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剑三]刀哥今天追到花七公子了吗》 1. 我的鸟喜欢他 雁门关。 关外的黄昏,风呼啸作伴。 但今天的风不同,带着诡异的闷。 黑衣刀客横刀而立,冷着一张脸,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对面三丈开外,站着一人,黑袍,白发,面如枯槁,那是西域毒夫子,十二年来从大漠毒到中原,他杀过的人可以铺满一条街。 “冷脸小娃,追了这么远,不累么?”毒夫子开口,沙哑的喉咙泄出阴恻恻的笑,“值得吗?老夫杀的人,又不是你爹你娘。” 谢今朝没有答话。 他的冷漠让毒夫子的笑意僵了一瞬。 没有人能在西域毒夫子问话时保持沉默。因为但凡听过他名字的人,要么被吓得跪地求饶,要么被激得破口大骂——还有的,就是死了! 只有谢今朝敢不应话。 因为没必要,刀宗任务书只交代了一句: “此人作恶多端,留之无益,杀之便是。” ——而他,又亲眼见对方杀害无辜。 于是他追了七天,从玉门关外追到雁门关,中途换了三匹马,只睡过四个时辰,杀退过五拨前来拦截的毒夫子门徒——只为亲手杀了他! 同一时间,他身后扑腾着一只白玉鹦鹉,比起喙来,更铁的是它的嘴: “——冰坨子,他骂你没爹娘!” 毒夫子愣了一下,方才是骂了一句“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但这鸟究竟从哪里出来—— “——冰坨子!他说你孤儿!!” 谢今朝眼神无波,应声拔刀。 白鹦鹉瞬间闭嘴,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只露出一只黑豆般的眼睛。 刀光乍起。 没有人看清他拔刀的手势,只看见刀光,像一道从九天之上劈下的白练。 ——行云势! 快得来不及眨眼,空气甚至都来不及产生风声,刀锋已经到了毒夫子面前。 毒夫子瞳孔骤缩。 他即刻在这把刀上,看见了死。 不是威胁,就是死本身! “!”毒夫子身形一晃,堪堪避,刀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削下几缕白发。他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惧意。 “好好好!”他怪叫一声,袖中飞出两团黑雾,“不愧是刀宗出来的人,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老夫的毒快!” 黑雾迎风便散,化作无数细不可见的毒针,铺天盖地罩向谢今朝。每一根针上都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也足以让人在三个呼吸间毙命。 谢今朝不退反进。 他的刀势一转,竟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幕,毒针撞在刀幕上,发出细密的“叮叮”声,纷纷落地,落在沙土里。 但毒夫子的杀招不在这里。 就在谢今朝全力应对毒针的瞬间,毒夫子双掌齐出,狠狠拍向地面——轰然巨响! 大地震颤。 脚下的土地开始龟裂,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诡异的黄沙。 “你以为老夫的老巢为何在这里?”毒夫子狂笑,笑声里带着濒临疯狂的恶意,“雁门关下,有一条上古流沙河!老夫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引动它的法子!今日,你就给老夫先去——死——吧!” 谢今朝低头。 脚下的土地正在塌陷,沙土如同漩涡般旋转,最终张开大口,硬把他往地底拉扯。 片刻之间,他的脚踝,膝盖,然后心脏,全部埋入漩涡之内。 可他不退反进。 足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毒夫子,陷进流沙的腿被硬生生拔出来,带起一片血沫。 他的刀再次出鞘了。 ——决云势! 刀锋直取咽喉,去势凌厉决绝,没有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 毒夫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这次看见那个黑衣年轻人的眼睛了。 没有恐惧和愤怒,包括任何他想看见的情绪,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如决绝,漠视,寂静。 ——他是打算同归于尽! “疯子!你是疯子!” 认识到这点的他尖声大叫,想退,可惜脚下却已经陷了进去,刀锋无限逼近他的眼睛,他瞳孔放大:“饶——命” “——饶——!” 晚了,刀锋割过他喉咙,血液喷出…… 谢今朝收刀,站在他身后,俊美面容依旧冷漠:“能饶你的,只有你杀过的人。” “——可他们已经死了。” 毒夫子睁着不甘心的眼,最终碰一声倒下去。 谢今朝足下借力。 ——驰风八步。 这是刀宗的轻功,一步踏出,足够让人踏离三丈外,而这距离,就足够远离塌陷的流沙炼狱。 任务完成。 谢今朝背对流沙,落地,第一时间在宗门的[公共水幕]中找到[诛杀西域毒夫子]任务——写上‘完成’。 刀宗有一面水幕,悬在宗门后山湖泊上,日夜流转,从不枯竭,是修为凝成。 他们所在的世界称为本源世界,每个宗门都有属于自己的宗门水幕。 内门弟子可以凭通灵密语,将自己的消息以心灵感应投上去,也能看见别人投上去的消息。 现在水镜面上就有字在流动。 【西北苦寒,求购三斤瓜子配烈酒,谢谢,可用刨冰来换——二师兄李铁河】 【有人在玉门关外见过毒夫子吗?小师弟下山追他去了,急急急——周不疑】 【李归尘回复周师兄:有商队说雁门关外有打斗痕迹。】 【周不疑回复李归尘:多谢!我这就去找。】 【任务完成:诛杀西域毒夫子——谢今朝。】 哗啦啦的水幕,蓦然静了一瞬。 接下来,水幕就炸开了。 “——今朝又完成任务了,这才过了多久啊。” “——厉害啊,真不愧是我宗门最站台面的小师弟!” “——不用说了,他这次肯定又没做好死者的临终关怀工作。” “——那小师弟即将出炉的感化率岂不是会低到尘埃里开出美丽的花朵?” 要说感化率是怎么回事呢。 江湖当初还是那个江湖,刀宗、万花、纯阳、天策、七秀……原本各自为生。但唐末割据势力大盛,死伤无数,饿殍遍地,怨念导致天道受到影响,开始天灾频发,因果错乱。 为修复错乱因果,天道把他们绑在一起,随机挑选各门各派弟子成为“天选者”,派他们去完成任务,包括治病救人,屠杀邪恶,修复出错的因果,化解不该有的仇恨等等,作为回报会给予这些“天选者”寿命,内力,宝物…… 由此诞生了一样产物:对接天道的宗门水幕。 说白了,这就是一群来自剑三各大门派的弟子,被天道强行抓了壮丁,满世界替它修补各种烂摊子。至于保命秘诀,翻来覆去就四个字——爱与和平。 一晃几十年过去。 天道慢慢琢磨出一套完整的KPI考核体系。硬是把任务卷出了新高度,起初卷效率,后来卷质量,如今已经细卷“感化率”——救完人还不够,还得救心;感化完还不算完,紧接着卷“再黑化率”,恨不得把恶人从根子上度成圣贤。 这几年的任务市场行情是眼见越来越差了。 可偏偏做任务涨功法,涨宝物,涨寿元啊。于是各大门派一边骂骂咧咧“天道是狗”,一边做任务做得飞起来。 众人之中,唯有谢今朝是个例外!他我行我素,底线硬梆梆,坚持作恶多端之人,不配被感化,能杀绝不放! 但天道对于不配合的“天选者”有的是招,直接强制完成率最低的任务给他们,执行失败就会掉功法! 果不其然,同一时间,叛逆的代价,虽迟必到。 [公共水幕]浮现了集体消息,只见上面流动着关涉整个宗门的安排: 【本月刀宗拼比最新结果出炉!】 【刀宗弟子谢今朝行事酷烈,感化率为零,现发布强制性任务。】 【三师兄秦霜:我说什么来着,小师弟又要接强制性任务了,上次才被派去砍大蛇呢。】 【李忘归:唉,倒霉的犟种小师弟。】 【以下是一份暗杀名单,共七人。谢今朝须在两年内完成对名单人员的品行考察,至少杀死其中半数,以维护世间稳定,并借此修行慈悲之心。】 【请注意,截止目前,该任务的历史完成率是0!】 强制任务作为惩罚,谢今朝已经接到见怪不怪,他伸出手去。 同一时间—— “——等等,小师弟!” 刀宗大师兄周不疑火急火燎,踏着轻功从后面来从天而降,一声咆哮震天响,落地差点摔成狗爬。 ——但晚了。 名单从虚空中直接落入谢今朝掌心,浮现第一个名字是:陆小凤。 周不疑一张俊脸如丧考妣! ——完了。 ——来晚了。 谢今朝维持那个姿势看向周不疑:“周师兄,何事如此慌张。” 但大师兄的出现没有影响他把新的任务书收入囊中。 “——欸!”周不疑一声悲叹此起彼伏,差点能卷起平息流沙,“——你怎么就那么听话接了呢!” 谢今朝冷着一张俊脸答得理所当然:“这是强制任务。” 言下之意,根本不存在不接的可能。 “你——” “欸——” “我——” 三息之后,大师兄彻底认命了:“罢了,我来找你是替衍天宗来传话,名单上这些人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只是衍天宗推演出但凡他们在的地方,死的人会比其他地方多了点——所以是让你去查查怎么回事,你可不能再一见面就杀了,错杀会被天雷劈成灰的!” 这还是谢今朝第一次遇到不是全员恶人的名单,对此他点头道:“多谢周师兄告知,我已知晓。”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水幕浮现催促:[请谢今朝做好准备,赶紧前往目的地。] 强制任务,大部分在本源世界之外的平行世界,到了那边,功法被压制剩五成,又势单力薄,所以才叫惩罚。 好在谢今朝已经很有经验了,他在等待传送的空隙,看向特意赶来相送的大师兄,宽慰道:“我自当早去早回,周师兄也请多保重。” “——记得在那边不要太张扬,出门在外能苟就苟,小心漂亮的女人,免费的午饭,沁人心田的暖话,还有……” 谢今朝以为他要继续重复每一次出门必有的唠叨,结果他说:“——还有一件事,” 大师兄心虚地摸了下鼻子,“衍天宗替你算了一卦,算出了你此行凶险非常,只有一种办法才能让你化险为夷,所以我才特地来送你这一程。” 谢今朝还在听。 蓦然,周不疑说了一声“得罪了”,运用功法一掌趁其不备把谢今朝拍向流沙炼狱! “——!” 流沙地狱,凶险非常,轻易能让人尸骨无存。 传送空间跟着他一起坠入流沙地狱。 谢今朝身体蓦然往下坠去,不明白大师兄为何忽然狂性大发,瞳孔里里放大看见周不疑站在上面,双手合十的身影。 “——造孽啊。” “——师弟,保重了。” 谢今朝很快就没有时间思考了,耳边是轰鸣的沙石,锋利的流沙进入他的七窍,压迫他的心脏,带来窒息的疼痛。 ——空。 然后是黑暗。 绝对的黑暗。 像沉入一片没有光的海。 满天黄沙里,飞旋的鹦鹉止不住叨叨叫: “——来人呐,救命呐!” “——来人呐,死冰坨子了!” 见无用,白玉鹦鹉便用嘴巴去叼谢今朝,试图往地上拖,结果一阵惯力,把一人一鸟全部卷进漩涡里了。 “——死鸟了,死冰坨子了!” “——救鸟了,死冰坨子了!” 冰坨子,是刀宗师兄们给谢今朝取的外号,因为他天赋最高,年纪最轻,但性情最孤僻,表情最少! …… “……”< /p>风声卷着沙尘。 “……” 世界在眼前一黑。 “……” 谢今朝以为他会死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意识重新回笼,他感觉自己被充满阳光味道的棉布包裹着。 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压在身上,让人想闭上眼睛。 这种熟悉的安宁,让他以为回到宗门的小院。 ……也只有刀宗的小筑,才能让他感受到这种安宁。 八哥照常在耳边聒叫。 “好香!好甜!” “少爷,本鸟还要!” 少爷。 宗门里没有少爷。 谢今朝察觉不对,猛地睁开眼。 日光砸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球生疼。他抬手去挡,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这里不是宗门。 ——第一眼,他看见了阳光,从窗户边缘钻进来,那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 然后是疼,头骨像被劈开过,里面空空荡荡,又灌满了铅。 ——第二眼,他看到了一片浸透在日光里的衣摆,那是更加温柔的月白色,沐浴在整片阳光里,让屋子瞬间更亮了起来。 紧绷的神经还没得来及攥紧心脏,一道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像清泉,瞬间平息了无声的喧嚣。 “你醒了?” 床上的黑衣年轻人转动脖颈,直到看见了坐在光影里的那个人: 那是一张足够清润俊美的脸,气质华贵,日光在他发丝周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是他此刻无法形容的平静与柔和。 “阁下身受重伤,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再不醒,花某还以为阁下再也醒不过来了。” 锦衣公子的话很朴实,却带着一种能让全天下人放下戒心的真挚魅力,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谎言都和他沾不上边。 “在下花满楼,你的鹦鹉在半路拦住了我,我才能和水来救下你。”,水来是花家在塞北最大钱庄的伙计,也是花满楼到这后的向导,帮助他认路和寻找失踪的陆小凤。 花满楼? …… 不认识。 …… 没有听过的名字。 …… 谢今朝的目光从锦衣公子温润如玉的脸庞缓缓移开,挣扎要起来——身体立即传来一阵生不如死的剧痛! 花满楼走到他床边,摸索按住他要挣扎的肩膀,语调温和至极,“你身上断了三根肋骨,至少十天内,莫再轻易动武了,否则神仙也难救……” “——…”,尽管喉咙干涩,沙哑地可怕,黑衣年轻人硬要吐出字,却没有任何办法,“…………?” “还有,你的嗓音被流沙所伤,暂时也说不了话,需先忍耐几天。” 断骨,失声。 这些让谢今朝想起大师兄那一掌,但他内心只有不解,没有怨恨和不满。 因为他相信宗门的师兄和师父们,相信即使他们伤了他,也一定是有原因的——这是他在刀宗十几年,一点一点从他们身上攒出来的信任。 他伸手去摸刀。 结果摸空了。 “阁下是在找这个吧?” 花满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温的,不紧不慢。那柄刀搁在桌上,样式他从未见过,可他也不问:“我看你握得那么紧,就一起带回来了。” 刀在人在。 握着刀的谢今朝,才逐渐安下心来:“……” 花满楼仿佛察觉出他的警惕和迷茫,温声道:“这里是塞北,花某是途径雁门关时捡到的你。” “如今雁门关已过,阁下就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赶过去,也得骑马赶上三日,不如先把伤养好了。” 花满楼没有听到回应。 白玉鹦鹉等了等,自己飞到锦衣公子指节分明的虎口上,低头轻啄他的掌心找食物,乖顺得像一只寻常家鸟。 刀宗有一种说法,白玉鹦鹉善辩忠恶,只亲近良善之人。 此刻那只鸟啄食的动作不急不缓,偶尔抬起头,蹭一蹭那人的指尖,亲昵得很。 谢今朝就这么一直看着,按在刀柄上的手,无声中松了些。 缓缓地,身体也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要问身处江南的花满楼为什么会出现在塞北沙漠这个边陲小镇? 好问题。 这一切要追溯到两个月前。 当时在江南小楼的花满楼接到了一封信,一封陆小凤的绑架信。 这是一件很离奇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绑架。强者绑架弱者,男人绑架女人,大人绑架小孩,多些优势,江湖上恃强凌弱的绑架是很容易成功的。 但陆小凤是个例外。 他不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男人,也不是全天下轻功最好的男人,但他是全天下轻功好的人里面有点小聪明的男人。 几乎没有人能够成功绑架到陆小凤,除非陆小凤心甘情愿被那个人绑架,不然他总有脱身的法子。 但花满楼却知道,绑架陆小凤也很容易——只要来人是个美人,再带瓶美酒,最好再带一个有意思的烦恼,那么陆小凤甚至会主动跟她走。 所以花满楼从不担心陆小凤的安危,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他有能力解决问题。 ——问题棘手就棘手在,信里的字迹确实是陆小凤的,而陆小凤,也确实失踪了大半年了。 因此,花满楼千里迢迢,从江南小楼赶到这塞北边陲,又在这里花了整整半个月寻找。 遗憾的是,至少在刚进这个小镇,他没有探听到关于陆小凤的任何线索,就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要说花满楼一无所获……也不是,他在这里捡到了濒临死亡的年轻人。 花满楼识人一向很准,他脉出这位黑衣年轻人武功心法正统纯净,虽然醒来后,人沉默寡言了点,但至少不是大凶大恶之人。 * 谢今朝醒后,伤口恢复能力很强。 至于他的鹦鹉,对花满楼态度实在奇怪…… 2. 要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吗 八哥叫他“少爷”。 至于谢今朝本人,至少不讨厌花满楼——因为花满楼身上那股温柔,沉静、以及如春风般的特质,总让他想起宗门那只超然物外的白鹤。 花满楼不会问他的过去。 花满楼也不会主动问他将来的打算。 相反,花满楼身边有一个吵闹且藏不住怀疑心思的随从,叫水来,刚开始几天,每天都要问一遍他: 今天能不能开口说话? 为什么那天会昏倒在路边? 是不是故意钓他家公子? 为什么刚好那么巧会被他家少爷捡到? 还有,为什么每天都要板着一张死人脸? 除了最后一个问题,谢今朝每次的回复都是面无表情。 当然,最后一个问题的回复也是面无表情。 谢今朝不喜欢和人独处。 但非要选,他选花满楼。 : 夜幕降临。 谢今朝打坐调息完,打开宗门水幕,只见上面刷了好多消息,纷纷在询问他的近况。 “——今朝小师弟,安否?” “——小师弟,有力气吱个声吗?” “——今朝,人到了那里没?” 谢今朝看了一遍,冷清清的神色终是有些变化,但他全部看了一遍,没有看到大师兄周不疑的消息,他淡漠阖下眼帘,在宗门弟子外出日志那一栏,写下:“——抵达,安。” 刀宗弟子外出执行任务,每日都需要填写今况,向宗门报平安,他的日志公开可见,所有人都能看到。 [外出日志]这么一公布,相当于回复了所有人的消息。 刀宗内,二师兄李归尘瞅了眼成功教会八哥装忧郁的周不疑,说:“——欸行了行了,小师弟不也没什么事情,还安全抵达了,你在那要死要活的做什么呢。” 周不疑闷闷说:“衍天宗占吉凶,测出他此番必有死劫,我又不能直接告诉他害那帮占卜师挨天雷,今天打今朝那一掌,再卷入那风沙里,他肯定得疼死了。” 刀宗收徒门槛高,加之世道不好,宗门渐渐腾不出手招收新弟子。谢今朝来之前,已经二十年没有新人入门了。他一进门就是最小的师弟,宗门从襁褓里哭闹着开始养,说是把他当孩子养也不为过。 奈何小师弟七情被封了六情,仅剩的那个“喜”也几乎等于没有,从小就是个孤傲冷淡的冰坨子。总而言之,宗门上下养他养得操碎了心。 李忘归再也受不了他重读八百遍的碎碎念了:“今朝的性情,师兄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不会在乎你打他这一掌的,只会好奇你为什么打他。等他逢凶化吉回来,你和他解释清楚就行了——再说了,今朝那个性格确实得再历练历练,不然下一次还不知道又接到什么不要命的强制任务。” “上上次被冰鲨追,上次被大蛇追,上面总是把那些没人要的任务强行摊到他身上,再来几次命都没了。” “——你现在把他的身体和脸伤成那样,也是被逼无奈,我就希望这落魄,穷困,丑陋,能让他饱受人情冷暖,尝遍人心险恶,到时候他就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要变坏了,对人生的体会不就更上一层楼了吗,说不定感化率就上去了。” “——衍天宗也真是的,非得说他得身受重伤才能感悟到人间有爱,最烦那帮神叨叨的棍子了。” 周不疑听不进去,他犹豫间,偷偷发了个[安否]的消息上水幕。 片刻后,水幕滚过一个充满平静的[安]。 周不疑这才放心下来。 他不免感慨道:“他果然不生气,这到底该说他心眼大呢,还是说他知好歹呢。” 李忘归想,对方再操心下去,很快就会长出白头发了。 : : 风卷着沙砾,外面狂风乱响。 黑衣年轻人正在院子练刀。 花满楼用一块布,慢慢擦拭着一把古琴的琴弦,他的动作很稳,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这荒原的呼啸,不过是另一种韵律。 他虽然不内行,但知道现在正在练刀的人,一定是顶尖的刀客,毕竟天底下所有的招式,在他耳朵里只有频率的差别,而门外这刀声,已经快过他生平听过的所有声音。 正对着窗户的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窝。 鹦鹉哥,巴砸嘴,吃饱喝足,眯着眼睛打量那个窝里冒出的三只留守鸟。 半晌,它抬起一只爪,撑住窗沿,另一只爪往前一搭,扭出一个骚气冲天的曲线,撑起了一个“来呀快活呀”的鸟类版本! 只见它轻抬下巴,展开一边翅膀,用最油腻深情的声音,冲留守鸟喊话: “小美鸟——小美鸟——爷是大俊鸟——要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吗——?” 燕子窝里,三只幼燕齐齐探出脑袋,一脸懵逼。 正在堂中抚琴的花满楼,手指忽然顿住。 似乎在不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白玉鹦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换了个姿势,继续喊: “别害羞——!本鸟不挑——!白的灰的都行——!只要会飞——!” 一只幼燕用翅膀接起窝里珍贵的小石头,扑腾一声打它——颠鸟,蠢开! “——小美鸟——这礼重重的哦!” 花满楼这下确定他没听错了:“………” 他站起身来,往窗边走。 脚步声刚响起,鹦鹉立刻警觉回头,一看见是花满楼,它非但不慌,反而更来劲了,翅膀一抖,脖子一伸,用更大的嗓门喊道: “少爷!你来得正好,快给本鸟抓个美娇鸟——!”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得出这鸟现在的姿态有多有趣:“没有美娇鸟,那三只燕子都是公的,我记得你也是——” “——公的。” 花满楼还以为这鹦鹉立刻会陷入失恋的垂头丧气,哪知道它鸟脑袋立刻昂得比天还高,红嘴一张一合,骂得抑扬顿挫。 “——岂有此理!” “——三只臭笨鸟,生的孩子给人当狗!” 花满楼:“…………” “——本鸟行走江湖的时候,你们还在蛋里叫!” “——本鸟见过的大漠孤烟,比你们的蛋都粗直!” 花满楼差点不敢信他听到的:“………………” “——本鸟——” “你和谁说话。” 一个淡漠,但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 鹦鹉的骂声戛然而止。 它缓缓转过头,看见谢今朝刚练完刀,通身带着未消退的肃杀之气,刚恢复正常的嗓音听起来更吓鸟了。 鹦鹉眨眨眼。 谢今朝看着它。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眼。 然后鹦鹉脖子一缩,翅膀一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花满楼肩后:“——三只笨鸟先骂爷的。”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今朝疑惑地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斟酌道,“它刚在向燕子求偶。” 鹦鹉的白尾巴尖抖了一下。 “然后,被拒绝了。” 翅膀尖又抖了一下。 花满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道,“至于现在,我猜它在向你诉苦。” 谢今朝没理它的苦,只推测出一句:“它被鸟打了?” 花满楼道:“这倒没有,对方同它打了招呼。” 谢今朝点头,没说什么。 花满楼檐下的燕子和花满楼一样体面。 ——寻常鸟应该抽飞这只流氓鸟。 “朝兄,你的鹦鹉可有名字?”花满楼把它从肩头抱下来,即使富有如花家,也从来没见过此种珍禽,“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鹦鹉,它不仅会普通鹦鹉的学舌,还听得懂我说我的话。” 谢今朝:“没有。” 鹦鹉就是鹦鹉。 花满楼:“没想过给它取一个?” 谢今朝想了想:“小六。” 小六?花满楼问:“是指它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六,还是朝兄在家中排第六?” 谢今朝:“一窝蛋,师门一人一个,它第六个破壳。” 花满楼第一次听他提起师门。 他和对方同住这些日子,知道他惜字如金,气质寡冷,此刻听他主动说起“师门”二字,便顺势问道:“——我听朝兄刚才练刀,心法纯净,宏大,深厚,江湖上用刀的不计其数,但我从未听过如此纯粹的刀意,不知你是师承 何处?” 谢今朝沉默了一瞬,道:“刀宗。” 花满楼微微一怔。 江湖上门派名号五花八门,有的附庸风雅,有的故作玄虚,有的干脆以姓氏传承,还有的以地标为名。倒是很少见这样简单直接的,用什么,就叫什么的门派。 花满楼虽没听过这个门派的名字,却不觉得它一定是小门小派。 ——天下之大,隐世宗门不知凡几。 “既然叫刀宗,”花满楼沉吟道,“可是门派上下,都用刀?” “嗯。”,谢今朝应得简短,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 花满楼赞许道:“刀之一物,过刚易折。能使刀者,往往见性明心,心纯则技成,心杂则刀钝。刀宗能以刀开宗立派,我猜朝兄所在的门派,想必上下都是性情之内的能人,又是性情之外的高人。” 谢今朝淡“嗯”一声。 他想花满楼分明没见过刀宗,却能把刀宗的本心说得一清二楚,难怪是连鸟都认可的好人。 “——草了!草了!太会说了!” 聒噪鹦鹉的声音适当吵起来。 “——我的娘呀,小嘴巴产蜜了。” “——来——亲一口,亲一口!” 谢今朝:“……” 他面无表情地告诉花满楼:“不用管它。” 花满楼忍不住唇角微弯:“它自幼就跟着朝兄?” 谢今朝:“嗯。” 但谢今朝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练刀时,它会自己飞出去。” 然后,出门学坏。 整个刀宗,就他的鹦鹉素质最低,风评最差,接到的投诉最多。 花满楼微笑道:“我刚才还在想它性格这么活泼,怎么会是朝兄你养大的。” 谢今朝道:“它自学的。” 花满楼再问:“那朝兄平时在门派多做什么?” “练刀。” “还有呢?” “睡觉。” 花满楼继续问:“再有呢?” 谢今朝想了想:“喂鸟。” 喂八哥和白鹤,这排第三。 花满楼心想果然如此。 “那刀宗弟子是不常在江湖走动?”毕竟他从未在江湖听说过。 “不多。 “有任务才下山。” 果然是隐士宗门,花满楼想他上次会身受重伤,原来是在执行门派任务,但具体是什么,他以为这属于他们的门派机密,没有再深问下去,转而道:“朝兄经常下山执行任务?” 谢今朝:“嗯。” 花满楼:“刀宗的弟子都须下山?” 谢今朝道:“不必。是成年后,师兄们想让我多下山历练。” 花满楼说:“我明白了,他们恐怕是想让你多累积些处世经验。” 对方性格孤傲,但内核太纯粹,想必门人是想让他入这滚滚红尘,见识一番形形色色的人,好学会处事的道理。 谢今朝:“嗯。” 其实还有一个不重要的原因,是怕他孤家寡人一个,讨不着媳妇! 之所以这个原因不重要——是因为刀宗弟子,根本不讨媳妇。 他原本打算伤好后离开。 但是刀宗门训里,武学是追求极致的纯粹与锋利,救命之恩是最大的因果,若欠而不还,就如同刀锋生锈,会阻碍武学精进。因此,报答救命之恩,不是选择,是他们武道通明的必然。 花满楼救他一命,他须留在这里,报完恩再走。 谢今朝说出他真正在意的地方:“——你救我,我须报答你。” 花满楼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实意:“天下之大,你我能萍水相逢,相遇即是缘分,没有一定要你报答的道理。” 谢今朝猜他果然这么说了。 可他往怀里摸了摸。 那里只有一块银饼,别的世界揭皇榜挣来的,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再抬头,看了看花满楼的衣摆,那月白色的料子,细密的针脚,通身的气派,都标志着这人不缺银子。 思来想去,没想到报恩的地方。 大师兄有句话不对。 ——山下不仅有免费的午饭,还有免费的早饭和晚饭。 3. 你抢了他女人? 花满楼拒绝了谢今朝的报恩,但他依旧坚持有恩报恩。 他帮忙砍柴,喂马,把水来的活抢了大半,仿佛这样就能尽快还清花满楼的恩情。 他的伤已经恢复,但脸上有道吓人的疤痕,从左脸太阳穴延伸到右脸下巴——不深,刚结痂,很吓人。 “——死冰坨子!” “——丑了!丑了!丑死了!” “——丑八怪!丑八怪哎啊呀没人爱!” 谢今朝:“……” 多听饶舌鹦鹉讲几遍,他干脆不想出门了,于是越发卖力抢活。 找不到活干的水来直接哀怨地找到花满楼: “——少爷你看他,他这样哪有受伤的样子啊?” 花满楼正在喂鹦鹉:“怎么了?” “我看他心眼多过煤蜂窝,万一他是魔教中人怎么办——少爷你说句话啊。” 一旁的聒噪鸟得了灵感,立刻开始卖弄起来了: “——少爷,你说句话啊!” “——少爷,你偏心眼啊!” 水来急得想抽它:“乱嚷嚷什么呢,破鸟,谁偏心眼了!” 花满楼已经习惯这只鹦鹉偶尔不同寻常的夸张“用词”了,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种极为规律的,近乎刻板的砍伐声。 那是谢今朝练完刀,在劈柴火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的间隔力道完全一致,不像在砍柴,更像在执行某种冷酷的计量。 “朝兄只是在劈柴,你不是经常抱怨柴烧起来太快吗,”,花满楼挂在脸上的微笑好像永远都不会疲倦,“他现在是在帮你,哪里做得不对了。” 谢今朝很坚决,时间久了,花满楼便不再拒绝他报恩的方式。 “我的少爷,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水来忌讳地看了眼砍柴的黑衣少年,用手比划道,“他来路不明,您说您最近又在找陆少侠,全江湖人都知道陆少侠那是个大麻烦。” “他这次肯定遇上大事了,可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刚好您到这找陆少侠,就见到他被人伤得浑身是血正等着人救,这铁定是冲你来的!” 水来越想越不对,“——要我猜,说不定陆少侠得罪的人就是看见你来了,特意派谢今朝过来做卧底试探呢……” 花满楼闻言摇头,微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说书的才能。” “……更何况,朝兄今天帮你喂了马匹,浇了花,现在还在帮你劈柴,若不是因为你不许他下厨,今晚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试试他的手艺。”,花满楼的态度是如沐春风,说的话却总是那么有道理。在淡淡的日光下,他看起来甚至是天上的神仙,浑身带着无法形容的魅力,“这些哪里不对了?” 水来又想说:“万一他是装的……” 花满楼看起来并不担心,“如你说的,就是朝兄是陆小凤带来的那个麻烦,那么我也可以通过这个麻烦找到陆小凤。” “找陆小凤?”,水来一拍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不愧是少爷,真是聪明。” “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朝兄不一定是坏人,现在他想报恩,还在因为不知怎么向我们表达谢意而烦恼不已,我们若朝这样的人出手,未免太欠缺情理了,也太不讲道理了。” 水来逐渐被说服了。 花满楼不愿意冤枉好人,也不愿意连累水来:“我既救了他,也就考虑好了救人的后果,无论如何,一切有我呢。” 他这么平易近人,水来却从来不会认为这是应该的,反而觉得他的性情实在高人一等,因此在心里把他放得更加高高在上,“好,那我暂时听少爷的吧,先不把他也麽样。” ”再说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碰不到那么倒霉的事情。” 水来相信花满楼的才智和运气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那样。 “不过,下厨的事情还是不能交给他,他看起来那么闷,怎么可能做得出好吃的东西。” 水来兴冲冲来,又兴匆匆走了。 总而言之,他的抱怨就像一阵风,吹过就过了。 但花满楼知道谢今朝的确不会下厨。 谢今朝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是偏执起来也格外霸道——只要花满楼不干预,但凡是他想从水来手里抢走的活,水来从来都守不住。 : 谢今朝今日把帮花满楼准备洗澡水的活都抢了,他这才发现,这锦衣公子隔三差五就要沐浴,比师父谢云流还爱干净。 花满楼缓缓解开腰带,簌簌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来。 一道屏风阻挡视线。 谢今朝坐在桌边静静喝茶,等花满楼沐浴完。 良久,他听到花满楼站起来的声音, 匍一回头,花满楼已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微微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在日光下被拉得格外清晰,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正覆盖在头尾,缓慢而轻轻地揉擦着那一抹湿发。 水珠从他发梢滑落,肩头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谢今朝缓缓移开目光。 花满楼从屏风后出来,手里拿着块半湿的布巾,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朝兄?” 谢今朝:“是我。” “怎么是你,水来呢?” “泡茶。”谢今朝语调平淡。 花满楼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擦头发这种事,谢今朝没帮人擦过。 因为师兄们讨论过,只可以给未来枕边人擦,所以他帮不了花满楼。 花满楼叫他“朝兄”——水来说,在一个人“姓名”后面 加“兄”字是礼节,这和出门买菜喊路边的大婶作姐姐一个道理。 午后时光很好。 谢今朝忍不住问:“你为何一定要找到他。” 这是花满楼告诉他的,他来此是为了找失踪的朋友,若是真正要帮到花满楼,恐怕只有这件事了。 花满楼:“找朋友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谢今朝:“他和你有仇?” 花满楼稍微停下动作:“为何一定要有仇呢?” 