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时赴鸿门》 1. 雁回京都 阳春三月,春色正浓。 京都,北城门外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在重兵护卫下遥遥驶来。 车窗帘幕被撩开一角,一张俊美消瘦的男子面庞若隐若现。 男子大约弱冠之龄,金相玉质,如玉似雪,一双眼眸如星落冰湖,深不见底。 那双冷眸朝城门处瞧了一眼—— 京都,时隔五载,他终于回来了。 行至城门,领头的士兵出示了一块令牌,城门守将立刻毕恭毕敬地让开了路。 马车越过排队的百姓进城。 百姓见状低声议论:“这又是哪家贵人?” “这马车没挂徽识,瞧不出来。” “嘘!小声点!那马车虽然简朴,但那群护卫……”说话者压低声音道,“像是金鳞卫。” 众人一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噤声。 康平街,五年前被查封的靖国公府如今修葺一新。 敞开的朱漆大门前,管家刘航率领众仆从翘首以盼,等待着旧主归来。 “来了来了。”一小厮从街角跑回来,“马车到街口了。” 刘航面上一喜,立刻相迎。 马车在门前停下,刘航立刻领着人上前,隔着车帘恭敬道:“恭迎世子爷。” 赶车的青衫少年跳下车,从车底抽出一块长板,一端搭扣在车辕,一端倾斜铺向地面。 随后上车,推着坐在木制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下来。 刘航一眼便认出,这位就是五年前流放西北的世子爷——薛晏。 薛晏看向刘航,视线微微一顿,嗓音温润:“是你。” 刘航没想到薛晏还记得自己,眼眶不由一红,深深躬身行礼道:“小的刘航,见过世子爷。” 他是靖国公府的家生子,父亲原先就是国公府的管家。 乍见故人,薛晏想起当年国公府被抄家下狱,府中奴仆也被收监审问,便问:“你父亲……” 刘航哽咽:“父亲没扛过严刑拷打,去了。” 薛晏默然片刻,叹道:“是薛家拖累了他。” 刘航闻言抹了把眼泪,恭敬道:“世子爷言重了。能得世子爷记挂,父亲若泉下有知,想来也会铭感于心。”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薛家之冤屈,他们这些家生奴仆再清楚不过。 后来家主流放,他们这些奴仆被重新发卖,离散飘零,也吃了不少苦头。 一月前,圣旨昭告天下,先太子与靖国公府沉冤昭雪。 刘航立刻四处打听疏通,得遇贵人,这才回到旧主身边伺候。 他再次深深向薛晏躬身行礼:“恭迎世子爷归家。” 身后仆从跟声附和。 薛晏看着焕然一新的靖国公府大门,眸光轻轻闪烁,很快又沉寂下去,恢复冷冽幽深。 青衫少年推着薛晏,轮椅碾过门前用青石板铺成的缓坡,进了大门,绕过影壁…… 府中格局未变,却处处都是翻修痕迹。 一切的一切,一如当年,却又物是人非。 “世子爷放心,府中一切都已打点好了,主院也收拾妥当,按您从前的喜好布置——”刘航跟在薛晏身旁道。 薛晏却打断他:“将青云院收拾出来,我还是住那。” 刘航顿了顿,道:“那头也收拾好了,小的领您过去。” 薛晏瞧了他一眼,道:“有心了。” 一行人转道往青云院而去,薛晏道:“我身边有朔风贴身伺候,其他人你看着安排。没我吩咐,不得近身。” 刘航闻言,看向推着轮椅、被称作朔风的青衫少年,颔首道:“是。” 朔风朝他点头致意,忽然停下脚步,朝不远处的假山上望去,冷声道:“主子,有人。” 薛晏望向假山之上,山上有座八角亭,名为“听风”。 亭中有道身影,仿佛静候多时。 隔着嶙峋假山与刚抽新芽的树影,薛晏的视线与对方遥遥对上。 分明看不真切,薛晏的眼眸却微微颤动起来。 是他么? 五年前跟在他和太子表哥身后的少年,如今看起来长高不少,模样想必也长开了,兴许有几分……太子表哥的模样。 薛晏收回视线,看向刘航。 刘航从惊讶中回神,立刻跪地请罪:“小的失察,这就派人去查看。” 薛晏见他不知情,没有为难,只道:“你亲自去,送一送贵客。” 若是那人,刘航想拦也拦不住,所以他不打算怪罪。 只是那人,既然来了,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是不愿见他,还是不敢见? 刘航闻言猜到什么,领命起身,留下两个伺候的仆从,匆匆朝假山而去。 薛晏收回视线,朔风推着他继续朝青云院而去。 假山上,听风亭内,一身玄色常服的年轻男人立在那,身高九尺,星眸剑脊,日角龙颜,龙章凤姿。 男人望着那远去的身影,静默不语。 太瘦了。 五年前惊才绝艳、肆意洒脱的少年,如今…… 单薄消瘦得好似一片雪花,眨眼就会消融在这儿春日暖阳里。 还有那双腿…… 男人不忍视目,转身出亭子,往假山下走去。 候在亭外的太监总管洪林连忙跟上,轻声道:“陛下,既然来了,为何不见一见世子爷?” 年轻的帝王赵琤脚步停滞,不语。 忽听一声雁鸣,抬眸就见一双大雁飞过晴空。 春暖花开,南雁北回…… 无论如何,他活着便好,归来便好。 赵琤提步继续往前走,“稍后,你亲自来宣旨。带着太医来,给他……请平安脉。” 洪林闻言,明白了陛下的意思,低头应声。 陛下是想让太医给薛世子看腿,又怕薛世子介怀,才改口说“请平安脉”。 作为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他最清楚陛下的苦心。 今日,陛下本来打算亲自去城门口迎薛世子,可想到薛世子不良于行,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毕竟,陛下去了,百官自然也要去。百官若在,薛世子必要下跪行礼,叩谢圣恩。 让满朝文武相迎本是殊荣,可对于如今的薛世子来说,恐怕只剩不便与狼狈。 陛下又如何忍心? 刘航赶到假山下,只瞧见那玄色身影离去的背影,就被金鳞卫打扮的人拦住了去路。 对方亮出一块龙纹令牌,刘航立刻跪地行礼,不敢多问。 等人走了,才回到青云院回话。 薛晏心中的猜测落实,却久久无话。 随后才问:“护送我回来的金鳞卫,可安排好了?” 刘航道:“小的派人请他们到前厅喝茶用饭,张指挥使却道要回宫复命, 不肯叨扰。小的便做主给了赏钱,请弟兄们拿去吃酒。” 薛晏点点头,却又听刘航道:“只是,张指挥使留下了二十个金鳞卫,说是奉陛下之命,留给世子爷驱使。” 薛晏沉默一瞬,“那就留下,按府中侍卫分例安置。” “是。” 帝王微服而来,又悄然而去。 随后,圣旨降临靖国公府。 对门的英国公府、隔壁的忠勇侯府等人家,都第一时间派人过来打听消息。 “陛下恢复了靖国公府的爵位,由薛世子承爵,还赐了他正三品中书令之职。” “陛下还免了薛世子——不,是免了靖国公的跪拜之礼,见君不跪,遇典礼仪式不跪。” 各府主子听闻消息,不约而同猜测:这靖国公府,要复起了。 五年前,江南水灾,先太子奉命赈灾,却被指控伙同舅父靖国公贪污赈灾款项,以致延误救灾时机,引发民乱。 先太子意外死于民乱,包含靖国公府在内的太子一党纷纷获罪。 然而就在一月前,陛下查明贪污案实为当时的安王陷害,就连杀害先太子的暴民,都是安王手下死士所扮。 真相昭告天下,先太子沉冤昭雪,被追封为昭德太子。 其旧部随之平反,流放西北的靖国公薛氏一族得以重返京都。 原本陛下还想追封昭德太子为帝,称其德才兼备、品性高洁,若非安王陷害,必是一代明君。 可惜被朝臣谏言拦下。 住对门的英国公盘算道:“陛下还是七皇子之时,受昭德太子照拂良多,与靖国公薛氏一族也来往密切,交情不浅。如今昭德太子平反,陛下必然会重用昭德太子旧臣,薛家正是其一。” 住隔壁的忠勇侯则是回想当初:“当年,靖国公府文臣武将齐出,薛世子十五岁高中探花,二房父子战功赫赫,薛家小姐也是才貌双全、名满京都……” “只可惜满门含冤获罪……” 不过,当年流放西北的薛家人可不少。 除去在沧水河畔投河的薛家女眷,薛家男丁仍有二三十人。怎会只接回一位主子,还是个断了腿的? 断腿之人,虽然曾高中探花,但资历浅薄,又毫无根基,仅凭圣心就官拜中书令,岂是易事? * 慈康宫。 年过半百的太后郭氏金钗华服,雍容端坐,用那戴着长长护甲的手,轻抚着趴在膝头的雪白猫儿。 “你是说,陛下不但封薛家那个残废做靖国公,还让他做中书令?” 报信的小太监低眉顺目答:“是。” “他也配?”太后冷斥一声,膝头的猫儿吓了一跳,蹿下地藏进大殿角落。 太后手下一空,面色更冷。 在场宫人顿时噤若寒蝉。 却见太后眼眸一转,道:“哀家听闻,陛下迟迟不肯选妃,是因……不喜女子。” 她笑容玩味,眼尾褶皱更深,“此事虽有违伦理,但哀家实在不忍陛下孤家寡人。” “今有薛家子,忠义之后,品性纯良,又与陛下知交多年,感情甚笃……且容貌昳丽、才学出众,既能侍奉陛下,又能辅佐陛下,实乃不二人选。” 她端起一旁茶盏,浅啜一口,脸上露出几分讥讽与刻薄。 “传哀家懿旨,封薛晏为侍君,位同美人,赐封号‘颜’,即日起进宫侍奉陛下。” 2. 太后懿旨 靖国公府。 太监总管洪林不但带来了给薛晏进爵授官的圣旨,还带来了丰厚的赏赐。 他殷勤地向薛晏介绍:“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有南边进贡的珍玩,也有陛下私库里珍藏的宝贝,特意送来给国公爷把玩。” 薛晏视线扫过那些珍宝,神色淡然:“陛下日理万机,何必费心这些。” 这话洪林可不敢接,笑着含糊过去,转而捧出一个盒子递给薛晏:“还有这些,是国公府当年被抄的家产田铺。这些年,陛下做主,陆陆续续收回来一些。余下收不回的,也都寻了旁的给国公爷补上了。” “一些老物件,早前已经送回府中库房。”洪林说着,看向管家刘航。 刘航朝薛晏点了点头。 薛晏抿唇,终是道了一句:“陛下有心了,微臣愧不敢受。” 洪林忙道:“国公爷言重了,陛下心里一直惦念着您呢。这不,陛下还交待奴才带太医前来,给国公爷请平安脉。” 薛晏看向洪林身旁的太医,还未开口,身后朔风就道:“那敢情好,快请这位太医给我家主子看看。” 薛晏动了动,咽下了拒绝的话。 他这般模样回来,京都众人不管真心假意,都不会停止对他这双废腿的打量,不如坦然让他们知道——他就是个废人。 众人移步会客的前厅。 太医在屏风后给薛晏仔细诊了脉,下了“体弱虚寒、郁结于心”的诊断,这才进入正题,试探着问:“国公爷可方便躺下,让下官给国公爷看看腿?” 薛晏朝屏风后的矮榻看了一眼。 朔风将他推过去。 薛晏双手撑着矮榻边缘,挪到榻上。朔风蹲下替他褪去鞋袜,卷起裤腿至膝盖处。 只见那双膝疤痕交叠,骨骼凸起,狰狞可怖。膝盖之下的小腿精瘦得厉害,肌肉已开始萎缩。 除了早已见惯的朔风和薛晏自己,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忍目视。 太医道了声“得罪”,上手细致的检查。 问起平日症状,朔风抢答道:“主子阴雨天双膝疼得厉害,有时还会淤肿,连带下肢也会偶有痛感。” 太医皱起眉头,探了小腿几处穴位,薛晏却摇头,道毫无知觉。 一旁洪林也跟着提起了心。 梅太医可是太医署最擅骨科的大夫,如果他都觉得棘手,那国公爷这腿……还能好么? 薛晏见状撑着胳膊起身,语气冷漠得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病情,“太医不必为难,治不好也不打紧,在下早已习惯。” 痛入骨髓,也是他该受的。 梅太医起身请罪:“下官学艺不精,愧对陛下和国公爷信任。” “不过,下官倒是能开些舒缓的汤药给国公爷敷泡,为国公爷减轻疼痛。若逢阴雨天,下官再来给国公爷瞧瞧。” 薛晏不抱希望,但还是道:“有劳。” 朔风、刘航和洪林倒是比薛晏还要失望,忍着没有表露出来。 又寒暄了几句,洪林准备带梅太医回宫复命,却听闻太后的懿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太后身旁的管事太监苏台,平时没少和洪林别苗头,这会儿趾高气昂地进府,看见洪林也没收敛,要薛晏跪下听旨。 “放肆!”洪林尖声道,“陛下早已免了国公爷跪拜之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违抗圣旨?” 苏台不甘示弱:“这可是太后懿旨!” 洪林:“你的意思是,太后要陛下朝令夕改?” 苏台一噎,这话他可不敢应。 哪怕他心里头觉得太后的尊荣和权势要高于陛下,但有些话还是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否则他就成了是挑拨陛下与太后不睦的罪人。 “罢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国公爷既然腿脚不便,那就坐着接旨吧。” 薛晏从头至尾面色淡然,直到苏台将太后懿旨读完。 洪林大惊失色,刘航怒火中烧,朔风攥紧拳头,目眦欲裂,恨不得抄家伙动手。 只是他们都下意识扭头看向薛晏。 薛晏却只是眸光冷冷地看着苏台,似笑非笑。 洪林忙道:“大胆苏台,假传太后懿旨可是死罪!太后最是恪守礼法规矩,怎会下这般有违祖制礼法的懿旨?” 苏台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太后这都是为了陛下啊。” “眼瞧陛下多年不近女色,冷榻孤枕,太后实在不忍,这才选中颜侍君为陛下排忧解语。陛下这般看中颜侍君,想来也是欢喜的。” 洪林气道:“放肆!圣心岂容你能随意揣度?” 他扭头看向薛晏,为自家陛下辩白:“国公爷,陛下绝无此意啊!” 太后这般折辱国公爷,陛下必然震怒,怎么可能欢喜! 苏台却狐假虎威地睨向薛晏:“颜侍君这是要抗旨?” 薛晏眸色深深,冷如寒潭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臣,接旨。” 他明明笑着,苏台却脊背一凉,忽觉阴寒冷冽。 再一看,对方又恢复了冷淡如霜的神色,仿佛他刚才所感只是错觉。 这……这就接旨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威慑一番呢! “咳!”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姿态,“午后有人来接侍君进宫,请侍君早些收拾妥当,切莫误了时辰。” 说罢,见薛晏没有双手接旨的意思,想发作,可想起方才那莫名的寒意,又有些胆怯。 随手将圣旨塞进跪在一旁的刘航手里,趾高气昂地离去。 洪林见状,连忙向薛晏告罪:“国公爷息怒,此事奴才得即刻回禀陛下,才好请陛下为国公爷做主。” 薛晏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角:“卑贱之躯,可不敢叫陛下为难。” 洪林对上他的视线,瞬间就懂了,国公爷定然也清楚陛下的处境,不抱期望。 他词穷,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匆匆离去。 “欺人太甚!” 关上大门,刘航攥着那被强行塞入手中的懿旨,怒目圆睁,两眼猩红,咬牙切齿道:“那老……怎能如此欺辱国公爷?!” 薛晏瞥了眼慈康宫的方向,嫌恶道:“五年过去,依旧如此上不得台面。” 当初羞辱阿姐,如今又折辱他,惯会使这种后宅手段。 只不过,当了摄政太后的女人,果然与从前不一样了。 这恶心人的懿旨,竟也有些份量。 哪怕再有违规矩礼制,也有的是朝臣为她辩驳,指鹿为马。 可是,那又如何? 他既然敢回来,又怎会 这点羞辱就受不住? “主子,那老不死的不安好心,故意恶心咱们!”朔风气恼道,“咱才不进宫当那狗屁侍君,大不了,咱们回西北去。” 薛晏却对他道:“以后,你跟着刘航。” “不成!”朔风蹲在薛晏面前急道,“您要去闯那龙潭虎穴,就必须带上我!” “朔风,这是命令。”薛晏冷道。 自赵琤为昭德太子和薛家平反那一刻起,这京都就给他摆好了鸿门宴,如今这还只是第一场。 优柔怯懦者败,审时而谋者胜。 何况他残躯一具,生死不惧,还有什么荣辱值得计较? * 洪林匆匆赶回宫中,御书房不见陛下身影,倒是看到自己小徒弟正指挥宫人擦洗地上的墨汁。 御案上,笔架、砚台和茶盏都换过一套,洪林心里就有数了。 “陛下在练武场?”他招来自己小徒弟询问道。 小徒弟点点头,低声道:“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嘘!”洪林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快些将这里收拾妥当,让大家把嘴巴闭紧,谁敢泄露半个字,小心陛下摘了他脑袋。” 小徒弟忙点头应是:“奴才明白,是奴才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具,带倒了笔架和砚台。万幸陛下看在师父的面上不计较,只罚了奴才半年俸银。” 洪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殿去。 御书房坐落在紫宸殿前堂,后殿则是陛下平时休息就寝的宫室。如今后宫无人,陛下习惯了宿在这儿。 后殿有个小花园,还有一个小型练武场,陛下平常批折子累了,就去练武场松快松快。 只是后来洪林发现,每每遇到朝堂难事,亦或是与太后一派起了摩擦,陛下也爱往练武场去,而且练得比平常都要狠。 洪林绕过回廊抵达练武场,果然瞧见陛下的身影。 他悄声立在一旁,不敢上前打扰。 只见陛下手持弓箭,拉满弓弦,一箭——正中靶心。 两箭——再中。 三箭——射穿靶心,草靶溃散飞溅。 侍卫立刻换上新靶子,眨眼间,陛下已经将旁边另外两个靶子射穿了。 草靶碎了一地,侍卫换靶的速度险些跟不上陛下射箭的速度。 直到射空三个箭囊,赵琤才放下弓,蜷起颤抖的手,紧握成拳。 他面色森寒,赤红的眸子盯着那散落的草靶,仿佛将其视作郭太后,凌迟处死了千万遍。 汗珠自他鬓边滑落,打湿那因愤怒和动武而发红的面庞。 洪林递了一块帕子上前,打量着他的神色,惴惴不敢言。 “洪林。”赵琤接了帕子攥在手中,扭头看向他。 “奴才在。” “你亲自去接他。”赵琤忍着气,咬牙切齿,“莫让他……” 他想说,莫让他受委屈。 可郭氏那道懿旨,本就已是天大的折辱。 “奴才明白。”洪林抢答道,“陛下放心,国公爷定然也能体谅陛下的难处。” 难处? 赵琤嗤了声,“无能者,才有难处。” 他转身离开练武场,心头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郭氏如此为他着想,他怎能不回礼? 3. 入宫侍寝 靖国公府。 当初抄家被毁的祠堂翻修重整,本该选个日子,由薛晏这位仅剩的孝子贤孙将祖宗牌位重新供奉起来,享受香火。 只是眼下,薛宴没有时间挑日子了。 原先供奉在祠堂的祖宗牌位,管家刘航早已重新制好,由薛晏一一供上。 再添上从西北带回的牌位,父亲、母亲、阿姐……叔父、堂兄弟……堂叔伯…… 一共四十九块牌位。 女眷在沧水河畔投河,尸骨无存。 男丁流放西北,先是被发配到矿场做事。叔伯等人因此害了病,接连过世。父亲也因此坏了身子,缠绵病榻,含恨而终。 后来,同辈兄弟们又被发配到边境战场,编入先锋营最底层。立志要立下军功为家人脱去罪籍的他们,接连死在沙场。 只有他薛晏,因为在流放路上就断了双腿,去不了矿场,更上不了战场,靠家人庇护,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活着,等来了平反。 薛晏撑着身子从轮椅上下地,跪下。 膝盖以下毫无知觉,只能跪坐着,敬香,磕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四十九块牌位,既是他的仇,亦是他的罪。 报了仇,赎了罪,他便会成为第五十块牌位。 * 没等到午后,太后就又派人宣薛晏入宫觐见。 按制,后宫无权召见外臣。 但郭太后不一样,她是摄政太后,又刚下旨封了薛晏为“侍君”,无论薛晏是外臣还是“嫔妃”,奉诏都应入宫。 郭太后向来强硬,既然已经公然下了册封的懿旨,就不会再给人留余地。 赵琤原想拖一拖,最好拖到明日早朝,借御史之口劝诫太后收回旨意。 如今却拖不到那时候了。 他亲自去了慈康宫,又派洪林去宫门口迎接薛晏。 郭太后对赵琤的到来并不意外,却故意道:“陛下政务繁忙,怎么有空来慈康宫?” 赵琤挺拔的腰背弯折向下,行了一礼:“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郭太后看着他低眉顺眼的姿态,只觉心中畅快。 竖子小儿!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翻出她的掌心? “正好,哀家刚给你封了一位侍君,想必你也知道。”郭太后道,“哀家召了他入宫,陛下一同见见。” “给陛下上茶。”郭太后端起茶盏道,“哀家记得,当年你们甚是交好。你既然不近女色,想来会喜欢他。” 赵琤紧了紧牙关,俊朗面容却端着,面无表情地入座。 片刻后,洪林亲自推着薛晏进殿。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薛晏身上,打量他那清俊无暇的面容,消瘦却挺直的身姿,最后落在他那双残疾的腿上。 惊艳,诧异,怜悯,或许还带着一丝丝轻视。 薛晏察觉到了,但他不在乎,也早已习惯。 但那些视线与情绪的所有者,似乎不包括赵琤。 男人金冠龙袍,端坐高位,已有山峙渊渟、龙章凤姿的年轻帝王模样。 看向他的眼神,却不似旁人那般居高临下,而是温和的、深沉的,似乎还压抑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薛晏的心莫名一颤,冰封的寒潭底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企图破冰而出。 他垂眸错开视线,拱手行礼:“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殿中安静了一瞬,郭太后没有叫起,只是眸光冷冷地看着薛晏。 “免礼。”赵琤抢先开口,打破沉默。 郭太后瞥他一眼,笑道:“陛下倒是知道心疼人,不但免了他的跪礼,而且连哀家多瞧他片刻都舍不得。” “可见哀家选他做侍君,甚合陛下心意。” 在赵琤据理力争要为昭德太子平反的时候,他的软肋就已暴露,此时再遮掩,也只是欲盖弥彰。 所以赵琤坦然道:“昔年昭德太子对儿臣恩重如山,靖国公是昭德太子的表弟,儿臣自然要多多照拂。” 郭太后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当年昭德太子之所以对赵琤有恩,正是因为他发现宫人磋磨苛待赵琤。 一个生母早逝、无人庇护的年幼皇子,在宫里过得连奴才都不如。 昭德太子将这事揭开,把赵琤带去了东宫照顾。 此举无异于狠狠打了当时的继后郭氏的脸,明晃晃指责她御下不严、苛待庶出皇子。她因此被当时的陛下申饬,颜面尽失。 更别提,赵琤的遭遇本就是郭氏暗中授意,偏被昭德太子坏了事。 因此,郭太后对昭德太子和赵琤都厌恶不已。 若非她所出的秦王死于诸王夺嫡之乱,这皇位绝对轮不到赵琤来坐。 他竟然还敢提起当年! 郭太后深吸一口气,不悦道:“既然陛下有意照拂,今夜就让颜侍君侍寝吧。” 她转头吩咐心腹女官:“霜降,你去安排,务必教导颜侍君好好侍奉陛下。” “此等小事岂敢劳母后费心?”赵琤起身道,“儿臣自有安排,就不打扰母后了。” “儿臣告退。”赵琤行了一礼,示意洪林推着薛晏跟上。 郭太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眸中有冷意森然。 骨头还是太硬了,太过挺直的背脊,也令她不喜。 要折断了才好。 她故作叹息,很是为难的语气,“这下如何是好?陛下不领情,叫哀家如何能放心?” 女官霜降立刻道:“陛下毕竟年轻,还得仰仗太后娘娘。” 郭太后轻笑:“那还是辛苦你,安排人走一趟。” “奴婢遵命。” * 赵琤带着薛晏去了长乐宫。 洪林早早派了自己的小徒弟荣才过来收拾布置,并亲自安排好伺候的人。 洪林将薛晏推入殿内,上了茶,挥挥手带着宫人退下。 殿中只剩下站着的赵琤和坐在轮椅上的薛晏。 仿佛角色调转,当年毫无存在感的皇子,摇身一变成了帝王。 当年张扬肆意的勋贵世子,如今困在轮椅上,只能仰视对方。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 是谁眼底泛起湿意,只有他自己知晓。 最终还是赵琤先动了。 伟岸高大的男人在薛晏身前蹲下,如星如海的眼眸注视着他,语气如当年那般亲近:“对不住,阿晏。” 薛晏眼睫颤了颤,移开目光:“陛下言重了。” 赵琤心中有太多“对不住”,薛晏却避而不谈。 赵琤无法,只能安抚道:“我虽无能,但也会尽力护你。长乐宫上下都安排好了,荣才是洪林的徒弟,也是个能干的,你可以放心用。” 见薛晏不置可否,赵琤顿了顿,继续道:“你刚回京,经历今日这番波折,想必累得不轻,今日好生歇息。” “明日记得参加早朝。”赵琤语气郑重,“中书令大人。” 薛晏看向他,同样郑重道:“好。” * 谁都没有将郭太后说的“侍寝”当真,毕竟按常理,只要他们不愿,郭氏总不能把他们绑到床上。 不曾想,傍晚太 后就派了人过来,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慈康宫曾姑姑带着几个太监到长乐宫。 其中一个太监手捧托盘,揭开盖着的绸缎,道:“奴才等人奉太后之命,为颜侍君沐浴更衣,洁身净体。” 薛晏看着那托盘上的香膏和器具物件,眸光幽深如寒潭。 小太监荣才见势不妙,立刻使眼色让人去给师父报信。 曾姑姑年过半百,身形精瘦,三角眼,眉眼褶皱深深,略显刻薄。 见薛晏无动于衷,她阴阳怪气地规劝:“太后娘娘这是为了侍君好,免得侍君侍寝时坏了陛下兴致,又伤着自己,得不偿失。” “侍君若不配合,奴婢就只能得罪了。” 荣才挡在薛晏面前:“站住!我看谁敢乱来!” 曾姑姑沉声呵斥:“荣公公也要违抗太后懿旨?” 荣才才不落入她的话柄,梗着脖子道:“国公爷千金之躯,岂是你们能碰的?” “东西放下,滚出去。”他指着门外道。 曾姑姑也没打算真的动手,退一步道:“奴婢们就在殿外候着,还望荣公公劝劝侍君,莫要让陛下久等。” 说罢,带人退了出去。 荣才转身安抚薛晏:“国公爷放心,奴才已经让人去给陛下报信了。” 薛晏:“有用么?” 荣才噎住。 太后这是铁了心要把国公爷送到龙床上,陛下就算来了……不是正好遂了太后的意,可以一起绑上龙床? “推我去沐浴吧。”薛晏平静道。 荣才连忙应是,赶紧忘掉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唤人去备热水。 * 入夜,紫宸殿。 赵琤虽然早就得到消息,但亲眼看着薛晏被裹在衾被中抬到龙床上,脸色更加黑沉。 薛晏与他目光短暂交汇,又很快错开。 “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 曾姑姑朝他见礼,语气古板生硬,“太后娘娘关心陛下身子,又念及侍君初次侍奉陛下,恐有不当之处,特派奴婢前来协助。” 赵琤斧刻刀削般的下颌紧绷,不敢面对此刻薛晏的神色。 郭氏! 简直欺人太甚! 床边,曾姑姑的声音毫无感情道:“请侍君服侍陛下就寝。” “放肆!”赵琤怒急,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成拳,恨不得掐断她的脖子。 曾姑姑身旁,握着笔的彤史官吓得战栗,噤若寒蝉。 曾姑姑却连眼睛都未眨,面无表情道:“太后娘娘知陛下无心女色,特意为陛下纳侍君进宫,陛下切莫辜负娘娘美意才是。” 赵琤眼神似刀剜着她,像是透过她凌迟远在慈康宫的太后。 薛晏的视线落在赵琤青筋暴起的手上,眼睫微颤。 曾姑姑平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龙床上的薛晏:“请侍君服侍陛下就寝。” 薛晏垂下眼睫。 片刻后,他抬眸,从衾被中伸出手,拽住赵琤衣袖将其拉向床榻。 赵琤单膝跪到床沿,反握住他的手腕,俊朗面容露出错愕之色,讶异地看向他。 薛晏移开目光,瞥了眼床边的曾姑姑,看向一旁的洪林,“将床帐放下。” 曾姑姑眯着眼睛看他,似乎想看穿他要耍什么花样。 洪林上前挤开她,放下床帐。 曾姑姑被迫退至一旁,仍继续道:“请侍君与陛下就寝。” 明黄色床帐落下,将赵琤和薛晏身影笼住。 薛晏轻而低的嗓音自帐内传出:“陛下又不吃亏,不是吗?” 4. 纵情做戏 床帐将烛火隔得朦胧,也隔出内外两个世界。 帐外是不怀好意的窥视。 帐内是四目相对、呼吸相闻的两个故人。 赵琤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抓着薛晏的手腕,一手撑在他身侧,上身低伏在他上方。 薛晏那声轻而低的“陛下又不吃亏,不是吗”落下,气氛陡然变了味。 赵琤瞳孔微颤,呼吸凝滞。 哪怕当年最要好的时候,他们都不曾这般靠近过彼此。 就算是比武切磋、近身肉搏,也不如这般……暧昧。 可不知所措的好像只有赵琤。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薛晏看向自己的眼眸清冷如初,毫无波澜。 旖旎的心思消散,赵琤松开薛晏的手腕,正欲起身,后者突然抓住他的衣襟,将他重新拉近。 胸膛轻轻相撞,赵琤愕然。 薛晏却未看他,而是从衾被中伸出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腰带。 裹紧的被褥散开,薛晏雪白的肩头和锁骨映入赵琤眼帘。 旖旎风光,更添几分暧昧。 赵琤却眸光一凝,被那雪白肩头上交错狰狞的疤痕吸引住目光。 他毫无预兆地发力,扣住薛晏的肩和腰,将人翻了过来。 薛晏被迫俯趴在床,骤然一惊,下意识挣扎,却被赵琤的大手牢牢按住了肩膀。 沐浴后仅用一根发带绑起的黑发散开,有清香荡开。 赤红被褥,墨色长发,更衬得薛晏肤若凝脂,如玉似雪。 可那蜿蜒的鞭痕,犹如狰狞的蜈蚣,爬满了他单薄如纸的雪白背脊,如玉碎痕生,如雪原疮痍,刺痛了赵琤的眼睛。 他知晓阿晏流放西北,吃尽苦头,却不知会这般苦…… 赵琤的眼眸瞬间猩红,暗藏燎原怒意。 薛晏只觉按在肩头的手滚烫又粗糙,薄茧擦过本就伤痕累累的肌肤,带起酥麻与颤栗。 他不喜这种无法自主的感觉,扭头蹙眉看向赵琤,“你——”干什么? 然而对上男人怒火生生的阴沉表情,质问的话音戛然而止,怔住。 ……这是何意? 好似,是他惹怒了男人一般。 床帐外,曾姑姑透过床帐剪影瞧见刚才那番动静,本以为要成事了,却见两人又僵持不动,忍不住出声提醒,“陛下?” “滚!”赵琤厉呵一声。 曾姑姑皱眉,还想开口。 洪林立刻带着人上前,连拖带拽,还捂住了嘴。 陛下不发话,他还可以忍。但陛下说了滚,他就必须让人滚。 曾姑姑挣扎,扭头时瞧见床帐内,陛下的身影俯身压下,与侍君交颈相贴—— 曾姑姑:!!! 陛下他——果然好男风!!! 曾姑姑顿时不挣扎了,退到殿外,忍着激动情绪,耐心候着。 屋内,赵琤俯身向下,柔软的唇落在薛晏肩头。 瞬间,难以言喻的陌生触感直击心尖。 薛晏瞪大双眸,初时的冷静自若和方才的疑惑不解都荡然无存,只剩魂惊魄惕、僵直无措。 吻还在落下,从肩头到后背,连绵不绝,落在那些鞭痕上,带起一阵一阵的酥麻湿痒。 薛晏受不住,身子轻轻颤栗。 冰封的心湖深处,碎冰声接连不断,深藏的东西仿佛就快要破冰而出。 薛晏挣扎,扭头看向赵琤。 四目相对,赵琤眼中有灼人的热意,似怒火,又似别的什么。 不待薛晏分辨明白,赵琤忽然伸手按在他脑后,朝他的唇吻了过来。 薛晏愕然,一不留神便被赵琤撬开齿关,深深地吻住。 赵琤吻得很用力,按在薛晏脑后的手不放松丝毫,牢牢掌控住他。 薛晏的上身和手臂都被压着,双腿又使不上力气,这种被压得难以挣脱的感觉令他很不安。 更让他惶恐的是赵琤突如其来的吻,那么用力,那么深,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 薛晏避不开,狠心咬了一口赵琤的舌尖。 赵琤吃痛,总算是松开了他。 “你疯了?”薛晏抽出手推开他,怒目而视。 赵琤咽下舌尖的腥甜,喘息着看他:“做戏做全套,你怕了?” 薛晏皱眉,随后冷笑:“你倒是一点亏都不吃。” “对,不吃。”赵琤恨声道。 他已经吃够了亏,也忍够了。 是他去晚了,无论是两年前,还是如今,都太迟了。 他靠近薛晏,伸手抚向他的脸,“你要是怕吃亏,就推开我。” 薛晏拧眉看着他,似在考虑。 僵持片刻,薛晏忽然抬手将赵琤推倒,俯身吻向他。 赵琤只怔了一瞬便顺势躺下,双臂紧紧抱住他,反客为主。 薛晏闭上眼睛,不去分辨这到底是做戏,还是欲/望使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沉溺于此刻的失控,衣裳褪去,肌肤相亲,唇齿纠缠…… 热烈地拥抱,亲吻,抚摸…… ………… 薛晏虽然沐浴过,但没打算侍寝,因此并未做其他准备。 可不做到最后,也不妨碍他们纵情沉沦。 只是纵情过后,冷静下来的薛晏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如何面对,只能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殿外,曾姑姑一直等到里头熄了灯,意识到侍君今夜留宿紫宸殿,惊讶,立刻返回慈康宫复命。 * 翌日清晨,宣政殿。 早朝还未开始,朝臣早已三三两两聚头,议论纷纷。 “昨日那两道旨意,你们可有听闻?” “自是有所耳闻。只是这……男子入后宫,实在是闻所未闻!有失体统!” “是啊,听说薛晏昨夜还侍了寝,留宿紫宸殿,简直荒唐!” 有人唾弃,也 有人同情道:“我看这事儿,也怪不得薛晏。他堂堂国公爷,若非太后之命,怎会甘心屈于人下?只是不知,太后娘娘为何这般针对薛晏?” “只怕不是针对薛晏,而是针对中书令一职。” 话落,其他人顿悟,不约而同看向位列朝臣之首的郭荃和王鸿。 如今朝堂上派系分明,一派以尚书令郭荃为首,拥护太后摄政;一派以太傅王鸿为首,主张陛下亲政;剩下的,有左右逢源的墙头草,也有只顾实干的中立派。 陛下登基后,原门下侍中崔大人告老还乡。又半年,中书令李大人病逝。 此后,中书令与门下侍中二职前前后后各换了两三回,有保皇党,也有太后党。 只是两方博弈之下,那两个位置谁也坐不久,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空出来。 倒是太后的同胞兄长郭荃稳坐尚书令之位,如同宰相一般大权在握。 如今想来,昨日陛下刚下旨选任薛晏为中书令,太后就将薛晏纳入陛下后宫,竟是连表面太平都不愿粉饰,直接与陛下撕破了脸! “今日早朝,且有热闹看了。”一官员喃喃自语道。 这时,大殿外传来动静。 只见一小太监在大殿门槛处铺上木板,另一人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缓缓而入。 男子弱冠之龄,却着正三品官服,清瘦俊逸,琼林玉树,冰壶玉衡,却不良于行。 众臣一愣,继而意识到,这位便是新晋靖国公兼中书令——薛晏。 他怎么来了?! 朝臣哗然,御史纷纷皱眉。 薛晏的视线划过众人,将他们或惊讶或不解的神色收入眼底。 荣才推着他向前,众臣下意识让出道来,就这么看着薛晏坐着轮椅,被推到了百官之首——原中书令上朝所站的位置。 众臣这才意识到,他这是以中书令的身份来上朝了? 一旁的尚书令郭荃蹙了蹙眉头——这小子,倒是有胆色。 此时,有太监高声道:“陛下驾到!” 朝臣立即各归各位,跪拜叩首:“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薛晏一人坐在轮椅上,拱手作揖。 赵琤一眼就看见与众不同的薛晏。 他坐上龙椅,居高临下的视野,正巧能看见薛晏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脖颈。 肤白胜雪,昨夜却曾呈现诱人的粉色。 只是,昨晚的荒唐好似一场梦境,梦醒之后,阿晏又恢复成冷若冰霜的模样。 如同一柄入鞘的剑,只能看见冷冰冰的外壳,无法再触摸那流光溢彩的宝剑。 而他,也该梦醒了。 放下不合时宜的杂念,赵琤移开视线,正色道:“平身。” 众臣起身,不等洪林宣布“何事启奏”,就有御史出列道:“臣有本奏!” “臣要弹劾靖国公薛晏,为官不正,以色侍君,罔顾礼制,祸乱朝纲!” 5. 舌战群儒 御史话音一落,百官的视线齐聚到薛晏身上。 薛晏却不动如山,神色未变,甚至不曾回头瞧那御史一眼。 那御史还在慷慨陈词:“靖国公身为男子,熟读圣贤书,还曾高中探花;承蒙圣恩,平反归京,加官进爵,却不思勤勉报国、为君分忧,反倒以色侍君,引诱陛下行断袖之事,实乃不忠不义、不堪为臣!” “臣恳请陛下将其罢官免职、褫夺功名、收回爵位,以儆效尤。”御史跪拜叩首道。 御座之上,赵琤皱起眉头。 “臣附议!”有官员道。 以郭荃为首的太后党对视一眼,纷纷下跪请求:“恳请陛下将其罢官免职、褫夺功名、收回爵位,以儆效尤。” 声势之浩大,震耳欲聋。 薛晏轻笑一声,道:“诸位大人这般声势浩大,倒让臣以为自己真做了什么不忠不义之事。” 那御史抢道:“靖国公何必狡辩。以色侍君,不但不忠不义,更有辱门风、玷污门楣!” “老靖国公高风亮节、一心为国,哪怕含冤流放西北,依旧忠肝义胆,不惜以死明志,那是何等风骨!” “你虽承袭国公府爵位,却未继承乃父半分风骨,实在是辱没靖国公府盛名。” 薛晏唇边的笑意落下,脸色微寒。 父亲的确是以死明志。 缠绵病榻多年的他,在听闻昭德太子和靖国公府平反的消息时,朗声大笑,直叹苍天有眼、陛下英明。 然后犹如回光返照一般起身下床,留下绝笔书信,诉尽冤屈苦楚,又言即便蒙冤受难,忠君爱国之心九死不悔,随后于深夜悬梁自尽。 他等来了平反,却不愿再苟活,于是以死明志,赢得世人惋惜与赞颂。 也阴差阳错,成为御史攻讦薛晏的一把利刃。 可薛晏不觉得他伟大。 死,那可比活着容易多了。 “御史大人的意思,臣不该奉旨侍君,而应抗旨,宁死不遵?”薛晏反问那御史。 那御史顿了下,慷慨激昂道:“既知此举不妥,以死明志又有何惧?” “当年流放路上,薛大人不也是不愿亲姐被侮辱,不惜将其推入沧水河,逼得全族女眷为保清白投河自尽——” “住口!”御座之上,赵琤厉声呵斥,“何湖言,此事无凭无据,休得胡言!” “微臣失言,陛下恕罪。”御史何湖言跪地请罪,心里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毕竟,薛晏的腿是怎么断的,众人皆知。 当年流放路上,有差役偷偷对薛大小姐动手动脚。 薛晏性烈,与差役争执;后来又将薛大小姐推入河中,逼得薛家女眷纷纷跳河自保;最终激怒了官差,遭乱棍殴打。 薛家男丁被这惊天变故所惊,等反应过来上前救他时,他已经被打断了双腿。 一双断腿流放到西北,自然是彻底废了。 当初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押送的差役和渡口的过客都是人证。 人人都道薛家女刚烈,宁死不肯受辱。 对薛晏倒是褒贬不一。 如今看来,薛晏为维护家族名声,逼死自家女眷,轮到自己却贪生怕死,宁行苟且之事,也不敢赴死明志。 当真是辱没薛家门风。 御座之上,赵琤看着忽然之间面如寒霜的薛晏,绷紧下颌,心里已经想好了何湖言的无数种死法。 但他知道如今还不是时候。 如果此刻就将何湖言拉下去处死,朝臣只会以为他弹劾之言确有其事。而他这个皇帝恼羞成怒,为维护薛晏不辨是非、冤杀谏臣。 让何湖言死于进谏,无异于是对他的褒奖。 所以他要等,等阿晏亲手击溃他。 御座之下,薛晏面如寒霜,双手握紧轮椅扶手,用力到双膝都开始幻痛。 深入骨髓的痛,一如当年断腿之时。 不能……不能被这种人牵着鼻子走。 薛晏咬牙,沉默几息,压下喉头涌起的腥甜,闭眼逼自己不去回想那一道道投河的身影。 他转着轮椅转过身,看向御史何湖言,神色已经恢复淡然自若。 “何大人,臣不过是奉太后懿旨,体谅太后拳拳爱子之心,这才不顾名声接旨入宫。陛下亦是一片孝心,不忍拂太后好意,才允臣侍奉。” 他故作不解道:“为何到了何大人与诸位大人口中,却成了臣引诱陛下行断袖之事?” 他嗓音清冽,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叫何湖言和郭荃等人脸色大变,“难道,诸位大人是在怀疑太后娘娘居心不良,刻意派我引诱陛下?” 百官:“……”倒也不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郭荃脸色骤然一沉。 何湖言更是吓得以头触地,“微臣不敢!” 薛晏冷声:“臣看何大人如此刚正不阿、勇于直谏,合该更大胆些,直接弹劾太后娘娘才是!” 何湖言连忙磕头请罪:“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 薛晏追问:“何大人的意思是,御史台监察百官,甚至敢弹劾陛下,却不敢弹劾太后?” “这是为何?”他轻飘飘抛下疑问,却振聋发聩。 百官噤声,一些御史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薛大人慎言。”郭荃打断他,“太后娘娘心疼陛下后宫无人相伴,又受传闻蒙蔽,误以为陛下……这才命你侍奉陛下左右。” “薛大人方才也说能‘体谅太后拳拳爱子之心’,为何还要鼓动朝臣疑心太后娘娘?” 薛晏见他巧舌如簧,也装傻充愣:“鼓动朝臣疑心太后可不是我,是何大人。” “只是,我虽遵太后懿旨入宫,却确实不曾领悟太后娘娘的用意。” 薛晏面对郭荃,语气无辜:“我初入京城,不曾听说陛下好男风的传闻,倒是听说陛下对太子殿下生母用情至深,这才不愿选妃立后。” 赵琤一登基就立了太子,如今小太子年方五岁。 明面上说是赵琤在封地时,与侍妾所生之子。 私底下,许多朝臣都知道,那孩子是诸王夺嫡之乱后,郭家从秦王别苑带回来的。 就连赵琤立他为太子,也太后和郭家一手促成。 薛晏对此早有耳闻。 至于不选妃立后,一是赵琤不会接受太后给他安排的枕边人,二是太后也怕赵琤选立重臣之女,获得更多助力,脱离掌控。 反倒是赵琤不选妃立后,没有子嗣,小太子的地位才会更加稳固。 于是那位难产而死的“侍妾”,就成了双方心照不宣的挡箭牌。 如今,太后又给赵琤杜撰出一个“断袖之癖”,恐怕除了想羞辱薛晏之外,还有意给赵琤多添些“污名”,用来压制他。 “不知太后娘娘到底受何人蒙蔽,信传言而不信陛下?”薛晏抓住郭荃刚才说太后“受传闻蒙蔽”的话茬追问。 郭荃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此事臣会查证清楚,给陛下和太后一个交待。” 薛晏微微颔首:“静候佳音。” 第一回合,薛晏胜! ——百官不约而同在心中下了定论。 “何御史不经查证、不明真相,滥用职权,污蔑太后,为官不正,不堪为臣。”龙椅上的赵琤开口,掷地有声,“即日起罢免其官职,褫夺功名,逐出京城。” 至于他的性命,自有人会取。 何湖言听着那熟悉的“判词”,听着自己为薛晏安排的惩处最终落到自己身上,顿时面白如纸、心如死灰,“陛下……” 百官齐声:“陛下英明!” 何大人的求饶声淹没在百官的呼声里,人也被侍卫拖了出去。 薛晏和郭荃各归各位。 此时,又有御史出列道:“陛下,靖国公既然奉太后旨意为侍君,位同美人,今后只怕不宜继续出入朝堂,更不宜担任中书令一职。” 百官闻言眼睛一亮:第二回合,开始了。 郭荃重整表情,看向薛晏。 这才是他今日安排的人,也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中书令这个位置,薛晏坐不得。 何湖言的弹劾之举并非他授意,只是这人率先出头,郭荃便没有阻止。 不曾想这人是个蠢的,抓不住重点,反倒给太后惹了一身腥。 陛下还是太仁慈了,只罢官免职如何够?要让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方能以儆效尤。 眼下,郭荃端看薛晏如何应对。 