对他客气了。 在电话第二次响起的时候,他按下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沈芷灵嗔道:“纪司雪,你自己还真的没定闹钟啊!电话响了这么久才接。” “手机放客厅了,没在手边。”纪忍随口回道。 沈芷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谁?” 纪忍一愣,回道:“我是纪司雪啊。” “不对,你的声音不像。”其实也不是声音不像,而是语调不像。 纪司雪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慵懒,而这个人,沈芷灵说不上来,但反正不是纪司雪。 纪忍顿了顿,轻笑了一声,问:“如果我不是纪司雪,那你觉得我是谁呢?” “你、你是……” “昨天晚上,我帮你点的寿司,你吃了吗?”纪忍说了个只有纪司雪才知道的事情。 沈芷灵立刻放下了警惕,叹道:“你还说,付完钱人就跑了。我追都追不上,你不在的话,我一个人怎么会有心情吃呢!” 紧接着又说:“纪司雪,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真的只是生病了吗?” 纪忍轻笑了一声,说:“要高考了,压力有点大。” “他们都说你家很有钱呢!实在不行就出国读书吧。” “你跟我一起吗?”纪忍幽幽问道。 他边说着电话,边走出储物间,来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 “唉?” “如果我出国了,你会跟我一起吗?”纪忍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沈芷灵小声回道。 纪忍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淡淡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认真的学习吗?爷爷原本是想让我出国的。但因为你之前说过不想离家太远,而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拒绝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许久,她才轻声问道:“纪司雪,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纪忍没有回答她,打开啤酒喝了一口,问:“沈芷灵,这周六晚上有空吗?” “周六?我想想……晚上我有课,我这次月考不是物理没考好嘛,我妈就给我报了个物理补习班,今天刚交了钱,这周六开始上课。” “那上完课呢?” “上完课就十点啦,当然是回家睡觉了。” “愿意陪我出来吗?” “……” “半夜一点的时候,海边有个烧烤party,我希望你能陪我去。”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我们两个人。”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声音。 “沈芷灵?” “嗯,我在……你刚刚说,半夜一点?” “嗯,一点才开始呢。如果你不方便出来,就算了。” “……” “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晚安。” 纪忍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沈芷灵说话的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作为酒吧常客,他太清楚如何拿捏女孩子了。 虽然沈芷灵没有在电话里给他肯定的回复,但他有十足的把握,这周六夜里一点,她会准时出现在海滩上。 “纪司雪,这是你逼我的。”他咬着牙狠狠地说,然后删除了通话记录。 14. 看不见的床伴(修) 挂了电话,手机上的提醒事项立刻响了起来:“两点,帮小人鱼换药。” 纪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他低笑了一声,放下手机,往卧室走去。 *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地灯,茉莉花香的气味淡淡地充盈着每个角落。 纪忍关上房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床上,小人鱼睡得正熟,侧卧的身体蜷缩着,纤瘦苍白,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双手合十,枕在脑袋下面,衬托出好看的下颚线。 他的身上,鞭痕已经结痂,颜色也已经淡去,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他的尾巴上裹着纱布,遮挡住了那两处被他撕裂的地方。 看起来,纪司雪真的在用心照顾他。 纪忍不能理解。 人鱼的存在,是为了什么,他认为纪司雪不会不知道。 虽说这条人鱼是属于自己的,但是他也默许纪司雪去使用他。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而纪司雪,与人鱼相处了两天之后,居然完全没有碰他? 纪忍歪着脑袋看着这副身体,许久,冷冷道:“装什么好人。” 纪忍不相信世界上有能够抑制住自己的欲望的男人。纪司雪这样用心地照顾小人鱼,在纪忍眼里,就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他在用他的善,来嘲笑自己的恶。 真是烦,真他妈让人恼火! 他一个由自己分化出的人格,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纪忍的脸色变得阴沉。 他握了握拳头,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抽出一条领带。 小人鱼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哥?”又伸出手,去找原本躺在自己身边的纪司雪。 纪忍没有说话,握着领带沉默地走到他的身边。 然后,趁他还未完全睁开眼的时候,跨坐在了他的腰上,从他的背后,用领带蒙住了他的双眼,绕了两圈,并在他的脑后打了个死结。 这一晚,他没有给他看见自己的机会。 小人鱼被惊醒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把领带扯去。 纪忍握住他的手,轻轻拿开,声音温柔地说:“乖,别动。” 小人鱼一愣,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哥哥?” “嗯,是我。”纪忍回道,并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动作轻柔,让小人鱼有些迷醉。 他趴在枕头上,双手放在脑袋两侧,握着枕头的边缘,沉醉在他的抚摸里。 “哥哥,已经几点了呀,你还没睡觉吗?”他轻声问道。 “才十一点。我想你了,睡不着。”纪忍面无表情地回道。 “为什么要蒙着我的眼睛?” “只是想跟你玩玩。”他摸了摸他的后颈,然后翻身下床,“你别动,我现在帮你换药。”他说着,将缠绕着他的尾巴的纱布扯开。 小人鱼配合地抬起身子。 却又不解地问:“为什么又要换药了,八点多的时候,不是才换过嘛。” “纱布看起来有点脏了。”纪忍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解开了层层纱布,终于看见了这条被他折磨的黯淡无光的尾巴。 昨晚,他做完之后太困了,一下子就睡着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让他受了多重的伤。 此刻,在灯光下,他才看清他的前后两处撕伤。 红肿的伤口,让他想起了昨夜的疯狂。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怎么了?”小人鱼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尾巴很好看。”纪忍拿起床头柜上的药膏,挤出一点在手指上,然后放在他的伤口上轻轻按摩着。 小人鱼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但也只有小小的一声,就死死咬住了唇。 那里仍是疼的,可更多的是舒适。毕竟是他们藏在鳞片下面的器官,根本经受不住他这样按摩。 他将脸埋进枕头里,强忍着异样的感觉。 他不想让纪司雪看见自己这幅糜烂的模样。 纪忍看见他的身体紧绷了起来,微微勾起唇角,却没有住手的意思。 终于,小人鱼受不了了,轻声哀求道:“不要,哥哥,不要了。”他伸手握住了纪忍的手腕,让他停下。 纪忍没有为难他,扯过床头柜上的纱布,重新替他将尾巴包扎好。 “哥哥,这个药还要用几天?”小人鱼侧头,往他的方向问道,“我觉得我已经不疼了。” 纪忍继续保持着沉默。 就在他用剪刀将纱布剪断后,他猛地抓住他的两只手,狠狠将他的胳膊撇到身后,并用尾巴上的纱布末端,把他的双手捆住,背在腰部。 “哥哥,难受。”小人鱼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尾巴上的纱布将他的手牢牢固定着,他的身体被迫微微后仰,与手臂形成一个三角形。 小人鱼的心口扑通乱跳,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哥哥。” “哥哥?”纪忍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他扭了扭脖子,笑问道:“小人鱼,你猜猜我是谁?” “……” “我是纪忍,你的主人,不是你的好哥哥。”纪忍俯下身,在他耳边温柔地说。 他的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撩起他左耳边的碎发,然后轻咬住了他的耳垂。 * 早晨六点,纪司雪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头痛欲裂,半晌爬不起身。 本想要不再睡一会儿,但一阵阵浓郁的酒精味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呛得咳了两声,最终强忍着不适睁开眼。 眼睛看见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面前是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竖着数不清的空酒瓶,和一个装满了烟蒂的烟灰缸。 地毯上睡着三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全都裸着上身,身上淋满了红酒,还沾着些其他液体。 而他自己,则躺在沙发上,穿着一件不属于他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没有拉上,衣服左右敞开,完全暴露出他的身体。 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金发少年,正趴在他的小腹上,抱着他的腰,睡得正沉。 纪司雪看着面前的一切,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昨夜的自己又输了,纪忍又一次抢回了他的夜晚。 纪司雪不想惊动现场的这些人,他半坐起身,拿开少年搂着自己的手,将他轻轻推到沙发内侧。 他清楚的看见,少年的身上有着数不清的红色痕迹和淤青,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腰部。 就像小人鱼的身体一样。 纪司雪不敢细想纪忍到底是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他现在只想逃离。 他拉起卫衣拉链,起身就要走。 < p>但醉酒后的宿醉让他几乎寸步难移。 刚站起来,又控制不住地跌坐在了沙发上,手下意识撑住茶几,碰到了空酒瓶。 叮呤咣啷的声音吵醒了屋子里的其他人,他吓得也顾不得休息一下,忍着头痛扶着墙往外走。 一个手臂上刺满了刺青的男人在他快要走出门时,拽住了他的胳膊:“纪少,你去哪儿?”边说边点上一支烟递到他的嘴边,“不是说好了玩三天不走的吗?” 纪司雪浑身一颤,怯生生地看向他。 作为优等生的他,生活里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生怕稍有不慎就会惹上麻烦。 “我、我要去上学。”纪司雪轻声说。 “啊?上学?”男人一愣,回头看了看他的同伴。 几个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纪少,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是酒喝多了还没醒吗?” “如果是角色扮演,也该让小狼来演男高生才刺激呢!” “我倒是很喜欢西装py。” 带着一丝嘲讽与鄙视的笑,让纪司雪恼羞成怒。 “放开我!”纪司雪怒道,“我不是纪少,我不是!” 他甩开花臂男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但很快花臂男又追上了他。 他堵住了他的路。 “纪少,你做人不能这样。你要一走了之吗?昨夜做的事,你就一点都不管了吗?”男人叼着那根被纪司雪拒绝的烟,语气里很是不满。 纪司雪听他说起昨夜二字,抬起头看向他。他也想知道纪忍到底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些什么。 “昨夜,我做了什么?”他倚靠着墙,低声问。 “什么什么?你都已经忘了吗?”花臂男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我不记得了。酒喝太多了。”他胡乱编了个理由。 花臂男冷笑了一声,吸了一口烟,吐着烟说:“昨晚你让小狼和阿杭打赌,谁赢了谁就留下来陪你,输了的那个送到隔壁。阿杭输了,所以让乌贼哥给送隔壁了。隔壁那么多人,阿杭还是个新来的,做一半就给送医院了,到现在没回来,你不去看看他?” “他做什么做了一半?为什么送医院了?”纪司雪懵懂地问。 “……”花臂男抬起眼,皱眉看向他,沉声问,“纪少,你不是认真的吧。” “……” “你那天说,把阿杭给我了,昨天又为什么还要折磨他?” “……” “那个小服务生,我真的挺喜欢的。所以可不可以以后不要在那样对他?你明明已经有小狼了,你也说了阿杭不符合你的口味。既然如此……” 纪司雪隐隐约约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毕竟他也已经十七岁了,很多事情就算没有亲身经历过,上上网也都知道了。 他顿时觉得好恶心,一股呕吐感由心而起,忍不住掐住脖子干咳起来。 “纪少,你怎么了?”花臂男问道 不一会儿,刚刚那个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闻听声音也跑了过来。 “纪少,再回去躺一会儿吧,喝了那么多酒睡觉,肯定会头晕的呀!现在才六点多呢,为什么每次都走得这么早呢?”他搂着他的腰,轻抚着他的后背。 “不要碰我!”他狠狠推开他,红着眼怒喝道,“我不是纪忍!我才不是他那种变态!” 15. 人鱼的献身(修) 纪司雪冲出酒吧,拦了辆出租车,胡乱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钱递给司机,请他尽可能开得快一些。 “小伙子年龄不大,玩得倒是很开嘛!你来的这家,我记得是有名的Gaybar吧。”司机坏笑道。 纪司雪不语,无力地靠坐在后座上,失神地看着窗外。 他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 他一直知道纪忍喜欢去酒吧或者KTV,与他的那些朋友厮混,因为他的手机里存有大量纪忍玩乐时候的照片。 但是纪忍大多数时候不会喝太多酒,并在天亮之前会赶回家,尤其是上学日的时候,他会格外注意自己的行为,不会对他第二天的上学造成影响。 可是今天,纪忍不仅让他宿醉难忍,还放出话说要玩三天不走。 纪忍这是在挑衅自己,是在报复昨晚自己对他的绑架。 他昨晚,是非常生气了。 所以,暴怒的他,又会怎样对待小人鱼? 纪司雪想起小人鱼,紧皱起眉头,咬了咬嘴唇。 “司机,还有多久能到?”他催促道。 “快了快了,前面左拐就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应该年纪不大吧,还在读高中?” “嗯。”纪司雪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高中生就去那种地方?不怕家长知道吗?” “……” “哦,所以你赶着回家啊,是想趁着爸妈起床前钻回房间,假装用功读书了一晚上?” “……” 沉默片晌,司机突然将车子停到路边,下车打开后门,坐在了他的身边。 “为什么突然停车?你想干什么?”纪司雪愣道。 司机把手放在他的腿上,笑问道:“有兴趣跟我约吗?我技术很好的。你看起来这么漂亮,应该也很有经验了吧。”他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纪司雪一惊,急忙躲开他的手,从车子的另一边夺门而出。 好在家就在前面一个小区,他拼命往家跑去,一秒也不敢停下来。 纪司雪意识到,这是纪忍对他不乖的惩罚。 纪忍这是在告诉自己,自己想控制他,是不可能的,而他如果想扰乱自己的生活,却是轻而易举的。 * 回到家,纪司雪已经精疲力尽。 连帽卫衣下,他全身都是汗。这件属于纪忍的衣服上,满是酒和烟味,他拉开拉链,厌恶地将他扔在玄关的地板上。 然后,他来不及换一件新衣服,就匆匆往卧室跑去。 推开卧室的门,没有闻到血腥味,只有阵阵茉莉花香。 茉莉花香的气味比以往都要浓郁,只在开门的这一瞬间,纪司雪就感到有些燥热。 他逼着自己保持清醒,来到床边。 床上,小人鱼侧躺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上蒙着红色领带,嘴里塞着一块白色毛巾,双手背在身后,用尾巴上的纱布捆绑着。 纱布倒是换了新的,身上的鞭伤也抹上了药膏。 纪司雪颤抖着,为他解开手腕上的纱布。 在他触碰到他的身体是,小人鱼浑身一怔,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像是在求饶。 纪司雪的心狠狠疼了一下,他拿掉他嘴里的毛巾,俯下身,紧紧抱住他的身体,轻声说:“别怕,是我。我是纪司雪。” 小人鱼愣了一下,侧过脸,想看他一眼。 纪司雪替他解开了领带,让他的双眼重新见到阳光。 清晨的霞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久不曾见到光的眼睛,一瞬间被刺痛,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落在纪司雪手心里。 纪司雪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甚至不敢多问一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哥哥。”小人鱼转过身来,对他微微一笑,然后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搂着他的脖子将他揽入自己怀里。 纪司雪竟没有拒绝,顺势倒在他的胳膊上,身体紧贴着他。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又因为头疼,所以忽然很想就这样睡下去。 小人鱼的下巴抵着他的头,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淡淡地说:“昨晚,我很好。他没有伤害我。” “……” “他还帮我换了药。” “……”纪司雪一愣,不知所言。他不相信那个疯子,会在愤怒至极时,反而变得温柔。 “哥哥,”小人鱼忽然低下头,眼神迷离,“求求你告诉,昨天夜里的那个人,是你,对吗?” “什么?”纪司雪有些茫然。 “你那样对我,我一点也不讨厌。如果你也喜欢,我可以一直那样做。” “你在说什么?” 小人鱼没有回答,坐起身子,又趴在了他的小腹上。 然后,他伸手解开他的牛仔裤的扣子,拉开拉链,缓缓替他脱下。 纪司雪眼睁睁看着他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自己。 “……” 好想用他。 就让事情继续下去吧。 人鱼生来不就是做这种事情的吗? 而且他是纪忍用两亿买回来的,自己也理所应当地可以享用他。 因为纪忍就是自己,自己就是纪忍。 …… 他的大脑里,充斥着这样的想法。 身体愈发燥热,欲望不断膨胀。他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受了,再忍下去就要死了。 他快要受不了了。 但就在最后一瞬间,他还是清醒了过来。 “停、停下来!”他慌张地翻身下床,穿好了裤子。 小人鱼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张着嘴,失望地看着他。 纪司雪躲开他的视线,靠在衣柜上,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犹豫了一下,说:“你弄错了,昨晚那个人不是我,是纪忍……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虽然他明知道,小人鱼会为此伤心。 小人鱼蜷着尾巴坐在床上,手垂在了两侧。 当他听见他的这句话时,眼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了。 “哥哥,真的不是你吗?”他咬着唇问道。 “对不起,昨晚我是定了闹钟的,也让我同学打电话给我了,但我还是没能醒来……纪忍他、他比我强大,我控制不了他。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纪司雪反反复复地道歉着,因为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口口声声说要靠自己一个人养着小人鱼,又说因为纪忍买回了他,所以自己要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为纪忍恕罪。 可是到头来,自己能做什么?还不是只能被纪忍牵着走。 小人鱼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纪司雪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说过,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我只想与你做朋友,我不想我 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那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人鱼点了点头,轻应道,“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纪司雪问:“昨晚,纪忍他……我有没有伤害你?” “没……”小人鱼低下头,双手握在一起,小声说,“就是因为他没有伤害我,整个过程都在照顾我的感受,所以我以为是你。” “……”纪司雪感到一丝害怕。 纪忍一反常态,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昨晚,自己对他的绑架,到底让他产生了怎样的心境? 他无法猜透他的所想。 纪司雪觉得全身无力,有一种无形间被禁锢的窒息。 “我出去一下。”他轻声说。 然后,他来到储物间,查看了一下里面的状况。 被隔断的绳索,已经磨钝的刀片,还有被扯落在地的铁钩。 纪司雪靠坐在墙上,闭上眼,举起了双手。 他想用这样的方法,感受纪忍的感受。 但他做不到。 一直以来,他的世界都太单纯了,从未见过纪忍身处的黑夜。 所以他不可能知道纪忍在想什么。 他放下手,抱着自己的腿,低头将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难道一辈子都只能被他控制吗? “哥哥,哥哥!”小人鱼在卧室里唤道。 “我在。”他应道。 他重重地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去厨房,为小人鱼准备早餐。 不论如何,他还是要继续照顾小人鱼。 为了小人鱼,他也不能轻易向纪忍屈服。 * 过了一会儿,纪司雪回到卧室,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已经七点多了。 沈芷灵又发了信息来。 但今天她罕见地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今天来上学吗?” 纪司雪回了:“来。”对话就结束了。 他没有多想,放下手机,对小人鱼说:“吃点东西吧。” 小人鱼没有动,坐在床边,目光凄凄,问道:“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 “因为人类的世界,不只有那种事。”纪司雪走到他的身边,将他搂进怀里,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小人鱼似懂非懂。 纪司雪没再多解释什么。他打开衣柜,在一堆纪忍的衣服里,找出了自己的校服。 他边穿上校服边说:“今天我必须去上学了,我已经请假两天了。” “好。”小人鱼轻应了一声。 “你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回来。” “嗯,你去吧。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 “我给你一个手机,有事你就打电话给我……手机会用吗?” 小人鱼点了点头:“会用,离开实验室前,饲养员教过。” “好。”纪司雪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备用手机递给他,“中午我会回来一趟,给你带吃的,也会帮你换药。” “嗯。” “如果觉得无聊了,你就看电视。家里的东西你都可以动,别害怕。” “好。”小人鱼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说,“我会乖。” 纪司雪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拉上校服拉链,背上书包离开了家。 16. 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修) 纪司雪就读的京市一高,离他家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七点半打早读铃,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 纪司雪看了一眼手机,不急不慢地往学校走去。因为纪忍的原因,他的时间概念很强,每天都是在早读铃打响的前半分钟走进教室。 他的身边不时有害怕迟到而飞奔的学生,偶尔有人余光看见了他,会稍稍停下脚步,对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纪司雪想起了沈芷灵那天传给自己的照片,心里大概知道了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低着头避免与他们的眼神相撞。 “纪司雪!”身后忽然有人喊道,他本想假装没有听见,但是下一秒,就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得不侧头看一眼。 来的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温羽琛。 * 温羽琛算是纪司雪最好的朋友了,两个人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纪司雪因为家庭原因,所以除了这所靠自己考上的京市一高是普通重点高中,所就读的其他学校都是贵族学校。 温羽琛的读书轨迹与他一样,只是他并没有像纪司雪一样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 他能一直读贵族学校,是因为他有一对望子成龙的父母,砸锅卖铁供他读书。 温羽琛自己也很努力,刻苦读书考上了京市一高的强化班,按照他的说法,下一个目标就是清北。 他的生活里,好像除了读书就没有其他乐趣了,唯一算的上乐趣的,就是追着纪司雪聊小时候的事情。 * “昨天你知道谁联系我了?”温羽琛乐呵呵地问道。 “不知道。”纪司雪淡淡地回道。他最近遇见的事情太多,满脑子都是小人鱼和纪忍,已经无法去思考任何其他事情了。 “我给你们提个醒哈,是我们初中的时候,那个每学期都给你送情书的女生。” “……” “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 “哎呀,是宋恬甜呀!你怎么能不记得她呢?人家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 “我知道,给你写情书的人很多,可是宋恬甜可是最积极的那个哩!” 温羽琛说着看了看四周,凑到他的耳边,用手遮住嘴,小声问:“你不觉得你们班的沈芷灵,跟她特别像吗?都长得特别漂亮,都特别喜欢你,两个人就好像双胞胎。” 纪司雪觉得自己的耳朵痒丝丝的,他侧了侧脑袋,躲开了他。 “走快点,要迟到了。”他对温羽琛刚刚的话无动于衷,加快了脚步往学校走去。 温羽琛跟了上去,继续说:“哎呀,你听我说完,就一句话。别让我说一半啊!” 又小跑了两步,他笑道:“宋恬甜问我,那张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你。你说她一个别的学校的学生,怎么也看见了那张照片?” “不过那张照片拍的是真有感觉就是了,有种古惑仔的气质。古惑仔你看过没?我爸那个年代看的电影,我们家还有碟片呢!” 纪司雪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一眼。 被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恐怖。 温羽琛愣了一下,小声问道:“那张照片上的人,不会……真的是你吧。就是在酒吧拍的那张……” 纪司雪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回道:“不是。”然后咬着牙往学校跑去。 温羽琛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许久才回过神来,追上去,跟在他的身边,笑道:“是也没关系啊,我俩什么关系,我又不会说出去的。对了,我还没去过酒吧呢!什么时候带我去玩玩?” 纪司雪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喂喂,别不搭理我呀!你也可怜可怜我嘛,我成天被我妈关在家里做练习,整个人都要疯了。你带我去一次嘛!你功德无量。” “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去干什么?”纪司雪冷冷地说道。 然后两步跨上楼梯,往自己的班级跑去。 他们俩的班不在同一层,早读铃又正好响起,温羽琛不得不结束了这个话题。 * 纪司雪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老师还没有来,所以大家都在聊着天,嘈杂不堪。 但在纪司雪走进教室的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目光凝聚在他的身上,像是在等着他主动说出自己的故事。 几个女生掩着嘴,与同桌窃窃私语,还有人赶紧掏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对着纪司雪进行对比。 纪司雪在门口站了几秒,手脚冰冷。 他虽然有着学霸和校草的双重身份,但因为性格孤僻,所以一直行事低调,除了总会收到表白,就再也没有制造过其他焦点事件。 而且,可以说从小到大,他都是个好孩子,去酒吧并逼人下跪这种事,完全颠覆了他的人设。 纪司雪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低着头假装无事,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教室里依旧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聚集在他的身上。 他在大家的眼神里,不敢抬头,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的余光看见了自己的抽屉里,摆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毫无疑问,不是他,而是纪忍。可就连纪司雪也不得不承认,纪忍与自己长得太像了。任由谁来看,都会认为是他。 不是长得像,而是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纪司雪的心里忽然燃起怒火。 他怎么可以,跟这种人渣共用一个身体。为什么他好端端一个高中生,却会做出那样恶心的事来! 凭什么?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经受这样的折磨!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拿起照片,将它撕得粉碎,然后走到教室后面,扔进了垃圾桶。 尽管他也知道,照片早已流传出去,他这样做毫无意义。 大家的交流声开始大了起来,QQ拉起的小群里,也疯狂地讨论着。 纪司雪都看见了,但他无能为力,无法辩解。 好在没一会儿英语老师就来了,招呼着大家赶紧晨读,所有人的注意力才从他的身上转移开。 * 上课的时候,纪司雪的注意力一直无 法集中。他的眼睛看着书上的字,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小人鱼。 今天是小人鱼被买回来的第三天,但却是他独自一人呆在家里的第一天。小人鱼行动不便,不知道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放在床头柜上的早饭,他自己会好好吃吗? 如果口渴了,杯子里的水又喝完了,他知道怎么接水吗? 家里电器多,他会不会使用?如果不会用,受伤了怎么办? …… 纪司雪胡思乱想,越想越后悔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的决定。 应该再请一天假的,或者提前联系林医生,来家里帮忙照顾他的。 想到这里,他偷偷拿出手机,准备给林医生发个信息,请他去自己家。 他这时才发现,一早上的时间,竟收到了十几条短信。 全都来自自己的备用手机。 也就是来自小人鱼。 他的心慌张了一下,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赶紧点开未读信息。 可下一秒他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十几条短信,全都是小人鱼的自拍。 不同角度的,不同姿势的自拍。 有好几张,尺度都很大。 他怕周围人看见,赶紧把照片滑上去了。 然后他看见最后一条信息:“哥哥,我在家很想你。” 他微微一笑,回道:“乖。” 讲台上,老师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大,他急忙把手机锁屏,扔进了书包里。 抬起头想看黑板,才发现坐在他斜前方的沈芷灵,一直在盯着他看。 神情微妙。 纪司雪在绑架纪忍后的第二天,曾经查看过通话记录。但是他没有找到沈芷灵的来电记录,所以以为她把叫醒服务这件事忘记了。 他没有再提起这事,因为他后来也觉得,让一个女孩子半夜两点定闹钟打电话叫自己起床,实在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他以为沈芷灵现在看着自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只是对她微笑了一下。 沈芷灵一愣,挪开眼神,坐正了身子。 她拿起笔,在便利贴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就让人把纸条传给了他。 纪司雪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你刚刚在跟谁发短信?为什么那么开心?” 他没有回她,把纸条扔进了抽屉里,开始认真听课。 沈芷灵经常给他传这样的纸条,他以前从来不回她,她也从没跟自己计较过。 所以这一次,他以为这也只不过是她的一张寻常的纸条。 但很快,她又传来一张纸条。 纪司雪有些厌烦,他之前跟沈芷灵说过很多次,不要在上课的时候给他传纸条,有什么话可以下课跟他说。 但是沈芷灵总是做不到,她对他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上课说,下课说,放学回家了,还要对他进行短信轰炸。 纪司雪不明白,那么多男生喜欢围在她的身边,她为什么偏偏要来烦自己。 他不情不愿地将纸条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顿时吓得捂住了嘴。 只见纸条上写着:“昨天夜里,你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17. 小亭子里的争执(修) 下课铃声打响,老师刚离开教室,所有同学都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纪司雪就站了起来,冲过去握住沈芷灵的手,在一片惊呼声里,拽着她离开了教室。 沈芷灵对他突如其来地主动感到惊讶,听见同学们起哄的声音,她有些害羞,用手掩着脸,紧跟在他的身后。 纪司雪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一直往操场跑去。 学校操场的角落有一座小亭子,这里是离教学楼最远的地方,学校里很多偷偷谈恋爱的学生都会来这里约会。 纪司雪带着她来到小亭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沈芷灵以为,他是要跟自己告白。因为这里是学校里的告白圣地,而且她觉得,昨晚他在电话里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就已经算是告白了。 沈芷灵忍着笑,看着他,假装生气地问:“这会儿还在学校呢,你不怕被老师看见?”又小声嘀咕道,“你不怕我还怕呢!我爸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纪司雪背靠在小亭子的柱子上,抱着双臂,低着头,神色严肃。 许久,他才沉声喊道:“沈芷灵。”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令人害怕的冷漠。 沈芷灵心里一惊,小声问道:“嗯,怎么了?” 纪司雪又沉默了几秒,问:“昨天晚上,我跟你打电话了?” “唉?”沈芷灵笑了一声,问,“你这话问的什么意思?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记得吗?还要来问我?” “我……”纪司雪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沈芷灵有些不悦,看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以为他后悔昨夜的表白。 她冷哼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质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只是想说,昨天夜里是跟我开玩笑的,不是认真的,那你就直说好了。什么为了我所以不想出国,什么沙滩约会,我根本就不在乎!” 纪司雪满脸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我昨晚说了这些?” “装什么傻!你别以为我喜欢你,就对你没有脾气。你这样耍弄我,你以为自己很帅是吗!你怎么变得跟那些自恋的男生一样讨厌了?!”沈芷灵对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上课铃声已经打响了,而且她也不想再跟他呆在一起。 满心欢喜以为能等来喜欢的男生的表白,到头来却是自作多情,成了他玩弄的小丑! 沈芷灵从小到大,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转身的瞬间,眼泪不争气地就流了下来。 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以前就当是自己眼瞎! 可是还没走出小亭子,纪司雪就一把拉住了她,用力将她的身体掰正,面对着他。 沈芷灵扬起手就要扇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无法挣脱,慌张地喊道:“纪司雪,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可是纪司雪却牢牢抓住她,不让她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他红着眼,哑着嗓子问:“他跟你说了什么?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沈芷灵对上他的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心中一怔,茫然道:“你疯了吗?你说的他是谁?跟我打电话的是你,不是你自己让我半夜两点给你打电话的吗!你现在到底在问我什么?” 纪司雪一惊,眼神慌张,喉结颤动了一下,平复下心情,颤声问:“那……我跟你说了什么?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 “求求你,告诉我吧。”纪司雪哀求道,一双血红的眼睛里,竟溢出了泪水。 沈芷灵看见他这幅模样,竟已经对他恨不起来了,甚至还小小的心疼了一下。 她无奈,小声说道:“你说,你因为我,所以不想出国。你还说,这周六凌晨一点,有沙滩party,让我上完补习班后陪你一起去。” 纪司雪听罢,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纪忍他,以前从没有干扰过自己的生活。他们一直共用一个手机,但是纪忍没有联系过自己这个世界的人,自己也从未与他的朋友有过任何来往。 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交际圈,互不干扰。 可是昨夜,他却接了沈芷灵的电话。并且,似乎还对沈芷灵说了很多暧昧的话。 纪司雪的脑海里,闪过恐怖的想法。 他知道,纪忍一直以来的性取向都是男生,所以对从未见过的沈芷灵不应该产生兴趣,那么他联系沈芷灵的唯一理由,也许就是为了报复自己。 报复自己对他的绑架。 因为他无法伤害与他共用一个身体的自己,所以他要用自己身边的人来惩罚自己。 想到这里,他全身一个哆嗦,握着沈芷灵的胳膊的手,不禁更用力了。 “嘶,疼。”沈芷灵轻唤了一声,怯怯地看着他。 她已经察觉出他的异常,也隐隐知道,昨夜的电话不是他打的。 她其实昨夜就已经感觉出不太对劲,除了说话的语调有些不一样之外,还因为她觉得,那些带着暧昧的话,纪司雪根本不可能说出来。 自己喜欢的这个男生,像座冰山,没有人能将他融化,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表白。 她在昨夜之前,也从没有期待过他对自己表白。她只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跟他一起努力,读完高中,然后与他考同一所大学,最后主动向他表白。 昨夜的自己,被那通电话扰乱了心境,竟天真的以为,纪司雪冰一样的心被自己融化了。 沈芷灵意识到这中间有误会后,她小心翼翼地问:“昨晚,你的手机丢了吗?” 纪司雪放开了她,侧过身去,摇了摇头。但是却没有给她解释。 他无法解释,他觉得她不可能理解他。 “那……”沈芷灵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沉思半晌,只是说,“我不问了,昨夜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好了。”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不会怪你的,而且……以后我还是会喜欢你的。”她对他嘻嘻一笑。 纪司雪看见了她的笑,却面无表情。 他轻叹一声,说:“不要喜欢我。” “唉?”沈芷灵一愣,尴尬地笑了笑,开玩笑道,“我就是喜欢你,你管得着吗?” “不要喜欢我。”纪司雪重复了一遍,“也不要靠我太近,最好从现在起,再也不要跟我说话。” “……” “你把我的电话拉黑吧,联系方式都删了,我也会把你的删了。”纪司雪说着,拿出手机。 沈芷灵急忙按住了他的手。 “纪司雪,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她一直都想问。 纪司雪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没有讨厌你。” “还说没有,你现在这样做,不是在跟我绝交吗!” “绝交?什么是绝交?”纪司雪看起来有点呆。 沈芷灵皱了皱眉,把手机从他的手里夺了过来,锁屏,塞进了他的校服口袋里,然后冷冷地说:“我答应你,以后不再那么频繁的联系你,但你不许把我拉黑!” 纪司雪垂下眼,轻声说:“可是,我怕他会伤害你。” “你到底再说谁?” “……” “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说的是那个人,是吗?” “不是,不是的。”纪司雪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决定结束这个无法交流的话题。 “周六夜里的沙滩party,你千万不要去。” “……” “以后任何人约你在十二点之后出来,你都不要答应。” “……” 见沈芷灵不说话,纪司雪又加了一句:“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这么晚出门的,你是女孩子,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沈芷灵的心动容了一下。 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半夜绝不出门。” “嗯。” “我们先回去上课吧,这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超凶的。” “你一个人先回去,我过五分钟再走。我们俩一起进教室,同学们看见了会说闲话。” “好。” “老师如果问起来,就说我去医务室了。” “好。”沈芷灵对他微微一笑,又挥了挥手,独自离开了小亭子。 * 纪司雪坐在亭子里,靠在红漆柱子上,觉得浑身无力。 身体上的疲劳,还有心里上的压力,让他力不从心。他现在只想拥有一个没有纪忍的夜晚,然后好好睡一觉。 林牧青医生那里,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呢? 药和血液送去瑞士做检验,没个十天半个月,不会有结果吧!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自己就只能被这样折磨吗? 他现在不只要在担心自己和小人鱼,还要担心沈芷灵。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沈芷灵的电话拉黑,并删除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只要纪忍联系不到她,就无法与她见面,她也就不会有危险了。 想到这里,他从校服裤子里掏出了手机。 随着手机被拿出,两个折叠成爱心形状的便利贴掉了出来。 纪司雪以为又是谁写给他的情书,趁着他不注意塞进了他的裤子里。虽然他没兴趣,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将它们打开了。 只见便利贴上,用潇洒的字体写着: 「昨晚,我没有对小人鱼下手,还帮他换了药。 你要怎么谢谢我才好呢:)」 「你对我的惩罚,我接收到了。礼尚往来,我也将对你进行惩罚。 所以,从今天起的每一个夜晚,你都别想睡得安稳。」 18. 沙发上的缠绵(修) 纪司雪回到教室时,脸色煞白。 数学老师看见他回来了,本想好好训斥他一顿。两天请病假,好容易来学校了,还一直呆在医务室里,是不是不想读书了。 但抬眼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以为他真的病得厉害,就没忍心开口,只让他赶紧上位坐好。 他低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座位走去。 路过沈芷灵的时候,沈芷灵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失神地看了她一眼,无动于衷,在座位上坐好。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便利贴。 便利贴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所以褶皱布满了整张纸,如同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看着便利贴上,充满了挑衅的话,愤怒地想把它撕得粉碎。 可刚撕开一个小口子,就停住了。 这是纪忍写下的留言,他必须要留着。 他记得在刑侦剧里看过,每个人的字体都不一样,警方会通过字体来寻找嫌疑人。 他要保存好这两张便利贴。 纪忍是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做出不法之事,日后如果他真的把自己逼入了绝境,自己也能有证据证明清白。 他冷静下来,将便利贴对折成小方块,放进了笔袋里。 *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纪司雪向班主任请了假,说想用午休的时间去医院做个复查,下午就回来上课。 “需要联系一下你的爷爷吗?”班主任关切地问道。 纪司雪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优等生,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关注。连续请假三天,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纪司雪赶紧拒绝:“不需要,爷爷他很忙的。”想了想又找了个理由,“我有家庭医生,我平时的事情都是林医生负责的,爷爷他不管。” 班主任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说如果一个人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她。 纪司雪说了谢谢,并答应老师下午上课前肯定会回来,请不要联系他的爷爷,就赶紧离开了学校。 午休只有一个半小时,而且他其实已经很累了,真的很想趁着白天的时候好好休息一下。 但他心里想着小人鱼,一上午的时间,满脑子都是他。就算只有很短的时间,他也想见他一面。 他打了辆车,来到市中心,在那家昂贵的寿司店为小人鱼买了寿司盒。 可拎在了手里刚准备走,又觉得两天都吃同样的东西太无趣,想了想又去隔壁的甜品店,请店员小姐姐帮忙选了一个小蛋糕。 店员小姐姐看了一眼他的校服,笑问道:“上学时间出来买小蛋糕,是送给女朋友的吗?” 纪司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姐姐见他有些害羞,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于是又说:“我们这里还有小礼物买哦,很好看的,要不要买一个回去送给她?”小姐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粉色的首饰盒,打开放在他的面前。 盒子里,是一个水晶挂坠,淡粉色的水晶雕刻出的水母,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是大海的感觉。 纪司雪觉得,小人鱼肯定会喜欢。 “要一个吧。”他轻声说,“帮我包好看一点。” “好的呢!”小姐姐一边包扎礼物,一边又问,“这个还有情侣款,需不需要拿一对。” “不用。”纪司雪淡淡一笑,“我跟他不是情侣,要一个这个就可以。” * 纪司雪回到家时,家里静悄悄的。屋子里所有的窗帘都紧闭,也没有开灯。漆黑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纪司雪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这个味道,不会像最初那样,只要闻到就会失控。 他打开玄关的灯,拎着袋子往卧室走去。路过客厅的时候,才看见小人鱼蜷卧在沙发上,正睡得香。 他侧卧着,双手合十枕在脑袋下面,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一半耷拉在地上,一半盖在他的身上,但只遮住了他半个身子,露出他线条优美的胸肌,和好看的锁骨。 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他沉睡着,安详宁静,好像一个完美的艺术品。 纪司雪心念一动,走过去,将食物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轻轻捧起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小人鱼感受到他的动作,动了动身子,但依旧没有睁开眼。他趴在纪司雪的腿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他吐了吐小舌头,又砸了咂嘴。 “……”好可爱。 纪司雪靠在沙发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偶尔用手指抚摸他的耳垂。 时间好像静止了,他好想一直这样陪着他。 但是他知道,如果下午再不去上学,老师就会联系他的爷爷。 纪司雪重重地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 小人鱼听见了他的叹息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他看见了纪司雪,顿时睡意全无。 “哥哥,欢迎回家。”小人鱼趴在他的腿上,双手捧着下巴,抬起头,对他露出天真的笑容。 纪司雪看着他的笑容,心柔软了一下。 他也对他微微一笑,又撩起他耳边的碎发,轻抚着他的脸。 “一个人在家里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很乖,没有乱动东西。但是一直呆在卧室里好无聊的,就出来了。我想如果呆在客厅里,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哥哥回家了。”小人鱼笑着说。 纪司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从他的脸,到他的耳朵,然后顺着耳朵,滑到他的脖颈。 在他的温柔抚摸下,小人鱼的身体渐渐酥软,脸慢慢泛起了红晕。 “哥哥。”他靠在他的小腹上,轻轻唤道。 “嗯。”纪司雪应了一声。 “哥哥,我想……” 不等他说完,纪司雪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提起,狠狠搂进自己的怀里。 他紧紧拥着他的身体,揉着他的头发,轻抚着他的后背,又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轻喘着。 “小人鱼,我好想你。”他在他的耳畔低声说道,好听的少年音,带着暧昧的气息。 “哥哥,我也想你。”小人鱼轻声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 他用脸蹭着他的锁骨,又轻轻拉开他的衣服拉链,缓缓将手伸了进去。 浓郁的茉莉花香,从他的身体的每一处散发出来。 尤其他的尾巴,隐藏在鳞片之下的地方,渗出粉白色粘稠的液体,带出一阵阵充满了甜味的香气。 纪司雪在甜蜜的花香里,呼吸越来越重,他闭着眼咬着他的银色长发,身体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 “哥哥,我们去卧室好不好,我不想在这里。”小人鱼低声说,然后扭了扭身子。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纪司雪命令道。 小人鱼听话地安静下来,靠在他的怀里,手指淘气地游走在他的肌肤上。 纪司雪不说话,任由他的手放肆了一会儿。 直到小人鱼整个人都缠在了自己身上,才轻笑了一声,轻轻拿开了他的手。 “乖,别闹,我等会儿还要去学校。”他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放开他,起身理了一下衣服。 小人鱼垂手,蜷着尾巴坐在沙发上。他的长发凌乱,小脸绯红,嘟着嘴看着他,有些不满。 纪司雪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只顾说:“肚子饿了吧,来吃一点,这是那天你说你喜欢吃的那种。然后我还给你买了一个小蛋糕,很可爱的。” 纪司雪将寿司盒还有蛋糕盒都打开,放在他的面前。 小人鱼无动于衷,撇过脸去,趴在沙发扶手上。 纪司雪看向他,问:“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没什么。”小人鱼把脸埋在胳膊上。 纪司雪走过去,弯下腰撩起他的头发,歪着脑袋找他的眼神。 小人鱼推开他的手,把脸埋得更深了。 纪司雪微微一笑,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小人鱼不说话。 “你是不是气我,刚刚把你推开了,没有跟你继续下去?”纪司雪抚摸着他的脑袋,温柔地问。 “才没有,我才不要。”小人鱼嘟囔道,他的脸滚烫。 纪司雪在沙发边盘腿坐下,轻声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我不能对你做那种事。” 小人鱼听罢,抬起头,怨恨地看了他一眼,嗔道:“可是今天,明明是你先抱我的。” 纪司雪一愣,他是真的已经不记得刚刚的事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了。 看着他怨恨的小眼神,纪司雪哄道:“好好好,是我错了,下次我不抱你了,好不好?” 小人鱼听罢连忙坐起了身子,急着说:“不好,要抱!” “……”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小人鱼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小声问:“哥哥,今天晚上,你几点回来?” 纪司雪没有回答他,起身在他身边坐下,说:“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给你换药,然后我要去上学了。” 小人鱼抱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撒娇道:“哥哥喂我吃。” 纪司雪愣了一下,侧脸看向他。 “喂我吃。”小人鱼坚持道。 纪司雪轻笑了一声,说:“好,我喂你。” 19. 第一次收到礼物(修) 纪司雪揉着他的耳垂,用筷子夹起一只寿司,放在他的嘴边。 小人鱼偷笑了一下,张开嘴,但只咬了一半,似乎就连一只寿司对他来说,都太大了些。 他慢慢咀嚼着,手玩弄着纪司雪校服上的校徽。 他咽下寿司,抬眼看见纪司雪仍举着筷子,疑惑地问:“哥哥不吃吗?在学校已经吃过了吗?” “我等你先吃好。”纪司雪微微一笑,“以后我每天中午都会回来,陪你一起吃。” 小人鱼把剩下的半个也吃了,然后坐直了身子,手撑在他的腿上,歪着脑袋看着他,问:“这样没有关系吗?” “嗯?你是指什么?” “一直忙着照顾我,会影响你读书吗?我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听那里的实习生说起过,你们读书是很辛苦的。” 纪司雪听罢,轻笑了一声,说:“没事,我读书没有那么累。如果觉得累,我早就不读了。” “唉?不读也可以吗?” “不读也可以,读书不是人生的全部。”纪司雪叹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其实,任何事情都不会成为人生的全部。读书不会是我的全部,就像服侍主人,也不会是你的全部一样。人生应该是很精彩的。” 小人鱼没有说话,懵懂地看着他。 在他前十六年的人生里,一直被灌输的思想就是,将他买回家的主人就是他的全部。 所以现在,纪忍就是他的全部,纪司雪就是他的全部。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我也有人生吗?我的人生也会精彩吗?” “会的。”纪司雪搂了搂他的身体,又夹起一个寿司放在他的嘴边,“再吃一点吧。” “嗯。”小人鱼听话地又吃了一口,咽下后摇了摇头,“不想吃了。” 他自此之前,一直是吃激素丸子长大的,所以胃容量很小,塞不下那么多食物。 纪司雪没有为难他,把剩下的一半放进了自己嘴里。 茉莉花香瞬间溢满了口腔。 他感到小小的震惊,只是被他咬过的食物而已,居然也沾上了这么浓的香气。没想到小人鱼的信息素,竟如此浓郁。 混合着信息素的寿司被他吞入肚子里,他顿时又有了与他亲热的想法。 为了打消这个想法,他急忙站了起来,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如果下午饿了,冰箱里还有面包,你自己吃。” “嗯,好。” “对了,我还给你买了小蛋糕,要尝尝吗?” 小人鱼摇了摇头说:“我真的吃不下了。” “那我等会儿也把它放冰箱了,你什么时候想吃,就自己吃。” 说着,将那个与蛋糕放在一起的小礼盒递给他。 “这个是什么?”小人鱼接过小盒子,托在手心里,对着灯光左看看右看看。 “这是送给你的,打开看看,你应该会喜欢。” “什么东西呀?”小人鱼笑问道,然后笨手笨脚地开着盒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欣喜又激动,像个小孩子似的,对纪司雪甜甜一笑。 纪司雪见他笨笨的样子,伸手把盒子拿了过来,替他打开,放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小挂坠。” 他以为小人鱼看见水晶水母后,会露出惊喜的表情。 可小人鱼的眼神里,却透出一丝茫然。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疑惑地问。 “小水母。来自大海的小精灵,我觉得很可爱,很适合你。”纪司雪将挂坠从盒子里拿出来,拎在手上。灯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奇异的光。 “小水母?”小人鱼盯着挂坠看,好像完全没有见过这种生物似的。 “嗯,跟你一样,生活在大海里。你见过吗?” 小人鱼听罢,眼神迷乱了一下,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 许久,他淡淡地说:“其实,我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 “我知道,人鱼是生活在深海里的生物,可我是实验室里养出来的人鱼,我只在被运去游轮的路上看见过,当时还是夜晚,天很黑,所以我……” 纪司雪听罢,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自己好蠢,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小人鱼是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玩具,大海的存在只会勾起他在实验室里没有自由的痛苦回忆。 “对不起,我、我忘记了。”纪司雪小声道歉道,然后要把挂坠放回盒子里。 “别收起来。”小人鱼握住他的手,将挂坠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虽然我不知道小水母是什么,但是这个挂坠很好看,我很喜欢。”他笑着说。 “你真的喜欢吗?”纪司雪问。 “真的喜欢呢!”小人鱼用手指戳了戳小水母,“不是因为是哥哥买给我的,所以才喜欢哦。是真的喜欢,如果是我先看见了它,我也会想把它买回家的!” “……”纪司雪分不清他到底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安慰自己。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把这个挂坠再收回来了。 想了想,他问:“想去看看大海吗?” “唉?”小人鱼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想看。大海好可怕,漆黑一片,好像随时都会有怪物冲出来,我害怕。” “那是夜晚的大海,所以漆黑一片。但白天的大海是蓝色的,很美。我们可以从早起就躺在沙滩上,一直到太阳下山。等到黄昏的时候,你会看见大海变成了金色。” “不是黑漆漆的吗?”小人鱼懵懂地问。 “不是,是很美的颜色。”纪司雪搂住他,抚摸着他的下颚线,温柔地说。 “那我想去看看。”小人鱼说。 “好,等我高考结束了,就带你去。” 纪司雪定的上学闹钟响了起来,还有十五分钟,午休就结束了,他必须要准备出门了。 他让小人鱼在沙发上躺好,替他解开缠绕着尾巴的纱布,为他的伤口抹上新的药。 小人鱼暴露在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点红肿。但按照林牧青的说法,如果要让鳞片重新长出来覆盖住这里,则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伤口已经好了许多了。”纪司雪用干净的纱布替他重新包好,又问道,“你自己感觉如何,还疼吗?” 小人鱼用嘴咬着手背,忍着他触碰伤口带来的刺激感,摇了摇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纪司雪问。 “没、没有。”他赶紧坐起身来,对他笑了笑。 纪司雪没有多想,又说:“林医生说,如果 伤口已经愈合了,就不用那么频繁的用药了,每天换两次药就行。” “嗯,我都听哥哥的。” 纪司雪犹豫了一下,垂下眼说:“所以今天晚上,我就不回来了。” “唉?”小人鱼愣愣地看着他。 “以后到了晚上,我都住在外面……” “不要,你不要丢下我不管。”小人鱼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戚戚。 纪司雪抚摸着他的手,轻声解释道:“你听我说,我无法控制纪忍的出现,只能带着他远离你。每天早上我会回来一次,中午再回来一次,等到了晚上我就不一定能回来了。晚自习有的时候放的很迟,纪忍偶尔又会提早出现。但如果有时间,我肯定会再回来一趟。” 小人鱼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纪司雪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地说:“你乖一点,有事情就给我发信息,我看见了会让林医生来帮你的。” “我不要别人,只要你。”小人鱼小声说。 “过了这段时间就好。等林医生拿来新的药,我就能再住回来了。” 小人鱼不语,只是依旧摇头。 纪司雪把他搂进怀里,在他耳边小声说:“也不是见不到,只是晚上不能陪你了而已,我真的很害怕变成纪忍后会伤害你,我不想做出后悔的事情。” “……” “你乖乖的,好不好?” 手机提示闹铃又一次响起,纪司雪伸手关掉了闹铃,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鱼。 小人鱼最终点了头,小声说:“哥哥,我听你的。”顿了顿,又说,“每天都要来看我。” “嗯,我每天都来。”纪司雪淡淡一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 安顿好小人鱼,纪司雪就赶紧往学校赶去。 一路小跑,终于在上课铃声打响的时候,走进了教室。刚坐下,数学老师就走了进来。 时间正正好。 但是一路跑来好热啊! 他靠在椅背上,拉开校服拉链,拿了本本子当扇子,时不时轻叹一声。 沈芷灵看见他的这幅模样,就知道他是跑着来学校的。她觉得有些奇怪,因为纪司雪做事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思来想去,她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纪司雪中午离校,是去见他的女朋友了。与喜欢的人呆在一起,所以忘记了时间。 想到这里,她感到有些心酸,又觉得被羞辱了。 既然已经有女朋友了,为什么早上在小亭子的时候,还要说什么半夜一点出门会让他担心这种暧昧的话。 为什么要转弯抹角地说互相删除联系方式,不能直接告诉她事实吗? 沈芷灵喜欢纪司雪,这是全校都知道的事情,她不相信纪司雪自己不知道。 沈芷灵越想越气,也不管早上对他的承诺,拿出自己的多巴胺小纸条,迅速写了一张递给他。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如果有就早点告诉我! 有女朋友的人,早上还那样对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纪司雪收到纸条时正忙着解一道压轴题,所以看也没看就把纸条扔进了笔袋里。 沈芷灵因为赌气,所以也没有给他新的纸条,下课了也没再找他说话。 这张纸条就这样被纪司雪完全忘记了。 20. 今晚不回家(修) 一整个下午,纪司雪都没有等到小人鱼的信息。 前两节课他忙着写数学小测,就没有在意,等到第三节的时候,因为是自习课,有了空闲,才想起来看一眼手机。 但是小人鱼的信息还停留在早上的最后条。 “哥哥,我在家很想你。” 纪司雪有些不安,他怕小人鱼一个人在家会出事。于是发了条信息过去:“在干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小人鱼回道:“吃小蛋糕。”然后是一张小蛋糕的照片。 紧接着又回道:“上课认真听,不能玩手机!(推眼镜jpg.)” 纪司雪:“……” 他偷笑了一下,回了个“OK。”就把手机放回了书包里。 * 纪司雪本想在晚自习结束后回一趟家,再看一眼小人鱼,但是今天下午第一节课的数学随堂测考得很差,数学老师非常生气,所以一直留大家到学校关门。 放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纪司雪看了看手表,觉得如果现在回去一趟,应该还是来得及的。但是他怕看见了小人鱼,就舍不得离开了。 而且纪忍偶尔会提早出现,从现在到十二点这段时间里,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想到这里,他给小人鱼打了个电话。 “哥哥,今晚回来吗?”小人鱼在电话里问道,声音软软糯糯,像没有长大的小孩子。 “这会儿才放学,我还没出学校呢,就不回去了。” “哦。”小人鱼应了一声,“我一个人在家会乖。” “嗯,明早我回去看你。” “好。” “饿吗?要不要我让林医生送点吃的给你?” “不用,我不饿。家里还有吃的。” “好,你乖乖的。”纪司雪本想再跟他说一会儿,但忽然看见温羽琛正向他跑来,赶紧把电话挂断了。 温羽琛猛冲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坏笑道:“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给谁打电话不能让我听见啊!” “没什么。”纪司雪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往前走。 今晚住在哪里,他其实还没有考虑好。住宾馆是最好的选择,但只有十七岁的他,好像还不能独自登记入住。他在考虑是不是要联系一下林牧青,让他来帮自己开一间房。 温羽琛没有离开他的意思,继续勾在他的身上。每天与纪司雪一起走回家,是他唯一快乐的时光了,所以不管纪司雪他们班放学有多晚,他都会等他。 “你刚刚是不是在跟沈芷灵打电话啊,是不是呀,是不是呀!”温羽琛一脸八卦地问道。 纪司雪看了他一眼,疑惑地问:“我跟沈芷灵打电话干什么,我们俩一个班的,有什么话在班里就说完了。” “唉?可是我刚刚看见沈芷灵在哭唉,好几个女生都在安慰她。听说是跟你吵架了唉!” “跟我吵架了?我怎么不知道。”纪司雪嫌弃地对温羽琛瞥了一眼,“你怎么一直这么八卦,从小学就这样。人家女生聊天,你凑过去听什么?” “啊啦,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才不是故意想偷听呢!我那是听见了你的名字所以才凑过去的,我这不是怕人家说你坏话嘛!我是为了你好呀,我的小纪少爷。” “哦,那我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温羽琛说着,又一脸坏笑,推了推他的胳膊,低声问道,“听说你在校外交了女朋友了?哪个学校的?长得好不好看啊?有没有照片啊?” “没有。”纪司雪冷冷地回道。 “没有照片啊。真可惜,什么时候让她发一张来,我想看看嘛!” “我是说没有女朋友。”纪司雪拿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皱着眉看着他,“哪儿听来的这些,我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交女朋友?” 温羽琛噗嗤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别给我在这儿假正经了,高中生谈恋爱的还少吗?何况是小纪少爷你,收到的情书叠在一起比四大名著还要厚,谈恋爱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喂,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嘛!” “没有。”纪司雪也懒得跟他多解释,一边前走一边拿出手机,给林牧青发了条短信,让他等会儿来学校旁边的希尔达大酒店。 温羽琛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锲而不舍地问道:“真的没有啊?可是沈芷灵好像就是因为这事儿哭的呢!” “没有就是没有。” “那她为什么哭啊?” “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哭?你这么关心她你自己去问问呗。” “我怎么能去问呢,人家喜欢的又不是我,要是我那么主动去问了,沈芷灵肯定要骂我多管闲事。” 纪司雪嗤笑了一声,说:“你本来就在多管闲事。别人的事情少问,问多了会招人烦。” “哦。”温羽琛应了一声,许久没再说话。 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忽然幽幽地说:“小纪少爷,我好羡慕你啊。” 纪司雪瞥了他一眼,问:“你今天什么毛病,一直喊我少爷干什么?” “你本来就是纪家的小少爷啊,纪氏财阀的继承人,为了体验生活才跟我们这种平民在同一所学校读书。说出去都没人敢相信,还有人愿意吃高考的苦。” 纪司雪一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说这种话,我也不是没有烦恼的。” “含着金汤匙出生,你能有什么烦恼。”温羽琛叹了口气,“不像我,快要被我爸妈逼死了,每天都要跟我说,考不上清北人生就完蛋啦!就算年纪前十了,也会说那前面还有九个人呢?” 叹了口气,又说:“这次月考比上次低了五分,我爸妈把我关房间里训了整整三个小时,我感觉我要人格分裂了。如果真的能人格分裂就好了,让另一个我来替我上学考试,我自己只要负责吃喝玩乐就行。”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纪司雪沉声说。 “唉?你说什么?” “人格分裂怎么可能是好事呢,你不会想得这种病的。” 温羽琛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听你的语气,你好像有人格分裂似的。” “……”纪司雪沉默片刻,回道,“没有,我只是在劝你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没有意义。” “我当然知道没有意义,但我真的很累啊,压力好大,好想好好放松一下,哪怕只有一个小时也好。” “……” 温羽琛想起了那张照片,于是问道:“小纪,你一般什么时候去酒吧啊?星期五晚上?还是星期六?” “问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去过酒吧了?”纪司雪瞪了他一眼。 温羽琛笑道:“你别骗我了,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你对吧。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我俩认识多少年了,你长什么样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 “小纪,你就带我去玩玩呗,我不点酒喝,我就点一杯可乐好不好?你看看我快要崩溃了,就算是你大慈大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呗!” 两个人走到了岔路口,再往前就要到希尔达大酒店了。 纪司雪停下脚步,面对着他,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温羽琛,好好念书,好好准备高考,别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温羽琛听罢有些不悦,翻了个白眼说:“你别跟我爸一样好吗?跟你聊个天,还要听你训话。” < p>“没训你,只是在劝你。”纪司雪说着对他挥了挥手,然后往希尔达大酒店走去。 “唉?你去哪里,你家不是走这条路吗?” “我去买点东西,你自己走吧,别等我了。” * 林牧青赶到酒店的时候,纪司雪正趴在休息区的玻璃茶几上写左右。 他坐在地毯上,书包倒在一边,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 酒店大厅的灯光明亮干净,照在他的脸上,他美的好像欧洲油画里的少年。 林牧青轻叹了一声。他知道,再过半小时,这个美好的少年,就会化作无人能管束的恶魔。 人格的切换将在一瞬间完成。 尽管使用着同一副躯体,可呈现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太可怕了。 林牧青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下邮箱。瑞士人格分裂研究中心还没有发来邮件,看来药品检验和血检还没有完成。 没有办法,纪司雪这几天只能与纪忍共处。 他走到他的身边,低头轻唤道:“小少爷。” 纪司雪抬起头看向他,对他微微一笑。 “林医生,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把你喊过来。医院那边今天忙吗?” “今天不忙,而且还有小吴在,有什么突发事件他会处理。” “哦,吴医生已经能一个人出诊了吗?” “还没有,时间还没到,但是能力上已经允许了,他是个很不错的医生。” “真好,能当医生真的很了不起。”纪司雪由衷地说。 他从小就有当医生的梦想,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不可能了。 林牧青问道:“小少爷,你今天怎么不回家?在酒店等人吗?” 纪司雪笑:“我能等什么人呢?我是准备今晚住在这里。” 林牧青一愣,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只是我不想在家里睡,我怕纪忍会伤害小人鱼。”纪司雪如实说道。 林牧青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蹙眉。 “可就算你住在酒店,也没办法阻止纪忍的行动。他知道你家的住址,只要他想,就还是能回去。” 纪司雪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我住在外面,肯定比住在家里要好……我会让小人鱼锁好门的。” “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林牧青立刻反驳道,“你对纪忍,不能有逃避的心理,你越是怕他,他的生命力就越旺盛,这很危险!” “可我还能怎么办?”纪司雪颤声问道,“我与他之间,我本来就是弱小的那一个,我除了躲着他,还能做什么呢?” 顿了顿,又低声说:“如果我的忍耐和逃避,可以让他放过小人鱼,我愿意委屈一点。一辈子都跟他服软,也没有关系。” 林牧青看着他一副疲倦的模样,心疼不已。他能看出来,纪司雪已经被纪忍折磨的几近崩溃,已经到了想要认输的地步。 可是,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纪司雪这个人格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弱,纪忍很快就会将他完全吞噬。 犹豫了一会儿,他说:“小少爷,把那条小人鱼送走吧。” “……”纪司雪浑身一怔,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戚戚。 “我们不一定要把他还给游轮,也可以把他带到大海放生。他虽然是实验室里养出来的人鱼,但身体构造是能适应海底生活的。把他放回大海,让他跟其他人鱼生活在一起,对他对你都好。” 纪司雪的双眼,渐渐湿润,沉默半晌,他坚决地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不要,求求你,林医生,不要把他送走。” 21. 被诱惑的愤怒(修) 纪忍觉得,今天的睡眠质量很好,如果不是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他能一直睡到天亮。 当然,他是不可能允许自己睡到天亮的,毕竟他只有夜晚的时间拥有自由。 当电话铃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接通了电话。 “纪少,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急切。 纪忍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 打来电话的是他在卡萨酒吧认识的酒友,外号庆哥,今年二十八岁。 他十四岁那年就不读书了,跟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混社会。他一直没什么本事,打群架不行,偷东西也不行,所以一开始总是被人嫌弃,要把他踢出队伍。 但是偏偏他长着一张阴柔娇美的脸,所以被当时很有声望的一个大老板包养了。 大老板有钱,有老婆孩子,还有数不清的女人,但是庆哥却是他唯一的男人。 庆哥非常卖命地服侍他,对内对外都自称自己是“大老板的专属顶级Omega啦”~给大老板赚足了脸面。对于大老板奇怪的性|癖,他当然也是尽心尽力地去满足。 一直到一年前,大老板车祸死亡,他才结束了这样的生活。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就宣布自己是攻了。 因为跟着大老板的这些年,他自己也攒下不少钱和人脉,所以愿意被他攻的不在少数。 而纪忍,作为圈子里有名的超A级攻,自然就被他视作了兄弟。 只是,靠着舔男人发家的东西,纪忍很是瞧不起。纪忍之所以愿意跟他坐在一起喝酒,只是因为在他眼里,庆哥也就是他打发时间的一个玩具罢了。 然而他最近有更好玩的玩具,所以他根本不想理他。 * 纪忍放下手机,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家里。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京市排名第一的希尔达大酒店。 不是因为床头纸巾上的logo,而是因为他有段时间经常带人来这里开房。 但是这里与他之前开的房不一样的是,这是这家酒店最便宜的客房。 而自己每次来都是开的总统套房。 这么小的房间,他还是第一次住,要不是装修差不多,他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真他妈寒酸。”他忍不住骂道。 他当然知道这是纪司雪所为。 与他相比,自己虽然强势,但是也有不能控制的事情——不知道每天会在什么地方醒来。 不过还好,纪司雪很乖,很少会在夜晚出去,所以他没有过多担心这个问题。 只是纪司雪时常写着作业就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这让纪忍很不爽,因为这个姿势很容易落枕。 他下床,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夜景很美,霓虹灯闪烁不停,车来车往连成光影长龙。再远处就是大海,连成片的游轮亮起的灯,照亮了漆黑的海面。 纪忍喜欢大海。 他所见过的大海,永远都是黑色的。就像他的世界一样,黯淡无光,永恒漆黑。 他时常觉得,自己或许也是从海里来的生物,所以才能长久忍受着黑暗。 他点了一只烟,久久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直到霓虹灯一个接着一个的熄灭,黑夜笼罩了城市,唯一的光只剩下海上的灯塔。 已经三点了。 纪忍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烟蒂,拉起窗帘,准备开始自己的夜晚生活。 茶几上除了烟灰缸,还有试卷和笔袋,他刚刚就看见了,只是顾着吸烟,没有在意。 这会儿吸完烟,他忽然起了兴趣,于是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拿起试卷看了两眼,觉得无趣,便扔到一边,又拿起笔袋翻看。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留给他的便利贴,以及一张被折成方块大小的,花花绿绿的纸条。 他将纸条拿出来,打开来。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如果有就早点告诉我! 有女朋友的人,早上还那样对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虽然纸条上没有署名,但是他一下子就猜到了,这是沈芷灵写的。 他也猜到了,自己约沈芷灵周六出来这件事,已经被纪司雪发现了。 但是他一点也不慌张。 纪忍微微勾起唇角,拿出手机,给沈芷灵发了条信息: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女朋友,我喜欢的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但我想我们两个都应该冷静一下,这周六就先不要见面吧。” “对不起(线条小狗jpg.)” 虽然纪忍对女高生没有兴趣,但是如何让一个青春期的少女陷入粉色幻想,这对于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纪忍一直觉得,纪司雪要是能学到他的十分之一,早就把学校里所有的女生都泡一遍了。 纪司雪到现在都还没有对象,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他不喜欢女生。 不过很奇怪的是,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男朋友。 纪忍曾经针对这件事,好好翻看过纪司雪的朋友圈,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纪司雪极有可能是个性|冷淡。 因为已经凌晨三点了,沈芷灵并没有回消息。 不过纪忍并不在意。 沈芷灵只是他报复纪司雪的计划之一,就算失败了,他也还有其他办法。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美好的夜晚,不能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 纪忍与纪司雪,无法比较他们二人谁更聪明,毕竟他们的大脑是同一个。 只能说,纪司雪的高智商全都体现在学习上。而纪忍,则在学习以外的任何方面,显示出与众不同的能力。 当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宾馆里的时候,很快就明白了纪司雪的用意。 他想让自己与小人鱼分开,让自己无法接触到小人鱼,这样就不能折磨他了。 “真是愚蠢。” 他一直不能理解,自己这样潇洒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分化出这样蠢萌懦弱的人格。 纪司雪在他眼里,就像一个软乎乎的球,没有任何棱角,没有任何危险性,软绵绵的。 他最近时常会有冲动,想掐着纪司雪的脖子,将他按在床上,逼着他哭着向自 己求饶。 “一定超可爱的吧!”纪忍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为自己煮了杯咖啡,然后打开手机,翻看着通话记录和信息箱。 纪忍认为,纪司雪那么用心地照顾小人鱼,是不会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的。毕竟小人鱼离开了水,就是个残疾人。 所以,他非常肯定纪司雪给他留了手机,方便小人鱼随时联系他。 虽然在十二点前,纪司雪已经把小人鱼的短信全部删除,并把电话号码也改了备注,但是纪忍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属于小人鱼的电话号码。 因为在手机的相册里,纪忍发现了一张小人鱼的对镜自拍照。 相册里小人鱼的照片只此一张。 纪司雪也是怕纪忍发现,所以早就把所有照片上传到了云端。但也许因为舍不得,想随时都能看见小人鱼,所以留下了这一张没有删除。 照片里,小人鱼手里拿着的手机,是纪司雪的备用手机。之前在家里找东西的时候,纪忍见过,所以他一下子就猜到,小人鱼用的手机号就是纪司雪的备用手机。 虽然这个行为很蠢,但是合理。 但是,纪忍没有急着拨通小人鱼的电话。 此刻的他,被这张照片完全吸引了。 照片里的小人鱼,与他所见到的,丝毫不同。 没有胆怯,没有拘谨,没有痛苦,没有卑微。 有的只是妩媚。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圈银色的光。 尾巴蜷起,扭着盈盈一握的细腰,银色的长发稍显凌乱,下巴微微仰起,手握着自己的脖子,湿润的嘴唇轻轻张开,吐出半截粉嫩的舌头,一双桃花眼迷离浪荡。 无尽的妩媚,如同白雪地里的一株曼珠沙华。 纪忍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手指轻轻划过小人鱼的身体,心跟着不住颤动。 他对着小人鱼的这张照片,起了反应。 当他意识到时,已经快忍受不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忽然觉得无比可耻和愤怒。 因为他知道,小人鱼这样做,是在勾|引着接收照片的人。 他也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 而是纪司雪。 想到这里,他将手机狠狠摔在地毯上,手机弹起撞到床边,发出一声闷响。 纪忍因这声闷响变得更加愤怒,他将手边的所有东西都摔了出去,把整个房间砸得稀碎。 他经常做这种事,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赔钱的事情。 他只要怒了,就喜欢砸东西,砸了东西,心情就会好很多。 但是今天,他砸烂了所有东西,仍然不解怒气。 他终于累了,跌坐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手撑着头,长叹一声,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从没有这样委屈过自己,他明明一个电话,就可以喊来可以将他服侍的很好的人。 可是今晚,他谁也不想要,他只想要小人鱼。 不,他连小人鱼也不想要。 其实,他愤怒的一点也在于此—— 在他的心里,更想要纪司雪。 可是他要不到他。 22. 视频电话里的陪伴(修) 凌晨三点,小人鱼从沙发上醒来。 因为每天摄入的食物太少,所以他总会感到困倦。 纪司雪出门上学后,他本想听哥哥的话,回卧室里休息,但是又怕哥哥回来后,不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所以还是选择了继续呆在沙发上。 他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等着纪司雪打来电话。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之时已是深夜,客厅里没有开灯,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也熄灭后,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小人鱼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哥哥离家时告诉他,今天晚上,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哥哥。”他轻唤了一声。 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回声,但是并没有人回应他。 他叹了口气,蜷着身子趴在沙发扶手上。 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自己还在实验室里的日子。 在冰冷的培养缸里,只有头顶的一盏白炽灯,能带给他光明。 他那时候天真的以为,那盏灯就是传说中的太阳,他所在的实验室,就是整个世界。 后来他才知道,世界好大,大得令人害怕,他在这样大的世界里,渺小得如同一粒砂砾。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害怕了,因为有纪司雪在。 纪司雪说会带他出去看看,说他的人生也会变得精彩,他好期待。 想起纪司雪,小人鱼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忽然觉得,自己前十六年所受的苦,都只是为了遇见他。 人鱼能遇见一个好的主人,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 如果没有纪忍,那他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鱼。 * 小人鱼想起了纪司雪,就想起他送的礼物。 他拍了拍手,打开了声控灯,从茶几上拿起那只粉色的小首饰盒。 首饰盒里,淡粉色的水母挂坠在灯光下闪着光,小人鱼学着纪司雪的模样,轻轻将它拎起,放在了手心里。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来自他喜欢的哥哥。所以他准备从现在起,一直戴在身上。 沙发的背后就是一面镜子墙,小人鱼转过身去,挺直了身子,面对着镜子。 他将一头微卷的银色长发全部拨到左侧,搭在肩上,露出白皙的脖子,然后微微仰起下巴,捏住挂坠链子的两侧,绕过脖子。 笨拙地摆弄下,卡扣终于卡住了,水晶小水母被挂在了他的锁骨间,小巧可爱。 他伸手把小水母拨正,歪着脑袋,心满意足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转身从茶几上拿来手机,对着镜子,露出甜美的笑容,又竖起左手靠着脸比了一个V,拍了一张自拍照。 他准备把照片发给纪司雪,让他看看小水母被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模样。 但在信息发出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手机的那一边,不是纪司雪,而是纪忍。想到纪忍,他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失落地瘫坐在了沙发上。 但下一秒,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是备注为“哥哥”的号码,打来了视频电话。 * 铃声在客厅里响起又停止,又响起又停止,反反复复,但小人鱼却抱着手机一动不动,任由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宁静的夜晚。 他害怕接通电话后,看见的会是纪忍,他现在就连听见他的声音,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电话铃声第四次响起,又被迫停止,但并没有紧接着响起第五次。 只是十秒后,对方传来了简讯: “再敢不接电话,我就把你卖了。” “自己打视频电话过来,记住不要让我看见一张哭丧的脸。” “我数到三。” “一” “二” “三” 小人鱼一怔,咬住了唇,双手颤抖着拨通了纪司雪的电话。 *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手机屏幕上,出现了纪司雪的脸—— 小人鱼之所以觉得他是纪司雪,是因为对面的光线很是昏暗,暖黄的灯光照着少年的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一双眼深邃又温柔。 又来纪忍因为没有出门,所以没有打扮自己,顶着纪司雪的发型,穿着他的睡衣,一副可爱高中生的模样。 小人鱼没做他想,激动地喊道:“哥哥!怎么是你?” 对方眯起眼,沉默地盯着镜头看了一会儿,最终冷笑了一声,沉声问:“怎么,我跟他很像吗?” 小人鱼听见他的说话声,心一沉。 这是纪忍说话的语调,冷漠又带着威胁。 他眼神躲闪,不敢再看他。 “问你话呢!我跟他很像吗?”纪忍的声音大了一些,压抑许久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会迸发出来。 “不、不像……”小人鱼嗫嚅道。 纪忍歪了歪脑袋,微微皱眉,轻声说:“小人鱼,你在撒谎。你怎么突然学坏了呢?我们才多久没见面。纪司雪那家伙,没有好好教你吗?一点也不乖,是时候好好惩罚你一下了。” 小人鱼心里一怔,连忙说:“主人,我很乖!”他的双眸颤动,满脸怯意。 “很乖的好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哦。” “……” “我明明跟纪司雪是一个人,怎么会长得不像呢?” “……” “乖,主人再问你一遍,我跟纪司雪很像吗?” 小人鱼咽了口唾沫,小声回道:“像。” 纪忍听罢,闭上眼,手撑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当听见小人鱼喊自己哥哥,把自己错认为纪司雪的时候,他的心里居然有小小的开心。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想成为纪司雪。 那是一个他完全看不上的,懦弱的人格。 视频的那一端,小人鱼安静地等待着,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悦,怯生生的模样,与那张对着镜子的妖娆自拍完全不同。 纪忍的心里,起了醋意。 他冷瞥着他,淡淡地问:“跟他做了吗?” “唉?”小人鱼一愣,不知是没有听懂,还是不知如何回答。 “我问你,你跟纪司雪做了吗?” 小人鱼的脸微微泛起红晕,低下头小声回道:“没有。” “撒谎不好哦,再撒谎我要惩罚你了。” “主人,我真的没有!” “呵。”纪忍冷笑了一声,“你都骚成那样了,还没把他勾上床?他他妈真的是性冷淡啊!” “……”小人鱼不敢抬头,头发垂下,遮住他的视线,胆怯害羞的模样让人生怜。 纪忍看见他这幅样子,有些忍耐不住了。他喝了口黑咖啡,压抑住自己的欲望。 “你发给纪司雪的那些照片,我都看见了。怎么没见你给我发过?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所以你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主人,我……” “纪司雪去上学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很寂寞吧。” “没、没有。” “没有你拍那些照片给谁看?” “……” “今天吃丸子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 “三、三个。” “三个怎么够,至少要十个。你之前的饲养员跟我说过,要想保持现在的外貌和信息素浓度,最好每天吃二十个。不过我也知道这种东西对你不好,我心疼你,所以只要你每天吃十个。” “……” “能做到吗?” “能。” “去拿过来,数十个出来,当着我的面吃下去。” 小人鱼没有动,手紧紧揪着薄毯。 实验室贩售的性激素丸子,吃太多会有严重的副作用。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他会有强烈的欲望,无论怎样都填不满。 小人鱼不想变成那样,不想成为别人的玩物。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着纪司雪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人生应给是很精彩的,服侍主人不会是他的全部。 “快去啊!”纪忍在电话那头怒喝道,“不要逼我回去,捏着你的嘴给你灌下去!你不会真的以为纪司雪带着我住到了外面,我就回不去了吧!” “我知道了。”小人鱼带着手机,回到卧室,在衣柜的最里面找出一个缠着白色胶布的木盒子,打开,从里面数出来十个丸子。 “把手机举起来,吃给我看。”纪忍命令道。 小人鱼照做,蜷着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面对着镜头,一粒一粒地将丸子放进嘴里。 味同嚼蜡。 其实,这个量严重超标了。实验室给出的人鱼饲养指导书里指明,十六岁的人鱼一天最多吃五个。 纪忍当然知道,他只是愤怒于他对纪司雪做出的勾引的事情。 在他眼里,这是不忠。必须惩罚。 当小人鱼吃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已经想吐了。 可面对纪忍的目光,他还是硬生生吞下了剩下的三个。 当十个丸子全部被他咽下去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燃烧起来了。 雪白的肌肤因为燥热透出诱惑的粉色,细细密密的汗珠不知不觉中冒了出来,渗湿了他的全身。 他感到浑身无力,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吗?”纪忍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小人鱼说不出话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不该有的想法。 好难受,好想被人紧紧抱住,哪怕是纪忍也行。 纪忍在视频那头,沉默地看着他无助的姿态。 他在等他开口求自己。 只要他开口哀求,他立刻就会回去,把他按倒在床上,逼着他求自己救他,听着他不知是痛苦还是享受的呻|吟,疯狂地发泄自己的兽|欲。 但是,小人鱼没有说任何他想听的话。 就因为纪司雪曾对他说过,他的人生也会精彩,他想与他成为朋友,想带着他一起去看白昼大海。 他不能让那种事,成为他的全部。 他靠着他的话,竟抑制住了,刻在基因里的本性。 23. 酒吧玩具坏掉了(修) 与小人鱼的视频,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纪忍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忍无可忍。 他按下接通键,不等对方说话,就怒骂道:“姓庆的,你再敢打电话过来,我阉了你!” 庆哥在电话那端愣了一下,赶紧说:“纪少,别挂电话!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你一个满脑子只想着给人下药的垃圾,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纪忍说着,把咖啡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扔在了对面的墙上。 电话那端陷入了一阵沉默,纪忍也懒得多说什么,他急着继续刚刚与小人鱼的游戏。 “阿杭快死了。”庆哥忽然说道,“你帮忙想想办法吧!” “阿杭是谁?”纪忍漫不经心地问道。 “卡萨酒吧的小服务生,你上次花了十万买下了他。” 纪忍揉了揉脑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 好像前几天去卡萨酒吧,他确实买了一个小服务生。但是那天忙着赶回家玩小人鱼,所以就把他送给了庆哥。 他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阿杭不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已经是你的人了吗?” “可是昨天晚上,是你把他扔到隔壁的。房间里都有监控,你当时说了什么,都录下来了。”庆哥带着怨恨说。 纪忍微微皱眉,坐直了身体,咬着牙说:“姓庆的,你在威胁我。” “没有,纪少,我还没那个胆子威胁你,我只是想求你救救他。” “关我屁事。”纪忍还是这句话。 “求求你,救救他。你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家庭医生吗?请他过来看看好不好?”庆哥哀求道,“你救了他,我一辈子给你当狗。”他竟这样说道。 纪忍忽然觉得有趣,他很吃这套。 他起身下了床,走到镜子前,伸手将刘海撩上去,淡淡地说:“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来看看。” “好好,谢谢纪少!” “对了,你可能不知道,你在我眼里,本来就是一条狗。”他冷笑道。 “……” * 纪司雪是临时决定住进宾馆的,所以这里根本没有纪忍的衣服,只有一套校服。 他说什么都不可能穿着校服去见庆哥的,这太丢人了。 他打了电话,联系宾馆前台,让人送了套阿玛尼的西装套装来,并说钱直接跟着住宿费一起扣。 因为纪忍是这里的常客,所以宾馆很乐意为他服务。 换上西装皮鞋,梳了个三七微分发型,又站在镜子前好好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确定没有一丝学生气了,才走出门。 自己的宾利车不在这里,他只好喊了宾馆专车送他去医院。 坐进宾馆提供的宝马车里,纪忍忍不住骂了一声脏话。 他妈的,纪司雪那个穷酸学生,是真能拉低自己的生活水平。 * 赶到京市第一医院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庆哥手下的两个小跟班在门口迎接他,带着他一路来到重症病房门口。 重症病房门前,庆哥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一言不发。 烟是没有点着的,刚刚他想抽,但是被保安拦住了,他差点跟保安吵一架。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模样乖巧的女生,正用手掩着脸,哭得浑身颤抖。 看见纪忍来了,庆哥赶紧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喊道:“纪少。” 纪忍手插口袋走到他的面前,乜他一眼,勾起唇,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 “今天怎么长得这么美?是不是又被哪个老板包养了?” 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嘲讽,回响在安静的走廊上。 两个路过的小护士听见了,偷偷向他看去,掩着嘴小声议论着什么。 庆哥的脸上一阵尴尬,他抽了抽嘴角,说:“纪少说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从来只有我包养别人,怎么可能让人来包养我呢?” 纪忍冷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脸说:“你服侍大老板的那些录像,我又不是没看过。那么卖命的撅着屁股,跟狗一样。” 顿了顿,皱眉问道:“庆哥,你给多少人做过狗了?我该不会只是你的几十个主人之一吧。” 庆哥咬着牙,忍受着他的侮辱。但他不敢发怒,他知道,跟纪忍比起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把怒火压了下去,赔笑道:“纪、纪少,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纪忍耸了耸肩说:“就是觉得你在大老板的床上叫的好听,想让你也来叫给我听听。” “……” “你要是现在跪在我的面前舔我,我就包养你。那个大老板每个月给你多少钱?我翻十倍。你觉得怎么样?” “……”庆哥眯起眼看着他,双手紧握成拳,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到他的脸上。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低声下气地说:“纪少,现在不要说这种话,你先去看看阿杭好吗?” “我对他已经没兴趣了,我来这里,就是来看看我的小狗乖不乖。” “纪少,你别这样,人命关天,你就大发慈悲帮帮他吧。你刚刚在电话里,不是答应了我的吗?” 纪忍冷眼一瞥,放开他,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 庆哥走到他的身边说:“三床那个就是阿杭。” 纪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庆哥又说:“医生说是失血过多导致了休克,而且身体里被注入了大量毒品。当时屋子里的人都喝醉了,所以也没人发现他不行了。一直等到早上才有人发现,救护车拉来医院,当天就下了三张病危通知书。” 庆哥说到这里,墙边坐着的女孩忽然哭得大声,用手捂着脸,浑身颤抖不止。 纪忍向她看去,皱了皱眉,很是不爽。 “那边那个女的是谁?”他问。 “是阿杭的女朋友。” “女朋友?”纪忍嗤笑了一声,“阿杭都被搞成这样了,她女朋友还不跟他分手?” “他们高中就在一起了。” “啧。”纪忍翻了个白眼。 他最讨厌有人在他面前哭了,尤其是为了所谓的真爱。 纪忍不相信爱会永恒,他对别人的爱,只能维持一晚上,或者只有那关键的两个小时。 庆哥在他耳边哀求道:“纪少,你帮帮忙吧,我……” 纪忍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问:“你急什么,你也是他女朋友?” 他低下头,小声说:“不,我不是……” 纪忍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怎么,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他。” 庆哥不语,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过了一会儿,重症监护室的大门被打开,医生报了阿杭的名字,喊家属来汇报一下现在的情况。 “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自主呼吸也 时有时无,只能靠着仪器维持生命体征,已经三天了。” 阿杭的女友听了,几乎晕倒,她扶着墙哀求着医生,请一定要救活他。 “反正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救活了,很大概率也会变成植物人。”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钱要准备够。” “钱肯定是够的!”庆哥急忙回道。 医生点了点头。 重症监护室里传来护士的喊声,他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看着门重新被关上,庆哥回头对纪忍说:“纪少,这事你不能不管!是你让人把他带到隔壁的!” 又说:“其实他是新来的,不该玩这么大的。以前卡萨酒吧就出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后来大家都很注意。那天你怎么能怂恿他跟小狼对赌!” “医院已经报警了,说卡萨酒吧有聚众吸毒,警察已经去查了。迟早也会查到你的,纪少,你不要以为没人敢对你……” 纪忍不等他说完,就冲过去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在墙上,钳着他的脖子骂道:“姓庆的,我看你是胆子大了,敢来责问我了!我连他的手都没摸过,我怎么害他?非要我说,害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是你吧!” “……”庆哥被他死死压着,动弹不得,听他这样说,原本的气势荡然无存,双眼里透着惊慌失措。 纪忍眯起眼看着他,冷冷地问:“阿杭被带走后,你也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你当时去了哪里,你敢不敢告诉我,敢不敢告诉他女朋友?” 女孩听罢,停下哭泣,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个。 庆哥对视上了她的目光,抽了一下嘴角,小声说:“纪少,你不要污蔑我。我那天只是去上厕所了。” “上厕所了?我看你是去上人了吧!” 纪忍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他今天来,原本是想替小服务生想想办法的,毕竟那么漂亮的少年,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但是庆哥咄咄逼人,彻底惹恼了他。 “阿杭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会被人注入过量毒|品,你心里最清楚,别在这里假惺惺地做好人,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把我逼急了,我让乌贼哥把包间监控交给警察,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你、你难道不怕!”庆哥仰起脖子,怒问道。 “呵。我怕过什么?我是人渣,不是垃圾,不要以为我跟你是一路人。” “……” 纪忍骂累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居然已经五点了。 一般在早晨六点左右,他会陷入无准备的沉睡,与此同时纪司雪会醒来,继承这个身体。 所以他必须在六点前,做完他每晚必须完成的事情,然后找一个干净安全的地方躺下—— 当然,他这样做不是因为在乎纪司雪是否舒适,只是因为身体是他自己,他必须要保护好,不能让自己受伤。 纪忍今天来医院,其实是来见一个更重要的人,所以他必须赶紧离开。 他放开庆哥,拍了拍他的脸,淡淡地说:“你现在最好祈祷阿杭没有事,否则你就等着条子来请你喝茶吧。” 庆哥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懦弱的一面,咬着牙回道:“我没做亏心事,请我喝茶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没做亏心事?”纪忍皱眉冷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卡萨酒吧失踪了的那个调酒小妹,是你把她卖了吧。她家人已经报案了,警察现在还在到处找呢!” 24. 去见一个重要的人(修) 纪忍说完这句话,庆哥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瞪着眼睛,惊恐地看向他。 但纪忍没有再多透露什么,对他微微一笑,就转身离开了。 他来到医院楼下的超市,买了一盒费列罗巧克力,然后坐电梯来到十一楼。 神经内科住院部。 凌晨五点的住院部死气沉沉,大灯被全部关闭,只留下沿着墙边的灯带,两侧的病房里,偶尔会传来病人痛苦的呻|吟。 纪忍走过昏暗的走廊,皮鞋踩踏着冰冷的地砖,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咨询台后面的值班小护士听见脚步声,起身想询问一句,但看见是他便又坐下了。 纪忍走过去,将手里的巧克力放在她的面前。 “小裴护士,晚上好。” 小护士一愣,抬起头笑道:“纪先生,不用每次都给我带东西啦!” 纪忍靠在咨询台上,慵懒地玩着台子上的笔,淡淡地说:“当初要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人就没了。别说送你点东西,就算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 小护士听罢脸微微泛红,腼腆一笑,小声说:“只是那天我恰好路过,看见了你倒在路边,要是别人看见了,也会救你的。” “不管怎么说,那天是你救了我。”纪忍轻笑了一声,又问,“苏安朗医生今天在吗?我记得周五他值夜班。” 小护士回道:“在的,就在办公室里。今天没有手术,他应该有空闲。” “那我先去找苏医生,等哪天有空了,再来找你玩。” “嗯嗯,你随时来找我好啦!我反正一直上夜班的。” 纪忍点了点头,对她挥挥手,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走去。 * 纪忍来到医生办公室前,轻轻敲响了门。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把门打开。 门内站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大概是因为值夜班,所以满脸倦态。 他似乎有点不认识纪忍,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几床的家属?”他问道。 纪忍一愣,急忙解释道:“苏医生,是我啊。只有十来天没见,你就不认得我了吗?” 苏安朗微微皱眉,试探地问:“你是……纪司雪?” “纪忍。我是纪忍啊,苏医生!我怎么会是纪司雪呢?”纪忍满脸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想让他尽快想起来。 苏安朗见罢噗嗤一声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是谁呢?”说着侧身让到一边,“进来吧。” 纪忍走进办公室,苏安朗随即把门关上了。 “我们去里面的休息室。” 纪忍跟着他来到休息室,在沙发上坐下,长舒一口气:“苏医生,刚刚的玩笑也有点太吓人了。” 苏安朗为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笑道:“也不是完全在开玩笑,像你这种情况,我总要考虑一下纪司雪假装成你的可能性。” “他怎么可能假装成我?”纪忍喝了口茶,嗤笑道,“他不就是个只会念书考试的高中生吗?能有那个本事?” “你有过假装成他吗?”苏安朗意味深长地问道。 “我……”纪忍一愣,没敢接话。苏安朗不说,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前两天刚假装成纪司雪,给沈芷灵发了信息。 简直就是无意识的行为。 苏安朗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答案,不等他继续开口,便回道:“如果你有过这样的行为,那他肯定也有过。就算没有付诸行动,但类似的想法肯定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 纪忍捧着茶杯,沉默半晌,冷笑道:“我不觉得纪司雪有能力假装成我。他的胆子很小,就算让他在酒吧呆上五分钟,他都不会敢。” “那是你以为。”苏安朗幽幽地说道,“纪先生,你千万不能小看他。你要知道,你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所以你们一定是有相似的地方,只是表现出来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 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小裴护士在门外说,303床的病人突然呕吐,喊苏医生赶紧去看看。 苏安朗戴上听诊器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留下纪忍一人呆在休息室里。 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纪忍陷入了沉思。 显然,他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苏安朗说的这个问题。 他从没有把纪司雪当做一个威胁。 纪司雪这个人格,他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因为从青春期开始,他就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所以只在白天才有所行动的纪司雪,并没有给他造成困扰。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纪司雪的存在没什么不好的,甚至还给他带来了很多乐趣。 如果不是纪司雪一直在服药抑制他的出现,并在前几天对他进行了绑架,他觉得自己可以与他共存一辈子。 听了苏安朗的话,纪忍才开始意识到,纪司雪并不是一只单纯的小白兔。 他好像确实,在威胁着自己。 苏安朗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拿下听诊器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说:“一个病人,半夜吃了西瓜闹肚子,吐出来以为是血,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纪忍笑道:“没事就好,你们做医生的,最怕下班前出事吧。” “你说的对,我这还有一个半小时就下班了,要是突然有急诊,肯定要加班。”他说着又站起身,去给自己泡了杯茶。 捧着杯子回来,问道:“那天做过二次电击治疗后,你感觉怎么样?” 纪忍回道:“整体感觉不错,精神比以前又好了很多,基本上没有醒不来的时候,每晚十二点准时恢复意识。” “那不是很好吗!既然如此,又来找我干什么?” 纪忍淡淡地笑道:“我想你了,不行吗?” 苏安朗一愣,道:“你别吓我,我可是直男。” 纪忍靠在椅背上,手撑着下巴,挑了挑眉说:“你不是还没交女朋友吗?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是直男?下次跟我去趟Gaybar,说不定就不直了。” 说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眯起眼睛,温柔地说:“苏医生看起来,很适合玩制服py呢!” 苏安朗的脸有些发烫,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尴尬地笑了笑,说:“纪先生,这我可能不太……” 纪忍见罢噗嗤笑道:“只是开个玩笑,算是还你刚刚对我的玩笑。我怎么可能带苏医生去Gaybar呢!” 苏安朗又是一愣,也笑道:“你 看起来状态是比上次好了许多。” “嗯。”纪忍点了点头,但又叹了口气,“只是……我在手机里发现了纪司雪和林牧青的聊天信息,他们好像开始怀疑起我了。” 纪忍把手机拿出来,调到林牧青的短信界面,递给了苏安朗。 “纪司雪发现他的药对我失效了,所以林牧青已经把药和血液样本送去了瑞士研究所。算算时间差不多一个星期了,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回应。” 苏安朗没有说话,滑动着屏幕看着纪司雪与林牧青的聊天记录。 其实两个人并没有谈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纪司雪只是多次询问林牧青,新的药什么时候能到。而林牧青则表示,需要对纪司雪再做一次深度睡眠检测。 * 深度睡眠监测,意味着他们要在白天,属于纪司雪的时间里,用医疗仪器将纪忍这个只属于黑夜的人格逼出来。 三年前,林牧青和从瑞士请来的专家,就是靠这个办法强行唤醒纪忍,并将他控制住,进行了长达一个星期的研究,最终研制出专门针对他的药物。 纪忍这三年来被这种药折磨的痛不欲生。 药虽然不能完全压制住他的存在,但是只要他出现,就会对他的意识和感知进行摧残。所以每当深夜,他醒来时,唯一的感觉就是生不如死。 纪忍起先想要屈服,因为太痛苦了。 药物让他陷入可怕的幻觉,激起他无法回忆起的,却一直存在着的可怕记忆。 心理上的折磨转化为身体上的疼痛。 头痛欲裂,无法控制。 他曾有一次拿起刀对着自己,想将脑袋剖开。 最终仅存的理性让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刀按下了。 他知道,林牧青是想让他主动消失。当清醒成为一种折磨的时候,沉睡将会是惟一的选择。如果他一次次选择屈服,终有一日他会完全消失。 但纪忍忍住了所有痛苦。 他心有不甘,不甘心就这样消失。 凭什么消失的那个是自己!他绝不能让纪司雪和林牧青得逞! 所以,不管多痛苦,他都逼着自己醒来。 无法忍耐的时候,他就用酒精和性麻痹自己。 直到半年前,纪司雪的身体开始出现耐药性,纪忍才终于找机会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夜晚。 在那个他唯一没有痛不欲生的夜晚,他拿着一瓶啤酒,坐在路边,安静地看着霓虹灯闪烁,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看着连成长龙的车。 直到热闹的夜晚陷入沉寂,闪烁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他也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虽然这个夜晚,他没有感受到痛苦,但在药物的长期影响下,他的身体羸弱不堪,所以晕倒在了路边。 在附近京市第一医院上夜班的小护士裴思悦,因为那天身体不舒服,所以请了朋友来替班,自己提前回家。 路过这里的时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纪忍,急忙打电话给急诊科,让人把他送去了医院。 那天值夜班的正好是苏安朗。 所以,纪忍一直认为,小裴护士和苏医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真心相待的朋友。 25. 无法分割的二人(修) 苏安朗将手机还给他,语气凝重地说:“深度睡眠检测,看来你又要受苦了。” 纪忍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怒道:“太卑鄙了。游戏规则明明就是谁强谁占用这个身体,他纪司雪懦弱,不如我,他们的办法就是把我解决掉?苏医生,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苏安朗淡淡地回道:“现实就是这样。当弱者没有胜算时,让强者变弱是最简单的办法。” “啧。”纪忍怨恨地叹了一声,没有再抱怨什么。他是个很理性的人,知道抱怨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吗?再为我做一次电击治疗怎么样?” 苏安朗当即拒绝他:“电击治疗确实能阻止深度睡眠检测的成功。但太频繁了,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电击治疗,最多三个月一次,次数多了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留下后遗症我也能忍受!我真的受够了那三年,你知道那三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真他妈可笑,他怎么能那样对我!” 纪忍站起身,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苏医生,你不要笑话我,我现在、我现在真的好害怕。我倒不是怕纪司雪,我是怕那个姓林的。林牧青他是真的有点本事,我他妈……实在不行我他妈就去杀了他!” “别胡说!”苏安朗呛道,“你要是杀了人,他们更有理由让你消失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折磨我?” 苏安朗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说:“也许我们可以先发制人,用同样的办法,先他们一步把纪司雪逼出来。” 纪忍听罢,突然停下脚步。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面对着墙,双眼失神地看着墙上的人体器官图。 苏安朗等了一会儿,疑惑地喊道:“纪先生?” “嗯。”纪忍回过神来,看向他,轻声问,“苏医生,有什么办法能赶走纪司雪呢?” 苏安朗一愣,说:“这取决于你。你想赶走他吗?” “当然,谁他妈想一辈子只活在黑夜里!”纪忍握起拳,狠狠砸向墙,骨头传来疼痛,才让他冷静一点。 “真的吗?”苏安朗饶有深意地问道,“可是据我观察,现在纪司雪的人格还是相当稳定。我说个你不愿意听的话,我觉得,你的潜意识里,并不想跟他分开。” “……”纪忍的双眸颤动了一下,他没否定什么,只是淡淡地说,“苏医生,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不等苏安朗说话,便转身离开。 看着纪忍的背影,苏安朗拿出了手机。 他觉得,是时候跟自己的大学学长林牧青联系一下了。 * 纪司雪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希尔达大酒店一楼休息区的沙发上。 对面坐着几个背着旅行包的小姐姐,正把脑袋凑在一起,眼睛看着他,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 他一个激灵,连忙坐了起来,揉了揉脑袋,看了一眼酒店墙上的挂钟。 意料之中的,早上六点。 看样子,纪忍又狂欢了一整晚,所以累得来不及上楼,随便找了个沙发就睡着了。 纪司雪对纪忍这种不分场合随地乱睡的行为很是不满。 他自己的生活很规律,他觉得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做正确的事情,才是人类该有的行为。如果随时吃随地睡,那跟动物有什么区别? 纪忍在他眼里,就好像动物一样。 他虽然嘴上很少抱怨他,但心里其实早就把他骂了百八十遍了。 他把手臂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试图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虽然这些年他从未有过属于纪忍的记忆,但是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尝试做这件事。 对面一个穿着JK制服的可爱小姐姐突然走到他的面前,笑着问:“小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呀,可以加个微信吗?” 话音未落,另几个小姐姐也凑了过来,拿着手机问他要联系方式。 纪司雪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赶紧站起身远离了她们。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穿着全套西装。 西装和皮鞋看起来都是全新的,又是奢侈品牌子,想来价格不菲。 想起来酒店房间的价目表上有写到“酒店提供高档西装,可随时联系前台”几个字,他便猜到这身西装是纪忍临时购买的。 他急忙跑到前台询问价格。 前台小姐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说:“全套阿玛尼西装,是今年秋季的最新限量款,还有您特别指定的这双意大利手工制作的鳄鱼皮皮鞋,一共三十七万哦。” 价钱倒是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毕竟前段时间刷了两亿元,他也只是皱了皱眉。 可纪忍这种行为,根本就是把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当冤大头啊! 小姐姐又说:“那个,不好意思。您昨晚说这笔费用从您的卡里,跟着房间的钱一起扣,但是我们刚刚查了一下,您的卡里好像没有预留那么多钱呢!” 纪司雪一愣,思考了一下她的话。 这张卡是他十五岁那年爷爷送给他的,因为当时他喜欢吃这家酒店的自助早餐,每天上学前都要来吃一次。纪老爷知道后就让人帮他办了VVIP卡,存了足够多的钱进去,随便他刷。 纪司雪疑惑地问道:“可是我爷爷当初帮我办的时候,给我存了两百万进去呢。是不是搞错啦,可以再帮忙查看一下吗?” 小姐姐点了点头,噼里啪啦在电脑上输入了些信息。 “只有三十四万多,您看一下。”小姐姐将电脑屏幕对向他。 纪司雪看了一眼,电脑上出现的确实是自己的照片,应该没有弄错。 “我来的次数很多吗?”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有段时间确实经常来这里吃饭,但后来吃腻了,也就不来了。 上次来这家酒店,应该还是半年前吧。 小姐姐回道:“您每个月都会来十次左右,都要求住的总统套房,总统套房一天基础价三千,而且每次都有额外支出呢!” 纪司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小姐姐急忙说:“您要是觉得账单有问题,可以联系我们的经理……” “不,不是账单有问题。”纪司雪平复了一下心情,小心翼翼地问,“我每个月都会来很多次?” “嗯,最多的一个月,来了十八次。” “……”纪司雪又是一愣,双手手揪着西装下摆,怯生生地问,“那个,我可以问一下,我每次来开总统套房,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虽然这个问题很奇怪,但是小姐姐还是微笑着回答道 :“先生很少一个人来呢!基本上都是两个人一起,有时候会更多,三个,四个,五个,都有过。” “五、五个?!” 虽然小姐姐没有细说纪忍带这么多人在房间里做什么,但是他猜也猜到了。 只能说……纪忍你他妈,真的是动物吧! 骂人不好,骂人没素质,学霸是不该骂人的。 可是纪忍他根本就不能算人! 小姐姐察觉到他越发崩坏的情绪,急忙安慰道:“先生您放心,总统套房的保密措施是很好的,您在里面做的事情,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 看样子,纪忍在里面做了很多不得了的事情。 “不、不是这个问题……”纪司雪摆了摆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麻烦你帮我查,我今天就会往卡里充钱。” 不管纪忍在这家酒店里做了什么,卡的使用者都是自己。 为了不让爷爷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只能忍气吞声替纪忍处理好这些事后事。 他最后让小姐姐打了一份这个月的流水账给他,看着账单,心里又把他骂了一遍。 妈的,光是避|孕套就花了将近一万块,纪忍就算一晚上用十个,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而且他这种人渣还知道要用避|孕套?真是让人吃惊。 * 纪司雪觉得好疲倦,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让他只想坐在教室里写高考卷。 已经六点半了,他计划换了校服拿上书包,先回家,喂小人鱼吃早饭,陪他玩一会儿,再去上学。 来到自己的客房,拿门卡打开门。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杂物间。 整个房间,只能用面目全非来形容。 从门口的镜子,到里面的电视,桌子,椅子,床头的台灯,地灯,没有一件是好的。 纪司雪站在玄关处,怔怔地看着房间。 如果不是因为茶几旁还放着自己的书包,他肯定立刻就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唯一完好的家具就是窗边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自己昨晚写完了的,忘记收起来的数学试卷。 试卷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干净得与这个凌乱的房间格格不入。 纪司雪走过去,拿起自己的试卷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纪忍留下的痕迹。不仅试卷完好无损,就连他的书包,也被非常仔细的放在了茶几内侧,仿佛有意要将它保护好似的。 他觉得很不合理。 昨晚的纪忍看起来相当暴怒,必然是对自己突然离家感到不满。 既然如此,他理应对自己的东西动手才对啊。 纪司雪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直到手机响起闹铃,他才回过神来。 他来到玄关,按亮了“请勿打扰”的灯。 然后他对着碎裂的镜子脱掉纪忍的西装,挂进门口的衣柜里。光着上身走进洗手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最后换上自己的校服,收拾好书包背上,走出了房间。 路过一楼休息区的时候,几个来旅游的小姐姐还没走,看见了他,又掩着嘴窃窃私语起来。只是这次没有人过来要微信。 清纯高中生模样的纪司雪,竟比乖戾不羁的纪忍,更让人有种不敢靠近的疏离感。 26. 粉白色的樱花丛 纪司雪走出酒店,清冷的风迎面扑来,他不禁一个寒颤。 他将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顶,将下巴藏在衣领里,手插进口袋里。 几个结伴上学,跟他同校的学生看见他从酒店里走出来,结合那张照片,立刻脑补了许多,凑在一起掩着嘴交头接耳。 纪司雪这些天已经习惯了,他现在也懒得解释,反正不管他如何辩解别人都不会相信。 大家只想听“学霸校草深夜化身西装暴徒”的故事。 虽然纪司雪感到很冤枉,但其实学校里那些传言,七七八八零零散散的,说的也没什么错。 他确实在半夜化身成了西装暴徒。 纪司雪看了看时间,已经早上六点四十了。 他在酒店浪费了太多时间,所以留给他陪小人鱼的时间就很少了。不过好在今天周六,没有晚自习,会提早放学。 他加快了步伐,小跑着往家赶去。 * 纪司雪回到家,刚推开门,一股茉莉花香又扑鼻而来。 这一次,花香比以往都要浓郁,夹杂了一丝甜味,让他顷刻间眩晕。 小人鱼的信息素,一日比一日浓,纪司雪不禁开始担心起来,是不是他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我回来了。”他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回应他。 客厅里亮着灯,但是小人鱼并不在沙发上。毯子掉落在沙发旁,茶几上放着空了的首饰盒。 他没做多想,放下书包,往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半掩着,一丝灯光从门缝里透出。他还以为小人鱼是在故意装睡所以不理他,觉得有趣,忍不住淡淡一笑。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倚在门边轻声问道:“小人鱼,真的还在睡吗?” 小人鱼依旧没有给他回应。 他心里沉了一下,赶紧走了进去…… 只见小人鱼倚靠着床头柜,蜷缩着尾巴坐在地板上,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下,铺着一滩粉白色的液体。液体已经半凝固,但还是散着浓郁的茉莉花香。 纪司雪在第一天遇见小人鱼的时候,就看见过从小人鱼的鳞片下方渗出来这种液体,想起林牧青说的人鱼的身体构造,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滩液体是什么。 与人类的很相似,不同的仅仅是颜色和气味。 粉白色的,带着茉莉花香。 好像纯爱电影里的,樱花丛。 纪司雪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他蹲下身,跪在他的身边,搂着他的腰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小人鱼微微睁开眼,看见他,疲倦地笑了笑。 “哥哥。”他轻声唤道。他的脸色苍白,双唇没有一丝血色。 “嗯,是我。”纪司雪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心底生出一种想要亲吻他的冲动。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是因为茉莉花香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真的想要占有他。 他只是好想吻他,好想尝一尝他的味道。 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他低喘了一声,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但在双唇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及时清醒了。 他长叹一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小人鱼的脑袋,又摸了摸他的脸,就当自己占有过他了。 小人鱼也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只是乖巧地靠在纪司雪的肩头,任由他抚摸自己。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就好像一只没有骨架的棉布娃娃。 许久,纪司雪才鼓足勇气问道:“纪忍他……又回来了,是吗?” 小人鱼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没有。” “那为什么你……” “我……”小人鱼的脸晕上红色,咬着嘴唇低下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纪忍回来了?他又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又折磨你了?你快告诉我!” 纪司雪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他一心想要呵护小人鱼,纪忍却一次又一次地破坏着。 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好让人绝望。 小人鱼感受到他的愤怒,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坐起身来,面对着他,淡淡笑道:“真的没有,哥哥,他真的没有回来。昨天晚上,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是你……” “我、我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只是想你了,所以……” “……” 纪司雪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再多问什么,轻轻搂住他的腰,又一次将他搂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背。 他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也想你。” 小人鱼低笑了一声,靠在他的肩膀上,享受着他的触摸。 纪司雪拥了他一会儿,手机响起了闹铃。 已经七点了,他要去上学了。 他起身将小人鱼抱上床,又去洗手间取了条干净的白毛巾,用水打湿,为他擦拭着身体。 “我帮你洗一下,你会舒服些。”纪司雪说。 “嗯。”小人鱼听话地躺在床上,用手臂遮住脸,害羞地不敢看他。 昨夜,纪忍逼他吃下了过量的激素丸子,激发起他的欲望。 他那个时候,确实很想开口哀求纪忍救他。他并不是喜欢纪忍的折磨,只是这是被编写进他的基因里的行为。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纪忍的视频电话也突然被挂断了。 他逃过一劫。 只是,身体的欲望得不到发泄,难以忍受的煎熬,让他陷入了幻想。 他的幻想里,全是纪司雪。 他只会对他一个人产生幻想。 纪司雪不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但是他觉得纪忍应该是没有回来过的。 家里没有留下纪忍住过的痕迹,小人鱼的身上,也没有留下纪忍的印记。 连一个吻痕都没有。 他的上半身,鞭伤已经淡了许多,再抹两天药膏,应该就能完全消除了。 他的鱼尾巴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液体完全染成粉红色,纪司雪想替他拿掉,却被小人鱼及时止住了。 “我、我自己来。你别碰。”他咬着唇,小声说。 纪司雪没有强求,站在一边,安静地看他将纱布从尾巴上取下。 “扔在地上就行,等会儿我扔出去。”纪司雪说。 “嗯,好。” 纪司雪俯下身,查看了一下尾巴上两处最严重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变成了一朵樱花形状,新的鱼鳞也已经长了出来,薄薄的两片盖在樱花上,还是透明色的。 “好 了许多了,再过两天你完全康复了,我就带你出去玩。”纪司雪笑着说。 “真的吗哥哥?太好了!”小人鱼天真地笑道。 纪司雪取来药膏,轻抹在他的伤口上,一边问道:“你想去哪里?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哦,学校要补课,我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听哥哥的,哥哥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好,我这两天看看。听说附近开了一家游乐场,听说挺好玩的。” “游乐场呀……”他有些困扰。 “你不能玩的话,去看看也是很有趣的。” “嗯。” 纪司雪替他上完药,为他缠上了新的纱布。 忙完这一切,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吃早饭。 他原本的计划是从酒店打包一份带回来,但是因为纪忍的过分行为,他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点外卖或者出去买都来不及。 纪司雪无奈,只好亲自下厨。 “想吃点什么吗?”纪司雪问。 “我都可以,听哥哥的。”小人鱼还是这句话。 纪司雪真的很喜欢听他说“听哥哥的”,软软糯糯的,让人好想咬一口。 他轻笑了一声,说:“其实家里好像只有面包了,烤两片面包好了。” “嗯,烤面包。”小人鱼嘻嘻一笑。 他对食物没有什么要求,因为不管什么,都比他吃的丸子好吃。 纪司雪摸了摸他的脑袋,起身去厨房。 烤面包不要什么技术,打开面包机就行。 纪司雪虽然一直一个人住,但是并不怎么会做饭。学校食堂和大酒店的自助餐,就足以将他养的很好。 但是现在,他在等面包烤好的时候,忽然在想,也许自己应该学着做饭了。 因为他现在不只是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小人鱼。自己随意点可以,不能委屈了小人鱼。 * 纪司雪为小人鱼捧来抹了草莓酱的面包,为他架好小桌板。 “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你快去上学吧,已经几点了,高三生怎么能迟到呢?”小人鱼皱了皱鼻子,一副严肃的表情。 纪司雪一愣,用手指扣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老气横秋的,跟谁学的。” 小人鱼没有回话,嘻嘻一笑,坐起身拿起面包啃了一口。 纪司雪也吃了口面包,说:“今天是周六,下午五点我就放学了,我放学了就回来。” “这么早,真好!” “你乖乖的在家等我,我先走了。” “好!注意安全。”小人鱼嘻嘻一笑。 但纪司雪并没有走。 他舍不得离开他,他好像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踌躇许久,还是不得不站起来,去上学。 转身准备走时,他说:“小水母挂坠很适合你。” 小人鱼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锁骨间的挂坠,笑问道:“真的好看吗?” “好看,”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你更好的。” “谢谢哥哥!”小人鱼嗲嗲地说,“我会一直戴着的,戴着它就像哥哥陪在我的身边~” “乖。”纪司雪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俯下身,轻轻吻在他的额头上。 27. 单恋者的理智 沈芷灵一早起来,就看见了纪司雪发来的信息。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女朋友,我喜欢的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但我想我们两个都应该冷静一下,这周六就先不要见面吧。” “对不起(线条小狗jpg.)” 发送时间是半夜三点多。 沈芷灵乍一眼看见,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恋爱脑上头,下一秒就冷静了下来。 因为纪司雪跟她说过很多次,他不会在半夜醒来,而且那天在学校的小亭子里,他跟自己说过,十二点之后,有谁约自己都不要答应。 她盯着手机屏幕思考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纪司雪没有夜晚。 他从不熬夜,从不会在半夜醒来,深夜的时候手机也会被别人控制。 一切迹象都表明,在十二点之后,纪司雪就完全消失了。 可是一到夜晚,就消失得这么彻底,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沈芷灵皱了皱眉,起床扎好头发,换好校服,走出自己房间。 客厅里,她的父亲沈茂穿着警察制服,正神情严肃地看着报纸。 