谢今朝:“没有仇,你为什么要大老远找他。” 午后的阳光洒在花满楼的身上,给他身上镀成一层神圣的光辉,他微笑道:“没有仇,难道我找我的朋友,就不能因为一些美好的事情?” 谢今朝实在想不到。 花满楼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朝兄可要再猜?” 谢今朝眉目生的极淡,纯色是冷调的白,唯有那双眼睛,盛着雪后初晴的风,清寒又干净。 他皱着那雪一样的眉,脑海过了一遍任务书背景的爱恨情仇道:“你抢了他的女人。” 忍受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所以花满楼笑了,且是开怀大笑。 再迟钝,谢今朝也知道自己猜错了。 但他却不恼怒,因为他知道花满楼是一个有分寸的人。 果然,花满楼笑完,摇着头告诉他:“我那位朋友喜欢美酒,也喜欢美人,但他对朋友也很好,不会让一位姑娘如此为难。” 谢今朝似懂非懂。 花满楼说:“我找他,是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下落不明,身为朋友,总是会着急的。” 朋友? 这个词落在谢今朝认知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它太模糊,太不具约束力,也太过于陌生。 他身边只有师父和师兄们。 其他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陌生人。 但他接受了这个解释:“我可以帮你找他。” 花满楼手边的动作一停,抬起头来,静静看着他。 谢今朝继续说:“我可以跟着你到塞北的每一个地方去,直到帮你找到他为止。” 花满楼:“为什么?” 谢今朝:“我不欠人情,帮你找到朋友,算我还你。” 花满楼继续擦着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满楼不说话,谢今朝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当他同意了,问:“怎么找。” 花满楼细细想了想,过了很久,他才道:“他留给我的一封信。” “——信上说他被关在一个地方。但先让我去摘一朵能令世人如登极乐的花,去喝一杯能令世人醉生忘死的酒,最后,再去见一个能最令人肝肠寸断的姑娘。做完这些,我就能找到绑走他的人。” 谢今朝皱眉,道:“还有呢?” ——比如关在哪里。 4. 那他应该喜欢你 花满楼道:“没有了,这就是信的全部。” 谢今朝冷眉一挑:“他向你求助,至少应该写明地点。”换他就不救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人质! 花满楼似乎已经习惯了,从容道:“会把事情说清楚就不是他了。但我可以猜,还记得花某告诉过你,我的这个朋友很喜欢美人么?他同样也喜欢美酒,如果美人带着美酒来,那么他一定很感兴趣。” “记得。”谢今朝端起茶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记忆力很好。 花满楼是个含蓄的君子,被谢今朝的实诚整得一怔。 几息过后,花公子才继续说:“这附近最好的酒庄,花某已经尝过了,虽然关外刀酒别有一番滋味,但经营这家酒庄的是一位老婆婆,应该留不住他,不过老婆婆告诉我,关北五十里地外有一座城,叫不孤城,城里有一家很受人欢迎的酒楼,叫活人楼。” 言下之意,有美酒,没美人,是吸引不到陆小凤的。 但有美酒,又有美人,很有可能能吸引到陆小凤。 谢今朝对女人和酒都没兴趣,但不妨碍他领悟花满楼的意思,他只是不明白:“死人当然不会喝酒,为什么要叫活人楼?” “因为那里面据说有天下最好喝的酒,最美丽的美人,最畅快的赌局,应有应尽。人进入里面,此生才有活着的感觉,所以才叫活人楼。” 温润的江南公子抽出一张信笺来,展开里面红色的信纸,将信纸置于两人眉目方寸之间:“朝兄,你从这封信上闻到什么了?” 比起信和墨中的香,花满楼身上扑面而来的香存在感更强。谢今朝目光凝视他朦胧如水的瞳孔,努力刨除杂念,淡淡吐出一个字:“香。” “初味雪松、广藿香,中味苦杏、薄荷,余味是琥珀,香草,冰片。” “有没有闻到更香的味道?” “有!”谢今朝移开目光,“但都不如你香。” 对方识香本领过人,这让花满楼很佩服,但后半句话又让含蓄的花公子一愣:“……” 他半响后,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朝兄,你以前出任务是不是很少和人结伴同行?” 谢今朝轻“嗯”了一声,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花满楼心想:难怪了你行事这么直率。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水来端着新茶进来,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很辛苦。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一边给花满楼换茶,一边道:“这香闻一口都是便宜你了!” “少爷身上的香是熏在衣服上的,叫通楠香,既能防虫,又能安神,一两香值一块金饼呢。你闻这么一口,再加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按照一个月两钱银子工钱算,你卖给我家少爷为奴得没日没夜干上十二载才能还清债务呢!” 听到了吧! 少爷都为你花这么多钱了,要是后面再伤害他家少爷还不得被雷敲死! 谢今朝对此没有什么反应,目光平静地看向花满楼:“我可以卖。” 花满楼实在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谢今朝就这么看着花满楼,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要么?” “……”,花满楼对上这么澄澈心性的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半响,他才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既愿意救你,怎么还能挟恩求报呢。” 他又不要。 ……可自己要报答的恩情,不会因为花满楼拒绝就变少。 除救命之恩外,眼下还欠下了治病的钱,闻花满楼身上香气的钱…… 刀宗出门给他准备了钱,他拿去帮了一对母女……眼下身无分文。 剩下的恩债该如何还? 谢今朝皱着冷眉,听花满楼再拉回话题:“朝兄刚才说的都对,但还有一味,叫二月花,此花……” 谢今朝下意识接道:“此花过量,也可作迷药的原料,令人失去痛觉,致人上瘾。” 花满楼愣道:“怎么,朝兄知道?” 二月香在江湖上算是极其隐秘之物,若不是他特意去查,这种花很早之前就绝迹于世了才对。 谢今朝极淡“嗯”了一声,他不是认出这个名字,他是认出了这种花的药性:“但你的香不在纸,在墨。” 药宗和刀宗关系尚可,识药识毒是他们刀宗弟子出门派任务的必备功夫。 花满楼迟疑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见他指间一抖,信纸顺势展开:“——你说得对,一开始我以为是信带香,后来我仔细闻了闻,二月香是从墨中散出来的,而这信纸,也不是普通的纸,是价值千金的芳阳信。” 信纸扑开一阵风,风里有无数香味,他再道:“若是论如登极乐,恐怕再也没有比这二月花香更合适了。” 谢今朝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说辞,他的手指习惯性压着杯子,却听清楚了花满楼的意思:“香有了,那个姑娘和酒呢?” “酒我不知道,”花满楼只道,“但人我刚查到了,不孤城最负盛名的姑娘是城中守备的女儿,叫不醒,传言她是整座城最美丽的姑娘。寻常人看她一眼,回去三天内脑子里都是她的脸。” 谢今朝跳过那‘夸张’的修饰,捡了个价值不大的信息来问:“守备是什么。” “不孤城守备是本朝正五品官职,统领本城及周边墩台的数百至千余名官兵,负责包括守城、瞭敌、抚民等一些列事情。” 谢今朝明白了:“你的朋友喜欢他的女儿。” 花满楼却道:“此言差矣,他只是喜欢美人,却不一定会喜欢她。” “有什么区别么。”谢今朝认为没有区别,“他喜欢美人,她就是美人。” “我的这位朋友喜欢美人,是像欣赏美好事物那样去喜欢,”,花满楼指间的内力略过发丝,像每一次那样,发丝瞬间就干了,“当他发现不一定每个美人拥有美好的内在的时候,他就会敬而远之。换而言之,他欣赏所有外在美,却只会靠近内外都美好的好。” “那他应该直接喜欢你。”这是谢今朝听完第一反应,“何必舍近求远。” 花公子闻言,足足愣了三息,才发现对方原来是在夸他。他轻声叹了口气,道:“朝兄,你在门派里也这么说话吗?” 谢今朝:“如何说话?” 花满楼斟酌道:“就是总说一些让人难为情的话。” 谢今朝问:“我的话,是假的吗?” 这让花公子怎么回答呢,毕竟每句话多多少少都在夸他。 好在谢今朝及时问了另一件事:“他去过不孤城,有可能还去过活人楼,我们需要到那里找他?” “不错,朝兄冰雪聪明,但我们先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花满楼给自己斟了杯茶,“在我们前往不孤城的路上,会路过一个叫不归湖的地方,据说有人在那里见过二月花。但那是马贼帮的地盘,我们得等你的伤口再好一点再走。” 谢今朝以为花满楼在担心他的伤势:“不用等,我的伤无碍了,随时可以走。” “朝兄,莫逞强。”花满楼道,“不归湖附近是这一带马贼的老巢,你愿意陪花某去寻人,花某已感激不尽。若是再让你受伤……”他顿了顿,道,“我恐怕会心难 安。” 水来没有武功,去不得马帮。他虽然武功不弱,但他终究看不见,出门办事,身边最好有能“看见”的朋友帮忙,这是花满楼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谢今朝知道这是花满楼的好意,但他更注重实在道:“多耽误几天,你不担心他会死?” 江湖上最忌讳死字。 但谢今朝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没有婉转表述。 花满楼已知他性情,就不会觉得他刻薄:“此言更差矣,我这位朋友可没那么容易出事,他有时间给我出难题,证明他还游刃有余呢。” 可怜的水来还不知道花满楼根本不会带他去,还在拍胸脯保证说:“——对对对,陆少侠命大着呢,江湖上没有人杀得了他。” 姓陆?谢今朝想,和陆小凤一样。 陆小凤的话题聊完了,花满楼又像平常那样,开始其他平淡的聊天话题:“朝兄喜欢琴棋书画吗?” “一般。” “那朝兄可喜欢美酒?” “一般。”谢今朝目光望向窗外,补了一个字:“苦。” 花满楼失笑道:“那美人呢?” “……” 谢今朝的目光缓缓从窗外移到花满楼脸上,注视着他的那一双眼睛,他想起第一眼就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朦胧的雪后春水。 屋内的鹦鹉疯狂饶舌: “——喜欢!” “——爱死了!我的大宝贝!” “……” “一般。”谢今朝最后说道。 七日后,花满楼准备出发去不孤城。 临行前,谢今朝出了趟门,他问过水来了,出门往西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就有一家铁铺。 夕阳残红,铺开长街。 谢今朝在一片嘶哑的风声里,踏着落日,走进了这家铁铺。 “客人要买什么啊,我这应有尽有。” “刀。” 客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 铁铺的老板五十多岁,有一双圆碌碌的机灵眼,抽着水烟袋,听着音,饶到最外面接待来人。 他是见过江湖世面的铁匠,这地方虽然人烟稀少,但时常会有江湖人经过,来时就买一把趁手的兵器,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喊打喊杀。 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和以前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个黑衣年轻人,静静的站着,身姿笔挺,目光覆着皑皑白雪。 老板瞧了瞧,掂量着开口:“那客人算是来对地方了,我这里可是方圆十几里最好的铁铺。” “方圆十几里就这一家铁铺。” “你这年轻人——” “——你的刀呢。” 听到真心要买,铁匠老板气焰一收:“好说好说,客人随我来,”,他细数家珍,“我这里什么种类的刀都有,直刀,长刀,万刀,双手刀都有,客人你要什么样的?” 谢今朝跟着老板到了室内,发现这里真的有很多种刀,他抽走其中一把最简单的,最挑不出特点的横刀。 刀宗的刀虽好,但太显眼,所以他暂时把唐横刀暂时收在宗门的空间行囊中。 老板打量了他一番,发现自己在外面竟然没有看清对方脸上的伤疤:“客人好眼光啊,这把可是好刀,是我这里的镇店之宝,一把足足有五两银子呢,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刀客神刀堂堂主,碰上我这把刀都得甘拜下风呢……” 谢今朝没空听他吹,拿出了一块银子扔给他:“够吗?” 这银子也是花满楼的。 债越欠越多了。 5. 为什么骚扰他? 刀不够好,他辨认出老板在说谎,但不愿争辩。 “够够够。”,老板高高兴兴的收了银子。 等他走出来铁铺,还不甘地碎了他一口:“忒,一个刀疤脸,神奇什么啊这是。” 真正厉害的高手,哪里脸上会被划这么一大口。 谢今朝听见了,但没有回头理他,仿佛在这个世界上能停住他脚步的人和事就不多。 等谢今朝再回来的时候,他带着一把刀,刀鞘身裹了一层厚厚的黑布,踏进宅子前那条短街时,脚步几不可察顿住。 巷口那堵土墙后,有两个小胖墩,矮粗的树身根本藏不住他们两个的身体,女娃手绕着短短的侧边小辫,正探头探脑的忘了门口里看。 他们在找人,眼神里有孩子最直白的眷恋和不舍。 谢今朝想起来了,这是花满楼经常给糖葫芦的两个小孩。 驮着行李的马车就停在宅子的大门口,谁看了都知道这家的主人要出门了。 他听力很好,听到女娃问:“那个好看的哥哥以后都不会回孤芒镇了,哥哥你说这是真的么?”, “不知道,”,男娃神情很沉重,“花哥哥没有告诉过我们,大人走的时候都不会告诉小孩的。” “那大人走的时候会告诉大人吗?镇上的姑娘总是偷看他,他会告诉那些姑娘吗?” “谁又知道呢。”,男娃嘟嘟囔囔的声音听起来更沮丧了,反正不会告诉他们的。 谢今朝想到花满楼,花满楼是个好人,水来总体算个好人。 但不需要,他和他们之间也不会认真道别。 他没有那么多温柔,没有那么多耐心,等帮花满楼找到他朋友后就会直接离开了。 也许是某个早上,也许是某个下午,也可能是某个晚上,他带着他的刀和鹦鹉,就离开了。 “那哥哥,明天开始下了学堂我们就走过来好吗,万一他们就回来了呢……”,女娃性格明显更开朗,“我要回去告诉阿娘,她说要送塔塔馍来答谢花哥哥帮她看病和送我们糖葫芦,” 她正说着,手舞足蹈,直到余眼扫到一道驻足不前的身影——那人带着刀,气质冷漠,面容骇人,女娃笑容“刷”地掉了下来! 谢今朝盯着那两个孩子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花满楼送出糖葫芦时,他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想走过去告诉他们花满暂时不会回来了,不用从明天开始等。 如果非要等,可以一个月后再开始等。 但那两个娃娃一看到他,眼神充满了恐惧,吓得拔腿就跑。 荒原显得更加苍凉,更加辽阔,那道伤疤在落日下,红得刺眼。 久久,谢今朝抬手想到自己脸上未消退的伤疤,孤孤单单地立在那里,仿佛距离每个人都那么远。 花府。 “少爷,这个貂你可得带着,过几天就要刮秋风了…” “少爷,这个茶叶我得带着,塞北的茶都是苦的…” “少爷,坏了坏了,还有别的药也要多带点,你说你要是受伤了可怎么办,呸呸呸,我这乌鸦嘴!” “阿朝兄弟,阿朝兄弟,你怎么去那么久,你昨天不是答应过我要帮忙搬东西吗,你一大早跑哪了,你还帮不帮忙的…” “嗯。”谢今朝简单应了他一句。 “这还差不多。”水来高兴地继续搬东西了。 谢今朝饶过屏风,进了一间大厅,见花满楼果然站在那里。 霁月清风的花公子此时不知道在沉思什么,见他来了,一抬头,整间房间都亮堂了起来。 “朝兄,你来得刚好,”,花满楼边说,边递过来手头的东西,“我刚好有件东西要给你。” 谢今朝走过去一看,发现那是一张特质的,看起来丑陋凶悍的——面具! “这是水来根据你的样貌请镇上铁铺打的,但时间太过匆忙,大小不一定合适你,朝兄可要先试试?不合适可以再调整。” 合适的。 一看就精确贴合他的轮廓,但谢今朝却没有不动,只是垂着眼,静静看着那个面具。 宗门没有人评价过他的长相。 但至少现在……是丑陋的。 丑陋的面具。 和他一样的丑陋。 花满楼也认为他相貌丑陋。 屋内仅剩下呼吸,安静到要不是因为眼前的心跳还在正常跳动,花满楼还以为对方离开了。 良久,他听到对面人用像雪一样的声线问:“为何要给我这个?” 花满楼一怔:“朝兄不需遮掩容貌吗?”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要随我去寻人,这一路凶险未知,面具虽然简陋,可省去些麻烦。” 谢今朝上次能被伤成这样,说明他在塞北沙漠有仇家,而且是凶穷极恶的仇家。 花满楼不知他为何会有,但他说自己的任务是秘密,现在既然决定跟着自己出门,自己就有义务保证他的安全。 但他心思何其通透,瞬间便品出对方情绪有异:“可是样式不合心意?但镇上手艺粗陋,只能先委屈你了。” 花满楼替谢今朝换药时曾以指尖轻触过那面容——骨相凌厉深刻,眉峰如刀裁出,鼻梁高挺。即便闭目时,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俊美与锋芒。 ——这样一张脸,本不该被粗木遮掩,但情况特殊,只能先这样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花满楼想了想,只能再接着猜:“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 谢今朝透过大理石柱子光滑表面看到自己那张吓跑小孩的脸——半边脸上覆着细致包扎的布条,边缘露出未愈的伤痕与略显苍白的皮肤,眼神沉冷,加之周身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确实不甚可亲! 没有人喜欢丑人。 哪怕是花满楼。 谢今朝原谅了花满楼以貌取人的事情。 他垂下眼,没有说什么,顺从地接过那个面具:“没有喜不喜欢?” “既需要,我便会一直戴着。” 花满楼感知着他细微的动作,心头疑惑未散。他顿了顿,转而问道:“朝兄刚才出门了?” “去买了一把刀,作趁手兵器用。” 花满楼听出他并非敷衍,只是疑惑他怎么忽然情绪大起大落。 ——可怜! ——水来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发现少爷哪里都好,可惜看不见,所以轻易忽略了阿朝的容貌焦虑! 水来做饭抱柴火时,趁机安慰了这个自卑的潜藏大佬,“男人嘛,长得丑点也没有什么,正所谓伤疤就是男人的荣耀,再说了,你的脸又不是不会好了!” 黑衣刀客只是一味劈柴,不搭理他。 ——话这么少的人,到底是武林哪里的高手啊,水来想了想,又道:“阿朝兄弟,你的武功怎么样?高强吗?招式有什么名字?我怎么都没见过你用过,或许我在江湖上听过你的名号呢?你话这么少,该不会是叶孤城吧?也不对啊,你还愿意劈柴,换那尊大爷肯定没有这种服务意识……” “——不知道。” 刀宗隐世独立,不入江湖。 “欸,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水来可惜道,“不知道归不知道吧,不过你回头不会找我们少爷麻烦吧?” 谢今朝终于停下动作:“我为何要找他麻烦。” “我怎么知道你们为什么呀,但你们江湖中人偶尔就会有这种事啊,好心没好报,救了你又忽然折回去烧了人家庄子抢人家老婆孩子之类的。” “……” “喂阿朝你去哪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谢今朝抱着柴火入厨房前,脚步忽然驻足:“你可知该如何挣钱?” “挣钱啊?像你这种武功高强的大侠不都是去接皇榜吗?”水来按照他的格调给了提议,“如果你想揭皇榜挣钱,得到有官府的地方去,一张皇榜能挣50两白银。” 官府。 那得等到不孤城了。 “欸?你等等,别走啊!你要是回头挣不了钱,也没关系——大不了你就学我卖身给我家少爷,以身抵债!” : 今夜。 夜色如水, 谢今朝盘坐在屋檐上,面前浮着一道水幕。 刀宗弟子每人每月要交三十篇修行日志,和宗门喜欢最后一天赶工的其他师兄不同,他每天都按时完成。 水幕上,宗门频道照常热闹极了。 【三师兄秦霜:今日祁连山风大,吹跑了我的帐篷,哪位师兄有多的?】 【二师兄李归尘回复秦霜:我有,但你在祁连山我在玉门关,你怎么拿?】 【三师兄秦霜:不借别撩!】 【四师兄王铁肩:刚杀完一窝马贼,感化率又掉了,破宗门水幕不会给我发什么惩罚吧】 【三师兄秦霜回复王铁肩:你感化率还有三成,怕什么,看看别人的。】 【二师兄李归尘:你直接说小师弟日常抱零蛋不得了——缺德鬼。】 谢今朝看见了,没反应。 他正在写修行日志: 【无感化人数。】 写完,写出行日志。 【安。】 两篇一起提交。 水幕上立刻流过一条消息: 【弟子谢今朝,今日修行日志和出行日志已交。】 然后整个水幕安静了一瞬。 【秦霜:造孽啊???他身受重伤还坚持写修行日志,而他的好师兄我这个月还差十八篇!!!】 【李归尘回复秦霜:小师弟年轻力壮呗。】 水幕里立刻又闹成一片。 谢今朝看着那些消息,已经习惯了,他平日不参与水幕聊天,只是默默看过,在必要时给予回应。 练刀,吃饭,睡觉,第二天接着练刀,这 是他生活的全部。唯一的消遣,才轮到看宗门水幕。 【周不疑:小师弟,今日如何了?】 谢今朝想起被这人一掌拍进流沙炼狱的事。 【谢今朝:活着。】 【周不疑:……】 【周不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挨饿受冻饥寒交迫风餐露宿?】 【谢今朝:无。】 花满楼对他很好。 【周不疑:有没有人欺负你?】 【谢今朝:无。】 【周不疑:脸上的刀伤好了吗,有没有人骂你丑八怪?】 谢今朝静了很久:【无妨。】 【三师兄秦霜:小师弟的无妨就是有。大胆——谁敢这么嫌弃我们玉面阎罗王!】 【三师兄秦霜:肯定是小六,他那八哥的嘴也不是第一天这么脏了。】 水幕还在打闹。 谢今朝没有作声。 他在心里算账。 救命之恩太大,暂且用帮花满楼寻友抵,不够再补。 但买刀的钱,是实实在在欠下的银子,要还。 还有……他思绪间,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缕隐香,是“通楠香”,价比千金。 这香单闻平平无奇,似乎只有在花满楼身上,经由他温润的体温徐徐蒸腾,才会散发出那种独特的、沁人心脾的暖意,仿佛不是香料,就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雅致。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笔。 闻香费。 闻一日,算作五十文。 等他到了不孤城揭了皇榜,便可还花满楼银子。 同一时间,花满楼踏着清风明月,款款走进院子,手上带着一坛不苦的春风醉,打算来找今日情绪大起大落的谢今朝。 【周不疑:那任务对象你见了没?杀了没,查了没?】 【谢今朝:没有。】 【周不疑:那你干嘛去了???】 谢今朝如实回答:【报恩。】 水幕上安静了三息。 【秦霜:谁能当你恩公????】 【李归尘:能啊,上次人家借他一匹马,他给了全身家银子。】 谢今朝静静看着他们闹,直到看到了地面走动的花满楼。 【谢今朝:他来了。】 然后从容关闭水幕,从屋顶踏月而下。 【秦霜:谁来了???】 【李忘归:恩公???】 屋顶上方向,一道黑影落下来,落在花满楼面前三尺的地方。 落地声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花满楼举起手里的酒坛子,朝那个位置晃了晃:“——好轻功,喝酒吗朝兄?” 谢今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淡淡道:“不喝。”,他第一次同大师兄出任务去雪山,对方骗他喝了很烈的刀酒,“苦。” 花满楼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像是无论谢今朝做什么选择,他都不会为难对方:“我知道,所以这次我带的是加蜂蜜的桂花酿,不苦,你试试看,不喜欢就我喝?” 等谢今朝想起拒绝的时候,花满楼已经从容进到屋里来了。他把酒放下,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自己,另外一杯推到他面前。 “——朝兄,尝尝。” 谢今朝先是端详,好像那酒有毒。 花满楼已经举杯喝了一口:“不试试吗。” 谢今朝才缓缓端起杯,抿了一口——酒入口,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花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暖的,不像西北的刀酒那样烧人,苦涩。 “如何?” “不苦。” 花满楼脸上笑意更深了,是真心实意的愉悦。他微微仰头,露出修长脖颈的一点喉结:“今晚的月色似乎很好。朝兄方才在屋顶,是在赏月?” “在写感悟。” “我虽没有加入任何门派,但知道门派弟子需每日晨昏定省,朝兄是在做晚间功课?” 谢今朝淡嗯一声:“宗门出任务,每次需写任务经过和事后感悟心得。” “原来如此,那朝兄近来可有心得?” 谢今朝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发现他听人说话的神情总是专注,温和,认真,这样很容易让人有倾诉欲:“我写无。” “最近都是无?” “不能多写。” “为何?” “师兄们会抄。” 花满楼笑了,笑声散在月色里,含着极致的温柔,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尽管谢今朝认为这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窗户开着,月色恰好落在花满楼身上,他的侧脸很柔和,眉眼舒展,仿佛那杯酒带给了他无穷的快乐。 谢今朝发现,当花满楼和月色一起出现的时候,月色明显更好了。 他没有放任自己沉入月色之中,而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找我,可是为明天出门一事?” 花满楼道:“非也,我来找你,另有要事。” 6. 他怀疑他被迷了心窍! 明天他们会踏上去往活人楼的路程,去找花满楼的那位朋友。 “不,我来找你是有别的要事。”花满楼忽然伸出那只素白的手…… 他柔声细语,全然坦诚,尽量不让对方感到冒犯:“我能否用手再描一遍的脸?” 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谢今朝甚至未曾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把扣住了花满楼的手腕:“为何?” 看人应该用眼睛,为何要用手? 花满楼也很遗憾道“因为我也只能这么看你了。” 月白色的广袖泛起一阵隐秘的冷香。 那指尖从颧骨开始,轻轻抚过那道结了痂的伤口,轻得像怕弄疼他。 再顺已经着他的额角滑到下颌,指腹擦过皮肤,带起一点很轻的痒,那温度再从那一小片地方渗进去,像是要把温热的痒也一起送进去。 谢今朝呼吸放得很轻,眉头依旧紧锁,身体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带着奇异温度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流连。他在等,等花满楼结束后给他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比如什么叫“只能”? “很好看。”花满楼的手已经离开他的脸,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与赞叹,“你长得比我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丰盛俊朗,甚至比我那位朋友,自诩风流无双的陆小凤还英俊不凡。” 谢今朝的神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但他已经没空去管花满楼为什么骚扰他了:“你刚说你的朋友叫陆小凤?” “——不错,我的朋友叫陆小凤。” * 隔日 寻找陆小凤的旅途就这样出发了。 活人楼在的地方,叫不孤城。 关北的流寇,强盗,轻易不进不孤城。 但孤芒镇到不孤城的途中就很难说了,商旅队伍没有雇佣镖师保护,轻易不走这条路。 旅途凶险,花满楼只和谢今朝上路,就因为这个,谢今朝承受了来自水来莫大的怨念和戒备,就像他带大少爷不是去找人的,而是准备把他卖掉。 风已住。 荒原落日也有别样的风景。 谢今朝在赶车,这条路很长,也很直,几乎不用辨别方向。 他把鹦鹉带上来,那鸟一如既往在哇哇乱叫。聒噪,吵闹,素质不详。这鸟啄了别人家少爷多日的粮食,已经无耻到重新认主了。 “——少爷啊,你怎么丢下我!” “——少爷啊,他不是好人哇!” 花满楼听着鹦鹉的呱呱乱讲,轻声叹了口气。 谢今朝冷清的神色看不出一点对水来的同情,“你清楚不该带他,为何耿耿于怀?” 花满楼温声道:“因为一个人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你,已是非常难得。如果他还不强壮不高大,那就更加难得可贵了。可我拂了他的一片好意。” 水来不会怨念花满楼。 最多会抱怨自己。 谢今朝淡淡垂下眼,回想到昨夜花满楼问他是否见过陆小凤。 事关惩罚任务,如果告诉花满楼,花满楼会被雷劈。 于是他沉默了,听花满楼讲了一夜陆小凤的风流趣事。 他听到的不是陆小凤有多么潇洒不羁,多么重情重义,反而是像花满楼这样的人身边会出现大恶人的概率有多高? 花满楼随时都能发掘别人身上的好,他温柔,耐心,包容,总是在顾及他人感受,哪怕对他这个满身秘密的“麻烦”,也报以了最大的理解与接纳。 若陆小凤是大恶人,那最危险的只会是花满楼。 可花满楼现在又还好好的? 谢今朝在暗杀名单,关于陆小凤旁边,暂时先标注了“存疑”。 这路长得像鬼打墙,谢今朝有地图在手,也没有找到不归湖往哪里走。 很快他们就迷路了。 花满楼温雅的嗓音稳稳从马车内传来,“前面换我替你片刻如何?” 谢今朝头没抬,眼睛凝在膝上铺开的简陋地图上,研究这个世界地图研究得很认真:“不必,水来叮嘱过,要我留心看顾你。” 花满楼卷起车帘:“你在孤芒镇嫌他吵,怎么离开了,反而将他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得对,为何不记。” “他怀疑你会把我卖给土匪流寇,这话你也一并记下了?” “不用记。” “为何?” “我不会。” 这句话不对,不对就没有必要记。花满楼一时无言,他忽然更清晰地意识到,谢今朝性格中的“空”,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是非对错在他那里变得极其简单直接,没有权衡和迂回,对的便听,错的便不理。 这种纯粹,源于直觉,一个心机深沉之人,或许能模仿,但恐怕模仿不出这般直白的“空洞”。 ——这样的人,要为恶,恐怕太难。 车帘微微晃动,漏进一缕干燥的风。 花满楼不再多言,只唇角含着一丝了然的温柔,道:“无妨,找不到不归湖,也迟早会有人带我们过去。” 这是属于花满楼的自信。 很快,他就验证了这份自信。 马车行至断马坡,两侧土崖如削,风声裹着沙粒,打得车篷沙沙作响。 谢今朝手中缰绳一顿:“驭——” “——站住!” 土堆里猛地蹿出十来个汉子,手里拎着刀叉棍棒,呼啦啦围了上来。 “看这马车,我们今天逮到肥羊了!”领头的是个疤脸大汉,提着把九环刀,阴阴笑了一声,“——车里的人下来!钱财马匹留下,饶你们不死!” 花满楼闻声道:“带路的人这不就来了。不归湖据说只有这条路上最大的马贼群才知道在哪里,因为那里是他们的老巢。” 谢今朝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问花满楼:“他们是马贼?” 花满楼反问道:“他们的马鞍和马鞭可是红色?” 谢今朝抬头看:“不错。” 花满楼:“背上可是背着刀有环?” 谢今朝:“是。” 花满楼:“那就是了,他们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马贼群,叫流沙帮,经常抢别人东西。” 谢今朝属于“江湖”的经验太少了:“做了马贼,就能公然抢别人东西?” “不错。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本事很大,别人很怕他们,所以无所顾忌。” 谢今朝眉头冷冷皱起,显然不认可这种狂妄的行为。 围攻的马贼却已经不耐烦:“——他娘的!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说个没完了是吧!都给老子滚下车!” “——躲躲藏藏,里面莫不是藏了个小娘子,滚出来!”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花满楼探出身来,他一身白衫,朝声音来处微颔首:“诸位,在下途经此地,若诸位愿意行个方便,可交些盘缠交于诸位,权当过路钱。” 他语气温和,言辞客气,听着就像个不谙世事的文弱公子:“不如各位意下如何。” 谢今朝不解道:“为何讲和?” 花满楼道:“先礼后兵。” 谢今朝不赞同这种“江湖”规矩:“麻烦。” 流寇们哄笑起来,那疤脸大汉更是咧嘴:“原来是个小白脸,倒识相,衣服也不错!兄弟们,我们这次是逮到肥羊了,不过——” 他目光在花满楼腰间玉佩和谢今朝身上打了个转,“看起来有点架子那个,杀了做肉包子!这两匹马,爷爷们收了,至于这个小白脸,得带回去给女大王快活快活,她最喜欢小白脸了,快活完给我们快活哈哈哈——” 说着,一个瘦高个匪徒已经不耐烦,提着铁叉就往车轮上捅去—— 谢今朝抬起头来。 他甚至没起身,只坐在车 辕上,右手一挡。 “铛”一声脆响,那铁叉头竟被拍得弯折过去,匪徒虎口崩裂,惨叫着松了手。 疤脸大汉脸色一变,盯着谢今朝打量了两眼,随即狞笑:“原来是个练家子!兄弟们,先料理了这小子!” 五六个匪徒立刻扑了上来,刀棍齐下。 “朝兄。”花满楼刚掀开车门—— “——坐好!”,谢今朝依旧稳坐马车,用上强大的内劲,带着马车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花满楼运起来的内息,因这一招归于无,因为他发现谢今朝并不需要他帮忙,哪怕内伤未愈。 迎面,再一刀! 谢今朝动作不快,却在刀锋临头时轻巧侧身避开,同时左手两指并拢向前一点——那冲在最前的匪徒眉心现出一点红痕,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 他身形未离开马车,肘向后撞,又一人胸骨塌陷着飞出去。 