薛晏依旧平静无波,“我的官职乃陛下授予,依这位大人的意思,太后的懿旨要高于陛下的圣旨?” “臣绝无此意。”那御史辩解道,“只是‘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制。侍君竟然入了后宫,就不该再贪权恋势、祸乱朝纲。” “好一个‘贪权恋势、祸乱朝纲’。”薛晏笑道,“既然‘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制,那这位御史也该先弹劾太后娘娘。” 郭荃一怔,没想到又让薛晏抓住了话柄。 他朝后使了个眼色,有太后一派官员立刻出列道:“侍君此言差矣。” “太后娘娘辅佐陛下登基,行摄政之权,与‘后宫干政’不可相提并论。” “竟是如此……”薛晏见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跟着装傻,看向御座上的赵琤,“可是,陛下难道还未成人?” 赵琤和保皇党:“……” “还是说太后贪权恋势,不愿还政于陛下?” 百官:“……”你可真敢说啊! “难不成想要效仿武皇,窃国——” “薛晏!”郭荃咬牙切齿,看向他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休得胡言!” 薛晏勾唇一笑:“郭大人莫急,我有一计,可保太后娘娘参政之权,又不违‘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 “那便是,委屈太后自请下堂,亦或是劳烦请陛下代父休妻——” “住口!竖子尔敢!”郭荃怒火中烧,恨不得拔了薛晏的舌头。 薛晏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真挚:“郭大人别急,只要郭氏不再是后宫之人,想来陛下不会吝啬授予她官职做补偿。” “对了,”薛晏扭头看向身后,“各位御史,这女子为官,想必也有违祖制,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御史:“……” 百官:“…………” 第二回合,薛晏胜! 6. 为刀为盾 “薛!晏!” 慈康宫寝室,郭太后厉声怒吼,将妆台上的铜镜与妆匣一把扫落。 脂粉、首饰四散飞溅,连声碎响。 铜镜砸中跪在地上回禀消息的小太监,但他不敢呼痛,更不敢捂额头流血的伤处,只能瑟瑟发抖地跪趴着,试图将身子缩得更不起眼一些。 殿内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皆是大气不敢出,也不敢抬头看一眼盛怒中的郭太后,生怕被迁怒。 太后娘娘上回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在一个月前。 那日,陛下前来,屏退宫人,不知与太后说了什么。太后震怒,数日内打杀了十几个触她霉头的宫人。 今日,又怕是腥风血雨。 郭太后此刻身着寝衣,披头散发,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血红圆瞠,牙关紧咬,眼角唇边的皱纹都颤动着,整个人仿佛吃人的鬼魅。 她恋权,却不是个勤勉的。只在赵琤刚登基时垂帘听政数月,之后便以身为尚书令的胞兄郭荃为耳目,把控着朝政。 要她日日天不亮就早朝,她自然是不愿的。 尤其是这两年年岁越长,身体大不如前,容颜老去,肤皱斑深,夜里睡觉也越来越不安稳,失眠盗汗,偶尔辗转到天明才能睡着,次日便会犯头风。 因此脾气也越发暴躁。 慈康宫伺候的宫人也越发小心谨慎,尤其在夜里至天明时分,万不敢惊扰太后就寝。 于是,前头宣政殿早朝结束时,郭太后才刚刚睡醒起身。 她洗漱罢,坐在妆台前任宫女梳妆,心里盘算着薛家那残废昨日侍了寝,今日该来给她这个后宫之主请安,要怎么磋磨他才好。 然而,她安插在前朝探听消息的小太监前来回话,说薛晏那废物竟然穿着中书令的官袍上朝去了。 郭太后惊讶过后,生出几分愠怒,但想到有兄长在,定不会让薛晏讨到好,又放心了几分,让小太监将早朝上的事一一禀来。 那小太监却支支吾吾,在她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下压迫,才磕磕巴巴将薛晏那些“大不敬”之语复述出来。 尤其是那句“自请下堂”和“代父休妻”,犹如两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郭太后怒不可遏,砸完妆台仍不解气,又摔了一套杯盏。 “苏台!”她咬牙切齿,“把那小畜生给哀家押过来,哀家要打烂他的嘴!” 吩咐完,却不见苏台的身影,郭太后顿时更怒:“人呢?!” 女官霜降小声回禀:“娘娘,苏公公昨夜不当值,今日还未来上值。” “那还不快去找!”郭太后狰狞道。 “是。”霜降立刻起身出去。 “寒雪,”郭太后唤身边另一位心腹女官,“你去,将那小畜生押来。” “是。” 女官寒雪紧跟着霜降出去,还没走远,就见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匆匆跑来,口中呼喊:“出大事了娘娘!” 霜降立刻将人拦住,狠狠扇一巴掌,“住口!没规矩的东西!” 什么时候了,还敢触太后娘娘的霉头? 小太监对上她阴沉的脸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再嚷嚷。 “让他说!”郭太后黑沉着一张脸站在殿门口,死死盯着那小太监,“哀家倒要听听,出了什么大事!” 小太监猛一抖,深深地埋下头,声音都在发颤:“苏公公……苏公公……没了。” 最后两个字细如蚊呐,只有离得近的霜降和寒雪听见了。 “你说什么?”霜降惊愕,急忙追问小太监。 郭太后耐心尽失,厉声呵斥道:“大声些!不会回话就将他舌头拔了!” 那小太监骇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立刻大声回道:“苏公公!苏公公没了!” 郭太后一惊,猛然瞪大双眼,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 早朝结束,赵琤让薛晏跟自己回紫宸殿。 薛晏想起昨晚的荒唐,本不想去,但比起位于后宫的长乐宫,他宁愿去紫宸殿。 可笑的是,除了这两处,他在这宫里也无处可去。 回到紫宸殿,赵琤命人传了早膳。 薛晏被荣才推到膳桌旁,瞧见几样熟悉的朝食,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他面色依旧波澜不惊,与方才在朝堂上将郭荃气得快吐血的模样判若两人。 “先用膳。”赵琤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颗白玉丸子。 薛晏瞥了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口。 他安静地用着膳,慢条斯理,端方仪态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若忽略他身下的轮椅,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芝兰玉树的少年。 但赵琤知道,他已经不是了。 眼前的薛晏,是受尽西北风沙雨雪的枯树,再有一阵狂风或暴雪,就能将他折断。 可他却不曾收敛锋芒,就那般竖着浑身尖刺,张牙舞爪地立在人前。 “阿晏。” 薛晏持筷的手一顿。 这是他回来后,赵琤第一次这般唤他。 哪怕昨夜情迷时,赵琤都只是抿着唇闷哼,不曾唤他。今晨从同一张床上起来,他们也不曾说上几句话。 如今这句“阿晏”,让他想到当年,太子表哥就是这般唤他。 那时他在宫里与皇子公主一块读书,说是给表哥当伴读,实则因他年幼许多,多是表哥照顾他。 上学的日子,他随表哥住在东宫。 某天,表哥突然捡了一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小孩回东宫,说是他七弟。 那天薛晏第一次意识到,皇宫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 那时的赵琤不爱说话,除了对表哥,对其他人都很防备。 于是表哥特意叮嘱他多照看对方。 后来,他们一块读书、习武,逐渐相熟,也曾一起偷溜出宫,一起捉摸同窗,一起同其他皇子打群架,也一起挨罚。 薛晏一开始唤他“七殿下”,后来也敢直呼其名。 赵琤一开始唤他“薛世子”,后来和表哥一样叫他“阿晏”。 只有自家人和赵琤这么叫他。 太子表哥被害后,薛家遭流放,家人相继离世,赵琤也与他断了联系…… 这声“阿晏”,着实是久违了。 薛晏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就听赵琤接着问:“你可愿做我的刀?” 薛晏怔了下,正要问他何意,有小太监匆匆进来,在洪林耳语了几句。 “陛下。”洪林上前道,“太后宫里的太监总管苏台死了。” 赵琤一怔,“如何死的?” 小太监立刻跪地 回话:“启禀陛下,苏公公今早被发现死在一宫女屋里,死状……不太光彩。” 小太监话里有些难以启齿的意味,洪林脸色微变,沉声道:“死因可查清了?” 小太监红着脸道:“太后娘娘唤了太医过去,太医说苏公公应是用了……用了那等烈性药,死于……死于马上风。” “荒唐!”洪林呵斥道,“他、他分明去了势,怎会?” 小太监小声道:“苏公公那处……只去了子孙.袋。有太医作证,苏公公之前偷偷找他看过诊,他那处有些知觉,只是不太中用。” 赵琤蹙眉。 薛晏忽然问:“那宫女呢?” 小太监抬眸看他一眼,小声道:“那宫女身上全是遭凌辱虐待的痕迹,她用簪子捅了自个儿脖子,就死在苏公公身下。” 薛晏怔了下,抿唇不再说话。 赵琤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他吩咐洪林:“你去查查那宫女,还有那药是如何来的?宫里又还有多少这样的太监?” “奴才遵命。” 洪林出去,赵琤又挥手让其他人也下去。 “你做的?” 赵琤看向薛晏。他知晓,昨日是苏台去靖国公府传太后懿旨,还狗仗人势冒犯阿晏。 薛晏与他对视,不答反问:“你方才问我,可愿做你的刀。” “那我斗胆问陛下,能否做我的盾?” 赵琤问“可愿”,他问的却是“能否”。赵琤问“阿晏”,他问的却是“陛下”。 赵琤毫不犹豫道:“竭尽所能,甘之如饴。” 薛晏料到他会答应,却没猜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竭尽所能,甘之如饴么? 他眸光闪了闪,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升高的暖阳,轻声道:“不是我。” “害他性命的,是他自己。” 赵琤没再问,唤了一声:“夜三。” 房梁上落下一暗卫,跪在赵琤脚边。薛晏扭头看过去,瞳孔一颤。 赵琤道:“去盯着,处理干净。” 夜三:“是。” 薛晏盯着那外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暗卫,对方朝他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薛晏眼眶泛起热意,转头看向赵琤。 “是皇兄。”赵琤知道他想问什么,丝毫没有隐瞒。 “皇兄前往江南赈灾前,留下十名暗卫给我,还将一枚暗令交予我。”赵琤道,“不久之后,我就被秦王他们推去同洲剿匪。” 他顿了顿,“后来,我在同洲听到了皇兄死于‘暴民作乱’的消息。” 他所认的皇兄,永远只有昭德太子一个。其他皇子对他来说不算手足兄弟,只以姓名或封号相称。 可那些不算手足,甚至不算人的东西,害死了他唯一的皇兄。 “夜三说,民乱发生前,皇兄就有极为不好的预感。便吩咐他们,若有意外,往后他们就跟着我。” 赵琤喉咙哽塞:“我那时总想,皇兄要是不把那十个人分予我,是不是就不会死?” “直到夜三带人找到我。”他咬紧牙,好似要生啖某人,“他告诉我,皇兄所受致命一击,是身旁的亲卫所为。” 薛晏瞠目,眼底血色翻涌:“不是安王死士?” 赵琤摇头:“不是。” 7. 太后气病 郭太后不信苏台的死是意外。 虽然她早就知晓苏台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但这么长时间都相安无事,为何偏偏在薛晏入宫后,偏偏在她给赵琤难堪后,就出了事? 她笃定苏台的死与赵琤和薛晏有关,命人严查。 可里里外外查了个遍,苏台确实是死于服药过量。 那药是苏台自己让人带进来的,帮他采买的小太监供出买药的地方是一处暗窑子。 卖药人也交代,苏台要的药一次比一次性烈,羽身体有大害。 苏台的干儿子作证,苏台用药后会格外亢奋,爱对宫女用强施虐。 这次这个宫女就是他新得手不久的,顺着她审下去,竟发现连慈康宫都有宫女遭过他毒手,且忍气吞声不敢告发。 也有过几个不愿从的,都被苏台寻到错处打杀,或莫名死于“意外”。 查来查去,苏台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反倒让郭太后丢了脸面,下不来台。 此事暴露了她作为太后,管理后宫不力,御下不严,纵容心腹荼毒宫女、秽乱宫闱,实在是失职。 因此,郭太后怒急攻心,又晕倒了。 赵琤听说后,让洪林带着太医去慈康宫。 “陛下政务繁忙,命奴才先带太医来给太后娘娘诊治,陛下晚些时候再来看您。”洪林隔着屏风,恭恭敬敬道。 “皇帝有、心、了。”屏风内,郭太后躺在床上,脸色青白,说话时用力到唇边的皱纹都抽搐。 她有自己亲信的太医,正在给她看诊。洪林带来的太医派不上用场,只在外面候着。 亲信太医诊完脉出来,洪林关心了一番太后的病情。 得知太后这是急火攻心,他宽慰道:“娘娘消消气,那等胆大包天的奴才不值得您动怒,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郭太后听了这话只觉刺耳,更加咬牙切齿。 洪林却接着道:“陛下说了,娘娘既要顾着朝堂,又要管理后宫,实在辛苦。难免一时不察,有所疏漏,千万不必放在心上。” “万幸陛下后宫没有妃嫔,没闹出更大的乱子,娘娘实在不必介怀。” 句句说不要紧,却字字都在怪她。 郭太后听得心头冒火,正要呵斥,一张口却气血逆行,剧烈咳嗽起来。 “娘娘!”霜降立刻给她端水,寒雪跪在床边给她拍抚胸口。 洪林连忙道:“哎哟,娘娘这是怎么了?梁太医,您快去给太后娘娘瞧瞧。” 梁太医再次进去看诊,劝郭太后息怒。 霜降自然知道自己主子为何动怒,面色不善地出来赶人,“洪公公请回吧,娘娘要歇息。” 洪林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告退,不打扰太后娘娘歇息。” 他一退走,里头就传来杯盏碎裂声。他走得更快,脚步十分轻巧。 “欺人太甚!”郭太后怒气森森,浑身都在颤抖。 “娘娘,”梁太医劝诫道,“您万万不可再动怒,否则恐有中风之险。” 郭太后一听吓着了,立刻捂住隐隐做痛的心口,深深吐息,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上回气成这般,还是一个月前,赵琤拿着一沓口供和证据来慈康宫,说要给先太子平反。 当年那件事本就是一个局,是一次对先太子的围剿。 谁叫他德才兼备、光风霁月,过盛锋芒压得底下的兄弟毫无机会,出色得连先帝都忌惮。 只是她没想到,过去五年,赵琤竟然还能查到证据。 她自然是不承认的,反而怒斥赵琤:“你的皇兄皆已身死入土,你还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到底是何居心?” 赵琤却道:“是脏水还是事实,母后最清楚不过。” 郭太后拧眉:“你威胁哀家?” “儿臣不敢。”赵琤道,“儿臣只是想给皇兄平反,只要母后愿意,定然也有办法保住秦王的身后名。” 郭太后一听就明白了,赵琤这是以退为进,在与她做交易。 他掌握了秦王、安王、齐王都参与谋害先太子的证据,但却来找她谈,不过是不希望她和郭家拼命阻拦。 他只想为先太子平反,并不在乎这盆“脏水”泼在谁头上。 只要她愿意,这件事就可以和她的皇儿秦王无关。 于是她答应了,圣旨昭告天下,是安王谋害先太子。 “早知如此,哀家就不该答应他!”郭太后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恨得牙根痒痒。 原以为先太子死都死了,平反也不过是图身后名,允他又何妨?顶多方便赵琤启用几个先太子旧部罢了。 先太子的旧部早已被他们打压得不成样子,就如薛家,只剩薛晏一个废人活着,料想即便平反也成不了气候。 没想到薛晏竟然是个狼崽子,如此猖狂! 郭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吩咐道:“霜降,给兄长传信。” 慈康宫侧殿,书房内,穿着绣金蟒袍的小男孩正伏在书案前写大字。 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岁模样,执笔的手微微颤抖着,落笔还欠缺力道。 但他不急不馁,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端正投入的模样,甚是可爱。 他身旁守着一位二十出头、女官打扮的女子。 见他写完搁下笔,那女官道:“好了殿下,今日就写到这儿吧。” 她拿来温热的湿帕子给他擦手,又蹲在他身前,轻轻给他揉按酸胀的小手。 “姑姑,方才外头可是在传,皇祖母病了?”男孩问。 女官道:“嗯,今日宫里发生了一些事,太后娘娘大概是气病了。” 男孩知道姑姑这么说,那就又是自己不能问的事,叹了口气道:“那我能去探望皇祖母吗?” 女官道:“娘娘怕过病气给您,叮嘱您过几日再去请安。” “好吧。” 男孩看向自己写好的大字,抿了抿唇,迟疑道:“那……我可以去给父皇请安吗?” 女官注意到他的视线,问:“殿下想将写好的字给陛下看?” 男孩点头。 “那便去吧。”女官站起身道。 男孩立刻露出笑颜,跳下椅子,牵住了她的手。 * 御书房。 赵琤要批阅今日的奏折,薛晏手里也被塞了一摞。 赵琤:“请中书令大人替朕分忧。” 今日早朝没吵出结果,薛晏如今还是中书令。 薛晏却道:“你让我做中书令,不过只是试探他们。” 赵琤闻言一顿,望向他的眼眸更加深邃,“还是阿晏知我。” 景朝实行三省六部制:中书省辅佐君王决策,草拟和颁布诏令;门下省掌审核封驳,防止决策偏颇;尚书省统领六部,落实政令。 但赵琤登基后,中书令和门下侍中接连空缺,两省渐渐形同虚设。 尚书省被郭荃把持,以代摄政太后协理政务的名义,权力越发膨胀起来。 “原中书令李大人病逝后,我尝试提拔了自己人上去。郭氏他们就推举 门下侍中来辖制她作为,甚至始计逼他辞官,换上自己人。” 赵琤眼眸深沉,语含愠怒:“我清理了门下侍中,换上自己人,他们又占了中书令一职。” “我与他们反复博弈,政令随之反复,难以推行。我才意识到,这便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要他做个傀儡皇帝,不依附和服从他们,便寸步难行。 薛晏了然,“朝堂党争,若阻碍施政,对君王来说,即便赢了也是输。” “所以,我不打算与他们再斗了。”赵琤道。 他唇角露出一丝笑,暗藏锋芒:“既然宰相的位置人人都想坐,那我便多设几个,让他们去争。” 薛晏一怔,望着他的神色,忽然有些恍惚——此刻的赵琤,有些像太子表哥。 像极了表哥解决了朝政难题时,笑容舒朗,又暗藏锋芒与傲意的模样。 “如何?”赵琤见他不说话,问道。 薛晏:“是个办法。” 只是太慢了,他在心中默默道。 他心中仇恨满盈,看不上这种钝刀子割肉的办法。 他可以做赵琤的刀,但他也有自己的刃。 “陛下。”这时洪林进来禀告,“太子殿下来给您请安。” 薛晏眉头微皱,将手里的奏折放回御案,想了想,又转着轮椅往旁边退了退。 赵琤见他如此“避嫌”,不禁无奈。 “宣。” “是。” 不一会儿,薛晏就看到一个低眉顺目的年轻女官,牵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小孩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那小孩的眉眼间像极了赵家人。 薛晏见过太子表哥儿时的画像,与这小孩有几分相像。 只是,一想到对方有可能是秦王的子嗣,薛晏就对他喜欢不起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 小太子童音稚语,跪下行礼,姿势有些笨拙,但跪姿端正,守礼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薛晏抿唇,告诫自己不能把他当作缩小版的表哥。 “平身。”赵琤道。 “谢父皇。” 小太子站起身,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看向赵琤,忽然瞥见一旁的薛晏,愣了一下。 “儿臣打扰父皇了?” 赵琤:“不曾,这是你……父皇的好友,你唤他一声叔父。” 小太子听话地拱手行礼:“见过叔父。” “微臣薛晏,见过殿下。”薛晏同时拱手行礼。 论身份,他应该先向太子行礼。 可这小孩一进来,薛晏就被他的模样吸引了注意。 随后又发现,赵琤对这个孩子的态度,比他以为的要好上许多,似乎并不排斥。这孩子对赵琤竟然也有几分慕孺。 他心底诧异,一时间忘了要行礼,好在也无人挑他错处。 思及此,薛晏看向随着小太子一同进来的女官。 年纪轻轻就穿上品级不低的女官服饰,想来应该是小太子身边得力之人。 对方一直低着头,薛晏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旁,赵琤问小太子:“今日怎有空过来了?” 小太子奶声奶气,话却说得很清晰:“儿臣近日练了几张大字,想请父皇指点。” “拿来给我瞧瞧。”赵琤看向那女官。 那女官走上前,将一沓大字呈到赵琤面前。 靠近时,薛晏忽然看清了她的脸,顿时一怔:“洛秋?” 她没死? 8. 女官洛秋 洛秋是太子表哥的心腹女官,年幼入宫,被先皇后选中,培养后放在表哥身边伺候。 她比表哥年长两岁,大薛晏八岁。薛晏幼时住在东宫,受她照顾良多,唤她洛秋姐姐。 当年薛家下狱后,洛秋曾到狱中探望,为他们打点。 后来表哥身故,薛家被判流放,洛秋派人偷偷塞来银钱。那人说,洛秋失踪好几日了,恐是遭遇不测。” 此刻见到她,薛晏震惊不已。 “奴婢见过国公爷。”洛秋朝他福身行礼,语带哽咽。 薛晏:“你……活着,便好。” 他不知道对方如何到了小太子身边伺候,还如此受重用。 更不敢去假设,洛秋投靠了害死表哥的元凶;又或者,她早就背叛了表哥…… 不,薛晏相信,不会是这样。 当年表哥那般看中洛秋,薛晏不信表哥会看错人。 或许,洛秋也有几分可能,是卧薪尝胆,想为表哥报仇? 薛晏将视线移到一旁的小太子身上,对方也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他和洛秋。 “姑姑与叔父认识?”小太子憋不住,选择问自己更熟悉的洛秋。 洛秋点头:“奴婢从前在东宫当差,也伺候过国公爷。” 这是宫中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没什么好隐瞒。 小太子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听洛秋这么说,心里对薛晏更亲近了几分。 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就对这位冷冰冰的叔父好奇。 还有对方身下带轮子的椅子,他总是忍不住偷偷去看。 赵琤注意到他那偷瞟的眼神,怕他童言无忌,转移他的注意力道:“字写得还成,有些进步。” 小太子立刻转头看向他,仿佛一句“还成”和“有些进步”已经是什么了不得的夸奖,笑得弯起了眼睛,“谢父皇勉励,儿臣会好好练的。” 赵琤:“嗯,回去吧。洪林,去挑一方砚台,给太子送去。” 洪林:“是。” “谢父皇,儿臣告退。” 小太子高高兴兴地告退,洛秋也福了福身,离开前还朝薛晏点了下头。 洪林退下去给小太子挑赏赐,殿内只剩下薛晏和赵琤。 薛晏看向赵琤,眼神要对方给自己解惑。 赵琤:“我也是在郭氏将思渊带入宫,要我立他为太子时,才见到洛秋。” 赵思渊,是小太子上玉牒的姓名。 薛晏眉头一皱:“所以,他不是你的孩子?” 赵琤正色道:“我不曾有过通房侍妾,更不曾碰过任何女子。” 孩子自然也不可能有。 薛晏对上他认真的眼眸,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谁问他这些了? 他将话题拉回正题:“他果真是郭家从秦王别苑抱回来的?” 赵琤点头:“洛秋就被囚禁在那别苑里。” 薛晏心头一跳。 他忽然想起,秦王曾不止一次向太子表哥讨要过洛秋。 一是因为秦王好色,洛秋恰好容貌昳丽、气质出众。 二是因为洛秋是表哥的得力心腹。秦王有几次给表哥使绊子,都被洛秋敏锐察觉、聪慧化解。 于是,秦王一边觊觎她美貌,一边又恼火她坏事,更嫉妒表哥有此聪慧佳人忠心相伴,对洛秋愈发执着。 多次讨要不成,还偷偷对洛秋下过手。 这事薛晏听表哥隐晦提过,只是不知详情。那时表哥正要启程前往江南赈灾,嘱托他和阿姐照看洛秋一二。 “孤叮嘱过她,非必要不离开东宫。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女官,孤不在,只怕有心之人对她不利。” 薛晏和阿姐当时都答应了,却不曾想变故来得那般快。 他们没能如约照看洛秋,反倒身陷囹圄,是洛秋离开东宫,为入狱的薛家奔走打点。 莫非就是那个时候,秦王将她掳走? 薛晏一哽,颈部线条绷紧,懊恼不已。 是他们连累的洛秋。 “那太子……是洛秋的孩子?”他语气艰涩地问。 赵琤点头:“虽然郭氏和洛秋都不曾承认,但那别苑里,只有洛秋身份特殊。” “郭家将思渊带走时,将别苑付之一炬,未留一个活口。我猜,洛秋原本也在他们的处决名单之上。” “但思渊那时不过一岁多,身子孱弱,一离开洛秋就哭闹至惊厥,郭家不得已留下了她。” 薛晏抿紧了唇:“太子,知道吗?” 赵琤摇头:“洛秋不会告诉他。郭氏也不会允许。” 薛晏瞬间想通,冷笑:“也是,那孩子要是知道,郭氏就不会再允许洛秋活着。” 赵琤默了一瞬,忽然道:“太医一直在给太子调养身体,如今已有成效。” 薛晏愕然,方才见小太子粉雕玉琢、聪明伶俐,身子虽不算强壮,但的确也不见任何孱弱模样。 “那洛秋……”死期便近了。 太子名义上的生母早已逝世,不需要一个会戳破他身世秘密的母亲活着。 所以,只要时机成熟,郭太后就会处理掉洛秋。 薛晏攥了攥拳,眸光微冷。 他与赵琤没有聊太久,有朝臣求见,与赵琤议事。 薛晏担着中书令一职,也参与其中。 晚上,他依旧宿在紫宸殿。 如此过了几日。 期间,郭荃也曾来御书房议事,见着薛晏依旧横眉冷对,但竟然没有再反对他任中书令一职。 只是郭荃从不询问薛晏的意见,就当他不存在。早朝时亦是如此。 薛晏并不在意对方的忽视。 他如今初入朝堂,虽答应做赵琤的刀,但并不急于发表政见。 只是赵琤的决策,他总会第一时间支持,然后草拟成诏书下达。 郭荃有时提出异议,以太傅王鸿为首的保皇派便会站出来驳斥他作为尚书令,没有门下省之权。 于是这日朝会,郭荃一派就提出,门下侍中一职不能一直空缺,还推荐了人选。 保皇派自然也有自己的人选推荐,正是太傅王鸿的门生。 中立派也提名了一位政绩斐然的地方官员。 赵琤没有立即决定,只道再议。 只是没两天,郭荃提议的人选就被一富商告到刑部,指控他去年与人争抢花魁,失手打死了富商之子,又以权压人、反咬一口,一直打压富商经营,想将他们逼出京城。 次日,太傅王鸿的门生家中意外走水,逃生时磕破了脑袋,昏迷不醒。 中立派提名的地方官员也被御史参奏,曾在绩考时,给身在吏部的同年送过礼。 赵琤在早朝上黑了脸,“瞧瞧,瞧瞧,这就是诸位爱卿推荐的人选。” “还有家中走水,”赵琤冷笑,“当真是好算计!” “莫非谁要做门下侍中,你们就敢要谁的命不成?” 百官立刻跪下:“陛下息怒!”

只有薛晏没跪,与龙椅上的的赵琤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琤略微平复了怒意,沉声道:“既然如此,我看这门下侍中也不必选了。” “陛下——”郭荃第一个出言反对,却被赵琤抬手的动作制止。 “朕欲在紫宸殿设理政阁,命太傅王鸿为内阁大学士,郭荃为辅,再从翰林院、六部、御史台各选一人入阁,共同参议机务、整理疏奏、草拟政令,行三省之职。” 郭荃一愣,心念急转,正要开口,就被太傅王鸿抢白:“陛下英明!” 保皇党立刻附和:“陛下英明。” 中立派、六部、御史台部分官员跟着附议:“陛下英明!” 郭荃一派震惊,没想到附议之人如此之多。 可转念一想,五位阁臣定了两位,还有三个位置,许多人都有机会,包括他们自己。 行三省之职,那便是位同宰相! 郭荃一派的官员连忙向郭荃使眼色,催促他赶紧表个态。 这时,赵琤继续道:“翰林院这一名额,便给曾在翰林院任职的靖国公。” “不可!”郭荃立刻反驳。 他方才还在疑惑,陛下为何突然提出设立理政阁? 且安排了王鸿与他入阁,又从翰林院、六部、御史台选人,却唯独将薛晏这个中书令排除在外,又是何意? 原来陛下早在这儿给薛晏安排好了路。 可他反驳得太急,叫赵琤瞬间沉了脸。 “陛下三思。”郭荃连忙找补,“既然决定在翰林院、六部和御史台选人入阁,又怎能直接内定靖国公?” “况且,靖国公身为侍君,却越过翰林院众人入阁,难免叫人怀疑陛下偏私。此举,实在对翰林院诸位官员不公啊!” “有何不可?” 须发发白的太傅王鸿站出来,略显苍老的声音沉稳有力,“靖国公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十五岁高中探花,乃先帝钦点。” “后来入翰林院就职,编书修史,乃翰林众人交口称赞的拔尖之才。如今又任中书令,入阁后依旧行中书令之职,有何不可?” “正是。”中立派一位大臣出列附和,“郭大人别忘了,您与王太傅也是陛下内定的阁臣。若是觉得不公,不如您二人也让出位置,一同参选。” 郭荃:“你——” “老臣愿意。”太傅王鸿打断他道。 境界气度高下立判,郭荃被架了起来,气得要吐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赵琤等人的圈套。 他本该反对的是设立理政阁本身,可陛下内定他入阁,虽屈居王鸿之下,但也是名正言顺的宰相,暂时迷惑麻痹了他。 随后陛下提出让薛晏入阁,又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再加上王鸿和中立派搅和,彻底模糊了事情的根源。 郭荃:“臣——” “郭爱卿不必着急,你与太傅皆是朕信任的肱股之臣,入阁之事无需再议。”赵琤道。 “只是,郭爱卿既然对靖国公入阁一事有异议……” 赵琤语气迟疑,薛晏当即拱手道:“启禀陛下,微臣愿与翰林院众人一同参与选拔。” “好!”赵琤立即龙颜大悦,“不愧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光风霁月,磊落如斯。” “太傅,请您与郭爱卿相商,尽快拟定选拔章程,择日遴选。” 王鸿:“老臣遵旨。” 郭荃:“……”臣、臣反对啊! 9. 请旨出宫 第九章 “陛下。”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自紫金兽脑香炉内缓缓飘出。洪林进来,朝正在批阅奏折的赵琤回禀:“国公爷请旨出宫,被太后娘娘驳回,如今回长乐宫去了。” 意料之中,赵琤俊朗的脸庞露出憾色。 他知道薛晏想出宫,在昨日宣布设立理政阁后,薛晏就以“避嫌”为由,请旨免去“侍君”之位,离开后宫。 赵琤本来已经应允,却被郭太后拦下。 郭太后自然不同意。 她对赵琤要设立理政阁一事本就极其不满,若非上回晕倒后头疾加重,尚未病愈,定要叫他过去训斥一番,逼他打消念头。 更加不会允许薛晏摆脱后宫嫔妃的身份,参选阁臣。 目的落空,阿晏此刻兴许正失望,也对郭氏更加憎恶。 只是阿晏大概不会表露出来,更不会对他提及。说不准,早就在谋划下一步计策。 如今的阿晏已经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极擅隐藏情绪,仅仅在初入宫那晚,在被他亲吻时,露出过诧异之色和迷离情态。 只是,即便是意料之中,赵琤仍然感到遗憾失落——阿晏无法离宫,可也不愿再回紫宸殿。 是避嫌,还是避他? 赵琤叹息一声,吩咐:“长乐宫不如紫宸殿,叫荣才上心点,尽心服侍,莫让他住着不便。” “是。”洪林明白陛下之意,“陛下放心,这几日,长乐宫也修葺好了。” 国公爷在紫宸殿住了几日,殿中里里外外都卸了门槛,处处装了扶手,书桌、几案、软榻也贴合轮椅的高度做了新的,唯恐国公爷起居办公不便。 长乐宫也同时按这个标准修葺好了,随时预备着国公爷过去住。 要说还有“不如”之处,那就是长乐宫不如紫宸殿防控严密、外人伸不进手。虽然服侍的人都是洪林亲自挑选过去的,但难保没有疏漏之处。 “奴才已经叮嘱荣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好生看顾。” “下去吧。” 赵琤放下批好的奏折,又拿起一本,恰是礼部尚书李致闻对阁臣选拔的建议。 李家是书香世家,底蕴深厚。李致闻父亲乃当世大儒李义诗,曾在国子监任教,桃李天下,在文人当中极有声望。 李致闻提出的建议,想必也有其父的意思,倒也句句中肯。 赵琤将折子放到一旁,打算晚些时候召王鸿和郭荃来商议。 * 长乐宫,主殿门前种了几株桃树,早春的阳光落在桃花上,暖意融融,花香袭人。 薛晏今日不太痛快,坐在窗前望着桃花妍妍的春日盛景,如玉的脸庞也冷冰冰的,像是积年的冻雪。 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捂不热也化不开他眼里的寒霜。 “国公爷。”小太监荣才给他换了一杯热茶,是太医开的调理身子的药茶。 此刻搁在窗前几案上的红泥小炉上暖着,温度刚刚好。 薛晏接过茶饮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令舌根都发涩。 薛晏眉峰微蹙,将留有余温的茶盏握在手中,轻轻摩挲。 “荣才。” “奴才在。” “帮我办件事。”薛晏道。 荣才忙道:“国公爷折煞奴才了,您尽管吩咐。” 薛晏低声吩咐了两句,荣才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很快点头应是。 等他退下,薛晏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重新抬眸看向窗外的桃花,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却不达眼底。 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对方也别想痛快。 * 皇帝要设理政阁并选拔三位阁臣的消息一经传出,朝堂上下人心浮动。 保皇派和中立派自然是大力支持,连那些五品以下、暂无上朝资格的官员也在四处打听自己有没有参选资格。 王鸿和郭荃两位奉命草拟选拔章程的阁臣,府上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太后一派原本是反对设立理政阁。 他们本就想架空皇权,为此不惜空置中书令和门下侍中二职数月,扶持郭荃这个尚书令做大。 若设立理政阁,就意味着他们好不容易造就的格局会被打破,相权分散,再难“一家独大”。 可是,郭荃召集同派官员密商如何反对理政阁设立时,自己人当中却也出现了对阁臣位置动心之人。 甚至有人对郭荃直言:“人往高处走,总不能您一人稳坐尚书令,却不给我们吃肉喝汤的机会。” 另有人附和:“是啊大人,既然注定要分权,那还是分到自己人手中好。” 此情此景,郭荃若是还执意反对,那无异于把人往对手阵营赶了。 他只能忍着不快与憋屈,捏着鼻子去找薛晏商议选拔章程。 于是,关于阁臣的选拔门槛、要求、方式等细则,在保皇党、太后党、中立派之间博弈了几个来回,从新设的理政阁吵到御书房,又吵到朝堂。 时隔半月,终于吵出了结果。 昭元二年三月十九,赵琤亲自主持阁臣遴选,从事先按政绩、品级、官声等条件筛选的准试官员中,经笔试、面询、辩论三个回合,最终择定了三名阁臣。 翰林院出身,原中书令薛晏。 六部出身,原刑部尚书范凌川。 御史台出身,原御史刘颂年。 原三省官职废止,理政阁设立,五位阁臣中,薛晏是年纪最轻的。 赵琤对此很满意,又借选拔考核的成绩,提拔任用了几个官员。 百官心服口服,但太后一系就不那么高兴了。 此番折腾下来,理政阁两人是赵琤心腹,一人是中立派,但在政事上向来支持赵琤居多。太后一派只占两人。 更遑论,赵琤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就提拔了其他官员补缺,压根没有商量的余地。 下了朝,郭荃就直奔太后的慈康宫求见。 然而,太后的头疾越发严重,听他说得脑袋钝痛,像是有人在里头抡锤子一般,剧痛难忍。 “好了!”太后不耐烦道,“此事兄长自己拿主意就好。实在不行,就按以前的法子办。” 郭荃见她扶着脑袋、眉头紧蹙,面色暗沉,眼底黑青一片,想起近日听闻慈康宫又杖毙了两个不懂事的宫人,终是不忍心再用朝事惹她烦忧。 “娘娘要爱惜身子,这头疾久犯不愈,当命太医好好查查。” 太后闻言一顿,抬眸与郭荃对视一眼,意识到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冷声道:“哀家知道了。” * 长乐宫,桃花落了一茬,粉妍花瓣铺了满地,驻守枝头的也开得更加娇艳,仿佛要在这暖融春日里燃尽,绽放到极致。 薛晏今日心情好,下了朝回来,让人在桃花树下的石桌上摆了茶具,静坐在树下赏花。 他膝头盖着一块鹿皮制的薄毯,手中捧着温热的药茶,姿态闲适。 暖阳相照,春风吹拂,花瓣纷扬,落在他发顶、肩头和怀中。 如玉似雪的俊美脸庞依旧无悲无喜,却仔细看,白皙面颊中透着一层淡粉,不知的桃花相映,还 是暖阳熏照,美得好似画中仙人。 若忽视他身下坐着的轮椅,当是一幅极美的画卷。 赵琤站在几丈之外,拦下宫人通传,就这么静静地欣赏了好一会儿。 如果可以,他想将这幅画卷私藏。 亦私藏……画中仙。 许是他注目太久,目光过于灼热,神游的薛晏终于察觉到异样,转头看过来。 看见来人,薛晏搁下茶盏行礼:“见过陛下。” 端方守礼,却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赵琤不愿如此,大步上前,扶起他的胳膊,“阿晏,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垂眸看着薛晏,狭长的眼眸中有某种情绪在隐忍。 薛晏却避开了视线,问:“陛下怎有空过来?” 总不能是来“宠幸”他的吧? 薛晏心里自嘲地笑笑,又抿住唇。 别说,自己刚才那一问,如果再温柔小意些,或阴阳怪气些,听起来真像等待帝王临幸的妃子。 赵琤的回答却让薛晏怔住。 “后日就是你生辰,可有想如何过?” 薛晏眼睫一颤,方才那点因鱼儿咬钩、筹谋顺利的愉悦之情顿时荡然无存。 他不知从何处涌起了气,又或者是自暴自弃,恹恹道:“臣这等孤家寡人,过什么生辰。” 赵琤剑眉蹙紧,蹲下平视向他的眼睛,眼里有怜惜与哀痛:“你不是孤身一人,阿晏。” 你还有我,我们还有彼此。 他伸出手,想握住薛晏搁在膝头攥紧的手。 薛晏却躲开了,转着轮椅退后一段距离,“臣失态了,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转了轮椅往殿内去,又停下,偏头道:“陛下若有心给恩典,就放臣出宫吧。臣想在家中过生辰。” 赵琤喉结滚了滚,咽下哽咽:“好。” * 两日后,三月二十一,薛晏生辰。 赵琤本想早朝后亲自送薛晏出宫,但薛晏告了假,直接走了。 太后还没起,无人拦他。 马车直接停在长乐宫外,接上薛晏,驶出宫门。 出了那道门,仿佛天气都更暖和了。 薛晏挑起车窗帘子,望向鳞次栉比的熟悉街道。 压在心头的部分郁气,仿佛随着那包子铺蒸腾的雾气和叫卖声,飘得远远的。 春日正是赏花时,街上有不少少男少女三五成群,或骑马,或坐车,结伴出城去赏花。看打扮,都是官家子女。 薛晏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位骑马的蓝袍少年身上,一错而过。 马车与这行人相向而行,驶向靖国公府所在的街巷。 蓝袍少年突然勒马,问身旁护卫:“那是哪家的马车?” 护卫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是靖国公府的。” “薛晏?”蓝袍少年拧眉,“那个残废?他从宫里出来了?” 他声音不小,走出几步的同伴勒马回身看他,“什么残废?” 蓝袍少年驾马跟上,露出一个极为恶劣的笑容:“靖国公府那个残废,以色侍君,不以为耻的那个。” “原来是他。” 同伴跟着笑,起哄道:“郭三,你可有瞧见他模样?是不是当真绝色无双?” “鬼知道!是不是他还另说呢。”郭家三少爷漫不经心道,驾马提速,“走走走,打马球去!” 路边,一位牵着马、戴着斗笠,一看就风尘仆仆的男人转过身,望着那群远去的华服少年,牵着缰绳的手攥紧,用力到指节泛白,眸中杀意凛然。 10. 生辰贺礼 “国公爷。” 靖国公府,管家刘航带着家仆给薛晏磕头道贺。 朔风跪在刘航边上,清秀脸庞洋溢着喜气。 “给国公爷请安,祝国公爷生辰喜乐,长乐无忧。” 长乐……无忧么? 薛晏想起赵琤为他安排的长乐宫,大抵也有几分这等意思吧。 “都起来吧,府中上下赏一月月银。”薛晏道。 “谢国公爷赏。”刘航应声,挥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 又问:“国公爷可用过早膳?小的让厨房煮了长寿面。” 薛晏没胃口,正想说不用。 跟着他出宫的荣才答:“正好,主子赶着出宫归家,还未用早膳。” 刘航连忙道:“那国公爷稍等,小的马上让人端上来。” 朔风瞥了眼荣才,上前挤开他,把薛晏推去膳厅,嘟囔道:“主子也真是,怎能不用早膳?当真是半点都不爱惜身子。” 没大没小,尽显亲昵。 明着数落薛晏,暗地里在骂荣才。 会不会伺候人,怎能让主子空着肚子出门? 荣才听出弦外之意,却无法反驳,跟在后头偷偷打量这个少年。 听说是主子从西北带回来的,料想也是主子的心腹。那今后就是同僚,不能得罪。 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端上桌,细长的面条盘卧,汤底清亮,青菜葱花点缀,还卧着几片卤牛肉和一颗荷包蛋。 与从前母亲煮的长寿面一模一样。 热气瞬间氤氲了薛晏的眼睛。 他拿起筷子,低下头夹起面,有一滴泪无声无息落进汤里。 “主子慢慢吃,一口吃完,不能咬断。”朔风提醒道。 薛晏嫌麻烦,不愿在这点小事上被唠叨,一口气吃完了。 抬头时,如玉脸庞已恢复淡然模样,仿佛不曾失态。 桌上还有其他膳食,都是薛晏爱吃的,但他没有动,吃完面就放下了筷子。 “刘管家去准备,朔风推我去祠堂上香。荣才你留下,你们今日随我出来得早,都未用膳,让厨房看着安排些。” 薛晏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语调不疾不徐,却不容置喙。 荣才一听就明白,主子要去祠堂祭拜,不想带他们这些宫里出来的。 还暗示他,把人看好了。 “是,奴才晓得了。” * 从膳厅去祠堂,要穿过前院的花园和练武场。 刘管家很用心,一切都复原成了当年模样。 花园的布局按母亲的喜好布置,种的花木也都是母亲喜欢的。 园中那棵枇杷树还在,已枝繁叶茂。父亲曾亲手为母亲摘枇杷,并在此为母亲作画。 