沈茂作为市刑警队的队长,向来很关心每日的新闻动态。 虽然当下获取信息的途径五花八门,报纸已经没什么人看了,但是他还保留着多年以前的习惯,会在每天早晨六点准时起来,边吃早饭边看半个小时的当日早报,然后再去上班。 沈芷灵在他面前坐下,从他面前的早餐盘子里拿起一个包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沈茂一愣,抬起头看向她,问:“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你妈妈都还没起呢。” 沈芷灵用手撑着脑袋,叹了一口气说:“爸爸,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困扰我很久了。” 沈茂放下报纸,点了点头说:“你问。”对于这个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沈芷灵抓了抓脑袋,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有没有人,白天和晚上差别特别大,就像两个人似的。你在办案子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过这种人呀?” “哦,白天晚上判若两人,这种人很多的。很多激情杀人案的凶手,都是这类人。一般来说,他们的情绪很不稳定,大多数都患有躁郁症,没有遇见事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但一旦遇见了触发他们疾病的事情,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沈茂说完,咬了口包子,笑问道:“怎么,终于想听爸爸的话,考警官学校了?” 沈芷灵皱了皱鼻子,不满地说:“我才不要,当警察太苦了,要是我俩都当了警察,我妈怎么办,让她天天一个人在家里担心啊。我只是好奇而已。” “哦。”沈茂没再多说什么,他怕说多了女儿会不高兴。 家里有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儿,就连他这样的在外面叱咤风云的人物,回家了也要小心翼翼的。 沉默半晌,沈芷灵又说:“我觉得还是不对,如果是躁郁症,发病的时间应该是不固定的,总不可能每次都只在夜里遇见会触发疾病的事情,没那么巧吧!” “嗯,我只是举个例子,告诉你不同时候判若两人的人很多。”他顿了顿,问,“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遇见什么事情了?” “……”沈芷灵沉默,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述纪司雪的事情。 她总不能大大方方的告诉爸爸,自己疯狂地喜欢一个男生,但是好像被他骗了吧!要是说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和纪司雪谁会死的更惨一点。 沈茂见她神情凝重,又不言不语,心咯噔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包子,认认真真地问道:“沈芷灵,你是不是遇见校园霸凌了?你不要瞒着我们,任何事都要让爸爸妈妈知道,我们绝不会怪你的,爸爸会帮你讨回公道。” “哪有呀,我怎么可能遇见校园霸凌呢!我只是……”她顿了几秒,又说,“一个人,白天的时候是笨嘴笨舌的高中生,到了十二点之后,准时变成油腔滑调的社会人。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十二点之后?” “嗯,很准时,就像定过闹钟了一样。” 她以前有段时间,喜欢在十二点左右给纪司雪发信息。纪司雪总是在十二点前还好好跟自己说话,十二点后立刻就没有反应。 就像跳闸了一样。 沈茂想了想,说:“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是曾经看过一本卷宗,里面提起过一个跟你说的差不多的病人。那个病人患有一种叫人格替换症的疾病,每天下午两点之后,身体就会被另一个人格占领,一直到晚上八点,又会变回本人格。” “啊,就是这种!”沈芷灵听了,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爸爸,你说的这个人,跟他很像!” 沈茂皱了皱眉,问道:“你在说谁?谁也有这种病?” 沈芷灵一怔,摇了摇头,低头咬包子。 沈茂看出端倪,严肃地说:“沈芷灵,爸爸跟你认真的说一声,如果身边有人格有障碍的人,必须离远一点,这种人很危险,他们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的。” “我知道了。”沈芷灵小声应道。 “这种病很可怕。本人格不管有多完美,被另一个人格占领时也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这种精神病人,就算杀人了也不能被判死刑……” “他不是精神病人!”沈芷灵沉着一张脸,气鼓鼓地说,“爸爸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转身回房间背上自己的书包就准备去上学。 “灵灵,灵灵!”沈茂追过去,拽住女儿的手问,“到底遇见了什么事,告诉爸爸。” “没遇见什么事,”沈芷灵甩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我要上学了,早上还有小测呢!要是考不好,会请家长的,你又不可能去。” “……” 沈芷灵换好鞋子,打开门。 但只是走出门,就停住了脚步。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问道:“爸爸,你刚刚说的那个病人,最后怎么样了?被关进精神病院了吗?” “死了。”沈茂回道,“本人格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另一个人格是连环杀人犯,原本辩护律师已经以精神 病为理由,为他争取到了缓刑,但本人格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罪行,最后选择了自杀。” “……” “所以灵灵,如果那个人是你的朋友,为了他好,你就该把他送进医院,而不是包庇他。当另一个人格开始失控的时候,一切就迟了。” 沈芷灵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爸爸。” * 沈芷灵难得迟到,走进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已经在发今天的早读小测卷了。 她在老师的催促声里走到座位上坐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纪司雪一眼。 纪司雪今天来的很早的样子,桌子角上已经堆了几本练习书,英语书也摊开放在面前。 他没有察觉沈芷灵的目光,专心致志写着小测卷。 看起来,很正常的样子。 沈芷灵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爸爸刚刚说的话。 那个病人,最后死了。 为了他好,就应该把他送进医院。 可是沈芷灵知道,精神病院并不是救赎之地,而是人间地狱。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愿意被送进去呢。 更何况他是纪司雪,她最喜欢的人。 沈芷灵很快又劝说自己,爸爸又不是医生,不能把他的话全部当真。一切只是自己从猜测,也许事实根本没这么糟糕,纪司雪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熬夜呢! 她咬着笔,一直盯着纪司雪看,小测卷都没写几题。 直到数学老师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 一上午,她都在想怎么开口询问早上那条短信的事情,但是不必纪司雪开口,她也猜到他会说什么。 踌躇到第四节课下课,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在纪司雪的身边坐下。 班里的同学看见了,纷纷凑在一起注视着他们两个,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纪司雪正在写他今天的第三份数学卷。 最近因为压力太大,上学写试卷成了他唯一放松的方式,只有在做数学题的时候,脑海里才不会总是想到纪忍。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发现沈芷灵。 “纪司雪。”沈芷灵喊了他一声。 纪司雪正在写压轴题,正解到关键地方,他更不可能注意到她。 “小纪少爷!”沈芷灵又喊了一声,“不要写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纪司雪一愣,侧脸看向她,一脸茫然。 沈芷灵对视上他的目光,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他真的好帅,帅的让人窒息。 不对,现在不是犯花痴的时候。 她用手背碰了碰脸,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问:“昨天夜里三点,你醒着吗?” “……”纪司雪一愣,眼神慌乱地躲开,小声问,“我又做了什么吗?” 与上次在小亭子里的对话不同,这一次,沈芷灵因为已经有了心里准备,所以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她心里一沉,问道:“所以,夜里出现的那个你,真的是你的另一个人格吗?” 28. 高三生禁止请假 纪司雪没有想过,会从她的嘴里说出“另一个人格”这几个字。 他的眼里满是惊恐,腾地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外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就是想躲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沈芷灵急忙追上去,在教室门口,紧紧拽住了他的手。 “纪司雪,马上就上课了,你要去哪里!” “放手。”他咬着牙恨恨地说,“我要去哪里,跟你没关系!” 他的双眼通红,带着对她深深的恨意。 恨她将自己的这个秘密在学校里说了出来,恨她破坏了自己唯一能够放松的环境。 他只有在学校的时候,才能做一个正常人,为什么她就不能放过自己呢! 沈芷灵对视上他的目光,心里一冷。 纪司雪虽然从来没有表现出喜欢她,但也从没有对她这样冷漠。 他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 但她坚持着不肯放开他,紧紧攥着他,颤声问道:“现在的你,是纪司雪吗?还是另一个人格?” “……” “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谁!” 纪司雪不回答她,怒声道:“我让你放手!” “纪司雪,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懂我的,怎么可能能帮我!”纪司雪狠狠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纪司雪慌张地看了她一眼,犹豫着想要上前将她扶起。 但最终,他趁着同学们涌出来帮忙的时候,逃走了。 * 纪司雪就像个逃兵,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想发泄自己心中的情绪。 他沿着操场一圈一圈跑着,上课铃打响了,他也没停下来。 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他才昏昏沉沉地停下脚步。但紧接着,一种由心而起的恶心感,冲击着他的喉咙。 他来不及跑去洗手间,只慌乱的来到操场旁的花坛边,手撑着栏杆,弯着腰对着花坛干呕不止。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什么都吐不出来,却停止不了呕吐。 是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的排斥,让他有了抵触心理。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人知道纪忍的存在,纪忍是他的污点。他的全部人生,都会被那个混蛋毁掉,他必须不动声色地让他消失! 他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要杀死纪忍的想法。 他以前从没有这样想过。 * 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上课铃打响后,沈芷灵帮纪司雪请了假,说他不舒服,去医务室了,很快就会回来。 但是十分钟后,纪司雪还没有出现,班主任有些不放心,就让沈芷灵出去找他。 沈芷灵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他。 因为纪司雪总喜欢一个人呆在操场上,她有段时间为了追他,经常跟在他的身边一起跑操场。 沈芷灵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花坛边,手臂架在膝盖上,垂着头。 白玉兰树投下斑驳的树影,笼罩在他的身上。 好像枷锁一样。 沈芷灵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不远处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麻雀。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能提起的话题,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 纪司雪许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轻叹了一声,伸手撸了一下头发,淡淡地问:“昨天晚上,我做了什么?” “你给我发信息了。” “什么信息?” 沈芷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聊天记录递给他。 纪司雪看着聊天记录,微微皱起眉。 “不是我发的。”他如实说。 “我知道。”沈芷灵轻笑了一声,“你怎么可能对我说这种话呢?”顿了顿,小声说,“虽然我真的很希望,这是你发给我的。” “我是不会发这种……”纪司雪还想否认,但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对不起。” 沈芷灵一怔,装作无所谓地说:“我没关系啦,经常也会收到奇怪的信息,就当是骚扰短信好啦!” “不,我是说……让你喜欢我这么久,真的很对不起。” “……” “但还是请你不要再喜欢我了。”他咬了咬嘴唇,自责地说,“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了,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我真的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我不要紧的。”沈芷灵笑了笑,“大不了过了十二点,我就关机好了啦。” “可是……” “你别管我喜不喜欢你,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她漫不经心地回道,然后看了看手表,说,“我们赶紧回去上课吧,老班让我来找你,这么久不回去,她肯定要气死了。” “嗯。”纪司雪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她回了教室。 * 午休的时候,纪司雪照例来跟班主任请假,说要去医院复查。 班主任这次没有立刻同意,而是让他坐下,说有事想跟他聊聊。 “最近身体真的很不好吗?”班主任问道。 “有点、有点不舒服。”纪司雪低着头回道。因为是撒谎,所以不敢抬头,他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呢?” “就是、额……头疼的厉害,然后全身没力气,总是想睡觉。”这句倒是实话,有纪忍在,睡眠质量肯定不好。 “是什么原因呢?高考的压力太大了吗?”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纪司雪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他想早点回家,去见他的小人鱼。 “如果压力太大,一定要告诉老师,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嗯,我知道了。”他抬起头,微微一笑,“老师,我没事的,我自己有数。” “好。” 纪司雪不等班主任再说什么,起身就要走。 但班主任却忽然说道:“我刚刚已经联系你的爷爷了。” 纪司雪一愣,重新坐下,有些慌乱地说:“老师,你不是答应我不告诉他的吗?” 班主任抿了抿嘴,说:“对不起,你最近状态很不对,我担心你会出事。我不能一个人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必须告知你的家长,希望你能理解我。” “……” 班主 任又说:“我知道你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好孩子,高考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是相比之下,身体还是更重要的。你一个人住,已经很辛苦了,如果生病了还瞒着家人一个人扛着,会受不了的。” “老师,我没有很严重,我一个人可以的。”纪司雪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但是解释也无济于事了,爷爷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近况,并会很快过来找自己。 他现在最需要考虑的事是,不能让爷爷发现小人鱼的存在。 班主任没有再多说什么,让他先去医院,下午记得准时回来上课。 她对纪司雪向来很宽容,一来因为他本身是个好学生,不仅成绩优秀,而且也听话,从来不惹事。 二来,她知道纪司雪的家庭情况,知道他虽然出生豪门,但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一直是一个人长大的。 这样的孩子,就算家里有再多的钱,也是脆弱的,她作为她的班主任,不想再给他太多压力。 * 走出学校,纪司雪立刻往家赶去。 小人鱼一上午都没有联系他。 虽然知道小人鱼是不想打扰他上学,但他还是很担心。 急匆匆跑回家,刚准备上楼,就听见有人喊他。 “小少爷,今天学校不上课吗?” 纪司雪心里一惊,回头看去,来的原来是林牧青。 他松了口气,笑道:“林医生,你吓我一跳。” 林牧青走到他的面前,淡淡地说:“吓一跳的应该是我才对。现在才几点,你就回来了?” “我……”纪司雪有些心虚。 他从小就是好孩子,从没逃过课,也很少撒谎。而且他是林牧青医生一手照顾大的,养恩大于生恩,所以别人问他他都不怕,唯有林牧青问他,他不敢作答。 “是因为那只小人鱼吗?”林牧青问。 “是你说的,每六个小时要换一次药。” “我也说了如果伤口愈合了,换药时间可以拉长到十二小时。这么多天了,他的伤口不会还没愈合吧。” “……” 见他略显慌乱的模样,林牧青也不忍再指责什么。 他拍了拍他的后背,淡淡地说:“算了,先上楼吧,回都回来了。我也顺便检查一下小人鱼恢复的怎么样。” 纪司雪没说话,跟在林牧青身后走进电梯。 林牧青单手插着口袋,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纪司雪背靠在电梯栏杆上,怯怯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纪老爷联系我了。”林牧青忽然说道,“你们老师给他打了电话,说你最近总是请病假,就算在学校也一直往医务室跑。” 纪司雪低下头,小声说:“老师她乱说的,没这回事。” “我当然知道没这回事,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我最清楚。” 纪司雪听罢笑道:“所以我没事嘛,你告诉我爷爷,让他别太担心了,爷爷最相信你的话了。” 林牧青没有回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出电梯。 当纪司雪正准备开门的时候,林牧青忽然沉声问道:“这些天你想好了吗?你准备怎么处理那只小人鱼?” 29. 小人鱼的身体检查 纪司雪原本正准备拿钥匙开门,听见他这样问,缓缓垂下了手。 沉默片刻,他淡淡地说:“我已经说过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他送走的。他是纪忍买回来的,我不能不管。” 林牧青有些急了,压着嗓子斥责道:“纪忍是纪忍,你是你,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不能把自己当做纪忍!” 纪司雪嗤笑了一声,说:“可我根本无法与他分割不是吗?” “我们会有办法的……” “等真的有办法了再说吧。”纪司雪低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声说,“我现在留小人鱼在身边,只是想替纪忍恕罪,你不要想太多了。” 顿了顿,又说:“林医生,这件事你以后不要再提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虽然你是我的私人医生,但是你到底不是我的父母,没有资格约束我的一切。” 林牧青听罢,紧皱起眉。 他倒不是因为纪司雪出言不逊所以不满,纪司雪是纪家小少爷,而自己只是纪家雇佣的家庭医生,所以他对自己娇纵一些,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只是隐隐感觉到,纪司雪对小人鱼,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虽然纪司雪的嘴上从没有承认过,可是他毕竟是林牧青看着长大的,林牧青比谁都了解他。 爱上了人鱼,这在他眼里,是绝对禁忌的事情。 虽然上层社会以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人鱼为荣,但是将人鱼当做性|伴侣,仍是一种无法放在台面上说起的,令人不齿的肮脏行为。 毕竟人鱼到底不是人类,不同的物种之间发生交|媾,从生理和伦理上来说,都是不允许发生的。 林牧青管不了纪忍,他也不在乎纪忍做过什么,一个迟早会被消灭的人格,再怎么十恶不赦,终有一天都会化作烟尘。 他只在乎纪司雪。 这个由他救活,又由他一手带大的少年,他必须保证他干干净净的。 他的灵魂,他的身体,都要干干净净的,不能受到任何污染。 因为这是他的少年,谁也不可以破坏。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脸色阴沉。 楼道里的灯光昏暗,纪司雪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许久没有等到他说话,他以为是自己刚刚的话起了作用。 其实当他说出那些话之后,心里是有些后悔的。 他对林牧青一直很尊敬,从小到大,从没有忤逆过他一次。他也知道,林牧青让他扔掉小人鱼,是为了他好。 但是他真的做不到。 他已经,无法与小人鱼分开了。 “林医生,我们先别说这些了,进屋休息一会儿吧。”他低声邀请,想借此缓和一下气氛。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淡淡的茉莉花香飘了出来。 纪司雪已经熟悉了这种味道,但是林牧青还是第一次闻到。 上一次来替小人鱼医治的时候,过浓的血腥味掩盖了茉莉花香的味道,所以他没能感知小人鱼的信息素的浓度。 但是现在,没有其他杂味,只有茉莉花香,他顿时感到震惊。 这只小人鱼,真的是个尤物。 他的长相,他的气味,都足以让人沉沦。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纪司雪的坚持。换做他自己,或许也把持不住小人鱼的诱惑。 但是震惊之后,却是无法言说的恨意—— 纪司雪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们之间的感情,岂能被一个靠信息素引诱主人的小人鱼超越。 他这些年一直在等纪司雪长大,他从未想过,他还没有长到十八岁,就已经心有所属了。 林牧青想到这里,低头苦笑了一声。 纪司雪没有在意林牧青的神情变化,他一心只想见到小人鱼。 才换好鞋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软糯糯的声音:“哥哥,你回来啦!” 小人鱼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沙发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勾着脑袋看向玄关。 碍于林牧青的存在,纪司雪没有给他回应,只是对他微微一笑。 小人鱼不明所以,继续说:“上午你出门后,家里钻出来一个好大的老鼠。吓死我了,还好最后它从窗户……”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林牧青,于是赶紧闭上了嘴,拽过沙发上的毛毯裹住了自己的身体,低下头,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 纪司雪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把手伸进毛毯里,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你别怕,是林医生来了,上次就是他救了你。你还记得吗?” 小人鱼紧紧攥着纪司雪的手,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林牧青一眼。 林牧青淡淡地笑了笑,将手提包放在茶几上,又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微微歪着头,看向小人鱼。 “状态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多了。”他说。 纪司雪笑道:“是啊,早上帮他换药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伤口的线都已经吸收了,新的鳞片也长出来了。” “嗯,但最好再用三天药。”他站起身,走到小人鱼的面前,伸出手,想掀开他裹在身上的毛毯。 小人鱼感受到他的触碰,一惊,急忙拽紧了毛毯,撇过脸去,钻进纪司雪的怀里。 纪司雪下意识伸手搂住了他,轻拍着他的背。 林牧青见罢,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问:“两个人感情这么好吗?” 纪司雪红了红脸,小声替他辩解道:“他没见过生人,胆子有点小。” 林牧青低笑一声,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一下他身上的鞭痕。”稍顿,又补充道,“人鱼的身上如果留下疤痕,那他的价值就……” “林医生!”纪司雪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微微蹙眉,轻声说,“有些话不要在这里说。” 林牧青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坐回单人沙发上。 纪司雪看了他一眼,回过头附在小人鱼的耳边,小声劝道:“乖,让医生检查一下好不好?” 小人鱼把脸埋在纪司雪的肩头,手攥着他的校服,摇了摇头。 “不想让别人碰我。” “他是医生,没关系的。”纪司雪轻柔着他的头发,安抚他的情绪,“不检查一下,也不 知道你恢复的怎样,我心里也会一直很担心。” 听他这样说,小人鱼动容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纪司雪对他笑了笑,说:“检查一下好不好,医生如果说没问题了,我们就能出去玩了。” 小人鱼眨了眨眼睛,嘟着嘴小声说:“那你在旁边陪着我。” “我当然会陪着你啦!”纪司雪偷看了一眼林牧青,悄悄地在小人鱼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又揉了揉他的脸,然后低声说,“我好想你。等检查完了,他走了,再让我好好抱抱你。” 小人鱼娇羞一笑,点了点头:“好,我都听哥哥的。” 林牧青手撑着下巴,隔着眼镜,眯着眼看着两个人,若有所思。 纪司雪的声音很小,所以他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只看他们的动作,他就已经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纪司雪绝对不只是为了帮纪忍恕罪,所以才要照顾小人鱼了。 事情发展的太快了,他有些措手不及。 “林医生,我们去卧室吧。”纪司雪忽然对他说。 他回过神来,推了一下眼镜,回道:“其实在这里也可以,我只要看一眼就行。” “他不想在这里,还是去卧室吧。”纪司雪说着,用毛毯将小人鱼裹好,拦腰将他抱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将他抱进了房间。 林牧青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才拎着手提包跟着走进了卧室。 * 纪司雪将小人鱼放在床上,然后半跪在床边,将手搭在他的鱼尾巴上。 林牧青从手提包里拿出医用手套戴上,走到小人鱼的身边,轻轻掀开毛毯,露出他的身体。 毛毯被揭开的瞬间,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林牧青出于警惕,赶紧屏住了呼吸。 茉莉花香是从他肩膀上的一处伤口里飘出来的。 他的身上,也只有这里没有愈合。 林牧青觉得有些奇怪,低头凑近那处伤口仔细看了看。 他这才发现,这里不是普通的伤,而是咬痕。 而且,是刺破了腺体的咬痕。 纪忍在那个完全霸占了他的那个夜晚,咬破了他的腺体,所以他才会毫无节制的散发出信息素。 林牧青第一次给他救治的时候,只顾着为他缝补尾巴上的伤口,没有注意到这里。直到今天,其他的伤都已经淡去了,才将这一处凸显出来。 并不是每一条人鱼都有腺体的,只有天赋异禀的极高品质人鱼,才会长出这个器官。拥有腺体的人鱼,会比普通人鱼更妩媚,更能蛊惑人心。 林牧青没想到,这条小人鱼竟是这样稀有的品种。 他一时有点不敢触碰他,是怕被他引诱了,也是怕弄坏了他。也忽然明白了,纪司雪为什么会在短短的一个星期里,就迷恋上了他。 他知道,小人鱼一定不只让纪司雪迷恋,也让纪忍着迷。也因此纪忍的生命力才会变得如此旺盛,几乎快要将纪司雪完全控制。 所以,如果要除去纪忍,就必须让小人鱼消失,可是如果他强行带走小人鱼,纪司雪一定会为此疯狂。 一切,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棘手。 30. 腺体修补小手术 林牧青悬着两只手,看着躺在床上,并不刻意就已经袅娜妩媚的小人鱼,陷入沉思。 直到他意识到茉莉花香又一次袭击了他,他赶紧转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内心不正常的冲动。 他弯下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下颚,撩开他落在肩膀上的长发,让腺体完全暴露出来。 腺体上留下的齿痕清晰可见,并且因为伤口过深,导致皮肉外翻,已经无法修复成原来的样子。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将这一处缝合的小一点,虽然无法变成原来微不可查的样子,但至少能控制住信息素的泄漏。 纪司雪见林牧青神情严肃,担心地问道:“林医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嗯。”林牧青应了一声,“脖子上还有一处伤口,恢复的不是很好,需要缝大概两针。” “唉?”纪司雪听罢心里猛地揪在一起。 他自觉这些天都有在好好照顾小人鱼,却未想还是没能让他很好的康复。 “为什么会这样?我每天都给他上药了的。”他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伤口在锁骨上方的位置,没有愈合也没有流血,颜色很淡,像一朵粉色的小花。 其实之前,纪司雪就曾经注意到这里,但是他以为这里原本就是这样,每次抹药的时候,也从没听小人鱼喊过疼,所以他从未多想。 他伸出手,想触碰一下,却被林牧青拦住了。 “别再碰了,以防感染。”他淡淡地说,然后走到靠墙的桌子边,将自己的手提包打来。 外观看来是个手提包,其实里面是一个医疗箱。 林牧青从里面取出麻醉剂,医用针和美容线,做手术前的消毒。 小人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吓得脸色煞白。 他坐起身子,对纪司雪摇了摇头:“哥哥,我不要,我害怕。” 纪司雪看了一眼林牧青,起身上床,在小人鱼的身边躺下,让他枕在自己的小腹上,轻缓地抚摸着他的脸。 “别怕,我抱着你。”又轻声说,“听话,伤口愈合不了,会很麻烦的。” 他的目光又一次看向了腺体的伤口。 作为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当然不知道腺体是什么。 他只是突然觉得这里很美。 一朵在锁骨上方绽放的小花,安静地,散着浓郁的花香。 小人鱼的下颚线原本就很美,在这朵小花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性感。 今天因为有林牧青在,纪司雪一直很注意自己与小人鱼的行为。但是此刻,他鬼使神差的,竟然控制不住地想要舔舐一下他的伤口。 他用手拖着他的后脑勺,抬起他的脑袋,低下头,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触碰着他带着伤的腺体。 “小少爷,你在干什么?”林牧青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他惊地抬起头看向。 “没,没干什么。”他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只是、只是想看一下他的伤口。” 林牧青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拿着麻醉针走了过来。 他微微皱眉,弯下腰查看着小人鱼的伤口。伤口上沾了少量唾液,已经足以说明他刚刚想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纪司雪,纪司雪慌乱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林牧青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用生理盐水清洗了伤口。 “让他平躺下来吧。” “我可以抱着他吗?”纪司雪小声询问道,“他胆子小,会害怕。”说着紧紧攥住小人鱼的手。 林牧青听罢有些不悦,重重地叹了一声。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同意了,只是沉声说:“等会儿上学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我有话对你说。” 纪司雪垂下眼,点了点头。 他让小人鱼侧躺在自己身上,蒙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见针。 局麻的针打进小人鱼腺体周围的肌肤里,小人鱼轻唤了一声,纪司雪明显感受到他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顾忌到林牧青在场,纪司雪不敢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抚摸着小人鱼的嘴唇,安抚他的情绪。 下一秒,小人鱼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手指。 纪司雪一愣,低头偷笑了一下。 * 林牧青只顾着处理伤口,没有察觉两个人的秘密。 其实,从刚刚发现这处伤口的时候,他的内心就处在矛盾中。 他的脑海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邪恶的想法——如果把小人鱼的腺体完全缝合,他就会开始慢慢地无法产生信息素,那样纪司雪总有一天会从他的诱惑里醒来。 可是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做了,这条小人鱼的一生也就结束了。 纪司雪会对他失去兴趣,他将被归还给人鱼拍卖会或者人鱼实验室,然而因为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价值,所以他最终只能被卖给人鱼红|灯区。 林牧青是个医生,他有着自己的职业道德。他的道德感,不允许自己做这种事情。 而且,他更害怕纪司雪知道真相后,会恨自己。 在缝完两针后,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以最好的结果结束了这场小手术。 他没有破坏小人鱼的腺体,并将它修补的足够漂亮。 林牧青最后在伤口上蒙上纱布,淡淡地说:“可以了,已经没事了。”然后脱去医用手套,将周围的医疗垃圾用垃圾袋装好。 “谢谢林医生。”纪司雪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林牧青没有作答,沉默地走进洗手间洗手。 纪司雪没有在意,趁着他不在的这一会儿,低头亲吻了一下小人鱼的额头,又将手指从小人鱼的嘴里抽出。 小人鱼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与他相视一笑。他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林牧青已经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所以他急忙闭上了嘴。 “准备一下,我送你去学校吧。”林牧青边收拾着自己的手提包边说。 纪司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还早呢,再过五分钟走吧。我这里离学校近,七八分钟就能到。”稍顿,又说,“林医生如果有事的话,就先走吧,我等会儿自己去学校。” 林牧青冷瞥他一眼,说:“我在客厅等你,五分钟后我们出发。” 他说着,拎着手提包走出了卧室,并细心地将门关上了。 * 小人鱼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坐起身子,对纪司雪露出一个甜 甜地笑容,然后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纪司雪毫无准备,被他扑倒在床上。 “干什么呢,吓我一跳。”纪司雪轻声说。 小人鱼趴在他的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歪着脑袋撒娇道:“你刚刚说的,等他走了,要好好抱抱我的,所以我来要抱抱啦!” 纪司雪听罢轻笑了一声,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小声说:“可是他还没走呢,就在外面坐着。要是他突然推门进来看见了,我就不好解释了。” 小人鱼一愣,点了点头,嘟着嘴说:“哦,我知道了。”然后想要挪到一边去。 可是才坐直身子,纪司雪就猛地起身,搂着他的腰,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小人鱼浑身一颤,仰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透着幼稚园孩子的懵懂。 纪司雪掐着他精巧的下巴,眯着眼沉声问道:“为什么一副害怕的样子,不是你说想让我抱抱吗?” 他的语气里,竟透着乖戾不羁。 恍惚一瞬间,小人鱼好像看见了纪忍。 纪忍的霸道与纪司雪的温柔交融在一起,让小人鱼陷入无法自拔的幻想。他的心口扑通直跳,敏感的身体变得燥热难耐。 他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想将他搂向自己。 可还没用力,纪司雪就捉住了他的双手手腕,死死压在他的脑袋两侧,让他无法动弹。 “哥哥。”小人鱼轻唤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纪司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俯下身,轻轻吻在了他的嘴角。 轻轻的,像一片花瓣落在了水面上。 小人鱼的心里猛地颤动了一下,他以为纪司雪终于愿意要他。他们之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闭上眼,微微张开嘴,想用最好的姿态迎接他。 可是下一秒,纪司雪就将他放开了。 纪司雪起身下床,站在床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校服,一边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学校了。” 小人鱼坐起身子,抿着嘴低头不语。 纪司雪见罢,单膝跪在床上,凑到他的面前,歪着脑袋问:“怎么又生我的气了?” “没有生哥哥的气。”小人鱼红着脸嘀咕道。 “还说没有呢,都鼓成河豚了。”纪司雪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没有就是没有。”小人鱼撇过脸去。 纪司雪低笑了一声,说:“林医生还在外面呢,你想我对你做什么?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 小人鱼听罢,咬了咬唇,不满地说:“林医生不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对我的。” “我怎么对你了?嗯?” “你、你每次都……”小人鱼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一个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小人鱼,本就笨嘴笨舌的,而且这种事情也不好开口抱怨。 纪司雪没有为难他,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说:“你的伤还没好呢,我怎么能欺负你呢?” 小人鱼立刻问道:“那如果我好了呢?” 纪司雪一愣,低下了头。 他感到一丝害怕,因为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产生了非分之想。 31. 不该有的情绪 纪司雪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他现在能抑制住对小人鱼的欲望,原因之一确实是因为他顾忌到他的伤还没有痊愈。 可是他总有康复的那天,等到他好了,难道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占有他吗? 如果自己那样做,那跟纪忍那个混蛋有什么区别? 纪司雪虽然从不自诩自己是个完美高尚的人,但是他是个情绪正常的人,正常人是不会做出纪忍会做出的那些事情。 而且,他从一开始就说过,自己想与小人鱼像朋友一样相处,而不是变成那种关系。 好像是他先没有做到的。 朋友之间,会发生刚刚那么亲密的事情吗? 纪司雪有些疑惑,难道自己的自制力真的这么差吗? 小人鱼没等到他的回应,急切地又问了一遍:“如果我好了呢?你会愿意跟我……” “不。”纪司雪打断了他的话,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这些天是我越界了。” “唉?”小人鱼一愣,坐直了身子问道,“越界?越界是什么意思?” “我不该、至少我不该吻你。” “为什么不该!”小人鱼急道,他不能明白纪司雪为什么这样排斥自己,他不喜欢他与自己生分的样子。 “我……” “你是我的主人,你对我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我不是你的主人,纪忍才是买回你的人,所以他才是主人。我只是……在替纪忍照顾你。” “替纪忍?”小人鱼一愣,“可是你就是纪忍啊!” “我不是,我跟他不能算同一个人。”纪司雪淡淡地回道。 “如果你跟他不是同一个人,你又为什么要替他照顾我!如果你不是他,你又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 小人鱼竟显露出了他不该有的情绪。 他在愤怒。 他的基因里,明明没有这种情绪。 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愤怒。 他只是感到委屈。 他自那天晚上被纪忍买回家,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纪忍,也是纪司雪。 夹杂在两个人格中间,小人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恐惧纪忍,却爱着纪司雪。 他不奢望纪忍会对自己好,但他以为纪司雪是爱着自己的。 可是纪司雪却几次三番将他推开,就算偶尔温存,事后也总是一副懊恼的样子。 他这些天一直在庆幸纪司雪的存在,如果没有他在,自己本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他本该会像实验室里培育出的其他人鱼一样,一辈子都沉默地,心甘情愿地遭受着来自主人的一切折磨。 绝望地,没有期待地活下去。 可是偏偏纪司雪让他有了希望,让他不再甘心做一个玩偶。 「如果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所以他委屈。 纪司雪没曾想过,小人鱼会这样质问自己。他愣愣地看着他,脑袋里一片混乱。 他一直在用纪忍做理由,因为纪忍所以才留下小人鱼,也是因为纪忍,所以才不辞辛苦地每天照顾他。 可是真的一切都是因为纪忍吗? 林牧青在这个时候敲响了门。 “小少爷,该走了。” 纪司雪应了一声,垂下眼,对小人鱼轻声说:“等我放学回来。” 小人鱼没有回话,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不再理他。 纪司雪无奈,只得怏怏离去。 * 林牧青走在纪司雪身边,许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纪司雪的身上,已经沾上了小人鱼的气味,只是没有那么浓郁。林牧青觉得,也许是因为沾染上了信息素的原因,他似乎比原先看起来更美。 “林医生。”纪司雪忽然停下脚步,唤了一声,目光戚戚地看向他。 “怎么了?”林牧青问。 “人鱼的信息素,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你是指什么?” “真的只要沾染上了他们的信息素,就会失控一样的被他们引诱吗?”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飘忽不定,像犯了错的孩子,心虚又胆怯。 林牧青有些心疼,问:“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告诉我真相好吗?我想知道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他低下头,咬了咬唇,很不安地说,“我觉得,这些天我有些失控了。我变成了我害怕的样子,我好像变成了……纪忍。” 林牧青低笑了一声,说:“你连纪忍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怎么会觉得自己变成了纪忍呢?”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才鼓足勇气说道,“我有很多次,都想像纪忍一样,对待小人鱼。很多次,次数多到我害怕,是不是自己已经被纪忍精神控制了。” 林牧青听罢,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冷静地说:“你不要想太多,应该就是信息素的原因。信息素就是有勾引的作用,会让靠近他的人不自觉地就爱上他。” 纪司雪摇了摇头,说:“我说的不是普通的爱,而是想……狠狠地折磨他。想看他痛苦,想掐住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那就不是信息素的原因了。 人鱼的信息素,只起到引诱的作用。他会让主人全身心的爱上自己,但不会让他们发狂暴躁。 纪忍之所以喜欢折磨小人鱼,那是因为纪忍原本就是那种变态。 而纪司雪,他一直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他的内心,不该有这种情绪。 事实的真相,也许真的是纪司雪说的那样。 纪忍已经在不经意间,强大到可以控制他的思想了。 林牧青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说:“我觉得,你最好与他分开。” “不要扔掉他。”纪司雪想也不想地回道,然后继续往学校走。 “我没有说要扔掉他,我只是说你要与他分开一段时间。”林牧青加快了脚步,跟在他的身边,“你既然已经害怕了,难道不该想办法阻止这件事继续变得糟糕下去吗?” “无所谓了。”纪司雪淡淡地回道,“就算真的是信息素的原因,我也愿意接受。” 林牧青听罢,皱起眉质问道:“接受什么?接受自己变成纪忍?!” “……”纪司雪低着头往前走,步伐加快了一些。 林牧青见他这个态度,心下一急,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住。 纪司雪踉跄了一下,跌进他的怀里。 他怯怯地抬起头看向他。 林牧青微微低头,对视上他的目光。 午后明媚地阳光照在二人身上,一切都好像静止了。 纪司雪很快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了一臂的距离,轻声解释道:“我不会变成纪忍的,我只是 有那样的想法,但绝对不会那样做。” “有那样的想法也不对,你连想也不该想。” “难道林医生的心里,就从没有藏过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林牧青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慌张。 “我真不该跟你说这么多,你肯定会去告诉爷爷。”纪司雪咬了咬牙,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大人总是这样,就喜欢告诉家长,好像我们就不配有隐私似的。” 他丢下这句话,便独自往前走。 林牧青的心疼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养他这么多年了,他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不信任的话。 他急忙追在他的身后,向他保证:“小人鱼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纪老爷的,我答应过你。”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的?难道不是爷爷让你来监督我的吗?” “你的班主任打电话给他,说你最近身体不好,所以让我来看看你。” “我刚刚就说过了,我很好。你看完了,就赶紧走吧。” 纪司雪心烦意乱,他一方面知道,自己变成现在这样,绝对有信息素的原因,但是如同染上了毒瘾一般,就算知道也不想离开小人鱼。他心甘情愿被小人鱼俘虏。 另一方面,他又很害怕继续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纪忍。 如果变成了纪忍,他还有必要留小人鱼在身边吗?那样的自己,真的能照顾好小人鱼吗? 现在,他又多了一条担心。 他怕林牧青会把这件事告诉爷爷,爷爷知道了,绝对会让人把小人鱼带走。 好烦躁。 为什么自己只有十七岁,为什么还没有变成大人? 变成了大人,是不是就自由了?自由了,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林牧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咬咬牙还是追了上去,硬着头皮说:“纪老爷让我今天接你回家。” 纪司雪冷瞥他一眼,淡淡地说:“我就说,你一直跟着我,肯定是有目的的。” 林牧青有点恼了,微怒道:“我能有什么目的,我还不是希望你好好的?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我能放心吗?你自己觉得很正常吗?” “……”纪司雪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午休时间刚刚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从教室里出来。隔着护栏看见纪司雪和林牧青,忍不住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帅哥与帅哥站在一起,是会引起双倍围观的。 林牧青见纪司雪又露出一丝慌张,心又柔软了。 他叹了口气,淡淡地说:“纪老爷要接你回家,正好你可以与小人鱼分开一天。如果这一天过去了,你还喜欢他,那么就不只是信息素的原因。” “什么意思?” “分开的这一天,你不会被信息素影响,离开了信息素的诱导,你对他的感情就是最纯粹的。” “如果我还喜欢他呢?” “那你就继续养着他。” “可你不是不允许我养着他吗?” “只要你开心。”林牧青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我只希望你开心一点。”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外科医生的手上,布满了细小的刀口,有些粗糙。 纪司雪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林医生。” 学校的上课铃声在这个时候打响了,纪司雪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匆匆跑进了校园。 32. 与小人鱼的私人谈话 林牧青看着纪司雪走进校园,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助手小吴医生打了个电话,安排了一下下午的工作,并表示自己家中突然有急事,要请两天假,下周一才能去上班。 挂了电话,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纪司雪的家。 他原本是没有纪司雪家的家门钥匙的,但是今天临出门前,他从门口的小抽屉里顺了一把家门钥匙放在身上。 他当然知道这种行为是卑鄙的,但是他也无奈。 为了纪司雪,他要找小人鱼好好谈谈。 有些话,他必须趁着纪司雪不在家时,才能对小人鱼说。 * 小人鱼蜷缩在床上,躲在被子里。 黑暗包裹着他,让他有种回到了实验室的感觉。 冰冷,无助,不知前途。 他开始不知道纪司雪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在他的认知里,如果爱一个,就会愿意与他发生亲密关系。 这是饲养员告诉他们的。 但是纪司雪不断地在拒绝他,对他来说,这就是不爱的信号。 如果,纪司雪不爱自己,如果自己的身边只剩下纪忍,他该如何活下去呢? 远离他吗?可是自己寸步难行,就算想逃,又能逃去哪里。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生着闷气。 直到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才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下午两点,这个时间,纪司雪应该在学校才对。 “哥哥?”小人鱼试探着喊了一声。 半晌没有听见回应,只听见外面传来悉悉邃邃的声音。 他的心里有些许惊慌,他靠在床头上,用被子裹紧自己,只留下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卧室的门。 不一会儿,有人敲响了房门。 “可以进来吗?”门外的人问。 “是哥哥吗?”他又怯怯地喊了一声。 “不是,是我。林牧青。”林牧青推开房门,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将顺路买来的披萨放在床头柜上,又从书桌前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 这是小人鱼自从被带回来后,第一次与除了主人之外的人独处。他不知所措地缩在角落,尽可能地离他远远的。 林牧青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在椅子上坐下,看见他一副害怕的样子,笑道:“我们之间,也算是认识了吧,你没必要这么怕我。” 小人鱼摇了摇头,张嘴轻轻咬住被子。 林牧青将披萨盒子打开,说:“我看纪司雪中午也没给你带东西吃,应该已经饿了吧。我也不知道你平时都吃什么,所以就随便买了一点,你来尝尝喜不喜欢。” 小人鱼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林牧青耸了耸肩,靠在椅背上,又把盒子重新关上。 “我就放在这里,如果饿了,你就自己过来拿着吃。” 又问:“喝啤酒吗?陪我喝一杯怎么样,一个人喝很无趣的。”他将啤酒打开,递给他。 小人鱼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他从没喝过啤酒,也不知道酒是什么东西,只是他现在真的饿了,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就行。 他用嘴唇咪了一小口,冰凉刺激的啤酒激得他浑身一抖。他吓了一跳,连忙把酒放在了床头柜上。 林牧青微微抬着下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禁笑道:“你真的很可爱,怪不得纪司雪和纪忍都对你着迷。” 小人鱼一愣,红着脸侧头看向他。 动作拉扯到了锁骨上的伤口,他疼得轻唤一声,低头咬住了唇。 “麻醉过去后,伤口会感到疼,这是正常的,你不要害怕。”林牧青安慰道。 大概是想起林牧青曾多次为自己医治,所以小人鱼渐渐放下了戒备,轻声问道:“林医生,您有什么事吗?哥哥他这会儿不在家。” “我知道他不在家,是我送他去学校的。” “那你……” “我是来找你的,因为我想与你聊聊。” “与我聊聊?”小人鱼一脸茫然。 “嗯。”林牧青轻应了一声,叹了口气,喝了口啤酒,淡淡地问道,“小人鱼,我可以先问你个问题吗?” 小人鱼点了点头:“嗯,您问。” 林牧青垂下眼,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到底谁是你的主人?” “……”小人鱼一愣,张张嘴,却不知该回答什么。 “我去了解过,对于你们这种在实验室里长大的人鱼来说,主人就是你们的全部。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主人是谁?” “我、”小人鱼顿了顿,说,“我想应该是把我买回家的人。” “可是纪司雪并不是买你回来的那个人,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小人鱼点了点头。 林牧青又叹了一声,说:“买你回来的人是纪忍,所以纪忍才是你唯一的主人。而纪司雪,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 “你的心里,只应该爱着纪忍,如果你对纪司雪产生了感情,这就是背叛。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林牧青的语气平静,却咄咄逼人,小人鱼在他的声音里,瑟瑟发抖。 “需要我告诉你,人鱼背叛主人的下场吗?”林牧青眯着眼问道。 小人鱼低下头,不敢有任何回应,因为背叛主人的下场,在实验室的时候,饲养员就告诉过他们。 人鱼不可以背叛自己的主人,如果主人发现自己变了心,就可以对自己做出任何惩罚。 比如被毫无节制的折磨。 比如在地下人鱼俱乐部里,将他放在舞台中央,任由观众随意羞辱。 比如被卖去人鱼红|灯区,成为廉价的人鱼妓子。 纪忍是个天生残忍的人,所以他的手段,只会比别人更可怕。 许久,林牧青轻笑了一声,说:“你不要怕,如果我不说,纪忍就不会知道你对他不忠。” “我没有对他不忠!”小人鱼委屈地反驳道,“我知道他是我的主人,所以他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我一直很乖很听话的。”他说着,鼻子一酸,两只眼睛里溢出泪水。 人鱼就连眼泪,都比普通人的美,一颗一颗晶莹剔透。虽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会坠落成珠,但也是足够让人惊叹的美。 林牧青的心颤动了一下,他警惕地低下头,不去看他。 听着他啜泣了一会儿,才抽了张纸递给他,温柔地说:“别哭了,擦擦眼泪吧。” 小人鱼没有接,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得更大声了,身体颤抖不止,令人心疼。 林牧青无奈,站起身,绕到他的那一侧,弯下腰将纸巾塞进他的手里,轻声说:“别再哭了,是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好吗?” 小人鱼一愣,抬起头看向他,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带着淡淡的血丝,楚楚可怜的模样,懵懂天真。 林牧青躲开他的眼神,回到另一侧坐下,笑道:“是我错怪纪司雪了,你真的太美了,刚刚你哭的时候,连我都有点把持不住。” 小人鱼听罢,脸上晕上一层粉色,他用他塞给自己的纸巾擦了擦眼角。 虽然努力 控制自己停止哭泣,但身子还是偶尔会抽搐一下。 林牧青沉默地等着他平复心情。 直到他平静了,才又开口问道:“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你对纪司雪是什么感情。” “……”小人鱼不敢回答。 “你爱他吗?”林牧青直截了当地问道。 小人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我爱他。” “哦。”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让他生出一丝嫉妒。 在明知不忠就会遭受惩罚的前提下,他依旧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承认对他的爱。 小人鱼许久没有等来他接下来的话,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你会告诉纪忍吗?” “不,我不会。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谈话,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谢谢。” “先别谢我,我的话还没说完。”林牧青喝了口酒,仰起下巴,沉声问道,“你如果真的爱他,会忍心看着他受苦吗?” “当然不会,我希望他能好好的。”小人鱼回道,不虞有他。 林牧青听罢,忽然厉声质问道:“可你知不知道,每当纪忍占据他的身体后,纪司雪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小人鱼一怔,惊恐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因为纪司雪从不在你面前表现出痛苦的一面。他只想讨好你,让你开心。然后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是、是这样吗?”小人鱼颤声问道。 “呵。”林牧青冷笑了一声,“怎么,难道你不知道他有多重人格?” “我知道,可我没想到他会感到痛苦,我还以为……”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还以为,纪司雪只是无法在夜晚醒来,并没有损失什么。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林牧青问,“他一个人,无父无母,被另一个人格折磨着,已经很可怜了,原本他吃药是能缓解病情的,可是因为你的存在,药也失效了,他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着这一切。” “为什么是因为我?”小人鱼有些听不明白。 “因为纪忍为你疯狂,所以求生欲变得很强。只要你存在在纪司雪身边,纪忍这个人格就无法控制。瑞士那边已经给我传来了邮件,说纪忍的疯狂是被信息素诱导的。” “……” “相比之下,纪司雪太弱小了,他根本无法压制住纪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纪忍会将他吞噬,完全占领他的身体。”林牧青顿了顿,颤声问道,“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林牧青说的很清楚,小人鱼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听明白了。” 林牧青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终于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 “所以,可以请你主动离开他吗?” “唉?”小人鱼愣了一下。 “纪司雪不肯离开你,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把你抛弃。可是你与他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会刺激着纪忍。我想,你也不希望纪司雪被纪忍杀死吧。” 他竟用了“杀死”二字,事情一下子变得更可怕了。 小人鱼的心动容了一下,双眸里闪过一丝惶恐,他怕自己真的会在无意间害死纪司雪。 林牧青察觉他的神情变化,于是立刻又说:“主动离开他好吗?只要你开口,说不想住在这里了,想回大海或者实验室,纪司雪绝对立刻就会答应。只要你离开他了,我们就有办法让纪忍消失,没有纪忍的打扰,纪司雪这一生才会过得幸福。” 小人鱼犹豫了一下,小声回道:“好,我答应你,我会离开他的。” 33. 放学跟我回家 临近期中考试,所以小测也变得频繁起来。一整个下午,试卷一份接着一份。 也许因为忙着写题,今天沈芷灵罕见地没有找纪司雪说话。 直到放学的时候,她才背着书包来到他的面前,意味深长地说:“今天周六了。” 纪司雪正在收拾书包,头也不抬地问道:“周六怎么了?” 沈芷灵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纪司雪一愣,抬头看着她的背影,不明所以。 他没有多想什么,只顾着把刚刚发的周末作业一张张叠好,放进书包里。虽然只有周日一天休息,但是竟发了足足十二张试卷。 教室里一片哀嚎,就连纪司雪也觉得有些太多了。 刚拉上书包拉链准备走,就看见温羽琛在教室外面向他挥手,嘴巴无声地在说什么,偶尔还会加一些奇怪的手势。 纪司雪对他翻了个白眼,走出去很是无奈地对他说:“我真的不能理解你的那些手势,你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就行了。” 温羽琛皱着眉问:“我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还没学会吗?” “我俩就算认识五百年,我也学不会。”纪司雪说着往楼梯走去。 温羽琛跟在他的身后,非常用心的教道:“这个是我的意思,这个是你,这个是说话,这个是有重要的事。” 纪司雪叹了口气说:“没兴趣学,你知道我们班今天发了多少张试卷吗?” 温羽琛义愤填膺地回道:“唉?你们班今天也发了十五张吗?是吧,老师太过分了!” “……”纪司雪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说,“没事了,你继续说吧。” “哦,好。我刚刚的意思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什么重要的事?” “就是你的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不是我,你要我说多少遍!”纪司雪有些怒了,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去。 温羽琛紧追上去,不依不饶地说:“小纪少爷,你听我说,这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我在外面上补习班嘛,有个认识的女孩,昨天晚上给我发短信,问我认不认识你。我当然说认识啦!”温羽琛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纪司雪瞥他一眼,笑道:“怎么了,你喜欢她吗?” 温羽琛揉了揉头发说:“啊,你看出来啦。我表现的很明显吗?” “很明显,你现在就算带个面具我也能看出来。” “真的吗?这么明显啊。”他的脸有点发烫,很不好意思地用手抹了一把。 纪司雪忍着笑说:“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追她吧,我提前说哦,我可没这方面的经验。” “我才没有这个想法呢!”温羽琛推了他一把,“我又不傻,要是让你帮忙追,她最后喜欢上的肯定是你。” “哪有这么夸张。”纪司雪噗嗤一声笑道,“按你这种说法,我现在应该已经是海王了,事实上我一次都没谈过。” “那是你不想,你信不信我现在要是吼一声‘纪司雪想找女朋友了!’立刻就会有一堆人冲上来。” 温羽琛说着,两只手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就要对着楼道喊,纪司雪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你神经病啊!”纪司雪拽着他把他按在了墙角,“别给我找事!” “小纪少爷,”温羽琛忽然一脸惊恐地问,“你不会是gay吧!” “……” “你壁咚我的动作看起来好攻唉,所以……”温羽琛咬着手指,一脸娇羞地问,“你喜欢的不会是我吧!” 纪司雪:“……” “是为了我所以才拒绝沈芷灵的吗?” “是是是,我喜欢的是你行了吧。”纪司雪很无语地放开了他。 确实,刚刚的动作有点暧昧了。 但是对方是温羽琛唉,他刚刚只想让他闭嘴,哪里想那么多了。 “我靠,事发突然,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温羽琛捂着脸,一副害羞的模样。 纪司雪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温羽琛,你没事吧。” 温羽琛终于演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搂着纪司雪的肩膀说:“小纪少爷,我说你是gay你怎么也不否认一下?什么叫是是是,难道你真的是?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学校里可就要炸了!” “……”纪司雪没有回话,沉默地往前走。 温羽琛一愣,瞪着眼睛,惊道:“我靠,你真的是啊。” “是你个头啊!我只是懒得理你。”纪司雪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原本就迟了一个小时放学,作业又那么多,我还要在这里陪你聊这种废话,我看我也是脑子坏掉了。” “什么叫聊废话?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你喜欢上了人家女生,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事不叫重要的事,以后不要跟我说了。”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 温羽琛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她让我问问你,你的那张照片,就是逼人下跪的那张,是不是在卡萨酒吧拍的。” 纪司雪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声说:“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温羽琛连忙赔笑道:“你别生气啊,我也跟她说了那个人不是你,但是她非要我来问你,还说有人命关天的事情要找你帮忙。” “帮不了,我最后再说一遍,那个人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什么卡萨酒吧,我从来没去过酒吧。” “不是,我们俩之间没必要……” “温羽琛,不要再跟我提那张照片,我不想听。”他甩开他的胳膊走出教学楼。 温羽琛急忙又追了上去:“好好好,你别生气了,我明天上补习课的时候就把你的话转告给她。她也很不容易的,她姐姐……” 纪司雪冷瞥他一眼,没再搭理他。 * 林牧青斜倚在学校大门对面的长椅上,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三两两从学校里走出来的高中生。 高中生们自然也看见了他。 虽然周围有很多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但是他的气质在众人之中实在太注目了,如同电影里走出来的叔系男神。 “那边坐着的是李栋旭蜀黍吗?” “肯定不是吧,但气质好像啊,长得也有点像。” “不知道是谁的爸爸,这也太帅了。爸爸帅成这样,崽崽得有多好看呀!” “……” 林牧青其实已经年快四十了,但这些年他一直很 注重保养,所以身材和样貌都不输年轻人。而且作为外科医生,让他有着常人没有的稳重。 纪司雪还没走出校园就看见了他,原本就被温羽琛打扰得烦躁的心,这会儿更乱了。 他立起衣领,低着头,跟在一群同学身后,试图躲开他的视线。 但还没走太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小少爷,没有看见我吗?”林牧青低声喊道。 周围人见罢一哄而散,纪司雪的身边,顿时只剩下了林牧青一个人。 纪司雪略停了一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立刻小跑了起来。 “小少爷!”林牧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猛地拽了过来。 “……” 一圈吃瓜群众,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 虽然知道大家没有恶意,但是纪司雪还是觉得无法忍受,他咬着牙抬起头瞪着他,问:“你到底要干什么!该说的话,中午不是都已经说完了吗!” 林牧青淡淡地说:“纪老爷让我今天接你回家。” “我不回家!”纪司雪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要跑。 林牧青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无动于衷,似乎知道他根本跑不掉。 果然,纪司雪跑出学校所在的小巷子,就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马路对面,一辆锃亮的黑色迈巴赫,正停在路边。在一堆普普通通的汽车面前,这辆车显得格外耀眼。 纪司雪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巷子的另一头跑去。 没跑几步,就一头栽进了林牧青的怀里。 林牧青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低声说:“不是我要你回去,是纪老爷要你回去,我也没办法。” 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一直乖乖的,没有请那么多假让老师打电话,纪老爷也不会那么担心,亲自过来接你放学。” 纪司雪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慌张,他迟疑了一下,轻声说:“让我先回家一趟。” “回家干什么?” “我答应了小人鱼,放学了就回家陪他。至少让我跟他说一下,否则他会害怕的。” “小人鱼我已经安顿好了,下周你住纪老爷家,我每天负责开车送你上下学。” “……”纪司雪诧异地抬起头,质问道,“林医生,你中午的时候,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我只回去周末一天!” “中午是中午,下午纪老爷改变了主意。”林牧青冷冷地说。 纪司雪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愤怒地喊道:“根本不是爷爷的主意,就是你!你让爷爷把我带走,然后就可以把小人鱼送走,你是这样想的吧!” 他拼命想要挣脱他,可是林牧青却死死抓着他,不让他有任何机会逃走。 “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同意,我就不会动小人鱼一下。但条件是,从今天起,你必须听我的!”林牧青罕见地,拿出了家长的威严。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的私人医生,只有我能救你,纪司雪,你冷静地想想,你到底想不想把纪忍赶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汽车鸣笛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纪司雪觉得喇叭声有些耳熟,下意识回头看去,身后停着的,正是爷爷的迈巴赫。 34. 跟爷爷回家 后座的车窗被摇下,一个雍容华贵的老者沉声喊道:“纪司雪,上车。” 纪司雪在原地倔强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乖乖地走到了车子的另一边。 林牧青跟着过去,为他打开车门,看着他坐好,关上门后自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司机回头问道:“老爷,晚宴七点开始,是直接开去海边吗?” 纪老爷侧头看向纪司雪,问道:“今晚海边有个宴会,你想去吗?” 纪司雪抱着书包,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就先回家吧。”纪老爷对司机说。 汽车启动,路边的风景开始变幻。纪司雪看着汽车靠近自己平时住的小区,又远离,心急如焚。 他的手放在车门把上,脑海里闪过跳车逃跑的想法。 就在这时,纪老爷忽然问道:“听你的老师说,你最近总是请病假。” 纪司雪一愣,应了一声:“嗯,前几天不太舒服。” 纪老爷又问:“小林医生,他的身体状况你检查过了吗?” 林牧青回道:“检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前段时间忙着月考,小少爷每天都熬夜复习,所以抵抗力下降,正好遇见降温,就感冒了。已经吃了药,没什么大碍了。” “学这么辛苦做什么,你想考哪所大学,跟爷爷说,爷爷都能帮你弄进去,何必为难自己呢?” 纪司雪低声回道:“我想自己考。” 纪老爷听罢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你从小就乖,让人省心。纪家有你做继承人,我也能放心了。” 纪司雪抿了抿嘴,轻声问:“爷爷,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担心你了,我身后只剩你一个乖孙子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已经都好了,不用爷爷担心了。”稍顿,又说,“老师今天布置了好多作业,我怕来不及写完。” “在爷爷家就不能写作业了吗?明天有个很有意思的拍卖会,我觉得你会有兴趣,到时候陪我一起去。” “什么拍卖会啊,您一个人去就是了。我不喜欢去人太多的地方。” “是人鱼拍卖会,你没见过,带你去看看。” “……” * 汽车驶离市区,开进了一处宁静的富人区。 林荫大道的两侧长满了金色的白桦树,深秋已至,叶落满地。 这是纪司雪的妈妈最喜欢的树,纪司雪的爸爸当年为了迎娶她,在婚车驶过的路上,栽满了金色白桦树,当晚风吹过,金色的树叶沙沙作响,如同走进了精灵密林。 纪司雪对爸爸妈妈的记忆已经模糊。 他只记得,八岁那年他因病住院,爸爸妈妈很久没来看望他,出院后就被爷爷带到了他们的陵墓前,告诉了他父母去世的噩耗。 纪司雪对这件事似乎没有很深的感触,他没有像正常失去父母的孩子那样伤心欲绝,只是从此变得更加沉默。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记忆里,他与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 纪老爷怕他伤心,将家里所有父母的照片都收了起来,所以纪司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父母的容貌了。 车在一栋独立别墅前停下,这里是纪司雪的家。 林牧青下车,为纪司雪打开车门。 纪司雪执着地在车上坐着,不肯下车。 “爷爷,我想回我自己的家。”他做最后的坚持。 “这么久不见爷爷,好不容易见到了,你就不想陪我几天吗?爷爷一个人在家也很寂寞的。” “我家里还有事。” “有什么事?” “我……”纪司雪咬着唇,抬头看向林牧青,“林医生,求求你。” “下车吧,小少爷。”林牧青轻声说,“家里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纪司雪咬了咬牙,无奈只能下车。 * 冷清的客厅里站着几个仆人,看见了纪司雪,全都毕恭毕敬地道一声“小少爷好”。 纪司雪对此无动于衷,他不喜欢被人捧上天的感觉。 家里的厨师已经做好了一桌菜,但纪老爷突然有生意要谈,所以匆匆离去。 于是八人座的大餐桌旁,就只坐了林牧青和纪司雪两个人。 纪司雪心不在焉,只草草吃了几口蔬菜沙拉,放下勺子起身就要走。 “站住。”林牧青沉声唤道,“再多吃点。” “……”纪司雪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斥责道,“林医生,你管我管的太多了!” “我难道不该管你吗?”林牧青推了一下眼镜,淡淡地说,“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管着你,尤其是在你父母死后。” 纪司雪有些心虚,眼神躲闪,低声反驳道:“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人管了。” “你再大也只有十七岁!何况只靠你一个人,能压制住纪忍吗!” 纪司雪哑言。 纪忍是他最无法摆脱的痛苦,相比之下,他太弱小了,只有林医生能救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无用。 他早知如果让别人知道小人鱼的存在,就会让小人鱼陷入危险,所以他真的很想靠自己一个人养活他。 但是一切比自己预想的糟糕多了。 他为自己的无用感到愤怒,却又不敢轻易释放自己的怒火。因为除了愤怒,他无能为力。 他低着头,无助地站在餐桌旁,想离开,却又无法忤逆林医生的话。 他有求于他,所以必须听他的。 林牧青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温柔地说:“我会救你的,相信我。” 纪司雪头抵着他的肩膀,轻声问:“小人鱼呢?你把他送去哪里了?” “我没有动他,他还住在你家里。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我会替你照顾他。” “为什么要让爷爷把我带回来?这是你的主意吧。” “我只是想让你跟小人鱼分开一段时间,让你冷静一下。” “明晚的人鱼拍卖会呢?也是你的意思?” “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能举办人鱼拍卖会,只是碰巧遇上罢了。” “但我不想去,你帮我跟爷爷说,我不去。” “你难道不好奇,小人鱼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吗?” “……”纪司雪轻叹了一声,问,“你会陪我一起去吗?我害怕人多的地方。” “我当然会陪着你。”林牧青用力搂了他一下,才将他放开。又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过来,坐我身边。再吃一点 ,你最近太虚弱了。” “嗯。”纪司雪跟着他,重新在餐桌旁坐下。 “要我喂你吗?”林牧青笑着问道。 “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 最终,纪司雪也没有吃下多少,林牧青没再逼迫他,让他回房间好好休息。 “十二点前,把药吃了。”林牧青递给他一个药盒。 纪司雪接过药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药片跟原先的不太一样。 “这是……” “瑞士研究所送来的药,药效比之前的强一些,但是是否有明显的效果,现在还不知道。” “哦,我知道了。” “所以你不要锁门,十二点后,我会去查看你的情况,我需要对你进行一下检测,看看纪忍的人格反应。” “好。”纪司雪点了点头,想了想问,“之前说的深度睡眠检测呢?还需要再做吗?” “看情况,如果这次的药有效果,就不需要再做了。” “那就好。”纪司雪松了口气,说,“其实我挺害怕做深度睡眠检测的,沉睡一个星期不醒,我都害怕我醒不过来。” 林牧青笑道:“有我在,你不必害怕。真正会害怕的是纪忍,这种治疗对他来说算是酷刑了。” “他……”纪司雪犹豫了一下,问,“他真的会很痛苦吗? “十天不能睡觉,和十天昏迷不醒,你觉得那一种更痛苦呢?” 纪司雪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晃了晃手里的药,“还是希望药有效果吧,毕竟十天昏迷不醒也挺不好受的。” 林牧青微笑着看着他转身上楼的背影。 直到他走进房间,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 纪司雪定了一个十一点五十的吃药闹铃,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五张试卷,准备开始写作业。 但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不得不拿起来看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来骚扰他的不是沈芷灵,而是温羽琛。 “小纪,你到家了吗?” “试卷写几张啦?有没有要跟我讨论的题目?” “我跟你认错,你回我个信息好不啦?” “不要不理我呀,小纪少爷。” …… 纪司雪其实也没怎么生他的气,因为一个玩笑生气,也太小心眼了。 他回道:“你妈允许你玩手机了?” 温羽琛:“当然不允许,我自己把手机偷回来了。” 纪司雪:“胆子很大,佩服。” 温羽琛:“还不是为了你!” “小纪少爷,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现在方便我打个电话吗?” 不等纪司雪回话,电话就打来了。 “到底什么事?一副天塌了的样子。”纪司雪一边写着数学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小秦,就是我补习班认识的那个女生,她姐姐失踪了。”温羽琛在电话那边压着嗓子说,看样子手机真的是他偷来的。 “失踪了报警啊,跟我说也没用唉。” “报警了,但到处找找不到。她只知道她姐姐是在卡萨酒吧打工的时候失踪的,所以她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去卡萨酒吧问问。” 35. 偶尔宁静的夜晚 纪司雪听罢,紧皱起眉,想也没想就冲道:“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卡萨酒吧是哪里吗?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 稍顿,又很是怨恨地说:“别人传我的谣言就算了,可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也会觉得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温羽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是不知道你的为人,只是人家来求我,我不好不答应。而且她看起来很着急,警方那边已经跟她们家说了,要做好最坏打算。” “……”纪司雪听他这样说,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温羽琛见他许久没有回话,笑了笑,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替她想想办法。真是不好意思了,这么晚打扰你。那我先挂电话了。”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纪司雪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愣了一会儿,重新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温羽琛。” “嗯?” “你那个同学的姐姐叫什么名字?你发给我,我去问问。” “你不是不知道卡萨酒吧在哪里吗?” “你别管我,把名字发给我,最好照片也给我发一张。” * 纪司雪写完两份试卷后,瞥了一眼时钟,已经十一点半了。 距离他的一天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按照他的速度,多少还可以再写一份小练习卷,但是他还是停下了笔。 他拿起手机,查看了一下来电显示以及未读短信…… 自从中午与小人鱼道别后,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联系过自己。 纪司雪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尽管林牧青反反复复跟他保证,不会动小人鱼一下,但是大人总喜欢撒谎,何况林牧青从一开始就有想把小人鱼抛弃的想法。 想到这里,他开始懊恼起来。 为什么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跟着他们回来了,为什么林牧青说什么他都信了,就算放学之后回家看一眼也是好的啊! 他看着小人鱼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心里愈发着急,起身想冲出去找林牧青问个清楚,但走到门口还是站住了。 他靠着门坐在地上,拨通了小人鱼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终于被接通。 “是哥哥吗?”小人鱼在电话那头轻唤道。 听见他的声音,不知为何,纪司雪忍不住哽咽了起来,他捂着嘴小声啜泣,眼泪夺眶而出。 “哥哥?”小人鱼又唤了一声。 纪司雪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哭泣,轻声回道:“嗯,是我。” 小人鱼沉默了一会儿,问:“哥哥哭了吗?” 纪司雪听罢低笑了一声,说:“哥哥没哭……在家怎么样?” “我挺好的~”小人鱼软乎乎地回道,然后笑着说,“下午的时候有人按门铃了,说是在楼道里捡到一只猫,所以来问问是不是我们家跑丢的猫。小猫一直喵喵叫个不停,好可怜的样子。” 顿了顿,又说:“我今天开电视看啦!好多东西我都看不懂,但是我看见了大海!是你说的白天里的蓝色大海,真的好漂亮。我在想呀,如果大海里真的住着很多跟我一样的人鱼,那生活在那里好像也不错。” 接着又说道:“傍晚的时候,外面起风了,风好大,把门吹得咣当咣当响,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呢,就跑到客厅去找你。但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你开门。” 小人鱼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小,稍稍停顿,轻轻地说:“哥哥,我一个人在家,好想你。” “……”纪司雪靠在门上,头抵着旁边的斗柜,安静地听他说着,直到他说出这句话,忽觉心如刀绞。 “你临出门的时候,答应我今天会早点回来的,所以我一直都不敢睡觉,怕睡过了时间,就看不见你了。” “对不起,都是哥哥的错。”纪司雪叹了口气,声音颤抖地说:“爷爷突然来学校门口接我,我没办法拒绝。我本想回家跟你说一声,但是根本没有机会摆脱他们。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小人鱼又沉默片刻,低声说:“没事,哥哥,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在家会乖。” “明天白天我会想办法回去看你,你乖乖在家,别害怕。” “我不怕,我把门和窗户都关好了。” “嗯,你等我回家,我肯定会回家陪你的。” “好,我等哥哥回家。”小人鱼嗲嗲地说。也许是怕纪司雪伤心,他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话。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纪司雪突然压低嗓音问道:“林医生下午去找你了吗?” 小人鱼不假思索地回道:“找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跟我说……”小人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说一半,就闭上了嘴。 电话那头,突兀的寂静让纪司雪心中一颤,他握紧电话,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威胁你的话?他有没有欺负你?” 小人鱼一怔,轻笑了一声,说:“没有呀,只是给我带了披萨,让我饿得时候吃。又帮我抹了药,换了新的纱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林医生是个好人,他对我挺好的。” 虽然小人鱼这样说,可纪司雪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本想继续问下去,但是之前定的吃药闹铃响了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五十了。 再过十分钟,这个身体就不属于他了。 他有些后悔刚刚没有打视频电话,现在他好想看一眼自己的小人鱼。 只是时间紧迫,他不得不跟小人鱼匆匆道了晚安,就挂断了电话。 他抓紧时间,起身躺靠在床上,从那个新的药瓶里倒出一粒药,放进嘴里干吞下。然后看着天花板,静静地等着十二点的到来。 这些年,他每天都在害怕子夜的来临。 他从没有在十二点之后清醒过,他根本不知道黑夜降临的世界是怎样的。 他并不是在期待没有光的世界,只是害怕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当自己陷入昏迷的时候,属于自己的意识到底去了哪里。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还会是自己吗? 他会在睡前反反复复问自己这两个问题,直到 完全陷入昏厥。 * 次日一早,纪司雪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窗边坐着的林牧青。 林牧青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的黑色衬衫和西裤。他斜靠在沙发上,手撑着脑袋,闭着眼打着瞌睡,一脸倦容,看样子一整晚都守在这里没有睡。 纪司雪见罢有些动容。 他其实心里一直都知道,林牧青一心都在为他好。他从小的记忆里,就是林牧青带着他长大的,教他走路,教他说话,陪他读书,带他出去玩。 在父母去世后,他曾一度完全无法与人进行交流,那个时候,也是林牧青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厌其烦地逗他开心。 他会在他厌食的时候,一点点喂他吃饭,也会在他因为噩梦惊厥的时候,紧紧抱着他。 纪司雪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无法离开他,他是唯一一个,可以替代父母的存在。 昨天,自己对林牧青确实有些失礼了。 纪司雪此刻冷静了下来,才觉得心有愧疚。 他下床,拿了毯子为林牧青盖上,又捻手捻脚地走到书桌旁,开始写剩下的作业。 今早的清晨与往日的稍显不同,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竟然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没有在六点就被迫醒来,这意味着昨晚纪忍并没有出现,并没有放肆的使用他的身体,去进行一些令人不齿的活动。 纪司雪的内心按捺激动,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个药盒子,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牧青忽然问道。 “林医生。”纪司雪看向他,笑道,“今天睡到了九点,身体一点都不累,是这些天唯一的好觉了。” “是吗。”林牧青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开心,只是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盖着的毛毯,淡淡地问道,“这是你帮我盖的吗?” “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我没事。”林牧青对他微微一笑,侧脸看向窗外。 纪家的别墅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四周被植被环绕,别墅外的花园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花,风景极其秀丽。 九点的阳光已经稍有些刺眼,照在林牧青的脸上,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纪司雪察觉出他神情里的异常,怯怯地问:“昨晚,纪忍又醒了吗?” 林牧青听罢,回过头看向他,轻声回道:“没醒,一整晚都没有纪忍的迹象。” 纪司雪笑道:“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牧青一愣,低笑了一声,问:“有吗?还好吧。” “……” 林牧青站起身,似乎落枕了,他微微皱了皱眉,用力揉了揉肩膀。 然后他将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上,说:“你白天的时候赶紧写作业,傍晚我要开车带你去港口。” “去港口做什么?” “晚上八点有人鱼拍卖会,在耶和华号游轮上举行,纪老爷作为特邀嘉宾会先过去,我们不用去的那么早,七点多到就可以了。” 36. 西装下的少年 尽管纪家的产业,有相当一部分在拍卖行业上,但是纪司雪从小就对拍卖感到厌恶。 他无法理解那些卖家,将自己口口声声视作珍宝的收藏品,明码标价放在拍卖台上,眼巴巴期盼着价格在一次又一次地叫喊声里抬到最高峰。 在纪司雪眼里,世间一切,无论是怎样珍贵的宝物,当放在了拍卖台上,就失去了所有光泽。 不是视作珍宝吗? 被视作珍宝的东西,也可以用来换取金钱吗? 他厌恶拍卖会上那些卖家虚伪的嘴脸,也那一声声故意张扬的叫价声,更厌恶最后定价的敲锤声。 一锤定音,所谓的爱就被明码标价了。 纪老爷作为拍卖行业的佼佼者,常会被邀请参加各种拍卖会,他起先总喜欢带着纪司雪一起去,因为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孙子。 但是随着纪司雪的年龄长大,渐渐地开始学会了拒绝。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拍卖会了,距离上一次去,好像已经是三年前了。 * 下午五点多,林牧青拎着一套刚买回来的西装,来到纪司雪的房间。 纪司雪正在写这周末的第七份试卷,他很喜欢这种沉浸在题海里的感觉,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能够自由地掌控自己的身体。 林牧青在他的身边坐了一会儿,等着他写完了手上的试卷。 “还剩几份?”他问道。 “五份。”他伸了个懒腰,喝了口水。 林牧青低笑道:“现在的高中生真是够辛苦的,我读医学院的时候都没你这么用功。” 纪司雪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有很用功,只是喜欢写题而已。” “你这个兴趣爱好也是够特别的。”林牧青扫了一眼他刚写完的试卷,工工整整,就像标准答案一样,“怪不得纪老爷这么喜欢你,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孙子,我肯定也喜欢的不得了。” 纪司雪撑着下巴看向他,笑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呢?” “唉?你说什么?”林牧青一愣。 “找个女朋友呀,你也三十几岁了吧,还不准备结婚吗?不结婚哪有孩子呢?没有孩子哪有孙子呢?” “我吗?”林牧青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笑问道,“小少爷,你希望我结婚吗?” “当然希望啦,”纪司雪转着笔,悠悠地说,“林医生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就不觉得寂寞吗?我真怕你再等下去,就要单身一辈子了。” “单身一辈子……”林牧青顿了顿,“也没什么关系。” “嗯?”纪司雪嘟着嘴,不解地问,“难道这么多年,你都没遇见过喜欢的女生吗?” “……” “或者喜欢你的。林医生长得又帅,医术又好,我想肯定很招人喜欢吧!一个都没有吗?”纪司雪眼巴巴看着他,一副等着吃瓜的模样。 林牧青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别打听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 “啊,看样子是有的吧!是不是小袁护士姐姐?是不是她。我有次看见你开车带她的,那次是不是去约会啦?”纪司雪抱着他的胳膊,期待地看着他。 “当然不是,只是顺路带她一下而已。”林牧青站起身,伸手把他搂进自己怀里,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别问了。你再猜也猜不到的,我就是准备单身一辈子。” “唉——为什么呀。”纪司雪仰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可爱。 林牧青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漫不经心地回道:“因为我喜欢单身。” 他说完将他放开,转身把挂在椅背上的西装拿起来,放在他的身上比划了一下:“我看衣柜里你的西装都偏小了,所以赶紧买了一套新的回来,你试试合不合身,要是不合身,我得赶紧去换。” “西装?”纪司雪歪着脑袋看了看,“为什么要穿西装?” “拍卖会是正式场合,当然要穿西装了。” “哦。”纪司雪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而是从桌角又拿来一张空白试卷,在自己面前摊开,“可是我作业还没有写完。” “作业先别写了,我明天跟你们老师请假。” “……”纪司雪无动于衷,继续写着题。 林牧青见罢微微皱眉,问:“又不想去了?” “唔,不喜欢拍卖会。”他低着头,有些委屈地说,“每次去拍卖会,都觉得很难受,有种窒息感。我觉得,我还是在家写作业比较好。” “可是这次是人鱼拍卖会。”林牧青强调了一下,“你应该知道,那条小人鱼是从哪里来的吧。” “……”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收据,他就是纪忍从耶和华号上高价拍回来的。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纪司雪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是胆怯与不安。 “我怕的就是这个……”他嗫嚅道,“我不敢去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我真的害怕。”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林牧青又一次把他搂进怀里,轻抚他的后背,低声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直面纪忍的世界。我不想知道他到底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事,我真的不想知道细节。我觉得好可怕,好绝望。” 林牧青感受着他在自己怀里颤抖不止的身体,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轻叹了一声,说:“可是,如果你一直这样躲避下去,就会让纪忍有机可乘。他现在的生命力已经很强了,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吗?” “我可以吃药。”他戚戚地说,“昨晚吃了药,他不就没有再出现吗?” “昨晚的药……”林牧青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吃药也不是长久之计,药吃多了就会有耐药性,而且你总不能吃一辈子的药。” “林医生,我……” “你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遇见什么事,我都会在。”他弯下腰,捧着他的脸,笑道,“勇敢一点,好不好?” 纪司雪咬住嘴唇,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站在穿衣镜前,林牧青为纪司雪脱去睡衣,套上了衬衫。 纪司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林医生,我已经十七岁了,自己会穿衣服。” 林牧青边替他扣着衣扣边说:“小时候你换西装,都是让我帮忙穿的,我不帮你不穿,你不记得了吗?” 纪司雪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记得。”但又狡辩道,“那时候年龄小嘛,就是喜欢林医生。” 林牧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悠悠 地问:“那你现在就不喜欢我了?” 纪司雪一愣,笑道:“现在当然也喜欢。” 他没再说话,垂着眼沉默地看着林牧青。 他今年十七岁,与他相识也有十七年了,但林牧青的样貌一直都没什么变化,还是跟自己小时候一样年轻帅气。 他小时候总会感到很自豪,陪着自己长大的是这样一个帅叔叔,尤其是跟着他一起出门,被好多小姐姐围观的时候。 但随着自己长大,偶尔他会觉得,自己与他的关系,太难以言说了。 只是单纯的是小少爷与私人医生吗? 又或者是父子?还是兄弟? 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太亲密了。 林牧青为他穿好了衬衫,又从衣柜里选了一条领带过来帮他系上。 为了让他顺手一些,纪司雪微微仰起下巴,目光自然而然地又看向他。 林牧青的注意力原本都在领带上,忽地感受到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他与他对视了一眼,笑道:“别这样看着我。”然后继续帮他系着领带。 “嗯?为什么?” “没什么。”他将系好的领带端正了一下位置,又为他翻好衣领,才淡淡地说,“被人这样看着,我也会害羞的。” 纪司雪一愣,笑道:“怎么,林医生也有害羞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冰做的呢。” “我也是人好吧,是人就会害羞。”他将西裤递给他,说,“这个你自己穿。” 纪司雪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歪着脑袋,语气撒娇地问道:“以前裤子也是林医生帮忙穿的。” 林牧青缓缓回过头看向他,眼神复杂。 纪司雪见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起身把裤子接了过来。 “逗你玩呢!真让你帮忙穿裤子,也太暧昧了吧。”他说着走进更衣室关上了门。 林牧青看着那扇门,呆愣了许久。 直到纪司雪重新开门走出来,才回过神来。 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慌张,他赶紧转过身去,在衣柜里翻找,并问道:“你想系哪条皮带?” “我随便。”纪司雪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裤脚,嫌弃地说,“西装穿起来好难受,连松紧都没有,要是吃的多了一点,连呼吸都不畅顺。” 林牧青笑道:“是去拍卖会,又不是去餐厅,不会吃很多的。”他过来为他系上皮带,又把西装外套帮他穿上。 林牧青看着镜子里的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镜子里,一身正装的纪司雪,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十七岁的青春少年,身上的学生气并没有因为过于成熟的装束而被削弱,与此同时,原本就有的贵族气息,被完全衬托出来。 他不同于纪忍,穿上西装就是桀骜不驯的暴徒。 他仍然是他自己,那个让纪家所有人都引以为豪的小少爷。 是林牧青心里最珍贵的小少爷。 纪司雪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很是不爽地说:“不喜欢穿西装,我觉得还是穿校服更舒服一点。不如我就穿校服去吧,穿西装好不舒服。” 林牧青笑道:“纪家的小少爷,穿着校服去拍卖会,那怎么可以呢。”顿了顿,忍不住说,“小少爷,你真的长大了。” 37. 神秘的豪华游轮 下午五点多,林牧青开着车带纪司雪来到港口。 正是每日卸最后一批货的时候,港口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都为了生计忙碌。 十几艘装着大型集装箱的货轮,沿着海岸线排成一排,将天际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也让那艘亮着绚丽金灯的豪华游轮,藏匿在了阴影中。 港口附近的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豪车,林牧青开的黑色卡宴,在一堆限量版豪车里显得很不起眼。 几个黑衣保镖护送着一个年轻俊美的西装少年从他们的车前走过,时不时四下张望一番,生怕被人跟踪了似的。 林牧青低声问纪司雪:“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纪司雪摇了摇头,奇怪地问道:“我怎么会认识一个陌生人呢?” “这是现在人气最高的新生代明星陆之漾,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都认识呢。” 纪司雪向着那个人看了一眼,依旧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对明星没什么了解。” 林牧青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哈哈笑了一声。 纪司雪茫然地看向他,一脸无辜。 林牧青笑道:“你要不是长得帅,怎么会那么招女孩子喜欢。本质上其实只是个书呆子而已,除了读书考试,你还知道什么?” “我……”纪司雪挠了挠头发,小声嘀咕道,“我真的不认识他嘛。” “你很快就会认识了。”林牧青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又绕到纪司雪那一侧,要帮他开门。 但是纪司雪已经自己出来了,歪着脑袋问道:“为什么我要认识他?” 林牧青锁上车门,又替纪司雪理好稍有些皱的西装,才说:“不是你要认识他,是他要认识你。他其实比你大不了几岁,我记得他只有二十一岁,也就比你大四岁,要是知道你是纪家小少爷,肯定要来交个朋友。” “哦。”纪司雪淡淡地应道,“但我不喜欢交朋友,等会儿我们躲着他好了。” 林牧青听罢,轻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纪司雪好像从没有作为一个豪门小少爷的觉悟,他对上层社会的贵族生活,没有一丁点兴趣。 当初他跟纪老爷提议,说不想在私立贵族学校读书了,想靠自己考进京市一中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想体验一下平民生活罢了,所以为他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在京市一中读不下去了,就再转进私立高中。 但没想到,他这一坚持就是三年,不仅从未喊过苦,还成了学霸。 所有人都在夸赞他懂事又勤奋的时候,只有林牧青知道,他不过是在逃避。 逃避纪忍喜欢的这个奢侈迷醉的世界,逼着自己完全与纪忍分割开。 但林牧青不知道,在纪司雪的心,到底有没有藏着另一个纪忍。 或许他真的与纪忍截然不同,又或许他只是将自己的真实内心隐藏的太好了。 * 沿着一条被铁锈色集装箱拥起的羊肠小道,一直走到海边。 当视线豁然开朗的时候,纪司雪看见了那艘印着“耶和华号”字样的白色游轮。 在一堆肮脏又笨重的货轮中间,这艘游轮精致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游轮高有七层,每一扇窗户都亮着金色的灯光。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雍容华贵的外表与这个平凡的世界格格不入。 海岸上,两个带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正仔细核对着准备上船的客人的身份。正查到刚刚在车库遇见的少年偶像陆之漾,两个人窃窃私语了一番,拦住了所有保镖,只放他一个人上了船。 “外人是决不允许进入这艘船的。”林牧青解释道。 “因为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吗?”纪司雪淡淡地回道。 林牧青听罢笑道:“你这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话。上层社会的秘密,确实不能让外人知道,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应该听说过吧。” 纪司雪张张嘴,本想反驳点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作罢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纪司雪虽然只有十七岁,还没有接触过社会,但是他知道,社会的真相全都藏在这句话里,反驳也没有意义。 两个口罩男走到他们面前,请他们出示身份证明。当知道纪司雪是纪家小少爷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哈着腰请他二位往里走,说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 林牧青微微点头,便带着纪司雪上了船。 他看起来从容不迫,似乎已经来过很多次,早已是熟客。 但纪司雪却紧张得不知所措。 他跟在林牧青的身后,半步不敢离开。当踏上甲板的时候,船身的晃动让他抖得一惊,下意识紧紧抱住了林牧青的胳膊。 林牧青回头看向他。 少年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眼睛看着拍打着船身的海水,脸上是小动物一般的惊恐不安。 林牧青轻声问:“害怕吗?” 纪司雪怯怯地点了点头:“有点怕,船晃得好厉害,害怕会掉下去。” 林牧青笑了一声,说:“没事的,等船开起来了,就不晃了。我抓着你,不会掉下去的。 他说着,抓住了他的手腕。 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才发觉他的双手如海水一般冰冷。 林牧青忍不住心疼,转过身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身上,用体温替他取暖。 纪司雪一愣,低声唤道:“林医生……” 他挣扎了一下,想把手拿开,但林牧青却又捉住了他的手。 “别动。”他低着头,小声说:“手这么冷,是不是要生病了。” “没,只是有点害怕。” “别怕,没事的,我一直都在。”稍顿,又问,“身上冷吗?” “不冷。” 晚风中,两个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直到纪司雪的手慢慢暖和起来,林牧青才放开了他。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淡淡地对他说:“我们先去找纪老爷吧,他应该在二楼。” “嗯。” 纪司雪跟着他走进了船舱。 刚踏进门,一股熟悉的味道就扑鼻而来。 好像小人鱼身上散发出的花香,但又不完全是茉莉花香。 还有很多其他花,玫瑰,栀子,金桂,薰衣草……茉莉花香夹杂在其中,淡淡的,若有若无。 纪司雪驻足在门口,不 愿前行。 他想起了小人鱼,想起了每天回家后,满屋子的浓郁花香。 想起了他抱着自己的柔软的身体,贴着自己的耳朵喊哥哥的软乎乎的声音。 他想起他,心颤了一下,闭上眼贪婪地嗅了几口四周的花香,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幻想。 于是,一直埋藏在他的心底的,那个只属于纪忍的灵魂,开始渐渐苏醒。 他此刻好想狠狠把小人鱼拥入怀中,掐住他的下巴,粗鲁地亲吻他的双唇,听着他轻喘不止的声音,掐住他的脖子。 让他在窒息的绝望里,陷入濒死的痛苦。 他想他在自己身下挣扎,想听他用软糯糯的声音哭着求饶,再像被驯服的奴隶一样,服从他的一切。 纪司雪在幻想里,无意识地握紧了双拳,骨头咯噔作响,仿佛真的在掐着谁的脖子。 林牧青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才察觉纪司雪并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去,只见纪司雪仍然站在舱口。 后面的客人对他堵着门的行为多有不满,但因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不想在这里得罪任何人,所以只是奇怪地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 其中不乏有见过他的,会道一声小少爷好。可纪司雪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仍然闭着眼睛,无动于衷。 林牧青微微皱眉,走到他的面前。 浓郁的花香也将他包围,他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最好把鼻子捂住。”林牧青沉声说。 说话声将纪司雪从幻想里拉了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向四周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失神了。 回想起自己刚刚的幻想,他吓得一声冷汗。 幻境里的自己,那个将小人鱼折磨得浑身是伤的人,竟是自己吗? 难道自己的本性,真的跟纪忍一样吗? 他察觉林牧青正盯着自己,眼神慌乱地躲闪开,不敢说话。 “你闻到的是他们的信息素的味道。所有人鱼都放在这一层,所以这一层的气味比较浓。”林牧青解释道,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口罩递给他,“戴上吧,虽然用处不大,但是总比没有好。” 纪司雪点了点头,接过口罩戴上。尽管林牧青没有问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心虚地不敢抬头。 林牧青看着他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多少已经猜到了一点。 他叹了口气,低笑道:“你可真容易被引诱。” 纪司雪脸一红,小声辩解道:“我、我没……” 林牧青摆了摆手说:“没事,只是个人的体质问题,有的人就是对信息素比较敏感,有的人会迟钝一点。”顿了顿,叹道,“反正小心一点吧,人鱼的信息素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去。 纪司雪也不敢在这里过多停留,连忙也跟了上去。 但才走到楼梯的一半,就听到身后有人唤道:“请问您是纪小少爷吗?” 纪司雪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楼梯下站着的,是刚刚在停车场看见的少年偶像,陆之漾。 正如林牧青所说的那样,他真的找来了。 38. 小偶像的献身 近距离看向他,纪司雪才隐隐想起来确实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班里的女生喜欢看的娱乐杂志,会有意或者无意被人放在他的课桌上。他偶尔会翻看一下,就曾在里面看见他的照片。 陆之漾站在楼梯下方,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仰着头看向他。 他长得很是精致,毫无人间烟火气,像是被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一身订制的修身西服将他的身体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帅气里又带着一丝阴柔,染成栗色的头发微长,被海风轻轻吹拂着,如同漫画少年一般美好。 他的每一处都很完美,就连拿着高脚杯的手,也如玉雕一般细腻。 纪司雪虽然不追星,但是看见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成为当下最火的偶像明星。 “纪小少爷,”陆之漾见他回头看向自己,微笑着跟上去,很是大方地说,“我是陆之漾,我们可以一起逛逛吗?” 纪司雪不擅长与陌生人交流,下意识看向林牧青。 林牧青靠在楼梯栏杆上,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纪司雪又看向陆之漾,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牧青饶有深意地乜了陆之漾一眼,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虽说当红的偶像明星,在社会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说到底也只是上流社会挑选出的玩物,身份地位比之真正的大佬们还是差了一大截,根本没资格独自一人来参加这样的活动。 陆之漾这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小偶像,能知道这艘游轮的存在,并获得了通行证,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 林牧青不问也知道,他的本意根本不是来参加人鱼拍卖会,只是为了结识有钱有权的人罢了。 陆之漾虽然仍然年轻,但其实他十三岁就开始进入娱乐圈,八年摸爬滚打,让他深谙娱乐圈的套路。 要想长长久久的红下去,就要找到一座足够坚实的靠山。 纪司雪是最理想的攻略对象,他是纪氏企业惟一的继承人,虽然还未满十八岁,但已经握有纪氏企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如果能傍上他,以后的路必然会走的更顺利一些。 而且,他好像还是单身,从未传出过什么绯闻。 只要成为了他的情人,他就能再上一层台阶。 陆之漾一方面是有求于他,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有趣,他以往服侍过不少金主大大,但多是中年男人。年下少年,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只是这个少年,实在有些难以攻略。 陆之漾走在他的身边,一直试图与他聊些什么,但是纪司雪总是保持沉默,只偶尔会对自己感兴趣的话做出一声回应,却没有想要主动说什么的意思。 他对自己的魅力很是自信,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他都能轻易拿下,他不信他对自己没有一点感觉。 * 林牧青带着他们来到二楼的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让纪司雪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自己要先去找一下纪老爷在哪里。 “我跟你一起去。”纪司雪跟着他一起起身,小声说,“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林牧青本想说什么,但是陆之漾先一个说到:“纪小少爷,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他抬起头对他妩媚一笑,伸手握住了他的衣袖。 “难道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吗?”他又说。 纪司雪一怔,看了他一眼,对视上他的那双带着媚气的眼睛,不知所措。 林牧青噗嗤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这艘游轮很大,你一直跟着我会很累的。” “可是,他……”纪司雪咬着唇,有些胆怯。 “没事,他不会伤害你的。而且你太孤僻了,学着交些朋友不好吗?”林牧青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喊服务生过来点了两杯咖啡,就离开了。 林牧青这也是有意留他二人独处。 他当然知道陆之漾想做什么,但他非但没有担心,反而觉得这是好事。 纪司雪太过迷恋小人鱼了,如果有人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代替小人鱼在他心里的位置,他会感到高兴。 林牧青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看向窗边的二人,神色忧忧。 他的内心里,不想让人抢走纪司雪,但是他却不能表现出对他的真实感情。 因为他只是他的私人医生,是雇主与雇员的关系。 更因为,自己比他大二十岁,已经不再年轻,而他正当青春年少。 他不能耽误了他。 * 纪司雪斜倚在沙发上,手撑着头,看着窗外的大海。 夜幕降临,耶和华号亮起了灯。灯光洒在大海上,随着波浪晃动,星星点点。 夜晚的大海,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黑,与漆黑的夜空连接在一起,如同一张硕大的网,笼罩着人间。 纪司雪想起小人鱼说,他唯一见过的大海,就是黑夜里的海,黑色的,冰冷的,藏着未知的恐怖。 一如现在他所看见的大海一样。 他还记得他说,在那个夜晚,他第一次离开人鱼实验室,被装进展柜里,运上这艘游轮,成为了拍卖品。 他无法想象,一只从未接触过人间的小人鱼,是在怎样的恐惧里,经历了这一切。 在陌生的环境里,被人面兽心的主人买回了家,没有得到一丝安抚,就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可恨的是,做这一切的,竟然是自己。 更可恨的是,自己的心里,竟隐隐有想折磨他的冲动。 想到这里,纪司雪紧紧握住了手,逼着自己清醒一些。 他不想变成纪忍,他也绝不可以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厌恶他的存在。 “纪小少爷有女朋友吗?”陆之漾双手撑着下巴,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原本就很好听,又在娱乐圈经过了多年的训练,所以不经意间就会带着一□□惑的感觉。 纪司雪回过神来,看向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还在读高中,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陆之漾一愣,掩着嘴低笑了一声,问:“真的是这个原因吗?”他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坐下,靠近他的耳朵,低声问,“没有女朋友,那男朋友呢?” 他说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纪司雪浑身一颤,想要挣脱,却被他抓得死死的。又尝试着站起来,却还是被他拽住了。 “你、你别这样……”他小声拒绝道。< /p>陆之漾甜甜一笑,轻声说:“一点需求都没有吗?一直单身的话,会憋坏的。”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腿,“如果你憋坏了,我会心疼的。” 然后,他的手,竟大胆摸向了他的腰间,轻轻的拉开皮带,解开纽扣,想将手伸进去。 纪司雪虽然一直很讨人喜欢,却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勾引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脏跳得很快。无关乎爱与不爱,只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会有的正常的生理反应。 “不要……”仅剩的理性,让他还能说出拒绝的话。他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下去。 “为什么不要?”陆之漾咬着他的耳垂问道,“是不要在这里吗?” “……不,不要!”纪司雪咬咬牙,将他的手拿开,仓皇地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双手手撑着玻璃窗,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调戏到起了生理反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见这种事。 这艘游轮上,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纪小少爷。”陆之漾走到他的身边,轻唤道,“你还好吗?” 他想伸手搂住他的腰,但这一次,纪司雪急忙躲开了。 “对不起,我要走了。”他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陆之漾淡淡一笑,握住了他的胳膊,柔声说:“小少爷,今晚,来我房间找我好吗?”然后,他悄悄地将自己的房门钥匙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纪司雪没有察觉到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慌张地甩开了他的手,逃一般的离开了咖啡馆。 * 游轮比他所想的要大许多,大大小小的房间足有百十个,如同迷宫一样。 纪司雪像无头苍蝇一般在里面绕来绕去,他想找到林牧青,但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找。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牧青打电话,这才发现游轮里根本没有信号,他只能继续无助地四处寻找。 两侧的房间里,时不时会传出男欢女爱或是吸|毒狂欢的声音,纪司雪不敢停留一下,生怕会惹上不该惹的事。 但一个男人忽然推开了门,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扶着墙晃晃悠悠地想去洗手间。 纪司雪恰好从他面前走过,他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 许是喝醉了,已经失去了理性,他只看他长相可爱,根本想不起来他是谁。他一把拽住他的手,就要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 纪司雪吓坏了,拼命挣扎,又锤又打,可却毫无用处,反而引来了房间里的其他人。 他就像一只小白兔,反抗只会让人更生兽性。 就在他快要被人拉进房间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厉声斥责的声音。 几个人顿时清醒了一些,有人认出了他是纪家的小少爷,惊呼了一声,所有人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互相推搡着,慌慌张张地躲进了房间。 走廊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纪司雪独自一人靠在墙上,衣衫凌乱,瑟瑟发抖。 林牧青的心狠狠疼了一下,轻声唤道:“小少爷。” 纪司雪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夺眶而出。他冲过去,一头栽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就像走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亲似的。 39. 实验室人鱼展 纪司雪把脸埋在他的肩头,身体微微颤抖,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嗫嚅着:“林医生,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林牧青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说:“我刚刚去咖啡馆找你,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不想在咖啡馆,我害怕,刚刚他……”话到嘴边,纪司雪又止住了。 “嗯?你是说陆之漾吗?他怎么了?”林牧青低头问道。 “没、没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把陆之漾对他做的事说出来,“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这里太陌生了。” 林牧青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都已经是大孩子了,还这么胆小怎么行呢。” “……”纪司雪不说话,低着头离开他的怀抱,但手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怕林牧青会消失似的。 “好了,没事了,我答应你不会再离开你了,好不好。”林牧青温柔地说。 “嗯。”纪司雪点了点头,问,“爷爷呢?” “纪老爷这会儿在跟几个老板谈生意,没时间,让你自己随便玩。”他说着,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张耶和华公海游轮的黑金会员卡递给他,“他说等会儿拍卖会上,你看中哪条人鱼,直接刷卡就行。” “我才不要。”纪司雪摇了摇头,“我不可能在这里买人鱼的。” “还是拿着吧。”林牧青将卡塞进他的口袋里,又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 他摸到了他的口袋里有一把钥匙,但是他没有多想,以为只是纪司雪自己的东西。 纪司雪任由他替自己理着衣服,双眼失神地看着走廊尽头。 一阵海风穿过走廊吹在他的身上,他浑身一颤,忽然觉得无比空虚。 “林医生。”他低声唤道。 “嗯?怎么了?” “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你是指什么?” “这里的一切。这艘游轮,这里所有的娱乐活动,男男女女,失控的欢愉。还有等会儿的人鱼拍卖会。这一切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呢?” 他没有等林牧青回答,就垂下了头,长叹了一声,说:“一切都好无趣,就像每天反反复复写的那些试卷一样,活着好无聊啊。” 林牧青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说:“小少爷,我觉得你有些累了……” “我觉得如果把身体让给纪忍,也没什么关系。” “……” “他比我坚强许多,如果遇见刚刚那种事情,肯定不会像我这样。他好像比我更能保护这个身体。” 林牧青怔怔地看着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是纪司雪第一次,流露出愿意被纪忍侵占的想法。这意味着,纪忍已经强大到能够影响纪司雪的思想了。 林牧青猜测,这大概是前段时间没有吃药,对纪忍太过放纵的结果。 看来,他必须要尽快采取措施才行。 他握了握拳,沉声问:“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不想救小人鱼了吗?如果你消失了,谁还能保护小人鱼不受纪忍的折磨呢?” 纪司雪听见他这样说,才意识到刚刚自己都说了什么,他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林医生,我、我刚刚……我刚刚乱说的,你不要当真。” “……” “林医生,不说这些了,我们去甲板上坐一会儿吧,我想吹会儿海风。” 林牧青没再说什么。但他知道,纪司雪刚刚的话绝不是乱说的。 他的那颗单纯的心,已经开始被纪忍腐蚀了。 * 快到八点的时候,耶和华号游轮开进了公海。 海岸线上的灯光一下子就消失了,整艘船陷入了一片漆黑。 四周只剩下大海。 波涛汹涌的大海发出沉闷的声音,海浪一阵一阵打在船身上,溅起浪花扑在甲板上。 船长打开了广播,告知了大家现在的地理坐标,并表示人鱼拍卖会将在二十分钟后,在一楼的宴会厅举行。 纪司雪躺在甲板的沙滩椅上,看着漆黑的天空出神。身边的人在听见了广播后,都起身往一楼走去。而他却无动于衷。 林牧青坐起身说:“我们也去看看吧。” 纪司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起身把沙滩椅收好。 他的心里,只有小人鱼,他对其他的人鱼没有任何兴趣。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小人鱼在来到他家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沿着外层的楼梯往一楼走去,才走到一半,浓郁的花香就扑鼻而来。 纪司雪害怕自己会再次失控,陷入无法自拔的羞耻幻想,所以急忙戴上了口罩。 虽然花香并没有减弱多少,但至少心理上多了一层防御。 一楼的宴会厅非常大,里面陈列着十二个两米多高,罩着红丝绒布的玻璃缸,每一个玻璃缸旁边都守着一个医生模样的工作人员。 此时,客人已经很多了,围绕在玻璃缸的旁边,低声交流着什么。 林牧青对纪司雪小声说: “玻璃缸里装着的就是这次出售的人鱼了。十二条,数量比以往都要多。大概是现在有钱人多了,所以需求量也加大了。” “这里所有的人鱼都是由人鱼实验室人工饲养的。其实以前的拍卖会上,也会有野生人鱼,价格比人工饲养的人鱼要高许多。但是野生人鱼很难驯化,曾经发生过好几起野生人鱼伤人事件,所以后来就再也没有野生人鱼了。” “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就是人鱼饲养员,旁边的玻璃缸里装着的,是由他们各自抚养大的人鱼。如果哪条人鱼被人买走了,他们也能分到红利。” “他们互相之间是同事,但也是竞争者。实验室人鱼的品质是不受外界因素控制的,全靠自身的基因组合,所以谁养出的人鱼是高品质的,只有在揭开红布的那一刻才能知道。” “这是人鱼拍卖会上最有意思的情节。” 纪司雪站在角落里,看着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客人们,对着还没有揭开红布的玻璃柜评头论足,听着林医生为自己介绍着这场拍卖会。 他一直一言不发,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这艘公海游轮,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里面住着一群在平凡世界里不可能看见的人,售卖着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生物。 他曾经深信不疑 的所有事实,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虚无。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 沉默许久,纪司雪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林牧青,幽幽地说:“林医生,你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的样子。” “……” “可你之前不是说,只在二十年前见过一次人鱼吗?” 林牧青低笑了一声,淡淡地说:“我在上周,已经来过一次了。” “是为了买人鱼?” “不,我是为了你。”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道,“小少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 二十分钟后,由这一次的特邀嘉宾,也就是纪司雪的爷爷,敲响了人鱼拍卖会的开幕铃。 所有玻璃缸上的红布被同时抽去,天花板上的探照灯也在一瞬间全部打开。 刺眼的灯光齐刷刷对着玻璃缸,顿时巨大的水声回想在宴会厅里。 这是这些人鱼第一次离开黑暗见到光,灼热的灯光照射着他们脆弱的眼瞳,疼痛与恐惧让他们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 有几只人鱼的眼里流出了血水,血融进水里,与里面特别添加的化学物质发生反应。 很快,整缸水都变成了红色。 在淡红色的水里,几只人鱼捂着眼睛沉在了缸底。 这不是拍卖会场工作人员的失误,而是对人鱼们的第一次考验。 就像初次离开母体的婴儿,要在一瞬间就学会呼吸一样,在实验室里养大的人鱼,也要在一瞬间适应光的存在。 人类的社会不是深海,是充满了光明的。作为陪伴者,他们必须学会去适应主人的生活。 无法撑过第一次考验的人鱼,将被视作瑕疵品,失去被拍卖的资格,相对应的人鱼饲养员也同时要受到惩罚。 五只双目失明的人鱼很快被人推出了宴会厅,他们的饲养员也面色凝重地小跑着跟了出去。 宴会厅里只剩下七条人鱼,在目睹了同伴们的离开后,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神情惊恐地看着正在围观他们的客人们。 “那几只人鱼会被送去哪里?”纪司雪问。 “会被低价卖给人鱼红|灯区。不只是这几只,等会儿卖不掉的人鱼,最后都会被送去那里。”林牧青回道。 纪司雪曾经听小人鱼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个地方,他模糊地知道,对于人鱼来说,那里就是地狱中的地狱。 “人鱼红|灯区是什么地方?到底在哪里?” “在另一艘公海游轮上。买不起人鱼,却又想品尝人鱼的滋味的人,会选择登上那艘船。”稍顿,林牧青意味深长地说,“你不会想去那里的。” 纪司雪不解地看向他。 林牧青淡淡地解释道:“实验室人鱼原本就是作为玩物而被培养出来的,被送去那里的人鱼,又都是瑕疵品,所以那些客人更不可能善待他们。” “那些客人,都像纪忍一样吗?” “不,纪忍的那些手段,在人鱼红|灯区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那些客人们的五花八门的性|癖,会将那些人鱼妓子折磨的惨不忍睹。在那里,你能看见人类作为动物的本性。” 40. 人鱼的祈愿 纪司雪听罢,想起小人鱼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恨恨地说:“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折磨这些人鱼,又能带来多大的欢愉?” “因为人类原本就是残忍的动物,”林牧青淡淡地说,“所谓的道德,不过是上层社会为了更好的奴役贱民,而创造出的可笑的东西。所以上层社会并不会受道德约束,他们可以完全释放人的本性,随心所欲的玩弄这个世界。” 林牧青的这句话,重重地打在他的心口上。 纪司雪虽然自己没有做过败坏道德的事情,但是他知道,纪忍每晚都会操控他的身体,去放纵,去发泄。 他自视清高看不起这群□□难耐的客人,可是仔细想想,自己又是什么好人呢? 纪忍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看来,不就是他的所作所为吗? 五只人鱼的离开,没有引起太多骚乱,这些客人们对这一切都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他们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在剩下的七只人鱼上,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品态,欣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几只人鱼原本还躲在玻璃缸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但在饲养员的训斥下,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他们按照多年的训练,在玻璃缸里起舞旋转,舔着嘴唇对着围观的客人们做出勾引的动作。 在送来宴会厅之前,他们被注入了大量性|激素,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呈现出妩媚性感的撩人姿态。 就像发情期求偶的动物一样,只想着讨好对方。 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人鱼,纯粹如一颗璀璨的钻石。 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他们只是听话,在还没有遇见主人时,顺从饲养员的意思。在被买走后,就顺从主人的意思。 “哥哥,我会乖。”小人鱼的声音在纪司雪的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回过头去。 自己身后的玻璃缸里,一只清瘦的人鱼正趴在玻璃上,用一双湛蓝的眼睛盯着他。 周围人来人往,他却只看着他。 “我会乖,请把我带回家。”小人鱼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 他的样貌与小人鱼有七份相似,纪司雪恍惚一瞬间,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小人鱼。 他走到他的面前,伸手触碰了一下玻璃。 人鱼立刻活跃起来,在他的面前转了个圈,又伸出舌头,隔着玻璃舔食着他的手指。 纪司雪知道,他这是在勾引自己,但无论他如何示好,自己却毫无感觉。 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他的心里,只有小人鱼,如果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自己的小人鱼,他一定会狠狠把他搂进怀里,亲吻他的全身。 他看着玻璃缸里的这只人鱼,面无表情。 “喜欢他吗?”林牧青站在他的身边问道,“如果喜欢,你现在就可以买下他。” “不,我不喜欢。”纪司雪顿了顿,轻声问,“但我可不可以买下他,然后将他放生大海?” 林牧青听罢笑了一声,说:“你是觉得你可以拯救这些人鱼吗?” “不可以吗?”纪司雪侧头看向他,“如果我买下了他们,我就有权利对他们做任何事。游戏规则是这样的吗?” “是的。”林牧青背着手,看着玻璃缸里的人鱼,淡淡地问,“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从未离开过饲养员的照顾的人鱼,能在大海里存活吗?” “……” “而且,你知道这样做,会破坏多少人的利益吗?” “我会给钱,不会白白将他们带走。人鱼实验室赚到了钱,这些人鱼也恢复了自由,这样不好吗?” “这样一点也不好。”林牧青缓缓说,“一件商品,如果不能流通出去,将很快会失去顾客群。弥足珍贵的东西更是这样,必须有少量的人拥有它,才会引起更多的人去追求。” 纪司雪沉默了一会儿,带着少许愤怒,低声问道:“难道林医生也觉得,人鱼是能够被售卖的商品吗?” 林牧青摇了摇头,说:“我对这件事,不做任何评价。因为这根本不是我能改变的事情。你赞同也好,反对也好,都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 林牧青冷瞥他一眼,沉声说:“你与其在这里心疼这些人鱼,幻想着自己能当救世主,不如祈祷他们都能被买走,这样他们的日子还能好过一些。” 稍顿,又幽幽地说:“这么想还他们自由,不如先把家里的那条小人鱼放生了。” “……” 纪司雪无言以对。 他一直以来,总觉得能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这个世界,可事实上,他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玻璃缸里的人鱼见他对自己没有反应,趴在玻璃上,无声地哀求道:“买下我,带走我,折磨我。” 纪司雪后退了几步,轻声回道:“对不起,我不能。”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求求你,求求你……”人鱼敲打着玻璃,带着哭腔喊道。 客人挑选自己喜欢的人鱼,人鱼也想挑选自己喜欢的客人。 自己喜欢的客人,或许不会是什么善良的人,但终归是喜欢的,多少会给无助的心灵一丝安慰。 