再顺手夺过另一人的短刀反手掷出,将个正想爬车的匪徒手掌钉在车板上。 眨眼间倒了四五个。 疤脸大汉瞳孔一缩,知道遇上了硬茬,吼了一声:“上!一起杀了他!” 九环刀抡圆了拦腰斩来。 谢今朝这次连避都没避,只在那刀锋将至时,左手按上腰间刀柄。 “锵——” 黑刀出鞘半寸。 一股冰冷的刀意骤然弥漫开来,在场所有匪徒动作同时僵住,像是被无形寒气冻住了血脉。 顷刻间,近身的四个马贼,已躺在地上。 就在此时,花满楼听到新的蹄声如闷雷滚动,正从数个方向朝这里包抄而来,人数远超眼前这队。 心念电转,一个清晰的计划瞬间成形。 花满楼以传音入密,一丝极细微却清晰的声音送入谢今朝耳中: “——朝兄,他们的援兵来了,数量不少,不如先示弱,让他们给我们带路?” 传音入耳之时,谢今朝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能杀?” 花满楼柔声劝他:“暂时不能杀。” 疤脸大汉的刀被谢今朝架起来,忽然再劈不下去:“!!!” 谢今朝抬眼看他,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寒。 ……示弱? ……他从未试过。 ……如何“示弱”? 花满楼的传音体贴而来:“假装被他们卸了兵器即可。” ——卸兵器? ——不可。 ——刀宗弟子“刀不离手,刀在人在”! 紧接着,一声轻柔的叹息接着贴耳传来:“……罢了,朝兄,你向后倒。” 话音刚落,谢今朝察觉腰带被人轻轻一带,紧接着他闻到熟悉的冷香…… 他不是自愿往后倒的。 他怀疑他被香迷了心窍! “——好家伙!”疤脸大汉见状大喜:“他不行了!兄弟们,拿下!” 众匪徒精神大振,呼喝着再次扑上。 马车内刚好震出来一阵内力,轻而易举将扑身而来的人震开。 那是花满楼的内力:“朝兄,你怎么样?” 谢今朝还是那副神色冷清的模样:“无妨。” 可花满楼仍叹道:“我的错,你本来就没什么江湖经验,忽然让你配合难为你了。” 谢今朝以往的武力没机会让他这么“狡猾”过,眼下挂着一张冷脸也不像遭了难:“非要如此?” 花满楼压声道:“最好如此。” 谢今朝观神色颇为不赞同:“麻烦!” 花满楼:“是,那就麻烦朝兄了。” 就在这时,蹄声大作,火把通明,大队马贼蜂拥而至,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花满楼在江湖上也算是经历了不少风雨,却从来不知道,原来马帮还能这样! 7. 你和她长得很像 一队马贼纵马而来。 来人气焰嚣张:“怎么回事,抓个人这么久!” 疤脸大汉连忙停手,退到一旁:“二当家!这两人扎手,伤了咱们好些兄弟!” 花满楼仍是那副不急不缓逢人便笑的温雅模样,走到谢今朝面前,朝那二当家略一行礼:“一场误会,我二人走南北货途经此地,并无意与阁下为敌,这些兄弟先行动手,我这位朋友被迫自卫,下手重了些,还请见谅。” 独眼二当家听到“经商”,又打量着黑衣少年,再看身旁那位俊雅公子,想必他们是一主一仆,气势瞬间强势了:“你们打伤了我们这么多弟兄,还想要全身而退,想得倒美!” “一群废物,两个过路的,也敢伤我‘一阵风’的人?绑起来!带回去交给大当家审问,再发落!” “——是!” 一阵风? 西北霸刀? 花满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风穿过他那把长刀的孔数——可这人五年前应该死在京城的大牢里,为何眼下会在这? 那刀疤脸不忘邀功道,“二当家你看,尤其是这粉面的公子哥,好货啊——” 那独眼二当家横了他一眼:“——你在废话什么,还不快给老子带回去!” “是是是!” 那刀疤脸立刻把他们两捆了,塞车里边,跟金银财宝一起带走,随后气势凌人地出了马车。 …… “朝兄?” “我在。” “你内伤未愈,方才可有受伤?” 谢今朝闭着眼:“他们伤不了我。” 待马车重新平稳前行,碾过砂石路面的单调声响再次规律响起,花满楼重新开口道:“我刚闻到了他们身上携带的药味,多半就是二月香制成的,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好。” “嗯。”谢今朝应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刚刚,马贼可有死伤?” “死了七人。” “……” 马车继续前行。 辘辘驶离这片荒坡。 一路上,谢今朝感受着来自花满楼久违的沉默。 他能忍受寂寞,哪怕是无边的寂寞。如果可以,他甚至能终日不发一言,只与自己的刀,和那只八哥为伴。 但是,慢慢地,也许是路太长,也许是风太冷,他开始不适应这种沉默…… 谢今朝不明白这沉默的具体含义:“你认为我不该杀了他们?” 花满楼的声音传来:“我为何会这么想?” 谢今朝道:“你心很好,不喜欢杀人。” 花满楼:“我确实不喜欢杀人,但也知道你刚才的刀没有在滥杀,而是在救人,你刚才救了我,也保全了自己。” 他安静,是在想谢今朝的刀法:他从来没有见过或者感受过如此冷酷的刀法和冰冷的内息。每一招都没什么花哨,每一式都简洁得近乎冷漠,却有效得让人心惊。 他在想,他刚才从谢今朝身上几乎看到了西门吹雪的影子。后者的剑招同样干净,纯粹,只是纯粹到只剩下剑的杀意,他尊重西门吹雪对武学的追求,却不主动靠近,因为他不习惯这种纯粹的杀意。只是不知道,谢今朝会不会也是这么纯粹的刀客…… 谢今朝听明白了,却察觉到花满楼并没有释怀:“你没有责怪我,但你也没有放下,你很在乎那些人死了。” 花满楼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如何能责怪你呢,宽恕是一种美德,但自保是凌驾其上的本能,尚不能自保的处境,又何处谈宽恕呢。我只在想你的武功,很厉害的武功。我还在想,他们七个人或许都有父有母,有的还有妻有女,只是他们的家人,再也等不到他们的消息了。” “没有人逼他们去当马贼。”谢今朝语气平静。在他的认知里,选择踏上劫掠杀人的道路,便是选择了相应的代价,无关乎过往遭遇。 花满楼有很好的家世,不用挨饿受冻,不用为金钱所累,所以他从来不用自己的道德品格去要求别人,“我只是在想,他们之中,或许有一两个人,其实是失去了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才无奈当上了马贼。” 谢今朝抬起头来。 花满楼没有等他回答:“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权势地位,是自由——自由的人才有资格谈善良,谈宽恕,谈不杀。又像你刚才,除非他们不杀你,你才有得选,所以我不能怪你杀了他们,因为你不能选择。”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处境下当上了马贼,若是纯为掠财杀人,确实死有余辜了,但若是为求家人温饱,难免死得可惜……但也只能可惜,因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每个人都得为他们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谢今朝知道花满楼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不是慈悲心又发作了,因为慈悲难免高高在上,但花满楼是把自己放得很低的地方,才从那里面生出这么一颗柔软的心肠来。 但关于杀人与否,他也有自己的底线:“若他们是为了家人,我可以不杀。但他们不能杀过人,不然一样要死。” ——花满楼才应该去做感化任务。 ——他和本源天道一定有话聊。 花满楼微笑道:“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是一名剑术很高超的剑客,现在看来,你们一点都不像。” 谢今朝道:“我不会像任何人。” 花满楼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是他,在杀与不杀这个问题上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他很厉害?”厉害到可以拒绝所有正确的建议? “他很厉害,在江湖上也很有名。” “当然,按照你的武功和年纪,如果愿意在江湖走动,江湖一定很快就会有你的名号,比如刚才的马贼群就叫流沙马群,因为他们在这片荒原中掠夺起别人的财富和生命,就像流沙过境一样。” 刀宗隐世不出,绝世独立,除了接任务外,很少出世,所以谢今朝对扬名立万不感兴趣。 他听花满楼在娓娓道来现在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听到一半:“陆小凤也有外号?” “不错,别人都叫他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这个名号不像毒夫子。 听起来就恶名昭彰。 花满楼还以为对方会像全天下人一样问‘人怎么可能有四条眉毛’,哪知谢今朝却问:“花满楼呢。” “嗯?” “花满楼的外号。” “朝兄倒把我问住了,”花满楼思量了片刻,“我确实没听过自己在江湖上有什么绰号。” “什么样的人没有外号?” “不够出名的人就没有外号。” “……嗯。” 那这个所谓的江湖也没那么了不起了。 花满楼至少可以有个“武林大好人”的封号。 “小六呢?”,刚才有一瞬间,花满楼听到它的声音消失了。 “收进空间行囊了。” 空间行囊?花满楼没有在江湖上听说过这样的宝物。 马蹄踏破黎明前最深的黑。 很快,不归湖到了。 像花满楼和谢今朝这样游刃有余的“绑票”,很快就失去了自由。 湖水在无星的夜幕下是一片墨色,静得诡异。 这里不像贼窝,倒像训练有素的密地。 花满楼与谢今朝被押下马,推搡着穿过歪斜的栅栏,周遭是好奇,敌视的目光。 “二当家回来啦!” “还带了俩细皮嫩肉的‘货’呢?” “这白衣服的小哥俊得很,他这张皮我还没见过!” 谢今朝凝起眉头,很不喜欢他们看花满楼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块丢进狼里头的白肉。 作为当事人的花满楼倒是神色平静,只微微侧耳,似在仔细辨认这嘈杂中的动静。 他们被带向湖边最大的一处石屋,屋子半嵌入山壁,看似粗陋,门却是沉重的铁木,两侧插着火把,火光跳跃。 还未到门前,那铁木门却“吱呀”一声,被风吹着,自己开了。 一个俏丽的身影背着他们。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然后是一截衣袖,料子柔滑,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 接着,火光照亮她的脸。 周围很安静。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 肌肤光洁饱满,没有一丝纹路,看模样不过双十年华。但她周身的气度,却沉静得可怕。尤其是那双眼睛,本该娇俏,却透着一种与面容截然不同的冷冽与倦怠。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站在这群粗野汉子中间,像误入狼群的鹤。 花满楼看不见,只听出对方积威甚重。 谢今朝表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大当家。”独眼二当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次带回来的货很不错,您看看。” 女人,轻轻“嗯 ”了一声,目光掠过独眼,再落在花满楼和谢今朝身上。 “这就是惊动了老二你亲自带人‘请’回来的客人?”她声音像上了岁数,与那张脸搭配起来,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错位感。 “是,这两人身手不弱,折了几个弟兄,我听到他们点的讯号,才赶紧过去把他们抓回来。”独眼咬牙切齿回道。 “按照规矩,葬好死掉的弟兄,再把钱分给他们的妻儿老小。” “是。” 大当家边说边走到谢今朝面前,伸出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拿下来,露出其下那张带着新鲜伤痕,却依旧难掩凌厉俊美的脸,她用指拂过那些伤痕,评估这件刚刚到手、略有瑕疵的物件。 冰冷。 那指尖的温度,低得不似活人。 谢今朝眉头一皱,即将本能做出反应刹那,花满楼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朝兄。” “……” 谢今朝忍了忍,身体却依旧僵硬如铁。 她轻轻抚过后,收回了手,指尖捻了捻,无限感慨道:“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变成这样子了,这下不养些时候是不行了。” 她又转向花满楼,目光在他没有焦距却清澈平和的眼眸上停驻:“这位公子倒是一身清贵之气,脸更是上乘佳品,不似一般的江湖草莽,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花。”花满楼态度不卑不亢,“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二人误入贵地,若有冲撞,还请大当家海涵,财宝可以尽数交给你们,只求放我们二人平安离去。” 初次执行任务,师兄们轮流教导他下了山,见到狡诈又凶穷极恶的歹徒该如何灵活应变,他学了,没有会。 要是师兄们看了花满楼现在的表现,估计会很满意,因为花满楼就做得很好。 “花……”大当家只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冰湖般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你说你姓花,难道是花草的花?” “难道还有不是花草的花?” “确实也只有这个花了。” 她操着一口沙哑的音色,神情难辩:“你这衣服料子就不是漠北的,是江浙一带的千价绸,你莫不是从南边来的?” 她的指尖顺着花满楼的脖子往下,划过他外衣纹路,“江画制造的流云锦,你家中还是非富即贵?” “在下确实是江南人士。” “你一个江南人,为什么跑到我这不归湖来‘路过’?” 花满楼应答如流:“在下经商,走南北货,无意路过宝地。且此地未曾立碑标注不准外人入,当然,如果真的标注了有如尔等这般的贼寇,想必在下也确实不敢再入了。” “好一张利牙利齿的嘴啊。”她指尖轻点他的唇,“可我这里不好吗?”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是一个要人命的地方,怎么能好呢。” 女人在听说花满楼来自江南后,本来也没什么反应,直到目光回到他的眉眼之处,一颗心拿了又放,放了又拿,终是忍不住道:“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在?” 花满楼心甚奇怪。 顿了顿,他才道:“大当家再问下去,在下要以为你是想和我认亲呢。” 女人在花满楼的眉眼之处,目光一寸寸描过。她忽然用满含眷恋的口吻道:“你生得很像我一个故人,这么多年了,我手下过了无数张脸,你是眉眼间最像的,她也姓花,出自江南。” 花满楼微怔。 “不过江南姓花的人家很多,江南人士谈吐涵养也许都像你和她那般……你未必就和她有渊源。” “罢了。”她从花满楼身边走开,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我姓芳,单名一个‘颜’字。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花仙子’,或者……” 她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仿佛透过他的皮相,看到了别的什么。 “——画皮仙。” 画皮仙。 三个字落下,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 她很有名! 哪怕过了二十年,还是能令人一听她的名字就毛骨悚然! 毕竟能将他人年轻完好的面皮剥下,毫发无损地移植,这在江湖上不仅仅是医术,几乎是近乎妖邪的技艺。 花满楼叹道:“姑娘若真是画皮仙子,恐怕是更喜欢剥我的脸。” 可画皮仙子应该早就死在二十年前才对! “花某能否知道,那位同我眉眼很相似的人,他究竟是谁?” 8. 他生得很顺眼 “不能。” “老二,给两位客人松绑,安排住处。”芳颜吩咐道。 她欲离开,忽然又停住:“不要怠慢了他们,我要在他们心情最愉悦的时候,剥下他们的脸皮。” “——尤其是这位公子的皮,收起你们的心思,不要伤了他一根汗毛。” “……是!” 说完,她的身影很快便没入铁木门后的黑暗。 二当家顿时失去了执行的动力:“都听见了?大当家发话了,去,带他们去西边那间空屋。” “是!”其他人也语气怏怏的,还有点可惜。 谢今朝和花满楼被松了绑,领着走向营地西侧一间偏僻的石屋。 沿途,那些马贼的目光依旧黏着,尤其是落在花满楼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某种令人不适的兴味。 ‘收起你们的心思’! 谢今朝想起这句话,觉得这“心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琢磨明白是什么心思。 咔嚓一声,锁开了。 进入石屋。 屋内只有一桌、一榻,简陋但还算干净。 谢今朝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错,那看似牢固的精钢铁锁已在他手中无声滑开,落在铺着干草的地面。 “门口,四人看守。”他娓娓道来观察的结果,“西北方向的风里带来的水汽和花香最浓,那里应该有水源,还有你要的花。” 花满楼由他在身后解开铁锁,也闻到了来自西北方位的水汽和花香,微笑道:“朝兄观察力果然入微,等夜深了,守备再放松些,我们一起去外面一探究竟。” 这位“初入江湖”就沦为阶下囚的年轻刀客表现得十分冷漠和硬气:“守卫不放松,我们可以打出去。” 花满楼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过粗糙的桌面,似在斟酌,如何最大限度保全这位年轻刀客的骄傲,半响才道:“还是等夜深好,你的伤未愈,我不放心。” “——既然是能令人登上极乐的花,当然是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欣赏更好。” 谢今朝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可惜花满楼不知道,这位硬气的“年轻人”其实是真的可以打出去。 “朝兄,你可听说过‘画皮仙’?”花满楼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谢今朝的手空着。 那把普通刀不在身边的时候,被收走了,他总觉得手边少了什么,不是很习惯。 “她很有名?” “二十年前,她非常出名。黑市有人皮面具,最早就是画皮仙制作出来的,据说她生得貌丑,最讨厌美人,喜欢剥人面皮为己用。所以她刚出江湖那五年,有不少妙龄女子遭她毒手,后来武林有人下了追杀令,她就消失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 谢今朝的眉心越听凝得越深,发现无论哪个世界,都有人坏得很刁钻! 花满楼停顿了下,忽然问:“那位大当家容貌如何?是否绝世无双?” 谢今朝对“绝世”与否没有概念,他试着回忆了女人的脸:“很年轻。” “美吗?” “脸上没伤。” “年纪呢?” “最多二十。” 花满楼问什么,他答什么,此刻完全忘了花满楼也有眼睛,可以自己亲眼目睹。 花满楼:“如果是二十,那她就太年轻了。” 谢今朝:“如果她二十,二十年前杀不了人。” 花满楼:“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位大当家身上的药味很复杂,至少有十七种珍稀药材的气息,还有一些我从未闻过的。其中不少用于止血,麻醉的。如果她是真的,她应该死在二十年才对。如果她是假的,可能是那位的——” “——传人。” “不错,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她要……” “——要问起你的家人。” 花满楼静默一瞬:“家父是一介商人,年轻时喜欢江湖好友,但他不喜杀虐之事,按照道理来说,不会结交到画皮仙这等人。” “她打听时眼中无杀意。” 花满楼“望”向他:“果真?” “她喜欢的是你的皮囊。” 花满楼一点没有被宽慰的感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得什么样的一张脸,花某自己决定不了。朝兄莫再取笑我了。” 可谢今朝没有取笑他。 烛火的光是暖的,柔柔地铺在那人眉宇间,将那份天生的温润衬得更加清晰。 无论看多少次,花满楼的脸在他看来都生得极顺眼——那是一种看了让人心里舒坦、安稳的顺眼。 窗户关上后。 烛火的气息开始在屋内积聚,淡淡的油脂味,混着石室固有的潮湿。 花满楼手撑在桌面假寐。 几个呼吸后—— 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味道…… 为何有些…… 念头刚起,他骤然挣开眼:“朝兄!这烛火有问题!” 谢今朝双眼倏地睁开。 花满楼撑住桌沿站起。 谢今朝已经一掌挥出,掌风过处,烛火应声而灭。 石室陷入黑暗,花满楼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但软筋散一发作十分凶猛,他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黑暗中有碰到桌子的声音。 “花满楼?”这是谢今朝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是我大意了,烛火之中,有软筋散。”花满楼本想后退一步,膝盖骤然像被抽去了力气,忽然软了一下。 谢今朝身形一晃,已到他身侧。 他的手比念头更快——在花满楼身形倾斜的刹那,已经扶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极自然地揽过他的腰侧,将人稳稳带入怀中。 冷香扑鼻,触手温热,隔着薄薄的春衫,谢今朝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已经探上他的脉象。 “无妨。”花满楼极少与人这样贴近,他素来是照顾人的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从容应对,此刻被谢今朝揽着,几乎半靠在他怀里,竟有一瞬间的怔愣,连呼吸都滞了滞,“只是软筋散而已……” 刀宗弟子接受过毒迷药训练,也知 道该怎么探查基本的脉象,谢今朝目光从花满楼额角的薄汗,移到他苍白的脸色,确定手下没从脉象把出不妥,才说:“脉象没毒,这药只会让人失去力气,我帮你运动驱散。” 花满楼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不必,你——” 他没能说完。一阵更强的虚软袭来,连撑住自己站立的气力都在流失。 谢今朝将花满楼更稳地揽住,自己先一步坐在榻边,带着花满楼一同坐下。一只手依旧环着他的腰不让他倒下,另一只手抵上他的后背,掌心贴着那单薄的衣衫。 化药效的修为徐徐渡入。 花满楼能感觉到那股“内力”正沿着经脉游走,将他体内逐渐蔓延的麻痹感一寸一寸压制、收拢,困在某一处无法扩散,而后彻底消散。 “朝兄……” “……先别浪费你的内力。” 他们眼下的形势还不分明。 谢今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旧简短,却比平日更沉了一些,“凝神。” 见此,花满楼没有再说话,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的游走。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融成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软麻的感觉终于被压制下去。花满楼试着动了动手指,已经能勉强收放。 “可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奇怪,你的内力如常,这软筋散是对你没有用?” 谢今朝收回手,虽然不是“内力”,但是对花满楼有用就好:“寻常迷药对刀宗门人无效。” “果然是好厉害的门派,”花满垂眉夸赞,神色温和,“多谢你了,还好有你在。” 谢今朝轻“嗯”了一声。 “——死鬼,撒手!” “——少占别鸟家少爷的便宜!” 那破鸟不知道什么又跑出来了。 谢今朝收回放在花满楼腰侧的手。 花满楼耳朵一烫:“你这鹦鹉以前——” “——它以前喜欢到处听墙角,你不用管它胡言乱语。”谢今朝道。 “它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怎么每次出来连他都听不见。 谢今朝:“空间行囊里。” 又是这里? 但花满楼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 谢今朝本想带花满楼的手去摸摸看,又觉得不合适——因为师兄们说,刀宗的空间行囊只能与枕边人共享。 虽然他不会有枕边人。 * ——与此同时,石屋的另一端。 穿过那扇沉重的铁木门,沿着石阶向下,竟别有洞天。 密室干燥得像被火焰烘烤过千百遍,石壁上的灯盏里燃着油脂,将一切都染上暖黄色调。 密室供着像,那是一幅女子画像。 画上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清丽,透着几分疏离的冷,穿着身月白的衣裙,像九天的神女。 那眉眼,与花满楼竟有三分相似。 芳颜跪在画像前,膝下没有蒲团,她就直接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脊背挺得很直。 9. 刀宗的双人轻功 等她虔诚地上完香,一旁的二当家才敢开口: “——大当家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芳颜坐在铺着兽皮的石椅上,面前摊着从那辆豪华马车上搜来的全部物件。 几件换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一卷《庄子》,边角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还有一叠银票。 芳颜的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万通钱庄。这是江南最大的票号,分号遍布天下,总号设在苏州。 手指轻轻抚过银票边缘,纸张细腻,印鉴清晰,每一张都是见票即兑的硬通货:“就这些?” “那公子的行李简单得很,除了这些,再无他物。” “再无他物?马车却如此豪华?” 这么看来,简直是存心引他们上钩的! “去打听了?” “属下刚去镇上打听了,那富家公子就叫花满楼——他是天下第一钱庄,万通钱庄年纪最轻的少东家!” 花家。 万通钱庄。 芳颜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么说花如令就是他爹了!” “是,花家七子,花满楼排行最末。” “难怪眉目那么相似,原来真和故人有关。只是没想到,那张脸能生得比儿子还像他娘!” 气氛忽然直转急下。 二当家谨慎应话:“活人楼关了陆小凤,他恐怕是为陆小凤来的!” “又是这个陆小凤。”芳颜语气倒是满不在乎,“这个祸害真是哪里都有他。” 二当家提起这个人目光狠厉起来:“上次陆小凤来我们这里捣乱,结果被他跑了——大当家的,要不让我去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我准你去了?” “可是——” 芳颜合上包裹:“陆小凤又不在我们这里,花满楼他们能在我们这里找出什么。” “……是。” 暗室外的墙壁拐角。 花满楼眉间微蹙,心底斟酌这话的真假。 “大当家,那眼下怎么处理他们两个?” “关起来饿几天,饿到没力气再说,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是,属下这就下去吩咐!” 室内的脚步往门口移动。 黑暗中花满楼和谢今朝“对视”一眼。 谢今朝先行。 花满楼跟着他的脚步出了地下暗室。 石室重归于寂静。 烛火倏地一晃,爆开一声噼啪。 等空气里那属于生人的气息远去,大当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去!召集些人,顺便把我们前几日‘请’来的傅红雪也带出来,吩咐他杀了花满楼,我倒要看看傅红雪这把骨头是不是还那么硬!”” “可大当家刚不是说要……” “蠢货,他们来了刚走!” 二当家心下大骇:“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密室很快归于平静。 石室内,大当家独自伫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牌,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无咎”。 她喃喃自语,语调有近乎残忍的期待:“主人,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遇到花家的人——可花满楼不死,少主将来怕要寝食难安了。左右你也没那么喜欢花家,我还是替你把他们都除了好。” 画像静默不语。 “只可怜,世上永远不会知道,这横行江湖多年,背地里更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的真正“画皮仙”,到底是出自哪里了。” * 月光下,不归湖的水面依旧黑沉沉。 很快,外头多了三拨人。 谢今朝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落下了近乎本能的精准判断:“巡夜的频率变了,交叉的间隙也缩短了。” 风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同交织入花满楼耳:“也许他们已察觉我们脱身。无论如何,那异香源头正在里面,我们需先进去一探。” “为何不抓大当家?”谢今朝从刚刚就想问了,“擒贼擒王,最为省事。” 花满楼声音温和却坚定:“她若咬死不说呢?” 谢今朝微微凝眉,因为他没有带吐真丹。 花满楼不像是要说服他,只是想解释给他听:“这里守卫的数量、训练程度,远超寻常马贼帮派正常数目。我刚才观大当家内息虽一般,却能统领这么多人,所以要么她背后有更厉害的高人,要么她自己有非同一般的本事。但无论是哪一样,这样的人,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贸然动了都会打草惊蛇。所以暗中行事,摸清情况,于我们更为妥当,你认为如何?” 谢今朝听花满楼顾虑周全,与他自己那种干脆的做法不同,却似乎……同样有效。 甚至在复杂情境下,比他更为稳妥。 花满楼见他沉默了一瞬:“朝兄?” 一声冷清而坚定的声音同时传来。 “听你的。” “就听我的?” “你对,为何不听。”他言简意赅。 “……好,我们走。” 刚好,守卫换人。 谢今朝身形鬼魅,往西北去,花满楼紧跟其后,脚步也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守卫转身的刹那。 风吹草动的瞬间,绕过最后一处暗哨,眼前豁然开朗。 湖边的低洼处,竟是一片连绵的花田和几处房屋。 月色之下,那花开得很盛。 花满楼看不见,可他能清清楚楚地闻到,这里的花香浓郁得多么化不开,甜腻感扑面而来。 他没想到,这里竟然能有这么多花。 这哪里是一朵! 谢今朝随手折了一枝,仔细看清楚了,发现这就是药宗的幻花。 “朝兄,此花香会致幻……” “无妨。” “我差点忘了,寻常药物对你不起作用。”花满楼自己却不敢大意,但即使掩住呼吸,这香也能透过袖口布料钻进来,带来一种昏沉的舒适与松懈…… 他脚步一晃。 微凉有力的手心稳稳扶在腰侧,另一手递来一块素帕到他手心。 “你用这个。”谢今朝淡淡道。 “多谢你了。”触手面料柔软,这是自己上次用来替对方包扎伤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干净了。 他掩于鼻下,香气迅速被隔开了,只剩下帕子上属于对方衣袍的味道。 有了这素帕,花满楼才走向花田,认真研究那些妖艳的花瓣。 “书上记载,二月花,性喜燥恶湿,本不该长在水边。”他的声音隔着帕子,有些闷,但依旧清晰,“除非有人刻意以药石改变土性,引水为渠,只润根而不伤花——我之前我忘了问你,朝兄怎么认识这种花?” “这是药宗的幻花。” “药宗?”花满楼猜测这可能是另一个隐士宗门,“这又是什么样的门派?” “里面都是大夫的门派。” “听名字就是了。朝兄刚是说药宗也有种植二月花?” “嗯。”准确来说,二月花是药宗大师兄温雪乔养出来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是有幸,希望能到朝兄故土拜访一番。” “……” 不能去,天道会劈了花满楼! 花满楼像是随口一说,他拈起一片花瓣,放在鼻端,隔着帕子,只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余味:“药效与罂粟相近,却更霸道。少量入药可镇痛安神,久服则成瘾,意志不坚者,恐怕不出三月便离不得它。这种花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没想到还能见到它。” 谢今朝目光边掠过他的指尖,等他放下花瓣,才安静收回来。 听花满楼继续道:“流沙帮不知从哪里找到二月花的花种,难道是打算利用二月花的药性做着什么,比如说……”顿了顿,“利用它的成瘾性,达到长期控制他人的目的?” “若要控制旁人,用银钱更好,为何要用药?” “为何你觉得用钱更好?” “用药需种花,炼药,定期分配解药。” “那用钱呢?” “用钱只需钱货两清。” 花满楼听出来了,谢今朝以往执行的任务大多跟人性无关:“但大多时候,出钱的人就是再有钱,也未必舍得出那么多钱。” 黑衣年轻人眉心凝更深:“你们江湖人很穷?” “非也。”花满楼娓娓道来,“在江湖上,你要求别人替你办事,这是很常见的。若你拥有足够的财富,自有人愿意。若你拥有足够的名声,也有人愿意。若你以武力相胁,那么大部分人都会低头。” “可你若想让非常多的、素不相识的人替你办事,一个一个去谈条件,去付出金钱,就会有人舍不得,于是就会想尽办法去为难其他人……比如用药控制,就是一个既省钱又省事的方法。” 谢今朝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你是说他又吝啬,又想占别人便宜?” “如果我的猜错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花满楼道。 谢今朝目光落向这一亩花田。 这里的“恶”,和他过往所除的不同。 不直接夺人性命,却用一朵花悄无声息地夺去人的意志与自由。花本该在山野自在地开,人本该凭心意活着,如今却都被困在此地,成了别人的筹码。 “你想怎么做。”他问,目光转向花满楼——这是他向来执行任务的习惯,确认问题,然后干脆利落解决! “按你以往的做法,会如何?”