树下有一架秋千,是阿姐五岁那年,父亲亲手为阿姐所做。后来即便是老旧损坏,也是父亲亲自去修补。 薛晏年幼时想坐,还得征得阿姐同意。 只是阿姐向来大方,从不吝啬对他好。 出了花园就到练武场,是二叔的地盘。 堂哥堂弟都随二叔在此习武,薛晏和阿姐的武艺启蒙也是在此。 后来他入宫做伴读,有了极厉害的武师父,但还是嘴甜的告诉二叔,新师父不及他。 如今兵器蒙尘,练武场上再也没有二叔坚毅如山岳的身影,没有切磋打闹的堂哥堂弟,没有擅舞长鞭的阿姐,也没有父亲母亲偶尔来偷看的身影。 亦再无人……为他庆贺生辰。 庄严肃穆的祠堂大门打开,薛晏进入,望着那一排排牌位,默默跪了下来。 敬香,叩首。 最后一个头磕下,薛晏俯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刘航和朔风陪在一旁,朔风见主子许久未动,想上前搀扶,被刘航拉住。 刘航朝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让爷自己待会儿。” 朔风被他拉着退了出去,隔着门望着那个久跪的身影,心口闷闷的,像是塞满了棉絮。 都怪老爷。 寻死前那一晚,非要拉着主子的手,反复地说那些伤人的话。 “你回去,要为你阿姐和母亲她们报仇。这是你欠她们的。” “薛家败落了,只剩你一个。你叔伯兄弟,为了护着你,死在了矿场,死在了战场,你必须,为他们报仇!” “为父……为父撑不到回京了,为父宁愿赴死,为你铺路。陛下的亏欠,朝臣的同情,薛家的声名,都将是你的武器。” “雁回,不要怪父亲狠心。雁回故土,复仇雪恨,这是你的宿命。” 不对,不对!统统不对! 老爷说的统统不对! 若是对的,主子又怎会……在老爷死后没落一滴泪。 朔风光是回想主子那时的表情,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朔风。” 身后传来主子微哑的声音,朔风立刻应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进祠堂。 薛晏已经自己撑起身坐回轮椅上。 断腿之后,他的臂力就慢慢锻炼出来。只是今日情绪有些失控,差点使不上劲。 还好,没有失了体面。 “事情都办好了?”他缓声问朔风,仔细听,话里还藏着一丝闷哑鼻音。 朔风点头:“办好了,钉子钉的很深,主子放心。” 他的鼻音比薛晏还要重,眼睛通红。 “你哭什么?”薛晏不禁无奈,故作面无表情逗他,“可怜我?” “我没有!”朔风梗起脖子,“我才没有!” 不知是在狡辩没有哭,还是说不曾可怜他。 薛晏摇了摇头,问起其他:“可有重要来信?” 他进宫之前交待朔风,日常消息自行处理,重要之事就想办法递消息进宫。 这半个多月,没有收到朔风的消息。 朔风摇了摇头,又点头:“徐……他进京了,想见主子,估摸近日就到。” 计划之外的事,让薛晏不悦地皱起眉头。 “他来做什么?” 朔风:“他没说,就说要见您。” 薛晏沉下眸子,深思。 “有人来了。”朔风突然转身看向门外。 薛晏抬起视线,就听见守在院外的刘航高声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晏脸上露出讶异之色,但只是一瞬。 他让朔风推自己出去,正好看到一身玄色常服的赵琤走进来,身后跟着洪林和荣才。 荣才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人都好好看着,没乱跑。 薛晏的视线落回赵琤身上,“陛下怎么来了?” “来陪你过生辰。” 赵琤留意到他细微的鼻音和微红的眼眸,眉峰拧起,猜到什么。 他心疼,却不好问,装作没看出来,故作轻松道:“你不愿在宫里过,只好我出来陪你。” 说着抬眸看向祠堂上众多牌位,道:“我也给伯父伯母和阿姐上柱香。” 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那个经常来薛家做客的少年,也是那个在薛家才体味到家人温情的不受宠皇子。 薛晏没有阻止。 赵琤亲自点了香,又跪下,深深下拜,磕头。 薛晏顿时露出不可 思议之色。 他以为,赵琤顶多鞠躬拜拜。 且不说对方现在是皇帝,君臣有别,没有他跪臣子的道理。 就算他不是君,也不至于要对薛家列祖列宗磕头敬香。 又不是薛家的孝子贤孙。 “够了陛下。” 薛晏制止他,但赵琤已经磕完了三个头,将香插上。 起身回转,额头上有红痕清晰可见。 朔风等人惊愕,大气不敢出,只能当没看见。 薛晏心情复杂:“陛下不必如此。” 赵琤没有多言,亲自给薛晏推轮椅,“我给你带了生辰礼。” 好生硬的转移话题,薛晏知道自己不该再提,只道:“多谢。” 多谢陛下,还是多谢赵琤呢? 也许,父亲有一句话说对了。 陛下的亏欠,朝臣的同情,薛家的声名,都可以是他的武器。 祠堂的大门重新锁上,赵琤推着薛晏回到青云院。 他带来的一大箱礼物,就这么摆在屋里。 “这是当年你提过的孤本,原本打算送给你做十八岁的生辰礼。”赵琤将一个个盒子取出来,介绍。 “这把匕首是剿匪所得的战利品,削铁如泥,给你做十九岁的生辰礼。” “这顶玉冠,”赵琤顿了顿,“是给你准备的及冠礼。” 如果说,之前那两件礼物只是让薛晏心底微微触动,面上依旧端着不动声色。 眼前这顶玉冠,就让薛晏呼吸都停了一瞬,无法再装作无动于衷。 那年他二十岁,本该行加冠礼。 但西北苦寒,薛家是流放的罪人,活着已经耗尽心力,哪还有心思行加冠礼。 可堂兄还是爱护他,说要给他挣一件生辰礼。 堂兄那时在先锋营,除非立下天大的军功,先脱罪籍,否则永无晋升出头之日。平时挣些功劳,只能换成银子或赏赐。 三月开春,冰雪初融,饥寒交迫一冬的北戎频繁滋扰边境,妄图掠夺粮食。 那一战,堂兄杀敌五十余人,还斩下敌军一将领首级。 他欣喜地与同袍说,这些人头应该足够换一件稀罕的战利品,给堂弟做生辰礼。 但战事结束,堂哥没有回来。 数日后,堂哥的尸身被同袍送回,背后深可见骨的一刀,是景朝军营制式的兵器所伤。 没有稀罕的战利品,也没有军功,更没有抚恤,只有冷冰冰的尸体。 那些人头,最终成就了边军一位将军的义子,助他晋升从四品中郎将。 从那以后,薛晏再也不过生辰。 那一年,京都也不太平,先帝病逝,诸王夺嫡作乱。 赵琤在封地遭遇几次刺杀,侥幸化险为夷,成为唯一存活的皇子,被迎入京都,问鼎天下,成为傀儡皇帝。 薛晏看着赵琤手里那顶玉冠,不知该作何表情。 是恨天道不公,还是笑命运荒诞? 或者,平静地接受,宿命的安排。 “阿晏?”赵琤见薛晏神色不对,突生懊恼。 他只顾着给阿晏补齐每年的生辰礼,隐晦地诉说他这些年的思念,诉说自己从未忘记当年情谊。 却一时忽略了,有些岁月本就残忍,不堪回首。 “对不住,阿晏——” “雁回。”薛晏打断他,眉目清冷如雪,“父亲为我取字‘雁回’。” “陛下今后唤我表字吧。” 年少的阿晏早已死在西北的风雪里,如今活着的只有薛雁回。 雁回故土,复仇雪恨,是他的宿命。 11.报应不爽 京都的三月,远比西北的三月宜人。 春风暖,绿意浓,花开艳艳。 此刻的青云院便是如此,和风煦日,落英缤纷。 可薛雁回就像深埋在西北冻土下的坚冰,融不进这春日里。 他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烂漫春色,却好像隔着千里万里,咫尺天涯。 赵琤看着他冷若冰霜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寻不回阿晏,也捂不暖薛雁回。 心脏钝痛,像生锈的锯子在拉锯血肉。 “陛下。” 暗卫的出现打破沉默,“新任刑部尚书崔嵩母亲急病去世,崔府挂起了白,正命人去各府报丧。” 赵琤脸色骤沉,“死因。” 暗卫:“疑似中风。” 赵琤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查。” “是。” 薛雁回轻笑一声,回过头对赵琤道:“陛下还是太仁慈了。” 原刑部尚书范凌川入阁,陛下提拔了刑部左侍郎崔嵩接任尚书一职。 前日刚下旨,今日就丧母。 丧母,就得守孝丁忧。 太后党为了排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未免也太猖狂了些。 一股无力感充斥赵琤的胸膛,燃起熊熊怒火。 崔嵩是个实干派,兢兢业业在刑部干了十年,从未出过纰漏。 赵琤重用他,并非是想拉拢,只是想提拔可用之人为朝廷所用,却没想到变相害了对方母亲。 这样荒唐的事,已经不止一次发生,叫他怎能不怒? 若非他上次在朝堂怒斥他们谋害朝廷命官,这次丧命的,恐怕就是崔大人本人吧。 赵琤倏然站起身,宽阔的胸膛起伏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陛下去一趟崔府吧,”薛雁回冷静道。 给崔老太太上柱香。 赵琤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恢复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 “我晚些时候来接你回宫。” 薛雁回不置可否,目送着帝王离开。 谁知,走出几步的赵琤又折返,将他推到院中。 “春日暖,你别躲在屋里,多晒晒太阳、赏赏春光。” 赵琤留下这么一句话,走了。 捂不暖,那就晒一晒。 薛雁回坐在落英缤纷的院子里,看向暖融融的太阳,抬起手挡住那刺目的光芒,忽的扯了下唇角。 他闭上眼,仰起脸沐浴日光。 阳光的确很暖。 只是今日这生辰,注定过不成了。 * 为给主子庆生,国公府厨房准备的午膳十分丰盛,寓意也极好。 只可惜府里只有薛雁回一个主子,再丰盛的生辰宴也显得冷冷清清。 父亲去世不足两月,虽有遗书命他只需守孝一月,但薛雁回还是下意识的,不碰荤腥。 早晨那碗长寿面只吃完面条,午膳也用得很少。 好好的生辰,冷冷清清。 午后,传来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郭荃的嫡长孙,郭家三少爷,在马球场与对手起了冲突,不知怎的惊了马,坠马后被马匹拖行数十丈,脊柱折断,当场毙命。 还有几个骨折受伤的,都是与郭家亲近的官家子弟。 薛雁回有些意外,他刚埋好钉子,还没来得及动手,郭家就出事了? 莫非是赵琤? 那倒是终于狠辣了一回。 不过,不管是谁动的手,都极为大快人心。 郭荃刚对别人的母亲下手,立刻就承受丧孙之痛,怎么不算报应呢? 不知道宫里的郭氏知道,会不会又晕过去。 上回太医可是说了,她也有中风之兆。 薛雁回勾唇,心道这真是一份不错的生辰礼。 比赵琤送的珍宝更和他心意。 薛雁回转眸看向一旁的箱子,犹豫一瞬,还是转动轮椅过去,打开里面一个个锦盒。 孤本、匕首、玉冠,还有一块玉质极佳但雕工略显粗糙的仙鹤乘云玉佩,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 嗯? 薛雁回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的确是长命锁,中间是块暖玉,触手温润,金丝镶缠,做工精湛。 漂亮是漂亮,可多大年纪了,谁还戴长命锁? 送错了吧? 给太子戴还差不多。 薛雁回将长命锁放回锦盒中,没当回事。 赵琤这一走,直到入夜都没有消息。 薛雁回独自用了晚膳,去书房看书,没有回宫的意思。 荣才不知道主子是在等陛下来接,还是不打算回,眼看宫门就要落钥,不免焦急。 主子本就不愿待在后宫,万一索性不回了怎么办? 还用得着他伺候吗? 偏偏他又没办法打探帝王行踪,只能盼着陛下赶快来接人。 盼着盼着,总算把师父盼来了。 “国公爷。” 洪林带着暗卫夜三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暗卫查到京郊一处庄子后山有异动,疑似郭荃豢养的私兵。陛下欲亲自带人前去查探,请国公爷先行回宫,遮掩一二。” 薛雁回眉头蹙起:“他疯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赵琤不懂么? 既然是豢养私兵的地方,必然凶险,他去做什么? 洪林不好置喙主子的决定,只能按主子吩咐来求薛雁回,“请国公爷相助。” 薛雁回合上书:“我一人如何遮掩?” 夜三立刻道:“国公爷放心,属下都已经安排好了。” 薛雁回无话可说,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国公府前院,朔风推着薛雁回登车。 掀开车帘,里头坐着一个身形和容貌都与赵琤十分相似的男子,薛雁回诧异一瞬,反应极快地放车帘下。 马车驶出国公府,洪林坐在车辕,荣才等宫人和侍卫随行,返回皇宫。 车内,薛雁回盯着“赵琤”瞧。对方立刻侧脸过来,展示那藏在鬓边的人/皮/面具痕迹。 薛雁回心道原来如此。 到了宫门口,洪林亮出令牌,薛雁回适时掀起车窗帘子。 宫门守卫亲眼目睹“圣颜”,立刻低下头,归还令牌放行。 马车一直驶向紫宸殿,薛雁回同“赵琤”一同进了殿。 不一会儿,慈康宫那边就听说了赵琤亲自出宫去接薛晏回宫的消息。 只是无人敢报给太后知晓。 自从郭三少爷坠马身亡的消息传进宫,太后悲怒交加,再一次晕倒了。 醒来后嘶吼着要刑部和大理寺彻查,面目狰狞,痛不欲生,又一次晕了过去。 梁太医开了镇定安神的药,总算让太后平静下来。 慈康宫上下都屏息提气,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传膳的小宫女只因上菜时盘子磕到桌面发出“咔哒”一声,就被太后一个狠戾的眼神盯住,拉下去杖毙了。 一桌膳食被太后拂袖掀翻,宫人们都吓破了胆,想哭都不敢出声。 入夜,寝殿内点起了灯。 郭太后靠坐在床榻上,捂着心口,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双眸红肿,泪流不止。 “娘娘。”霜降端着汤药过来,跪在床边,“该喝药了。” 自从上回太医查出娘娘惯用的熏香和治头疾的药方相冲,殿中就停了用香,娘娘的头疾果真好了许多。 只是几次晕倒之后,娘 娘又落下心口疼的毛病,汤药不断,苦涩的药味简直浸透了寝殿, 郭太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问:“可查出来了?” 霜降摇头:“寒雪带着娘娘的旨意亲自去了刑部和大理寺,还未传消息回来。” 郭太后仰起头,眼泪落下,握拳狠狠捶了一下钝痛的心口,哭声溢出,凄楚万分。 那是她侄孙儿,是郭家嫡长孙,是两个皇儿走后,她当做儿子一样疼爱的小辈。 她不信那是意外。 “此事,必定和赵琤有关。”郭太后咬牙切齿道。 他们动了崔嵩,他就敢对郭家下手,这是要剜她的心啊! “去查,哀家要知道他今日的动向,事无巨细。” 她一定要让赵琤后悔今日所为。 * 紫宸殿。 薛雁回听说慈康宫那位又病倒了,唇边漾开笑意,很是愉悦。 这份愉悦一直持续到洪林来报,有人在打听赵琤今日的动向,才稍稍退减。 薛雁回猜测,郭太后只怕也怀疑郭三的死和赵琤有关。 可惜,只要没有证据,怀疑就只能是怀疑。 不过,眼下赵琤还未回来……太后如果有意找茬,派人来寻,会很麻烦。 薛雁回想了想,问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的“赵琤”,“你可会口技?” 做戏做全套,他不信赵琤会找一个声音模仿不了自己的人做替身。 果然,那替身开口,低沉醇厚的嗓音与赵琤别无二致,“国公爷的意思是?” 薛雁回又问:“可能模仿我的声音?” 替身立刻用他的声音说了一句:“可以。” 薛雁回点了点头,指向床榻:“去那,用我和陛下的声音说话。” “赵琤”满脸疑惑。 薛雁回又瞥了眼床榻。 替身好像懂了,耳根发红,用原本的声音低声道:“属下……不会。” 薛雁回:“……” 他看向洪林,“给他找本那种书,可有?” 洪林也懂了,点头:“奴才这就去找。” 薛雁回叮嘱:“别声张。” “奴才明白。” 之前发生苏台那事,陛下让他彻查宫里此类情况,还真搜到几本那种书。 片刻后,洪林悄悄取来书,交给薛雁回,退出殿外,关紧了门。 薛雁回翻开那些书扫了两眼,皱眉,挑挑拣拣,挑了一本勉强还能看的,递给替身。 “挑着念,别露馅。” 替身握着那本烫手的书,点头。 薛雁回转着轮椅离远些,突然回头:“还有,陛下不会叫我国公爷。” 替身不解:“那叫——” 薛雁回打断:“省略称呼,你看着办。” 没过多久,殿内响起“赵琤”低沉性感的声音。 薛雁回怔了下,捂住耳朵,冷声:“你收敛些!” 正要换声音模仿他的替身顿了下,捧着书,用赵琤的声音继续念道:“你不喜欢?” 薛雁回:“……” 这……怎么还接上了? 殿外的洪林掏了掏耳朵:陛下,国公爷为您可牺牲大了! 半个时辰后,“赵琤”嗓子有些冒烟,薛雁回示意他歇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背着另一个黑衣人翻窗进来。 薛雁回吓了一跳,看清是夜三才没出声。 再看向他背上那人,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替身立刻上前帮忙,接过夜三背上那人放到床上。 揭开蒙面巾,露出赵琤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微微发青。 “陛下中毒了。”夜三低声道。 12.贬他出宫 是夜,帝王心腹黄太医被暗卫领着,悄悄进入紫宸殿。 一见龙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的皇帝陛下,黄太医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上陛下的脉。 夜三上前撕开赵琤被血水浸透的袖子,道:“陛下的手臂被弓箭擦伤,伤口不深,但血肉发黑,意识模糊。” “属下发现后,立刻给陛下喂了解毒丸,切去伤处血肉,直到流出的血不再发黑,才止血包扎。” 暗卫会随身带些保命的药物,其中解毒丸和止血药是必备。 “但陛下昏迷,至今未醒。” 夜三说完,黄太医正好把完脉,松了一口气,“你处置得当,解毒丸解了部分毒性,余毒不会伤及陛下性命。” 闻言,守在一旁面色凝重的薛雁回缓缓呼出一口气,松开紧紧把着轮椅的手。 洪林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双手合十喃喃着“阿弥陀佛”。 “余毒可有办法解?”薛雁回问。 “箭头带回来了?”黄太医看向夜三。 知道毒物是什么,才好对症下药。 夜三从怀中掏出一个被衣服碎片紧紧包裹的箭头,递给黄太医。 万幸,这毒不算罕见,黄太医刚好知道,迅速开了解毒药方。 正要递给洪林去抓药,被薛雁回拦下。 “黄太医,开些别的方子,药都抓来,您亲自配。”薛雁回道,“特殊药材,让暗卫去取。” 黄太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思来想去,开了两张方子,交给洪林去抓药。 又写了几味解毒必备的药,交给夜三。 一刻钟后,药取回来,黄太医配好药方,亲自在殿内煎药。 夜三听薛雁回嘱咐,把另外两个方子的汤药也煎了,留着药渣备用。 黄太医边煎药,边偷偷打量坐在轮椅上的靖国公,不禁感叹对方思虑周全,多智近妖。 陛下中毒一事不宜声张,不便叫更多人进来伺候,此刻殿内只有薛雁回、黄太医、洪林和夜三四人。 替身在黄太医过来之前,已恢复成暗卫,藏回暗处。 此刻,薛雁回正在床边,用剪刀剪去赵琤身上的夜行衣。 洪林打来了温水,拧好帕子递给薛雁回。 薛雁回:“……” 眼下也没工夫矫情和避嫌,他接过帕子,轻轻给赵琤擦拭。 男人骨相饱满,眉如长剑,眼睛狭长,鼻梁高耸,唇厚薄适中,就是颜色还有些青。 长得仪表堂堂,就是有些傻,非要去犯险。 换了一盆水,薛雁回又给他擦拭身体,宽阔结实的胸膛,精壮紧实的腰腹,修长有力的胳膊…… 水换了三四盆,除了那处没管,连脚都擦干净了——这个洪林没敢让薛雁回动手,他给陛下擦的。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由黄太医重新处理包扎过,薛雁回和洪林合力,给赵琤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换完,赵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薛雁回折腾出一身汗。 他嫌弃地瞥了赵琤一眼,转着轮椅退到一边,不想管了。 这时,解毒药煎好了。 赵琤没醒,药喂不进去,洒了不少。 洪林和黄太医束手无策。 薛雁回实在没脾气了,冷声:“夜三,给他灌下去。” 夜三犹豫片刻,上前喃喃一声“陛下恕罪”,然后扶抱起陛下的上身,轻轻钳住对方下巴,将药灌了下去。 洪林和黄太医目瞪口呆。 夜三功成身退,把赵琤轻轻放回床上。 洪林立刻上前给陛下擦脸。 作孽哦!此等犯上之事,一定不能让陛下知道! 黄太医:“……”他今晚没来过,什么都不知道。 一刻钟后,赵琤脸上恢复血色,嘴唇褪去青色,只是略显苍白。 黄太医诊完脉,如释重负,“陛下无碍,只是近日会有些虚弱,好生滋补便是。” 薛雁回悄悄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紧绷的身体和心神都放松下来,才发觉后背早已被汗湿透。 也不知是照顾赵琤累的,还是为对方担心忧惧所致。 夜色渐深,浓云遮蔽星辰,紫宸殿熄了灯,安静下来。 洪林和黄太医守夜,怕赵琤夜里会发热。 薛雁回睡在软榻上,思考着明日要如何应对郭太后。 * 次日一早,挂白治丧的郭府。 郭荃为查嫡长孙的死因,在刑部和大理寺盯了半宿,半夜又听闻京郊庄子有人闯入,惊怒交加。 悲愤忧思,彻夜未眠,短短一夜就苍老许多。 清晨灌了两杯浓参茶,正准备去上朝,忽然收到“陛下身体不适,今日罢朝”的消息,不由一怔。 他浑浊眼眸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吩咐仆从:“备车,我要进宫探望陛下。” 郭荃先去了紫宸殿求见,被洪林拦下,“陛下刚服了药,这会儿又歇下了。” 洪林出来时,殿门开合那片刻,郭荃闻见龙涎香都掩盖不住的药味,倒是真的信陛下“病”了。 只是这病因,恐怕不简单。 郭荃没勉强,转道去慈康宫求见太后。 太后悲痛得彻夜难眠,听闻兄长来了,连忙起身,让人进来。 也顾不得仪态和规矩,她披了件外衫靠坐在床头,披头散发,紧紧抓住郭荃的手,问:“三郎的死因,可查清了?” 郭荃摇头,悲痛道:“刑部和大理寺查了一夜,在场的少爷小姐和奴仆都审过,毫无破绽。” 马球赛是三郎组织的,人是三郎约的,地点时间都是三郎定的,就连发生冲突也是三郎挑衅在前,惊马只是意外。 他们怎么会信? “不可能,”郭太后激动道,“哀家不信,一定有人捣鬼。” 郭荃深吸一口气,闭目,咽下哽咽,提起另一件事:“陛下今日称病罢朝,娘娘可知晓?” 郭太后愣了下,随后刻薄讥讽:“他也有病的一日?怎么不病死他?” 郭荃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将昨夜京郊庄子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有一人中了毒箭,被同伙带着逃了。” 郭太后拧眉:“你怀疑是他?” “不可能。”郭太后下意识不信,“他就算察觉那庄子的异常,也不至于亲身犯险。” “若他昨日本就在宫外呢?”郭荃道。 “昨日薛晏回靖国公府的路上,正好遇到三郎他们出城。崔家前脚报丧,三郎后脚就出事,哪有这么巧的事!” 郭荃被悲伤愤怒裹挟着,控制不住地揣测:“若是赵琤也跟着出了宫,未必没有去过马球场,甚至去过京郊庄子。” 郭太后显然听进去了,面色阴沉下来,松弛的皱纹都开始抖动:“他敢 ?!” “霜降。”她将守在殿外的心腹唤进来,“赵琤昨日的动向可查清楚了?今日罢朝又是怎么回事?” 霜降回禀道:“陛下昨日早朝后,先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直至正午。午膳后小憩片刻,随后一直在寝殿看书,传了两回茶喝点心。” “傍晚出宫,亲自去接靖国公回宫,两人一同回了紫宸殿。”霜降顿了顿,“夜里叫了两回水。” 郭太后一怔,面露嫌恶之色。 郭荃不信,追问:“今日呢?” “今早陛下称病罢朝,奴婢又派人去打听。”霜降迟疑道,“紫宸殿的钉子说,昨晚深夜就闻见了药味。在此之前,只……只听见陛下与颜侍君……床笫之间……似乎有些激烈。” 郭太后:“……” 郭荃:“……” 该不会……是因那档子事出了问题,才称病? “既然昨晚就用了药,想必也宣了太医。” 郭太后思索着,沉声道:“传太医来,哀家担心陛下身体,不得不过问一二。” 片刻后,黄太医匆匆赶到慈康宫,支支吾吾半晌不肯说。 直到太后指出昨晚太医署取药的记录,命徐太医还原出两副药方,他才隐晦地吐露实情。 “一副是止血消肿的,另一副……是……是养精补元。” “荒唐!” 郭太后怒道:“哀家还病着,朝中两位大臣家中办丧,他竟在此时引诱陛下荒淫,以致……以致损伤龙体、耽误早朝,实在是不知廉耻、任性妄为!” “霜降,传哀家懿旨:颜侍君狐媚惑主,引诱陛下耽于美色,勒令其脱冠除衣,在紫宸殿外罚跪三个时辰。” “是。” * 紫宸殿,赵琤醒了,得知自己捡回一条命,还有些恍惚。 “是我冲动了,没想到小小一处庄子,这般凶险。”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洪林给他端来一杯温水。 薛雁回冷冷道:“杀头的大事,能不凶险么?” 豢养私兵,等同于谋反,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能不将庄子严防死守么? 赵琤虚心认错:“是我轻敌了,没有下回。” 昨日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太想抓住郭荃的错处,反而把自己置身险境,更打草惊蛇。 薛雁回瞥了他一眼,嘴上仍不饶人,“你最好记住这个教训。” “嗯。”赵琤看向他,温和神色中带着倦意,“阿晏教训得是。” 薛雁回:“……”都说了别叫“阿晏”。 洪林端来药,赵琤喝下,又睡了过去。 霜降就是这时候来的。 洪林推着薛雁回去殿外聆听懿旨。 听完,薛雁回皱眉。 虽然昨晚那出戏是他的主意,但被郭氏这么指着鼻子训斥,他依旧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就会发疯。 “臣自认身份低微,不敢自比姜后脱簪请罪。”他坐在轮椅上,不紧不慢道。 “太后娘娘既然期望陛下勤勉朝政、不耽于美色,那最初就不该封臣为侍君,强行召臣入宫,逼臣侍寝。” “是以,”薛雁回目视霜降,声音郎朗,掷地有声,“今日陛下误朝之失,实乃太后之过!” 他勾唇,清风朗月模样,眼神却阴鸷狠辣,出言不逊:“不如太后来效仿姜后,脱簪请罪?” 13.送他出宫 “放肆!” 霜降气急,指着薛雁回呵斥:“就凭你也敢妄议太后?!巧舌诡辩,抗旨不尊——” 薛雁回不等她说完,轻笑一声,无视她,转动轮椅转身回殿。 洪林呆若木鸡,看看气得火冒三丈的霜降,又看看已经从容离去的国公爷,咽了口唾沫。 国公爷你——也太敢说了。 太后娘娘怕是要气昏过去。 洪林怕殃及池鱼,赶紧跟着薛雁回进殿,默默关上了门。 霜降:“……”一口怒气噎在心口,七窍生烟。 浅眠的皇帝陛下被吵醒了。 他坐起身,一脸无奈地看着坐在书案旁的薛雁回,轻叹:“你何必这般激怒她?” 薛雁回回眸睨他:“你要我忍气吞声?” “自然不是。”赵琤道,“只是她睚眦必报,又占着皇权和孝道,于你不利。” “那又如何?”薛雁回冷眸清目,满不在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她不痛快,我心里就舒坦。” 赵琤最怕他这副“不惧生死、不计后果”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能赴死。 “阿晏……”别这样。 话未说完,薛雁回清凌凌如月夜霜的眸子看向他,“陛下不是我的盾吗?” “封我为侍君,她打的是什么算盘,陛下心中有数。昨夜是怎么回事,陛下也一清二楚。臣‘狐媚惑主’可都是为了陛下,陛下难道不打算护臣周全?” 赵琤:“……” 他皱眉看着薛雁回,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终究是他亏欠了阿晏。 * 两刻钟后,太后强撑病体,盛装华服,乘坐凤辇,带着郭荃和一群宫人、侍卫,气势汹汹、浩浩荡荡来到紫宸殿。 “把薛晏押出来,给哀家、狠狠地打!” 太后被霜降和寒雪搀扶着下辇,怒气冲冲,面目狰狞,一句三喘。 宫人与侍卫不敢不听命,欲闯入紫宸殿拿人,与殿外的御前侍卫对上。 剑拔弩张之时,紫宸殿大门打开,赵琤缓缓走了出来。 “母后这是何意?” 他虚握拳抵在唇,咳嗽两声,“儿臣不过偶感风寒,罢朝一日,母后何至于带人来紫宸殿喊打喊杀?” 薛雁回被洪林推着,跟随赵琤出来,听见他这话,无声提了提唇角。 这话说的,好像太后是来“趁他病,要他命”一般。 太后气得倒仰,指着薛雁回厉声质问:“皇帝今日要为这个目无尊卑的男人,忤逆哀家?” 赵琤叹息一声,无奈道:“母后,要儿臣纳靖国公为侍君的是您,如今容不下他的也是您,您这般反复无常,儿臣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放肆!”太后气得浑身哆嗦,语无伦次。 “母后别急,千万保重身子。”赵琤连忙好声好气道,“儿臣都听您的,什么都听您的,咳咳……” 太后一怔,怒意稍缓,就听赵琤接着道:“既然您对薛晏这般不喜,儿臣这就免去他侍君之位和封号,贬他出宫。” 太后:“???” 赵琤:“来人,送靖国公回府。” “岂有此理?!” 太后怒不可遏,一手颤抖着指他,一手捂着心口,还想训斥,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娘娘!” 霜降和寒雪连忙抱住她。 “陛下!”郭荃横眉怒目,“您太过了!太后娘娘是您嫡母,您怎能如此不敬不孝?” 赵琤眼眸微冷:“郭爱卿休得胡言!朕的嫡母是懿德元昭皇后、圣母皇太后薛氏。” 那是皇兄的母亲,一个他虽然没什么印象,但在皇兄记忆中极为端庄美丽、温柔可亲的女子。 郭氏,不过是个扶正的妾室罢了。 郭荃咬牙切齿:“陛下是铁了心要做不敬不孝之人,连先皇亲封的继后身份都不认?” “郭大人这是何意?世人皆知,朕对母后敬爱有加、言听计从。” 赵琤朗声道:“母后说任用哪位臣子,朕就任用哪位;母后说朝政如何处置,朕便如何处置;母后说纳谁入后宫,朕便临幸谁!” 他忽然拔高声音,语气中藏着义愤:“就连母后想封谁为太子——” “陛下慎言!”郭荃急声打断,浑浊的眼死死盯着他。 “你在教训朕?!”赵琤横眉怒对,疾声厉色更胜于他。 郭荃眼皮抖动了一下,低头拱手:“臣不敢。” 竖子!竟敢用太子威胁他们。 赵琤冷哼一声,甩袖道:“洪林,送太后回宫,传太医好生诊治,切莫延误病情,让母后受罪。” 洪林:“是。” 郭荃见今日不但处置不了薛晏,还刺激太后又犯了病,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由怒火中烧。 他怨毒地看了赵琤和薛晏一眼,忍着怒意把太后抱上凤辇,正要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赵琤的声音。 “郭大人好好劝劝母后,身子不适便好生静养,莫再费心劳神。” 语气满是忧虑惋惜,话却只差挑明了说:少管闲事。 郭荃咬紧了后槽牙,挤出一个“是”字。 薛雁回目送太后一行浩浩荡荡离去,心情愉悦地看向赵琤,“陛下威武。” 赵琤怔了下,苦笑,“得阿晏一句夸奖,可真不容易。” 薛雁回唇角的弧度僵了下,打量男人片刻,忽然道:“别这样,像个昏君。” 赵琤:“……” 昨晚伤的明明是胳膊,怎么偏偏心口疼? 他揉了揉心口,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不再看薛雁回,转身进殿。 薛雁回:“……?” 莫名其妙。 唇角又提起一些,可薛雁回自己都没发觉,转着轮椅跟进殿。 洪林和门口的御前侍卫:“……” 昏、昏君?!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国公爷这嘴,自个儿舔一口都会毒死吧? 殿内。 “陛下当真能贬我出宫?” 木质轮椅有些重,薛雁回自己转动轮子颇有些费力,缓慢地跟在赵琤身后。 赵琤捂着心口:“是啊,趁早走。当心太后醒了就走不了了。” 薛雁回:“……” 今天的赵琤真的很不对劲,气人得很。 “洪公公。”薛雁回扭头找洪林,“劳烦你派人去国公府报个信,让他们派车来宫门口接我。” 洪林下意识看向陛下。 赵琤吩咐:“备车,送靖国公出宫。” 他一发话,洪林便知道不是在开玩笑,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让荣才回长乐宫收拾。” “不必了。”薛雁回冷冷道,“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不必带。” 说着,他转着轮椅往殿外去。 洪林愣住,为难地看向赵琤。 赵琤却没阻止薛雁回,只是对着他的背影轻声唤:“阿晏。” 轮椅停下,坐在上面的人却没有回头。 赵琤:“这一别,你我就只是君臣。” 只是君臣,不再是帝王与侍君。 兴许,就再无可能。 薛雁回微微侧过脸,神情依旧冷若冰霜、毫无波澜道:“就如陛下所言,只是君臣。” 他所求,本就不在此。 那晚的荒唐本就是错误,不该发生。 他没回头,看不到赵琤脸上的错愕、挣扎与受伤,转动着轮椅坚定不移地朝外去。 像笼中鸟,迫不及待要挣脱这牢笼。 赵琤无声苦笑,挥挥手示意洪林去护送。 然后转身朝殿内走,抬手按在心口,却怎么也无法抚平那隐痛。 原来,阿晏心里,从来就没有他。 那晚的热烈只是他一厢情愿,早该梦醒。 * 慈康宫。 郭太后在梁太医施针后,悠悠转醒。 意识回归,发现自己回到了慈康宫,正要起身,被霜降和寒雪劝住:“娘娘,您需要卧床静养,还不能起身。” 郭太后顿了下,才发现自己右臂发麻,使不上劲,“哀家肿么了?” 舌头竟然也不听使唤,唇角不受控制的抽搐,话都说不清。 郭太后满目惊恐地看向站在床边的兄长郭荃。 郭荃皱眉,唤梁太医上前。 梁太医给她检查一番,又诊脉,最后道:“娘娘这是中风之兆,万幸不严重,只是右臂、唇部、舌根轻微麻痹,施针调养一阵子,料想就能恢复。” “只是万万、万万不能再动怒,也切忌大喜大悲。” 郭太后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惊又怕,对薛晏和赵琤的恨意也达到了顶峰。 “薛晏!”她恨不得生啖其肉。 “和他姐姐一样,狐媚贱人!” 当初,太子十八仍未婚配,传言是有意等薛家嫡长女薛妧及笄,要与薛家亲上加亲。 可后来,太子及冠,薛妧及笄,两人并未议亲。 这时,郭氏所出的秦王对薛妧起了心思,求当时是皇后的郭氏赐婚。 郭氏一想,娶薛家女,就算不能拉拢薛家,也能让薛家与太子起嫌隙,不靠向太子,也是好事。 但直接赐婚肯定不行,皇帝不会同意她随意做主皇子们的婚事。 于是她几次三番向薛妧示好,设局撮合她与秦王,盘算着两人情投意合,甚至生米煮成熟饭,再求陛下下旨成全。 没想到薛妧油盐不进,一边拒绝,一边又勾走她儿子的魂,狐媚做派,又当表.子又立牌坊! 后来,薛夫人在赏花宴上暗示,无意将女儿嫁入皇家。 但郭氏还是觉得失了面子,恼怒薛家不识好歹。 之后薛妧几次议亲,她都偷偷从中作梗,让对方拖到十九还未定亲,秦王也渐渐对她失去兴趣。 没想到,即便如此,薛妧仍稳坐京城第一美人的位置,冰清玉洁,高雅如兰,受无数勋贵子弟和文人才子追捧,并没有成为她设想的嫁不出的“老姑娘”。 后来太子身亡,薛家流放,她还是不想让薛家好过,故意派人暗示押送的差役:京城第一美人落魄了,谁都可以尝尝滋味。 可惜,薛晏把薛妧推入了沧水河。 没遭凌辱,但那般死了也好,连尸骨都寻不到。 如今想起来,郭太后无比后悔,当初就该叫人将薛晏也杀了。 她眸光渐渐阴沉,恶狠狠道:“大哥,杀了他。” 郭荃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是如出一辙的阴冷狠辣,“放心,大哥心中有数。” “还有赵琤。”郭太后面容扭曲,阴鸷道,“渊儿大了,他也不必活——” “娘娘。”郭荃打断她,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霜降、寒雪和梁太医,“慎言。” 看似劝太后,实则是在警告其他几人守口如瓶。 霜降和寒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到。她们是郭太后心腹,早知郭家一切筹谋,并不惊讶。 至于梁太医,他虽然投靠了郭家,心里早有预料,但第一次听到太后这般直白地想弑君,还是难免胆寒。 他瑟瑟发抖地俯叩在地,以示忠心。 郭太后瞥了他一眼,冷声:“且留他一命。” 也不知是说留赵琤,还是说留梁太医。 “明日早朝,让御史弹劾他荒淫不孝。”郭太后满腔怒火,不给赵琤找点麻烦,没法痛快。 郭荃却摇头:“陛下方才说,他对娘娘敬重有加,无论朝政、后宫,还是立太子,都言听计从。” 郭太后先是愕然,继而愤怒:“他这是威胁哀家?!” 郭荃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梁太医,有些话不宜说得太明,“娘娘您要出气,不急在这一时。若逼急了他,对我们没好处。” 朝中一些老家伙野心勃勃,若是太子身份被揭穿,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支持赵琤废太子,再送他们的女儿孙女入宫,为赵琤绵延子嗣。 郭太后紧抿唇,胸膛剧烈起伏,愤懑,不甘,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殊不知窗外,一个小小人儿正满眼惊恐,浑身颤栗,小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唇,一手将他抱起,悄无声息地离开。 14.太子身世 小太子殿下今日听说,郭家三表哥昨日意外去世,皇祖母悲痛欲绝,又病倒了。 太子殿下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明白“去世”的含义。 慈康宫经常有宫人“去世”,不会再出现。 有时会出现一个同名的人,却不是原来那个。 宫人以为他年纪小,分辨不出来,但太子殿下知道,原来那个人永远消失了。 皇祖母极为疼爱郭家三表哥,每次提起,神色都更显柔和,还经常叮嘱他,要和三表哥好好相处。 小太子每次都乖乖答应,但心里其实不太喜欢三表哥。 虽然对方每次进宫给皇祖母请安,都会给他带礼物。有时是果脯点心,有时是宫外时兴的小玩意,有时是贵重的珍玩。 但小太子能察觉对方和其他大人一样,见他年纪小就轻视他,敷衍他,不是真心和他好好相处。 对方还对他说教,教他别与父皇亲近。 “别把表面功夫当真,陛下不可能真心对你。只有姑奶奶和郭家,才是真正为你好。” 挑拨离间,非君子所为。 不过小太子看在皇祖母的面子上,大度不与对方计较。 骤然听闻三表哥去世,小太子还有些惊讶和惋惜,想来皇祖母只会更加哀痛难过,才会病倒。 他一早就想来探望,却又听说舅爷爷进了宫。 不知为何皇祖母又发了好大的火,气势汹汹去了紫宸殿,似乎是和父皇起了龃龉,被抬着回来。 小太子再也坐不住,和洛秋姑姑一块过来探望。 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大哥,杀了他!” “还有赵琤,渊儿大了,他也不必活。” 小太子震惊、恐惧、难以置信,却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音。 皇祖母不会希望他和洛秋姑姑听到这些。 洛秋同样惊惧万分,心跳得极快,抱起小太子悄声离开。 转过回廊,避开宫人、侍卫回到侧殿寝室,才将人放下。 小太子早已泪流满面,一把扑进洛秋怀中,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娘亲……” 洛秋紧紧抱住他,亲吻他的额头,低声安抚:“不怕,娘在,没事的。” 思渊被郭家发现的时候才一岁多,身体孱弱,不爱说话也不爱动,一离开她就哭。 郭家留他有大用,不希望他出事,所以只能留下她。 只是他们都以为小孩子年纪小、记不住事,给她换个身份,编个身世日日哄骗着他,他就会渐渐信以为真,再长大些,就会彻底失去一岁时的记忆。 可他们不知道,她的思渊何等聪慧,像极了他父亲。 他八九个月大就会说话,她教他的一切他都记得。 离开娘亲会不安,所以哭闹。 不让叫娘亲,就不叫,只要娘亲能留在身边。 他藏得极好,起初连洛秋都没发现。 直到他两岁时生病,在无人时哭着对她说:“娘,抱。” 洛秋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只是小孩子生病了,下意识想要娘亲,错认了她。 直到他朝她伸出手,小小声地又说了一句:“娘,抱。” 顷刻间,洛秋泪如雨下,抱紧了他。 “娘在。” 这件事成为他们的秘密。 “思渊做的很好,我们殿下一直很厉害。”她一直这么安慰鼓励他。 如今也是。 小太子在娘亲怀里哭了许久,久到泪水打湿娘亲的衣襟,才缓和情绪。 只是他还是不懂,“为什么?” 他仰着哭花的小脸,小小声地问娘亲:“为什么要杀叔父?” “为什么……我大了,父皇、父皇就……” 他虽然不明白父皇和皇祖母为何总有争执,但他分得清真心和假意。 皇祖母和郭家对他好,可父皇对他也不差。 为什么三表哥要说父皇不会真心对他?为什么皇祖母和舅爷爷要对付父皇和叔父?为什么他长大了,父皇就要死? “因为他们想要一个听话的君王,由他们来掌控者天下。”洛秋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解释。 她从来不会觉得他年纪小,就什么也不懂。 他三岁启蒙,已经跟着太子少傅读了两年书。 太子少傅是郭太后选的,教什么也由她说了算。 除了四书五经,教的最多的就是孝,孝敬太后和郭家的“孝”。 洛秋不会反驳这些,但她会偷偷给他讲史书,就像当年昭德太子教她那样。 她不懂为君之道,但昭德太子告诉过她,史书里有。 如果有一天,思渊能坐上那个位置,她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爱民如子,也受人敬仰、爱戴。 就像他父亲一般。 只要思渊是个合格的君王,自然会明白,对郭氏“孝顺”有多可笑。 小太子听懂了娘亲的意思,“因为父皇和叔父不听他们的话,所以……所以他们要害人?” 洛秋揉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忘记今天的事,我们没去过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父皇……”小太子迟疑,他担心父皇会有危险。 洛秋道:“你父皇和叔父都很聪明,别担心,嗯?” 她相信,陛下和靖国公既然敢和太后撕破脸,定然也有防备和后手,不会坐以待毙。 小太子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忽然问:“娘亲,我不是父皇的孩子?” 洛秋脸色微变,今天郭太后和郭荃虽然提起“立太子”的事,但并未透露出其他意思。 “怎么会这么想?” 小太子道:“皇祖母、舅爷爷和三表哥,偶尔都会说我和父亲很像,可我觉得,他们说的不是父皇。” 洛秋虽然照顾思渊,相当于他的乳母,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思渊身边。 