所以,在还没有正式被推上拍卖台的时候,人鱼们会尽力勾引自己喜欢的客人,让他们愿意最后出钱买下自己。 不过,最后能如愿跟着自己喜欢的客人回家的人鱼,少之又少。 因为人鱼只是商品,商品没有任何选择权。 * 人鱼拍卖正式开始前,有人大声问道:“这一次,也没有像天使加百利那样的品种吗?” 随即便有人附和道:“是啊,这种品相的人鱼,为什么也好意思拿出来吗?” “上次的天使加百利,听说拍出了两个亿。大概是觉得我们没钱吧,所以舍不得拿出好的。” “啧啧啧,看不起谁呢?我去一趟赌场,都是一个亿打底的。” “既然敢登上这条船,谁还拿不出几个亿?” 闻听骚乱,人鱼实验室的总负责人何允祺教授匆匆跑了出来,对着那些客人赔笑道:“天使加百利是特殊品种,可遇不可求。我们当然也想多养出一些那种品质的,但事实上一年能养出一条就已经算运气好了的。” “你们人鱼实验室,每年拿了我们多少钱,就养出这些垃圾,还好意思找借口?” 脾气暴躁的客 人,一拳打在身边的玻璃缸上,吓得里面的小人鱼脸色苍白,抱紧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还不如直接去人鱼红|灯区,一次性可以玩到好几只,价格也便宜许多。” “拍卖会我觉得没必要继续下去了,这种东西,买回来虐|杀都浪费时间。” 大家抱怨不休。 但其实并不是真的嫌弃这些人鱼的品相。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已经是人鱼实验室精心挑选出来的,必然不会太差。 只是,大家太过好奇,那条被拍出了天价的人鱼“天使加百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以往,如果有稀有品种的人鱼被卖出去,过不了三天,就会被主人拿出来炫耀。 可是这一次,天使加百利被卖出去之后,了无音讯,仿佛完全被保护起来了。 原本就怀疑这个竞拍价的真实性的圈内人,这下更好奇了。 为了平复大家的不满,何允祺小跑着走上台,拿起话筒表示歉意,并积极地邀请大家继续期待,说明晚会有一只极其珍贵的品种被送来。今天的这些只是给大家的开胃小菜,如果看中了哪个,便宜了买回家玩玩也不错。 在他的挽留下,人鱼拍卖会还是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但纪司雪已经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钟。 他躲在人群的最后,看着这一切,渐渐觉得窒息。 终于,他受不了了,扯了扯林牧青的衣袖,轻声说:“林医生,我想离开这里。” “不舒服吗?”林牧青轻声问道。 “嗯,有点头晕。”他低喘着,晃晃悠悠站不住,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 “生病了吗?”林牧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门,惊道,“脑袋滚烫的,怎么发烧了。” 纪司雪已经无力回答什么,连站都站不稳。 林牧青没再多想,弯下腰将他横抱在臂弯里,带着他离开了宴会厅。 * 凌晨一点,夜很宁静,只有游轮划破水面的声音。 客房里没有开灯,皎皎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银色的光斑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纪忍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四周。 他的身上,长裤和外套都被脱去,头上垫着湿毛巾,身上盖着毯子,怀里还放着一个暖水袋。 林牧青坐在小椅子上,趴在床边,守着他,似乎已经睡熟了。 纪忍坐起身,将湿毛巾和暖水袋放在枕头旁边,轻轻掀开毯子,小心翼翼地从林牧青身边下了床。 然后,他借着月光,找到了挂在衣柜里的自己的西装换上,又熟练地系上领带,最后还对着衣柜上的镜子,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纪忍打开门,本想直接走出房间,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回头,将自己刚刚盖在身上的毯子,轻轻披在林牧青的身上。 走出门,便能听见其他客房里传来的欢闹声,两个喝醉的酒鬼互相搀扶着,从纪忍的面前走过,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但他们识趣的没有惹事,加快脚步远离了他。 纪忍不以为意,反手将门关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查看了一下上面的房间号,冷笑一声,径直往四楼走去。 41. 灵魂交汇的瞬间 纪忍来到四楼,找到了那间客房,拿出钥匙轻轻打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靠窗的位置,亮着一盏幽暗的暖黄色小台灯。 小台灯旁点着熏香,诱人的香气让人浑身燥热难耐。 纪忍将西装外套脱去,搭在椅背上,又松了松领带,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杯喝过的红酒,放在唇边抿了一下。 杯口留着口红印,他用手指抹了一点,擦在自己的唇角。 靠墙的床上,少年背对着他,已经睡熟了。 瘦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只有小小的一团,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人鱼一样。 纪忍将那盏小台灯拿在手中,走到床边坐下,用灯光照亮他的脸,又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身体。 陆之漾,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纪忍认得他,因为他总在酒吧的电视里看见他,娇美的长相,配上干净的笑容,是他在酒吧里无法遇见的可爱少年。 未施粉黛的少年,此刻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加可口动人,如一朵出水芙蓉,让人不敢染指。 但纪忍敢,他没什么不敢的。 他低下头,轻舔了一下他的双唇,用手指又将唇角的口红擦去,轻轻抹在他的脸颊上。 陆之漾微微一颤,从梦中醒来。 一睁眼看见床边的人影,吓得惊慌失措,慌乱地爬起身,裹着被子往墙角靠。 刚想叫,就被纪忍捂住了嘴。 “嘘——小可爱,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围观吗?”纪忍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用极富磁性的嗓音,低声问道。 借着微弱的灯光,陆之漾认出了面前的人,脸微微泛红,摇了摇头。 他握住这只手,将它轻轻放在自己的心口,然后小声问道:“你是谁?” 纪忍低笑一声,问:“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他将钥匙拎在手里,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扔在了他的身上。 陆之漾抬眼看向他,暧昧一笑。 “纪小少爷,我等你很久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他扑向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紧紧缠住他的身体,仰着头,伸出舌头向他索吻。 纪忍见罢,冷笑了一声,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粗鲁地逼着他后仰。 然后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咬住了他的舌头,将他压倒在床上。 *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纪司雪才猛地醒来。 感觉阳光有点刺眼,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啊——!”居然已经快十二点了,第五节课都要下课了吧! 他惊呼一声,急匆匆就要下床。 但是头痛欲裂,双脚才落地,就差点栽下去。 林牧青正巧从外面回来,急忙冲过去将他扶住。 “别这么急着起来,再睡一会儿吧。”林牧青扶他躺下。 纪司雪执意坐着,焦虑地说:“可是今天星期一,我要上学。” 林牧青笑了一声,说:“我周日的时候就帮你请过假了,游轮不可能一天就能靠岸的。” 纪司雪看向窗外,只有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和几艘正在航行的货轮。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耶和华号游轮上。 “我要下船。”纪司雪扶着林牧青的胳膊站起来,“今天有考试,我上次月考就没参加,这次不能再不去了!” 他试图往门外走去,可稍稍一动,全身都在疼痛,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倒,一下子又跌坐在了床上。 林牧青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后脑勺,与他碰了一下脑门。 “还发着烧呢,但比昨天降了一些。”又摸了摸他的脸,淡淡地说,“别说现在船靠不了岸,就算能靠岸,你这个状态我也不会让你去学校的。” “我没事……马上要高考了,不能请这么多假。” “高考怎么了,高三生就不是人了?”林牧青笑了一声,“你这两天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前段时间太累了。等休息好了再去学校,来得及的。” 纪司雪垂下头,用手扶着头。 他太不舒服了,这个样子确实也不能上学。 林牧青扶他躺下,在他的脖子下面垫高了枕头,然后要喂他吃点东西。 “刚从餐厅拿来的,我记得你喜欢吃这种法式芝士挞。”他将一个小点心递到他的嘴边,“我知道你现在没胃口,但是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纪司雪点了点头,轻声说:“我自己吃。”他接过小点心,咬了一小口。 忽然察觉嘴里有血腥味,他急忙将一小口点心吐了出来。 浅褐色的面包上,沾着很淡的红色。 纪司雪见罢,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林牧青。 林牧青微微皱眉,伸手压着的他的下嘴唇,让他张开嘴,打开随身带着的手电,眯着眼查找着血的来源。 只见纪司雪的牙缝里,嵌着一点点血丝,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 他与纪司雪对视了一眼,淡淡地问:“疼吗?” 纪司雪摇了摇头。 林牧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他低下头,迅速解开纪司雪的衬衫,将他的衣服脱去一半,凑近他半裸的身体,想找出不不属于他的痕迹。 纪司雪有些尴尬,动了动身子,低声问:“林医生,你这是在干什么,别、别这样……” 林牧青抬起头,问:“昨天……”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 问了也没用,纪司雪如果能记得夜里的事情,事情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昨天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牧青挤出一丝笑,“可能只是牙龈出血了,没关系的。”他又重新替他将衬衫扣好。 “吃点东西吧,然后再睡一会儿,上学的事情你不要太担心,少去几天也不过是少写几份试卷的差别。” 纪司雪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同意继续呆在床上。 * 纪司雪吃了退烧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觉得有人爬上了他的床,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想动一动身子,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他的身体完全被对方控制着,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成了任人玩弄的奴隶。 他猛地睁开眼,想看一眼对方是谁。但四周一片漆黑,他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能无助地发出呜咽,想以此请求对方住手。 “你在害怕吗?”那个人笑着问道,“没什么好怕的,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好好享受。”男人的手开始摸进他的衣服里,手指在他的身上游走。 纪司雪不肯认输,双手紧紧攥着床单,一狠心,用牙齿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顿时在口腔中蔓延,疼痛也让他的身体舒展开。 黑暗在一瞬间散去,他终于看见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那个人,竟是他自己。 是只在黑夜里出现的另一个自己。 纪忍。 他捂住了嘴,惊恐地看着他。 而他却露出了挑衅的微笑。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了船长的声音,男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四周又一次陷入了黑暗,只有月光投进窗户,落下一小块光斑。 纪司雪缩在墙边,盯着刚刚纪忍出现的地方,久久不能挪开。 是幻觉吗?还是纪忍已经能够入侵他的意识了? 他们二人,虽然共用着一个身体,可是互相之间是无法感知对方的。 至少,纪司雪从没有与纪忍的灵魂交汇过。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晚上九点。这个时间点,纪忍应该不会出现才对。 想到这里,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大概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困扰着纪忍的存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会有刚刚的噩梦。 纪司雪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似乎已经不发烧了,精神也比白天好了许多。 也不知道游轮什么时候能靠岸,他真的很想去学校。 林牧青不在房间里,但是他的风衣和领带还搭在沙发上,想来是暂时出去,看看时间,应该是去餐厅吃晚饭了。 纪司雪没有多想,下了床穿好衣服,想出去找人问一问游轮的靠岸时间。但走出房间,却发现整个三楼都空无一人。 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都开着门,似乎大家是突然离开的,走得太着急,连门也来不及关。 纪司雪来到二楼想找到爷爷,但二楼也一个人都没有。 正疑惑的时候,听见从一楼下传来的一阵惊呼声。 看来游轮里又在举行什么活动了,所以大家都聚在了一楼。 纪司雪耸了耸肩,他本不想去凑热闹,但是他现在急于想知道船的靠岸时间,所以就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活动还是在一楼的宴会厅举行,还没走近,就看见林牧青正靠在门边,神色凝重。 “林医生,这里在干什么。”纪司雪轻唤道。 林牧青无动于衷,显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注意力,此刻全部集中在宴会厅的舞台上。 纪司雪有些好奇,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下一秒,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舞台上放着的人鱼玻璃缸里,躺着一条血迹斑斑的人鱼。 他不是昨天展出的任何一条人鱼。 而是那个少年偶像,陆之漾。 42. 被潜规则的小偶像 明明昨晚还是一个完整的人,此刻却被制作成了人鱼。 玻璃缸里没有装水,却放了一张手术床。 陆之漾平躺在床上,他被人从胯骨处截断了身体,连接上了不知道从哪条人鱼身上割下来的鱼尾器官。 这条鱼尾应该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呈标准的倒V型,线条流畅,鱼鳞则是透着珠光的浅粉色。不论是形状还是色泽,都很完美,与陆之漾的身材也很适配,整体看起来非常协调,一点也没有违和感。 手术应该才结束不久,陆之漾的身上血迹斑斑。一个小护士将玻璃缸的侧面打开,拿着白色毛巾走进去,仔细擦拭着他的身体。 麻醉似乎还没有过去,他仍闭着眼睛,全身都插满了管子,各种颜色的营养液毫无节制地输进他的身体里,维系着他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手术后,已经奄奄一息地生命。 在场见多识广的客人们,显然对此也大为震惊,他们一边惊呼着不可思议,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心,排着队走到玻璃箱前,借着头顶硕大的聚光灯,近距离欣赏着这个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雪,惹人怜爱的少年。 赤裸的身体肌肤苍白,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他的容貌更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显得更加诱人。 陆之漾,这个自小踏入娱乐圈,被金主爸爸们豢养长大的少年,今天彻彻底底沦为了富人们的玩物。 在客人们观赏完毕,陆续入座后,拍卖师报出了起拍价:“两千万。”比普通人鱼的价格高了两倍。 “这个起拍价,是不是太高了。”有人质疑道。 “天使加百利的起拍价也才八百万。” “他算是什么品种?到底是人鱼还是人?” “有腺体吗?没有腺体的话应该值不了这么多钱吧!” “如果我买回了家,能像对待人鱼一样对待他吗?” “身体会吃不消的吧,毕竟是拼凑起来的。” “……” 面对这样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大家既兴奋又疑惑。 人鱼实验室的总负责人何允祺教授走上台,拿起话筒,一一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既是人,也是人鱼,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既然已经作为人鱼被售卖了,自然想怎样对待他,就怎样对待他。” “起拍价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有人工费在里面,这样大的手术,要成功是很不容易的。而且,他应该算是独一无二的品种,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了。” “哦,我并不是说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手术,而是说,以陆之漾为本体的人鱼,是独一无二的。” 客人们交头接耳,连连点头,似乎是对他的说法表示肯定。 何允祺又说:“这一次,我们实验室没有养出令大家满意的人鱼,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深表歉意,因此连夜做出了这条特供人鱼。还希望日后各位能继续支持我们实验室。”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许久,终于由一个男人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是不是任何人,都能被做成人鱼?” 何允祺淡淡一笑,说:“只要钱到位,任何人都可以。” 听完何允祺的这番说辞,质疑声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有人开始加价,从两千万涨到五千万,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 纪司雪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恶心感止不住地从心底涌出。 他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玻璃缸里的那个残损的人,满脑子都是昨天在咖啡馆的时候,他与自己调情的模样。 他对他的所作所为,是感到不齿和厌恶,所以当时才落荒而逃。 可此时,他却开始止不住地自责。 如果昨晚自己答应了他的邀请,选择陪着他,他是否就不会遭遇这种事情了。 他捂着心口,颤声问:“林医生,他是一个人。我们也是人,人对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林牧青脸色阴沉,听见他的问话,皱着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纪司雪未曾察觉他的目光,他现在感到窒息,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他扶着墙往外走去,可刚准备跨出门,就被人喊住了。 “纪小少爷,我是人鱼实验室的负责人,我叫何允祺。” 男人穿着白大褂,带着黑框眼镜,一副学者的模样,在他的面前站定,向他递出一张名片。 纪司雪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没做任何回应。 林牧青帮他接过来,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挤出一丝笑容,客套地与他寒暄道:“何教授名不虚传,只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了这样大的手术。” 何允祺听罢笑道:“林医生是内行,所以我就不瞒你了。其实类似的手术,我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大概试了十几次吧,但都失败了。今天能成功,我也感到很意外。” 他难掩得意,热情地邀请道:“您二位也去看看吧,如果喜欢,可以把他拍下来呢!”又看向纪司雪,微微弯腰,说,“纪小少爷作为股东,是有优先选择权的。” 纪司雪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我是股东?” “嗯,纪氏企业当初为我们人鱼实验室投资了不少钱,您作为纪氏企业的继承人,可不就是股东嘛!” 他以为纪司雪起了兴趣,因此又积极地介绍道: “虽然这种人鱼,并不如从小培养出来的自然,但却会让人更刺激。” “您想想,原本有着做人的尊严,突然变成了被随意玩弄的人鱼,这放在谁身上都无法接受,他们必然不会听话,必然会反抗。” “但越是反抗,就越叫人兴奋,一味的顺从,有时候倒有些无趣。” “您一般喜欢什么样的方式?我们饲养员可以帮忙训练,绝对能满足您所有的癖好。” 纪司雪听着他说的话,脸色愈发苍白。 林牧青见了连忙阻止何允祺继续说下去,低声道:“小少爷年龄还小,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唉?不会吧。”何允祺一脸不相信,笑问道,“十七岁了,也还没有吗?” “没有,还在上学呢,所以……” 林牧青话音未落,纪司雪已经再也忍受不了,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宴 会厅,一路不停地往船的边缘跑去。 林牧青急忙也跟了出去,在纪司雪快要攀上栏杆的时候,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 夜晚的海面起了风,空旷的甲板上,呼啸的风将他们吹得凌乱。 纪司雪颤抖着看着他,微长的刘海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你要去哪里!你要跳海吗!”林牧青厉声问道。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就算跳海也无所谓,我不要呆在这里!” 纪司雪疯狂地喊道,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远离这个世界。 这个荒谬的,残忍的,无可救药的世界。 “……”林牧青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将他搂进怀里。 纪司雪抵着他的心口,哭着哀求道:“林医生,我求求你,带我离开好吗?求求你!” 林牧青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却还是咬着牙狠心地说:“你觉得你离开了,这里就不存在吗?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残忍,就是这样不可理喻。你一味地躲避,能躲到哪里去!就是因为你总是逃避,所以才变得懦弱!所以才让纪忍有机可乘!” “可是我真的承受不了,我没办法接受这一切。就让我做一个懦弱的人好不好,就让纪忍代替我吧,我好累,我不想再跟他争了。林医生,就放过我吧。” 林牧青听着纪司雪在自己怀里哭诉,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 他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劝道:“再坚持一下,好不好,这一次,我一定能救你。” “我坚持不住了,”纪司雪抓着他的胳膊,哭着喊道,“让我下船,求求你了,林医生,我受不了了,我不要在这里,我好害怕!” 他挣扎着,想要逃离他的怀抱。 可林牧青却死死搂着他,不让他有任何离开的机会。 他用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肩头,低下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别害怕,我的好孩子,我会陪着你。” 海面的风,渐渐小了。 纪司雪的啜泣声,随着海风,慢慢消失,颤抖的身体,也渐渐平静下来。 十分钟后,他完全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冷笑。 林牧青感受到他的异常,微微皱眉,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一点。 “纪司雪?”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怀里的人动了动身子,抬起头看向他。 此时此刻,他的双眼仍然含着泪水,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再天真稚嫩,取而代之的,是好像野兽似的暴戾。 狂风过后的夜空,清澈明净,乌云散去,月光皎皎。 月亮映在他的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如刀锋一般的寒气。 林牧青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现在,是纪忍吗?” 怀中的少年低笑了一声,幽幽地回道:“是我。好久不见,林医生。”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癫狂的笑容。 “好久不见,纪忍先生。”林牧青也淡淡回道。 43. 久别重逢的故人 纪忍扭了扭脖子,笑着问道:“你平时跟纪司雪,经常这样搂在一起吗?这样好像有点过于暧昧了吧。你俩什么关系,是做了吗?” 说完,立刻瞪了他一眼,惊问道:“我草,不要啊,这个身体也是我的,你俩别乱来啊!” 林牧青微微皱眉,将他放开了。 他上次见到纪忍,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所以早已忘记了与他相处时的感受。 突然听见他说这样的话,才回想起当初。 三年过去了,纪忍看来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老样子,满脑子都是粗鄙的性与暴力。 纪忍见他不说话,不依不饶地问道:“你俩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谁是零谁是一?别告诉我我是被插的那个,我一个攻有点受不了。” 林牧青冷瞥了他一眼,手插口袋,走到船栏边,看着漆黑的海面,淡淡地回道:“他刚刚要跳海,所以我才抱着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什么,跳海?谁跳海?纪司雪?”纪忍走到他的身边,双手抓住栏杆,撑起身子,敏捷地跨了过去,“是这样吗?他敢做这种事,胆子挺大啊!” “你!”林牧青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纪忍站在栏杆外围,回头看向他,笑着问道:“就算知道我是纪忍,你也愿意救吗?” 海风迎面向他吹来,微长的头发凌乱地飞舞着,他像一个淘气的孩子似的,反手抓着栏杆,向海面倾斜身体。 林牧青急忙也爬上了栏杆,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沉着气说:“你和纪司雪共用一个身体,救你就是在救他。” 纪忍愣了一下,幽幽地问:“所以你还是只想要救纪司雪是吗?” “……” “林医生,这些年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吧,你为什么一直想要我死呢?” “我没想要你死。”林牧青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说,“就算我想让你死,也做不到。我想你应该知道,对于患有多重人格的病人,只能杀死主人格,不能杀死本人格。” “哦。”纪忍应了一声,转过身,抱着栏杆,与他面对面,眯着眼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死纪司雪呢?” “……” “你不准备杀他,是想让我们一直这样共存下去吗?” 林牧青咬了咬牙,说:“你先回来,夜风大,你这样很容易就会掉下去。” 纪忍耸了耸肩,回道:“行吧,我确实还不想死,我还没活够呢。”他敏捷地跨过栏杆,跳回了甲板上。 才刚站定,又忽然转过身,学着纪司雪刚刚的样子,扑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然后踮起脚,在他耳边温柔地说:“林医生,突然觉得你好美,腰也好软,我有些受不了,愿意跟我来一次吗?如果舒服,我们可以长期约。” 纪忍明显感受到林牧青的身体怔了一下,他忍着笑,又说:“你就当我是纪司雪怎么样,我知道,你早就想跟他做了。” 林牧青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拿开,皱着眉问:“你成天都在想这种事吗?就没点别的事可以做了?” “还有喝酒。”纪忍摊着手说,“烈酒和性,人生的两大乐趣。” “真是肤浅。”林牧青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这个人,连纪司雪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纪忍一愣,靠在栏杆上,歪着脑袋问道:“所以林医生觉得,我一个只能活在黑夜里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 “像纪司雪一样,好好上学,好好读书,被人追捧,充满希望吗?” “不,我没说你要跟纪司雪一样……” “你知道只在黑夜里活动的人,都是一群什么人吗?” 纪忍冷笑了一声,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想点一支烟,却摸了个空。 于是更加愤怒,在海风中怒吼道:“你们活在白天,活在太阳下,光明磊落的,多得意多自豪。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当然,我知道,我过得怎么样,你们也根本不会在乎!你不在乎,纪司雪不在乎,爷爷也不在乎,你们只在乎你们自己!” 他一脚踢向旁边的一只铁皮箱子,发出一声巨响。 林牧青一时哑言,怔怔地看着面前癫狂的人。 他有着与纪司雪一样的外表,却藏着完全不一样的灵魂。那个灵魂,暴躁,易怒,乖戾,不羁,让人心生厌恶。 纪忍说的对,没人在乎他,谁都喜欢纪司雪,所以谁都喜欢他能消失。 纪忍骂够了,也骂累了。他张开双臂,吹了会儿海风,直到打了个哈欠才放下来。 他走到林牧青面前,做了个抽烟的手势,问道:“有烟吗?” 林牧青淡淡地说:“没有。你不许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不可以。” “啧。”纪忍对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歪着脑袋看了看时间,“唔……十一点三十二分四十七秒?”他的脸上扫过一丝惊喜,嘴上却问道,“你这表看起来跟儿童表似的,到底准不准?现在是不是十一点多啊。” “不是儿童表,很准,连接卫星,可以自动调整时间。与标准时间不会差超过五秒钟。” “哦,很高级的样子。”纪忍弯下腰,张开嘴,对着那只表想要咬下去。 林牧青连忙把手收了回去,插进了口袋里。 纪忍噗嗤一笑,背着手转了一圈,说:“哈哈哈,我只是看它好像是金子做的,所以想帮你验一下是不是纯金的,瞧你吓的。” “……” 纪忍挑了挑眉又问道:“所以,我确实是在十二点前醒了?” “目前来看,确实是这样。”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船上的广播里,忽然放响了庆祝的音乐,船长用异常兴奋地语气说道:“恭喜8号玩家梅雷迪斯先生竞拍成功!以七亿三千元的价格拍下了守护者拉斐尔,耶和华号公海游轮,对所有玩家表示崇高的敬意。我们将以梅雷迪斯先生的名义,为所有人献上一份大礼……” 几个小船员来到甲板,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礼花。 绚烂的烟花炸亮了天空,让黑色的大海有一 瞬间变得五彩缤纷。 客人们纷纷涌上甲板,欣赏着礼花,纷纷议论着这位来自南美洲的大手笔的客人,是怎样的一个隐形大人物。 纪忍看着天空,笑着说:“那天我拍下天使加百利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对我的。”他有些得意地看向林牧青,问,“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 “什么?” “没有一个人认为我是纪司雪。”纪忍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疑惑地说,“我跟他看起了,差别有那么大吗?” “纪司雪很少出席这种活动,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林牧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纪忍,陆之漾被制作成人鱼,这件事是你的主意吗?” 纪忍没有回话,微不可查地露出一丝邪笑。 “是你让何允祺做了这场手术吗?”林牧青神情严肃地问。 “我饿了。”纪忍对他微微一笑,说,“带我去吃点什么吧,就去那家咖啡馆好了。” * 甲板上人很多,确实有些话不方便说。 林牧青带着纪忍来到咖啡馆,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随便点了些简餐。 “有酒吗?”纪忍问道。 “喝酒只能去酒吧,但你现在是未成年,酒吧不会让你进的。”林牧青将橙汁推到他的面前,“这个也不错。” 纪忍低头看了看橙汁,嗤笑道:“未成年?我?” “你是以纪司雪的身份登上这艘船的,所以你就是未成年。”林牧青不耐烦地说。 纪忍歪了歪脑袋,很不情愿地捧起橙汁喝了一口,砸了砸嘴说:“还不错,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幼稚的东西了。” 林牧青靠在沙发背上,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他,问:“昨天夜里,你去找陆之漾了,是吗?” 纪忍吃了口三明治,笑道:“你昨晚难道没给纪司雪吃药吗?” “给他吃了。” “吃了我就不会出现啊,瑞士刚送来的特效药,药效很强的,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林牧青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看着他。 “……”纪忍一愣,微微皱眉,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警惕地看向他。但很快,又挂上漫不经心地笑,淡淡地说,“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那我告诉你。我把纪司雪接回家的那个晚上,说过这句话。” “哦。”纪忍喝了口橙汁,点了点头,“味道是不错,以后可以常喝这个。” “可是这个药,根本没有效果。” “……”纪忍捧着杯子,愣在那里。 林牧青向前倾着身子,沉声问:“你想假装没有醒,用这样的方式欺骗我们这个药有效,是这样吗?” “说不定,你的药是真的有效呢。”纪忍微微一笑。 “不可能的。”林牧青冷冷地说,“因为纪司雪这段时间吃下的,根本不是特效药,只是普通的维C而已。” 他说着,低头轻笑了一声。 “纪忍,你真的以为,你已经强大到能够控制纪司雪了吗?” 44. 残忍的真相 咖啡馆里陷入一片安静,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直到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响起,才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哈、哈哈……”纪忍笑了两声,将杯子放在桌上,摊了摊手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很在乎纪司雪吗?为什么要换掉他的药?怎么,难道你们俩闹矛盾了,所以你现在爱上了我?” “……”林牧青不动声色,冷眼观察着他的反应。 纪忍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冷笑了一声,微微仰起下巴,色眯眯地说:“你要是想跟我在一起,我当然不反对,林医生长得帅身材又好,又一副禁欲系的模样……在床上被我脱光了求饶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林牧青听了,喝了口咖啡,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我对你没有兴趣。” “啧。”纪忍对他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低着头两三口,将手里的三明治吞进了肚子。 纪司雪那家伙,又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自己今天居然跟饿死鬼似的。纪忍有时候真的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纪司雪绝对能把自己整死。 饭不好好吃就算了,还成天写那些高难度的题,纪忍经常会半夜头疼,他觉得多半是因为白天纪司雪消耗了过量的脑细胞。 绝对不是纵欲过度的原因! “陆之漾被制作成人鱼,是你的主意吗?”林牧青又一次问道。 纪忍用纸巾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口橙汁,勾起唇角。 “是我的主意吗?”他反问道,“你为什么觉得这是我的主意?我跟他又不认识。” 林牧青回道:“我去问过何允祺教授,他告诉我,这场手术不在这次行程的计划之中,将人改造成人鱼,风险非常大,而且会给人留下话柄,他绝不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顿了顿,又说:“但是他说,昨天夜里两点多钟,有人给他打了电话,要他做这场手术,并表示这是纪老爷的意思。” 纪忍听罢嗤笑道:“有人以爷爷的名义给他打了个电话,然后他连爷爷的面都没见着,就答应做这么大的手术,这个教授也太好忽悠了吧,怕不是个傻子。” “因为在这通电话之前,纪老爷已经付了钱。”林牧青乜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问,“你不知道吗?这艘船上的黑卡都是实名制的,每支出一笔费用,都会显示付款人的姓名。”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账单,放在他的面前。 账单上显示,昨晚三点,游轮有一笔来自“纪昌新顾客”的三千万的收入。 纪昌新就是纪老爷。 “这一场手术,纪老爷给了人鱼实验室三千万。” “哦,不愧是爷爷,出手就是大方。”纪忍漫不经地说。 “可是纪老爷昨晚因为要洽谈生意,已经在凌晨一点就转船去了东南亚。” “……” “而他的卡,在你的手里。是我昨天晚上,亲自放进你的口袋里的。所以……”林牧青拖长了尾音,质问道,“就是你逼着何允祺教授,做了这场手术。” 纪忍拿起账单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笑道:“有点意思,这么豪华的一艘船,连点隐私也不给人留吗?那是不是我在这里点了几个酒保陪睡,他们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这是承认了吗?” “承认什么?” “陆之漾的这场手术,是你的意思。” 纪忍沉默半晌,抬了抬眼眸,幽幽地问:“是我,那又怎样?” 不等林牧青回话,他便发出一阵疯狂的笑,激动地说: “你不觉得陆之漾很适合被做成人鱼吗?他长得又美又妖娆,还会勾引人,这样的小尤物,不做成人鱼让大家开开眼,岂不是对不起他那一身妖气了!” “而且,人鱼实验室这次不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鱼吗?我这样做也是在帮那个教授。客人们看起来都很喜欢,竞拍价竟然能达到七个多亿,爷爷作为人鱼实验室的股东,应该能分到不少钱吧。 “而你,作为纪家的私人医生,多少也能分到点。我这么做大家都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林牧青知道他很残忍,却没想到他竟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 将人截断,接上鱼尾,并从此剥夺他作为人的身份,抹去他的姓名,彻底变成另一个物种。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的事情。 “纪忍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所谓的说出这些话!他是一个人,是一个人!” “哦,所以呢?”纪忍满不在乎地抬眸看向他。 林牧青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么能对一个人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你的心里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害怕?我怕什么?”纪忍冷笑了一声,沉声问,“林医生,你在这里给我装什么大义凛然的好人?你敢说在这艘公海船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失踪事件?从来没有人死于非命?” “……” 纪忍站起身,指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冷笑道:“你以为大海是什么?我告诉你,大海就是最大的殉葬地。世界上没有一艘公海船是干干净净的,每一个登上公海船的人,随时都可能死于非命!每一个!” 林牧青无言以对。 纪忍的话虽然激进,却不是毫无道理。 公海船,远离了法律的约束,根本就是犯罪者的天堂。这里的犯罪率远高于其他地方,很多人登上公海船,为的就是来找仇家报仇。 纪忍重新坐下,淡淡地说:“而我,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善良多了,至少我还让陆之漾活着。” “他这样活着,跟死有什么区别?你还不如让他死!” “那你去杀了他啊!” “……” 林牧青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他重重地叹了一声,决定结束与他无谓的争执。 他双手交叉,架在桌上,冷静地说: “陆之漾是个很有名气的明星,不是普通人,他失踪了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且他这次来,没有隐藏行踪,是有人陪着的,只是那些人没有跟着上船而已。” “所以警察最后一定能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艘船,也一定会找出你曾经闯进他的房间的证据。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怎么敢……” 纪忍不等他说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冷笑道:“你别搞错了,林医生,什么叫我怎么敢?我是纪忍,可是在这艘船上,根本没有纪忍!你应该说,纪司雪怎么敢。” “……”林牧青一愣,惊恐地看着他。 纪忍继而又说:“大家都知道,纪家小少爷纪司雪上船了,大概也都知道,陆之漾这个心怀鬼胎的小明星,想要让纪司雪包养他,所以如果警察真的来调查,纪司雪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林牧青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问:“你让何允祺对陆之漾做手术,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 纪忍噗嗤笑道:“喂喂,我这人虽然玩的花,但是癖好还没那么变态好吗?拜托,别把我想象成那些烂色鬼。” “那你……” “我只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眯起眼挑衅道,“我只是想让纪司雪,身败名裂,从此跟我一样,只能在黑暗里苟且偷生而已。” 林牧青虽然已经猜到了他的真正目的,但当他清楚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没能忍住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握紧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又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沙发上拎起,狠狠摔在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怒斥道:“你竟然敢这样对待纪司雪!” 纪忍并没有反抗,只是摊坐在墙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这是你们逼我的,你们不想让我好好活着,我也不会让他过得舒心。” “怎么样,看着纪司雪那么完美的人,沦为嫌疑犯,背负上杀人的罪名,你心里不觉得很爽吗?就好像把一个从未被玷污的少年,扔进了Gaybar里,让那些欲求不满的攻狠狠凌辱一样。想想就让人兴奋……” 林牧青紧咬着牙,又一次握紧了拳,纪忍急忙伸手遮住脸。 拳头最终没有挥下,因为纪忍忽然觉得窒息,脸色苍白,浑身抽搐起来。 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颤抖不止。 余光瞥见林牧青的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他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瞪着眼惊问道:“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林牧青微微一笑,轻声说:“不要随便喝别人递来的饮料,你在酒吧混了这么久,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饮料……那个橙汁?” “那个不是橙汁,是为你特调的,橙味药剂。” “药剂?” “你忘了吗?在做深度睡眠测试前,要喝下一整瓶药剂。三年前的药那么苦,我看你喝的那么痛苦,心疼你,所以这一次专门让他们把它调的好喝一点。怎么样,是不是一点都不觉得苦?” “……哈。”纪忍听罢,苦笑了一声,惊讶道,“怎么会这样……林医生,你竟比我记忆里的,还要厉害。” “多谢夸奖,你也比我记忆里的,更加无耻。” 林牧青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对银色手铐,将他的双手铐住。 他扯住手铐的链条,将他的身体拽了起来,凑近他的脸,淡淡地说:“纪忍先生,接下来的十天,我会陪你一起度过。祝你过得愉快。” 45. 极度痛苦的回忆 纪忍苏醒的时候,正坐在一张冰凉的金属高椅上。 他的四肢被用手铐牢牢铐在椅子上,身体也被铁锁紧紧箍住,整个人动弹不得。他的头上连着电极,电极的末端连接着的机器亮着绿色的控制灯。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这盏绿色的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纪忍惊恐地盯着这盏灯,随着灯的闪烁,三年前的可怕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深度睡眠测试,并非是让纪忍沉睡,而是让纪司雪进入长时间睡眠状态。 因为当纪司雪沉睡之时,纪忍便会醒来。这个测试的目的,就是让纪忍无法自主入睡,被迫持续保持清醒。 与此同时,再连续不断地对他注入强效兴奋剂,强制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 直到他崩溃。 无法睡觉比无法醒来,对于当事人来说,更加绝望。 三年前的那次测试,一开始他并没有当回事。属于他的时间太少了,所以他竟觉得这样的测试最好一直进行下去,这样他就能拥有更长的人生。 可他只坚持到了第三天,就已经开始觉得度日如年。 他的双眼无力睁开,可是每当他闭上眼时,便有一股电流顺着电极钻进他的脑袋里,电流带来的疼痛会刺激他的全身,他的睡意因此消失,不得不再次清醒。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次电击带来的清醒,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因此电击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到了最后,每一次清醒只能维持五秒,极度困意触发的持续不断的电击让他疼痛难耐,生不如死。 他起先还会因为电击带来的痛苦嘶吼,可到了最后一天,他只能像一只垂死的狮子,耷拉着脑袋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那时候,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睡觉。 想一直一直睡下去,永远不醒。 想开口认输,只要能让他睡觉。 想说自己愿意消失,只要能让他睡觉。 想承认纪司雪才是身体的主人,而自己只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入侵者。 只要能让他睡觉。 但他的倔强却不允许他说出这样的话,尽管只剩下零星的意识,他也能强忍着不肯低头。 他纪忍,没对谁认输过!他也永远不会认输!这个身体是属于他的,原本就是他的,该死的是纪司雪! 漆黑的房间里,机器的绿灯一直闪烁着,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他被迫清醒着,为了少受电击的痛苦,强忍困意死死睁着眼睛。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世界变得更黑了,如同深渊一般,永无光明。 无人知晓,当他在漆黑的世界里睁着眼时,在想什么,也无人在意他在想什么。他是一个被厌弃的灵魂,谁都不在乎他的存在,谁都只想让他消失。 因为得不到休息,他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充血的双眼里,满含杀气,还有泪水。 那一次,纪忍一直坚持了八天。 到了第八天,他仅剩的零星意识也不复存在,他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思乱如麻,精神萎靡。 他开始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痛苦。他感到寒冷,恐惧,恶心,身体虚弱到已经不需要电击的力量,只一点点微弱的风就能让他浑身疼痛。 因此他无法继续倔强,他甚至不顾尊严,颤抖着向林牧青哭泣哀求。 求他杀了自己。 “杀了我!求求你,林医生!求求你!我给你跪下!” 他那时候,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不记得这场痛苦具体是怎样结束的,他只记得记忆的最后,那盏绿色的灯熄灭了,有人将他从高椅上拖下,像扔一块肮脏的抹布一般,将他扔在地上。 他完全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能像一只狗似的趴在地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已经许久对视黑暗的双眼,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光。 可光的尽头,不是生的希望,而是林牧青冰冷的眼神,和带着一丝嘲讽的胜者的微笑。 * 黑暗的房间里,绿色的灯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 纪忍这辈子没有害怕过什么,可这盏小小的控制灯,却能让他颤抖不止。 记忆让他陷入曾经的痛苦,他甚至还未曾受到过一次电击,就已经想要认输求饶。 可他知道,林牧青这一次绝不会放过自己,他想弄死自己。如果自己不死,那么这个测试就会永远进行下去。 他或许将会被囚禁在这个漆黑的牢笼里,没有自由和尊严地过完这一生。 “……” 求生的欲望让纪忍不愿意坐以待毙,多年隐忍的愤怒又让他燃起复仇之心—— 如果相安无事,互不干扰,纪忍是不会想要报复纪司雪的,毕竟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林牧青太过分了,如果自己继续忍耐下去,那么消失只是迟早的事情。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自己再一次经受那样的折磨! 无论如何,他要活下去!他必须活下,他还要抢回属于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要让纪司雪和林牧青也感受一下自己遭受的一切痛苦! 想到这里,他开始拼命挣扎,锁链撞击着铁椅,巨大的声音在房间里反复回响。 但这把专门为他特制的椅子,牢牢锁着他,他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在许久尝试之后,纪忍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多年积攒下的委屈与愤怒,全部淤积在一起。 他的内心诞生出一只暴怒的野兽,咆哮着想要冲出他的身体。 身体的疼痛与精神的不安交错折磨着他,他红着眼不可抑制地怒吼着,像被囚禁在炼狱里的千年恶魔,只要能挣脱枷锁,便会屠尽苍生。 * 纪忍不知自己已经被囚禁了多久,他开始感到困倦,眼皮沉重无法睁开。 但电流入侵大脑带来的痛苦,让他不敢轻易闭眼。 他咬破舌尖逼着自己清醒。虎牙刺破舌面,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散。 他竟在这样自残的疼痛里获得了快感…… 这一刻,他好像变成了一只吸血鬼,享受血液 ,渴望血液,拼命吮吸着舌头的伤口渗出的血,血吸尽了,就咬一处新的伤口。 可困意并没有因此消散,反倒是伤口带来的痛感在一点点降低,直到最后他已经完全无法感受到。 疲倦感接二连三地摧残着他的意志,他甚至开始劝自己,只要接受电击就能换来0.1秒的睡眠,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就在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双眼即将紧闭之际,对面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下一秒,一缕白色的强光毫无阻拦地,直照进他的眼睛。 纪忍本是属于黑夜的生物,连太阳都不曾见过,因此这样的强光让他极为不适。 他顿时困意全无,下意识撇过头去想要躲避光的侵袭。 但强光如同有生命一般追寻着他的双眼,让他根本无从躲避。 他的双眼开始感到刺痛,精神变得不安,连日来的焦躁厌烦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他强忍着不适,眯起眼,迎着灯光,终于看清了来人。 他顿时忍无可忍,握紧双拳怒吼道:“够了!林牧青,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快讲,有屁快放!老子不是纪司雪那种娘受,你别他妈来玩老子!” 林牧青在他面前站定,沉默片刻,才冷笑道:“呵,这只是一只普通的手电筒,你已经连这点强度的光都无法忍受了吗?是在黑暗里住久了,所以双眼退化了吗?” 不过他没有继续用强光折磨他,他来找他,不是为了玩弄他。 他作为一个体面的医生,还没有这么无聊。 林牧青关掉手电筒,然后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间的灯。 白炽灯在纪忍的头顶亮起,虽然灯光的存在仍然让他感到不适,但没有直射他的眼睛,所以他还能忍耐。 林牧青从墙边拖了把椅子在纪忍对面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斜倚在椅背上,翘起腿,单手撑着下巴,微蹙着眉打量着他。 今天已经是测试的第四天了。 林牧青这四天一直在隔壁的监视房里,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但纪忍的状态一直相当稳定,不仅没有出现困意,也没有出现情绪上的崩坏。 直到今天,测试都已经进行到第四天了,他才出现一点点失控的迹象。 这说明纪忍如今的忍耐度,要比三年前强很多。 林牧青猜测,大概是因为纪司雪的性格太过懦弱温吞,所以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纪忍才会变得越来越强。 这是很不好的现象,因为测试时间只有十天。 最多也只能十天,不能再久了。 林牧青很想将这个测试的时间再拉长一点,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持续让纪忍保持清醒亢奋的状态,总有一天,甚至不需要兴奋剂的干预,纪忍就会耗尽所有力气,在精神错乱中自己消失。 但是林牧青不能冒这个险。 因为纪忍的身体也是纪司雪的,如果测试时间过长,必然会对这具身体造成不可逆伤害,那么就算纪忍消失了,纪司雪拖着有后遗症的身体,也不会过得幸福。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纪司雪,他要他健康快乐,无忧无虑,他不能允许他受到任何伤害。 46. 爱恨交织的幻想 因为长时间不曾见光,纪忍一时无法忍受明亮的光线。他低着头闭着眼,以躲避光带来的刺痛。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他才渐渐适应。 他抬起头,睁开眼冷瞥着对面的男人。 说来可笑,自己曾经对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异常迷恋。 林牧青,不论他是如何对待自己的,都无法改变他是一个绝对完美的男人这个事实。 他是医生,白大褂下面常年身穿一身笔挺的西装,定制的高档西装完美衬托出他的好身材。 他的长相很是帅气,高冷里透着斯文,言行举止都带着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才会有的书卷气——这一点,很是让纪忍心动。 纪忍虽然自己不学无术,是个学渣,但他喜欢高材生。他喜欢他们在念书之时的专注,那种纯粹的,只有求知欲望的,没有任何其他杂念的神情,可以激起他的欲望。 他无数次在幻想里,尾随林牧青去图书馆,看着他挑一本晦涩难懂的书,找一个安静的座位坐下,翻开书和笔记本,沉浸在知识中。 然后趁着他专心看书心无旁骛之时,从他的身后死死捂住他的嘴,在他惊恐的无声挣扎中,踢开他的椅子,将他拉到图书馆里那个堆满了未分类书籍的凌乱的仓库。 “……” 纪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这个幻想里徘徊。 在最痴迷林牧青的那段时间里,纪忍每晚都要在卡萨酒吧点兼职的男大生。只是尽管那些男大生比林牧青年轻许多,但依旧无法满足纪忍对林牧青的幻想。 为了能与他真正做一次,纪忍甚至曾经动了改邪归正的想法——他觉得,只要自己能成为纪司雪那样的人,林医生就会心甘情愿地爬上自己的床。 这个想法,终止于三年前的深度睡眠测试。在那次酷刑之后,纪忍就再也没有想要他的欲望。 不过此时此刻,当他与这个男人对视的时候,脑海里又一次出现了对他的幻想。 “好想、要了他。” “就是现在,在这个冰冷的囚室里。” 他要把他按在这个椅子上,捆住他的双手双脚,拽住他的领带,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反抗中强吻他的双唇。 然后,他要撕扯开他的白色衬衫,掐住他的脖子,俯下身在他的胸口留下今天的第一个吻痕。 纪忍想到这里,低笑了一声,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你在笑什么?”林牧青淡淡地问道,并稍稍抬起下巴,眯起了眼。 或许是因为身为医生,早已看透生死,因此他的那双藏在半框眼镜后面的琥珀色双眸,永远清冷无情。 纪忍喜欢他的这个眼神。 在他的眼里,气质清冷的人,就像雨后泥地里的一朵干净的白色茉莉,让他很想将它踩进泥泞的污浊之中。 见纪忍不说话,林牧青又问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他急切地想知道,这四天的测试,是否已经让纪忍的精神发生崩溃。 纪忍挑了挑眉,勾起唇角,声音性感地回道:“我在想怎么干你,想听细节吗?” “……”林牧青微微皱起眉。 “林医生,你虽然三十多岁了,但应该还没跟人搞过吧,女人我不管,男人你有没有?有也没关系,我不嫌弃。当然没有最好,我喜欢处男。我对处男是很温柔的,你只要跟我试一次,绝对会上瘾……” “纪忍。”林牧青强忍着怒火,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你别做梦了,我连跟你说话都觉得恶心。” 纪忍缓缓收起笑容,死死咬住后牙槽。 沉默片刻,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喜欢纪司雪。” 林牧青没有否认,淡淡回道:“他那么优秀的孩子,谁都喜欢。” “不,你的喜欢跟别人的不一样。”纪忍冷笑了一声,说,“你把他,当做了你的恋人,你想……跟他上床。” 林牧青微微一怔,嗤笑道:“你在说什么?你在想什么?你的脑海里,还有没有一点干净的东西了?你的人生里,难道只有那种事情?你不觉得你这个样子跟动物似的吗?” 纪忍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问道:“林医生,你不是才说,跟我说话都觉得恶心吗?可我刚刚不过只说了一句,你却反驳了我这么多?你、是心虚了吗?” “……”林牧青又是一愣,轻笑道,“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我从没做过亏心事。” “因为我说对了,所以你心虚了。你已经快四十岁了,却不结婚,甚至连恋爱都没有过,我想,你是在等纪司雪长大,然后……” “胡说八道!”林牧青猛地站起身,冲到他的面前,抬起手握紧拳想对着他的脸狠狠砸下去。 但是手悬在半空,忽地意识到这张脸是纪忍的但也是纪司雪的,便不忍心对他动手。 纪忍似乎早就知道他不会对自己动手,所以连偏让一下的动作都没有,仰着头直视他的双眼,露出胜者的诡笑。 林牧青无可奈何,只得恨恨地放下手,将怒火平息,转身重新在他对面坐下。 他淡淡地回道:“我是纪司雪的专属医生,他自小就是我带大的,我对他有特殊的感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我与他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你跟我解释这么多做什么呢?”纪忍反问道,顿了顿,他眯着眼挑衅地说,“如果你真的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为什么会在睡梦里喊他的名字?又为什么会在你的笔记本上,写满了那些暧昧的情话?” “什么?!”林牧青听罢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纪忍低笑了一声,说:“你还想反驳什么吗?需要我念几句出来提醒你吗?” 不等林牧青回话,纪忍便念道:“十月七日,天气晴。小少爷,今天是你十六岁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还有两年你就成年了,为什么还有两年,我好想要……” “……你、你闭嘴!”林牧青怒吼着打断他的话,失控地站起身,在屋子不知所措的来回踱步。 纪忍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玩味地看着他的反应。 禁欲多年,看似性冷淡,让人无从接近的高冷医生,私下里却每晚都在意淫自己的小少爷。 一想到他一边里想着纪司雪一边做男人的事情,纪忍就浑身兴奋—— 纪司雪就是自己,他在意淫纪司雪,也就是在意淫自己。 有趣极了。 过了许久,林牧青才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神情紧张地看向纪忍,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会……” “因为深夜是我的时 间,当你沉睡的时候,我就能对你做任何事。” “任何事……”林牧青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纪忍淡淡一笑:“你不觉得我对你很不错吗?我有无数次机会对你下手,可却一直都没有行动。你知不知道,每当与你在一起的夜晚,看见你那张沉睡的脸,我有多难以控制。可我一次也没那样做。你该谢谢我才对呢!” 林牧青感到一丝后怕。 明知这个男人是极度危险的存在,自己竟心大地与他共处一室。没有发生什么,大概真的是纪忍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他瞥了一眼纪忍,故作淡定道:“行了,我对你真的没兴趣。对你这种人有兴趣的,大概也是人渣。” 纪忍一愣,低声道:“林医生,你不该对我太冷漠,我明明与纪司雪,是同一个人。” 纪忍说出这句话,竟心痛了一下。 到底为什么,自己想要乞求这个男人的关注?他根本不缺男人,也根本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感情。何况林牧青对他的厌恶,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 他纪忍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贱了,非要去讨好一个想置自己于死地的男人? “哈?你跟纪司雪是同一人?”林牧青毫不掩饰地嘲笑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这样以为?你真的觉得自己跟他是同一个人? 你不觉得你用他的身体做那些事情,很恶心吗? 可惜我不是纪司雪,他太心软了,如果我是他,我绝不会忍受你这样的人格在我的身体里,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杀了你!” “我恶心?”纪忍红着眼瞪着他,怒声道,“林牧青,恶心的明明是你!” 他虽然是个人渣,可因为出生高贵,所以从没被人如此羞辱过。 此时此刻,极尽所言羞辱他的,还是他一直仰慕向往的林医生。 屈辱、委屈,又夹杂着多年无从释放的欲望,瞬间让他暴怒。 “林牧青,纪司雪比你小二十岁,你怎么敢喜欢他?他那样敬重你,对你像对他的父亲一样尊敬,可你却满脑子想着上他,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只把他当做我的孩子,我只想保护他,我不是你,像动物一样,活着就是为了交|配!” “别扯了,你的那些关于纪司雪的日记,趁你睡觉的时候我都看了无数遍了。你几乎每天都说你想要,想要什么?你敢不敢说出来!” “……” “你不敢说,那我帮你说!你想要纪司雪!你一个健康的男人,三十多年没有性生活,你当然想要!可你的自尊不允许你承认这件事,你说你把他当你的孩子,你竟然要对你的孩子……” “闭嘴!闭嘴!”林牧青嘶吼道,“我只是爱他,我只是想爱他,我从没有……” 林牧青有些崩溃。 纪忍也察觉到了他的崩溃,他越是崩溃,纪忍就越是兴奋。 “你承认你爱他了?” “我爱他,这有什么不对的?”林牧青颤声道,“他是我带大的,我跟他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爱他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没错。”纪忍淡淡应道,继而,他冷笑道,“可是,爱与性是分不开的,你爱他,你就是在想要他!你一个成年人,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47. 绝望中的博弈 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秘密,毫无防备地被人揭露了,好像潘多拉魔盒被打开,林牧青陷入了恶魔的诅咒。 面对纪忍的质问,他本能地想反驳,可张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倒是没有纪忍所描述的那么龌龊,可仅仅是对纪司雪有非分之想这件事,就足以让他难以启齿。 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感情,反反复复欺骗自己,只是因为是他的医生所以才对他情有独钟,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单纯的,合理的,没有任何会被人诟病的地方。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与纪司雪之间保持安全的距离,否则他很有可能会失去他。 所以这么多年,他都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将自己的深情,伪装成慈祥的父爱。 他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在外人眼里,他仅仅是一个医术高超,并极有责任心的家庭医生。 所以当纪忍竟轻而易举地将他的面具解开,将他丑陋的一面一展无遗之时,他措手不及。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他感到窒息,呼吸急促,脊背发凉,浑身无力。 他低着头,揪着衣领,紧皱眉头,脸色苍白,像是要死了。 纪忍见罢,冷笑道:“哈,林医生,难道我说的都对?你果然对他……” “不要再说了。”林牧青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纪忍丝毫不理会,继续道:“我都不敢想象,如果纪司雪知道你满脑子想上他,会怎么看你?他一定会厌恶你,觉得你恶心,你会变成他最讨厌最不想见到的人!他会让爷爷把你辞退,并永远不再与你见面!” “我让你闭嘴!” “我不仅不会闭嘴,我还要把这件事告诉纪司雪!你以为我没办法跟他交流吗?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可比你跟他之间亲密多了。” 顿了顿,他又说:“林医生,这么多年我没有招惹过你,你不该这样残忍的对我。我与纪司雪,原本相安无事。你为什么总想杀了我?既然如此,我也会毁掉他。” 纪忍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他虽然看似坚强,却其实也会委屈。 他确实是个十足的恶人,但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伤害过纪司雪。 纪司雪是个懦弱的,不堪一击的人格,纪忍但凡对他有一丁点坏心思,他都不可能健健康康的活到现在。 林牧青低垂着脑袋,半晌不语。 许久,他忽然冷笑道:“纪忍,你都快死了,还觉得自己有机会毁掉他?这一次,我根本不准备让你活着走出这个房间,所以你还是先想办法活过这十天吧!” 林牧青说着,起身走到了那台闪着绿灯的治疗机器旁。 不知他按下了什么按钮,纪忍一瞬间被巨大的困意笼罩。他对这样的突如其来的困意毫无准备,还没来及做任何反抗,就闭上了眼睛。 一旦机器检测到睡眠信号,就会触发电击。 林牧青站在机器旁,冷瞥着已经没有动静的纪忍,等着电击对他进行惩罚。 他要看见他痛不欲生的模样,来释放自己对他的恨意——纪忍说穿了他的秘密,他感到羞耻又愤怒。 没有人可以破坏自己与纪司雪之间的关系,纪忍不可以,小人鱼也不可以。 可过了许久,林牧青也没有听见电流的声音。 他有些疑惑,以为机器发生了故障,便绕到机器后面查看控制面板。 但检查之后一切正常。 林牧青掏出手机,准备联系技术工。 正准备拨通电话,便听见屋子里响起笑声。 “哈、哈哈。”一声苦笑。 “……” 林牧青抬起头,越过机器看向他,满脸震惊。 纪忍垂着脑袋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着,他的脸色惨白,双眼布满了血丝,嘴角挂着鲜血,满脸憔悴。 像一个刚刚从死亡中苏醒的僵尸,活着,却毫无生气。 不、不可能的!刚刚按下的,是安眠药的按钮,一旦按下,机器便会将安眠药注入到他的体内。 安眠药的剂量是林牧青精心计算好了的,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又恰到好处的能让他瞬间入睡。 所以,他有十足的把握,当按下这个按钮之后,纪忍会沉入睡眠。 可竟然…… 林牧青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活死人,又急切地操作起机器。 “呵,别折腾了。”纪忍笑道,声音异常虚弱,“林医生,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的那个我吗?你以为仅仅十天的折磨,就能将我杀死吗?” 他说着,啐了一口。 啪叽一声,一块30分钻石大小的肉,混合着鲜红的血落在了地上—— 为了保持清醒,纪忍再一次咬住了舌尖。这一次,仅仅是咬破舌面也无从对抗困意,他一狠心,用牙齿硬生生撕咬下了舌尖前端的肉。 肉的撕扯带来的剧烈疼痛,驱散了困意,让他在电击被触发前从昏迷中清醒。 生理与精神都太痛苦了。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认输。 他已经想好了,就算最终的结局是与纪司雪同归于尽,也比现在受尽屈辱地孤独死去要好。 他身在深渊,所以他也要将纪司雪拉进深渊! 林牧青听见他的话,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这项测试的研发人员之一,他完全知道纪忍有多大的耐力,才能撑到现在。 他感到了害怕,纪忍比他所想的,要强大太多。 纪司雪永远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如果这一次,不能将纪忍彻底杀死,日后他会做什么,林牧青不敢相信。 “你刚刚,没睡着?”林牧青试探着问道。 纪忍舔了一下嘴角的血,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冷冷道:“林牧青,你太小看我了。你最好早点明白,我不可能被你杀死。如果你现在放了我,今天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林牧青听罢轻笑了一声,说:“你说错了,纪忍。恰恰相反,我一点都不敢小看你。所以我为了这一次的测试,做了很久的准备。” “很久的准备?”纪忍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安,紧皱起眉看向他。 林牧青推了一下眼镜,问:“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纪司雪上船?你又觉得,陆之漾为什么会把自己的房门钥匙,放在你的口袋里?” “……” “还有,他被制作成人鱼,你真的觉得你打一个电话,就能办成这件事吗?何允祺胆子再大,也只是这艘船的一个小小雇员,他没有权利,也绝不会敢轻易去接这单生意。” “可是陆之漾他确实……” “因为那个夜晚,接你电话的人是我。” 林牧青说着,从机器后面绕了出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替他擦去了嘴角的血迹,然后俯下身,微微勾唇,在他耳边低声说:“对陆之漾操刀的人,其实是我。” 纪忍撇开脸,惊恐地看向他:“所以就算我不打那个电话,陆之漾也会被制成人鱼,这是你的主意!” 林牧青垂眼低笑:“这倒不是,这么 变态的想法,也只有你有。我只不过,是助人为乐了一把罢了。把人切断,连接上鱼尾,这绝不是一项小手术。何允祺那种草包医生,怎么能有水平完成这项手术?” “你、你……”纪忍有些不知所言,“你既然知道是我打的电话,为什么会答应做这个手术?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心疼陆之漾吗?你不是、觉得这样做很残忍吗?” “呵,没错,这种事情,任由谁来看,都觉得残忍到令人发指。”林牧青转身坐回椅子上,又说,“陆之漾在手术台上求我放了他的时候,我确实有些心疼。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陌生人。如果这项手术,可以将你逼出来,我觉得很划算。” “把我逼出来……你什么意思?!” “在看见被制作成人鱼的陆之漾的时候,你兴奋了,对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个夜晚,在甲板上,你在十二点前就醒了,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 “……” “你可能不记得了,深度睡眠测试的前提是,你的意志足够强大到,可以在纪司雪清醒时醒来。在这种状态下苏醒的你,才能接受测试。” 林牧青说着,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纪忍,谢谢你配合治疗。” 纪忍听罢,闭上眼长叹一声。 林牧青说的没错,陆之漾被制作成人鱼这件事,确实让他兴奋了。 平日里纵欲过度,让他的兴奋阈值变得奇高,性癖也歪出天际。所以他才有了把陆之漾这个小骚货制作成人鱼的想法。 压抑很久的欲望,在看见人鱼状的陆之漾后,得到了充足的释放。 他在不该醒来的时候醒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变得强大,足以左右纪司雪的人生了。 没想到只是落入了林牧青的陷阱。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不怕吗?”他问。 “我没什么怕的。”林牧青笑道,“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就连何允祺,都不知道那天在手术室里操刀的是我,他一直以为是他的助手。” “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我想告诉你,你太自负了。你以为你已经足够强大到能够对抗我,但事实上,生活在黑夜里的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对手。纪司雪确实弱小,可你不可能能杀死他,因为有我在。” 纪忍咬了咬牙,沉声道:“十天,十天而已。只要撑过十天我还醒着,你就必须要放过我,否则纪司雪就会死。” “你不可能能撑过十天的。”林牧青冷冷道,“我知道现在的你已经非常痛苦了,可今天才第四天。 越往后你会越痛苦,当痛苦达到临界点的时候,你的意志会彻底崩溃。到那个时候,你会生不如死,会像三年前那样哭着求我杀了你。 三年前我没能杀了你,是我的错,但是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纪忍听罢,红着眼怒视着他,恨恨道:“你这一次,最好把我杀的彻底一点,只要我还有机会醒来,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去死吧!” 林牧青说着,抬起他的下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狠狠扎进了他的颈动脉里。 “这、这是什么!”纪忍惊叫道,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锁链撞击铁椅的声音如雷声轰鸣。 “你已经没必要知道了。” 林牧青冷眼看着他,直到他垂下脑袋,陷入沉寂,再也发不出声音。 48. 少年在夜晚醒来 纪司雪觉得自己仿佛睡了一个世纪。 他醒来的时候,觉得口干舌燥,想喝水,可试了几次,都没能坐起来。 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纪司雪无能为力,只能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视线因为眩晕所以模糊不清,灯光晕散像一片橘色的夕阳。 盯着灯光看了许久,随着灯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他开始觉得自己有了些力气。 于是他咬住唇,手撑着床边,吃力地抬起身子,想去够床头柜上离自己最近的水杯。 可是才稍稍坐起身,就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毫无防备地重重倒下,水杯也因此被打落在地。 “……” 自己似乎……不是睡了一觉,而是死了一次。 是死后重生,灵魂已经醒来,可肉|体还在沉睡的感觉。 * 水杯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正靠坐在窗边打盹的林牧青。 林牧青睁开眼,缓了缓神。当看见地板上碎裂的玻璃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惊喜地看向纪司雪,起身来到他的床边坐下,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白色的灯光照亮一隅,沉睡多日的少年对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林牧青的心猛颤动,他将手伸进他的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 他已经守在他的身边半月之久,纪司雪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他这些天渐渐感到绝望,很多次都趴在他的床边痛哭不止。 还好,上天没有对他残忍。 纪司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双桃花眼因为血管破裂,所以泛着红色,如同哭过一般让人心疼。 因为想要喝水,却没力气起身,他眼巴巴地看向林牧青。 他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暧昧,只有对父亲一般的依赖。 林牧青对视上他的双眼,心中一软,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轻声唤道:“小少爷,你……” 他没敢说再多话,他怕言多有失。在纪司雪沉睡之时发生的事情,他不想让他知道。 纪司雪倒是没有在意他未曾说完的话,只是眨了眨眼可怜兮兮地说:“林医生,我口渴,想喝水。” 因为虚弱,他的声音格外柔软,像一块云朵棉花糖,又轻又甜。 林牧青很想将他狠狠搂进怀里,却又怕突然的亲昵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最终只是俯下身,用手臂将他的上半身轻轻托起,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然后像纪司雪小时候那样,捧着杯子喂他喝水。 纪司雪没有感到不适,这么多年林牧青一直是这样照顾他的,他早已习惯。 因为太过口渴,纪司雪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他,微微一笑:“谢谢林医生。” 林牧青将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楼,轻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有点饿。”纪司雪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帮你买点吃的回来。” “嗯,好。”纪司雪应道,顿了顿又说,“你去哪里买?我想跟你一起去。躺太久了,想下来走走路。” “再休息两天吧,你现在太虚弱了。等身体恢复了,我带你出去玩。” 纪司雪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好,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回来。” “……” 他太乖了,乖到让林牧青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 不要说冒着被人谩骂的风险去做一个违背医德的手术,就算为了他杀人,他也愿意。 林牧青在他的身后垫了枕头,让他好坐起身子。又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放好了水杯,纸巾还有手机,确保他一个人呆着也不会有事后,才穿上外套离开。 * 林牧青离开后,纪司雪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 他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这是哪里,敲了敲脑袋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之前跟着林牧青登上了一艘名为耶和华号游轮。 难道自己现在还在轮船上? 他感到疑惑,急切地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于是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下了床,弯着腰用手扶着床的边缘,一点一点往窗边挪动。 多日未曾走路,他的双腿发软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短短几米的路,他走了五分钟,才终于走到窗边。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蔽,两片窗帘被用夹子夹住,以确保没有缝隙。 显然是有人有意而为之,为的是不想让他看见窗外的景。 他踮起脚,取下夹子,两片窗帘随即分开,露出一条缝隙。但并没有如他意料那样有光照进来。他略有些疑惑,缓缓拉开窗帘。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漆黑的景。 “……” 低沉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层叠叠。海水沉闷地翻滚着,扑打在船身上,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纪司雪知道,这是深夜时分的大海,没有灯塔照亮,黑如深渊。 他曾听小人鱼描述过。 嗯?深夜时分?为什么自己会…… 纪司雪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景,像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我是谁? 我是纪司雪吗?还是纪忍? 为什么我会在深夜醒来? 纪忍呢?他去了哪里? 他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吗? 他不断问着自己,并用右手狠狠掐着自己左手的虎口。 疼痛感袭来,让他意识到他此刻是清醒的。 但这份清醒,让他更加茫然了。 “小少爷。”林牧青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扶你回床上躺下。” 他走到他的身后,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 以往纪司雪身体不适的时候,他都是这样扶着他的,但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便只轻轻触碰了一下,就很快收回了手。 最终,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到了床边坐下。 纪司雪不愿意躺下,他躺太久了,身体已经不肯听话地安静下来。 林牧青没有强求,将刚买来的三明治打开,递给他,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很久没有进食,一下子不能吃太饱,先吃个三明治垫垫肚子。”林牧青轻声说。 纪司雪点了点头,张开嘴咬了一小口,缓慢咀嚼着。< /p>“好吃吗?”林牧青问。 “嗯。”他对他微微一笑。 但其实味同嚼蜡。 并非因为食物本身不好吃,而是他的味觉好像退化了。 他完全尝不出味道。 也许是睡得太久了,感官都还没完全醒的原因吧,明天应该就好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因此并没有当回事,也没有跟林牧青说。 虽然感受不到食物的味道,但肚子实在饿得厉害,所以他又连咬了好几口。 “吃慢一点。”林牧青递上一杯牛奶。 纪司雪听话地接过去喝了一口。 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呆愣了一会儿。 林牧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蹙眉。 沉默片刻,纪司雪轻声问:“林医生,现在几点了?” 林牧青犹豫了一下,回道:“两点半。” “两点半?”纪司雪重复道,神色凄迷,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又轻声问,“是下午两点半吗?” 他明知不是,却还是想问。 “不,是凌晨。”林牧青淡淡地回道,“小少爷,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凌晨?”这个词,对纪司雪来说太过陌生了,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反复重复着他的话,“现在是……凌晨?凌晨?凌……晨?” “嗯。” “所以我现在是、是纪忍?”纪司雪歪着脑袋,疑惑道。 “不,你是纪司雪。”林牧青温柔地说,稍顿,他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纪忍已经消失了。小少爷,一切都结束了。” “……” * 在听完林牧青的话后,纪司雪并没有表现出兴奋,而是低下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黑夜比白昼要安静许多,没有喧嚣也没有生机,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纪司雪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色大海,感受着他从未见过的黑夜世界。 没有光的世界,感觉并不好。这个世界要有光,走在光里的人,才会有活下去的勇气。 纪忍他竟然,就在这个死气沉沉黯淡无光的绝望世界里,过了一天又一天。 纪司雪觉得,自己若是像他一样,只能活在这样压抑的世界里,不见得会成为比他好的人。 想到这里,他竟有些心疼他。 “纪忍他,是怎么消失的?”他回头看向林牧青,轻声问。 林牧青愣了一下,躲开他的眼神,淡淡回道:“这个你没必要知道。” “告诉我,林医生,我必须知道!”纪司雪低下头,怯怯地说,“我想知道,他消失前在想什么。” 林牧青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他的可怕的想法——纪司雪正试图与纪忍共情。 这是林牧青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纪司雪是纯粹的,毫无瑕疵的灵魂,绝不可以被纪忍污染! “为什么?”林牧青皱着眉反问道,“他已经消失了,不就可以了吗?他在想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纪司雪不假思索地回道,他咬了咬唇,鼓足勇气说,“因为我跟他是同一个人,他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所以我一定要知道。” 49. 少年的诱惑 “你在说什么!”林牧青瞬间暴怒,猛地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跟他是同一个人?你难道想成为纪忍那样的人吗?” 林牧青的语气很重,纪司雪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背抵着墙,怯怯地看着他。 “可我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他,你们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你不可以……”林牧青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纪司雪在微微颤抖,顿时心软了下来。 他最近意识到,只要谈及纪忍,自己就会失控。 明明自己从来都看不起那个人格,却又为什么总是被他牵制着情绪?脑海里好像有一根为他绷紧的弦,稍稍用力就会崩坏。 不,他没什么值得在意的。纪忍已经消失了,在今天这个夜晚,醒来的是纪司雪,这足以说明自己赢了! 林牧青长叹一声,平复下情绪,轻声问:“小少爷,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纪忍了,只有纪司雪,只有你。你难道,不高兴吗?”他说着,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满眼怜爱。 纪司雪低垂眼眉,没有回答。 纪忍消失了,便意味着他再也不必担心沉睡之时会做出过火的行为,也不必委屈地任由他糟蹋自己的人生而毫无办法,他从此能完全掌控自己,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他当然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他却一点也不高兴,非但没有高兴的情绪,甚至还有些悲伤。 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不再完整。 没从纪司雪那里等到应有的回答,林牧青又一次紧张起来,他警惕地问:“小少爷,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纪司雪轻声应道,然后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林医生,谢谢你,我现在很高兴。” * 纪司雪在窗边坐了一整夜,他本想去甲板上走走,多日的沉睡实在让他感到窒息。 但林牧青怕他才刚苏醒的身体难以忍受夜晚的海风,所以没有同意。 纪司雪没有坚持,乖乖地留在房间里。 他一直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听话到让人心疼。他尤其听林牧青的话,他几乎从没有反驳过林牧青的任何话。 除了……那次谈及小人鱼的时候。 那是林牧青第一次看见纪司雪叛逆的一面,他那时候面对他的反抗,不知所措。 多年来,一直保持亲密的关系,好像在那一刻被打破了。 林牧青无法忍受,他下意识视那只小人鱼为第三者,所以他必须要让他消失。 想起小人鱼,林牧青的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纪司雪在醒来之后,一次都没有提起小人鱼。 与保持沉默相比,他更希望他能毫无顾忌地询问自己,就算以暴躁的口吻质问自己,也比现在这样平静要好。 平静之下,从来都是波涛汹涌。 纪司雪淡漠的神情,让林牧青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林牧青坐在他的对面,盯着他空洞的双眸,惴惴不安。 他怕强度过高的深度睡眠测试给他留下了后遗症,怕他会因为无法适应全新的自己所以有过激的想法,更怕他因为不再信任自己,所以才不肯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与自己交流。 千言万语,他怕自己会失去他。 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担心招致他的厌烦——最近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纪司雪已经长大,自己不能再把他当孩子一般对待。 他轻叹一声,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纪司雪丝毫没有察觉林牧青的不安,他用手撑着下巴,神色淡漠地看着窗外漆黑的景。 其实夜晚的大海,是如同深渊一般的黑,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可正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漆黑的世界,所以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他在感受纪忍的感受,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一直被人厌恶的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更想知道,为什么看似羸弱的自己,会滋生出那样的灵魂。 他的脸上透着疲倦,嘴角挂着伤,双眸微微泛着血红,如果他张开嘴,还能看见他的舌尖缺失了一小块。 这些都是纪忍在求生之时的挣扎留下的痕迹,如今全都属于纪司雪。 两个人共用一副身体,所以纪司雪一定是痛的,但多年与纪忍相处,他早已习惯身上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伤。 带着疼痛感的伤,是纪忍活着的证据。 但纪司雪知道,这些伤与之前的不同,绝不是纪忍因为放纵留下的,而是因为他遭遇了非人的折磨,在痛苦之中留下的。 这些伤,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疼。 他的身体已经渐渐苏醒,所以伤口带来的疼痛感也慢慢明显起来。有好几次,他甚至痛到想要呻|吟。 自己沉睡的这些日子,一定发生了什么……在纪忍身上。 “我睡了多久?”他轻声问道,眼睛依旧看着大海。 林牧青听见他的声音一愣,缓缓睁开眼,回道:“半个月……具体来说是十三天。” “十三天……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他终于收回目光,满眼惊讶地看向林牧青。 林牧青沉吟片刻,他说:“我想大概你在学校的时候太累了,突然休息下来有些不适应,也可能船上有什么传染病,这里人多又杂……总之你发了几天高烧,陷入了昏迷。” 纪司雪没有说话,眉头蹙起,冷眼看着他。 他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林牧青并未躲开他质疑的目光,微微侧头,抱起胳膊,嘴角微微上扬。他似乎根本不指望他会相信自己。 沉默地对峙片刻,纪司雪将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林牧青继而用轻松的口吻又说:“不过生病是人之常情,没办法的事。” “哦,也是。”纪司雪淡淡应道,顿了顿,他轻叹一声,问,“林医生,这艘船什么时候能靠岸?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明天早上就靠岸了。” “明天早上啊……”纪司雪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好像连明天早上都等不到了,我在这里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这一次上船,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世界,治好了多年未愈的顽疾,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可他的心口却堵得厉害。 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竟让他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纪司雪不想哭,他不想当一个懦弱的人,可是他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没来由的眼泪,一遍遍擦去又一遍遍落下,最后他没有办法,只能趴在胳膊上,任由眼泪流淌。 现在的我是谁?现在的这个身体,是谁在控制? 正在哭泣的这个自己,是自己吗? 在这个夜晚醒来的这个自己,是自己吗? 他哭得浑身颤抖,可是他实在不想再哭了,他想找人救救自己。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桌子走到林牧 青身边,低唤道:“林医生,林医生,我……”然后他忽然双腿一软,跌跪在他的面前。 林牧青吓了一跳,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忌讳,连忙搂住他的腰,提起他的身子,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 “我扶你回床上。”他想起身。 “不要。我不要上床,我想看着大海。” 纪司雪说着,忽然张开腿,跨坐在他的身上,将手臂搭在他的肩头,搂住他的脖颈,然后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林医生,就在这里,抱紧我。” 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息扑在他的耳畔,他的心陡地一颤。 他看着怀里的少年,紧张得不知所措。 纪司雪说完,抬起身子歪着脑袋看向他。未曾擦干的泪水蓄在他的眼眶,让他本就泛红的双眸看起来楚楚可怜。 “小、小少爷,你、你……”林牧青咽了口唾沫,没敢问出心中的疑惑。 仿佛一场美妙的梦,明知可能是假的,也不愿醒来。 “嗯?怎么了?”纪司雪眨了眨眼睛,甜甜一笑,又柔声求道,“林医生,抱紧我。” 林牧青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无意识中,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轻抚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的脊椎纹路。 海面忽然起风了,海浪变得如野兽一般凶猛,一浪接着一浪扑打在船身上。 船身猛烈晃动起来,桌上的杯盏因此全都摔落在地。 在刺耳的破碎响起时,林牧青猛地将纪司雪按向自己,并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嗯……” 纪司雪轻唤了一声,然后配合地仰起头,双眼朦胧,微微张嘴,向他伸出舌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近过。林牧青能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气息。 少年的气息,带着阵阵幽香,像信息素一般迷惑着他。 自己一直爱着的少年,在勾引自己。 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但此刻他已经无法去思考少年的真正目的。 他快要撑不住了。 纪忍说的没错,他想要他,无数次,无数次。 此时此刻,近在咫尺,他终于可以像曾经幻想的那样放肆地与他接吻。他要舔吸他的舌头,撕咬他的锁骨,抚摸他的身体,最后占有他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林医生,我想要你吻我。”纪司雪柔声唤道,然后他不等他回应,凑近了他的嘴唇。 林牧青的意志,在这他的这句话里,彻底崩塌,他现在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将他按在桌上,狠狠发泄多年隐忍的欲望。 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侧脸避开了。 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性,不允许自己对纪司雪做出这样的事。所以尽管他沉醉其中,却还是及时清醒了。 “小少爷,我想你是太累了,我抱你回床上休息。”他冷冷地说。 “林医生,”纪司雪的双眼里,再一次流下泪水,“你难道从没想过跟我……” 林牧青打断他的话,淡淡道:“时间不早了,你赶紧睡觉。明早船靠岸了我就带你回家。” 纪司雪没再说话,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任由林牧青横抱起自己。 林牧青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便关了灯离开了屋子。 漆黑的房间里,纪司雪躺在床上,还没来及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就沉入了睡梦之中。 他好累好累。 50. 重生后的的清晨 纪司雪与往常一样,在清晨六点半醒来。 这么多年,不管是上学日还是放假日,他早起的时间从未变过。 他也曾尝试过让自己睡得久一些,但是他的身体好像并不受他控制,在每日六点半之后,不论他再怎样疲倦或是不适,都不会再有困意。 纪司雪后来渐渐明白,因为清晨六点半,是纪忍入睡的时间,那个不羁的灵魂,也是要休息的。他既不允许别人抢夺他的夜晚,也不允许有人打扰他的睡眠。他的世界,不允许纪司雪侵占半分。 纪司雪清醒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回忆了一下昨夜。 这也是他多年的习惯。明知两个人的记忆并不相通,但他每天早起还是会尝试去了解夜晚的自己。 他当然从未成功过。 可是今早,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竟出现了昨夜的记忆。 他能清晰的回想起自己的一举一动,能想起自己拉开窗帘后看见漆黑世界的震惊,能想起当知道纪忍已经消失之后,内心不合理的失落。 能想起林牧青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自己对林牧青做出的,出格的,亲昵举动。 当他回想起自己倒在他的身上之后发生的事后,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无法相信那是真的,他完全认为那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是他的目光凝聚在了因为船身摇晃而摔碎在地上杯盏碎片,让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对林牧青做了那样的事。 那个千娇百媚,□□焚身,不知羞耻的少年,就是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事? 这么多年,林牧青对于他来说,是长辈,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 作为孩子的自己,怎么可以对父亲……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醉了吗? 可是没有喝酒也会醉吗?如果真的是喝醉了,喝醉之时发生的事情,自己又为什么会记得这样清楚呢? 但,就算真的醉了……醉酒后的自己,会变成那副模样吗? 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咚、咚、咚。有节奏的三声,纪司雪知道门后站着的,一定是林牧青。 他心下一惊,默默地缩在床角,蜷起膝盖,用被子盖住自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之后,该如何面对他。 空气安静了半分钟,门再一次被敲响。 “小少爷,你醒了吗?”林牧青问道,声音平静。 纪司雪看着门,死死咬住嘴唇。犹豫了一下,他重新躺下,面朝墙壁,闭起眼,假装还在睡觉。 林牧青等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不过时间还早。海上天气忽然恶劣,游轮一时半会儿没办法靠岸,你再休息一会儿也好,我去餐厅等你。” 只这一句话后,外面就响起了离开的脚步声。 纪司雪紧攥着被子,又等了好一会儿,确保他真的已经离开了,才敢从被子里钻出来。 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心虚,他满头是汗,连发梢都在滴水。他坐在床上,用手捂着脸,长久一动不动。 直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后吓了一跳……999+的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来自林牧青的:“你想吃点什么?”并附加了一张菜单照片。 之后的信息几乎全部来自沈芷灵。 从他上船那天起,一直到今天,沈芷灵每天都会给他发至少二十条信息,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描述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上下学路上的见闻,询问他的状况,以及对他进行思想鼓励。 尽管纪司雪已经非常清楚沈芷灵对自己的感情,但他对她的热情,依旧毫无感觉。 他出于礼貌,本想简单地回复一下,但又怕她收到自己的信息后会打电话来纠缠不休。他此刻无心与她聊天,所以想想还是作罢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到了一边,又呆坐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林牧青又发来一条信息:“刚刚接到通知,船会预计在下午两点靠岸,傍晚六点离岸,如果不能及时下船,只能继续在船上住半个月了。” 纪司雪一愣,也顾不上想其他事情,连忙回道:“我现在就起床!” 林牧青:“乖,先来餐厅吃早餐。微笑jpg.” 相比不知道该如何与林牧青相处,纪司雪更害怕不能离开这艘船。 他在这里清醒的每一天,都如同身在地狱,他真的一天都不想再住在船上了。 他也已经想好了,自己不可能永远都不去面对林牧青,总要与他见面。昨晚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好了。 如果林牧青提起,那自己就装傻充愣,说不知道,不记得了,不会有这回事的,是他弄错了。 总之,总有办法蒙混过去。 * 纪司雪下床,在衣柜里翻找了一番。他原本准备穿上船时穿的那件西装,但犹豫片刻,还是选了挂在一旁的棒球服套装。 他不喜欢被包装成豪门少爷,被左拥右护的自己,相比于这个纸醉金迷的上层社会,他更喜欢堆满了书本和习题的学校。 其实,他也并非大家所以为的那样,真的喜欢学习,喜欢不知疲倦地写练习,只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摆脱纪忍带来的阴影。 他根本没有力气去对抗那个可怕的人格,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将自己沉浸在单纯的题海里,麻痹自己。 换好衣服,戴上鸭舌帽,他终于走出了房间。 他已经不知道被囚禁在这间房间里多久了,因此当踏出门时,久违的自由的感觉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一路往餐厅走去,学生模样的他,散发着只有在学校读书的学生才有的青春朝气,在众多雍容华贵的富人间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大家并没有在意他的存在,人来人往,从他身边路过,嘴里谈论着的都是那只被来自南美洲的神秘富豪,以七亿三千元的价格拍下的人鱼——守护者拉斐尔。 其实就是陆之漾,只不过如今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他成为了另一个物种,成为了富豪的玩物,不再需要人类的名字了。 听见他们的谈论,纪司雪才猛地回想起,在自己昏迷的前一秒,看见的残 忍的,令人不可置信的那一幕。 在这艘船上,这群处在人类金字塔顶端的,掌控着全人类命脉的上流人士,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却是比撒旦还要可怕的心。 想到这里,巨大的恐惧充盈他的全身。从他身边路过的每一个人,在他的眼里都是杀人凶手,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厌恶和惧怕。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头晕目眩,身体无比沉重,好像有人在拉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想要将他撕裂。 他有一瞬间觉得,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是有一个不安分的灵魂,疯狂地,暴躁地想要冲破他的躯壳。 他感到窒息,却未曾多想,只以为是连日的昏睡带来的后遗症,因此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往甲板上走去,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刚走出船舱,带着海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海水的腥味瞬间钻进他的鼻腔,他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荡荡,并没能吐出秽物。但蓦地,一缕血从嘴里喷出,淋洒在潮湿的甲板上,他随之双腿一软,身子重重地倒在地上。 意识还不曾完全消散。 他能清晰地感到有人在靠近他,也能清晰地听见说话声。 “让我回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后,一片阴影倾覆而下,将他完全覆盖。 是一个男人,双膝跪地,倾下身,一只手拖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抱起,哼着轻盈的摇篮曲,安抚着他的不安。 他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胳膊上,听着他温柔的歌声。他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如同身在云端,轻盈的,远离了尘嚣,了无烦恼。 他微微睁开眼,想看一眼抱着自己的人。但那个男人却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让他无法面对他。 男人低下头,凑近他的耳畔,低声道:“听话,让我回来。我知道,你也很想我。” “让你回来?”他喃喃问道,有些茫然。 “嗯,让我回到你的身体,这一次我会好好爱你。” 他的声音,在他的周身环绕,一声一声,如缠绵的丝,为他结成了茧。 纪司雪的内心渐渐泛起波澜,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向来讨厌别人的触碰,可是此刻,他竟一点也不排斥这个陌生的男人。 “我爱你,小雪,我一直都很爱你。” “你、你喊我什么?” 纪司雪猛地一惊,狠狠将他推开,非要看清男人的脸。可是男人不给他一点机会,死死将他按在怀中,让他无法动弹。 “放开我,放开我!”纪司雪哭着挣扎着。 “你不会想推开我的,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一个人,没有我你会感到空虚。” 温柔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冷漠,带着恨与不甘,粗鲁得仿佛要杀死他。 “你、你啊!疼、疼!”纪司雪觉得身体快要裂开了,他惊叫着想要挣脱。 “还给我!把身体还给我,你这个贱人!”他忽然掐住他的脖子,恶声骂道。 在粗鄙的谩骂声里,纪司雪骤然清醒,他惊恐地喊道:“你是纪忍,你是纪忍!放开我,放开我!林医生,林医生,救救我……” 51. 禁忌之药的副作用 纪司雪当然从未见过纪忍,可是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这个跨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就是他。 他被他死死掐住脖子,无法动弹。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与他见面。 “放开我,放开我。我快不行了,求求你……”软弱的少年,就连求饶都好像在撒娇。 他真的太让人喜欢了,任谁都受不了他的呻|吟。 男人似乎有一瞬间心动,松了手,可不等他喘息,他便再一次将他狠狠掐住。 “为什么是你活着?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你吗,该死的明明是你。” “咳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十年前……”男人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可是林牧青的声音忽然响起,将这一切都打断了。 “小少爷!”林牧青高声唤道,他推开围观的人群,冲到他的身边,半跪在地上,紧紧将他搂进怀里,“怎么了,不舒服吗?” 纪司雪终于能睁开眼,但那个男人早已不知所踪,他的眼前,只有林牧青。 不知为何,忽然一股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伸手握住他的西装领,靠在他的臂弯里,轻轻点了点头,道:“刚刚,我看见了……”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下了。 纪忍是自己的第二人格,自己被自己的人格折磨到生不如死,这种话该如何说出口? 林牧青将他眼前的碎发撩开,轻声问:“你看见了什么?” 纪司雪摇了摇头,咬住嘴唇,不肯再多说。 林牧青微微蹙眉,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温柔地问道:“你看见纪忍了,是吗?他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 纪司雪依旧不语,垂下眼不再看他。但林牧青已经从他的沉默里猜到了答案。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这一次,为了彻底杀死纪忍,林牧青使用了一种从瑞士药研非法获得的,代号为「RedH」的纯度极高的兴奋剂,这种药可以加速纪忍的意识消耗。 但其实,这是禁忌之药。因为副作用太大,所以被永久禁止投入使用。 药盒上清晰地写着:「警告!本产品未能通过人体实验,违规使用本药,将有14%的几率加重病情。」 可是那时候,林牧青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当时只剩下唯一一个想法——无论如何,一定一定要让纪忍消失,他要他的少年,从此自由无惧。 「所有药都有副作用,但只是几率问题。」作为一名资深的医生,他竟然这样劝说自己。 直到此刻,当纪司雪在他怀中颤抖不止的时候,他才不得不面对残酷的事实。 禁忌之药的副作用无法避免。 纪忍或许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失去了对纪司雪的身体的控制力。 一旦药物失效,纪忍就会苏醒。 他会变得更强大,变得疯狂,变得失控,会因为这一次生不如死的遭遇,所以记恨纪司雪。 他会不择手段地报复他,折磨他,玩弄他。直到纪司雪彻底崩溃,最终选择认输自杀。 如果纪忍再次苏醒,纪司雪一定会死。 这是将会是无法改变的结局。 * 想到这里,林牧青看向怀中的少年。他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他被纪忍折磨地痛不欲生的模样,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不会的,不会的!只有14%的几率,怎么可能就被纪司雪遇上了呢? 林牧青安慰着自己。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平静地问:“你看见了什么?小少爷,告诉我。” 沉默许久之后,纪司雪抬起眼看向他,淡淡一笑:“没什么,我没事。” 林牧青当然不相信,微微蹙眉,问道:“可是你刚刚说……” 纪司雪忽然伸出手,轻轻掩住他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林牧青心下一惊,怔怔地看着他。 纪司雪的双眸里,闪过一丝不属于他的神情,一如昨晚的,妩媚,妖娆,浪荡。 想起昨晚,林牧青的心里竟生出小小的期待。他在他的眼神里,一动不敢动,生怕轻微的变化,便会扰乱此刻的氛围。 纪司雪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对着他,轻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勾着他的脖子,坐起身,与他面对面。 双唇近在咫尺。 林牧青一愣,闭上眼撇过脸去。 纪司雪轻笑了一声,并没有逼他,只是搂着他,趴在他的肩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很好。没有纪忍在,夜里也能与林医生在一起,我很喜欢。” “……”林牧青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明明知道纪司雪不会是这样的,却还是不忍将这个谎言拆穿。 哪怕只有片刻,他心爱的少年能爱自己,他也愿意接受。 纪司雪转过脸来,再一次与他面对面。 这一次他没让他躲开,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用更轻地声音说:“如果林医生能抱我回去,那就更好了。医生,我累了,我想回去睡觉。抱我回去。” 他说着,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 林牧青看着他的双眼,无动于衷。 犹豫许久,他终于沉声问道:“你是纪司雪,还是纪忍?”残忍的问题,他不敢面对他的回答,可理性让他不得不问。 他喜欢的少年,不该是这个模样,他是知道的。 大海之上,忽然风起云涌,一瞬间天黑,一瞬间狂风暴雨。 客人们纷纷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二人的身边便已经空空荡荡。 纪司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双眸里,不属于他的神情在一瞬间消失。片刻慌乱后,他松开林牧青,惊恐地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眼神空洞地看向打在甲板上的雨。 游轮广播里传出船长的声音:“因为突发恶劣天气,今日无法靠岸,请各位贵宾再在船上住一天,我们将为大家提供最真挚的服务。” 纪司雪站在雨中,不知躲避。暴雨连珠,如同一根根铁锁,将他禁锢,他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无法离开这艘船了。 有船员为林牧青送来伞,他接过伞,来到纪司雪身边,为他撑伞。因为船员只送来了一把,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纪司雪心有顾虑,想要躲开,却被林牧青一把握住手。 林牧青淡淡笑道:“还说什么要去学校,你淋雨是想生病了逃课吗?”< /p>“我没有……”纪司雪偷偷瞥了他一眼,乖巧地站在了他的伞底。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照顾他,他则理所应当地接受他的照顾。 “先去餐厅吃点东西吧,是不是饿了?”林牧青问。 纪司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原本不饿的,被你一问就饿了。” 林牧青笑道:“怎么,难道我不问你就不饿了?从小就这样,饿了也不知道自己吃东西,非要我喂你才肯吃。” 纪司雪听罢甜甜笑道:“那今天你也喂我好不好?你好久没有喂我了。” “……” “……” 他其实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刚刚失去了父母的日子里,小小的他悲伤到连吃饭都不会了,林牧青便整日抱着他,一勺一勺喂到他的嘴边,温柔地哄着他。 他只是怀念在他身边长大的日子,怀念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所以才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根本没有其他意思。 可是为什么会变的这样暧昧? 纪司雪不希望自己与林医生之间的关系变得奇怪,他真的只想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 “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他道歉,莫名其妙的。 林牧青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一路无言,直到走进餐厅。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可以看见波澜诡谲的大海。 “想吃点什么?”林牧青将菜单递给他。 他没有翻开,说:“三明治就可以,吃起来方便。” 林牧青笑道:“不吃点好的?这么久没吃东西了。” 纪司雪摇了摇头:“没有胃口。” 林牧青没有多问,喊来服务员,点了一个三明治套餐。 然后二人之间又变得无话可说。 林牧青当然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至少他想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对他做出勾引的举动。 是因为纪忍仍然存在,将他控制了吗? 又或者,这其实是纪司雪的另一面? 他不敢问,因为不论是怎样的回答,都是他不能接受的答案。 他绝不允许纪忍再次出现。 但他也不希望他的少年,变成浪荡的模样。 林牧青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眉头紧蹙,艰难地思考着该如何询问。 但不等他开口,纪司雪突然主动说道:“林医生,我不是纪忍,我是纪司雪,一直都是。” 顿了顿,又轻声解释道:“刚刚在甲板上,抱着你,只是因为我、我害怕。我感觉我是做噩梦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很害怕。我、我没有其他意思。” 又停顿了片刻,他鼓足勇气一般,道了一声:“对不起!” 林牧青听罢,闭上眼长叹一声。 他心知纪司雪在撒谎,纪司雪大概也知道林医生不会相信他的话,但还能怎么办? 何况他们二人都知道,做出越轨举动的人,不是纪忍,就是纪司雪本人。 没有人愿意面对这个可怕的事实——纪司雪在清醒之时,展现出了属于纪忍的行为。 这比治疗之前的状况,更糟糕。 52. 守护者拉斐尔 纪司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他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可是,当林牧青与他靠近的时候,自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要与他亲昵。 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可以对天发誓! 他看向林牧青,林牧青也在看着他,可是视线相交的瞬间,两个人都立刻撇过脸去。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对自己的…… 纪司雪不知道林牧青对自己的感情,还以为他的躲避是对自己感到失望。 他感到一丝害怕。 他没有父母,是林牧青一手将他带大的。自小到大,因为有他的照顾,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不知道如果失去了他,自己一个人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他也确实讨厌他总是没有边界地管束自己,可是正如所有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一样,虽然想要逃离父母身边,却不能接受父母的抛弃。 “林医生,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他笨拙地想要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林牧青摇了摇头,说:“不说这个了,先吃点东西吧。”他把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 纪司雪一愣,接过菜单随便翻了两页,说:“三明治。” “又吃三明治?”他笑了笑,轻声说,“这么久没吃东西了,不如吃点好的?” “三明治吃起来方便。”他回。 “好。”林牧青喊来服务生,点了三明治和一杯咖啡,顿了顿,忽然问道,“想喝橙汁吗?” 纪司雪原本正看向窗外,听见他这样问,身子忽然猛地一颤,一股恶心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伸手掩住嘴,生怕自己吐出来。 但又怕林牧青担心,他并没有表现地很夸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不适,低声回道:“不想喝橙汁,我想喝点冰水。” “哦。”林牧青轻应了一声,又为他点了杯冰水,将菜单递给了服务生。 是简餐,上餐速度很快。纪司雪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着。 自醒来之后,他的味觉一直没有恢复,又因为疲劳,所以也没有什么食欲,因此咬了两口就把三明治放下了。 他又看向窗外。 大海无边无际,远离尘嚣,神秘又可怕。这意味着一旦走进游轮,便失去了自由,命运将由大海决定,死亡会在瞬间发生,人生将在瞬间绝望。 许久,纪司雪轻声问道:“林医生,陆之漾怎么样了?” 那个小明星,怀揣着闪亮的梦想,独自登上这艘游轮,却遭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折磨。 纪司雪忘不了他,因为曾经就在这个餐厅,他想要勾引自己。 他后来总在想,如果那时候自己接受了他,他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 林牧青搅拌着咖啡,沉默片刻,回道:“活着。” “活着?”纪司雪有些疑惑。 “嗯,他没死,还活着。” “只是活着吗?” “总之没有死。” “可他那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问了一个当初林牧青询问纪忍的问题。 “不一样。”林牧青淡淡回道,“他那样活着,比死还要痛苦。” “……” “原本是万人追捧的明星,现在却失去了自理能力,沦为了没有尊严的玩物,这难道不可怕吗?” “太可怕了。”光是听着,纪司雪就觉得窒息。 “你竟然还记得他?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 “那样的场面,看一眼就忘不掉,真的太可怕了……如果我是他,变成了这样,一定会想着寻死。” “他死不了。”林牧青冷冷地回道。 “真的想死的人,总有办法寻死,我想他大概活不到下船。” “可他已经不属于人了,就连寻死也做不到。他现在是被人买下的人鱼,人鱼的一切都属于他的主人,包括他的生命。他的主人,有让他死的权利,也有让他生的权利。只要主人不同意,他就只能一直这样活下去。” “好痛苦、好痛苦……” “嗯,确实。” “到底是谁把他变成了这样,到底是谁?谁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那个叫何允祺的医生吗?!我会跟爷爷说的,我要把他关进监狱!” 纪司雪第一次想运用自己纪家小少爷的身份,来惩罚这个丧失了人性的医生。 “……”林牧青垂目不语。 “不、不是他?” 林牧青故作轻声地说:“何医生也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罢了,你想把他关进监狱,监狱也不会收他。”然后他低头喝咖啡,一口接着一口。 纪司雪从他躲闪的眼神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的双手紧紧揪住衣摆,艰难地说:“难道是、是我……” “不是你!”林牧青当即反驳,“不是你,是纪忍!好在他已经消失了。” “哪里好,哪里好了!是纪忍,也就是我,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害陆之漾变得不人不鬼的人,是我!没有人性的人,竟然是我……” 他咬着牙质问道,双眼通红,怒火油然而生,却不知该对谁发泄。 是自己,该死的人是自己! 他失控地抱着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不知所措。 “小少爷,你别这样。”林牧青起身坐到他的身边,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不要这样想,你跟纪忍,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他已经死了!我向你保证,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纪司雪在他的怀里颤抖,他恨纪忍,更恨患上这种怪病的自己。 他是善良的,他是向往美好的,为什么这样的自己,会滋生出那样残忍的人格。 他不明白,也不能接受。 许久,在林牧青的安抚下,他终于平静了下来。现实已经如此,除了面对,无可奈何。 “林医生,我想去看看他。”他说。 他想,至少自己该去道个歉,如果能为他做些什么,会让他好过一些,他一定尽力而为。 “别去!”林牧青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已经被人买走了,不再属于这个世界。除非主人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可以接触他。” 纪司雪轻声啜泣起来,含糊地说:“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林牧青低声安慰:“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是纪忍……” “纪忍是纪忍,你是你!这句话你要我说多少遍!”他忍不住吼他。 他安静了下来,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说:“林医生,求求你,让我见一眼他吧,我心里有点难受。”他抬起头,用一双泪眼看向他。 林牧青见罢,心中一颤,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他禁不住他的哀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他。 犹豫片刻,他回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一眼。但你要记住,不管他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要有拯救他的想法,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救他了。” “嗯,我记住了 。”纪司雪点了点头。 * 陆之漾与其他所有被售出的人鱼一起,被关在游轮地下二层的人鱼培养室里,由专业的人鱼饲养员看护着。 等到船靠岸后,会有专车来将他们分别接走,送去各自的主人家中,从此成为玩物。 在经过那位南美洲富翁梅雷迪斯先生的允许后,林牧青带着纪司雪,跟着他来到地下二层。 “其实,我的家里现在还养着一条人鱼了。”梅雷迪斯先生边走边与他们闲聊,“我从十七岁那年就开始玩人鱼,到现在,已经有过五条属于我自己的人鱼,早就玩腻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炫耀,满满都是对人生感到无趣的颓废。 纪司雪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一次你还要买下陆之漾?” “陆之漾?”他有些困惑,看向他,“谁是陆之漾?” “就是……” “守护者拉斐尔。”林牧青打断纪司雪的话,回道。 “哦,那条半人鱼。”梅雷迪斯笑了笑,说,“因为太无聊了。世界上的一切,只要我想,都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到兴奋了。不过半人鱼,我还是第一次见,很有趣。” 他轻描淡写地陈述着自己的感受,没有一丝激动。 他带他们走进人鱼培养室里。 走廊两侧是如同房间大小的鱼缸,鱼缸里淡绿色的营养夜里,漂浮着一只只沉睡的人鱼。 饲养员向他们解释,这些人鱼不能看见大海,一旦见过大海,他们隐藏在基因里的欲望就会被唤醒,就会变得不再听话,难以管教。 “他们都睡了吗?”纪司雪轻声问。 “是麻醉药的原因。”饲养员解释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个安稳的觉。等他们离开了游轮,被各自的主人接回家去,将再也无法安睡。” “为什么?”纪司雪天真地问。 饲养员与梅雷迪斯对视了一眼,笑道:“纪少爷,您不知道人鱼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吗?” 纪司雪摇了摇头,看向林牧青。 林牧青没有帮他说话,只是冷冷地问:“拉斐尔呢?他不在这里么?我们见过他就走。” “他在最里面。”饲养员继续往前走。 梅雷迪斯有些不满地问:“为什么这么安静?他也睡着了吗?我记得我说过,要让他一直醒着。” 饲养员平静地回道:“先生,您放心,您嘱咐的事情我们都记得。我们一直没有让他睡,今早他又想寻死,被我们阻止了,之后就安静了许多。” 梅雷迪斯笑道:“听起来不错,很有活力的样子。相比之下,那些太听话的人鱼反倒没什么意思。” 纪司雪听着他们的对话,怔了怔,想问什么,却被林牧青一个眼神冷冷地制止了。 他明白他的意思——陆之漾如今已经属于这位买家,自己如果多管闲事,恐怕会招来是非。 他咬了咬唇,低下头,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向地下室的深处。 走了很久,路过数不清的人鱼,一直来到走廊尽头,又拐了一个弯。 在这里,逼仄阴暗的拐角处,放置着一个外部缠绕着层层铁锁的鱼缸。 饲养员打开了灯,于是纪司雪看见了,在鱼缸的中间立着一个巨型十字架型木桩。 木桩上,陆之漾赤裸着上身,张开双臂,被用铁丝紧紧捆绑着。 他是清醒的。 凌乱的碎发之下,他睁着眼看着前方,满眼绝望。 53. 上流的玩物 灯光从他的头顶落下,将他的整个身体照亮。 作为偶像,他一直将自己保养得很好。年轻的身体瘦削单薄,肌肤雪白,薄肌恰到好处,性感而柔美。 腹肌的下方,缠绕着纱布,看样子手术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纱布之下便是那条本不属于他的鱼尾,虽然怪异,却一点也不突兀。无论是形状还是光泽,都是完美的,与陆之漾的长相和身材很适配。 他确实比之前展出的所有实验室人鱼要诱人,就连纪司雪也觉得,唯有自己的小人鱼,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怎么一动不动?是死了吗?”梅雷迪斯重重地敲了敲玻璃。 鱼缸里的营养液泛起波纹,可陆之漾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他转头质问饲养员,“我花了七亿买来的人鱼,还没下船就死了?你们拿什么赔!” 饲养员赔笑道:“先生您别着急,他没有死,只是有些虚弱。他刚做过大型手术,这些天又一直被捆在这里,没能得到很好的休息,所以体力不支。” 梅雷迪斯听罢皱了皱眉,沉声问:“你是在帮他说话吗?” 饲养员连忙解释道:“不,不是的先生,我只是想告诉您,他还活着。” “哦。”梅雷迪斯瞥他一眼,淡淡地说,“既然你说他还活着,那就让他动起来。” 饲养员赔笑了一下,从工作服里拿出手电,打开灯光向陆之漾的双眼照过去。 手电的强光直直地射进他的双眼,许久藏匿于黑暗的双眸顿时酸涩刺痛,他下意识撇过脸去,想躲避光的干扰。 终于动了,梅雷迪斯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他对陆之漾的反应仍然很是不满,于是他走到墙边,重重地按下了一个开关。 那是一个外表看起来相当普通的开关,普通到每家每户的屋子里都有好几个。 可是,当开关被按下之后,陆之漾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他原本惨白的身体渐渐泛起微红,鱼鳞全部张开,如同盛开的花。一股股粉白色的液体从鱼鳞下方渗出,营养液因此变得浑浊。 看见他的反应,梅雷迪斯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掩得意地吹嘘道:“从小到大,我玩过五只人鱼,太清楚他们的个性了。 你们知道人鱼最怕什么吗?他们最怕电击,啊,不、不对,不是怕,是喜欢。 他们最喜欢被电击,只要受到电击,一定会控制不止地兴奋,然后会想要更多更多的电击。” 他说着,敲了敲玻璃,问道:“你还想要,对吗?” 陆之漾的身体,仍在颤抖,听见他这样问,惊恐地摇头。 梅雷迪斯并没有因此生气,呵呵笑了两声,说:“不想要的话,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前几天我告诉过你,你还记得吧!” 为了不再遭受电击,陆之漾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竟没有疲倦与恐惧,而是如同魅魔一般妩媚的神情。 他媚眼如丝,伸出舌头轻舔着嘴唇,好像在勾引主人。 但动作停止在这一瞬间,便没有继续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纪司雪。 他看见了他,便好像看见了希望。 他开始挣扎,在十字架木桩上拼命扭动着身子,缠绕着他的铁链铮铮相碰,在营养液里发出闷响。 “救救我,救救我!”他动着嘴唇,无声哀求道,看向他的双眸渐渐泛红。 纪司雪原本还能保持平静的心,瞬间疼痛不已,他想过去打开鱼缸,却被林牧青一把拽住。 “你要干什么!”林牧青低声问道。 “我当然是要救他!”纪司雪颤抖着说,“现在的医学水平那么高,一定能把他恢复原样。他还有救,我要救他!” “救他?你有什么资格救他?!”林牧青低声斥道,“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来看他可以,但是不许有救他的想法。他现在属于他的主人,没有人可以插手他的事情。” “但他是人啊!”纪司雪控制不住眼泪,“人对人,不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他说完,狠狠甩开林牧青的手,冲到梅雷迪斯先生面前,握住了他放在电击开关上的手,低声哀求道:“先生,求求您,放了他吧。” 梅雷迪斯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是人鱼游轮的常客,很有经验,所以以为所有人都知道人鱼市场的规则。 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对他说出这样天真的话。 他觉得有趣,嗤笑了一声,说:“他是我买下的人鱼,我就是他的主人,主人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可是……” 这些规则,林牧青早就对纪司雪说过,只是从未亲眼所见,所以并不能想象它的残酷。如今见到了,完全冲击他的思想的这一切,他根本无法忍受。 梅雷迪斯看见他眼角的泪,笑问道:“你在心疼他吗?” 纪司雪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梅雷迪斯更觉得有趣了,又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之前是朋友?” “只是曾经说过几句话,一起吃过饭。”他如实回道。 “哦,这样啊。原来是认识的人,那确实会心疼。”他好像变得善解人意。 纪司雪察觉到希望,连忙又哀求道:“所以先生,可以请你……” 梅雷迪斯乜他一眼,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问:“你心疼他,为什么不买他回家?你作为纪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我想你应该能出的起这个钱。” “我、我……”纪司雪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实话说,他从未想过买他。甚至就算此刻,他想要救他,也只是出于内疚,却其实内心根本不愿意把他带走,成为自己的负担。 梅雷迪斯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露出一丝轻蔑地笑,淡淡道:“你不必解释了,我对你的想法没有兴趣。只是如今是我买下了他,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说着,又一次重重地按下开关。 鱼缸里闪过一丝火花,这一次纪司雪看清了,是捆绑着陆之漾的绳索,将电流传遍他的全身。 电流的大小被精心设定过,陆之漾绝不会因此死亡,却恰到好处地能够轻易达到兴奋值。持续不断的电击让他已经无力求救,嘴里只剩下 控制不住地呻|吟。 “先生,先生,求求您住手……”纪司雪无能为力,只能哀求,天真的以为梅雷迪斯最终会改变想法。 可他越是这样哀求,梅雷迪斯就越是兴奋,仿佛纪司雪也成了他可以随意调戏的玩物。 渐渐地,梅雷迪斯陷入了疯狂,他控制着开关,可双眼却看着纪司雪,眼神迷离。 “真是美中不足啊!”他幽幽地说,“真想把你也做成人鱼,你好像比他更有趣。” 纪司雪听罢愣了一下,惊慌地后退了两步,背抵在鱼缸玻璃上。 林牧青察觉出梅雷迪斯的怪异,他赶紧来到纪司雪身边,低声说:“小少爷,我们该走了。” 纪司雪摇了摇头,问:“我们走了,陆之漾该怎么办?” “他是梅雷迪斯先生的,与我们无关,不要管他了。” “不、不能不管!救救他,我一定要救他!” 就算梅雷迪斯已经对他产生了可怕的想法,他也执意不肯走。 梅雷迪斯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了,他向他走来,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林牧青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彻彻底底的变态,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什么都做得出,并不会因为纪司雪的身份而有所收敛。 “快走!”林牧青低声命令道。 纪司雪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安,他也害怕了。但强忍着恐惧,他还是看向梅雷迪斯,颤抖着说:“先生,求您善待他。”这大概是他能为陆之漾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小少爷,不要再说了!”林牧青握住纪司雪的手,将他拽到身后,又带着歉意对梅雷迪斯说,“对不起,打扰了。”然后带着纪司雪,迅速逃离了培养室。 * 回到客房,纪司雪仍然惊魂未定。 他坐在窗边,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脑海里不住回想着陆之漾向他求救地模样。 犹豫片刻,他对林牧青说:“林医生,我想我能救他。我是纪氏企业的继承人,是人鱼实验室的股东。我想他们会听我的。” “不要天真了。”