花满楼不答反问。 “杀了主谋。”谢今朝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斩断源头,一劳永逸。” 花满楼静默一瞬,换了个问法:“你以前,可曾与人并肩,共商对策?” “没有。”天道派下的任务,更习惯把他当刀用。 “那,你可曾处理过需要十人以上同心协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困局?” “没有。” “……凑巧,我有一些。”花满楼声音温和,带着全然的坦诚,“所以这次,先按我的法子来,找这附近的药房,或是可能关押人的地方。若是我错了,我们便折回去,按你说的找那位大当家,如何?” 谢今朝是个非常讲道理的人。 他发现花满楼每次说得很有道理:“听你的。” 他指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若想找,二月花采摘后两个时辰就会凋零,要研制成药,药房应该在附近。” “那我们在这附近再找一找。” 花田在山坡,往上有屋子。 屋子比营地那边的简陋得多,却依旧有人把守。不是普通的马贼,是几个眼神锐利、站姿如桩的汉子,一看便是武艺在身的。 这里暗哨更多了。 但谢今朝和花满楼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借着夜色的掩护,两人从屋后死角穿过,潜入最近的几间石屋。 头几间石屋空空荡荡。 没有牢房,没有人,更没有陆小凤。 就好像有人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清了场。 就在花满楼即将生疑时,他终于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香味。 推门而入,一进去就闻到屋混杂其中的多种药味,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应该就是这里了,朝兄,劳你帮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 谢今朝疑惑地抬眼。 屋内没有点灯,却有光亮——是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一排排木架上。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叠叠裁好的桑皮纸。 谢今朝以为是他站在唯一的窗户边,遮挡了月光,才让花满楼看得不够清楚,于是让出部分月光给他,边摸出火折子照亮光线:“桌上有很多瓶罐,有的装粉末,有的装丸药。” 他打开一只瓷瓶,只闻了一瞬,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有三四种不同的成色,粗制的,精炼的,还有……” 角落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扎紧,却掩不住那股甜腻的气息。他伸手探入,触手是干燥的花瓣和茎叶,这是未经炮制的……“原料。” “——晒干的原料和门口新鲜的相比,味浓七分,色退一半,药味淡了五分。” “研制得最成功的是哪几种?”花满楼发现他药理其实很行,但他不会说谎,更不可能自谦,估计“不如何”指的是行针救人那些。 木架四层,排放十几瓶,每一只瓶罐都被谢今朝拿起,放下,有些他甚至拔开塞子后只停了一瞬,便皱眉移开。 最后,他从最高处取下一只白玉小瓶,触手温润,明显这只与其他粗陶的药瓶截然不同。 拔开塞子后,一股极淡的气息飘出。 那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清香。 那股清香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得像某种熟透的果实,却不腻,只是香得诱人,让你忍不住想再闻一口。 朦胧中。 他眼前看到了宗门的师父,师兄……香气甚至带出来了那一片月白衣袖,很像衣袖拂动时的幽香,那香是…… “——要死了!闻屁呢!” “——嗨了吧,吸多辫子翘!” 谢今朝蓦然被聒噪鸟的污言秽语冲出美妙的迷惘:“……!” “朝兄?”花满楼已经习惯这鹦鹉的神出鬼没了,“找到了吗?” “嗯。”谢今朝冷淡地拨开凑过来的鸟脸,“找到了两瓶成品。” “这个,”他将玉瓶放在花满楼手心,“杂质最少,浓度最高,纯用二月花调制而成的。另外这瓶,添加了一味别的,其他的半成品。” “为何会有两种?”花满楼刚拿起想一探究竟。 但这个动作被谢今朝按下了。 “怎么了?”花满楼的盖子已经打开。 “这瓶,加了幻草。” “幻草?”待花满楼闻过香味后,他才道:“这是婆罗草,据说是西域,传自无咎国的一种奇草,只生长在天山北麓的背阴处,采摘极难。” 他将瓶口拿远些,借空气的流动闻到了一点点香气,“少量入药,就能让人陷入梦幻,中药者会想起美好的记忆,闻多了能让中药之人再也无法清醒过来,就是醒过来了,也会成为半死不活的痴傻之人。” 但二月香里添加婆罗草是为了什么…… 麻醉? 致幻? 花满楼忽然脸色凝重地想到画皮仙的剥皮之术! “朝兄,你是否还记得,”他的声音忽然带上几分凉意,“那位芳大当家说过要活剥我的脸……” “记得。” “完整生扒人皮,若受术者挣扎不止,再好的手艺也是枉然。”花满楼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温润的瓶身上,“但加入婆罗草……” “人不会挣扎。”谢今朝接口道。 “是了。”花满楼的声音有些飘渺,“不仅不会挣扎……还会觉得自己在做梦,没有痛苦,在沉溺美梦之中,被人把自己的皮被人一点一点剥下来,这样的面容想必是最美的。”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百闻不如一见,它果然如传言中一般,神乎其技……” 谢今朝觉得不对。 花满楼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扬着,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状态——这昭示着 他哪怕只闻了一点点,也受了影响! 他没有犹豫,果断盖好瓶塞。 转向花满楼…… 他的手抬起,迟疑后,放在花满楼手臂,轻轻摇了摇,打断得非常生硬…… 花满楼身体微微一颤,他眨了眨眼,空茫的眼中重新聚焦起惯有的温润与清明,只是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茫然:“怎么了?” 谢今朝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触感与体温,“你方才,走神了。” 花满楼静默片刻:“是那香气……多谢你了。” 他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温润可爱,像一件精致的玩物,可它里面装着的,是十足恐怖的东西。 这幻草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它瞬间制造的狂喜幻梦,而在于那惊鸿一瞥的“极乐”体验之后,那种仿佛触及毕生所愿的美好感受,会如同最阴毒的蛊虫,悄无声息地附入骨髓,让人反复回味,甚至心甘情愿地追随那幻草所勾勒出的“未来”,一步步走向深渊。 谢今朝对此非常清楚,他不愿意克己复礼的花满楼沦落成那副田地,忍不住问:“加了婆罗草的那瓶,你闻了是什么感觉。” “很轻。”花满楼没有隐瞒,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轻飘飘,“像是踩在云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明明是这么可怕的东西,闻过之后,却只觉得舒服。” “然后呢?” “没有了。”花满楼摇头道,“只是觉得舒服。” “它没有干扰到你,”谢今朝语气紧绷感消失,“这世上,也只有一种人能完全不受这种幻草干扰。” “什么人?” “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的人,”谢今朝说,“或者,早就对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抱希望的人。” 花满楼闻言,静默片刻,唇角忽然浮起一丝近乎释然的微笑:“那我倒是意外地走运了。” 就是不知道在说他没有受到影响,还是在说别的…… 谢今朝伸出手,将那只玉瓶从花满楼手心取回,话锋一转道:“但它在宗门,不是这么用的。” 花满楼听他的语气好像很熟悉这草:“怎么,刀宗也有婆罗草?” 谢今朝淡漠道:“刀宗有类似的幻草,叫梦生草,用来替将死之人回味生前最美好的回忆。” “这是宗门执行任务一部分,一叫临终关怀。再穷凶极恶之人,就算真的杀了,在他咽气之前,也要给他们闻一闻梦生草,让他死而无憾。二叫极乐往生,用在那些被恶人杀死的无辜之人身上,让他们不至于带着遗憾死去。但按照宗门的规矩,人只要能活过一炷香就不准用它。” “朝兄也是这么用的?” “——在我这里,配用它的人,只有那些弥留之际被杀的好人。” 因为黑白之间,其实善恶界限并不分明,但花满楼的心还是被他为良善之人的坚守柔软地碰了下:“令人如登极乐之花,如你所言,这确实是它最合适的用法。”他转过身,面向谢今朝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和,“但它已经出现在这里了,比起它被不正当使用的愤怒,我们能做的是找出流沙帮利用这些花草在做什么,再向外界公布他们的阴谋,防止更多人受害。” 谢今朝沉默了很久,随后轻“嗯”一声。 “我一直觉得朝兄是心底善良之人,现在看,果然如何秉性纯良。”花满楼待要继续说,屋外脚步声响了起来,随后是铺天盖地的火把。 “找到了,人在这呢!” “围起来,大当家说杀无赦!” 谢今朝听见声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却空落落的。 他顿了那么一瞬,连半息都不到:“直接杀出去?” 哪里都好,就是杀性太重了,花满楼柔声道:“——药带上,我们走。” 门被踹开的刹那,石室外火把的光照亮了数十张悍勇的脸,为首的是二当家一阵风,那只独眼里闪着惊怒的光:“——竟然被你们发现了此处,那就一起把命交代在这里吧!” 他手指一挥,众人迅速将二人包围。 势单力薄。 但花满楼面容依旧沉静稳重:“二当家来的正好,我正想请教,流沙帮既是拦路抢劫的马贼,在这里种那么多花花草草做什么?” 一阵风冷声道:“多管闲事——死了就告诉你们,动手!” 他的话没说完。 谢今朝出手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刀,那股森寒彻骨的杀意,比任何力量都更让人胆寒。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马贼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已经闷哼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四五人。 花满楼立在石屋门口,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可他没有动,显得温润无害。 身旁的马贼互相对视,改为攻击他。 但这个想法实在错的离谱。 同一瞬间,花满楼向左飘出,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可他的袖袍拂过之处,两个举刀砍来的马贼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他接住其中一把,刀锋一转,不是砍,是拍——刀背拍在第三人颈侧,那人软软倒下去。 门口火把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密。整个不归湖的营地都被惊动了,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身后中忽有弦紧声。 花满楼耳动,再自袖中滑出两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破空,精准地没入暗处两名弓箭手的咽喉——此时弓弦还没来得及松开。 谢今朝面对的是门口的方向,人最多,刀最密。花满楼面对的是石室深处,那边火把少些,但暗处藏着弓箭手。 火光照亮花满楼的容颜,他闻到了非常浓郁的二月花香,就来自那些心跳声微弱的马贼,脸上立刻满是凝重:“朝兄,我们莫恋战,往西北方向去,大门在那里!” 谢今朝只扫了一眼这些人,就看出了蹊跷,知道花满楼避其锋芒,怕是又不想大开杀戒……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谢今朝开路,每一步都有人倒下。花满楼紧随其后,袖中铜钱每一枚都精准地没入一个肩头,或者一条持刀的手腕,但总不致命。 两人杀出一条路,花满楼跟着他踩过的每一步,不近不远,刚好在他身后三尺。 前方就是空地,二人“对视”,施展轻功,掠过众多人头,直往西北方向去。 身下的箭密密麻麻破空而来。 花满楼心道一声遭! 他空中无处借力,只来得及侧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是谢今朝的。 那只手用力一拽,将花满楼拉向自己怀里。与此同时,他脚在虚空里踏了一步——那一步落下时,空气里竟像有看不见的阶梯托住了他——他借力再次拔高,带着花满楼又升起三尺。 箭从他们脚下呼啸而过。 花满楼微微一怔:这是…… 谢今朝一手抱着他的腰,带着他脚又在虚空里转了一圈,又踏了一步,这一次更快,更轻,像是踩在风上。 花满楼只觉得身子一轻,竟也跟着他一起掠了出去。 两人在空中接连踏出七步,每一步都成功箭雨致命的锋芒,没有一支能碰到他们的衣角。 七步之后,飞出去好远,两人落在地面,谢今朝方松开手。 花满楼站稳,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贵派的轻功?” 这轻功已经不能用飘逸灵动来解释了,简直是飞在空中。 谢今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刚才握过花满楼手腕的手,然后把移开目光道:“刀宗的,双人轻功。” 花满楼怔了一下:“轻功,也有双人的?” 10. 副魂出现,占人便宜 但眼下不是探讨隐世门派武功的时候。 几瞬之间,马车就在前面。 马受了惊,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 花满楼上前一步,手刚碰到缰绳。 谢今朝的声音立刻很坚定传来,“你先走,我断后。” 花满楼还没来得及回答,追兵已经到了。 距离马车十步之外,马贼们脚步骤然停了一瞬,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谢今朝客站在那里,可他的眼神冷得像是他还能再杀一百个人。 他也的确会杀人。 只有那位锦衣公子下手有轻有重。 “——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给我上!” 几十个马贼立刻对着谢今朝起而攻之。 月色下,一声尖锐的哨子响起。 一道黑影忽然掠来,他的目标却是花满楼。 刀快,且冷,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厉。 花满楼听到声音时,流云飞袖已出。 柔软的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柔软而轻盈,却恰好卷住了那柄刀的来势。 他的杀招太快,以至于花满楼几乎挡不住! 花满楼和来人对峙,交手错身之际,他闻到了浓浓的婆罗草的味道,心道这恐怕是他们控制起来的杀手。 不仅如此,这一个个打倒了还能站起来,仿佛不知疼痛的“马贼”,恐怕刚好印证了他们刚刚的猜想:流沙帮在用二月花控制这些人! 刀锋裹挟的杀意,悍然劈至! 却在距离花满楼眉心仅三寸之遥时,硬生生顿住! 花满楼夹住了刀锋? 用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片刻停顿,持刀之人的眼中,那眸底的猩红狂暴骤然撕裂,短暂地闪过一瞬极其痛苦,随后身体在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和自己搏斗,而非冲着敌人的杀意。 花满楼没有退,乘来人挣扎之际,袖中另一手的手指探出,连点他数下,膻中,巨阙,神阙。 每一指都穴点得都极准,极重。 来人身体僵住,随后倒了下去。 同一时间,谢今朝已经解决了涌上来的马贼。 一转身,看见花满楼正接住一具没什么生气的“尸体”。 “朝兄!”花满楼的声音传来,“马车无恙,带上这个人,我们一起走!” 谢今朝扭头,面朝爬起来的马贼,退了一步,又一步,转瞬已到了马车边上,抓起花满楼怀里的人扔进去车厢,另单手一撑车板,整个人翻身上来。 “——走。” 花满楼上车缰绳抖开,马车冲了出去。 弓箭手在身后准备。 很快,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着掠过耳际,一支擦着他的鬓发飞过去,钉在车板上,箭尾还在月下轻颤。 某个瞬间,箭锋直直划向花满楼的手臂:“!!!” 谢今朝伸出手。 只听“嗤——”一声。 箭钉进他手臂。 鲜血溅出来,有几滴温热的血落在花满楼握着缰绳的手背上,在夜风里迅速变凉。 缰绳在花满楼手中一抖: “——朝兄!” 话音刚落,下一波箭雨已经到了。 这次不是普通的箭了,是火箭。那些箭簇上裹着油布,燃烧着,划过夜空带着毁灭性的的寒意。 一支火箭转眼钉在车篷上,火苗立刻窜起来,又一支,车篷开始燃烧。 谢今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嫌它碍事,反手伸手握住箭杆,一把拔了出来! 箭头从皮肉里抽出来的那一瞬,连带着一股血涌出来,溅在车板上,花满楼耳朵听到发麻:“朝兄,你小心伤口——” “——花满楼。”谢今朝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异常冷漠。 “——若待会我伤你,记得还手。” 花满楼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感觉身边有一阵快风掠过,带着那人身上还未散去的血腥气。 转瞬之间,那道风已经落在马车顶上。 “——驭!” 花满楼紧急勒停了马车,两匹惊马嘶鸣抬蹄,再重重落回地面。 同一时间,前方万道火箭。 时间静止。 月光和火光交织着落在谢今朝身上,映着他那把已经出鞘的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孤绝弧线。 舟山雪。 那是刀宗百年传承的杀招。据说这一刀出鞘时,刀光如雪,覆盖方圆一里,中者无不冻结。据说这一刀之后,施刀的人会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像是把自己的命也押进了那一刀里,换来片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力量。 但这一招的力量,一不小心就会将施刀之人的神智吞噬,就此拖入万丈深渊。 刀宗年轻一代,只有谢今朝领悟到这一招的最高境界,并且用过后没有立刻入魔疯颠,但副作用总是有的,却只是谢今朝才有的副作用…… 花满楼虽然没能亲眼没有看见,但他感觉到了。 身后所有的喧嚣在某一刻都停了。 箭雨,追兵,连火燃烧的声响都骤然消失,周围活像被冰封起来,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寂静。 然后他感受到了雪一样的冷——不是真正的雪! 是——刀意! 冷到极致之后,凝成实质杀意的刀意! 从谢今朝身上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那些燃烧的箭矢,身后成百上千的追兵都压成苍茫的寂静。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花满楼收紧缰绳,然后跳下车来,刚一踏地,他确认自己踩在冰面上,猜测周围应该真是被冰层冻结了。 但比起对恐惧和疑惑,他最先做的事是确认谢今朝的安全。 “——朝兄?” 没有人回答。 可花满楼明明听到了五步之外属于谢今朝的心跳声——很重,很快,几乎连成一片,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一步一步朝那个心跳声走来:“——谢今朝!” “朝——” 一只手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极重,拇指压在他喉结上。 花满楼能感觉到对面扑面而来的杀意,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说那样的话。 ——谢今朝走火入魔了! ——有些招式,需要逆转真气,会让人走火入魔。 可此时明白已经为时已晚,他抬起手去掰开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谢…谢今朝,你醒、醒!” 舟山雪的后劲还在谢今朝体内横冲直撞,那股力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该死的废物! …又要把他吵醒! ——等谢今朝缓压下那股力量,重新睁开的却是一双眸底满是猩红的眼睛,不再复之前的空寂,清澈! 吵! 耳边还有人在喊那个废物! 黑衣刀客下意识用力掐住前来干扰他的雪白脆弱脖颈。 紧接着,他缓缓撩开眼皮来,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微微眯着,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阴鬼,不耐烦被强制唤醒——直至看清眼前这张脸,他的喉结竟然慢慢地、奇异地、被什么东西吸引地往下,滑了一下。 目光往下移,那露在衣领外的一截洁白脖颈,在月光下白得刺眼,上面正印着他自己的指痕,就像白雪里的梅。 很对自己胃口的一张脸! 矜贵和温润浑然天成,内敛与秀丽结合得完美无缺。 只需要一眼,立刻烧得高大冷峻的黑衣刀客口干舌燥! 谢今朝就这个姿势,缓缓松开手! 花满楼刚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就被对方揽进怀里来,一时间浑身僵住…… 扑面而来的冷香,让谢今朝鼻尖贴着脖颈追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受着大美人骤然身体绷紧的余 味,带着餍足的沙哑道:“那个废物身边什么时候有你这种档次的极品了?” 他笑了一下,急促,轻佻,“你们上过床了吗?” 花满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谢今朝吻住他。 那个吻带着血腥气,以及舟山雪烧出来的滚烫,还有什么都管不了的狠劲。 谢今朝的手紧紧扣在他腰侧,掌心滚烫,隔着几层衣料,那温度也灼人。拇指按在腰窝那处凹陷,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地揉捻着……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狎昵和掌控,每一下都让花满楼脊背窜起细密的战栗。 震撼之下,回过神来的花满楼张唇,重咬他的下唇…… 谢今朝稍稍退开毫厘,滚烫的呼吸喷在花满楼被吮得嫣红的唇上,他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凶!” 花满楼瞳孔骤缩,全凭本能反应,手掌灌注内力,朝他胸口拍了一掌。 这一掌他慌乱中未留余地,力道不轻。 谢今朝竟像是全然未曾防备,又或是根本无意闪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闷哼一声。 然而,预料中的重创并未发生。 掌力落处,伤害石沉大海! 好在足够让花满楼借力飘退,落于三步之外,与他拉开了距离。 武功高强之人若走火入魔,通常伴随着疯癫,狂暴和杀怒,可谢今朝却意识清醒,却……也不可理喻地疯癫…… 花满楼稳了稳紊乱的内息,空茫的眸子精准地“望”向谢今朝的方向:“……你,”他手指间微微蜷曲:“……你是清醒的吗?” 没有听见回应。 只听到混乱的呼吸,混乱的心跳。 花满楼声音放得极缓,极柔,带着安抚意味:“……你听我说,你此刻真气逆行,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他又等了等:“你……过来,我以内力助你疏导,可暂缓你的痛苦。” 谢今朝闻言,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静静地看了花满楼,那目光不似审视,倒更像是在玩味某种新奇的事物,或是评估猎物的……可口程度。 “疏导内力?”他重复了一遍,没了刚才那种针锋相对的戾气,反而显得有点古怪的乖顺。 他朝花满楼的方向,极慢地迈了一小步,那姿态,竟真像一个努力控制自己的迷途者。 “你……帮我?”他又问。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 那双总是冷清空寂的眸子,此刻直愣愣地“望”着花满楼,仿佛在认真地确认这份“好意”的真伪,又带着近乎脆弱的依赖…… “……是,我们是朋友,我当然会帮你。”大美人朦胧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没有焦距。 ——他竟然是个瞎子! 谢今朝脸上连最后的示弱和迟疑,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不加掩饰,混合了兴味与某种冰冷的神情。那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身上,缓慢地巡弋,赤裸裸地打量…… 一个看不见、却生得极好,气息干净温和,甚至试图“帮助”他的……“大美人”。 这似乎,比每次出来碰到单纯的“对手”或“障碍”,要有趣得多。 也……更容易掌控。 花满楼没有因对方态度的软化而放松警惕。 走火入魔者心性反复无常,前一刻平静,下一刻便可能暴起伤人。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姿态放得更加柔和: “……你且静心,莫要抵抗,将手递给我。” 掌心向上,稳定地悬在半空,那是一个全然接纳,不带攻击的邀请姿态。 谢今朝的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上,停驻了数息。然后,他也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朝着花满楼的掌心,一点一点,试探性地靠近。 两人的距离在缩短。 三步、两步、一步…… 指尖快要触到那温热的皮肤。 11. 怎么,舍不得杀了我? 花满楼察觉到他气息比刚刚平稳,令人不安的寒意也略有消退。 这是个好机会。 他不再犹豫,轻轻握上那只冰冷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谢今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任由花满楼温热的掌心贴合。 花满楼凝神,平静温和的内力如溪流般,试探着渡入对方狂暴的经脉。 就在他全神贯注、自身感知对外界降至最低的那个瞬间—— 交握的双手处,那冰冷的拇指指腹,忽然极轻地蹭了蹭他的虎口。 温柔至极,狎昵至极。 “——!” 花满楼周身一僵。 “!” 内力骤然中断,一时动弹不得。 “呵……” 那原本任由握住的冰冷手指,骤然反客为主,五指猛地收拢,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美人修长的手死死扣进掌心。带着薄茧的指腹近乎贪婪地顺着对方掌心最敏感的纹理,力道渐重地刮蹭、揉按过去…… 酥麻与刺痛交织带来的陌生触感,蛮横窜过脊椎——花满楼骤然急火攻心,内力当即被反噬,唇唇溢出一线鲜血。 “……你骗我!” “你的手,”湿热的气息变本加厉,几乎要含住他滚烫的耳垂,“……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温暖……” “——谢今朝!” 花满楼骤然打断,再无犹豫,周身真气不计代价猛然爆发,带着一股宁可自伤也要挣脱的决绝,硬生生将两人紧扣的手指震开! 谢今朝被这股自毁的内力生生逼松开了手! 花满楼身形当即如柳絮般向侧方飘开,同时右袖一拂,柔软的布料灌注内力,带着一股柔韧绵长的劲道,横卷向对方左肩…… 流云飞袖。 谢今朝不闪不避,探手如爪精准地抓住花满楼因出招而扬起的那截右袖角:“你这袖功以柔克刚,倒是不错……” 他偏了偏头,眼底暗红流转,欣赏着对方因怒意而更显生动的面容:“可惜了。” 他腕间骤然发力,重重一扯。 “力道不足。” “嗤啦——!” 裂帛之声刺耳响起。 半截衣袖被硬生生扯下,破碎的月白绸缎纷飞。花满楼踉跄后退,唇角又一道艳红的血线蜿蜒而下,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凝重…… “不是要替我疏导么?”谢今朝将那截断袖随意扔在地上,脚步向前一踏,拉近两人之间残存的距离。 他微微歪头,眼神是纯然的无辜:“我这不是学那个废物,什么事……都很配合你么?” “配合”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近乎狎昵的玩味。 ——那个废物? 花满楼呼吸一滞,尚未及细思这称谓所指何人…… 谢今朝已向前踏了一步。 靴底碾过破碎的月白绸缎,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花满楼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一步。 这一步,却激起了对方的某种恶劣的兴致。 谢今朝的目光极具占有性地逡巡他暴露的手臂、染血的唇,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笑意: “还是说……” 他缓缓抬手,似想用指尖去碰触对方唇边那抹刺眼的鲜红,动作带着一种亵玩的慢条斯理。 “你其实……更喜欢我这样?” 花满楼掌心蓄力! 同一时刻,听见一声“唰!” 一道白影,自谢今朝衣襟内闪电般窜出,伴随着柔和的青色光晕! 是那只白玉鹦鹉! 转瞬之间,一层青色的防护罩落在黑衣年轻人身上,将他整个人连同他周身正要爆发的阴寒真气,牢牢罩在了里面! 谢今朝脸上的无辜与玩味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愤怒与某种被背叛的惊愕: “——吃里扒外的扁毛畜生——你忘了到底谁是你的主人么!” 在主人死亡的凝视里,八哥勇敢做自己,翅膀尖指向被罩住的他:“——少爷,劈他脖子!” “你这只叛徒——” 花满楼何其敏锐,成功捕捉到了谢今朝转瞬即逝的惊怒,猜测他的破绽可能在此处! 他身影如惊鸿乍起,转瞬之间已逼至眼前! 谢今朝一抬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在眼前无限放大,甚至能看清那细细颤抖长睫上,因周围寒气落下的细小湿气。 他罕见地怔了一瞬。 色字头上一把刀! 就这一瞬。 一记精准、利落、凝聚了对方此刻全部残余气力的手刀,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在了他毫无防护的后颈之上! “呃——!” “你……” 他闷哼一声,浑身凝聚的阴寒真气因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剧烈震荡,溃不成军。 黑衣刀客俊美的容颜扭曲着浓浓的不甘,唇边弧度冷酷恶劣: “… …你最好看紧那个废物……” “否则……” “等我出来……” 他每个字都像注入了情人间最私密露骨的宣誓,缓慢而清晰地刺出: “——我非一寸一寸……” ”让你身上全是我的……” 话音未落。 花满楼温润的面容第一次染上近乎凛冽的怒意,身体反应快过一切思绪——右袖灌注内力,如一道破空白练,挟着凌厉劲风,狠狠甩向那吐出露骨秽语之人的胸膛! 一声闷响! 谢今朝左臂传来令人发麻骨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被这股远超预料的强横力道击得整个人向后踉跄倒飞—— ——后方,正是一辆马车坚硬的包铁车辕! 眼看后脑就要重重撞上! 疾风过脸! 花满楼似想起来那里有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刚刚抽打过他的月白袖影,竟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掠出!柔软一卷,精准无比地缠住谢今朝的腰身! 花满楼出手后,连自己都一怔住了。 谢今朝毫不在意这点伤,舔了舔被抽得发麻的嘴角,声音带着畅快的恶意,“……怎么,舍不得杀我?” 花满楼的手臂还维持着甩出的姿势。 脸上血色褪尽,唇线抿得死白,胸腔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换个方位,重重将人甩了出去! 谢今朝落地,唇边溢出血,随即直直倒了下去! 这下彻底昏死过去。 花满楼站在原地,手上沾着对方因救自己流出来的箭血,耳边是十步外,地上之人微弱的心跳。 他的脸色,一片空白的茫然,甚至近乎无措。 : 风在外边响。 谢今朝重新醒过来的时候,花满楼正在给他的手上药。 车壁很硬,硌着他的后背了,他身上盖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明显是花满楼身上的味道。 可为何缺了一片袖口? ……舟山雪。 他刚用了舟山雪! ……花满楼。 这个名字劈下,他猛地睁开眼。 “——花满楼。”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下唇,破了,溢出一颗血珠。衣领似被粗暴扯散过,虽已经整理,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印着几道淡红色的指痕,在温润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12. 我不可能那么下作! 年轻刀客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带着不确定:“你身上的伤……谁干的?”不等回答,又像想起什么,脸色一白,“……是我?” 花满楼蘸着药膏的手指,因这句近乎“遗忘”的询问,倏地停在半空。 却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难受。 谢今朝要起身,反手被花满楼按住了,这一次,对方按住的力道出奇地大。 