思渊听少傅授课时,她只能守在殿外。郭太后等人偶然也会支开她,和思渊相处。 所以洛秋这会儿一听就明白了。 起初他们为了让赵琤认下思渊,抹去她的存在,给思渊安排了一个身世:赵琤还是端王时,在封地与爱妾所生。 为了取信于人,他们从不阻止思渊亲近赵琤。 只是没想到,私底下早已偷偷铺垫,暗示思渊的父亲并非赵琤。 等时机成熟,他们会告诉思渊所谓“真相”。 可那只是他们以为的真相。 “这件事有些复杂,你的父亲的确不是陛下,可也不是他们说的那个人。”洛秋忽然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 小太子却眼神坚定道:“娘亲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洛秋想了想,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是昭德太子殿下。” 那日,她带人去尚服局取殿下新做的衣裳,没想到那人被秦王买通,引她到僻静宫室,给她下药。 她打晕了对方,用簪子划破手臂保持清醒,逃回东宫。 是殿下救了她,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殿下说委屈了她,会给她一个交代。 她拒绝了,“殿下还未娶妻,不宜让奴婢坏了殿下声誉。奴婢知晓殿下心意,便足够了。”她那时就想好了,若是殿下有意,往后娶了太子妃,再找个时机纳了她。或者她就以女官的身份,一辈子留在殿下身边也好。 只是没过几日,殿下就被派往江南赈灾。 再后来,发生了赈灾银贪墨案,殿下身死,薛家蒙冤,她落入了秦王手中。 秦王强迫了她,羞辱她原来早已殿下有私。 她本想随殿下而去,一死了之,可察觉身下流出的血,忽然想到,自己上个月月事没有来。 她是先皇后精心培养的女官,学过一些医术,悄悄给自己把了脉。 她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是殿下的孩子。 她慌了神,又喜又怕,怕孩子留不住,又怕它被发现。 好在这个孩子足够坚强,轻微出血,没有伤及它。 她将撕裂出血伪装成月事,阻止了秦王继续施暴,被对方幽禁在一处别苑。 她没有一开始就屈服,还假意要逃跑,在不惹怒秦王的前提下,扮演一个不肯受辱的女子。 直到一个多月后,她出现孕吐,被诊出有了身孕。因她刚来过月事,请来别苑的大夫又不如太医,诊脉时并未发现孩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她渐渐安分下来,好似为了孩子终于开始屈服。 秦王信以为真,要接她进府,让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她拒绝了,以秦王妃未必容得下为由,要求在别苑养胎。 孩子似乎能感应她的处境,在她腹中待足了十个月。 诊出有孕七个半月后的某天,她感觉腹痛,知道自己要生了,故意滑了一跤。 秦王以为孩子八个多月早产,并未怀疑。 因为孩子生下来确实孱弱,哭声都格外弱。 大概是因为她孕期忧思过甚、寝食难安,孩子在她腹中长得并不好。她一直为此内疚。 只是这些没必要和思渊提。 她只告诉他,她曾在东宫伺候昭德太子,与他有些情意。后来被秦王带去了别苑,所以太后和郭家都以为,他是秦王的孩子。将他记在陛下名下,是想让他替秦王继承皇位。 小太子听得懵懵懂懂,却红了眼睛,泪眼汪汪地看着娘亲。 他或许要长大后,才能明白娘亲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隐藏了多少伤痛与苦楚。 此刻的他,只是觉得娘亲很不容易。 作为一个奴仆身不由己,辗转伺候几个主子。作为他的母亲,却要隐瞒着他身世的秘密,不能得到承认。 “我会保密的。”他抽噎着,乖乖道。 他会保护好娘亲。 洛秋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我们殿下一直很厉害。” * 春暖花开,却也容易变天。 惊雷阵阵,春雨将至。 靖国公被贬出宫,不再是位同“美人”的侍君,只是理政阁辅政学士之一。 刑部尚书崔家老夫人病逝,崔大人递折子丁忧。赵琤夺情挽留,准他三个月假扶灵回乡,回京后走马上任。 刑部暂由原尚书范凌川代管。 理政阁次辅郭荃嫡长孙逝世,刑部和大理寺查了数日,未发现任何线索,只能定性为意外。 郭次辅无奈将嫡长孙下葬。 下葬这日,下了一场大雨。 薛晏腿疼得无法起身,告了假。 一位戴斗笠的男子避开侍卫,悄悄潜入靖国公府。 “谁?”朔风端着药正要进屋,扭头朝廊下阴影看去。 男人走出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刚毅中带着煞气的脸。 看到朔风手中的药,眉头一皱,“他病了?” 15.冒雨探望 “今日下雨,主子腿疼。” 朔风回答男人,又问:“你何时到的京都?没被人发现吧?” 男人没回答,抢过他手里的药碗,将斗笠塞进他怀里,抢先一步进了屋。 “你站住!”朔风拉住他湿透的胳膊,“你身上有寒气,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身躯高大的男人猛然顿住,将药碗还给他,冷声:“哪里换?” 朔风白他一眼,“门口等着,我带你去。” 男人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朔风绕过外间的屏风,走进内室。 四月的天,床边还点着碳盆,暖意蒸腾,薛雁回却还是觉得彻骨的冷。 他方才躺着,听见门口的动静,撑着上身正要坐起来。 朔风连忙去扶他,塞了一个软枕在他背后。 男子如玉的脸庞毫无血色,薄唇发白,一个简单的坐起动作,就令他牙关紧咬,鬓边有细汗滑落。 “方才,是徐子胥?”薛雁回开口,嗓音有些哑。 “嗯,”朔风将药递给他,“主子先喝药,我带他下去收拾一下,再来见您。” 薛雁回端起药碗一饮而下,浓郁的苦味令他蹙起眉头。 朔风递过来一碟蜜枣,薛雁回摆手,“给我倒杯水。” 他不想通过食甜来掩盖苦涩,而要体会,要铭记这种滋味。 朔风知道主子倔得很,只能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家中没人吃甜,这碟蜜枣还是他特意找厨房要的。奈何主子不愿接受他的苦心。 雨势又大了一些,伴随几声闷雷。 朔风领着换过一身衣服的徐子胥进屋。 没有寒暄,薛雁回直接问:“为何偷偷进京?” 徐子胥却盯着他苍白的脸,锋利的眉皱起,眼里却不见煞气,满是关切,“还是疼得厉害?药不管用?” 薛雁回:“……” 他喝过药,腿上的疼痛有片刻缓解,但作用不大,脸色依旧很不好,不耐道:“你千里迢迢进京,就是要说这个?” 徐子胥抿唇,刚毅的脸庞露出几分不甘之色,“我听说,那老妖婆逼你入宫当什么狗屁侍君。” 薛雁回顿住,眼神凌厉地扫向他,“就为这事?” 徐子胥对上他的视线,高大的身躯紧绷,梗着脖子道:“我怕你吃亏。” 薛雁回冷漠地转过脸:“马上回西北,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 “我可以帮你。”徐子胥却在他床边的脚踏坐下,高大的身躯如小山一般,神色却带着一丝期盼。 薛雁回:“你如今还不够格,帮不了我。” “怎么不够?”徐子胥不服气道,“郭家那小赤佬,就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薛雁回微讶,蹙眉,“你干的?” 徐子胥点头。 薛雁回:“做干净了?” 徐子胥道:“我往马屁股上飞了针,后来趁乱取走了。刑部有人发现了针眼,但没有声张。之后,那匹马就被处理掉了。” 薛雁回眉头不见舒展,刑部……崔嵩? 刑部负责此案的人,应该是太后和郭荃钦点。 但崔嵩在刑部干了十年,如今被提拔为尚书,未必没有自己的人手。 以他的手段,应该也能洞察自己母亲的死因,况且陛下还悄悄去过崔家。 所以,极有可能是他帮徐子胥扫尾,让郭三的死只能以“意外”结案。 作为刑部官员,崔嵩十年如一日明察秋毫、公正严明,从未办过冤假错案。 可唯独郭三的死,让他违背原则。 他并不在意是谁干的,只想借此给郭家一份回礼。 急病对上意外,很公平。 郭家果真是被赵琤逼急了。 急了就会出昏招,恐怕还以为如今仍是郭家大权在握的时候,略施惩戒就能震慑赵琤和朝臣。 殊不知,这次踢到铁板,惹错人了。 崔嵩此人,或许可用。 薛雁回思虑过后,看向徐子胥:“多谢你的礼物,但以后不需要。没有我的交待,不要做多余的事。” 徐子胥却道:“郭家那小瘪三——” 薛雁回刚展平的眉头再次蹙起。 在旁听了半晌的朔风见状,拍了徐子胥肩膀一下,“闭嘴,主子面前别学军营里那些浑话。” 徐子胥缩了下脖子,解释道:“他说话不中听,该死。” 薛雁回:“……” 徐子胥是他在西北意外救下的,伤了脑袋,失去记忆,名字都是他取的。 后来发现他会武,功夫路子还不简单,就推荐他去参军。 中间自然使了些计策,让徐子胥救了一个校尉,对方给徐子胥补了军籍,引荐他入伍。 西北边境这些年没有大战,但北戎每年春冬都会扰边试探,爆发小规模战役。 徐子胥敢拼敢杀,又有他教导兵法谋略,立了不少战功,但大部分功劳都献给了镇远侯裴衍的义子陈进同,倒是混成了对方心腹。 这也是薛雁回教他的。 “你擅自离营,不怕暴露?”朔风问徐子胥,“可别连累主子。” 徐子胥解释道:“年初北戎再次扰边,裴老将军想给北戎重击,派探子深入北戎,刺探消息,最好能找到北戎王庭的位置。陈进同想立大功,派我同去,好给他带回一手消息。” “我一进草原就与他们分开了。” 朔风:“然后就马不停蹄绕道回京城?” 徐子胥点头。 薛雁回:“……”真是胆大包天。 他睨了徐子胥一眼,对方立刻低眉垂目,像是知错。 薛雁回没说什么,只垂眸思考,鸦羽似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徐子胥抬眼悄悄看他,盯着那纤长浓密的睫毛落在柔白细腻肌肤上的一小片阴影,一时间看呆了。 “回去。”薛雁回的话拉回徐子胥的思绪。 徐子胥刚想提出异议,就对上薛雁回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黑眸冷寒,对他冷静下令:“协助裴老将军,重挫北戎。” “杀了陈进同,拿回属于你的战功。” 薛雁回看着徐子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守住边关,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你才有资格帮我。” 话落,一声惊雷响起。 徐子胥浑身一震,顿时热血上涌,目光坚定而灼热,“好。” * 慈康宫。 嘈嘈急雨和阵阵惊雷,扰得郭太后不得安眠,早早就醒了。 短短几日,她面容憔悴了不少,眼下黑青,双眸红肿,刚好些的头疾又犯了。 今日是郭家三郎下葬的日子,雷雨交加,令她更加确信,老天爷都觉得三郎死得冤枉。 她撑着脑袋,揉按着太阳穴,“霜降,下了早朝,传大理寺少卿谢峻峰来见哀家。” 刑部和大理寺结了案,但她还是要查。 “是。” 霜降上前,给她揉按头部,轻声道:“上回国舅爷说,家里寻到一个手巧的妇人,祖传的按摩手法可缓解头疾,娘娘可要将人传进宫来试试?” 郭氏被封为继后时,郭父便加封承恩公,郭荃成了国舅爷。 如今陛下还未立后,慈康宫便还是这般称呼郭荃。 之前头疾有缓解,郭太后便将兄长提过这事忘在了脑后。 这两日着实被头疼折磨得不轻,她松口:“让大哥把人送进来试试。” “是。” * 雨势未停,阴寒之气更浓。 今日早朝郭荃不在,议事反而顺利不少。 比往日早一刻钟下朝,赵琤乘着御驾回到紫宸殿。 下辇入殿这几步路,即便洪林给他撑着伞,依旧打湿了披风下摆。 赵琤 携一身寒意进殿,宫人立刻上前帮他解开披风。 “传梅太医来。”赵琤对洪林道。 阿晏今日告假,没细说原因。但他记得,梅太医回禀过,阿晏下雨天会腿疼。 “是。”洪林也记得这事,来不及擦身上的雨水,连忙转身退出去。 赵琤接过宫人递上温热的巾帕擦了擦脸和手,又接过热姜茶一饮而尽,忽然叫住洪林:“算了,叫梅太医直接去靖国公府。” 说罢,他扯下架子上的披风,大步往外走。 他要亲自去看看。 洪林愣了下,连忙劝阻:“陛下!使不得!” 见赵琤不悦地看过来,洪林立刻改口道:“好歹……您换身衣裳再去。” 掩人耳目,微服私访。 赵琤看了眼身上的龙袍,停下脚步,转身进了内室。 一盏茶后,赵琤带着暗卫,微服前往靖国公府。 梅太医与他前后脚到,一个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进,一个带着暗卫从后门翻墙悄悄地来。 正要从后门离开的徐子胥察觉不对,倒回薛晏房中,“有人翻墙进来了。” 对方身边跟着练家子,他没敢靠太近。 薛雁回朝朔风使了个眼色。 朔风对徐子胥道:“你跟我来。” 两人退出去不久,管家刘航领着梅太医来到青云院,与撑着伞的赵琤迎面遇上。 “陛下——” 刘航和梅太医立刻要在雨水中跪下,赵琤打断:“免礼,先去看你家主子。” 刘航弯曲一半的膝盖差点闪了,连忙站直带路。 一行人进屋,带进一阵潮气。 薛雁回看到赵琤,脸上露出讶异之色,“陛下怎会冒雨前来?” 男人俊朗的脸庞沾着雨水,衣摆湿透,只站定一瞬,就在屋中滴下一滩水渍。 “朕来看看你。”有外人在,赵琤有意维持着君臣距离,神色淡然,语气克制。 可是看着薛雁回毫无血色的面容和唇色,还有床边燃烧的碳盆,他还是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般冷吗? 他看向薛雁回撑在床沿的手,细长骨干的手指同样泛着冷白,只怕也是凉的。 “梅太医。”赵琤示意他上前。 梅太医立刻背着药箱来到薛雁回身边,示意薛雁回伸出手,“国公爷,微臣先为您诊脉。” 薛雁回看了眼赵琤,伸出了手。 梅太医仔细诊了一会儿,又检查了薛雁回的腿,最后开了两张方子。 “这张煎服,这张煮成浴汤,国公爷药浴过后,微臣再为您施针。” 刘航立刻接了方子下去安排。 赵琤问梅太医:“药浴和施针管用?” 梅太医摇了摇头:“此法只能助国公爷缓解疼痛,避免腿部继续萎缩。若要根治腿疾、恢复行走,恐怕只有寻到鬼医,断骨重续。” 薛雁回眼睫一颤,淡漠的神色有一丝波动:“鬼医?” 梅太医解释道:“此人姓桂,医术出神入化,只是手法有些异于常人,人称‘鬼医’。他怀有悬壶济世之心,每遇疑难杂症,只要医治成功,就会公开治疗之法,供天下医者学习。” “今日的药浴方子和断骨重续之法,就是他公开的方子之一。” 赵琤眼眸一亮:“如此说来,断骨重续,已有医治成功的病例?” 梅太医点头。上回给薛雁回看过腿后,他立刻回去收集查阅各种病例脉案,还真让他在鬼医的方子里找到了相似病例。 只是,方子虽有,但他没有鬼医的本事,不敢轻易尝试。 赵琤:“此人现在在何处?” 梅太医道:“此人行踪不定,常在各处游历寻诊。最近一次传出消息是在江州,他为一位毁容的女子恢复了容貌。” 赵琤立刻道:“夜三,派人去找,务必将人请回来。” “是。” 16.怀疑试探 管家刘航命人备好浴汤,将轮椅推到床边,“国公爷,可以去泡药浴了。” 薛雁回忍痛搬起无法动弹的腿,挪到床边。 他不喜被人抱,一直都是自己撑着上身挪动。 赵琤看着这一幕皱眉,见他额角疼得渗出细汗,心疼的同时,还有些恼火。 他径直走上前,俯身捞起薛雁回的腿弯,怕加剧膝盖的痛楚,手臂特意托在更靠大腿的位置,另一只手托起薛雁回的背,将他抱起。 “搂着我,疼就说。” 薛雁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满脸意外之色,手却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被轻轻抱了起来,但对方并没有将他放到轮椅上。 “浴房在哪?”赵琤问刘航。 刘航从惊愕中回神,连忙带路,“在这边。” 梅太医震惊不已,又迅速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卧房右侧屏风后面有一道门,赵琤抱着薛雁回穿过门,就到了浴房。 宽大的浴桶里已经放满了药浴汤,热气缭绕,药香浓郁,并不难闻。 赵琤将薛雁回放在一旁的小榻上,问:“我替你宽衣?” “不敢劳烦陛下。”薛雁回毫不犹豫拒绝。 他移开视线,对刘航道:“你先出去。” 刘航犹豫一瞬,见国公爷坚持,只能告退。 赵琤心头那股恼意又涌了上来,恨声道:“你何必逞强?” 薛雁回忽然抬眸,清冷的目光望向他,“不逞强,心甘情愿做个废人?” 赵琤哽住,心好似被人擂了一拳,语塞。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在薛雁回脚边蹲下,轻轻托起他的脚,替他脱袜。 薛雁回连忙俯身去拦他的动作。 赵琤却反握住他的手,果然触到一片冰凉。 “你不是废人,你会好的。”赵琤松开他的手,低头继续给他脱袜,“你如今不便,不必逞强,可以依赖身边人。” 也可以依赖我。 赵琤在心里补充道。 他将两只袜子放在一旁,抬眸看向薛雁回,“先将外衣脱了,我抱你进浴桶,你自己脱里衣。” 薛雁回抿了抿唇,没再拒绝,将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 赵琤再次抱起他,将他放进浴桶里。 俯身时,赵琤整个上身和双臂浸入浴桶,直到确定薛雁回在里头坐稳,才收回手。 水声轻响,赵琤起身,药汁浸透上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衣裳贴在他胸膛,露出紧实的肌肉轮廓。 薛雁回没想到他这么“不小心”,眸光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无言。 赵琤知道自己此刻有些狼狈,故作淡然地笑笑:“我就沾了一会儿,应该不至于坏了药性。” 薛雁回:“……” “多谢。”他垂眸,轻声道,“让刘航给你找个地方沐浴,换身衣裳。” 赵琤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泡你的,少操心。” 他转身出去,徒留被拍脑袋的薛雁回愣了愣。 须臾,他气笑。 就多余谢他。 * 赵琤也没委屈自己,出去就找刘航安排沐浴更衣。 府中没有他能穿的衣服,赵琤打算派暗卫去取,刘航却送了几套过来。 “这是国公爷回来前,小的让绣娘估摸着尺寸备的一批新衣。这几套尺寸大了,陛下您试试?” 赵琤看了眼那料子和成色,知道对方是用心待阿晏,准备得十分周全。 称赞道:“你倒是有心,放那吧。” “是,小的告退。” 刘航退出去,回到正屋,瞧见朔风在屋里,问:“你方才去哪了?怎么不在国公爷身边伺候?” 要是他在,怎么也不至于劳烦陛下抱国公爷去沐浴。 朔风正向梅太医问起薛雁回的病情,闻言解释道:“主子吩咐我去办事了,怎么了?” 刘航闻言一顿,“没事,国公爷在泡药浴,待会你进去将爷抱出来,伺候爷穿衣。” 朔风只觉他说了句废话,伺候主子的事,还用得着他叮嘱? 想到这儿,他突然愣住。 那刚才他不在……谁抱主子进浴桶的?! 他看看刘航,不像。 再看看梅太医,不可能。 莫非是…… 他刚才领徐子胥避人耳目离开,回来时已经猜到,大概是陛下来了。 府上有金鳞卫在,徐子胥都要伪装成菜农才混进府。若是闯入外人,金鳞卫定会警觉。 能翻墙来,却不惊动金鳞卫的,只有陛下。 朔风瞪大眼睛:!!! 这……主子在宫里没受欺负吧?! 这时,换好衣裳的赵琤回来,迎上一双怀疑的目光。 他回看过去,对方又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行礼问安。 赵琤想起他是服侍阿晏的人,皱眉问:“你方才不在?” 朔风又交待一遍替主子办事去了。 至于什么事,赵琤没有追问,阿晏清楚就好。 “时辰到了。”梅太医提醒道,“可以请国公爷出来,微臣为他施针。” 朔风连忙进浴房伺候。 赵琤脚步顿了顿,没有跟上。 梅太医问刘航:“可有披风或绒毯?给国公爷裹暖和些再出来。” 刘航立刻送了披风进去。 好半晌,薛雁回才裹着披风,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 他脸上有了血色,细腻红润,眼睫带着水汽,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薛雁回确实觉得暖和松快不少,身上不再冰寒蚀骨,膝盖处痛感减轻,精神也恢复了一些。 他没要朔风抱,自己挪回了床上。 梅太医给他施针,膝盖以下没什么感觉,但有暖意在身上游走,熏得他昏昏欲睡。 赵琤第一个发现他睡着了。 双眸闭合,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逐渐绵长。 看来泡药浴还是有些用处,赵琤松了一口气。 如此,便好。 * 雨接连下了几日,梅太医便在府中留了几日。 有他帮忙,薛雁回这次雨天好受了许多。 阴雨过后,天开始放晴。 四月春将尽,花开到最后一茬。天更暖,衣渐薄。 理政阁慢慢走上正轨,在朝堂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郭荃一人独大的局面一去不复返,在理政阁内的话语权也不如王鸿。 但嫡长孙的“意外”似乎让这个老狐狸更加谨慎起来。 郭太后在慈康宫静养,不再对赵琤步步紧逼。 如此一来,最舒心的就是赵琤。 皇权巩固,朝事顺利,阿晏的身体也调养得有些起色,只待寻到鬼医。 但平静祥和之下,依旧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四月中旬,京畿卫副指挥使刘贺东在夜游花船时,醉酒后落水而亡。 二是四月下旬,文康侯兼吏部尚书沈华章,在自家被一碗参汤毒死了。 朝廷命官被毒杀是大案,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尹联手查案,很快查到沈尚书一位小妾头上,一审她就招了。 起因是沈夫人李氏发现这小妾与府上三少爷偷/情,为保三少爷名声,想偷偷处置掉她。 小妾不想死,欲先下手为强,怎料端给沈夫人的参汤竟被沈尚书误食。 而这位沈三郎,正是郭太后所出的长华长公主的驸马。 长华长公主因此丢了极大的脸面,哭着进宫找郭太后诉苦。 “母后,沈三他太过分了!竟与亲爹的小妾厮混,将本宫的脸面放在何处?”长华长公主坐在郭太后身旁,掩面痛哭。 “沈李氏也未将本宫放在眼里,竟然还想帮她儿子瞒下。若非如此,又怎会害了她自己夫君?” 先帝有九子三女,其中郭氏所出的长华长公主身份最为贵重。< /p>她从小被当时的贵妃郭氏娇养,惯得娇纵。后来又因郭氏封后成了嫡公主,更加任性。赵琤登基后,郭太后做主给她封了长公主,更助长了她唯我独尊的脾气。 成婚八年、生了一子一女、年近二十五,依旧被“宠”得极好,更受不得委屈。 经此一事,她恨极了沈三,连婆母都直呼为“沈李氏。” “好了。”郭太后挥手让宫人都退下,只留下霜降和寒雪。 “哀家病了这么久,没见你进宫探望过几回。如今倒是为了一个男人,来哀家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长华长公主一噎,继而大哭:“母后!儿臣都这样了,您还怪儿臣!” 郭太后:“……” 若不是自己亲生的,她真懒得管。 “当初哀家就告诉过你,沈三虽然长得俊,有几分才气,但风流浪荡,不是良配。你不信,非要嫁。”郭太后气道。 若非沈华章是吏部尚书,对她有些用处,她当初不可能同意结这门亲。 “嫁便嫁吧,哀家给你赐了公主府,让你和驸马搬进去,既不用伺候婆母,又能把他看住。你倒好!被沈三和李氏哄几句就找不到北,非说文康侯府和睦热闹,住着舒服。” “你要是早听哀家的,沈三他能和亲爹的小妾厮混到一处?”郭太后也觉气恼。 她这个没脑子的女儿只知道情情爱爱和她自个儿的颜面,压根想不到朝堂形势的变化——沈华章没了,他们可能就要损失吏部尚书这个位置。 长华长公主被亲娘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通,委屈、懊悔、恼怒齐齐涌上心头,哭得更大声了。 郭太后:“……” 她被女儿哭得脑仁疼,支着头吩咐霜降:“把她带去偏殿让她哭个够。唤九娘来给哀家按按。” “是。”霜降应声,上前扶长华长公主起身。 长华长公主挥袖推开她,“我不走!母后,您得帮我出气,否则我不走。” 她语带哭腔,执拗地看着郭太后。 郭太后怒上心头:“杀了沈三,你守寡,或者和离,你自己选。” 长华长公主愣住,迟疑道:“非得和离吗?沈三说他会改的……” 郭太后:“……” 她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实在没忍住,抄起茶盏砸到长华长公主脚边,“滚出去!” “母后!”长华长公主吓了一大跳,对上郭太后盛怒的神色,心里有些害怕。 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落着泪小声控诉:“您变了,您从前最疼我,不会这样对我的。” 说罢,她掩面跑了出去。 郭太后一口气堵在心口,险些被她气死。 * 翌日早朝,刑部汇报了吏部尚书沈华章被毒杀案的调查结果。 赵琤表示惋惜,又怒斥沈三背伦不孝,革去他在礼部的闲职,永不复起。 朝臣高呼:“陛下英明。” “文康侯世子降等袭爵,至于吏部尚书一职,着理政阁提名人选,改日再议。”赵琤道。 王鸿等人:“臣遵旨。” 下了朝,赵琤召理政阁阁臣议事。 薛雁回坐着轮椅,向来都等朝臣散了才走。等小太监卸掉宣政殿的门框,由荣才推着他通过。 只是今日,刚出宣政殿,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下官大理寺少卿谢峻峰,见过薛大人。”来人貌似而立之年,相貌普通,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自报家门后,薛雁回认出了他,“是你。” 与他同年科举及第的状元郎——谢峻峰。 “正是下官。”谢峻峰站直,居高临下看着薛雁回,“久违了,薛探花。” 薛雁回神色未变,“谢大人有何事?” 谢峻峰上前一步,低声道:“是你干的吧?” “郭家三郎、京畿卫副指挥使刘贺东、文康侯兼吏部尚书沈华章,还有慈康宫的太监苏台、月初在雨夜摔成瘫痪的曾姑姑,都是你干的。” 17.初次交心 谢峻峰边说,边观察着薛雁回。 然而,薛雁回面色淡然,波澜不惊地回视他,叫他看不出端倪。 倒是推着轮椅的荣才听到谢峻峰这般说,皱眉变了脸色。 “谢少卿这是何意?”荣才不忿道,“您方才提的那些,皆经过刑部、大理寺或内务府查证,由陛下圣裁。谢少卿如有疑议,应当拿出证据来禀明陛下,而非这般空口白牙地污蔑人。” “少卿当知,诽谤可是重罪。” 谢峻峰闻言看向他,讶异一瞬,笑道:“公公倒是伶牙俐齿,对刑案律法也颇有研究。” “谢少卿这是查案查魔怔了,看谁都像凶手?”薛雁回淡淡开口,“何时大理寺断案可以不靠证据,仅凭猜测了?” 谢峻峰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锐利的眼神中透着审视,“慈康宫的苏公公和曾姑姑暂且不提,郭家三郎出事那日,曾与薛学士回府的马车相遇。” “京畿卫副指挥使刘贺东,两年前是负责运输军资并押送薛家流放西北的校尉,薛家女眷投河与薛学士断腿,都与他御下不严有关。” “文康侯兼吏部尚书沈华章,五年前曾力荐昭德太子和老靖国公前往江南赈灾。” “这三人,一位郭家嫡长孙,一位郭家姻亲,一位是长华长公主的公公,皆与太后娘娘和郭家息息相关。” 谢峻峰俯视着薛雁回,“薛学士可认?” 薛雁回:“谢少卿说的话,倒令人越听越糊涂。” “这些人与太后和郭家息息相关,但与我何干?”薛雁回直视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谢峻峰冷眼,“薛学士这是不承认?” “莫不是以为有陛下偏爱就能为所欲为,大肆排除异己?”谢峻峰道,“可惜,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薛雁回:“谢少卿这是硬要栽赃于我?” 他忽然勾起唇角,玩味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你嫉妒我,所以蓄意构陷,谢榜眼?” 谢峻峰脸上一变,瞬间阴沉。 当年殿试,先帝亲选出三份能入一甲的卷子,答卷人分别是年仅十五岁的薛晏、二十出头的谢峻峰、不惑之年的陆轩。 先帝盛赞薛晏“年岁虽小,有状元之才”,却在定名次时犹豫。 最终先帝将薛晏定为探花,赞其“风姿朗朗恰少年,意气风发俏探花”。 随后,才将谢峻峰与陆轩,分别点为状元和榜眼。 自那时起就有人说,谢峻峰能中状元,是因薛晏年纪小又长得俊,先帝又有意打压靖国公府,不欲抬举年少的薛晏,才将其点为探花,便宜了他谢峻峰。 否则,他充其量就是个榜眼。 “谢榜眼”这个三个字,就成了旁人暗地取笑他的称呼。 但自从靖国公府被流放,自己又凭本事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谢峻峰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三个字了。 此刻竟然从薛晏口中说出来,回敬他刚才称对方那一声“薛探花”。 当年同在翰林院共事,薛晏虽然家世尊贵又才华出众,但并不恃才傲物、仗势欺人,反而训斥过那些背地里笑话他“谢榜眼”的人。 倒让心中不服气的谢峻峰无地自容。 如今,他们竟都变得刻薄…… 谢峻峰深吸一口气,不再做口舌之争,“本官只不过是根据死者的身份、经历和往来关系,合理推测。” “谢少卿倒是说说,那三人与我有和关系?”薛雁回追问。 “是郭家三郎与我临街偶遇,起了冲突,得罪过我?亦或是太后待我不仁不慈,致使我对郭家怀恨在心?” “是校尉刘贺东当年明明有御下不严、监管失职之过,却未遭惩处,反而步步高升、在两年内升到京畿卫副指挥使,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吏部尚书沈华章当年举荐昭德太子和我父亲前往江南赈灾,与安王谋划赈灾款贪墨冤案有关?” 薛雁回每问一句,谢峻峰眉头就紧皱一分,脸色黑了下来。 “若是谢少卿有证据证明这些,我倒是勉强可以承认,他们与我有些关系。”薛雁回轻描淡写道。 “否则,我为何要对他们出手?” “薛学士慎言!”谢峻峰咬牙低声道。 对方短短几句话,令他脊背发凉。 若真按薛晏所说,自己方才所说的怀疑,无异于是在说沈华章、刘贺东,乃至太后和郭家,与当年昭德太子和薛家冤案有关。 他之所以怀疑薛晏,是因为太后疑心薛晏,叫他严查。他便先入为主,认为薛晏与太后、郭家有仇怨,所以蓄意报复。 但除了封薛晏为侍君一事,太后和郭家并未针对薛晏——至少明面上不存在旁的恩怨。 沈华章和刘贺东虽然与当年的冤案有些关联,但并不能证明他们参与冤案的策划。 陛下已经明旨昭告天下,昭德太子冤案乃安王构陷。薛晏即便要报复,也该报复安王及其同党。 那么,太后为何怀疑薛晏? 谢峻峰瞬间后背冷汗涔涔,莫非……太后和薛晏彼此都心知肚明…… 薛雁回见他额头渗出细汗,没放弃痛打落水狗,“谢少卿也真是,心中既然有那些怀疑,怎么不早些查证,禀明陛下,为我薛家主持公道?” “如今人死都死了,就算真害过我薛家,我便是想讨回公道都不能了。” 薛雁回语气颇为遗憾,叫谢峻峰听后,将牙关咬咯咯作响。 “下官胡言,请薛学士恕罪。”谢峻峰深鞠一躬,转身大步离去。 “嘿!这谢大人也太狂妄了!”荣才横眉怒目,“莫名其妙,胡言乱语,半点礼数也无。” 薛雁回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轻轻一笑。 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罢了。 “去理政阁。”薛雁回道。 “是。” 今日理政阁事务不多,午前就商议完毕。 众阁臣告退,洪林却追上薛晏道:“国公爷留步,陛下有请。” 薛雁回不解,被荣才推着去了紫宸殿后殿。 “陛下又留薛学士用午膳?”辅政学士刘颂年道,看向首辅王鸿,“这是第几回了?” 他玩笑道:“如此盛宠,莫不是要越过首辅大人?” 王鸿苍老的面容神色淡淡,自顾自走着,压根没搭理他。刘颂年自讨没趣,看向郭荃。 郭荃看着薛晏被人推着离开的背影,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紫宸殿后殿,御膳房刚把午膳送上来。 赵琤见他进来,在膳桌坐下道:“先用膳。” 薛雁回不知道赵琤为何这么喜欢召他一起用膳。 原先他作为侍君住在紫宸殿那几日,几乎顿顿与赵琤同食。 后来出了宫,作为辅政学士,不知第几回被赵琤留下用膳。有时聊些朝事,有时却只是用膳,夹杂着一些对他身子的关切。 “陛下唤臣留下,所为何事?”薛雁回被推到桌边,还是忍不住问。 赵琤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口八宝鸭,“无事,只是听闻谢峻峰今日拦住你,同你说了些狂妄之言。” 薛雁回扭头看向荣才,报信倒是报得快。 荣才立刻缩起脖子,低头装鹌鹑。 “你别怪他。”赵琤道,“是朕命他服侍你,朝堂和后宫有任何人对你不利,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朕。” “仅限于你在宫里的时候。”赵琤补充道,“出了宫,我不会派人盯着你。” 薛雁回瞥向他,不客气道:“那臣府中的金鳞卫,陛下为何不收回?” 赵琤却道:“那些人给了你,就是你的人,我不曾让他们传递任何你府里的消息。” 薛雁回将信将疑,又听他道:“那二十个好手,是我特意挑选。家世普通,但身家清白,与朝臣、世家都无牵扯。如今你是他们的主子,可以放心用他们。” 这下薛雁回倒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原以为是眼线,没想到是赵琤精心为他挑选的臂膀。 “若我用他们杀人放火呢?”薛雁回看向赵琤,眼神里藏着一丝试探。 赵琤却笑着对他道:“做干净些,否则我还得派人去扫尾。” 薛雁回愕然,对着赵琤一时无言。 须臾,他移开视线,轻声道:“若是我对朝——” “阿晏。”赵琤放下筷子,正色看他,“我都知道。” 男人眼中饱含深意,薛雁回垂眸避开视线,眼睫微颤。 “我其实想劝你手段缓和些,可我知道,我拦不住你。”赵琤轻声道。 他知道阿晏心中有恨,可作为帝王,他有太多责任和顾虑,无法不管不顾地为阿晏报仇。 仅仅是为皇兄和薛家平反,就耗费他两年多的时光,才寻到最为平和的途径。 没有足够力量的他,无法太激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阿晏善后,稳住朝局和社稷,给阿晏最大的自由。 “做你想做的,只要不危害社稷和百姓,我永远站在你身后。”赵琤承诺道。 他竭尽所能、甘之如饴地做阿晏的盾。 薛雁回视线落在碗中那块八宝鸭上,忽然道:“我早就不爱吃八宝鸭了。” 赵琤一怔。 薛雁回抬眸,清冷的目光看向面前的男人,“赵琤,你面前这个人,早已面目全非,不复当初模样。” 所以,不必再惦念当初那些微薄情意。 对他再好,弥补再多,也无法回到当初。 18.行宫避暑 薛雁回一回府,就让管家把那二十个金鳞卫叫到前院。 不一会儿,刘航就领着二十个高大健硕、作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过来,宽阔的前院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薛雁回坐在屋檐下,看着一进院就自觉整齐站成两排的前金鳞卫们。 赵琤当初派金鳞卫副指挥使张卫双,带领三百金鳞卫前往西北接他回京,后来留下这二十人给他。 如今一见,个个都有些面熟,想来都是回京路上就时常在他身边护卫之人。 他们脱下金鳞卫那身威风神气的衣甲,穿上国公府侍卫衣裳,在府中待了两个月都未得重用,甚至被家主忽视,只能干些巡逻值守的活计。 却依旧身姿英武、精神饱满、眉清目正,倒是有些出乎薛雁回意料。 “你们当中,可有人不愿离开金鳞卫,到我身边做事?”薛雁回打量着他们,开门见山地问。 “若是想回金鳞卫,眼下站出来,我立即禀明陛下,放你们回去。” 二十人站着没动,大部分连眼神都不曾移动,仅有少数几个看了看身旁人,最后也没动。 薛雁回见状,道:“你们只有这一次选择的机会。” 二十人依旧没动,站在第一排最右那人抱拳作揖道:“属下愿追随国公爷左右,誓死效忠。” 其余人跟着抱拳道:“属下愿追随国公爷左右,誓死效忠。” 薛雁回没吭声,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身后,朔风开口替他训话:“既然你们都愿意留下,日后就是靖国公府的人。且记住你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国公爷。” “好好当差,前程自然也不会差。如若背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少年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可听明白了?” 二十人齐声道:“属下明白。” 薛雁回依旧未对他们表忠心的言行作何表示,左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薛雁回转头问刘航,“这些人,你原先如何安排?” 刘航道:“原先与府中护卫一同整编,分班轮值。” 薛雁回点了点头。原先不知他们底细,刘航将他们打散分编,由府中原先的护卫盯着,是个不易出错的法子。 “今后,你们调到青云院当差。”薛雁回一句话,将这二十人提成自己的近卫。 他的确需要人手,不管是护卫自身安全,还是办事,都不能只依靠朔风一人。 谢峻峰今日试探过后,太后和郭荃必然会加深对他的怀疑,指不定哪日就狗急跳墙,兵行险着。 赵琤给他的人手,他姑且先拿来用用。 二十人立刻齐声应是,眼神都亮了几分。 薛雁回看向第一排最右那男子,“你叫什么?” 男人抱拳答道:“属下周奇。” 薛雁回点头:“你暂领护卫长一职。” “属下遵命。”周奇神色稳重,嗓音却透出喜意。 其余十九人表情平淡,似乎并无异议。 五月至,天气越发炎热,午后蝉鸣阵阵,正是恼人的时候。 薛雁回仅在屋檐下坐了这么一会儿,就出了一身薄汗,更别提站在院中的二十人。 薛雁回见他们汗湿衣裳、站姿依旧挺拔,不禁想起了二叔和堂兄弟。 他自小不耐暑热,又喜洁,一到夏日就偷懒不爱练武。 二叔和堂兄弟们却不论寒冬酷暑,日日都去练武场报到,如此才练出一身精湛武艺,却…… 薛雁回抽回思绪,看向眼前这二十人。 道:“端午过后,陛下应当会携朝中重臣前往行宫避暑。周奇你挑九人与你一道,随我去行宫。其余人守好青云院。” 周奇应声:“是,属下遵命。” “下去吧。”薛雁回挥挥手,由朔风推着离开。 * 端午节后,天气越发炎热。太后因不耐酷暑,提出早些到行宫避暑。 五月十三,宜出行。 天未亮,朝中重臣及其家眷就在城门口排队等候。 卯时正,圣驾和太后凤驾从皇宫驶出,携众人前往行宫。 薛雁回贵为靖国公,又是手握实权的辅政学士,他的马车就跟在圣驾后不远。 只是,各勋贵重臣皆拖家带口,前前后后数辆马车、行李车,奴仆护卫相随,唯独靖国公府孤零零一辆马车夹在其中,竟显得有几分可怜。 想当初,靖国公府跟随先帝前往行宫避暑,也是车马奴仆成群,紧跟在昭德太子车架后,何等煊赫? 如今,薛雁回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双眸闭着,脑海里却是当年自己不耐烦坐马车,拉着太子表哥和赵琤一同骑马的情形。 他玩心重,但太子表哥沉稳持重,既然出来骑马,必然不会只图玩乐,而是会带着他们巡视出行队伍。 巡完回到靖国公府的马车前,就见陪母亲坐马车的阿姐一脸郁闷地看着他们。 “阿姐,想骑马便出来,顾忌那些规矩作甚?”少年薛晏恣意潇洒,出言劝道。 阿姐白他一眼,“你早说,我今日就穿骑装出门,再邀上两个手帕交一块骑马。如今这般,骑了也不痛快。” 少年薛晏看着阿姐一身华服、满头钗环珠翠,端庄典雅模样,不厚道地笑了,“那阿姐还是陪着母亲吧。” 说罢,后脑勺就被太子表哥敲了一下,“又惹你阿姐。” 年轻的储君面冠如玉,笑着训斥他,“你也回马车上去。” 少年薛晏揉揉脑袋,被将太子表哥的话奉为圭臬的赵琤拉回了自己马车。 马车一晃,似梦非梦的薛雁回睁开眼睛,如梦似幻的回忆骤然远去,眸中水泽一闪而过,恢复成一汪寒潭。 赶路整整一日,众人于傍晚抵达行宫。 薛雁回的马车刚停下,荣才从前头跑过来,行礼道:“见过国公爷。” 薛雁回掀起车帘看向他。 荣才道:“奴才奉命前来伺候,带您去住处安置。陛下特意将国公爷安排在梦兰轩,那头凉快,又不会太寒凉,最适合避暑修养。” 薛雁回顿了下,“有劳公公替我谢过陛下。” 荣才心道这事儿他可替不了,陛下这般为国公爷着想,指不定也盼着国公爷亲自去表示谢意呢,他一个奴才转达算什么事啊。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说,笑眯眯道:“奴才晓得了。” 薛雁回有帝王恩赦,马车一路驶入行宫,途中经过碧波湖,又绕过一片苍翠竹林,抵达梦兰轩。 平整的青石板路铺进院落,门槛皆已卸除。薛雁回被朔风推着进去,荣才在旁一一介绍。 “梦兰轩院落不大,一间会客正堂,左右各两间厢房,后头还有小厨房……” “右边厢房外间供您日常起居。”荣才引着薛雁回进去。 屋中一张酸枝木八仙桌、数张椅子;靠窗一条红木矮榻,榻上摆着一方小案,摆着一副紫檀木棋盘、一套青瓷茶具;靠墙一面立着书架并多宝阁。 桌上、案头另有白瓷插瓶、兰花盆栽、紫金香炉等用具若干。 “里间是寝室并净房,”荣才道,“浴房备有浴桶,陛下再三叮嘱,梅太医说过药浴不能停,奴才都记着呢。” 朔风环顾雅致舒适的寝室,又回想刚才进屋所见,不由点了点头。 算这小子有几分本事,能让主子住得舒心。 荣才:“国公爷瞧着,哪有不称心不妥当的,奴才这就命人换了。” 薛雁回淡然道:“有心了,如此就好。” 荣才虽然伺候过他一阵,但还不至于对他从前的喜好都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赵琤哪来的功夫,过问这些琐碎之事。 看来上次他对男人说的话,对方并没有听进去。 荣才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见他满意,松了一口气,继续道:“除了奴才和朔风小哥,梦兰轩还有几个宫人供国公爷差遣。” “人是奴才亲自挑的,也教过规矩,只在院中干些粗使活计,没有您吩咐不会近身。” 薛雁回淡淡应了声,揉揉眉心。 朔风连忙对荣才道:“饭食如何安排?主子累了,要早些用饭休息。” 荣才见状,放弃叫那几人进来磕头问安,道:“已经备好了,我这就叫人传膳。” 很快有奴仆端了膳食上来,朔风刚把薛雁回推到桌前,外头就响起行礼声。 “参见陛下。” 只见赵琤大步进来,身后跟着洪林和两个拎着食盒的小太监。 薛雁回正要行礼,就见男人挥挥手道“免礼”,随后坐在了他身边。 薛雁回:“……”非要和他一起用饭么? 洪林亲自将食盒里的菜摆上,殷勤道:“陛下担心国公爷刚到,小厨房准备不周,特意过来同国公爷一块用膳。” 薛雁回看着还冒热气的菜,忽然道:“你没住在蓬莱殿?” 帝王避暑,向来是住在蓬莱殿,距离这边也不近。 赵琤道:“我住明心堂,蓬莱殿只用来同朝臣议事。” 他在薛雁回面前很少自称“朕”,好似那个字说出口,就背叛了谁。 薛雁回一怔。 往年避暑,太子表哥就住在明心堂。 继后郭氏每回都给赵琤安排了院子,但他还是习惯跟着太子表哥,哪怕随便给他一间次间都行。 薛雁回那时也经常跑去明心堂,太子表哥大多要忙正事,他就拉着赵琤玩。