林牧青冷冷地回道,“人鱼实验室并不属于纪氏企业,而是属于整个上层社会。不论是谁,如果背叛了他们,就是他们的敌人。就算是股东也不例外。” “什么意思?” “人鱼的交易市场,就好像一张巨大的网,联系着全球的顶级富豪,是维系上层社会稳定的一个重要存在,绝不可以被破坏。” “林医生,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我只知道有人被害了,有人受到了非人的折磨!我只知道你们是残忍的,是可怕的,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好让人绝望!” 纪司雪有些崩溃,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所有人竟都没有觉得不对,全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的世界观,发生了巨大的崩塌,他的精神世界几乎被完全摧毁。 他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厌恶,开始觉得一切美好都是虚伪的。 他开始不想做一个好人,他开始觉得纪忍才是正确的——善良懦弱的自己是废物,这个肮脏的世界,需要恶来对抗。 54.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林牧青罕见地没有立刻过去安慰他,只是靠在窗边,沉默地看着他。 直到纪司雪平静了,他才淡淡地说:“别想这么多了,明天下了船,这些事情你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不存在了吗?”纪司雪质问道。 “看不见就不存在。” “这是自欺欺人!” “是啊,是在自欺欺人,可那又怎样?”林牧青苦笑了一声,轻声问,“就算你知道了真相,你又能做什么?你能改变这一切吗?你能拯救所有人吗?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不要去想。” 林牧青并不是想要教育他,他只是知道,他是弱小的,弱小的少年,根本没有力量去面对这个世界的黑暗。 他这些日子也有些后悔将他带上了这艘游轮,但他也没办法,不让他面对这些,就无法杀死纪忍。 纪司雪不再反驳什么,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失神。 许久,他低声问:“林医生,你知道很多真相是吗?” 林牧青摇了摇头,回道:“不,我知道的也不多。” “可我觉得,你好像对这一切,都很能理解。” 林牧青低笑了一声,说:“因为我是成年人。”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跟纪忍一样,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与你们孩子不同。” “成年人的世界。”纪司雪喃喃重复道,“我今年十七岁,也快成年了,所以我也……”他抬起头,看向他,好像希望得到他的安慰。 林牧青却并没有说出他想要听的话。他平静地回道:“所以你也要学着长大,变得坚强,弱小的人无法生存,这是自然法则。” “……” 林牧青知道纪司雪不想听这些,他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从未遇见过挫折,所以才变得这样怯弱。 但他必须逼着他强大起来,因为纪忍,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只是沉睡了,随时都会醒来。 纪司雪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床上躺下,用被子将自己裹好。 这是他逃避这个世界的办法。 林牧青本想逼他起来,他要狠下心来锻炼他,可最终还是没有忍心。 “你休息一会儿,我先走了。” “林医生。”纪司雪在被子里喊道,声音闷闷的。 “嗯?” “我想回家。” “明天船靠岸了,我就带你回家。” “我要回自己家,不要回爷爷家。” “……” “我想我的小人鱼了。” “……” 纪司雪许久没有等到林牧青的回话,他掀开被子向他看去。 林牧青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靠在窗边,低垂着眼,神情阴郁。 “林医生?”他低声唤道,楚楚可怜,“我刚刚说……” “我听见了。”林牧青冷冷地回道,“等明天下了船再说。” 然后,他不再搭理他,神情严肃地走出了房间。 * 林牧青一直没有再来见他,连一条简讯也没有发给他,只在傍晚时分让服务生为他送来了晚餐。 纪司雪知道,是因为自己提起了小人鱼,所以他才会对自己冷漠。 为了能够分开自己与小人鱼,林医生煞费苦心,但自己还是原本的样子,一点改变也没有,他大概很失望吧。 但纪司雪并不在乎他的感受。 他只想要他的小人鱼。 愿意跟林牧青上船,也是为了小人鱼。林牧青答应过他,如果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分离后,他还不能忘记小人鱼,就同意他养牠。 他做到了,没有忘记牠,那么从此以后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想起了小人鱼,想起他黏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模样,还有他甜美的笑容,这么多天阴郁的情绪,一下子消散了。 可是,小人鱼还记得自己吗? 这些天,算起来应该快二十天了吧,他连一条简讯都没有发给自己。 他是有手机的,如果想联系,随时都能联系自己。 但一次都没有。 与他最后的通话,是在上船的前一天,自己被接到爷爷家的那个晚上,再然后,他们就失去了联系。 纪司雪坐在窗边,握着手机,一条一条翻看着未读简讯,生怕是自己看漏了。 但大部分简讯都来自沈芷灵,剩下的小部分则是温羽琛发来的。 小人鱼确实一次都没有与自己联系过。 他的心里渐生不安,犹豫着,想要拨通它的电话。 他怕听见不好的消息,怕自己这半个月的消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犹豫着,他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见电话里传来这样的电子音,纪司雪松了一口气—— 是的,一定是手机没电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充电!一定是这样的。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晚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降临,他竟毫无知觉。 当看见手机时间显示半夜一点时,他小小的疑惑了一下,才想起纪忍已经消失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为纪忍的消失而感到高兴,哪怕一丁点的愉悦感都没有。 正如白天在甲板上的时候,纪忍对他所说的那样,他感到空虚。 好像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尤其是在陌生的夜晚,这个冷冷清清的黑色世界里,他竟开始怀念他的霸道和侵占。 如果纪忍还在,此刻的身体就是他的,他一定会好好利用,而非像自己这样颓废地浪费着生命。 他开始觉得纪忍也没有那么令人厌恶,也并非林牧青所描述的那样十恶不赦。 强大的人格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弱小的人格,纪忍他明明可以对自己动手,但他没有那样做。如果纪忍真的那么恶,那又为什么一直还允许自己活着? “因为我爱你啊。”房间里忽然想起了这样的声音。 纪司雪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四下望去。 会客沙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只是他穿着自己绝不会穿的衣服——紧身黑色背心,带有重金属装饰的牛仔裤,手里还夹着一支烟。 这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是纪忍,是纪忍!他又出现了! “你……”这是纪司雪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另一个自己,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墙上。 “我?”纪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微仰起下巴,邪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 纪司雪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不敢看他。 纪忍挑了挑眉,笑道:“当然是因为你也爱我,所以才忍不住想我。” “我才没有!”纪司雪矢口否认。 “别不承认,爱上另一个自己,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纪忍说着,站起身向他走来。 房间不大,他们的距离原本就算不上远,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纪司雪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他逼进了角落。 好奇怪,明明他们是完全一样的人,可是纪忍就是能高他一头,将他死死压制住。 他留给他的空间很小,他的脸机会紧贴着他的胸口。 纪司雪想躲开,可纪忍却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与墙一起围成了一个囚笼,让他根本不可能逃走。 “你、你要做什么?”纪司雪惊恐得声音颤抖。 “我不想做什么。我就算想对你做什么也做不了,真是可惜。” “那、那就放了我。” 纪忍笑了一声,忽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纪司雪被迫与他对视,他在那双也属于自己的双眸里,看见了如鹰一般的凶戾。 他不敢看他,躲开他的双眸。 “为什么要躲?”纪忍轻声问道,“你以为你躲就能躲的掉吗?”他低下头,凑近他的双唇。 “你、你不要这样。我、我……”纪司雪小声反抗道。 “脸红了?”纪忍故意问,“你在害怕?” “你不能这样,我们是、是同一个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们是同一个人?”纪忍苦笑了一声,倏地怒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同一个人,又为什么要对我残忍!我那么宠你爱你,那么纵容你,可是你,你对我又是怎样!” 纪司雪一怔,颤抖着不敢说话。 纪忍叹了一声,无奈地说:“你我把白天让给你,自己住在黑夜里,我从不干扰你的生活,让你能安安心心地读书。扪心自问,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纪司雪沉默片刻,问:“难道,不是因为你没办法在白天醒来吗?” “哈?”纪忍嗤笑了一声,“不要天真了,我要是真的想,随时都能醒来,最简单的,只要把你杀死不就行了?” “……”纪忍说的没错,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但我不但没有杀了你,我还怕你寂寞,所以为你买回了小人鱼,你很喜欢他对不对?我看出来了,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无趣的生活都变得有意思了呢!” “小人鱼,是你为了我买的?”纪司雪有些神志不清,顺着他的话问道。 “当然是为了你,”纪忍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为了你,我做了那么多。所以你是不是也该为我做些什么呢?” 他说着,轻轻抚摸起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锁骨。 他在他的抚摸下,身子渐渐酥软,意识更加朦胧。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他小声问。 “让我回来,”纪忍回道,“让我回来好不好?我们两个在一起多好。我知道你也想我,没有我在,你会空虚。” “可是,林医生说你已经死了。” “他在骗你,你好好想想,他骗你的事情还少吗?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唔。”纪司雪看向他,漆黑的双眸纯净而迷离,“但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回来呢?” 纪忍淡淡一笑,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回道:“多想想我对你的好,多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你一定会爱上我,只要你爱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乖,听话,记住我的话了吗?” “嗯,我记住了。” * 天亮了,船终于靠岸了。 纪司雪在沙发上醒来,迷迷糊糊看向窗外。 大海之上,黑夜与大雾一同散去,旭日东升,万丈霞光照亮了苍茫大地,到处是生的气息。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55. 逃离荒诞的世界 纪司雪收拾好行李,打开房门。 门外,正对着门口,林牧青倚在墙上,看着他。他穿着灰色大衣,身边放着行李箱,看样子早就来了,一直在这里等他打开门。 因为昨日分别时不愉快,所以纪司雪看见了他没有主动与他说话,独自推着自己的行李箱路过他的身边,往出口处走去。 林牧青跟在他的身后,同样一言不发。 一直到出口处,要拎着行李箱下一段楼梯。 纪司雪长这么大,还没做过重活,负责服务他们的服务生又都在为其他乘客忙碌,他于是下意识回头看向林牧青。 林牧青淡淡一笑,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轻声道:“一早起来,招呼也不打,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我。” 纪司雪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人太多,刚刚是没看见你。” “呵,是吗?”林牧青没有多问,左右手各提着一只行李箱下楼梯,纪司雪跟在他的身边,帮他搭扶着。 当踏上海岸的那一刻,纪司雪才如释负重。他回头看向这艘豪华游轮,才发觉它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大,就好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看着游轮,脑海里回想着在船上的这些天,发生的点点滴滴……太可怕了。 “舍不得走吗?”林牧青问道。 “不,只是……”纪司雪垂下眼,轻声问,“陆之漾怎么办?” “陆之漾?”林牧青想了想,说,“等会儿会有专门的船来接他,会直接将他送去主人家。”顿了顿,他小声说,“不要去想他了,他已经没有希望了。” 纪司雪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凝聚在那些正在下船的客人们——企业家、慈善家、政治家、艺术家……每一个人都光鲜亮丽,雍容华贵,被世人拥护崇拜,令人高不可攀。 真是令人羡慕的一群人,如果纪司雪没有见过他们的真实面貌,他也会将他们视作成功者,当做自己崇拜的偶像。 一切都是虚伪的,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的一切。 包括自己。 「此时此刻,我到底是谁?是纪司雪还是纪忍?」他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个问题。 “小少爷,走吧。”林牧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说,“这么多天飘在海上,肯定累了。” “嗯。”纪司雪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里满是豪车,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一辆雾蓝色镶钻宾利旁打电话,神色不安。 纪司雪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陆之漾雇佣的保镖。那天想要与陆之漾一同上船,却在最后时刻被拦下了。 大概是因为一直没能联系上雇主,所以不知所措了。 纪司雪在他们身边停下脚步,犹豫着想对他们说点什么,却被林牧青拽着手拉走了。 “不要多管闲事。”他沉声呵斥道。 “我不是想多管闲事!”纪司雪解释道,“我、我只是觉得至少、至少要有人告诉他们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要去说?”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游轮上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见下了船之后谁提过吗?” “……” “小少爷,祸从口出,身份越高的人,话越少。尤其是你。” “我?”纪司雪有些不明白,“我只是一个高中生。” “那是你自己以为。”林牧青叹了口气,“陆之漾想要你包养他,游轮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他现在失踪了,你自然成了第一嫌疑人。” “啊!”纪司雪此刻才感到一丝害怕,“那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他们找不到人,就会报警的。这种情况,警察当然也不可能找到他,这件事最后就会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就当是失踪人口了,每年失踪的人并不少,多他一个也正常。” “……” “如果再不行,我会想想办法。”林牧青自言自语道。 “什么办法?” 林牧青不语。 自陆之漾被制作成人鱼后,他就一直担心,纪司雪会被牵扯进这件事里,所以他一直在计划,是否要让陆之漾伪装成自杀,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想法,他当然不会告诉纪司雪。 他对他笑了笑,说:“你不用管。回家休息一天,后天送你去上学。” “哦。”说起上学,纪司雪便不再胡思乱想了,他开始担心这么长时间没看书写题,回学校后还能不能跟上进度。 * 坐进车里,纪司雪瞬间轻松了下来,昨晚没能睡好,所以整个人疲倦不堪。 他支肘阖目,打着哈欠,随时都能睡着。 林牧青放好行李,坐进驾驶室,看见他这幅模样,笑问道:“怎么这么困,不会一晚上都没睡吧。” “睡了,但是做噩梦了。”纪司雪轻轻回道。 “做噩梦了?”林牧青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说出来就不怕了。” “我梦见……”话到嘴边,他又闭上了嘴,看向窗外,淡淡回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怕噩梦呢。” 林牧青不再多问,沉默地将车子开出停车场。 他这段时间能清晰地感受到,纪司雪长大了,开始没有像以前那样依赖自己。 他知道,这是少年成长的必经之路,是正常的现象,作为父母总有一天要放手,他们应该对此感到高兴。 但是林牧青不是他的父母。 他以父亲的名义照顾他长大,但内心却把他当做未养大的恋人。 纪忍说的都对,难以启齿但无可否认。 所以他无法接受他的疏远,也无法接受他的世界里出现有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所以他对那只小人鱼充满了敌意。 他嫉妒它可以肆无忌惮地与纪司雪亲昵,那只小人鱼,明明才刚与纪司雪相识,竟已经能做到他克制隐忍二十年都不敢做的事。 为什么?凭什么! 他要让它消失,它必须消失,只有它消失了,纪司 雪才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我们现在去哪里?”纪司雪忽然问道。 “回家。”林牧青淡淡回道,“但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带你去。” “回家挺好的。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回家。我感觉好累。”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闭上眼想睡一会儿,但思绪纷飞,怎么也睡不着。 “那就回家。老爷已经到家了,刚刚管家还发信息来问我,说老爷问我们几点到家,说八点有个晚宴,想带你……” “我要回我自己的家。”纪司雪冷冷回道,“什么晚宴,我不去。” “……” 许久没有等到林牧青的话,纪司雪忽然怒从心起,他睁开眼,带着从未有过的恨意看向他,咬着牙说:“我说,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林牧青的余光瞥见到他的神情,心中一怔,却依旧回道:“先回老爷家,老爷想你了,让我带你回去……” “根本不是!”纪司雪打断他的话,“这根本不是爷爷的意思,是你自己的主意!你只是不希望我见到小人鱼!” “呵。”林牧青无奈地笑了一声,却不做反驳。 纪司雪见罢,心骤然冷了一半。 他艰难地颤声问道:“我离开他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联系我……林医生,他已经、死了,是吗?” 不等林牧青回话,纪司雪便已崩溃,失声喊道:“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你说过你会替我好好照顾它,你答应过我,但你没有做到!”他疯狂地拉扯着车门,“让我下车,让我下车!” 汽车响起警报声,林牧青怕出事,急忙把车停在路边。 车刚停稳,纪司雪便急不可耐地冲了出去。他还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他现在只是想远远离他。 晚冬的风依旧凄寒,纪司雪单薄的身体被吹得瑟瑟发抖,凌乱的碎发下,他的双眼通红,止不住泪眼娑婆。 不止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小人鱼,还因为他感受到了来自林牧青的恶意。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信任他,把最重要的事情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他,将自己最心爱的人托付给了他,可他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感受! 他不值得自己信任!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想见到他! 他在风中,走得踉踉跄跄,想过马路,却精神恍惚差点被车撞上。 在急促的鸣笛声里,林牧青急匆匆追了上去,从他的身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厉声质问道:“你要去哪里!” “你放开我!我去哪里跟你没关系!”纪司雪想挣脱,却奈何他的力气那么大。 林牧青不顾他的反抗,拽着他回到车边,狠狠将他压在车身上,怒声呵斥道:“为了一只人鱼在这里发疯,你有没有出息!你是纪氏企业的继承人,你现在这种样子,怎么能撑得起纪家的家业!” “我才不在乎!”纪司雪啜泣道,“我不要当什么继承人,我只要小人鱼!我只想跟他在一起,我只想……” 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纪司雪的哭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浑身颤抖。 56. 圣玛利亚教堂孤儿院 这是纪司雪长这么大,林牧青第一次打他。 林牧青有多呵护他,舍不得他收到一丁点伤害,就连他变成纪忍的时候,他都不忍心打他。 但是今日,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纪司雪简直变成了无可救药的废物! 他原本是那么优秀的孩子,两个人以前在一起时,他总会叽叽喳喳地与自己分享近期看的书,感兴趣的作家,最新上映的电影,最近发生的新闻,聊古今中外,聊天南海北。 可是如今,他的人生,全部的意义,好像只剩下了小人鱼。 他完完全全被小人鱼诱惑了。 他是他养大的孩子,所以他绝不允许他堕落。 见他渐渐冷静,林牧青才冷冷地说:“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跟我回家,还是回你自己家。” 纪司雪眼神躲闪,咬着唇倔强地不肯回答。 “跟我回家。”林牧青下了命令。 “不要!”他不假思索地拒绝,顿了顿,轻声问,“小人鱼已经死了,是吗?他是怎么死的?他在死前,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低着头用手捂住脸,呜咽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明知道他那么柔弱,还敢放他一个人在家里……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是我的错。我该死,我该陪他一起死。我、我……”他泣不成声。 林牧青心疼不已,他那么爱他,怎么会忍心看他哭? 他最终还是心软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说:“小人鱼没死,人鱼没有那么容易死。” 纪司雪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林牧青揉了揉他的脑袋,无奈地说:“从小到大,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过?我说过会替你好好照顾他,又怎么会让他死?” “那他……” “他还活着,伤也已经养好了,很健康。” 听他这样说,纪司雪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有些不好意思,又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沉默片刻,他小声问:“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我不知道,你等会儿自己问问他好了。” “唉?”纪司雪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同意让我去见他?” 林牧青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上车。”说着打开车门,将纪司雪推了进去。 纪司雪终于没有再反抗他,乖巧听话地系好了安全带。 车又一次上路了。 * 林牧青转动方向盘,改变了方向,往一条陌生的路驶去。不是去爷爷家,也不是去纪司雪家。 纪司雪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忐忑不安。 他有些不相信林牧青的话。 他以前从不会怀疑他,但自从昨晚,他梦见了纪忍之后,他开始对他心生质疑。 纪忍说:“他在骗你,他骗你的事情还少吗?” 他醒来之后,时不时便会想起纪忍的这句话。虽然明知道林牧青对自己很好,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回忆自己与林牧青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开始怀疑这么多年,他是否真的有欺骗自己的时候。 可是,就算知道他在欺骗自己,那又怎样?失去了父母的自己,除了他,在这个世间还有谁可以依赖? 想到这里,他开始羡慕起纪忍,开始真切的希望,如果自己能与他一样,强大到无所畏惧就好了。 车一直驶入郊区,最后在一座缠绕着藤蔓的巴洛克式教堂前停下。 “这是哪里?”纪司雪问,“我从没来过这里。” 林牧青拉起手闸,道:“圣玛利亚教堂孤儿院。” 纪司雪一怔,看向他,疑惑道:“孤儿院?” “嗯,我长大的地方。”林牧青淡淡地回道。 “……”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纪司雪也连忙跟着下车。 教堂看起来很有些年份,石砌的墙体上雕塑都已经碎裂斑驳,经年累月风水雨打留下了一个个圆形痕迹。石阶上也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林牧青原本独自走在前面,踏上石阶后,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向纪司雪伸出手。 纪司雪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走到他的身边。 “林医生,你在这里……长大?”他有很多话想要问。 关于林牧青的过去,他一无所知,他当然从未想过他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嗯。”林牧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为他推开沉重的青铜大门。 门打开的刹那,熟悉的茉莉花香瞬间向他扑来。 纪司雪认出了这股香气,立刻忘记了所有,急不可耐地走进教堂大门,高声唤道:“小人鱼!”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教堂里空空荡荡,一片死寂。穿过一排排祈祷椅,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是一尊耶稣像,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祂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纪司雪看见耶稣像,忽然心口一痛。 身体里那个不安的灵魂好像又一次被唤醒,挣扎想要冲破他的身体。 他疼痛难忍,赶紧扶着祈祷椅坐下,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离开这里。”耳边响起了说话声,“我让你离开这里!” 有人在撕扯他的灵魂。 “不……”他强忍着疼痛拒绝。 小人鱼就在这里,他能嗅到他的味道。 林牧青见罢急忙问道:“怎么了?”他将手放在他的背上。 好奇怪,当林牧青的手触碰到他的时候,疼痛感便消失了。 他缓了缓神,坐起身来,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林牧青微微皱眉,轻声道:“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嗯,我知道。”纪司雪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小人鱼呢?我知道他在这里,可以让我见见他吗?” 林牧青叹了口气,对着耶稣像的方向喊了一声:“恩佑、恩典,我回来了。” 不一会儿,从唱诗台左侧的幕布后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继而响起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哥哥,是医生哥哥,我就说是他嘛,我猜对啦!” 在小女孩的喊声里,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年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正是纪司雪日思夜想的小人鱼。 小人鱼看起来比之前更美了,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蜷曲的长发没有一丝凌乱,用发圈全部束起,搭在左肩。 他的身上穿着的,是与少年一样的白色长袍,下半身则用黑色的毯子盖着。 “小人鱼!”纪司雪猛地站起来,竟有些不知所措,只呆呆地站在那里。 小人鱼对他挥了挥手,微微一笑,甜甜唤道:“哥哥,你回来啦!” 听见他的声音,纪司雪的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扑到他的身上,紧紧搂住他。 “这些天你过得好吗?身体怎么样了?伤都养好吗?” 小人鱼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轻声回道:“都好了,连一条疤都没留下呢!” 顿了顿,又说:“我行动不便,没有自理能力,一个人住实在不太方便。所以林医生才带我来到了这里。你不在家的这些天,恩佑和恩典把我照顾的很好。哥哥,林医生真的很好。” 听他这样说,纪司雪想起自己对林牧青无端的猜忌,有些内疚。他起身回头看向林牧青,对他微微点头,以表感谢。 林牧青却面无表情,走到白衣少年身边,低声说:“你们先回宿舍,这里有我在。” 少年点了点头,将轮椅递给了纪司雪,便带着自己的妹妹离开了。 见陌生人都已经离开,纪司雪终于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他弯下腰,猛地将小人鱼拦腰抱起。 “别、别这样,快放我下来,不要……”小人鱼有些害羞,却又怕摔下来,所以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的胸口。 “为什么不要?”纪司雪点着他的鼻尖,故意问道,“这么久不见,你不想我吗?” “我当然想你,可是、可是……林医生还在这里呢。”他小声回道。 纪司雪轻笑一声,满不在乎,一个回身坐在了轮椅上,让小人鱼整个躺在自己怀里。 不顾林牧青在场,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低下头埋在他的脖颈间,贪婪地嗅着从他的腺体里散发出的体香。 他这些天太想他了。并不像林牧青所说的那样,分开了就能忘记,相反,这些天的分离让他清晰的知道,他这辈子都无法离开小人鱼。 他比以往都要贪婪他的身体,没有纪忍那样暴戾,他只是温柔地舔舐着他的肌肤,撕咬着他的耳垂。 小人鱼在他的攻击下,身体渐渐酥软,忍不住发出呻|吟。 但只有一声,便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余光看见林牧青就在不远处,冷眼看着他们。 不,不是看着他们,而是看着他。 他的目光里带着愠气,是对他不守信的愤怒。 小人鱼想起了自己与林牧青许下的承诺,心中一痛。 他在纪司雪怀里挣扎了一下。 “别动,你想去哪里?”纪司雪将他搂得更紧了,他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哪里也别想去。” 小人鱼有些不知所措,怯生生地看向林牧青。 在林牧青咄咄逼人的目光里,他咬咬牙,狠下心对纪司雪说:“哥哥,放开我!我、我讨厌你抱着我!” 57. 带小人鱼回家 纪司雪听罢微微一怔,却无动于衷,依旧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 只是没有进一步的亲昵,只用下巴抵住他的脑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祈祷椅。 教堂里一片死寂,一切都好像静止了。 小人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吓到了,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他,轻声唤道:“哥哥。” “嗯。”纪司雪应了一声。 又沉默片刻,他平静地问:“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我说,我、我……”小人鱼结结巴巴,可是再也无法把讨厌两个字说出口。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更不敢再看林牧青。 他咬了咬唇,用微小的声音说:“没什么。只是你、你弄疼我了。” “哦,这样啊。”纪司雪轻笑了一声,抚摸着他的脸,温柔地说,“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你哪里疼?” 小人鱼腼腆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膀:“这里。” “好,我帮你揉揉。”纪司雪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揉着。 小人鱼在他的爱抚下,腺体源源不断涌出茉莉花香。他沉醉于他的爱抚,已经完全无法在意林牧青的目光。 纪司雪嗅到了浓郁的花香,眼神渐渐迷离。原本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竟不由自主地伸进了他的衣领里,向下探去。 他的意识尚是清醒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做,违背了曾经对小人鱼许下的承诺——他只想把他当做家人,想尊重他,他不会与他有越轨的行为。 但他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体内愈发燥热,无法克制地冲动驱使他进一步占有他。唯一庆幸的是,他还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动作笨拙而迟钝,否则他一定早已将小人鱼揉碎。 站在不远处的,林牧青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简直难以相信,纪司雪会在自己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 是人鱼的信息素的原因吗?还是因为纪忍还没有完全被杀死,所以纪司雪被他操控了? 林牧青本想再观察一会儿,以能够分析问题所在,但是二人的呼吸愈发急促,动作越发大胆,他再也无法忍受所看见的这一切。 “小少爷,时间不早了。”他沉声说。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纪司雪和小人鱼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纪司雪,就好像是从一场梦里醒来,愣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林牧青见罢,淡淡地问:“小少爷,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纪司雪一愣,看向他,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躺在他的怀中,衣衫不整的小人鱼,才明白林牧青在说什么。 他连忙将手从他的衣服里抽了出来,故作淡定地问:“现在几点了?” “快晚上六点了。”林牧青回道。 “哦,是不早了。” “我该送你回家了,如果你明天还想上学的话。” “嗯,该回家了。”纪司雪对小人鱼笑了笑,说,“我带你回家吧。” 不等小人鱼说话,林牧青便说:“他可以不跟你回去,在这里有人照顾他。” 纪司雪微微皱了皱眉,冷眼看向他,低声说:“我要带他回家。” 林牧青不理会他的不悦,冷淡地回道:“你也看见了,小人鱼在这里,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跟你回去,他未必能过得比现在好。” “怎么可能!他跟我回家,我也能把他照顾得很好。”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怎么……” “林医生,”纪司雪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毫不客气地回道,“麻烦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他说着,将小人鱼抱起,往教堂外走去。 林牧青见罢立刻问:“你去哪里。” “回家。” “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回去。” “你开什么玩笑!你带着一条人鱼打车回去?你觉得可能吗?” 纪司雪停下脚步,情绪在一瞬间爆发。 他侧身面对他,咬牙斥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做什么你都要反对,做什么都不被你允许! 我喜欢小人鱼,我想跟他住一起,不可以吗?难道我连这一点自由都没有吗?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苦笑了一声,继而又说:“有的时候,我真的好羡慕纪忍啊,他过得那么潇洒,无所畏惧,无忧无虑。而我呢?跟他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 “你、你说什么?”林牧青不可置信地问。 “我说我想变成纪忍!”纪司雪的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乖张。 林牧青竟被他吓到了,不知所言。 他怔了怔,终于又一次对他妥协,沉声说:“跟我上车,我送你们回去。” * 林牧青开车,纪司雪带着小人鱼坐在后座。他是真的累了,车开了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小人鱼则枕在纪司雪的大腿上,面对着他的小腹,玩着他的衣服。 车开到一半,林牧青忽然问:“你睡着了吗?” 小人鱼一惊,连忙闭上眼,一动不敢动。 林牧青等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醒着,有些话我现在必须对你说,关于纪司雪的。” “……”小人鱼犹豫了一下,坐起了身子。 林牧青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问:“刚刚在教堂里,你是在当着我的面勾引他吗?” “我没有!”小人鱼矢口否认。 “可是你确实释放了过多的信息素,浓度超标了,所以纪司雪失控了。” 小人鱼红着脸,无奈地解释道:“那不是我的本意,哥哥他对我做那样的事……我、我当时根本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我也不想的……” 林牧青冷哼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只要封闭了你的腺体,我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不要!求求你,不要……”小人鱼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腺体。 他太清楚人鱼的唯一价值了,如果失去了腺体,便再也没有吸引力,最终只能沦为人鱼妓子。 林牧青一直以此在威胁他,他所以对他无比恐惧。 林牧青在他的哀求声里,冷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知道,你的天性会让你很难与纪司雪分开,但我希望你能做到你答 应过我的事。” 小人鱼低头不语。 林牧青见罢又说:“以你的品相和信息素,就算已经失去了第一次,也能被人接受。你离开纪司雪后,我会委托人鱼实验室帮你物色新的主人。” 小人鱼依旧不语,只是控制不住地落泪。 林牧青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模样,楚楚可怜,太美也太让人心疼了。 就连他也不禁觉得,自己这样威胁他太过残忍。 可是让这样的尤物留在纪司雪身边,他太不放心也太嫉妒了,他必须让他消失。 “小人鱼,你在听我说话吗?”林牧青轻声问道。 “……嗯,我在听。” “快要到家了,话我不再多说,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小人鱼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我会做到的。”他犹豫片刻,小声说,“但、但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求求您。” 林牧青听罢叹了一声,道:“好,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个星期……”小人鱼抽搐了一下,喃喃道,“只有一个星期吗?” “嗯,只有一个星期。”林牧青猛打方向盘,将车驶入纪司雪家的小区,“一个星期后,如果你还没有离开他,我会为你做腺体缝合手术。 腺体被缝合后,再也不会有人愿意买你回家。到那个时候,你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人鱼红灯区。” “……” “我们谁也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所以我希望你能好自为之。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小人鱼已经泣不成声,含含糊糊地应道:“我记住了。” 一路之上,林牧青一点也不担心纪司雪是否是在装睡,因为他太清楚他的一举一动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所以他才理直气壮地觉得他是属于自己的。 * 车停稳后,纪司雪仍然未醒。 在纪司雪小的时候,也常会有这样的情况,车到家了还未醒,林牧青便总会抱他回家,为熟睡的他换上睡衣,替他盖好被子。 今日,他当然也想这样做。可是当想起纪司雪看向自己的冷漠的眼神,还有这些天他一次又一次的对自己的反抗,他犹豫了。 他怕他讨厌自己。 如同父母害怕孩子的厌恶,也如同恋人害怕伴侣的抛弃。 他的这一生,都在为他而活,他不知道失去了他自己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他总是想抱他,又不敢抱他,想亲近他,又不敢亲近他。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疲惫不堪,靠在椅背上久久无法起身。 最终,纪司雪是被他的手机铃声叫醒的。 每晚十一点五十分的铃声,是纪司雪为了纪忍而设定的。他并没有因为纪忍的消失而将它取消,反而更加在意它的提醒。 意料之中地,纪司雪拒绝了林牧青要将他们送上楼的请求。 林牧青无奈只好立在楼下,靠在车身上,眼睁睁看着他推着小人鱼,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电梯。 直到看见纪司雪家的灯亮起,他才不甘心地开车离开。 58. 突如其来的推倒 漂泊半个多月后,纪司雪终于回到了家。 关上家门后,他急不可耐地抱着小人鱼来到卧室。 他将他扔在床上,跨坐在他的腰上,俯下身用手托住他的后脑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小人鱼乖巧地配合着他,林牧青不在,他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天性。 他搂住纪司雪的脖子,想把他按向自己,但纪司雪却一只手撑着床,非要与他保持着距离,不让他得逞。 小人鱼尝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有些不高兴,撇着嘴把脸转向一边,不去看他。 “看着我。”纪司雪轻声命令。 “不要,不想看你。”小人鱼嘟囔道。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我吗?”纪司雪捏住他的下巴,强行转过他的脸。 小人鱼并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量重新看向他。 纪司雪对他微微一笑,然后低下头,轻轻吻在他的唇角。 “……” 小人鱼愣了一下,腺体控制不住地张开,茉莉花香瞬间充盈整个房间。 他害羞地不敢看他,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们今晚可以……” 不等他说完,纪司雪伸手掩住他的嘴,笑着回道:“不可以。”说完便将他放开,从他的身上起来,下了床。 他边脱外套边问:“饿了吧,你想吃点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小人鱼咬咬唇,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自己,不理他。 纪司雪见罢淡淡一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卫衣,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身体,轻声问:“不饿吗?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在教堂每天都吃什么?” 小人鱼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猛地掀开被子看向他,抱怨道:“你、你都不知道我刚刚想说什么,就说不可以!” “嗯?”纪司雪歪着脑袋看着他,说,“那我现在让你说、你说吧,你今晚想要我对你什么?” “我要你对我、我、我……”话到嘴边,脸腾地红了。他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又扯过被子蒙住自己,小声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纪司雪噗嗤一笑,故意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也不说!” “哦。”纪司雪耸了耸肩,淡淡说,“那就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买点吃的。” “……”因为赌气,所以小人鱼不肯对他认输,一直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 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他才赶紧钻出来,对着门的方向喊道:“哥哥,哥哥!你回来!”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却没有得到回应。 小人鱼后悔极了,刚刚为什么要跟哥哥赌气,要是说了,今晚他就能真正得到哥哥了。 他其实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条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X|爱人鱼,只不过品相好一些,情感更细腻一些,可那种生来就是为了取悦主人的天性,却与其他人鱼别无二致。 他认定自己的主人是纪司雪,他心甘情愿地爱他,所以能与他完成最初的交合,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不论他怎样释放自己的魅力,纪司雪都无动于衷,他开始怀疑,他是否在嫌弃自己,曾经被纪忍侵犯过。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 他好几次都想开口问他,却一直难以启齿。 今晚,无论如何,他要把话问出口。 * 一个小时后,纪司雪才回来。 他为他带回的还是寿司,他记得小人鱼曾经说喜欢吃。 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纪司雪想起走出家门前听见的小人鱼的喊声,便猜到他还在生气自己的气。 他刚刚其实是听见他喊自己了。 听见他的声音时,其实是想回头的,但理性告诉他,自己如果回去,一定无法再克制对他的冲动,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从此会变得复杂。 他现在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能够随时保持冷静。 自从在游轮上大病一场后,他便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容易激动,内心也渐渐被欲望填满。 他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压抑住那个不安的灵魂。 尽管他知道,小人鱼是他的,他怎样对他都没有关系。可是他不想伤害他,也不愿意看见自己变成纪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与纪其实是同一个人,如果自己不克制,迟早会变成纪忍那种疯狂的人。 他走到卧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按下门把。 小人鱼果然还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我回来了。”他故作无事,温柔地问道,“你睡着了吗?” 等了一会儿,只听被子里传来小人鱼的声音:“没睡着,在等你回来。” 纪司雪走到床边,将寿司放在床头,伸手掀开被子。 小人鱼侧着身子,蜷缩着尾巴,双手枕在脑袋下面,看起来无精打采。 “起来吃一点好不好?”纪司雪哄着他。 “你喂我吃吗?”小人鱼小声问。 纪司雪轻笑了一声,说:“好,我喂你吃。” 小人鱼这才慢悠悠坐起身子,靠在枕头上。 纪司雪夹起一个海胆寿司,送到他的嘴边,他乖巧地张开嘴,咬了一半,慢慢咀嚼着。 人鱼几乎没有味觉,所以他们无法在进食时产生愉悦感,之前说好吃,只是为了讨好纪司雪,讨好主人是他们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但是今天,他心中有事,所以实在装不下去了。 他因此只吃了这一小口,他便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了。” “不喜欢吗?你之前明明说很喜欢的。”纪司雪有些疑惑,“还是今天的食材不新鲜?”他把他吃剩的半个放进自己嘴里,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不、不是不喜欢,只是我这会儿,没有心情吃东西。”小人鱼低下头,踌躇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纪司雪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问,“在教堂的日子,过得不开心是吗?他们对你不好吗?” 小人鱼摇了摇头,说:“你不在,我很想你,不开心是肯定的。但是他们对我很好……至少,比当初在实验室里要过得好。” “嗯,那就好。”纪司雪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我以前实在太软弱了,对谁都不敢反抗。不过我现在不一样了。” 纪司雪说着,握住他的手,下定决心一般,对他承诺:“你相信我,以后不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小人鱼听他这样说,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犹豫片刻,低声问:“你不嫌弃我?” “唉?你说什么?”纪司雪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不懂他的意思。 “我说,你不会嫌弃我吗?”小人鱼又问了一遍,不敢看他。 “嫌弃你?为什么?” “因为我、我曾经被纪忍……”他揪住被子,不想把话说出来。 纪司雪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温柔地 摸了摸他的眼底。 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淡淡地说:“如果你的心里实在过不去,就把那一晚的人当做我。我与纪忍,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你跟他不一样!” 纪司雪无奈地笑了笑,没做否认。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粗鲁地压在身下。 小人鱼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纪司雪,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纪司雪眯着眼看着他,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暴戾与冷漠。 他掐住他脖子的手,一点一点用力,直到小人鱼开始无法呼吸,身子不自主地挣扎,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主人、主人,我好难受……”小人鱼痛苦地哀求。 他没想到今晚纪忍竟来的这么突然,他毫无准备,所以感受到了比以往更大的恐惧。 “主人,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他下意识道歉,只渴求这个男人能放过他。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想现在死去。 “呵。你喊我什么?”男人忽然笑问道,“你觉得我是谁?你以为我是纪忍吗?”说着,他放开了他,起身理了理衣服。 “唉?”小人鱼依旧躺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有些茫然。 纪司雪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只寿司,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才缓缓地说:“我也能做他做的事,那并不困难。 所以如果你实在介意他曾经对你的折磨,你就把他当做我好了。这样想想,会不会觉得好多了?” 又过了许久,男人并没有再做什么,小人鱼才松了口气,他揉着自己被掐红的脖子,坐起身子,怯生生地打量着他。 “你是,哥哥吗?”他轻声声问。 “你觉得呢?”他的脸上浮现出只有纪司雪才会有的温柔的笑。 小人鱼见罢低低一笑,小声抱怨道:“你吓死我了。” “害怕吗?”纪司雪握了握他的手,“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放下曾经的事。不管你曾经遭遇过什么,我都不会嫌弃你。” “嗯,我明白。”小人鱼点了点头,“谢谢哥哥,我好多了。” “那再吃一点好吗?我喂你。” “嗯,好。” 寿司好像比刚刚要好吃一些了,但小人鱼依旧嚼得很慢,吃了两口又不肯吃了。纪司雪没有为难他,将剩下的都吃了。 当最后一个寿司被他放进嘴里的时候,他愣住了。 自己的食量是很小的,这么多寿司,他根本不可能能吃完,为什么今天竟然毫不费力地全部吃掉了? 他盯着干干净净的餐碗,有些疑惑。 “对了哥哥,”小人鱼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上次答应带我出去玩的,你还记得吗?” 纪司雪点了点头,说:“嗯,我当然记得。”稍顿,又说,“但最近不行,下个月学校放春假我带你去好不好?我真的要去上学了,我不能再不去学校了,我已经请了好久的假。” 小人鱼甜甜一笑:“嗯,都可以,我都听你的。” “我们上次说去哪里的?游乐园?” “我不想去游乐园,我想去海边,我想看看大海。我作为海里的生物,竟然没有好好看过大海,太遗憾了!” “好,那我们就去海边。” 纪司雪说完,看了一眼手机,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半夜一点了。 纪忍今晚也没有出现,他好像真的死了。 59. 小偶像的结局 虽然通过这些天的观察,纪司雪有九成把握纪忍已经消失了,但他还是不敢大意。所以在把小人鱼哄睡着后,他来到了客厅,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才过五点,纪司雪就醒了。 不被纪忍牵制,可以自由的睡觉和醒来,这种感觉真好。 纪司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还未完全亮起的绀色天空,感受着他从未见过的,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恬静美好的世界。 但是,间或也有一丝失落感。如同纪忍在梦中告诉他的那样,他感到空虚。 因为纪忍的消失,原本热闹的人生,忽然变得寂寞清冷。他竟因此怀念起曾经与他共享这个身体的时光。 糟糕,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纪司雪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起身准备去学校。 一定是休息得太久了,所以总会胡思乱想,等去了学校,开始专心写题,就不会有这么多想法了。他这样想。 时间尚早,小人鱼显然还未醒。 纪司雪做了一份吞拿鱼三明治放在餐桌上,又给他留了张字条,便换上校服背上书包离开了家。 * 不到六点,纪司雪就来到了学校。 初春的早晨,天气尚冷,因此大家都不愿早起,纪司雪还以为自己会是班上第一个到的。 但当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却发现沈芷灵已经到了。 沈芷灵显然没有料到他今天会来学校,当看见他的时候,她愣愣地看了他好久。 纪司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她身边走过,来到自己的座位旁。 桌子上抽屉里都堆满了这两周的试卷习题,纪司雪见罢没有一丝烦躁,站在桌边耐心地将试卷按照日期一张一张整理好,感到无比心安——只要沉浸在题海里,自己的生活又能像原来那么简单。 “早上好!”沈芷灵热情地对他打招呼。 “嗯。”他对她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无言。 沈芷灵犹豫了一下,起身来到他的身边,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仰起头撑着下巴看着他。 “喂!我说,你还活着呀?” 纪司雪瞥她一眼,淡淡地说:“我当然还活着。”然后继续整理着试卷。 沈芷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喊道:“纪司雪。” “嗯?” “纪司雪。” “什么事?” “纪司雪。” 纪司雪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她,面无表情地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沈芷灵低笑了一声,问:“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没有。”纪司雪不假思索地回道,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试卷已经都整理好了,几门功课都叠在一起,厚厚一沓子,像一本书似的。 他抽出一张数学试卷放在桌上,其他地全都放进抽屉里,便坐下开始写题。 沈芷灵自始至终都看着他,他却也自始至终当她不存在。 “什么都不想对我说?”沈芷灵又问。 “没有。”他头也不抬地回道。 “哦……”她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位少年,看来你确实是纪司雪。” 纪司雪一愣,停下笔,抬头看向她,略带紧张地问:“怎么,我又做什么了?”他以为沈芷灵这么说,是因为纪忍又假扮成他来骚扰她了。 “你什么也没做。”沈芷灵淡淡应道,“就是因为你什么也没做,所以我以为你死了呢!” “哦。”纪司雪松了口气,便不准备理她。 笔又动了起来。 “这么久没来学校,你去哪里了?” “……” “你有没有看见我给你发的信息?” “……”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别写了!”沈芷灵带着哭腔喊道,然后猛地握住了他握着笔的右手。 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痕迹,歪歪扭扭,好像小人鱼身上的伤痕。 纪司雪依旧头也不抬,盯着痕迹,神情淡漠。他想把手抽出来,但沈芷灵却死死握着,不让他继续写。 “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半个月了,杳无音信,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沈芷灵说着,哭了起来。 抽抽搭搭,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说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喜欢你啊!你别让我担心好不好。我还以为你、你被那个人格杀死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纪司雪终于有些心软了,轻叹了一声,小声说:“我没事,我只是觉得压力有点大,所以请假回家休息了几天。” “那你回我一下信息也不行吗?哪怕只有一条也好呀!我这几天急得都想去警察局报警了。” 纪司雪沉默地看着她,许久,带着笑意说:“你报警要去警察局么,你爸爸不就是警察?” “我……”沈芷灵被他怼得瞬间没了眼泪,“不管是谁报警都是要走流程的!” “哦,这样啊。”纪司雪漫不经心地回道。 但话音刚落,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反手一把握住了沈芷灵的手腕,瞪着双眼看着她。 这会儿陆陆续续有其他学生来了,看见两个人,先是一惊,继而掩着嘴偷偷笑。 沈芷灵顿时红了脸,小声埋怨道:“你、你干什么呀!”她抽出手,揉着手腕就要起身离开。 纪司雪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又一把抓住她的校服,抬头问道:“你爸爸是警察对吗?” “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那最近有没有人报案?” “天天都有人报案啊,你问这个干什么?”沈芷灵说着,噗嗤笑了一声,又坐下,说,“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跟我聊天吧!又不知道我喜欢聊什么,所以才问我关于警局的事情。” “不是。”纪司雪毫不留情地否认,神情严肃地说,“我想知道,最近有没有明星失踪案。” “明星失踪案?”沈芷灵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便仔细回想着父亲在家里聊起的工作方面的事情,“好像确实听我爸提起过,叫什么来着的?” “陆之漾失踪了。”一个女生在旁边说道。 沈芷灵立刻点头附和说:“对对对!陆之漾,就是那个最近几年人气很高的偶像!” 纪司雪听见这个名字,心猛地颤了一下。 听她提起陆之漾,很多同学都聚了过来,七嘴八舌谈论起最近的这个热门话题。 很快便有人说道:“你们没看手机吗?失踪那是前几天的事情了 ,今天早上已经发现尸体了。” “发现尸体?!”纪司雪猛地起身,追问道,“发现了陆之漾的尸体?在哪里发现的?” 他以前从不参与大家的聊天,当然也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 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 “他死了?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他有些崩溃。 “纪司雪,你冷静一点。”沈芷灵轻声安慰道,又小声说,“你现在看起来,好可怕。” 纪司雪闭上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才又问道:“他真的死了吗?” “嗯,昨天夜里死的。”有人回道,“在香山大酒店,从二十三楼坠落到二楼平台,当场身亡。” “官方说法是抑郁症自杀。”又有人补充道。 “现场照片都传出来了,应该不是假的。”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手机上的照片。 “可以也给我看一下吗?”纪司雪问。 “嗯。”有人递来了手机。 照片上只能看出有人被盖上了白布,并不能看清细节。 但下方的黑色标题,清楚地写着《当红偶像陆之漾凌晨三点坠楼身亡,年仅二十一岁》。 据新闻所说,现场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并在陆之漾入住的二十三楼客房内发现了一封遗书,遗书内陆之漾表达了自己的厌世情绪,并表示自己患有抑郁症多年,因此做出了这样伤心的决定。 警方以自杀结案,多方相关人士对此表达了遗憾。 “不对,不对,不对……”纪司雪握着手机,浑身颤抖,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纪司雪,纪司雪!你别这样!”沈芷灵从他手里夺过手机,还给了同学,又轻声安慰道,“你怎么了?你认识他吗?” 他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 他失神地坐下,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的试卷。 不一会儿,他的耳边响起了啜泣声。 是追星的女孩们在为陆之漾哭泣。 “你们很喜欢他吗?”他忽然幽幽地问道。 “什么?”嘈杂声让她们没有听清。 “陆之漾,你们很喜欢吗?” “……嗯,是我的偶像呢。” “也是我的偶像,整个高三,是他的存在支撑着我。” “他死了?他怎么死了呢,为什么要自杀呀!明明上个月还说今年要开演唱会的呢!” 她们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在她们的哭声里,纪司雪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只有沈芷灵听见了。 她皱着眉疑惑地看着他。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你在跟谁说对不起?”沈芷灵压低声音问,“陆之漾难道不是死于自杀吗?你知道真相?” 纪司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拿起笔,继续写他的试卷,不论沈芷灵再问什么,他都不再有任何回应。 他现在只想做题,疯狂地做题。 他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他不想去面对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看见的,看不见的,都是假的。 60. 挚友的请求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刚打响,纪司雪就放下了笔,背上书包准备回家。 作为高三生,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呆在学校里,因此能够陪伴小人鱼的时间不多,所以他不敢浪费一秒钟。 但刚走出教室不久,就被人叫住了。 “小纪少爷,好久不见!” 纪司雪不回头也知道,来的是温羽琛。 在校园里,也只有他会这样喊自己,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 纪司雪虽然很想立刻回家,但是对于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发小,他当然不能无视他的存在。 不等他说话,温羽琛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搂住了他的肩膀。 “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学校?两个多星期没见,我都想死你了!” 纪司雪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别说这种恶心的话,让人听见了会误会的。” 温羽琛立刻露出委屈巴巴地表情,反驳道:“哪里恶心了,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是真的想你了嘛!你难道不想我吗?” “想你想你。”纪司雪一边信口开河,一边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你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温羽琛追着他不放,一把拽住他的书包说:“为什么这么着急走?就不能陪我一会儿?我真的好想你~”温羽琛的声音黏黏糊糊,纪司雪听了想扇他。 他停下脚步,嫌弃地看着他说:“拜托,别再恶心我了。”然后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想把他甩掉。 一眨眼的功夫,纪司雪就融进了放学的人群里。 温羽琛连忙在后面喊道:“纪司雪,纪少爷你等等!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恶心你了,你站住,快站住!我真的有事,有急事,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不开玩笑!” 温羽琛都这样说了,纪司雪只好再信他一次。 他在一盏路灯下站定,回头看向他。 温羽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这一次也不敢再废话,直接了当地进入正题:“小纪,带我去卡萨酒吧……” 话音未落,纪司雪就白了他一眼:“再见。” 温羽琛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手,一气呵成道:“你听我说完!秦绮云的姐姐,名叫秦绮月,今年十九岁,上次我已经把照片发给了你,她已经失踪两个多月了。 小秦说,她姐姐失踪前给她发了定位,就是在卡萨酒吧!所以拜托你帮帮忙好不好?” 听他这样说,纪司雪才想起来,在跟着林牧青上船的前一天,温羽琛确实给他发过一张照片。但那时候一边忙着对付纪忍,一边忙着应对林牧青,就把那张照片给忘记了。 纪司雪其实不想管这件事,卡萨酒吧是属于纪忍的地方,他不想过去招惹是非。但是他又答应过温羽琛会帮他这个忙,所以现在也没办法拒绝了。 沉默片刻,他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带我们去卡萨酒吧……” “不可以。你可能不知道,卡萨酒吧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那些人,吸|毒|斗|殴,还有男……”话到嘴边,纪司雪怕温羽琛误会,没敢再说下去,“总之不能去,会惹上麻烦的。” 温羽琛好像根本没懂他在说什么,笑着哀求道:“不会麻烦你的。你不用做什么,就带我和她进去,进去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找人。” “你和她?”纪司雪微微蹙眉。 “嗯。”温羽琛挠了挠头,“我、我总不能让秦绮云一个人去吧,她一个小姑娘,才高一,长得也好看,我太不放心了。” “……”纪司雪眯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温羽琛脸一红,赶紧解释道:“你别多想!我只是助人为乐,谁让她找到我来帮忙呢?我、我也没办法呀!” 顿了顿,又说:“要是你看见她哭的模样,你也会心软愿意帮她的!其实嘛,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帮她找姐姐嘛!找到了就好啦~” “要是找不到呢?”纪司雪幽幽地问,“我的话可能有点难听……你们怎么知道,她姐姐还活着?” “……” “一个成年人,失踪两个月,很有可能已经死了。如果她是在卡萨酒吧死的,你们去那里找她,极有可能也会被凶手盯上。” “但、但是小秦她……” “这个忙我会帮你,但是我现在不能带你去卡萨酒吧。”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报警也没用,就是找不到。” “你们什么都别做,等我通知。” “小纪,你……”温羽琛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纪司雪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犹豫片刻,道,“谢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纪司雪愣了一下,噗嗤笑道:“干什么?又想恶心我?” 温羽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不是,我就是有感而发。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了好了,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纪司雪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现在可以让我回家了吗?我真的想回家了。” “嗯!拜拜,我也要赶紧回家了,再不回家我爸妈又要怀疑我学坏了。” 纪司雪看着温羽琛离开的身影,陷入沉思。 拜纪忍所赐,他曾经有好几个早晨,都是在卡萨酒吧醒来,每一次都衣衫不整,身边躺着妖艳的男人,因此他太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所以他绝不能带温羽琛去那里,温羽琛那么单纯,那么优秀,家世干净,成绩优秀,前途一片光明,他不想他沾染上乌烟瘴气,不敢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小人鱼又来到了客厅,坐在他的轮椅上。他现在有了轮椅,他的行动比之前自由了许多。听见开门声,他赶紧移动轮椅来到玄关,满心欢喜地迎接他回家。 “哥哥,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如同小孩子一般天真清脆,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纪司雪看见他,一天的疲倦瞬间消散了。 纪司雪走到他的面前,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拖着他的腰将他抱起,走进卧室。 小人鱼已经习惯了他的怀 抱,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 “哥哥,你今天回来的好迟呀!我一直看着时间呢,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对不起,路上跟同学说了会儿话,所以回来迟了。”他又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说,“你别担心,以后我每晚都会回来。但我现在高三了,晚自习要上到十点,没办法。要是我回来的迟,你就先睡。” “不要先睡,我就要等你回来。”小人鱼嘟囔道。 纪司雪听罢淡淡一笑,将他平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哄道:“你乖乖睡觉,已经很晚了。” “那你呢?你不睡吗?我想跟你一起睡。”小人鱼抓着被子,眨着眼问。 “我还要写作业,你不用等我。” 虽然小人鱼很想纪司雪能抱着他睡,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打扰他学习。他乖巧地点了点头,但想了想又说:“那你能不能在这里写作业,不要去书房?”顿了顿,又小声说,“我想一直看见你。” 纪司雪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他低头笑了笑,说:“好,今晚我就在这里写作业。” “不止今晚!以后都要在这里……陪着我。”小人鱼握着他的手,眼神戚戚。 “好好,我答应你,都答应你。” 人鱼也许真的是魅魔的化身,反正他对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 纪司雪将卧室里原本面对窗户摆放的书桌搬到了床边,面对着墙。 这个位置,他能轻易看见小人鱼的一举一动,又不会被他完全干扰。 小人鱼的存在,确实会让他分心,要不是他天生有极强的自控力,他真的无法在小人鱼的勾引下专心做题。 一直写到半夜两点,他才将前段时间拉下的作业补完一小部分。 实在有些累了,侧头看了看小人鱼,他已经睡熟了。 纪司雪看向窗外,霓虹灯在漆黑的夜空下闪着没有温度的光,寂寞而冷清。 在长久凝视黑夜后,纪司雪忽然就明白了,纪忍为什么乖张不羁,有着近乎变态的疯狂。 黑夜的存在,是为了让人期待光明的白昼。 但纪忍的人生永无光明。 想到这里,纪司雪竟对他心生出怜悯。他开始想要了解他的人生,想要试图去理解他的行为。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属于纪忍的通信录和社交账号。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纪忍似乎并不喜欢网络社交,为数不多的状态,都是关于他在卡萨酒吧举办的盛大香槟塔party,和与形形色色的男模的合影。 他的人生看似癫狂,但其实相当简单,说到底就只有酒和性。 他几乎每晚都泡在卡萨酒吧,喝酒,然后与人调情,张狂,又单调。 看着看着,纪司雪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假扮成纪忍,去卡萨酒吧。 纪忍是那里的熟客,贵客,所有人都愿意为他服务,如果自己以他的身份去调查秦绮月的失踪,应该会容易许多。 61. 镜子里的陌生人 当纪司雪的大脑被这个想法占据后,他忽然感到无比兴奋。疲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他期待假扮成纪忍,去体验他从未拥有过的人生。他开始觉得如今这种每天上课做题的生活太无聊了,人生本就该精彩一些。 他是纪司雪,也是纪忍,他当然可以成为与纪忍一样的人,理所应当,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纪司雪冷笑了一声,挑了挑眉,站起身来,走到衣柜旁。 他第一次在属于纪忍的衣柜里,仔细挑选。 纪忍的衣服,多是名牌西装,他喜欢穿得得体又张扬。纪司雪最终选择了一套DG的西装,对着镜子仔细换上。 当穿上了属于纪忍的衣服后,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轻蔑的笑。 纪司雪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可怕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的另一个人格,在他清醒的此刻,也完全控制了他的身体。 他忽然浑身发抖,颤抖着将衣服从自己身上扒掉。 直到浑身赤|裸,他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惊恐地回忆着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自己被他控制了。 可是,他确信今晚的自己是完全清醒的,纪忍绝对没有出现过。 所以刚刚镜子里的那个陌生的人,就是自己。 难道、难道自己其实原本就是…… “哥哥。”小人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然后 他抬起头看向他。 小人鱼蜷着尾巴,坐在床上,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哥哥,你怎么……”他向他伸出手,对他微微一笑,“过来,到床上来,来我这里。” 纪司雪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站起身爬上床。 他只是觉得时间不早了,确实该上床睡觉了。 可是不等他穿上睡衣,小人鱼便一把将他抱住,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并扯过被子盖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温暖的,柔软的怀抱,让纪司雪瞬间深陷其中。 他任由小人鱼摩挲他的肌肤,双手紧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轻吻他的腺体,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茉莉花香。 小人鱼在他温柔又急切的攻击下,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哥哥。”他轻声唤道。 “嗯?” “哥哥,今晚给我好不好。” “……” “我想要你。” 纪司雪在他的撒娇声里,许久未动。 终于,他将他推开,坐起身子,掀开被子,淡漠地开始寻找自己的睡衣。 但小人鱼却不肯放过他,搂过他的脖子,又一把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舔着嘴唇,性感浪荡。 纪司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低声命令道:“放开我。” “我不!”小人鱼难得的,不听话。 “听话,快放开我,”纪司雪抚摸着他的眉梢,带着一丝痛苦,小声求饶,“我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给我。” “别这样。别这样,我不想……我不想变成纪忍。”他垂下头,小声啜泣,“我真的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我感觉他还在,他一直都在……求求你不要让我变成他,我害怕。” 小人鱼愣了一会儿,放开了他,小声说:“对不起,哥哥。” 纪司雪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穿上睡衣,在小人鱼身边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 次日一早,又是五点多钟,纪司雪就醒了。卧室的地板上还散落着纪忍的西装,他将它们收拾好,挂在了玄关处。 尽管昨晚自己无意识间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后怕,但是答应过温羽琛的事情,他不能不去做。 昨晚他在网上查到,周五周六周日三天,卡萨酒吧有大型香槟塔活动,所有VIP贵客都会聚集在一起。 纪司雪准备趁此机会,以纪忍的身份混进去,调查秦绮月的失踪。 周五,也就是明天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可怕的。 “哥哥。”小人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在卧室里轻声唤道。 纪司雪听见他的声音,叹了口气。 他有些不敢面对他。 这些天他明显感觉,自己对他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有好几次,只差最后一点,他紧绷的弦就会彻底断裂。 性是会上瘾的,有了第一次,一定会有无数次。他不希望把小人鱼当做泄欲的工具,无论如何,他也要抵抗住。 “哥哥,你在家吗?”小人鱼又唤了一声,像找不见父母的孩子,焦急又害怕。 “嗯,我在。”纪司雪无奈,来到卧室,倚在门口,对他微笑。 小人鱼看见他,长舒一口气,笑道:“我没听见关门声,就知道你还没走。”又问,“今晚你也回来,对吧!” 纪司雪点了点头:“嗯,今晚也回来。” “那真好!”小人鱼嘻嘻一笑,“今晚我给你做饭。” “唉?”纪司雪听罢,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说什么,给我做饭?” “嗯嗯!”小人鱼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我呀,最近迷上了料理,总想试一试呢!而且在家里一直躺着也挺无聊的,就想找点事做做。” 纪司雪听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倒不是不同意小人鱼做饭,只是他有些担心他够不到那些设施。 小人鱼好像看出了他的担心,道:“林医生给我的轮椅,是可以升降的,你不用担心。”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纪司雪当然不能打击他的兴致,只是说:“那你一定要小心一点,不要勉强。” “嗯!你放心好了!”小人鱼说着,张开手臂,“抱抱。” 纪司雪低笑了一声,走过去俯下身抱住他。 小人鱼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在他的下颚上,刚想咬住他的耳垂,就听见纪司雪沉声说:“别闹了,听话,我要去上学了。” 想起昨晚,小人鱼不敢太过放肆,不情不愿地松开他。 “今晚早点回来。”他说。 “嗯,一放学我就回来。”纪司雪在他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便出门了。 * 走出小区,纪司雪一眼就看见了沈芷灵。看样子她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纪司雪连忙低下头,想从偏门离开。 但才走出门,就被喊住了:“纪司雪!” 纪司雪加快脚步 ,想躲开她。可警察家庭出生的沈芷灵,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甩开? 她抄近道,三两步就来到了他的身边,紧跟着他,抱怨道:“你跑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 “差不多。”纪司雪毫不客气地说。 “喂!别说这么伤人心的话呀!我看起来有那么凶吗?” 纪司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说实话,沈芷灵的长相绝对算得上美女,说是校花也不为过。只可惜纪司雪对美女无感。 所以学校里的人都说,沈芷灵喜欢纪司雪,简直太浪费了。 “嘛,你摇头,我就当你在夸我好看了。谢谢你夸我。” “……”纪司雪沉默地往前走,走过一条马路,便看见了温羽琛在马路对面向他招手。 他本想趁机离开沈芷灵,可温羽琛却故意地,对他做了个鬼脸,又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就跑远了。 “!”还说是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就是这样对好朋友的吗! “纪司雪,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等你一起上学?”沈芷灵忽然问道。 “不知道。”纪司雪原本想回答「因为你喜欢我」,但就算情商低如他,也觉得对女生说出这句话很不妥。 “不是因为喜欢你。”沈芷灵居然主动否认,稍顿,她压低了声音说,“因为我发现,好像有人在跟踪你。” “唉?”纪司雪愣了一下,看向她。几秒后,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你刑侦剧看多了吧。” “我才不看刑侦剧,我爸就是刑警,天天在家里表演刑侦。” “哦。”纪司雪一边应付她的话,一边在上学的人群里寻找温羽琛的身影。 “我说的是真的!”沈芷灵拽住他的胳膊,严肃地说,“你自己没感觉吗?昨天晚上那个人也在,今天早上,就刚刚你出小区的时候,他也在。以前他在不在我没注意,但是昨晚和今天,他一定是在跟踪你。” “你在说谁啊。” “一个男人。” “……” “我不认识!但是一看就不是好人。染着红色的头发,带着耳环,叼着香烟。一看就是街溜子。纪司雪,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不良少年了?” “不知道。”纪司雪依旧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对了!”沈芷灵又想起了什么,激动地说,“我刚刚听见他跟他身边的人说话,别人喊他庆哥,你想想,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叫庆哥?你想到了告诉我,我让我爸把他抓起来!” “庆哥?”这个名字,好像是有点耳熟。纪司雪停下脚步,仔细想了想。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认识,我不记得有人叫这个名字。” “那他为什么跟踪你?” “你看错了吧,可能只是路过的人。” “我绝对不会看错!”沈芷灵严肃地说,“我跟着我爸看过很多跟踪案的案例,我知道跟踪者的特征。虽然我没办法说清楚,但我敢肯定,那个人绝对是在跟踪你!” “哦。”纪司雪终于在学校门口,看见了温羽琛,他对沈芷灵摆了摆手,说,“谢谢你,不过我觉得是你想多了。” “不是的,你听我说……” 但不等沈芷灵说完,纪司雪已经跑远了。 62. 浴室里的迷醉 周五晚,下课铃声打响后,纪司雪怕沈芷灵纠缠他,因此迅速背起书包离开了学校,不敢有任何停留。 从昨天开始,沈芷灵一直在神神叨叨地说有人在跟踪他,所以一定要跟他一起上下学,以防他出意外。从早说到晚,不胜其烦。 本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昨晚放学和今早上学的时候,她还真的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就好像保镖一样。 纪司雪知道沈芷灵对他的心意,他虽然对他没有特殊的感情,但不希望自己的冷漠给她带来伤害,因此并没有对她的过度关心表示出反感。 不过有一说一,纪司雪其实觉得,如果自己真的遭遇意外,沈芷灵的存在根本不能起任何帮助,只会让敌人多获得一个战利品罢了。 如果放在平时,她非要跟自己顺路回家,他也不会拒绝,可是今晚不行。 今晚他计划去卡萨酒吧,去之前他要回家好好打扮一下,还要在离家前把小人鱼哄睡着,实在忙碌。 * 回到家,刚打开门,纪司雪就闻到一阵浓烈的焦糊味道。他吓了一跳,以为家里着火了,因此连忙丢下书包就往气味最浓的方向跑去。 径直来到厨房,只见滚滚浓烟从烤箱里冒出来,浓烟里,是被熏得满身满脸都是灰尘的小人鱼。 小人鱼正手忙脚乱地从烤箱里取出烤盘,烤盘里是黑漆嘛唔的一团不明物体。 厨房里没有明火,看起来问题不大。小人鱼看起来也还不错,似乎除了黑了点,并没有受伤。 非要说起来,问题最大的应该就是他怀里的那团不明物体——如果他非要自己吃,自己是吃还是不吃呢? 纪司雪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厨房是全智能的,所有设备都能自我调控,能把这样的厨房折腾成如此模样,小人鱼的厨艺看来很是不错了。 浓烟渐渐散去,小人鱼才看见门口的纪司雪。 他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嗲嗲地喊道:“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咳咳。”说着,又将手里的烤盘递给他,“我烤了饼干!你吃吗?” “饼干?!”纪司雪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词好陌生,面对这团黑漆嘛唔,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饼干是什么样子了。 他凑上前看了看……仔细观察,确实能看出被磨具压出来的饼干形状物体。 虽然不想打击小人鱼,但他实在无法对这团黑色物体张开嘴。 他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小人鱼,最终硬着头皮,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像吞药片一样吞进了肚子里。 “还、还不错。”他抽了抽嘴角。 “真的吗?”小人鱼天真地笑道,“如果你喜欢,那就都给你吃!” “那个、”纪司雪笑了笑,说,“这会儿太晚了,吃那么多等会儿睡不着觉。” “唔……也对。” 纪司雪从他的怀里接过烤盘,放在灶台上,然后一把将他从轮椅上抱起。 太突然了,小人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拍着尾巴反抗。 “放我下来,还有一盘饼干没有烤好呢!” “别烤了,真的想吃,你可以吃我。”纪司雪漫不经心地说。 “唉?”小人鱼一愣,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开个玩笑。”纪司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鼻子,“做个饼干,怎么把自己弄得黑乎乎的。” 小人鱼脸一红,小声嘀咕道:“我变得脏兮兮的,你是不是不喜欢了?” “怎么会,还是很可爱。不过现在我要替你洗洗。” * 他抱着他来到浴室,将他缓缓放在浴缸里,又轻轻地替他脱去衣服。 小人鱼天生健美的躯体,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纪司雪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一下心情,才起身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淋在他的身上,雪白的肌肤泛起微红。 纪司雪用毛巾温柔地擦拭着他的脸他的身体,他在他的抚摸下,全身放松,腺体也不受控制地张开。 茉莉花香一阵一阵散出,很快充盈整个浴室。 纪司雪原本只想替他洗干净,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在不知不觉中,他吸入了大量他的信息素,身体随之燥热,神志变得模糊不清。 毛巾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他也不想去捡。 隔着毛巾的抚摸,实在无法让他满足。 他趴在浴缸边,手渐渐攀上小人鱼的身体。指腹划过他的锁骨,肋骨,还有他的腹肌。 忽然,他的手被抓住了,再想往下,却怎么也动不了。 “哥哥,醒醒。”小人鱼轻声唤道。 纪司雪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鱼尾,那个禁忌之处。 他赶紧收回手,低声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怎么会……” 小人鱼轻笑道:“你累了吗?感觉刚刚都快睡着了。”又指了指地板,故作轻松道,“毛巾都掉地了。换一条给我,不要你帮我了,我自己洗。” 纪司雪知道,小人鱼刚刚明明可以装作无辜,尽情地等待着自己的深入,来完成他与自己的交合,这是他一直想要与自己做的事情。 就算今天真的做到了最后,自己也不会怪他,因为主动的是自己。 但小人鱼为了不让自己内疚后悔,竟违背了天性,在最后一刻叫醒了自己。 他一定很痛苦。 想到这里,纪司雪轻声说:“谢谢。” “唉?”小人鱼噗嗤笑道,“你谢什么?谢我会自己洗澡?” 纪司雪没有说话,淡淡一笑,起身取了一条新的毛巾给他。 他真的不敢再帮他洗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的意志越来越薄弱了。 他站在浴室门口,远远地看着他,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 小人鱼有意地不去看他,专心清洗着自己。一边洗,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想化解此刻尴尬的气氛。 不过纪司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在信息素的作用下,他的内心依旧冲动,只是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崩溃。 他强忍着,因此根本听不清小 人鱼在说什么。 终于,花洒被关闭,温度慢慢降低,信息素也消散了一些。 纪司雪这才渐渐清醒。 他将洗干净的小人鱼从浴缸里抱起来,用毛巾擦干净,再将他送到床上,盖好被子。 躺在被子里,小人鱼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纪司雪,轻声问:“哥哥,你说我们两个,会不会就像这样,一直在一起?” 纪司雪笑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就感觉现在的生活像做梦一样,太美好了,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如果你喜欢,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 “嗯……”小人鱼轻应了一声,侧身抱着被子,闭上了眼。 他不敢像纪司雪一样给出一辈子的承诺,因为林牧青只给了他一个星期的时间。 算算日子,应该已经没有多久了。 他会在该离开的时间离开,不只是因为惧怕林牧青的威胁,也是为了纪司雪。 一如林牧青所说的,纪司雪值得更好的人,而不该一辈子都耗在自己身上。 自己只是一只供人发泄的人鱼,形如残缺,唯一的价值就是性。如果纪司雪不渴求性,那么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闭着眼,思考着剩下的这些日子,该如何与他告别。 至少他希望,在离开之前能为他做一顿饭,过一次夫妻一般的生活。 如果他不拒绝,他还是想把自己给他。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 纪司雪躺在小人鱼身边,轻拍他的身体,哄他入睡。 这些天,只有当小人鱼睡着后,屋子里的茉莉花香才不再浓郁,他也才能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事情。 卡萨酒吧的香槟塔party,将在凌晨两点举行,据网上传言,这是某个神秘大佬为一个名叫阿杭的男模庆生,所以举办的。 为了等会儿去酒吧,不被人发现破绽,纪司雪仔细搜集着关于卡萨酒吧的信息。 他尤其了解了一下这个名叫阿杭的男模,因为他似乎是今晚的主角。 如今的网络,透明度比所想的要高许多,纪司雪很快便将阿杭的所有信息都找到了。 他的真实姓名,年龄,就读学校,还有女朋友,甚至他的前女友…… 令纪司雪惊喜的是,阿杭的前女友,正是温羽琛想要找到的,那位名叫秦绮月的姐姐。 获得这个信息后,纪司雪再也坐不住了。 在确定小人鱼已经睡着后,他急忙起身,换上了属于纪忍的西装,又依照自己对纪忍的印象,整理着自己的发型。 打扮成纪忍,这个操作竟比他所想的要简单。大概是因为形成了肌肉记忆,他随便打理了一下自己,镜子里的人就完全变成了纪忍。 今晚,当纪司雪再一次看见完全不一样的自己时,他竟然没有一丝害怕,内心只感到无比兴奋和期待。 临出门前,他对着镜中的自己邪邪一笑,又伸手碰了碰冰冷的镜面,抚摸着自己的脸,轻声说:“今晚,你不是纪司雪,你是纪忍。” “纪忍回来了。” 63. 走进他的世界 卡萨酒吧坐落在这条名为玫瑰街的巷子尽头,穿过长满了玫瑰花的小路,便能看见一栋洛可可建筑风格的花园别墅。 入口处左右两侧的丘比特天使雕像里放着舒缓的欧洲钢琴曲,围绕着别墅一圈的暖黄色的廊灯,照着墙壁上挂着的古典油画。 纪司雪根据网上的地址找到这里,乍一看竟以为自己来到了艺术博物馆。 他立在不远处不敢走进,仔细比对着网上流传的关于卡萨酒吧的照片。 “纪少!”忽然有人喊道。 纪司雪并没有回应,因为在他的生活里,没有人会这样喊他。 不一会儿,一个少年热情地招呼道:“纪少,您怎么才来!” 少年的胸前挂着名牌「阿桥」,所以他应该是酒吧的员工。 纪司雪愣了许久,直到与他对视,才猛地明白「纪少」是在称呼自己。 “这些日子您去哪里了?好久都没见您来,大家都想死你了~”阿桥嗲声问道。 “额、我、我没……”纪司雪并不擅长与人交流,尤其是与这种人。 阿桥对他的反应有些疑惑,微微蹙眉。 纪司雪怕自己还没干正事就被发现是假冒品,连忙回想着电视里看过的,那些不良少年的言行,鹦鹉学舌道:“最近交了几个小女朋友,走不开。” 天!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唉,女朋友?”阿桥竟因为他这句话,愈发显得疑惑。 纪司雪一愣,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这句台词,简直太符合纪忍的人设了,堪称完美。 阿桥笑了笑,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快请进,大家都已经到了,就等您了。”说着回头喊道,“乌贼哥,纪少来了!” 纪司雪深吸一口气,正了正领带,跟着阿桥走进了别墅。 * 走进别墅大门,便进入了传说中的卡萨酒吧。 与外部看起来截然不同,酒吧的内部全无艺术气息,到处透着肤浅而奢靡。刺眼的舞台灯光下,金碧辉煌,奢华迷醉,比他所去过的任何宴会厅,都要浮夸张扬。 他在其中,被巨大而嘈杂的音乐声包围,头晕眼花,只想逃离。 但他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自己今天至少要打听到秦绮月这个人才能离开。 强忍着不适,他往大厅走去。 在大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圆桌,圆桌上垒着数不清的酒杯。纪司雪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香槟塔。 Party尚未开始,但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多是与纪忍一样的人,打扮精致,举止轻浮虚荣,几乎每一个人的怀里都搂着一个少年,嬉笑调情,情迷意乱。 但当看见纪司雪后,原本吵闹的大厅,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了他的身上。 纪司雪被他们看着,定在原地不敢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角落里传出一声低沉地声音:“庆哥,鱼上钩了。” 然后有人冷笑道:“纪少,好久不见,你终于出现了,说实话,我一直担心你已经死了。”声音冰冷,带着刀锋。 纪司雪寻声看去,从垒着香槟塔的圆桌的那一边,走来一个红发男人。 这个男人,纪司雪觉得他看起来眼熟,似乎曾经见过,却怎样都想不起来。 男人的长相清秀,但此刻却满脸怒气。他在圆桌旁站定,抱着胳膊用如鹰一般冷漠的眼神看着他,目光咄咄逼人。 纪司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离开。 但一转身,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来了许多人,将来时的路堵死了,他逃无所逃。 他忽然意识到,所谓的香槟塔party,实际上是一场鸿门宴,是为纪忍所设的鸿门宴! 是这个名叫庆哥的人,为了引诱纪忍出现,所以设下的。 偏偏被他撞上了,他今天在劫难逃! “纪少,阿杭死了。”庆哥幽幽地说,“阿杭是被你害死的,你当初明明说,把他送给我,所以他是我的人。” “……”纪司雪不知所言,因为他根本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 但是他对阿杭这个人有所了解,他在网上查到的信息显示,这个香槟塔party,正是以阿杭的名义举办的。 虽然如今看来,似乎并非那么回事。 纪司雪还记得,阿杭的前女友,正是失踪多日的秦绮月。 男人说阿杭已经死了,难道与秦绮月的失踪有关? 想到这里,他更觉得自己不能逃走。 他攥紧了拳,鼓足勇气,低声问道:“阿杭死了,那秦绮月呢?” 听见这个名字,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响起了小声的议论声。显然,她确实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庆哥轻咳了一声,才让所有人闭上嘴。 他眯起眼看向纪司雪,沉声说:“你果然在调查她的死,她是你什么人?你的马子吗?呵,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跟你有一腿?” 与纪司雪所猜想的一样,秦绮月已经死了。 看来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在这里调查下去了,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去报警。庆哥的口供就是证据。 纪司雪下意识摸了摸西装衣扣,里面装着当初为了监视纪忍所以特制的微型摄像机。 见纪司雪许久不说话,庆哥低笑了一声,道:“既然被你知道我杀人了,那你也必须要死。 不过你也不要有其他想法,就算你没有在调查那个女人的死,我今天同样也不会放过你。 我说过,阿杭是我的,你害死了我的人,我绝不会饶你。”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圆桌的下方抽出一把匕首,攥在手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纪司雪根本没有料到会遇见这种事! 单纯如他,还是把纪忍的世界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他的生活无非是性和酒,根本没有想到,会是剑走刀锋的江湖! 纪司雪实在羸弱,他再怎样优秀,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只会读书考试的高中生,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逃跑都忘记了。 庆哥步步逼近,下定决心今晚必须要纪忍死。 不只是为了阿杭报仇,更是为了他自己。 他已经受够了纪忍的轻视和侮辱,受 够了被他按着头像狗一样跪在地上。 他早就在他的一次次鄙夷的嘲讽里心生恨意,早就开始计划,要彻底杀死纪忍,然后代替他成为黑夜世界里的王! 但这一切,纪司雪根本不知道,面对匕首,他是无辜的。 可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与纪忍,原本就是同一个人。纪忍犯下的过错,他来承担,无可厚非。 可是他不能死,小人鱼还在家里等着他。 他也不甘心死在这里,他没理由被杀。 他想逃,但是无路可逃。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在将他围住的人群里,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用了一点力气,拽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纪司雪瞬间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此刻别无他想,顺着那只手的力气,狠狠挤开人群,往门外跑去。 有无数只手想抓住他,但是求生的欲望让他挣脱了。 逃跑的路并非来时的路,握住他的手的少年,带着他在别墅里七拐八绕,最终从一扇小门跑了出去。 他刚想喘一口气,便听见少年轻声说:“不要停,庆哥要杀你,今晚别墅里都是他的人,快点跑。” 他不敢停下来,跟着他拼命往前跑。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长巷好像没有尽头。 *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听不见追逐声,少年这才停下脚步。 此刻借着路灯,纪司雪才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这是一个染着银白色头发的少年,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他的长格外精致,比刚刚在别墅里看见的所有人都要美,豪不夸张地说,这是一个如同漫画少年一般的男孩。 纪司雪逃过一劫,自然对他心怀感激。 可他刚准备道一声谢,少年忽然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双唇。 纪司雪如同触电一般定在原地,浑身僵硬。 幸好这个吻很短很轻,一下子就结束了。 纪司雪尚未从这个吻里回过神来,银发少年又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失声哭道:“纪少,你这些天去哪里了,为什么好久都没来找我?乌贼哥见你一直都不来,就逼着我接客,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纪司雪毫无防备,被他撞得踉跄了两步,背抵住墙。 他低头看着怀中嘤嘤哭泣的少年,茫然无措。 终于,在少年渐渐平静后,他低声问道:“请问,你是谁?” 少年怔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向他,满腔委屈:“纪少,我是小狼呀!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曾经承诺过我,会一辈子宠我的!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呢!” 纪司雪从他的话里大概明白了,这个少年是纪忍的男朋友。 不得不说,纪忍的眼光真的很不错。酒吧里那么多少年,也只有他算的上人间尤物。 纪司雪没有将这个尤物推开。他任由他抱着自己,低垂眼眸看着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面对这个陌生的少年,纪忍的男友,他竟心生出从未有过的,灼热的欲望。 64. 小男宠的牺牲 纪司雪无声地看着他,任由他在自己的怀中,说着那些撒娇的话,不做任何解释。 此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仍是纪司雪,可内心却无比期望今夜的自己是纪忍。 就做一次纪忍吧,只有一次而已,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于是,他掐住小狼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低下头。 小狼配合地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迎合他。 但在他们的双唇快要触碰时,纪司雪猛地想起了小人鱼。他下意识撇过脸去,躲开了小狼的吻。 他仍不清醒,但他却隐约知道自己做一件不该做的事情。 错失的吻,让小狼无比失望,但他不肯认输。怕纪忍会推开自己,所以他狠狠地将他按向自己,让他整个人都倒在自己怀里。 纪司雪依旧没有将他推开,沉默地享受着他的勾引,双眸空洞。 “纪少。”小狼在他的耳边轻声唤道,“我们去宾馆,开个房好不好?” “开房?”纪司雪喃喃问道。这个词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陌生。 “嗯,上次我就知道,你已经对我腻了。不过没关系,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一直爱你。 这两天也想过了,我一个人可能满足不了你,所以今天喊了小七跟我一起陪你。小七是我表弟,他跟我不一样,是今年才开始做这一行,身子很干净,我知道我已经…… 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宾馆了,他很会的,今晚随你玩,你肯定会满意。” 小狼的声音,又柔又软,像一团云朵,轻轻将他包裹住。 纪司雪靠在他的身上,听他说着调情的话,情迷意乱,已经忘记了一切。 许久,他搂住他的腰肢,低声回道:“好,我们去宾馆。今晚,我会好好爱你。” * 卡萨大酒店,就是与卡萨酒吧属于同一个集团的五星宾馆。对外是一家各方面都能达到五星标准的高档酒店,对内,则是供客人与男妓私约的地方。 小狼以前常与纪忍来这里,他与他在这里渡过的每一个夜晚,他都记忆犹新。快乐又痛苦的记忆,让他对纪忍的感情,日渐真挚。 尽管所有人都告诉他,纪忍是个十足的渣攻,爱上他不会有好下场,但是他不在乎。 小狼带着纪司雪来到酒店十七楼,1713号房间。 还未刷卡,门就被打开了。 纪司雪猝不及防地,被人握住手,用力拽进了房间。他踉跄了一下,还未站稳,又被压在了玄关的墙上。 他的对面,是一面墙镜,他能清晰地看见,一个赤着上身的少年如何妖娆地为他脱去衣服。 领带被扯去,衬衫的衣扣被一颗颗解开,身体暴露的瞬间,少年便如小猫伸出舌头,从锁骨开始细细轻舔着。 纪司雪被突如其来的进攻,惊得不知所措,他怔在原地,低头看着行为大胆的少年,仅存的意识想要将他推开,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把他拥住。 他紧咬着牙,低喘着,他隐约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此时此刻,欲望已经完全将他控制。 他已经再也无法克制了。 这个夜晚,他要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 少年扶着他的腰,在他的面前缓缓跪下,抬头对他微微一笑,便开始解他的皮带。金属相碰的声音,性感又暧昧。 “你、你要干什么?”纪司雪捂住自己的西裤,轻声问。 少年握住了他的手,柔声说:“纪少,我是小七。我听小狼哥哥说,你喜欢玩虐的。今晚,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七将他的手轻轻拿开,轻吻了一下他的小腹。 纪司雪长吸一口气,忽然猛地拽住他的头发,狠狠往后扯。小七的脸被抬起,眉头微蹙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露出诱人的笑。 “纪少……” “做什么都可以吗?”纪司雪眯着眼问,抚摸着他的脸。 他的长相,与小狼有七分相似,虽不如小狼妖娆,却带着小狼没有的清纯。 “嗯,做什么都……” 不等他说完,纪司雪从衣领上抽下领带,缠绕住了他的脖子。 他淡淡一笑,俯下身面在他耳边,低沉地说:“今晚,我要听见你向我求饶。” 他几乎不留余地拉扯起领带,在他的喉结处打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小七的脸上,瞬间露出惊恐和不适。他不能呼吸了,下意识要扯去领带。 但纪司雪不给他任何机会,冷笑一声,将领带在手上绕了两圈,像牵狗一样拽着他往屋内走去。 “纪少,纪少……”他想求饶,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由着纪司雪的牵扯,在地上蹒跚爬动。 纪司雪好像并不着急与他做,他更享受少年失去尊严,痛苦而绝望的模样。 他时不时松一松领带,让少年以为折磨已经结束,却在他准备喘息的刹那,再一次扯紧。 一次又一次,小七精疲力尽。 “纪少,纪少,求求你,我不行了,我……” 纪司雪无动于衷,牵着他来到窗边,在的沙发上坐下,斜倚在椅背上,幽幽地问:“你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 小七低垂着头,带着哭腔哀求:“我、我是第一次,我什么都不懂,我其实根本不会。” 纪司雪冷笑了一声,道:“不会我可以教你,第一次也不要害怕。”他向他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勾起唇说,“看着我,不要害怕。过了今晚,你就什么都会了。” 小七被迫对视上他的双眼,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内心万分恐惧。 尽管小狼哥哥已经提前告诉过他,纪少很难伺候,要用心也要机灵。但他也告诉过他,他在有欲望的时候,在温存的时候,是非常温柔细腻的。 但面前的男人,却没有一丝感情。他感受不到他的一丁点温柔,他只觉得今晚一定会死在他的手里。 纪司雪又一次扯紧了领带,窒息感再一次让小七生不如死。 “纪少,求求你,求求你……”他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还年轻,还不想死,他已经后悔了,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做一个老老实实的人,而不该因为贪慕虚荣,所以踏上了这条路。 纪司雪沉默地听着他的求饶,面无表情,可手上的力气却随着燥热的欲望,越来越大。 终于,终于他也无法继续忍受,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爆炸了。 他站起身,粗鲁地将小七从地上拎起来,将他软绵绵的身体扔在了床上,然后扑了上去,跨坐在他的身上,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身下的少年,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如同一个布娃娃,可以任人摆布。 不,不止如此,他好像……已经死了。 纪司雪一瞬间清醒了。如同触电一般,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p>我在做什么?我在干什么! 这不是我做的,这不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清醒着? 我是谁!我是纪忍?!我是纪忍?? 他惊恐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小七,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幸好!他还活着。 他不知所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将里面所有钱都拿了出来,放在了小七的手里。 * 小狼斜倚在房门对面的墙上,抽着烟,听着里面的动静,满腹心酸。 今晚,陪着纪忍的应该是自己才对,整个卡萨酒吧,甚至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纪忍宠他爱他。 卡萨酒吧惟一的一次百万香槟塔party,就是纪忍为了他而举办的。那次的规模,比今夜庆哥举办的,要大太多。 纪忍那次因为阿杭,突然对他冷漠,让他失落了很久。他之后联系过纪忍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所以他才在绝望的冲动之下,放弃了自己的底线。 他知道,如今的自己纪忍已经看不上了,但他不在乎,只要纪忍能够留自己在身边,就算不如以前那样宠他,他也心甘情愿。 房门突然被用力打开,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 小狼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迎上去。 “纪少,小七怎么样?” 纪司雪冷瞥他一眼,手捂着未扣好的衬衫,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小狼心中一愣,看了一眼屋内,又急忙追上纪司雪。 “纪少,纪少你去哪里?小七他服务的不好吗?您玩的、不开心?”小狼有些惶恐地问,又轻轻握住他的手。 纪司雪如触电一般,狠狠甩开他的手,恶声道:“让开!离我远点!” 小狼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个好像完全陌生的男人。 纪司雪看着他渐渐泛红的双眼,满心内疚与后悔。 他非常清楚,今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是清醒的,与纪忍毫无关系。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也有着与纪忍一样,令人不齿的一面。 “纪少,你要走吗?”小狼凄声问道,“你还会回来找我吗?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纪司雪心中感激他救了自己,不忍让他伤心,但他实在无法代替纪忍做出承诺。 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只留下一句:“对不起,是我错了。” 然后不论小狼再怎么唤他,他都不再回头,如同逃命一般,离开了这栋大楼。 * 卡萨大酒店的对面,红发的男人叼着烟,靠在自己的跑车上,看着这个匆匆离开的身影。 “庆哥,我们现在动手吗?”阿桥低声问道。 庆哥冷笑道:“不着急,他跑不了。让他死的太痛快,就没意思了。” “嗯。”阿桥轻应一声,犹豫片刻,小声说:“庆哥,我觉得纪少今天有点奇怪。” “呵,装的。我已经知道他的底细了。”庆哥说着,摸了摸阿桥的头,“你放心,你哥哥的仇,我一定会报。阿杭是我的人,你也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委屈。” 阿桥咬着唇,点了点头,忍不住嘤嘤哭泣。 庆哥冷乜他一眼,没再说话。 直到他抽完了一整只烟,才冷冷地说:“别哭了,跟我上楼。今晚先把小狼处理了。”他抬头看向十七楼,扭了扭脖子。 65. 所剩无几的底线 纪司雪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打开门,便看见小人鱼在玄关入口处等着他—— 他半夜醒来,没有找见纪司雪,心里着急。试着给他打了几个电话,没有打通,便下了床,来到客厅,想在纪司雪回来的第一时间看见他。 好在并没有等太久,纪司雪就回来了。 “哥哥,你去哪里了,我好担心你!”小人鱼笑着说。 但纪司雪好像没有看见他,垂着头失魂落魄地走进屋子,连鞋也没换,绕过他径直冲进厨房。他摸黑打开冰箱,拿了一罐纪忍之前买的啤酒,仰头灌下。 他很少喝酒,甚至可以说滴酒不沾。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让自己麻痹。他无法接受刚刚的自己,无法面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如果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到纪忍身上。 可偏偏,今晚的他无比清醒。酒精入腹,并没有让他醉,反而因为冰冷的刺激,所以让他更加清醒。 他不肯罢休,又连喝了好几罐。 但纪忍长期饮酒,早已让这副身体能够承受更多酒精,所以纪司雪根本无法将自己灌醉。 满腹的酒精,给他带来了强烈的不适感,让他难受得想吐。 终于,他再也喝不下了,手一抖丢了酒罐,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 “哥哥!”小人鱼又唤了一声。 怕他跟着进来,纪司雪急忙反锁上门。 他跪在马桶边,控制不住地呕吐。因为难忍过量的酒精,也因为难忍今晚的自己。 直到吐出了血,他的身体才渐渐平静。 他虚弱地站起身,来到洗手台旁,打开水池用冰冷的水清洗着自己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梳着纪忍才会梳的三七碎发,穿着纪忍才会穿的高档西装,双眸带着血丝,透着滥情后的迷离,身上散发着只有纪忍才会有的酒气。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自己。 不,镜子里的这个人不是自己,是纪忍! 他不敢再看下去,闭着眼垂下头,好像灵魂已经死亡。 “哥哥,”小人鱼的声音将他唤醒,“哥哥,你怎么了?你开开门呀!你不要吓我好不好?”他柔软的声音,像迷雾一般,渐渐将他笼罩。 纪司雪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小人鱼没有等到回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是哥哥,还是主人?” 纪司雪没有说话,低叹一声,来到门边。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不敢开门,不敢面对小人鱼。 因为不知不觉中,心底的那种难以启齿的灼热欲望,又一次燃起。 他尚存的理智让他知道,一旦打开这扇门,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 他期望自己的沉默,可以让小人鱼失落离开,但他低估了小人鱼对他的依赖。 在安静了许久之后,小人鱼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哥哥,你把门打开好吗?夜里醒来,你没在我身边,我到处找你。我真的好想你。你要是生气,不想理我也没关系,就让我看着你,好不好?” 他哀求的声音,比他的信息素更能让人失去理智。 欲望愈发灼热,完全吞噬了他的理智。 纪司雪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打开了门。 门外,小人鱼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着他,对他温柔地微笑。 “哥哥,你唔……” 不等小人鱼说话,纪司雪已经俯下身,重重地吻在了他的双唇上。 这是他的初吻,本该轻柔又谨慎,却因为失控,所以粗鲁而霸道。他覆盖住他的双唇,用舌头顶开他的牙齿,吮吸着他的舌头。 小人鱼仰着头,迎合着他的吻。他睁着眼看着纪司雪,想在他的双眸里,找到一丝柔情。 但是没有。 此时此刻,纪司雪的眼眸里,只有欲望。 是如同纪忍一般的冷漠无情的欲望。 小人鱼的内心,有一丝失望,却因为他是纪司雪,所以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漫长的接吻后,纪司雪终于放开了他。 小人鱼的唇底渗出点点血迹,是刚刚被纪司雪咬破所致。 纪司雪愣了一下,伸手帮他抹去了血迹。 犹豫片刻,转身又要进洗手间。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必须把自己关起来。 “哥哥!”小人鱼握住他的手,将他留住。 纪司雪回头看向他,想将他推开,却舍不得。 小人鱼对他甜甜一笑,娇声说:“哥哥,你想要,我就给你。” 纪司雪因为他的这句话,浑身燥热。他撇过脸不去看他,艰难地说道:“不要靠近我。” 小人鱼低笑了一声,柔声道:“一直忍着,你会生病的。” “……” “我可以帮你。”他绕到他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他。 纪司雪的呼吸愈发急促,他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不想对你做那种事。”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拿开他的手。 “没关系,我是你的,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小人鱼淡淡一笑,搂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身上。 片刻后,他解开了他的皮带,轻轻拉下他的拉链。 他坐在轮椅上,高度恰到好处。 “……” 纪司雪有一瞬间想要反抗,但已经积攒多日的欲望完全抑制了他的理性,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低着头看着他,沉默地接受着他的一举一动。 温暖的,柔软的,湿润的…… 一点一点地加快速度…… 终于,他受不了了,粗鲁地按住他的脑袋,彻底释放了所有欲望。 刹那之后,纪司雪双腿一软,跪在了小人鱼面前,无力地趴在他的身上。 小人鱼吞咽了一下,又擦了擦嘴角,轻轻搂住他,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纪司雪在他的怀里,像一个沉睡的婴儿,他从未感到如此轻松过,所有的烦恼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闻到了一股比平时更浓郁的茉莉花香。 他一愣,寻着花香找过去,才发现盖在小人鱼的尾巴上的白色绒毯,已经被染成了淡粉色。 纪司 雪低低一笑,故意问道:“为什么在家里还要盖着毯子?” 小人鱼的脸腾地红了,他没有说话,咬了咬唇,用尾巴将他推开,转过身去不理他。 纪司雪起身,站在他的轮椅后面,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帮你洗一下。” “不用。”小人鱼好像在赌气。 纪司雪怔了怔,轻叹一声,说:“刚刚,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有控制住。”稍顿,又说,“不会再有下次了,我跟你发誓,如果再有一次,我……” 不等他说完,小人鱼连忙转过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别说这种话!我不要听!” 纪司雪听话的闭上嘴,拿开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 “我帮你洗洗?”他又问道。 小人鱼皱了皱鼻子,用蚊子大小的声音应了一声:“好。” * 折腾了一整晚,等二人都洗好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纪司雪又困又累,可已经没有时间睡觉了。 他把小人鱼安顿好,便换上校服准备去上学。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请假。一来因为之前请假太久,已经落下了太多功课。二来,他怕无缘无故的请假,老师又会通知他的爷爷。 他现在不想见到爷爷,更不想见到林牧青,所以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哥哥,你在哪里?”小人鱼已经快要睡着了,伸手摸了摸,身边又没有纪司雪,连忙忍着困意爬起身,寻找他的身影。 纪司雪已经换好了校服,正在整理书包,听见他的声音,轻声哄道:“我去上学,你乖乖在家睡觉。今天周六,我放学早。下午就能回来。” 小人鱼打了个哈欠,好像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迷迷糊糊地滚到床边,伸手拽住了他的校服:“别走,留下陪我……可以抱着我睡吗?你已经很久没有抱我了。” “……”软萌的声音,让纪司雪心中一软。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十分,离上学还有一个小时。 想想其实自己也没必要每天那么早去学校,在家里多留半小时也来得及。 纪司雪于是在他身边躺下,让他枕在自己身上,轻轻哄他入睡。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纪司雪拿起手机看了看,是一条未读简讯。 他没有点开,因为这个点会给他发简讯的,除了沈芷灵不会有其他人。 他放下手机,准备闭上眼小憩一会儿。 但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又一次拿起手机。 未读简讯的发信人,不是沈芷灵,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名。 不,不是从未见过,而是刚见过没多久的。 「发信人:庆哥」 他记得这个人,正是昨晚在卡萨酒吧那个想要杀死他的男人。 他看着这个人名,惊恐万分。 犹豫很久,他才颤抖着手,点开了简讯。 下一秒,他猛地把手机扔了出去。 简讯里,没有文字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垂着脑袋,被捆在椅子上,满身满脸都是血的小狼。 66. 不属于他的威胁 报警!这是纪司雪的第一反应。 有简讯,有照片,证据确凿。只要报警,就能救下小狼,顺便也能找出秦绮月的失踪真相。 他立刻打开电话键盘,准备报警。 但当准备按下最后一个数字键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不敢。 报警,警察会顺着照片去查,会查到卡萨酒吧,也一定会查到昨晚与小狼在一起的自己。 昨夜,自己差点勒死小七,也不知道小七此刻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 如果死了,那自己就是杀人犯。 如果还活着,他会不会把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 他纪司雪,不是纪忍,他的内心太过敏感脆弱。 他是足够优秀的,是在夸赞中长大的,所以无法忍受无尽的谩骂和流言蜚语,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人生染上这样的污点。 他不断劝说自己,这是庆哥发给纪忍的,并非给他的,所以与他无关,他当做看不见,也是合情合理的。 至于小狼……事情不会那么糟糕的,庆哥敢拍下照片并发给自己,那说明他并不害怕被发现,所以小狼应该没有死。 纪司雪不断安慰着自己,找一切能够让自己逃避这一切的理由。 终于,他说服了自己。在许久挣扎之后,他关闭了电话键盘,删除了这条简讯,并拉黑了庆哥的电话。 时间也不早了,他为小人鱼盖好被子,下床背上书包,上学去了。 * 晨光熹微,照亮校园,到处生机勃勃。 昨夜之后,纪司雪更加喜欢校园。校园生活是枯燥而辛苦的,可又是纯粹而干净的。同学会在成绩上良莠不齐,可一样的是都是一群单纯的少年。 躲在这里,他可以只顾学习,而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他真想一辈子都只有十七岁,一辈子都不用走出校园。 刚踏进校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纪司雪!”温羽琛小跑着追上他,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问,“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 纪司雪只要看见他,心情就会变得很好。他笑道:“你不是也才来?” 温羽琛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无奈地说:“我一早上背了一百五十个单词,我妈盯着我默写,错一个就要重头再来。 你也知道,我最近不是想着秦绮云姐姐的事情嘛,就总会走神。一百五十个单词,我默了有二~十遍才全对!太不容易了!” 温羽琛竖起两只手指比划着,满脸疲倦。 “那还真是辛苦呢!”纪司雪由心地说。 他是真的觉得温羽琛过得太苦了,从小学认识他开始,他就记得他的父母对他极其严格,做任何事都以考上清北为目标,平时的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温羽琛实在受不的时候,会来求纪司雪,让他带自己出去玩。因为只有纪司雪的邀请,温父温母会答应。 温羽琛说得没错,他互相都是对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温羽琛叹了口气,说:“这么辛苦,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其实我觉得我的能力根本够不上清北,几次模考都卡线,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够不上……实在、实在太累了。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纪司雪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快了,还有两个月就结束了。你再坚持一下,等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你就轻松了!” “是吗?”温羽琛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总觉得轻松不了。我不像你,家庭条件优越,考不上清北能去常青藤。 大学毕业直接回家继承家业。我不行啊,我家没矿。我爸妈为了我读书,把家底都掏空了。他们说了无数次,「我们老温家,就靠你啦~」” “……”纪司雪不知道说点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不过同样的抱怨,他已经听温羽琛说了无数遍。他也知道自己无法为他改变什么,所以只能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吐槽完毕,温羽琛好像立刻轻松了。 他伸了个懒腰,笑道:“你说的对,再有两个月就结束了。等高考结束之后,你可一定要陪我出去旅游啊!这是我们初中就约定好的事情,你不能忘记!” 纪司雪点了点头:“不会忘记的,到时候我带你去欧洲。” “我要去意大利!我要看球赛!”温羽琛想了想,又说,“我还想去法国,瑞士,对了,北欧能去吗?北欧好漂亮~” “能去能去,你想去哪里都行,我都陪着你。” 温羽琛突然绕到纪司雪的面前,正视他,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纪司雪抽了抽嘴角,有些嫌弃地问:“你要干什么?” 温羽琛猛地抱住他,在他的校服上蹭来蹭去,边蹭边带着哭腔说:“小纪少爷,你真是太好了。爱你一辈子~” “额额,不要突然恶心我……”纪司雪立刻想把他推开,但温羽琛故意把他抱得紧紧的。 身边人来人往,都是快要迟到的学生,但是路过他们还是会稍作停留,低笑一声。 纪司雪受不了了,扯着他的书包将他分离开。 “不要突然抱着我啊,被误会了!” 温羽琛噗嗤一笑,摆了摆手说:“我心里没鬼,不怕被误会。我有喜欢的女生,绝对不是gay!” 纪司雪对他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温羽琛是绝对的直男,但是纪司雪不是啊! 应该是酝酿了许久,温羽琛才终于问起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小纪,你、你去过卡萨酒吧了吗?”他小声问道。 纪司雪愣了一下,低下头轻声应道:“还、还没去……”怕撒谎被发现,赶紧又补充道,“我最近在补作业,实在没时间。过几天吧,我一定会去的。” “哦哦。”温羽琛显然有些失望,但他只是说,“你忙你的,不勉强哈。小秦跟我说,警方已经立案了,最近正在调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人了。” “那个,温羽琛……”纪司雪犹豫了一下,说,“别抱太大希望,很有可能人已经死了。” “……”温羽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我随便说的。”纪司雪赶紧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失踪了两个月了,她是成年人,但凡有点办法,肯定会联系家里人的。一直没有消息,应该就是……” “其实我跟你的想法一样。”温羽琛低声回道,“但是我不能这样跟小秦说。她是她姐姐带大的,两个人感情非常好。 没有看见尸体,就说明还有希望。人活着不就是因为有希望吗?如果我告诉她,她姐姐已经死了,我怕她、她会寻死。” 听温羽琛这样说,纪司雪不敢再多说什么。 温羽琛叹了口气,淡淡地笑了笑,说:“如 果你实在不方便,就不要去卡萨酒吧了。明天补习班结束,我准备自己去一趟……” “别去!”纪司雪赶紧说,怕他不肯听,又紧紧攥住了他的手,严肃道,“你千万别去。听我的,一定不要去!这件事我会帮你,你相信我!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去卡萨酒吧!” 温羽琛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木木地点了点头,轻应道:“好,我知道了。” 早读的第一个铃声打响了,迟到的同学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 纪司雪和温羽琛也各自往自己的班级走去,开始了忙碌又单纯的高三生的一天。 * 走进班级,负责早读的老师还没有来。 纪司雪刚在座位上坐下,沈芷灵就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手撑着他的桌子,俯下身压低声音问道:“纪司雪,你什么时候出门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六点半。”纪司雪淡淡回道。 “不可能!”沈芷灵气呼呼地说,“我六点钟就站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了,一直等到六点四十都没见你出来!还以为你今天又请假了。” “哦,我从北门走的。”纪司雪漫不经心地回道,然后打开自己的英语书,准备早读。 “啊?北门?”沈芷灵原地绕了一圈,问,“北在哪个方向?” 纪司雪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芷灵对视上他的目光,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是故意在躲着我?所以才从什么北门走的!你以前不是都从前门进出的嘛!” “没有故意躲你,今天就是想从北门走。”纪司雪有些无奈,他知道沈芷灵是真心对他好,但有时候实在有些吵闹。 “真的吗?” 见她不依不饶,纪司雪放下书,认认真真地胡诌道:“你那天不是说有人跟踪我吗?我就想换条路上学,会安全一点。”但事实上就是为了躲着她。 沈芷灵听了,很认同地点了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换条路就能把他甩了。” “……”不得不说,沈芷灵有时候确实很可爱,难怪学校里有那么多男生喜欢她。 沈芷灵感叹了一下纪司雪的智慧,话锋一转又说:“对了!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件事呢!那个跟踪你的人,今天没来!” “跟踪我的人……”纪司雪好像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她,微微蹙眉,沉声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染了红色的头发,嘴里总喜欢叼着烟,后脖颈有一大片纹身?” “你慢点说慢点说,让我想想……”沈芷灵咬着手指,想了想,连连点头,“对,你说的都对!就长你说的这个样子,外表很社会,不像是什么好人。” 纪司雪怔了怔,眼神慌乱。 沈芷灵察觉出他的异样,疑惑道:“怎么,是你认识的人?难道你认识那种人?” “没、没什么。我不认识。”他矢口否认,然后捧起英语书,失神地看着上面的图片。 那个人,是庆哥,他竟然已经跟踪自己很久了。 所以,早上的那张照片,并不是发给纪忍的,而是发给他纪司雪的。 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继承了纪忍的世界,那个黑暗而无望,只能存在于夜里的肮脏世界。 想到这里,纪司雪感到无比恐惧和窒息,他竟开始希望,纪忍能够醒来,能够代替他去面对一切黑暗。 67. 夜世界的逼近 周六与周日的学校补课,只持续到下午五点,但有需要的同学,还是可以在学校一直呆到晚上。 纪司雪以前从不会主动留校,他虽然喜欢学校,但还没有到想要住在这里的地步。只有当温羽琛主动挽留他的时候,他才会留下来陪他。 但是今天,当上到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有些犹豫了。 他不敢回家。 因为回家了就会见到小人鱼,看见他,自己就会忍不住。 昨天夜里,他在他的身上彻底释放了。虽然没有交合,但也足以让他对他的身体越来越渴望。 他知道如果不克制,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完全霸占他。 在他眼里,那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尤其在知道纪忍那个人格格外热衷于那种事后,他就更不能接受了。 最终,在放学铃声打响的时候,他给小人鱼发送了一条短信: “今天学校有考试,不能提早回家。你先睡。” 没过多久,便收到了回信:“哥哥不是答应我今天会早点回来的吗?:(”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张照片。 小人鱼的自拍照,可怜兮兮地撇着嘴。 照片跳出来的时候,纪司雪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锁屏,四下看了看,发现身边没有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点开。 小人鱼超可爱。 纪司雪的手指,划过他的脸,最后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照片上,清晰可见他唇下的伤,是自己昨晚留下的咬痕。一天过去的,颜色没有那么深,只呈现出浅粉色,让他看起来更性感。 想起昨夜,纪司雪又燥热起来,那种欲望开始控制不住地溢出,攻击着他的理智。 他赶紧把手机扔进了桌肚里,趴在桌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在他的自控力很强,那一阵过去后,也就没事了。 但也越发让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太早回家,否则肯定又要出事。 他定了定神,给小人鱼回复道:“我也没办法,我要高考了。” 小人鱼也很懂事,回道:“哥哥加油哦!我不打扰你啦!”便没有再骚扰他。 纪司雪读完他的信息,微微一笑,关上手机准备让自己沉浸在题海里。 再不做题,大脑又要被奇怪的事情侵占了。 “纪司雪,你今天不回家呀。”沈芷灵背着书包,来到他的课桌旁。 “不回家。”纪司雪头也不抬地说。 “为什么?我还想跟你一起走呢。”她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回过头,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纪司雪已经进入了做题状态,淡淡回道:“前段时间缺课太多,想留下来补补作业。” “哦,这样啊。”沈芷灵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那我也留下来好了。”她放下书包,准备拿出铅笔盒。 纪司雪停下手中的笔,缓缓抬眼看向她,沉声唤道:“沈芷灵。” “嗯?怎么了?”她对他眨了眨眼。 “你回家去。” “啊?” “不要跟我一起。” “你管我。”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在书包里翻找自己的练习。 “不要跟着我。”纪司雪轻声说,“你自己上学放学不好吗?你明明有那么多朋友愿意陪你。” “可是他们都不是你呀。”沈芷灵低笑了一声,“我知道,我总是缠着你,你会觉得我很烦。但是你可能不明白,被人跟踪意味着什么。 我爸爸是刑警,所以我从小听过很多很可怕的案子。