花满楼垂着视线。 侧脸的线条昏暗之际不复往日的柔和,此刻覆着一层薄冰,底下翻涌着复杂难辨的东西,似无措,茫然,羞耻,愤怒…… 但从这个角度,谢今朝只能看见他抿得有些发白的双唇…… 良久,花满楼吐出一段接近苍白凝重的迟疑:“你……不记得这些伤是怎么来得了?” “……” “那你……能记得什么?” “追兵。” “……我用了舟山雪。” “还有么?” “没有了。” “……” 谢今朝目光沉静地迎向花满楼“看”过来的方向,迷茫而坦诚道:“若我伤了你,你原样奉还,我不绝还手。” 花满楼却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舟山雪是你宗门心法?” 谢今朝静了一瞬,但没有否认:“它是刀宗最大杀招,但在没有水的地方强行用,它会令人神智错乱,发疯发狂。” 很久,久到谢今朝他终于要开始发怒了,花满楼终于放开了禁锢力道,似乎不愿亲手揭开某些真相,“你刚才走火入魔了。” “我知道。”谢今朝定定道,“我还知道,‘舟山雪’反噬之下,我定然……性情大变。” “‘他’……”他喉结滚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打你了么?” “还是骂你了?”当谢今朝说骂这个字的时候,都感觉这个字就足够玷污花满楼了。 花满楼静静听着,没有应声。 对方的脉搏、呼吸、心跳都已归于平稳有力,又恢复成那个冷峻冷清的年轻人了,与方才那个气息狂乱的“他”截然不同。 “你以往常走火入魔吗?” “还好。” 花满楼知道这话藏着“不好”:“那你以往走火入魔,常做些什么?” “动手伤人。”谢今朝答得很快,像在背门规,“恶言相向。” 缩在角落的鹦鹉忽然歪了歪脑袋,豆大的眼珠转了两圈:“歪?漏了吃人嘴巴子呢!撕人家衣服呢!” 车厢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花满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谢今朝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从未有过。”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仿佛要将这个荒谬绝伦的指控就地钉死。 “副魂”乃他心魔所化,尽纳诸般恶念。但秉性偏激是一回事,行事下作,沦为宵小之辈,却是另一回事了。他甚至觉得这指控本身,就是一种对他所持骄傲的玷污,“断不可能那么下作。” 花满楼委婉试探道:“也许,是你忘了?” 谢今朝闭上双眼,仿佛不愿再做争辩:“我不可能堕落到那等地步。” 八哥将建议他舔一舔自己破的嘴巴! 奈何花少爷用很重的力道压着它的脑袋,只低低应了声:“嗯。” 似乎不愿意打破某刀客对自身形象的美好幻想?? 他信了。 花满楼相信了“他”从未有过。 或许……花满楼真的和其他人不同。他不会因“副魂”的存在就将他视作不可理喻的潜在疯子,也不会轻易将那些最不堪的猜想安在他身上。 谢今朝紧紧绷着的心,包括受到折辱的尊严,都因这声轻轻的“嗯”,无端被抚平。 花满楼柔声道:“上了药,手还疼吗?”仿佛刚才那场窒息的沉默只是一场错觉。 “不疼。” “……你若想现在就可以打回来,我撑得住。” 花满楼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宽容,“你既是无心之过,我自然不会怪你。但既然是损人损己的杀招,你往后要小心些用。” “……你若无法决定,可以砍我一刀。” “你以往常如此善后?” “很公平。” 花满楼语气无奈、不解、还有一种深沉的温和:“可我砍你作什么。” “出气。”谢今朝简短道,“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一些。” 花满楼听到这过于直白,甚至有些天真的回应,连最后那点郁结都散去了:“无论如何,你是为退那些人才会走火入魔,结果总是救了我,我若因此伤你,岂非恩将仇报?如果我对你有气,我砍你一刀缺失能出气,可我已经知道那并非你的本意,怎么还会对你生气呢。” 聒噪鸟又出来了:“死鬼!死鬼!” “——尽占别人家少爷好处!” 花满楼抬手,轻轻抚了抚聒噪鸟的羽毛,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纵容,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淡暖意:“朝兄受伤了,我们不吵可好?” 没想到八哥格外听话。 “——少爷,您真好!” “——难怪大爷爱你!” 这话又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谢今朝直觉不是什么好话:“闭嘴。” “——不要!” “你祈祷前面没有悬崖。” “怎样?” “有,我就把你扔下去。” “——嘿——嘿——嘿——爷会飞!” “——嘿——嘿——大笨蛋!” 谢今朝面无表情,但已经气极。 良久,等他从屠鸟的冲动缓过来,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道:“有一样东西,被他们抢走了。” 花满楼很少见他这么郑重其事:“什么东西?是被流沙帮拿走的?” “我的刀。”谢今朝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较真,“刀还在他们那里。” 花满楼记得那把只是在镇上铁铺打的普通刀器:“很重要的刀?” 重要吗?谢今朝不知怎么向花满楼描述那种情绪:“但那是我的刀。”刀宗弟子,不能丢刀 “可我记得你没拔出来过?”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情。 “——那也是我的刀。” 花满楼安静听着,从对方生硬的语调里,捕捉到某种近乎执拗的固执,却是针对一把刀?他用商量的口吻提议,“那把刀我记下了,我们下次再一定拿回来?” ““——我会自己拿回来的。”谢今朝淡淡道完,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独。 花满楼想水来说过,谢今朝最多二十岁。 年纪轻轻的,肩上扛着刀,手上沾着血,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会为了一把刀皱眉头的年轻刀客。 ……即使刚才那么对他,也非他本心,说不定他亦非常痛苦…… 马车缓缓在直道上前行。 郁气逐渐消散,花满楼才感觉进了一趟流沙帮,谜团不仅没解开,反而越铺越大!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谢今朝问。 “去不孤城,陆小凤让我闻这世上最令人如痴如梦的花,我已经闻过了。接下来,自然得去舍生忘死客栈尝尝世上最令人醉生梦死的美酒了。” “你确定陆小凤在活人楼?” “不确定,但他总归不在流沙帮。” 谢今朝没有再说什么了。 马车停下时,月亮正走到中天。 谢今朝额头靠在车厢内的窗边,手臂那道伤染红了半边衣襟,失血让他唇色发白。 他没吭声,只是在睡梦中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花满楼听到了他不均匀的呼吸声:“朝兄?可是伤口上的麻沸散失效了?” 谢今朝脸上平日 里总是冷的,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皱着,嘴唇发白——因为在外世界受到的伤害开始放大十倍反噬了,这也是天道的惩罚。 他现在手疼,左肩疼,胸口疼,后背疼,连唇边,都不知道怎么……也很疼! 但他垂下眼,却仿佛不知道如何叫疼,只淡声道了一句:“无碍。” “很疼么?”花满楼忽然后悔下手那么重。 谢今朝抿着唇:“不疼。” 聒噪鸟及时声援他的决定:“——装货!” 谢今朝冷冷朝它撩开眼皮:“……!!” 花满楼假装没听见,拿出新的药:“你这一箭,原本是要伤到我的。” 谢今朝没有回应。 花满楼问:“为何替我挡?” 谢今朝简短道:“你救过我。”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却绝不是感激的模样:“朝兄,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我并不会感到高兴。” 谢今朝看向他。 然后发现花满楼这个人,即使是在说这样重的话,眉眼间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我很感激你,但生命之贵,贵在仅有一次,我的身手尚可,也有能力自保,就是真的难以对敌,也是我技不如人,若是因此让你搭上命,我余生都会难以心安。” 谢今朝顿了顿,再次强调道:“你救过我。” 按照宗门了断因果的方式,即便一命还一命,对他也非常公平。 花满楼却不赞同道:“我救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并不是关键的时候让你舍命相护,你可明白?” 花满楼不想让他死,这是谢今朝第二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期盼。 第一次,是把他从雁门关战场捡回去养的谢云流。 过了很久,久到夜风都停了,谢今朝才淡淡道:“仅此一次,下次你自己想办法。” 他接着在一片沉默中问,“你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 “……我若发疯发狂,会杀了你。” “那你刚才杀了我吗?”花满楼从始至终没感觉到“他”伤害自己的意图。 “……” 谢今朝没有应话,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刚才没有被天雷劈? 所以花满楼到底怎么得救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昏睡穴在脖颈处?” “小六。” 那鹦鹉一听,立刻装死了。 但谢今朝没有骂它:“那还不至于太蠢!” 黑暗中,花满楼替他拢好衣服:“我的武功没有那么不济,你也未必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坏。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缘由,下次就不会站着任你动手,你不用把这次的一切过错揽在身上。”,他柔声说,“安心睡吧,等天亮,我们再赶路。” 谢今朝受麻沸散的影响,意识慢慢不清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 短短一场厮杀,就可以让两个人的关系拉得很近。 短短一场走火入魔,让花满楼看到了他最丑陋,最恐怖的隐秘面貌,他和他花满楼接触的距离忽然变近了——比如,他不再排斥花满楼的靠近。 但他并没有抱着乐观的态度。 最多再有一次,只要再发作一次,再伤害花满楼一次,花满楼就会对他彻底失望,彻底远离他。 但他会在那之前,找到陆小凤,并离开花满楼的。 那位中了婆罗草的药人,被点了周身穴道,已经沉沉昏过去了。 但花满楼的注意力,很快重新回到谢今朝身上了,药中有昏睡散,混在金创药里几乎察觉不出,可一旦渗入血脉,便会让人昏昏沉沉,像浮在云端。 谢今朝的额头原本抵着车板。 车厢本来就挤,多了一个陌生人更挤。 “他要杀你,你为何独救他?”谢今朝说的是药人。 “——他不同。” 13. 你再骂,你有媳妇也站不起来! “他中了婆罗草和二月花,却是那群人里面唯一保持清醒的,我们如果能解他身上的婆罗草,岂不是也能帮更多人。” 良久,谢今朝声音慢慢低了几乎没有:“嗯。” 马车被风吹得一晃,年轻刀客的身体跟着晃了晃,额头从车板上滑开,朝那根横木的棱角撞过去。 花满楼听见声音,手已经伸过去了。刚刚好,在那额头即将磕上硬木的前一瞬,他的手背垫进了中间。 温热,柔软,还有袖中很好闻的味道,于是,谢今朝醒了,却好像没有醒。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么近的香,又要欠银子了! …… 谢今朝的脸就枕在他手背上,花满楼能感觉到那额头上的温度,比寻常人要烫一些——大概是伤口在发炎,对方眉头皱起又松开时细微的牵动,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拂在他手背上。 很烫,很轻。 花满楼忽然想起第一次相遇,对方浑身是伤,气质冷得像这戈壁滩上的夜风,仿佛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他多看一眼……他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张脸应该有的样子,应当很年轻,也很英俊,还很冷酷。 平日里冷着脸,眼神像刀,连站着的姿势都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可此刻睡着了,眉头皱着,呼吸绵长,倒是乖巧了不少——不管怎么看,都是初次涉略江湖的年轻少年郎。 忽然,谢今朝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呼吸更急…… 直到他抓住了一片袖子,皱紧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这份热烈的依赖,无端让花满楼想起刚才那个吻…… 似是为了洗清那段不合时宜的插曲,他有些欲盖弥彰道:“朝兄,你救我一命,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了。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你若不嫌弃,不如以后将我当做兄长?” “……朝兄?” 没有回应。 这是,真的睡着了? “你若再不说话,我便当你——” 谢今朝抓住花满楼袖子是就已经醒了,眼下正将袖子一点点放开:“——你缺弟弟,认小六。” 花满楼:“……” 写修行日志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谢今朝在迷迷糊糊之际,完成了宗门日志。 【谢今朝:袖子好香。】 【谢今朝今日修行日志已发布。】 【秦霜:?】 【王铁肩:他说谁的袖子香呢?】 【李忘归:今朝小师弟你被人下药了?】 【秦霜:他不可能被人下药的。他自幼跟着五毒做抗毒训练——普通的毒药,迷药,只有在他愿意闻的时候,才能进到他鼻子里。】 【李忘归:难道不是袖子是谁的这个问题最重要吗?男人的袖口会香?他是扑到哪个姑娘怀里去了?】 【三师兄秦霜:他怎么可能懂姑娘,他身边的活物除了一只八哥,不就宗主小时候送的一只白鹤。】 水幕刷了一排: 【绝无此事!天打雷劈都不可能!】 【周不疑:各位,小师弟命牌刚才亮了一下,又黑了一下。】 亮一下,没关系。 但黑了一下,就很重要了。 水幕在一条消息之后,静了下来。 天良丧尽的本源,为了防止宗门弟子去世界外开大闹事,会把他们的功法压到只剩五成。 但五成的功力加持下,谁能逼小师弟开舟山雪——就算是五成功法的舟山雪,实力也是惊人的! 开舟山雪的大杀招,本来也没有什么。 但谢今朝体质特殊,每每一让他感到危险,他就会性情大变。至于性格变得怎么样——当然变得和鬼一样了,傲慢,贪婪,色欲,暴怒,嫉妒,反正人类该有的美德他都没有,纯缺德! 【秦霜:那边出事了?】 【李忘归:不要那么郑重其事,黑了一下只是表示另一个小师弟出来了,他又吃不了亏!】 【秦霜:你长点心吧,天道上次差点劈飞他。】 【李忘归:师父当初从阵捡法小师弟回来的时候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就应该把他的七情六欲全部劈碎,拆分结果拆出个副魂。】 【五师兄何况:小师弟已经够面无表情了哈,再劈他就成傀儡人了。】 【三师兄秦霜:和上面提个保护令吧。】 此时,水幕飘过一条消息。 【水幕:刀宗提请了对谢今朝的人身安全保护。】 【水幕:确认谢今朝安全无恙,无需保护!】 【水幕:驳回!】 ——天道你没有心! ——生的孩子给八哥当狗! * 不孤城。 客栈。 等谢今朝醒过来时,他正躺在床上。 那个药人还在,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搏,就是一具尸体了。 花满楼听见动静,停止了为药人输送的内力,但没有回头:“朝兄,昨夜睡得可好?” 谢今朝轻嗯一声,道他认为那不叫“睡”,叫被药昏:“你一直在照顾他?” “可我没能唤醒他。”花满楼道,“他身上被下了分量很重的婆罗草,需要下这么多婆罗草才能控制他,可见此人心智坚定……他掌心宽厚有茧,应当和你一样,十分善于使刀。” “他的刀应该很快。”谢今朝看向他的手。 “他的刀确实很快。”花满楼说,“昨晚若是清醒状态下的他,我要与他一战,恐怕还得吃些苦头。” “他是谁?” “他身上有块木牌,上面单一个“傅”字。” “傅”?暗杀名单上倒有一个傅红雪。 花满楼联想到武器相同的高手总是喜欢互相挑战:“怎么,你想和他比试刀法?” 谢今朝:“不想” 花满楼这才放心下来,毕竟傅兄现在的情况实在经不起折腾。 谢今朝见花满楼眉间疲倦,容貌雪白近乎苍白,桌面还摊开两瓶带回来药,怀疑他一夜都坐在这。 花满楼之前对他,也是这么毫无保留的好。现在看来。他是待每个人都这么毫无保留的好。这一幕不知道为何,让他眼睛不太舒服。 花满楼不知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每次我用运功的时候,导入他体内的内力就像沉入大海。要化解他体内的婆罗草,需以悬丝诊脉将内力徐徐导入他体内,可惜江湖上会悬丝诊的大夫,内力不一定能强过这位傅兄,内力强过他的又不一定会悬丝诊,而我确恰好做不到悬丝诊。” 悬丝诊脉需要精准导入全身大穴,这对一个瞎子而言,实在太过勉强了。 “我没想到,一个马贼帮,暗藏那么多乾坤。他们手里不知会有多少像这位傅兄的药人,若是他能醒过来,至少能帮我们明了处境。” 现在最怕的,就是陆小凤也遭受同样的毒手。花满楼抬手,试图揉散眉间的微雪,却于事无补,精致的眉目散开了疲倦的涟漪。 在那片涟漪里,谢今朝心底蓦然散开一片连他都不知道的“怜惜”:“——我帮你。” 这话落到花满楼耳里和安慰没什么区别,他温声道:“悬丝诊需要医术精湛的大夫来,可我记得你的医术……” “不用我会。”谢今朝简短解释道,“刀宗弟子在外执行任务,可以求助其他门派帮助。其他门派得此召唤,可以来到我身边,我可以召药宗。” 作为回报,任务成功后,水幕会把分给他的修为总体挪给援军一成。但援军必须对任务的完成起推动作用——像师兄们提议借援助过来找他喝酒这种事,被查出来就会挨天雷。 聒噪八哥看到他千八百年燃一次召援符,凑近他耳边嚷得很小声:“你不行了?” 谢今朝冷眼睨去:“你想我把你送回宗门?” 八哥一听,立刻改变态度道:“——那叫傻大雕来,叫傻大雕来!” 用雕是蓬莱的,可惜谢今朝这次唤的是药宗,雕是绝对来不了一点的。 花满楼还沉浸在他的召唤解释里面:“烧符,他们能收到?”难道不是至少得用飞鸽传信? “可以。” 花满楼再次感慨,隐士宗门果然处处透着神秘。 聒噪鸟和花满楼抱怨道:“——本鸟的雕不来——想它——想它!” 花满楼安抚它道:“那位雕兄是你的好朋友?” 它安静了一息,但只有一息。 “——草它娘的雕——智障鸟——脑袋瓜子爪子盖大!大笨鸟!” 花满楼感觉耳朵又脏了:“…………” 谢今朝解释道:“雕是其他门派养的。它打不过,人家也不屑同它打。” 花满楼不明所以:“为何?” 谢今朝嘲讽力度顿时加重了:“它站起来,根本没有人家爪子高。” 聒噪鸟:“——你再骂,你娶媳妇你站不起来!” 谢今朝:“…………” 花满楼不知道谢今朝又做了什么,总之这句话之后,他听到了八哥嗷嗷叫骂的声音。 花满楼无奈摇头,指尖再次搭上傅红雪的腕脉,想再确认一番他的生机,眉心却忽然蹙紧:“朝兄……他体内的婆罗草忽然药性暴动了!” 谢今朝停下来看他:“那会如何?” “照此速度,恐怕他撑不过三日。”花满楼转向谢今朝,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朝兄,药宗高人何时能到?”谢今朝估算后:“我让他们尽量。”” 花满楼忧虑更深,“这三日内,他绝不能受任何惊扰,否则毒性攻心,立时毙命。此处人多眼杂,我们需寻个更稳妥的所在。” 可在这陌生的不孤城,何处才算稳妥? 谢今朝不喜欢看花满楼这么忧愁的模样:“走吧。” “去哪里。” “用膳。” “那傅兄的藏身之处呢?” “我自会把他放在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 宗门水幕。 【谢今朝:三天内,召援唤药宗。】 【李忘归:药宗?小师弟上次召援是什么时候?】 【三师兄秦霜:第一次下山。】 【李忘归:药宗啊,说明是急事啊。有了,药宗上次出任务唤我临场救援,他们宗门欠我一个人情,我去请吧。】 【李忘归:正在去请的路上。】 —— * 布铺的帘子落下。 谢今朝握着新刀走出来。 用完膳,他让花满楼去歇息,自己去买刀。 ……刀是用花满楼的银子买的,债眼下越欠越多了。 年轻刀客沿着长街走,目光扫过这座孤城的墙面,很快扫遍了告示栏、城门边、衙门外墙——没有发现黄榜,没有发现悬红,连一张缉盗追凶的纸都没有。 馒头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风里散开。 谢今朝沿用以往打探消息的做法,递过两枚铜板:“两个馒头。” 老妇人用油纸包了两个馒头给他:“好这位爷您拿好了。” 馒头烫手,谢今朝掰开一块,递给肩膀上的八哥,边问:“城里可有贴黄榜的地方?” 老妇人用围裙擦手,摇头但:“这儿太平,用不上那东西。” 没有黄榜,就意味着没有挣银子的机会,不能挣钱,花满楼的银子就没法还。谢今朝沉默了会儿,转而问:“活人楼怎么走?” 老婆婆迷茫道:“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谢今朝只好继续打探。 早市、茶楼、赌坊、货栈,人多的地方他都走了一圈,但一无所获,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不知道”,“没听过”,“问别处吧”,仿佛活人楼就不会出现在这座孤城。 在本源世界执行任务,天道会给提示点,但惩罚任务没有提示,除非他杀死第一个任务对象,在此之前他须自力更生,自己摸索。 “呸!呸!”八哥在他肩上啄那块冷掉的馒头屑,“难吃!” 谢今朝没有降低这鸟的生活质量:“你以前也吃这个。” “本鸟现在爱吃桂花糕了!” 八哥梗着脖子,高贵道,“什么鬼东西也敢往我喙里塞,去去去,带桂花糕来!” 谢今朝干脆把馒头收进怀里:“没有。” “——就要!” 谢今朝淡漠劝道:“不要老花他的银子。我们没带钱出来。” 八哥责备他:“没钱,你不会去卖啊。” 卖? 卖给花满楼当打手或者仆人? 谢今朝简短道:“他不会同意的。” 八哥嘎一声:“豁出去——你硬要,他没办法的!” 年轻刀一开始客置若罔闻。 但他打听了一圈,银子一文没挣着。在什么都没帮到花满楼的情况下,搞不好只有卖身抵债这一条路了…… * 远在京师。 成王府邸。 当今圣上仅此一位同胞兄长,血脉相连,地位尊崇,成王殿下俨然便是这皇城根下,除却御座之上外,最尊贵的男人。 书房内,鎏金兽首香炉吐出上好的龙涎香。成王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中,一身织金绣蟒的常服华贵雍容,挑逗着笼里的鹦鹉,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偶尔掠过一丝与这满室富贵不甚协调的幽深难测。 “殿下,刚得的消息,”阴影里,一个灰衣人垂首禀道,“漠北流沙帮那边,咱们的暗桩被人拔了不少。” “谁?”成王问,声音不高,还带着点逗弄鸟雀的漫不经心。 “花侍郎的幼弟,叫花满楼。他与盗走《长生谱》的陆小凤是至交,此番恐怕是为寻人而来。” “花侍郎?”成王嗤笑一声,那笑声带着浸到骨子里的凉,“若不是皇上还顾念着几分幼时一同骑射的情分,他那个侍郎,能做得这般稳当?” 他收回逗弄鹦鹉的手,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扳指,仿佛那上面沾了灰。 “那可要属下……”灰衣人试探。 “那就杀了。”成王眼皮都没抬一下,“做得干净些。顺便……挑一根好看些的手指头,给花侍郎送去,让他也品鉴品鉴。” 14. 你只是想占他便宜 灰衣人似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花满楼身边还跟了个人。” “是一位用刀的高手,来历不明。流沙帮的人折了三分之二人手在他手里。” “高手?”成王终于抬起眼,却只有一丝近乎无聊的兴味,“能高过活人楼里收集的那些鹰犬?” “属下不知,此人查无根底。” 成王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笼中鹦鹉,指尖点了点鸟喙,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能用,就招过来,不能用……这把刀就折了吧!” * 谢今朝刚拐进长街,就听见乐声飘来。 仔细辨认,是箫声与二胡。箫声清越,二胡嘶哑,两股声音缠在一起,一浮一沉。 二胡声来自一位佝偻的老人,他蜷在客栈大门对面的阴影里,弦声从他左指下淌出来,把那支箫曲里的幽咽,磨成了粗砺的苦。 萧声从客栈内传出,其中深藏慈悲心和花满楼有得一比,宽慰人的手法甚至比他更迂回婉转。 “——可怜呐,这老头原本在客栈里同他闺女一块儿卖艺的。闺女前几日死了,没心肝的老板娘就把她赶跑了。” “——他在这儿拉了半天,一个子儿也没讨着,我看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稀稀落落的议论飘进谢今朝耳朵里。 他停住脚步。 风吹过长街。 好一会儿后,他走到老人面前,把身上剩下的碎银子放进去。 银子碰着粗陶,发出闷钝的响声。 老人没抬头,哑着嗓子道:“多谢这位爷。” 几乎同时,一位小乞丐弯腰,往老人碗前放了一锭银子:“老人家,这是客栈里那位吹箫的客人给你的,他夸你的曲子拉得很好。”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替我谢谢那位公子。” “但银子……请拿回去吧。我用不着了。” 那语气没有哀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放弃。 谢今朝明明白白知道,这不是绝望,这是死意。 他见过很多想死的人,在天道派下的任务里,有些人能拉回来,有些人不能。而眼前这个老人,属于后者,他已经准备好独自踏上自己选择的死路了。 对于一个心意已决、连别人的善意和银钱都拒绝的求死者,他向来无能为力。 谢今朝没有劝说,永远尊重一个将死之人的决心。 …… 无人窥觉之处。 当谢今朝那枚碎银落入破碗,冥冥之中,有一根超越此方世界法则的“线”,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端悄然系于他给出银两的指尖,另一端则飘向那心如死灰的老乐师。 [感化配对,建立。] [当前进度:0。] …… 这客栈叫“人来人往”,老板娘叫翠浓,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性格泼辣。谢今朝一走进来,就听见她正和客人调笑,声音此起彼伏,很吵很吵。 花满楼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一管玉箫,调子不高,曲调悠长,在这闹哄哄的地方,一下子让他听清楚了,心里也跟着静了静。 原来他就是吹箫之人。 谢今朝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错觉。 他在花满楼身旁坐下,怀抱着刚买回来的新刀,目光放远,安静时简直像孤松,又淡得像苍雪。 ——他在等,等花满楼。 ——等花满楼的萧声停。 花满楼的萧声和着客栈对面卖艺的老乞丐,哀愁的,毫无生气的二胡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那个街边拉二胡乞讨的老乐师。 二胡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也不知道要飘到哪。 它飘向东方,是无边无急的荒漠,它飘向西边,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它不知道哪里有它辉煌的岁月,它从来没有受过人们的赞美和欣赏。 它在命运的颠沛流离中,徘徊,留连,寻找不到生路。 窗外,天连着长街。 客栈,公子月白锦衣,通身气度华贵,他的萧声没有内力,只是在拉着那一缕悲切的二胡音,试图不让它飘向荒漠去,也不飘向荒原去,最重要的,不到没有生路的地方去。 谢今朝不太懂器乐,但他知道只有花满楼会在这个吵吵闹闹的地方,用这么迂回的手法安慰一个快死的老人。 他听了许久,花满楼吹了许久,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半柱香后,对面二胡音终于停了,余声依旧悲切,花满楼的萧声也跟停了,温润的白衣公子唇边微抿,沉默了足足好一会儿。 “我刚听到他的妻子三年前死了,女儿一个月前死了,连拉磨的骡子七天前也死了。”谢今朝将消息分享给他,“你的萧声没有用,银子也没有用,劝不了他活下去。” 这话乍一听很刻薄,但花满楼知道他只是在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所以他并未像多大数人那样去怪他:“——我知道他活不下去,我只是在替他感到惋惜,他寻生路的过程已经比寻常人要艰难许多,却要在此时此刻放弃,而我,却没有任何立场宽解他。” 谢今朝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花满楼长长的眼睫毛清晰垂下,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对方身上看到悲伤的表情。 但人生中本来就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即使是非常热爱生命的花满楼,在别人有充足理由奔赴死亡的时候,也是无能为力的。 谢今朝刚要再说什么。 楼梯传来一顿噔!噔!噔的脚步声。 “这位公子,你的酒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板娘款款而来,和她送来的酒一起到了。 谢今朝不喜欢对方身上的胭脂水粉味,更不明白为何她要擦很多粉在脸上,一边走路,一边掉。 几乎同一时刻。 窗外长街,昏暗之际,坐着正准备靠近的佝偻乐师,在瞥见女人的身影凑过来后,狠毒的目光冷冷一凝。 ——像是嫌弃她出现的时机非常碍事! 花满楼刚摸上茶杯,耳边传来一阵笑声。 “我的好公子,你出手这么阔错,萧声又如此动听,难不成是想来我这客栈当乐师不成!”老板娘这把声音像二十岁的少女,“公子生得这么俊,你若是愿意当乐师,奴家我可出不起工钱。” 花满楼展开扇面:“我一时兴起,希望没有打扰到姑娘客栈里的生意。” 老板娘半个胸口压往花满楼那边,温柔道:“奴家待字闺中二十几年,这得多少年没人喊我姑娘了,花公子你说话怎么这么招人疼呢。” 她长得不算美,甚至算老。 但有眼珠的人,会发现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花满楼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怀疑她的年龄,因为这把嗓音夹得厉害,却绝不是三十岁往上的嗓音:“……” 谢今朝见老板娘穿得少,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但的刀从来没有离过手。 只不过花满楼被人言语调戏,不在他拔刀的范围内…… “奴家有更好的酒,只是没有机会和花公子独酌,”,她越贴得越近,花满楼只觉得过多的胭脂水粉香气贴面而来,“奴家看今夜月色会很好,公子一个人吹萧有什么意思的,想不想伴着月色,用着美酒,吹一曲我听听……” 那年轻刀客在一旁静观,看着两人之间本就不宽的距离被这女子一寸寸缩短,清楚她迟早要贴上花满楼的身上去。 但很奇怪,花满楼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这个大他很多岁的女人,哪怕她穿得少,也不避嫌,这不像平常的花满楼…… 谢今朝的眉头蹙了一下。 一个清晰而“合理”的结论,从他简单直接的分析里脱颖而出:原来,花满楼喜欢的,是年纪比他大上许多的女子。 值得一提的是,要是陆小凤在这里,肯定会很有办法应对这种江湖人奔放的荤色调笑。但花满楼明显是个君子,君子只能摇着头,选择在不伤女孩子薄面的情况拒绝她:“花某酒力有限,老板娘的月色很好,但花某恐怕是赏不了了。” 他尽量以不伤人的方式躲开对方,唇角仍挂着温润的笑:“这桌子长年累月地用,可能不够稳固,老板娘若是想和 我们说说话,不妨坐下来。” “——呦,老板娘原来喜欢小白脸啊!” “——早说嘛不是!” 大堂传来异样的调笑声。 翠浓骂完,这才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衣衫,款款站起身。她眼波流转,带着七分嗔怪三分媚意,素手一抬,便朝着花满楼的肩头软软搭去,嘴里还拖着调子:“公子您可要为我做——” “主”字没落下,她的手没落下—— 几乎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 “你别碰他。”谢今朝淡漠道。 老板娘道:“这位小兄弟,你怎么忽然来占小女子的便宜呢。” 谢今朝道出很客观的事实:“是你想占他便宜。” 在他的认知里,花满楼是极好的人。哪怕……他当真有些异于常人的喜好,比如偏爱年长女子,那也是他个人的事。一个这样好的人,不该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客栈里,被别有用心者用这般轻佻的方式对待,更不该沦为周遭那些不怀好意目光中的笑料谈资。 尽管他以前执行任务时,并不会管这些事。 但他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 老板娘脸上那点刻意堆砌的风情笑容,被这句直白的话刺得裂开一道缝隙。但她很快又重新扯起嘴角:“小哥胡说八道什么呀,赶紧给老娘松开,小心呀吃老娘的巴掌。” “……”谢今朝径直松开,面上不为所动,淡漠隔开了她和花满楼之间的距离。 但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对骂更伤人。 “老板娘,请息怒。”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持,面却是朝着谢今朝说的,“我这位朋友初入江湖,言语间若有冲撞,实非恶意,还往姑娘海涵。” 锦衣公子态度诚恳,给足了台阶。翠浓火气被他这么一堵,瞪了谢今朝一眼,便收了架势:“还是这位公子明事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只是欣赏这位公子。” 可惜谢今朝并不在意她的谩骂。 翠浓:“我还是听花公子说话舒服。”