时间久了,也在明心堂有一间屋子。 “明心堂就在竹林另一头。”赵琤道。 他其实很想让阿晏也住到明心堂,住到从前那间屋子。 但他知道不合适,不仅朝臣知道了要议论纷纷,只怕阿晏自己也不愿意。 过去的记忆和情谊,对如今的他们来说,是惩罚,是折磨。 只是赵琤总想饮鸩止渴、自欺欺人,阿晏却比他清醒,不愿徒劳无益地追忆过去。 是以,他尊重阿晏,给他安排了全新的住处。 薛雁回没有再吭声,低头安静地吃饭。 赵琤留意到他眉眼间有疲惫之色,用完膳就起身,“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明日无事,你多歇歇。”他嘱咐一句,不再久留。 洪林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候着。 薛雁回目送赵琤随着那灯火渐渐走远,轻呼一口气,抬手揉着额头。 他实在不懂,赵琤这般……到底是想干什么? * 入夜,暑气消退,着实比京都凉快许多。 薛雁回泡在药浴中,正昏昏欲睡,浴房的偏门突然被叩响。 荣才的声音响起:“国公爷,奴才们来送热水。” “进。” 薛雁回泡完药浴,习惯再用热水冲洗一遍,以免药汁留在身上黏腻,再沾染衣物。 梦兰轩小厨房灶头不够,药汤和热水得分开送。 荣才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拎着水桶的小太监。 一个壮硕些,拎着一大桶冒热气的水;一个瘦瘦小小,看着不足十岁,拎着一小桶温水。 朔风从寝室取了衣裳进来,搁在屏风上,转身将仅着亵裤的薛雁回抱出浴桶,放在屏风后的椅子上。 两个小太监低眉顺目将水提到屏风后,搁在薛雁回脚边。荣才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那瘦瘦小小的小太监,经过薛雁回身边时,忽然脚下一滑,朝他膝头扑去。 昏暗中有寒光一闪,薛雁回闷哼一声,抬手一掌将人推开。 19.教唆杀人 谁都没料到这半大的小太监袖中竟然藏了一把匕首。 薛雁回一时不察,腿脚又不便躲避,等反应过来推开那小太监时,腹部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朔风和荣才大惊,立刻上前查看薛雁回的伤势。 好在那小太监年岁不大,力气小,显然也是发了狠,才将匕首扎进皮肉,但扎得不深,大半截匕首还露在外头。 薛雁回轻轻一带,就将匕首拔了出来,另一只手捂紧流血的伤口。 朔风连忙取来衣裳给薛雁回披上,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棉帕,给他捂住伤口止血。 荣才转身出去唤人传太医。 另一个提热水的小太监,已经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朔风看着那被血染红的棉帕,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小太监,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提起,目光阴狠,“找死!” 薛雁回抬眸看向那小太监。 对方被掐着脖子拎起,呼吸受阻,双手抓着朔风的手挣扎。 可那一团稚气的脸,依然是一副凶狠神色,死死瞪着薛雁回。 薛雁回皱眉,忽然开口:“住手。” 朔风顿住,手上的力道松开少许,转头看向薛雁回。 薛雁回:“把他放下。” 朔风依言放下那小太监,将他胳膊反拧,压到薛雁回身前。 “你该死!”那小太监一落地就挣扎着往前扑,恶狠狠地瞪着薛雁回。 “凭什么你没死?凭什么你能活着回来?”小太监稚嫩又尖利的嗓音怒吼着,“如果不是你,我娘就不会死!” 薛雁回听到这,猛然瞪大双眼,愕然道:“你是……睿哥儿?” “你不配叫我乳名!你这个杀人凶手!”小太监厉声大喊,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薛雁回蓦然露出一个笑,却笑得比哭还凄怆,“竟真是你。” 薛家是追随太.祖皇帝的开国元老,凭借赫赫战功获封靖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至祖父那一辈,依旧是满门护国之将。四十多年前北戎来犯,祖父六兄弟,四人未有子嗣便死于沙场,只余祖父和三叔祖父。 祖父生有二子一女,皆是祖母嫡出。三叔祖父育有两子,一嫡一庶。 祖父继承国公府爵位后,三叔祖父一家就分府而居,但两家人往来亲近,并未生疏。 后来祖父和三叔祖父接连过世,两位堂叔伯也与国公府走得近,一位跟随薛雁回父亲走了文官路子,在礼部任职;一位与薛雁回二叔同为武将,曾征战西南。 五年前薛家蒙冤获罪,流放西北的便是这两支。 睿哥儿是堂伯家的嫡长孙,当时不满五岁,可□□放之行。大堂哥将其送回大堂嫂娘家,恳求他们庇护。 可流放至沧水河畔,大堂嫂随阿姐和母亲投了河…… 等到了西北,他们收到大堂嫂娘家传信,说睿哥儿总是哭闹着找爹娘,偷溜出府,走丢了。 那个雪夜,大堂哥在林子里捶了一夜的树,满手鲜血,满头堆雪,将发迹都染白。 没多久,早生华发的大堂哥就累倒在矿场,早早病逝。 薛雁回和这个隔房侄儿见得不多,但逢年过节总能遇见,见他长得玉雪可爱,也会带着他玩耍,逗弄一二。 是以,回京后,薛雁回也想过找一找睿哥儿。但刘航几次拜访大堂嫂娘家,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能托人漫无目的地打听。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却不曾想,睿哥儿竟然在行宫,成了小太监。 压着睿哥儿的朔风也惊讶不已,这小子就是主子在找的那个走丢的隔房侄儿? 可他怎么会来刺杀主子? 薛雁回按着伤口,深吸一口气,缓和声音问睿哥儿:“谁让你来找我的?” 睿哥儿愣了下,红着眼睛大声道:“你管不着!” 薛雁回道:“你记得父母、记得我,不稀奇。但你母亲的事、我住在梦兰轩的事,必定要有人告诉你。” 睿哥儿怔住,凶狠的神色消失,稚嫩的脸上只剩茫然。 朔风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指使,利用主子的亲侄儿来害主子,用心何其险恶! “这么锋利的匕首,谁给你的?”薛雁回拿起那把匕首继续问。 睿哥儿看着那把匕首,眼里重新涌起恨意:“我自己偷的!” “你害死了我娘,我为什么不能替她报仇?”睿哥儿强忍的泪滚滚落下,嚎啕大哭,“要不是你,我娘也能等到平反,我爹也许也不会死。” 薛雁回看着他,发白唇微微颤抖,因泡药浴而红润的脸庞血色尽褪,身上的温度仿佛也和血液一起从腹部的伤处流失,令他遍体生寒。 “你知不知道,流放的罪籍女子,会遭遇什么?”薛雁回抿紧的唇瓣微动,哑声道。 “那也比死了好!”睿哥儿眼神固执,哭到沙哑,“他们说过会来接我的。” 自与父母分别那日起,他就坚信他们的承诺,一定会回来接他。 可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伪君子毁了。 “你为了你自己,为了薛家的名声,逼死了她们。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想活着?” 睿哥儿声嘶力竭,哭得不能自已,“活着怎么也比死了好,不然你为什么不去死?” 薛雁回心头一震,眼中倒映的烛光碎成一片。 活着,当真比死更好吗? 薛雁回垂眸,无声嗤笑,再抬头时,眼睛恢复一片冷漠寒凉。 “你当真想杀我?” 睿哥儿毫不犹豫:“对!” 薛雁回:“不管教唆你的是否不怀好意,也不后悔?” 睿哥儿怔了怔,狠下心道:“不后悔。” 薛雁回点了点头,“那我等你来杀我。” 睿哥儿愣住,诧异地看向他。 “现在的你还不够格。”薛雁回垂眸看着他,“我会将你带回靖国公府,派人教你武艺,还有你想学的一切。” “等你学够本事,尽管来取我的性命。” 睿哥儿瞪大双眸,挂满眼泪的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带他下去,好生看管。”薛雁回吩咐朔风。 朔风点头,拎着那个忘了哭的小屁孩出去,打算交给周奇看着。 “阿晏!” 这时赵琤大步进来,外衫凌乱披着,头发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沐浴完就接到荣才报信,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黄太医。 薛雁回抬眸看向他,薄唇抿紧,眼里有破碎茫然的光影闪烁。 赵琤只瞧一眼,心就狠狠揪成一团。 他蹲在薛雁回跟前,伸手想触碰他腹间染血的棉帕,又怕弄疼他。 见他一身药汁水汽,还坐在沐浴的椅子上,一把抱起人向外走,一边高声喊太医。 赵琤将薛晏抱回床上放下,黄太医立刻 上前处置伤口。 薛雁回躺在床上,神色恢复了平静淡漠,视线落在头顶的碧纱帐,不吭声,也未呼痛,任由太医动作。 “阿晏。”赵琤上前,握住他微凉的手,只觉一片心惊。 “再打热水来。”他吩咐道。 荣才立刻送了水和帕子过来,赵琤亲自拧了帕子,给薛雁回擦脸和手心。 黄太医动作利索地止血,清理好伤口,上药包扎,回禀道:“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要害,血已经止住,只要今晚不起热就好。”” “臣再开一剂有助伤口愈合的方子,喝上几日。只是近日天气炎热,要仔细伤处起炎症。药浴先停一停,等伤口愈合了再说。” 荣才连忙答:“奴才记下了。” 赵琤见黄太医包扎完,打发众人:“你们都出去。” 黄太医连忙退下,去外间开药方。荣才拉着朔风,退了出去。 卧房只剩下赵琤和薛雁回。 赵琤直接上手,剥开薛雁回身上的衣服。 薛雁回回神,刚要扯住衣襟,就觉脖颈处一热,赵琤正用温热的帕子给他擦拭。 薛雁回怔住,看向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赵琤。 男人眉峰紧锁,脸色沉着,蕴着一层怒气。 手上的动作却很轻,轻轻擦拭他的胸膛、胳膊,又将他搂住抱起,替他脱去衣袍,擦拭后背。 薛雁回手抵住他的肩,声音微哑:“我自己来。” 赵琤却靠得更近,双手环抱至他背后,“上回我受伤,你不是也这么照顾我么?” 薛雁回低声:“……那不一样。” 上回赵琤昏迷,不能动弹。自己此刻却清醒着。 “没什么不一样。”赵琤松开他,重新拧帕子,低头给擦拭双腿,“我今日算是知道了,你上回为何要我记住教训。” “可你呢?”赵琤抬眸望向他,“为何不爱惜自己?” 薛雁回只觉冤枉:“又不是我想被人捅一刀。” 赵琤忍着怒意:“那你也该立刻止血包扎,而不是和那个小屁孩废话。” 薛雁回皱眉,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知道他?” 赵琤将用完的帕子丢回水盆里,气恼道:“我这两年也在找他,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在行宫,想着安排他来伺候你,好让你们相认。” 只是没想到让人钻了空子,竟然教唆一个孩子对阿晏动刀子。 所以,赵琤的怒气,只有两层是气薛雁回没有及时处置伤口,余下八成都是对着自己,气恼自己掉以轻心,置阿晏于险地。 薛雁回也没想到是这么回事,默然片刻,对赵琤道:“多谢你。” 无论如何,睿哥儿都是薛家血脉。 虽然现在有些误入歧途,但他死他生,也未尝不可。 “你别想将他养在身边。”赵琤一眼猜中他的想法。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阿晏那句“等你学够本事,尽管来取我的性命”,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会派人教养他,在他明理懂事之前,绝不允许接近你。”赵琤掷地有声,带着帝王不容反驳的霸道。 薛雁回怔了下,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忽然意识到,对方是真的想拉住走在悬崖边缘的他。 为他做盾也好,织网也罢,亦或是丰满他的羽翼,寻回他的亲人作牵绊。 总之,不允许他坠落深渊。 20.高热惊梦 黄太医开了消炎镇痛、有助伤口愈合的药,荣才亲自去煎药。 朔风守在门口,臭着一张脸,犹豫要不要进去伺候主子。 今日是他疏忽,没及时察觉那小子的异常,害主子受伤。 也没有尽到下人的本分,只顾着押住那小屁孩,未及时给主子处理伤口、擦拭身体,竟然劳烦陛下亲自动手。 只是,陛下养尊处优……会伺候人吗? 抱主子的姿势倒是挺熟练,但擦身换衣这些,陛下能干好吗? 要不,他还是进去看看? 朔风在门口再三彳亍,提起脚步又落回原地,反复犹豫。 “你干嘛呢?在这猴子跳舞。”荣才端着煎好的药过来,见他这样不禁疑惑。 “你才猴子跳舞。”朔风白了他一眼。 见他端着装药的托盘,替他敲了敲门,“主子,药煎好了。” 等了一个呼吸,里头传来一声“进”,是陛下的声音。 朔风推开门,让荣才先进,自己跟在后头。 卧房内,薛雁回在赵琤亲力亲为地伺候下,换了干净衣裳,重新躺下。 失血的他脸色苍白,唇瓣有些干。 赵琤端了一盏温水到床边,就听外头说药煎好了。 荣才和朔风进来,薛雁回想起身,腹部传来的痛感却令他动作一顿,皱起眉。 “别动。” 赵琤立刻将茶盏放在床头矮几,上前托住他的背,让他斜靠在自己怀中,“喝完药接着躺,不必起身。” 薛雁回顿了下,不得不承认,靠在对方怀里确实比坐起身更省些力气。 但他还是忍痛撑身坐起,朝荣才伸出手,嗓音微哑,“药给我。” 赵琤怀中一空,手指蜷了蜷,还是没能握住那余温。 荣才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端起药碗递给薛雁回,“国公爷小心烫。” 薛雁回刚要接,赵琤抢先一步,接过药碗试了试碗壁温度,拿起汤匙拨动药汁,又吹了吹,待药凉下少许,再递给薛雁回。 眼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薛雁回:“……” 朔风微讶,陛下竟然真懂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荣才低头,没眼看,没眼看。 薛雁回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得蹙眉。 药碗被赵琤接走,眼前出现一盏温水。 他接过喝下,压了压苦味,面前又出现一方手帕。 他看向那骨节分明的手,那手将手帕向上抬了抬,大有一副他不接就要亲自给他擦嘴的架势。 “……” 薛雁回怕了,接过来擦了擦,立刻塞回给他,“陛下请回吧,臣要睡了。” 对方再待下去,他就要有些毛骨悚然了。 对方从前明明也不是这等体贴细致的人。 如今为何这般? 薛雁回抿唇,不愿深想,转头撑着身要躺下。 赵琤让开位置,托住他的背给他借力,待他躺好了,又拉过被子替他盖好,才直起身道:“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回。” 说罢,他转身叮嘱荣才和朔风,“好生伺候,今夜不得离人。” 荣才、朔风:“是。” 薛雁回看着男人往外走的背影,悄悄舒了一口气,“陛下慢走,恕臣不能相送。” 赵琤脚步未停,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只是君臣罢了。 * 黄太医开的药有镇痛安神之效,赵琤离开没多久,薛雁回就睡着了。 他梦到了父母和阿姐。 他与阿姐一同去父亲母亲院子里请安和用早膳。 饭桌上,母亲道:“阿晏,明日你阿姐约了人踏青,你与她同去吧。” 十三岁的薛晏顿了下,拒绝:“她们小姐妹出去耍,我去作甚?” “自然是去护着你阿姐。”父亲道,“再有上回那样缠着你阿姐问姓名的登徒子,直接打上去撵走。” “阿姐自己拿鞭子抽过去就是了。”薛晏道。 话音未落,后脑勺被父亲敲了一下。 “胡闹!你阿姐都要说亲了,在外头拿鞭子抽人,无端坏了名声。” “好好好。”薛晏摸摸后脑勺,“我陪阿姐去,我去替阿姐抽人。” 阿姐给他夹了一块鸡丝卷,笑容明媚,“多谢阿弟。” 次日,京郊,薛晏抓着一把小石子,抱着剑坐在树上,看着阿姐和小姐妹赏花、放纸鸢。 一有男子往这边靠近,薛晏就打一颗石子到对方脚下,然后朝对方示意手中的剑。 对方看看他,又看看树下那群佩刀侍卫,必然会灰溜溜地走开。 薛晏尽职尽责地做阿姐的护卫,虽然无聊,但见阿姐回眸,笑着朝他招手,又乖乖地跳下树,跟了过去。 转眼,国公府花园,阿姐坐在秋千上,薛晏在后边给她推着。 “阿姐,你会嫁给太子表哥吗?” “不会。”阿姐的裙角高高飘起,声音利落干脆,“我对表哥无意,表哥也一样。” “况且,娶我,对表哥并无益处。” 薛晏一点就通,又问:“那你想嫁怎样的男子?” 阿姐顿住,双足点地,秋千停下。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 “得遇见那个人才知道。”说着她回头看向他,“万一没遇到,我不嫁人,你养我不成吗?” “成。”薛晏笑道,重新推动秋千,“我养阿姐。” 阿姐的裙角再次扬起,唤他:“再高些。” 薛晏用力一推,却见穿着雪白囚衣、戴着枷锁和镣铐的阿姐,像一只白色蝴蝶,跌落进沧水河中,瞬间被波涛吞没。 “阿妧!” 同样身穿囚衣、头戴枷锁的母亲回头看他,眸中满是泪水,然后毅然决然地随阿姐投入河中。 “娘!” 薛晏倏然瞪大双眸,却见伯母、婶婶、堂姐、堂嫂,一个接一个挣身而起,戴着镣铐的双足朝河堤急奔,一个个投入河中…… 以狠绝之势,带着试图阻拦她们的差役,一同跌入河中。 “娘!” “婉婉!” “不!不要!”薛晏想拉她们,却被差役牢牢压住往回拖拽。 他挣扎着往前爬,棍棒重重落在身上。 “拦住他!” “他疯了不成!快下去捞人!” “操他*的!这小子不想活了,害惨了老子。” 薛晏望着河堤,眼中泣泪,却还是用力挣扎,一点点往前爬,胳膊在地上蹭出血 ,棍棒落在膝弯,传来剧痛。 双腿被人扯住,剧痛令他失声,一双眼眸死死盯着奔腾翻涌的沧水河。 没有,没有一个浮起的身影。 梦境被浪花撞碎,薛晏回到了流放出京的时候。 戴着枷锁镣铐的父亲头发散乱,神色凛然,“阿晏,这一路,要护好你阿姐。” 薛晏点头,将穿着单薄囚衣的阿姐挡在身后,努力隔绝那些差役和路人不怀好意地打量。 “阿晏。”阿姐轻声唤他,一双明眸不复笑意,满是惊惶。 “阿姐别怕,不会有事的。” 行至沧水河渡口,河堤高筑,浪花翻涌。 “一边待着,等军资上了船,才轮到你们。”差役将他们赶到一旁的河堤上。 “走快些小娘子,莫不是要哥哥我扶你?” “你别碰我阿姐。”薛晏挤开那差役,目光凶狠地瞪过去。 “老子就碰怎么了?”那差役一把将薛晏推倒在地上,伸手要摸阿姐的脸。 阿姐连忙躲开,却被脚下镣铐绊倒,跌在地上。 差役一步步靠近,“老子倒要好好瞧瞧,京城第一美人有什么了不起?” “流放到西北,还不是要充作军/妓。” 薛晏瞳孔剧颤,看着阿姐蹬着腿后退,父亲母亲上前阻挡,都被差役推倒,骤然间发了狠,蹿上前撞开那差役。 这一下撞得极重,薛晏扑倒在地上,再睁眼,发现自己身处流放西北时暂居的茅屋。 他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双目无神。 雷声轰隆,骤雨落下,顺着破漏的屋顶落到床上,落在他残废的双腿上。 他起初没有感觉,直到湿意漫上大腿,他才发现那是雨水落进了屋里。 他凄楚地笑起来,任由雨水打湿床榻。 夜里他起了高热,梦见去年秋猎,他和太子表哥、赵琤一同在猎场驰骋。 赵琤猎到一只白毛狐狸。 薛晏看上了,向他讨要,“给我给我,我拿这只灰毛狐狸和你换。” 赵琤起初不愿:“不换。” “换嘛赵琤,我想给阿姐做个围脖。”薛晏缠着他,骑着马去缠他的马,“换嘛换嘛,求你了琤哥。” 赵琤皱了皱眉,将白毛狐狸丢给他。 薛晏接住,大笑:“琤哥大义。” 冬日,他将制好的白狐围脖送给阿姐,刚好与阿姐身上的白狐披风凑成一套。 阿姐朝他道谢,笑颜如花,可一转眼,又化作白色蝴蝶,跌落沧水河中。 “不……不要,阿姐!”薛雁回忽觉脚下踏空,惊醒过来。 入目是赵琤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比梦里的模样成熟不少。 “你怎又到我梦中来了?”薛雁回眼神迷蒙,开口声音沙哑,低到几乎听不清。 可坐在床边的赵琤听见了,瞳孔一颤,握着湿帕子的手收紧。 他想开口,却见薛雁回又闭上眼睛,似乎又睡了过去。 赵琤静默片刻,重新拧了帕子,放在他滚烫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薛雁回一个激灵,眼睫轻轻抖动了一下。 赵琤注视着他,没错过那轻微的颤动。 所以…… 阿晏你梦中有我,可是? 21.似梦非梦 “你怎又到我梦中来了?” 话一出口,薛雁回就意识到不对。 可高热令他意识昏沉,眼睫沉重地压下,索性闭上,自欺欺人地装作不曾醒过。 推门声响起,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靠近,携来一阵药味。 “阿晏。” 迷糊间,薛雁回听到赵琤的声音,肩膀也被轻轻拍了拍。 “起来喝药。”赵琤轻声道。 眼睫重若千钧,薛雁回吃力地睁开眼,缓慢地眨动。 烛光里,赵琤周身好像被镀上了一层暖光,模样朦胧。 他端着药碗,舀了一勺药汁递到薛雁回唇边,解释道:“你起了高热,这药退热。” 薛雁回无意识地张开干涩的唇瓣,温热苦涩的药汁流入口中,随着喉结的滚动吞咽下去。 赵琤很快喂完一碗药,又给他喂了几勺温水,用干净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唇瓣,最后更换他额头降温的湿帕,轻声道:“睡吧。” 他替薛雁回掖好被子,宽大的手掌落在他心口上方少许,轻轻拍着。 短暂苏醒的薛雁回来不及细想,为何赵琤深夜去而复返,抢了朔风和荣才的活计,在这亲自照顾他? 他昏昏沉沉,在男人轻柔地拍哄下,睡了过去。 赵琤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停下轻拍的动作,注视着他过度红润的脸,忽然用食指指尖轻轻拨了下他鸦羽般的眼睫。 骗子。 且放你一马。 * 天光微亮时刻,薛雁回退了热。 但他一直睡到巳时三刻,在鸟鸣蝉唱声中醒来。 睁开眼,床边没有赵琤的身影,只有朔风守在一旁。 薛雁回眼睫眨了眨,一时分不清,昨晚的一切是梦是真。 “主子醒了?”朔风看见他睁眼,关切道,“伤口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薛雁回张唇,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如刀割般疼痛,发不出声音。 他哑然,只能眼神看向一旁矮几上的茶壶。 朔风意会,给他喂了水。 干涸的嗓子如得甘雨,瞬间舒服许多,干裂的唇瓣也恢复润泽。 薛雁回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还有些沙哑,“昨夜你守在这儿?” 朔风点头:“我和荣才公公都在,发现您起热,就喊了太医。” 薛雁回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朔风道:“没一会儿,陛下就过来了。” 薛雁回顿住,原来不是梦。 朔风继续道:“陛下亲自照顾您一整夜,方才才被洪林公公劝回明心堂沐浴用膳。” 薛雁回闭上眼睛。 “您退热后,擦身换衣,也是陛下做的。”朔风压低声音,一副告知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的语气。 薛雁回:“……” 好了,不必再说了。 他这遭受伤生病,倒是把赵琤折腾得够呛。 正想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轻声缓步走进来,与薛雁回对上视线,脚步一顿。 “醒了?”赵琤一身雨过天青色祥云纹常服,大步走到床前,俯身用手背轻触薛雁回的额头。 他刚从外边带着暑气进来,手温比薛雁回的体温高出许多,薛雁回被他烫了下,轻轻偏开头。 赵琤收回手,“应当是退热了。” “先起来用些肉糜粥。”他对薛雁回道。 又吩咐身旁的洪林,“请黄太医来。” “是。”洪林将带来的食盒递给小徒弟荣才,应声退下。 失血和高热带走了薛雁回全身力气,眼下闻见肉糜粥的香气,鼻子不禁动了动。 他吃力地撑起身,朔风立刻扶他一把,将一个鸦青色织金锦缎软枕塞到他身后。 这回可不能让陛下抢了活计,否则他朔风还有何用处?朔风内心嘀咕道。 赵琤见他这般动作,心道他还算有几分机灵。 若非他是伺候阿晏的人,昨晚那般失职,必须得吃一顿板子。 榻上添了一张小案,薛雁回就在榻上用完了早膳。 赵琤就在一旁的鸡翅木圆凳上坐着,啜着西湖龙井,并不言语。 薛雁回一时拿不准,他昨晚到底有没有听到那句话。 ——你怎又到我梦中来了? 回京见到赵琤的第一眼,薛雁回的心就莫名一颤。 对方怎会……恰好长成他梦中所见的模样? 就连与太子表哥有几分像,都与梦中一样。 仿佛……他五年来做的那些梦都不是虚妄,而是赵琤真真切切地入过他的梦。 以至于,昨晚一睁眼,薛雁回一时恍惚,以为还在梦中,那句话脱口而出。 赵琤应当没听见吧? 否则,他要如何解释? 难道要承认自己不止一次在梦中见过他么? “你昨夜梦见了阿姐?”赵琤忽然开口,惊了薛雁回一跳。 怎么突然提起昨晚的梦? 可他问阿姐…… 赵琤比阿姐小半岁,少时也曾唤她一声妧姐姐。 靠坐在床头的薛雁回垂眸,掩下眼底的郁色,轻声:“嗯。” 屋里屏退了下人,只有他和赵琤。后者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记得,阿姐会水。” 薛雁回倏然抬眸看向他,眼底有情绪翻涌。 赵琤:“刑部没有找到阿姐的尸身。” 流放之人,即便是投了河,也要寻到尸身才算了结。 薛雁回望着他,声音喑哑:“水那般深,枷锁又那般重……” 他哽住,说不下去。 赵琤却道:“当初,我的人在下游寻到几具戴枷锁镣铐的女尸。” 薛雁回双眸瞪大,抓紧盖在腰间的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却不敢问一句“ 是她们吗”。 流放西北的路上,薛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合眼。 因为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一道道投入沧水河的身影。 这五年,父亲、叔伯、兄长从未放弃打听她们的下落。 得知刑部始终没有捞到尸身,便怀抱希冀,希望她们还活着。 可又怕她们深沉河底,或曝尸荒野,或被人当做无名尸随意处置,没有一个安眠之所。 每次他们提起,薛晏都不敢听。 每逢清明、中元,上香祭祖,薛晏只能一遍遍磕头。 年少气盛酿下的祸,他万死难赎。 只是,赵琤当年去剿匪的同州,虽然在沧水河下游,但相距甚远。 尸体若是漂到同州,恐怕早已不成样子,可还能辨认? “我私下找仵作验过,按年龄、身形、特征推断,大概是你堂叔伯家的女眷,其中有睿哥儿的母亲。”赵琤道,“没有你阿姐与母亲。” 薛雁回眼瞳颤动,涌起水汽,哽咽问:“那些尸身……” “我将她们葬在我的封地。”赵琤道。 五年前,先太子蒙冤获罪,意外身死。先帝震怒,病倒数月。 彼时,除去太子和早夭皇子,成年皇子还有五个,二皇子安王、三皇子秦王(郭太后所出)、六皇子齐王、七皇子端王(赵琤)、八皇子靖王。 景朝皇子十五岁封王开府,赐封地,但通常要等新帝继位才会赴封地居住,偶尔也有一辈子留京、遥领封地的情况。 太子一逝,除了被打发去同州剿匪的端王赵琤,其余王爷皆蠢蠢欲动,犯了先帝的忌讳。 先帝愠怒,下旨令众王就藩。 赵琤刚在同州剿完匪,派人回京复命,自己直接转道去往封地岷州。 其他王爷拖延推诿,又互相驱逐,拉拉扯扯大半年,才走了两个。安王和秦王始终不曾离京。 两年后,先帝病重。安王与秦王为争太子之位,图穷匕见。齐王、靖王借着探病侍疾的名义,带领重兵回京。 先帝还未咽气,外头就打了起来。 血色染红了皇城和京都,血腥味浸透街道,一月未散。 只是谁也没料到,四位王爷杀红眼后,都死在了这场夺嫡之乱。 此时宗亲和朝臣慌了,才想起还有一个老老实实待在封地的端王赵琤。 宗亲怕势大的郭氏改朝换代,欲扶持宗室子继位;郭氏众矢之的,暂不敢谋朝篡位,又不愿放弃权柄,为皇室旁支做嫁衣。 最终双方达成一致,迎赵琤回京,继承皇位。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赵琤在那场诸王夺嫡之乱中,到底做了什么。 “你若是想,我让钦天监算个日子,派人将她们的棺椁迁回薛家祖地。”赵琤对薛雁回道。 薛雁回深吸一口气,正色:“我亲自去。” 接她们回家。 22.陛下醉了 往年避暑,皇家会在抵达行宫的第二日,于碧波湖旁的清心殿设晚宴,宴请宗亲和群臣。 今年也不例外。 郭太后一到行宫,不再受暑热困扰,立刻命人张罗起此事。 薛雁回有伤在身,自然不会出席。 赵琤在梦兰轩陪他用过午膳,见他没有再起热才离开。今日虽然无朝会,但他仍有政务要处理,晚间还要出席宫宴。 薛雁回身体还有些虚弱,午后又小憩片刻。 未时过后,一日之中最热时辰过去,碧波湖上就有公子贵女泛舟玩乐,渐渐热闹起来。 不知谁弹起琴,又是哪位吹笛相和,一曲轻快的夏日小调悠然飘至不远处的梦兰轩。 薛雁回在床上躺久了,此刻正在窗前矮榻上看书饮茶。 断腿之后,他多数时间都困于一室,一个人度过漫长的一日又一日。 当年那个肆意张扬的勋贵少爷,也学着做些抄书、代笔或手艺活计,补贴家用。 倒也磨炼了心性,让他在心中仇恨悔痛日复一日越酿越浓烈的时日里,不曾失控。 今日这般烹茶读书遥闻曲的日子,仿若隔世。 薛雁回怔然,失神许久。 “国公爷。”荣才进来,低声禀告,“太子殿下来了。” 薛雁回不解蹙眉,那小孩来做什么? 原本得知对方是洛秋的孩子,还有几分亲切。可一想到他的父亲是秦王,且是强迫洛秋才有了他,薛雁回对他就喜爱不起来。 但不管他心里喜不喜欢,太子殿下到访,他都应去迎接。 只是还未下榻,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软糯童音:“叔父。” 薛雁回扭头,就见窗沿扒着一双小手,冒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很快又消失不见。 大概是个头太矮,踮脚失败。 薛雁回莫名提了下唇角,然后就听见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着一身青竹色衣裳的小太子从门外进来,脚步轻快,全然不似初见时那般规矩沉稳。 “叔父。”小太子在薛雁回面前站定,一双眼眸清亮如星。 见薛雁回要向自己行礼,小太子立刻道:“叔父不必多礼。” 他如今已经知晓,眼前这位清隽漂亮的男子,是父亲的亲表弟,是自己的亲表叔。 心里忍不住想更亲近对方几分。 “孤听说叔父病了,特来瞧瞧。”小太子观察着叔父的脸色,小小的眉头皱起,有些担心,“您好些了吗?” 薛雁回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不适应,面上平静答:“有劳殿下记挂,臣好多了。” 小太子盯着他仔细地瞧,似乎想确定这是真话还是客套。 奈何瞧了又瞧,没瞧出来。 他扭头朝身后的洛秋求助,“姑姑。” 洛秋捧着一个锦盒上前,道:“见过国公爷。此乃一支百年老参,是殿下的心意。” 小太子点头,“给叔父补身子。” 薛雁回更加讶异,微微蹙眉,婉拒:“如此贵重,臣愧不敢受。” 他看了洛秋一眼,一时分不清是小太子自己的意思,还是洛秋自作主张。 小太子见他不肯要,小脸蛋鼓起:“叔父~” 洛秋替他解释:“这参原是郭家进献给太子殿下养身用的。只是太医说殿下年纪小,虚不受补,用不上这等老参,便一直留在库房内。如今给国公爷用正好。” 薛雁回扬眉,看向小太子。 小太子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薛雁回:“……” 郭太后和郭家知道你这么“吃里扒外”吗? “那就多谢殿下了。”薛雁回示意荣才将东西收下。 又道:“臣那有个陛下赐的长命锁,刚好适合殿下。改日命人取来,送予殿下做回礼。” 小太子听了很高兴,半点不介意他只是借花献佛,眼睛弯弯道:“多谢叔父。” 薛雁回看着他那有些熟悉的眉眼,神色也温和了几分,“臣今日喝红枣茶,殿下可要尝尝?” 他指向矮榻上的小方几,上头的青瓷茶壶里,泡的正是红枣茶。 是赵琤担忧他气血不足,问过太医后,特意给他备的。 小孩子喝一盏应当无碍。 小太子闻言眼眸一亮,点头,然后就往矮榻上爬。 到底还是个孩子,一开怀就忘乎所以,顾不得仪态,撅着屁股扭扭拱拱的模样,令薛雁回提了提嘴角,又很快压下。 他只是碍于对方送了重礼,不好随意打发出去,请他喝盏茶罢了。 小太子爬到榻上,洛秋上前替他脱了小靴子,他便乖巧地坐在了小方几的另一侧。 薛雁回给他倒了一杯茶,“殿下小心烫。” “多谢叔父。”小太子道谢,先伸出小手摸摸茶盏,感觉不烫,才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眼眸一亮,“是甜的。” “嗯。”薛雁回应了声,吩咐荣才,“去厨房看看,可有殿下能吃的点心。” 荣才笑眯眯点头:“是,奴才这就去。” “殿下爱吃桂花栗子糕。”洛秋忽然道。 小太子立刻点头:“嗯!” 薛雁回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 荣才也愣住,赔笑道:“眼下不是吃桂花和栗子的季节,也不知小厨房能不能做。奴才这就去问问。”说罢退了出去。 薛雁回却想起什么,猛然抬眸看向洛秋。 桂花栗子糕,是不喜甜食的太子表哥唯一爱吃的糕点。 用时令的桂花和栗子,只加极少量的糖,依托桂花的香气和栗子本身的甜味,制成香甜不腻的嫩黄色糕点。 若是过了时令,便只能用留存的桂花蜜和栗子仁制作,味道差强人意。 知道此事的人不多,洛秋便是其中一个。 也只有洛秋亲手做的桂花栗子糕,最合表哥的口味。 但表哥作为储君,向来克己复礼,从不放纵口腹之欲。 所以洛秋每回做这道点心,表哥都只是浅尝几口,余下的都进了薛晏和赵琤的肚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俩爱吃。 小太子……竟然也爱吃桂花栗子糕? 是因为洛秋擅长这道糕点,还是因为…… 想到表哥前往江南赈灾前交代的话,薛雁回忽然如遭雷击般浑身颤栗,握着茶盏的手都开始颤抖。 他眼睛紧紧锁柱洛秋,目光灼灼,情绪翻涌。 洛秋弯起眉眼,朝他轻轻点头,浅笑着,红了眼睛。 薛雁回眼眶瞬热,手一抖,茶盏倾翻,枣茶洒在小案上。 “叔父!”小太子惊得跪起身,取出自己的小手帕递过去。 洛秋快步上前,掏出帕子擦去案上的茶水,低声道:“国公爷小心。” 薛雁回看向她,眼眸深深,有水光浮动,声音喑哑且带着颤:“多谢你。” 多谢你,保住了表哥的血脉。 多谢你,那般艰难委屈也熬了下来。 多谢你,将他养得这般好。 薛雁回接过小太子一直递着的小手帕, 仔细端详他的模样。 难怪他总觉得小太子像表哥,此刻皱着小脸,一脸关切的模样,又更像几分。 原以为是表哥与他乃伯侄关系的缘故,如今看来,秦王和郭家大概也是因为这份血脉相像,未怀疑过他的身世。 薛雁回用他的帕子擦去手上茶水,叠好帕子道:“多谢殿下,臣命人洗净后归还殿下。” 小太子大方道:“叔父不必客气,您没事就好。可小心些,别再被茶水烫着。” 薛雁回莞尔,对洛秋道:“你将他教养得极好。” “殿下将来,会是一位出色的储君。” 如他父亲一般出色。 洛秋垂眸忍下泪意,轻声道:“国公爷谬赞了,奴婢只是尽了本分。” 小太子歪头看着他们两个,叔父方才是在夸母亲和他? 他倏然挺起胸膛,正襟危坐。 嗯,他定要做个出色的储君。 薛雁回知道他已经开蒙,便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 小太子认真答了。那聪明伶俐劲儿,让薛雁回越看越喜爱。 叔侄俩又一起下棋,小太子初学不久,薛雁回便亲自教他。 直到金乌西垂,洛秋才带小太子告辞,晚些时候还要前往清心殿参加宫宴。 薛雁回独自用了晚膳,并未因无人作陪而遗憾。相反,他心情甚是愉悦。 朔风和荣才虽不知为何,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打从昨晚遇刺后,主子整个人消沉阴郁,又病了一场,体虚又心郁,实在不利于修养。 愁得他们不知如何开导才好。 如今主子自己高兴了,自然是极好。 夜渐深,宫宴散去。 碧波湖周遭安静下来,只有繁星月华映碧波,蝉鸣蛙唱自成歌。 薛雁回换了药,擦了身,早早躺下,床头只留了一盏烛火。 正要入睡,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晏,可睡了?” 赵琤再次不经通传,悄声来到梦兰轩,站在他卧房门外。 薛雁回愣了一瞬,坐起身,“不曾。” 守夜的朔风替赵琤开门,挑亮床头的烛火,然后退至门外。 赵琤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圆凳坐下,眸光定定地看着靠坐在床头的薛雁回。 夏夜漫漫,烛火微黄。 薛雁回动了动鼻子,嗅到一股酒气,再看赵琤泛着红晕的脸颊,蹙眉:“陛下醉了?” 赵琤摇头:“只是饮了几杯。” 薛雁回观他神色正常、口齿清晰,信了几分,“陛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赵琤看着他,眼中有烛火跳动,“只是来看看你——” “会不会又梦到我?” 薛雁回眼眸瞬间睁大,心跳漏了一拍。 他怔愣一瞬,动了动唇,刚想装作不懂他的意思,就见赵琤突然起身。 男人高大的身躯靠近,深邃的眼眸直视他眼睛,鼻尖几乎与他鼻尖相触。 浅浅的酒味袭来,虽不难闻,但太近了。 薛雁回下意识后撤,男人的手掌忽然落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没梦到我也无妨。”赵琤低声道,“我来邀请你。” 薛雁回心一颤,惊讶地看他,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阿晏,”赵琤嗓音低沉,温柔又执拗地邀请,“今夜,来我梦中。” 说罢,他浅笑,转身离开。 薛雁回望着他的背影愕然,眨眨眼,耳朵缓缓烧了起来。 23.阳谋陷阱 薛雁回不知道赵琤到底有没有醉,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应邀入对方梦中。 只是次日,赵琤来看他,面色平静,完全不提昨夜之事。 薛雁回瞧他片刻,只当他醉酒忘事,自然不会提起。 只是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怅然,被他压下。 “钦天监算好了迁坟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赵琤告诉他,“待迁回祖籍后,再定下葬的日子。” 薛雁回颔首,如此刚好避开了暑热天气,他只需八月底出发前往同州即可。 赵琤:“届时,我派金鳞卫与你同往。” 薛雁回看向他,语气不再是往日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而是多了几分真挚,“多谢陛下。” 接连得知亲人音讯,对薛雁回来说也算是种安慰。 心中有了念想,伤势恢复都更快了一些。 修养数日,薛雁回腹部的伤口愈合,“病愈”销假。 避暑归避暑,政事不能耽搁,整个朝堂在行宫也要运转。于赵琤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凉快的地方日理万机。批文和政令下达后,每日有专人送回京都,由各部、各衙署执行。 薛雁回照常参加早朝,然后去蓬莱殿偏殿暂设的理政阁处理公务。 有时陛下会召他们议事。 忙起正事,就没那么多工夫想什么梦不梦的,薛雁回对此很满意。 一切如常,只是君臣。 进入六月,南方多地进入汛期,扬州、湖州、江州皆有大小灾情发生。 赵琤为赈灾之事头疼上火,蓬莱殿日日都弥漫着菊花茶清苦的香气。 直到钱粮人手都安排下去,送回的奏报也都道“灾情控制得当、民心安定”,他才松了一口气。 七月,一封密报突然送到赵琤手中。 他派去南方暗中监察赈灾事宜的金鳞卫密告,在负责江州赈灾事宜的工部侍郎张蔚,伙同户部侍郎郭海贪污赈灾钱粮。 送到江州的赈灾粮食皆是掺了石子的陈米,药材也以次充好;发到灾民手中的赈灾银两不足朝廷拨下的十分之一;河堤修缮缓慢,垮了补,补了垮。 赵琤立即召集朝臣到蓬莱殿,当堂宣读密报,掀起轩然大波。 “灾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居无定所,病了无药医,死了无处葬!而朝廷派去的赈灾官员,却在江州府衙寻欢作乐、日日笙歌!” 赵琤怒急,矛头直指郭荃:“这就是郭次辅的好儿子、好女婿!” 户部侍郎郭海,是郭荃的嫡长子。工部侍郎张蔚,乃郭荃的女婿。 户部尚书刘遇明老迈不管事,即将致仕,户部实权早已掌握在郭海手中。 派遣工部侍郎张蔚前往江州赈灾,乃郭荃一派力荐。 赵琤本就不放心他,但朝廷实在无人可用。料想江州灾情最轻,刘蔚又有郭家做靠山,应当也能应对。 谁知道竟是放出了一条啃食百姓血肉的豺狼。 郭荃、郭海连忙跪下:“冤枉啊陛下!” 郭海叩首:“此乃诬告,臣从未贪墨过赈灾银两。” 郭荃:“陛下,此事还未经查证,事实如何尚且不清楚,不宜轻易下论断。当务之急,是派钦差前往江州接手赈灾事宜,详查此事。” 薛雁回坐在轮椅上,听到这,轻笑出声。 极轻的一声,漫不经心,却让跪在一旁的郭荃听得分明。 郭荃犹如被人轻飘飘地扇了一个巴掌,不疼,但极度侮辱。 御座上,赵琤冷嗤:“郭次辅不信朕的金鳞卫传回的密报,那你说说,朕应当派哪位大臣为钦差前往江州,为你女婿遮掩善后?” “陛下!”郭荃心头一凛,深深叩首,“如此诛心之言,臣实在惶恐。” 赵琤不再理会他,将金鳞卫暗中监察一事摆到明面上,“朕已命金鳞卫副指挥使张卫双前往江州接管赈灾事宜,彻查此事。赐金鳞卫先斩后奏之权,如朕亲临。” 朝臣哗然,郭荃一派脸色大变。 先斩后奏,如帝亲临?此事从未有过! “陛下,此举不妥。”有御史出列道,“金鳞卫只是陛下亲卫,并无监察、查案之权。” 赵琤却不以为意道:“金鳞卫听命于朕,监察赈灾事宜,监察结果由刑部与大理寺复核。” “另,将户部侍郎郭海先行收押,听候发落。” “至于户部、工部,乃至诸位,有多少官员与此案有关,也交刑部和大理寺彻查。”赵琤道。 他冷眸扫视下方众臣,雷霆威压覆下:“朕倒要看看,朝中到底养了多少吸食百姓骨血的蛀虫!” 刑部尚书崔嵩第一个响应:“臣遵旨。” 大理寺卿沈文和紧随其后:“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朝臣纷纷附和,心知此事只怕会牵出萝卜带出泥,牵连甚广。 与之有关的朝臣早已后背冷汗涔涔,无关的也绷紧了神经,生怕受牵连。 侍卫入内,将郭海押走。 “陛下!臣冤枉!”郭海口中高呼冤枉,眼见要被拖出大殿,又开始朝郭荃呼救,“父亲!父亲!” 朝臣不约而同看向跪在地上郭荃。 郭荃俯首跪着,手紧握成拳,牙关紧咬,苍老的面皮都随之颤抖。 这是一场阳谋,一个他们自己跳进去的陷阱。 他一言不发,浑浊的眼眸中满是愤怒怨恨。 赵琤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朝臣见状,接连散去。 薛雁回依旧最后走,轮椅经过郭荃身边,他轻声道:“郭次辅,今日这情形,可觉得熟悉?” 