那些跟踪案,最终都会演变成谋杀案。我不希望你受伤,不管你喜不喜欢我。” 纪司雪点了点头,问:“只是因为你看见有人在跟踪我,所以总要陪我上下学。” “嗯,没有别的意思。”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是别人,遇见这样的情况,我也会这样做的。我是刑警的女儿,以后大概也会成为一名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可是……”纪司雪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就算你跟着我,又有什么用呢?遇见了跟踪者,你能帮我什么?” “我……”沈芷灵一愣,挺直了背,有些得意地说,“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学过格斗,还有空手道。我可是获得过全国大奖的人!”她说着,握起拳,做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姿势。 沈芷灵没有吹牛,她的本事,纪司雪有所耳闻。 他苦笑了一声,无奈地说:“可是他有刀,你也有吗?” “唉?”沈芷灵有些茫然。 “空手道再厉害,也抵不住一刀入腹。何况他又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真的想害我,谁都拦不住。” “……”沉默片刻,沈芷灵轻声问,“你果然认识那个人。” “我,不是……”纪司雪哑口无言。 “纪司雪,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沈芷灵看着他,有些为难,“真的有纪忍这个人吗?” “……” “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做出让人失望的事情。”沈芷灵垂下眼,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她欲言又止。 她拉起书包拉链,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你一直关心我。”纪司雪说,稍顿,又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纪司雪在学校一直待到九点,所有人都回家了,他才离开。 一到家,像前几天一样,一开门就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小人鱼。 只是今天,小人鱼的怀里居然抱着一把剑,是他小时候玩的玩具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 看见纪司雪进来了,小人鱼也没有像寻常一样要抱抱,而是满脸警惕。 “嗯,怎么了?”纪司雪打开灯,一边换鞋子,一边问。 小人鱼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长舒一口气,说:“是哥哥呀!吓我一跳。” 纪司雪走过,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除了我还能是谁?” 小人鱼把玩具剑插在自己身后,嘟着嘴说:“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敲我们家门,我够不着猫眼,看不见是谁。因为害怕,就假装没人在家。 但是那个人好像知道我在家,竟然隔着门报了一个地址。还跟我说……啊,应该不是对我说的,感觉是对你说的,说让你今晚去找他。” 纪司雪顿时毛骨悚然,神情紧张,蹙眉问道:“那个人报的地址你记下来了吗?” 小人鱼点了点头,从睡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便利贴,递给他。 令人意外的是,小人鱼的字相当漂亮。不过不问也知道,一定是当初在人鱼实验室里,那些饲养员教会的。 便利贴上写着「三木咖啡馆,三楼,晚十点」。 纪司雪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他立刻用手机查找定位。 在离他家不远的一个小巷子里,如果步行过去,只要八分钟。 小人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呀?谁要约你?” 纪司雪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要去吗?” “不去。”他把那张便利贴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纪司雪没做多想,便按下了接通键:“你好,请问你是……” “放学了吗?小高中生。” “……” “应该已经到家了吧,我看见你上楼了。我的留言你也看到了吗?” “……” “喂喂?怎么不说话,能听见吗?我是庆哥。” 纪司雪按住心口,努力用平静地声音回道:“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刚准备挂电话,就听对方说:“我没找错,纪家小少爷,纪司雪。如果你敢挂电话,我现在就让小狼和小七死。” “……”纪司雪紧握着电话,犹豫不决。 小狼和小七,说到底都与纪忍有关,他如果非要撇清关系,也不是不能做到。可是那是活生生的两条人命,他无法视而不见。 而且,他不想对不起沈芷灵的信任。他答应过她,不会让她失望。 庆哥似乎知道自己已经拿捏住了他,冷笑了一声,幽幽地说:“我在打电话之前一直在想,我该喊你纪忍好呢,还是喊你纪司雪?说实话,像你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真的挺有意思的。” “……” “纪、司、雪,这个名字很好听的。我真没想到,你看起来跟纪忍完全不一样,他明明那么渣,可你竟然像个弱受。弱不禁风的,担惊受怕的样子,让人想好好疼爱一番。” “你到底想说什么?”纪司雪压着怒火问道。 “呵。”庆哥吸了口烟,说,“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了吧。做我的床伴怎么样?” “我听不懂。” “听不懂?你就装吧!你对小七做的那些事,你以为关起门就没人知道了吗?小七被你玩得半死不活,你还敢跟我说你不懂?” “……” “纪家小少爷,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地址我已经给你了,你最好在十点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记住,打扮的骚一点,今晚如果让我开心了,我也许就会饶他们不死。” 电话被挂断了。 纪司雪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哥哥,谁的电话,打了这么久。”小人鱼歪着脑袋,天真地问道。 他低头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丝笑,说:“没什么,一个同学。” “哦,同学呀。那你看起来为什么那么紧张?” 他没有回答,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赴约,如果不去,以庆哥的为人,他真的会杀了小狼和小七。可如果去了,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纪司雪想到了林牧青。此时此刻,唯一能帮他的,也只有他。 他打开通讯录里林牧青的电话页面,却迟迟不敢拨通他的电话。 68. 与警察叔叔见面 纪司雪握着手机,站在玄关处,许久未动。 尽管他自觉已经长大,自觉已经能够摆脱林牧青独自生活,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是自己的父亲,根本没有资格管束自己。 但是他的内心,还是畏惧他。 他被他一手带大,潜移默化中早已将他视作父亲。所以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他根本不敢让他知道。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与他联系,但是庆哥的约,他也绝对不敢去赴。 可如果不去,小狼和小七怎么办? 纪司雪的大脑里,突然充斥了太多学习以外的事情,让他难以思考。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一惊,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十点了,距离庆哥与他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五分钟。 他惊慌地点开简讯提示…… 「沈芷灵:我爸跟我说,明天开始,周六周日我也要留在学校自习:)」 还好,只是沈芷灵众多废话短信的其中一条。 此时此刻,纪司雪忽然觉得沈芷灵的短信无比可爱。 他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沙发边瘫坐下,仰靠在沙发背上,双目紧闭。 小人鱼挪动轮椅,默默地过来,安静地待在他的身边。 他看出来纪司雪心情不好,所以不敢打扰他,只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摩挲。 纪司雪感受到了他的抚摸,握住了他的手。他微微睁眼看向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 “过来,来我身边。”他轻声唤道。 小人鱼点了点头,有些吃力地从轮椅上撑起身子。 纪司雪见罢坐直身体,架着他纤细的胳膊,将他抱到了沙发上,搂在怀里。 小人鱼趴在他的胸口上,安静地,聆听着他的心跳。偶尔偷看他一眼,却不敢多言。 纪司雪依旧没有说话,闭着眼,用手撑着头。 他在思考该如何应对庆哥。 他昨晚已经知道了,秦绮月就是死在了他的手里,也就是说这个人,本就是一个杀人犯。对于杀人犯来说,杀一个人还是杀两个、三个,都没有区别。 所以纪司雪相信,他真的会杀了小狼和小七。 要赴一个杀人犯的约,他做不到。 但要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死,他更做不到。 他在纠结犹豫中,逐渐开始恨自己的懦弱。他不敢做也不敢当,面对任何挫折都只想逃避。与纪忍相比,就是一个只能在温室里被人照顾着的废物。 他开始厌倦这样的自己。在沉吟许久之后,纪司雪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但乖巧如他,无法像纪忍一样无所畏惧无所顾忌,纠结许久之后,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报警。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通话键盘,按下110。 但最后一刻又取消了。 因为害怕,更多的还有自私。 作为报警人的他,一定会被警察问话,他是未成年人,警方肯定会通知他的家人,或许还会以保护学生校外安全为名义,将这件事告知他的班主任。那么最终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与庆哥这种人,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自小就是优等生,优等生的人生必须光明磊落,绝不可以染上这样的污点。 他不能报警,但也不能坐视不管。 沉思过后,他想到了沈芷灵。她的父亲是刑警,他可以不通过警局,直接把线索给他,这样他也不算事报案人。 他拨通了沈芷灵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请问是谁?”沈芷灵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纪司雪回道:“沈芷灵,是我。我是纪司雪。” “……”沉默了几秒,沈芷灵漫不经心地说,“不用自我介绍,想跟我道歉直接说。” 纪司雪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不过此刻他也没有心情细想这种事。 “不,我不是来跟你道歉的,我是想……拜托令尊一件事。” “令尊?”沈芷灵一愣,顿时恢复了平时的开朗,哈哈笑道,“纪司雪,你最近古装剧看多了吧!还令尊,直接说你爸就是了,或者跟别人一样喊他沈警官,当然我特许你喊他沈叔叔~” “哦,好,我找沈、沈警官。” “唔。你要我爸接电话吗?他今天正巧在家,难得放假就被你赶上了。” 纪司雪想了想,说:“我可以、去你家吗?” “唉——?”沈芷灵的语气里藏不住开心,“哈哈,你来我家干什么?跟我讨论题目?还是说……你有什么不能在学校跟我说的话?嘛嘛,电话里跟我说一样,说吧~” “不是,我不是去找你,我想找沈警官。”纪司雪淡淡地反驳道,“有一件事,我没办法在电话里说,我必须当面跟他说。可以吗?” “额,你原来真的要找我爸呀。我还以为你是在找借口呢。”沈芷灵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说,“我问一下我爸,等会儿给你发信息。” “嗯,谢谢,麻烦了。” 挂断了电话,纪司雪却不敢放下手机。 已经晚上十点了,在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庆哥已经发来了几条威胁短信。 纪司雪没有细看,一心只等着沈芷灵的回应。 小人鱼乖巧地趴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问:“哥哥,今晚你要出去吗?” “嗯。”纪司雪轻应了一声。 “可你不是说,以后每晚都能在家里陪我睡觉的吗?”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委屈。 “嗯,”纪司雪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可是今晚有很重要的事去做,你听话地在家睡觉好不好?” 小人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纪司雪心疼他,主动解释道:“有人因为我陷入了危险,我必须去救他们。” “你说的是谁?”小人鱼歪着脑袋,嘟着嘴,酸溜溜地问,“是、是你的朋友吗?是你喜欢的人吗?” “不是,怎么会。”纪司雪对他淡淡一笑,“其实是与我无关的人。” “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要管呢?我不明白你说的话。”小人鱼摇了摇头,“如果是我,与我无关的人,我不会在乎。因为饲养员告诉过我,在我的生命里,只能有一个人,只能有主人,我只在乎主人的生死。”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初将自己买回来的主人是纪忍,而非纪司雪。 他说着,又趴在了纪司雪的胸口,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呢喃道:“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纪司雪抚摸着小人鱼的脸,温柔地 问:“可是,如果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杀,而无动于衷……就像纪忍一样残忍,你还会喜欢我吗?” “……” “而且,”纪司雪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虽然是与我无关的人,但却是与纪忍有关。我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小人鱼没有说话,沉默地将脸埋在他的校服里。 纪司雪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乖,我很快就回来。” “嗯。”小人鱼乖巧地应了一声,仰起头,在他的锁骨上轻吻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再一次响起。是沈芷灵的信息:“我爸说可以,他让我问你要不要开车去接你。” 纪司雪回道:“不用,我自己过去。” “好。”沈芷灵没有坚持,挂了电话立刻发来了地址。 纪司雪将小人鱼抱回房间,将他安顿好之后,便出了门,打车去沈芷灵家。 * 沈芷灵家离纪司雪家不远,打车只要五分钟。 刚下车,纪司雪就看见沈芷灵穿着粉色的居家服站在小区门口,她应该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用鲨鱼夹随意盘起,凌乱中带着一丝少女的妩媚。 在小人鱼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之前,纪司雪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性冷淡,毕竟像沈芷灵这样成绩优异,性格温柔,乐于助人,还长得漂亮的女生,不遗余力地追自己,自己却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实在天理难容。 不过现在他释怀了。 这也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未解之谜,自己只是性取向有点特殊而已。 沈芷灵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形魁梧满脸严肃的中年人。纪司雪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是沈芷灵的父亲,尽管他之前没有见过他,但是他的身上散发着只有刑警才会有的正气。 “纪司雪,纪司雪!我在这里!”沈芷灵看见了他,激动地向他招手。要不是爸爸在身边,她绝对会飞奔过来。 纪司雪也稍稍对他挥了挥手,便小跑着过去。 “纪司雪。”沈芷灵对于他的来访,按捺不住地兴奋,她对他甜甜一笑,然后介绍道,“这位是我爸爸,沈茂先生。他可厉害了!破过的案子比你写的数学题还多哩!上个月在市中心电影院里发现的那具尸体,那个案子就是我爸破的!” 纪司雪点了点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早就知道沈芷灵的爸爸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警察, “灵灵,不要乱说。”沈茂打断了她的话,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刑警队的功劳,怎么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说着看向纪司雪:“你就是灵灵经常提起的,那位数学总是考满分的同学吧。纪司雪?” “唉?”纪司雪一愣,“没有吧,我没有……”他茫然看向沈芷灵。 沈芷灵嘻嘻一笑:“别谦虚了,148跟满分有什么区别?”接着,她毫无顾忌地牵起了纪司雪的手,拉着他往小区走,“爸,赶紧回家吧,让客人站在这里吹风多不礼貌呀!” 纪司雪想把手抽出来,可沈芷灵却握得紧紧的,他无奈,只得跟在她的身边,跟她一起回家。 一向冷静的沈茂,被沈芷灵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愣了几秒,才动身跟在二人身后往家走去。 他的双眼炯炯如炬,紧盯着宝贝女儿和她的这位男同学,脸色铁青,眉头紧皱。 69. 来同学家做客 “妈妈!纪司雪来了!你快拿点零食!”沈芷灵一进屋,就对着厨房大声喊道,又回头问沈父,“我妈下午买的草莓你没全吃掉吧!” 沈父淡淡回道:“还有一半,我听说你同学要来,刚刚就让你妈洗了,等会儿你跟他一起吃。” “我不吃,我减肥。”沈芷灵看向纪司雪,笑着说,“你多吃一点,可甜了!我妈从草莓园买回来的。” “谢谢。”纪司雪也对她淡淡一笑。 他长这么大,几乎没有去过别人家做客,就连温羽琛家都没去过。今天,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也不会愿意过来。 不一会儿,便从厨房里走出一个女人。女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留着栗色的披肩长发,身上穿着白色T恤和花色伞裙,眉眼弯弯,笑容温柔。 当纪司雪看见她的时候,一瞬间鼻子发酸。他站在玄关处,痴痴地看着女人。 他想起了早已死去的妈妈。 他控制不住地幻想,如果自己的父母没有死,每天放学的时候,妈妈是不是也会像沈母一样,面带笑容地迎他回家,爸爸是不是也会像沈父一样会陪在自己身边,家里是不是也像沈芷灵家一样温馨,随时都会有好吃的,自己是不是也能像沈芷灵一样,可以无忧无虑地跟父母撒娇?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溢满眼眶。 沈母笑着问:“这就是灵灵经常提起的那位纪家小少爷吗?长得可真帅呀!” “不仅帅,成绩还好呢!”沈芷灵说着,戳了戳纪司雪,“这是我妈妈,你……”忽然看见他泛红地双眼,吓了一跳,“咦?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沈母听了赶紧走过来,用纸巾替纪司雪擦了擦眼泪,有些心疼地问:“好孩子怎么哭了?”又抬起头看向沈父,压着声音问,“老沈,你是不是凶他了?” 沈父一脸无辜,摊了摊手说:“怎么可能,我还没怎么跟他说话呢!你不信问灵灵。” 沈母看了一眼沈芷灵,沈芷灵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这是怎么了?过来阿姨抱抱,不哭了哦。乖~”沈母张开双臂要抱抱他。 纪司雪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太失礼了,但他没有拒绝,被沈母搂进了怀里。 沈母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问。她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哭泣。 事实上,纪司雪虽然为人低调,但作为纪氏企业的小少爷,他一直都是全校家长的关注对象,所以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他家里发生的变故。 过了一会儿,纪司雪平静了下来,他主动从沈母的怀抱离开,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麻烦阿姨了。” 沈母笑了笑,说:“没事,快进来坐一会儿吧。我洗了草莓,你跟灵灵一起吃。” 话音未落,沈父的声音便从客厅里传来:“等会儿再吃,先让他跟我把正事说了。” 沈母轻声回说:“老沈,你别吓着人家,他跟灵灵一样大,还是个孩子呢!” 沈父叹了口气,说:“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人不成?怎么就吓着他了,只是案子不等人,迟一分钟都会闹出人命。等不了。” 说着对纪司雪招了招手,“小朋友你过来,坐我旁边,不要拘谨,也没什么好怕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沈芷灵在一旁帮腔道:“是呀,你别怕,我爸虽然看起来像老虎,但实际上他是属兔子的,一点也不凶。你快过去吧!” 她边说边推着纪司雪过去,然后一把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你俩先说,我去拿点吃的过来。光聊天有什么意思呀!”说罢她一蹦一跳地往厨房走去。 沈父看了一眼沈芷灵,见她已经走进了厨房,才低声问:“你刚刚在电话里说,有事要当面跟我说?” “嗯。”纪司雪点了点头。想了想,他拿出手机,将庆哥发给自己的,那张小狼的照片找了出来,递给沈茂。 他知道活着的人比死掉的人更重要,所以他决定先把小狼从庆哥手里救出来,再告知沈茂关于秦绮月失踪的事情。 沈茂看了一眼照片,立刻脸色大变。 “这、这是……”他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拿起手机,仔细看着照片上的细节。 “是一个叫庆哥的人发给我的。”纪司雪说。 “庆哥?”沈茂抬头看向他,问,“你说的这个人,原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沈茂眉头紧皱,“你不认识他,那他怎么会给你发这种照片?” “我……”纪司雪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认识照片里的人,我们一起、一起出去玩过。” “照片里的是谁?” “小狼。还有、还有他的弟弟,小七也在庆哥手里。”纪司雪低声哀求道,“沈警官,求您救救他们吧!庆哥说今晚会杀了他们。”说着,又打开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庆哥今晚在三木咖啡馆。” 沈茂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阳台,打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在联系警局的人。 电话打完,他走到纪司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你跟我去书房,我有话要问你。” 纪司雪一怔,微微点了一下头,站起身,低着头跟在他的身边。 沈芷灵端着妈妈精心准备好的果盘追上来,问:“唉?你们去书房干什么?” 沈茂拦住她,说:“我有点事要跟他聊聊。” “聊什么?我也要听!” “你回屋去,这不是你能听的东西。” “为什么呀!”沈芷灵不乐意了,嘟着嘴说,“他能跟你聊,我为什么不能?!我就要听!” “回屋去!”沈茂略显严肃,又抬头对沈母说,“你带她进屋去,不要让她过来。” “为什么呀!”沈芷灵放下果盘,气呼呼地质问道,“你跟他能聊什么禁忌话题?杀人放火,还是黄赌毒?我怎么就不能听了!” 沈茂冷瞥她一眼,不做任何回应。 他带着纪司雪走进书房,关上门并将门从内反锁了。 * 沈芷灵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尽管已经十二点了,明天一大早还要上学,但她完全没有困意。 一来是因为爸爸刚刚莫名其妙凶了自己,她不能接受,所以正躲在被子里生闷气。 二来,当然更因为实在好奇纪司雪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来找爸爸,两个人之间到底在聊什么? 难道,是在聊自己对他的各种骚扰行为?! 不会吧!虽然自己对于纪司雪的喜欢,确实有点隐藏不住,可能确实给他造成了一点小小的困扰,但是这种小事有必要专门跑来自己家告状吗?纪司雪也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吧?!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去偷听一下,否则今夜难以入眠。 但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就听见房门被敲响了,她连忙又钻回了被子。 “灵灵,你睡了吗?”沈茂在门口问道。 “……” “你要是睡了,我就先走了。” “唉?”沈芷灵一愣,连忙问,“纪司雪呢?” “哦,你还没睡啊。” “纪司雪呢?”她又问了一遍。 “你妈妈送他回家了。” “你怎么不送?”沈芷灵下了床,打开门,问道,“我妈她一个女人,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应该你去送的。” 沈茂叹了口气说:“因为我有话要跟你说,话说完我还要赶去警局。” 沈 芷灵眼睛一亮,问:“有大案子?是不是纪司雪给提供的线索?他到底跟你说什么啦?”她忽然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问,“我知道了!是不是关于那个国民偶像陆之漾的死?我就说他死的蹊跷嘛!” “不是。”沈茂淡淡回道,“陆之漾的死已经结案了,就是自杀。” “哦。那他到底来跟你说什么的呀?” “这个我不能跟你说。” “啧。”沈芷灵翻了个白眼,“不能说你来找我干什么。”她说着转身进屋,要把门关上。 “等一下,站在这里,我有话要对你说。说完我就走。”沈茂声音严肃,沈芷灵心中一怔,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打开了门。 沈茂看着她,神情复杂,又叹了口气,才开口问道:“你的这个同学,纪司雪,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人。”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沈芷灵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天天说他,你指的哪一次?” “有天早上,你提到了多重人格障碍,白天与晚上截然不同的,那个人。” “……”沈芷灵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回话。 “你是不是喜欢他。”沈茂又问道。 “……没有!我才没有喜欢……” “不要骗我了,爸爸也是过来人,我看出来你非常喜欢他,当然,我也理解。” “……” “他这么优秀的孩子,家室好,长得帅,成绩也好,看起来性格也很不错,我想你们学校,喜欢他的女生应很多。” “爸爸,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沈芷灵不耐烦地说,“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不会早恋的,在高考结束之前,我绝不会谈恋爱!你不要再来跟我说这种事了。很烦。” “我不是说这个,我想说的是……你以后不许跟他多来往。不是不许跟他谈恋爱,而是连跟他说话也不可以。” “唉?”沈芷灵被爸爸的这句话气笑了,冷笑了一声,“我跟谁说话你也要管吗?我都已经十七岁了!” “他非常危险。”沈茂冷着脸说,“你跟他在一起,很不安全。” “怎么会呢?他人可好了,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他这么优秀的人……我没骗你,他真的很优秀,你不信可以去问问我们班主任。他是全校有名的学霸!” “我指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 “他的另一个人格,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应该是一个患有反社会人格障碍的危险分子。” “你、你看见他了吗?”沈芷灵小心翼翼地问,“我是指他的另一个人格。” “没有,我没见到,这只是我的感觉。”沈茂沉默片刻,低声说,“而且,他本身,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完美。” 刚刚与纪司雪问话的时候,他已经察觉他在大量撒谎。 他感觉到,这个少年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存在,他是善良的,乖巧的,听话的,可竟然会与那些被警方重点关注的黑名单人员来往密切。他迫切地想要救人,却不断撒谎,好像在为谁隐瞒。 他是一个好孩子,可惜他的身体里住着不止一个灵魂。 沈茂刚刚甚至想把他带去警局进行专业审讯,可是一切只是他的感觉,他没有任何证据,因此不能将他抓捕。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这个处于青春期的女儿。 “爸爸,你说什么?谁不完美?”沈芷灵没听懂。 “没什么,总之你以后不许与他多来往,连话也不许说!”沈茂用工作中的语气对沈芷灵厉声命令道。 “爸爸!” “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沈芷灵被他吓到了,愣了好久才小声回道:“我、我听见了。” 70. 一个母亲的嘱托 结束了与沈茂的谈话后,纪司雪原本是坚持要自己回家,但是沈母说什么都不同意,又来沈父也说,这会儿已经凌晨时分,太晚了,他今晚又收到了威胁短信,一个人回家太不安全。 在叔叔阿姨的坚持下,纪司雪只好承受好意,坐进了沈母的汽车里。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坐陌生人的车,很是拘谨,所以主动打开了车后门,但沈母却请他在副驾驶入座,说一路上两个人能聊聊天,要不然太无聊了。 纪司雪不好意思拒绝,便听从了她的话,坐进了副驾驶。他想的是,反正车程只有五分钟,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沈母,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并没有走最短的路线。 当纪司雪察觉线路偏移的时候,已经迟了,沈母已经将车开上了绕城公路。 “阿姨,我家不在这个方向。”纪司雪扒在窗口往外看,有些紧张地说。 沈母笑了笑,轻声说:“不要害怕,阿姨没有坏心思,只是希望你能陪我一会儿。” “唉?”纪司雪一愣,回头看向她。 沈母靠在椅背上,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肘架在车窗上,手撑着头,满脸倦容。 余光感受到了纪司雪的目光,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容,缓缓问道:“你刚刚哭,是不是因为想妈妈了?” 纪司雪听罢,垂下头,没有回应。 “你看见了我,所以想到了你的妈妈?” “……嗯。”听她这样问,纪司雪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沈母递给他一张纸巾,又轻轻抚摸着他的胳膊。 过了一会儿,等纪司雪情绪平静了,才又说:“你以后,就把我当做你妈妈怎么样?” “啊,那不行那不行。我、我,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纪司雪连声拒绝。 “别害怕,好孩子。我不是在怪你。”趁着等红灯的时间,沈母对他微微一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说,“阿姨知道,你从小就没有妈妈,一定常常想她。哪有孩子不想妈妈呢?” “……”纪司雪低着头,玩着手里的纸巾,咬唇不语。 自小失去父母,这是他的心病,就连爷爷和林牧青,都从不敢在他的面前提起这件事。 但事实上,他一直很委屈,一直希望有人与他聊聊妈妈。 “以后呀,如果你想妈妈了,放学了就跟灵灵一起回家,阿姨会在家等你。你可以在我家吃晚饭,写作业,要是不想回去,住在我家也可以。” 沈母的语气平淡温和,笑容温柔又慈祥,与纪司雪想象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他不禁点了点头,但一瞬间又清醒了,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不能太打扰您,还有您的家人。” 沈母轻笑了一声,说:“不会打扰的,灵灵的爸爸工作忙,经常好几个月不回家,家里只有我和灵灵。灵灵又那么喜欢你,你要是愿意来我家,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突然听沈母说起沈芷灵喜欢自己,纪司雪吓了一跳,赶忙澄清道:“阿姨,我跟沈芷灵之间没有什么,我们只是同学。” 沈母拍了拍他的腿,笑道:“不用跟我解释,阿姨不是那种老古板,年轻人的事,只要不过火,我都能接受。” “但我们之间真的不是……” 纪司雪简直有口难辩,他对沈芷灵,没有任何特殊的感情,不拒绝她与自己走得进,也只是因为他觉得总是拒绝她会伤她的心。 要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今天说什么也不会来她家。 纪司雪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才能让沈母相信自己的话,便听沈母说:“好孩子,阿姨有事想要拜托你。” “唉?拜托我?”纪司雪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嗯。”沈母将车停在了路边。纪司雪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车已经开到了他家小区门口。 纪司雪一只手放在门把上,却因为沈母迟迟不说接下来的话,所以不敢打开车门。 沈母靠在椅背上,微闭着眼,看起来相当憔悴。纪司雪安静地看着她,耐心等待着。 休息片刻后,沈母才淡淡地说:“可以请你,帮我照顾灵灵吗?” “啊?”纪司雪听罢一怔,不知所言。 沈母缓缓说道:“我知道,灵灵非常喜欢你,她跟我提起过很多次关于你的事。我们母女之间,无话不谈,所以我知道她对你的感情。” “……” “我也知道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是一个值得灵灵喜欢的人。所以可以请你答应我吗?” “……”纪司雪实在为难,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表示自己的性取向有点与众不同这件事。这种事,根本没办法对一个长辈说出来啊! 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沈母睁开眼,有些担心地问:“你觉得灵灵不好吗?还是说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不、不是的,沈芷灵很好,学校里大家都喜欢她。只是、只是那个,阿姨,我、我其实……”纪司雪抓了抓脑袋,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沈母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没说出口的话,淡淡一笑,说:“你也喜欢她就好。” “不,我不是……”越是着急,越是笨嘴笨舌,纪司雪的大脑已经完全混乱了。 不等他说完,她又说:“阿姨得了重病,乳腺癌晚期,今天上午刚去医院复查,癌细胞已经扩散转移了。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也许只剩下半年。” “……” “阿姨倒不是怕死,只是放心不下灵灵。灵灵的爸爸工作忙,灵灵出生之后,他几乎没怎么带过她,又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根本不懂怎么照顾女孩子。” “……” “如果你能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她,阿姨会很感激你,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说完这些,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纪司雪长久不曾说话。他觉得自己太小,根本无法肩负起这样的责任,可是面对阿姨,他又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他僵在原地,半晌一动不动。 “纪少爷,”沈母轻唤了一声,“可以答应我吗?阿姨、阿姨求求你了。”她说着,捂着嘴,泪流满面。 纪司雪愣了一下,连声应道:“阿姨你别哭,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她的!” 有了他这句话,沈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握住纪司雪的手,低声道:“谢谢你。” * 纪司雪下了车,连头也不敢回,快步往小区里走。 刚刚 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他简直无法相信。 答应沈母照顾沈芷灵?就算迟钝如他,也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后悔极了,怎么可以糊里糊涂就答应了呢?之后该怎么办?难道自己以后真的要娶沈芷灵,然后、然后让她守一辈子活寡? 纪司雪蹂着自己的脑袋,想把自己刚刚的记忆删除。 但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想收也收不回了。只能明天再去找一下沈母,把这份责任委婉地推脱掉。 纪司雪垂头丧气地往家走去,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少爷,你回来了。” 纪司雪不必抬头也知道,是林牧青。他对他的这声小少爷,太熟悉了。 但是他现在不想见他,更不想跟他说话。所以听见他的声音后,他转身就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总之此刻只想把他甩掉。 林牧青三两步追了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拽住。 “这么晚才回来,又想去哪里?” “我、我……我就想在小区散散步再上去。” “散步?”林牧青轻笑了一声,“半夜两点在小区散步?” “不可以吗?”纪司雪看向他,故作淡定,“睡不着,所以想散步。” “哦。”林牧青顿了顿,看向小区外马路对面,那辆还没有开走的miniCooper,沉声问,“刚刚开车送你回来的是谁?” 纪司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沈母还在看着他。他心中一慌,眼神躲闪,小声回道:“同学的妈妈。” “温羽琛的妈妈吗?”林牧青唯一知道,会与纪司雪来往的同学就只有温羽琛。 “不是。是……”纪司雪犹豫了一下,说,“是沈芷灵,我们班的同学,今天晚上去她家玩的,太晚了,所以她妈妈送我回来了。” “唉?”林牧青听罢,脸上露出笑容,“听名字,好像是个女孩子?” “……嗯。”纪司雪轻应道。 “你喜欢的女生吗?” “不、不是……” “不愿意说?那算了我不问了。”林牧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这样也好,有喜欢的女生,周末去同学家玩,才是正常的高中生应该有的生活。” “……”纪司雪没有回话,他怕言多必失,会让林牧青发现他在撒谎。 借着路灯,纪司雪看见林牧青的双眸里闪过一丝失望,他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谈恋爱。” “没事,我不在意这种事。”稍顿,林牧青垂目,低声问,“小少爷,你喜欢女孩子吗?” “什么?”林牧青的声音太小了,纪司雪根本听不清。 “没什么。喜欢女孩子也挺好的,总比喜欢……”他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 纪司雪歪了歪脑袋,有些不明白。但他也不想多问。关于沈芷灵,他觉得自己越解释越会让人误会,干脆还是不提为好。 他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不准备让林牧青继续问下去。 “对了林医生,你怎么来了?都已经这么晚了。” “你家警报响了。”林牧青淡淡地说,“我的手机收到了有人闯入的提示,所以赶紧赶了过来。” 71. 彻夜难眠的一晚 纪司雪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他立刻就明白了,是庆哥。在他规定的时间里,自己没有听话地出现,所以他找了过来。 小人鱼一个人在家,纪司雪不敢想象如果庆哥发现了他,会对他做什么。 纪司雪没有多问什么,转身疾步回家。 林牧青跟在他的身后,淡淡地说:“小人鱼没事,这会儿已经睡了。我帮你看过他了。” 听他这样说,纪司雪才放慢了脚步,轻声问:“那家里丢了什么东西吗?” 林牧青摇了摇头,回道:“实际上家里也没有被闯入,应该是有人试图暴力开门,但是没能成功。你家的安保设施,是全世界最高级的,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那就好。”纪司雪松了口气。 “可是……”林牧青忽然沉叹一声,意味深长地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纪司雪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闯入?你所在的这个小区,安保也是非常严格的,不是这里的住户,不能随便进入。我刚刚问过保安了,保安跟我说,十点半左右,也就是我收到警报提示的那个时间,确实来过一个陌生人。” 说到这里,林牧青顿了顿,眯起眼看向纪司雪:“你为什么会认识那种人?” “哪种人?”纪司雪有些心虚,又有些厌烦,转过脸不去看他。 “一个染着红色头发,开着保时捷跑车的年轻人。” “我不认识。” “他自称是你的朋友。” “肯定乱说的,我们学校很多人都说是我的朋友,但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但他有跟你的合照。” “……” “如果不是有照片,保安说,他也不会放那种人进来。” 纪司雪没有说话,低着头往电梯走去,电梯停在一楼,门一开他赶紧钻了进去,按下关门键。 林牧青不紧不慢地跟着,伸手挡住了门,也走进了电梯。 “你不用跟我回家了,反正也没发生什么。”纪司雪冷冷地说。 “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认识那种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纪司雪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漫不经心地说,“现在的AI技术那么高,想生成跟我的合照也不是困难的事情。如果保安因为一张照片就放他进来,那就是保安的失职。你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去问问保安,他到底是怎样接受培训的!” “……” 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 纪司雪从林牧青身边走过,走出电梯,面无表情。 他站在自家门前,果然看见家门上留下了非常明显的,被工具击打过的痕迹,电子门锁也被严重破坏。如果不是因为这扇门有隐藏门锁,今天他连门都打不开。 纪司雪取下被破坏的门锁外壳,露出里面的隐藏门锁,输入了密码。他突然开始思考是否应该换一个密码,因为他不希望林牧青可以随意进出自己家。 他现在有小人鱼了,他的家是属于自己和小人鱼的,两个人的世界,容不得外人打扰。 “小少爷,这些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林牧青站在他的身后,低声问,“你以前,是不会说出刚刚那些话的。” “什么也没经历,只是在上学。” 纪司雪走进家门,便要关门,林牧青立刻伸手拦住。 纪司雪皱了皱眉,沉声说:“林医生,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纪司雪!”林牧青使了力气,狠狠把门打开,他冷着脸呵斥道,“你知不知道纪老爷有多担心你。他七十多岁了,只剩下你一个孙子,又怕你厌烦他,所以不敢来找你。你就算不想见我,也麻烦你为你的爷爷想想!” 纪司雪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累了,这会儿不想说话。我现在只想睡觉。” “你去睡觉,今晚我在这里陪你。” “……”纪司雪堵在门口,不让他进来。 “这是老爷要求。你觉得发生了这种事,老爷能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吗?” 纪司雪垂目,侧身让出路。 林牧青重重地叹了一声,走进屋关上了门。 两个人才走进客厅,就听见小人鱼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哥哥,你回来了吗?” 纪司雪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刚想回应,猛地想起林牧青的存在,便闭上了嘴。 “哥哥,哥哥?是你吗?你快过来,我好害怕。” 纪司雪看了一眼林牧青,有些局促。 林牧青无奈,轻声说:“你去看看他吧,他很可怜。” “……” “我来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躲在储物间里,应该是被吓坏了。” 纪司雪听罢,放下书包,立刻冲进了卧室,并反手锁上了门。 林牧青在卧室的门前站定,咬紧牙关,默默攥紧了拳。他无法忍受纪司雪对小人鱼的沉迷,可却毫无办法。 卧室里传出嬉闹声,林牧青赶紧走开,在沙发上坐下。他怕里面的声音会让他崩溃,会让他忍不住推门而入。 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能既不会让他讨厌自己,还能让这段畸形的感情结束? 他现在甚至希望,纪司雪赶紧找一个女朋友,不论是谁都行,只要他的心能离开小人鱼。 只要他的对手,不是小人鱼,他都还有希望。 * 纪司雪关上门,急不可耐地上了床,什么也没说,掀开被子将小人鱼紧紧搂在怀里。 小人鱼猝不及防地被他拥住,一晚上因为担惊受怕而心生出的委屈,立刻化作了泪水。他把脸埋在纪司雪胸口,小声啜泣,身子微微颤抖。 “被吓到了吗?”纪司雪拍着他的背,轻声问。 “嗯。”小人鱼嘤咛了一声,“害怕。那个人好凶,一直在砸门。” “别怕,以后他不会再来了。”纪司雪低下头,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对不起。” 小人鱼摇了摇头,抓住他的校服抬起身子,仰起脸吻在他的双唇上。 猛地想起纪司雪好像不喜欢亲热,怕他讨厌,所以只在他的唇上轻点了一下,就分开了。 纪司雪微微勾唇,幽幽地问:“这就结束了吗?” 小人鱼一愣,嘟囔道:“你不是说不喜欢唔……”话音未落,忽然整个人被压倒,双唇也被死死覆住。 不同于那天夜里,被欲望所控制的吻,这个吻霸道却温柔。 纪司雪轻抚着他的脸颊,用舌头一点一点抵开他的双唇,与他的舌缠绕在一起,如同交融一般令 人沉迷。 小人鱼在他的吻里,被激起了本性,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隔着他的校服,在他的身上乱摸。 在快要摸到的时候,纪司雪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他松开他的唇,低笑了一声,轻声说:“林医生就在外面,你想干什么?” 小人鱼脸一红,小声道:“我、我没想干什么……”又不高兴地抱怨道,“他怎么又来了?不是刚来过吗?” “爷爷不放心我,让他今晚在这里陪我,我没办法让他走。” “那今晚、今晚我们什么都做不成?”小人鱼眨着眼,有些委屈。 “你想做什么?”纪司雪淡淡地问。 “我……” “想做什么?嗯?”他抬起他的下巴,眯起眼,眼神暧昧。 “你、你明知故问!”小人鱼侧过身去,抱紧了被子。 纪司雪拍了拍他的腰,下了床。 “你又要去哪里?”小人鱼问。 “你先睡吧,我出去跟林医生聊一会儿。” “不能陪我吗?一整天都见不到你。” “我就在客厅,我跟林医生有点事要说。”纪司雪走到床边,在小人鱼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嗯。”小人鱼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不甘心地撒娇道,“那我喊你,你就要进来。” “当然,你喊我我就过来。”纪司雪温柔地笑了笑。 * 林牧青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做,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电视机,就连纪司雪过来了,他都没有察觉。 “林医生。”纪司雪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校服。 林牧青回过神来,看向他。 他的嘴唇透着不自然的湿红,作为医生的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刚刚接吻过,所以充血导致的。 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把很多想说的话,都硬生生地吞下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睁开眼,淡淡地问:“小人鱼呢?睡了吗。” “嗯,睡了。”纪司雪应道。 “你呢?你不睡吗?还是说……”其实林牧青想问,他们平时是不是分开睡,但是这样过于隐私的话,他面对纪司雪,问不出口。 纪司雪摇了摇头,说:“我有事想问你,问完我就去睡。” “什么事。” “陆之漾死了。” “我知道,我看见新闻了。” “你看见新闻了?”纪司雪蹙眉看向他,质问道,“难道他不是你杀死的?” “呵,我?”林牧青冷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能从南美洲的大老板手里把一条天价人鱼偷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陆之漾还在梅雷迪斯手里?” “应该吧。”林牧青耸了耸肩,“除非他已经把他玩腻了,也许会转手送人。” “那死掉的那个人,不是陆之漾?!”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尸体。” “不是他,那是谁?”纪司雪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偏偏没有想过,会有无辜的人被牵累进来。 林牧青沉默片刻,淡淡地问:“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陆之漾死了,就不会有人再对他的失踪进行调查,与他最后见面的你,也不会被怀疑,这就够了。至于那天死掉的是谁,很重要吗?” 72. 医生的牺牲 林牧青的话,纪司雪听明白了。 新闻所报道的,从金城大酒店坠楼身亡的顶流陆之漾,确实如他之前所猜测的那样,只是一个为了掩盖真相,而「被自杀」的无辜人。 也确实,是林牧青一手策划了这起偶像自杀事件。 他的世界观,又一次崩塌,他无法相信,被道德所唾弃的杀人犯,就在自己身边。 所以,林牧青与庆哥,他们有什么区别? “死掉的是谁,很重要吗?”纪司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林医生,你怎么可以、用这样无所谓的语气,问出这种话?你是医生,治病救人,难道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轻贱吗?” 林牧青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淡淡地说:“人命的价值,在于活着的时候,能否创造价值。 这样的价值,不在于大小,哪怕仅仅能够给身边的人提供情绪价值,那也是值得继续让他活下去的。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创造价值,有些人,多活一天,都是在浪费资源。” 纪司雪摇了摇头:“你的说法,太冷漠了。人命没有贵贱,人生而平等,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 “小少爷,”林牧青打断了他的话,幽幽问道,“骗小孩子的话,你也信?你快成年了。何况你作为纪家少爷,是既得利者,说出这种话来,未免太讽刺了。” “……”纪司雪忽然觉得,林牧青变得无比陌生。他一直视他为自己的偶像,医术精悍,做事利落,思想成熟,他甚至因为他,所以梦想以后也能成为医生。 他这些年竟从未意识到,他会有着如此可怕的一面。 “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看?”林牧青淡淡一笑,“你不能接受我的说法,是吗?” 纪司雪轻点了一下头,低声说:“那个代替陆之漾死掉的人,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是无辜的。无辜的人,不该遭受无妄之灾。何况,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在乎他的人。他的妈妈,或者他的女友。” “他是个孤儿,也没有女友。”林牧青冷笑了一声。 “但、但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你刚刚也说了,你不知道他是谁。地球上那么多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掉,你都不认识,但你在乎过那些人吗?” “……” “小少爷,明年你就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你要学着成熟一点,坚强一点,不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在这里伤感。”林牧青的双眸里,带着父亲才会有的严肃。 纪司雪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所言。 他因为身份高贵,所以自幼被保护的很好,甚少看见世界的丑恶与残忍,因此不论林牧青如何解释,他都无法接受。 林牧青也知道,陆之漾事件,会对纪司雪带来巨大的打击,但是他要他必须直面这件事的真相。就算纪司雪今天不问,他也会主动说出来。 他只有抛弃曾经懦弱的自己,不再那么柔弱感性,甚至要有一些残忍,才能真正压制住纪忍。 “对于这件事,你还想说什么?”林牧青问,“如果没有,以后就不要再提了。隔墙有耳,防止被人听见。” 沉默片刻,纪司雪小声问:“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一定要杀人吗?” “你觉得呢?”林牧青反问道,“一个全民皆知的偶像,在最火的时候失踪了,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件事的热度降低到零呢? 如果他一直处于失踪状态,那么调查就不会结束。警方会在舆论的监督下,加大调查力度,民众也会自发进行调查推理。 用不了多久,耶和华号游轮就会被曝光。而在游轮之上,被陆之漾看上的你,就会成为头号嫌疑人。 同样的话,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我、我没杀人,”纪司雪低下头轻声说,“就算来调查我,我也不怕,我没做亏心事。” “你不怕,我们怕,耶和华号上的其他人怕,整个上层社会都会怕!”林牧青叹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泡了两杯咖啡端来。 虽然知道已经很晚了,纪司雪明天还要上学,但有些话必须今晚就说清楚。 他递了一杯咖啡给纪司雪,但他没有接,好像在跟自己生气,他只好放在了他的面前。 林牧青重新坐下,喝了口咖啡,继续说:“而且,纪氏企业树大招风,有多少竞争对手明里暗里想要掰倒我们。 一旦你,纪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被认为是嫌疑人,那么就算没有杀人,也会有人替你杀人。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保证你不会被这件事牵扯进去。” 唯一能让热度尽快降低的办法,就只有让公众相信,他已经死亡。随着时间的推移,不论他曾经多么有名,他都会被所有人遗忘。” 纪司雪听罢,如鲠在喉。 一切的一切,所有人的牺牲,都是因为自己。 可是凭什么?!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是完全无辜的,为什么要背负这样的罪名?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狠狠反驳道:“人是你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看向他,眼神冰冷,“我跟你不一样,我有人性,而你没有!你跟纪忍,没有区别,都让人恶心,让人不齿!” 林牧青听罢低头沉默,许久,他苦笑了一声,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人,只有你,只有你!其他人,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所以我……” “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请你以后不要再说了。”纪司雪说着站起身,最后冷瞥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反锁上了门。 他想赶他走,但又怕他跟爷爷告状,所以只能无视他的存在。 回到卧室,小人鱼已经睡了,他也又累又困,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 尽管睡得很迟,可是次日清晨六点,纪司雪还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了。 身体和精神都太过疲惫,他真想一直睡下去,永远都不用醒来。 他躺在床上,犹豫着今天要不要请假。 正下定决心给班主任发请假条的时候,忽然收到了来自温羽琛的短信,他一下子睡意全无。 须知,温羽琛能够使用手机的机会,可能比中彩票还要低。能在忙碌的清晨,窃取到被父母囚禁在卧室的手机,给自己发来短信,这绝对是一场生死局。 纪司雪当 然无法做到无视。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有些紧张地点开了短信提示。 温羽琛:「哥今天帅不帅?」 文字下方,是一张温羽琛的洗手间对镜自拍照。 照片里,他罕见地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夹克,配了一条牛仔裤。常年一成不变的发型,也被梳成了二八分,仔细看似乎还喷了妈妈的定型喷雾。 实话说,还真的有点小帅。 温羽琛的长相,很有古代柔弱书生的感觉,只是常年沉溺在题海之中,从来都不修边幅,所以总会被人忽视美貌。 纪司雪一直觉得挺可惜的,他要是稍微打扮一下,绝对也能算得上校草一枚。 纪司雪看见照片,第一反应不是被他的隐藏美貌所惊叹,而是觉得他被外星人绑架了,外星人逼着他演示地球通讯设备的使用方法。 为了确保挚友没有遭遇不测,他立刻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嘟嘟——两声之后,电话就被顺利接通了。 “小纪,你不会专门打电话来夸我帅的吧!没必要,发个信息说也一样。”温羽琛在电话那头乐呵。 纪司雪微微皱眉,压低声音说:“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咳一声。” “啊?绑架?怎么可能,我这会儿在家呢!” “哦。”纪司雪应了一声,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你在家能这样正大光明地用手机?还有你今天什么打扮?你不怕你爸妈骂你?” “仅限今天!”温羽琛咯咯咯地笑道,“我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一,总分超出北大去年的分数线十一分,所以我妈今天同意我带手机去春游。” “春游?”纪司雪一愣,看了一眼手机日历,这才想起来上周老师提过,这周一,也就是今天,学校组织高三春游。 “是啊,今天春游,唉?听你的语气,你不会今天不来吧。别啊,纪少爷,我还想你陪我玩呢!” 虽然纪司雪确实不是很想去,有这个时间不如在家陪小人鱼。 但是对方是温羽琛,他不能重色轻友,让他伤心。 他笑了笑,回道:“没说不去,我正准备出门。” “那就好。”温羽琛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今天能不能打扮得普通一点?不要太帅。” “唉?什么意思?” “那个,我们学校,今天跟秦绮云他们学校去同一个地方,所以我想去找她玩。你要是太帅的话,她可能就看上你了。” “额……”纪司雪觉得自己也太无辜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家知道他不会跟女孩子谈恋爱这件事? “好不好嘛~小纪少爷~”温羽琛用相当恶心的声音撒娇道。 “别、别这样,要聋了。你想找她玩,你一个人去就是了,我不跟你一起。” “不行,你要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 “好不好嘛~小纪少爷~” “行行行,我知道了,别再恶心我了!”为了防止耳朵再一次被伤害,纪司雪赶紧挂电话。 但还是有点迟了。 “mua~小纪少爷最好了,爱你一辈子~” “……” 73. 幻觉深处的呐喊 小人鱼仍睡得很熟,纪司雪怕吵醒他,所以轻手轻脚地起床。本想直接离开,但想了想,还是回头,走到床边,俯身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觉得自己陪他的时间太短了,又想起昨晚林牧青说的,他一个人躲在储物间里,很可怜,忽然特别心疼他。 但是无奈,他有很多事要去做,不可能完全围绕他一个人转。 他吻了吻他的脸颊,又吻了吻他的额头,最后在他湿润的唇上轻点了一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客厅里,林牧青已经走了。 昨晚泡咖啡的杯子和壶都已经洗干净,餐桌上还放着两份手作三明治,一看就是林牧青做的—— 纪司雪从小就吃他做的早餐,所以对他做出的食物非常熟悉。 他没有因为昨晚与他发生了争执,所以拒绝吃他的食物。他就像小时候每天上学前那样,拿起一个三明治在手里,背上书包,在上学的路上边走边吃。 一如许多的青春期的孩子,他总不记得自己曾对林牧青说过多么伤人的话。 * 来到学校,因为今天春游,大家都格外兴奋,一点也没有平时半死不活的样子。 坐巴士来到春游目的地,位处郊区的一个名叫「春宴」的公园式农庄。 这座农庄依河而建,风景优美,生机勃勃,有农田,有果园,有大棚蔬菜水果,还有各种会出现在餐桌上的小动物们。 除了到处都是广告牌,有点煞风景之外,其他方面都不错。 听对这里略知一二的同学说,这里原本只是普通的农田,最多有几家农家乐小餐馆,但十年前被旅游局看上,将这一处纳入旅游开发项目,所以就建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各位,对这种地方感到无比好奇,刚下车,就三五成群地去干农活。 可纪司雪对这里却没多大兴趣,他家有自己的农庄,比这个要大许多,动物的种类也更多,他小时候经常去自家的农庄休息玩耍,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对农庄的最深的记忆就是,常常会被蚊子或者其他什么虫子咬得满身是包,还总是踩到湿软的泥巴上,然后摔一个脏兮兮的跤,所以他早就对这种地方怯魅了。 纪司雪本想找一个僻静处,听听音乐看看书,但刚下车,就被温羽琛堵住了路。 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他,今天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心情根本无法平静,激动之情无以言表。 “小纪少爷,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半天了!” 纪司雪耸了耸肩,说:“我们班有人迟到了,所以出发的有点晚。”说着打量了一下他,忍不住笑道,“温羽琛,我早上就想问你,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小皮衣,牛仔裤,三七分,谁给你打扮的?” 温羽琛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拍了拍胸口,仰起下巴得意地说:“你就说哥帅不帅吧!” “帅是帅,就是吧……”纪司雪撑着下巴,有些为难地说,“说了你别生气,你今天看着,有点不像你。” “不像我就对了!”温羽琛勾住他的肩膀,笑道,“我平时那个样子,土鳖一个,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秦绮云能喜欢上吗?难得能找她一起玩,还一副书呆子的打扮,那不是扫她的兴?” “咦?”纪司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你这次来真的啊?你要跟她表白?” “唔……”温羽琛的脸腾地红了,他害羞地把脸埋在纪司雪的肩头,为难地说,“还没想好,我不敢,但是我真的超喜欢她!怎么办怎么办,小纪,你帮帮我好不啦~” “我怎么帮你。”纪司雪把他的脑袋撑起来,好让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不那么暧昧,“喜欢你就表白呗。” “她要是拒绝我怎么办?” “那、那只能放弃咯。” “唉?!”温羽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纪,你认真一点好不好,我现在是在很虚心地请教你,分享点经验嘛!” 纪司雪翻了白眼,说:“我能有什么经验?我又没跟人表白过。” “哦,也对。”温羽琛撇了撇嘴,“确实没听说过你喜欢谁,你一直都是被表白的那个。” “……嗯,是的吧。”纪司雪敷衍道。 “对了,我也挺好奇的,那么多人追你,你就一个喜欢的都没有吗?沈芷灵呢?你也不喜欢?我看你俩最近经常一起上学,关系很不一般哩!” 说起沈芷灵,纪司雪就想起了沈母昨晚在车里哭的模样,心中一紧,下意识就去找沈芷灵的身影。 沈芷灵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正跟几个女生一起往果树林走去。 纪司雪今晚想跟她一起回家,去见一下沈母,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 “喂,眼睛看直了。”温羽琛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在一起。”纪司雪按下他的手,淡淡地说,“上学一起走只是顺路而已。” “真的吗?别骗我啊,我们俩好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没骗你,我跟她什么也没有。好了,别问我的事了,你想想你自己的事吧!”纪司雪指了指北面,“那边是不是十七中的学生?我看校服有点像。” 温羽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立刻抱住他的胳膊激动地喊道:“是是是!是秦绮云他们学校。我、我好像看见她了!那边那个,穿裙子的就是她!小纪,怎么办,你陪我去找她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纪司雪还没来及拒绝,就已经被他拽着,往十七中的队伍走去。 * 温羽琛这个人,纪司雪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他是个闷骚。 明明前一秒还害羞地要命,说要找个面具戴上才敢上前搭话,但纪司雪只是推了他一把,他就钻进了女生堆里,并大大方方地跟秦绮云聊上了,同时把口口声声的好兄弟全部忘在了脑后。 这样也好,纪司雪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也不想参与进温羽琛的恋爱。所以他按照自己原先的计划,在河边找了一个花园椅坐下,戴上耳机打开 音乐。 昨晚经历了太多,睡得也迟,正好可以趁着现在补一会儿觉。 在音乐声里,纪司雪闭上眼,很快便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他忽然觉得有人拿走了他的右侧耳机,并在他的身边坐下了。 他想看一眼是谁,但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在听什么,又是巴赫的钢琴曲?”那个人问道。他的声音,温暖又平静,像春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投下的光影。 “嗯。”纪司雪下意识应了一声。 “都十年了,你还是喜欢巴洛克风的曲子,没变过?” “嗯。” “我记得我当初教你的第一首曲子,托卡塔,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纪司雪轻声回道。 “那你还记得这里吗?” “这里?” “这座农庄,我们曾经来过。” 纪司雪好想睁开眼,看一看他是谁,也想看一看这里的风景。 他其实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对这里隐隐有熟悉的感觉,但他以为只是因为农庄都差不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身边的人站了起来,有线耳机随着他的起身,被拉直。 “我的耳机。”纪司雪下意识喊了一声。 “跟我过来。”他轻声说,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纪司雪迷迷糊糊地,被他牵着,站起了身。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能睁开眼。 可是他的身边,却空无一人。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河边,右侧耳机确实被拿下,挂在胸前,晃晃悠悠。他的手里握着的,也不是别人的手,而只是一把树叶。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树叶甩掉,四下里看了看,想找到那个恶作剧的人。 但是没有,这里到处都没有人,只有几只兔子,蹦蹦跳跳,在吃河边的草。 “刚刚是谁在跟我说话?”他轻声问了一句。 忽然一阵风吹来,河面泛起涟漪,波光粼粼。 他被涟漪吸引,低头看去。 水面上,是自己的影。他盯着自己看了许久,总觉得有些陌生。 忽然,水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然后向他伸出了手,拽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拖进了水里。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完全沉入了水中。 求生的欲望让他拼命挣扎,可是水中的人却将他死死抱住,把他的头按在胸口,让他无处可逃。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们曾经来过这里。”那个人冷笑着问。 “放开我!放开我,我、我不行了……”纪司雪想将他推开,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 “我要你想起来,当年发生的一切。你凭什么忘记,凭什么只有我痛苦,这不公平!”他撕心裂肺地质问道,苦笑里夹杂着哭泣,让人害怕。 “你、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片刻,沉声回道:“我是纪忍。小雪,好久不见,你想我吗? 74. 感恩的约定 纪司雪听见这个声音,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纪忍已经死了!” 纪忍冷笑道:“你想让我死是吗?可我说过,我们两个,如果非要有一个人死,那个人一定是你。 你怯懦又羸弱,我如果想杀了你,根本轻而易举,但我让你活着,好好活着,光亮照人的活着,那是因为我爱你。 我以为你也爱我,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辈子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可你居然想让我死!” 溺水的时间太久,纪司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他分辨不出这个声音是从何而来。好像来自水的深处,又好像来自自己的大脑。 岸边传来了呼喊声,是有人发现他坠河了,所以喊来了老师和同学。 他想呼救,但纪忍死死按住他,不让他发出一丁声音。 纪司雪扑了几下水,很快便没了动静。 纪忍将他拥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柔声问:“想活命吗?想要我救你吗?” “救救我,我好难受,我、我不想死。”他虚弱地哀求。 “是吗?你也会难受吗?”纪忍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问,“我的痛苦,你现在也能感受到了吧。” “好难受,我快不行了……” “那就求我,只要低声下气地求我,我就救你。” “……求、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再说一次!” “求求你,求求你……” “喊一声我的名字,我要你永远不会忘记我。” “纪忍,求求你,救救我……” “好,这次放过你。你最好记住这一次,下一次,要我救你,就没这么容易了。” * 纪司雪睁开眼,只见自己的四周围满了人。 温羽琛的脸离的最近,当与他的视线对上的时候,他哇的一声叫了起来:“醒了醒了!总算醒了!” 话音刚落,纪司雪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哭声。 他费力地转头看去,只见是沈芷灵,正跪在自己身边,捂着脸嘤嘤哭泣。 几个女生将她扶起,带着她在旁边的花园椅上坐下,又为她递去纸巾和水,小声安慰着。 “她、她怎么了?”纪司雪轻声问道。因为刚呛过水,他几乎还不能说话,只能轻微动动嘴唇。 “啊?你说什么?”温羽琛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沈芷灵,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唉?你还问她,该我们问你才对。好好的,你怎么掉河里去了?准备游泳吗?” “不是,咳咳……”纪司雪不想多解释。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出,住在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想要杀害自己这件事。 他想起身,看一眼河水,但浑身无力,怎么也起不来。 温羽琛连忙跪在地上,架起他的胳膊,让他躺在自己腿上。 “先别起来,网上说了,溺水之后不能站起来。你要是躺在地上不舒服,就靠我身上。等医生来了,说你能起来你再起来。” 因为这里地处偏远,所以尽管有人发现纪司雪溺水之后,第一时间就拨打了120,但医护人员到现在还没到。 纪司雪点了点头,侧躺在他的腿上。 他确实感到乏力,双眼沉重,只想睡觉。 温羽琛害怕他睡着后就醒不来了,一直在他耳边讲话。 “你知不知道沈芷灵刚刚做了什么?” 纪司雪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她还在哭,好像非常伤心。 温羽琛回头看了一眼沈芷灵,低下头凑到纪司雪的耳边,小声说:“她刚刚给你做了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纪司雪一愣,看向温羽琛,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小声问,“你说的,是这个人工呼吸吗?” 温羽琛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沈芷灵她爸是刑警嘛!警察好像都会这方面的技能,她跟着她爸也学会了。幸好有她在,要不然你今天肯定小命不保。” 纪司雪咬了咬唇,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沈芷灵表示感谢,更不知道以后该怎样面对她还有沈母的热情。 温羽琛叹了口气,又说:“我真是后悔的不行,我怎么能为了追妹子,丢下你不管呢?你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肯定要为你殉情。” “胡说八道。”纪司雪对他淡淡一笑。 “我是认真的!”温羽琛一脸严肃,“虽然我是很喜欢秦绮云,但是我跟你认识的时间更长啊。所以对我来说,你更重要。你要是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太爱暧昧了,这种话说出去,要被人误会的。”纪司雪轻声说。 温羽琛听他一说,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让人浮想联翩,忍不住也轻笑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见纪司雪又要睡着了,他赶紧推了推他,笑道:“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少男生咬牙切齿地看着你,一个个跟僵尸似的,感觉下一秒就要把你吃了。你醒了,他们看着居然还挺失望的。哈哈,没想人见人爱的纪小少爷,也会招人恨吧!” “唉?为什么啊?我没得罪他们吧。”纪司雪茫然地问。 “当然是因为沈芷灵给你做人工呼吸了唉!知不知道,你们这算是接吻了好吗?而且还是她主动,你被动,那些男生没有扑上来闷死你,都算是他们素质高了。” “额,她给我做人工呼吸,我罪不至死吧!” 温羽琛一本正经地点头说:“罪至死。你可能不知道,男生的嫉妒心,也是很可怕的。” “……” 说了这么多废话,救护车终于赶到了。 在对纪司雪做了一系列检查后,医生认为他已经完全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为了确保没有吸入性肺炎,所以仍然要求带纪司雪去医院。 但是纪司雪拒绝了。 他知道自己肯定已经没事了。 因为纪忍刚刚说,这次放过了他。 * 在签过免责书后,救护车离开了。 纪司雪刚准备扶着温羽琛站起来,就看见沈芷灵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扬起手就要打他。 温羽琛连忙伸手拦住,好声劝道:“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他还很虚弱,会打出事来的!” 沈芷灵咬咬牙,放下手,指着纪司雪质问道:“医生要带你去医院,你为什么不去?你觉得自己比医生还厉害吗?” 纪司雪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轻声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握着温羽琛的胳膊,缓缓站起身来。 刚想走一步,就感觉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温羽琛赶紧搂住他,沈芷灵也急忙过来,将他扶住。 她靠他很近,所以他能看见她的眼眶里还含着泪水,双眸因为哭泣所以布满了血丝。 纪司雪有些动容,轻声说:“谢谢你。” 沈芷灵一愣,本想说什么,但余光看见了温羽琛,所以低下头,沉默不语。 温羽琛及时地感受到了周围的气场发生了改变,他将纪司雪扶到花园椅上,便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嘛!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你去哪里?”纪司雪求救一般看向他。 “我去找秦绮云啊,她还在等我呢!你可别打扰我。”说着一溜烟就跑了。 “喂!喂!你、你回来……”纪司雪向他伸出了手,可是没有得到回应。 此时此刻,现场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几个不想走的,也被沈芷灵一个眼神赶走了。 她拍了一下纪司雪伸向温羽琛的手,幽幽地说:“你准备怎么谢我?光说没用啊,我今天可是救了你的命!” 纪司雪愣了愣,轻声说:“我、我请你、请你喝奶茶?” “喝奶茶?”沈芷灵眉头一皱,嫌弃道,“真俗!我才不要。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放在古代,你要以身相许才可以的。” “以身相许?这个……”纪司雪有些为难,他现在其实已经算是有家室的人了。 沈芷灵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噗嗤一笑,说:“开个玩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让纪小少爷以身相许。” “别、别这么说……” “唔,让我想想,要你做什么比较好呢?”沈芷灵靠在椅背上,晃着腿。 “你要什么,我给你买。”这是纪司雪觉得,自己唯一能为沈芷灵做的事情了。 “我要……”沈芷灵想了想,终于有了主意,她笑道,“我要你请我吃那家寿司!” “寿司?哪家?” “哎呀!就是那家啦!有一天晚上,你买了一份打包带走,然后又给我点了一份堂食,但是没有陪我吃的那家!其实那天我也没吃,我生你的气,就一个人回家了。” “有这件事吗?”纪司雪皱了皱眉。 “有的!”沈芷灵认认真真地说,“你那天看起来很反常,好像在瞒着我什么事。对了,我一直想问呢!那天你买了那么大一份寿司,是带回去一个人吃吗?你一个人能吃那么多?” “……”纪司雪低头不语,他隐约回想起来了,沈芷灵说的,似乎是他第一次出门带小人鱼买食物的那次。 他不想提起关于小人鱼的话题,他怕自己说漏了嘴,所以只当没听见她的问题。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北海道海那家是吧。好,我下次请你吃。” “就我们两个?”沈芷灵按捺不住激动,小声地问。 “嗯。” “可千万别带温羽琛啊!我知道你俩关系好,但是他在的话,我有点不自在。” “不带他,就我们两个去。” “嘻嘻,真好!”沈芷灵甜甜一笑,眼咕噜一转,又问,“那到底什么时候去?别下次下次的,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呗,让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唔。”纪司雪想了想,说,“这周六吧,补课结束后,我带你去。” “嗯!好,我可记住了哦~你到时候不许不认!不许自己一个人走!也不许突然有事!” “不会的,我答应你。”他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75. 禁忌的秘密 沈芷灵实在有些弄不明白,纪司雪对她到底怀有怎样的感情。 她一厢情愿地以为,那天他答应请她吃寿司,就是某种表白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虽然还不及恋人,但总归会比普通朋友更近一步。 可是自春游那天之后,纪司雪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 她上课给他传纸条,得不到回应,下课去找他玩,他总是在她靠近的时候起身,走出教室,有时候是去洗手间,有时候是去找温羽琛。放学回家,就算她跟在他的身边,他也一言不发。 沈芷灵不傻,她当然知道他是有意在躲着自己,她也没有那么贱,会对一个根本不想对自己负责的男生,穷追不舍。 她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一定要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可,所以她不厌其烦地骚扰他,她倒要看看他能躲自己多久。 一直到了周五,在玩了一个星期的猫捉老鼠的游戏后,沈芷灵的耐心彻底用完了。 晚自习结束后,沈芷灵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桌面,背上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然后守在楼梯等着纪司雪。 当纪司雪路过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拽着他就往顶楼走去。 “你、你干什么?”纪司雪想甩开她,可是沈芷灵是空手道高手,没那么柔弱。反倒是纪司雪,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差点被楼梯绊到。 一直来到顶楼平台,沈芷灵一把将他按在墙上,掐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怒视着他。 纪司雪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眼神躲闪,低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哈?”沈芷灵冷笑了一声,“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你这几天,为什么要躲着我?!” 纪司雪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不是明天就一起去吃寿司了吗?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这就是你一整个星期都不愿意跟我说话的理由?” “也、也不是……”纪司雪垂下眼,小声回道。 沈芷灵微微皱眉,咬唇问道:“纪司雪,你耍我呢?” “没有。” “还说没有!”她又重重地推了他一把,“你请我吃饭,很委屈是吗?你后悔那天答应我了,但是出于愧疚,又不敢跟我直说,所以才一直躲着我,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后悔。你救了我,我请你吃饭是应该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沈芷灵说着,眼神里的戾气,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委屈。 她是警察的女儿,自小性格坚强,也很少会感情用事,但只有在面对纪司雪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失控了一般,永远被他左右着情绪。 大概这就是年少时候的喜欢吧,炽热的,大胆的,不计后果的。 可惜用情太深的一方,结局总不会太好。 她想起了春游那天,当听说他溺水的时候,她简直疯了。 她拼命赶到现场,推开人群跌跪在他的身边,覆住他的唇为他做人工呼吸。她一心只希望他能醒过来,丝毫不在乎有那么多同学老师在场,也不在乎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事后,意料之中的,校园里传出了许多关于她的黄色谣言,她都无所谓。因为她把他救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他比之前还要冷漠的态度? 想到这里,她的泪水渐渐溢满眼眶。他真希望他能把拒绝的话说得直接一点,不要一边答应自己,一边又对自己无情。 “你说呀!你为什么不说话?纪司雪,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讨厌我什么?”她带着哭腔问道。 “我没有讨厌你。”纪司雪淡淡地回道。 “你就是在讨厌我!我看出来了!” “没有,真的没有。”纪司雪举起手,做了一个起誓的动作,小声说,“我发誓。” 沈芷灵的情绪,因为他的起誓,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那你给我一个理由,说了我就原谅你。” 纪司雪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沈芷灵沉默片刻,问,“是关于你的另一个人格吗?” “不,不是……他已经死了。” “唉?”沈芷灵一愣,抬头看向他。 “纪忍已经死了,”纪司雪疲倦地笑了笑,“我请假没有来学校的那些日子,其实是去治病了。我的病已经好了,另一个人格,已经被杀死了。” 沈芷灵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她记得爸爸对他说过的那个案例,那起案子里的病人,最后因为无法忍受另一个人格的存在,所以自杀了。 如果真的有能够杀死另一个人格的办法,那他为什么还要自杀呢? 但沈芷灵的内心,当然更希望纪司雪说的是真的,所以她没有敢多问。 “也就是说,你只是因为不想跟我说话,所以不躲着我?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不是。” “不是不是!真是烦。”沈芷灵彻底被激怒了,她放开他,有些失控地走来走去,“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了,不要跟我支支吾吾的行不行。天天跟你猜哑谜,我累了!” 纪司雪没有生气,神情依旧淡漠。 沉默许久,他轻声说:“我明天晚上跟你说。” “不行!现在就说清楚,否则明天我不跟你去。” “……不去就不去吧。取消预约也很方便……” “不要!”沈芷灵快要被这个直男逼疯了。 “让我回家好吗?我晚上有事,要赶紧回去。” “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你怎么比我爸还要忙?”沈芷灵咄咄逼人,今晚,她好像要囚禁他,不许他离开。 “沈芷灵。”纪司雪凄凄唤道,“请让我回去吧。明天晚上,我一定会跟你说。” 明亮的月光,照着他琥珀色的双眸。沈芷灵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如同小动物一般的楚楚可怜。 她的心一软,又一次对他认输了。 “好,那就明天,明天再敢骗我,我不会饶你!” “嗯。”他点了点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温柔笑容。 “……”长得太帅的男生,真是一种毒药。 * 其实,纪司雪根本没有想好,明天要对她说什么。 他这些天一直躲着她,是因为他不敢履行沈母交给他的责任。他怕一旦自己表现出对沈芷灵的一丁点关心,她就真的会依赖上自己。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与她在一起,也不可能给她安稳的人生。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这样不会让她太过痛苦,也不会浪费她的人生。 可是,该怎样开口呢?他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母,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沈芷灵。 是因为自己果然如纪忍说的那样,太懦弱了吗?所以连这点小事也处理不好? * 浑浑噩噩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人鱼仍然未睡,正卧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虽然纪司雪每天都叮嘱他,要早点睡觉,不必等他,但是小人鱼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听话过。他的理由很简单——哥哥不在家就睡不着。 纪司雪有些累,连脱去校服的力气也没有,便在沙发上坐下,想先休息一会儿。 小人鱼乖巧地凑过来,拿起他的胳膊,钻进他的怀里,靠在他的肩膀上。 纪司雪闭着眼,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小人鱼柔声唤道:“哥哥。” “怎么了?”纪司雪轻应道。 “那个,我一直想问你呢。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小人鱼怯生生地问。 “唉?”纪司雪听罢,睁开眼,低头看向他,笑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小人鱼小声嘟囔道:“你的校服上,有栀子花的香味,从上周六开始,我就一直能闻到。” “是吗?”纪司雪抬起手,闻了闻校服袖子,但他只闻到了油墨味,“没有吧,我怎么闻不到?” “有的!”小人鱼非常肯定地说,“我们人鱼的嗅觉,非常灵,不会出错。” “哦,那也没什么。学校里有栀子花树,可能上体育课的时候沾上的。” “不对。”小人鱼摇了摇头,“这肯定是女孩子的味道,是信息素。信息素的味道,也许会很像花香,但其实是有不同的,我能闻出来。”顿了顿,他嘟着嘴问,“哥哥,你真的有女朋友了吗?” 纪司雪隐约知道,他所说的栀子花香,来自沈芷灵。沈芷灵的身上确实有一种香味,他以前也闻到过。 他笑了笑,说:“你想多了,我没有女朋友,以后也不会有。我不喜欢女生。” “哦。”有他这句话,小人鱼才又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但脸上还是带着愠气。 纪司雪见罢,揉了揉他的耳垂,低声问:“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小人鱼沉默了一会儿,用蚊子大小的声音应了一声:“嗯。” “唉?真的吗?”纪司雪原本只是想逗逗他,他以为他没有吃醋这种感情,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 小人鱼脸一红,撒娇道:“大惊小怪的,我就不能吃醋吗?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吃醋,你难道以前都看不出来吗?”他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有些不高兴。 纪司雪摇了摇头,笑道:“真没看出来。什么时候?你跟我说说。” 小人鱼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林医生来找你的时候。” “林医生?”纪司雪一愣,不解道,“你吃他的醋做什么?他只是我的家庭医生,我跟他又没什么。” “才不是那么简单!”小人鱼有些激动地说,“哥哥,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对你有特殊的感情吗?” 纪司雪垂目不语,脸色渐渐阴沉。 小人鱼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变化,继续说:“林医生是爱你的,他爱你,就像我爱你一样。他想要占有你,想要把你当做他的恋人……”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纪司雪恶声打断了他的话。 小人鱼吓了一跳,浑身一颤,怯怯道:“哥哥,对不起,我不说了。” 他叹了一声,在他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轻声说:“我累了,陪我回房睡觉吧。” “嗯,好。”小人鱼点了点头,努力对他挤出一丝甜甜的笑。 76. 约会中的坦白 次日,周六下午,学校突击进行了一场周测,所以直到六点半才放学。 放学铃声打响后,当所有人还在因为突击考试没有准备,所以沮丧的时候,沈芷灵已经站了起来,牵住纪司雪的手就往外走。 “啊,这两个人,有点过分了吧!”有人忍不住感叹道。 “班主任才出去吧,肯定看见了,也不管?” “谁让人家是好学生嘛!肯定宽容对待啊,换做是我们,分分钟请家长来喝茶。” “……” 教室里的嘀嘀咕咕,沈芷灵都听见了,但她才不在乎。她要是在乎这点小事,那天就不会对纪司雪做人工呼吸了。 纪司雪当然也都听见了,但他毫无办法。 沈芷灵怕他跑掉,所以才对他采取了暴力手段,他能理解,毕竟他的心里真的有过逃跑的想法。 既然被抓住了,那也只能面对了。 白天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今晚该如何对沈芷灵说明,自己无法接受她的感情,也不能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这件事。 他下定决心,准备对她明说自己的性取向。 这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但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 来到寿司店,已经晚上七点。这家名为「北海道の海」的寿司店,一直生意很好,他们赶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客人。 不过纪司雪提前一周就约了一个高级双人包间,是复古的和风装修,典雅幽静,窗口直对市中心,可以欣赏到这座城市最美的夜景。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有最低消费,八千元。不过这一点只是对于沈芷灵来说是缺点,而对于纪少爷来说,这点小钱根本算不上什么。 两个人在窗边坐下,纪司雪将菜单递给沈芷灵。 “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他说。 “唔。”沈芷灵翻了翻菜单,说,“我没来过这家,不知道什么好吃。”她合上菜单,双手撑着下巴,看向纪司雪,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说,“就麻烦纪少爷帮我选一点吧!” 纪司雪一愣,淡淡地说:“不要这样喊我。”然后将桌上的菜单放在旁边的置物台上,说,“既然不知道吃什么,那就每种寿司各来一个。” “唉?每种都来一个,那很贵的吧!”沈芷灵忍不住惊叹道。 “还好吧,我都是这么点的。”纪司雪说着,喊来服务员,要求每一种寿司都上一份。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所以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 沈芷灵看着他略显成熟的模样,心里越发喜欢。 等服务员走后,她忍不住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吗?” “嗯。”纪司雪漫不经心地应道。 “都跟谁来?女、女朋友吗?” “一个人来。” “咦?一个人坐在这里吃八千块的寿司吗?” “嗯。”纪司雪看向窗外,夜景映在他的双眸里,星辰点点。 沈芷灵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但是她觉得窗外没什么意思,夜景再好看,也不如纪司雪好看。 “纪司雪,”她低声唤了一声,然后鼓足勇气一般问道,“你以前,交过女朋友吗?”这个问题,她很久以前就想问了,但是一直不敢问出口。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但纪司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喝了一口茶,才淡淡地说:“没有。” “唉?真的吗?我不信。”虽然这样说,但是沈芷灵的脸上,却忍不住浮现出笑容。 纪司雪谁也没有喜欢过,所以他的感情是干干净净的,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是真的,”纪司雪顿了顿,低声说,“我不可能有女朋友,因为我是同性恋,我根本不可能喜欢女生。” 沈芷灵愣在那里,木木地看着他,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纪司雪说出这句话后,如释负重。他淡淡地笑了笑,说:“我今天,请你吃饭,就是想找机会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我知道,你又会以为我在骗你……” “你就是在骗我!”沈芷灵攥紧了拳,不甘心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已经不知所言。 “我没有骗你。”纪司雪淡淡地回道,“我真的是同性恋,所以不会对女生有感觉,也不会……喜欢你。” 听见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从他的嘴里说出,沈芷灵一下子崩溃了。 她其实原本就知道,纪司雪没有那么喜欢自己,所以她以为他今天说出任何话,自己都能坦然接受,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情绪。 她的眼泪顿时蓄满了眼眶,为了不让他看见自己因为被他拒绝,所以哭泣的模样,她急忙伸手捂住了脸。 纪司雪没有安慰她,只是为她递上纸巾。 直到沈芷灵放下手,用纸巾擦着眼泪,他才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现在才坦白这件事。我早就想对你说了,但是一直不敢。我太差劲了,真的很对不起。” 沈芷灵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哑着嗓子问:“那、你有男朋友吗?”刚问出口,忽然笑了,“对你问出这种问题,有点奇怪呢!” 纪司雪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 这个时候,服务员敲响了门,为他们送来了什锦寿司拼盘。 寿司拼盘相当漂亮,不论是形状,还是生鱼片的色泽,都堪称完美。 可是两个人此刻都没有胃口,只是看着,没有人拿起筷子。 “有男朋友吗?”沈芷灵又问了一遍。 纪司雪依旧不语。 沈芷灵怔了怔,抬头笑道:“没有对吧,我就知道没有!既然没有,那就没办法证明你喜欢男生,所以你可能只是误会了自己,你其实……” “有。”纪司雪打断他的话,轻声回道,“我有男朋友,我现在跟他住在一起,每晚放学,我之所以走得很快,就是为了回去见他。是因为他的出现,我才肯定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我非常非常爱他。” “……” 沈芷灵听罢,彻底愣住了。 纪司雪很少在她面前说这么多话,而且是与学习无关的话。 她在这一刻,觉得他无比陌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太少了。她不知道他在校外过着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他每日在想什么。 最可笑的是,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天 生冷情,却不知道他对他心爱的人,竟会有如此炙热的感情。 沉默许久,沈芷灵淡淡地回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顿了顿,又说,“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希望你跟你的男朋友,能够幸福。” “谢谢。”纪司雪轻应道,稍顿,他说,“可以拜托你,把这件事转告给你的妈妈吗?” “哪件事?” “我有男朋友这件事。” “为什么要告诉我妈妈?”沈芷灵不解地问。 看来她根本不知道沈母曾经把她拜托给纪司雪,甚至有可能不知道沈母患上了绝症。 纪司雪思忖片刻,说:“我怕阿姨误会我们两个,你是她的女儿,如果以为我们两个早恋了,她一定会担心。” “哦,也是。”沈芷灵点了点头,“我会找机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嗯,谢谢。”纪司雪下意识回道。 “谢我干什么,应该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没有骗我。”沈芷灵笑了笑,向他伸出小拇指,“来,拉个钩。” “拉钩做什么?”纪司雪茫然地问。 “你信任我,所以才把你的秘密告诉了我,现在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绝不会说出去。” “这样啊,没关系,我……” “快点拉钩!”沈芷灵不知何时,已经又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娇蛮又有点霸道。 纪司雪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她不高兴,便顺着她的意思跟她拉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什么不许变?”纪司雪歪着脑袋地问。 “永远是朋友这件事啦!”沈芷灵漫不经心地回道,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海胆寿司,“不说废话了,我开始吃啦!” “嗯,你吃吧。” “你呢?不吃吗?” “我不饿,这些都是你的。” “唉?!我又不是猪,哪能吃得下这么多!” “吃不下就打包带走。”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纪司雪看着她,不禁想,如果自己是异性恋,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上沈芷灵,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女生。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敲响了,急促而粗鲁。 纪司雪感到有点奇怪。如果没有按呼叫铃,这家店的服务员是不会过来打扰客人的。 而且,这阵嘈杂的敲门声,显然没有遵守这家店的服务守则。 沈芷灵也被吓到了,连咀嚼都不敢,怯生生地看向纪司雪。 纪司雪对她笑了笑,轻声说:“别怕。”又对着门问道:“有什么事吗?” 服务员小姐恭敬地回道:“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楼下有客人说是您的朋友,所以一定要上来找您。” “我的朋友?”纪司雪更困扰了。 唯一能算的上是他的朋友的人,就只有温羽琛,而温羽琛是绝对不会来这家寿司店的。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稍等我问一下……” 服务员话音未落,便听见有人回道:“我是阿桥。纪少,您应该还记得我吧,我们在卡萨酒吧门口见过。” 77. 夜世界的债 纪司雪不记得阿桥这个名字,但是他记得那天他假装纪忍去卡萨酒吧,在门口遇见过一个长相帅气的少年。 但无论门外的人是谁,他提到了卡萨酒吧,一定不是善茬。 纪司雪怔怔地看着映在门上的人影,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如果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倒也不怕了,可是偏偏沈芷灵也在。她是女孩子,他绝不能让她陷入危险的境地。 “纪司雪,他是谁?你的朋友吗?”沈芷灵丝毫没有察觉即将发生什么,好奇地看向他,“如果是你的朋友,那就喊他一起来吃,我没关系的,正好点了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掉。” 纪司雪摇了摇头,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双眸深不见底,透着从未有过的阴冷。沈芷灵一怔,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芷灵。”纪司雪用极小的声音说,“等会儿,我会稳住他。你看准机会就走,不用等我,赶紧回家。” “他是谁?”沈芷灵指了指门,动着嘴唇,无声地问。 纪司雪又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门再一次被敲响,这一次,阿桥的力气更大,整扇推拉门都被拍得咣咣作响,仿佛要散架。 “纪少,我知道你在里面,我进来了。”他的语气淡定,听不出一丝感情。话音刚落,门就被拉开了。 只见一个留着雾蓝色碎发,戴着耳钉和唇环,穿着朋克风皮衣的帅气少年弯腰走了进来。 纪司雪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卡萨酒吧门口与他搭话的少年,他顿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阿桥在正对着窗户的位置坐下,他的左手边是纪司雪,右手边是沈芷灵。他看了一眼纪司雪,便把目光转向沈芷灵,直勾勾地看着她,露出微不可查的笑。 自小是乖乖女的沈芷灵,身边从未出现过这种人,忽地对视上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纪少,这是你的女朋友吗?看起来还是学生呢,长得真漂亮,又纯又乖,跟夜场里的鸡就是不一样,难怪这些天你都不愿意来找我们玩。”阿桥勾了勾嘴唇,伸出手想摸一摸沈芷灵的脸。 纪司雪猛地站起身,死死握住他的手腕,冷冷地说:“你有事跟我说,不要欺负她。” 阿桥一愣,身子后仰半躺在榻榻米上,仰起下巴看向他,嗤笑道:“没想到你还挺像个男人。” 他狠狠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慵懒地吸了一口,眯起眼幽幽地问:“你有女朋友还天天泡gay吧,脏不脏? 你没跟她说过你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吧!她要是知道了你天天捅男人,还会愿意跟你在一起吗?” 说着回头看向沈芷灵,笑问道:“喂,小妹妹,你想不想知道你男朋友跟其他男人是怎么做的?你男朋友的那个,真的很厉害,那些小受没有一个不被他折腾得嗷嗷大哭。 没想到啊,他居然交上了女朋友。唉?对了,我挺好奇的,你也会被他欺负哭吗?不过我想他对女生应该会温柔一点吧。” 沈芷灵听罢脸一红,因为害怕,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纪司雪绕到她的那一侧,将她和阿桥隔开,轻声说:“不要理他,你先走。” 沈芷灵点了点头,起身背上书包。临出门前,她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也小心一点,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纪司雪应了一声,将她推出了门,然后迅速关好房门。 纪司雪当然也想立刻离开,但是他必须拖着阿桥,等沈芷灵走远了才能松懈。 但阿桥似乎并没有想要为难沈芷灵,他冷眼看着他们二人,顺手拿起桌上的寿司塞进嘴里。 纪司雪重新在窗边坐下,淡淡地问:“你来干什么。” 阿桥冷笑了一声,把嘴里的寿司咽下,拿起纪司雪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才歪着脑袋慢悠悠地说:“我来找你报仇。” 说着,他从皮衣内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水果刀,放在桌上。 刀是崭新的,刀身锃亮,反射着屋顶的灯,晃得纪司雪睁不开眼。 纪司雪紧皱起眉,故作淡定地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是的,你不认识我,因为我是上周新来的,客都还没开始接呢,只做些陪前厅的客人喝喝酒的工作。” “那你找我报什么仇?” “我哥哥阿杭的仇。”阿桥抬起眼看向他,双眸里满是恨意。 “阿杭?我不认识。”纪司雪如实说道。这是属于纪忍的记忆,他当然不知道。 “你不认识?” 阿桥被他的这句话激怒了,猛地起身,抓起刀指着他,恶声控诉。 “我的哥哥阿杭,今年刚考上大学。他有一个相爱的女友,两个人从高中时候就在一起了,去卡萨酒吧打工不过是想赚点零用钱,你为什么要逼他下海!” 阿桥狠狠踢了一脚桌子,杯盏洒落一地。 纪司雪怔怔地看着他,轻声回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你他妈跟我装什么傻?” 阿桥死死瞪着他。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庆哥全都告诉我了。你要小狼跟他对赌,他懂什么对赌?他输了,你不顾他求饶,你把他扔到一群磕了药的疯子里,他那一晚受尽了侮辱! 他们发泄完了,还不肯放过他,给他注射了大量毒品,活活将他折磨致死!” 纪司雪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纪忍不是好人,可是他一直以为他只是喜欢玩而已,基本的道德感还是有的,从未想过他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 “那、那你哥哥他……” “半个月前,抢救无效死了。” 阿桥要紧牙,红着眼,恨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哥哥死后,头七那天我妈心梗去世,头七第二天,我爸突发脑溢血,成了植物人。 我家没你家有钱,我付不起医疗费,没办法一直养着他。上周我把他从医院接回了家,亲手勒死了他。” “……” “纪少,我已经没有家人了。”阿桥苦笑了一声,说,“所以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我本想求庆哥帮忙,但庆哥被抓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还在。等我杀了你 ,我就去自杀,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阿桥说完,紧握刀把,对着他的脸狠狠落下手。 纪司雪下意识抬手挡住脸,刀落在他的胳膊上,隔着校服在他的小臂上划出一刀口子,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校服。 纪司雪从未感受过身体上的痛苦,顿时觉得痛不欲生。但疼痛也激起了他求生的欲望,他不想死,他要活下去。 小人鱼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如果自己死了,林牧青一定会把他送回耶和华号,等着他的将会是无间地狱。 纪司雪忍着疼痛,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在阿桥准备落下第二刀的时候,他将放着寿司的矮桌狠狠推向他,然后从桌子与窗户的缝隙绕了出去。 阿桥被桌子困在角落,行动一下子就放慢了。 纪司雪趁着这个机会,迅速跑出了包间。 包间外的长廊上,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看见纪司雪满身是血跑了出来,都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纪司雪跌跌撞撞往楼梯口跑去,偶尔回头看一眼,却发现阿桥拎着刀,神情淡漠,不紧不慢地跟着,好像根本不担心他会跑掉。 直到下了楼,纪司雪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淡定。 一楼的客堂里,坐满了与他一样的人,显然,他们都是阿桥带来的。看见纪司雪来了,全都抬起头,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服务员立在柜台后面,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一动不敢动。 纪司雪愣在楼梯上,捂着胳膊,不知所措。 阿桥的脚步声,稳稳的,一点一点靠近,客堂里的人,也随之站了起来,向他逼近。 他被前后夹击,无处可逃。 “纪少,”阿桥在他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我也没有想到,我只是喊了一声,就来了这么多兄弟。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平时太张扬了,得罪了太多人。 而且我听说庆哥被抓,也是你在背后搞的鬼。你多了不起啊,想让谁死就让谁死,想让谁倒霉,谁就倒霉,他妈以为你是谁?” 阿桥说着,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握着刀,将刀身上的血擦在他的校服上。 纪司雪全身冰冷,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他还抱有希望,他自觉自己是无辜的,不该为纪忍的所作所为而负责。 “不是我。”他小声解释道,“人不是我杀的。” “你他妈再说我现在就宰了你!”阿桥已经完全疯狂,纪司雪说任何话都会激起他的杀意。 他红着眼,握住刀把,将刀尖对准他的颈部动脉,狠狠刺下去。 但刀尖只在纪司雪的皮肤上,划开了浅浅一道伤口。 没能完全没入,便被人从身后掰住胳膊,扔下了楼梯。 事发突然,他没能做出任何反抗,后背朝下,重重地砸在放置在楼梯旁的餐车上。好在高度不高,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 楼梯上,纪司雪已经不知所踪。 他忍着痛站起身迅速追上楼,愤怒地骂了一句:“操!” 把自己扔下楼的,竟然是刚刚那个瘦瘦小小的萝莉女高生?! 78. 单恋者的守护 沈芷灵紧紧握着纪司雪的手,拽着他拼命往刚刚他们所在的包间跑去。 纪司雪有很多话想问她,但是身后传来的杂沓的脚步声,让他不敢有任何怠慢。 直到跑进小包间,纪司雪反锁上门,才沉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芷灵对他翻了个白眼,冷冷地问:“我们现在有时间说这个吗?”说着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向外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在。”然后对纪司雪招了招手说,“快过来,先离开这里再说。” 纪司雪不明所以,但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靠近,他现在别无选择。 他走到窗边,只见窗户下面架着一个铁梯子。 “咦?哪儿弄来的梯子?”他下意识问道。 “废话啰嗦的,你还想不想跑?” 沈芷灵拍了他一巴掌,拎着他的衣领就要把他扔出去,“快一点,他们要进来了!”她看了一眼门,催促道。 在她的催促下,纪司雪不得不爬上窗台,可他从未踩过这样的梯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双手扒着窗户,看着两米高的长梯,不知所措。 “啧!你还真是个大少爷呀,连爬梯子都不会么?” “对、对不起,我……” “让开,我先下去,你等会儿跟着我。” 沈芷灵说完又狠狠把他拽下了窗户,自己敏捷地爬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纪司雪已经看不见她了。 约莫半分钟,只听楼下传来沈芷灵的声音:“赶紧下来,没事的,我在下面扶着梯子呢!” 正在这时,阿桥已经来到了门外,把门踹得咣当响,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脏话。 纪司雪连忙也爬上了窗台。 梯子的末端,沈芷灵正双手抓着梯子两侧,仰着脑袋看着他。 纪司雪心中一软,突然觉得答应下沈母,照顾她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并非以恋人的身份,而是以报恩的名义。 他仅仅是想报答她几次三番为了自己奋不顾身的付出,他觉得若是今夜之后,他仍对她冷漠,未免太混蛋了。 “喂!你干什么呢?发什么呆?再不下来我就走了!” “嗯,我下来了!”纪司雪深吸一口气,踩在梯子上。 下梯子这件事倒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困难,就像下楼梯一样每一步都稳稳地踩下去,很快就到地面了。 刚踩在地面上,还未来及喘口气,沈芷灵便抬起脚,重重地把梯子踹倒,接着又拽起纪司雪继续往前跑。 沈芷灵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一路上不论纪司雪问什么,她都一言不发。 直到跑进了一家综合商场里,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应该到极限了,脸色煞白,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你、你还好吗?”纪司雪低声问道,他想伸手扶着她,但犹犹豫豫,又不敢碰她。 “哈、哈哈哈……好有趣!”她低着头,笑道。 “哪里有趣了。” “就是有趣呀!”她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看向纪司雪,露出一个灿烂地笑容,“刚刚我们像不像在神庙逃亡?” “……” “或者碟中谍?” “……” “喂!我问你话呢!”沈芷灵扯住纪司雪的衣袖,歪着脑袋问道,“你不觉得,我有做间谍的潜质?能力强这一点你就不用夸我了,关键是我超兴奋的!” 纪司雪没有说话,握住她的胳膊,往旁边的星巴克走去,然后将她按在了角落的一张沙发椅上,转身离开。 “你去哪里?” “……” 过了一会儿,纪司雪端来一杯牛奶一个瑞士卷,放在她的面前。 沈芷灵眼睛一亮,甜甜地问:“给我的?” “嗯。”纪司雪在她身边坐下,淡淡地说,“累了吧,吃点东西。”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芷灵确实也饿了,毕竟晚上那一桌豪华寿司,她根本也没吃几口。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瑞士卷,又喝了一口牛奶。 “咦?怎么是热牛奶,你把我当小孩子啦!我想喝咖啡。” “十点了,喝什么咖啡。”纪司雪冷冷地说。 沈芷灵撇了撇嘴,嘟囔道:“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纪司雪张张嘴,不知道该回什么。刚刚那句话,好像爹味确实有点重。 顿了顿,他说,“你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吃完了我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沈芷灵边啃瑞士卷,边摇头,“我今晚可以不回家,我爸妈今天都不在家。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你陪着我干什么?”纪司雪皱起了眉,忽地拉下脸,低声呵斥道,“我不是让你回家的吗?你为什么还要回头找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爸妈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 那个时候,当他看见她出现在阿桥身后的时候,他当时惊恐万分。他本没有那么害怕的,毕竟他一个人面对他们,大不了拼命,大不了死。 可是有她在,他便不能无所顾忌了。 沈芷灵吓了一跳,浑身一惊,呆呆地看着他,小声说:“你凶我。” 纪司雪一愣,叹了口气,双手撑着头,无力地说:“我没凶你,我只是怕你受伤。” “可是现在受了伤的人是你。”沈芷灵轻声说,然后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后,替他脱去校服。 “你干什么……”纪司雪抓住自己的衣服,不让她脱。 “我看看你胳膊上的伤口。” “不用你看,我没事。”纪司雪把衣服穿好,淡淡地说,“你赶紧吃,吃完就回家去。” “我、我不回家。我爸妈今天都不在家,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我才不回家~” “不行,必须回家。”纪司雪沉声说。 说完就觉得不太对劲……爹味十足,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子爹味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因为家里有了要照顾的人,所以不知不觉就练出来了。 沈芷灵不理他,自顾自说:“我刚刚逃出去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本来想让他过来的,可我爸下午突然接到任务出差了,所以我才赶紧回头找你的。” “……” “对了,你刚刚不是问我,那个梯子是哪里来的吗?嘻嘻,说了你别笑,是我从旁边的工地上偷来的! 嘛~我知道偷东西不好,可是当时实在没办法了嘛! 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天亮了,我去跟工地的负责人解释一下,要陪多少钱我就陪好了。希望不要太贵……” “我没让你回来找我。”纪司雪打断她的话,冷冷地说 ,“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一个女生,如果被他们盯上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们、我们不是已经逃出来了吗?”沈芷灵小声说,“已经不会危险了。” “你坏了他们的事,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时时刻刻跟踪你,会调查你的一切,会让你活在恐惧中,最后会把你……”更可怕的事,纪司雪不敢再讲下去。 他经历过,所以知道。这群人,喜欢记仇,有仇必报,而且手段极其残忍变态。 沈芷灵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阿桥出丑,阿桥一定已经盯上了她。 沉默许久,沈芷灵轻声说:“不管你怎么说,那个时候,我都不可能丢下你不管。” 纪司雪叹了一声,说,“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管我的事,你就是不听!” 沈芷灵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问:“如果今天,遇见危险的是我,你会一走了之吗?” “……” “你不会,对不对?你甚至都不喜欢我,却还是会救我,所以我又怎么可能不管你的死活?!”她说完,赌气一般,把瑞士卷一整个塞进了嘴里,然后又喝完了所有牛奶。 “我没吃饱!”她瞪了他一眼,“我要喝抹茶拿铁!还要一个三明治。” 纪司雪看了她一眼,默默起身,走去了柜台。不一会儿端来一杯抹茶拿铁,和一个三明治,放在她的面前。 沈芷灵偷笑了一下,把三明治推到他的面前,说:“给你点的,你也没吃晚饭吧。” 又把抹茶拿铁也放在他的面前:“还有这个,很好喝的。” 纪司雪愣了一下,小声说:“谢谢。”然后拿起三明治,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唉。”沈芷灵捧着下巴,说,“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爸是刑警嘛,从小他就给我讲那些案子,什么跟踪案啦,入室盗窃案啦,杀人案啦…… 所以我的警惕性是很高的,他们要是真的跟踪我,我肯定一下子就能发现。到时候我直接拐进警察局,让他们自投罗网去。” “没你说的这么容易。”纪司雪摇了摇头,稍顿,问,“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他电话里跟我说,要去协助破案,是一起杀人案,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我觉得,你最好把今天的事在电话里跟他说一下。” “我才不要!”沈芷灵当即反对,“他要是知道我跟你约会,然后还遇见了这种事,他会把你大切八块的。” 纪司雪一愣,轻声说:“我没事,我会跟他解释的。” “跟他解释了也没用,”沈芷灵嫌弃地摆了摆手,“我爸这个人,是个偏执狂,他认定的事别人怎么解释都没用,你别去废那个劲了。” “那……”纪司雪想了想,说,“那去报警吧,至少让警察知道一下今晚的事。” “也不要!”沈芷灵双手交叉,“那些警察都是我爸同事,肯定会告诉我爸,所以绝对不行!” “可是……” “别可是可是了。”沈芷灵眯起眼睛看向他,警告道,“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瞒着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我爸妈,我饶不了你!你听见没有!” “……”纪司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当然,他已经想好了,等把她送回了家,他必须给沈叔叔打个电话说一下今天的事。 79. 人鱼治疗师 纪司雪一直将沈芷灵送进了家,看着她把门锁好,才敢放心离开。 刚走出她家小区,他便拿出手机,给沈茂打去电话。只是……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纪司雪又试了几次,仍然只得到了这个回应,无奈,只得挂了电话。 他想了想,又给沈母打去电话。 这一次,电话倒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沈阿姨,我是纪司雪。” “哦,是小纪同学呀?怎么了?”沈母的声音还是特别温柔,让他有一种回到了妈妈怀里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现在在哪里?方便说话吗?” 沈母回道:“我这会儿在医院,傍晚的时候突然心口疼,就来医院看一看,没想到就不让回家了哈哈。啊,你等我一下,病房里有人进来了,等我出去你再说。” 竟然是在医院,而且还是因为心口疼入的院,恐怕是心脏方面的问题。 想到这里,纪司雪犹豫了。如果把沈芷灵今晚的遭遇告诉沈母,她的身体能承受地住吗?如果因为自己的电话,所以害她病重,自己该如何对沈芷灵交代? 思忖良久,纪司雪决定还是等到明天,能打通沈父的电话后,把这件事告诉沈父。 只是等一晚而已,何况刚刚自己已经把沈芷灵送回了家,所以不会有事的。 “喂,小纪呀,你现在可以说了,有什么事吗?”沈母低声问道。 “那个,其实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纪司雪结结巴巴,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撒谎。 “哈哈,是不是想来我家吃饭啦?” “额,是。”纪司雪只能顺着她的话回答。 “我就猜到是这样的,等阿姨出院了,再请你过来好不好?这几天实在不太方便。” “嗯嗯好,您先好好休息。”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纪司雪才松了口气。 这一晚上的折腾,已是夜半时分,他感到疲惫不堪,连一步路都走不动,真想在旁边的酒店开一间房,躺下就睡。 但一想到小人鱼还在家里等自己,会抱着自己的腰蹭来蹭去,说着连他自己都不好意的话,他便无论如何也要回家。 * 回到家,纪司雪感觉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自从纪忍消失后,他常常熬夜,仿佛报复一般,要把之前失去的夜晚,都拿回来。 小人鱼一如往常一样,在客厅等着他。只是今晚他回来的太迟了,所以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听见了开门声,他迷迷糊糊地唤一声:“哥哥,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纪司雪轻轻回应道,来到沙发边,将他拦腰抱起,走进卧室。 纪司雪每晚回到家,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将他放回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虽然这种小事小人鱼自己也能做到,但他就是喜欢被他抱回卧室,所以每天都故意待在沙发上,等他回家。 小人鱼像平时一样,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心口。他还没完全清醒,在他的怀抱里,很快又睡沉了。 但忽然,一股血腥味钻进他的鼻子里,他登时清醒,惊恐地睁开眼,下意识拍打着尾巴。 “哥哥,你受伤了!” “嗯。”纪司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后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微微笑道,“你先睡,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那么深的刀伤,他其实应该去医院的,但是沈芷灵非要跟着自己,他实在不放心带着她这么晚在外面,所以必须要先把她送回家。 “别走!”小人鱼握住他的手,坐起身子,心疼地说,“让我看看。” “不要看,你会害怕的。”他想将他的手拿开,可小人鱼却死死握住,不肯放手。 “让我看看。”他眨了眨眼睛,轻轻将他拽到自己身边。 纪司雪也累极了,顺势坐下,想要休息一会儿。 小人鱼半曲起尾巴,从他的背后,为他脱去校服。 伤口的位置,血已经凝固,校服牵着着血痂,疼得他忍不住呻|吟。 小人鱼不敢太用力,轻轻地,将血痂剥离。脱去校服,然后又为他脱去贴身的衬衫。 纪司雪没有拒绝,坐在床边,一直垂着头,任由他将自己的衣服全部脱去,直到赤裸上身。 小人鱼将血衣扔在地上,仔细检查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还好,似乎只有胳膊受了伤。 “哥哥,你的胳膊怎么了?伤口这么深。”小人鱼轻声问。 “我没事,抹点药就好了。”他强忍着不适,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要起身,准备去找医药箱。 “这么深的伤,怎么可能没事!”小人鱼有些生气,稍稍用力又把他拽回身边,“别乱动!”他瞪了他一眼,低声命令道。 接着,他伸出双手,轻轻抬起他受伤的胳膊,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舔在他的伤口上。 湿软的舌尖,温柔地划过伤口四周,一圈又一圈,融化了已经凝固成痂的黑血。最后,慢慢落在刀伤上,轻柔地移动着,让自己的唾液能够完全渗入他的伤口。 纪司雪在他的舔舐下,疼痛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喝了酒一般的沉醉。 他低着头,看着为自己忙碌的少年,心神荡漾。要不是因为受了伤,他此刻真想把他紧紧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小人鱼才抬起头。 “应该没事了,但还是要包扎一下。”他松了口气。 纪司雪低头看去,只见原本皮肉翻裂,惨不忍睹的刀伤,此刻竟干干净净,只剩下红线粗细的痕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太不真实了,伸出手想碰一下,却被小人鱼一把打掉了手。 “别乱碰,还没好呢!要是碰坏了,我还得再来一次。”他对他皱了皱鼻子,又嘻嘻一笑,“有没有纱布?” “有。碘伏和酒精也有。”纪司雪乖乖地回道。 “那种东西不要,会疼死你的,纱布就够了。快给我拿过来~” 纪司雪不说话,也不起身,只看着他。 小人鱼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又解释道:“不包扎的话,伤口会裂开,好得就没那么快了。” 纪司雪垂下眼,淡淡一笑,忽然伸出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小人鱼的双唇沾着他的血,看起纯洁又性感。 他盯着他湿润的唇,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侧头吻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接吻,让小人鱼措手不及,他痴痴地看着他。 但纪司雪太累了,连深吻的力气也没有。轻轻一吻,就放开了他,无力地靠在床头,微微上眼 。 小人鱼知道他不舒服,所以没有纠缠他,擦了擦嘴角,低声说:“我去拿纱布。”说着便要去够自己的轮椅。 “你先告诉我,这到这是怎么回事?”纪司雪轻声问,“我的伤口,明明那么严重。” 小人鱼听罢,低低一笑,挪到他的身边,得意地说:“我们人鱼呀,很有用的,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值钱?你应该好好看看说明书,我们可不只是在那方面有用哦~” 纪司雪觉得他好可爱,摸了摸他的脸,将他揽到自己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问:“哪方面?” “……”小人鱼一愣,想把他推开,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告诉我,哪方面,我想用一下。”纪司雪柔声说。 小人鱼红了红脸,说:“那、那你等会儿,我先帮你包一下伤口,我们再……” “不用了。” “不行的,不包扎的话,你一用力,伤口就会裂开。”小人鱼眨着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我要用什么力?”纪司雪眯着眼看着他。 “你!”小人鱼这才意识到,他在调戏自己。 哥哥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讨厌了!小人鱼撇过脸去,不看他。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很喜欢他的调戏! “你到底去不去拿纱布?!”小人鱼质问道。 “不去。”纪司雪淡淡回道,“既然你这么有用,那就继续舔,我喜欢你舔我。” 小人鱼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要我继续舔,那我可就不只是舔伤口了。”说着,眼神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游走。 纪司雪一愣,笑道:“呵,你还想威胁我?嗯?”他猛地起身,一把将他推到,覆在他的身上,轻揉着他的腺体。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里也是他不能随便碰的地方。 果然,小人鱼的身子立刻瘫软了,浑身燥热难耐,身体控制不住地扭动着。但纪司雪却故意似的,轻一下重一下,害得他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终于受不了了,带着哭腔和嘤咛声求饶道:“我错了,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好难受,好难受,给我……” 他搂住他的脖子,焦急地渴求着。 “不给,我就是要你难受。” “好哥哥,求求你……”小人鱼含着眼泪哀求道。 纪司雪邪邪一笑,低沉地说:“你刚刚威胁我的时候,就该想到现在。”他说着,低下头,想要吻上他的腺体。 但唇还未碰到,纪司雪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纪司雪看着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凌晨三点,会有谁打电话过来? 他放开小人鱼,却也没有去拿手机,只是坐在床边,怔怔地听着铃声。 过了一会儿,铃声停止了。 但两秒之后,铃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他鼓足勇气,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沈芷灵。 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键:“喂,沈芷灵,你……” “喂喂喂?接通了吗?啊!竟然接通了!纪少,是我,我是阿桥。你的小女朋友,这会儿正跟我在一起呢!你要不要也来一起玩?” 80. 正义者的溃败 纪司雪后悔万分。 早知今日,当初自己就该当一回十足的渣男。他应该在她对自己表白的时候接受她,然后欺骗她,玩弄她,最后再抛弃她,应该让她对自己由爱生恨,彻底失望。 他觉得宁愿被她唾骂,也好过如今她因为自己而受伤。 可一切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 纪司雪强忍着崩溃的情绪,攥紧床单,颤声说:“地址给我,我现在就过去。” 阿桥轻笑了一声,回道:“卡萨酒吧,柒号包间。” “你、你带她去了卡萨酒吧?!”纪司雪尽管只去过一次,但已经非常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你在激动什么?”阿桥啧了一声,“我哥哥,不就是在这里被你害死的么。就在这里,这间包间,这张桌子上。怎么,你已经不记得了吗?” 纪司雪没有说话,他凝神静听,想听到哪怕一点点来自沈芷灵的声音。 可是没有。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阿桥。”他轻唤了一声,“我现在就过去,你不要做出过火的事。”他边说边起身,穿上衣服准备出门。 “什么是过火的事?把她扔进一群吸嗨了的毒虫里,由着她被玩死吗?” “不!别这样!我、我求求你。” “呵。求求我?哥哥当初也是这样求你的吧!有用么。”阿桥冷笑,稍顿,又淡淡地说,“对了,我跟你打声招呼,你要是敢带条子来,我就杀了她。” “你、你敢!你知不知道她爸爸是……” “别告诉我,我不要听!她爸爸就算是天皇老子也没用。我说过,我家人都死光了,我没什么顾忌。老子烂命一条,什么都不怕。” 不等纪司雪说话,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了。 他拿着发烫的手机,愣了几秒,猛地冲出了卧室。 “哥哥,哥哥!你去哪里,发生什么事了?!”小人鱼一边唤道,一边急急地爬上自己的轮椅,要追出去。 纪司雪回过头,强作镇定,叮嘱道:“你乖乖在家,一定一定要锁好门,谁敲门都不要开!千万别应门!如果有人硬要闯进来,你就联系林医生!” 说完便冲出了家门,砰的关上门。 * 当纪司雪赶到卡萨酒吧后,立刻有人迎上来,领着他往柒号包间走去。 庆哥被抓后,警方来这里清洗过一次,抓了不少干灰产的小鬼,因此这里相比之前冷清了许多。客堂没有嘈杂的音乐,没有擦边舞男,也没有见不得人的交易。 但与客堂不同,隐藏在一条悠长的走廊之后的那些包间,还是原来的样子。 人间极乐,无与伦比。情与欲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不堪入耳的声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纪司雪的心顿时冷了一半。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不敢想象沈芷灵会遭遇什么。 他终于来到了柒号包间。 推开门,酒精夹杂着烟的浑浊气味铺面而来。 他难忍这样的味道,下意识掩住口鼻。 包间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纪司雪大致看过去,约莫有七八人。 阿桥坐在沙发上,他的身边,坐着沈芷灵。 她看起来好好的,衣服也整整齐齐,似乎没有受到伤害。但她显然吓坏了,双手攥在一起,低着头拘谨地端坐着,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动不敢动。 阿桥看见了纪司雪,故意地伸手搂住沈芷灵的腰,轻笑道:“怎么这么久才来?女朋友不想要了?” “放了她。”纪司雪沉声说,“让她先走,我留下来。” “你留下来?呵。你当然要留下来!”阿桥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可惜啊,老子跟他们不一样,老子不是gay,不喜欢玩男人,所以她也不能走。”他说着,按住沈芷灵的脑袋,要强吻她。 沈芷灵拼命挣扎,狠狠将他推开,哭着冲向纪司雪,也顾不上其他,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 她真的吓坏了。 纪司雪将她送回家后,她已经听他的话反锁好了门。 可是在纪司雪离开后半小时,突然有人按响了她家门铃。她从猫眼看过去,外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她没有多想,就打开了门…… 她被带上阿桥的车后才知道,这个少年是阿桥派来的,只不过身形与长相与纪司雪有七分相似,穿了一件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校服罢了。 拙劣的骗局,满是漏洞,她偏偏就上当了。父亲说得对,过于感性的人,是最容易受骗的。 愚蠢至极! 她一直以为,她看了太多卷宗,早已认识了社会的黑暗面。可是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在阳光无法照亮的地方,所隐藏着的人间,是怎样令人寒颤。 唯一庆幸的是,已是拂晓,折腾了一夜这些人也都累了,没多少力气,也就没有对她做什么。 * 沈芷灵第一次与喜欢的人拥抱,也是第一次没有被他推开。可笑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她有很多委屈想要哭诉给他听,可是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趴在他的肩头,小声啜泣。 纪司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沈芷灵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他们有刀,就在茶几下,沙发下面也有。” 纪司雪愣住了。 这里与寿司店不同,包间里的空间太小了,就算逃出了包间,外面也都是酒吧的人,要是这些人真想动刀,他们是躲不掉的。 当务之急,要想把沈芷灵安全送出去,自己面对他们,怎样都行。 他强作镇定,安慰道:“没事,我们跑快一点。你做好准备了吗?要是可以,我现在就带你走。” 纪司雪想得简单。他的身后就是门,打开门,顺着来时的路一直跑下去,就能离开这里。 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被追上。 “嗯,我做好准备了。”沈芷灵应了一声,握住了他的手。 纪司雪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门把,然后猛地拉开了门,拽住沈芷灵冲了出去,拼命往前跑。 阿桥,还有屋子里的其他人,全都看着两个人,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没有人追上去,似乎有意要让他们跑。 约莫三分钟后,阿桥站了起来,扭了扭脖子,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然后,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把长刀,提着刀走出包间,来到酒吧后门。 他倚靠在后门的路灯上,点了支烟,静静地,等待着两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小可怜,自投罗 网。 * 纪司雪带着沈芷灵,拼命往酒吧出口跑去。令他意外的是,一路上竟没有遇见任何阻拦。 当他们跑出酒吧后,纪司雪怕被人追上,又带着沈芷灵跑了好远,才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下脚步。 但还没来及喘息一下,纪司雪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的那个提着刀的男人。 “怎么可能……”纪司雪茫然地看了看巷子的另一端,才发现那边就是卡萨大酒店。 也就是说,他们跑了很久,却仍然还在卡萨酒吧的地盘上。 卡萨集团的产业园太大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刚是否跑错了方向,不仅没有带沈芷灵远离酒吧,还把她带到了危险深处。 