,她立刻变了面孔,笑脸盈盈地望向花满楼,“公子夜里的酒不喝,白天的酒也不见多喝,要的都是茶水,难道这窗户边上就这么有趣,能让你干着看一天?” 花满楼一边听一边应,“我要的酒叫醉生梦死,奈何老板娘的客栈没有。” 听到‘醉生梦死’,老板娘没什么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没听过。 花满楼又温声道:“虽然没有酒,但客栈人来人往,却有人生百态,比如东南角有位客人正在剥核桃,磕碎的声音脆如裂帛,西北角有个孩子正在和父亲争执,带着哭腔,父亲却在压着嗓子哄,”,他顿了顿,指尖轻抚过手边的茶杯,“就连姑娘身上的香,也是上好的香,混在里面的席水木应当是用到了百年木,这些在别处都很少见,花某坐下来欣赏一天也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客栈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身怀一点武功,内力有的深,有的浅,武器有的重,有的轻,带的东西或价值连城,或有市无价。有的人藏在暗处,气息隐蔽,不知道在偷窥何处。 东南角,正用内力开核桃的叶开,闻声差点砸到手:“……” 翠浓笑着说,“但这些对于花公子来说不都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吗,你这身衣服就价值千金了,这上好的香,再稀奇,你买一买还能买不到。” 花满楼叹道:“花某不才,像席水木这样的好东西,恐怕连我也买不到,只能想一想。” 翠浓面对花满楼,好像立刻温柔规矩起来了:“想有什么用,这天上会掉馅饼吗。” 花满楼慢慢摇头,轻声道:“不想的话,恐怕需要很多钱。” 翠浓眨着眼:“可客栈的老板娘,有的是钱。”她不说我有的是钱。 花满楼再道:“可你拿了这么好的东西,万一被人家惦记并偷了怎么办?” 翠浓悠然道:“不孤城里可没人敢撒野。” 花满楼没有再和她兜圈子了:“是因为宝贝是在活人楼里拍的?” 15.他原来看不见。 老板娘道:“我说呢,原来花公子兜这么大一圈子,是在向我打听活人楼的消息。” 这里是不孤城唯一一家客栈。 能在城里开这么大的客栈,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老板娘不会是个简单人物,天天人来人往的,也不会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陆小凤若到过这里,便没有理由会错过这里。 奇怪就奇怪在,花满楼在这大堂中坐了一日,大堂的客人越坐越多,越坐越满,但他们彼此之间好像很忌讳莫深,从不高谈阔论,也不互相交换消息,导致花满楼他们确实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最起码的,连活人楼在这座城里的那个方向都问不出来,好像这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花满楼没有被揭穿的“恼怒”,反而心平气和道:“是我们兄弟二人初来乍到,又没有熟人介绍,只能请老板娘代为尽一尽地主之宜,免得我们二人到时候闹出笑话来。” 翠浓并不恼怒:“我看你顺眼,我愿意和你说,来到我这客栈的人,多的是冲着活人楼来的。在活人楼里面,有最漂亮的姑娘,最闪亮的色子,和最好喝的酒,那是真正能让人快活的地方,江湖上谁不想进去瞧一瞧!” “听着确实不错。” “当然了,但他们有的要买价值连城的宝物,有的要用救死扶伤的药材,还有的要名扬天下的武功,再不济也是名动天下的美人,那花公子你要什么呢?” “花某来找一个人。” “哦?” “他的名字叫陆小凤。” …… “老板娘可曾听过?” 在花满楼看不到的地方,谢今朝见她脸色变了。 花满楼听她的心跳声剧烈摆了一下,又听她嘴上说:“陆小凤?这人是男是女?可是花公子的心上人?他以前有没有来过奴家不知道,但若是他以后来,奴家一定替花公子留住他。”,心理大概就有数了。 他心底微微叹息,想陆小凤恐怕连这老板娘都没放过,至少和人家调过情。 翠浓见花满楼不接话,眼神瞬间哀怨了起来:“花公子还没回答我,到底和那陆小凤是什么关系?若她是女的,长得好看吗?” 花满楼静静地“看着”她,道:“花某也不知道。” 翠浓一愣。 她白花花的脖子及以下的地方,从花满楼的视角来看清晰可见,见对方毫不避讳,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伪君子’,又假装害羞道,“花公子要再这么直白盯着奴家看,奴家会害羞的。” 花满楼平静道:“可花某是个瞎子。” 几乎立刻,翠浓的表情像亲眼看见一排公鸡一起跳河一样震惊。 长街的风卷着荒草,如浪涛汹涌起伏。 谢今朝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是从未有过的生动。 话音刚落,一阵大笑就爆了起来,像是彻底忍不了一样: “——哈哈哈,翠浓姑娘,我都快起一身鸡皮疙瘩了,结果你抛了这么久的媚眼,竟然真的抛给瞎子看!” 翠浓抬手,下意识在花满楼面前挥了一挥,然后,她发现对方竟然真的是瞎子,面上徒然一惊,心底却是在高兴! 谢今朝见她抬手,以为她要对花满楼做什么,迅速抓住了那只手! “——给老娘松开!” “——松开,还不松开!” 谢今朝回过神,方松开手。 叶开晃着酒壶说:“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脸皮薄的,既然人家对你无意,你又何必这么倒贴呢。我就说你一把年级都能当人家公子的娘了,他怎么能忍你这么久,原来是个瞎子啊!” “叶开!”,翠浓仿佛羞怒了,“你这死人,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今天的酒钱还没给呢!” 老板娘泼辣地过去拽起他的衣领,“我看你这次还有什么可以当在我这里,快还钱!” “我还剩这一身衣服你要不要?”,叶开风流倜傥地拉开外衣,“我这腰带可是最好的,老板娘在“活人楼”都不一定能拍到呢!” “老娘要你一身发馊的衣服做什么!还钱!” “翠浓姑娘,你这就不公道了,你怎么对着这位公子就这么和颜悦色,对我就这么不客气呢!” 谢今朝喝着茶,见那个自称叶开的人开始抽腰带,已经有预感花满楼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果然,花满楼听见那左躲右闪的声音中夹杂着解开衣服的响声,道:“老板娘,这位公子的酒钱且算在花某的账上,就算是花某先借他的。” “我没听错吧,”,叶开这下不跑了,惊讶地看向他的“冤大头”,“在下可是足足欠了二十两银子。” 花满楼道:“无妨,我观公子轻功了得,也不像是会赖账的人,定是暂时遇到了难处。” “……”,叶开摸着鼻子,厚厚的脸皮一烫。 不过“冤大头”长得眉目如画,确实长着一张可以凭借“美色”让老板娘倒贴的脸。 总而言之,这是个很好看的瞎子。 可惜了,他竟然是个瞎子。 翠浓拿了钱,也不去追叶开,见他去和花满楼同桌,也不主动凑过去了。 她端着空瓶的酒坛,脚步轻缓地踏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几乎在背对众人那刻,神情一改轻浮,满是凝重。 她心里正盘算着等那位花公子回房,再去探一次虚实——眼神恍惚间,瞥见前方日影交界的模糊之处,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一身与她此刻身上这套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裙裳的女人。 而那张脸“……青儿姐姐。” 来人迅速走前几步,提着她的耳朵往隐蔽处躲藏:“你个死丫头,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准你再来,你还偷偷瞒着我来——!” …… 大堂。 叶开笑着,走到花满楼和谢今朝面前潇洒抬手作辑:“——在下叶开,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花满楼:“——在下花满楼。” 谢今朝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之外。 他面对危险和陌生的反应总是很直白,就是去摸他的刀,好像这个反应已经刻在他的骨子里一样。 花满楼抬起手,悄无声息按下他的动作:“这位是谢今朝兄弟,他是在下的朋友。” “朋友”的身份,让谢今朝摸刀动作微微一顿。 叶开半眯着眼睛,面带微笑,对花满楼的朋友很感兴趣:“这位谢兄怎么戴着面具啊,是怕被熟人认出来吗?还是说面容太好了,也怕招惹这赵四娘来惦记?” 他靠近研究了下,“不过你这面具凶神恶煞了点,可能多虑了。” 谢今朝拉开距离,并不喜欢对方探究的目光。 叶开也不强求,他转向更亲切的花满楼,道:“花兄出手阔错,看在你这么仗义的份上,花兄以后要找的人我一定替你留意了,话说你那陆小凤是男是女?是欠你钱了还是你相好的?” 花满楼淡定道:“男的,他是花某的朋友。” 叶开盯着他看了半晌,叹道:“你出手这样阔错,跑到这样一个危险地方来,就为了找一个朋友,他真没有欠你银子吗?” 花满楼却微笑道:“正因为这里是危险的地方,如果他遇到了麻烦,还有遗言,我正好在,岂不是可以听一听。” 叶开一愣,随后笑了,笑声爽朗。 “懂了!”他拍了下大腿,眼里全是兴致盎然的光,“你这朋友,定是个妙人,能让你这样的人千里迢迢来捞的,麻烦必定也是天大的麻烦!” 他忽然又倾身:“需要帮手吗?我这人最爱凑热闹,尤其是妙人的热闹。” 风卷着沙粒灌进茶棚,吹动花满楼素白的衣袖,他沉吟片刻,唇角泛起温和的弧度:“若真到那时,或许真要劳烦叶兄。” 叶开忽然把碗一放:“好说,好说。”,说完目光扫过二人,最后定格在始终沉默的谢今朝身上,“我说这位谢兄,你架子这么大还愿意跟着花公子,是图他银子多?还是图他脾气好?” 他摸了摸下巴,仿佛在盘算什么:“我最近手头紧,又刚好欠他二十两银子,你说我趁这个机会给他当打手怎么样?” 谢今朝连睫毛都没抬一下:“他不需要。” “打手就不必了。”花满楼主动接过话,“叶兄也是为了活人楼而来。” “一半一半。”,叶开笑了笑,“我和花公子一样,正在找一个人,所以打算到活人楼去问一问,听说那里面卖的消息很准。” 他晃着空酒壶,咧嘴一笑,眼中却毫无醉意:“说不定呀,花公子可以和我一起进去问问。” 这傅红雪他找了两个月,愣是半个鬼影子都没有看到,究竟……是生是死,连个答案都没有。直到昨天,有人看见他进了这间客栈。花满楼:“叶兄没有钱,要进活人楼是不是不太方便。” “你直接说别人会把我赶出来,我倒好受点。”,叶开看着对方的眼睛,非常真诚地告诉他,“花兄这就有所不知啦,这活人楼的宝物有好几种得法呢,以财取得的,其实才占少数。” 他这话一出,整座客栈的氛围徒然一变,变得更加萧瑟沉默了! 但叶开却浑然不在意,也不忌惮什么规矩。 “叶兄果然是个内行人,”花满楼指尖摩擦着茶杯纹路,道,“花某愿闻其详。” “这说来就话长了。”叶开懒洋洋端起酒杯道,“活人楼可不是谁都可以进的,但哪怕你想在里面逗狮子,只要你进了,都有人能帮你。不过你得接到主人的邀请,没有请帖的人就是进去了,也会被主人扔出来。” “这也合理。”花满楼温声道,“主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当然有制定规则的权力。” 叶开继续道,“活人楼开楼前几天,这楼的主人会发出请帖,主人会将这请帖送到他认为有资格进入到这楼中的人,至于这些人是谁,完全取决于他愿意——只不过,这请帖不会写上被邀请人的名字。” 谢今朝没参加过宴会,没听出一点不对。 但花满楼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请帖上没有名字,那拦人查行的时候,是认脸,还是认贴?” “花公子,你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叶开转向花满楼,微笑道,“当然是认贴了,主人只管送,但是来的人是不是一开始他请的人他可就不管了,他只管最后能到他那里的人。” 花满楼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既然大家都是为了竞宝远道而来,那为了得到那张贴,这几天岂不是会很不太平?” “何止,这里得流很多血才行。”叶开耸肩道,“但江湖中人,手底下见真章,生生死死都得看自己本事,至于技不如人的,就是到了阎王爷那里都是评不到道理。” 大堂变得更加沉默了。 花满楼接着问:“叶兄进过这活人楼?” 叶开微笑,道:“自然是进去过的。” 谢今朝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开立刻反应过来了:“我可没有杀人取贴。” “花某知道。”花满楼道,“虽然还没来得及领教叶兄的武功,但叶兄的轻功了得,在中原轻功能比你好的人都不多,想必只要能接到贴,阁下自保能力肯定是有的。” 叶开点点头:“没错,”他其实从刚才就想问了,“但花公子是怎么知道我轻功很好的?” 花满楼肯定道:“因为你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身上还藏着不少暗器。” 叶开嘴巴一张。 随后,他彻底心悦诚服了。 “我发现你虽然是个瞎子,但是耳朵和眼睛真的非常好用。”被看穿了,叶开却觉得高兴,“你这么厉害的朋友我叶开是交定了。” “那就多谢叶兄了。”花满楼只是更加坚定了那个不好的预感,“活人楼快开楼了,不知道他这发贴的时间是——” 叶开眨眨眼,道:“——正好,楼每三个月开一次,算一算,帖子今天就会送到!” 花满楼:“叶兄上次是何时何地接到这贴的。” 叶开想了想,回忆说:“洗着澡,帖子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对方喜欢耍帅,用内力切入墙体。” 大堂的看客在听,也在想,更在叶开送上来这价值千金的消息里琢磨, 只有沉默的谢今朝,缓缓地皱起眉头,冷冷问他:“你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叶开摸着鼻子:“不久。” 谢今朝眉头微不可察皱得更深。 叶开试着回忆着说:“不太久,大概是两三个月前。” 谢今朝忍了他最后一次:“为什么用钱竞宝是少数人用的法子。” 叶开笑了,道:“有趣的事情一下子全部解开不就没意思了吗?” “……再说了,这贴也不一定就能送到谢兄你的手上,而花公子看起来就不会杀人取贴……” 话音刚落,谢今朝全部耐心正式售罄。 他不再理会叶开,掌心覆在花满楼的手背上,微微收力,那是一个明确且不容他拒绝,想带他离开的动作:“我有话同你说。” 花满楼也心甘情愿地和他走了。 因为他发现,谢今朝好像从来没发现他是个瞎子。 16.欺负他也看不见 : 回到房内。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满屋的灯芯不停地摇摆,烛火照得谢今朝的脸晦暗不明。 他在看花满楼,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看一个人,用前所未有的庄重目光。 花满楼虽然是个瞎子,但不代表他没有感觉,他现在感受到了那股目光,就在他终于受不了的时候,谢今朝终于有反应了。 黑衣年轻人牵着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就像他的眼睛里的初雪,他一直牵着花满楼,直到牵到桌子旁边,才用很谨慎的口吻道:“你坐。” 花满楼感受到了他的谨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放心,花某不是第一天成为瞎子,从七岁那年开始,花某就已经瞎了。” 谢今朝沉默了会儿,一直皱着眉。 花满楼觉得对方的反应很有趣,甚至比陆小凤第一次发现他是瞎子这件事,还有趣。 良久,谢今朝开了口,却惊世骇俗:“我以为,你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女人。” 花满楼今天第二次怀疑自己的听力,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为何?” 谢今朝:“我以为你喜欢年级比你大很多的女人,所以老板娘刚才靠你这么近的时候,你才会一直看着她。” 花满楼的疑惑几乎实质化了:“可我今天“看”过很多人,为何我看着她就是喜欢她?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子?” 听声辨位是他的本能,与其说是在“看”,不如说他时刻在寻找声音来源。 谢今朝陈述客观事实道:“因为她穿得很少。” 花满楼是个君子,他以为花满楼喜欢她那样的,才没有丝毫避讳。 结果真相是,花满楼依旧是个接近完美的君子,但却是因为他眼睛看不见。 “那花某现在岂不是沉冤昭雪了。”,得知真相的花满楼摇着头,轻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在生气。” 谢今朝发现他是有机会发现这个真相的,比如流沙帮里,花满楼总是紧跟在他后面,问他石屋摆设,箭伤在哪里…… 而他的沉默,也让花满楼肯定了——他确实在不高兴。 风吹来,花满楼掩上窗户,避免烛火被吹灭。 他一袭素衫映着清辉,身体挺拔,雅致不掩英挺,温润不失潇洒,仿佛世间的尘嚣似乎从不入他那清冽而纯良的眼眸,他的声音还是像春风般那么温柔:“朝兄,你在不高兴。” 谢今朝没有开口:“……” 花满楼只能猜:“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谢今朝答得很快:“没有。” 花满楼接着猜:“那你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及时发现花某是个瞎子。” “我若知道,之前可以做得更好。” “可你之前又有哪里做得不好了。”花满楼极轻地叹了口气,“朝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因为只有善良的人,在发现问题的时候才会第一时间把所有责任揽过去。” 谢今朝觉得他这话不对。 ——又无从反驳。 花满楼说:“但我是个瞎子这件事,不是朝兄你造成的,也不会因为你知道了,或者不知道,就改变了,所以你知道了也好,不知道也好,花某都已经是个瞎子。” 花满楼“看向”那个有心跳的方向,那如水一般朦胧的眸里有一种通透之色,永远能让人倍感温暖,凭空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哪怕没有焦点:“我这样说的可对?” 谢今朝垂下目光,千言万语,终成一句:“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花满楼微微一笑,知道他听进去了。 然而,就在这片暖意之中—— 【啧……在他跟前比野狗还听话,真是耳根子软的废物!】 一道冰冷、带着恶意鄙夷的意念,猝然昂首,在谢今朝的意识深处嘶嘶作响。 谢今朝端着茶杯的右手颤了一下,茶水泼出几滴,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 这声音许久未曾如此清晰地出现了。 然而那污秽的窥探还在继续。 【……他的脖子真白,比他腰间那玉还润。还有那腰……束得那么紧,不知道用些力……会不会…叫出声来?】 下作!肮脏! 血液瞬间冲上脑膜,谢今朝握住杯子的五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闭上眼,全部意志化作无形的枷锁猛向那试图抬头的恶念狠狠压去! 几乎立刻,一阵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尖锐痛楚闪过。 “朝兄?”花满楼捕捉到他气息的紊乱,微微侧首,眉宇间染上关切,下意识朝他靠近了些。 那缕熟悉的通楠香随着他的动作拂近,此刻却成了最要命的催化剂。 “……没事。” 谢今朝踉跄往后退了一大步。 “髋”,他拿起放在一旁刀的声音,仿佛急要走。 “朝兄,你要去哪里?” “给你准备洗澡水。” 一道冷冷清清的尾音传来。 “……朝兄?” 但人已经走远了。 “……”花满楼其实很想告诉他,自己也不是非得每日沐浴不可。 “所以,他到底怎么了?”花满楼百思不得其解,走到一直在房内进食的鹦鹉旁,轻抚它的羽毛问,“你可知道?” “——少男心事捉摸不透哦!” “——就是拽拽的模样雷死鸟呢!” “少男?你是说朝兄?”花满楼笑道,“凡人都有秘密,我也不能过问太多,但他看起来已经想通了。” 聒噪鸟朝天感慨了一句:“——造孽。” 谢今朝走出房门,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廊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木柱。 他调动起精纯平和的刀宗心法,一丝一缕,抚平那些躁动的寒气,将它们重新导回正轨。这个过程他以前做过无数次,早已熟烂于心,只是这一次,心中却盘桓着一个冰冷的疑问。 ——为什么? 那团凝聚了他所有恶念与戾气的“副魂”,沉寂已久,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对他所行之事,所遇之人,一向嗤之以鼻,视作蝼蚁尘埃。除非他濒临死境,让“他”感受到死亡威胁,否则他从来不会出现……但刚才无风无浪,无血无杀,他为何毫无征兆地地显 露出如此清晰的……恶意? 谢今朝回想起“副魂”刚才在他脑中响起的那句恶劣的调笑: 【……不知道用些力……会不会…叫出声来?】 ——叫出什么? 他想听什么? ……不管是什么,那语调里的恶意,都不是针对花满楼本身,而是一种……惦记着某种可供肆意涂抹的白纸般的兴奋! 如同一滴浓墨,骤然窥见了无瑕雪地。 所以—— 一个冰冷到近乎荒谬的结论,缓缓浮上谢今朝心头: “——压制他这么久,是终于被逼疯了吗!” : : 万圣草堂。 药宗的地盘。 一介药童领着李忘归往里面走:“李师兄往这里请,如今北方发生了时疫,宗门上下都去了那边,如果你想请我师门帮忙,眼下只有大师兄在宗门内。” 李忘归一听药宗大师兄就浑身不好:“……” 药宗的大师兄是药宗上下视若珍宝的病秧子!请他这号人出马,出个事他绝对会被药宗拿刀砍到蓬莱的!! 李忘归立马打退堂鼓,医毒同源,要不去请隔壁五毒怎样——五毒好像也欠他人情! 同一时间。 他脚步已经不幸地迈入草堂大门,一个人正背对着他,青灰色的衣衫寻常,却穿出了一点说不清的雅致。 李忘归先是见他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玉,瘦得能看见骨节的轮廓。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垂着的乌黑发尾上,衬得那截脖颈白得几乎透明。 “大师兄,刀宗的李忘归师兄来了。” 那位大师兄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会愣住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点病后的倦,可那倦意并不让人觉得颓,反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清润,“李师兄前来,是刀宗有弟子受伤了?” 李忘归这才发现自己站在门口很久没动了,骑虎难下,特意咳了一声才走进去道:“温兄,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 “刀宗倒没有弟子受伤。” “是我家今朝,你也知道他的救死扶伤率和感化率全门派出了名的低。这次又被派去执行惩罚任务,在那边遇到了点麻烦,所以燃了召援符回来找药宗。” 温雪乔点了点头,提起茶壶,慢条斯理斟了一杯茶,推到桌对面:“我略有耳闻,惩罚任务要么是其他门派都不愿意做的任务,要么是历年来很少人能执行成功的任务。每次执行非死即伤。正因为如此,才会变成惩罚进行流派,难为谢兄了。” 他接着道:“北方时疫,刀宗此次派了不少人替药宗保驾护航,若有需要,我自当尽力而为。” 李忘归端详了下他苍白的脸色,心一虚:“可是你的身体——” “无妨,常年如此,便也无伤大雅了。”温雪乔清声道,“但宗门如今无人,还须等我加以周全,李兄须等我一等。” “当然。” 李忘归厚着脸皮说,“这是应该的!” 17.为什么偷看人家洗澡 窗外忽地落了雨。 谢今朝在擦刀。 布擦过刀锋的声音,又沉又稳,和雨声缠在一起。 这间客栈住了很多江湖人,房间供不应求,金钱在这里如粪土,有钱如花满楼也只能租得一间房。 “——朝兄。” 花满楼的声音忽然穿过屏风后传来。 谢今朝几不可察地停下动作:“我在。” “你记得上药。”那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手上伤口尚经不起折腾,注意伤口,不要裂开了。” “……嗯。” 屋外,雨越下越大。 但雨水是最好的掩护。 叶开踏着屋瓦掠来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在房顶伏下,悄悄揭开一片瓦。 第一眼,他没看见谢今朝,却看见了水。 氤氲的热气里,一段白玉似的肩颈露在水面上。 烛光暖融融地照着,水珠沿着那光滑的曲线往下滚,滚进更深的水里。 叶开心想:花兄是个男人,看男人洗澡,应该算不上什么罪过。 叶开又睁开眼。 可一个男的,肌肤比姑娘还白,真是造孽啊! 他认真搜索屋内的每个角落,整座客栈只剩下这个房间他没有检查过,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傅红雪。 难不成——他看向那个正在擦刀的冷峻身影……若是用上易容术,缩骨功,倒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房内,谢今朝依旧抱着刀,望着窗外的雨。 花满楼已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流畅的腰线滑落。他摸索着拿起搭在屏风上的素白中衣,缓缓披上,正系衣带。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都妥帖,哪怕这世上无人看见。 忽然,这安宁被一根极细的弦轻轻拨动——他听屋顶,本该均匀的雨声中,有一片雨坠落后没有响起落地声。 紧接着,是极轻的,靴底踩在瓦片上的声音,因动作过急而泄露的“咯吱”声下! 花满楼手指微微一顿,几乎同时,几滴水滴裹挟着内力化成冰寒的冷意,撕裂了温暖潮湿的空气,直刺屋子外。 屋子外的几道脚步生生被逼停,急忙朝屋内撒了一把生冷的暗器。 花满楼偏过身。 动作幅度很小,但头颅偏开的弧度恰到好处,活像早已预判了那致命一击的轨迹。 躲不过的,他指尖如灵蛇出洞,带着晶莹的水珠闪电般抬起,双指并拢,指尖立刻泛着冰冷的暗器。 ——那是灵犀一指。 雨夜刀光。 叶开还未反应,一道凛冽刀气已破瓦而上! 屋顶的叶开始料未及,一道刀气就此从下而上:“滚下来!!” “——谢兄,有话好说,别急着动手啊。” 叶开顺势飘落,足尖刚触地,他颈侧就一凉:“那个,暗器真不是我发的,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刀刃压紧脖子动脉,谢今朝声音冷漠地重复他最后几个字:“什么都没做?” 叶开乖乖举起双手道,咂摸出一句:“夜色不错啊。” 屋内屏风轰然倒地。 谢今朝反手扯下自己外衣——黑衣在烛光里展开如夜翼,稳稳裹住花满楼被水打湿的单薄里衣。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 “……”,叶开摸着鼻子,实在不知作何感想。 花公子又不是姑娘,衣服湿了又怎么样。 蓦然,空气中夹有寒音。 花满楼骤道:“小心——” 话音未落! 钢针、柳叶刀、透骨钉——数十道暗器如骤雨袭来,目标皆是花满楼! 花满楼将身上黑衣一卷,如黑龙摆尾,叮当声里尽数扫落。 唯有一枚透骨针,刁钻至极,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他带着水珠的两指,在烛光里泛着玉色光泽,就那么轻轻一合——针尖凝在距心口半寸处,再也进不得分毫。 叶开瞳孔骤缩。 这一次他看得真切,那手指稳如磐石,力道精准得骇人——绝不是一个寻常瞎子该有的身手。 “花兄,”他忍不住脱口,“你当真是个瞎子?” 颈侧的刀锋骤然压紧。 “等等,谢兄,我又没有骂他。”叶开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了,“正因花公子目不能视,却能有如此修为,才更令人敬佩。我说‘瞎子’二字,是敬他独一无二,你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他点了叶开三处穴道,走到另外一边为花满楼捡起落地的衣服,发现没有湿。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花满楼是个君子,君子一般都会很注重在外人面前的形象。 叶开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今朝走到屏风边,拾起花满楼散落的衣物,一件件递过去,动作罕见地仔细。 花满楼穿戴好衣服,“望”向屋外来人的方向,一字字道:“大雨滂沱,屋外的阁下何苦冒雨而来?” 江南公子的声音温润如初,如同潺潺清泉,与这场杀机未散的交锋格格不入。 叶开朝谢今朝挑眉道:“这下你相信了吧,朝花满楼扔暗器的另有其人,不是我。” 谢今朝淡漠道:“我知道。” 叶开:“那你为何还不放开我?” 谢今朝偶尔蹦出来的话真让人受不了:“那你为何偷看别人洗澡。” “——死鬼!死鬼!” “——不要脸!” “不是,哪里来的鹦鹉口气这么冲!”叶开差点百口莫辩,“我……”,他已经百口莫辩了,总不能告诉谢今朝……‘我只是好奇你面具下的脸’吧。 叶开顿了顿,强行转移了话题:“我这不是好奇嘛,花兄可有师承?他这么厉害的武功师父肯定赫赫有名,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吧?” 谢今朝被问得眉头一皱。 叶开赶紧借题发挥:“你不会不知道吧?那你看起来和花兄不太熟啊。” 谢今朝扫他一眼。 那眼神让叶开颈后寒毛直立。 屋内水汽氤氲,杀意却已悄然瓦解大半。 窗外传来压低的骚动: “大哥,不对啊,这瞎子不对劲……” “你不是说他只是个瞎子吗?” “我——” “你看他像个瞎子?” 贴未到,竟有人要杀他?花满楼轻轻抚去浮锦袖上的水痕,用内力将声音传出屋外:“阁下的暗器很准,但希望以后射向别人时,能给别人留三分余地。花某虽目不能视,却也不敢怠慢各位。阁下若想取花某性命,不妨明日正午再来,那时雨停风静,总比这深夜刺杀,来得光明些。” 屋顶之上,杀意盘旋。 雨声残响,萧瑟。 战意一触即发,权当看谁先动手。 叶开依旧那么悠哉道:“朝兄,你真应该好好学学花兄的气度,你看看人家的待 客之道,你看看你的…啧!” 谢今朝没有搭理他。 屋顶众多人之中,有一人似是妥协了,横竖他们只负责试探和送贴: “惊扰诸位了,我们受主人之托,来给三位送张请帖,当然没有要取诸位性命的道理。” 此话一出,花满楼,叶开,谢今朝同时顺着声音皱起眉头。 “刚好,这张请帖也请叶公子一道收下吧。” “七日后,活人楼恭迎三位的大驾光临。” 三张请帖,顺着内力插入屋内墙壁。 ——竟然连谢今朝都有。 “诸位,告辞了!” 几瞬之间,屋外的声音就完全消失了。 叶开琢磨道:“花兄,谢兄,你们两位是不是得罪活人楼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买卖没做,先把客人宰了的道理!” 花满楼只道:“现在贴送来了,恐怕更烫手的事情还在后面。”活人楼的消息当真灵通,他们昨日才到,帖子今日就到了。 谢今朝指尖微微用力,拔出来那请帖。他展开,念了一遍全文给花满楼听:“和他说的一样,没有被邀请人的姓名。” 谢今朝口中这个“他”开口说话了:“谢兄,好歹你先把我的穴道解开,我们是友非敌啊。” 花满楼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松开,他朝着叶开的方向走来,将其中一份请帖交到桌前,非常有礼貌道:“叶兄,这份是你的请帖,请收好。” “好说好说,那你先让你的朋友解了我的穴道。” 花满楼轻轻一笑,更加礼貌道:“这恐怕不行。” 叶开脸色立刻不好了:“为什么?” 花满楼:“因为我和朝兄有话问你,只能请叶兄先担待了。” 谢今朝闻言,眉梢眼角尽是疏离,他将其中一张请帖塞进叶开怀里,然后把他按在桌前。 叶开又重新找到那种不知如何言说的感觉,他仰面朝天叹,“你到底是花满楼的朋友,还是他请来的打手啊?” “自然是朋友了。”,花满楼在叶开面前端庄坐下,顺便给他倒了杯茶,“就是不知道叶兄深夜前,有何指教,总不能是来找花某赏月的?” 茶杯停在桌沿三寸处,水满七分,一滴未溢。 叶开盯着那杯沿:“你怎么知道该倒到哪里?” 花满楼执起空杯,又倒了一次。 水流声细而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每个杯子都有高度,厚度,每个茶壶壶口的大小和流速都不一样。” “厉害啊!” 谢今朝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花满楼执壶的手上,那手指按着壶盖,力道稳得像压住了万丈洪流。 叶开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花满楼真的很厉害。 叶开惊叹完,又问:“那我在屋顶,花兄也知道?外面下雨声这么大,你这听力得多好?” 花满楼道:“初时不能确定是叶兄,只知道屋顶有人,因为叶兄所在的那一片瓦上没有雨落下的落地声,其次,大概是叶兄很少做梁上君子,所以这次的心跳声比平常要快很多……” “我可不是专门来找你麻烦的。” “叶兄的心跳得虽然比平常快,却也平和,因此的确不像是来找花某麻烦的。” “你说的对极了。”,叶开简直叹为观止,“要不是因为我穴道被点,我简直想为你鼓掌。” 花满楼道:“所以,叶兄在屋顶做什么?” 叶开:“……” 18.你对他没有什么耐心。 “我若说,”叶开慢慢道,“我只是好奇——” 聒噪鸟:“——开骗,走起!” 叶开及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今晚的夜色——” 聒噪鸟及时应援:“——哦,骗人!” 叶开一扭头道:“鸟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忘记告诉叶兄了,”花满楼失笑道,“这鸟有个特长,擅长辨忠奸。” “——花兄,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花满楼端起自己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唇角那抹温润的弧度:“这是朝兄的白玉鹦鹉,你还是信好,不然恐怕会吃亏的。” 花满楼发现,叶开面对谢今朝的态度很奇怪,那是一种不知道如何面对的奇怪。 他不清楚两人是不是有渊源。 但谢今朝明显不认得叶开。 叶开想了想,他绞尽脑汁地想:“那我要是说,我来约谢兄出去一起看月亮呢?” 谢今朝露出一个很危险的目光。 