郭荃一怔,抬眸剜向他:“是你?” 薛雁回嗤笑: “贪污的是您儿子和女婿,与本官何干?他们要是不伸手,旁人还能将银子塞到他们手中?” 他就是要告诉郭荃,这是一场同当年昭德太子冤案一样的算计。 区别只是表哥和薛家蒙冤,郭家这次却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郭家为刘蔚谋前程,力荐他去赈灾,为此不惜弹劾抹黑其他人选。 陛下最终同意派刘蔚前往灾情最轻的江州,并派遣金鳞卫为耳目,行监察之事。 不管刘蔚如何行事,薛雁回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若刘蔚踏踏实实赈灾,百姓得救助,君王得民心,刘蔚得前程,皆大欢喜。 若刘蔚没忍住伸了手,陛下便能名正言顺举刀,砍断郭家这条臂膀,予之重重一击。 是郭家自己贪心不足,选择了后者,落入陷阱。 郭荃咬紧牙关,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看向薛雁回的眼神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怨毒。 随后他倏然起身,怒气冲冲地离开。 薛雁回看着他的背影,不嘴角不禁往上提了提。 “阿晏。”御座之上,赵琤去而复返,垂眸看向他,不知听到了多少。 薛雁回笑容一敛,转动轮椅回身看向他,“陛下怎又回来了?” 赵琤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早知……” 说着又顿住,觉得没必要问。 薛雁回却道:“是,我同陛下一样,早就知道刘蔚和郭家不可靠。” 他说:“他们心中只有权势和利益,不可能装下天下百姓。今日这种事绝不是他们第一次做,败露也只是迟早的事。” 赵琤沉默,“……朕本可以阻止他。” 他用了“朕”,因为他此刻是皇帝。作为皇帝,明知臣子不可靠,就不该将关乎百姓生死的大事交给他。 “君王也救不了天下人。”薛雁回平静道,“你阻止不了他。” 那些百姓不该死,可害死他们的人,不是赵琤。 是刘蔚,是郭家……是他薛雁回的冷眼旁观。 若有报应,也该报应在他们和自己身上。 “陛下想要的政令通达、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只有明君执政、无朋党掣肘,百官为公、一心为民,方可实现。” 他转动轮椅转身,缓慢离去。 赵琤望着他坐在轮椅上仍挺直的背脊,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 年少时,阿晏就比他聪慧,比他果决,比他心怀大义。那时他们都以为,阿晏将会是皇兄最好的辅臣。 后来,赵琤接过皇兄的担子,学着皇兄的样子——胸怀天下、心系百姓,以江山社稷为己任。 他以为阿晏也会成为他的最佳肱股之臣。 可如今的薛雁回,比他清醒,比他冷酷,比他……更像个帝王。 他永远,追不上他。 24.遭人记恨 七月流火,加上江州灾情紧张,赵琤下令提前结束避暑,摆驾回宫。 回京后不久,金鳞卫副指挥使张卫双的奏报就送到御前。 江州富商杜家筹集粮食和药材救济百姓,江州灾情得到控制,伤亡不再增长,未发生疫病。 张卫双召集百姓以工代赈,在工部水部司官员协助下,修缮河堤。 与此同时,工部侍郎张蔚贪污案也审出结果。 张蔚对贪污一事供认不讳,但指认的合谋之人却不是户部侍郎郭海,而是江州刺史丁奉和。 张蔚咬死是丁奉和教唆他贪墨赈灾款,两人五五分赃。对于送到江州的赈灾粮食和药材以次充好之事,张蔚只道不知情。 最后,刑部和大理寺查到户部郎中刘远忠身上。 刘远忠调运赈灾物资时发现两处粮仓监守自盗,却收了好处没有处置上报,默许粮食不够掺沙石凑。又收受了药材商的孝敬,对药材质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张蔚或刘远忠与郭海勾结的证据,赵琤只能治郭海一个“渎职失察”之罪,罢免了他的官职。 其余涉事人等抄家问斩,其余家眷流放岭南,世代不得科举入朝。 郭海保住了性命,郭家也未受牵连,但损失了一个外嫁的女儿。 因此,郭太后亲自为张蔚的夫人、郭荃的嫡女求情,想免去她流放之苦。 此事,薛雁回是在荣才随梅太医来靖国公府给他请脉时,听荣才说起的。 他丝毫不觉意外,只关心:“陛下如何说?” 荣才:“陛下说判决已定,一切依律法行事。张大人不是第一次犯事儿,张夫人既然享了侍郎夫人的风光,那就应当与张大人荣辱与共,没道理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否则,外人以后如何看待郭家女儿?如何还敢娶郭家女?” “又道若是赦免了张夫人,那丁夫人、刘夫人要不要也赦免?难不成郭家女就高人一等,不受律法管辖?” 薛雁回轻笑出声,冷漠的眼眸中藏着几分讥诮:“可别气坏了太后娘娘。” 赵琤这话可是将郭太后也骂进去了。毕竟在她郭氏心中,不止自己,不止郭家女,整个郭家都高人一等,甚至胜过皇家。 荣才低声道:“可不是!听闻太后娘娘险些气晕过去,怒气冲冲地离去,一回慈康宫就传了太医。” 薛雁回暗道可惜。 还是这些年锦衣玉食,让郭氏保养得太好了,这么多回都没能将她气死。 “周奇。”薛雁回将人唤进来,“派人盯着张家流放的家眷,尤其是张夫人。” “若是郭家胆敢动歪心思,就帮他们一把。” 周奇略一想,试探着问:“可要属下将事情闹大?” 薛雁回见他如此上道,颔首:“做干净些。” 送“高贵”的郭家女一份大礼。 周奇:“是。” 周奇退下后,薛雁回看向荣才,审视道:“这消息是御前放出来的,还是你私下去打探的?” 荣才立刻道:“奴才哪敢擅自打探御前的消息!那会儿太后和陛下都不曾屏退宫人,这事儿自然也就不是秘密。” 言外之意,太后自己大张旗鼓去求情,被驳了面子自然也是人尽皆知。 陛下只是秉公无私,又一时忘了替太后遮掩罢了。 薛雁回这回是真的笑了,唇角提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陛下当真是……坏得合人心意。 他眉眼都舒展开,日光落在他如玉脸庞,如金玉生辉。 荣才一时看呆了,国公爷笑起来原来有这般好看么? “主子。”这时,朔风进来,看见荣才那傻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薛雁回收敛了笑意,看向荣才。 荣才立即欠身告退,“奴才去瞧瞧梅太医调整的方子可开好了。” 等他走了,朔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薛雁回,“主子,杜家来信。” 信封空白,薛雁回将信展开,里头只有一张银庄的兑票,面额十万两,落了江州杜家的印。 薛雁回微微蹙眉,“此次赈灾已让杜家劳心劳力,为何还送银子过来?” 朔风答:“送信人传话说,杜家向来积善行德,江州又是杜家根基所在,赈灾济困、救济乡邻是杜家分内之事。但当时动用了主子寄去的银票周转,如今给主子送来兑票,多谢主子对江州百姓的一番心意。” 薛雁回想了想,将兑票塞回信封内,对朔风道:“帮我寄回杜家,请他们用这笔银子在江州开个善堂,救济妇孺孤儿,教她们一些谋生的本事。” 朔风犹豫一瞬,接过信封,“知道了。” 主子怕江州灾情失控,第一时间联系从前受过薛家二爷恩惠的江州杜家,提走靖国公府账上所有现银,凑齐八万两送过去,请杜家协助赈灾。 杜家家大业大,若是有心赈灾,不至于要用主子的银钱周转。之所以那么说,只是承主子的情罢了。 如今杜家把银子还回来,还添了两万两,只怕也有拉近关系的意思。 只是他早就料到主子不会收,这不,又撒回江州去了。 * 时间转眼到七月下旬,秋意渐浓。 梅太医给薛雁回换了补身子和药浴的药方,每隔五日来给他扎一次针。 这日理政阁议事结束后,赵琤又留薛雁回用午膳。 “今日,我批了辽东大都护魏威请求回京述职和祝寿的折子。”还是赵琤先起了话头。 薛雁回喝着乳鸽汤,淡淡道:“陛下将他的折子压了这么久,魏大都护只怕早就在路上了。” 先帝时便有地方官员在万寿节进京述职和祝寿的惯例。 赵琤登基后,每年八月初八是万寿节,八月十五又是郭太后的生辰。郭氏喜排场,每年都要借着中秋宫宴大办,邀朝臣同乐。 因此,朝中自六月就开始收到地方大都护上书请求回京述职、为陛下和太后祝寿的折子。 魏大都护若是想赶上万寿节,等赵琤批了折子再出发,显然是来不及的。 但是未经帝王许可,擅自入京也是大忌。全看帝王想不想追究。 赵琤早就料到这一点,面上并未表现出不满,只是道:“魏威此人早年丧妻,唯有一女,嫁给了郭荃的嫡次子郭泽。” 这事薛雁回也知道,所谓姻亲,不过是郭家当年为秦王谋兵权的一步棋。

只可惜当年诸王夺嫡之乱时,恰逢辽东边境局势紧张。魏威镇守辽东,只同意郭泽带少量兵力支援秦王。 赵琤道:“郭家对魏威当年不肯倾力相助耿耿于怀,尤其是郭氏,一度恨毒了魏威,对郭泽的夫人魏氏也从无好脸色。” 薛雁回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讽刺之意,“只怕是觉着,要是魏威当时愿意出兵,秦王就不会死,定能如愿登上皇位。” 却也不想想,若辽东失守,狄人长驱直入,生灵涂炭,要如何收场? 赵琤点头,又道:“此次万寿节,魏威和郭泽想必都会回京。” 薛雁回没说话,就听赵琤又道:“郭泽与张蔚的夫人郭氏是双生子,关系不同于其他手足。” 薛雁回用饭的动作顿了下,倒是把这事儿忘了。 郭荃有四子三女,嫡长子郭海、嫡次子郭泽与嫡女郭娴,其余皆是庶出。 前段时日,犯事官眷流放岭南前夕,张蔚的夫人郭娴在大牢里自裁。 可流放队伍离京后不久,就传出郭娴其实没死,如今正藏在郭泽夫人魏氏的陪嫁庄子上的消息。 刑部派人一查,果然在庄子上看到准备出逃的郭娴。 官兵策马捉拿郭氏,怎料追逐中,郭娴的马车失控翻下山崖,横死当场。 消息传回宫里,郭太后又晕了过去,卧床不起。这两日才好转,能下地了。 郭荃被赵琤当朝斥责“藐视律法、欺君罔上、纵容包庇亲女、不堪为朝臣表率”,暂停其次辅之职,勒令其闭门思过三月。 死了一个流放的罪人,郭家连丧事都不能办。郭家女也应了赵琤那句“只能同甘不能共苦”,饱受非议。 薛雁回想到那张郭氏,漠然道:“正好,郭泽回来可以给他妹妹上柱香。” 赵琤瞥他一眼,无奈,只能把话挑明:“郭泽此人有些莽,你近日当心些。” 薛雁回:“……” 虽然想嘴硬说与他有什么关系,但郭家人没有谢峻峰那般好糊弄。 不,应该说郭家人并没有谢峻峰讲道理。 谢峻峰虽然对他出言不逊,但好歹还讲究证据。 郭家完全就是疯子,就算张郭氏的死与他无关,但郭荃只怕已经认定了张蔚贪墨案被揭发有他的手笔,郭海的官职、郭娴的性命必然也都记在了他头上。 薛雁回忽然搁下筷子,叹道:“真冤枉,查案、抄家、问斩、流放、罢官,坏事都是陛下干的。剪除郭家羽翼,好处也是陛下得的。” “怎么遭人记恨的却是我?”他斜睨赵琤,眼里有几分不满。 赵琤怔住,此时的阿晏,竟流露出几分年少时对他耍赖抱怨时的亲昵…… 赵琤心头一热,倏然笑开,与他玩笑道:“谁叫你总爱挑衅他们。” 薛雁回下意识道:“那又如何?我——” 就是爱看他们气急败坏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薛雁回对上赵琤含笑的眼睛,话堵在嘴里,别开脸,没再说下去。 赵琤将他不自在的模样收入眼底,给他夹了一块八宝鸭。 薛雁回抿了抿唇,夹起来送入口中。 嗯,味道和以前一样。 25.番外:幼年篇[番外] 薛晏五岁入东宫做太子伴读,一个月有十五天住在东宫,写作“太子伴读”,读作“太子玩伴”。 此时太子已经十一岁了,小小少年郎端方持重,如松如竹,已有储君风范。 就是太正经内敛了,亲爹皇帝的都看不下去,又怜惜他年幼丧母,于是让靖国公夫妇把年仅五岁的薛晏送进宫做太子伴读,试图用薛晏的活泼顽皮,闹一闹太子这个“小古板”。 年幼的薛晏是个人来疯,没两日就在东宫混熟了,还缠着太子原本的几个伴读带他玩,一声叠一声地叫人哥哥。 太子几个伴读都是好性子,对他多有照拂,其中五分真心,五分则是因为他的身份。 那一阵,东宫确实热闹了不少。 就连太子脸上都多出几分笑容。 因为,每当他皱眉,小薛晏就爬到他身上,拿着笔头戳他眉头,“不许皱不许皱,再皱,我叫我表哥打你哦。” 表哥本人:“……”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也就只有他敢戳太子的脑袋了。 那年冬天,小薛晏见到了赵琤。 太子表哥牵着一个骨瘦嶙峋的小男孩回到东宫。 那小孩看起来和他一般大,披着太子表哥的狐皮披风,长到拖地。解开披风,露出里面单薄破旧的衣裳。 小薛晏第一回见到这么瘦的小孩,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冻得发抖,一双眼睛却黑黢黢的,看过来的时候吓人一跳。 薛晏连忙躲到太子表哥另一侧,抓住他的衣袖。 太子表哥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怕,他是孤的七弟,赵琤。” 七皇子? 薛晏呆住了,怎么会有像乞丐一样的皇子? 他张大嘴巴呆呆的模样,对上赵琤黑漆漆的眼睛,连忙闭上嘴。 又眼睛飘过去,努嘴小声道:“见过七皇子殿下。” 赵琤看着他,轻声:“薛世子。” 薛晏眼眸一亮,“你认得我呀?” 七皇子只“嗯”了声,无人知晓他的内心想法。 满皇宫都知道,跟在太子殿下身后跑的那个五岁小孩,不是皇子,却比皇子还金贵。 上回六皇兄与他打架都没讨到好处,还被父皇训斥了一顿。 谁人不知,东宫里头,除了太子,薛世子最大。 最大的薛世子叫他认得自己,立刻看他顺眼了许多。 听见太子表哥吩咐宫人:“备热水,带他去沐浴,看看身上可还有伤,请太医过来。” 薛晏扭头看向伺候自己的小太监,“庞公公,拿我新做的那身衣裳给他穿。” 庞公公看了眼太子,见他没反对,立刻点头称是,退下去。 太子表哥揉揉薛晏的脑袋,小怀甚慰道:“改天表哥给你做新的。” “好呀。”新衣裳多到穿不过来的薛晏点头,不是很在意。 太子又看向自己另一边的七弟,“给你也做新的。” 赵琤眼神闪了闪,喉咙微堵,“多谢皇兄。” “今后,你就在东宫住下。”太子拍拍他单薄的肩。 赵琤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太子见状,握住他的双肩,正色道:“阿琤,你是皇子,不要怕。除了天地君亲师你需敬重,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你之上。” 赵琤眸光闪烁,哽咽:“臣弟知道了。” 待赵琤下去沐浴,薛晏贴到太子表哥身边,小声:“表哥,他是不是遭人欺负了?” “嗯。”少年太子眼眸微冷,“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有表哥护着他,肯定没人敢再欺负他。”薛晏肯定道。 上回他和六皇子打架,就是表哥护着他。 他都忘了是怎么打起来的,但表哥说六皇子不占理,皇姑父就斥责了六皇子。 还是表哥厉害! 太子听他这么说,只笑笑,然后道:“阿晏也要多关照他,带他一起读书,一起玩。” 薛晏骄傲地挺起胸膛:“没问题,表哥放心。” 薛晏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太子表哥第一次发怒,下令杖毙了伺候七皇子的宫人。 后来就传出太子殿下残暴的名声。 薛晏听了自然不服气,拉着赵琤去找皇帝姑父。 “皇姑父!他们欺负您儿子!” 他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说了,然后戳戳跪着一言不发的赵琤,“七殿下,你说话呀。” 帝王威压落在赵琤身上,他俯首道:“请父皇为太子皇兄正名。” 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抬起头来。” 赵琤抬头,眼里有泪光闪烁。 皇帝眼神微动,轻叹:“像你母妃。” 赵琤怔住,一滴泪适时滑落脸庞。 堂堂皇子,小脸蜡黄,身上没有一点肉,瞧着还不如一旁的薛家小子唇红齿白、壮实活泼。 叫他帝王颜面何存? “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薛晏见好就收,“多谢皇姑父,小子告退。” 当日便听说皇帝斥责了继后郭氏管理后宫不当,纵容宫人苛待皇子、妄议储君,罚俸抄经。 又赐下诸多赏赐到东宫,奖赏太子爱护幼弟的,安抚赵琤的,还有奖励薛晏的。 随后,继后也送了赏赐过来安抚。 赵琤却把她给的那份单独搁置在一旁,瞧都不瞧一眼。 薛晏眨眨眼,凑到赵琤跟前小声道:“你不喜欢她?” 赵琤瞥他一眼,这是可以说的吗? 薛晏却捂着嘴小声道:“好巧哦,我也不喜欢她。” 赵琤:“……为何?” 薛晏神神秘秘道:“她假模假样,不是真心喜欢表哥,也不喜欢我。” 赵琤明白了,低声:“好巧,她也不喜欢我。” 这 回轮到薛晏好奇:“为何?” 赵琤抿唇:“她讨厌我母妃。” 昭媛柳氏是江南小官之女,选秀入宫,因一副娇媚可人的样貌和甜软嗓音,深得皇帝喜爱。 位份一晋再晋,还怀了龙胎,被原先备受帝宠的郭贵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后来,柳氏在生产时血崩而亡,仅留下七皇子赵琤。 柳氏追封昭媛,七皇子被暂养在方修仪宫里。 起初,薛皇后在世,宫规严明,阖宫上下井然有序,赵琤也被养得好好的。 后来,薛皇后病逝,郭贵妃代掌凤印,次年又因为有孕,被封为继后,风头两无。 没人关心赵琤如何,对他也不是坏事。 坏就坏在,今年初春,继后郭氏所出的第二子九皇子,不满三岁便夭折了。 郭氏悲痛万分,人都有些疯魔。 “她以为,我母妃的生辰冲撞了九皇子。”赵琤道。 薛晏瞪大眼睛,满脸写着“她胡说八道”几个字。 一个去世多年的宫妃,与早产体弱多病的九皇子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宫里没人记得一个死去嫔妃的生辰,但郭氏偏偏记得。 那年柳氏生辰,皇帝带她在御花园游湖至天明,为她点了一湖的祈愿河灯。 那夜郭氏彻夜未眠,任由那河灯刺痛眼睛。 几年后,同样的日子,她依旧彻夜未眠,眼睁睁看着她的小儿子永远闭上了眼睛,又怎能平静? 她迁怒柳昭媛和赵琤,恰好方修仪病逝,她故意不提给赵琤换养母和去处,任其自生自灭。 宫人向来捧高踩低,更别提还有继后暗中授意,想磋磨一个孩童还不容易? 赵琤已经六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吃了一阵苦头之后,很快学聪明,从宫人嘴里打听到缘由。 他恨郭氏,却只能忍。因为郭氏派人将他盯得很严,皇帝似乎也将他遗忘,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皇子,接连失去了身生母和养母,早已过开蒙读书的年纪。 赵琤忍啊忍,等啊等,终于等到太子皇兄目击他的不堪和困苦,对他施以援手。 他在东宫住了下来,还有了一个同龄的玩伴。 赵琤看向正与自己同仇敌忾的薛晏,黢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丝温度。 “别想这些了。”薛晏拉起他的手,“表哥叮嘱我要带你一起读书,你快来挑些笔墨。” 薛晏拉着他,在一堆赏赐里挑挑拣拣,凑齐一整套笔墨纸砚,郑重地交给他。 “好好读书习字,今后我罩着你。”薛晏小大人似的指点他。 赵琤捧着东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道:“我比你大。” 薛晏瞪大眼睛,看着他比自己瘦小的个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赵琤注意到他对自己上下打量的眼神,感觉受到了侮辱。 当即决定今晚多吃一碗饭。 26.番外:少年篇[番外] 太子把七皇子接到东宫扶养一事,让继后郭氏大失脸面。 又听闻太子让七皇子与自己一同读书,同受太子太师、太傅、太保教导,便起了心思,想说服皇帝,将其余皇子也送到东宫读书。 皇帝想了想,欲在东宫设崇文馆,作为皇子公主进学之地。 太子作为储君,又是嫡长兄,皇帝有意将崇文馆交给他主理,命其考察选任老师,安排教习章程。 这算是皇帝交给太子的第一件正经差事,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太子与几个伴读群策群力,又请教了太师、太傅、太保,最终写成折子递给皇帝。 皇帝看后,龙心大悦,当朝夸赞了太子。 自此,继后所出三皇子九岁、五公主七岁,良妃所出二皇子十岁,王昭仪所出四公主八岁,淑妃所出六皇子七岁,李昭容所出八皇子五岁差几个月,都同赵琤一样,入崇文馆读书。 各皇子公主又各选了两位伴读,多为各自外家子弟,或宗室子弟,加上薛晏这几个太子伴读,共计二十余人。 上午读书,下午习武。公主们若无意习武,也安排了女先生教授琴棋书画。 东宫切实热闹起来。 人多了,是非也就多了。 有一回,太子被皇帝召去御书房听政,回到东宫,就听宫人回禀,薛晏和赵琤在崇文馆同三皇子、六皇子打架,被夫子打了手心。 少年太子眉头一皱,问起事情起因,又人在何处。 崇文馆已经散学,薛晏和赵琤已经回到住处。 薛晏正泪眼汪汪,摊开两只红肿的小手,让赵琤给他上药。 碰一下缩一下,嘶声连连。 赵琤没有办法,握住他的手腕,强行给他涂药。 “疼疼疼!”薛晏龇牙咧嘴,“你轻——” 话还没说话,赵琤松开他,“好了。” 薛晏收回手,对着巴掌吹了吹,药效起来了,原本火辣辣的手心冰冰凉凉,瞬间没那么疼了。 他又生龙活虎,好心对赵琤道:“我帮你涂吧。” “不用。”赵琤自己挖了一勺药膏在手心,轻轻搓开。 薛晏目瞪口呆,“你不疼吗?” 他看着就觉得疼得厉害。 “不疼。”赵琤道,还没有以前被宫人撞倒在地上擦破手心疼。 薛晏瘪嘴:“你这样,显得我很没用。” 赵琤抬眸,看他片刻,宽慰道:“你今天帮了我,很厉害。” 薛晏立刻昂起脑袋,“小事一桩啦。” “让孤瞧瞧,有多厉害?”太子大步进来,看着两个弟弟。 薛晏昂起的脑袋立刻耷拉下去,像只鹌鹑一般不敢吭声。 赵琤站直了身子,行礼:“见过皇兄。” 太子在桌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瓷瓶,又拉起他俩的手,见上了药,才道:“说说怎么回事。” 他先看向赵琤,赵琤张了张唇,又闭上了。 太子见状看向薛晏,“阿晏,你说。” 薛晏噘着嘴道:“他们欺负人。” 太子对这个弟弟极有耐心,循循善诱地问:“怎么欺负人?” “他们说七殿下没娘。”薛晏气鼓鼓道。 实际上原话说得更难听,薛晏羞于启齿。 太子大概猜到了,皱眉,“还有么?” 薛晏:“他们说……说我和七殿下是表哥的走狗。” 少年太子的面容冷肃下来,又问当时还有谁在场。 这次是赵琤答了,那会儿课间休息,皇子公主和他们的伴读都在,只是夫子不在。 等薛晏同他们打起来,惊动夫子,把人拉开,问清缘由,各打五十大板,都打了手心。 太子将两个弟弟拉到跟前,“打赢了没有?可有哪里受伤?” “打赢了,没受伤。” 薛晏又骄傲起来,眼睛发亮,还小声道:“三殿下看着壮,但一点力气都没有。” 太子都要被他气笑了,抬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别自得,哭。” 薛晏瞪大眼睛看着太子,满脸疑惑:干嘛打他? 赵琤却眼珠子一转,抓起薛晏的手捏了一下。 薛晏瞬间飙泪,哇一声哭了出来。 太子牵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薛晏和眼睛红红的赵琤出了东宫,去往紫宸殿。 到时,继后郭氏和淑妃已经带着各自儿子在向皇帝告状了。 话里话外都说七皇子得了太子庇佑便张狂,不敬兄长,一言不合就敢同皇兄动手;薛世子更是顽劣不堪,以下犯上。 皇帝一看手包成馒头但一点泪痕没有的三皇子和六皇子,再一看手肿得老高、哭成泪人的薛晏和七皇子,不由皱眉。 却见太子扑通一声跪下:“请父皇给七皇弟另择养母,并准许阿晏归家,免叫旁人欺负他们没有母亲在身边庇佑,不但言语上戳皇弟痛处,还以大欺小,动起手来。” “若是七皇弟母妃在,或靖国公夫人得知此事,只怕也会像母后和淑妃娘娘一般,来请父皇做主。” 继后和淑妃脸色微变,这是坐实了她们欺负七皇子没娘呢。 皇帝脸色沉下来。 又听太子道:“继母也是母,母后在上,为何在三皇弟和六皇弟口中,七皇弟却成了没娘的孩子?那儿臣同样年幼丧母,岂不是也不能认继母为母?” 继后郭氏脸色大变,立刻跪下请罪,“臣妾失职,请陛下降罪。” 这是指责她呢,既没教好自己孩子,也没当好其他皇嗣的母亲。 淑妃也跟着跪在一旁。 皇帝脸色阴沉可怖,尤其太子那句“年幼丧母”,简直戳了他的心窝子。 元后薛氏是他自己爱慕求娶的,只是薛氏温婉娴静,对他敬重有加,但亲昵不足。两人婚后相敬如宾,少有恩爱情深时刻。 可越是如此,在她走后,皇帝越后悔不曾完全得到她、征服她,心里越发将她看得重,觉得她与那些爱慕他身份地位、追逐他宠爱的嫔妃不同。 对两人唯一的孩子,也十分爱重。 “不怪你。”皇帝沉着脸道。 继后郭氏抬眸,刚要露出喜色,就听皇帝淡淡道:“继母与嫡母终究是不同的。” 一句话,郭氏脸色煞白,手攥紧,护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此事最终以继后郭氏、淑妃、三皇子和六皇子被罚告终,东宫又得了赏赐安抚,赵琤和薛晏也有份。 皇帝还直言,往后要是再有人提七皇子没有母亲,便将他记到元后薛氏名下。 继后恨得咬牙,只得回去敲打自己儿子,教他别在乱说话。 从此以后,薛晏和赵琤名噪崇文馆,背靠太子,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时间一晃,太子十五岁入朝参政,不再留在崇文馆读书。原先的伴读也入詹事府,只剩薛晏,“勉为其难”又暂做赵琤的伴读。 八、九岁的年纪,正是人嫌狗厌的时候。 皇宫关不住薛晏,他竟然也学会偷溜出宫,还带着赵琤一起逃学。 太子有时候都拿薛晏没办法,亲自动手打他手心。 好在赵琤还算稳重细腻,闭必要时会拉着点薛晏。 有一回,薛晏休沐回靖国公府,次日回东宫,带了一只鹦鹉回来。 “我阿姐给我买的,它会说话,还认得我家,可以给家里送信。”薛晏兴冲冲地向太子和赵琤显摆。 鹦鹉头部为黄羽,身为青羽,尾间有七彩长羽,毛色鲜亮,眼神灵动。 薛晏教它:“给太子殿下和七皇子请安。” 鹦鹉一听指令便开口:“太子殿下万福!七皇子万福!” 太子眼底露出笑意,赵琤也觉有些新奇。 太子问:“这般机灵,调教了许久吧?” 薛晏答:“阿姐教好的,好叫我带进宫,给表哥逗个趣儿。” 太子笑道:“多谢妧表妹。前些日子父皇赏了孤一盒东珠,拿去给表妹打套首饰。” 薛晏半点不客气:“那我替阿姐谢过表哥。” 他把鹦鹉笼子递给赵琤拿着,解开腰间荷包抓了一把瓜子仁,分给太子和赵琤,教他们喂食。 太子逗弄了片刻,叮嘱道:“好好养着,但不可玩物丧志。送信也算了,离了东宫容易被侍卫误伤。” “知道了。”薛晏嘴上应着,头也不抬。 太子无奈笑笑,正要再开口,赵琤抬头道:“皇兄放心,握会提醒阿晏的。” 太子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还是这个弟弟懂事。 然而没两日,那只鹦鹉就莫名其妙死了。 叫了御兽园的兽医来看,是吃了有毒的瓜子仁毒死的。 这鹦鹉入了东宫,除了在薛晏住处,就只去过崇文馆,好几个皇子、公主都爱逗弄它,哄它说吉祥话。 一时间查不出谁喂它吃了毒瓜子。 太子安慰薛晏:“顺着那毒药去查,总会有蛛丝马迹。” “然后呢?”薛晏瘪嘴,心里憋着一股气,“总不能为了一只鹦鹉,去处置皇子公主,或 者他们的伴读。” 太子一时语塞。 薛晏道:“表哥为我出头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是我自己在你的庇护下安逸久了,就得意忘形,忘了看好它。” 说着他眼眶泛红,“我要是训练好它,教它不吃旁人喂的东西就好了。” 赵琤拍拍他的肩,“即便如此,想害它的人也会想别的办法。” 他本意是安慰薛晏,这事不怪他。 没想到薛晏却抹了一把眼角:“你说得对,我就不该把它带进宫来,阿姐知道了肯定很伤心。” 赵琤:“……” 太子:“……”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薛晏不知道,太子表哥还是替他查了此事,虽然没有切实证据,但也有了些头绪。 没多久,薛晏就听说二皇子被鸟影子吓了一跳,跌进了御花园湖里。 幸好宫人反应快,将他救了起来,没什么大碍。 倒是良妃气得不行,命宫人御花园的鸟都驱赶。 继后郭氏斥责她兴师动众,她只得消停。只是二皇子心虚,有阵儿都不敢往御花园去。 后来薛晏知道,这是赵琤为他的鹦鹉报仇呢。 “琤哥威武!琤哥请受小弟一拜。” 赵琤早就习惯了他有事叫琤哥、没事直呼大名的“嘴脸”,扯唇笑笑,不说话。 * 太子年岁渐长,德才兼备,行事有度,朝政上也颇有建树。 很快,朝中提起选太子妃一事。 皇帝的态度却暧昧起来,只道等太子再大些,选他自个儿喜欢的。 朝中以为这是在暗示太子喜欢靖国公的嫡长女薛妧。 可薛妧及笄后,太子年近十九,仍不见皇帝提起两人亲事,又听靖国公夫妇说,他家女儿与太子只是兄妹情谊,不少朝臣就动了心思,想为一家女儿/孙女谋求太子妃之位。 皇帝依然不提给太子选妃一事,叫人摸不着头脑。 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陆续封王开府,也入朝得到重用,有朝臣咂摸出味来,心思更加活泛。 不久后,赵琤也封王开府。薛晏第一个上门道贺。 他自十二岁后就不在崇文馆继续读书,皇子公主及其伴读也都大了,开府的开府,避嫌的避嫌。 细数起来,那朝夕相处的日子已经过去两三年了。 不过他与太子表哥和赵琤的交情并未淡,因为他也在詹事府领了一个打杂的差事,时不时就往东宫跑。 赵琤开了府,他又多了一个玩耍的地方。 “我如今已经是举人了,明年春闱下场,说不定能中个状元。” 他拎着一坛状元红找赵琤,想试试酒的滋味。平日里家里人只有逢年过节许他沾一点,不过瘾。 这会儿还没开始喝,就开始吹牛。 赵琤把他手里的酒坛拿走,给他倒了一杯,“先预支一杯,等你中了状元,我再陪你醉一场。” “不成,我今天就要尝尝滋味。”薛晏要抢酒坛,赵琤自是不让。 “要是喝傻了,你还怎么考状元?”赵琤站起身,将酒坛高高举起。 薛晏缠着他跳起来,去够他手里的酒坛,“你还我!” 没够着,气急败坏,“你到底吃什么长的这么高!” 明明以前还比他矮半头。 赵琤笑着道:“吃什么不都和你一样?” 薛晏眼睛一转,绕到他背后,一个起跳爬到他背上,又去抢酒坛。 赵琤弯下腰,一手托住他,身子矮下来,叫他得了逞。 最后那坛状元红还是被两人分着喝了。 薛晏喝了三五杯就醉了,趴在桌上说胡话。 “我要中状元,打马游街……” “赵琤,你说会不会有小姑娘给我扔花啊?” 赵琤端着酒杯,不动声色,“你想娶妻了?” 薛晏摇头,眼神迷蒙,“我不知道娶什么样的。” “你呢?”他抬眸问赵琤,“你开府了,是不是要娶王妃了?” 赵琤看着他的眼睛,企图从那双水润迷离的眼中看出什么。 然而薛晏表情呆呆的,似乎就是随口一问。 赵琤抿了一口酒,“皇兄还未成家,我还早得很。” “好吧。”薛晏趴回桌上,低声喃喃,“你要是要娶妻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 赵琤看着他的发顶,喉结动了动,饮尽杯中酒,应了一声“嗯”,“你也千万记得,第一个同我讲。” 27.生辰礼物 今年万寿节,除了地方官员请旨回京述职贺寿,附属小国也呈上书信,想来京都朝贡祝寿,就连接壤邻国也递来国书,有意出使大景。 大景的辽东、西北、西南边境分别于北狄、北戎、南蛮接壤,东南沿海一带与倭国隔海相望。此四处边境都驻守重兵,设有大都护府,由大都护总领军务。 此外,大景东南、西南方位还有几个附属小国,早年间夹在大景与南蛮之间,后来都归顺了大景。 附属小国前来朝贡祝寿不稀奇,南蛮在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后与大景谈和,这些年一直互市通商、和平往来,来贺寿也无不妥。 但其余三国也赶在这个时机先后送来国书,就有些蹊跷。 这日下朝后,赵琤召集理政阁众人,连同礼部、兵部、户部尚书,正说起此事。 兵部尚书顾赫道:“北狄和北戎向来与我们大景不和,常有兵戈。今年年初,北戎还兴兵侵扰西北边境,倭国更是时常打劫东南沿海的商船和渔民,如今却都来示好,只怕是不怀好意。” 礼部尚书李致闻道:“理是这么个理,但诸国递了国书前来,便是正经出使,我们大景泱泱大国,不宜失了气度。” 首辅王鸿朝赵琤道:“陛下,李大人说得在理。大景还不至于一听诸国来使就如临大敌,客人既然来了,我们只管以礼相待。” “正是。”兵部尚书顾赫文官出身,却也上过战场,一身肃杀之气,正色道:“有道‘是先礼后兵’,若他们心怀不轨,咱们大景也无惧无畏。” 次辅郭荃仍在停职中,并不在场。辅政大学士刘颂年道:“各位大人说得都有理,但臣以为,边境要长治久安,还是宜和不宜战。” 老迈的户部尚书刘遇明咳嗽两声,开口道:“是,是,若是兴兵戈,国库只怕吃紧,于边境百姓也无益。” 薛雁回听他们说到这儿,才淡淡开口道:“两位刘大人莫慌,如今只是诸国来使,还未到打起来的地步。” 乍一听像是在宽慰两人,仔细听却像在嘲讽他们怕事。 刘颂年的脸色当即有些不好看。这薛晏资历最浅,做事却老练。每回议事都不怎么吭声,但一吭声,不是切中要害,就是令人噎得慌。 户部尚书刘遇明则是颤颤巍巍地跪下道:“臣老了,的确不如诸位大人年轻有锐气。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只怕耽误朝事,愧对陛下信任。臣有意致仕,请陛下恩准。” 赵琤自然要挽留一二,“刘尚书,您是两朝元老、肱股之臣,何必如此自谦?致仕一事也不必提,朕还盼着您多为朝廷效力几年。” 刘遇明再度请辞,“臣惶恐,愧对陛下厚爱,实在是年老体衰,难当重任啊。” 原先户部有郭涛把持,刘遇明还能躲躲懒,勉力支撑。如今郭涛获罪罢官,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实在是有心无力。 况且,如今没了郭涛挡着,他直接夹在太后党和陛下之间,里外不是人。 赵琤又挽留了两回,给足这位元老的面子,这才同意他请辞。 “如此,就由理政阁商吏部,举荐新任户部尚书人员。”赵琤道。 王鸿等人:“臣遵旨。” 接待诸国来使一事交给了礼部操办,又命兵部增派探子,深入各国查探情报,以防万一。 赵琤悄悄将部分金鳞卫也遣去边境,多方打探消息。 在一日日严密的筹备中,万寿节临近,驻边大都护、地方官员及各国来使陆续抵达京都。 赵琤考虑到南方灾情刚刚平定,不欲铺张,决定将宫宴设在八月十五那日,万寿节与太后千秋诞同贺,同时会见使臣,不再额外操办宴会。 但万寿节前后,照例放了三日假。 薛雁回休沐在家,闻见家中做月饼的甜腻香气,不由出神。 因母亲爱吃糕点,靖国公府原先有个手艺极佳的点心师傅,做的流心月饼也是一绝。 往年中秋前夕,母亲都会让点心师傅做些月饼,送给亲近的人家。 如今薛家凋零,点心师傅另谋高就,原先亲近的人家落魄的落魄,疏远的疏远,这月饼…… “朔风。”薛雁回合上书,“去问问刘管家,到底做了多少月饼。” 这般甜腻的香气直往他鼻腔里钻,只怕是整个国公府的糖都用完了。 “是。”朔风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闻着香味早就馋了,屁颠颠地跑了。 不一会儿,管家刘航捧着一碟刚出炉的月饼过来。朔风跟在后头,手里已经拿着一块刚才从厨房顺来的月饼在啃。 “国公爷,小的新物色的点心师傅做的月饼,您尝尝。”刘航献宝般道。 薛雁回瞥了眼那模样有些似曾相识的月饼,移开视线,“不必,我不吃甜,你与朔风他们分了吧。” 刘航怔了下,想说他特意交待师傅,做的是少糖的口味。 可看着主子落寞的侧脸,一腔话还是堵在了口中,没能说出口。 薛家人丁凋落至此,再合口味的月饼,也无法令薛家人团圆。 刘航不再劝,只是将月饼放在桌上。朔风毫不客气地又抓了一个。 刘航禀报起正事:“对门的英国公府、隔壁的忠勇侯府……这几家都给咱府上送了中秋节礼,小的酌情备了回礼,这是礼单,请爷过目。” 薛雁回接过看了眼,并无不妥,点头道:“你看着安排。” 这半年,像英国公府和忠勇侯府这样,恢复与靖国公府走动的人家不少,但也仅限于互送节礼。 因为薛雁回从来不接帖子出去应酬,甚至连红白喜事都不参加,只命刘航备礼走一趟。 次数多了,大家就都知道,靖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人不好亲近。 薛雁回对此并不在意。 刘航却替自家主子操心,“国公爷,恕小的逾越。这些人情往来,本该由府中主母打理。您……也该考虑成家了。” 薛雁回怔了下,忽然一笑,那弧度冰冷又苦涩,“我这般废人,何必耽误好人家姑娘。” “主子!您的腿会好的。”朔风见不得自家主子这般自暴自弃,手里的月饼都不香了。 刘航附和道:“是啊,陛下亲自派人去寻鬼医,肯定能将您的腿治好。” 薛雁回眼睫颤了颤。 鬼医么?陛下派出的暗卫走了快有两三个月了吧? 泱泱大国,寻一个人谈何容易?何必抱期望。 况且—— “我这腿即便治好了,一个给陛下做过男妃的人,哪个姑娘肯嫁?”薛雁回淡淡道。 郭氏打一开始就想绝他薛家的后路,即便赵琤“逐”他出宫,但没有帝王首肯,谁敢给他张罗亲事? 他不娶妻,薛家就无后。 否则,他堂堂靖国公,即便是废了腿,也是一品勋贵,又正值壮年,怎会一直无人上门议亲? 这个中缘由还不够明了么? 刘航和朔风哑然。朔风张了张唇,不确定道:“陛下应当不至于那般霸道吧……” 薛雁回横他一眼,朔风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妄议君上。 薛雁回遣两人下去,重新拿起书,却没再看进一个字。 赵琤霸不霸道他不知晓,他只知道自己心中有雁过留痕,如今虽是空荡荡,却再也无心风月,无法再住进任何人。 “对了,国公爷。”刚离开的刘航去而复返,“明日就是陛下生辰,您可有备下贺礼?是明日送进宫,还是十五宫宴那日再带去?” 薛雁回握着书脊的手紧了紧,重新拿起书,“你看着备一份,宫宴那日呈上去即可。” 刘航为难地挠了挠头,咬牙道:“成,小的知道了。” 主子没准备,只有他多费心了。 也不知库房里可还有适合拿出手的贺礼,他得赶紧去翻翻、 * 八月初八,赵琤生辰。 膳房一早做好长寿面端上来,赵琤用完,便有人来给他送生辰礼了。 < p>最先到的是长平长公主,先帝最小的女儿,贤妃杜氏所出;在赵琤登基那年加封长公主,离宫开府,如今年十八,尚未婚配。 “臣妹恭贺皇兄生辰,祝皇兄平安喜乐,万岁无忧。”她规规矩矩地跪下,向赵琤行礼。 “平身,赐座。” 赵琤与这个妹妹不算亲近,但对方纯善娴静、知进退,远比郭氏所出的长华和昭仪王氏所出的长宁更讨喜,他也愿意多照拂一二。 长平坐下前,命婢女将自己带来的匣子递给洪林,“臣妹别无所长,为皇兄和柳太妃娘娘抄写了几卷祈福经书,还望皇兄不要嫌弃。” 赵琤看着那满满两匣子的经书,知道她用了心,而且还不忘想着他生母,只怕是独此一份。 他登基时,有意加封生母柳昭媛为皇太后,郭氏却不允,说他父皇只有过两任皇后,若要加封柳氏,须等她死了才行。 于是,柳氏至今只能被称一声柳太妃。 “你有这份心已是难得,多谢了。”赵琤道。 长平又道不敢,然后坐下喝了一杯茶,似还有话说。 赵琤直接问:“有事?” 长平立刻起身,清瘦的身子再次跪下拜道:“臣妹……臣妹想请皇兄给臣妹指一门婚事。” 赵琤微讶:“你有意中人?” 长平摇头,头顶的珠钗跟着晃了晃,“臣妹……臣妹……” 她咬着唇,吞吞吐吐的模样,让赵琤有些不解,刚想叫她有话直说,就见小姑娘仰起头,红着眼睛道:“臣妹只是不想去和亲。” 赵琤脸色一沉,“谁同你说这样的混账话?” 长平深深地叩首,忍着泣音道:“臣妹前几日在酒楼偶遇了北戎使臣,听他们商议,要求一位公主和亲到北戎。” 如今皇室待嫁的公主只有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也只有她一个。 贤妃身子不好,生下她之后更是常年离不得汤药,在她十岁那年撒手人寰。杜家后来卷入诸王夺嫡之乱,没留下几个活口,自此没落。 郭氏倒是想利用长平的婚事,又担心她不和自己一条心,最后还是作罢。 没人为长平张罗,她性子又娴静内敛,不好意思自己提。 如今倒是被逼急了,求到赵琤跟前。 “那话,只怕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赵琤沉着脸,眸光幽深。 长平如实道:“臣妹后来也想明白了,只是还是怕。” 赵琤自然知道她怕什么,怕对方不怀好意,再算计于她,也怕他真的让她去和亲。 “朕会给你指一门亲事。”赵琤道,“在此之前,无事不要出府。” 长平如蒙大赦,眼泪滚落下来,俯首叩拜:“臣妹叩谢皇兄恩典。” 打发走了长平,又有几位宗室来送生辰礼。 赵琤正好嘱咐其中一位老郡王,请他留意京中未婚的青年才俊,给长平相看驸马。 老郡王本就爱做媒,十分乐意地接下这个差事。 随后,太后郭氏也派人送了生辰礼过来——一幅前朝名家所绘的《山河图》,贵重是贵重,但也可见敷衍。 好在,过几日她生辰,赵琤也没给她准备什么好东西,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这日,赵琤见了一波又一波来送礼的宗亲和朝臣。有些他懒得见,直接让洪林打发了回去。 只是从白天到金乌西坠,他始终没等到最想见的那个人。 “陛下。”此时,暗卫夜三出现,“夜十九传讯,找到了鬼医的行踪。” 赵琤一顿,大喜:“在哪?” 夜三答:“在东南大都护孟庭之府上。数月前,鬼医为孟大都护的夫人治好了脸上的疤,这次恰好随着孟大都护夫妇一同进了京。” 赵琤当即起身,“洪林,你亲自去一趟孟府,请鬼医。” 洪林:“是。” 赵琤又对夜三道:“安排一下,朕要出宫。” 他要亲自去讨要一份生辰礼。 28.双喜临门 八月初八,万寿节。 薛雁回自晨起便心绪不宁,书捧起又放下,未曾看进一字。最后翻出残局棋谱,开始研究棋局。 他原想,要是能破解三局,他便入宫一趟。 前两局只废了半日功夫,可这第三局却始终没解出来。 他甚至偷偷作弊,换了一局来解。可思绪犹如打结一般,陷入困顿。 直到金乌西坠,斜阳落在白玉棋盘上,莹润光泽映入眼瞳,薛雁回才回过神,将黑白棋子一颗颗拾起,放回棋盒。 想来是天意不许,在告诫他不该逾矩。 最后一颗棋子被拾起,院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侍卫周奇来报:“国公爷,陛下来了。” 薛雁回一怔,将棋子放回棋盒,蓦然勾起了唇。 但只一瞬,他便收敛笑意,让朔风将自己推出去迎接圣驾。 赵琤来得很低调,只带着暗卫,直接就到了青云院。 薛雁回刚出房门,就看到一身赤色织金常服的赵琤大步流星走进院中。 斜阳落在男人身上,照得那一身红衣像是一团赤焰红霞朝他涌来,织金云纹也如活了一般。 “阿晏,我有一极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不待薛雁回行礼,赵琤就抢先道。 薛雁回看向自己面前龙章凤姿、面带笑意的男人,“何事令陛下如此高兴?” 赵琤道:“鬼医找到了,如今就在京城。” 薛雁回一怔,原本不抱期望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当真?” 赵琤:“千真万确。”暗卫必然是核实无误,才会回禀于他。 “他随孟大都护进京,如今正在孟府。我已命洪林去将人请来。”赵琤在他面前蹲下,望着他的双腿,神色难掩几分激动,“阿晏,你的腿很快就能治好了。” 