阿桥也看见了他们,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他们会跑掉,慢悠悠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掐灭在路灯杆上,才缓缓向他们走来。 纪司雪将沈芷灵拦在身后,低声命令道:“沈芷灵,快走,快!” “你跟我一起走!”沈芷灵扯住他的衣角说。 “不要管我,我拖住他,你赶紧走!”他狠狠推了她一把。 沈芷灵犹豫了一下,后退了两步。 她也不再考虑是否会被爸爸责骂了,她现在只想赶去警局报警。 作为高中生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是这群社会人的对手。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应该做的,就是去求助警察。 但才刚准备跑,就看见阿桥握着刀向纪司雪走了过来。 她心下一惊,想也没想便绕到了纪司雪的面前,死死抱住了他。 阿桥没有因为她的出现所以停下,他今晚只想杀人,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刀刃没入沈芷灵的身体,她轻唤了一声:“嘶——疼。”便再也说不出话,身子软软地靠在纪司雪身上。 纪司雪愣了一下,拼命喊道:“沈芷灵,沈芷灵!”他架住她的胳膊,想撑起她的身体。 沈芷灵在他的呼唤声里,微微睁开眼,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疲倦地笑容,又抬起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还活着!只要带她去医院,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阿桥杀红了眼,根本不可能放他们走。他狠狠抽出刀,又一次准备落下。 与此同时,纪司雪听见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 他们被夹在其中,根本无路可逃。 绝望与无力感,让他痛恨起懦弱无能的自己。 我是废物!废物!只会考试做题,有什么用?只在校园里做一个合格的学生,算什么东西? 离开了学校,自己还能做什么?被温羽琛拜托的事情,他根本帮不上一点忙……如果没有沈芷灵在,自己连逃命也不会。 一事无成,一无所能。就是一个废物!是垃圾! 如果自己,是纪忍就好了。如果是纪忍,他绝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如果纪忍还活着就好了。 他宁愿他还活着,他宁愿与他共享这个身体,宁愿被他主导掌控。 他再也不想独自面对这个永无光明的黑暗世界了。 “纪忍,求求你,回来吧,求求你!”他抱着沈芷灵,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 “真的想让我回来吗?小雪。”纪司雪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纪忍略带沙哑的声音。 81. 黎明时分的主角 曾几何时,纪司雪那么希望纪忍能消失,可此时此刻,纪忍的声音就像救命稻草一般,让纪司雪瞬间心生希望。 “纪忍,拜托帮帮我,求求你。我撑不住了,我快不行了。”纪司雪低声下气,哀求着自己的另一个人格。 纪忍冷笑道:“可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死吗?” “对不起,对不起,以前是我错了……该死的人,是我。救救我们好吗?” 纪忍愣了一下,低声说:“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顿了顿,他又说,“你记得上次你落水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如果再要我救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纪司雪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低,低到尘埃,只要他能回来。 “我要你把身体还给我。” “还给你,都还给你,求求你,纪忍,求求你回来吧!” “好,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纪忍话音刚落,纪司雪便觉得由心底生出一股勇气。 当阿桥的刀即将落下时,他突然抬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用从未有过的力气,将他的手向手臂折下去。 阿桥疼得龇牙咧嘴,骂道:“放手,我他妈让你放手!我草,疼、疼!” 纪司雪冷冷地看着他,双眼布满血丝。他就像一个将要吃人的野兽,眼眸里看不见一丝情感。 咔嚓。 纪司雪竟硬生生扭断了他的手。 清脆的声音从他的手腕传来,刀也随之落地。 阿桥终于怕了,哭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纪少,饶了我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刚来卡萨酒吧的时候,就曾听人说过,纪少是绝对不能惹的,但他因为初次见到的,是纪司雪,所以误以为那些关于纪少的传闻,不过是耸人听闻,因此才没有把他当回事。 纪司雪松开他已经软绵绵的手,眯起眼,冷冷回道:“现在知道错了,已经迟了。” 他说着,将沈芷灵横抱在怀里,用衣服遮住她的脸,然后弯腰捡起阿桥掉在地上的那把刀,握住刀柄。 阿桥顾不上右手的疼痛,惊恐地看向他,颤声问:“你要干什么……” 但话音未落,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 纪司雪没有一丝犹豫,对准他脖颈侧面,狠狠落下刀,稍稍用力,割断了他的颈部大动脉。 动作干净利落。 鲜红的血如同喷泉,从他的伤口洒出,染红了侧面的墙还有他的外衣。 他的身后,那些被阿桥喊来的人,看见这样的场景,再也不敢往前一步,全都静悄悄地,退出了巷子。 * 清晨五点,救护车响着刺耳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小护士裴思雅准备好所有急救用品后,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抱怨道:“一晚上平平安安,还有半个小时咱就下夜班了,谁能想到这个点居然还接到了急诊电话?一定是昨天晚上吃了草莓的原因。” 随车急救医生苏安朗笑道:“现在已经夸张到连草莓都不能吃了吗?” 裴思雅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只要是红色的就不行。我有一次就是带了个红发夹,结果那一晚来了五个急救病人,忙得我那一整晚都脚不沾地。气得我把那个红发夹扔了。” “扔了?真可惜,不如送给我,我在医院楼下养了只猫,可以给猫戴。” “一点都不可惜!你的猫也不能戴红色发夹!苏医生,有时候不能不信这个。” 苏安朗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急救电话记录,神色渐渐严肃。 四点五十分左右,急救中心接到电话,说在十四巷有人不慎跌倒,被地上的尖锐物品刺伤。伤口在脖颈处,出血量极大,呼吸和脉搏都已经摸不到,心跳也极其微弱。 苏安朗在看到急救信息后就已经知道,伤者的存活几率非常低。 而且,从电话里含糊的描述来看,这绝不是一起意外事件。 而是恶劣的杀人事件。 作为医生,有义务和责任在接收到可疑病人的时候,进行报警。 今天的现场急救本不该他负责,但他担心那些没有经验的小医生到了现场只知道手忙脚乱的救人,发现不了这起事件的不合理处,所以才主动请缨坐上了救护车。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到事发现场,因为巷子太窄,车无法驶入,只能停在巷口外。 裴思雅拎起急救箱就要下车,苏安朗拍了拍她,低声嘱咐道:“小裴,我走前面,你跟在我身后。等会儿一定要小心一点,这里很有可能是杀人现场。如果遇见凶手,一定要冷静。” “凶手?”裴思雅疑惑地问,“不是意外摔倒所以受伤了吗?怎么突然冒出个凶手?” 苏安朗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确定,先去现场看看。”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真的是杀人事件,你立刻报警。” “嗯,我知道了!”裴思雅把头点得像拨浪鼓。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又激动又害怕。 巷口已经围满了很多人,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在附近酒吧的工作人员。 苏安朗之前就听同事说,这一处是有名的红灯区。人员混杂,治安混乱,打架斗殴头破血流,玩乐无度闹出人命的事情时有发生。 他以前从来只当八卦听,没想到今天居然也有幸亲临现场。 “麻烦让一让,我是医生。”苏安朗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好不容易才钻进巷子里。 刚走进巷子,便闻到一股浓烈地血腥味。他当下已经知道,这样的出血量绝不是受伤这么简单。 他向巷子深处看过去,只见右手边的白墙上,满是喷射状血迹,血迹的下方,挨着墙角躺着一个人,已经一动不动。 血墙的对面,还有两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少年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女孩,一只手里握着手机,双眸空洞,似乎正与急救中心的接线员说话。 他应该就是拨打120的人。 裴思雅看见这一幕,颤抖着说:“苏医生,你说的没错,十有八九是杀人事件,我现在就报警!” “等一下!”苏安朗按住她的手,双眸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死人了啊,不用报警吗?”裴思雅疑惑地问。 “先不报警。”苏安朗平复了一下心情,吩咐道,“救人要紧,你去看一下那个人的生命体征。”他指向阿桥。 裴思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赶紧跑了过去。 紧接着,苏安朗快步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抬头正视他,轻声说:“我是第一医院的急救医生苏安朗,让我看看她的伤。” 少年看见他,瞬间崩溃,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道:“医生,快救救她,她还没死,她刚刚还跟我说话呢!” “嗯。”苏安朗应了一声,掀开她的衣服,查看了一下她的伤。 伤在后背,右肺叶与心脏中间的位置,伤口很深,虽然少年按照接线员的指示,为她做了简单的止血措施,但显然杯水车薪。 “出血量太大,情况不容乐观。”苏安朗并没有解释太多。对没有太多医学知识的人说得太详细,只会加重他们焦虑的情绪。 “医生,请你一定要救她!”少年带着哭腔说。 苏安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他转身对裴思雅喊道:“那边怎么样了?” 裴思雅摇着头说:“没救了,左侧颈部动脉被完全割断,失血量超过3000毫升,脉搏和呼吸都已经消失,肯定已经死了。” 裴思雅的判断,与苏安朗所猜测的一致,因此他对她的话,并没有太多反应。 他神色自若地回道:“给他挂上黑牌,不用管他了。这个女孩还活着,生命体征稳定,你送她去医院,我留在现场。” “嗯,好。” 裴思雅按照苏安朗的指示,对少女做了简单的抢救,便陪着她上了救护车,请司机拉响警铃,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去医院。 * 少年站在巷子口,看着救护车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苏安朗,轻声问道:“她应该没事吧。” 苏安朗淡淡地说:“她的脉搏和呼吸都很弱,但还算稳定,应该没有伤及重要器官。现在最担心的是出血过多导致的休克,会对她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少年没有说话,沾满了血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苏安朗站在他的身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头回道:“纪司雪。” 稍顿,又惶恐地说:“人、人是我杀的,可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们!医生,我等会儿就去自首。我、我不准备逃跑。” 苏安朗没有说话,依旧死死盯着他。 他的双眸里,满是诧异。 许久,他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纪司雪一愣,小声回道:“纪司雪。” “纪司雪?”苏安朗重复了一遍,咬牙问道,“你是纪司雪?!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是纪司雪!” 纪司雪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小声回道:“医生,我、我真的叫纪司雪。” “你在骗我,你在骗我!你不可以是纪司雪,你不是!” 苏安朗瞪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四十八分。 这明明是属于纪忍的时间!凭什么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纪司雪? 纪忍消失了?纪忍消失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可能!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82. 医者的暗怒 苏安朗背过身去,久久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于他来说,纪忍才是本人格,而纪司雪则是那个无耻的入侵者。本人格被杀死,主人格却逍遥自在,这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事情。 学长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 为了能够稳定住纪忍这个人格,苏安朗了大量文献,并专门去了一趟美国的多重人格研究所,在那里学习了半年,亲身参与了几个多重人格重症患者的治疗。 在请教了专家之后,苏安朗为纪忍制定了特殊的治疗方案。 不同于林牧青,选择让主人格持久清醒,直到精疲力尽,彻底崩溃,最后自行消亡。苏安朗的治疗方向是,让纪忍变得强大。 他为他进行电击疗法。在他出现消沉意志的时候,用微小的电流刺激他的大脑,以消除大脑皮层上的消极想法,让他长期保持亢奋。 长此以往,纪忍的求生欲越来越强。而反之,另一个人格,纪司雪,则会因为他的强大,而变得越来越弱。 在最后一次见到纪忍的时候,苏安朗非常确信,当时的他已经足够强大,纪司雪绝对无法与他对抗,甚至只要纪忍想,就能完全吞噬纪司雪。 所以今天,他无法相信,纪忍消失了。 纪忍不会轻易被杀死,除非,他们对他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 他在死前,一定遭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一群无耻之徒!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凭什么不肯遵守游戏规则? 想到这里,苏安朗心生愤怒。既然他们无耻,那么自己也没必要绅士。 无论用怎样的手段,他也一定要让纪忍活过来! 并且,他要为他夺回属于他的这个身体。 他攥紧了拳,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回身面对纪司雪,淡淡地说:“这会儿救护车只有一辆,把小女孩送去医院后就会回来,你再等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 纪司雪摆了摆手,轻声说:“我没事,我没受伤,我身上的血都是阿桥的。” 苏安朗回道:“不是你说没受伤就没受伤,有些伤肉眼是看不见的,你必须跟我回医院。” “医生,我真的没事。我想我还是先去一趟警局,我要去自首……” 话音未落,卡萨酒吧的老板乌贼哥便陪着笑迎了上来:“纪少,自什么首,小打小闹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可、可是,阿桥他……”纪司雪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阿桥的尸体。 阿桥的身上已经盖上了白布,只有那只被他折断了的右手,还露在外面。 纪司雪直至现在也想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爆发出那样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是个阿桥嘛,死了就死了,别在意。”乌贼哥搭在纪司雪的肩膀上,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阿桥反正一个人,死了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只要这里的大家都不说,谁会知道是你杀了他?” “……” “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块地方,死的人还少吗?多一个死人,不过是多挖个坑的事。简简单单的事儿,别弄得那么复杂。” “……” “前几天条子刚来过,好好的一个酒吧,被他们搞得干干净净的,这叫我怎么做生意?要是他们再来一次,我还做什么生意?纪少,你说是不是。我平时也听照顾你的,你也照顾我一次怎么样?” 纪司雪在他的劝说下,竟然动摇了。 是啊,阿桥没有家人,所以死了也没人在意,何必为了他,把自己送进监狱呢?何况今天,自己也没办法,如果阿桥不死,那么死的就会是自己和沈芷灵。 他是在自救,自救的人,杀人无罪。 纪司雪反反复复劝着自己,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乌贼哥听罢哈哈大笑,拍了拍纪司雪的肩膀,说:“就知道你跟我一条心,以后常来啊!我这里又进了几个小男孩,什么都能做,包你喜欢。” 说着,又走到巷子口,对着看热闹的人说:“各位,都看见了,阿桥喝醉了,要砍人,纪少为了自卫,所以不慎伤了他,他命薄死了,怪得了谁?要怪只能怪他不长眼睛,惹了不该惹的人!” 在场的都是在乌贼哥手下打工的,都指着拿他的钱养家。 何况正如他所说的,在卡萨□□这一片地,死一个人简直太寻常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那就只是一场热闹。 所以在乌贼哥说完这句话后,就都散了。觉没睡够的,继续回去睡觉,准备上班的,打着哈欠去换衣服化妆。 几个打杂的少年,在乌贼哥的吩咐下,将阿桥的尸体抬进酒吧后门,又用高压水枪将墙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他们动作熟练,一样的事情似乎已经做过很多遍了。 最后,乌贼哥来到了苏安朗面前。 “医生,您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苏安朗冷笑了一声,说:“准备给我下药灭口吗?” 乌贼哥连忙摆手:“啊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怕您累着,所以想请您进去坐坐。” “不用了,我还有事。”苏安朗乜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报警的。我跟你一样,也希望纪少能好好的。”他说着,看向纪司雪,目光里意味深长。 * 因为不放心沈芷灵,纪司雪还是跟着苏安朗来到了市第一医院。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沈芷灵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苏安朗本想安排纪司雪做一个全身检查,以确保他没有受伤,可是纪司雪却坚决不肯,非要守在手术室门口,不肯离开。 小护士裴思雅也在手术室门口做事,看见了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事,跑了过来,把苏安朗拉到一边,掩住嘴小声说:“苏医生,你不知道吧!这个女孩,好像是沈警官的女儿!” “沈警官?”苏安朗回想了一下,问,“是经常与法医部合作的沈茂警官吗?” 裴思雅点点头,吐了吐舌头说:“我以前就听别人说过,沈警官特别宠他这个女儿,他要是知道他家女儿被小混混砍伤了,不得发疯?陈院长杨主任他们接到消息后,都立刻从家里赶了过来,这会儿全在手术室里呢!” 苏安朗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淡淡地说:“有他们在,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啊是啊,院长都来了,应该不会有事的。”裴思雅搓着手,显得很是不安。踌躇片刻,她压低了声音,犹犹豫豫地问,“她如果死 了,沈警官会不会找我们算账?” 苏安朗不假思索地回道:“她不会死的。” “我是说如果!”裴思雅皱起眉,说,“手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要是真没事,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她伤得不算轻,手术时间久一点也是正常的。”苏安朗顿了顿,又说,“何况,就算她真的死了,沈警官的账,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可是,是我们出的急救,她要是死了,他肯定会怪我们抢救的不及时!”裴思雅越想越害怕。 她见过沈茂一次,对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就像冷兵器时代的青铜刀,永远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飒飒寒气。 苏安朗摇了摇头,说:“不会的。如果他真要为他的女儿报仇,最先找的,应该是与她在一起的人。” 他说着,看向坐在家属区的纪司雪,低声说:“小裴,你去我办公室里,帮我做件事。” “啊?什么事呀,我这会儿其实还有工作……”裴思雅有些为难。 苏安朗对她招了招手,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裴思雅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了一眼纪司雪,轻声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 苏安朗在纪司雪身边坐下,轻声安慰道:“我的同事刚刚告诉我,院长和副院长,还要各个科室的主任都来了。现在在手术室里为她做手术的,都是全国最顶尖的主任医师。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嗯。”纪司雪点了点头,小声说,“她不能有事,我答应过她的妈妈,会好好照顾她的。” “是吗?”苏安朗听罢微微皱起眉,试探着问,“她是你什么人?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 他记得纪忍是绝对的同性恋,所以他认为纪司雪也应该是同性恋。 “不是的,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我的同学。”纪司雪回道,“但是她妈妈把她托付给了我,我答应了,所以必须要照顾她。” “哦,原来是这样。” 苏安朗不知为何,在听到了他的这个回答后,竟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在紧张什么。 就在这时,裴思雅回来了,将他要的东西递给了他。她又看了一眼纪司雪,张张嘴想问什么,却被苏安朗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看起来状态很糟糕,是不是累了?”苏安朗声音温柔地问。 他轻声回道:“是有点累,我一晚上没有睡觉。” 苏安朗淡淡一笑,问:“是不是也没吃东西?我听见你的肚子在叫。” 纪司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揉着肚子,想让声音小一点。 “我已经让小裴护士去食堂给你买点吃的,她很快就会回来,你先喝点水吧。”苏安朗将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了他。 纪司雪没有拒绝,他真的觉得自己精神恍惚,随时会猝死,所以赶紧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咦?这是什么水,甜甜的,还有股铁锈的味道。”他好奇地问。 “只是普通的葡萄糖水,给你补充一点能量。要不然你撑不到她手术结束,就会晕……” 话音未落,纪司雪已经闭上了眼,身子不受控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了。 83. 决绝的拯救 纪忍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怎样都睁不开。 他尝试了几次都不成功,越发急躁,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 但双手双脚都被拴住,任由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 愤怒夹杂着不安,他如同一只狂躁的野兽,自胸腔发出撕心裂肺地怒吼。 他被囚禁得太久了,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再也无法忍受黑暗,他要醒过来,他要看见光明的世界! “纪先生,纪先生!”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接着,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别怕,我陪着你,你再忍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情绪在她的安抚声里,稍稍平静,他攥紧那只细腻的手,痛苦地哀求道:“让我醒过来,让我醒过来,我好难受,我受不了了。” “没事的,没事的,马上就结束了。你会醒过来,我向你保证。”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嘴里哼起了舒伯特的摇篮曲。 他在摇篮曲里,渐渐安静,渐渐泪流满面。 这些天,他太委屈了。 他并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不过是安分守己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无非是放荡不羁了一些,无非是所作所为与世俗的观念背道而驰,仅仅如此何以要遭受那样的痛苦。 更何况,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纪司雪的事情,他真诚地想要与他共处,可换来的却是他对自己的残忍。 他不明白,纪司雪已经拥有了太多,有那么多人爱他,过得体面又光鲜。他已经拥有如此完美的人生,却又何苦将自己逼入绝境? 他明明也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擦去了他的眼泪,轻声唤道:“纪忍,醒醒,睁开眼。” 他在这样的呼唤里,缓缓睁开眼。 刺眼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球,他立刻受到惊吓一般,浑身一颤。他撇过头,闭上了眼。 “不要害怕,慢慢来,别着急,再试一次。” “……”他定了定神,再一次试着睁开眼。 这一次,光线似乎没有刚刚那么强烈,虽然双眼仍然不适,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视线里开始出现模糊的画面,如同一片氤氲笼罩着四周。 慢慢的,慢慢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站在床边的人,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下。 “苏医生,我……”他想坐起身子,但双手的束缚让他无法起身。 苏安朗轻声解释道:“我担心醒过来的又是纪司雪,怕他逃跑,所以才不得不把你固定住。”说着,他让裴思雅把所有固定器都拆下来。 纪忍摆脱了束缚,顿时轻松了许多。 他又想起身,却被苏安朗制止了。 “你这会儿太虚弱了,还是再躺一会儿吧。” “我睡得太久了,已经躺不住了。”纪忍苦笑了一声,硬是撑起身子。 裴思雅见罢赶紧为他摇起了床,又拿了几个枕头垫在他的背后。 “谢谢。”他对她淡淡一笑,轻声说,“小裴护士,好久不见。” 裴思雅笑道:“是挺久的,有一个月了吧!”顿了顿,又皱起眉,责备道,“也就一个月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种样子?” “我、唉……”纪忍低下头,长叹一声。回想起林牧青对他的所作所为,还有这些天在虚无缥缈的黑暗里的恐惧,他的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 这是PTSD躯体化的表现,苏安朗立刻对裴思雅使了个眼色。 裴思雅吐了吐舌头,低声说:“我先出去了。” 等她走出门,苏安朗过去将门反锁上。 他在纪忍的病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将他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长久以来,纪忍第一次被人拥抱,他在他柔软的怀抱里,终于无法继续坚强,将脸埋在他的白大褂上,放声大哭。 苏安朗由着他哭了一会儿。 待他的哭声渐小,才低声安慰道:“我知道,这些天你受苦了。但所有的痛苦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纪忍点了点头,小声说:“我没有想到,林牧青会那么恨我。我一直以为我只要不去打扰纪司雪,他就会放过我。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无法忍受你的存在,非要对你赶尽杀绝,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想不明白吗?”苏安朗意味深长地问。 纪忍沉默片刻,低声说:“因为他爱他。” 苏安朗低笑了一声,没有回话。他将他放开,起身为他倒了一杯水。 “先喝口水,三天滴水未进,感觉你的嗓子都哑了。” “三天?”纪忍接过水杯,一饮而尽,这才感觉自己确实又饿又渴。 “嗯,严格的来说,应该是七十六个小时。从给纪司雪喂下安眠药开始算,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零四个小时。” “纪司雪。”纪忍喃喃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犹豫地,开口问道,“他还好吗?” “说实话,不太好。”苏安朗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袋饼干,打开放在他的身边,“先简单吃一点,等你恢复一些了,再带你出去吃好的。” “嗯。”纪忍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很饿,却没有一点胃口。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所以连吃的力气都没有。 吃了半块,他便停住了,苦笑道:“我消失了,他应该比之前更优秀才对。怎么会不好?” 苏安朗低声回道:“他杀人了。” 纪忍一愣,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在卡萨酒吧门口,为了保护他的同学,杀死了一个酒吧的服务生。” “他去卡萨酒吧干什么?他那种乖学生,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我不知道。但看样子,他在那里似乎遇见了不小的麻烦。” 纪忍听罢,皱了皱眉,低头沉思许久,小心翼翼地问道:“死的是谁?” “是一个叫阿桥的人。” “阿桥?没听过。”纪忍觉得奇怪,他作为卡萨酒吧的常客,酒吧里的服务生,没有他不认识的,“有照片吗?我 想看看。” “只有尸体照片,你要看吗?”苏安朗说着,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纪忍连忙挡住他的手机屏幕,说:“算了算了,别给我看那种东西。死的如果是卡萨酒吧的人,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乌贼哥处理这种事最有经验了。” “呵,你说的没错,那个人确实很有经验,看来那个酒吧死过不少人。” 纪忍回道:“也没那么夸张,几个月才会死那么一两个人吧。” 苏安朗惊道:“几个月死一两个人?!这个数据很夸张了啊!你居然不觉得不正常?” 纪忍笑道:“肯定是不正常的。但是说了您别觉得我冷血,那些死掉的人,都是些人渣,活着也是浪费,死了就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卡萨酒吧死了这么多人,乌贼哥都能给瞒住么?” “为什么?”苏安朗真的有些好奇,“因为他毁尸灭迹的水平高?” “这是一个方面,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死掉的那些人,都是被抛弃的人。他们是生是死都无人在意,所以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去找他们。”稍顿,他低声说,“就像我一样。” 苏安朗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纪忍惨笑了一声,“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在意我?我消失了,也没有人会想要找我。” “我会。而且,你看,我是不是把你找回来了?”苏安朗歪着脑袋,对他微微一笑。 “苏医生……”纪忍忽然哽咽,很多话堵在心口,不知如何诉说。 “纪忍,你听着。”苏安朗垂下眼,淡淡说,“我希望你不要再有消极的想法,你必须再次强大起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活下去。所以也请你,不要认输。” 他说着,咬了咬牙,握紧了他的手。 许久,纪忍点了点头,应道:“苏医生,我知道了。” 苏安朗抬起头,笑了笑,说:“那就再吃点吧,身体最重要。这副身体是他的,也是你的,你不能不当回事。” “嗯。”纪忍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饼干,硬塞了两块在嘴里,就着水吞下。 刚想把饼干袋子放下,猛地对视上苏安朗的双眼,赶紧又塞了一块在嘴里。 苏安朗见罢,轻笑了一声,说:“真不想吃就不要吃了,你怕什么。” 纪忍故作认真地回道:“医生的话不能不听,我可是好孩子。” “好孩子?”苏安朗一愣,哈哈笑道,“纪少爷准备从良了?” “喂!别说的那么难听嘛,好像我以前是什么不良少年似的。” “确实,也没那么夸张就是了。”苏安朗说着,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不开玩笑,你可能真的要做几天好孩子。” 纪忍微微皱眉,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我那天着急把你唤醒,就给你注射了三倍剂量的兴奋剂。所以纪司雪一时半会儿可能醒不过来。为了不让他身边的人怀疑,这些天你最好假扮成他,代替他过他的生活,直到药效过去。” 84. 渣攻的伪装 纪忍听罢,低笑了一声,问:“大概几天?” 苏安朗回道:“不会超过一周,具体几天,这取决于药物在你的身体内的分解速度。如果你想让药效消失的快一些,这些天多喝点水,我再给你补一点分解酵素……” “不需要。”纪忍冷笑道,“不就是当几天好学生吗?又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我挺好奇的,他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校草,学霸,完美高中生。 被长辈和老师们寄予极高的希望,被同学追捧和喜爱。 身处在只有光明的世界,没有黑暗,没有深渊。 这样的人生,纪忍从未见过,他连想都想象不出。 苏安朗看着他深邃的双眼,心起小小不安。 他低声劝道:“假扮纪司雪,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你对他其实不熟悉,很容易露馅。一旦露馅,只怕林牧青他……” “没什么好怕的,他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无非是愤怒。”纪忍淡淡地说。 “你不怕他再对你进行深度睡眠测试?” “呵,我赌他不敢。”纪忍眯起眼,咬着牙说,“连续高强度的深度睡眠测试,我受得住,这副身体也受不住,纪司雪也受不住。除非他不在乎纪司雪的死活,否则断不敢再来一次。” 苏安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应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无论如何,还是谨慎为好。” “放心吧,苏医生,我会做个好孩子的。”纪忍说着,竟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一瞬间,苏安朗好像真的看见了纪司雪。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种表情,真让我有点不习惯。不行了,我不能再看你了。” 纪忍用手捧住下巴,歪着脑袋,嗲嗲地说:“苏医生,你不会爱上我了吧。说真心话,我不介意跟你试试。” 苏安朗听罢打了个机灵,说:“纪司雪绝不会说这种话,你注意一点!” “啧,什么嘛!”纪忍翻了个白眼,嫌弃地说,“我还想趁机上几个高中生玩玩,照你这么说,我连荤话都不能说了?” “你在想什么?!绝!对!不!能!”苏安朗瞪大眼睛警告道,“你去了学校,给我认真学习,不许谈恋爱!男生女生都不行!要是出事了老师会找家长的,你知道纪司雪的家长是谁吗?”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林牧青嘛!你别再说了,我不会惹事的。” 还没正式进学校呢,纪忍急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不能谈恋爱,不能玩高中生,只能待在教室里听课做题,那这个逼学上得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他还是觉得,假扮纪司雪没什么大不了的,混学校还能比混□□要难么? * 中午,苏安朗让裴思雅去医院食堂打了点营养餐送过来。盯着纪忍吃完了营养餐,苏安朗就要去上班了。 他叮嘱纪忍,就待在他的这间休息室里,不许乱跑。再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就开始代替纪司雪去上学。 纪忍为了让他不要再啰嗦,满口答应,好好好。 不过他怎么可能听他的话乖乖待在这里休息,他可是纪忍啊! 苏安朗离开后,他尝试着下床。 算起来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活动了,连走路都已经不太熟练。 脚刚沾地,扶着床栏站起来,顿时头晕眼花,身体不受控制,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又尝试了几次,还是没办法站起来。 纪忍的心里,渐生愤怒。 幹!变成废物了?纪司雪这家伙,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健身?怎么变得这么弱。 渣攻变弱受,这要是被那些圈子里的人知道了,搞不好要被强上了。 纪忍凝了凝神,鼓足了力气,再一次起身。 这一次,他死死撑住,终于没有倒下。 试着走了几步,身体倒也很快就适应了。没多久他便能自如行动起来。 恢复自由之后,纪忍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打扮一下自己。 身体被纪司雪控制太久,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一副土不拉几的学生样。 他打开苏安朗的衣柜,从一堆白大褂里找出一套休闲西装换上,又对着镜子抓了个发型。可惜造型工具不够,只能勉强做到这一步。 虽然打扮得很粗糙,但也总比纪司雪要好。 形象准备就绪,纪忍心情极好,哼着小曲走出了门,双手插袋,往住院部走去。 他要去看看他的好同学,沈芷灵。 在沉睡的记忆最后,她曾紧紧抱着自己,为自己挡了一刀。 也就是说她救了自己,虽然明知她是为了纪司雪,但终归所作所为保护的是这个身体。既然如此,自己当然应该去看望她一下。 更重要的是,她对于纪司雪来说,似乎是很重要的人。 * 沈芷灵那天虽然被刺中了一刀,但是正如苏安朗当场判断的那样,刀并没有伤及重要器官,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所以陷入了昏迷。 在院长以及各科主任的全力救治下,当天便脱离了生命危险,昨晚已经从昏迷中苏醒,恢复了意识。 纪忍来到病房的时候,沈母恰好离开去为她买点吃的,病房里只有一个小护士,正忙着为她换药。 贸然看见倚在门口的纪忍,先是一惊,然后竟微微红了脸,低声问:“请问您找谁?” 纪忍淡淡回道:“我来看看我的同学。” “您的同学?”小护士看了看沈芷灵。 沈芷灵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略有些疑惑地问:“你是……纪司雪?” 纪忍微微一笑,应道:“嗯,是我。” 沈芷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从外表来看,他确实是纪司雪。 纪忍走进来,将手里拎着的浅绿色Tiffany礼袋放在她的床头,温柔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买点吃的,又觉得你现在可能不能随便吃东西,所以就给你买了一个项链。” “项链?!什么项链?”沈芷灵一怔,连忙从礼袋里取出礼盒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只镶钻的钥匙形状的坠子。 她 还没说话,小护士先一个惊叹道:“哇!是经典款呢!这一个好贵的!镶钻的,我记得要十几万吧,沈小姐你好幸福呀~” 纪忍对她笑了笑,说:“你要是喜欢,下次我也送你一个。”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像是纪司雪会说的话,连忙闭上了嘴。 沈芷灵看了看小护士,又看了看纪忍,将礼盒关上,放回了礼袋里,低声说:“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要,你拿回去。” “你不要?”纪忍感到有些意外,“你为什么不要?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吗?”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我受不起。”沈芷灵神情复杂,犹豫了一下,说,“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我还记得。既然我们两个不可能有什么关系,那我肯定不能拿你的东西。” 纪忍漫不经心的回道:“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沈芷灵一愣,回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大概只是我信口胡说。”纪忍笑了笑,说,“既然我不记得了,那就当我没说过吧。” 沈芷灵有些不明白了,那天晚上,在寿司店,他明明那么认真地对自己说出他的秘密,表明了态度,为什么今天,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盯着他的双眼,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端倪。她记得爸爸说过,优秀的审讯员,是可以从嫌疑人的眼睛里看出真相的,所以她觉得自己也可以。 纪忍好像完全不心虚,斜倚在椅背上,由着她看。 可惜沈芷灵根本没那种本领,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出,他长得很帅。 许久,纪忍轻声说:“你再这么看着我,会出事的。” 沈芷灵脸一红,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 她想,应该只是自己多心了。他送自己这么贵的礼物,也许只是为了感激自己救了他。 “我就看你,能出什么事?”她嘴硬问道,又抬起头看着他。 纪忍眯了眯眼睛,猛地直起腰,倾身靠近她,凑近她的脸。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眨着眼,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正在看热闹的小护士,察觉状态有异样,连忙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纪忍微不可查地扬起嘴角,抬起手,对她勾了勾手指:“过来,靠近一点。” 沈芷灵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他的身边。 他一只手撑着床边,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脑袋,双唇凑近她的耳朵。 沈芷灵从未与异性这样接近过,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垂上,她顿时觉得触电了一般,身体完全僵住了。 “纪司雪,别、别这样。”她轻轻推了推他,可是纪忍却无动于衷。 “我有话要对你说,你难道不想听吗?”他的声音低沉,性感又温柔。 “……想、想听。”沈芷灵小声回道。 但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狠狠踹开了。 沈茂穿着一身警服,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指着纪忍怒骂道:“纪司雪,你这个人渣,垃圾,离灵灵远一点,给我滚出去!” 85. 复仇者的预演 听见沈茂的声音,沈芷灵立刻一把将纪忍推开,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怯生生地解释道:“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着,又眼巴巴地看向纪忍,希望他能主动解释些什么。 可是纪忍什么也没说,只是慵懒地斜倚在椅子里,手撑下巴,微微勾唇,神情淡漠地看着沈茂。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所以他还没有想好自己该怎么对付他。 沈茂与他对视上,顿时被他无所谓的眼神彻底激怒。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拎起,双目圆睁,怒斥道:“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你非要逼着我对你动手吗?”说着高举起拳,对着他的脸就要砸下去。 沈芷灵见罢惊呼道:“爸爸!你别这样!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是我……” “你闭嘴!”沈茂回头瞪了她一眼,沉声说,“我等会儿要跟你好好谈谈。” 沈芷灵一怔,咬着唇低下头,不敢再多话。 她知道,爸爸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 沈茂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在家,严重缺席女儿的成长,所以对女儿,他总是心怀愧疚,相当宽容。 沈芷灵也乖巧,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优秀的孩子。因此这么多年来,沈茂从未对她说过一句狠话。 但是这一次,沈芷灵的所作所为,彻底触及到了作为警察的他的底线—— 放学后,单独与男生约会,这就算了。 夜半三更,去红灯区,还参与了打架斗殴,最后被人刺伤。 当沈母在电话里,委婉地把获取到的这些片面信息告诉他时,他简直要疯了。 他立刻安排好手头的工作,连警服都没来及换,连夜赶了回来。 尽管愤怒至极,但他依旧相信,自己的女儿,绝不可能主动参与这种事情!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 沈茂死死盯着这个少年,咬着牙说:“我的女儿,我了解她。 她不可能认识那种不三不四的社会人,也绝不会去卡萨酒吧那种腌臜的地方。 所以一定是你把她骗过去的。你带她去那种地方,想对她做什么?你敢告诉我么?” 纪忍从他的话里,知道了他的身份,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他微微仰起下巴,眯起眼,轻声回道:“沈叔叔,何必问得这么仔细?你想听什么呢?我要是真想听,我当然可以告诉你。 我带她去酒吧,还能干什么?总不能只是喝酒吧。不过嘛,说到底也无非就是男女之间的那些事。你作为成年人,难道不懂么……” 话音未落,沈茂已经扬起巴掌,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起,世界有一秒陷入了无尽寂静。 纪忍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侧脸,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 “嘶。”他轻唤了一声,微微皱起眉,眼神里透出连沈茂都感到害怕的寒冷。 但下一秒,他又笑了笑,说:“明明是你问我的,我真的要说了,你又不愿意听。” 不等沈茂说话,沈芷灵便带着哭腔解释道:“爸爸!不是的,不是他说的那样!”说着不顾手上连着吊瓶,爬到床边,仰着头看着纪忍,焦急地说,“纪司雪,你到底在说什么?那天晚上,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纪忍冷乜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芷灵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这个眼神,是沈芷灵从未见过的。 她因为喜欢纪司雪,所以对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熟悉。 她见过他做题时专注的眼神,见过他因为怪病感到困扰时疲倦的眼神,见过他害怕自己受伤时担心的眼神……但独独没有见过刚刚的这个,如同寒冬一般冰冷的眼神。 她想起了纪司雪的怪病,心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纪司雪,而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可是,她明明记得纪司雪对自己说过,他的另一个人格已经死了!难道,纪司雪是在骗自己? 可话说回来,就算没死,另一个人格也不该在这个时间醒来。 白天是纪司雪的,只有过了十二点,另一个人格才会苏醒。这是纪司雪亲口告诉她的。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她拽了拽沈茂的衣角,轻声唤道:“爸爸。” 但此时此刻,沈茂已经完全被怒火冲晕了大脑,他根本无法理性思考任何事情,只想把这个少年狠狠揍一顿。 为了不让女儿看见,沈茂将纪忍拽出了病房。 刚走出病房,他便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抬起脚用力踩在他的胸口——这是他在逮捕犯人的时候,最常用的动作——他又将腰间的手铐取下,想要将他铐住。 他已经完全把他当做了伤害自己女儿的犯人,他甚至想要对他动用私刑。 陪他回来的几个小警察见罢,连忙冲过来,将他手里的手铐夺下,小声劝道:“沈警官,沈警官,你不能这样。你是警察,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冷静一点,千万不能冲动。” 沈茂不肯罢休,狠狠踹了他两脚。 纪忍好像感觉不到痛,手肘撑地,半支起身子,冷冷地看着他。 沈茂被他看得愈发愤怒,呵斥道:“你看着我干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 又要挥拳打他,但两个小警察害怕出事,死死将他拽住了。 在他们的低声劝说下,沈茂慢慢冷静了下来。 但这几日攒下的怒火无处发泄,他无可奈何,只得握紧拳,狠狠砸在墙上。 “灵灵那么优秀的孩子,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她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你。”他面对着墙,低声控诉道,不知不知觉,双眼通红。 纪忍冷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衣服,淡淡回道:“因为我也是优秀的孩子,谁会不喜欢我呢?” 沈茂听罢,原本已经平息的怒火,再一次被激燃。他愤怒地看向他,想要揍他却又被拦住了。 “纪司雪,你这个疯子,人渣!我警告你,你离灵灵远一点。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饶你!” 纪忍没有回话,冷瞥他一眼,便又往沈芷灵的病房走去。 沈茂终于忍不住了,拼命挣脱出两个小警察的手,追上去重重地一把将他推开。 “你不许再去见灵灵,给我滚!” 纪忍踉跄了两步,靠在墙上,垂下眼 ,轻声说:“沈叔叔,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对灵灵说,说完我立刻就走。” “什么都不许说!你以后不许跟她说一句话!” 纪忍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就站在病房外,以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声音,平静地说:“这几天我想过了,我觉得我其实是喜欢你的。所以,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在一起好吗?” “你、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他边走边掏出耳机戴上,全然不在乎沈茂在自己身后骂着什么。 * 纪忍知道,自己今天假装纪司雪的表演,非常失败。 如果沈芷灵是真的喜欢纪司雪,那她就不可能不怀疑自己。 而沈茂,作为刑警的他,更难欺骗。就算当下没有察觉自己的不同,冷静后回想起来,也一定能发现猫腻。 但是无所谓,他今天来找沈芷灵,并不是真的想跟她谈恋爱。他只是想来了解一下,这个能让纪司雪动手杀人的女生,到底是什么人。 说起来,被这样的女孩喜欢着,纪司雪那家伙还真是幸福啊。只是刚刚短暂的相处,纪忍竟然已经喜欢上这个女孩了。 当然,他对她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 他只是觉得,她跟那些主动往自己身上扑的女孩比起来,干净可爱太多,就好像一朵白色的雪莲花,没有一丝污浊。 可惜纪忍对女生实在没有那方面的感觉。 而且,他一直觉得,对一个还在读书的小女孩有情|欲方面的感情,有点变态。 他承认自己在感情上是有点渣,但不是不承认自己是变态。 哼着小曲回到苏安朗的办公室时,苏安朗已经趁着上班间隙的休息时间回来了。他正拿着手机准备给他打电话,神色紧张。 纪忍悄悄走到他的身后,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苏安朗受到惊吓,差点摔倒。 纪忍连忙扶住他,让他倒在自己的臂弯里,笑道:“苏医生,你怎么胆子这么小?” 苏安朗看见是他,长舒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沉声问:“纪忍,你刚刚跑去哪里了?到处找不到你,打你电话也不接。” “我没带手机。”纪忍在他的办公椅上坐下,拿起他的水杯喝了一口,说,“我去看望了一下我的同学。” “你的同学?”苏安朗浅笑了一声,倚靠在办公桌旁,侧脸看向他,玩笑道,“你都离开校园多久了,哪有什么同学?” 纪忍听罢并不生气,说:“我现在不是纪忍,是纪司雪,所以当然有同学了。” 苏安朗沉默片刻,蹙眉问道:“你去见沈芷灵了?” “嗯。”纪忍淡淡一笑,幽幽回道,“真是个不错的小女孩。说实话,我今天见了她,都有点舍不得对她下手了。” 苏安朗听罢,猛地瞪大了眼睛,质问道:“你要对她做什么?!” 纪忍耸了耸肩,回道:“还没想好。” “你连想都不该想!”苏安朗面对他,严肃道,“纪忍,她是无辜的,纪司雪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无辜的,你不能把你对他的仇恨,转移到他们头上!” 纪忍苦笑了一声,问:“苏医生,难道,我不是无辜的吗?难道,只有我,应该遭受无妄之灾吗?” 86. 禁欲者的失控 苏安朗听罢,神色复杂,低下头许久未语。 屋子里,忽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直到纪忍长叹一声,仰靠在办公椅上,无力地说:“其实我也不想打扰纪司雪的生活,我过得也很累,但是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苏安朗拖了把椅子,坐在他的身边,倾身靠近他,低声劝道,“纪忍,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 纪忍斜睨他,淡淡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你知道你就不要去做!” “不行,我要报仇,这些天我太痛苦了。我不能白白遭受那样的苦,我必须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我的痛苦。”他闭上眼,攥紧了拳。 每每想到林牧青将他捆绑在手术椅上,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肆无忌惮的侮辱和谩骂,操纵着机器控制着他的意志,嘲讽他的人格和精神体,他都像被凌迟一般痛苦。 他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对一切都毫无畏惧。 他也是人,也害怕地想要哭泣,也在最疼痛的时候,想要有人能抱抱他。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再一次流下。 因为是在苏安朗面前,所以他不怕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苏安朗轻叹一声,抽出一张纸,替他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我也知道,这不公平。可是让你痛苦的人是纪司雪,你为什么要对沈芷灵动手呢?” “对沈芷灵动手,就是为了让纪司雪痛苦。”纪忍冷笑了一声,“苏医生,你在明知故问。” 苏安朗低声说:“你知不知道,她父亲是警察。” “我知道,我刚刚见过他了。” “你知道你还敢有这样的想法?你不想活了吗?!你对她下手,你觉得沈茂会放过你吗?轻则把你送进精神病院,重则、重则可能直接让你死!他有枪,有枪的人什么都做得出。” 纪忍沉默片刻,苦笑道:“说实话,苏医生,我无所谓。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安朗听他这样说,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诧异和失望。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只要能让纪司雪痛苦,我死也无所谓。我要跟他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苏安朗猛地站起身,狠狠踹倒了椅子。 他咬着牙,怒斥道:“纪忍,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我费尽心思,一次又一次把你救回来,你就这样糟践你自己?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顿了顿,他沉声问:“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 纪忍怔怔地看着他,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知所言。 在他的记忆里,苏安朗从来都是温柔儒雅的,他没有对自己高声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脾气。 他也是唯一能让自己感受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自己的人。 苏安朗说完,便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倚靠在办公桌旁,手撑着头,低低喘息。 纪忍站起身,轻声唤道:“苏医生,我……” “不要喊我!”苏安朗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如果你真的想自暴自弃,从今以后,不许再来见我!” 他说完,低垂着头,蹒跚着往内休息室走去,猛地关上门。 纪忍怔了一下,连忙过去,站在门前,敲了敲门,轻声说:“苏医生,我、我错了,你开开门。” 没有人回话,屋内无比安静。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对不会乱来!” 依旧无人回应。 他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就好像又一次被人抛弃了,又一次被关进了漆黑的手术室里,从此无人在意。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拍着门,带着小小的哭腔哀求道:“苏医生,你别不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纪先生,别敲门了。”身后,忽然传来裴思雅的声音。 纪忍吓了一跳,回头看过去。 裴思雅穿着护士服,手里抱着一沓子文件夹,看样子还在工作中。 看见通红的双眼,她掩嘴笑了一下,又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休息室的门,轻声说:“苏医生睡着了。” “唉?”纪忍一愣,从窗帘的缝隙向内看了看。 果然,靠墙的单人床上鼓鼓囊囊的。 “啧。”纪忍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道,“要睡觉直说就是了,好好的发什么脾气?还骂了我一顿。” 裴思雅把怀里的文件夹放在苏安朗的办公桌上,笑道:“为了你,苏医生三天没合眼了。医院的事情又多,他一直没能休息,就是超人也受不了啊。” “三天没合眼,他去酒吧了?”纪忍天真地问。 “怎么可能!当然是怕你出事呀~你知不知道,那三天你多可怕。你一直醒不过来,但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梦,又哭又闹的,还要打人哩!苏医生的脖子都给你抓破了。” 听她这样说,纪忍才想起来苏安朗的脖子上确实贴了两个创口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被剪的很干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帮你剪的,不用谢。”裴思雅说。 “哦,谢谢。”纪忍对她微微一笑。 “都说了不用谢啦~”她边说边帮苏安朗整理办公桌桌面,“他这三天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让我来帮忙照顾你一会儿。” 说着话,裴思雅也已经忙完了手里的事。她在水池边洗了个手,走过来好奇地问:“你那几天到底梦见什么啦?” 纪忍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唉?居然不记得,真可惜,我还想听故事的呢!”裴思雅撇了撇嘴,背靠在墙上,稍顿,叹了口气说,“苏医生对你真好,我想他大概是……喜欢你。” “嗯?”纪忍茫然看向她,尴尬地笑了笑,“不会吧,他说他是直男。” 裴思雅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轻声说:“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着急的模样。 你可能不知道,苏医生这个人做事向来很冷静,面对任何事,任何病人,任何意外,从没有失控过。 可是那天,他给你推了药,但你怎么都醒不过来,他都快疯了。” “……” 纪忍的心,又疼了一下。他隔着门,好像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放在门把上。 裴思雅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声说:“今天他好不容易请到假,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别去打扰他。” “……嗯,好。” 纪忍有些失魂落魄,走到苏安朗的办公桌前,拿起他的水杯,想喝一口。 却又忽然觉得不妥,赶紧放下了,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裴思雅。 裴思雅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也没有 离开他。 她对视上他略带慌张的眼神,轻笑了一声,说:“感觉你好像有点无聊,不如我带你出去转转吧!我正好今晚没事。” “可是苏医生他一个人在这里,没事吗?” “哎呀,他是个大人,你还担心他?”裴思雅说着,往外走去,“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个衣服就来。对了,你先想想等会儿我们去吃什么,我现在超级饿!” 不等纪忍说话,她已经跑远了。 * 裴思雅换好衣服回来,拉着纪忍就要走。 “赶紧走,再不走主任要留我下来加班了!” “加班?什么意思啊。”完全没上过班的纪忍,对这个词感到很陌生。 裴思雅白了他一眼,说:“少爷就是少爷,连加班都不知道。加班就像陪酒女,时间到了还得硬着头皮陪客人。” 这话一说纪忍就懂了,他噗嗤笑道:“陪酒女可不会加班,时间到了如果不加钱,想走就能走。” 裴思雅听罢皱了皱没,转身面对他,嗔道:“你这人,怎么不会安慰人!” 纪忍耸了耸肩,认认真真地说:“我这不是正在给你出主意嘛!到点了不加钱,想走就走。” “这么自由,那、那我的工作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纪忍满不在乎地说,“总不能为了一个工作,委屈了自己吧!” “嘁,说得轻松,工作没了你养我啊?” 纪忍幽幽地回道:“我不养你,让苏医生养你。” 裴思雅一愣,瞪了他一眼,小声说:“别乱说!这种话在医院里传开来,我跟苏医生都完蛋!” 纪忍听罢低低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走出医院,裴思雅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呼~终于自由了!”她看向纪忍,问,“想好了吗?我们去哪里吃?” 纪忍没有说话,他有些心不在焉。被囚禁太久,他已经不记得自由的感觉。 晚风拂面,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四周是闪烁的霓虹灯,远处是万家灯火,耳边是嘈杂的车鸣,一切都是生的气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的感觉真好,自由的感觉真好。 他再也不想死了,他要一直一直活下去。 “喂喂!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裴思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什么?赶紧决定,我真的饿了。” 纪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听你的。我平时不怎么吃,饿了就喝酒。” “唔。”裴思雅有些为难,“喝酒?喝酒我不行,我酒量可差了,半罐啤酒就能喝醉了。” “那就不喝酒。” “但我突然很想喝一点。”裴思雅想了想,说,“这样,我们去吃烧烤怎么样?烧烤店又有吃的又有酒喝!感觉超棒!” 纪忍歪着脑袋说:“烧烤?没吃过。” “烧烤你都没吃过?太可怜了吧!”裴思雅拍了拍他的肩膀,抓起他的手说,“走走走,姐姐带你去吃烧烤,有一家烧烤超好吃呢!” “姐姐?喂喂!你比我年纪小吧!” “听说你现在开始要一直假扮纪司雪呢!那我不就是你的姐姐了嘛~” “额,也对。好吧,那今晚就喊你姐姐好了。”说着,用很甜的声音喊了一声,“姐姐好~” 裴思雅听罢,噗嗤笑了一声,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脑袋,回道:“弟弟乖~” 87. 面具下的少年 裴思雅带纪忍来的,是一家超有人气的网红烧烤店,晚上八点,正是吃烧烤的时间,烧烤店里人满为患,就连门口也坐满了正在等餐的客人。 裴思雅取了号回来,不高兴地说:“还要等十二桌才能到我们!要不然换一家好了。” 纪忍找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说:“不着急,你这么想吃这家,那我陪你等。”说着指了指身边的椅子,“你也坐下,陪我聊聊天。” “嗯。”裴思雅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掩嘴轻笑。 纪忍好奇问道:“你笑什么?” 裴思雅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人家觉得你长得帅,都在看你,还在偷拍你呢!” 纪忍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果然与好几个害羞的眼神对视上了。 他对此其实没什么感觉,因为早就习惯了。 不过裴思雅的反应倒是让他觉得很有趣,他看向还在乐呵的她,忽然低下头,凑近她的脸。 裴思雅吓了一跳,连忙身子后倾,差点跌下椅子。 纪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向自己。她失控地撞进他的怀里,引起四周小小的惊呼声。 裴思雅立刻将他推开,猛地站了起来,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纪忍愣了一下,赶忙起身追上去。 “姐姐。”他轻声喊道,“生气了?” 裴思雅丝毫不给他面子,也不管周围那么多人,狠狠推了他一把,小声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拿你当朋友呢!”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这种玩笑能开吗?你把我当什么了!”裴思雅转过身去,用手背碰了碰脸颊。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要不是临出发前化了妆,整张脸一定已经红得没法见人了。 纪忍不知所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女生拒绝过他的示好,更不会有人敢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他第一次开始放下傲慢,审视起自己。 “姐姐。”他轻唤道,“我知道错了。” 裴思雅听罢,偷笑了一下,转过身来,又立马拉下脸来,沉声问道:“错哪儿了?” “……”其实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所以她才生气的。 “唉。”裴思雅叹了口气,说,“也不能怪你,可能一直也没人跟你说过。”他说着,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姐姐我一点一点教你好了。” “教我什么?”纪忍茫然地问。 “教你该怎样做一个好孩子~”裴思雅说罢,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唉?”纪忍更茫然了。 就在这时,服务员喊了他们的号。裴思雅连忙应了一声,便扯着纪忍的衣袖,带着他进了烧烤店。 * 烧烤店里热气腾腾,哪哪儿都是烤肉的香味。 裴思雅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怎么样,纪少爷,是不是觉得这里超幸福~” 纪忍揉了揉鼻子,有些为难地说:“有点、呛。” “怎么会!明明很香的啦~”她拿起菜单,起身坐到了纪忍的那一侧,说,“赶紧吃起来,吃起来了你就知道有多快乐了!” 纪忍第一次看见这种没有装裱的一张制纸质菜单,他拿起菜单看了看,又翻到反面看了看,问:“酒单在哪里?” 裴思雅用笔指着菜单角落说:“这里。” 纪忍瞥了一眼,问:“只有啤酒?” “你想喝什么?” “黄昏日落。” “听不懂。” “威士忌兑意式柠檬酒,挤一颗草莓,加半勺香草精,一勺半炼乳……”说到一半,纪忍忽然感受到来自裴思雅的困惑眼神,想了想便改口道,“是一种鸡尾酒。” “鸡尾酒?谁来烧烤店喝鸡尾酒呀~只有啤酒,爱喝不喝。”裴思雅说着,在啤酒后面写了一个「1」,“一瓶啤酒,就这么定了!” “三瓶。”纪忍小声反抗道。 “三瓶?这么多!不行,酒喝饱了,还有肚子吃烤肉吗?” “我喝啤酒,你吃烤肉。”纪忍微微一笑。 “唔。”裴思雅想了想,把「1」改成了「2」,“两瓶,怎么样?你要是喝醉了,我可没办法把你扛回去。” 纪忍耸了耸肩,妥协了:“两瓶就两瓶吧。不过我可不是怕喝醉,啤酒要喝醉我,至少二十瓶!” “吹牛!你要真的一晚上喝二十瓶,明天就跟我回医院查一下肝功能!” 裴思雅对他皱了一下鼻子,拿起菜单坐回了他的对面,低下头仔仔细细考虑着该吃什么。 纪忍手捧着下巴,看着她,面带微笑。 正如裴思雅所说的,这里能让人感到幸福。 热闹的,温暖的,明亮的,有生气的,真实的。 不像卡萨酒吧,暗淡,寒冷,浮夸,虚伪。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过一个正常人的一天,他看见了阳光,也看见了人间。 纪司雪的人生,比自己的,好太多太多,难怪他能那么善良纯净。 纪忍以前,从未羡慕过他,他以为同样只拥有一半人生的他,哪怕活在光明里,生活也会跟自己的一样枯燥无味。 直至今日他才意识到,无趣的只有自己。 如果他不曾见过这一切,或许不会贪恋。但今日他见到了,所以从此不愿再回到黑暗的世界。 他突然想变成纪司雪,不是假扮他,而是彻彻底底成为他。 服务员送来了冰啤酒,他小口小口地嘬着。啤酒应该大口喝,但他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倒是裴思雅,虽然有些害怕会喝醉,但还是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双手捧着酒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纪忍见罢笑道:“一口气喝这么多,会醉得更快哦~” 裴思雅重重地放下酒杯,长呼一声:“呜~啊~虽然我不喜欢喝酒,但不得不说,冰啤酒真好喝呢!尤其是下班后的冰啤酒,就像解药一样!喝一口,烦恼都飞掉~” 纪忍听罢一愣,仔细向她看过去,惊诧地发现,她居然已经有点醉了。 “……”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酒量这么差的人。要知道平时与他相处的,可各个都是在酒吧里混的。 裴思雅打 了个酒嗝,又捧起杯子想要喝,纪忍一把夺过杯子,淡淡地说:“别喝了,吃点东西。”他夹了块肉放在她的盘子里。 裴思雅手撑着脸颊傻笑了一会儿,抬起红红的眼看向他,问:“纪忍,你知道你比纪司雪差在哪里吗?” 纪忍一怔,微微皱眉,回问:“你想说什么?” “呵?我说你比纪司雪差,你生气了?”裴思雅噗嗤一笑,说,“你比纪司雪差,你不承认嘛?” “没有、没什么不承认的。”纪忍苦笑,“都这么说,我已经习惯了。” “呐呐,你呀,差就差在这里。”裴思雅忽然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又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纪忍:“……” 裴思雅吃了一口肉,又喝了一大杯柠檬水,才幽幽地说:“你太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了,所以很多时候,你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身不由己,是在委屈自己。” “哈?什么?你在说我吗?”纪忍指了指自己,挑眉问,“我身不由己?我委屈自己?谁不知道我是最不受管束的,没有人能逼我做任何事。” 裴思雅摇了摇头,轻声问:“我问你,刚刚在烧烤店门口,你真的想要调戏我吗?” 纪忍顿了顿,回道:“我没想要……我当时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不是的,你不是想跟我玩笑。”裴思雅猛地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那样做,只是想让那些看着你的人以为,你是一个浪荡不羁的人。 你在乎的不是你做的这件事给你带来的感受,而是别人看见之后,对你的想法。” 顿了顿,裴思雅又说:“纪先生,我知道,其实你不是大家以为的那种人,你只不过是在假装对一切都无所谓。” 纪忍握着筷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许久不语。沉默半晌,他拿起裴思雅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有什么必要假装?”他低声问道,“我装给谁看,别人怎么看我,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裴思雅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你在装给纪司雪看。” 纪忍听罢,眯起了眼,双眸蒙上一层寒霜。 裴思雅不在乎他的目光,继续说:“因为你的内心,强烈地想与他分割开,你想成为与纪司雪完全不同的人。 你想有着属于自己的存在感,而不是作为他的一部分而存在。所以你刻意地在与他背道而驰。他善解人意,你就冷漠无情,他积极阳光,你就消沉颓废,他乖巧听话,你就玩世不恭。 你的所作所为,其实不是你的本意,只不过是你想让别人能看见你的一种手段。纪先生,其实你……” “别再说了。”纪忍靠在沙发背上,冷笑了一声,沉声说,“纪司雪,他不值得我在乎。我原本就是你说的这种人,我是个人渣,我知道,但我无所谓。” 他拿起未打开的那瓶啤酒,用牙齿咬掉瓶盖,对着瓶口将酒一饮而尽。 铁质瓶盖刮伤了他的下唇,血点点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裴思雅起身,又坐到他的身边,用纸巾替他擦去血,轻声问:“纪先生,其实这些年,你也累了吧。” 88. 值得活着的世界 纪忍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自己唇边的手,苦笑了一声,轻声说:“累,但已经习惯了。” 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说:“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无可救药。 谁都想让我死,我迟早也是死,我知道我是争不过纪司雪的,林牧青他不会放过我的。既然如此,何不放纵到最后。” “苏医生在乎你呀!他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应该都看见了!”裴思雅咬了咬唇,又轻声说,“还有我,还有我……你不记得了么,当初是谁把你从路边救起来的?” “我记得。”纪忍低下头,淡淡一笑,“小裴护士,这些年,谢谢你们。是我不争气,让你们失望了。” 裴思雅听罢,噗嗤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话说的,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人生嘛,有起有落,哪有失望一说。” “……”纪忍低头不语。 裴思雅偷偷看他,才发现他的眼角又泛起了泪光。 她便不再多说什么,喊来服务员,又要了一瓶啤酒。 打开瓶盖,倒了满满两杯,裴思雅说:“呐呐,我今天也豁出去了,陪你喝个够!” 她说着,站起身,捧着满当当的酒杯,非常努力地灌了一大口。 纪忍见罢劝道:“别喝了,酒量那么差,喝醉了怎么办?” “喝醉了你把我送回医院就行,我在大厅里睡一觉,眼睛一睁就能继续上班了。”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晃晃悠悠地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哈,你这个样子,明天还想上班?不如请一天假。” “请一天假,全勤就没了。没钱了你养我啊。”裴思雅对他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 纪忍勾了勾嘴唇,说:“好啊,我养你啊。” 裴思雅一愣,抓起手边的毛巾砸在他的身上,眼睛一瞪说:“我乱说的,你别当真啊!我才不要做同妻。” 纪忍把毛巾放在桌上,笑道:“没让你嫁给我,只是把你当朋友。我给朋友花钱,天经地义。” “哇!这么大方?不愧是纪家少爷。”裴思雅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那当然。”纪忍得意地挑了挑眉,“明天你就放心的请假,损失的钱我给你。” “不要。”裴思雅一口拒绝,“苏医生知道我是因为跟你喝酒,所以才请假,会杀了我的。” “唔。”纪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幽幽地说:“所以说到底,还是为了苏医生?” 裴思雅一怔,猛地抬起头又瞪了他一眼,凶道:“你别说话了!好好吃肉,好好喝酒!” 纪忍低低一笑,回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一桌子烤肉,纪忍只浅浅尝了两口。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醒来后,他的胃口变得特别差,一整天下来,完全没有饥饿感,对食物更是没有任何兴趣。 要知道过去的他,在卡萨酒吧夜夜笙歌的时候,都会让周边的五星饭店送一桌满汉全席来的。 裴思雅包揽了几乎所有烤肉,吃到最后差点吐出来。 而纪忍则又要了两瓶啤酒。 他明显感觉到,这些日子因为纪司雪没有及时喝酒,所以自己的酒量变弱了。这样不行,必须把酒量赶紧练回来。 两个人吃饱的吃饱,喝足的喝足。纪忍顺其自然地就要付钱,但裴思雅说什么都不肯,非要请他这一顿。说今天是她攒的局,当然她来付,下次就换纪忍来攒局。又说朋友之间,请客轮流云云。 一套一套接地气的说辞,都是纪忍从未听过的,他边听边乐,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比轻松。 * 刚走出烧烤店,两个人正商量着是回医院,还是继续逛逛。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喊道:“纪司雪纪司雪!” 纪忍和裴思雅都愣了一下,向喊声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街对面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睛的少年正向他们热情的挥手。 下一秒,路口的绿灯亮起,少年向着他们飞奔而来,一眨眼的功夫就站在了他们面前。 “纪司雪!这么巧,你也来这家吃饭吗?” 他热情洋溢,充满活力,让纪忍有些无从适应——他的身边,从来没有这样阳光开朗的人。 纪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想不起他是谁。 少年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一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喂!纪司雪,你怎么傻乎乎的,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我是温羽琛啊!” 温羽琛?听他的自我介绍,纪忍更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什么嘛!对我这么冷淡。”温羽琛有些不满,像以前一样故作恶心地用夹子音说,“听说你这两天又请假了,不过也就两三天没来学校,朋友之间的感情就已经淡了么~” 纪忍忍不住想笑,他没想到纪司雪还有这种朋友。 裴思雅悄悄推了他一把,给他使了个眼色。纪忍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要假装成纪司雪。 他轻咳了一声,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努力模仿着纪司雪说话的语气,说:“温、温羽琛,好久不见。” 温羽琛也挺好哄的,听他喊了自己的名字,立刻心满意足。他推了他一把,瞥了一眼裴思雅,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问:“女朋友呀!竟然是个漂亮姐姐。” 纪忍噗嗤一笑,看向裴思雅。蓦地对视上她眯起的双眼,赶紧解释说:“不是,她是我姐姐。” “姐姐?”温羽琛疑惑地又看了她一眼,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姐?” “额、是表姐。” “哦,这样啊。”温羽琛对裴思雅友好一笑,礼貌地喊了一声,“姐姐好。” 不等裴思雅说话,连忙又激动地对纪司雪说:“你没有女朋友,可是我有女朋友了!没想到吧!我们两个人,先一个脱单的是我!” “哦。” 纪忍作为一个心理年龄二十五岁的成年人,对小孩子之间的恋爱毫无兴趣,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 温羽琛对他的这个反应,相当不满:“哦什么啦!你怎么一点都不为我高兴?我表白成功了呢!” “是吗,恭喜你。”纪忍淡淡地回道。 温羽琛又挺起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我,温羽琛,也有女朋友了!”然后笑嘻嘻地问,“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 “不想……”纪忍不假思索地回道,但话音未落,就被裴思雅踹了一下小腿肚子,立刻改口,“嘶——想知道,是、是谁呀?给我介绍一下……呗。” 裴思雅听着纪忍刻意学着纪司雪说话的天真语气,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身去捂住嘴偷笑。这么罕见的场景,真想录下来给苏医生看看。 温羽琛不疑有他,急切地分享着自己的喜讯:“当然是秦绮云啦!除了她还能有谁,你明知故问~” 纪忍:“……”明明是你先问我的……跟未成年交流真累。< /p>温羽琛说着,看了看四周,一拍脑袋,焦急地团团转:“咦?她人呢?刚刚还在我身边的呢!” 他对着左边右边都喊了两声,不一会儿,从纪忍的左手边小跑过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JK制服的小女孩,左右手各拎着两杯奶茶。 “来了来了。”小女孩甜甜一笑,把奶茶递给温羽琛,“给你。” 温羽琛满脸惊喜,问道:“你去买奶茶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女孩回道:“手机上预订好了的,已经做好了,拿了就能走,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然后又压低了声音,凑到他的耳边说,“本来只买了两杯,但看见你有朋友来了,就又加了两杯,没想到居然要我重新排队,等了好久,急死我了!” “辛苦你啦,等会儿我请你吃烧烤。”温羽琛嘻嘻一笑,把一袋奶茶递给纪忍,“给你还有姐姐的。” 纪忍面无表情地愣在原地,没有接。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请客喝奶茶,还是被小朋友请客,他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太梦幻了。 “拿着呀,别客气!我女朋友请的!” 温羽琛把女朋友三个字说得超大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纪忍是忍了又忍,才没对他翻白眼。 温羽琛把纸袋子递到他的手边,裴思雅又戳了一下他,他才回过神来。 “额,谢谢。”纪忍拎着奶茶,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滑稽。 “不用谢!”温羽琛说着,握起女孩的手,得意地说,“呐!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秦绮云~” 又对秦绮云温柔地说:“这是纪司雪,你应该见过吧。” 秦绮云看了一眼纪忍,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上次春游的时候见过一次。”又抬起头对纪忍淡淡一笑,嗲声说,“你好。” 纪忍抽了抽嘴角,回应道:“你也好。” 在纪忍的眼里,秦绮云简直就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跟幼儿园小朋友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秦绮云拽了拽温羽琛的衣袖,小声说:“我们去吃东西吧,我饿了。” 温羽琛点了点头说:“好。”又跟纪忍说,“那我们先进去了,应该快排到我们了,拜拜~” 说完,便拉着秦绮云的手,往烧烤店走去。 纪忍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挥了挥手,轻声回道:“拜~” 一直在旁边憋笑的裴思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了一下他的手说:“纪先生,看样子你跟小孩子很能聊得来嘛!” 纪忍长舒一口气,说:“哪里聊得来,尴尬死了。”又问,“他是谁啊?感觉傻乎乎的。” 裴思雅耸了耸肩,说:“我怎么知道?看样子应该是纪司雪的同学。” “哦。”纪忍听罢,又回头看了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两位小朋友。 既然是纪司雪的同学,那就要多看两眼,以防记不住。 裴思雅从他手里的纸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打开喝了一口,问:“我们马上是回医院,还是再逛一会儿?” “听你的。”纪忍说。 “我想再逛一会儿,好不容易有一天不要上晚班。” “嗯,好。”纪忍应了一声。顿了顿,说,“那我陪你再逛一会儿,然后我送你回医院。” 裴思雅愣了一下,问:“唉?那你呢?你不跟我回去?” 纪忍淡淡回道:“我想回一趟家,我很久没回家了。” 89. 渣攻的第一次温柔 纪忍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小人鱼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对它的感情,没有纪司雪那么热烈,只是单纯地把它当做自己的玩物。如同一只可爱的小宠物,被他买回了家,从此便可以任由他玩弄。 回到家,他打开门的瞬间,一股茉莉花香便扑面而来。 这是小人鱼的信息素的味道,不知是否因为分别太久,他觉得它的信息素比之前要浓郁许多。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也没有一点生气。 他打开玄关的门,轻轻走进客厅。 顺着茉莉花香寻过去,便看见小人鱼正侧卧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枕在脑袋下面,似乎睡沉了。 它的身上盖着纪司雪的校服,手边的茶几上,放着咬了一口的,已经完全干了的面包。 纪忍在沙发边蹲下,静静地看着它的侧颜。 它的外表,太完美了。如同西方神话里的小天使,纯净又圣洁。 其实,当初他其实并没有想要购买人鱼的想法,去耶和华号公海游轮,也只是因为好奇人鱼拍卖会到底有多神秘。 但当这条代号为天使加百利的小人鱼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必须得到它。 两亿。就算是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他觉得值得。 纪忍用手背,轻轻抚过它的脸,又摸了摸它的耳垂。 自从把它带回家后,他还从未像今天这样仔细欣赏它的容颜。 越看越觉得,这只小人鱼根本就是一个艺术品。这样完美的艺术品,可当初的自己却只想用他来发泄,真是暴殄天物。 此时此刻,纪忍竟有些后悔自己曾经对它的所作所为。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它的脸颊上。 这是他给它的,第一个温柔的吻。 然后他又吻在了它的耳垂上,它的腺体上。 一瞬间,高浓度的茉莉花香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他的欲望猛地被激发起来。终于,他还是受不了了。 他到底是纪忍,不是纪司雪,长期过度放纵的精神体,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克制。 他伏在它的身上,嗅着它的体香,低喘着,手指划过它的肌肤,一点一点,往下探去。 盖在小人鱼身上的校服因此滑落在地,于是它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纪忍的手指也自然地移到了它的鱼尾上,那个曾经被他破坏得惨不忍睹的地方。 但他没有深入,而是愣了一下,猛地收回了手。 他将它放开,起身,怔怔地看他的尾巴,紧皱起眉头——小人鱼的鱼鳞,已经完全失去光泽,边缘枯萎,全部翘起。 这是严重失水的迹象。 纪忍记得,他在买它回来的时候,饲养员曾经跟他说过,小人鱼是可以离开水生存的,但是必须保证每日在水里浸泡至少两个小时。如果长时间不接触水,便会因为脱水而窒息身亡。 想到这里,纪忍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小心翼翼探了探它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他立刻将它抱起,冲进洗手间,把它放在浴缸里,打开花洒。 水缓缓淹没它的身体,它的鱼鳞渐渐饱满起来。 随着水越来越多,它的身子轻盈地飘了起来,好像躺在羊水里的胎儿,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地让人不敢触碰。 纪忍坐在浴缸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它。 不知过了多久,水已经漫过浴缸流到了地上,小人鱼终于动了动尾巴。 它微微睁开眼,看见纪忍,以为是纪司雪,所以喃喃地唤了一声:“哥哥。”声音软糯甜美,尽是柔情,没有一丝恐惧。 纪忍一愣,犹豫片刻,没有说话,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小人鱼慢慢恢复了力气,它握住浴缸旁的扶手,撑起身子,握住纪忍的手,轻声问:“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纪忍看着它握着自己的手,有些心痛。 他是它的主人,可是它对他,却从未像今天一样温柔。他只见过它惊恐畏缩的一面,只听过它为了躲避自己的暴戾,所以带着恐惧的讨好。 纪忍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真不明白,自己以前都在干什么,为什么非要做一个让所有人都讨厌的人。 “哥哥?”小人鱼听见他的笑声,有些茫然,“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纪忍抬起头看向它,淡淡道:“我在想你,我很久没见你了,很想你。” 小人鱼听罢,立刻嘟起了嘴,委屈地问道:“你还说!这些天你去哪里了?离家这么久,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在对自己撒娇。 当纪忍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竟激动不已。 他看着它,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宠溺。他伸手抚过它的脸颊,又顺着它的下颚线,摸到它的脖颈,它的锁骨。 凸起的指节无意间碰到了小人鱼的腺体,它敏感地闷哼了一声,贪婪地抱住他的手,抓着这只手,移到自己的腰上。 纪忍还没反应过来,小人鱼便抬起胳膊架在他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重重地吻在了他的双唇上。 它的吻,主动又激烈。湿润温暖的唇,如轻柔的云,将他紧紧抱住。柔软的舌头,抵开他的牙齿,探进他的口腔,像一只活泼的小猫,淘气地扭动着。 直到无法呼吸,它才将他放开,歪着脑袋,对他莞尔一笑,轻声说:“哥哥,我也想你。” “……”纪忍沉默不语,只是眯着眼看着它,伸出舌头舔去了留在唇角的他的唾沫。 他被它霸道的吻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在他面前,只会躲闪,只会求饶的小人鱼,竟有着如此妖娆的一面。 他的内心,那只沉睡多日的野兽,被彻底唤醒了。 此时此刻,它在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是艺术品,又一次沦为了发泄的工具。他疯狂地想要将它扑倒,想狠狠用它,逼它求饶,欣赏它带着痛苦的小小嘤咛。 他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一只手紧紧环住它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它的尾巴,也不在乎它此刻仍处于脱水状态,一把将它从水里捞起,面无表情地往卧室走去。 “哥哥!”小人鱼似乎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躲在他的怀里,小声拒接,“今天不行。” 纪忍不语,只是冷瞥它一眼,便狠狠将它仍在床上,然后站在床边,微微仰起下巴,利落地解 着衣扣。 “哥哥。”小人鱼看见他的样子,有些害怕,又怯怯地唤了一声,“今天真的不行,今天我不舒服。” 还没浸泡太久,就被迫离开了水,它此刻虚弱到连话也没力气说。 “你不舒服?”纪忍冷笑了一声,说,“可是我也不舒服,怎么办呢?你作为我的小人鱼,该为我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饲养员没有教过你吗!” 他的话音刚落,小人鱼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它惊恐地看向他,用尽力气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许久,它才鼓足勇气,喊出了那个如同噩梦一般的称呼。 “主人,你、你回来了。” 纪忍听见他这样喊自己,冷冷看向它。他看见它的脸上满是惊恐,双眸里溢满了泪水,小小的身体,躲在被子里微微颤抖,丝毫没有刚刚在浴缸里的妩媚浪荡……纪忍顿时兴致全无。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一声,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好失败好可笑! 好像一直以来,除了强制,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愿意与自己做。 他似乎从未体验过,以爱为前提的亲热。 强制得来的爱,还算爱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未塌下去的小帐篷,哑然失笑。 他突然感到一丝惊慌,是否自己的这一生,只有假装成纪司雪,才会被人主动去爱。 多么卑微,多么失败。 可是自黑暗囚牢中醒来之后,他开始无比惧怕那种被抛弃被遗忘的感觉,他的内心疯狂渴望被人爱着。 既然如此,那就……妥协吧,假装成纪司雪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 小人鱼看见纪忍来了,又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怯生生地唤道:“主人。” “其实我不是纪忍。”纪忍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刚刚,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小人鱼一愣,木木地看向他。 “怎么,不相信么?”他抿嘴一笑,对它招了招手,“你过来,靠近一点,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小人鱼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了他的面前。 他拿起它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看着我的眼睛。”他淡淡地说,“看看我是哥哥,还是主人。” 小人鱼痴痴地与他对视着,它在他的双眸里,看见了绝对不属于纪忍的温柔。 “是哥哥!”小人鱼天真地相信了,完全忘记了刚刚的不悦,甜甜一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咬着他的耳垂,小声呢喃道,“你刚刚吓死我了,以后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我不喜欢。” 纪忍被他突然拥抱,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一怔,也搂住了它,轻轻抚摸着它的脊背,低声说:“嗯,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小人鱼听罢,在他的脸上轻吻了一下,又靠在他的肩头,抱住他的胳膊,嗲声说:“今晚,你抱着我睡好不好?你都好久没有抱我了。” 纪忍低笑,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应道:“好,我抱着你睡。” 90. 上学前的操心 纪忍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恰好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了他的眼睛上。 阳光刺眼,可他却没有挪开眼。 这是只在梦中见过的幻境——琉璃蜜色的霞光,温柔得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万物,世界朦胧静谧,温暖轻柔。 他无数次沉浸在这样的梦境里,在梦中祈祷,当睁开眼的时候,能看见阳光洒满大地。 可是无论他有多么虔诚,每日醒来的时候,等待他的,仍然只有无尽的黑夜。 梦成真了? 他抬起手,挡在眼前,轻轻晃动。阳光被分成了几缕,从指缝间落下,在他的脸上投下光影。 他在光影的变幻里,露出了孩子一般纯真的笑。 直到电话铃声又一次急促响起。 好情绪被破坏,他不情不愿地看了一眼手机。本想直接挂断,但看见来电显示是苏安朗,无奈只好接通。 “按你家门铃半天没人开门,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这会儿睡醒了吗?”苏安朗在电话那头问。 “没醒。”纪忍啪的一下挂断电话。 下一秒,苏安朗又打了过来。 纪忍本想直接挂断,结果因为长期不用手机,手一抖竟然按错了键。 啊——怎么感觉自己变蠢了! “不许挂电话!立刻给我起床。”苏安朗先发制人,在电话那头厉声命令道。 “喂!才六点唉!我困得要死,不想起。” “你忘了吗?今天你要代替纪司雪去上学。” “六点去上学?有病吧!” “七点二十到校,但你第一天去学校,有很多注意事项我要跟你交代一下。” “有什么好交代的,gay吧我都能混得风生水起,上学我还能不会吗?瞧不起我。” “……” “……” “我在你家楼下。你快点下来,我带你去吃早饭。” “知道了,我换个衣服就来。” 他挂断了电话,想起身,这才发现小人鱼还缠着自己。 它侧着脸枕在他的腹肌上,手搭在他的胸口,闭着眼,面带浅浅的笑容,睡得正甜。 纪忍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又握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它的头,将身子挪开。 他又为它垫了一个枕头,盖好了被子。 将它安顿好后,他才下了床,走到衣柜边,自然地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侧。 衣柜里挂满了奢侈品高定西装,每一套都足以引来无数目光。 他又打开了属于纪司雪的那一侧。 “……” 他用手拨了拨那些幼稚的运动套装,虽然也都是大牌,但风格实在…… 明知自己今天要去上学,纪忍还是无法接受穿这种衣服。被人说虚荣也好,浮夸也好,总比穿得丑不拉几地要好。 他最终选了一套Brioni的黑色西装,又搭配了一条Berluti的暗红色领带,最后还不忘用发蜡梳了一个发型。 精心打扮后,他看了一眼放在书桌旁的纪司雪的黑色书包。 “……” 在强烈的心理斗争之后,他嫌弃地拎起了那只书包,单肩背起,准备出门。 “哥哥,你去哪里?”小人鱼迷迷糊糊地喊道。 他站在卧室门边,回头看向它。 它睡眼惺忪,双颊泛着微红,银色的卷发凌乱得搭在左肩,毛毯半搭在他的身上,露出他的上半身,性感撩人。 纪忍的欲望瞬间被激起,要不是要去上学,他绝对会立刻冲过去把他扑倒。 他赶紧挪开目光,强压下那股躁动,沉声说:“我去上学。” “哦,我都忘记了,你还要上学。”小人鱼笑了笑,又疑惑地问,“可你为什么穿西装去上学?” “因为……”纪忍想了想说,“学校有活动。” “原来是这样呀~”小人鱼说着,浅浅一笑,爬到床边,对他招了招手。 纪忍愣了一下,走了过去。 “怎么了?” 小人鱼不说话,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带,逼着他弯下腰,又搂住了他脖子,仰起脸,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哥哥,你今天好帅,我好喜欢。” 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垂上,他一惊,已经压制住的□□又一次燃烧起来。 他乜它一眼,抬起手猛地掐住了他的下巴,狠狠吻上去。 小人鱼嘤咛了一声,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的吻。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纪忍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他用手指擦去它嘴角的唾液,淡淡地说:“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小人鱼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咬着嘴唇,小声问:“今晚可以吗?” “可以什么?”他茫然问道。这是纪司雪才懂的暗语,他当然听不明白。 小人鱼脸一红,摇摇头,没多说什么。 待纪忍走出卧室,它才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今天放学了,你直接回来好不好?” 纪忍一愣,回道:“我不知道,到时候再看吧。” 他是个从不着家的人,上了一天的学之后,按照他的性格,当然要出去找点乐子。 “……哥哥。”小人鱼柔声唤道,“你回来嘛,我想你。” 它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又软又甜,纪忍心中一软,应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放了学就回来。” 彼时的纪忍,作为校园新鲜人,还不知道有晚自习这种东西,天真的以为最多下午五点就能放学,出去嗨一圈回来,也不会很晚。 * 坐电梯下楼,刚走出电梯,就看见苏安朗站在门外。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安静地站在阳光下,正翻看着一本医书。 早风吹乱他的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抬起手轻轻撩开,儒雅温柔。 纪忍站在门内,静静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不在工作状态的苏医生,他的清冷疏离,竟让他有点不敢靠近。 过了一会儿,苏安朗抬起手看了看手表,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见他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纪忍连忙唤道:“苏医生!” 苏安朗听见声音,侧脸看向他,紧皱起眉,他合起书,质问道:“你换什么衣服换了这么久,又不是去走时装秀……”话音未落,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纪忍这副打扮,根本就是准备去走时装秀。 他扶着额头,无力地问道:“你这是准备去上学吗?” 纪忍笑了笑,说:“纪司雪的衣服每一套都太丑了,我实在没办法接受。” “学生的衣服都那样。”苏安朗叹了口气,拎起脚边的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换上这个。” “什么东西?”纪忍把里面的东西拎出来,顿时满脸厌恶,“这么丑的衣服,我不要穿。” 苏安朗白了他一眼,说:“纪司雪他们学校的校服,我帮你找了一套全新的来 。” “全新的也丑,不想穿!”纪忍把衣服塞回纸袋子里。 苏安朗一把夺过纸袋,拿出衣服展开,强行塞在他的手里好声劝道:“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上学就要穿校服。”顿了顿,又有些心疼地说,“你要是实在不能接受,可以套在西装外面~” 纪忍满眼震惊地看向他:“你是说在我的高定西装外面,套这么个玩意?这要是被卡萨酒吧那群人看见了,要笑话死我!” 苏安朗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七点了。他的耐心差不多被他磨没了,拉下脸沉声说:“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必须给我穿上。” 纪忍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苏医生,你这样就不可爱了。你对我这么凶,会让我对你失去性趣的。” “……我不需要你对我有兴趣。”苏安朗严肃地说:“今天是你第一天代替纪司雪去上学,不可以出任何问题。低调再低调,千万不能惹事!” “哦。”纪忍漫不经心地应道。 “另外,我要提醒你,纪司雪读的是全市最好的学校,课程比较难。那些高考题你要是做不出来就不要做,别在试卷上乱写,考个超低分出来,学校会怀疑的。” “哈哈。”纪忍噗嗤笑了一声,“这一点你就别担心了,那种东西,求着我写我都不写。” 苏安朗叹了口气,又说:“还有,你的脾气一定要收敛一点。不要跟同学发生矛盾,也不要跟老师吵架,看见不顺眼的事情,别去管,就当没看见。但凡惹了事,那些老师一定会通知林牧青,要是惊动了他,事情就麻烦了。” 纪忍把玩着校服上的拉链不说话。 “你听见我说的没有?不要惊动林牧青。” “听见了听见了,一样的话说一遍就行,罗里吧嗦的。”纪忍不耐烦地回道,“还有别总是提那个名字,我不想听见。” 苏安朗沉默片刻,说:“好了,我不说了,你自己在学校注意点就行。把校服穿上吧,我带你去吃早饭。” “不穿。”纪忍依旧拒绝。 “……”不得不说,纪忍真是一个欠打的孩子! “除非你帮我穿。”他说完,偷偷一笑。 苏安朗咬了咬后牙槽,从他手里接过校服展开,为他披在了身上。 “伸胳膊。” “哦。” 他又绕到他的面前,低下头要替他拉起拉链。 “拉链就别拉了吧,我的西装都被挡住了。”纪忍已经把自己的底线降得非常低了,他都快要委屈哭了。 苏安朗想了想,妥协了,说:“好吧,那就这样吧,我替你整理一下衣领。” 他比他矮半个头,不得不踮起脚。 纪忍微微仰着下巴,垂眼看着他,勾起唇角,低声说:“苏医生,你现在好性感,我能亲你一下吗?”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苏安朗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对视上他不怀好意的眼神,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打掉他的手,后退了两步,瞪了他一眼,沉声说:“你想什么呢!” 说着转身就走。 纪忍低低一笑,追上去说:“苏医生,我们去哪里吃?” “路边买个面包你抱着啃!” “别这样呀!我今天可是要去上学呢!会很累的,带我吃点好的嘛~”他抱住他的胳膊,缠着不放。 “好好走路,好好走路行不行!” 苏安朗觉得心好累,明明还没谈恋爱呢,竟然都有一种当了老父亲的感觉。 91. 渣攻的校草初体验 今天第一天上学,纪忍就迟到了。 因为习惯了放纵,所以他完全没有时间观念,尽管苏安朗多次提醒警告,但他仍然不认为迟到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在吃完了苏安朗替他买的麦当劳全餐早餐后,他还去隔壁的星巴克优哉游哉喝了一杯红茶拿铁。 “你知不知道已经九点了。”被纪忍折腾了一清早后,苏安朗已经完全没有脾气了。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以后无论如何不能生孩子,否则自己一定会被气死! 纪忍嘬了一口咖啡,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幽幽地说:“不吃饱我会眩晕,胃也不舒服,还容易犯困,没办法上学。” 苏安朗冷笑:“你去酒吧怎么没那么多事儿呢,上学了就哪哪儿都不舒服。” 纪忍淡淡一笑,说:“我去酒吧是去喝酒的,喝了酒就舒服了,我去学校也能喝酒么?你要是同意让我带瓶酒去学校,这杯咖啡我就不喝了。” 苏安朗听罢翻了个白眼,说:“你快点喝,喝完赶紧走。” 他也知道,让纪忍去上学,实在委屈他了。别说纪忍了,就说他自己,都不愿意重回高三课堂,太痛苦了。 但是没办法,如果纪司雪消失太久,一定会引起林牧青的注意。在自己找到能够彻底拯救纪忍的办法之前,他不希望他再次受到伤害。 所以这几天只能委屈他一下了。 最终,在走进校门前,纪忍还是趁着苏安朗不注意,给自己灌了一瓶啤酒。 苏安朗:“……”自己选择养的崽,只能自己受着。 好不容易喂饱他之后,苏安朗又叮嘱了他许多,才不放心地把他送进了校园。 看着纪忍单肩背包,双手插袋往教学楼走去的背影,苏安朗如同完成育儿使命的老父亲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太不容易了。 再次警告自己,一定一定要以此为戒,以后千万不能一时冲动弄个娃娃出来! *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第五节课刚开始,纪忍终于出现在了纪司雪的班级门口。 彼时正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正在因为二模考试成绩不理想而大发雷霆。教室里阴云密布,每个人都萎靡不振,连颜色都暗淡了,画面如同上个世纪的黑白电影。 但在纪忍出现后,阴云瞬间散去,明媚的阳光重新照亮教室,竟然就连老师,也轻而易举地平息了怒火。 今天的纪司雪也太帅了吧! 纪司雪是校草级帅哥,这是早已被人知晓的事实,他的出现本不会引起惊叹。 但是今天的纪司雪,感觉又帅出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并没有因为校服的存在而黯然失色,反而被朴素清纯的校服衬托地更加贵气,再配上出门前精心打理的微分碎发,让他看起来就像偶像剧电影里的少年男主。 建模也建不出如此完美的校园男神吧! 如同救世主降临一般,他的现身引起了所有人的欢呼。 作为红灯区小王子,纪忍已经习惯了被人追捧。 他对着大家微微一笑,声音低沉地说:“老师,对不起,我来迟了。” 雌性的声音,又一次招来惊呼。 数学老师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又看向纪司雪,故作淡定道:“赶紧上座位吧。” 但纪忍无动于衷。 他倚靠着门框,眯起眼看向教室内,眼神冷峻不羁,透着对这个世界的不屑……不是在故意耍帅,只是因为他不记得纪司雪的座位在哪里了。 苏安朗在他进学校之前跟他交代过这些细节的,但是当时只顾着喝酒,酒精上头,所以根本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 不过问题不大,整间教室里只有两个空位。中间三排的空位椅子上,放着一个浅粉色的HelloKitty抱枕。靠窗的空椅则干干净净,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有。 纪忍虽然觉得纪司雪有点娘炮,但是他还是相信他不会为自己准备粉色HelloKitty抱枕这种东西,所以他走向了那个干净的座位。 当然,完全没有跟老师打招呼这一环节。 “纪司雪,身体好些了吗?”老师主动问。 他没有回应,他现在还不太习惯被人喊做纪司雪。他在座位上坐下,开始研究起桌子上的东西。 除了堆成山的试卷,以及比他命都要厚的练习书外,桌面上竟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钢琴模型。 这只钢琴是以贝森朵夫290imperial为原型,等比例缩小的,制作相当精良,绝不是工厂量产能够达到的质量,应该是纪司雪找手艺工匠订制的。 他趴在桌上,盯着钢琴看了一会儿,又将它托在手心里,轻柔地抚摸着。 “你还好吗?”老师对他的表现有些疑惑,但因为在课堂上,所以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浅浅地提醒一下,“既然来学校了就认真听课,不要浪费时间。 你的成绩虽然不错,但是最近经常请假,好几次重要的考试也没有参加。再优秀的学生,如果不努力,也会退步的。 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还是警惕一点好。好了,我们继续说这次的二模考试……” 纪忍完全没有意识到老师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桌上的钢琴模型上。 但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没有接触过钢琴。 可他越看越觉得,这架钢琴很眼熟,好像自己曾经坐在它的面前,情真意切地用它弹过曲子。 他的心忽然莫名其妙地痛了一下。 他一愣,微微皱眉,浅笑了一声,将钢琴模型扔进了抽屉里,开始翻看桌上的试卷。 “……”算了,还是看窗外的风景比较有趣一点。 好在一节课过起来也很快,纪忍靠着墙打了会儿瞌睡,下课铃声就打响了。 老师宣布下课的那一刻,纪忍拎起书包就准备走。虽然这「一上午」过得并不艰难,但他实在难以忍受这种被囚禁的感觉。 只能他囚禁别人,没有人可以囚禁他。 他拿出手机,正要打个电话给苏安朗,通知他一下自己准备离校了这件事,忽然一群女生涌了过来,围绕在他的课桌边,把他死死堵在墙边。 “纪司雪,你今天穿成这样,是不是放学了要去医院看沈芷灵呀?” “沈芷灵受伤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听说是你们两个约会的时候,遇见抢匪了,是不是这样呀!” “哇哇哇!好像偶像剧的情节呀~你俩真的在一起了吗?” “你梦女呀!这么开心什么意思?灵灵受伤了耶!” “为什么不能开心?我昨天已经去看过她了,她已经没事了,说是这两天就能出院了。这可是好事!当然应该开心了。” 纪忍背倚着墙,安静地听着她们叽叽喳喳,一言不发,若有若无地微笑着。 若是放在以前,他肯定没有闲情逸致,陪着一群小孩子说废话。小孩子在他眼里,跟小动物差不多,愚蠢又无趣,是根本没办法交流的对象,根本没办法给他带来愉悦感。 但是今天,他坐在她们中间,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逸。 这是简单的,阳光的,充满希望的生活,是与属于自己的那个永无光明的深渊,完全不同的梦幻世界。 如同梦境一般虚幻,他沉溺其间,渐渐不愿醒来。 “纪司雪,你听见没有呀!怎么半天都不说话?”一个女生有些不满地问道。 “嗯?”他抬眼看向她,温柔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女生脸一红,连忙躲开他的视线,又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我们刚刚说,你以后要对灵灵好一点~不许再让她哭了!” “是呀是呀!”有人附和道,“她为了你,都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 “既然在一起了,一定要让她幸福!” 纪忍听罢,低笑了一声。 纪司雪那家伙,不会比自己还要渣吧!家里养着小人鱼,在学校还要跟小女生谈恋爱,他到底想干什么? “纪司雪,你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耶!”有人忽然说。 “是么,哪里奇怪了?”他好奇地问,他自觉自己已经很收敛了。 “唔……说不上来。” 倒不是因为穿西装的原因,以前纪司雪因为要跟着爷爷去晚宴,也穿过西装来学校。 “说不上来就不要说了。”纪忍觉得有些无聊了,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对堵在他面前的女孩轻声说,“可以麻烦你让一下吗?” “你还没有答应我们的要求呢!”女孩抱着双臂,将他堵得死死的。 “是呀!你对灵灵,是认真的吧!” “不许欺负她哦~” 纪忍眯起眼睛,勾了勾唇角,挑眉问:“你们觉得,我很渣么?这么不放心,要不你们先跟我试试?” “……” 他的声音,酥得让人脸红。 教室里瞬间一片安静。 如同被纪忍施了魔法一般,所有人都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广播里响起午休的音乐,大家才三三两两的散去。 纪忍走出教室,来到楼梯间,拿出手机再一次准备给苏安朗打电话。 但仍然还没有按下拨通键,便又被一群人围住了。 “纪司雪纪司雪!你刚刚去哪里了,怎么才来?” “走,我们一起去食堂啊,今天食堂有炸猪排!” 纪忍:“……”这群小屁孩,到底他妈有完没完?! 92. 纯净的人生 纪忍假装没有听见,手插口袋继续下楼。 但才走下一层,就被人从身后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刚想发怒,又被人撞了一下。 这一次,直接把他挤到了墙角。 纪忍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虽然不是很疼,但他还是眉头一紧。 毕竟高贵如他,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在夜酒吧圈里鼎鼎有名的人物,是走哪儿都有人拥着,生怕有不长眼的碰到他。 可是现在? 不等纪忍脾气上头,肩膀又被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要不是身上穿着校服,他真的会抬手一巴掌打下去。 他咬了咬牙,艰难地咽下怒气,低声说:“我说你们……” 话音未落,就被人愉快地打断了:“说啥子呀说!现在啥也别说,赶紧去食堂,再不去炸猪排要被抢光了!” “……”纪忍第一次这样无语过。 炸猪排是什么非吃不可的好东西吗?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出校园,然后去对面的超市买包烟抽抽。再随便找家茶餐厅吃点简餐,等到日落时分,回家开着自己的宾利去卡萨酒吧找小狼消遣一整晚。 他保持沉默,想让这些屁孩自行离开。 但是他们根本不准备放过他,几个人推着他的肩膀逼着他往前走。 “快走快走,别磨磨唧唧的。”有人催促道。 又有人回道:“没事,阿吉已经过去抢好位置了,他跑得是真他妈快!” “他不当体育生,简直就是我们国家田径事业的悲伤大事!” “他好像报了飞行员。” “我靠!真的假的?招上了吗?” “选上了!你不知道吗?就今天早上通知的,所以他中午请我们喝可乐!” “吉总果然大气!快走快走!” 纪忍在嘀嘀咕咕的聊天声里,莫名其妙就被推来到了食堂。 靠窗的座位上摆着一扎可乐,还有一大盆炸猪排,几个男生立刻像饿虎扑食一样冲了过去。 纪忍本想趁机逃走,毕竟炸猪排和可乐这种儿童食物,一丁点也无法刺激他的多巴胺。 但才准备转身,就被人扯着胳膊拉回去了,与此同时又有人塞了瓶可乐在他怀里。 “别去打饭了,阿吉他们都已经打好了!”一个小胖子咯咯地笑道,说着把一个盛了满当当的饭的碗往他面前一放,又夹了一块有他脸那么大的猪排放在饭上。 “我不吃……”纪忍委婉地想拒绝,但是小胖子根本不理他,又忙着给别人分。 “一人一块?” “一人一块!” “我来给你们分好,然后分完了剩下的都我的!”小胖子乐呵呵地数着,“一、二、三、四……牛逼,还剩四块!” 他刚夹起一块准备下口,就被人伸手抢走,并塞进了自己嘴里。 “喂!李成,你干什么了!” 叫李成的男生痛苦地把猪排咽下,摸了摸嘴说:“大朱,你不许吃!你都这么胖了,还想着吃呢,小心下个星期体测过不了!” 有人立刻附和道:“是啊!老师说了,这周你要减肥!让我们都盯着你呢!” 大朱不乐意了,看着碗里剩下的三块猪排,又看看自己的同学们,可怜兮兮地说:“我就吃三口!”说着赶紧塞了一块在自己嘴里。 别人想抢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纪忍坐得离他最近,所以有人立刻对他喊道:“纪司雪,快拦住他!” “是啊,不许他再吃了!都看着他,考完体测再吃!” 纪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了来自小胖子的充满委屈的眼神。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大朱,在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里,他看见了在酒吧绝不可能出现的清澈与单纯。 是对炸猪排的,清澈的爱。 他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纪司雪的同学。 虽然每一个人都被高考折磨地形容枯槁,憔悴不堪,但是周身仍然散发着如同春日阳光一般的青春气息。 这是生活在黑夜里的人,无法拥有的气息,是光明和希望。 纪忍竟然觉得,与他们待在一起,似乎比在卡萨酒吧更有幸福感。 “我就吃最后一口,行不行?”大朱可怜兮兮地夹起一块猪排,不舍得放下。 “不行不行!”有人抢走了他的猪排,“大朱,我们也不是非要抢你的吃的。高考一分就是几千人,你总不能在体育上被扣分吧!那太可惜了。” 又对纪忍说:“纪司雪,你也说他两句,他平时最听你的。” “是啊,你说他两句他会听的。” “纪司雪,你劝劝他吧!你也希望大朱能考上好大学吧!” 纪忍听罢,低低一笑,对小胖子轻声说:“大朱,听大家的,别吃了。等你们体测考完了,我请所有人去吃自助餐。” 大朱听罢,小眼睛一亮,啪地握住了纪忍的手,一脸期待地问:“纪小少爷说话算话?!” 纪忍点点头说:“我说话当然算话,你体测如果满分,我请你吃一个人一千八的豪华自助。” “一千八?” “我没听错吧!一个人一千八?” “我妈只带我吃过六十块的自助小火锅。” “嗐!你家能跟纪少爷家比吗?” 纪忍手撑着下巴,看着这群单纯的高中生,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说:“你们都加油,等高考考完了,我还会请你们。” “好耶!加油!”有人欢呼起来。 “高考加油!高考必胜!” “可乐都打开,大家来干杯!” “干什么杯?这他妈只是可乐!” “可乐怎么了!可乐当酒喝!” “纪司雪,你也喝呀!别发呆了,一起来!” “嗯,好。” 纪忍举起可乐,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他靠在座椅上,微笑着看着这群人,有些疲倦。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们高考结束。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今天的精神没有昨天好。他知道,是因为苏安朗打进自己身体里的兴奋剂,在一点一点失效。 他的内心有一点害怕,他怕当药完全失效后,他会再一次坠入深渊。 他已经爱上了白昼,爱上了这个属于纪司雪的,这个被阳光浸染的 人生,他再也不想回到黑暗无边的深夜了。 小裴护士说得对,他本不是恶徒,只是为了对抗纪司雪,所以故意装出来的。 如果能够永远活在光明的世界里,他觉得自己也会成为纪司雪那样优秀的人。 * 属于高三生的休息时间,短暂到让人心疼。 在迅速吃完午饭后,所有人一刻不停地往教室赶去,说是今天午练要考英语,得赶紧回去把容易错的单词再复习一下。 纪忍走在人群的最后,步履缓慢。他在思考自己是应该跟他们回教室,还是请假回家。 毕竟考试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有点难度的,真要参与了,肯定会露馅。 他决定打电话给苏安朗,问问他的意见。 但刚准备把手机拿出来,便又听有人喊道:“纪司雪纪司雪!等等我!” 纪忍虽然不讨厌这群小屁孩,但真的被打扰地有点烦了。 他本想躲起来,但下一秒就被人勾住了肩膀。 “纪司雪,你刚刚也去食堂的吗?真可惜,我都没看见你,要不然可以一起吃的。今天食堂有炸猪排耶!你吃到没?” 又是炸猪排。 纪忍侧脸看向这个人,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 对方立刻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哎呀!纪小少爷,你怎么又一脸不认识我的样子?我温羽琛啊!” 咦?这个名字好像挺耳熟。 纪忍又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终于想起来,自己好像还喝过他的奶茶。 “哦,是你。” “什么嘛!对我这么冷淡。”温羽琛拍了拍他的肩膀,阴阳怪气道,“感觉你最近变得高冷起来了,怎么,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想装一下?” “呵。”过于幼稚的发言,纪忍都懒得回复。 “嘛嘛!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沈芷灵。” “怎么可能……” “行了行了,全校都传遍了,说你跟她半夜约会,遇见流氓了,她为了你中了一刀。啧啧啧,听着跟电视剧似的。” “……” 纪忍没有反驳,因为这件事他是有点印象的。虽然事发的时候,主导权是在纪司雪手里,但不知为何,他有这段记忆。 温羽琛说着,四下看了看,一把纪忍拉到楼梯间隐蔽地地方,将他推到角落,抵在墙上。 “你干什么?”纪忍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 纪司雪在学校怎么动不动就被人推?他他妈不会真的是受吧!他的菊花没问题吧!我靠! 纪忍打开他的手,想离开。 但温羽琛紧紧握住他的胳膊,凄凄地喊道:“纪小少爷,那件事你去卡萨酒吧帮我问了吗?” 纪忍听他提起卡萨酒吧,猛地一怔,看向他,蹙眉问:“你刚刚说、什么酒吧?” “卡萨酒吧。”温羽琛重复了一遍,顿了顿,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笑道,“算了算了,我不麻烦你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午练的铃声响起,温羽琛对他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别走!”纪忍一把将他拽了回来,神色严肃地问,“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你要纪司雪去卡萨酒吧干什么?!” 93. 没有结果的请求 纪忍比任何人都知道,卡萨酒吧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绝不是纪司雪会主动去的地方。 这些天他其实一直在困惑,为什么纪司雪那天晚上会出现在卡萨酒吧。他到底是去干什么的?总之,绝不可能是为了带沈芷灵去消遣。 他倒不害怕纪司雪会查到什么,他纪忍做过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害怕的是,纪司雪在计划将自己彻底杀死,所以才想要去了解自己的点点滴滴。 在生不如死的深度睡眠测试,和长达二十天的黑暗囚禁之后,纪忍是真的怕了,他不敢再轻视纪司雪,他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警惕。 * 纪忍将温羽琛压在墙角,死死瞪着他,双眸颤动,透着一丝惊恐。 温羽琛从未见过纪司雪有过这样可怕的眼神,他缩着肩膀,怯生生地问:“你、你在说什么呀?你不就是纪司雪么?” 纪忍怔了怔,闭上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几秒之后,重新睁开眼,声音低沉地说:“你说的对,我就是纪司雪。” 温羽琛默默地打量了他一下,轻声问:“纪司雪,你没事吧?你最近,有点奇怪。” 纪忍皱了皱眉,将他放开,叹了口气,说:“我没事,只是有点、有点……”他顿了顿,冷冷道,“别管我的事。你跟我说说,你要我去卡萨酒吧干什么?” “额、你已经忘了吗?”温羽琛地语气里难掩失望,“是小秦她姐姐,失踪了,一直下落不明。 最后一次跟小秦联系,发了一个定位,在卡萨酒吧。所以我们想去卡萨酒吧调查一下,你说你可以帮我……” 稍顿,他淡淡地笑了笑,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去。” “你?”纪忍冷乜他,嗤笑一声,“呵,你敢去那种地方?” “纪司雪,你……”温羽琛又一次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咽了口唾沫,半晌不知所言。 纪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些不妥,连忙挪开了目光,看向对面的墙壁,故作淡定道:“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去了也没用。 在酒吧里失踪的人,连警察都找不到,你一个高中生去了能做什么?弄不好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听他说这样的话,温羽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知道那个地方很可怕,但是没办法。 小秦天天跟我哭,她从小父母离婚,爸妈都不管她,她是她姐姐带大的,她姐姐为了她,当年考上了高中都没去……” 纪忍翻了个白眼,他对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没有半点兴趣,所以赶紧打断了他的话:“你有没有她姐姐的照片?给我看看。” “上次不是传给你了吗?” “啧。”纪忍瞥了他一眼,“让你给我看看就给我看看,你到底想不想找人?” “……哦。”温羽琛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还是觉得今天的纪司雪有点不对劲。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为了能随时打听秦绮月的下落,他问秦绮云要来了她姐姐的照片,放在身上。 纪忍不耐烦地将照片拿过来,倚在墙上歪着脑袋看了看……瞬间紧皱起眉:“这个女人、不,我是说,小秦的姐姐她……” 她被卖了。 照片上的女人,纪忍确实在卡萨酒吧见过。 卡萨酒吧是gay吧,但乌贼哥为了照顾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也招了一些女服务生。这个女人长得最漂亮,多次被乌贼哥推出来逼着接客。 可她心高气傲,不肯做下贱的事,所以乌贼哥有一次当着所有客人的面狠狠揍了她一顿。那一次她被打到几乎休克,是庆哥为她求情,乌贼哥才放过了她。 因为这件事,纪忍对她印象很深。 后来为了摆脱这样的日子,她选择做了庆哥的情妇。 再后来,庆哥把她卖了。 庆哥在东南亚有投资,他本身也是一个蛇头,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卖来的钱,分一部分给乌贼哥,再打点打点酒吧里的人,便不会有人多管闲事。 纪忍从不拿庆哥的钱,他对他的这个行为很是鄙视,不,应该说他对他这个人都相当鄙视。但他也懒得管这些事,他的人生本来就比别人要短,玩乐尚且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去理会那些是是非非。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最终竟会绕到纪司雪身边。 他拿着照片,自言自语道:“是为了她?”「所以纪司雪才去卡萨酒吧么?」 温羽琛以为他是在对自己说话,急忙问:“小纪,你见过她?” 纪忍低着头,没有说话。 温羽琛见罢,双眼里闪过一丝不安,压低声音问:“她已经死了,是吗?”咬了咬唇,重重叹了一声,痛苦地说,“我该怎么跟小秦交代,我不想再看见她哭了……” “不一定死了,”纪忍沉声回道,“我今晚问问他。” “唉?”温羽琛呆呆地看向他,“你今晚去问谁?” 纪忍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别管这么多,总之我会帮你问的。”说着,把照片塞进了他的手里。 “……哦。”温羽琛小声应了一声,把照片上被纪忍折出的痕迹抹抹平,放回了自己的钱包。 再抬头,纪忍已经上楼了。 他赶紧追了上去,喊住他:“纪司雪!” 纪忍已经爬到了上一层,听见他的喊声,本不想理他,又怕会错过关于纪司雪的讯息,只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温羽琛对他微微一笑,几步上楼来到他的身边,狠狠抱住了他。 纪忍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赶紧握住了扶手。 “喂喂!你……” “纪司雪,谢谢你!”温羽琛紧紧箍住他,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莫名其妙。”纪忍挣扎了一下,居然没能挣脱。 “我二模考到北大分数线了!今天上午老师刚报的分数!” 温羽琛激动地看向他,厚厚的镜片后面,一双眼眸明亮清澈,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 纪忍皱眉看着他,冷冷地问:“你的考试分数,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是你让我跟小秦表白的!要不是你三番五次鼓励我,我可没那个胆子哩!” “……没听懂。” “「为了能给小秦美好的未来,我必须加倍努力!」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拼命学习,所以这次才考好了!” “呵。”纪忍终于听明白了他的几句话中 的因果关系,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学校里的这群孩子,真是天真可爱,一个个清澈蠢萌得像小白兔一样,连他都不忍心伤害他们。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也难怪纪司雪会变得又呆又蠢。 “好了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先放开我。 你不觉得两个男人搂搂抱抱的,很奇怪吗?要是被你女朋友看见了,她会怎么想?” 纪忍当然一点也不觉得跟男人抱抱奇怪,他只是觉得跟高中生抱抱很奇怪。 “没事的,你是纪司雪嘛!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存在!” 话音刚落,温羽琛忽然瞥见对面走来了巡逻的教导主任,连忙将纪忍放开,并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教导主任。 纪忍无所畏惧,只是觉得这个名为教导主任的男人长得很有性缩力。 但他也不想再跟温羽琛聊下去了,于是借着性缩力男人的出现,结束了聊天。 “我先上楼了。”纪忍说着就走。 “嗯。”温羽琛顿了顿,又喊了一声,“纪司雪!” 纪忍站在楼梯上,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向他。 只见温羽琛的脸上,笑容阳光灿烂,他做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说:“纪司雪,你也要加油呀!我们一起加油。” 纪忍一愣,笑了笑,淡淡回道:“嗯,一起加油。” *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下课铃声终于打响了。 纪忍掐指一算,自己在学校里待了他妈的十一个小时操! 在酒吧待十一个小时他都得出去活动一下抽根烟,今天的这十一个小时,就他妈光坐在这里写题了? 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写就是了。 纪忍终于觉得,纪司雪的生活也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甚至让人有一种身在地狱的窒息感。 这么看来,自己跟他都活在地狱里,还是很公平的。 他连书包也没有背,就走出了教室—— 不是故意遗落,只是他实在不习惯背书包,所以根本没想起来这个东西。 两手空空谁也不爱,一路上谁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 走出学校,他立刻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拿出手里,拨通了小狼的电话。 尽管,他常对小狼冷漠,还为了调教他,故意渣了他很多次,但是当提起卡萨酒吧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还是他,内心里最偏爱的也一直是他。 但电话响了很久,也没被接通。 纪忍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无人接听的语音提示,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漫上心头。 他又试了几次,电话还是没能打通。 无奈,他给他发了一条简讯:“小狼,我是纪忍,这几天我会去找你,你准备一下。” 但下一秒,纪忍便收到了回信:“纪少,您今天就过来一趟好吗?求求您了。” 纪忍一愣,立刻准备再次给他打电话,但还没按下拨通键,就又收到一条信息:“别打电话,我接不了。纪少,今晚来找我,我服侍您,我还有话要跟您说。” “好。”纪忍打下这个字,但蓦地想起小人鱼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便又删掉了,“今晚不行,今晚我有约了,改天去找你。” 94. 最卑微的哀求 纪忍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里亮着灯,每一个角落都充盈着过度浓郁的茉莉花香。 如果放在以前,在这样高浓度的信息素里,纪忍肯定一秒钟都把持不住,但是现在,他竟然能压制住自己的欲望了。 这简直太……不!对纪忍这种渣攻来说,这才不是什么好事!会被那些受误以为自己是性无能的! 纪忍的内心里,当然仍然是想与过去一样,想纵欲就纵欲,想发泄就发泄,随时随地,无所顾忌。 可是他现在并非无所顾忌。 他开始不满于只做一个居高临下的S,他竟渴求从别人的身上获取爱与依恋。 今晚他想要爱的对象是小人鱼,他害怕它会因为自己是纪忍,所以对自己充满戒备。 他见过了小人鱼撒娇妖娆,妩媚性感的一面,便不愿意再看见他假装乖巧,故意讨好自己的样子。 他喜欢它大胆勾引自己的样子,喜欢它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爱意,每一个可爱的小表情,都让它诱人得想让人一口吞下。 客厅里,小人鱼正侧躺在沙发上,抱着纪司雪的校服,玩着手机。 听见纪忍的脚步声,他连忙撑起身子,笑眯眯地看向他,嗲声嗲气地喊道:“哥哥,你回来了!” 听见他娇软的声音,纪忍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在它的身边坐下,轻声回道:“嗯,我回来了。” 小人鱼自然地枕在了他的大腿上,说:“怎么这么迟才回来?我记得你平时十点就能到家的呢!” “路上打了个电话。”纪忍回道。 “打电话?”小人鱼抬起身子,看向他,有些不满地问,“都这么晚了,你给谁打电话?” 纪忍看见他这副样子,低低一笑,抚摸着他的后背,幽幽地问:“你吃醋了?” 小人鱼并不否认,瞥了他一眼,嘟着嘴说:“这么晚打电话,就是很可疑嘛!我问问也不行么?到底是谁呀!” “呵。”纪忍笑了笑,没有回话,手稍稍用力,将他搂进怀里。 小人鱼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手不老实地玩着他的领带。 纪忍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 鼻尖萦绕的茉莉花香让他有些恍惚—— 这是小人鱼的信息素,甜美、浓郁,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曾经可以随意享用这种气息,现在却害怕自己太过贪婪,会把它吓跑。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声说:“小人鱼,如果、我是说如果。” “嗯,怎么了?”小人鱼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的脸。 纪忍摸了摸他的脸,垂下眼,躲开他的视线,低声问:“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是纪忍,是你的主人,你、会怎么样?” 小人鱼愣了一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默默地拿开了。 纪忍一把握住那只手,强行将它按在自己的心口。 “你要去哪儿。”他沉声问,目光冰冷看向它。 小人鱼猛地一怔,低下头,怯生生地喊道:“主、主人。我、我错了,我不该靠你这么近,我、我去那边……” “你哪儿也不许去!” “主人,我真的错了。” 小人鱼狠狠将手抽出来,逃跑一般爬到了沙发的另一端,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将头垂得低低的。长发从两侧垂下,让他的脸完全隐藏在黑暗里。 纪忍看见小人鱼对自己的反应,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爬到它的面前,用力把它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他,颤声说:“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你对我好一点,你对我、能不能像对纪司雪一样……” 可是,不管纪忍说什么做什么,小人鱼都安静地没有任何反抗地接受着,像一个布娃娃一样,不给他任何回应。 纪忍忽然觉得浑身冰冷,一种绝望化作了愤怒,他咬着牙,狠狠命令道:“小人鱼,喊我一声。” 沉默片刻,小人鱼从唇间冒出很小的一声:“主人。” “再喊一声,大声一点!” “……主人。”小人鱼颤抖着回道。 纪忍侧脸,咬住了他的耳垂,微喘着问:“爱我吗?” 小人鱼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耳尖传来的触感,也让他有些神志不清。 纪忍不甘心,提高了嗓音,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你爱我吗?!” 小人鱼吓了一跳,怔了一下,才回道:“爱。” “乖,我也爱你。”纪忍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全然不像平时的他。然后他摸着它的脸,命令道,“吻我。” 小人鱼顿了顿,低垂着眼,凑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便急急地分开了。 纪忍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眯着眼看着他,沉声说:“主动一点。你学过的吧,你的饲养员,教过你这些么?” 小人鱼咬了咬唇,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凑近。 可不等它碰到,纪忍便立刻吻住了它。他按住它的后脑,不让它有丝毫逃离的机会。 他吻得它呼吸急促,嘤咛声里夹杂着细碎的呜咽。直到它的手失控地捶打着他的后背,他才将它放开。 