叶开心里叫救命,嘴巴只能赶紧再想:“主要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我看见朝兄身上带着刀,走路也没有声音,我也想来试探下你的身手——” 话音刚落,谢今朝出手了。 他把叶开整个人扔到地上去了。 “欸呦!”,叶开呼痛一声,“谢兄我都说了,你的待客之道应该和花公子好好学一学。” 花满楼轻轻笑一声,把自己重新倒的那杯水端给谢今朝,说:“你对待叶兄的耐心好像要比对待别人更差一些?” 谢今朝端起花满楼倒的水,神色淡淡道:“你错了,我对所有人耐心都一样。” 是花满楼自己拉高了他待人处事的阈值。 叶开在底下直呼冤枉啊:“我又怎么得罪谢兄了?” 花满楼侧耳,烛光在他眸中映出温润的影子,“叶兄对你颇为关注,若不是一见如故,”他声音很轻,“那是不是……从前见过?” 谢今朝端茶的手顿住。 水纹一漾。 叶开不动了。 好在谢今朝冷冷道:“没见过。” 叶开。 暗杀名单上没有。 叶开维持那个姿势在地上仰面朝天躺好了,忍笑道:“那你得让朝兄把面具摘了,我才能知道他面具下的脸和我是一见如故,还是早有渊源。” 花满楼说:“朝兄虽然遮住脸,但身形和武功和从前无二,你若是从前见过他,应该早就认出他来了,又何必执着于非要看他的脸呢?” 谢今朝的内力,刚强,浓烈,霸道。 花满楼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见识过这么霸道冷酷的内力。他虽然从没有和谢今朝正式交过手,但坚信天底下有幸和他交手的人,此生都难忘。 和谢今朝气质相近的人,花满楼只能想起两个,一位远在天边的白云城城主,一位深居梅宅的西门吹雪,但这两位绝世的高手都是用剑的,谢今朝却是用刀的。 花满楼最初曾好奇过谢今朝用的武器是剑还是刀,但他摸过谢今朝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是长期握兵器的痕迹,且整个掌心茧面更深。 这手的确是多年用刀留下的,且已至绝学之境。恐怕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在这里,也没办法拿谢今朝怎么样。 “花兄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叶开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就是道理,“你虽然很有本事,但全天下像你一样有本事的真的不多,比如我就不行。” 他重重叹了口气,就好像他从花满楼身上遭受到了深深挫败感,“你是不是以为这世界上有眼睛的人,他们的眼睛就一定很好用呢?” “我的眼睛虽然看得见,但估计还不如你的好用,所以我是没办法从什么身形和武功上确认一个人的,我得亲眼看看他那张脸,我才能彻底相信我没认错人。” 谢今朝静静看着地上的人,问:“你想看我的脸?” 叶开感觉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谢今朝抬手,稳稳揭开自己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极年轻冷峻的脸,约莫二十岁,一道浅疤横过眉骨,正褪成淡痕,相信过几天就没有踪迹了。 眼是澄澈的,澄澈得近乎透明,瞳仁安静地嵌在里面,看人时目光平平,不热络,也不闪避——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清辉冷冷,却触不到底。 叶开还想再挣扎一下:“你说你叫……谢今朝?” 谢今朝问:“难道我以前叫过别的?” 叶开沉默了:“……” 连花满楼都听出了叶开语气里的失望,他温声开了口:“叶兄如今看了,朝兄可是你要找的人?” 叶开唇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 花满楼:“客栈大堂内,你说过要进活人楼找一个人,你对面具下的朝兄格外关注,今夜甚至趁夜而来,难道不是怀疑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叶开神色如常之下,是心血澎拜,最后却说:“好吧,我承认,我见他用刀,确实有几分怀疑。” 这话听着有水分。 却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因为叶开确实是抱着宁愿找错,不能放过的决心,打算今晚做梁上君子,过来一探究竟。 他要找的人是傅红雪——木水崖边,三个月前的傅红雪。 那人那时一身洗白的黑衣,在刺骨寒风里重复挥刀,仿佛整个生命都耗在了那一柄漆黑刀鞘上。 冰冷、沉默,浑身像黑夜本身凝成的形骸——身上没有半点活气,只有被仇恨反复碾过后,寸草不生的荒芜。 和眼前的谢今朝,唯一相似之处,就是一样他们都用刀,身上还有属于刀客的空寂之意。 谢今朝明显注意到了他有所隐瞒,却也不在意:“你既要找人,如今我不是,你可以走了。” 花满楼却显得更加有人情味:“叶兄要找什么人?” “一个左手使刀、脸色惨白、可能还神志不清的人,若你们见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叶开叹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道,“都怪谢兄长得那么像他了,还俊俏很多,害我一时间竟然看愣了,都走不动路了。” 谢今朝点了他的哑穴后,又抓起叶开的腰带。 “——碰!”一声。 把他扔到屋外的走廊。 花满楼听到重物落地 的声音,摇头笑道:“在走廊躺上一整晚,叶兄明天起来非难受一整天不可。” 谢今朝静静走回屋内:“比我听他说话强。” 花满楼又道:“叶兄的话虽然真假参半,但失望之情倒是真的。” 谢今朝已走到窗边,背身而立:“找人本来就难。”他说,“师父说过,缘分来去如云聚散。很多人,除非你问心无愧,否则不是你要找,人就能找回来。” 而未知他容貌前,叶开的神情,实在不像问心无愧。 这话太有道理,花满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空气安静。 静得能数清烛火噼啪了几声。 谢今朝没有再说话,他的手紧紧按在刀鞘处,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这么一种动作。 花满楼陪他一起沉默着,直到他想起一件事:“那位傅兄,你把人藏在哪里了?” “——藏入空间行囊了。” 话都说到这了,花满楼再也忍不住道:“我此前就一直想问了,这空间行囊是——” “……如果这是个秘密,朝兄可以不回答我。”他只是实在好奇,究竟什么东西可以完美隐去一个人的气息。 “是宗门用以收纳随身物品的器物,”谢今朝解释得言简意赅,“只需特定密语,就能开启存取。” 花满楼语气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新奇,“江湖上闻所未闻,世上还有此等宝物。” 谢今朝见他神情专注,是真的感兴趣,而非客套,沉默了片刻,心底那条“枕边人才能看”的铁律,松动了一丝缝隙:“你要看?” ……横竖他也不会有枕边人。 花满楼摇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不了,门派密宝,你还是不要轻易示于人前好。” 谢今朝没再坚持。他握着刀,在窗边静立了片刻,忽然似有感应:“药宗的人已到,就在十里之外。” “此刻?”花满楼始料未及。 “我送他去。”他言简意赅,走回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裹着湿冷的雨气卷入,有几分刺骨,“你就在此处便好,小六留给你照顾。” “可你身上的伤……” “无碍,很快回来。” 花满楼以为他们隐士宗门会见不方便有外人在场,便点头道:“客栈人多,还危险非常。按照你我之前商量的方案,若是药宗的大夫到了,就让他住进孤芒镇的花宅里吧。”他自腰间取下素白的暖玉,“你把这个给水来看,水来会按照你的吩咐,好好款待他们的。倘若可以,也请药宗大夫帮忙研制二月花的解药。” 谢今朝嗯了一声,接过那块触手生温的玉佩,入手沉润,上面还残留着主人指尖的温度。他自窗口悄无声息地滑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与迷蒙的雨幕。 十里之外不远。 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已抵达城外十里处那片约定的山崖。崖下江水在黑夜里奔腾咆哮,声音被雨声掩盖大半。 崖边已立着一人。 那人撑着一把药宗标识的素面纸伞,伞面微斜,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截执伞的瘦削苍白手腕,和一身在雨中更显清寂的青衫。 19.我要你帮我救一人 谢今朝在十步外停住。 他辨得出,这是药宗心法独有的内息之气,内敛绵长。只是来人的气息更为精纯,也更为脆弱。 “药宗,温雪乔。” 撑伞的人先开了口,声音清润温和,却浸着一丝长年累月,化不开的病气与倦意。 伞沿微微抬起。 露出伞下之人清俊却苍白的容颜。 刀宗与药宗关系匪浅,谢今朝当即认出对方是药宗传闻中体弱多病,却又医术通神的大师兄。 “刀宗,谢今朝。” 他报完名号,没有寒暄,径直从怀中取出两个密封的玉瓶,向前两步,稳稳递到伞沿之下。 “此为何物?”温雪乔接过。 “此二物,于任务中发现,已伤数人。”谢今朝声音平淡无波,“一为二月花花液,一为婆罗草精粹。皆为药宗严控,非经特允不得调用之禁药。” 触手那刻起,温雪乔就知道对方所言不虚:“确是药宗禁药。”他声音染上一丝凝重与肃然,“药宗对禁药管控,向有铁律。出入皆有严记,严禁弟子私自动用,更遑论流落至此……” 他缓缓思量道:“若谢师弟所言属实,待此间事了,我自当将详情与证物一并带回呈禀宗门。若真是我药宗门人罔顾禁令,在此间为祸,药宗必会给阁下一个交代,更给此间生灵一个交代。” 谢今朝没有质问为何禁药会沦落至此,他只想找到解决之法:“我要解药。”他又说,“也请你救治一个人。” “解药之事我应下了。” “你要我救何人?” “一个同时中了这两种药之人。” “合理的,因果出在药宗身上。”温雪乔温声点头,“理当我来救。” 谢今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却并未离开:“我还需请你,帮我给一个人看眼睛。” “此事与任务无关。” “算我欠你的人情。” “……” 温雪乔移开手中纸伞,认真审视这个传闻中的“杀神”,对方依旧是“屠杀榜”上第一那张脸,俊美而冷寂,眸光深不见底,就算求人也看不出丝毫卑微的情绪波动。 可谢今朝……本源世界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刀,眼下竟然向他提出了一个与任务无关的请求? 温雪乔压下心头疑惑,提了个完全无关的问题:“我听闻,刀宗的伴行灵鹉,从不离开弟子身侧?” “它留在他人处。” “你要我诊治眼睛的那人,莫非就是那人?” * 客栈。 夜色浓稠,客栈二楼尽头那盏孤灯,火苗忽然向一侧猛地倾斜,仿佛被无形的寒风吹拂。 正当花满楼床榻之上调息运气之时,一阵非比寻常的杀气凌然而至。 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来人了”! 八哥尖嘎了一声!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撞入,剑光已如一线凝练的寒气,不带丝毫风声,直刺花满楼眉心! 花满楼盘坐的身形骤然向左偏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夺命一剑,同时并指如刀,夹住剑脊七寸之处——那正是此招剑势将发未发、最为脆弱的一点。 花满楼指间翻转,将剑身一折! “铛!” 剑气瞬间荡向杀手。 杀手维持这个姿势,剑锋再贴着花满楼点出的手臂,毒蛇般缠向他的咽喉!这一变化妙到巅毫,狠辣刁钻,显出来人剑法已臻化境。 花满楼听风辨位,上半身猛地后仰,剑锋带着刺骨的寒意擦着他颈侧皮肤掠过,带走几缕发丝。他松手,同时足尖在床沿一点,身形借力向后飘飞,途中右袖灌注内力,扫来人下盘,逼其回剑自守。 然而那青影的剑实在太快! 几乎在花满楼衣袖扫出的同时,剑光已如附骨之疽般再次追至,这一次,剑尖已稳稳锁定花满楼因后仰而微敞的咽喉要害。 距离,三寸。 花满楼身后是墙,他感受到了剑尖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死亡寒意,知道这一剑已避无可避。 “走开!少杀别人家的少爷!” 来人一脚替飞碍事的鹦鹉。 却因它的捣乱,剑锋已经偏了角度,往胸前刺去。 就在剑尖即将没入皮肤的刹那—— 一道比寒风更冽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嵌入了那三寸之间! 花满楼闻到了谢今朝身上的水汽。 他仿佛不是冲进来,而是凭空“出现”在那里,及时揽着自己的腰身,硬生生旋转极其刁钻角度,避开了那必杀的一剑! 同时掌心挥出的强风逼得来人不得不退!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此时,来人的身形才彻底清晰。 那人容貌很年轻,甚至称得上俊秀。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很干净,腰间还悬着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右手手指间,正捏着一颗花生。 似刚从哪里拿出来的。 不知道这是他的食物还是……他的暗器。 高手过招,瞬息之功便定成败。 因此花满楼和谢今朝都没有再动,对方也没有动。 空气弥漫开一片死亡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 也不知道多久。 直至咔哒一声轻响,红衣破碎,露出里面饱满的仁。他将花生仁抛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这世上唯一值得他专注的事,就只是咀嚼这颗花生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的雇主说,送贴的人若杀不了你,便换我来。” 花满楼和自己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这样温润无害的公子,不知道怎么和陆小凤搅到一块去了。 花满楼感受着来人周身严密的杀意和寒冷,面容依旧温和知礼:“阁下既是受雇来取我性命,我能否知道是谁要杀我?” “不能。” 花满楼似早有预料:“我既不能知道你的雇主是谁,那可否知道阁下是谁?” “我姓路。”路小佳红回答得直接。 ——姓路。 江湖百晓生榜单排行前十的杀手,花满楼搜出来一个路小佳,传说他收费最贵,信誉最好。 但花满楼脸上并无惊惧,反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原来如此,那花某项上人头,很值钱了。” “我的雇主让我转给你一句话” “在下洗耳恭听。” “——你不该来找陆小凤。”陆小佳的手指,已慢慢搭上了剑柄,“——你来了,也就一脚踏进了棺材了。” 倘若花满楼接下了请帖,就代表送贴的人杀不了他,那么自己就得出手杀了他,这就是他这一趟的目的。 “阁下认识陆小凤?” “他是个麻烦。” 花满楼发现这个杀手不冷酷,还健谈,也发现对方确实认识陆小凤,于是道:“他确实是个麻烦,但我作为他的朋友,也只能包容他带来的麻烦了。” “那我只能杀了你了。” “那花某只能再领教阁下的武功了。” 路小佳是顶级的杀手,但再强的杀手也不会盲目行事,他审视着眼前这个据说目盲心明、温润如玉的男子:发现对方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戒备的姿态。 这种平静,要么是愚蠢,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还要么——就是西门吹雪!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墨般泻出,无声无息地嵌入了花满楼与路小佳之间的空间。 黑衣,黑刀,脸色更冷,眼神却空寂如清水,映不出灯火,也映不出杀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没有看路小佳,只是侧身,将花满楼挡在自己身后。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路小佳搭着剑柄的手上。没有言语,但那姿态已然宣告:不准杀。 路小佳明白了,这或许就是花满楼的依仗,也是花满楼不恐惧的原因, 因为此人刚才现身时,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直到挡在目标身前,那股冰冷的、如未出鞘凶刃般的存在感才骤然清晰。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用刀!他不是西门吹雪! 花满楼在谢今朝身后,声音依旧温和:“朝兄,他要杀的是我。” “我知道。”谢今朝声音平直, “是。”花满楼柔声道,“所以你该让开了。” 谢今朝直接告诉他结果:“不让。” 霸道坏了!白玉鹦鹉伸出翅膀,安静遮住自己的眼睛,告诉自己:“闭眼——少看别人瞎搞搞!” 路小佳听着他们的争执,目光从花满楼温润却隐含戒备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谢今朝握着刀柄的手上。 他出招之前。习惯观察对手的手,因为那双手往往比任何言语更能说明问题。 现在那只手很稳。 骨节分明,肤色偏白,指腹与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此刻扣在刀柄上,没有丝毫多余的颤抖,仿佛与那冰冷兵器融为一体。 这是一只足够资格拔刀的手。 路小佳终于愿意把谢今朝放在眼里了,声音带着杀手剥离情绪的质感:“你想为花满楼去死。” 谢今朝淡漠回应:“可能是你死。”他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拇指轻轻一推,刀锷与鞘口摩擦,发出极轻微,却让人骨髓发寒的“噌”一声。 路小佳开始有了几分兴趣:“那杀花满楼前,我先杀你好了。” 这样的对话,就足够了。 下一瞬! 没有预兆,甚至没有看清谁先谁后。只觉昏暗的走廊里,一道凛冽的剑光如血线乍现,一道沉黯的刀弧似黑夜裂开! “叮!” ——孤锋决! 一声极清脆、极短暂的金铁交鸣!声音不大,却震得走廊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剑光与刀弧一触即分。 两人已交换了位置。 路小佳立在原地,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 谢今朝退回了门边,黑刀横在身前,刀身嗡鸣未绝。 走廊的地板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从两人中间笔直划过,深入木板半寸。那是剑气与刀气碰撞后逸散的痕迹。 短短一局,就让路小佳那两点寒星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的剑有多快,他自己清楚。能接下这一剑,并逼得他剑势不得不回撤半分的人,江湖上并不多。 谢今朝空寂的眼中依旧没什么情绪,对方的剑很快,很利,带着一股一往无前、只为杀戮而生的纯粹寒意。 两人都没有再立刻出手。 方才那一击已是试探,也足以掂量出对方的分量,这不是可以轻松打发的对手。 空气再次凝固,杀意却比之前浓了十倍。 油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些,被无形的气场所压制。 “你的刀,不错。”路小佳忽然说。这对他来说,已是极高的评价。 谢今朝看着他的剑:“但你再出一剑,你要输了。” 路小佳却不这么认为:“这可不好说。” “你舍命护花满楼?他给你很多银子?”他问这句话,问得像在寒暄。 谢今朝很缺乏耐心,连解释的耐心都没有。 他的刀缓缓举起来。 路小佳的剑再次动了!这一次,一道孤光之后,剑气化作点点寒星,如疾风骤雨,笼罩谢今朝周身要害! 谢今朝的刀没有去格挡那漫天剑雨,反而划出一道道沉黯厚重的弧线,刀锋所向,并非剑尖,而是剑势流转之间那些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空隙! ——又是一记孤锋决。 “叮叮叮叮……!” 连绵不绝的脆响爆豆般响起,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四溅! 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狭窄的走廊里几乎化作了两道模糊的幻影,唯有剑光与刀光不断绽开、碰撞、湮灭。 杀气纵横,逼得墙壁上的画框微微震颤,门缝里透出的烛火疯狂摇曳。 路小佳越打心中越是凛然,对方的刀法是他从未见过的路数——看似朴实无华,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截断他的剑势。那是一种近乎决绝般的战斗本能,融合了千锤百炼的武功技艺,仿佛纯粹为了绝境和消灭威胁而存在。 空寂,冰冷,专注。 谢今朝没有因为他的快剑而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因为暂时守住而有半分得意,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乍一看,他甚至比对方更适合当一个杀手! 几十招后,两人身影再次交错分开,各自退后两步。 走廊里一片狼藉,墙上多了数道深深的剑痕刀印,地板上的划痕纵横交错,油灯不知何时已被剑气扫灭。 路小佳的袖口裂开一道口子,有血丝渗出。 谢今朝的肩膀衣料也被划破,但他的刀末正顶着对方的脖子。 半响,谢今朝退了一步,再一步,收了刀。 路小佳道:“为何不杀?” 谢今朝道:“你手中虽有剑,眼里却无杀意。”他问了个最致命的问题,“你当真是来杀花满楼的?” 对方可能不是作恶多端之人,他不能草率杀了。 路小佳忽然收了剑。 剑光敛入鞘中,如同从未出现。 花满楼的声音响了起来,道:“阁下的佣金想必很贵,但再贵的佣金,也不值得阁下把命卖出去——” 谢今朝还以为这位杀手会大声驳斥花满楼,并和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大谈特谈‘杀手职业操守’‘杀手职业道德’…… 哪里知道对方根本没有多少职业觉悟,直接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的命很贵,也没把握把你们两个都杀了,所以今夜就先到此为止了。” 谢今朝:“……” 路小佳:“你的命我便不取了。” 花满楼:“……” 这杀手实在奇怪。 他分明是来取命的,剑已出鞘,说收手就收手。更奇的是,杀手还好心帮人给花满楼传话: “我答应过陆小凤,如果你今晚没死,我就帮他带两句话给你。” 花满楼朝声音看过来,白衣在昏暗廊下皎洁如月,身姿温润挺拔,与周遭狼藉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抚平了剑拔弩张的戾气。 他在等。 等这位“路姓”杀手接下来的话。 路小佳走到花满楼面前三步处停下,他没有靠太近,因为谢今朝的刀还在鞘中低鸣。 “——陆小凤让我给你带两句话。” 花满楼颔首:“花某洗耳恭听。” 20.叫哥哥? “第一句,”路小佳顿了顿,像在回忆确切的字眼,“甲木参天,辛金藏兑,星移斗转,坟开见路。” 花满楼眉头微蹙。 “第二句,”路小佳的声音忽然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认真, “——七童,好好休息,好好用膳。” 花满楼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不是求救,也不是线索,反而是这样一句近乎唠叨的叮嘱。更没想到,它会从路小佳这样的杀手口中说出来。 路小佳看着他怔忡的神色,竟还认真补充道:“他让我说第二句话时,一并拍拍你的肩膀。” 他顿了顿,问得直白,“你要吗?” 花满楼怔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有劳阁下带话,两句话,对我都很重要,多谢了。” 路小佳似乎有些不解:“你不问他处境?” “他一定没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攒了笔‘老婆本’。”花满楼语气平静,像在寒暄,“如果他死了,应该会让你告诉我那笔钱藏在哪里,而不是叮嘱我好好用膳。” 路小佳沉默片刻,又问:“你也不问去哪里救他?” “答案已经在第一句话里了,他还让你带第二句话给我,就证明他不需要我救。”花满楼微微一笑,“陆小凤只是想让我知道,他还活着,且暂时无恙。” 路小佳看着花满楼,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不再多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廊里只剩下谢今朝、花满楼,以及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剑气刀意。 谢今朝还刀入鞘,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会再来。” 花满楼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是,从他提起陆小凤开始,杀意就散了。” 谢今朝这才想起来问:“他是谁?” “路小佳。”花满楼道,“中原最快的剑,也是最贵的杀手。据说请他出手,需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那确实很贵了。 他接一次皇榜,才挣五十两白银。 但拿钱杀人,杀的还是花满楼这等好人,还不如直接卖身给花满楼抵债。 谢今朝暗自决定后,才问:“他为何替陆小凤传话?” 花满楼诚实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欠了陆小凤一个很大的人情,才值得他冒着失去杀手信誉的风险不坚持杀下去。” 他知道陆小凤这次给他带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来,但比起这个天大的麻烦,他此刻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朝兄,把手给我,左手。” 谢今朝把手递出去,也不问他做什么。 花满楼把完脉,方放下心来:“傅兄安排妥当了吗?。” 恐怕药宗那位神医还给谢今朝治疗了下,对方的丹田之中的寒气眼下不见了。 “妥当了。” 屋外雨声淅沥。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刺破雨夜,响彻整个客栈! 是女子的声音。 并非从路小佳离开的方向传来,而是——楼上。 花满楼面色一沉,想起今夜那张令人人羡艳的请帖。他转向谢今朝:“走!” 他们走出房门时,走廊两侧的其他客房,门缝下的光影有几处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静止。 无数只眼睛暗中睁了开,又警惕地闭上眼,在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选择了最安全的沉默。 走廊幽深,只有尽头一盏油灯昏黄亮着。 谢今朝站在走廊阴影里,忽然问了个无关的问题:“陆小凤为何唤你作‘七童’。” “花某在家中排行第七,亲朋长辈便如此唤了。” “就唤作‘七童’?” 花满楼脚步未停:“陆小凤可以这么叫,但你不能这样称呼我。” 谢今朝本就没有这般亲昵称呼他人的习惯,更从未想过,此刻却想问,“——为何?” “我比你年长,”花满楼的声音在昏暗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温和,“你该唤我‘兄长’或许‘哥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却让谢今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昏暗光线里,无人看见。 他没有应声,只是握刀的手心,无意识地热了一度。 花满楼见他不答应,只能放弃,他在家中排行最末,看来是没有机会当哥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走廊。 走廊的风一吹,门并未关紧,留着一道缝,开了。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女性房间特有的脂粉香,从门缝里汹涌而出,直冲鼻腔。 花满楼脚步未停,缓缓走到门前。 他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道月光投下的剪影。 他已无需推门确认。 屋内的寂静是一种死亡的寂静。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她死了,但杀她的人不在这个屋子里。”花满楼的语气充满惋惜和悲悯。 谢今朝率先推开门:“门槛在你脚下五十公尺的地方,” 烛火瞬间照亮房屋。 地上横躺着一具尸体。 他主动充当起花满楼的眼睛,“只有一具尸体,是老板娘,脸朝地,身边有包裹,散落出来很多珠宝,银票和衣服,但她身上衣衫完好无整。” “对方是从正面杀她还是后面?” “正面。” 花满楼蹙着的眉更深了:“老板娘为什么急急忙忙离开这里,难道是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谢今朝蹲下将人翻过面来,试探了她脖子的温度,那是一道极细的痕迹,伤口还未凝固:“致命伤在喉咙,一招封喉,对方右手使剑。” “——武功,一般。” 屋内窗户没有关严,花满楼听到西北角的地方,有风,也有风透不过的地方:“屋内西北角是不是有窗,还有一张床?” 谢今朝往西北看去,道:“有,她的床,被褥完好无整,没有被掀开的痕迹。” 花满楼走到那张床,坐在床头,手下摸索到枕头,还不用等仔细闻,一股浓烈的胭脂水粉味传来,他边道:“朝兄,你找一找她身上有没有请帖。” 谢今朝的手在那冰冷的衣物间仔细搜寻,片刻后:“没有。” 花满楼听见丝毫不意外,他离开床走到谢今朝身旁蹲下来,刚一伸出手探过去就被谢今朝忽然抓住。 谢今朝顿了顿,方问:“做什么?” “放心,尸体无毒。”,花满楼说,“我只是有个猜想,需验过才能确定。”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问他:“验哪里。” “先是腰腹开始。” 花满楼手心的温度比他的高,谢今朝将花满楼的手放在尸体的腰上:“这里。” “死者体温尚存,死亡时间不超过半柱香。”,花满楼取出怀中手帕,隔着那清透绸锻继续摸索她的尸体,“衣襟内层有暗袋,装着一张未燃尽的纸条。”,他闻了后,眉头瞬间更锁,“纸灰上有焦痕,这是芳阳信纸。” 又是芳阳信。 她又是在给谁写信,或是拿了谁的信? 花满楼收好了这份信,又道:“朝兄,”,他说,“我想再看看她的脸。” 谢今朝抓着他的手指,看着尸体脸上厚厚的胭脂水粉,忽然不是很想放上去了:“她脸上堆了很多白粉和红粉,很难看,还会掉。” “这是姑娘家的妆面粉。”,花满楼的声音带了些许无奈,“朝兄以后若遇上别的姑娘,切记不能这么直言,否则会惹姑娘生气的。”他顿了顿,“我想验她的耳后和下颚处。” 谢今朝默默将他的手指置于耳后,道:“我不是陆小凤。” 就他截止至今的观察,陆小凤除了风流债多,还没发现其他问题,距离恶贯满盈还有一段距离。 “陆小凤要是有朝兄的觉悟,恐怕麻烦会少很多。”花满楼指尖已在耳后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在那一张看起来沧桑的脸上,果然发现一层薄薄的膜。 缓缓动手剥下来。 那竟然是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有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只能算清秀,不能算美。 谢今朝第一次露出奇异的表情。 花满楼问,“她是不是长得更加年轻了,就像二十多岁?” 谢今朝看向花满楼朦胧的眸子,却见里面空茫一片:“你为何会知道?” 花满楼的手摸上她的喉咙,说:“人的嗓子是不会忽然变老的,我第一次听到这位姑娘的声音便以为她只有二十多岁,直到你告诉我,她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 谢今朝凝视着那张清秀却陌生的脸, 少倾,说:“她没有必要掩饰容貌,原来的脸更好看。” 花满楼:“正因为更好看,才需要掩饰。一张人皮面具到了黑市可以卖上五十两银子,虽然昂贵,但她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这么声犬马色的地方经营这么大一个客栈,不管是为了防财,还是为了防色,她买这个人皮面具的理由,花某能想到一万个。”,他只是很好奇,这名女子身上的席水木香气到哪里去了—— 花满楼见谢今朝久不说话,问:“朝兄,你可是有别的发现?” 谢今朝接过那张面具,露出罕见的排斥:“这就是人皮面具?画皮仙用人皮制成的东西?” “非也。” “寻常的人皮面具不是真的人皮,而是南海鲛胶、雪蚕丝以及数种药材秘制而成,贴在脸上,可改换容貌。” “江湖中人,有时需要隐藏身份,或是躲避仇家,或是执行命令,就会用这面具加以掩饰,一张上等的人皮面具在黑市有市无价。” 谢今朝沉默审视着那诡异的面具:“用了这面具就可以变成别人的脸?”,他盯着花满楼的侧脸,“那每个人的脸岂不是都有可能是假的?” “没有这么简单。”,花满楼摇头道,“人皮面具也分手艺好坏,像这位姑娘的这张人皮面具,大概就制作手艺一般,因此能看出瑕疵,所以她才需要用厚厚的胭脂水粉加以掩饰。至于画皮仙,我猜她只是不喜欢自己和别人拥有一样的脸,才会杀了正主。” “但即使是上等的人皮面具,也只能糊弄生人,在熟人面前马上就会暴露……” 花满楼的声音突然抬高一些,“门口的叶兄,若是想查案,不如进来,顺便帮花某把地上这位姑娘抱到床上。” 门外静了一瞬。 花满楼甚至未曾听到衣袂破风声,只觉身畔那道清寒孤峭的气息倏然消散,如同雪落无声。 下一刹那! “——谢兄把你的刀离我脖子远点,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花满楼面向声音来处,微微颔首,唇边已漾开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叶兄,久违了。” “久违久违!”叶开避着谢今朝的刀锋挪到花满楼身边,“你让我搬?你怎么不让谢兄搬呢,他人都在这么久了。” 屋内没有人回话。 叶开瞬间暴露了他来很久的事实,但他毫不尴尬地咳了一声:“花兄现在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来了?” 