薛雁回心跳得很快,说不盼望重新站起来,自然是假的。 可希望突然降临时,他又惶然不已,“眼下鬼医尚未看诊,万一——” 他闭了闭眼睛,语气艰涩,“万一治不了,也不打紧。” 话音刚落,手背突然传来温热触感。 是赵琤握住他的手。 男人没有说好听的话安慰他,只是缓缓收紧力道,将他的手紧紧握着。 温暖的力量自指尖传到心尖,薛雁回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片刻后,刘航遣下人来报信,“洪公公带着一位背药箱的老者进府,说是鬼医先生,同来的还有孟大都护夫妇。刘管家正领着人往青云院来。” 薛雁回闻言蹙眉,吩咐朔风:“去前院。” 虽不知洪林为他请鬼医上门治腿,孟大都护夫妇为何会亲自前来,但刘航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会不知待客之礼,冒冒失失将贵客带到青云院来? 赵琤也有几分不解,同薛雁回一起往外走。 还未出院门,刘航就领着人进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洪林,领着一位背着药箱的老者,头发花白,衣着简朴,蓄着长须。 后头跟着一位高大健硕的男子和戴面纱的女子。 男子约莫而立之年,左侧眉间有一道疤,衬得那俊朗坚毅面容略带几分凶煞。 女子身形婉丽、仪态端方,面纱之上只露出一双如星如黛的眉眼。 却叫薛雁回一见就如遭雷击,呼吸都停滞。 女子也直直地看着他,美眸泛红,一步步朝他走来。 “阿晏。”女子在他面前蹲下,纤细的手轻轻触向他膝头,又颤抖着不敢碰。 她眼中的泪落下,打湿面纱。 薛雁回瞳孔颤动,满脸难以置信,抖着手揭开她脸上的面纱。 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他眼中涌出泪,哽住喉艰涩开口:“阿姐。” 竟然是阿姐。 真是阿姐。 “阿晏。”薛妧半跪着,紧紧拥抱住他。 温热的体温提醒着薛雁回,这一切是真的。 阿姐真的还活着。 他揽住阿姐单薄的身躯,用力地抱紧,仿佛要将五年前就从心口剜去的那块肉重新按回胸腔。 赵琤神色愕然,薛妧竟然真的还活着? 他下意识看向洪林,却见这老小子正看着人家姐弟相认,欣慰地抹泪,也不知道早点给他报个信。 再看向管家刘航,早已泣不成声。显然是认出了薛大小姐,才直接将人带到青云院来。 还有夜十九,办事太不牢靠,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未发现。 最后,赵琤将视线落在随薛妧一起来的男子——大都护孟庭之身上。 孟庭之早已注意到薛晏身旁一身赤金常服的帝王,只微微一愣,就跪地行礼,“臣孟庭之,见过陛下。” 跟着他们一道来的鬼医桂无疾怔住,呆呆地看向赵琤。 他云游行医多年,并非没有见过达官显贵,但面见圣上还是第一回。 谁知还不是在秩序森严的皇宫大内,而是在靖国公府的一处院落,如此潦草又突然就面见圣颜。 饶是他阅历不浅,也着实吓了一跳,等回过神,连忙放下药箱,准备跪下行礼。 他虽然行医风格不羁,但还是惜命的。皇天贵胄掌握生杀大权,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 赵琤却制止了他,“桂大夫免礼。”又朝孟庭之道:“孟大人也起来吧,说说怎么回事。” 桂无疾没想到这位年轻帝王还挺和善,当真就不跪了,重新背起药箱,看向一旁与孟夫人姐弟相认的男子。 这位就是孟夫人请他入京治腿的人? 孟庭之也起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薛妧,请示道:“陛下,不如先进屋,容臣细禀?” 赵琤:“可。” 薛雁回稍稍平复了情绪,拉着阿姐进屋。 会客堂。 薛妧擦掉了脸上的泪,朝坐在上首的赵琤跪下行礼,“臣妇薛妧,五年前流放途中落河,流落南方,隐姓埋名欺骗了救下我的孟将军,未主动投案去往西北流放,犯下欺君之罪,请陛下降罪。” 孟庭之跟着跪下:“陛下,是臣以救命之恩做要挟,逼薛小姐以身相许,迫使她留在臣身边,请陛下降罪。” 赵琤唇角抽了抽,这两人各执一词,都在为互相开脱,还真是夫妻情深。 “薛家已平反,薛小姐本就无罪,朕便不追究了。”赵琤道。 又看向孟庭之,“至于孟大都护的罪,便让靖国公来定吧。” 一旁的薛雁回这会儿冷静下来,看孟庭之的眼神就有些不善。 这人……好像比阿姐大了六七岁吧? 当年二十五六还未成婚,在京城官家子弟当中是出了名的。如今都三十多了吧? 竟然在阿姐落难时,趁人之危,挟恩图报,简直无耻! 孟庭之对上小舅子冷冽刺骨的眼神,俊朗坚毅的脸庞上满是郑重之色,“国公爷,当年虽然受形势所迫,委屈了阿妧,但我孟庭之真心爱慕阿妧,以正妻之礼求娶,珍之重之,此生绝不相负。” 薛雁回冷笑:“巧舌如簧。” 薛妧抬眸看向他,微红的眼睛弯似月牙,“阿晏,我亦是中意他的。” 薛雁回怔了下,瞥向孟庭之,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一遍。 行吧,除了年纪大些,容貌、家世、本事勉勉强强能配上阿姐。 主要是阿姐自己中意。 就是不知人品如何,还待考察。 他转着轮椅上前,拉起薛妧,“陛下既然不再追究,阿姐莫要跪着了。” “孟大都护也起来吧。” 反正姐夫他暂时是不会叫的。 孟庭之见小舅子松了口,从善如流地起身。 桂无疾坐在下方喝着茶,看了一出大戏,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 作甚? 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桂大夫。”薛妧先开口,“请您为我阿弟瞧瞧腿,可还有恢复的可能?” 哦,这事儿啊……这事儿他擅长啊! 桂无疾起身,“我先瞧瞧。” 此时,被赵琤召来的梅太医也到了。得知桂无疾的身份,十分热情地向他见礼。 桂无疾先给薛雁回把了脉,问起他的伤情和如 今用的药。朔风和梅太医一一作答。 随后,桂无疾示意薛雁回去卧房躺下,检查一下双腿。 他看诊不喜欢被人围着,只留下了朔风和梅太医在室内,其他人都在会客堂等候。 桂无疾双手落在薛雁回膝盖上,闭着眼,细致地一寸寸摸骨,一直摸到小腿。 又掏出银针,扎了好些穴位,看有何反应。 最后从药箱里拿出纸笔,挠着头写写画画,还时不时揪一把胡子。 梅太医候在一旁,悄声不敢打扰。 薛雁回从床上坐起身,任朔风给他重新理好裤腿和衣裳,视线却一直落在桂无疾身上,心中有隐秘的期待。 尤其是今日得知阿姐还活着,他忽然也对活着有了向往。 要是能健全的活着……他大概还有些盼头吧。 片刻后,桂无疾放下笔,将两张方子递给朔风,“先按这两个方子喝药和泡药浴,断骨重接的事我要再琢磨琢磨。” 朔风狂喜:“能治?!” “能治,但我只有六七分把握。”桂无疾道,“不过,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朔风和梅太医脸上都露出喜色,扭头看向薛雁回。 薛雁回的心跳得极快,哪怕只有六七分把握,也足够他欣喜。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多谢,那就有劳桂大夫了。” 桂无疾摆摆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薛雁回微讶,“可是我阿姐?” 桂无疾收拾好药箱,背起身,“请我给你治腿的是孟夫人,但诊金是孟大都护付的。” 薛雁回蹙眉:“……诊金我可以自己付。” 桂无疾潇洒地往外走,道:“这事儿你们自己商量,老夫不管。” 薛雁回抿了抿唇,决定晚些时候和阿姐好好说说。 几人离开内室,薛雁回吩咐刘管家给桂无疾安排住处和服侍的下人,其他要求都听桂无疾吩咐。 会客堂内等待的众人,方才都听到了朔风那句欣喜若狂的“能治”,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刘航更是喜上眉梢,听见主子吩咐,自然无有不应。 赵琤走到薛雁回身边,抬手拍拍他的肩,千言万语,都凝在看向他的深邃眼眸里。 薛雁回与他对视,第一回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浅浅地勾起唇角,眉眼弯弯,如月如星。 赵琤怔住,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若无旁人,他其实很想抱抱他。 “我……回去了。”赵琤看着已经暗下的天色,拍拍薛雁回的肩,转身欲走。 今日阿晏与妧姐重逢,定有说不完的话,他不适合逗留。 也不适合在此时讨要生辰贺礼。 “等等。”薛雁回叫住他,让朔风将自己推去书房,取回来一个匣子。 他将匣子递给赵琤,“生辰喜乐,万岁无忧。” 赵琤怔住,接过匣子,手触到薛雁回微凉的手指,才仿佛有了实感。 原来阿晏早就给他准备了生辰贺礼。 他轻轻勾住薛雁回的小拇指,眉梢眼角露出笑意,“多谢。” 薛雁回一僵,连忙抽回手,将小拇指蜷缩入掌心。 “天色不早了,陛下快回吧。”他转着轮椅转身,竟是送都不送。 赵琤:“……” 呵,看在手中贺礼的份上,暂不计较他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事。 圣驾离去。 薛雁回让刘航在青云院摆晚膳,又命人把阿姐的院子收拾出来,留她住下。 至于孟庭之,看在阿姐和桂大夫的面子上,留他一起用膳。用完膳,最好是自觉地回孟府去。 晚膳后,姐弟俩自然还有话要说。 孟庭之自觉起身,却厚着脸皮问薛妧住的院子在哪。 薛雁回冷哼一声,还是吩咐下人给他带路过去。 等人走了,他才扭头问薛妧,“阿姐到底中意他哪里?” 薛妧反问:“那你又中意陛下何处?” 薛雁回神色一僵。 29.何等关系 “阿姐……瞧出来了?”薛雁回脸上难得露出窘迫之色。 薛妧注意到他像年少时那般,一心虚就下意识抠起指头,不禁叹息,“我一听说太后将你指给陛下做侍君,还逼你侍寝,就恨不得即刻赶回来。” “担心你受欺负,也怕你得罪太后,或是与陛下闹翻。” 自家弟弟她最了解,当初和陛下那般要好,若是因太后此举坏了情意,心里只怕很不好受。 “可方才看你与陛下那般……”薛妧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若无旁人?依依不舍?还是含情脉脉? “我才知自己大概是想错了。” 薛妧看着面前这个成熟长大不少的弟弟,语气迟疑,“你是不是当初就——” “阿姐。”薛雁回打断她,深深地望向她的眼睛,“既然担心我,为何这么多年,不曾传信联络?” 哪怕只是透露她还活着也好。 若是父亲临终前得知阿姐还活着,兴许就不会那般执意求死。 薛妧眼睫一颤,眼中泛起湿润,别开脸道:“方才未同你说,我落水后磕伤了头,脸颊也受伤毁容,醒来后更是失去了记忆。” “是庭之救下我,认出我的身份,为我遮掩,让我苟活下来。”提起孟庭之,她语气轻了两分。 “直到那日听说太子表哥和薛家平反的消息,我才突然想起一切。” 薛雁回愣住。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梅太医初次提起鬼医,便是说他最近一次有消息是在江南一带,为一毁容女子恢复了容貌。 莫非那人便是阿姐? 薛雁回突然哽住喉,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只怨阿姐不联络他们,却忘了阿姐一个女子孤身逃命,会有多艰辛。 毁容,失忆……他不敢想,若是没有孟庭之救下阿姐,阿姐还会陷入何等境遇? 难怪阿姐会中意他。 “对不起阿姐。”薛雁回歉疚道。 薛妧却摇头,“阿姐的命是你救的,何来对不起一说?” 当初若是真的受辱,或流放到西北充作军妓,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是阿晏救了她。 五年前,沧水河畔,那差役朝地上的薛妧走近时,薛晏突然朝那差役扑过去,将人撞倒。 那一瞬他扯下了差役腰间的钥匙,然后迅速爬向薛妧,借着推搡她躲避的姿势,解开扣住她头和手的枷锁锁头。 咔哒一声隐没在锁链晃动的响声中,薛妧却清晰地听见了。 她震惊地看向面前的阿弟。 阿弟眼中没有慌乱和恐惧,只有破釜沉舟的灼灼勇气。 他一把握住松散滑落的锁头,塞进她手中,然后用力一推,将她推进了沧水河中。 她水性很好,阿晏也知道,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救她。 只是她没想到,落水下坠,挣开枷锁的瞬间,会看到一个又一个身影落入水中。 “可我害了母亲,害了她们。”薛雁回紧紧攥住拳,牙关紧咬,双眸泛红。 他永远忘不了,母亲见他将姐姐推入河中后,回眸看向他那个惊骇的眼神。 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不,”薛妧突然握住薛雁回的手,泪水自眼眶滑落,“母亲她是为了我。” 薛雁回抬眸,错愕地看向她。 薛妧流着泪,泣声道:“母亲她知道,她知道你是在救我。” 所以她义无反顾地跳下河,只为搅乱浑水、拖延时间,为女儿求一线生机。 “当真?”薛雁回声音颤抖,浑身都开始颤栗,泪水自发红的眼眶抖落。 薛妧点头:“我试过救母亲,救她们……” 母亲、伯娘、婶娘,还有嫂嫂、妹妹们都不会水,枷锁又那般重,入水后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 可当她朝她们游过去,试图救她们的时候—— “她们都冲我摇头,冲我笑,将我推开。”薛妧泣不成声。 或许跳河前她们不知道薛晏是想救她,可跳下的瞬间,她们都抱着宁死不屈的决心,不曾犹豫。 在发现薛妧挣脱了枷锁后,她们更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逃脱,能活下去。 她们宁愿赴死,也没有一个人向她求救,唯恐拖累她。 薛妧永远忘不了,亲眼看着她们一个个沉没的那一幕。 她泪如雨下,紧紧握着薛雁回的手,“是我欠了她们。不怪你阿晏,这件事从来都不怪你。” 薛雁回深深吸气,仰头试图忍住夺眶而出的泪。 可深藏多年的悔恨与自责,令他此刻即便得知真相,依旧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原谅自己。 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凄怆,泪更汹涌。 笑自己自以为是、不自量力,自以为灵机一动能助阿姐脱困,却不知都得益于母亲和伯娘等人的舍命相助。 他从未想过害她们,但她们切切实实因他而死。 他有什么资格得阿姐这一句“不怪”? 薛妧见弟弟这样,就知道他未曾释怀。 近亲之人的鲜活生命,如何能就此释怀? 她亦深深自责抱愧,又有何资格对阿 晏说“不怪”? 她也没办法告诉阿晏,她其实一度脱险逃离,只是后来孤身逃亡途中,又遭人毒手,被卖上花船。她反抗时自毁容貌,拼死逃离花船时被伤了头,这才毁容失忆。 “都过去了阿晏。”薛妧轻轻揽住弟弟的肩,只能这般劝慰他。 “害薛家至此的人仍逍遥自在,我们不该如此自怨自艾。”她抬手利落地抹掉脸上的泪,神色沉静下来。 从前是她太天真了,自诩出身高门、才貌双全,又会些功夫,在京中贵女间可称“第一”。 殊不知大夏将倾时,自己柔弱无能得可笑。 如今她依旧势单力薄,可阿弟在做的事她知道,亦会倾尽全力相助,万死不辞。 至于孟庭之……她不想拖累他。 “好了,擦擦。”薛妧将帕子递给薛雁回。 薛雁回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失态,尤其是在阿姐面前,更觉窘迫。于是别开脸,默默擦脸。 却听阿姐问:“现在你好好说说,你与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雁回:“……” 他握住手中帕子,拇指指尖无意识抠着食指指头处近日又厚了一层的茧子。 默然许久,才开口:“只是君臣罢了。” * 紫宸殿。 赵琤沐浴更衣完毕,屏退宫人,郑重其事地打开薛雁回送他的生辰贺礼。 首先入目的是一串黑色菩提手串,色泽黑亮,打磨圆润,入手温润,赵琤当即就戴在了手腕上。 其次还有一卷厚厚的、透出墨迹的纸,是阿晏写给他的书信么? 赵琤拿起展开,瞳孔一震。 是南方学子代笔的一封万民书。 书信中歌颂作为皇帝的赵琤,仁政爱民,赈灾有方,严惩贪官污吏,救百姓于水火,是明君仁帝;还称赞了金鳞卫和江州杜家,为他们求恩赏。 文末是字迹各异的署名和手印,长长一卷散开,望不到底。 赵琤偏要一行行看过去,指尖都有些颤抖。 看至最后一个名字,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蓦然笑出声。 阿晏当真是…… 知他因赈灾一事对江州百姓有愧,便送上这样一封歌功颂德的万民书宽慰他。 这是将他当小孩子哄呢? 竟还作为生辰礼送他,真当他会因为这样一封万民书就心安理得、沾沾自喜? 赵琤扶额,下颌紧绷,唇角却如何压都压不住,又笑又恼。 阿晏当真是……熟知如何拿捏他。 气煞人也! 30.中秋月圆 万寿节第二日仍是休沐。 郭家,早膳,郭荃将长子郭海和自辽东回来的次子郭泽叫到书房议事,同在的还有郭府几位幕僚。 郭荃道:“昨晚孟大都护携夫人到靖国公府拜访,与靖国公相谈甚欢,甚至留宿一晚。听说,至今未曾离府。” 郭涛自罢官后就憔悴了许多,皱眉道:“先前不曾听说孟庭之与薛家有何交集。” 郭泽长得比父兄都要高大些,面容也更冷峻,多几分行伍之气。此刻却极为懒散靠着椅背,漫不经心道:“孟庭之不是刑克六亲无人敢嫁么?何时娶妻了?” 武宁侯府孟庭之,一出生父亲便战死于倭寇手中,母亲郁郁而终,十来岁又接连死了祖父母,只剩一人顶立门户。 十七岁投军东南海防,屡立战功,眉骨落下一道疤,又传出凶煞之名。 明明与郭泽年岁相近,但后者当爹的时候,孟庭之仍未娶妻。 郭荃道:“是在任上娶的妻,当地海商之女。” 郭泽愣了下,面露不屑。却听兄长郭海道:“当初娴儿若是嫁给他就好了。” 郭泽当即坐直了身子,阴恻恻道:“大哥说什么胡话?” “是,他孟庭之如今当上了大都护,手握重兵。”郭泽道,“可当初武宁侯府那般光景,京中高门大户都不肯与之议亲,大哥舍得让妹妹去赌吗?” 郭海闭了闭眼睛,不再说话。 郭荃咬紧了牙关,脸皮抽搐,面色阴寒,“好了,说正事。孟庭之此人我们多次试探拉拢都未成,如今看着,只怕是早就向着陛下了。” “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郭泽重新靠回椅背,眼神狠戾,“那就杀了。” 郭海睨他一眼,“说得轻巧,为何还未将辽东的兵权拿到手?” 他这个弟弟,扎根辽东军营这么多年,仍受制于他那个岳父,枉费家中替他筹谋。 郭泽脸色一黑:“大哥与其取笑我,不如先想想办法官复原职。” “够了。”郭荃厉声,锐利的眼神扫向两个儿子,“眼下郭家如履薄冰,你们还只顾在这儿逞口舌之快?” 郭海和郭泽立刻低眉顺眼,不吭声了。几个幕僚跟着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郭荃又扫了他们一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平复怒气。 郭泽觑着他神色,开口道:“父亲,儿子说除掉孟庭之,并非意气用事。” 郭荃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父亲您忘了,辽东也有一段海岸。倭寇被孟庭之打怕了,有时也会流窜到辽东抢掠。”郭泽道,“辽东的主力都用于防备北狄,没有多余兵力去打倭寇,只能以防御为主。” 郭荃眯了眯眼睛,搁下了手中茶盏,看向次子。 郭泽压低声音道:“儿子曾代岳父巡视辽东海防,结识了一位南罗商人。他曾给倭国送过巨额通航费,保自己的商队免遭劫掠。” 郭荃眼眸一厉,郭涛皱眉,几个幕僚也脸色微变,但没有人阻止郭泽说下去。 郭泽道:“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南罗商人……” 书房内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 半个时辰后,几个幕僚离开,郭涛和郭泽紧随其后。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郭泽突然停下脚步,问兄长郭涛:“靖国公府那个残废,是不是也还没娶妻?” 郭涛皱眉:“是又如何?” 郭泽斜狞一笑,“那可太好了。” * 薛妧和孟庭之在靖国公府用过午膳才离开,与薛雁回说好改日再来看他。 薛雁回想让阿姐留下,却也知道如今还不是时候。 无妨,只要阿姐好好活着便好。 次日早朝,薛雁回又与孟庭之打了照面,互相点了点头。 其他官员看着两人这副并不热络的模样,怎么也不像能携夫人上门留宿一晚的样子,一时间疑窦丛生。 莫非传言有误? 散朝后,薛雁回到理政阁处理公务。 不一会儿,洪林过来说:“薛大人,陛下有请。” 薛雁回顿了下,放下手中公务,与首辅王鸿说了一声,随洪林离开。 同为阁臣的刘颂年见状,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郭次辅不在,他孤立无援,几次议事都被陛下或首辅驳了面子,不得不谨言慎行。 但这儿对于御史出身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难受了。 唉,这劳什子辅政学士、天子近臣,当得太憋屈了。 薛雁回进来御书房,就见赵琤背着手站在墙边,欣赏一幅画。 “见过陛下。”薛雁回拱手行礼。 赵琤转过身,招呼他:“来瞧瞧我新得的画。” 薛雁回转着轮椅上前。 画中有一只猛虎盘卧,侧头看着一只小虎扑蝶。一大一小花纹相似,区别是小虎额前没有“王”字纹,加上那扑蝶的情态,更像只小狸猫。 薛雁回观其笔触简单稚嫩,猜测:“这是太子殿下所作?” 赵琤颔首:“太子送我的生辰礼,如何?” 薛雁回视线落在画上,又细致欣赏了片刻,“画技尚且稚嫩,但情景、神韵、寓意皆属上佳。” 赵琤附和:“正是。” 薛雁回诧异地看向他:“陛下喜欢这份礼物?” 赵琤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垂在宽袖中的手盘着薛雁回送他的手串。 薛雁回见他不说话,换了个问法:“陛下不介意他的身世?”他不知赵琤知不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世,有意试探一二。 “介意。”赵琤正色道,“起初我十分介意。” 一想到他是秦王的孩子,哪怕看在洛秋的面子上,对他也喜欢不起来。 可是莫名的,也恨不起来。尤其是面对孩子小脸的时候,总是狠不下心肠。 “我不曾亲自教养他,他却一直待我亲近。”赵琤道,“起初我以为是太后授意,故意表演父子情深,好让他以后顺利继承皇位。可要让一个孩童自幼装出这般模样,未免太强人所难。” “后来我想,也可能是洛秋希望他与我亲近,相处出几分情分,避免走到叔侄相残那一步。” 薛雁回听到这儿,眼神闪了闪,瞧了眼四周,见御书房内没有旁人,忽然轻声道:“洛秋告诉我,太子也爱吃桂花板栗糕。” 赵琤不明所以地愣了下,随后想到什么,心头巨震,眼眸睁大,捏紧手中珠串。 薛雁回见他这副表情,小声道:“表哥也擅画猫。” 这事儿赵琤也知道,如今联想起来,声音都有些不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薛雁回不再说话,任由他消化这个“惊喜”。 片刻后,赵琤平复了心绪,开始秋后算账,“你早知道,却不告诉我?” 薛雁回:“……如今不是告诉你了么?” 他转移话题,“陛下找我所为何事?” 赵琤抬起手,露出手上的手串,“道谢,我很喜欢你送的生辰礼物。” 薛雁回眼睫颤了颤,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陛下喜欢就好。” “只是我瞧这手串有几颗没打磨好,划手。”赵琤抬手将手串展示给他看,“你在何处买的?可别被坑了。” “哪几颗?”薛雁回皱眉,握住他的手腕仔细看那手串。 赵琤反握住他的手,摸上他食指指腹,果然摸到茧子,“这位师傅要帮忙改改?” 薛雁回:“……” 他拽住那手串想扯下,气恼道:“陛下不满意,还我便是。” “满意,满意。”赵琤连忙阻止他的动作,生怕他将手串扯断了,“我没说不满意。” 抢救回手串,赵琤后退两步,叹息:“惹不得惹不得,真是怕了你了。” 薛雁回睨他一眼,却撞上他无奈又宠溺的眼神,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连忙别开脸。 赵琤心底叹气。 阿晏,你要逃避到何时? “罢了。”赵琤转身走向书案,“今日找你来,是为了给长平择驸马。荣郡王筛选了一些青年才俊,你来帮忙挑挑。” 薛雁回疑惑:“此事,让长平长公主自己来选更好。” 赵琤将长平长公主前日来的事说了,道:“我得为长平挑一个家世身份相当、人品贵重、不会受制于太后和 郭家、不惧北戎、也不至于断对方前程的驸马。” 薛雁回:“……”这倒是有些难选了。 * 八月十四,郭太后生辰。 明日休沐,薛雁回下值时,却在宫门口遇上了刚入宫给郭太后请安的郭泽。 “薛大人。”郭泽叫住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薛大人这副模样,瞧着倒是挺稀奇。我还没见过残废入朝为官的。” 候在宫门口接薛雁回的朔风立刻怒了,“你——” 薛雁回一把拉住要冲上去的他,面无波澜地看向郭泽,“郭大人见识少,不必自卑自弃,睁大眼睛多瞧瞧就是了。” 郭泽见他丝毫没被自己激怒,还反唇相讥,更来了兴致。 “听说大人如今不做陛下的侍君了,不知夜里可会寂寞?” 郭泽俯下身,笑容邪狞:“我这刚好有几个人选,大人若是满意,我可以替大人做个媒。就说成郡王家的——” “郭大人还是先将自己的外室和相好藏好。”薛雁回打断他。 郭泽脸色一变,立刻扭头看向四周,看宫门侍卫是否听见了。 薛雁回却淡然自若,一边说一边扫了眼他的腿,“若是被魏大都护发现,不知郭大人能保住几条腿。” 郭泽咬牙切齿:“薛大人好口才,上下嘴皮一碰就这般造谣生事。” 薛雁回冷笑:“郭大人可要想要证据?本官随时可以将你那外室和相好的住处写给魏大都护,还有你那个外室子读书的学堂——” “薛大人慎言!”郭泽脸色阴沉。 薛雁回勾唇:“这就怕了?太后和郭家没告诉你,没本事别来惹我么?” “想拿无辜女子的名声来算计我,看来是不怕报应到自家女眷身上了。”薛雁回讥诮道。 “你威胁我?”郭泽双目赤红地剜向他,额头青筋凸起,浑身肌肉紧绷,握紧了拳,看架势随时要动手。 “先犯者贱!”朔风推着主子的轮椅就往后撤,“分明就是郭大人先冒犯我家主子,这会儿又输不起了?” 说罢,赶紧同车夫配合,推着薛雁回上马车,施然离去。 郭泽胸腔内血气翻涌,眼神更加阴鸷。 “什么人啊!”朔风甩上马车帘子,气愤道,“还想给主子做媒?他配么?” 薛雁回闭目养神,“盯着他,找个机会杀了。” 朔风兴奋地搓手,“晓得了。” *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皇宫在宣德殿设宴,接待各国使臣和附属国官员,以及大景宗亲官宦。 宫门外排起长长的队,靖国公府的马车排在中间,前方刚好是北戎使臣,偶尔传来几声北戎语。 此次出使,北戎派了三王子和五公主,北狄派了左亲王,南蛮来的是圣女和七王子。 倭国的使臣本是坐船来,计划在通州登岸,却遇见海上飓风,损失惨重,便不来了。 附属小国也都派了王储来朝贺。 薛雁回心里盘算了一番宫宴的座次,预想着今晚会发生的事。 三日前,陛下下旨为长平长公主赐了婚。北戎打的算盘落空,不知还会不会有其他盘算。 半个时辰后,薛雁回顺利抵达宣德殿。 宾客已陆续落座,薛雁回也被荣才推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轮椅比设宴的座椅高出一些,倒是方便了他居高临下。 又过了一刻钟,殿门口忽然传来骚动。 “是她?” “她没死?” 薛雁回回头,看着孟庭之牵着盛装华服的阿姐走进来。 阿姐没戴面纱,明丽姣好的容颜如天上嫦娥,直叫整个大殿黯然失色。 参宴的重臣不约而同看向薛晏。 难怪前些日子孟大都护夫妇会留宿靖国公府。 没想到,孟大都护在南边娶的夫人,竟然是当年被推下沧水河的薛妧! 慈康宫。 听到这个消息的郭太后长眉倒竖,刚上完妆的脸阴沉无比,厚厚妆粉深深陷进眉头的褶皱里。 下一瞬,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 31.宫宴风波 宣德殿,使臣与朝臣家眷皆已落座。 本该热闹的大殿,却只有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因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大都护夫妇及一旁的薛雁回身上。 大概是陛下有意安排,薛雁回的座位与阿姐相邻。他看向盛装的阿姐,温声道:“阿姐今日如嫦娥仙子,很漂亮。” 薛妧弯了弯眼睛,“你也哄我开心。” 也?薛雁回蹙眉,看向阿姐身边的孟庭之,就见男人正偏头看着阿姐,唇角弯着,眼神温柔得能滴水。 这副表情,衬得男人眉头疤痕有些不伦不类。 对上薛雁回的视线,男人点头致意,然后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薛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薛妧接过冒着热气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耳边充斥着不大不小的议论声,她心中早有预料,端坐明堂,波澜不惊。 “真是她!那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 “是啊,她一进来,就叫满殿贵女都失色。” “哥哥何必如此夸张,我瞧着她也没多美。”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不服气道。 “你年纪小不知道,薛小姐当年可是名冠京都的‘第一美人’。” “那又如何?她现在都多大,自有比她年轻漂亮的。” “她可是有二十四五了?怎瞧着还是双十年华的模样?”隔壁一桌的女眷小声道。 “是啊,就算不曾流放西北、风吹日晒,但也过去五年了,怎么半点也不见老?” “瞧着竟是一点苦头也没吃过的模样。” “哎呀,你们怎么尽看她那张脸!关键是她当初落入沧水河竟然没死,还嫁给了孟大都护!” “难怪前阵子听说孟大都护夫妇在靖国公府留宿了一晚,看来是早就与靖国公相认了。” “是啊,之前听说孟大都护娶的是海商之女,如今变成她,算不算欺君之罪?” “慎言!昭德太子与薛家皆已平反,薛大小姐并非有罪之身,何来欺君之罪?” “但当初先帝判了流放,偏偏她躲过了,怎么想也不太对劲。” “你是说,当时的薛世子是故意推她下水的?” “谁知道呢。如果当时薛世子不是故意推她下水、助她逃命,而是真的要逼死她,薛大小姐又怎会一回京就上门相认?” “这么一说,这五年她藏得可真好,一平反就回来亮相。” “对了,邓妹妹。”一位年轻妇人扭头看向身后一排的一位女眷,“妹妹当初与薛大小姐是手帕交,怎么不见妹妹上前见礼?” 被唤作邓妹妹的邓淑琪攥紧手中帕子,故作镇定道:“多年未见,一时有些不敢认了。” “妹妹可是怕薛大小姐介意,你当初抢了她议亲之人?” 邓淑琪脸色一变,身旁的男人也露出不悦之色,“郡王妃慎言。当初议亲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不成,也只是缘分未到,不妨碍各自再觅良缘。夫人何必这般恶意揣测、恶语伤人?” 敏安郡王妃面子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扭头嘀咕:“也就只有你眼瞎,错把鱼目当珍珠。” “好了。”老王妃瞪她一眼,“安分些,别只知嚼舌根。” 敏安郡王妃立刻低头恭顺道:“是。” 对面使臣落座的位置,也有不少视线朝薛妧看过来。 “那女子是何人?”北戎的三王子端着酒杯,用北戎语低声问身后的随行使臣。 使臣答:“那是镇守东南海防的大都护孟庭之的夫人。” 说话间,三王子就撞上了孟庭之的视线。 孟庭之一身肃杀之气,眼眸锐利地看向他。 三王子好武,高大健硕,长着一副“不好惹”的相貌。没想到对方身上气势也不弱,不愧是武将。 三王子勾唇,端起酒杯朝他敬了一口酒,叹息:“可惜了,美人身侧已有猛虎。” 一旁的北戎五公主不屑地瞥了一眼,“那女子瞧着柔弱不堪,十分普通。” 北戎是马背上的民族,男子勇猛好斗,女子英姿飒爽。尤其是五公主这般争强好胜的,最瞧不上柔弱貌美的女子。 三王子却没接话,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吩咐使臣:“景国的官员家眷似乎也在议论她,去打听打听。” “是。”使臣点头,悄然退下。 五公主不明所以:“三哥何必将心思放在一个妇人身上,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娶到景国的公主。” 三王子睨她一眼,“少说风凉话,我娶不到公主,对你有什么好处?” 五公主脸色微变,扭头不说话了。 三哥娶不回公主,她就要留在大景和亲。 一旁北狄左亲王、南蛮七王子也都留意到众人对薛妧的关注,遣身旁的人下去打听。 就在这时,殿外有太监高声唱和:“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除了薛雁回,朝臣、女眷及附属国臣子都跪地相迎,众人齐声高呼万岁千岁。 北戎、北狄、南蛮使团也用各自的礼仪问好,态度倒也还算诚恳。 赵琤与太后一前一后进殿,在上首落座。 “平身。” 待众人落座,赵琤先举杯:“今日是中秋佳节,也是母后生辰,朕与各国使臣及众爱卿同乐,共祝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万事圆满,也祝母后生辰喜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齐声:“祝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万事圆满。祝太后娘娘生辰喜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共饮一杯。 郭太后放下酒盏,扫视殿内,忽然开口:“孟大都护夫人在何处?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朝臣和官眷皆是一愣,没想到太后竟是一点场面话都不讲,直接就唤人出来。 北戎等使臣团及附属国臣子则是不明所以,静观其变。 薛妧面容沉静、优雅起身,款步走到大殿中央,得体跪下:“臣妇见过陛下,见过太后娘娘。” 郭太后今日盛装打扮,身穿钿钗礼衣,头戴整套点翠凤尾金钗首饰,妆容厚重,脸上没有半点过生辰的笑意,面无表情道:“抬起头来。” 她没叫起,薛妧只能跪直身子,抬起头,露出那张沉鱼落雁、皎皎如月的脸。 真是她!郭太后闭了闭眼睛。 再睁眼,故意问:“可是靖国公薛家姑娘?” 薛妧垂首:“回娘娘,臣妇正是靖国公府薛妧。” 郭太后故作讶异,“哀家还当你五年前就香消玉殒,既然活着,为何不早些回京?” 这是在问罪她,是不是故意逃避流放之刑。 薛妧叩首请罪:“启禀娘娘,臣妇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当年落水后失忆毁容,不记得自己身份,被海商夏家所救。” “后来有幸得夏夫人赏识,收做义女。不久后,被许配给当时的孟将军为妻。不久之前突然恢复记忆,这才随夫君回京。” 众人没想到薛妧竟有如此遭遇,诧异地看向她。 失忆勉强说得通,可这脸……哪有毁容的样子? 郭太后将众人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语气微妙,“哀家瞧你这脸蛋,可不像毁容的模样。” 薛妧的指尖在左边脸颊划了一下,道:“当初臣妇半张脸都是受伤后的疮疤,有幸遇一游医妙手回春,才得以回复容貌。” 郭太后提起些兴趣:“哦?那你的失忆症,也是他治好的?” 薛妧:“是臣妇自己不小心磕到脑袋,昏了几日,忽然就想起来了。” 郭太后看着她有问必答、柔顺恭敬的模样,心里更加堵得慌。 越是滴水不漏的回答,越叫她生疑。 她看向坐在席中的孟庭之,“那就奇了,孟将军当时虽然还未官拜大都护,但也是战功赫赫、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怎会娶一个来历不明、毁容失忆的海商义女?” 郭太后怀疑他当年刻意包庇薛妧,“可是认出了薛大小姐,有意相护?” 孟庭之起身走到殿中,跪下道:“回太后娘娘,臣与薛大小姐年岁相差甚远,在京时就不曾见过几回,后来又离京多年,并不认得她。” “后来一次战事中,臣得海商夏家协助才险胜。为报恩情,臣许诺可以答应他们一件事。夏家却恳求我纳他家义女为妾。” “臣当时已经二十六七,却因刑克六亲的恶名迟迟未娶亲,更无子嗣,实在是愧对先祖,便想着先与夏小姐见一面。才知夏小姐与臣同病相怜,因面容有瑕,议亲困难。”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夏家只能挟恩图报,否则来历不明、面容有瑕的商户女,给孟将军做妾都是高攀了,夏家怎么敢开口? 但孟将军名声那般差,夏家也不怕克了夏小姐? 薛雁回却握紧了轮椅扶手,绷紧了下颌。 虽然知道这是阿姐与孟庭之商量好的说辞,半真半假,但他听着心里还是不舒坦。 若非当年表哥与薛家蒙冤,阿姐何至于沦落至此? 孟庭之继续道:“臣观夏小姐知书达理、聪慧过人、品性纯良、落落大方,并不因身份容貌自怨自艾,实属难得。” “又想着臣本就恶名在外、娶妻困难,若未娶妻就先纳妾,只怕更无女子肯嫁,索性以正妻之礼迎娶夏小姐持家延嗣,了却一桩心事。” “直到后来夫人恢复记忆,臣才知她竟然是靖国公府的小姐。” 众人又恍然大悟,孟将军当时是破罐子破摔,只要能娶妻就成,不曾想娶到了“明珠”。 郭太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既然如此,孟大都护如今可有后了?” 孟庭之抓住身旁薛妧的手道:“夫人当年落水伤了身子,体寒不易有孕,好在有位游医为其调理,如今已经大好,想必很快会有喜讯。” 薛妧配合着,羞涩垂头。 众人再次恍然大悟,真不容易啊,孟大都护三十好几了,既然还未做父亲。 郭太后瞧着下方牵着手的一对璧人,无端觉得碍眼。 当初薛家要是肯把薛妧嫁给她皇儿秦王,助皇儿一臂之力,皇儿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薛妧倒是好好的,未经历流放之苦,还嫁得如意郎君。 凭什么? 郭太后恶从心中起,笑道:“看来那游医还真有几分本事,改日引荐入宫,让哀家也见见。” 孟庭之和薛妧齐声应:“是,谨遵娘娘懿旨。” 众人若有所思,能治毁容之貌、难孕之身,神医啊这是!不知有没有机会请到家中来,为家人调理一二。 却又听郭太后道:“只是孟大都护如今仍无子嗣,实在不妥,不如哀家赐几个侍妾——” 薛雁回眉头一皱。 “母后。”赵琤打断她,“今日中秋佳节,各国使臣也在,何必提这些上不得台面之事?” “何况——”他压低声音,“母后虽贵为太后,但随意干涉臣子内宅之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郭太后沉下脸,嘴角一抽,似笑非笑:“皇帝说的是,是哀家多此一举了。” 离得近的宗亲近臣依稀听见这话,垂下头不敢露出异样。 干涉臣子内宅之事,上不得台面……陛下何曾对太后说过这般阴阳怪气的话? 还是在宫宴之上,当着使臣和朝臣、官眷的面。 看来陛下与太后之间的表面和平也快维持不住了。 薛雁回没听见赵琤对太后的低语,但见太后作罢,紧皱的眉头才放松下来。 方才,他又对郭氏动了杀心。 虽 然他对孟庭之有诸多不满,但对方毕竟是阿姐中意的夫婿,郭氏休想搅和。 赵琤:“孟爱卿和孟夫人起来落座吧。” “谢陛下。” 赵琤发了话,跪在殿中的孟庭之便扶着薛妧起身落座。 赵琤举起酒杯,“孟爱卿与薛大小姐阴差阳错促成姻缘,实乃天定良缘,当补请大家一杯喜酒才是。” 孟庭之与薛妧一同举杯:“臣/臣妇敬陛下,敬太后,敬诸位。” 众人见状,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都这么说了,那就是金口玉言承认了这门亲事。 谁敢不喝下这杯喜酒? 郭太后敢。 她端坐上首,愣是未举起酒杯。 郭家今日参宴的是郭荃夫人、次子郭泽夫妇以及长子郭海年方十四的嫡长女,几人见太后如此,自然也没有碰酒杯。 赵琤和薛雁回都瞥见,孟庭之、薛妧也不例外。只是他们都当做没看见,移开了视线。 北戎、北狄、南蛮等国使臣陪着看了一出戏,才明白为何方才殿中众人都在议论这位孟夫人。 作为看客,他们也端起酒杯,凑了个热闹。 饮罢,北戎三王子起身,用略带口音的景国官话道:“景国陛下,今日托您的福,见证了一桩好姻缘。我北戎也有心与景国成就一桩姻缘,还望陛下考虑。” 郭太后摆的脸色无人在意,正想发作,又被北戎打断,更加不悦。 她说前些日子陛下为何突然给长平赐婚,原来是早就知道北戎打的算盘。 思及此,郭太后更加气恼,兄长被停职反省,外甥被罢官,给她递进宫的消息都滞后了许多。 她要是早知道,定会促成长平与北戎和亲,换取北戎的战马和其他好处。 如今赵琤已经赐了婚,她再促成就不妥了。一有不慎,只会显得她心狠绝情、为母不慈,而非顾全大局。 如太后一般,宗亲和朝中重臣也想起了前几日陛下为长平长公主赐婚一事,不禁暗自称“巧”。 果然听陛下道:“可惜我朝已无适龄未婚公主。” 三王子却道:“本王听闻,陛下胞妹长平长公主尚未婚配。” 长平今日也来参加宫宴,与宗亲坐在一块,闻言身子一颤,紧张地握紧了帕子。 长宁、长华长公主皆已成婚,随夫家坐在勋贵之列,闻言皆朝长平看去。 当初为长平挑选驸马人选的老郡王成郡王起身道:“三王子消息滞后了,长平长公主已经许婚给礼部尚书李大人家的二公子,婚期就定在十月。” 北戎三王子当然知道,但仍是装傻,“竟是如此?可本王真心求娶长平长公主,既然还未成婚,本王还是想争取一个机会。” “敢问李大人家的二公子可在?”北戎三王子环视众人,“不知可愿与本王比试一二?” 李致闻身后,一位身着竹纹青衫、斯文清隽的年轻公子站起身,“在下李宣寒,乃长平长公主婚配之人。” 北戎三王子早就打听过对方身份,也偷偷见过他一回儿,知道他是个百无一用的文人书生,心中十分不屑。 面上却还是笑着道:“李公子可愿与本王比试?骑射、刀剑,或者摔跤,公子想比什么都行。” 长平长公主的心提了起来,怎能比这些李公子都不擅长的? 李宣寒面色淡然,声如玉击:“三王子想以长欺短?不如我与三王子比诗文、书画、辩经,如何?” 北戎三王子一噎,皱起眉。 席中有人噗嗤一笑,三王子扭头看去,却发现景国的朝臣和家眷脸上都带着轻嘲的笑意。 三王子嘲笑李宣寒文弱,李宣寒便讽刺他粗鄙。 李宣寒的祖父可是当世大儒李义诗,李宣寒得其教导,诗文、书画、经论,甚至音律都无一不出彩。 只是他无心仕途,协助其祖父撰书编书,年纪轻轻已有著作问世,在文人当中极有声望。 京都不知多少人家想与他议亲,皆被他以“醉心诗书、无心婚事”挡了回来,直到陛下赐婚尚公主。 以长欺短,看三王子如何接招。 北戎三王子磨了磨牙,“三局两胜,我们各挑——” “在下不比。”李宣寒打断他。 