可不等它缓一缓,他的唇又落在了它的面颊上,划过下颚线,掠过脖颈,最后停在了它的腺体上。那里的茉莉花香最为浓烈,像是花朵在最深的夜里盛放。 “唔……”它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手指攥紧了纪忍的衣领。 这是它多日想求纪司雪做的事,可却一直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没想到今天…… 小人鱼内心有小小的不甘心。它总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留给纪司雪,可是偏偏,总是被纪忍抢走。 它想拒绝,可是他的触碰那么温柔,他抚摸让他沉醉恍惚。 在他的怀抱里,它长久不得释放的身体渐渐燥热起来。它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想在他的怀里,彻底沉落。 一阵急促的喘息后,它猛地清醒了,怯怯地垂下眼,不敢看他。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扑通、扑通。 纪忍低低一笑,摸了摸它微红的脸:“怎么了?” “我……”它咬着唇,不敢说话。 纪忍没有再问。 他俯下身,凑近它的尾巴。 …… 不知过了多久,它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靠在纪忍怀里,瘦削白皙的身体还在轻轻发颤,眼角泛着一点潮红,睫毛上甚至还挂着细碎的水光。 它趴在纪忍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哭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的释放。这是它作为一只宠物人鱼,被编进基因里的,最贪恋的感觉。 他终于感 受到了……真的好喜欢。 纪忍一只手搂着它瘦削的身子,另一只手抹了一下唇角,神情淡漠地欣赏着它此刻的模样—— 凌乱的长发、微肿的唇、泛红的眼尾,每一处都让他觉得满意。 片刻后,他站起身,将它横抱在臂弯里。 小人鱼的重量很轻,像是一团柔软的云,乖顺地窝在他怀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神志不清地想要将他推开,嘴里喃喃道:“主人,我不行了……” “你说什么?”纪忍问。 “我、我不行了,我没力气了。”小人鱼咬着唇,小声说。声音软得像一摊水,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没力气了?” “对、对不起,主人,如果你不嫌弃,我还可以……” “呵,你在想什么?”纪忍轻笑一声,“我只是想帮你洗洗身子,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觉得脏吗?” 小人鱼一愣,双颊通红。 它搂住他的脖子,将滚烫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它能听见纪忍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它知道纪忍说这样的话,就是想羞辱自己。虽然相比以前,他已经很温柔了。可他到底不是纪司雪。 不知为何,纪忍今天真的没有再要求它什么。 他温柔地替它洗干净了身体,将它抱回床上,体贴地为它盖好了被子。每一个动作都轻缓而耐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起身下床,坐在了窗边的课桌前,支肘阖目,故意想要远离他似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纪忍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小人鱼侧卧在床上,痴痴地看着他,回想着刚刚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的吻、他的温度、他低沉又温柔的声音……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像是一场粉色的梦。 不知不觉,它竟心生出对他的渴望。 它犹豫了许久,终于柔声唤道:“主人,陪我睡觉,好么。” 纪忍怔了怔,缓缓睁开眼,侧脸看向它。月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小人鱼对视上他的目光,赶紧扯过被子遮住了脸。被窝里又黑又暖,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纪忍冷冷地问。 小人鱼躲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大着胆子说:“我想要主人陪我睡觉。” “呵。”纪忍轻笑了一声,问,“想要我抱着你么?” “……嗯。想要。”小人鱼小声回道。 “好。”纪忍应道,然后上了床,在它的身边靠坐下。床垫微微凹陷,带过来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 小人鱼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向他。 “是你自己爬过来,还是要我过去?”纪忍沉声问。 小人鱼愣了一会儿,从被子里钻出来,爬到他的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腰,乖巧地枕在他的胸肌上。 纪忍看着怀中的小人鱼,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他伸手搂住它,轻轻拍着它的后背。 不一会儿,他便听见了小人鱼均匀的呼吸声。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整个人放松地窝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幼兽。 它已经睡沉了。 这是它第一次,在主人纪忍的怀抱里沉睡。 95. 猝不及防的吻 这一晚,纪忍做了一个好梦,平静温和,如沐春风。他梦见自己真的是一个高中生,旭日初升时,迎着早霞上学,满天繁星时,与同学聊着天同路回家。 他的身边围满了活力四射的少年,他的人生变得纯净,简单,充满希望。 他还梦见了自己的妈妈。 他很少梦见妈妈,少有的几次,也只看见了她模糊的背影。 这一晚,妈妈在他的梦里,依旧是模糊的,但是与之前几次不同,妈妈转过了身来。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看见她在对自己招手。 他能听见她喊自己,听见她说:“小忍,过来。跟妈妈回家。” 他下意识向她跑过去。 但下一秒,忽然一阵海浪袭来。 妈妈不见了。 他也沉进了水里,被窒息与绝望包围,直至昏厥。 * 第二天早晨,当纪忍醒来时,他感受到了濒死的疼痛。 他头痛欲裂,四肢冰冷,浑身乏力,虚汗连连,连坐起身想喝杯水都做不到。 梦境中的窒息感仍未消散,悲伤与寒冷包裹着他,他如死去了一般软绵绵地靠在床头。 小人鱼倒还是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乖巧地趴在他的腹肌上,微张着嘴,睡得香甜。茉莉花香从他的脖颈间散发出来,一阵一阵钻进纪忍的鼻子里。 不知为何,嗅到他的信息素,纪忍渐渐恢复了些力气,他将小人鱼从自己身上挪开,慢慢移到床边,终于够到了自己的手机。 拿到手机,他赶紧打了个电话给苏安朗。 电话立刻被接通了。 “今天这么早就醒了?我在你家楼下……” “苏医生,”纪忍声音微弱,“我、我现在好难受……我好像快要死了。” 苏安朗出人意料的,很冷静。电话那头,他沉默片刻,淡淡地说:“嗯,时间差不多,应该是药效要过去了。” 纪忍愣了一下,紧张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纪司雪快醒了。” 听见这句话,纪忍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渐渐溢满眼眶。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明媚的清晨瞬间变成了黑白色。 “纪忍?”苏安朗在电话那头轻唤道,“你还好吗?” “苏医生,我……”他哽咽着,有好多话想问,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脆弱的,“救救我、救救我……” 纪忍从未想过,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样卑微懦弱的话。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也以为自己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也许曾经他确实能忍受漫长无尽的黑夜,可是如今,他已经见过白昼。 喧嚣的世界,充满希望的生活,单纯天真的同伴,被人爱着的人生……他已经完全沉迷其中。 “苏医生,我不想回去,我不想……求求你,救救我。”他哭着哀求着。 电话那头,苏安朗长久沉默,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给予他安慰和承诺。 最终,在他的哭声里,他只发出了一声叹息。 然后,平静地说:“我现在上来接你,我们先回医院再说。” “好。”纪忍轻应道。可蓦地,他看向身边安睡的小人鱼,急忙改口道,“不、不要上来。” “嗯?怎么了。” “不太方便,我、我下楼找你。” 苏安朗顿了顿,问:“有其他人在?” 犹豫片刻,纪忍应道:“嗯。” “……” “只、只是一个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安朗打断他的话,淡淡道:“我什么也没想。既然不方便,我就不上去了,在楼下等你,你自己下楼的时候小心一点。” “嗯,好。”纪忍本还想解释点什么,但是苏安朗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忙音,许久未动。 苏安朗是他活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依靠,如果连他都不肯救自己,那自己该怎么办。 只能……等死吗? * 纪忍本想与小人鱼好好道别,但见它在沉睡中微笑,该是正在好梦中,因此不忍心叫醒它。 他轻抚它的脸颊,它的长发,它的耳垂……在离开卧室前,他最后亲吻了一下他的双唇。 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霸道的吻都不同,只是轻柔的触碰,小心翼翼。 如果不是因为身体难受到快死了,他真想再好好爱它一次。 眩晕一阵一阵,他的意识时而迷糊时而清醒。 靠着强大的求生欲,他跌跌撞撞下了楼。 刚走出电梯,看见站在电梯门外的苏安朗,还未能说一句话,便彻底昏迷了。 等再次醒来时候,纪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苏安朗的私人休息室里。 他的手上挂着吊瓶,身上连着心跳仪,鼻子下面横着氧气管。 显然他被好好抢救了一番。 纪忍尝试着坐起身,但头依旧晕得厉害,无奈只好老老实实躺下。 苏安朗原本正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支肘阖目,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 “总算醒了。”他喃喃道,然后站起身,为他调了一下吊瓶的滴水速度。 “苏医生,这一次我睡了多久?” 苏安朗听罢,淡淡地说:“十三个小时。” 纪忍一愣,笑道:“才十三个小时?我还以为三个月呢!” 苏安朗垂眼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睡三个月,我就真的要给你办葬礼了。”稍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十三个小时都太久了,我还以为……”他好像哽咽了一下,“你这次醒不过来了。” 纪忍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苏安朗这句话,绝不只是信口之言。 “但还好,醒了,暂时没事了。”他说着,重新坐下,对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柔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纪忍摇了摇头,如实回道:“不太好,头很疼,也没什么力气。但人还算清醒。” 苏安朗沉默片刻,低声说:“你要做好准备,你这一次,清醒不了太久。” 纪忍一愣,凄凄地问:“你刚刚不是说我已经没事了吗?” “我只是说,你暂时没事了。我给你推的是精神体兴奋剂,这 种药剂能让你的精神体一直保持活跃状态,但对你的病却没有任何帮助。所以只要药效降低,你就会沉睡,同时纪司雪会醒来。” “那就再给我推几针。” “不行,你会受不了的。而且你的身体会产生耐药性,到最后推多少针都没用了。” 纪忍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沉叹一声,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流出。 苏安朗为他轻轻抹去,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纪忍抱住他的手,小声地问:“苏医生,我快死了吗?” 苏安朗轻声安慰道:“你不会死的,纪司雪必须依附着你所以才能活下去,如果你死了,他也会死。” 纪忍苦笑了一声,道:“苏医生,我不明白。你总是说,我才是本人格,可是为什么,我活得这么委屈?”稍顿,他低低地问,“只是因为,我是个人渣吗?” “不,你不是人渣,他们才是。” “你指的是谁?” 苏安朗没有回话,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别想太多,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这种人,能有什么希望呢?”纪忍自嘲地笑了笑,“就算不死,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活着总比死了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我又要回到原来的那种生活,只能在黑夜里醒来么?” 苏安朗没有否定,目光凄然地看着他。 纪忍的心一沉,双手紧紧揪住被子,痛苦地说:“我真的已经不想回到过去了。” “再坚持一下吧,不会永远这样的。” “可我还要坚持多久呢?已经十年了。”纪忍惨笑了一声,“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呢?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也还年轻呢。这是最好的年纪,不要这么消极。”苏安朗淡淡地笑道。 纪忍低叹一声,道:“苏医生,你还是跟我说实话吧,其实我根本已经无药可救了,对吗?你跟我说实话,让我死了心,断了念想,我也就想开了。” “别这样想,你不是无药可救……”苏安朗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有办法,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纪忍的双眸忽地亮起,他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苏医生,告诉我,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 苏安朗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苏医生!连深度睡眠测试的折磨我都能撑住,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求求你!” “那种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 “苏医生……” “不要再问了。”苏安朗伸手捧住他的脸,轻声道,“纪忍,你知道的,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苏医生,我当然相信你,可是……” 不等他说完,苏安朗忽然俯下身,轻轻地,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纪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向他。 苏安朗若无其事地对他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唇角,温柔地说:“你再休息一会儿吧,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别太担心了,一切都会好的。” 96. 理直气壮的调戏 纪忍微微眯起眼,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了一下苏安朗碰过的地方,然后抬起眼,不怀好意地笑了。 他什么也没说。 但苏安朗被他看得耳根一烫,心砰砰直跳——他什么都懂了。 他连忙别开视线,慌张地站起身,想要做点什么来打断这场意外。 可纪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苏安朗的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了。 “跑什么?”纪忍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病中的疲惫,却偏偏又透着一股懒洋洋的笑意,“我都没力气追你。” 纪忍的手指稍稍收紧——这大概是他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力气了。 苏安朗轻而易举就能挣脱,可他却没有再反抗。 纪忍看着他,如一只狩猎的鹰。 “苏医生,”纪忍说,微微勾起唇角,声音低沉,“你好像、心跳得有点快。扑通、扑通……你听见了么?” 苏安朗猛地别过脸。 “你、你松手。”他低声反抗道。 纪忍低笑了一声,道:“好,我松手。”然后真的放开了他,摊开两只手,微笑着看着他。 苏安朗愣了一下,扶着床边慢慢站起身。 可不等站稳,纪忍忽地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向自己 苏安朗措手不及,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没有给他再次离开的机会,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腰侧,将他整个拥住。 苏安朗整个人僵住了。 他与纪忍面对着面,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纪忍的呼吸,轻柔地,如蝴蝶扑扇翅膀。 这样的距离,纪忍只要再靠近一寸,就能吻上他的唇。 但他没有。 他就停在那里,用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苏安朗屏住呼吸的,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怕稍稍一动,这一寸距离就会消失。 “你在紧张么?”纪忍浅笑,“还是在害怕?” 苏安朗一怔,慌乱地挪开了视线。 纪忍摸了摸他的眼角,轻声说:“在怕什么?我现在的样子,还能把你怎么样?” 苏安朗的睫毛颤了颤。 他说的是实话。纪忍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有限,整个人靠在床头,全靠吊瓶里的药水支撑着。 可就是这样虚弱的少年,偏偏让他动弹不得。 不是逃不走。 是不想逃。 “不是心跳的声音,是你压到我的胸腔了。”苏安朗终于能说话了,只是声音轻柔地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 为了不让他怀疑,他故作淡定地解释道:“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这是气流被动挤出——” 话没说完,纪忍便笑了。 “苏医生,你以后每次心动了,都要给我上一节医学课么?”他说着,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然后,他坐起身子,凑近他的耳畔,低声问:“我的医生。你觉得,我会是一个好学生么?” 苏安朗的心脏,猛地颤动了一下,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柔粉色。 他的喉结动了动,刚想说什么,纪忍忽然抓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今天,就麻烦苏医生为我上一节生理课吧。” 纪忍淡淡一笑,凑近了他的嘴唇。 呼吸就在苏安朗唇角的位置。 温热的,带着烟味。 苏安朗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门外随时会有人进来,这是医院,而且他是纪忍,而且自己应该是直男。 但他没有动。 是自己开始了这一切,又如何能轻易结束? * 刚才确实是自己冲动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落下了那个吻。 他以前有过喜欢的女生,也曾经谈过短暂的恋爱,所以从不觉得自己的性取向有问题。 只是他对纪忍,有着说不清的感情。 最初,他只是对于这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疾病感到好奇,因此才不断想要去了解他。 他主动成为他的主治医师,也只不过是将他当做自己的研究对象,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写出足以震惊神经学的论文。 但日久生情,不是说说而已。 他在与他独处的无数个深夜里,渐渐地产生了不与寻常的感情。 他开始愤怒他的愤怒,委屈他的委屈,快乐他的快乐。 会在无法联系到他的时候焦急不安,会在他对自己冷漠的时候心慌意乱。 他一直不敢直面对他的感情,也总是欺骗自己,自己与他之间,有的只是寻常的友情。 可是今天落下的那个吻,已经可以说明一切。 太冲动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不过他不后悔。 他对纪忍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不后悔。 * 纪忍的手臂仍在他的腰侧。 苏安朗看着他,双眸颤动……终于,他闭上了眼睛。 他投降了。 世界在这一刻无比安静,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他感觉到纪忍的呼吸靠近了。 落在他的唇上,温热的,带着纪忍独有的,颓废的烟味。 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吻上来。 只是贴着,隔着几乎不存在的那点距离,让彼此的体温在空气中交融。 苏安朗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一只淘气的小仓鼠。 他也听见了纪忍的心跳。缓慢的,不疾不徐,平稳而有力。 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吻没有落下来。 他竟有些着急了。 在他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的时候,忽然听见纪忍小心翼翼地问:“苏医生,你确定么?” 苏安朗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他的衣服前襟。 纪忍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终于吻了上来——是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如同花瓣落在水面一般,轻柔的吻。 没有深入,没有试探,只是浅浅的触碰,却已经让苏安朗浑身颤抖。 纪忍低低一笑,问:“喜欢么?还想要么?” 苏安朗咬了咬唇。 可就在这时,休息室外传来了喊声:“苏教授,苏教授在吗?我们过来交作业了!” 他猛地睁开眼,仓皇地撇过脸。 “我在——”他的声音沉哑。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冷静,“我在,你们等一下——” 说完,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纪忍。 纪忍靠在那里,微微喘着气。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那一个动作,苏安朗顿时双颊滚烫。 敲门声又响了:“苏教授?您还好吗?如果您不方便,我们就过会儿再来。” “我没事!”苏安朗连忙对着门外回道,“我马上就来!” 他压低声音对纪忍说,语气又急又恼:“是我带的实习生。” 纪忍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说:“那就让他们等着。”顿了顿,笑道,“今天,我也是你的学生。” “你——”苏安朗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衬衫衣扣居然全部被解开了。 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着纪忍整理自己的衣服。 话说他真的想不明白,纪忍刚刚到底是如何,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就解开了自己衬衫上的所有衣扣——明明他的手都那么没力气了。 他低着头扣扣子,手指还有点发抖。 “需要帮忙吗?”纪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需要。”苏安朗冷冷地说,耳尖却是红的。 他终于 整理好了衣服,不敢再犹豫,起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放在门把上,纪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苏医生。” 苏安朗回过头。 纪忍看着他,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丝小小的不安:“你就这么走了?” 苏安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敲门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心慌意乱地看了一眼门,知道不能再拖了。 可内心又忍不住心疼起纪忍。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纪忍床边,低下头想说些什么。 可只这一下,纪忍又一次伸手揽住了他。 苏安朗轻轻挣了一下,依旧没能挣开。 无奈之下,他强忍住心底那阵慌乱,平静地说:“纪忍,放了我。否则,我、我……我把你的针拔了。” 纪忍抬头看了一眼吊瓶。他知道里面的就是苏安朗说的精神体兴奋剂,真把针拔了,他可能一秒就死过去了。 “你不会这样对我的。”纪忍轻笑,语气里带着笃定。 苏安朗一愣,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捏住了吊瓶软管。 顿时一阵眩晕袭来,纪忍的视线立刻变得模糊起来。环在苏安朗腰侧的手臂一下子失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我靠,你你你——” 他想说什么,但是没有了兴奋剂的支撑,他根本无法组织语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后倒去,脸色白得像纸。 苏安朗心下一惊,一瞬间又松开了手。 药水重新流进纪忍的身体。几秒之后,他才缓缓恢复了清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 再看向苏安朗时,他已经毫发无损地下了床,正站在床边又一次整理被纪忍揉乱的衣服。 纪忍有些委屈地说:“苏医生,你好过分!” 苏安朗冷笑:“你说我过分?我们俩到底谁更过分?” 纪忍眼睛一瞪,理直气壮道:“可是是你先撩我的!” 他说的没错。苏安朗理亏,于是只能装作听不懂,不理他,低着头走到门边,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他还是没忍住,心虚地看了一眼纪忍。 纪忍脸色苍白,藏不住虚弱,但那双勾人的眸里,已经又蒙上一层暧昧。 苏安朗赶紧挪开视线,握住了门把。 可下一秒,便听见纪忍问道:“苏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虚弱,透着不安。 稍顿,他轻声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有点害怕。” 苏安朗听罢,心忽地一颤。 他见过他桀骜不驯的模样,见过他从容冷静的姿态,也见过他对自己撒娇的淘气、暧昧的柔情,却独独没有见过他害怕的样子。 他柔声问:“你害怕什么?” 纪忍苦笑了一声,道:“我怕我死了,没人会发现,就那样静悄悄地消失了……苏医生,我真的很怕,被抛弃,被遗忘,没人在乎我……好奇怪,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安朗愣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我一直都在,别怕。” 纪忍摇了摇头,小声说:“看不见你,我就会害怕。” 苏安朗笑了笑,说:“我又不去其他地方,就在外面的办公室。”说着,倾身按下墙上百叶窗的一片窗片,“你要是实在害怕,从这里就可以看见我。” 纪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窗户正对着的,就是他的办公桌。 他忽然安心了许多。 “我可以一直看着你么?”纪忍问。 “当然,想看多久都行。”苏安朗摸了摸他的脑袋,站起身,“我真的要去工作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乖一点,我下班了就过来陪你。” 纪忍仰起脸,乖巧地点了一下头,回道:“嗯,你快去工作吧,我在这里等你。” 97. 告别的邀约 按照苏安朗原本的计算,吊瓶里的药水还能支撑纪忍清醒至少三天。 但是当他结束了工作,回到休息室时,却发现纪忍又一次陷入了无法叫醒的被动昏睡。 他侧卧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吊瓶早就空了,回流的血填满了软管。这意味着他在挂水结束前就已经昏迷了。 苏安朗当下又慌了,连忙冲出去喊裴思雅,要她赶紧再取几只药剂回来。 但等再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纪忍竟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墙上,笑容疲倦却狡黠。 苏安朗站在门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所措。 纪忍轻笑一声,问:“怎么了?看见我没事,不开心么?” 苏安朗重重地叹了一声,三两步冲到他的面前,抬手就要扇他。 纪忍连忙伸手遮住脸,从指缝里偷偷看他:“我只是开个玩笑!” 苏安朗咬咬牙,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床上,恨恨道:“这种玩笑能开么?你懂不懂事! 你想吓死我是不是,我刚刚真的以为你死了! 你知不知道有多吓人,你知不知道我……” 说着说着,便沉默了。 眼泪不知不觉中湿润了眼眶。 他与纪忍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趴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的身子颤抖不止,张嘴咬住他的肩膀,牙齿死死陷进他的肉里。 纪忍有些疼,却不忍将他推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唤道:“苏医生……” 苏安朗没有说话,但止不住的眼泪已经让纪忍明白了什么。 犹豫片刻,他问:“苏医生,我还有几天?” 半晌后,苏安朗沙哑着喉咙回道:“最多三天。” “……三天。”纪忍愣了一下,苦笑道,“三天也挺长了。” 但苏安朗又说:“也许,三天都撑不到。纪司雪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他的求生欲非常强。” “嗯。”纪忍平静地应道,“他是为了小人鱼吧。” 苏安朗一怔,从他的身上爬起来,坐在床边,问:“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纪忍躲开他的视线,顿了顿,问,“苏医生,等药效完全丧失后,我会怎样?会死么。” “不会死。应该只是会像原来那样,只能在夜晚醒来。” “哦。”纪忍笑了笑,“那也还好,不算坏。” “……” “……” 两个人都沉默了。 互相都知道,对方说了假话。 纪忍到底能不能回到原来的那种,可以按时在夜晚醒来的状态,苏安朗根本不能肯定。 林牧青这一次在他身上做的深度睡眠测试,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苏安朗原先对他的任何治疗方法,在这一次之后都没有了任何效果,万不得已之下,他才不得不为他注射大量精神体兴奋剂。 这是一种违禁药,绝不能碰。 一旦注入第一针,就会迅速上瘾,那种深入骨髓的依赖感会像黑洞一样将他吞没,再也无法摆脱。 但是那时候,苏安朗已经顾不得这些,他只想他能醒来,只想能再次看见纪忍。 而纪忍,当然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人生再次陷入黑暗。可是不接受也没用,他知道苏安朗已经尽力了。 休息室里陷入令人悲伤的寂静。 * 直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思雅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二位,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她其实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要不是要来送药,她也不想敲这个门。 苏安朗听见声音,连忙抹了一下双眼,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裴思雅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是当看见了他,她还是控制不住地露出姨母笑。 苏安朗微微皱眉,问:“你笑什么?” 裴思雅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药盒塞进他的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忽然转过身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味深长地说:“苏医生,有空还是换扇门吧,这次最好换个没有窗户的门!” 苏安朗一愣,抬头看了一眼门,才发现自己休息室的门上的窗户,居然是全透明的?! 以前没做亏心事,所以没在意过这个。但是现在……一想到自己跟纪忍今天的互动,又想起那些实习生莫名其妙的窃笑,他顿时如坠冰窟。 他都不敢去细想这些细节,甚至连办公室都不敢走出去了。 想到这里,他倚着门,扶额。 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解释道:“小裴护士,你不要误会了,我跟纪忍刚刚……” 裴思雅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大笑了出来,边笑边掏出手机,说:“苏医生,你要不要看看实习生群里这会儿都在说什么?” “……”苏安朗瞪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坚决回道,“不要!” “别这么害羞嘛!”裴思雅小跑过去,把手机举到他的面前,“你看看嘛,看看嘛!一个个都成你们的cp粉了!” 苏安朗闭上眼,把脸撇向一边:“我不看,别给我看。”稍顿,又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没拍照片吧。” 裴思雅摇了摇头,说:“没有,都在懊恼呢!说应该拍几张的。” 苏安朗长舒一口气,道:“没照片就好,没照片他们说什么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纪忍在里面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听见他的声音,裴思雅探进脑袋问:“纪先生,你已经没事了么?” 纪忍笑道:“我没事,刚刚是装的。” “装的?!”裴思雅一愣,看向苏安朗。 苏安朗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头。 裴思雅窃笑了一下,问:“你敢跟苏医生装死?他没掐死你么。” “就差一点,还好你来了。”纪忍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来看看,牙印还在这里呢!” “唉?牙印?”裴思雅有些没听懂,皱了一下眉,想走过去看个明白。 苏安朗脸一红,立刻拦住了她,打发道:“没事没事,他胡言乱语呢,你别信。” 纪忍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胡言乱语么?那刚刚是谁趴在我身上……”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苏安朗瞪了他一眼,“以前怎么没觉得你的话那么多!” 说着走出休息室,来到办公桌前,捧起自己的水杯大喝了几口水,又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桌子上那些实习生的作业本,低头沉思。 那些实习生,不会乱说话吧!自己还想继续在这个医院干下去呢! 休息室里,纪忍靠在床头,望着苏安朗的背影,也陷入了同样的沉思。 苏安朗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是医生对病人的责任感?是朋友之间的关心?还是…… 裴思雅站在休息室的门框里,看了看外面苏安朗,又看了看里面的纪忍。 门外,苏安朗斜倚在工作椅上,愁眉不展。 门内,纪忍坐在床边,低着头,手肘架在大腿上双手握在一起,抵着脑门,一言不发。 裴思雅似乎明白了什么,沉思片刻,故作夸张地笑道:“我说你们两个,是吵架了么?” “怎么可能?” 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地回道。 “那你们这是怎么了嘛!” 纪忍没有回答,他转身伸手压下百叶窗的窗叶,目光落在办公室里的苏安朗身上。 苏安朗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写。他就那样坐着,盯着桌上的作业本发呆,耳朵还是红的。 裴思雅顺着纪忍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嘛嘛!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裴思雅说,语气轻松了些,“就算药失效了,纪先生晚上也还是会醒的呀!” 话音刚落,两个人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目光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她看了一眼纪忍,又看了一眼苏安朗,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她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别想那么多,担心太多人会变老的。不如……”咬着手指想了想,眼睛一亮,“不如明天带你们出去玩玩吧!环球影城怎么样?今年才开的,我还没去过呢!我们一起去吧!” “环球影城?”纪忍疑惑地重复道,“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游乐场而已。”苏安朗淡淡回道,“那是小孩子去的地方,不适合纪忍去。” 纪忍:“……”想反驳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那又怎么样?”裴思雅理直气壮道,“小孩子去的地方,大孩子就不能去了么?纪先生,你说对不对!” 纪忍没有说话,又压下窗叶看向苏安朗。 但是这一次,居然与苏安朗对视上了! 苏安朗眯着眼,眼神清冷。从他的角度,明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却准确无疑地落在自己的双眸上。 怎么肥四?!他难道一直都知道自己在看他?作为强攻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呢! “想去么?”苏安朗沉声问。 裴思雅点头回道:“嗯!想去,小陈小张她们都去过了!说很好玩呢!” 苏安朗一愣,看向裴思雅。 裴思雅低头翻着手机,看着环球影城的简介问道:“过山车你们敢坐吗?大摆锤好像也很刺激的样子,就怕纪先生的身体承受不了。哇!还有海盗船呢……” “裴思雅。”苏安朗打断她。 “嗯?”裴思雅抬头木木地看向他。 “可以……请你先出去一下么?” 裴思雅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闭了嘴,抱着手机溜了出去。 临走前,她还不忘把门带上。 *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安朗起身走进休息室,靠在门边,看着纪忍。 纪忍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真的生气了么?”纪忍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苏安朗没有回答,走到床边坐下,拉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隔着衣服咬的,没有破皮,但印子很深。 “疼么?”苏安朗低声问。 “不疼。”纪忍说。 苏安朗抬眼看他。 纪忍改口:“……有点。”又低笑了一声,轻声说,“你刚刚咬我咬得好重,就像要把我吃了。” 苏安朗咬了咬唇,垂下眼,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牙印,像是想替他揉散那片淤青。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纪忍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苏医生。”他柔声唤道。 苏安朗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 “明天,”纪忍说,“陪我去游乐场吧。”顿了顿,他又说,“我怕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苏安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嗯,好。” 98. 霸道的吻 第二天早上八点,裴思雅准时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刚准备敲门,忽然觉得自己这么一大早闯进去打扰那两位,似乎有点太没有边界感了,于是默默地后退了几步。 可是八卦之心燃烧不止,让她无法控制地停下了脚步。虽然明知道偷看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可是……就看一眼,就一眼!就算看见了什么,只要不说出去就没有关系,对不对? 但这样实在不好吧,两个人这会儿说不定都还没穿衣服呢! 裴思雅努力做着思想斗争。道德感将她钉在原地,好奇心却又推着她往前走。她反反复复在休息室门口徘徊,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正当内心的小恶魔快要战胜小天使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沉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裴思雅吓了一跳,踉跄着差点跌倒,猛地回头看去,惊讶地看着来人:“苏医生,你、你怎么在这里?!” 苏安朗皱了皱眉,疑惑地说:“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我在这里很合理吧。”他边说边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对哦,”裴思雅点了点头,愣了一下,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跟纪先生……”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的休息室,小声说,“睡在一起嘛——”说着抿起嘴,眨着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苏安朗立在原地,神情淡漠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问:“想听细节?” “唉?”裴思雅一怔,满脸震惊——苏医生也太开放了吧!那种事情的细节也愿意分享?“可、可以吗?”她不可置信地问,又拿出手机,“那个,您边说我可以边录吗?” 苏安朗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随你。”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裴思雅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了,不过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应该闭嘴做一个乖巧的听众。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眼巴巴地看着苏安朗。 苏安朗喝完一大杯水,在办公椅上坐下,才慢悠悠地说:“他把我踹下了床,所以我昨天睡在隔壁的空病房里。” “啊?”裴思雅愣了一下,“没了?” “没了。”苏安朗打了个哈欠,说,“没想到病号床还挺舒服的,就是被子有点厚,明天晚上……” “不是不是,”裴思雅打断他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俩昨晚吵架啦?” “吵架?没有啊。”苏安朗回道。 “那为什么——” 裴思雅话未说完,便听见休息室的门打开的声音。她回头看去,只见纪忍斜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表情玩味。 “纪先生,你好点了吗?”裴思雅问。 “嗯,好多了。” 为了能便捷行动,苏安朗将吊瓶换成了便携式药剂瓶,绑在他的手背上。没办法,纪忍已经到了没有兴奋剂就无法清醒的地步。 “药剂瓶戴着还习惯吗?”裴思雅关心地问。 “还可以。”纪忍漫不经心地回道,然后低笑了一声,“小裴护士,苏医生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听他这样问,苏安朗猛地站了起来,瞪着他。 纪忍假装没看见,依旧看着裴思雅。 裴思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安朗,结结巴巴地说:“苏医生说、他说你把他……” “小裴,别说了。”苏安朗打断她。 裴思雅立刻闭嘴,默默地观察着两个人。 纪忍又笑了一声,幽幽地说:“说我把他踹下去了,是么?” 裴思雅不语。但聪明如她,显然已经知道真相不是苏安朗说的那样。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安朗——吓!怎么肥四?苏医生的脸为什么红成了苹果? 她连忙又看向纪忍。 只见纪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苏安朗身边停下,伸手环住他的腰,附在他的耳边低语。 裴思雅见了,立刻捂住眼睛逃了出去。 啊啊啊——虽然很想留下!但是如果继续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自己实在太亮了! “小裴,小裴,你别走,快!回!来!”苏安朗对着裴思雅夺门而出的背影伸出手,发出小猫般可怜的求救声。 纪忍伸出手,轻轻掩住他的嘴,似笑非笑地说:“苏医生,你就这么害怕跟我独处么?”说罢,环住他腰的手稍稍用力,将他搂进了自己怀里。 “纪忍,纪忍你别这样。”苏安朗强作镇定,有些害羞地解释道,“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是直男,我、我不能跟你做……”说到这里他没了声音。 “不能跟我做什么?嗯?”纪忍垂眼看着他,故意追问道。 苏安朗不语,只是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想挣开。 但显然,纪忍如果不想放了他,他就根本逃不掉。 “你话不说完,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纪忍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垂上。 苏安朗立刻觉得像触电了一般,身体酥软,双腿一抖,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纪忍顺势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从他的背后搂住他。 苏安朗又沉迷又慌张,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纪忍,放了我,这里是我上班的地方,你、你不能这样。” “可是今天你不是休息么?”纪忍摸着他的脸,轻声说,“昨晚你答应我的,今天带我去游乐场。你不会骗我吧。” “我没骗你。”苏安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但就算我休息,也会有人闯进来,这种事唔——” 纪忍不等他说完,忽然撇过他的脸,吻在他的双唇上。 苏安朗满眼震惊地看着他——这个人,怎么不好好听人说话呢? “唔、唔——”苏安朗双手握拳捶打着他的胸口,极力反抗,纪忍才终于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霸道的吻。 然后,他舔了一下嘴唇,得意洋洋地对他邪邪一笑,像一个抢到了糖的小孩子。 苏安朗对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低声说:“纪忍,我昨晚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真的不是 同性恋,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我没办法做、做那种事。” “那种事。”纪忍耐人寻味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暧昧。 “……”苏安朗瞬间连耳尖都红了。 纪忍见罢低笑了一声,说:“可是是你先撩我的。你既然吻了我,我当然就当你愿意了。” 自始至终,他都是这句话。而自始至终,苏安朗也无法编出一个能够说服他、以及说服自己的谎言。 这一次,他依旧只能沉默应对。 空气安静了三秒,纪忍竟放开了他。 苏安朗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靠在办公桌边,不敢抬头。 纪忍斜靠在椅子上,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看着他,淡淡地说:“苏医生,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当然不会逼你。说实话,我在这方面很有经验。我强迫过很多人,可以说只要是我看上的人,就没有能逃走的。我有很多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 顿了顿,他轻轻地说:“可是对你,我不愿意用那些手段。” 苏安朗攥紧了手。他好像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纪忍等了一会儿,又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直男,所以从未对你不敬,只是这一次,真的是你先……” “对不起。”苏安朗蓦地打断他的话,“纪忍,昨天是我冲动了,你就当那件事,是、是我跟你开的玩笑。” 纪忍愣了一下,冷笑了一声:“玩笑?呵。”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冷冷说,“一样的话我也要问你了,苏医生……这种玩笑,你觉得能开么?” 苏安朗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纪忍长叹一声,说:“算了。”他起身,站在苏安朗面前,摸了摸他的脸。 出人意料的,苏安朗竟没有反抗,依旧低着头,乖巧地让他摸。 纪忍见状,心弦一颤,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他俯下身,在苏安朗耳边柔声说:“苏医生,如果回心转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苏安朗怯怯抬眼,看向他。不慎与他对视,他连忙又看向别处。 纪忍没有再为难他。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淡淡地问:“你到底陪不陪我去游乐园?你昨天答应我了的。” 苏安朗顿了顿,低声应道:“陪你去。” 纪忍听罢,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回过头说:“那就快点走吧!去迟了时间就不够了!” “嗯。”苏安朗点了点头,“我去喊小裴。” “……好。”其实,纪忍是想跟苏安朗单独去的,可是看苏安朗现在的样子,似乎不太可能愿意与自己独处。 怪只怪自己昨晚太心急了,白天才吻上,晚上就对他动了手,看他的样子好像一点那方面的经验也没有,难怪会吓得落荒而逃。 有裴思雅陪着一起去也好,她的存在可以对自己起到一个监督作用,否则纪忍自己都不能保证跟苏安朗独处的时候,能不能对他克制住。 说实话,有时候就连纪忍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太渣了。 99. 甜蜜约会启程 裴思雅压根没想到两个人居然真的喊自己一起去。 她昨天只是看两个人之间有猫腻,便想成人之美,促成一段好姻缘,积点功德,所以才提出了要去环球影城。本意是给他俩制造约会机会,因此只买了两张票。 但两个人都非常坚定——如果裴思雅不去,他俩就不去。 并且也非常坚定,今天一定要去。 裴思雅看着面前的两位帅哥,冷冷地说:“所以我根本没有选择,是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乖学生一样齐齐点了点头。 裴思雅翻了个白眼:“那你们还让我做选择题,有什么意义?” “这是对您的尊重。”纪忍回道。 “一切都听您的。”苏安朗回道。 裴思雅乜了两人一眼,淡淡地问:“那我可以不去吗?”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 裴思雅:“……”纪忍无理取闹也就罢了,苏安朗骨子里居然也是这种人?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你不去我们就去不成。”纪忍表情认真地说。 “但是我昨天答应了纪忍,一定会带他去的。”苏安朗严肃地说。 面对二人给出的无理理由,裴思雅陷入了沉默。 其实,她内心也是更倾向于跟他们一起去的。 一来,她已经花钱给两个人买了票,浪费了太可惜。 二来,环球影城是她一直想去玩的地方,平时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好不容易今天休息。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她实在喜欢嗑他俩的cp,有如此近距离围观的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出于这三个目的,她答应了。不过是多补一张门票的事~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催促道:“好吧好吧,那就赶紧走!都快十点了,去迟了好多项目都要赶不上了。” 见她答应了,纪忍和苏安朗同时舒了一口气,好像终于达到了某种目的似的。 两个人听见对方的叹息,下意识都看向对方—— 纪忍看着他,笑容玩味。 而苏安朗,则害怕地躲开了他的眼神,低着头跟在裴思雅身后,一言不发。 * 在去环球影城的出租车上,裴思雅坐在副驾驶座,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后排的两个人。 苏安朗靠着车窗,整个人缩在座位的一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而纪忍则坐在另一侧,手撑着下巴,歪着头,光明正大地看着苏安朗的侧脸,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裴思雅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是明目张胆的狼,一个是假装看不见的羊。 她忽然有点心疼苏安朗——被这样的家伙盯上,怎么可能逃得掉? 但她又忍不住花痴笑……好甜。 到了环球影城,裴思雅先去补票,让两个人在入口处等着。 “你们别乱跑啊,我很快就回来。”她叮嘱道。 “嗯。”苏安朗乖巧地点了点头。 纪忍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裴思雅总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危险,但又觉得光天化日之下,纪忍也不能把人怎么样,何况苏医生的性格她是知道的,他可不是娇滴滴的小绵羊,应该不会被欺负到的。 于是她放心大胆地转身跑向售票处。 但等她回来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肯定是错过了什么好画面。 她离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至少一米的距离。 可现在,这个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不到半米。 而且苏安朗的脸红扑扑的,像抹了樱花色系的腮红。 裴思雅:“……” 她觉得自己也许不该多管闲事,但是可恶!八卦魂太精神抖擞了,根本压制不住。 她偷笑了一声,小声问苏安朗:“苏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苏安朗说着,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裴思雅当然不相信他的话,于是又看向纪忍。 纪忍淡淡一笑,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真的没事,我就是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苏安朗的脸更红了。 裴思雅决定不再追问,她怕问多了,苏安朗会逃跑,那样就没有cp可以磕了。 * 环球影城的入口处,巨大的环球标志缓缓转动。排队的游客一眼望不到头,到处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裴思雅看见大球,瞬间就兴奋了,完全忘记了自己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嗑cp,拿着手机到处拍。 她拍了一圈,把想拍的都拍够了,最后才想起今天的两位主角。 纪忍和苏安朗,像两个小跟班似的,一前一后跟在她的身后,她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 区别就是,苏安朗跟得很紧,就怕裴思雅不见了。 而纪忍,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苏安朗身后,看着他,就像一只猛兽盯着自己看中的猎物,随时会扑上去把他吃掉。 裴思雅当然不知道两个人之间有过怎样不可为人知的细节,兴冲冲地左手右手各抓一个,把他们拽到了环球标志前。 “小裴,你干什么。”苏安朗小小地反抗道。 “当然是给你俩拍照了!”裴思雅笑着说,“来这里一定要跟大球拍照的!” “不用了,我不拍。”苏安朗没多说什么,低着头就要离开。 可是纪忍忽地握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向自己。 他措手不及,重重地靠在他的怀里。 那一瞬间,苏安朗闻到了纪忍身上特有的烟味——和昨晚在休息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 撞到了他的胸口,苏安朗一秒也没有停留,连忙让开,眼神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小声说:“纪忍,你说过不会强迫我的。” 纪忍一愣,笑道:“只是一起拍张照而已,你不要想太多了。”说着又指了指身边的两个正在拍照的男生,“别人不是也站在一起拍照么?清清白白的。” 苏安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两个男生确实站在一起,肩并着肩,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看起来就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合影,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苏安朗觉得自己确实可能是多想了。于是点了点头,在纪忍的身边站好。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和纪忍保持了将近半臂的距离。 纪忍察觉到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小裴护士,可以拍了!”纪忍对裴思雅挥了挥手。 裴思雅听罢立刻举起手机,生怕迟一 秒又让苏安朗跑了。 “笑一个笑一个!”她大声喊道。 纪忍笑得很自然,唇角微微上扬,眼神里竟透着少有的温柔。 可苏安朗却板着一张脸,嘴角连动都不动一下。 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事,实在笑不出来。这些天与纪忍之间发生的事,让他一次又一次陷入迷茫。他快要认不清自己了。 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性取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他。 裴思雅拍完后,查看了一下照片,很不满意地摇着头说:“不行不行,苏医生你太严肃了。而且你们俩为什么离得那么远?靠近一点嘛!” 苏安朗没有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离纪忍更远一点。 但显然纪忍不是这么想的。 在裴思雅的提示下,他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搂住了苏安朗的腰,轻轻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那只手搭在腰侧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小簇火苗。 苏安朗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伸手推了推纪忍的手腕,力度轻得在纪忍眼里,就是在调情。 纪忍当然没有松手。 苏安朗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然后他就妥协了。 “嗯嗯,这样很好这样很好!”摄像师裴思雅迅速按下快门,连续拍了好几张。 再次查看相册,她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这组照片简直太棒了!你们两个实在太养眼了!”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她问道,“你们想不想看一下,真的超级……” 但是两位主角的注意力,此刻都不在她这里。 因为刚刚站在他们身边拍照的,在纪忍嘴里清清白白的两个男生,这会儿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情拥吻。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而是实实在在的、旁若无人的吻。 画面太美,引起了围观群众的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还有人举起手机录像。 苏安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立刻觉得受到了欺骗,猛地转头看向纪忍,气鼓鼓地瞪着他。 纪忍低笑了一声,一把将他搂住,附在他耳边故意问:“你在生什么气?在怪我刚刚没有吻你?我现在补可不可以?” 说着,他缓缓低头,慢慢靠近。 苏安朗能感觉到纪忍的呼吸越来越近,温热的,扑在他的唇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游客。苏安朗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他们灼热的目光,他哪里受得了这个。 “你、你放开我!不要乱来!”他咬着牙,双手抵住纪忍的胸口,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纪忍没有强求,顺势松了手。 苏安朗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挣脱了,呆在原地愣了一下,直到对上纪忍的目光,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溜烟跑到裴思雅身边,躲在她的身后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连脖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裴思雅看着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悠然自得地整理袖口的纪忍,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不,不是有点,是非常多余。 其实吧,自己偶尔消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对吧! 100. 过山车上的承诺 两个人彻底陷入了冷战状态。 苏安朗站在裴思雅左边,纪忍站在裴思雅右边,双方没有任何互动。 裴思雅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形象如此高大,简直是珠穆朗玛峰一般的存在。 吓!这这这……这不对吧?现在的状况,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啊! 不行,作为安忍CP主理人,自己必须想想办法。 正当裴思雅一筹莫展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惊呼声。她抬头看去,顿时计上心来。 “过山车!”她伸出手指着远处空中飞驰而过的车,挑衅地问,“你们二位,敢不敢去坐?” 苏安朗下意识看向纪忍,没想到纪忍已经先一步把目光锁在了他身上。 他又一次慌乱地躲开了视线,低头沉默不语。 裴思雅见他不说话,便看向纪忍,笑嘻嘻地说:“纪先生,你胆子大,你先上去呗~” “啊?我?”出乎意料地,纪忍竟有些慌张,他为难地笑了笑,“其实我不怎么喜欢玩过山车,这个嘛,也、也不是非玩不可……” 话未说完,忽然听见苏安朗发出一声冷哼。 纪忍猛地看向他,而他却看着别处,目光淡然,正望着不远处追跑哄闹的小孩子。 “苏医生,你刚刚是在嘲笑我么?” “不敢。”苏安朗淡淡地回道,稍顿,语气平静地说,“害怕就说害怕,什么不喜欢。不喜欢你为什么哭着闹着要我陪你来?”说着,冷瞥了他一眼。 天啦!温柔善良可爱萌苏的苏医生,居然会记仇! “我哭着闹着?”纪忍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问,“我什么时候跟你哭闹了?” “不管你怎么说,总之是你非要我陪你来的。”苏安朗微微勾唇,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害怕就别坐了,那边的公主城堡比较适合你。” 纪忍好强又要面子,根本受不了一点挑衅,就算对方是苏医生也不行! “谁说我不敢!”他说着,立刻往售票处走去。 裴思雅连忙追上去将他拽住:“纪先生,不用买票,票我昨天就给你俩买好了!” “买好了?!”两个人异口同声,随即齐刷刷地开始后悔——刚刚只是嘴上逞能,事实上谁都没真想坐过山车啊! “嗯嗯!”裴思雅热情地点头,从包里抽出那两张票,一张塞进苏安朗手里,一张塞进纪忍手里,“不用排队,我给你们买了快速通道!你俩赶紧去,我在下面帮你们拍视频~” “那你呢?你自己不玩么?”苏安朗问。 “我?哦,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不能玩这些。达~咩~”裴思雅双臂相交,比了个叉。 “为什么?”纪忍问。 她指着过山车入口处的警示牌,一字一顿地念道:“心脑血管疾病患者禁止游玩~看见了吗?” 两人点了点头:“看见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思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先天性脑血管畸形,出过三次血了。敢试试一定会逝世。” 苏安朗一怔,微微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的事难道每件都要告诉你吗?”裴思雅摆摆手,“好了好了,别管我了,你们快去玩吧!我在下面给你们拍照片哦~” “可是……” “不要浪费我的钱!快去玩!”她伸手将两人推到了入口处。 入口处的检票员工作效率奇高,一把抢过两张票,一秒扫好二维码,就让人把他们带了进去。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带到了过山车的上车点。 纪忍站在苏安朗身后,微微仰头看着那条巨大的红色轨道。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下来的瞬间,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刺破整个园区的喧嚣。 他的表情平静,手却攥紧了衣角。 苏安朗见状,低声问:“害怕?” 沉默片刻,纪忍诚实地说:“有一点。”声音又轻又柔,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苏安朗心弦一动:“害怕可以不坐。” “不。”纪忍摇头,“我想坐,有你在我就不怕。” 苏安朗没有拒绝他的告白,轻笑了一声:“害怕的时候,就抓紧我的手。”顿了顿,他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一直都在。” 纪忍看向他。 犹豫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安朗的手腕。 苏安朗没有挣开,沉默地由他握着。他能感觉到纪忍的指尖微微发凉,还带着一点不易被察觉的颤抖。 没过多久,过山车便停在了他们面前。等前一批游客下来,就轮到他们了。 纪忍站在队伍外侧,不敢向前。 苏安朗侧脸看了看他,淡淡道:“再不上去,就只能坐最后一排了。最后一排惯性最大,你会被甩出去的。” 纪忍一惊,瞪大双眼看着他。 苏安朗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将他带上了过山车。 坐好后,苏安朗替纪忍系好安全带,又为他放下安全压杠。确保他足够安全后,才开始准备自己。 纪忍全程一言不发,双手紧握安全压杠,帅气精致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苏安朗见状,轻声问:“真的没事吗?”顿了顿,又半开玩笑道,“你不用跟我逞能,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纪忍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可已经来不及了。过山车缓缓启动了。 车厢沿着轨道慢慢爬升,越来越高。整个环球影城的景色在眼前铺展开来——彩色的建筑、远处的山峦、头顶的天空。 这是纪忍曾经做梦都想看见的景致,可此刻他根本无心欣赏。他的手紧握着安全压杠,用力到指节泛白。 苏安朗不放心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纪忍。”他喊了一声。 纪忍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 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全世界都安静了。风从耳边吹过,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车厢猛地俯冲了下去。 风迎面砸过来,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起。苏安朗没有叫,只是闭上了眼睛。 而纪忍——在俯冲的那一瞬间,他松开了安全压杠,像一只受惊的小 猫,扑进了苏安朗的怀里。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苏安朗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安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过山车在轨道上翻滚、旋转、俯冲。风呼啸着掠过耳边,尖叫声此起彼伏。 但苏安朗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感觉到纪忍的体温,感觉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死死抓着自己衣服的力度。 他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垂死挣扎中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在天旋地转,可苏安朗的心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纪忍。 这个总是不可一世、总是游刃有余、总是用暧昧的眼神把他逼到无路可退的少年,此刻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他怀里,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 苏安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扣在纪忍的肩头。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一刻能永远停住就好了。 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没有倒计时的三天,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和犹豫。 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他。 这是苏安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纪忍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他有着与纪司雪一样的、轻而易举就能被击碎的脆弱。 他忽然狠狠心疼起来,想狠狠地、狠狠地把他搂进怀里。 * 仿佛过了很久,过山车才终于缓缓停下。 工作人员招呼大家离开时,纪忍没有动。他还趴在苏安朗怀里,手臂还环着他的腰。 苏安朗也没有推开他。 乘客陆陆续续走完了,最后车上只剩他们两人。工作人员走过来礼貌地提醒,纪忍才慢慢抬起头,在苏安朗的搀扶下站起身。 他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嘴唇还在轻轻发抖。双腿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半倚在苏安朗身上。 “你……还好么?”苏安朗轻声问。 “苏医生。”他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刚刚真的以为我快死了。” 苏安朗看着他,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怎么会?过山车不会死人的。”他故作淡定地回道,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环球影城的设备质量都很好。” “我知道。”纪忍说,“但我就是怕。”稍顿,他低低地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围很吵,但苏安朗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为什么又说死?”苏安朗淡淡地问,“我跟你说过,你不会死的。” 纪忍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苏安朗看着他,稍顿,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纪忍愣愣地看着苏安朗。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纪忍忽然笑了。 “苏医生,别跟我开玩笑了。”他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苏安朗垂下眼,轻声回道:“不是玩笑,是真的。” 101. 跟老婆撒娇 纪忍怔住了,愣愣地看着苏安朗,许久,才轻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苏安朗沉默不语。 纪忍不死心,又问:“刚刚的话,你再说一遍。” “别问了,”苏安朗淡淡回道,“你知道了就行,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纪忍听话地闭了嘴,他当然还有好多好多话想问,可是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显得无趣。 但是纪忍这家伙,怎么可能会一直安静。 他的手开始在他的身上不老实起来。 因为身子发软,所以他整个人都倚在他的身上。 但事实上,从过山车上下来有一段时间了,纪忍虽然心有余悸,不过已经差不多恢复了,至少自己独立行走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嘛~苏医生既然没有把自己推开,那就一直保持现状好咯。 苏安朗实际上有些撑不住他。纪忍比他高半个头,身上的肌肉也漂亮发达,相比之下,苏安朗显得更娇弱一些。纪忍也觉察出了他的不易,所以贴心地主动搂住他的腰。 并且时不时掐一下。 苏安朗偶尔皱眉,偶尔瞥他一眼。他有怀疑过,但大概因为秉承着医者仁心,所以没有把这位病人摔在地上。 直到裴思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说你们两位,今天是准备在里面过夜吗?还不出来是想怎样啦~” 苏安朗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就要与纪忍分开。 但是纪忍早就预料到他会想要推开自己,所以提前蓄好力气,在他推自己的瞬间,反而更用力地将他搂住,还要跟他面颊贴贴。 身边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的游客,立刻对他们投来灼热的目光。 苏安朗终于受不了了,咬牙道:“纪忍,你不要太过分了!我知道你早就没事了!给我放手,快放手!”说着狠狠拿开他掐着自己腰的手。 纪忍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乖乖听话,尤其看见苏安朗的脸已经红成了苹果,他就更想调戏他了。 经过这几天的亲密相处,纪忍现在已经对苏安朗身体反应了如指掌。此时此刻,他只要稍稍低头,凑近他的唇,甚至都不需要触碰上,他绝对就会立刻软倒在自己怀里。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 但不过堵在出口处做这种事,实在有点不道德,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过他。 外面,裴思雅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走出来,苏安朗又是脸红扑扑的状态,纪忍又是一脸坏笑,她连忙跑上去添油加火。 她对他们挥了挥手机,憋着笑问:“二位帅哥,想不想看看我刚刚拍到了什么精彩画面!” 苏安朗沉默地把脸撇到一边去。他不必看也知道,一定不是他愿意看的画面。 毕竟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他心知肚明。 但是始作俑者纪忍竟然满脸兴奋,天真地问:“拍到了什么,快让我看看!” 苏安朗:“……”还能拍到什么?!当然是你出丑的样子啦! 裴思雅把视频打开,将手机递给他,笑道:“你扑进苏医生怀里,然后两个人抱得紧紧的,全过程我都清清楚楚地拍下来了呢!”又侧脸对苏安朗说,“苏医生,你当时反应好快呀,过山车刚冲下去,就已经把纪先生抱住了!” 苏安朗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是他先扑过来的。” 裴思雅诚实地说:“那也是你抱住了他呀!我都看见了的~” 苏安朗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避免自己不慎看见手机上的画面,会产生把自己的双眼挖出来的冲动。 而纪忍,在视频画面展开的一瞬间,便坚决地说:“删掉,赶紧删掉!全都删掉!”呜呜呜,桀骜如他,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动作! “不!可!能!想都别想!”裴思雅一把抢回手机,藏到身后,仰起脸傲娇地说,“这是今天本小姐的核!心!资!产!” 纪忍看了一眼苏安朗,希望同为受害者的他能说点什么。 但是苏安朗却对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自作自受,活该。” 纪忍震惊又委屈:“!!!”苏医生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好凶~ 无视纪忍的小表情,苏安朗对裴思雅说:“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嗯好。”裴思雅应道,但有些为难地说,“但是到处都好多人,我刚刚已经看过了,每个餐厅都满满的。” 苏安朗回道:“没事,只要能坐下来的地方就行。”说着看了一眼纪忍,意味深长地说,“吃什么不重要,只是有人需要休息一下。” 纪忍一愣,立刻回道:“我可没说要休息。” “你需要。”苏安朗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需要!”纪忍在逞能这方面,从来没输过! 苏安朗抬头看向他,眯起眼,幽幽地说:“既然不需要,那就去坐海盗船吧。” 裴思雅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忙热情地说:“好啊好啊,你们要玩海盗船?我也帮你们买票了呢!”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两张票,递给他们。 苏安朗和纪忍:“……” 苏安朗深吸一口气,从裴思雅手里接过票,淡淡地说:“谢谢。”又看向纪忍,冷笑道,“走吧。”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的海盗船上,传来了刺耳的持续不断的尖叫声。 纪忍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轻声唤道:“苏医生,我有点……” “你不是不需要休息的么。”苏安朗轻笑一声。 纪忍:“……”过山车让他心有余悸,如果现在再去坐海盗船,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在上面嚎啕大哭,然后晕死过去。 为了避免被人扯着裤子狼狈地被拖下来,纪忍咬了咬牙,低声求饶:“苏医生,放过我吧。我、我不敢。我这会儿还有点发抖。” 听见他这样说,苏安朗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轻声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根本不知道照顾自己。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你现在很虚弱,要多休息,非要跟我逞能。” 纪忍的心一软,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问:“那小裴护士买的票……”< /p>裴思雅一听,连忙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肯定是纪先生的身体更重要啦,不能玩千万不要勉强啦~” 苏安朗点了点头,对裴思雅淡淡地说:“晚上我把钱转给你。” 裴思雅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说这么见外的话,还当不当我是朋友~”稍顿,又说,“改天请我吃饭,我又看上一家网红店了,一个人去没意思,你俩陪我一起去。” “好。”两个人乖巧地应道。 裴思雅看了他们一眼,晃了晃手机,姨母笑道:“刚刚的录像,真的不想看看?” “不想看!”两个人异口同声。 * 三个人在便利店随便吃了点东西,裴思雅和苏安朗又专门陪纪忍去公主城堡逛了一圈,便已经到下午了。 裴思雅咬着冰棍,笑眯眯地问:“你们还有什么打算?还想玩什么?” “有点累了。”纪忍自嘲地笑了笑,诚实地说,“我好像真的不如从前了,我以前从没觉得累过。”他说着,看向苏安朗。 苏安朗平静地说:“嗯,你的感觉是对的。疲倦感是精神体兴奋剂使用后的后遗症。后面这种疲倦感会越来越明显。” 纪忍听罢一愣,苦笑道:“苏医生,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么?” 苏安朗轻叹了一声,说:“你对你自己现在的状况,要有一个清楚的认识。要不然整天不当回事,迟早会出事。” 纪忍不语,他不愿接受,却也无可奈何。 他心里明白,在自己清醒的这些日子里,沉睡中的纪司雪也在拼了命地挣扎。他有着不输自己的求生欲。 这副身体,最终会属于谁,谁也不知道。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就连环球影城里欢快的音乐都无法拯救。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裴思雅忽然笑道:“那边有个摩天轮,你们去坐吗?” 苏安朗和纪忍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巨大的摩天轮矗立在湖边的方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轿厢缓缓转动,一点一点升上天空。 裴思雅又说:“坐摩天轮又不是什么苦差事。而且你们一整天,只玩了一个过山车,也太浪费我辛辛苦苦为你们买的票了吧!” 苏安朗与纪忍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拒绝。 裴思雅见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一次从包里掏出两张票——无人知晓,她的包包里到底装了多少双人票——她把两张票塞进苏安朗手里:“去吧去吧,我在下面等你们。这次我要买杯奶茶,慢慢等。” “嗯?摩天轮你也不能坐吗?”纪忍关心地问,“这里可没有立警示牌。” 裴思雅挥了挥手说:“哎呀~人家有恐高症嘛!” 苏安朗微微皱眉,问:“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上个月你不是才去上海爬了东方明珠吗?我看见你的朋友圈了,在东方明珠的最高处。” 裴思雅愣了一下,随即信口说:“就是现在的事!是刚刚才患上的病。好了别问了,你们快去吧!” 102. 摩天轮上的吻 等着坐摩天轮的人很多,就算是VIP也要排队。 苏安朗和纪忍排在一个小家庭后面,前面的孩子大概只有两岁的样子,被爸爸举在肩膀上,兴奋地指着摩天轮,奶声奶气地喊着什么。 纪忍看着这个孩子,忽然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苏安朗的余光看见他的笑,好奇地问:“你在笑什么?” 纪忍淡淡回道:“小孩子真可爱。”顿了顿,他轻声说,“我以前,我一直只能在夜里醒来,所以很少能见到孩子。” “哦。确实,太晚了,孩子们就都睡了。” “苏医生,你可能看不出来,其实我很喜欢小孩子。”他叹了口气,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我的童年,一点记忆都没有。我好像没有孩童时期,生下来就长大了。” “怎么可能。”苏安朗笑道,“只是记忆模糊了吧。” 纪忍摇了摇头:“不,不是模糊了,是根本没有……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把我的记忆删除了。” 苏安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慌张,垂下眼没有接话。 纪忍没有在意他的神情,又说道:“但我记得我有妈妈。”说着低笑了一声,“我应该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纪忍的右侧,隔着栏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忽然伸手握住了纪忍的手。 纪忍毫无防备,吓了一跳,刚想甩开,低头看见是小女孩,便只微微笑了一下。 苏安朗见罢,沉默了几秒,忽然头脑一热,说:“这么喜欢小孩子,那就自己生一个。” 纪忍愣了一下,看向他认认真真地问道:“我跟谁去生?”眼神纯净的像泉水。 苏安朗听他这样问,顿时哑言,甚至想扇自己。居然跟纪忍这种人说生孩子什么的,他一秒就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苏医生,你愿意给我生吗?” 果然是这句!自己这是何苦?自寻烦恼。 苏安朗乜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给不给我生?”纪忍居然一本正经地追问。 苏安朗当然懒得理他。 “给不给,给不给嘛!给我生个孩子!” 纪忍声音过大,引得前面的人纷纷回头。 尤其那个被举高高的小男孩,大概到了学说话的年纪,奶声奶气地重复着纪忍的话:“生孩子~生孩子~” 更过分的是,四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不知道是由谁起的头,居然齐声欢呼道:“给他生,给他生!” 苏安朗终于受不了了,红着脸低声呵斥道:“男人怎么生孩子?你有没有点常识?!” 可是纪忍却委屈地说:“怎么不能?韩漫里的男二都能生孩子的~” 苏安朗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智障儿似的看着他:“你觉得漫画里画的是真的?!” 纪忍点了点头,非常肯定的说:“男人确实能生孩子。”他的表情坚定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安朗立刻想带他去脑科医院做一个全脑检查,他怀疑他是智障可惜没有证据。 无语许久,他咬咬牙说:“男人是生不了孩子的。以后少看奇奇怪怪的漫画!”又很不好意思地对起哄的人群笑了笑。 纪忍见他窘迫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却一点也没有想要认错的意思。 * 好不容易进了轿厢。 纪忍先进去,在右手边的位置坐下,苏安朗自然而然的选择了他对面的位置。 苏安朗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只是觉得两个人各坐一边,不会太拥挤。 陪着纪忍玩了一天,身体和精神上都太过疲倦。他想趁着坐摩天轮的这段时间,暂时休息一下。 他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纪忍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成熟男人,他根本就是个熊孩子! 太闹腾了。 还好,纪忍看起来也累了,在摩天轮上他应该没什么力气再折腾自己。 可是,就在工作人员为他们关上轿厢门的一瞬间,纪忍猛地站起身,扑了过来。 动静之大,甚至让整个轿厢都抖动了一下! 苏安朗:“!”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就已经被纪忍的身影笼罩住了。 纪忍站在他的对面,左手撑着玻璃,低着头看着他,嘴角微翘,一言不发,也没有进一步行动。 苏安朗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心脏扑通扑通,怯生生地问:“你、你在干什么?” 纪忍轻笑了一声,说:“我在壁咚你。” 苏安朗眨了眨眼睛,显然他不懂壁咚是什么意思。 纪忍抬起右手,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最后缓缓抬起他的下巴,淡淡地问:“你知道壁咚之后,会发生什么么?” 苏安朗的双眸颤动了一下。他是一个聪明的人,当然已经知道纪忍在做什么,接下来还想要做什么。 理性告诉他,自己应该将他推开,应该远离他。 可是,在这个小小的轿厢里,他能逃去哪里? 摩天轮已经开始转动,他们在慢慢接近天空,整个宇宙都在为他们而变幻。 他本该在摩天轮上,感受到更梦幻的世界,可是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纪忍。 他其实,没资格震惊。 在答应纪忍会陪他一起坐摩天轮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刻。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当裴思雅建议他们一起去做摩天轮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小小的期待。 “苏医生。”纪忍看着他,轻声唤道,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苏安朗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垂下眼,没有说话。 纪忍淡淡一笑,俯下身,凑近他的脸,用极性感的声音,低声问:“你准备好了么?” 苏安朗依旧沉默,然后缓缓闭上眼。 纪忍没有再等,轻轻吻在了他的双唇上,但只片刻,便分开了。 苏安朗的身体,明显怔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小小的失望,还有困惑。 纪忍用手指,温柔地抹了一下他的唇,小声说:“别急。” 接着,便重重地覆了上去。 “唔……”苏安朗嘤咛了一声,双手颤抖着攀上他的胳膊,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 不知过了多久,苏安朗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霸道,开始渐渐放松,纪忍才慢慢结束了这个吻。 他没有离开,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低着头看着苏安朗。 苏安朗也抬着头看着他。 他的双唇微张湿红,唇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看起来性感又柔美。 纪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这个牙印。 就在这个瞬间,苏安朗忽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猛地一拽,然后一个转身,将他压在了自己身边的座椅上。 “ 哈。”纪忍笑了一声,问,“苏医生,你这是想攻我么?”他说着想起身,却被苏安朗轻轻地推了回去。 “纪忍。”苏安朗轻唤了一声。 “嗯?”纪忍看着他。 可苏安朗什么都没说。他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面对着他,微颤双眸,轻轻咬着唇。 纪忍斜着身子,耐心地等着。 轿厢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个人温存后的轻喘。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他们完全被天空包围。 纪忍终于打破了这份沉寂,轻声说:“到最高处了。” 苏安朗愣了一下,看向窗外。 纪忍又说:“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在摩天轮的最高处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嗯,我听小裴跟我说过。”苏安朗轻声回道,犹豫片刻,却什么都没说。 “你有没有什么愿望?”纪忍问,不等苏安朗回答,他便说,“我有。”顿了顿,他低声说,“苏医生,不要死。” 苏安朗心弦一颤,缓缓将他放开,坐端正了身子。 纪忍苦笑了一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说:“答应我,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许死。” * 摩天轮转一圈的时间好长呀!裴思雅在出口处的休息区,捧着一杯奶茶,手撑着下巴,都快睡着了。 直到听见嘈杂声,才睁开眼。 苏安朗和纪忍手牵着手顺着人流走出来,看见了裴思雅,苏安朗本能地想松开纪忍的手。可是纪忍却一把握住,死死的,不肯与他分开。 这么暧昧的动作,裴思雅当然看见了。她会心一笑,假装无事,迎上去嘻嘻笑道:“怎么样,好玩吗?上面风景好吗?你俩聊天还开心吗?相处得还愉快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裴思雅当然也不需要知道答案,光是两个人一起坐摩天轮这件事,就很让她满意了。 见两个人没有想分享的意思,她便也不再多问,将提前买好的奶茶递给他们,心满意足地说:“呐呐!最后再喝点甜的,今天这一天就完美了!” “谢谢。”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乖巧地接了过来。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天空的颜色从湛蓝变成了橘红。园区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环球影城装点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在走出游乐园,准备离开前,裴思雅忽然说:“那个,我们三个拍张合影吧。” 不等两个人同意,她便请来了门口的工作人员,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然后拉着纪忍和苏安朗,来到出口处拍游客纪念照的地方。 两个人没有犹豫地,心照不宣地松开了对方的手,然后一左一右,站在了裴思雅的两侧。 裴思雅一怔,有些困扰:“唉唉?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怎么能让我站中间?” “就这样,挺好的。”纪忍淡淡地说。 “嗯。赶紧拍吧,我等会儿还要赶回去上夜班。”苏安朗面无表情地说。 裴思雅看了看纪忍,又看了看苏安朗,如老母亲一般长叹了一口气:“好好好,那就这样站好啦~不过都给我笑一点,别板着一张脸,开心一点呀!”说着对等着拍着的工作人员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工作人员接到讯号,热情地问道:“可以了吗?一、二、三!一起跟我说,茄~子~” 咔嚓。画面定格了。 103. 瞳孔里的灵魂 从环球影城打车回来的路上,恰好是晚高峰,路上堵了一个小时的车。 为了能让安忍cp尽情共处,坐在副驾驶上的裴思雅化身话痨,跟司机大叔唠嗑了一路,好让他完全无心关注后座上的两位。 于是,这一个小时里,纪忍是愉快了,可是对于苏安朗来说,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大概是顾忌有外人在场,纪忍一开始并没有对苏安朗采取什么行动。而苏安朗,因为劳累了一天,所以一上车就睡着了。 但睡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冷。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才蓦地发现,自己的衬衫衣扣已经被解了一半,衣领也被扯到肩膀,整个人衣衫不整。 他吓了一跳,瞬间睡意全无,连忙躲到驾驶座后面,想要把衣服整理好。 可是已经完全化身大灰狼的纪忍先生,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小白兔苏医生。见他挪了位置,便也悄悄地跟着挪过去。 然后趁着苏安朗专心致志扣着衣扣的时候,低下头粗鲁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 前座,裴思雅与司机聊得正欢,从最近的大新闻,聊到足球赛,然后聊到工资不够花,最后聊到司机家的女儿在大学谈的男朋友…… 聊得天昏地暗,爆笑连连。 可是苏安朗却觉得此时此刻,这辆小小的出租车里,无比宁静。 纪忍的吻,比在摩天轮上的那个,更热烈,更绵长。苏安朗在他的亲吻中,近乎窒息。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明知此时此刻不该接受,却根本无力将他推开。 他被他压在座椅上,手垂在半空,由着他,由着他…… 没有扣好的衬衫,完全被扯开了。 滚烫的手覆盖在了他的小腹上,他瞬间如同被电击了一般。 他在内心挣扎之后,轻轻握住了那只手,然后撇开脸,强行结束了这个吻。 “不要……”他用极小的声音,甚至好像带着哭腔,向纪忍求饶,“别在这里。” “嗯?”纪忍轻哼了一声,凑到他的耳边,沉声问,“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么?”说着,低下头,咬住他的衬衫领,扯开,露出他的肩膀。 苏安朗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狠狠扯回了自己的衣服,半转过身去,脸对着窗户,默默地系着衣扣。 纪忍没有强求,斜倚在座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直到苏安朗完全扣好了衣扣,他才轻声说:“为什么一开始不把我推开?你其实喜欢,对么?” 苏安朗的脸唰的红了,他怯怯地看了一眼纪忍,咬咬唇没有说话。 纪忍低低一笑,手撑着座椅,向他倾身,再一次靠近他的耳畔。 他用只有苏安朗能听见的声音,说:“苏医生,你好性感,我好想现在就把你办了。” 苏安朗紧攥住自己的衣襟,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往门边挪了一点,直到完全挨着门。 幸运的是,之后路况畅顺,司机大叔也很给力,很快便将他们送到了医院。 * 一下车,苏安朗便一个人快步往办公室赶,根本不管纪忍和裴思雅。 等他俩赶到他的办公室时,苏安朗已经换上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进入了工作状态。 工作中的苏医生,看起来别有一番滋味。调戏起来,一定另有乐趣! 但苏安朗已经在心里对他拉响了十二级警报。当纪忍走进他的办公室的瞬间,他一句话也没说,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推进了休息室里,并反锁上了门。 当纪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囚禁了。 “喂!太过分了吧!”纪忍拍着门反抗道,“苏医生,你这是对我的不信任!” 苏安朗冷哼了一声,问:“你自己看看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觉得你值得信任么?” 纪忍听罢,竟然委屈地说:“怎么不值得!我今天明明那么乖!”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苏安朗的回答,他又说:“你不信问问小裴护士!” “小裴给你拿药去了。”苏安朗回道,“我劝你最好安分一点,你看看你手上的药剂瓶,已经见底了。” 纪忍一愣,低头看了看绑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的便携式药剂瓶,果然,里面已经空了。 “咦?什么时候空的。”他自言自语道。话音刚落,他便失去了意识。 * 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纪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鼻子里连着氧气管。 他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仍在苏安朗的休息室里,只不过床边多了两个机器。 一个是心跳监护仪,一个是氧气机。 纪忍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但看见氧气机旁的椅子上坐着正撑着脑袋打瞌睡的裴思雅,便隐约猜到,自己应该又被小小的抢救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连接着的线,略过一阵绝望的心酸。 一个人能经受几次抢救呢?每多一次,便意味着又被死神盯上了。 他没多长时间了,有些该说的话,必须要说了,该做的事,也必须要去做了。 他仰躺在床上,沉思良久,然后扯下了鼻子里的氧气管,又要去扯连接着心脏监护仪的电极。 但他稍稍一动,心跳监护仪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吓得他连忙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装睡。 裴思雅一下子就醒了。 她立刻站起身来,冲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纪忍的颈动脉,又探了探他的呼吸。 紧接着,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然后俯下身,伸出手扒开纪忍的左眼眼皮,用手电筒的光对着他的眼球照了照。 纪忍:“……”本想装睡,但根本装不了一点。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小裴护士,我醒了,别照了。” 裴思雅完全没有感到吃惊,沉默着,面无表情地,照完了左眼,又扒开他右眼的眼皮。 光再一次直射他的眼球,他这次也不演了,撇开脸去躲开了手电光。 “小裴护士,我已经醒了!” “我当然知道你已经醒了。”裴思雅瞥了他一眼,关了手电,放回自己的口袋里,幽幽地说,“可谁知道你是纪忍还是纪司雪呀!” “……” “苏医生跟我说,兴奋剂已经在你的体内产生抗体了,所以之后你的每一次醒来,都有可能是纪司雪,看见你醒了,我肯定要确认一下先的。” 纪忍一愣,许久未语,脸上掠过一丝没落。 裴思雅看见他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太直接了,连忙笑着安慰道:“嘛嘛!只是说有可能是纪司雪,没有说一定啦~而且我刚刚给你检查过了,你是纪忍无疑。” 纪忍依旧不语,眼睛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 裴思雅愣了一下,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问:“怎么了,生气了吗?” “没有。”纪忍摇了摇头,浅笑了一声,平静地问,“我是在想,你为什么看我的眼睛就能确定我是纪忍还是纪司雪?” “因为你俩眼瞳的颜色不一样。”裴思雅不假思索地回道,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意思。 “唉?”纪忍怔怔地看向她,“真的吗?有这种事?我从来不知道!” 裴思雅噗嗤笑了一声,说:“你不知道不是正常的吗?你又没见过纪司雪,当然不知道咯。” “也是……”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能跟我说说,我跟他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挺好奇的。” “唔,”裴思雅咬着手指,想了想,说,“其实区别不大,怎么跟你描述呢,就是吧,纪司雪的瞳仁是血红色的……” “血红色?他是吸血鬼吗?”纪忍一本正经地问。 “吸血鬼的眼睛就是红的吗?不对吧!” “哦。我也不知道,你继续说。” “我的意思不是说他的眼睛是红色的,我是指他的眼球里会带着一点点血丝,瞳仁一圈会泛有血色,我想想怎么跟你说……就好像哭过一样,见过哭过的人么?哭完之后眼睛会有一点红。 “哦,见过。” “嗯,就是那样,不过没有那么夸张,要在有光的地方,非常仔细的观察才能发现。但你的眼睛一点都没有这种现象。” 纪忍听罢愣了愣,笑了一声,问:“这是为什么?我们两个,不是在同一个身体里么?”顿了顿,玩笑道,“难道他醒着的时候都在哭?太弱了吧!” 裴思雅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听苏医生提过一次,说十年前……” 话说到这里,休息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苏安朗站在门边,阴影笼着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纪忍见罢,半撑起身子。 裴思雅赶紧拿了两个枕头垫在他的背后,扶着他的肩膀帮他起身,让他靠坐在床上。 “苏医生,你下班了么?”纪忍淡淡地问,然后露出了一个疲倦,却温柔的笑。 苏安朗没有说话,沉默地立在那里。 半晌,才冷冷地说:“小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说着,不做停留,转身就走。 纪忍的心咯噔了一下,他的双手攥紧了被子,不安地看向裴思雅。 可裴思雅也一脸茫然。对他摇了摇头,为他拉了一下被子,便起身跟着出去了。 104. 朋友的秘密 纪忍压下百叶窗的窗叶,向外看去。 不知苏安朗是不是有意的,他第一次背对着窗户。 裴思雅站在他的身左,踮着脚,听他说着话,偶尔会向纪忍这边看一眼。 纪忍看不清他们的神情,更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他其实也无心去听。 如今自己的状况,就算苏安朗不说,他也清楚。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比死还要可怕的事情呢? 他松开窗叶,不再看,沉默地坐在床上,神情疲倦。 手机在这个时候忽然响了一下。 他拿起看了一下,才发现上面有五条未读短信。 有三条来自林牧青,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自游轮上的深度睡眠测试之后,他便对他心怀恐惧,哪怕只是听见了他的名字,也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而且他知道,林牧青的短信绝不是发给他看的,是给纪司雪的。 不过只有三条,显然林牧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醒来。 有一条是来自小人鱼的:「主人,今晚你回家么?」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没有自拍,没有撒娇,却已经足以让他感到有些惊喜——小人鱼知道自己是主人,却还是发来了短信,这是以前从不会发生的事情。 他窃笑了一声,在回复里打下:“回家。”但犹豫片刻,还是删除了。 他不知道在发出这条短信后,回到家的到底还是不是自己。 捧着手机,他呆愣了一会儿,最后他什么也没回复。 最后一条,来自小狼:「纪少,你还回来么?」 要不是这条短信,纪忍差不多要把他忘了。 过了几天自由的日子,他开始觉得有趣的事情太多,所以对卡萨酒吧的兴趣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何况自己有了苏医生。所以小狼,这个被卡萨酒吧完全买下人生自由的男模,他自然就把他遗忘了。 他看着他的信息,微微皱眉,想了想,回道:「最近忙,过几天去找你。」 短信刚发送成功,下一秒便收到了回信。 但是纪忍没有看,因为裴思雅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将手机扔到一边,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虽然他总说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了,可真让他直面死亡,他还是怕的。 裴思雅在他床边坐下,看见他躲闪的眼神,轻笑了一声,说:“苏医生不是在说你的事,你怕什么。” “唉?”纪忍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轻松的笑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在说什么?苏医生看起来那么严肃。” 裴思雅垂下眼,沉默片刻。 然后又掩嘴笑了一声,指了指心跳监护仪,压低声音说:“我们在说这个。这个东西,是苏医生从心脏科偷来的,心脏科主任发现丢了,所以找了过来。” 纪忍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她。 “所以他让我等会儿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把这个还回去。”顿了顿,又说,“害!你不知道,心脏科那个刘主任,小心眼的不得了! 他其实也经常来我们神经内科借东西,我们从来二话不说就借。可是他,小气的要命!心脏科的东西也不是他家的,大家用一下有什么关系嘛!” 纪忍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抱怨,低垂眼睑,没有说话。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裴思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对纪忍笑道:“苏医生刚刚说,你的生命体征还不错,监护仪也没必要用,你一直贴着电极片也肯定也不舒服,我就帮你撤掉好啦~” “嗯,好。”纪忍轻声应道。 裴思雅便站起身来,掀开他的被子,将贴在他身体上的电极一一撕下,然后沉默地收拾好仪器,推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前后大概也就三分钟,她便回来了。 看着纪忍有些困惑的表情,她笑道:“让我同事帮我送回去了。这点小事,还不需要本小姐亲自做!” 说着,又在他的床边坐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片刻,她低声说:“纪先生,苏医生跟我说,要尽量让你醒着。你睡得越多,纪司雪的力量就会蓄积的越多……这不是好事。” “哦。”纪忍应了一声,苦笑道,“可是我也没办法,一瞬间就昏迷了,我一点也反抗不了。” “也是,确实有点麻烦。”她沉思片刻,笑道,“不如我带你出去转转吧!躺在床上就是容易犯困,出去走走就会好很多。” 纪忍一愣,看了看窗外:“这会儿吗?几点了?已经很晚了吧。” “凌晨两点。不过没事儿,我们就在医院附近转转。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好大的夜市呢!我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吧!” 纪忍垂目不语,他很累,躺在床上确实随时都会睡着。但在这里他能看见苏安朗,很安心。 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已经一秒钟也不想离开他了。 裴思雅看着他的表情,便猜到他在想什么,低笑了一声,说:“苏医生要工作到早上六点,你要等他?等他下班我就要饿死了。你这人可不能重色轻友啊!” “怎么会!”纪忍反驳道,脸居然微微红了,“只是我担心我会在外面晕倒,会给你添麻烦。” “你手上绑着药剂瓶呢,问题不大!”裴思雅满不在乎地说,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而且你别小看我了!本小姐是第一大学医学院护理专业的优秀毕业生!在某些方面是不输医生哒!你不相信的话去我们学校公众号上看看,能查到我的名字呢!” 纪忍看着她略显得意的小表情,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说:“好好,我陪你去吃宵夜。我请客。” 裴思雅翻了个白眼,说:“肯定你请客呀,上次那顿烧烤是我请的,这次当然轮到你了!这还用你说嘛!” 纪忍笑道:“是是是,小裴护士说的都对。” “那必须的,小裴护士当然说的都对!”裴思雅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仰起下巴,对他挑了挑眉。 * 第一医院的不远处,就是第一医科大学。大学城的附近,总少不了美食街。 凌晨两点,这里的夜市依旧热热闹闹。炸年糕、烤淀粉肠、香酥鸡柳、糖葫芦……琳琅满 目。 纪忍看着这些普普通通的小吃摊,微皱着眉,神情凝重。 “喂喂!”裴思雅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这个表情,可不像是来吃宵夜的!” 纪忍低垂下眼,淡淡地说:“我只是感到震惊……原来还有这样的夜晚。” “这样的夜晚?嗯?”裴思雅歪了歪脑袋,问,“哪样的夜晚?这不是很普通吗?只是带你来吃路边摊,你到底在多愁善感什么?” 听她调侃,纪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里跟卡萨酒吧完全不一样。” 裴思雅一愣,笑道:“那是当然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只要醒着就是烟就是酒?要么就是跟……”话到嘴边,及时刹住了,抿着嘴偷偷看了他一眼。 沉默片刻,纪忍主动接上了她的话:“要么就是跟男人鬼混。”他的声音,轻如薄雪,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裴思雅轻声说:“对不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没事。”纪忍对她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我以前确实是这种人,甚至我其实比你说的更渣……我到底都做过什么,我自己清楚。” “……” “但以后不会了。”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小裴护士,我跟你发誓,我以后不会了。” 裴思雅愣了愣,噗嗤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纪先生,你跟我发什么誓?我跟你又没关系,我才不在乎你脚踩了多少条船呢!你刚刚的话,好让人误会啊!” 纪忍轻笑了一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目光深邃。 裴思雅对视上他的目光,心里一惊,默默地将手从他的肩头拿下。 他沉默许久,幽幽地说:“可是,你在乎他。” 裴思雅一怔,躲开了他的视线,咬了咬唇。 但很快,便咯咯笑了起来:“我当然在乎了,他是我们神经内科最年轻的教授,前途无量哩!何止我在乎他?整个医院的领导层都在乎他!他就是我们医院最闪亮的那颗星星!!”说着继续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纪忍在她的笑声里,也露出了一丝轻快的笑。 等到裴思雅终于安静了,他才低声道:“小裴护士,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说实话吧……你跟苏医生,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思雅低头不语,脸上是少有的无奈和忧伤。 纪忍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 他们站在夜市的中间,左右都是冒着烟火气的小吃车,身边路过的是聊着天分享着零食的大学生,头顶是深夜苍穹,万千星辰瞬息变化。 只有他们这一处,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思雅仰起脸,嘻嘻一笑,道:“纪先生,你不会把我当情敌了吧!” 纪忍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连忙想解释:“不,我只是……” 但不等他说完,裴思雅便轻轻道:“你的感觉是对的。” 纪忍怔怔地看着她。 裴思雅故作轻声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怕告诉你,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的。其实……我跟苏医生交往过。” 105. 最后的托付 纪忍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轻叹了一声。 裴思雅咬着指甲,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 空气安静了三秒,纪忍忽然发出一声低笑,垂目看向她,说:“你不是说你饿了吗?想好吃什么了么? 裴思雅愣了一下,抬手拍在他的胳膊上,皱着鼻子问道:“什么嘛!竟然是这个反应。你有没有听明白我刚刚说的话?” “嗯。”纪忍轻声应道,“听见了,你说苏医生是你的前男友。” 裴思雅又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我跟他交往过。” “嗯?有什么不一样的么?” 裴思雅咬了咬唇,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沉默片刻,小声说:“可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 顿了顿,她又说:“我甚至不知道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算不算交往。”说到这里,她的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摆。犹豫片刻,她低低地说,“我与他之间,只牵过手,连接吻都没有。” “……” 感受到纪忍困惑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脸对他甜甜一笑,问:“怎么样,好奇吗?想听我跟他之间的故事吗?想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呀~” 纪忍一愣,浅笑道:“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 “那就是想听咯~”裴思雅对他眨了一下眼睛,指着前面的一家小店说,“请我去吃麻辣烫!我要多麻多辣的!边吃边跟你说。” “什么?麻辣烫?”纪忍皱了皱眉,这又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不会吧!麻辣烫你也不知道吗?”裴思雅毫不掩饰地对他露出鄙视的眼神。 纪忍不好意思地说:“卡萨酒吧里没有这个。” “唉~真可怜!卡萨酒吧里能有什么好吃的。”裴思雅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纪先生,你以前的生活真的太太太无趣了!嘛嘛~不过没关系,从今天开始,本小姐会负责带你吃带你玩,让你知道一下什么是人间美味,什么是有趣的生活~” 纪忍听罢,笑了笑,说:“那以后就麻烦小裴护士了。” “不客气~快走快走,我要饿得低血糖了!”说着,裴思雅便拽着他的衣袖,往不远处的麻辣烫店跑去。 * 麻辣烫店不大,装修也简陋,晃眼的白炽灯将墙角的污垢照得一清二楚。食品柜里陈列着朴素的食材,橱柜里堆放着没有装饰的塑料餐具。 一切都是纪忍从未见过的。 这里与卡萨酒吧简直是两个世界,纪忍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走进去。 裴思雅先一个进去,娴熟地拿起称菜盆和菜夹,就开始选自己的食物。选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纪忍不见了,猛地抬头看去,发现纪忍居然在门口抽烟! “!!!”裴思雅立刻放下手里的盆,冲到他的面前,气鼓鼓地说,“说好陪我吃宵夜的呢?” 纪忍掩住嘴,吐了口烟,淡淡笑道:“我不饿。而且我烟瘾犯了。” 裴思雅眯起眼看着他,稍顿,幽幽地说:“我知道了,纪大少爷是看不起我们小老百姓吃的东西。行吧行吧,随便你,你自己去卡萨酒吧好了,慢走不送。” 说着,不再搭理他,转身走进店里。 纪忍一怔,连忙在墙上掐灭了烟,跟了进去:“小裴护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真的不饿……”他说的是实话,原本他的食量就不算大,自从这次醒来之后,他的食欲更低了。 裴思雅抬眼看了他一眼,把称菜盆递给老板:“老板多麻多辣!”付了钱,才对纪忍说,“不饿就看着我吃好咯,不过这家真的很好吃,你不吃就亏大了!”说着找了个空位坐下。 纪忍乖乖地跟在她的身边,在她对面坐下。 刚坐好,裴思雅便开口说:“我确实跟苏医生交往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好像一片羽毛。 “大概……我刚大学毕业那一年的事吧。我想想,唔,一年前?还是两年前来着的?”她咬着手指想了想,忽然眼睛一瞪,惊道,“我都大学毕业三年啦?!啊啊啊,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我都老了。” “没有老。”纪忍轻声安慰道,“我们两个同岁,苏医生前几天才跟我说过,25岁是最好的年纪。” 裴思雅听罢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是纪忍,你怎么样他都喜欢。” 纪忍一愣,脸颊居然微微泛起樱色。 裴思雅叹了口气,说:“爱情这种东西,真的不能强求。我从高三那年就开始追苏医生了,一直到我大学毕业才追上,六年。” “唉?”纪忍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高、高三?” “嗯。”裴思雅点了点头,甜甜一笑,有些害羞地说,“我是高三那年,来找苏医生看病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他。” 纪忍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裴思雅见罢,噗嗤一笑,缓缓说道:“我们的故事就是,情窦初开的十七岁女高生,因为偏头痛去看病,于是爱上了为自己看病的医生。然后为了他,发愤图强学渣逆袭考上医学院,最后来到了他的医院,与他成为了同事。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像一样?” 她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纪忍,满脸期待。 纪忍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轻声说:“有点,梦幻。” “梦幻?”裴思雅想了想,笑道,“啊,这个词我喜欢。我来这家医院入职后的第二天,就跟苏医生发了表白短信。然后你知道吗?过了三天,他竟然回复我了!而且是接受了!我当时的感觉就是梦幻!就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我真的……”说到这里,裴思雅的眼眶红了。 她没再说下去,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身子微微颤抖。 纪忍安静地等着,为她递了一张纸巾。 裴思雅逞强笑道:“我又没哭。给我这个干什么,我只是……”说着,咬了咬唇,还是接了过来,捂在眼睛上。 过了许久,她才又能说话了。 “我追了他整整六年。我高中的时候,他跟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前途最重要」,于是我听他的话,一心扑在高考上。 之后我考上了第一医科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第一个告诉他,他跟我说「医学生比所有学生都苦,要更加努力才行」。 于是我每节课都认真上,就像高中 一样,一点不敢松懈,最后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我们专业毕业的。 因为我成绩好,很容易就留在了第一医院工作。当我穿着护士服出现在苏医生面前的时候,他都惊呆了!” 老板在这个时候端来了麻辣烫,是裴思雅想要的,多麻多辣! 热气在她的面前,拉开一道雾白色的屏风,纪忍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 裴思雅拿着筷子拨弄了一下里面的菜,许是太烫了,她没有吃,把筷子放下了。 “与他相识,再与他表白,为了他变成更好的人,最后两个人确定关系,这一路走来真的很梦幻。可是……”裴思雅低下头,像是在蓄积力量似的,半晌没有说话。 “小裴护士。”纪忍轻声唤道,“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裴思雅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她重新抬头,低笑了一声,语气轻声地说:“我有一次想吻他……我们当时在一起了,可却一直都没有接吻过,我以为他害羞,就想主动一点。这种事也很正常对不对。”她看着纪忍,眨了眨眼睛。 “嗯。”纪忍轻声应道。 “然后就趁着他写报告的时候,想偷袭他~结果还没碰到他的嘴唇呢,他就吓得跳了起来。哈哈哈哈,差点就摔个人仰马翻哩!” “只是被吓到了吧,苏医生胆子小。” “可能吧,”裴思雅耸了耸肩,“他后来跟我道歉,说自己不能与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还说自己是医生,难免会有洁癖什么的。 我理解,所以后来也没有再对他做过火的事情。我一直很尊重他,他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仰慕的人。” 停顿片刻,她淡淡道:“不过,纪先生,现在你应该也明白了,苏医生不是无法人与人接触,洁癖也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好轻好轻,“他只是不爱我。” 纪忍低下了头。 裴思雅的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知道,却不敢回应。 裴思雅又拨弄了一下碗里的菜,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她却依旧没有吃。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说:“这么多年,苏医生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唯独对你,纪先生,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可以吗?好好的跟他在一起。” 裴思雅的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期待,和小小的哀求。 可是纪忍没有给她回应。 他手撑着额头,长叹了一声。 许久,低低唤道:“小裴护士,有件事想拜托你。” 裴思雅愣了一下,笑问道:“嗯?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可以帮我照顾苏医生吗?” “唉?”裴思雅一怔,嗤笑了一声,瞪大眼睛说,“纪先生你什么意思?要我当电灯泡?要我当小三?我才不干哩!我跟苏医生早就结束了,我们两个现在是清清白白的同事关系!” “不,小裴护士,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纪忍看向她,双眸里是少有的哀怨,“我随时都会消失,每一次沉睡,都有可能再也醒不来,我不能让苏医生一直等我。” “……” “而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106. 黑暗再次降临 裴思雅叹了口气,但没有答应。 纪忍不甘心,又说:“我知道,我的这个请求,有些为难你。你与苏医生有过过去,你们之间或许会有尴尬……” “这倒不会。”裴思雅轻轻地否认,“是我提出的分手。他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只是无法爱上我。我也不恨他,爱情这种事,没办法强求。所以分手之后,我们一直都还是朋友。” 顿了顿,她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照顾苏医生,是你能做的事情,何必要托付给我呢?” “因为我会消失。”纪忍无力地说,“我的情况,小裴护士,你应该是知道的。你不是也说了么,每一次醒来,我都有可能是纪司雪。” 裴思雅垂目不语。她无法反驳他的话。 她再乐观,再开朗,当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也没办法一笑而过。 纪忍又说:“苏医生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我真的感到很意外,也很幸福。可我无法守护他,我甚至在消失前,都有可能无法给他留下一句话,一切都会太突然。” “……嗯。”裴思雅轻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她淡淡地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在我消失后,可以陪着他吗?”纪忍看着她,眼神疲倦,“只要在他的身边,陪他渡过最难的日子。不会很久的,时间可以淡化一切,他总有一天会忘记我,会遇见一个可以代替我的人,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真的么?”裴思雅苦笑了一声,“忘记一个人,有多难,你也许不知道。” “小裴护士,我……”纪忍想要说什么,可是裴思雅摇了摇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轻叹一声,沉声道:“我答应你,在你不在的时候,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但我也希望,你能坚强一点。 你能否继续活下去,并不取决于纪司雪,而是在于你自己是否想要活下去。如果你的意志绝对坚强,是会有奇迹发生的。” 她一扫往日的顽皮,语气严肃,俨然一个优秀的医学专家。 纪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自己也会……”话未说完。 他想向她表示,自己也会努力,会坚强,不会辜负她的希望。可这样的话,他最终还是没有信心说出口。 稍顿,他只是轻声说:“小裴护士,谢谢你一直照顾着我,也……谢谢你答应我。” “没事。”裴思雅轻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她抬起头对他嘻嘻一笑,“好了好了,我们聊点开心的事情好吗?话题太沉重了,都影响我的食欲了。” 说着拨弄了一下碗里的菜,皱了皱鼻子,嫌弃道:“你看看,我的麻辣烫都不烫了,现在它只能叫「麻辣」!” 纪忍听罢笑道:“你吃吧,我不说了。” 裴思雅是真的饿了,也不再多话,认认真真吃了起来。 吓!老板好人诚不欺客,果然多麻多辣!一筷子裹满了汤汁的面筋泡被送进嘴里,顿时呛得她连连咳嗽。 “咳咳咳咳!”她捂着嘴连咳不止,可咳嗽的震动竟让辣汤汁窜进了鼻子里,顿时又是喷嚏又是眼泪。 太糟糕了。 她连忙弯下腰,躲在了桌子后面。 纪忍见罢,赶紧递上一张纸巾:“你没事吧。” 裴思雅依旧弯着腰,只伸出一只手来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缓了缓,才直起腰来,哈哈笑道:“没事没事,一个小意外而已。这点辣,本小姐还是能忍受的。” 说着又吃了一口,保险起见,这次吃了看起来很安全的鱼豆腐,可是—— “咳咳、咳咳……”在爆辣麻辣烫面前,没有人能逞能到最后。 纪忍一边递纸巾一边困惑不已:这就是裴思雅所说的人间美味嘛?好可怕呀,竟然比卡萨酒吧的烈酒更能让人失控? 裴思雅终于还是认输了,她对老板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老板,冰可乐有吗?帮我拿一瓶。” 老板非常抱歉地说:“没有啦!今天卖完啦!” “唉?!那怎么办?”裴思雅看着面前的一大碗「麻辣」,陷入烦恼。没有冰可乐,就不敢继续吃,啊啊啊,早知道就要微麻微辣了。 “我帮你去买吧。”纪忍忽然说,“对面有家超市,应该会有可乐卖。” “咦?”裴思雅抬起头,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问,“纪大少爷亲自帮我买可乐?” 纪忍一愣,笑道:“喂,你不别这样喊我啊,很奇怪。”说着已经站起了身,往外走去,“我正好想去买瓶啤酒喝。” 裴思雅仰起脸,道:“那——就麻烦纪少爷啦~” “好啦,都说了不要这样喊我。”纪忍淡淡一笑,“你先吃,我很快就回来。” “嗯!那我在这里等你。”裴思雅对他做了一个敬礼的手势。 * 快凌晨三点了,小吃车都已经打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剩下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三月的夜晚,寒风阵阵。纪忍觉得有些冷,便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想抽支烟再进去买东西。 但刚把手伸进口袋,想把烟盒拿出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纪司雪。” 他一惊,握住烟盒的手立刻松开了。 他回过头,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咖色夹克,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 纪忍觉得他眼熟,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他与男人对视了几秒,见男人没有再说话,耸了耸肩,便准备继续抽烟。 “纪司雪!”男人忽然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是咬牙切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下一秒,他怒目圆睁,双手紧握成拳,快步冲了过来。 路灯照着他,影子在地上由短变长。他就像一个正在捕猎的猛兽,咄咄逼人。 这一刻,纪忍终于认出了他。 沈茂,市刑警队队长,沈芷灵的父亲。 纪忍的心里,顿时涌出一股不安的情绪。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沈警官,这么巧……”但话音未落,沈茂便狠狠推了他一把。 纪忍尽管也没少在卡萨酒吧与人动手,但沈茂作为专业警察,常年锻炼,力气并非那些阿猫阿狗能 比。 沈茂一掌搭在他的心口,他疼得微微皱眉,身子一歪差点跌倒,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抵住墙才站稳。 “你想干什么!”纪忍捂着心口,怒视他。他不是纪司雪,没那么好欺负! “这话该我问你!”沈茂说着紧咬牙关,就像对待他抓捕的逃犯一样,抬起胳膊,用小臂死死压住纪忍的脖颈,将他压在墙上。 纪忍顿时呼吸困难,下意识挣扎,却发现自己在他的挟制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沈茂仰着脸,双目低垂,俯视他,沉声怒问道:“纪司雪!你那天到底带灵灵去卡萨酒吧做了什么!?” 听见他又一次喊自己纪司雪,纪忍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冷笑。 沈茂原本就不稳定的情绪,瞬间被他的这声冷笑激怒了。 他怒声道:“给我老实交代,你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受刀伤?绝不可能是意外!绝不可能!” 纪忍安静地听着他破音的怒吼,冷乜他,表情淡漠。 而沈茂,因为太过激动,双眼充血通红,浑身颤抖不止。 “卡萨酒吧是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最脏最恶的地方!只有人渣,只有垃圾!灵灵怎么可以去那里,你怎么舍得带她去那里,她、她那么好的孩子呀!你、你!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你告诉我!” 沈茂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隐忍克制的哭泣。 纪忍听见了他的哭腔,微微勾起唇角,淡淡回道:“你不是刑警么?想知道什么自己不会去查?” 稍顿,又声音轻浮地说:“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对吧,只是不敢面对。 自己的女儿去那种地方,会遇见什么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啊!对了,你可能是想听细节吧,需要我告诉你吗?” “你!你!”沈茂紧握着拳,强压下怒火,用最后的一丝理智硬撑着,颤抖着问,“你到底是谁!” “我?”纪忍轻哼了一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道,“我是,纪司雪,记住了么?是我把沈芷灵带去卡萨酒吧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因为……”纪忍沉思片刻,幽幽地说,“我要她当我的女朋友。” “……” “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么?你作为成年人,应该懂吧。” 话音未落,沈茂已经握紧了拳。他的双眼红得冒火,身上的肌肉因为用力绷得紧紧的,本就凶狠的脸上,满是杀气。 拳头抬起又落下。 纪忍没有躲避,仍然冷乜着他。 这一刻,他不是纪忍,是纪司雪。 沈茂的这一拳,是落在他的身上,更是落在纪司雪身上。 所以他不怕。 可就在这时,纪忍的余光忽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过来。 他心下一惊,想做些什么。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纪先生小心!呀——” 裴思雅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回音未了,可她却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他身上。 107. 光的毁灭 她是这场意外的意外。 纪忍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沈茂更不会知道。 所以当裴思雅倒下的时候,夜忽然变得更安静了。 她在倒下前,张开了双臂,将纪忍整个护住,所以倒下后,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 纪忍下意识架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可她的身子却一个劲地往下坠,连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 “小裴护士?小裴护士?”他低下头,轻声唤道。 可裴思雅只是动了动眼皮,却没有睁开眼。 他瞬间眼眶泛红,视线渐渐模糊。 沉吟片刻,他猛地抬起头,怒视沈茂,眼里透着杀气,低吼道:“你!” 沈茂愣了一下,后退了两步,喉结颤动,声音沙哑:“我来喊救护车!”说着颤抖着手,掏出自己的手机。 但纪忍没有理睬他,他横抱起裴思雅,往第一医院飞奔而去。 * 一楼的急诊室里聚集了所有值夜班的急诊科医生。 纪忍被关在门外,无法得知里面的情况。 他在片刻冷静中,给苏安朗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接电话的却不是苏安朗,而是他的助手,告知纪忍苏医生正给病人动手术,无法接电话,请稍后再联系。 他无奈,只得在急诊室的外面坐着,手撑着头,无助地等待着。 手腕上的药剂瓶已经空了,他却浑然不知。 沈茂一路也跟了过来,作为肇事者的他,没有想要逃离。 这是他成为刑警的这些年里,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他是一个绝对优秀的警察,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沉着冷静,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这个职业的事情。 今天,这是一场绝对的意外。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失控到那种地步,更没有想过,会因此伤害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无辜的女孩。 他有自己的委屈,想解释,可却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 他试图与纪忍说些什么,可是每当走到他的面前,便退缩了。 他最终没敢与纪忍说一句话,沉默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抱着双臂,靠在墙柱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急诊室的门。 天蒙蒙亮,也许是五点,也许是六点。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喊着裴思雅的名字。 纪忍立刻走了过去,沈茂也默默地过来,站稍远一点的地方。 “医生,她怎么样?”纪忍小心翼翼地问。 “情况不太好。”医生平淡地交代道,“刚刚CT结果出来,显示脑干部位出血,出血量将近9毫升。我们已经为她做了气管插管,目前血氧饱和度恢复到了百分之九十,但颅内压一直降不下去。如果立刻开颅,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你们谁是他的家人?过来签个字。” 纪忍不语,他当然没资格签这个字。 而沈茂,更是连裴思雅是谁都不认识。 “家属不在吗?”医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表,沉声说,“你们赶紧联系一下她的家人吧,要快一点,否则来不及了。” “不是家人可以签字么?”纪忍小声地问。 “不可以。” “那、不签字直接手术呢?” “也不可以,没有签字就动手术,我们担不起后果。” 两次否定,让纪忍陷入沉默。他握了握拳,拿出手机,再一次想给苏安朗打电话。 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说:“孙医生,你们赶紧给她手术。责任我来承担。” 纪忍回头看去。 是苏安朗。他的身上穿着带血的白大褂,看样子刚从手术室出来。 看见他,纪忍瞬间泪流满面。他捂住嘴,忍不住抽泣。 苏安朗来到他的面前,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便冷静地对孙医生说:“小裴是我们科室的护士,我是她的领导。我有资格为她签字。” 孙医生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说:“苏医生,这、不符合规定吧。”顿了顿,凑近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而且她是脑干出血,位置很深。手术风险非常大。苏医生,我觉得你最好不要……” 苏安朗瞬间紧皱起眉,但仍然非常肯定地说:“没关系。任何后果我都承担,你们尽管为她治疗。”说着他将自己的医师证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了他的手上。 孙医生一愣,赶紧说:“不不不,苏医生您夸张了。我们这就为小裴护士动手术。”他将医师证还给了苏安朗,转身走进急诊室。 不一会儿,裴思雅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病床上,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医院为她打开了紧急通道,孙医生以最快的速度指挥助手将她送进了手术室。 急救室里空了。 世界瞬间杳无声息。 * 手术室的大门上亮着红色的灯。 门外冷冷清清,只有苏安朗和纪忍,隔着一张空椅子,沉默地坐在那里。 苏安朗靠在椅背上,双手握在一起放在小腹上,神情淡漠。 纪忍则前倾着身子,手肘架在大腿上,双手交叉握拳抵着额头,闭着眼紧咬嘴唇。 太阳已经升起,一缕金色的光从对面的窗户斜斜射入,照亮了他们面前的一方空地。 “我不知道她会冲过来。”纪忍忽然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微不可查的哭声,“我要是知道,是不会跟沈茂说那些话的。” 苏安朗微微侧脸,看向他,却没有多问。 “我只是觉得,我已经要死了,我必须要在死前给纪司雪留下点什么,我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我没想要……为什么会这样……”他说到这里,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 苏安朗依旧没有说话,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又抬头看了看手术室门上的灯,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苏医生,对不起。”纪忍犹豫片刻,轻声说,“我知道小裴护士是你的前女友。她还爱着你,你也很在乎她,我真的很抱歉,我、我对不起你。” 苏安朗愣了一下,张张嘴想要说什么。 手术室门上的灯,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绿色,两个人立刻站了起来。 门打开了,裴思雅没有被推出来。 只有孙医生,身上穿着手术服,头上带着手术帽,就连脸上的口罩手上的手套都没有拿掉。 苏安朗立刻走过去,问道:“孙医生,怎么样了。” 孙医生看了一眼纪忍,对苏安朗轻轻摇了摇头:“生命体征还在,但是已经脑死亡了。” 苏安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立体定向穿刺不行吗?” “出血点在脑桥附近,量也比我们预测的要大,而且出血速度非常快,根本来不及……” “那试一试EVD呢?” “我们一开始就是用的EVD,但是置管没能成功,里面太模糊了,最后只能放弃。没办法只能开颅清血肿……但你也知道,这种办法的成功率非常低。” “……”苏安朗是神经内科的优秀医生,孙医生的每一句话,他当然都能听懂。 只是此时此刻,他不肯认输。他记得他的导师说过,医生是死神唯一的敌人,绝不可以轻易投降。 但是现实是无力的。 他在脑海里翻遍了所有读过的医术和文献,却无法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孙医生轻声劝道:“苏医生,您也是这方面的专家,您应该清楚,脑干出血超过10毫升,基本就不行了。我们强行开颅,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情况实在太复杂,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苏安朗攥着衣服,说:“孙医生,我知道。不管什么后果,都由我承担,您不用担心这一点。”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孙医生说着,又看了一眼纪忍,压低了声音问,“小裴护士的家人那边,您可以帮着转告一下么?那位是她的男朋友吧。” 苏安朗知道孙医生误会了纪忍的身份,但也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她的家人那边,我会去解释。” 孙医生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那您要快一些,到底最后是继续维持生命体征,还是拔管,今天就要决定了。” 苏安朗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您先去忙吧。” 孙医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门再一次关上,红色的灯再一次亮起。 苏安朗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纪忍。 纪忍也看着他。 孙医生的话,他都听见了,但他不是医学生,所以没有听得很明白。 可他也没有多问什么。 他突然一下,好像全然不在乎了,就连表情都变得冷漠。 与苏安朗对视了一会儿,他垂下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苏安朗愣了一下,轻声唤道:“纪忍,你去哪里!” 纪忍没有回答,连停也没有停一下。 苏安朗小跑着追了过去,怯生生地,又问了一声:“你要去哪里?” 纪忍停下脚步,淡淡地回道:“这里太闷了,我要出去走走。”说完又要走。 苏安朗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咬了咬唇,低声哀求道:“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不要把这件事,丢给我一个人。我、我害怕……” 108. 微笑面具少年 纪忍的心,动容了一下。 他被他握着手,寸步难移。 沉默片刻,他忽地转过身,将苏安朗狠狠搂进了怀里。 他的左手环住他的腰,右手托着他的后脑,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好像要把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苏安朗微微踮着脚,下巴架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感受着他一点一点传递来的体温。 “纪忍,”他在他的耳畔,轻唤道,“陪着我,陪着我。”然后两只手悄悄地,握住了他的胳膊。 纪忍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半晌不语。 呼吸扑热了一小块肌肤,苏安朗以为那是泪。 不知过了多久,纪忍抬起头,轻吻了一下他的耳垂,低声说:“对不起,我要走了。”然后他放开了他,拿开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转身就走。 苏安朗愣了一下,凄凄问道:“纪忍,纪忍!你要去哪里?” 纪忍没有说话,甚至加快了脚步。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苏安朗没有再追上去。裴思雅的父母还在赶来的路上,手术室门口不能没有人守着。他需要及时知道她的情况,也需要在她父母赶来的第一时间,安抚二老的情绪。 他久久站在原地,看着前方。 哪怕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很想问一问为什么,可是纪忍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 纪忍并没有离开医院,他在楼下的花园里,找了一个隐藏在树荫里的花园椅坐下。 他点了一支烟,叼在唇间,然后拿出手机,给小狼打了一个电话。 但尝试几次,电话都没有被接通,他有些心烦意乱,把手机狠狠掼在地上,屏幕闪了两下,灭了。 他毫不在意,手夹着烟,沉默地,大口大口抽着。 直到烟抽到底,从他的嘴里掉出,落在了地上,他才发出长长地一声叹息。 他垂着脑袋,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静止了。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也静止了。 直到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平静。 “纪司雪,我一直在找你。” 他听见声音,依旧无动于衷,神色淡漠,只是双眸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好像,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声音。 “纪司雪。”对方又唤了一声,声音无力,带着浅浅的不安。 他缓缓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来的是沈茂,他站在树荫外,有阳光照着的地方。 他的脸上满是疲倦,看样子,与纪忍一样,也是一夜未眠。 “沈警官。”纪忍轻声回应,“过来坐吧。” 沈茂愣了一下,但没有动,依旧站在阳光里。 纪忍对他浅浅一笑,淡淡地说:“你来找我,是有事要跟我说吧,我想应该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完的事。” 沈茂看着阴影里的少年,心里忽然一阵慌张,低下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他竟第一次,不敢与人对视。 “过来坐吧。”纪忍往里面挪了一点,将花园椅的另一半留给他。 沈茂犹豫了一下,走进了阴影里,在与他距离一臂远的地方,椅子的另一端坐下。 他的坐姿,是标准的军人式,脊背笔挺,双腿微分,与肩同宽,双手平放在大腿上,两眼直视着前方。 纪忍打量了他一下,低低笑道:“沈警官,你这个样子,不像是来找我说事的,像是找我示威的。” 沈茂一愣,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低下头,轻叹了一声,缓缓说:“我刚刚去了解了一下裴护士的情况,医生跟我说,可能……”他没有说下去,好像在思考该如何组织接下去的语言。 纪忍等了一会儿,幽幽接了下去:“可能救不活了。” 沈茂表情凝重,微点了一下头。 纪忍轻笑了一声,说:“不是可能,是肯定救不活了。” “但她还躺在病房里。”沈茂小声说。 “只有躺在太平间里的,才是死人么?”纪忍冷冷地回道。 “……” “医生已经宣布她脑死亡了,这会儿所做的一切只是在维持她的生命体征。你作为警察,应该知道脑死亡是什么意思吧。” “嗯,我知道。”他自始至终都不敢抬起头。 而纪忍,却肆无忌惮地盯着他,他眯着眼睛,捕捉着他细小的表情。 沉默片刻,沈茂小声说:“这件事,我不会逃避。我会去自首,该受怎样的法律处罚,该出多少赔款,我都接受。” “呵。”纪忍冷笑了一声,对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装什么。” 沈茂怔了一下,抬起头,表情凝重地说:“我是认真的,我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我不是有意要伤害她,那真的只是意外……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纪忍安静地听着,冷冷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问:“你说完了,然后呢?” 沈茂连忙回道:“然后我准备下午就去警察局。虽然你们没有报警,但我还是想要自首。这件事到底是我的错,我不能逃避,我会如实称述。” 纪忍听罢,冷哼了一声,沉声说:“谁要听你说这些。我想问的是,你说完了,然后小裴护士,就能活过来了么?” 沈茂一怔,再一次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是医生。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 纪忍瞬间攥紧了拳头,紧咬牙关,身体因为强忍怒火所以微微颤抖。 他闭着眼,努力克制着自己。 直到双拳终于松开,他才重新睁开眼。 他淡淡地说:“沈警官,其实小裴护士的死,跟你没有关系。” 沈茂一惊,瞪大了眼睛,双眸里闪过一丝希望:“你的意思是……” 纪忍对他微微一笑,缓缓道:“她本身就有基础病。先天性脑血管畸形,你听说过么?” 沈茂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对医学不是很了解。” “哦,没事。那是一种挺严重的病,脑袋里面有畸形血管,稍稍受到外力刺激就会破裂,导致脑出血,她之前已经有过三次出血经历了。 你打她的那一拳,其实不重,只是引发了她的旧疾病。”纪忍平静地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感起伏。 沈茂的喉结动了一下,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 p>纪忍又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轻声安慰道:“这件事,不是沈警官的错。你不必自责,也没必要去自首。” 沈茂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侧过身子,双手攥在一起,看着这个他昨天还恨之入骨的少年,竟鼻子发酸,自心底涌出一股想要哭的冲动。 他纠结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碰到了她,所以才诱发了她的病。我还是有错的。” “嗯,”纪忍微微点了点头,冷静地说,“这一点,我没办法帮你隐瞒,便利店门口有监控,肯定都拍下来了。但根本原因还是她自身患有顽疾,这一点她的诊断书里写得很清楚。下午你去警察局,我会陪你一起去,警察问起来,我会帮你解释的。” 沈茂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久久凝聚在少年的身上,曾经对他所有的偏见,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厌恶,在这一刻,全都都消失殆尽了。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女儿会喜欢他,为什么学校的老师会赞赏他,为什么就连自己的妻子,都会帮着女儿为他说话。 他开始反思,是否过去的自己太过刻薄太过教条,又是否太过傲慢,所以才无视少年自身的美好。 纪忍陪着他沉默,不急不躁,安静地,等着他的妥协。 终于,沈茂低声问:“纪司雪,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恨我吗?我害死了你的朋友。” 纪忍垂下眼,抱起了双臂,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指尖发白,像是要陷进肉里。 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他轻声回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好警察,不应该被这种小事影响了前途。这件事就像你说的,只是一场意外……这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运气不好。” 当纪忍说完这句话后,沈茂闭上了眼,自胸腔里发出一声绵长地叹息。 紧绷了一整夜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纪司雪,谢谢你愿意为我考虑,真的很感谢。”他的声音里透着沧桑,往日里巍峨的气场,全然不复。 纪忍没有说话,因为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警觉地眯起了眼睛,向那个身影看去。 沈芷灵穿着病号服,迎着阳光走来。她的步伐缓慢小心,应该是伤口还未痊愈,但是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轻松,看来已经没事了。 远远地,她便向他们这里挥了挥手,大声喊道:“爸爸,你怎么在这里呀!我和妈妈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在干什么呢?” 她说着,加快了步伐,但似乎一走快就会拉扯到伤口,所以忍不住眉头一紧,无奈还是慢了下来。 靠近了,她才看见坐在里侧的纪忍。 她愣了一下,警觉地后退了两步。 沈茂故作淡定,笑着回道:“我在跟你的同学聊天呢,正好遇见了。灵灵,你看见了同学怎么不打个招呼?” 听父亲这样说,沈芷灵又一次看向纪忍,表情有些困惑。 纪忍身子前倾,将自己从沈茂的身后暴露出来,歪着脑袋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地笑容,温柔地说:“沈芷灵,好久不见。” 沈芷灵一愣,点了一下头,木木地喊了一声:“纪司雪,好久不见。” 109. 阴影里的深情 两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就没有再说话。 沈芷灵站在阳光下,微微低头,手轻轻握着衣摆,有些不知所措。 沈茂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会心一笑。 他站起身,说:“灵灵,你来坐一会儿。住院这么久很无聊吧,过来跟同学聊聊天。” 沈芷灵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脸一红,低声抱怨道:“爸爸,你想干什么。” 沈茂走到她的面前,摸了摸她的脑袋,淡淡地说:“爸爸只是希望你开心。经过这一次,爸爸也反思过了。以前是爸爸不好,对你太严格。以后爸爸不会这样了,你想跟谁交朋友都可以。” 沈芷灵听罢,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歪了歪身子,越过沈茂看向纪忍。 纪忍也在看着她,眼神依旧温柔。 她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又抬起手,在脸旁边比了一个“V”。 纪忍愣了一下,想了想,学着她,也比了一个“V”。 沈芷灵的小动作,沈茂当然都看见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说:“爸爸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聊天。”说着走出了树荫。 “爸爸你去哪里呀?”沈芷灵回头问道。 “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沈茂回道,又看向纪忍,“纪司雪,你一早上也还没吃东西吧。” 纪忍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想吃点什么?叔叔去买。” “我随便。”说着看向沈芷灵,“沈芷灵,你想吃什么?” 沈芷灵咬着手指想了想,说:“医院旁边有一家蛋糕店,唔……我要吃彩虹切角蛋糕!” 沈茂听罢宠溺地笑了笑,说:“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幼稚。” 沈芷灵嘴巴一嘟,不满道:“只有宝宝才能吃彩虹蛋糕吗?谁规定的!”又看向纪忍,“纪司雪,你觉得呢?” 纪忍低笑了一声,对沈茂说:“我跟她一样,也吃彩虹蛋糕。” 沈芷灵听罢,得意地扬起下巴:“爸爸你听见了嘛~纪司雪也要吃彩虹蛋糕!” 沈茂笑了笑,说:“好好好,爸爸带你们去买,一人一个。”说着,便往医院大门走去。 * 当沈茂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视线里,沈芷灵才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树荫,毫不客气地紧贴着纪忍坐下。 她靠得太近了,纪忍竟有些无从适应,愣了一下,默默地往里面又挪了一点。 “喂!别想跑!”沈芷灵一把握住他的衣袖,把他往自己身边拽,“我爸命令你陪我聊天!” 纪忍低着头沉默片刻,沉沉地笑了笑,然后抬起头看向她,眉眼微弯,轻声问:“好,你想聊什么?” 沈芷灵盯着他的双眼看了一会儿,忽地眯起眼睛,幽幽地问:“你先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是纪司雪么?” 听沈芷灵这样问,纪忍的身子猛地一怔。 但只瞬间,便又恢复了。 他淡然地问:“你为什么这样问?” 沈芷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她张张嘴,欲言又止。 纪忍主动问道:“是不是因为我跟你说过,我有多重人格障碍。所以你多心了?” 沈芷灵不语,咬着唇偷偷地瞥了他一眼,又猛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纪忍温柔地笑了笑,说:“可是,不是沈警官让我陪你的么?我要不是纪司雪,而是什么危险人物,你觉得你的父亲会放心让我们独处么?” 听他这样说,沈芷灵立刻放松了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其实我也知道你是纪司雪,因为我记得你说过,你请假没来学校的那半个月,去把病治好了,那个人格已经死了。” 沈芷灵说到这里,纪忍皱紧眉,双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被囚禁的恐怖如黑色的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缠绕。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蹦出他的胸口。 他怕沈芷灵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下了头,伸出手死死握住自己的衣襟。 可仍然无法平静。 纪忍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控,他狠狠心,用牙齿死死咬住舌头,硬生生咬出了血。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痛感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终于摆脱了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惧。 前后不过半分钟,沈芷灵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她手撑在身子两侧,晃着腿,眼睛看着自己前后摆动的脚,轻轻地说:“我之所以这样问你,是因为你前几天来我看我的时候,实在把我吓到了。” 纪忍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淡淡地问:“嗯?我当时做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你、你当时……”沈芷灵的脸微微发烫,“你当时靠我好近,差点就……”她没好意思说出「亲上」两个字。顿了顿,又说,“还跟我爸爸说了那么会让人误会的话,气得我爸爸骂了你一整天。” “哦,你说的是那件事啊。”纪忍笑了笑,说,“我那么做,是故意在惹他生气。” 沈芷灵一愣,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困惑:“你干嘛要惹他生气?我爸爸脾气那么大,谁都不敢惹他。就只有你……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纪忍揉了揉鼻子,垂下眼,小声说:“我是不想让你被他骂。” “唉?” “沈警官允许你去卡萨酒吧么?” “怎么可能!他要是知道我去那种地方,肯定要打断我的腿!” “那不就是了么。”纪忍说,“这次你是因为去卡萨酒吧,所以受伤的。等你伤好了,回家了,沈警官肯定要骂你,还会打你。 但我那天激怒了他,他便把怒火转移到我身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对我发了脾气,就没那么多力气凶你了。” 纪忍的声音那么温柔,一个字一个字,像春风吹起的柳絮,在沈芷灵耳边飞舞。 她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说:“确实,你那天离开后,爸爸一直没有骂我,他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 “嗯,这样最好了。”纪忍轻轻回道。 沈芷灵顿了顿,又皱起了眉,问:“可是,他那么讨厌你,你们俩今天怎么还能坐在一起聊天呢?看起来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纪忍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 他舔了一下嘴唇,故作轻声地说:“这是我跟沈警官之间的事,你要是好奇,可以去问问他呀。” 听他这样问,沈芷灵猛地想起纪司雪那天来自己家里,被父亲带到书房谈话的场景。 她连忙摇了摇头,说:“你俩之间的事,我才不想多问哩!问了我 爸也不会告诉我的。” 纪忍耸了耸肩,没多说什么。 他这一刻突然很想抽烟,手不自觉地摸进了口袋里,握住了烟盒。 “刚刚妈妈已经帮我把出院手续办好了,医生说我明天就能去上学了。”沈芷灵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想抽烟的念头,握着烟盒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哦,挺好的。”纪忍漫不经心地应道。 “什么嘛!态度这么冷淡。”沈芷灵有些不满地说,然后侧过身子,面对他,严肃地说,“纪司雪,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纪忍一愣,点了点头。 “那这几天我给你发信息你为什么不回?!”她瞪着眼睛,嘟着嘴,看来不等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今天是不准备放过他了。 纪忍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地上,说:“手机坏了。” 沈芷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一个屏幕已经碎成艺术品的黑色手机。 这个手机确实是纪司雪的。 “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起身把它捡了起来,试着想把屏幕点亮。尝试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来没救啦!这怎么办?”她对纪忍眨了眨眼睛,双眸里满是担心。 纪忍手撑着下巴,看着她淡淡回道:“我晚上就去买个新的,正好想换个新手机了。” “那我帮你选手机壳!” “唉?手机壳?” “你晚上把手机型号发给我,我帮你买手机壳!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沈芷灵笑眯眯地说,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哦,随便。”纪忍不走心地回道,双眼看着她手里的,那个碎掉的手机。 小狼今天也没有接自己电话,已经是第二次了吧。 难道,他有了别人? “什么随便嘛!你在说冰淇淋吗?唉唉,说起冰淇淋,我都想吃了。纪司雪,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沈芷灵依旧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可是他已经没兴趣陪她聊小孩子的话题了。 他想把她打发走,然后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但他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沈茂的身影。他沉叹一声,咬咬牙,咽下了不该说的话,抬起头对沈茂笑了笑。 沈茂买了蛋糕拎在手上,大概怕打扰两个孩子,所以远远地站着。 突然发现纪忍在看他,他很是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 沈芷灵也看见了他,立刻撒娇道:“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都饿死了!” 说着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纸袋接了过来,从里面拿出两个彩虹蛋糕,递了一个给纪忍,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的蛋糕盒子,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哇!好好吃呀!好幸福呀!”沈芷灵捧着蛋糕,对纪忍甜甜一笑,“咦?纪司雪,你怎么不吃?你要是不吃,我就把两个都吃掉啦!” 纪忍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 因为他突然发现,藏在衣袖里下面的,手背上的药剂瓶空了。 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空的,但看里面的干燥程度,应该已经空了很久。 可是,他却一直都没有昏迷或是被夺舍的感觉。 他盯着空药瓶,愣了很久很久,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悄然滚落。 「小裴护士,你说的奇迹,发生了。」 110. 危险的表白 “纪司雪,你到底吃不吃呀!这个蛋糕不赶紧吃,就化了。” 沈芷灵的声音,将他从梦中唤醒。 纪忍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不吃,你都吃了吧。” 说着,把蛋糕放在了她的身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起眼,轻叹了一声。 “唉?”沈芷灵看了看蛋糕,又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纪司雪,你没事吧?你看起来脸色好差,是哪里不舒服么?” 纪忍没有说话。 他真的累了。 他好累好累,比在卡萨酒吧疯狂一整晚还要疲惫。 好像灵魂被抽去了,这里只剩下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纪司雪,你还好么?”沈芷灵不放心地,又低唤了一声。 纪忍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沈芷灵心里一阵慌张,她怯生生地抬起手,学着电视剧里看见的情景,伸出一根手指,横在纪忍的鼻子下方,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好,呼吸还正常。 她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突然就睡着了,昨晚没睡么?”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纪忍浅笑了一声,沉声说:“谁说我睡着了。” 沈芷灵一愣,立刻知道自己被耍了,嘟着嘴想抱怨。可纪忍忽地握住了她的手,猛地将她往自己的身边拽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撞在了他的身体上。 她顿时双颊绯红,下意识看向沈茂。 好在沈茂此刻背对着他们,正在打电话,所以根本没有在意树荫里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 沈芷灵拍了拍心口,长舒一口气,挣扎着要起身。 可是纪忍不仅不松手,竟还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在身边。 “你、你干什么呀!”沈芷灵红着脸反抗道。她想把他推开,可是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咬着唇,又往沈茂那里瞟了一眼,小声说:“我爸爸还在那里呢!” 纪忍缓缓睁开眼,用一双深邃的,略显倦意的眼睛,深情地看她,低声说:“沈芷灵,做我的女朋友好么?” “……”沈芷灵愣在那里,痴痴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纪忍淡淡一笑,轻声说:“你住院的这些天,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应该主动对你说出这句话,而不该让你说……你是女孩子。” 沈芷灵的心,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激动,反而沉了下去。 “你、你喜欢我?”她微微蹙眉,带着疑惑问。 “嗯。”纪忍点了点头,垂下眼,带着一丝歉意地说,“我不太擅长这方面的表达,但是我对你,是与对别的同学不同的,你感觉到了么?” 沈芷灵的双眸微微颤动,双颊也红得更厉害了,眉头也缓缓舒展开了。 只是依旧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可是,你那天不是说,你有男朋友了么。” 纪忍一怔,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低下头沉思许久,略有些严肃地问:“我什么时候说过的?” 沈芷灵被他的态度吓到了,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露出一丝笑,声音柔和地说:“我、我不太记得了,你提醒我一下呗~” “是那天在寿司店里,你当时跟我说,你喜欢的是男生,还说已经跟男朋友住一起了。每天一放学就回家,是为了陪男朋……” “哦,我骗你的。”不等她说完,他便打断了她的话,微微勾唇,神情自若地说,“我当时只是想拒绝你,所以胡编乱造的借口。” “……”沈芷灵又一次皱起了眉,眼神里藏不住困惑。 “你要是不相信,今晚你跟我回家,看看我说的那个什么男朋友,到底存不存在。”纪忍说着,搂着她的手,又用力了一些。 沈芷灵感受到了,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假装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跟你回家呢!”说着,低头窃笑了一声,又抬起眼偷偷看着他,小声问,“那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呀?” 纪忍平静地回道:“其实性取向这种东西,是不固定的。我不能说是绝对的同性恋,也不能说是绝对的异性恋。” “在说什么嘛!”沈芷灵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就直话直说不好吗?” 纪忍揉了揉她刚刚拍的地方,笑道:“我其实只是喜欢长得漂亮的人,这在恋爱学里被称为颜性恋。” “唉?”沈芷灵一愣,咬着手指小声问,“真的有这种说法吗?我第一次听说。” “没有,是我现编的。”纪忍淡淡回道。 沈芷灵忽然明白,自己又一次被耍了,顿时嗔怒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说着又要拍他。 纪忍一把握住她的那只扑过来的手,温柔地说:“总之,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 沈芷灵害羞地低下头,许久,用蚊子大小的声音应道:“嗯。” “所以,你答应么?” “我、我……”沈芷灵的心脏,扑通扑通,心跳声在这个小小的花园里回响着。 就在这时,沈茂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灵灵,你妈妈让我问问你……” 话音未落,忽然看见两个孩子靠得那么近,他顿时不敢发出声音。 沈芷灵吓了一跳,连忙什么也顾不上了,狠狠挣脱出了纪忍的怀抱,从椅子上弹起,退到了离纪忍一米远的地方。 “妈妈、妈妈她说什么?”她故作镇定地问道。 沈茂怕她多心,立刻回道:“你妈妈说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我们下午就能回家。她让我问问你,你的东西是你自己收拾,还是她帮你收拾。” “我自己收拾,我的东西你们别乱动。” “哦,好的。”沈茂顿了顿,又说,“那我先回病房,你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等会儿自己上来,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你快走吧!”沈芷灵现在只想把他打发走。 沈茂也识趣,非常迅速地消失了。 小小的花园,又恢复了梦幻般的宁静。 此刻,这里是只属于两个青春少年的世界。 沈芷灵端端正正地站着,双手攥在一起,放在身前,微微歪着脑袋。 她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很听话的女孩子,甚至就只是普普通通地这样站着,都显得那么乖巧。 纪忍依旧坐着,斜倚在花园椅的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属于纪司雪的痞气。 只是这里没有光,所以沈芷灵没有发现他的不寻常。 她只看见了他眼里的柔情。 “沈芷灵。”纪忍轻声唤道,“做 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沈芷灵微微一笑,俏皮地说:“这件事,等高考结束我再给你答案吧!” 纪忍愣了一下,垂下眼,低声说:“我等不了那么久。”声音那么轻,好像不是说给她听的。 但沈芷灵还是听见了,她略感到一点得意,掩嘴窃笑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说:“你要是真的喜欢我,那就陪我上楼收拾行李!” 说完,一个转身,走进了阳光里。她走得很慢很慢,脚步悠然,是故意在等他追上来。 但纪忍没有起身。 他看着她的背影,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乖张。 “喂!你不过来陪我么?”沈芷灵回头问道,然后对他甜甜一笑。 他终于站起了身,走进了阳光里。 “我来了。”他沉声说。 * 此刻是饭点,电梯超级忙碌,能一次就挤进电梯的,简直就是幸运儿。 尽管如此,沈芷灵和纪忍仍然不约而同地,耐心地等着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电梯。 有了沈茂的默许,有了纪忍刚刚的表白,沈芷灵更喜欢与他独处的感觉。她觉得,从今天开始,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帮纪司雪挡住了那一刀,尽管有些疼啦~但要不是有这一次意外,不仅父亲不会改变,纪司雪也不会向自己袒露心声。 啊~真好!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美好之处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太突然,引得周围等电梯的人问问侧目看向她。 她吐了吐小舌头,掩住嘴,偷偷看了一眼纪忍。 纪忍面无表情。 他手插着口袋,双眸空洞地看着前方。 没有表白后的激动,没有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喜悦,没有一直等不到电梯的焦躁。 没有感情。 他的双眸里,好像什么也没有。 甚至比太平间里的尸体,更加无情。 沈芷灵的心,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属于此刻的不安,渐渐涌现心头。 “纪司雪。”她轻唤了一声。 许是周围太过嘈杂,她的声音又太轻,纪忍没有回应。 她于是又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纪忍一怔,终于回过了神。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女孩,淡淡一笑,问:“怎么了?” 沈芷灵看见他的笑,才长舒一口气,说:“你刚刚的表情好恐怖呀,吓我一跳!”说着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纪忍沉默片刻,笑道:“我在想考试的事情,最近有点松懈,要是明天回学校突然考试,恐怕要出事。” 沈芷灵听罢,眼睛一瞪,双手捧住脸惊恐地喊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明天有模考呀!我这几天光玩手机了,一题都没写!纪司雪,这可怎么办呀!” 纪忍什么也没说,对她宠溺地笑了笑,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最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在自己身侧。 沈芷灵愣了一下,没有推开,顺着他的力气,靠在了他的身上。她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安静地,温顺地,享受着他的拥抱。 她的心融化了,她开始不再只是喜欢他。 她已经完完全全地爱上了他。 111. 最后一次回眸 沈芷灵的病房在十七楼。 从一楼到十七楼,原本,沈芷灵以为这会是一个悠长而浪漫的,与纪司雪的独处时光—— 一如在偶像剧里看到的情节那样,在这个安静的,窄小的空间里,男主会变得更加主动大胆。 一直以来都是乖乖女的她,今天突然不想那么乖了。 但是,纪司雪好像还是那个纪司雪。 当沈芷灵走进电梯在中间位置站定后,他故意似的绕过她,站在了电梯最里侧角落的位置,背靠着电梯壁,一言不发地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沈芷灵有点小失望,纠结了一会儿,回头问道:“纪司雪,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纪忍冷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在想,电梯里的监控到底有多清楚。” 沈芷灵愣了一下,猛地想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红着脸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纪忍对她浅浅微笑,直到她转回身去不再看他,他的笑容才消失。 他的目光又一次凝聚在显示屏上。 随着数字渐渐上涨,他的神情也愈发严肃。 电梯终于停下了。 不是在十七楼,而是在六楼。 这一层,是神经科,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纪忍缩在电梯角落,低着头,可是眼睛却死死盯着缓缓打开的门,不敢眨一下。 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烟盒,烟在盒子里扭曲,烟丝化作粉尘。 直到看清了走进来的人,他才闭上了眼睛,失望地轻叹了一声。 是两个小护士,怀里抱着文件夹,准备去十三楼。 沈芷灵默默地退到纪忍身边,将电梯前方的空位留给她们。 许是觉得电梯里人不多,她们没那么拘谨,低声聊着天—— “听说了么,神经内科的小裴护士死了。” “不会吧!上午我去神外科拿报告,她还在手术室里抢救呢!” “就是刚刚,才拔的管,孙医生说继续抢救没有意义了,治也治不好,人也痛苦。”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问,“你知道是谁给她拔的管么?” “她妈妈?” “不是,是苏医生。苏医生亲手拔掉的,我第一次知道苏医生居然是她男朋友。” “唉唉唉?真的假的?!从来没听说过他俩的事,办公室恋爱?胆子这么大?!” “是真的!苏医生亲口说的,就在拐角那边跟孙医生说的,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也是给吓了一跳呢!” “是么是么,快跟我说说……” 电梯到了十三楼,她们走出去了。 门关上,小小的空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芷灵咬着手指,转了转眼珠,小声问:“喂,纪司雪,你听见了吗?” 纪忍没有回答。 他靠着电梯壁,手插口袋,身子弯成弓型,脑袋垂得低低的,微长的刘海遮着他的眼睛,阴影笼罩着他的脸。 沈芷灵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走近了一些,歪着脑袋寻找他的目光,轻声唤道:“纪司雪?纪司雪?” “嗯?”他应了一声,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疲倦的笑。 不等沈芷灵问话,他便主动说:“我昨晚没睡好,实在太困了,刚刚差点睡着了。” “唉——?”沈芷灵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目光,“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睡着呢?刚刚这里有故事听呢!” 纪忍怔了一下,淡淡地问:“什么故事?” 沈芷灵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好像有人死了。” “哦。”纪忍平静地回了一声。 沈芷灵一愣,拍了一下他,夸张地道:“有人死了耶!你怎么还这么冷静。” 纪忍咬了咬唇,低下了头。 他突然不敢说话,他也说不出任何话。 许久许久,他才用轻如薄雾的声音回道:“医院里每天都有人死,没什么奇怪的。别管别人的事了,我陪你回病房收拾行李吧。” 沈芷灵听罢嘻嘻一笑,手插着腰说:“你在外面等我,不许跟我进病房!” “好。”纪忍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 沈芷灵眨了眨眼,问:“你、你不问一下为什么么?” “不问了,”纪忍轻轻回道,“我都听你的。”说着抬起头,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 走出电梯,沈芷灵拽着纪忍的手来到自己的病房前,然后把他按在了门口的墙上,仰着脸警告道:“就在这里等我,不!许!偷!看!” 纪忍轻轻勾唇,点了点头说:“我不看。”便把目光转向了来时的路。 沈芷灵见罢,浅浅一笑,转身进了病房,并警惕地把门关上,甚至还反锁了。 为了庆祝自己大难不死,沈芷灵昨天就拜托妈妈从家里带了一套漂亮的小裙子——纯白色小香风轻lo蓬蓬裙。 这是她为自己买的生日礼物,原本准备在自己十八岁生日礼上穿的,但是她已经等不及了。 而且,她觉得今天是自己的重生日,必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蓬蓬裙设计得有些复杂,还配了心机小点缀和发饰。 沈芷灵平时很少穿这种衣服,妈妈这会儿不在,也没人帮她,所以她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穿好了,又觉得发型太单调,连忙翻出手机上网找发型教程,当场学习。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害羞地笑了笑,没有抹腮红,脸颊也红扑扑的。 她犹豫了许久,怯生生地打开了门,走了出来。 纪忍仍在原来的位置站着,哪里都没去,就连姿势也没有变。 他看样子真的累了,又像在电梯里那样,弓着身子,垂着头,闭着眼睛。 “纪司雪。”沈芷灵轻唤了一声。 但他没有反应。 好像睡着了。 沈芷灵不甘心,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又喊了一声:“纪司雪!” 纪忍缓缓睁开眼,向她看去。 沈芷灵不好意思咬着下嘴唇,对他眨了眨眼睛。 纪忍无动于衷,淡淡地问:“收拾好了么?我帮你拿箱子。” 她一愣,伸手打了一下他,嘟起嘴问:“你有没有好好看我?” 纪忍打量了一下她,但没有说话。 沈芷灵不满地嘀咕了一声:“男生都这么迟钝么。” 纪忍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其实没那么迟钝,毕竟他不是纪司雪。 沈芷灵没有跟他计较,后退了两步,双手拎起裙摆,羞涩地问 :“好看吗?” 纪忍点了点头,轻声说:“嗯,好看。” “真的咩~”沈芷灵嗲嗲地,又问了一遍。 “真的。”纪忍温柔地笑了笑,“像公主一样。” 沈芷灵听罢一愣,噗嗤笑了一声,说:“哪有那么夸张啦~”说着向前两步,抓起了他的手,“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等会儿我爸妈会过来拿走的,我们俩先走吧。” “去哪里?”纪忍问。 “唔——”沈芷灵想了想,说,“先陪我出去吃一顿漂亮饭,然后再陪我去看电影,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去唱歌……总之先离开这里,这里我一分钟都不想待了。” 她拽着他,往电梯走去,步伐轻快。 纪忍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任何话。 而她在他的身边,却没有一秒钟是安静的。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就像她曾经的那些发不完的短信似的。 可是纪忍却觉得,世界无比安静。 他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感觉。 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没有烦躁不安。 他由着她拽着自己,由着她嘀嘀咕咕计划着与自己的约会。 由着她偶尔大胆的靠近。 他只是时不时笑一下,就像一个机器似的。 * 直到他们来到了医院门口,沈芷灵迫不及待地想出去,可是纪忍却渐渐放慢了脚步。 好像有一股力量牵制着他,让他的双腿变得无比沉重。 他在医院入口的花坛边停下,犹豫着,彷徨着,踌躇着。 他不知纠结了多久,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回过头看向医院大楼。 那一瞬间,他捂住了嘴,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他看见了苏安朗,就站在离他十米远的门廊内。 人来人往从他身边走过,偶尔还会有人因为焦急撞到他。 可是他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失神地站在那里,苍白的,憔悴的,好像随时都会化作烟尘。 “纪忍。”他微微动了一下嘴唇。 太远了,纪忍听不见,可是他却已经几近失控。 他突然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冲到他的面前,紧紧把他搂进怀里,想再一次肆无忌惮地与他接吻,想毫无顾忌地带着他离开这里。 他已经控制不住了,他的身体在向他靠近。 “纪司雪,你在干什么呢?怎么停在这里?”沈芷灵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他立刻低下了头,强压下自己的崩溃。 “咦?眼睛红红的,你哭了吗?”沈芷灵疑惑地问。 “没,没哭。”他揉了一下眼睛,轻声说,“刚刚吹来一阵风,眯眼睛了。” “哦,这样呀。”沈芷灵笑道,“最近梧桐树落毛毛,到处都是这样。没事吧,让我看看。”她踮起脚,伸手扒开他的眼睛,轻轻吹了吹,“怎么样,好点了么?” 纪忍点了一下头。 “那就赶紧走吧!我已经想好了,我第一顿要去吃披萨!我住院的时候超想吃披萨的~”她说着,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纪忍轻轻推了一下,却没能推开。 快走出医院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可是苏安朗,早已不见了。 112. 少年的演出 纪忍并没有按照沈芷灵精心规划好的计划,陪她吃饭陪她看电影,他只把她送回了家。 “你上午的时候,明明答应了我的。”沈芷灵站在门内,嘟着嘴小声抱怨道,“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呢!就不能陪我么?” 纪忍淡淡地笑了笑,说:“我真的有事。” “到底有什么事呀,非要今天去做不可?”沈芷灵跨出门,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声撒娇道,“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纪忍看着她,眉眼温柔,轻声说:“现在不行,但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不等她说话,他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宠溺地说,“你乖乖在家,好好休息一下,等身体完全康复了,我就带你出去玩。” 沈芷灵被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包裹着,身体和心都酥软了。 她没有继续纠缠他,她想做一个讨喜的女朋友。 她对他甜甜一笑,抬起手伸出小拇指,歪着脑袋说:“拉钩~” 纪忍一愣,也伸出了手,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沈芷灵看着他有些笨拙的样子,窃笑了一下,摇晃着手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纪忍无动于衷。他觉得有点无聊,也不知道接下来的程序是什么,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呀,骗人是小狗!”沈芷灵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主动放开了他的手。 “嗯。听见了,我不会骗你的。”纪忍顿了顿,忽然幽幽地说,“你总有一天,什么都会知道。” “纪司雪……”沈芷灵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但是下一秒,纪忍抬起了头,又一次对她露出温柔的笑。 “你进屋去吧,我要准备走了。” “嗯,好。”沈芷灵点了点头。 “等我买了新手机,就给你打电话。记得给我选手机壳哦~”纪忍的语气轻快活泼。 “啊!”沈芷灵掩住了嘴,脸上掠过一丝慌张,“还好你提醒我,我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说着立刻掏出手机,打开了购物APP,“手机壳,手机壳……”她一边滑动着屏幕,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慢慢选,不着急,”纪忍稍顿,想了想,凑近她的耳畔,说,“记得选一个情侣款的。” 沈芷灵一愣,脸一红,伸手把他推了出去。 “你快走吧,别在这里打扰我了!”她说着,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关上了门。 世界顿时安静得可怕。 纪忍的笑容,在门关合的那一刻,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门口,双眼盯着门上的福字,面无表情。 直到身边的电梯亮起了绿色的灯,电梯门打开,他才把目光从门上移开。 沈母手里拎着菜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他,热情地招呼道:“纪司雪,你们也才回来呀!别这么急着走,留下一起吃饭吧。” 纪忍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用了,阿姨,不麻烦您了。” “好孩子,怎么又跟我客气了。阿姨上次不是说了么,你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阿姨在家里等你。” 沈母的声音,好轻好柔,像一朵柔软的云,落在他的胸口,一点一点将他沉重的心,缓缓托起。 他听见了,她喊自己好孩子。 他忽然鼻子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尽管他完全不记得妈妈的长相,但他曾在梦里,无数次听见她呼唤自己:「小忍,我的好孩子,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的声音,与沈母的声音一起,在耳畔响起,他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妈妈。”他忍不住,喃喃地唤了一声。 声音很小很轻,可是沈母还是听见了。 她将菜放在地上,伸出手,轻轻地将他拥进了怀里。 纪忍怔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他安静地,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似的,趴在她的肩头。 隐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哭泣了,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小小的呜咽声里,带着无可诉说的委屈和无助。 沈母什么也没问,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声说:“好孩子,不哭不哭,有阿姨在,不怕。” 他在她的轻抚中,好像怕被抛弃似的,双手悄悄地,抓紧了她的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泪水仿佛流干了,身子不再颤抖,手也渐渐松开了。 他平静了下来,缓缓抬起头,低声说:“对不起,阿姨,我失态了。” 沈母用纸巾擦了擦他的眼角,仰着脸轻声问道:“又想妈妈了,是么?” 纪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含着泪的双眸泛着微微红色,像一只刚刚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沈母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地笑了笑,说:“好孩子,以后如果想妈妈了,就把我当做妈妈。” 纪忍咬了咬唇,垂下眼,淡淡地回道:“谢谢。” “留下吃饭吗?正好陪陪灵灵。” “不了,阿姨,我还有事。”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哭腔,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沈母没有强求,贴心地说:“那你有时间了就来,阿姨随时在家等你。” “嗯。”纪忍对她点了点头,便走进了电梯。 * 沈茂一直在楼下,站在沈母没有看见的地方,等着纪忍。 他们约好了,等把沈芷灵送回了家,就一起去警局。 他们要去的警局离沈茂家不远,就是他平时工作的地方。 早春的下午,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地上。 沈茂有些心慌意乱,脚步时而快时而慢。 而纪忍,自始至终都以同样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着,清风将他微长的头发吹得有些灵论,阳光在他的身体上勾出了一圈金色的边。 他的神情淡然,仿佛不是在陪加害者去自首,而是去参加一场把握十足的考试。 一路上,他们二人谁也没说话。 沈茂其实有很多话想对纪忍说,但每每看向他的时候,心里便忍不住发怵——他从没有这样由心底对一个人产生惧怕,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他的人质。 他是优秀刑警,本该有着绝对的冷静和理性,可是在与少年对话之后,他的那颗一直沉稳的心,好像被捏住了。 他摒弃了理智,接受了少年的说辞,一整天都在心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解释。 他是刑警不错。 但刑警也只是凡人。 下午五点,纪忍陪沈茂走进了警察局。 纪忍没有骗沈茂,在警方面前,他非常积极地提供了绝对有利于沈茂的证词。 他对警方表述,裴思雅患有严重的脑干血管畸形,自高中时候起就在接受治疗,并曾经有过三次出血经历。 这些事实都可以在裴思雅的医疗档案中查到,警方很容易就从医院方面证实了他的话,并明确了裴思雅的真正死因确实是脑干畸形血管破裂出血。 他又对警方表述,事发当晚,沈警官其实下手并不重,主观上也没有想要伤害自己,证据是作为当事人的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丁点伤。如果沈警官有意伤人,不 会只落下那一拳。并且,在裴思雅受伤后,他主动拨打了120。 警方对他做了体检,也证实了沈茂的电话。 他最后对警方表示,自己作为沈警官女儿的同学,曾经多此受到沈警官以及沈母的照顾,他相信沈警官是一个绝对优秀的警察,他希望他能受到公平公正的对待,也希望沈警官能够继续穿上警服。他不希望这个社会因为自己,而失去一个优秀的警察,那样他会感到内疚。 小小的审问室里,纪忍坐在沈茂身边,有条不紊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声音明明那么轻,却都如同带着钩子的铁链一般,死死的扎进沈茂的心里,将他牢牢拴住。 调查员最终认定,这起事故属于意外事故,且沈茂有主动自首情节,主动抢救受害人行为,因此认定沈茂不具有社会危害性,这起事故不构成刑事犯罪。 「取保候审,但沈茂作为警察,必须停职接受上级调查。」 这是警方能给他的最轻的处罚。 晚上九点,两个人并排走出警局。 夜幕降临,晚风习习。 沈茂裹紧了自己的夹克。 他好像就在今天,忽然衰老了。 纪忍站在他的身边,与来时一样,神情依旧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可是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漆黑。 沈茂看向他,欲言又止。 他想对他表示感谢,也想再一次对他表示歉意。可是面对他,他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怕他。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明明,是一个善解人意,懂事善良的少年。 最终,竟是纪忍先开了口:“对不起,沈警官。” “唉?”沈茂愣了一下,疑惑地问,“为什么跟我道歉,明明应该我……” “我应该再多说几句的,是我说得不到位,所以才害你被停职了。”他低下头,攥紧双手,满脸歉意。 沈茂的心柔软了一下,他忽然有些想哭。 他赶紧撇过脸去,用手腕压了压眼角,轻声解释道:“已经很好了,只是停职而已。”顿了顿,怕少年仍然多心,又说,“等调查结束后,我就能复职了,前后应该也就半年的时间。” 纪忍听罢,许久不语。 阴影里,他紧皱起了眉头。攥在一起的手愈发用力,几乎要把自己的骨头折断。 沈茂没有看见这一切,他关心地说:“叔叔送你回家吧。” 纪忍眯了眯眼睛,淡淡回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路上想去买点零食带回去吃。”说着,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沈茂没有坚持。他现在知道了,青春期的孩子,给他们自由,才是对他们尊重。 “那,你一个人路上小心一点。”他叮嘱道,像一个父亲。 “嗯,谢谢叔叔。”他温和地回道,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然后,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纪忍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直到走出了警察局的光,他忽然在一片阴影里停住了,缓缓转身看向还未走远的沈茂。 黑暗笼罩着他的全身,他仿佛披上了一件全黑色的巫师斗篷。只有那双充血的眼眸,映着远处路灯的惨白的光。 他攥紧了双手,骨骼咯咯作响,浑身的肌肉,因为用力所以紧绷。 他如同一只饥饿的猛虎,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残忍地撕碎一切。 那双原本无情空洞的双眼里,渐渐蒙上一层彻骨的寒冷。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他好像变成了鬼。 113. 小人鱼的哀求 纪忍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步履无声。 他实在太累了,身体好像灌满了铅,沉重的,像一个垂暮老人。 他的心里,又好像被锁链禁锢着,连跳动都困难。 身心俱疲。 曾经能摄人心魂的双眸,此刻暗淡无光,在漆黑的夜里,如同无尽深渊。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回家。 只想在安静的家里,躺在柔软的床上,裹紧绵暖的被子,好好睡一觉。 他不想做任何梦。 就连妈妈,他现在也不想见。 * 纪忍回家了。 推开门,玄关处亮起了橘色的暖灯,左手边的柜子里,带着清香的加湿器喷着轻柔的白色雾气,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欧洲小镇风景画。 如此安宁和平,一切都让他感到安心。 他关上门,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双眼空洞,一动不动。 直到橘色的灯灭了,他才恍然惊醒。 他换了鞋子,走进客厅,径直向沙发走去。 可是,沙发上空无一人。 小人鱼不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整个屋子的光都暗淡了。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如同一片黑色的影子,从他的背后,一点一点逼近他。靠近了,影子忽然长出了手,紧紧抱住了他。 他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发疯似的打开了客厅里所有的灯。 屋子里亮了。明晃晃的灯就在他的头顶。 可是他的世界,仍是一片灰暗。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冲向卧室,狠狠推开卧室的门。 小人鱼依旧不在。 但在这里,他闻到了茉莉花香。 他在淡淡的花香里,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开始寻找小人鱼,他知道它一定就在这里。 他必须要找到它。 床上被褥凌乱,左侧的衣柜更是好像被打劫了一般——门半开着,里面的衣物和杂物如同雪山崩塌一般,一半在柜子里,一半散在柜子外。 显然,有人曾经在这里疯狂地寻找着什么。 这个家里,除了小人鱼,还有别人? 纪忍心下一惊,四下里看了看。 他这时才发现,卧室的内卫,虽然没有亮灯,可是有水从门框下的缝隙汩汩流出。 他微微皱眉,走过去,手握着门把,小心翼翼打开了门。 门打开的刹那,一股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 这不是以往的那种,而是他闻到过的,浓度最高的茉莉花香。 他一瞬间被袭击,顿时浑身燥热,身子一软,倚在门框上。他的大脑一片恍惚,就连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纪忍闭上眼,艰难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鼻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里的花香散去了一些,他的身体也能接受了,他才慢慢睁开眼。 他伸手打开了灯。 白炽灯照亮整个浴室,他这才看清花香的源头。 浴缸里灌满了水,花洒落在水底,还在不断注水。 小人鱼沉在水中,闭着眼,身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一缕缕粉白色的液体,接连不断的,像丝线一般,从鱼尾上的每一片鳞片下方钻出,将整缸水都染成了柔粉色。 纪忍曾在人鱼使用说明上读到过,人鱼如果长期无人安抚,便会出现自泄现象。一旦开始,它们便无法自行停止这种行为,直至耗尽精力,气绝身亡。 他不知所措,说明书上没有给出解决办法。 但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它死。 浴缸的四周,还散落着数不清的淡粉色的丸子,被水浸泡着,有些融化了,有些还勉强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纪忍能认出,这些都是自己从人鱼实验室里高价买来的,供人鱼维持体貌的性激素药丸。 他此刻无心去思考,这些丸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脚踩着丸子,来到浴缸旁,弯下腰一把将小人鱼从水里捞起,横抱在臂弯里,回到了卧室。 他将小人鱼平放在床上,它身上带着的粉色的水浸湿了一块床单。他又匆匆忙忙地去找干净毛巾,想替它擦干净身体。 他一直都不是会照顾人的人,就连找一个干净毛巾,对他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 好不容易找到干净毛巾,他回到床边,轻轻擦拭着它身上的水渍,还有鱼尾鳞片下,残留的粉白色液体。 毛巾触碰到鱼鳞,小人鱼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它微微睁开眼,看向正跪在自己尾巴旁,细心替自己清理的少年。 它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起身,想要去洗一下毛巾,它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纪忍猝不及防,跌坐在它的身边。 它不容他说一句话,猛地坐起身子,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尾巴攀上他的身体,然后凑近他的脸,妖娆地吻上他的双唇。 …… 它好像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它好像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自己。 …… 炽热而绵长的吻,永远也无法结束似的。 …… 纪忍第一次这样被动。 他竟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它妩媚。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尝到了血腥味,它才在轻柔的喘息里,放开了他。 他依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好像被它控制住了。 小人鱼歪着脑袋,对他微微一笑,柔声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主人,你回来了。” 纪忍一愣,问:“你知道我是谁?” 小人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腰,轻声说:“你是主人。” 纪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漂亮男孩,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终于也伸出手,搂住了它。 “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有乖一点么?”他温柔地问。 “嗯,我每天都很乖。”他嗲嗲地回道。 “我不在家,你一个人都吃了什么?” “吃了丸子,每天都吃的。”小人鱼诚实又乖巧。 纪忍有些心疼,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它的额头,低声问:“只吃了这个么?” “嗯。”小人鱼点了点头。 “为什么吃那么多丸子?每天吃一个就够了。” 小人鱼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过去,埋在他的脖颈间。 “怎么了?”纪忍轻声问,又微微皱起眉,“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有人来过家里?” 小人鱼摇了摇头,小声说:“你一直不回家,我给你发短信你也不回,电话也打不通,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所以我才……” 它没说完,好像有些害羞。 “呵。”纪忍淡淡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解释道,“这几天有点事,而且我的手机摔坏了。” “嗯。”小人鱼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纪忍沉默片刻,问:“你不想问问,我这些天有什么事吗?” “不想问。”小人鱼仰起脸,甜甜一笑,“主人只要回家了就好。” 它的笑那么天真纯净,像雪山上的雪莲,让人不敢触碰。 纪忍盯着它的脸,看了很久,才好像鼓足了勇气一般,轻声唤道:“小人鱼。” “嗯?” “你看起来,比之前更美了。”他发自内心地说。 小人鱼又甜甜一笑,开心地回道:“谢谢主人嗯……” 但纪忍不等他说完,已经一个翻身将它压在了身下。 他 附在它耳边,咬着他的耳垂,轻声说:“小人鱼,再给我一次,好不好。”他的声音颤抖,几乎是在哀求。 因为这些天服用了超剂量的粉色丸子,小人鱼已经禁不起任何刺激。 沉睡在它体内的最原始的欲望,在纪忍的这句话里,瞬间醒来,如同一只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奶猫。 笼门被打开了,它们四处乱跑。 它在他的身下挣扎。 不是在拒绝,只是难受。 “听话,给我,我要你。”纪忍又一次说,不再哀求,而是命令。 他按住了它的双手。 小人鱼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它根本说不出话。 它已经不可能能推开他。 它连想推开他的想法都没有。 它瘫软在他的身下,完完全全变回了它自己—— 它是一条小人鱼,是只属于主人的小人鱼。 这才是它本该有的生活。 …… 太久了。 …… 有点疼,痛苦多于享受。 但它不抗拒。 …… 它只是小声呜咽。 听不出原因。 …… 终于,结束了。 卧室里恢复了夜的宁静。 小人鱼蜷着尾巴,背对着纪忍,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 它不是在沮丧,只是累了。 从结束后就一直是这个姿势,因为稍稍一动,尾巴就疼。 纪忍靠在床上,点了支烟,叼在唇间,漫不经心地偶尔吸一口。 休息了一会儿,他沉声唤道:“小人鱼。” 小人鱼缓缓转过身来,将手搭在他的小腹上,轻声回道:“主人,我在。” 纪忍垂目看了它一眼,便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再吸一口烟,才淡淡地问:“你爱纪司雪么?” 小人鱼一愣,一直放松的身体,忽然紧绷了起来。柔美的脸上,今晚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表情。 “我问你,你爱纪司雪么?”纪忍又问了一遍。 小人鱼颤抖着声音回道:“我、我……不爱。” 纪忍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是么?”稍顿,又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那如果他死了,你会怎么样。” 他看向它,眼里已经没有刚刚的柔情。 “……” 他是主人。 他是纪忍! 是曾经将它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那个人! 是它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它竟然……忘了。 小人鱼挪着身子,想要远离他。 他察觉到了它微小的动作,粗鲁地一把将它又搂在了身边。 “你要去哪里。”他不冷不热地问,“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如果纪司雪死了……” 不等他说完,小人鱼便带着哭腔,低声哀求道:“主人,不要。” 它怕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所以低着头。可是颤抖不止的身体,已经出卖了它。 纪忍冷冷地看着它,许久,才说:“所以,你刚刚在骗我。” 小人鱼没有回答,只是哭着说:“主人,求求你,你怎样对我都可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请你不要伤害他。” 纪忍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抬起了它的下巴。 小人鱼被迫看向他,一双如同大海一般湛蓝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泪水滚落,顺着它的脸,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 带着它的体温,和淡淡的茉莉花香。 纪忍长叹一声,放开了他,轻声说:“我知道了,你去睡觉吧。” 然后,他伸手关了灯。 世界顿时一片漆黑。 只剩他嘴里叼着的烟,忽明忽暗。 114. 再次醒来的清晨 清早的阳光明媚,却带着一丝凉意。 丁达尔效应让光有了形状。今早的光,像一缕金色薄纱,轻轻地落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纪司雪缓缓睁开了眼,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微微侧脸,躲开了这缕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窗台上站着一只嫩黄色的小鸟,啾啾、啾啾叫个不停。 小鸟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蹦跳着转过身来,对着他,微微歪着脑袋。 纪司雪觉得它很可爱,想起身走近它。 可刚坐起身,便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又倒了下去。 小鸟没有等他,张开毛茸茸的翅膀向着蓝天飞走了。 他无奈地淡淡一笑。 头有些胀痛,神情也有些恍惚,他感觉自己的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太久了。 久到他的这场梦,如同一本古老的书,翻不到尽头,也不知来源。 但他记得,这是一场曲折的梦,太甜也太疼,让人恋恋不舍,也让人泪流满面。 纪司雪试图回想其间细节,可是梦不由人,散了就找不到了。 他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便不再去想。 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更明媚了。 「再不起床,上学要迟到了!」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紧张的想法。 纪司雪深吸一口气,忍着头痛,缓缓坐起了身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到身体能适应了,才慢慢站起身来。 双腿发软,好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好像会跌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也无心去细想——他要赶紧去学校,今天有月考! 他下意识将手伸向床头柜,想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 他平时都会把手机放在这里的。 但是他没有找到。 枕头边也没有。 书桌上也没有。 到处都没有。 他感到有些奇怪。 床上,小人鱼被他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向他看去。 纪司雪的余光看见他动了一下,头也没抬,一如往常地问:“小人鱼,你看见我的手机了吗?” 这个孩子,之前有过几次,因为不想让纪司雪去上学,所以故意把他的手机藏起来。 每一次,它都会安安静静地躲在被子里,看他翻箱倒柜地找手机,直到他没有办法,开口询问,它便会发出恶作剧胜利的笑声。 但是今天没有。 卧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回答他。 纪司雪无奈,看向他,轻声问:“你又把我的手机藏哪里去了?听话,快给我,我要去上学了。” 小人鱼缩在被子里,双手拽着被子,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 纪司雪愣了一下,微微皱眉,在床边坐下,俯下身靠近它。 但不等他开口,它便像受到了惊吓似的,向后挪动。 差点掉下去。 纪司雪一把握住它的手,将它连同被子一起拽了起来。 可是小人鱼却猛地抽回了手,完全躲进了被子里。 纪司雪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着鼓鼓囊囊的被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被子里黑乎乎地,小人鱼躲在其间,一动不动。 “小人鱼?”他轻声唤道,“你在害怕什么?”他说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别怕,有哥哥在这里。” 听他这样说,小人鱼身子一颤。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伸出了脑袋,盯着他的脸。 许久,他小声问:“你是谁?” 纪司雪歪了歪脑袋,笑道:“我是哥哥呀。” 小人鱼听罢,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可只有一瞬间,双眸便重新暗淡了。 “你不是哥哥。”他摇着头说,然后再一次躲进了被子里。 它害怕。 纪忍太会演了,有城府又有手段,而自己又傻又天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此时此刻,在自己身边的,到底是谁? 它不知道,也不敢去猜。 因为它已经猜错过一次,它不想再错一次。 纪司雪看着它,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可他不敢面对那个想法。 他有些慌张,突然很想赶紧走出这个屋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否还是他认识的世界。 他不再等,起身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但当走到卧室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回头,淡淡地说:“小人鱼。我是纪司雪,是你的哥哥。我没有骗你。” 床上,小人鱼无动于衷。 纪司雪无奈,叹了口气,走出了门。 但当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屋子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哥哥、哥哥!你回来,你回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呜呜……” 他的心,忽然狠狠疼了一下。 他放下书包,转身冲进了房间。 小人鱼坐在床尾,泪眼娑婆地看着他。他不敢再犹豫,扑过去紧紧搂住了他。 小人鱼在他的怀抱里,哭得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你、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去哪里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纪司雪把它按在自己的心口,低声说:“我哪里也没去,我一直都在。” 小人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抽泣着,喊着哥哥。 纪司雪也不敢多问,他怕听见不该听见的话,也怕知道自己这些天做过的事。 「如果不知道,就不存在。」这是林牧青告诉他的。 当初听见,他只觉得虚伪,因此心生鄙夷。 而如今,他变成了那个让自己厌恶的,虚伪的人。 小人鱼终于哭累了,它不再颤抖,只是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但是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不敢松开。 纪司雪摸了摸它的脸,轻声说:“我要去上学了,放开我,好么?” “吻我。”小人鱼小声说,然后仰起脸,对他甜甜一笑,“吻我,让我满意了,我就放你走。”说着,闭上眼,静静等待。 纪司雪一愣,温柔地笑了一声,低下头,轻轻吻在它湿润的唇上。 但在触碰的一瞬间,小人鱼忽然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攀上他的身体,牢牢地箍住了他。 “……” 它开始不满于向他索吻,它也不再愿意做等待被爱的人。 它要主动吻他,主动爱他,主动占领他的一切。 否则,就来不及了。 炙热的吻,妖娆的挑逗,心机的勾引,让纪司雪的身体燥热不堪,如果不是因为还要上学,他今日真的会在它的身上沦陷。 “……” 阳光又明媚了一些。 他终于狠下心推开了它 。 “对不起,我要上学了。”他低着头,喘着气说,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带着茉莉花香的晶莹液体。 小人鱼窃窃一笑,舔着嘴唇看着他,嗲声问道:“哥哥,是上学重要,还是我重要?” 纪司雪愣了一下——小人鱼以前,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它只会督促自己认真听课,不要走神。 它好像,突然间变得无比性感妖娆。 他在它的目光里,不敢不答,支支吾吾地说:“我快高考了,就、就剩三个月……不,也许只剩两个月了,所以、所以我……” 小人鱼噗嗤笑出了声,然后将手放在他的小腹上,轻轻推了一把:“哥哥,你快去上学吧!我不逗你了~” 纪司雪握住它的手,微微一笑。 他看着它妩媚的双眸,心猛地一坠,突然就不想去学校了。 不是还有两个月么,时间还早,所以再请一天假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于是他在床边坐下,稍稍用力,将它拽向了自己。 毫无预警地,小人鱼一下撞在了他的心口,吓了一跳。 “你、你干什么呀唔……” 话音未落,已经说不出话。 纪司雪捧着它的脸,吻住了它的唇。 是与刚刚完全不同的,带着□□的吻。 是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的,不再纯白的吻。 …… 小人鱼怔了一下,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心跳的力量。然后闭上眼,像一个布娃娃似的,沉默地,接受着他的一切。 它对他,任何举动,都心甘情愿。 纪司雪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在它的肌肤上游走。从脸颊,到锁骨,再到脖颈,然后绕到它的后背,顺着脊椎往下。 手终于来到了它的腰间,鱼尾的上方。 他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 异样的刺激,让小人鱼的身体酥软。 可在一声嘤咛后,它猛地睁开了眼,撇开脸,强行结束了这个甜蜜的吻。 然后它将手伸到背后,死死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纪司雪一愣,抚摸着它的眼角,柔声问:“怎么了?” 小人鱼垂着眼,淡淡地说:“上学要迟到了,你还不快点走?” 纪司雪浅笑了一声,说:“我今天不去学校了,就在家陪你,不好么?” “才不要。”小人鱼想也不想地回道,“天天不去学校,你想干什么嘛!还是不是好孩子?”说着,推了他一把。 力气那么轻,根本就是在调情。 但纪司雪却顺着它的力气站起了身。 他在床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低低道:“好孩子?做好孩子有什么用。还不如……” 不等他说完,小人鱼忽然伸出手,掩住了他的唇。 他一怔,恍然惊醒,怯怯地看向它。 小人鱼摇了摇头,轻声说:“出去走走吧,哥哥,春天到了,外面的风景应该很美了。”然后对他微微一笑,放下了手。 纪司雪明白它的意思,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但刚走出家门,便又听见它在卧室里大声地唤着自己:“哥哥!”声音那么甜,像小蝴蝶扑在他的心口,“我在家等你,你一放学就回来好不好?” “嗯,好。”他应道,然后关上了门。 他不敢回头再看一眼,他怕再多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家门。 115. 记忆消失的日子 外面的世界,竟然真的已经是春天了。 在纪司雪的记忆里,街道旁的树还未长出绿叶,早晨的风还是刺骨的,路上的行人还穿着厚实的衣服。 可一梦之后,一切都变了。 尽管只是细微的变化,却也让他措手不及。 他开始不得不承认,那场又甜又疼的梦,根本不是一场梦,那就是曾经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的事情—— 是有人曾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并经历了一段爱与痛交织的人生。 那些爱与痛的感受那么真切,他能为之笑为之哭,可偏偏……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驻足,凝视前方,眼神空洞。 好像有绳索自梦里长出,勒住了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前行。 仿佛他以后的人生,已经全部被控制住了。 他像一个小丑似的被捉弄着,身不由己,一种随时会沦为刀俎鱼肉的恐惧侵袭他的全身。 不要!不要!不要! 他握紧了双手,无声地与那股力量做着抗争——他似乎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 想起来,想起来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谁在控制着自己! 其实,纪司雪知道是谁,能控制自己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只是他想听他亲口承认。 只要他亲口承认了,他便能有勇气回头看看,自己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么。 「纪忍,是你,对吧。一切都是你做的。」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纪忍好像睡得很沉很沉,像死了一样。 又也许,他只是不想理他。 为什么?他不是很想醒来的么?他不是很喜欢嘲笑自己的么? 说话呀!说话呀! 哪怕只是一声冷笑,也比死一般的寂静要好。 沉默好让人害怕。 “小少爷,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纪司雪才终于摆脱了梦的束缚。 他长舒一口气,垂下头,仿佛被人吸走了魂魄一般,晃晃悠悠站不稳。 在快要摔倒的时候,林牧青一把扶住了他,让他倒在了自己怀里,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碰了碰他的脸。 纪司雪并没有昏倒,只是觉得无力罢了。当他看清了是他,顿时眉头紧皱,狠狠打掉了他的手,握着他的胳膊站起身来,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的怀抱,低头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林牧青其实猜到了,他会这样对待自己。 他已经跟了他一路了,看着他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他用手背擦着嘴角残留的晶莹液体,看着他念念不舍地嗅着指尖沾上的花香。 他不必问也知道,在他出门前,都曾做过什么。 他明明知道,事情在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可他却不敢干预。 他自那日被他赶出家门后,便开始怕他,怕他嫌弃自己,怕他厌烦自己,怕他再也不愿意搭理自己。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不敢来找他,他知道,他会把自己推开。 只是真的被他推开了,他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狠狠一疼。 「纪司雪,不是厌烦自己。 他是在恨自己。」 他在不敢来找他的这些日子里,已经慢慢的接受了,他的少年,偶尔会叛逆,偶尔会淘气,偶尔不爱自己,也慢慢接受了,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恋人,这个事实。 他对他妥协了,他开始正视自己的身份,他开始决心从今以后,只以一个家庭医生的角色陪在他的身边,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充当一下他的父亲。 但他从未想过,他会憎恨自己。 他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违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摒弃了一个医生的职责,可换来的,却是他的满满恨意。 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林牧青攥了攥拳,不甘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赶着去上学的人很多,道路拥堵,所以纪司雪并没能走太远,林牧青很快便追到了他的身边。 这么久不曾见面,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真的开口了,却只有卑微的一句:“小少爷,有事我想问你一下。小少爷,你……” 可纪司雪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更不愿意搭理他,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很快便融进了前面的学生队伍里。 林牧青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忽然怒从心起。 他追上他,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拽住。 纪司雪的身体,原本就虚弱,禁不住他的力气,踉跄了一下,向后倒去。 林牧青连忙扶住他。 可不容他说话,他便又要走。 林牧青终于忍不住了,低声怒道:“你给我站住!我有话问你。”正颜厉色,俨然一个真正的父亲。 纪司雪心下一惊,脚步无法控制的停下了——他还是怵他的,毕竟他是养他长大的人。 林牧青叹了口气,绕到了他的面前,推了一下眼镜,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纪司雪低着头不敢看他,怯生生说:“林医生,我已经迟到了。” 林牧青冷冷地问:“你讨厌迟到是么?” 纪司雪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茫然回道:“当然。” 林牧青又问:“前天的月考,你考了多少分?”语气冰冷,带着家长的威严。 纪司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再一次垂下头。 林牧青沉叹一声,又沉声问:“这些天,你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纪司雪不语,也不动,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害怕又慌张。 林牧青心疼了一下,放轻声音,问:“你是不是又很多天没去学校了?” 纪司雪迟疑了一下,小声回道:“我身体不舒服,所以请了几天假。” 林牧青微微皱眉,眯起眼,打量着他。 稍顿,又问:“前天我给你发信息,你为什么不回我?” 纪司雪一愣,想了想,说:“我没看手机。” “那昨天呢?我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关机了?” “关机了就是关机了,没有为什么。” “……” “……”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一会儿。 林牧青忽然沉声唤道:“纪司雪,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在嘈杂的街道上,他的声音,如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他的心口。 纪司雪终于崩溃了,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瞪着他,带着哭腔说:“我手机丢了!行了吧!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问了,求求你……” 他哭着捂住了脸,毫不在乎人来人往间还有他的同学,双膝跪下,嚎啕大哭。 林牧青在他的哭声里,心痛不已,可他却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站在他的面前,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耐心地等着他释放完所有的情绪。 这是一个太过让人遐想连篇的场景。 一身笔挺西装的男人面前,跪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路人忍不住停下脚步,侧目偷看,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想要记录下这个令人心动的一幕。 他们在看热闹,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场狗血的闹剧,他们在窃窃私语,用简单的思想揣测两个人之间的故事。 如果人生真如他们所以为的那样简单,那该多好。 纪司雪从没想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如此复杂,他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虽然有写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但有知心的朋友在学校里等他,会陪他嬉闹,陪他一起吃饭,也会与他发牢骚。 他只想要这样简单的生活,为什么不可以!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他? 他到底该怎样做,才能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只是想做一个正常人,这个要求很难吗? 过了很久很久,周围的人都已经散去,他才慢慢停止了哭声。 可是他依旧跪着,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 林牧青长叹了一声,蹲下身,单膝跪在他的面前,低声安慰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都过去了,我们再想办法……” “没有办法。”纪司雪淡淡地回道,声音轻如游丝,“所有的办法,你不都试过了么?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林牧青哑言。 纪司雪说得对,他确实已经无计可施。 在游轮上,他对纪忍做了足以摧残他的心核的深度睡眠测试,并为他注射了一整管高提纯的强效抑制针。不论他有多坚强,都不可能能撑过去。 但纪忍,不仅醒了,似乎还醒了很久。 一直以来,林牧青都轻视纪忍的存在,这是第一次,他对他产生了恐惧。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的少年,那么脆弱,经不起一点惊吓。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轻声说:“别怕,会有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呵。”纪司雪发出了一声冷笑。 “……”林牧青愣了一下,怔怔地看向他。他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我没在怕。”纪司雪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服。 林牧青跟着也站了起来,说:“小少爷,今天放学了,我来接你去一趟医院……” “不用了。”他冷冷回道,“我的事以后你不用管了。”说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园。 116. 少女的妄想 林牧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站在校门外,看着他走进教学楼,好像一个沧桑老人。 他徒劳地追到门口,保安看见了,警惕地将他拦住。 他顿时很想哭。 这么多年,他从未哭过,他甚至连哭的感觉都没有过。 哭泣是人类最无用的行为。 笑能带来幸福,幸福能让人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哭呢?只能带来求死的绝望。 林牧青深吸了一口气,将泪水憋了回去。 他不能死,他不能感到绝望。 他不能向纪忍认输——那个人渣,不配让自己流泪。 纪忍是罪人,他该接受神的审判。 * 纪司雪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来学校了。 这件事,其实他只要看一眼日历,掐指算一算,就能弄明白,可是他根本不敢去细想。他连今天到底是几号,都不愿意知道。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才走到教室。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正在讲前天的月考卷。看见他站在门口,老师并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递给他一份试卷,让他跟着一起听。 等纪司雪坐下了,才淡淡地说:“临近高考,很多同学心里压力大,这能理解,但再坚持一下吧。总要坚持到最后,否则对不起自己这么久的努力。” 纪司雪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的周围,很多同学都拿着空白卷。 前天请假不参加月考的人不止他一个,因此他并不显得特殊。 只是其他人不过是因为面对高考,感到压力巨大,所以想停下来缓缓,似乎只有他是身不由己。 他更希望自己能来参加考试。如果人生的压力,只是考不完的试,做不完的题,那该多好。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他握着空白的数学卷,盯着上面清清爽爽的数学题看了好久,突然拿起笔,埋头做起了题。 下课铃打响了,他没有停下来。 第二节课开始了,他依旧在写。 中午吃饭了,他还是不停地算着。 他不敢停下来,只要稍稍休息一下,大脑立刻会被可怕而模糊的记忆侵占,恐怖会瞬间侵袭全身,让他无力而绝望。 一直到下午,他才终于停下了笔。 不是因为累了,只是因为所有的笔都没水了。 他将笔袋里的笔全都倒出来,焦急地烦躁地,一支一支在草稿纸上试。直到纸被划破了,笔尖将桌面划出一道道沟壑,他才泄气了一般丢了笔,趴在桌上,久久无法抬头。 “给你。”有人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没有动。 好像死了。 “喂!纪司雪?”有人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人。 是沈芷灵。 沈芷灵捧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他,双眸里是少女的甜美。 但他却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沈芷灵一直都喜欢坐在自己前面,回过头看着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今天的她与以前的她,在他的眼里,没有区别。 纪司雪没有搭理她,手撑着头,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天竟然已经黑了。 一天过得真快。 他突然想,就这一天接着一天的过下去,自己总会有死掉的那天吧。 当死期来临时,自己的意识还清醒吗?那一刻的自己,到底是纪司雪,还是纪忍?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然后低下头,抓起沈芷灵放在自己试卷上的笔,继续写起了题。 不能停,不能停!一旦停下,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这种感觉,好可怕! “纪司雪,你要写到什么时候呀!都已经放学了,你还要写么?”沈芷灵有些不高兴地说,“从早上就开始写了吧,中午也不去吃饭,你以为你是机器人呀!” 纪司雪叹了口气,低声说:“要是机器人就好了。” “一点也不好!”沈芷灵反驳道,顿了顿,有点害羞地说,“机器人可不能谈恋爱,没意思。” 纪司雪不语,他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也没兴趣与她闲聊。 沈芷灵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有些失望,甚至生气—— 纪司雪明明是会说好听的话的,那天在她家门口,他那么会逗自己开心,为什么一到学校,就变得木愣愣的? 不过很快,她便为他找了理由。 「他是优等生,自己也是优等生,优等生的恋爱,是不能光明正大的。 他当然应该对自己冷淡一点,否则太引人注目了。」 她偷偷看他,见他还在低头写题,奋笔疾书,便又为他找了第二个理由。 「请假太多,作业落下太多,要补不完啦~」 这样一想,她的心情便轻松了许多,也乖巧地不去打扰他,只安静地趴在他的对面,看着他。 直到他写完手里的试卷,小休片刻,她才抓紧机会问:“你的新手机是什么型号呀?” “新手机?”纪司雪一愣,抬头看向她,茫然地问,“什么新手机?” “咦?你昨天不是说手机摔坏了,要买一个新的吗?” “我的手机……摔坏了?”纪司雪低着重复着她的话,忽地明白了什么,双眸里闪过一丝惊恐,慌张地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沈芷灵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嗯,在医院的时候,你不是还给我看了嘛!屏幕裂得像蜘蛛网~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摔的?能碎得那么彻底。” “……” 见纪司雪不回话,她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故作不悦地问:“唉——你不会还没买吧!不是答应了我,昨天晚上就去买的吗?还说买了新手机,第一个给我发信息的呢!” 她说着,握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一瞪,嘟着嘴说:“纪司雪!你不会忘记给我发信息了吧!喂喂!” “我、我……”纪司雪的喉头动了一下,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说过这些话吗?」他想问。 可是抬眼的一瞬间,忽然看见沈芷灵眼神里的质疑,连忙闭紧了嘴。 不能让沈芷灵知道今天之前的自己,其实是纪忍。如果她知道是纪忍一直在假装自己骗了她,她一定会告诉她的爸爸。 她的爸爸是刑警,警觉性那么高,又那么宠沈芷灵,于情于理,都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大概率会把自己抓紧精神病院,又甚至直接关进监狱。 纪司雪倒不是怕承担责任,只是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绝不能失去自由。 犹豫片刻,他挤出一丝笑,对她点了点头,说:“对,我是准备昨天晚上去买手机的。但是不巧,有事耽搁了。” 沈芷灵立刻相信了他的话,只是脸上还装出不满:“什么嘛!竟然有事比买手机还重要?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啦~” “昨天晚上,我……”纪司雪不擅长撒谎,所以沉默了很久,也没能编出一个理由。他最终轻声回道,“我回家睡觉了,我太困了。” 他没说假话,他昨天确实是在睡觉。 < p>沈芷灵又相信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暧昧地说:“前几天辛苦你去医院看我,回家补一觉是很明智的做法~不过嘛,赶紧去买手机,要不然我联系不到你会很……” 不等她说完,纪司雪猛地握住了她的手,瞪着眼睛看着她,神情恐怖。 沈芷灵吓了一跳,怔怔地,不敢说话。 两个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好久,直到有同学在纪司雪身后,对着他们窃窃私语,沈芷灵才狠狠把手抽出来,小声抱怨道:“你干什么呀!还在学校呢!” 纪司雪依旧看着她,好像有话要说。 沈芷灵等了一会儿,他却什么也没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试卷,低头开始写。 他的左手紧紧揪着试卷一角,右手握着笔,疯狂地算着。 他好像疯了。 沈芷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生气了,愣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一把将他手里的笔抢了回来。 “给我!”纪司雪猛地抬起头,双眸通红,瞳仁的一圈,带着明显的血丝,好像哭过似的。 沈芷灵见罢,心里一颤,轻声问:“纪司雪,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眼睛……”纪司雪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我的眼睛怎么了?” 沈芷灵赶紧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举到他的面前。 纪司雪这才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这双,泛着微红,带着一圈血丝的眼睛。 他从她手里抢来镜子,仔仔细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忽然一瞬间,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 「这双眼睛,不是自己的。」 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可怕的想法,瞬间闭上了眼睛,丢了镜子,低下了头。 “喂,纪司雪。”沈芷灵小心翼翼地唤道,柔声问,“你真的没事么?” 他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沈芷灵,其实,我……”话到嘴边,却仍然没有勇气说出口。 “你怎么了?”沈芷灵期待地问。 “我、我……”他攥紧了拳,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写了太多试卷,有点累了……我、我今天就去买个新手机。” “那要记得第一个给我发信息哦~”沈芷灵笑着说。 “嗯,我会的。”他应道,很艰难地对她挤出一丝笑容。 * 纪司雪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写试卷,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坐着,好像在等沈芷灵主动离开。 沈芷灵并没有再纠缠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再抬头,发现纪司雪已经走出了教室。 她赶紧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想要跟他一起回家的想法。 沈芷灵不敢说,她刚刚,其实有过怀疑。 在他握住她的手的瞬间,在他支支吾吾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的时候,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惊恐的表情的那一刻。 她的心里,都在不安。 她知道,今天的纪司雪,一定是纪司雪。 可是昨天的他呢? 那个温柔的,如同春风一般的少年,是他么? 真的是他么? 真的是么? …… 可如果不是纪司雪,他本人一定知道,刚刚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 而且是爸爸那天同意让自己与他独处的,爸爸那么谨慎的人,一定不会发现不了的。 「是自己想多了吧,纪司雪只是害羞了。」 沈芷灵微微一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117. 校门口的等待 纪司雪怕沈芷灵追上来,逃一般地往楼下走去。 刚走出教学楼,忽然一个黑色的影子蹿了出来,「哇——」地大叫了一声。 他无动于衷,只是停住了脚步,站在昏暗的灯光下。 半晌,那个黑影有些激动地说:“纪司雪,是我是我,温羽琛!你想我没?” 纪司雪依旧不语,他低着头,微长的刘海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 温羽琛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问:“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早就看见我了,故意不理我呢!” 纪司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又抬起头对他淡淡一笑,轻声问,“温羽琛,你怎么还不回家。” 见他笑了,温羽琛立刻搭上他的肩膀,腻歪道:“当然是因为想见你啦,我们俩又很多天没见了吧~你最近怎么总是请假?” 不等纪司雪说话,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挑了挑眉,凑近他的耳边问:“小纪少爷,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什么事?”纪司雪平淡地问。 “嘿!跟我装什么傻!当然是你跟沈芷灵表白了这件事啦!” “我没有。”纪司雪轻声回道,然后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了下去。 夜太黑,教学楼门廊下的灯又蒙了一层蜘蛛网,所以温羽琛看不清他的表情,笑嘻嘻地又一次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坏笑道:“还说没有?我刚刚去你们班找你,都看见了!见你俩聊得可开心了,就没打扰你们~ 而且,其实全校都知道了!校草校花在一起,又帅又美,成绩还好,简直就是偶像剧! 我悄悄跟你说啊,我今天去老师办公室拿作业,就听见那些老师也在议论你们俩呢! 喂,真的还是假的呀?跟我说说呗,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呀?” 纪司雪面无表情,不承认也不否认,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月光下,他好像一个幽灵。 温羽琛的胳膊没搭住,差点摔一跤。 踉跄了一下,一抬头发现纪司雪已经走出一大截。他转了转眼珠,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追了上去,关心地问:“你们俩,不会刚在一起就吵架了吧?” 纪司雪仍不说话。 温羽琛便以为自己猜对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太放在心上,我告诉你呀,女孩子就是这样,喜欢耍小脾气。 但是呢,她跟你闹脾气,其实不是生气,是在跟你撒娇。她哪天要是不耍小脾气了,那就代表不喜欢你了。 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明天带个小礼物给她,好好哄一下。” “……” 见纪司雪还是没反应,他想了想又说:“其实我最近跟小秦也有点闹矛盾,我还想问问你呢,我这周天想约她出来吃饭,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当然不能太贵,我不像你那么有钱,预算只有二百三……” 就在这时,纪司雪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声唤道:“温羽琛。” “什么餐厅,你等一下等一下,我拿个笔记一下。”温羽琛落下书包,拉开拉链,想从里面找一只笔。 “不,”纪司雪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声说,“我们从后门走。”说着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唉?为什么啊,”温羽琛来不及把书包合上,纪司雪就已经走远了,他连忙背起开着口的书包,有些狼狈地追了上去,“我不想从后门走,你没听说吗?后门对着的那条巷子闹鬼!” “没关系。你如果害怕,你就先走吧。”纪司雪轻声回道,可是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 “你别赶我走,我要跟你一起走!” 校园很大,从正门走到后门,用了三分钟多钟。 一路上,温羽琛喋喋不休地说着生活里的无聊琐事,时而开心,时而抱怨。 纪司雪一路都在安静聆听,他对他说的那些事,并没有太多兴趣,可是他很喜欢他在自己身边说个不停的感觉。 简单,又温暖。 似乎只有与温羽琛在一起的时候,纪司雪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的高中生,才觉得自己与别人没什么不同。 “……纪司雪,你怎么不说话。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嗯,我在听。” “你说说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妈太过分了!居然跟我说,要是我考不上清北,就把我赶出家门!” “阿姨只是随口说说。”纪司雪安慰道。 “才不是!我妈真的会把我赶走的,她她她、她根本就是个神经病!” “她也是为了你好……” “别别别,这话我听吐了。我现在真的要好好想想,我要无家可归了怎么办?高考结束我还没成年呢!十七岁能去打工吗?” “不用打工,真没地方住,你就来我家。”纪司雪对他笑了笑。 “唉——真的吗?你在邀请我跟你同居吗?”不等纪司雪回话,温羽琛一把搂住了他,像一只猫一样在他的衣服上蹭来蹭去,“小纪少爷最好了,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是我前世五百次回眸换来的缘分~” 但是纪司雪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觉得他恶心,所以把他推开。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后门外,路灯下站着的那个人。 片刻后,他拍了拍还勾在自己身上的温羽琛,小声说:“温羽琛,我们还是从正门走吧。” “你说啥?”温羽琛一脸茫然,“这不是已经走到门口了吗?又要回头?!” 说完,忽然一颤,捂着嘴瞪着眼,小声问,“你是不是看见鬼啦?这里真的闹鬼啊?” 他说着,缓缓后退了两步,躲到了纪司雪身后,双手死死攥着他的校服,紧闭起眼睛。 纪司雪不做解释,转身拽住温羽琛的胳膊就要走。 可是才走两步,便听见门外的人沉声问道:“小少爷,我有事问你。” 纪司雪攥了攥拳,逼着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个声音,不要停下脚步。 但他的身体,却条件反射地站住了。 他被他管束太久,早已视他为父亲,父亲的威严如同一座大山压着他,他逃无可逃。 * 林牧青这一整天,哪里也没去,一直守在他的学校门口,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 他怕错过他。 怕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他知道纪司雪为了躲自己,所以会在放学时选择后门离开,也知道他在看见自己的瞬间,会掉头就走。 他对他的少年,一举一动都太了解了。 所以其实只要他想抓住他,他根本不怕他会逃走。 但是抓住了,又被狠狠甩开的感觉,比看着他转身更让人心痛。 他这些天,竟有时候宁愿自己从未拥有过他。 但他曾经有过他,所以再也放不开手了。 隔着铁门,看着这个明明想走,却因为 怵怕自己,所以紧张到寸步难行,甚至有些微微颤抖的少年,他的心狠狠地紧了一下。 他一直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感觉。 犹豫片刻,他沉叹一声,在与保安打过招呼后,走进了校园,来到他的身边。 温羽琛仍保持着抱着纪司雪的状态,看见他靠近了,先是愣了一下,忽然有些害羞,腾地一下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对他笑。 林牧青也淡淡一笑,微微欠身,轻声问:“你是温羽琛,对吗?” 温羽琛没有说话,只是像一个内向的小姑娘一样,点了点头。 他被他的气场吓到了,他根本无法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 这是他从未在生活中见过的绅士,就好像……从民国修仙剧里走出来似的。 区区几秒的时间,温羽琛已经脑补出了一个留洋的大少爷,某一天忽然觉醒了自己的能力,于是回到祖国,脱去西装穿上长衫,用自己的异能为国效力,还加入战争打退敌人的超级大男主爽文剧情。 想到这里,温羽琛忍不住偷笑了一声,忽地发现他还看着自己,赶忙撇开头躲开他的视线。 “温少爷……” “唉?温、温少爷?”温羽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惊喜地看了一眼纪司雪,低声问,“是在喊我吗?” 纪司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温羽琛笑得更开心了,有些害羞地瞥了一眼林牧青,小声说:“第一次被人喊少爷,嘿嘿嘿。” 林牧青仍是微微一笑,说:“温少爷,不好意思,可以请您先走吗?我有事要跟我家少爷单独说。” 温羽琛一愣,看向纪司雪。 纪司雪没有看他,可是手却悄悄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小纪少爷。”他轻唤了一声。 “温羽琛,不要走。”纪司雪低声哀求,声音比风还轻。 温羽琛又看向林牧青,忽地看见他目光里折返出的光,心里一惊。 但他没有走。 纪司雪让他不要走,他肯定不会走的。 林牧青眯了眯眼,推了一下眼镜,沉声说:“小少爷,已经十点半了,你的同学该回家休息了。” 纪司雪听罢,微微皱了皱眉,松了手。 “温羽琛,你回家吧,太晚了。”他说。 “唉?我不要紧的!”温羽琛故作轻声地笑道。 “太晚回去,阿姨会生气的吧。” “没事,我只要跟她说是跟你在一起,她就没那么生气了,哈哈。她对你的印象特别好,天天在我面前夸你……” “回去吧,”纪司雪对他笑了笑,“明早起不来,你们班那个班主任肯定不会放过你,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额额……”温羽琛露出一丝为难,咬了咬唇,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那我就先走了,有事我们明天再说。拜拜~” “嗯,拜拜。” 温羽琛很快消失在后门。 可没过一会儿,又小碎步折返回来,路过二人,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巷子里好黑,我、我还是从前门走。”说着对纪司雪吐了一下舌头,呲溜一下跑了。 纪司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 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咬着牙问:“你现在满意了吧!” 林牧青沉默片刻,淡淡地回道:“小少爷,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可是我必须知道,裴思雅是谁。” 118. 滴血的决裂 被黑夜笼罩的校园,如同墓地一般一片死寂。 不远处的教学楼,暗了灯的教室窗户,好像一块块墓碑。 纪司雪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垂着头,阴暗的,仿佛一个待审判的囚徒。 只有林牧青的身上有光。 他站在后门处唯一的灯下,神情清冷,如神存在。 “裴思雅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纪司雪平静地回道。 “不认识?”林牧青皱了皱眉,稍顿,又问,“你最近有没有去过第一医院。” 听见第一医院,他心里一怔—— 沈芷灵被捅伤后,救护车把她送去的医院,好像就是第一医院? 他当时太心慌了,也没有注意到去的到底是哪家医院,但是他隐隐约约记得,与自己说话的那位医生,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上,印着写有第一医院的标志。 林牧青为什么要问这个?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去过卡萨酒吧? 纪司雪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没有一个父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去那种地方。 林牧青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转而又问:“你真的不认识一个叫裴思雅的人?” 纪司雪一愣,仔细想了想,非常确信地摇了摇头:“不认识,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嗯,好。”林牧青沉叹了一声,才幽幽问道,“既然你不认识她,又为什么要去警察局去给杀死她的嫌疑人作证?” “警察局?”纪司雪听罢,猛地回头看向他,条件反射地问,“我什么时候去过警察局?你一直都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你听不懂么?”林牧青冷冷地看着他。 “听不懂。”纪司雪淡淡地道,“林医生,你如果只是想跟我聊这些废话,那么对不起,我没兴趣。” “没兴趣?” “没兴趣。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他手握着书包肩带,快步往门外走去。 但刚走出校门,林牧青便追了上来,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 他将他死死定在原地,金边眼镜的后面,看向他的双眼里,透着寒冷的光。 纪司雪终于忍无可忍,他受够了他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也受够了他没有分寸的接触。 尤是在他的内心,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应有的感情。 他不能接受!这些年他那么信任他,那么依赖他,他把他当做父亲,而他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对自己……他觉得恶心! 他狠狠甩开他的手,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怒吼道:“林牧青!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我要回家!” “你听不懂就对了!”林牧青不顾他的反抗,又死死抓住了他,狠狠将他往自己身边一拽,压着嗓子说,“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完全被纪忍控制了,在你沉睡的时候,纪忍假装你,做了很多很多事,可你一无所知!” 听他这样说,纪司雪怔了一下,惊恐地看向他,怯生生地问:“他、他都做了什么。” 林牧青沉叹一声,说:“今天一大早,警方打电话给我,说你昨天去警局做了一个证词。” 纪司雪微微皱眉,低声问:“什么证词。” “一个叫裴思雅的小护士被人失手打死了,你帮凶手作证,说他没有故意伤人。” “凶手是谁?” “不知道,警方只说案件还在侦查中。”顿了顿,林牧青问,“这件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纪司雪犹豫片刻,咬着唇摇了摇头。这不是一件小事,他没办法撒谎。 “那就是纪忍做的。”林牧青推了一下眼镜,冷静地问,“纪忍是什么时候醒的。” 纪司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这次也没做什么坏事。” 林牧青听他这样说,满脸震惊:“你说什么?!” 纪司雪低笑了一声,淡淡地说:“纪忍帮无辜的人作证,这是好事啊,他竟然也会做好事,看来他也在改变。如果他的所作所为,仅限于此,我能接受。” “你能接受?”林牧青狠狠扭过他的胳膊,逼着他面对着自己。他踉跄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慌张。想挣脱,可林牧青却不让他有任何逃走的机会。 “你竟然说你能接受!你能接受纪忍假装成你?能接受你在毫无意识的时候,他代替你为非作歹,胡作非为?能接受你的人生的一点一点被他占领,最后眼睁睁看着他完全变成了你?!” 纪司雪安静地听着,许久,用淡如月光的声音问:“除了这件事,他还做了别的事吗?” 林牧青沉思片刻,回道:“目前我知道的,只有这件事。但我怀疑他代替你来过学校,你今天上学,你的同学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你觉得不合理的事情?” “没有!”纪司雪不假思索,矢口否认,“我前几天请假了,是我自己请的假。” “你又请假了?”林牧青疑惑地看着他,“又生病了吗?怎么回事,怎么不告诉我?”他说着,便伸手要碰他的额头。 纪司雪撇过脸,反手狠狠打掉了他的手。 夜忽然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如泣如诉。 纪司雪不敢抬头看他,只低低地说:“林医生,我要回家了,明早还有考试。”说完就走。 林牧青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淹没在漆黑的巷子里。 他攥起被他刚刚挡开的手,咬咬牙,最终又选择追了上去。 “小少爷,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可怕吗?你不害怕吗?”他跟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以你的名义去作证?纪忍从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你觉得他的这个行为合理吗?” 纪司雪动容了一下,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也许他也变了。” 林牧青一愣,不可置信地问:“你在为他找借口?” 纪司雪淡淡地回道:“人人都会改变的,为什么他不会呢?” “是的,人人都会改变,可是纪忍不会!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他这一次,能假扮成你,去警局作证,下一次就能假扮成你杀人! 小少爷,不要怪我说话太重,你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能力抵抗他,你太弱了,迟早会被他害死!” “我太弱了。”纪司雪苦笑了一声,忽然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看向他,沉声道,“我太弱了,还不都是因为你!” 林牧青一怔,愣在原地,不知所言。 纪司雪冷笑,道:“我说错了么?你是我的家庭医生,从小带着我长大,我现在变成了这样,难道你没有错么?” 林牧青垂下眼,沉默许久,点了点头:“对,你说的对,都是我的错。” 他这一刻,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父亲,他无奈自己无法救他,他内疚自己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愧对自己的身份。 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摇滚乐声,由远而近,随之而 来的,还有一股极其令人恶心的烟草味。 不多时,便有几个打扮怪异的少年出现在巷子口,他们叼着烟,说着不堪入耳的话,怪笑着走进了巷子。 纪司雪心里一惊,当下想跑。可是巷子的另一端,也出现了同样的少年。 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林牧青,林牧青也看着他。 如果是从前,遇见这种情况,他会毫不犹豫扑倒他的身上,躲在他的身边。 但今天,他强忍住了内心的冲动,将自己定在原地。 不良少年靠近了,左右两侧的路,都被他们堵住。 纪司雪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温羽琛说的后门闹鬼的真相!他之前好像也听班里的同学说起过,每晚十点之后这群少年就会出现在这里,守株待兔一般等着从这里路过的行人。 今天的兔子,就是他们二人。 纪司雪浑身僵硬,连看也不敢看一眼两侧。 耳边充斥着刺耳的音乐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味。 这个世界,一片混沌,无可救药。 但奇怪的是,他们最终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仿佛看见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竟缓缓撤离了巷子。 当纪司雪再抬起头时,巷子里已经空了,只有还未完全散去的烟味,证明不良少年曾经来过。 “别怕,都走了。”林牧青轻声安慰道,“他们也是一群可怜的人。” 纪司雪疑惑地看向他,忽然觉得他的周身似乎泛着一圈淡淡的光,若有若无,让他仿佛遥不可及。 林牧青对他微微一笑,温柔地问:“还在害怕吗?可是没有办法,神允许所有人活着。” 纪司雪不语,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低下头不再看他,往巷子口走去。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他想回家。 林牧青脸上闪过一丝忧伤,周身的光,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灭了。 他轻叹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问:“小少爷,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这些天发生过什么?我们必须要弄清楚纪忍想要做什么。” “我不想说。”纪司雪冷冷地回道。 “不说不行!必须说!”他有些急了,他对他今天的态度,今天对纪忍的态度,感到无比害怕。纪司雪在妥协,在彻彻底底向纪忍投降! “你说什么?必须?”纪司雪猛地转头看向他,心中顿时掀起一股怒火,他咬着牙低声怒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命令我做事?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必须?林医生,你只是爷爷聘来的一个家庭医生,你管的也太多了吧!” 林牧青听罢,眉头一紧,双手死死攥成拳。片刻颤抖后,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所以你必须听我的。” 纪司雪猛皱起眉,冷笑了一声,道:“这句话我听腻了,不就是十七年前我出生的时候你抢救了我么?你准备用这件事控制我多久!” “不、不是的,我说的不是……” “是不是都不要再说了!”纪司雪说着,单肩落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把美工刀,对着自己的左手手臂狠狠刺下去。 “你干什么!”林牧青立刻要将刀夺过来,可是纪司雪侧过身子躲开了。 他紧咬着牙,硬生生割下了一块肉。 血肉脱离身体,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纪司雪颤抖着举起血流如注的左手,红着眼说:“削肉还父!你救了我,我还给你,从此我不会再欠你什么!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你永远别再来烦我!我受够你了!” 119. 折辱的质问 纪司雪垂着一只流血的胳膊,面无表情地往家走。 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只感到久违的自由带来的轻松。 他不知道林牧青有没有跟着他,他也不想去知道。 他只想摆脱他。 直到他回到家,走进了家门。门关上的瞬间,他顿时被伤口传来的钻心的痛,刺激得意识模糊,浑身无力,双腿一软,跌倒在玄关处。 “哥哥,你回来了!”小人鱼听见动静,坐着轮椅来到玄关处,看见倒在地上的纪司雪,顿时泪流满面,“哥哥!” 它从轮椅上下来,一点一点向他爬过去,伏在他的身边。 血腥味与茉莉花香混合,像蚕丝,一点一点在他们身边结成了茧。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小人鱼带着哭声轻唤着。 纪司雪侧卧着,微微睁开眼,可是他已经连对它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消失了。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舒适,身体轻飘飘的,如同躺在柔软的云间,所有的沉重和烦恼都消失了。他的心空了,好像在等着谁走进来。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是小人鱼完美的侧脸。 它蜷着尾巴,侧坐在玄关处,背倚着柜子,一只手搂着纪司雪的身子,让他躺在自己的鱼尾上,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他受伤的胳膊,低着头,用柔软的舌头轻轻地,一点一点清理着上面的血迹。 它不知道纪司雪已经醒了,所以仍在流泪,一双如同宝石般的眼眸,在泪水的浸润中,湛蓝如海。 它太美了,根本就是一个艺术品。 纪司雪安静地欣赏着,不忍心打扰。他这一刻,内心里竟生出了对纪忍的感激。 感谢他将它买了回来,自己才能拥有它。 他喜欢它,真的好喜欢。 他终于忍不住了,悄悄抬起了手,捧住了它的脸。 小人鱼一愣,惊喜地看向他。 但不容它说话,他已经坐起身子,吻住了它的双唇。 双唇,然后耳垂,然后脖颈……他紧紧拥着它,肆意品尝。 小人鱼咬着唇,微微仰起下巴,迎合着他。 它的双手摊在身子两侧,身体也完全放松了。 但最后,他在它的胸前停下,无力地倒在它的怀里。 失血太多,还是给他造成了伤害。 “哥哥。”小人鱼看着怀中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眼泪又忍不住落下。 “嗯。”纪司雪淡淡一笑,“不要担心,我没事。”说着,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抹去它眼底的泪。 小人鱼没有说话,再一次捧起他的左手,伸出舌头,轻轻地触碰着他的伤口。 那种令人沉醉的舒适感,再一次笼罩他的全身。 一丛一丛,如晶莹的光雾,从天而降。 他好像完全恢复了。 “可以了。”他轻声说,“我已经好了。” 小人鱼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它的唇边沾着他的血迹,纯洁又撩人。 纪司雪的心颤了一下。他什么也没再说,扶着墙站起身,眯着眼俯视着小人鱼。 小人鱼仰着脑袋看着他,目光单纯而茫然。 他舔了一下嘴唇,微微一笑,俯下身猛地将它拦腰抱起。 “呀!你干什么呀?”动作太快了,小人鱼吓了一跳,害怕摔下去,下意识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纪司雪勾起唇角,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问:“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小人鱼一愣,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沉默了几秒,闷闷地说:“你还受着伤呢。” “不是已经好了么。”纪司雪低低地说,“我知道,你们人鱼,是很有用的。所以……” 他推开了卧室的门,将它轻轻放在床上,摸了摸他的脸,温柔地说:“所以,给我用一下,好不好?” 小人鱼眨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的茉莉花香,忽然变得无比浓郁。 纪司雪嗅了嗅鼻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 小人鱼脸一红,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纪司雪并不着急,浅浅一笑,将手伸进了被子里,指尖轻轻地,轻轻地,划过它的身体。 它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控制不住地发出小小的嘤咛,露在被子外面的尾巴左右摇摆,好像在求着什么。 纪司雪勾了勾唇角,慢慢掀开了被子,露出它的脸。 因为太热了,也因为害羞,小人鱼的脸红扑扑的,像一个瓷娃娃。 纪司雪见罢,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俯下身,在它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又柔声问:“你怎么这么可爱。” 小人鱼甜甜一笑,眨着眼轻声说:“因为我是哥哥的。” 纪司雪摸了摸它的眼角,又吻在它的双唇上。 轻柔的吻,像温暖的春风,拂过它的身体。 它闭上了眼,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但他并没有继续下去。 他放开了它,坐起了身子,许久没有再碰他。 小人鱼等了一会儿,睁开眼向他看去。 纪司雪的脸上,竟蒙着一层阴郁。 “哥哥……”它半撑起身子,怯生生地唤他。 “嗯。”纪司雪应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全然没有刚刚的柔情。 “哥哥,怎么了?”它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看看。”它坐起身,向他伸出手,可纪司雪却推开了它。 “哥哥。”小人鱼咬住唇,有些委屈。 “小人鱼。”纪司雪轻叹了一声,淡淡地问,“你脖子上是什么?” “脖子上……”小人鱼一愣,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耳下方,“没,没什么。” 那是纪忍在与它亲热的时候,留下的吻痕。纪忍的吻,总是粗鲁而激烈,它的身上有很多这样的吻痕,其他都已经淡了,只有这一处,还是那么明显。 纪司雪垂下眼,脸上闪过一丝愠气,他攥紧了床单,沉声问:“我不在的时候,纪忍都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小人鱼低着头,小声说。 纪司雪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说:“让我看看你的身体。” 小人鱼浑身一怔,拉起被子裹住了自己,摇着头说:“不要,不要看……” 纪司雪瞪了它一眼,压着嗓子说:“被子拿开,让我看看!”他说着,站起身,打开了卧室里所有的灯。 小人鱼被他的眼神吓到了,愣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被子从它的身上滑落,让它完全暴露。 明晃晃的灯光下,纪司雪终于在苏醒后,第一次看清它的身体。 不止右耳下方,它的全身都布满了紫红色的吻痕。 腺体周围,脖颈,两侧的锁骨,被长发遮住的肩膀,还有前胸,都有他留下的牙印。有的轻,有的重,带着一点点粉色,好像一朵朵刚长出的小花苞。 它的腹肌和后背上,布满着一道道交错的抓痕,血色的,有几处甚至破了皮。 鱼鳞下方,更是惨不忍睹。 纪忍根本 学不会温柔。 他尽管不像一开始那样折磨它,可是在这件事上,仍然是暴躁残忍的。 小人鱼仰躺在床上,由着他检查,无可奈何。 卧室里是死一般的安静,纪司雪的动作那么轻,可是表情却冷得让人绝望。 过了很久很久,他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在自己的课桌前坐下,淡淡地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跟他,做了。” “哥哥,我……”小人鱼爬到床边,想对他解释什么,可是他忽地转过头看向它,目光寒冷。它心中一颤,闭上了嘴,默默地退回了刚刚的位置。 “做过很多次,是么。”他问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小人鱼低下头,咬着唇不说话,只有眼泪还在流淌。 纪司雪看着它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莫名烦躁,忽然抓起桌上的书狠狠摔在地上,怒问道:“你没有反抗过吗!没有拒绝过吗!” “我……”小人鱼不知所言,它不会撒谎,它的饲养员没有教过它。 “一次都没有吗?”他咄咄逼人。 小人鱼不敢回答。它抱着被子瑟瑟发抖,像雨夜里无家可归的小猫。 “我在问你话!回答我!”纪司雪控制不住地怒吼,然后猛地起身,踢倒了椅子,冲过去掐住它的下巴,逼着它看着自己。 小人鱼哭着摇头,呜咽道:“哥哥,对不起,我不能反抗,他是我的主人,是买我回家的人。我没办法拒绝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它哭的样子,明明那么令人心碎。可是纪司雪,却没有一丝心动。 他的内心,被莫名其妙的恨填满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恨谁。 小人鱼的第一次,早在他被买回来的第二天,就被纪忍粗暴地夺走了,他不是不知道。 纪忍之后,也要过它很多次,每一次他都知道。 他那时候并不在乎有谁碰过他,只在乎它疼不疼。 可是今天……他竟无法忍受。 它是自己一个人的,它说过爱自己,却依旧在纪忍的身下心甘情愿地承欢! 它背叛了自己! 想到这里,纪司雪眯起眼,冷冷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爱纪忍,是吗?” “不爱!哥哥,我只爱你。”小人鱼矢口否认,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对他露出讨好的笑。 纪司雪冷眼看着它,面无表情。 小人鱼一怔,又连忙将手搭在他的腰间,卑微地说:“哥哥,我真的只爱你。今晚、今晚,请让我服侍您!” 它说着,焦急地去解他的牛仔裤的扣子。它的手那么白皙细腻,像一只蝴蝶在他的胯前飞舞。 他没有拒绝,咽了口唾沫,安静地看着它为自己忙碌。 但在拉链被拉开的那一刻,他还是重重地推开了它。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然后穿好裤子,往门外走去。 它瘫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手无措地悬在空中,泪水瞬间溢出眼眶。 直到他快要走出卧室,它忽然失声痛哭道:“哥哥,哥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求求你……” 纪司雪在门口停住了,他很恨地握紧了拳,回头看向它一眼。 它看起来永远那么美,那么让人心疼。 他好想抱抱它,可是他无法接受纪忍在它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 他叹了口气,对它浅浅地笑了笑,说:“我只是累了,睡觉吧。” 他说完走出卧室,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