三王子挑眉:“李公子怕了?可是输不起?” “非也。”李宣寒道,“在下能尚长公主,是陛下和长平长公主看得起在下,在下却绝无资格拿长平长公主去比试。” “同样,三王子也无权将我朝长公主视作彩头。” 长平长公主一愣,诧异地看向对面那个文雅如竹的男子。 皇兄虽说提前问过他才赐的婚,但她以为,对方只是碍于圣意才未拒绝婚事,此番未必会愿意为她争一争,尤其是与粗犷尚武的北戎三王子争。 没想到,他虽文弱,却有傲人风骨和敏捷巧辩之才,这般敬重维护她。 李宣寒对上她的视线,朝她轻轻颔首。长平的心顿时安定下来,露出一抹浅笑。 “正是。”成郡王肃然道,“长平长公主是我朝尊贵的公主,绝非三王子口中比试就能赢得的物件!” “北戎若真心与我朝结亲,倒不如嫁一位未婚公主过来。” 成郡王看了眼北戎使团中的北戎五公主,和善笑道:“听闻北戎尚武,想必公主也青睐英姿勃发的男儿。公主若是愿意,过几日秋猎,可亲设比试考题,在我朝优秀儿郎中挑选一位夫婿。” 三王子皱眉,觉得此举也不是不行,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转头看向北戎使臣所在位置,想问问使臣的意见。 却见妹妹五公主倏然起身,满脸怒容:“按这位大人的意思,本公主不就成了那可以被人赢去的物件?!” 32.耳边低语 “此言差矣。”成郡王道。 “此举就好似比武招亲,只有公主亲自筛选的儿郎,方可赢得公主垂青。他们的彩头是公主的青睐,而非公主本人。” 五公主一愣,差点被文绉绉的景国官话被绕进去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昂起下巴道:“别用文绉绉的话糊弄本公主。若要我选,自然是选陛下。” 席间哗然,薛雁回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茶水轻晃,溢出几滴落在手背。 虽然早就知道北戎派五公主来大景的意图,但她这般明晃晃地直言,还是让人侧目。 在协助赵琤为长平长公主挑选夫婿时,他就问过对方,“北戎若是有意和亲,我朝又无适龄公主,陛下可会纳北戎公主为妃?” 赵琤当时反问:“你觉得呢?” 薛雁回别开脸,看向御书房窗台那盆姚黄,“我如何知陛下心思。” 赵琤却道:“此乃国事,爱卿作为辅政学士,理应建言献策。” 薛雁回默然一瞬,最后道:“陛下不如召理政阁众人来商讨。” 他未回答赵琤,赵琤也不曾回答他。 如今北戎五公主大胆表明心意,赵琤将如何应对? 郭太后皱起眉,若有所思。 她自然瞧不上这位狂妄的异族公主,但要是能给赵琤添堵,她倒是乐意。 只是转念一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是与大景素有争端的北戎的公主? 纳入宫中,说不定就成了隐患。 这天下必须是太子的,她不容许任何意外。 思及此,郭太后定下心,没有表态。 再看北戎五公主,丝毫不在意景国臣子惊讶的目光,满脸骄矜自傲地看向上首的景国皇帝。 她乐雅朱,自然要配景国最尊贵威仪的男子。 赵琤只在她开口时停了一瞬,不动声色地看向薛雁回。 瞥见他掏出帕子擦拭手上溅到的茶水,知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心底一软,眼底露出笑意。 北戎五公主见他勾唇,以为他要答应,面上一喜。 却听赵琤开口:“可惜,朕不是五公主可以挑选的对象。” 北戎五公主的笑容僵在脸上,三王子也露出愕然之色。 什么意思?这是看不上她/他妹妹? 薛雁回眼睫颤了颤,没想到赵琤会直接拒绝。 抿紧的唇放松,还来不及提起唇角,又气恼,恼赵琤明明无意纳北戎公主为妃,那时却不肯说,害他心烦意乱。 薛雁回一怔,恍然意识到,自己竟为此心烦意乱、 北狄、南蛮使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向北戎使臣。 “景国陛下。”北戎使臣出列道,一口景国官话字正腔圆,“北戎此次出使贵国,诚心实意。” “先是三王子诚心求娶贵国公主,再是我朝公主当众表明诚意,陛下却接连不允,可是无心与北戎谈和,共守和平?” 不用赵琤开口,首辅王鸿就上前道:“使臣此言差矣。方才成郡王已经说了,可在秋猎时为北戎公主择婿,足可见我朝诚意。” 北戎使臣却道:“五公主乃我草原明珠,岂能与寻常儿郎相配?” 成郡王道:“使臣莫急,我朝如今虽无适龄皇子,但皇族宗亲亦有许多出类拔萃的皇家子弟,可与五公主相配。” 那如何一样? 北戎使臣仍是不满,正要开口,就听赵琤道:“也罢,北戎若是不愿公主下架,和亲一事就作罢。通商互市,贸易往来,亦可表我大景诚意。” “陛下英明。”首辅王鸿道,又看向北戎使臣,“比起一桩姻缘,还是两国协议的份量更重,使臣以为呢?” 北戎使臣看看上首的赵琤,不甘不愿道:“那我们就等着看景国陛下的诚意了。” 三王子见状,咬了咬牙,拉着五公主回席。 “三哥!”五公主气得跺脚,但没能甩开三王子,被拉回去落座。 宗亲和朝臣见五公主这般脾气,纷纷暗自摇头,要是真的让她在大景择婿,千万不能叫自家优秀儿郎露脸。 庶出或旁支倒是可以去争一争,也算是为国分忧了。 郭太后未发一言,只示意宫宴继续。 奏乐歌舞,觥筹交错。 随后,宗亲、朝臣和附属国纷纷给赵琤和太后祝寿送礼,还有小辈献艺。北戎、北狄、南蛮使臣也奉上各自准备的礼物。 气氛愈发融洽。 祝寿过后,也有朝臣走动交谈,到薛雁回或孟庭之、薛妧面前寒暄。 薛雁回正在服药,并未碰酒。抱着善意过来的人自然不会强求,不怀好意之人强求,薛雁回也懒得搭理。 针对薛妧的试探被孟庭之一一挡下,酒喝了不少,男人却依旧面不改色,让薛雁回又高看他一眼。</ p>又过了半个时辰,内侍来禀,请众人移步殿外赏月和焰火。 荣才推着薛雁回,与薛妧、孟庭之一同来到殿外。 中秋月圆,明月清辉照下。 宣德殿外的长阶上陆陆续续挤满了人,寻不到位置的已经挤到了台阶下的广场中。 长阶之上、大殿檐下站着的自然就是帝王、太后与宗亲重臣,包括薛雁回这个腿脚不便的。 意识到荣才要推自己挤去前面,薛雁回止住他,“就在这儿吧。” 他对焰火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不感兴趣,看与不看都一样。 荣才想了想,将他推到廊柱旁,此处无人,抬头就可以看到天边明月,乃赏焰火的绝佳之地。 国公爷看高兴了,陛下定会夸他会办事。 薛妧和孟庭之跟过来,携手站在廊柱另一侧。 砰—— 一声巨响冲天,焰火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如花。 随后一声接一声,接二连三的焰火照亮夜空,也照亮了底下众人的眼瞳。 天际热闹,人间喧嚷,恭贺佳节。 薛雁回仰头看着,神思也飘远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趁众人视线都被焰火吸引,赵琤寻来,就见薛雁回独自坐在廊下,清瘦身影被月华笼罩。 “阿晏。”他上前,手落在薛雁回肩头。 薛雁回这才察觉到赵琤的靠近,回眸看向他。 荣才立刻退开,背对两人站着,也隔绝了其他视线。 焰火声太响,薛雁回看见赵琤唇瓣翕动,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疑惑蹙眉。 下一瞬,赵琤手扶在轮椅椅背,俯身靠近他,问:“焰火好看吗?” 正逢焰火点燃的间隙,这句薛雁回听清了。 他转过眸,看向天边明月,“比起焰火,我更喜欢月亮。” 安静,隽永。 不似焰火,喧闹热烈,却转瞬即逝。 赵琤看着他留给自己的侧脸,在月色下莹白如玉,朦胧得不真实。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如蝶轻轻扇动翅膀,一下一下,缓缓抚动他心尖。 他在薛雁回耳边开口,焰火却再次砰然炸响。 砰——砰—— “阿晏,比起月亮,我更喜欢你。” 薛雁回眼睫轻眨,随声响转过头,脸颊蓦然被一片柔软擦过,轻如落羽。 33.自我惩罚 靖国公府。 前院花园,桂花树下石桌旁,刚满十岁的薛睿坐在石凳上,看着天际中最后一朵焰火消散,夜空恢复寂静,唯有明月依旧。 管家刘航轻声道:“小少爷,秋风夜凉,我们进屋等。这放完焰火,宫宴大概也快结束了,国公爷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薛睿摇头:“我就在这里等。” 管家刘航已经不是第一次劝,可国公爷这位隔房堂侄却一直不肯挪步。 自傍晚那会儿,背着一个小包袱被金鳞卫送到国公府,就说要找国公爷。听说国公爷进宫参宴,便坚持在门口等,不肯入府。 刘航好说歹说,才将这个倔脾气小孩劝到前院花园,国公爷回府的必经之路旁。 “那你吃块月饼。”刘航将石桌上一碟月饼推向他,又摸了摸桌上陶壶,吩咐一旁下人,再热一壶牛乳来。 小少爷太瘦了,问他可有用晚膳也不说,端给他的吃食也只碰了一碗牛乳。 刘航未随国公爷前往行宫避暑,但也听朔风提过爷在行宫被这个堂侄刺杀之事。 起初他很生气,怨过这小孩愚笨歹毒。听说陛下把孩子带去管教,没教好不会放回来,他心里拍手叫好。 既希望他早些改好,对国公爷来说也算找回一至亲;又担心他改不好,仍会害国公爷伤心。 如今陛下派金鳞卫将孩子送回来,刘航还认真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这孩子神色虽冷淡,却不见戾气,看着倒像是改好了。 带回来的包袱,刘航也接过来让人带下去,叫人悄悄检查了,除了衣裳和银两,没有利器等害人之物。 在此前提下,刘航才愿唤对方一声“小少爷”,好生招待。 下人换了一壶新的热牛乳上来,刘航给他又倒了一碗,随后抓起一块月饼,塞到他手中,“这是国公爷从前最爱吃的,小少爷也尝尝。” 薛睿迟疑一瞬,拿起月饼轻轻咬了一口。 半个时辰后,大门处传来消息:“国公爷回来了。” 薛睿连忙放下喝了一半的牛乳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朝大门走去。 刘航反应没他迅速,赶紧跟上。 薛雁回被朔风推下马车,刚要进门,就见一个小孩急匆匆跑过来。 “什么人?”朔风厉喝一声。 小孩吓了一跳,在几步之外停住,抿唇看向薛雁回。 “睿哥儿?”薛雁回微讶。 薛睿动了动唇,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薛妧和孟庭之的马车就跟在后头,原本只是送薛雁回回府,见状也下车走了过来。 “阿晏,怎么了?”薛妧开口,又看向那小孩。 薛睿看见她怔了下,须臾,眼里蓄起泪水。 妧姑姑真的还活着! 可他母亲却死了…… 薛雁回见状皱眉,看向薛睿:“陛下送你来的?” 薛睿回过神,不再看薛妧,抬手擦掉眼角溢出的泪,再次点头:“嗯。” 声音闷闷的,语气依然有些乖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听说你要去接我母亲她们的尸骨,让她们葬入祖坟。我想跟你一起去。” 薛雁回审视他。薛睿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就在薛睿快受不住他的目光,想再次开口时,薛雁回道:“进去说。” 薛睿见他没拒绝,立刻跟着进门。 薛妧听到这儿,意识到这小孩就是弟弟提过的睿哥儿,连忙提着裙摆跟上。孟庭之只能也跟上。 进了前院会客厅,薛睿扑通一声跪在薛雁回面前,“求你,我想去接我母亲。” 薛雁回皱眉,问他:“现在不想杀我了?” 薛睿头偏向一侧,梗着脖子道:“对不起。” 薛雁回微讶,没想到赵琤还真的将人教好了。 虽然只是一声“对不起”,态度还有些不情不愿,但薛雁回能明显看出来,现在的睿哥儿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别扭与难为情。 十岁的男孩,正是要面儿的年纪,不愿低头,又为了母亲,说跪就跪。 “起来。”薛雁回道,“薛家儿郎没有这么软的骨头。” 薛睿一愣,连忙起身,又有些不忿:他才不是软骨头! 他只是太想母亲了,又怕他不答应。 “我会让刘管家给你安排院子,派人教你读书习武学规矩。”薛雁回道。 薛睿皱眉,他想求的不是这些。正要拒绝,就听薛雁回说:“月底随我去岷州。” 薛睿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好!” 薛雁回看着他那双与隔房大堂兄一模一样的眼睛,想起大堂兄去世时,眼中光芒熄灭的模样,心揪成一团,连忙别开脸,转动轮椅离开。 朔风连忙跟上:“主子我来。” 薛妧见状,拍拍薛睿的肩,追上薛雁回。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朔风和薛雁回身后。 明月斜照,薛雁回注意到地上贴着自己影子的影子,回头。 朔风停下,薛妧也止住脚步。 “阿姐回去吧,我没事。”薛雁回道。 薛妧说:“我知道,我只是想起还有句话没对你说。” “中秋喜乐,阿晏。” 她展露笑颜,眼睛却湿润,“活着的人,要替逝去之人平安喜乐。这比报仇重要。” 薛雁回心一震,愕然失语。 沉默许久才低低应声:“嗯。” 薛妧没再跟,目送朔风推着薛雁回走远。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她意识到阿晏对复仇的执念有多深。 她是阿晏的同谋,却也有些怕——怕他被执念所困,总是自我惩罚。 她阻止阿晏,让他在报仇的同时,也过好自己的人生。 想清楚后,薛妧转头,就见孟庭之站在几步之外。 “回府?”孟庭之朝她伸出手。 薛妧将手递过去,“嗯。” 离开之前,薛妧叫来管家刘航,“睿哥儿可是不知该如何称呼阿晏?” 刘航顿了顿,忽然意识到小少爷今晚愣是没叫国公爷一声。不管是唤“国公爷”,还是“堂叔”,甚至未称一声“您”。 是不知道怎么称呼,还是不愿意喊一声?难不成以后都用“你”来指代? 意识到问题所在,刘航道:“姑奶奶放心,小的会教小少爷。” 薛妧点头,带着孟庭之离去。 阿晏把睿哥儿看作亲子侄,不计前嫌,尽心教养。睿哥儿理应敬重阿晏这个堂叔,而非一直如此别扭下去。 * 中秋宫宴过后,大景与北戎、北狄的通商互市条约正式开始商谈讨论。南蛮也想借此机会完善旧条约。 大景这边由理政阁主持,六部协同。 薛雁回因此忙碌。 只是每日不管几时回府,都会遇到薛睿。时而刚读完书,时而已练完武,时而随刘管家来给他送宵夜。 而且每日都问:“晏叔,我们何时去岷州 ?” 薛雁回:“……” 他承认,第一回听睿哥儿喊自己“晏叔”的时候,有些惊讶,还有些别扭。心里却是熨帖,知道孩子这是主动朝自己走近了一步。 只是“晏叔”这两个字,实在太奇怪了。 “往后喊我七叔便可。”薛雁回道。祖父与三叔祖的孙辈中,他排行第七。 薛睿改口极快:“哦,七叔,我们何时去岷州?”只要让他去接母亲,七叔说什么就是什么。 薛雁回:“三日后秋猎,五日结束。届时条约也该落定,地方官员和使臣也该陆续返程,我们便出发。” 薛睿点头:“行,我听七叔的。” 又隐晦地看了眼七叔的腿,低声:“秋猎……七叔去吗?” 薛雁回:“不去。” 他答的毫不犹豫,薛睿却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咬了下唇,干巴巴地安慰道:“不去也好。嗯……我、我也不去,在家专心抄写佛经。” 薛雁回:“……” 次日,薛雁回便以“腿脚不便,且家中长辈迁坟在即,无心秋猎,亦怕冲撞圣驾”为由,告假不去秋猎。 赵琤深深地看他一眼,准了。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因为这段时日朝中确实事务繁多,自中秋宫宴后,他与阿晏只有政务上的交集,不曾私下碰过面。 就连他只想与阿晏一同用的午膳,都被迫带上了理政阁其他人,一边吃一边商谈通商互市条约。 此次秋猎,赵琤考虑到阿晏的身体,原本也不打算带他。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不损阿晏颜面的理由,阿晏就干脆利落地告假了。 是巧合,还是阿晏有意躲着他? 中秋那日的话,阿晏听见了? * 三日后,赵琤携重臣与各国使臣赴西山围场秋猎。太后年迈、太子年幼,此次并未随行。 众人抵达时已是傍晚,稍作休整,次日秋猎正式开始。 第二日,赵琤作为帝王射/出第一箭,射中一只梅花鹿,拉开秋猎序幕。 不同猎物按规则计分,每日拔得头筹者,可获得帝王准备好的彩头。 北戎与北狄都是草原民族,擅骑射;南蛮多山,有自己的狩猎之法;大景的儿郎更是不甘示弱,各显身手;只盼着扬本国国威。 一天下来,各国都收获颇丰。只是今日大家还在熟悉地形、试探对手,进入围场深处的不多,猎物中少有猛兽。 因此,北狄左亲王以一只野猪和若干其他猎物的成绩拔得头筹,获得赵琤赏赐的金银珠宝若干。 秋猎第三日,狩猎彩头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比第一日的金银珠宝更受尚武之人喜爱。 原本不打算下场的孟庭之都没忍住宝刀诱惑,参与其中。 薛妧这次也没去秋猎,于是住在了靖国公府,与薛雁回、薛睿一同抄写佛经,迁坟时供奉祈福。 薛雁回每日都能收到西山猎场的情报,秋猎第三日,赢得宝刀的是孟庭之。 另外几个大都护笑话他与小辈相争,孟庭之一句:“为我未来儿子赢的。” 堵得众人说不出话来——你三十多岁没儿子,你骄傲,大家都让着你,行了吧? 秋猎第四日是最后一日狩猎比试,彩头是一把镶嵌宝石的金弓,第五日便是返程之日。 这日传回来的消息却是,郭泽与北戎、北狄抢猎一只猛虎,急于求成,被猛虎咬断一条腿,失血过多,不治而亡。 34.如隔三秋 “怎么回事?”薛雁回问周奇。 将周奇等金鳞卫收编为近卫后,薛雁回让他们培养了一些人手,渗透在各处打探消息。 当年参与陷害太子表哥的秦王、安王、齐王等人皆已身死,其中,安王、齐王的家眷、亲属、拥趸也都被郭家清算。 薛雁回的报仇对象几乎只剩郭家与太后,郭泽自然也是他紧盯的对象。 他为郭泽挑选的死法可不是这个。因为围猎场人多眼杂,太容易留下把柄。 他虽然日日夜夜都盼着报仇,但并不是回回都直接手染鲜血。 他更喜欢因势利导、借刀杀人,让该死之人自食恶果。 郭泽虽然对他出言不逊,更妄图牵扯无辜女子,但他除掉对方的目的,更多是为了瓦解大都护魏威与郭家的联盟。 为此,他选好的最佳杀招早已在入京的路上,没必要此时动手。 不过,郭泽如今的死法他也喜欢,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 周奇答:“明面上是意外,就连那头饿了几天的猛虎都是郭泽自己命人寻爱放入猎场,为的是在最后一天拔得头筹,借此恳求陛下恢复父亲郭荃的次辅之位。” 郭荃因包庇女儿假死逃脱流放之刑,被陛下勒令停职反省三月,如今已有两月。 郭泽若猎得猛虎,拔得头筹,在百官和使臣面前替父亲求情,再加上太后党开口相帮,陛下估计很难拒绝。 只是没想到,北戎与北狄横插一脚,扰乱郭泽的计划,逼得他殊死一搏,搭上性命。 薛雁回:“郭家怎么说?” 周奇:“郭荃和郭海已连夜赶去西山围场,郭夫人与郭二奶奶魏氏都病倒了,进宫请了太医,郭家如今是郭大小姐在主事。” 薛雁回想了想,忽然问:“孟庭之今日可有下场?” 周奇答:“不曾,今日陛下召四大都护伴驾,在猎场东边的草场赛马。” 薛雁回闻言沉思,指尖轻点轮椅扶手,一下又一下。 莫非是陛下? “继续盯着郭家,不要打草惊蛇。”薛雁回吩咐道。如果郭泽的死真有隐情,郭家比他更在乎。 周奇:“是。” * 次日,赵琤率朝臣与使臣自西山猎场回京。 薛雁回这些没去秋猎的朝臣自然要在城门相迎,他有帝王特赦,无需跪拜,只躬身行礼。 圣驾之上,赵琤一眼看到人群中的薛雁回。 五日不见,如隔十五秋。 可惜,阿晏未必与他心相同。 中秋那晚的剖白,他不知阿晏可曾听见。 当时他的唇不小心蹭到阿晏的脸颊,他也有些意外,可阿晏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望向最后的焰火。 不回应他的剖白,也不提那似吻的触碰,无动于衷,漠不关心。 还在那之后就开始躲着他。 铁石心肠,大概就是如此。 赵琤收回视线,低声唤洪林。 圣驾驶入城门,往皇城而去。跪迎的官员起身,却见陛下身边的洪林公公走到靖国公面前。 “国公爷,陛下召您进宫。” 薛雁回望着远去的圣驾,“臣遵旨。” 朔风、周奇等人护着他离开,走向停在不远处巷子内的马车。 圣驾之后还有浩浩荡荡的使臣与朝臣车队陆续进城,长街有禁军清场,但两边商铺酒肆或巷中仍有百姓围观,喧闹声不止。 薛雁回正要登上马车,忽然听外头长街安静了下来。 他转头望去,只见郭家父子扶着一副厚重棺椁路过。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郭荃忽然朝巷子里看过来,与薛雁回对上视线。 那苍老浑浊的双眸失去了往日的精明锐利,死寂如深潭,令人脊背发寒。 但薛雁回并未退缩,沉默与他对视,直到扶灵的队伍经过。 薛雁回也上了马车,朝皇宫而去。 马车内,朔风给薛雁回倒了一杯热茶,嘀咕道:“郭荃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都还没出手呢,难不成他儿子的死还能怪到我们头上?” 薛雁回饮了一口茶道:“无妨,郭家怀疑我也不是一日两日,债多不压身。” 朔风道:“……” “主子还是小心些,这郭家人多少有些疯。”朔风提醒道,“宫里那位娘娘还不知道如何呢。” “这回没晕?”薛雁回玩味道,“不应该啊。” 朔风:“……” * 日暮西垂,薛雁回入了宫,被带去御书房。 赵琤刚换上一身常服,命宫人摆上晚膳。 薛雁回:“……陛下只是召我用膳?” 赵琤问:“不可?” 可!有什么不可? “臣遵旨。” 薛雁回让朔风将他推到桌边,自觉地拿起筷子,然后看向赵琤,等着他先动筷。 赵琤:“……” 一顿饭吃得极为安静,两人都仪态极好,只就连碗筷的碰撞声都轻不可闻。 赵琤试图挑起话题,“这几日针灸用药可有效?” 薛雁回:“有些作用。” 赵琤又问:“桂大夫可有想好医治之法?” 薛雁回:“已有眉目。” 赵琤沉默一瞬,再问:“打算何时去岷州?” 薛雁回:“月底动身。” 赵琤皱眉,又道:“郭泽一事——” 薛雁回:“与我与关。” 赵琤:“……” “我知道。”赵琤说着,眉头皱得更紧。 薛雁回见他许久没说话,抬头看向他,“那陛下想说什么?” 想说你别这么惜字如金,每句话都只答四个字,赵琤心道。 “我以为你会好奇郭泽的死因。”赵琤说。 薛雁回:“洗耳恭听。” 赵琤:“……”又是该死的四个字。 但他还是认命自继续说下去:“是意外,但也是预谋。” “郭泽私放猛虎入围场,引我去猎虎,再趁机舍命救驾,用救驾之功换郭家复起。” 薛雁回微讶,随后皱眉:“你没上钩,所以他只能转变计划,冒险猎虎?” 若是引了赵琤去猎虎,金鳞卫必然在旁护卫,猛虎不足为据。郭泽只需要假装舍命救驾,受点小伤即可。 赵琤颔首,总算是听到他多说了几个字。 “郭家可知你早已发现他的意图?”薛雁回又问。 赵琤点头:“大概不知。我前一日便召了四大都护伴驾,后来听见虎啸,魏威倒是问我可要去看看,孟庭之出言劝阻,他便没有再提。” 没过多久,就听说猎虎的郭泽出了事。 薛雁回恍然大悟,“臣只怕是又要替陛下遭人记恨了。” 赵琤正是想到这一点,才与他说起这事,“你若是与郭家人遇上,别用言语刺激他们,引火烧身。其他事,我会打点好。” 就怕阿晏这张嘴又不饶人,吸仇引恨。 薛雁回点了点头,决定这回一定闭 上嘴。 只是,他为郭泽选好的杀招似乎也快到了,也不知郭家届时是喜是忧。 * 郭家设了灵堂,各家前去吊唁。 郭太后哭晕过去,这会儿半边身子麻痹,无法起身出宫送侄子最后一程。 赵琤派洪林带小太子前去上了一炷香。 薛雁回自然没有去,怕郭家人见了他也不欢迎。 停灵第七日,一对母子哭着找到郭家,求郭家给那孩子寻医治病。 “我儿是郭家二爷的孩子,求你们救救他!” 众人哗然,一问才知郭泽在辽东悄悄养了外室,还生了一个儿子。 郭泽回京后不久,儿子同人去冰上玩耍,掉入冰窟,落下病根。这外室没有办法,带着郭泽给的奴仆和护卫,一路寻到京城。 谁知一进京就听闻郭泽死了。 郭家二奶奶魏氏看着那外室与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男孩,当场气晕过去,醒来之后就派丫头去请了父亲魏大都护,要清点嫁妆,带女儿回娘家。 魏大都护自然是支持女儿,带着近卫冲进郭家,接女儿与外孙女。 郭荃和郭夫人阻拦,魏大都护直接拔刀,怒声道:“当初你们郭家费尽心机求娶我女儿,承诺对她视若己出。郭泽也再三保证,绝不负她。” “我女儿为郭泽生育孩子、侍奉公婆,还求我为他谋军功、谋晋升。他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养外室,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你们该庆幸他早就死了,否则我今日也会杀了他。” 魏威说着,用刀指向郭泽的棺材,“我女儿丧夫归家,天经地义。今日谁敢拦,这刀就会劈在郭泽的棺材上,砍烂他的尸骨。” 郭夫人被他目眦欲裂的骇人气势镇住了,不敢再拦,只能掩面痛哭。 郭荃知道魏威当初就不同意女儿嫁人郭家,如今出了这事儿,真怕他敢砍儿子的棺材和尸骨,只能咬牙忍下这屈辱,放他们离开。 “老爷!妍姐儿是我们郭家的骨肉啊!”郭夫人舍不得孙女。 郭荃也想将孙女留下,只要孙女在,魏氏和魏威就和郭家断不开关系。 只是不等他开口,魏氏抱着吓哭的女儿恨声道:“你家郭泽不是还有外室子吗?让他给郭泽哭灵去啊。” 说着取下女儿头上的白花,一把丢在地上。 魏威丢下刀,接过外孙女抱在怀里,另一手扶住女儿,“你们郭家的门楣我们不稀罕,妍姐儿今后就改姓魏,是我魏家孙女。” 说完,就带着女儿和孙女离开郭家。 当天就开祠堂把改姓的孙女记上族谱。 次日又带着孙女进宫,以多年镇守辽东之功,为孙女魏妍求了一个县主之位。 赵琤感念其忠心报国、劳苦功高,又爱女护孙心切,下旨允了。 郭太后听闻,气得又晕了过去。醒来就派霜降来请赵琤。 赵琤只用一句“妍姐儿毕竟是郭泽唯一的正经血脉,一个县主之位护她一生顺遂也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郭泽泉下有知也能安心”,将郭太后堵了回去。 薛雁回听说后,心道魏威不愧是封疆大将,当真有几分血性和智慧。 将魏氏和女儿带离郭家,将来郭家覆灭,便不会受牵连。 只是郭家这回丢了大脸,彻底沦为京中笑柄。 郭太后也气狠了,瘫了半边身子。 好日子,薛雁回决定小酌一杯。 刚让朔风去取酒来,桂无疾就急冲冲进来:“喝什么喝?腿不想好了?” 35.北戎进犯 见到桂无疾,薛雁回就知道今天这酒是喝不成了。 他并不好酒,只是难得有兴致。 转念一想,他已经许久未有过这种享乐愉己的念头。 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心境变了,不再死水一潭? 朔风见他突然沉默,安慰道:“主子再忍忍,等治好了腿,想喝多少都行。” 桂无疾也道:“忍一时口腹之欲,换一双健全双腿。法子我已经想好,所需之物也列好了单子,你派人去准备。” 薛雁回怔住,巨大的惊喜砸下来,一时不敢相信。 “太好了,我立刻去准备。”朔风喜出望外,一把接过桂无疾从袖中取出的单子。 上面画着形状小巧的钢刀、钢钉等器物,还列着诸多药材。 “尺寸、材质和药材用量我都写清楚了,可不能偷工减料。”桂无疾叮嘱道。 朔风:“那是自然。”事关主子性命安危,他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决不出差错。 桂无疾放下药箱,准备给薛雁回把脉,“等东西备齐,天刚好转寒,那时动刀,伤口更不易发炎。” 薛雁回心跳如鼓,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多谢桂神医。“ 当初桂神医诊脉后说要再想想,想了这般久,他还以为没得治了。 没想到桂神医真的有办法。 桂无疾却道:“当不得神医二字。你这腿我也只有七分把握,但之前我也说过,治不好也不会更差,这我能保证。” “等真的治好了,你再谢我不迟。” 薛雁回勾起唇角,“朔风,将陛下赐的春日醉都给桂神医送去。” 朔风:“是。” 桂无疾眼眸一亮,“嘿,你真送,我可就笑纳了。” 薛雁回颔首:“送,不够我再去找陛下求。” 桂无疾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听说,宫里还有附属国进贡的葡萄酒?” 薛雁回:“陛下赏了我一瓶,也给神医送去。” “那就多谢了。”桂无疾笑得见牙不见眼,轻咳两声,强迫自己收敛,重新搭上薛雁回的脉搏。 记录完脉案,又给薛雁回的腿针灸。 薛雁回躺在床榻上,忽然想起一事,提醒道:“桂神医可擅中卒之症?” 桂无疾先稳稳扎完手中的针,才看向他道:“你是说太后娘娘?” 薛雁回:“嗯,太后中风瘫了半边身子,太医束手无策,正四处寻访名医入宫诊治。她在中秋宫宴上提过想见见你,后来虽然没再提起,可说不准哪天就想起你来。” 桂无疾又取了一根针继续针灸,脸上神色淡然道:“我不擅中卒之症,太后娘娘只怕要失望了。” 薛雁回道:“这话恐怕搪塞不了她,特别是在你治好我的腿之后。” 桂无疾:“那没办法,我擅外伤,擅骨科,唯独不擅中卒之症。” 此类病本就凶险,民间少有发生。即便有,往往等不到救治就一命呜呼,或者压根治不起,只能拖着等死。 哪像达官贵人家,有医者,还有名贵药材吊着命。 他行医多年,遇到的这类病症少,确实不擅长。 他对薛雁回这般解释了一番,又道:“你们请我进京看诊,总要保我平安吧?” 薛雁回:“这是自然。” 桂无疾:“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薛雁回:“……” 看来,郭氏和郭家必须在他治腿之前拔除才好。 * 秋猎结束,四大都护与地方官员便该返回任职之地了。 大景与北戎、北狄、南蛮的和平通商条约也签订(修订)完毕,赵琤在宣政殿设晚宴,为使臣与地方官员送行。 随后,西北、辽东、西南大都护分别与北戎、北狄、南蛮使臣同路离京,既是护送各国使臣出境,也是防止他们在大景境内生乱。 魏威直接将女儿与孙女带回了辽东,俨然是要与郭家彻底断亲。 孟庭之自然也要回东南,计划乘船,沿途巡视海防,返回东南大都护府。 薛妧打算随薛雁回去岷州迎薛家女眷的棺椁,不与他同回。 出发那日,薛雁回陪薛妧一起去送孟庭之。 孟庭之深深地看着薛妧,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抱了抱她,道了一声“保重”。 薛妧看着他转身登船,叫住他:“庭之。” 孟庭之回头,望向她的眼神暗藏眷恋与不舍,却没有再上前。道别的话他们从昨晚互诉至天明,该说的都说尽了。 却听薛妧弯着唇道:“等事情办完,我就去寻你。” 孟庭之眸光一亮,绽出一个难以抑制的笑。 他们都知道,薛妧口中的“事情办完”,不仅仅指扶灵回乡。 但能得她一句会去寻他保证,孟庭之便知足了。 阿妧恢复了记忆,却从未想过抛弃糟糠之夫,这就足够。 他孟庭之等得起。 他忽然从船上跳下来,一把搂住薛妧,捧起她的脸,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等你。”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 大庭广众之下,薛妧的脸刷一下红了,却还是忍着害羞,回抱住他的腰身。 薛雁回看着依偎相拥的两个人,有些后悔答应带阿姐去岷州。 那些事都是他的责任,阿姐只要舒舒服服地当靖国公府的姑奶奶和大都护夫人就好。 可惜阿姐也是个倔性子,决定了就不会更改,否则今日也不会是孟庭之一个人走。 西北大都护裴衍与北戎使臣最后离开。 北戎五公主最终没有选择大景的儿郎做夫婿,同三王子等人一同离开。 只是离京没两日,西北八百里加急进京。 “北戎进犯,军中哗变,主将被诛,嘉毅关危。” 急报只有十六个字,具体情况还是传信兵撑着一口气回禀的。 “暂代西北军务的怀勇将军陈进同,在巡防时发现一波北戎探子,未经查探贸然率兵追击,打草惊蛇,被暗中行进的北戎大军包围,随行三千军士命丧石锋谷。多亏近卫徐子胥拼命相护,陈将军才逃出生天。” “然而,北戎大军逼近,陈将军却吓破了胆,既不敢点兵迎敌,也不理会其他将领意见,优柔寡断以致延误战机,险些丢了嘉毅关,引发军中哗变,被义愤的军士斩杀。” 传信兵说到这儿,语气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眼下西北军群龙无首,几位副将不但要抵御外敌,还要平息哗变,急盼裴老将军回去主持大局。” 说罢,强撑的一口气散去,晕死过去。 “荒唐!”赵琤当庭怒斥,“西北军离开裴老将军就不行了?那陈进同又是什么人?无勇无谋、无能无德,为何能升至三品怀勇将军,暂代西北军务?” 留意到八百里加急军报进京的朝臣急忙赶入宫,此刻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息怒?我朝将领无能至此,叫朕如何息怒?”赵琤气得发抖,再一次意识到大景积弊已久、沉疴深重,非一朝一夕能扭转。 他深感无力。 “陛下。”薛雁回没跪,开口道,“当务之急是派遣将领前往 西北主持大局,抵御北戎。同时派兵追上离京的北戎使臣,绝不能让他们返回北戎。” “至于裴老将军,是用是罚,等控制住西北事态之后再议。” 赵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命金鳞卫去追北戎使臣,扣押回京。 又命宫人传太医,救治那传信兵。 “诸卿以为,应派谁前往西北?”赵琤问。 有武将出列毛遂自荐,也有人提出让裴老将军将功赎罪。 裴老将军裴衍乃世袭镇远侯,世代从军。 十年前,前任西北大都护解甲归田,先帝不顾裴衍年迈,任命他为大都护。 十年间,裴老将军也凭“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志,牢牢守住了西北防线。期间,四子三孙均战死沙场,满门忠烈。 北戎数次举兵都没有讨到好处,渐渐偃旗息鼓,转变为小规模劫掠扰边。但裴老将军始终不曾放弃重挫北戎的想法。 直至今年,北戎派使臣前来议和。裴老将军才放下执念,趁机请旨回京述职,还表露出想解甲归田之意。 要不是朝中暂未选出能接任西北大都护一职的武将,裴老将军这次就该留在京都颐养天年了。 谁知道北戎求和是假,趁机举兵是真。 “裴老将军忠勇厚义,眼下得知北戎阴谋,必然愿身先士卒,将功赎罪。”有朝臣道。 至于赎什么罪?自然是赎识人不清、用人不当的罪。 立刻有朝臣反对:“不可,臣听闻,那陈进同正是裴老将军的义子,是他一手栽培提携之人。裴老将军识人不清、任人唯亲,铸成大错,即便有将功赎罪之心,也应慎重考量。” 有朝臣附和,又举荐他人。 “够了!”赵琤看着太后一派此时还不忘举荐自己人插手兵权,更是深恶痛绝。 他点了忠勇侯为主帅,即刻前往西北统领军务;又命兵部、户部尽快筹备军械粮草送往西北。 “至于裴老将军,念其劳苦功高,允其回京自辨,再做定夺。” 一条条命令下达,朝臣齐声:“陛下英明。” 如今的赵琤,不再是从前那个说一句话,就会听到三句“陛下三思”“陛下不妥”“陛下不可”的傀儡君王。 可他完全没有大权在握的畅快,只觉深深无力,无力于有治世安民之志,却总是事与愿违。 小朝散去,赵琤又召集理政阁与六部尚书议事。 听闻传信兵苏醒,又召来询问了许多细节。 御书房灯火通明至深夜,赵琤命宫人收拾紫宸殿偏殿,供几位重臣休息,明日一早还得早朝。 薛雁回被荣才带去曾经留宿过的偏殿。每次只要他在宫中,荣才就会自觉到他身边伺候。 偏殿的陈设没有变,门槛都未装回,仿佛保持原样是为他所留一般。 薛雁回被荣才推进寝室,却看见了身穿明黄龙袍的赵琤。 “你们先下去,退远些。”赵琤吩咐道。 荣才看了眼薛雁回,琢磨着气氛有些不妙,连忙带着宫人退下,将人打发走,自己站在殿门外远远守着。 “阿晏。”赵琤站在薛雁回面前,声音沙哑,“今日之事,可与你有关?” 薛雁回眼睫颤了颤,答:“有。” 但不多。 赵琤悬着的心一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重呼出。 “是我无能,不能帮你报仇。”赵琤疲惫道。 “可是阿晏,西北不能乱。” 薛雁回一怔,对上赵琤格外复杂的眼神,沉痛、哀伤,还有几分……失望? 36.彼此猜忌 轰隆一声,惊雷声起,狂风大作,酝酿着一场不同寻常的秋夜骤雨。 薛雁回看着面前的男人,倏然一笑,冷而苦涩。 他们终究走到了彼此猜忌、互相失望这一步。 他的眼神逐渐变冷,“陛下这是何意?” 赵琤被他冷漠的眼神刺了一下,更加揪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阿晏说重话,可他更怕阿晏放任自己被仇恨吞没,真的变成冷情冷性之人。 “阿晏。”赵琤在他面前蹲下,手扶在他轮椅扶手上,语重心长,“你我仇恨的每一个人,都有该死之罪。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我可以随意处决他们。哪怕你是苦主,我是帝王。” “手起刀落,快意恩仇,那是武侠话本,不是一个有法度的王朝该发生的事。” 赵琤伸手握住他搁在膝头的手,“阿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我等不了了。”薛雁回轻轻挣开他的手,眼底一片凄凉,“他们不死,我一刻都不得安宁。” 活着的每一天都煎心灼肺,甚至觉得恶心。 他怎么配啊? 怎么配看着日升月落、良辰美景、岁月静好,没心没肺地活着? 骤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敲打瓦片,潮湿的寒意漫进殿中。 “我知道。”赵琤再次握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玉骨紧紧握着,不许他挣开,“我也许不配提感同身受,可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阿晏心中的悔恨与自厌,他才害怕阿晏的“不择手段”。 他怕阿晏在自毁。 赵琤不是圣父,甚至比阿晏更早明白审时度势、算计人心。 所以一开始,他不干涉阿晏暗中筹谋、私下算计,自觉做阿晏的后盾,为他扫尾,只希望能平息他心中恨意。 可如今他别无他法,只能卑鄙地强求阿晏做一个君子,不要为了复仇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赵琤:“我们可以找到他们的罪证,将他们绳之以法——” “陛下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薛雁回看向他,唇边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你分明掌握了秦王和郭家与安王、齐王共同陷害太子表哥和薛家的证据,可你为何还要向郭氏妥协,将罪名归咎于安王一人?” 薛雁回字字珠玑:“是我们不想要公道和正义吗?是我们不能!哪怕我是苦主,你是帝王。” 他将这句话还给赵琤,意义却截然不同。 赵琤脸色一白,羞愧难当,“是,是我不能。所以我愿意忍耐,谋定而后动。只要能达到目的,十年不晚。” 薛雁回:“是啊,你为达目的,顾全大局,可以接受郭家扶持,与敌人握手言和。那我不择手段,又有何错?” 雷声大作,雨势滂沱,薛雁回的质问却声声入耳。 赵琤闭上眼,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没错,你没有错。” “是我,是我不愿纵容你这般。”他狠下心道,“皇兄也不会希望你以百姓安危为代价,为他复仇。” 这话说得极重,像尖刀一般刺入薛雁回的心脏,令他脸色发白。 于是他反唇相讥:“怎么?如今你代替表哥成为天下之主,好了不得,要来教训我?” 赵琤愕然,继而脸色铁青,转身离去。 薛雁回抿唇,塌下背脊,颓然靠向椅背。 果然是最懂你的人,最知如何伤你。他与赵琤皆是这般。 “国公爷。”荣才小心翼翼、轻声细步进来,“外头下雨了,膳房备了宵夜,您可要用些暖暖身子,早些沐浴歇息?” 薛雁回:“不必,备水沐浴。” 荣才想劝两句,又想起方才陛下那般面色阴寒的离开,只怕是与国公爷闹了矛盾。国公爷这会儿瞧着心情也不好,他还是别多嘴了。 依言退下,命宫人在浴房备好热水,服侍薛雁回沐浴。 夜色渐深,雨势稍减,却依旧没有停的架势。 薛雁回没有睡,静坐在书桌前,望着窗檐上淅淅沥沥的雨出神。 潮气与冷意灌进来,荣才想关窗,劝国公爷早些休息。 薛雁回却神思不在,不曾理会。 荣才无法,只能取来一件兔毛披风,轻轻披在薛雁回身上。 笃笃笃—— 忽然有人叩门,洪林的声音伴着雨声传进来,“国公爷可睡下了?” 薛雁回猛然回神,看向门边。荣才前去开门,领着一身湿哒哒的洪林进来。 “陛下在后头练武场练箭,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一直淋着雨,奴才如何劝都无用。”洪林焦急道,“敢问国公爷可是与陛下闹了不愉快?可否前去劝一劝陛下?” “秋雨寒凉,明日还得早朝,陛下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般糟蹋——” “带路。” 洪林话没说完就被薛雁回打断,后者眉头紧皱,示意荣才来推自己。 洪林撑着伞带路,荣才推 着薛雁回来到紫宸殿后殿的练武场。 屋檐下的琉璃宫灯在风雨中摇晃,练武场视线昏暗,雨中持弓的男人却丝毫不受影响,箭无虚发,次次中靶。 他背身朝着薛雁回,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拉弓时紧绷的肩胛和手臂线条依稀可见。 风声、雨声,都成了利箭离弦声和中靶声的陪衬。 薛雁回示意荣才推着自己靠近,雨落在油纸伞面的声响惊动了背对着他们的男人。 男人倏然转身,手中弓箭瞄准来人,眼神冷冽。 荣才和洪林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油纸伞下,薛雁回坐在轮椅上,眼神平静地看向赵琤。 习武之人擅听声辨位,赵琤其实早就听见雨声之下的木轮滚动声,知晓来者何人。 “回去。”他沉声命令,一到雨天就犯腿疼的人,何必上赶着淋雨? 薛雁回却道:“陛下该歇息了。既是一国之君,自当保重龙体,为天下百姓计。” 好好的劝导之言,在刚才那番争吵后,听在赵琤耳中尤为刺耳。 “阿晏,你从不曾信我。”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哽塞,持弓的手颤抖,紧拉弓弦的手也失了力气。 因为不信他,才会说出他代替皇兄成为天下之主的诛心之言。 阿晏怀疑他在意皇位胜过皇兄,甚至早有二心,于是无视皇兄枉死之仇,接受郭氏的扶持登基,成为鹬蚌相争后得利的渔翁…… 他待阿晏的心意,愿为阿晏后盾的承诺,劝阿晏缓和手段的忠告,因为这份怀疑,阿晏至始至终从未信过。 薛雁回眼睫颤了颤,冷眸无波:“我不信任何人。” 果然。 一字一句,重若千钧,砸在赵琤心头,将他的心重重碾碎。 呵。 赵琤自嘲冷笑,闭上眼拉满弓弦,松开—— 利箭离弦,在洪林和荣才的惊呼声中朝薛雁回的方向射来—— 薛雁回不避不躲,闭上了眼睛。 一声钝响,吓傻了的洪林和荣才睁眼,发现箭矢擦着薛雁回的脸颊而过,穿过轮椅椅背的雕花空隙,将一只不识趣的飞蛾盯在墙上。 箭矢尾羽在薛雁回脸上刮出一条红痕,微微刺痛。 赵琤深深地看他一眼,收了弓,大步离开练武场。 薛雁回睁开眼,只瞥见他擦身而过时的一片衣角。 带起的风潮湿又冰凉,浸透骨髓,令人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