花满楼笑容深了些,他喜欢聪明人,也喜欢给聪明人台阶下:“叶兄是来看老板娘?” 客栈老板娘死了。 在命案现场出现过的人,理所应当会成为别人怀疑的对象——不论过后别人是怀疑你偷贴也好,杀人也罢,就是长了十张嘴,都是讲不清楚的。 但在客栈其他人都表现得非常冷漠和置身事外的时候,叶开愿意出现在这里,花满楼就已经非常愿意相信对方的人品了。 叶开马上顺着花满楼给的台阶下来了:“不错,我冲破了穴道后,在客栈里逛了逛,就听到赵四娘的惨叫声了,秉持着乐善好施之心赶过来看看,结果一看就看到你们在这里……” “逛?”谢今朝道。 “我没事还不能到处走走嘛——花兄,你快帮我劝劝谢兄,让他刀离我脖子远点……” 花满楼轻轻摇头,笑容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歉意:“叶兄高看我了,朝兄行事自有分寸。他的刀花某岂敢置喙?” 这天下,恐怕也没人能让谢今朝的刀,因旁人的一句话而偏离轨迹。 花满楼又道,“那叶兄晃来晃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过赵姑娘的房间?” 叶开道:“房间响起惨叫声之后,我听到楼上有重物摔倒的声音。”他的暗器本来不会发漏,要不是当时被另外一群人分了神…… 花满楼问:“叶兄可看清杀手的脸?” “没有啊,影子倒是瞧见一道。”叶开道,“黑衣,身法极快,往西北边窗户去了。” 他忽然上前两步,弯腰查看窗沿,指尖抹过一道极淡的湿痕,是血迹。 “——瞧,”叶开直起身,将指尖那抹几不可察的暗色亮给二人看,“——这位忘记关窗的仁兄,怕是受伤了。” 花满楼静静听他说,又问了一句:“叶兄亲眼看到了一道黑影朝西北窗户而去?” 叶开差点没反应过来:“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21.以后谁当你枕边人倒大霉 花满楼:“你在哪里看到的?” 叶开:“你房间的对面?” 叶开话音方落。 花满楼忽然侧过首,那双不带焦距的眼眸直接撞进叶开的思绪:“叶兄,劳烦你再往前走三步。” 叶开挑眉。 但依指令行事。 “有劳,再走三步。” 叶开只能再走两步。 再一步,他就要和花满楼脸贴脸了。 谢今朝及时伸手,将他往后下一拽! “谢兄,我的腰带很值钱的,你可别给我扯坏了。”里面还藏着很多暗器呢。 但这一拽,声音就很明显了。 烛光在花满楼清隽的侧脸投下一片温润的影,长睫垂落,遮不住他凝神倾听的专注神情。 “叶兄袖中铜钱,”,他开口道,“方才在屋里见面是七枚相击之音,此刻……” 他耳廓几不可察地一动。 “只剩六枚了。” 叶开脸上的笑意停滞住了。 花满楼在脑海中还原着整间房子的结构,以及刚才从房间走到这里的方向: “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东侧第三根立柱旁。以你当时那个方位,绝无可能看见三楼这个房间西北角那扇窗的窗台。”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划过,仿佛在绘制一张无形的方位图。 谢今朝的视线落在那修长手指上,又移向花满楼微蹙的眉宇间。 “惨叫响起来的时候,花某刚好听见了三种声音,”,花满楼抬起脸,无焦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竟似有光流转,“其一,是老板娘的惨叫。其二……” “是一枚铜钱破空疾射的声音,却无杀气,叶兄意在阻截而非夺命。” “其三,”,他转向西北方向,素白衣袖在昏暗光线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度,“是重物和木材撞击的声音,结合窗户下的血迹来看,应该是凶手受伤后跳窗的声音,而那枚铜钱击中后声音消失了,意味着他砸中了凶手。” “所以真相应是,”,花满楼面向叶开,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推演,“叶兄听见惨叫,猜有人行不轨,下意识朝老板娘房间内击出了铜钱。” “暗器击中了凶手,凶手翻出窗外。”,花满楼微微摇头,一缕墨发自肩头滑落,垂在素白衣襟上,“叶兄说‘看见黑影往西北去’,应该非亲眼目睹,而是根据破窗的力道、衣袂破风的声音,推断出的轨迹。” 良久,叶开自袖中取出六枚铜钱,一枚枚排在桌上:“你耳力之精,心思之细,”,叶开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叹服,“我今日又领教了。” 叶开看向花满楼的眼神相当坦荡:“我当时只听到惨叫,铜钱便已出手,接着才听见西北方位窗被带上的声音——很重,很急,我猜铜钱应该打中他了。” 他又问:“但你怎么知道我抛出去的是铜钱,万一是别的暗器呢?” 谢今朝拿起其中一枚硬币,擦了擦油渍,发现没有毒,顿了顿,才放在花满楼手心,道:“有臭味。” 叶开:“什么臭味?”他怎么没闻到? 花满楼道:“叶兄下午喝酒的时候付不起酒钱,不是哄骗店小二同你赌博,诓了他两坛子酒的钱还赢了他七个铜板吗?” 叶开惊讶问:“这你都知道啊?” 花满楼摸索着手心那枚铜钱,指尖抚过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琴弦,不用特意闻,就发现……果然上面沾有酒,油混在一起形成的复杂味道,应该就是谢今朝指的“铜臭味”。 “叶兄当时坐得不远,花某刚好听见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杀老板娘的人不是我呢,我明显更有嫌疑,万一我的铜钱打中了她呢……” “伤口不对,老板娘死于剑伤,叶兄进门时身上没有血腥味和杀气,花某也没见过你带剑。你杀了人若是再回来,也不应该故意挑和我们撞上面的时间,这样明日更说不清了。” “花满楼,你真是太可怕了!”,叶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叹,后怕和一丝荒谬的复杂神情。 他盯着花满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我现在觉得,以后谁不幸成为你的枕边人,恐怕夜里都睡不着觉。因为这世上,大概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你的耳朵和鼻子了。” 花满楼摇头道:“这就不劳叶兄费心了。” 他对着老板娘身上显露出惋惜之意:“眼下翠浓姑娘已死,但死者总要入土为安,明天看能不能寻一下她的亲人,为她收敛尸身。” 叶开:“我反正没意见。” 花满楼听到叶开还在翻箱倒柜的动静:“叶兄,有劳了你找一找屋内有没有——” “——知道知道,请帖嵌入墙体或桌面的痕迹是吧?我在找了。” “叶兄果然冰雪聪明。” “不敢,和花兄比那是差远了。” 花满楼放下铜钱,转向尸身所在的方位,再一次验起尸体。 但新鲜的尸体上没有腐臭,也没有闻到任何属于席水木的香气,仿佛下午那阵香气只是一个梦…… 烛光映着花满楼清隽的侧脸,他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谢今朝见他露出近乎不确定的神色。 “朝兄。” “我在。” 花满楼的声音轻了些,像在自语:“你可还记得……席水木香?” 谢今朝的视线落在他微蹙的眉间:“你下午提过。”,他稍停,“说它很贵。” “它与通楠木极为相似。”,花满楼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尸身衣料,“纹理、质地、乃至新剖时的气味,几乎难辨真伪。但需要……” 他忽然止声,鼻尖在捕捉空气一缕游丝般的痕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需要用药水浸上三日,” 花满楼声音低得近似耳语,“过后,席水木会透出一丝甘苦之气,一旦熏在身上,即刻渗透肌肤,香味至少能留存一年。你鼻子好,下午可在赵姑娘身上还能闻到这股香气?” 谢今朝回忆他和赵四娘短暂的相处,没能辨别出那股甘苦味,但超越胭脂水粉的香气倒是勉强有一股:“——席水楠木的甘苦,没有。” 他再凝住心神。 素白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拂动,带起一阵极淡的清雅气息——但那是属于花满楼的味道。 此外,这里没有其他更好的味道了。 “和你身上一样好闻的香气,下午她身上有,但现在这具尸体上没有。” 花满楼心沉了下来,道:“——我若说这具尸体和下午我们见的赵姑娘不是同一人,你可会相信?” 谢今朝问:“为何不信?” 这下轮到花满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人总会下意识相信自己最愿意相信的东西。” “比如自己的眼睛。” 谢今朝却坚定道:“我信你。” 这期间的信赖令花满楼动容:“为何?” 谢今朝仍然坚定道:“你是我在这里见过最聪明的好人。” 不仅聪明,还是好人。 花满楼正想说你在这里一共才见过多少人…… 叶开的声音就传来: “——花兄,朝兄,你说这个痕迹是不是刚刚好?”,叶开掏出怀里请帖,用其中一角,严严实实地切入妆台边的墙, “依照活人楼的习惯,请帖直接切入墙才对,昨夜你那种给法才不正常,看样子这老板娘是接到了帖,结果不仅帖子给人抢走了,命也搭上了,真可惜,她身边也应该雇一个像谢兄那样的打手才对,就不用这么急急忙忙逃命还没逃走……” 花满楼叹道:“叶兄…” “花兄,我可没笑话你,不然你的打手又要点我穴了!” 叶开拿着请帖一扭头,正好看见谢今朝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洁净的帕子——那帕子质地极好,角上似乎还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纹样。 谢今朝正垂着眼,用那帕子,仔细地擦拭花满楼刚刚触碰过铜钱和墙面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无一遗漏。 叶开:“……” ——敢情谢打手不是天生性情如此,就对他态度特别差是吧! 客栈后院 ,天字二号房。 窗户不知何时开了,夜风穿堂而过。 屋里坐着四个人。 四个人,四把刀。刀是快刀,人是高手。高手不常有,能凑齐四个杀气如刀的高手,更不常有。 可就在刚才,窗户晃动的刹那,屋梁上已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斜坐在梁上,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眼睛里有笑意,哪怕不真诚。 四个黑衣人瞬间绷直了背脊,手已按上刀柄。然后,他们看清了那张脸……手,又缓缓地放下,头颅,也随之低下。 “属下……见过叶少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恭敬,甚至畏惧。 “可别,”叶开一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叹息,“当你们幽冥四鬼的主人,我怕今晚睡不觉啊。” 四个人的头垂得更低。 叶开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息扫过,像在检查伤口:“抬起头来。” “我问你们,”他依然笑着,声音却冷了下来,“今晚,客栈里死的那位老板娘和你们有关系么?” 四人对视一眼,又迅速错开目光。站在最前的黑衣人说:“与属下无关。红堂主只吩咐我们……等叶少主的消息。” “还有呢?”叶开追问。 那人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低声续道:“再找到……傅红雪。以及……杀死今日在大堂暴露来意,要找陆小凤的那个……花满楼。” “那你们还挺忙的。”叶开说完,不再看那四人,也没有让他们停止杀花满楼,因为知道他们根本杀不了花满楼。 但这“失而复得”的新少主,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四个黑衣人额头沁出冷汗,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摸刀。 好在叶开终于又开口了:“告诉你们红堂主——就说,我手里头有她要的东西,让她来见我。” “——是。” 这一夜,发生了很多事情。 花满楼自老板娘房内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窗边吹冷风,眉头一刻没有松开过,月光正好披在他身上,披得他如同月下仙人。 他的指腹,时不时摩擦着茶杯的花纹,这是花满楼思考时惯常的小动作——代表他在愁眉不展。 燃到一半的芳阳信,信上香味已经很淡了,代表不是新近的信纸。 信上只剩下只言片语,譬如“青儿启”“卖”“重青”。 这是写给谁的信?那赵四娘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陆小凤若在活人楼,他又为何会得罪活人楼?难道是探到了活人楼不为人知的秘密…… 活人楼既然派人来杀自己,又为何会把请帖送到自己手里,难道是等着自己上门…… 而活人楼,把请帖送到老板娘手里,她只是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她为何会死,是有人抢贴杀人? ……还是,自己那一句试探打草惊蛇了…… 陆小凤到底想让自己知道什么? 四哥临行前那一句“若巧遇先人骸骨,记得上柱香”,到底是什么意思。 花满楼不知道何时已经立在铜盆前,手浸在早已凉透的水里,一遍,又一遍。指节被冷水泡得微微发白,皮肤也起了皱,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等他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来被他晾在一旁的谢今朝:“朝兄?” “我在。” 谢今朝抱着刀,立于窗边,冷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袂。他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久到他数清了客栈周围暗处换了多少班哨,记下了几道窥探目光停留的时长。从他们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到这间房开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就未曾离开过。 黑衣年轻人应了他一声后,拿出怀里干净的素帕,就是那方能够当成防毒面具用的帕子,递给花满楼:“擦手。” “抱歉,是我走神了。”花满楼接过帕子,柔软舒适的面料让他顿了下,“这帕子不是……” “可以擦。” 横竖已经湿了,花满楼没有拒绝了,用完归还对方。他给自己换了杯热茶:“今夜发生的一切,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22.副魂又出来欺负人 疏冷的黑衣年轻人抱着刀,闻言睁开狭长黑寂的眸:“问你什么。” “我一直在想,陆小凤留那三句话,其实是想让我知道一些事情,却要我自己去查,会不会是他不方便告诉我……” 花满楼斟酌着开了口,“你至少该问我,为何我只是在找陆小凤,却会被人追杀?” 谢今朝视线自然垂落到对方素白指尖上:“别人要杀你,是别人的问题,因陆小凤要杀你,是陆小凤的问题。” “为何不是我的问题?” “你有何问题。” “翠浓姑娘死了。” “不是你杀了她。” “话虽如此,”花满楼停下动作,“难道你不觉得蹊跷,她身上有芳阳信,也许认识陆小凤,还可能和陆小凤有关系……” 谢今朝听出来了,原来对方慈悲心又发作了:“她是你找陆小凤的线索,今晚有人不准你找陆小凤,刚好她死了,你觉得是你连累了她?” “不排除这种可能,”花满楼垂下的目光有千丝万缕的迷茫,“朝兄不觉得吗?” 谢今朝语调空空道:“不觉得。” 他抱刀靠墙,气质冷峻深沉:“她像拿到请帖后,被抢贴的人杀的。” “就算不是,谁杀了她,她索命应该去找谁。” 这话倒像是谢今朝说得出来的,花满楼却听出对方在变相宽慰自己。 他忽然不再说下去,反而话锋一转,问道:“‘甲木参天,辛金藏兑,星移斗转,坟开见路’,你可知这句话的含义?” “不知道。” “你可知陆小凤为什么要传这句话给我?” “不知道。” “朝兄啊,”,花满楼嗓音如清泉,渗着无奈道,“你既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何敢什么都不问我,你就不怕我做些对你不利的事情?” 谢今朝看向他:“你想对我做什么?”他说这话,没有看不起花满楼的意思,单纯只是花满楼救了他。所以同等的,只要花满楼不杀了他,他觉得花满楼对他做什么都可以接受。 本心是刀宗弟子一生的追求。 舍身处之就是谢今朝的本心。 “你说得对级了,我发现我确实不能对你做什么。”花满楼最终无奈道,“那你现在想不想知道,陆小凤在哪里。” 谢今朝停顿了片刻,这倒是感兴趣了:“我在听。” “可惜,我也不知道答案。” 谢今朝:“……” “今日叶兄和那位杀手朋友都在,情势不明,我便没有说破。”花满楼说,“陆小凤第二句话,说‘好好休息,好好用膳’,其实是在告诉我,不必为他忧心太过。” “既然不必为他忧心,说明他处境并不危险,有能力自保——既不危险,却要我去猜第一句话,说明他有事相告,但这件事又很难直接告诉我,所以最好需要我亲眼所见,也最好由自己查出来。” “我虽不知道陆小凤在哪里,却知道,一旦我找到了第一句话的答案,陆小凤就会跟着跑出来。” 短短一句话,花满楼却能心领神会这么多,足以见得他们之间情谊深厚。 谢今朝只问了一句:“你要如何找第一句话的答案。” 他内心认为,他是花满楼半路捡的,可信度没有比叶开和路姓杀手好到哪里去,花满楼也可以不告诉他这么多的。 可他却忽略了,打从他提出要追查二月花真相,再帮花满楼挡箭伤,今天又帮他阻挡杀手,花满楼已经非常信任他了。 花满楼继续道:“甲木参天,甲木是星宿方位,加上参天指位,或许是想指代一个地方,辛金藏兑,辛金乃秘宝,陆小凤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自己是宝贝,所以他可能是想让我找到一样东西。剩下的两句,我还没有领悟出来。” 他的声音逐渐轻了起来:“我想通这一关之后,客栈的老板娘恰好死了,他也许是死在抢贴的暗算中,也许不是……但她既然认识陆小凤,我便忍不住猜测,会不会是陆小凤将东西交给了她,才让她平白送了一条命……” ‘善良的人,总是容易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谢今朝无端想起花满楼这样的说辞,他沉默了片刻:“今晚,她如果来索命,我会替你解释。” “解释什么。” “你没杀她。” “朝兄不是相信世上无鬼?” “我没有信。” “……”,花满楼一下子摸到他的用心,忍不住温柔遣倦笑了声,“好。” 谢今朝被他这样的语气拨了下耳朵,不知道为何很烫:“天晚了,你该就寝了,你昨晚已经未睡。” 感动之余的花满楼,此刻很愿意听他的话,开始慢慢走向床边,解开腰封:“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倒不怕赵姑娘今夜来寻我,” “既如此,你更应该睡觉。”谢今朝认真回忆道,“水来说你这个时辰,最好准点休息。” 花满楼指尖正搭在腰封玉扣上,闻言动作一顿。朝向谢今朝的方向,声音里带了些无奈的探究:“朝兄,你莫非真打算学水来,事事都管着我?” 谢今朝其实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买刀的钱,我暂时还不了。” 花满楼失笑:“我说了,那刀是送你的,不必——” “——要还。”谢今朝打断他,“我身无分文,但可以卖身给你。” “卖身?”花满楼觉得这话新鲜极了,语气里甚至带上点玩笑,“你打算怎么卖?” 谢今朝盘算道:“我当你的打手,再卖你为短工,一个月可以还你两份工钱。” 至于闻香费,不能再找他要了,这个可以送给他,他今晚帮花满楼打跑杀手了。 这么厉害的高手曾经当过奴仆,若传出去,怕不是要笑掉江湖同道的下巴。花满楼无奈道:“你若是愿意叫我一声兄长的话,这钱我就不收了。” 谢今朝拒绝得很干脆:“不叫。” “……按照年岁来说,我本就比你年长,你怎么如此排斥把我当成哥哥?” 谢今朝背对着他,淡淡道:“我只是你请来的打手,你越界了。” 花满楼被他噎得一时语塞:“……” 谢今朝:“——还有买来的男仆。” 花满楼:“……” 聒噪鸟又开始分析了: “——倔驴!倔驴!” “——没好哥哥疼!没好哥哥疼!” 这鸟的“好哥哥”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腔调非常不正经,谢今朝拨开它凑近的鸟脸:“再吵,明天喝八哥汤!” 花满楼听着这一人一鸟的动静,终是摇头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满是拿他没办法的迁就:“好,依你,你说了算。” 打手也好,男仆也罢,他没真放在心上。 至于没有弟弟…… 就没有弟弟吧。 “伸手过来。”谢今朝淡声道,“右手。” 花满楼依言伸手:“怎么了?”他忽然觉得手臂一凉,好像对方在上面用指腹勾划了古怪符号,“这是……” “宗门的契符。有了这个,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赶来护你。” 花满楼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其事:“你倒也不必——” “这是因果,必须了结。你情绪莫大起大落,这契符就不会出现。” “因果一定要……” “一定要。” 花满楼这下也不说什么了。 但鹦鹉的声音又消失了。 “小六呢?难道又在——” “——在空间行囊里。” 花满楼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展开联想:“行囊里若是没有风雨,想必是个不错的地方。” 空气一时寂静。 谢今朝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 花满楼听到对方走过来的脚步声,紧接着,自己身旁的床榻微微向下一陷,那是谢今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了。 一道淡漠冷清的声音贴耳传来。 “闭眼。” “怎么?”花满楼面容带着温和的疑惑。 谢今朝握住他的手,宗门“枕边人”铁律在脑中轰鸣,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了一切——在这里,若连花满楼都会出卖别人,那任何人都不可信了。 他像是在提醒花满楼,又像在提醒自己:“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花公子尚未反应过来,手便被他牵引着探入他温热的里衣,置于那贴身的衣物之下,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摸到到一枚木石? 材质坚硬,带着一种仿佛能吸纳一切的深沉质感。 所谓“空间行囊”,原来是一条特殊木绳穿着一块特殊木石,悬挂在颈上。 紧接着,谢今朝倾身,将嘴唇靠近花满楼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吐出来的话如同最隐秘的耳语,将那一串绝不该为外人所知,开启“密宝”的复杂音节,毫无保留地送入了花满楼的耳中。 “……” “记住了?”谢今朝没有立刻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 花满楼几乎忘了反应。 谢今朝等了等,用不多的宽容道:“若记不住,我最多再讲一次。” “……不用了。”反应过来的花公子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我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多谢你了。” 【——废物就是废物,给他摸两下,家底都守不住了!】 这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黏腻如毒蛇,每个字都淬着狎昵的恶意——直指花满楼! 【——但他只摸你?他身上的味道——原本也该让我尝尝!】 谢今朝脸色一变,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弹起。 “怎么了朝兄?”花满楼察觉到他身上平稳的气息骤然乱成一团。 “你早点休息。” “我今晚打坐调息。” 花满楼再听时,那个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经瞬间移至房间最远的角落,背靠冰冷墙壁坐下,他实在没能察觉出到底哪里不对…… 同一时间,谢今朝闭上眼,将所有意志力化作无形的枷锁,狠狠碾向脑海深处那个试图抬头的恶念。 月上柳梢。 谢今朝闭着眼。 不知道这如临大敌的调息压制过了多久,运行了多少个周天。 ……然而,在这具躯壳之内,意识的最深处,那道冰冷粘稠的意识,还是挣扎开了一丝压制,猛地“睁”开了“眼”! 但他刚恢复感知,脸色刷一下铁青。 一层淡青色的流动符文形成透明光罩,将“他”的一切感知死死封在这方寸之地。光罩之上,隐约传来那只聒噪扁毛畜生的纯净气息。 “……又是那个废物常用的下作手段,他困了本座多少次!” 他重重啧一声:“打开。” 八哥淡定摇头:“不要。” 在这么一种被彻底轻视,冰锥般的耻辱中,谢今朝没有像往常那般发怒,而是目光几经变了变,最后一天穿透这层该死的牢笼,死死钉在了外界…… 床榻之上,那抹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素白身影上。 美人墨发如瀑,铺陈在枕畔,更显得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静谧得不似真人。呼吸清浅悠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毫无阴霾的安宁之中。 可这安宁,此刻落在谢今朝眼中,成了最诱人,也最该被摧毁的风景。 鹦鹉正在品尝美味的桂花糕。 忽然和那位大爷视线碰上。 左边翅膀一抖。 大爷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很好? 他竟然开始聊天:“他这身白衣裳,料子倒不错,很衬他。” 屏风上,确实散乱挂着价值千金的锦衣,腰带…… 八哥欣赏他的审美:“嗯。” “……就是碍事,本座撕开的时候,声音一定很脆?” 八哥疑惑歪头:“嗯?” “……呵。”他的想象越发不堪入目,细节栩栩如生,仿佛正在真实地施为,“他那双眼睛,最干净,用他白色的腰带蒙上,正好……” 越想下去,每一个念头都带着极致的亵渎与毁灭欲,却又奇异地缠绕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欣赏。 光罩的禁锢非但没有阻止这畸形的臆想,反而像一座绝佳的观赏牢笼,让他可以反复品味这份隔离带来的扭曲快感与深重渴望。 “……手指这么修长,一定很适合弹琴描画…” “——要是紧紧握住,他会躲开本座吗?还是只会蹙眉,用那种温和语气问‘朝兄,怎么了’?” 八哥抬起两个翅膀,试图捂住耳朵。 仔细想想。 去他爹的,这防护罩隔音呢,少爷根本听不到。 ——大爷心真脏! 不知过了多久,谢今朝因想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餍足般的叹息,大方承诺道:“你放我出去,我绝对不对他做什么。” “您说得对。” “……” “那就打开防护罩!” “不要。” “……” 谢今朝脸色铁青了好久,方平复呼吸,忽然发现怀里有块素帕。 ……指尖摩挲着那方素帕,发现竟然上面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气息…… 那气息带着诡异魔力,穿透了掌心肌肤,一路灼烧到他冰冷的心脏深处。 谢今朝将素帕的一角,试探性地贴近了那层无形无质的防护罩。 没有预想中的阻碍。 大概是因为上面沾惹了花满楼的气息,防护罩竟然不排斥它,任由它通过……外缓缓地,飘到床榻之人,率先覆上床上之人白皙的手背…… 那里的皮肤温热,细腻。 谢今朝用通感……感受到了底下平缓流动的脉搏,细腻温热的肌肤。 一下,又一下,一路向上,透过薄薄的帕子,仿佛那块素帕就是他的手…… 23.行双修之缘 他闭上眼,借助通感。 帕子的边缘,若有似无地,刮蹭过熟睡之人手背的指关节,感受那骨骼优雅的凸起。接着,顺着肌肤细腻的纹理,沿着手背中央那道浅浅的凹痕,向上,再向上……来到手腕内侧最敏%*感的布位…… …这里,脉搏的跳动更加清晰。 月色在窗外皎洁如霜。 乌云遮住了如霜的那轮高悬明月。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已经很少没有出现过了。 他好一会儿,才让帕子小心翼翼下压,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认真听帕下的脉搏——清晰、悠长、新奇,他近乎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帕子的一角,被无形的意识捻起,如同最灵巧却又最克制的手指,开始以一种近乎描摹的力度,顺着腕间淡青色血管的走向,缓慢地来回滑动……紧接着胆大妄为,却又最小心翼翼地撩开美人一小节中衣的袖口,探了进去,触碰那更深处一小截光滑的小臂肌肤…… 仅仅是这样的接触,一股满足便猛地冲上喉头。 “他睡得真沉……”谢今朝口吻间混合了痴迷、占有欲和近乎残忍的温柔,“他对本座如此不设防……真是……令人愉悦……” 空气里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渴念。 花满楼睡颜沉静。 屏障之内,他欣赏着帕子下那安然舒展的手,想象着它被自己真正握住时的触感…… “……他这身温望了二十余载的骨肉,乃至灵魄……存着至纯至净的元阳之体……呼吸吐纳间浑然天成的周天流转……” “与本座这至阴至寒的残缺之魂……是何等的……” “天作之合。” “他不知道可意……与本座……合而为一……行双修之缘。” 八哥嘴巴淬毒:“——他上次抽你。” “——他看不上你。” “——你在他心里……咦~” “……” 那方素帕从大美人身上撤回到谢今朝手心时——中途绕了路隔空抽了那鸟足足两下! “……呵!” 他最后凝视着大美人安静的睡颜,那目光如同实质,充满了未满足的饥%*渴与更深沉的警告。 “下一次!不要说这种话!本座不喜欢!” 忽然,一股寒冰之力暴动。 ——该死,醒得真快—— “他会同意的……” 他很少讲道理。 不,这是他第一次讲道理! “他不同意,他也只能是本座的!” …… 谢今朝本就在地上运功调息,窗外瓦片极轻的一声“咯”之时,他刚压制住体内躁动的副魂,身上那层防护罩无声消散。 黑暗中,他按住了手边的刀。 几乎同时,花满楼呼吸频率变了。 三道黑影从窗外倒挂而下,手中细管刺破窗纸。 谢今朝右手摸上桌上的茶杯。 “——碰!” 三声闷响,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院子里躺着三个黑衣人,脑袋开了花。 花满楼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他们恐怕是来抢贴的。” “吵!吵!吵!” 八哥刚被副魂抽完,正两眼冒金星。 “讨厌!讨厌!” 花满楼以为它是守夜累了:“朝兄,它若是累了,不如你把它收回你的……空间行囊里?” 谢今朝的温柔十分有限:“不用管它。它白天不干活,晚上不会累。” “——天啊少爷,你说句人话呀!”八哥好痛苦啊。 花满楼柔声笑道:“少爷不是说话了么,可你家主人不同意啊。” “——少爷撒撒娇,少爷夸他身材好棒好棒。” 花满楼:“……”果然不是正经鸟。 花公子正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惊世骇俗的鸟时,它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谢今朝淡声说:“你继续睡。它不会再吵你。” 对方的体贴真是润物细无声,花满楼感念道:“那就多谢你了。” 空气一时静谧。 片刻后。 床榻之上,那抹素白的身影正安然侧卧。墨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越发温润如玉,眉眼平和,呼吸清浅,仿佛沉浸在无梦的安眠里。 谢今朝看了很久,回神才发现自己掌心还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僵硬地摊开手。 掌心是一小块被揉得发皱、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细腻质地的素白丝绸,这是它刚给花满楼擦过手用的五毒素帕! 上面还有字。 字迹狂乱、邪气,力透绸背,每一笔转折都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恶意与……难以言喻的狎昵! 副魂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见被困在防护罩里,估计气疯了了,百无聊赖间,用一旁的笔在上面乱写,留了字。 而这信,还指名道姓要留给花满楼! 下一秒,那方素绸骤然燃起青火…… 他不清楚对方具体想对花满楼做什么。副魂的念头总是混沌、跳跃、充满血腥的即兴。但这些不知所云的字词,这辈子都没有必要出现在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非他可以发疯之人! 第二波,在四更天。 这次是从屋顶来的,瓦片被轻轻揭开,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从上传来。 来的人不止一个。 谢今朝抬眼看了看房梁。 几乎同时,屋顶的人动了,细如牛毛的毒针,带着腥甜气,如雨落下。 谢今朝正要拔刀。 花满楼已经更快一步,扯起床上的薄被,内力灌注,被子展开如盾,在头顶疾旋一圈,将所有毒针尽数卷住。同时左手一挥,尽数破空而上,穿透瓦片。 三声短促的惨叫。 屋顶安静了。 花满楼坐起身道:“针是‘暴雨梨花针’的仿品,毒是‘鹤顶红’淬炼过的。” “嗯。”不用知道这是什么,不重要,谢今朝再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的被子,“我换床新被。” 第三波,在五更将尽,天色最暗时。 这次没有声音。 门闩被极细的刀刃从外面缓缓割断,门轴转动,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四个黑衣人如影子般滑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进屋后,手中是特制的短刀,刀身涂黑,在黑暗中完全不反光。 分成两路,两人扑向床边,两人绕向窗边——配合精妙,封死了所有退路。 然后,他们愣住了。 床上是空的。 谢今朝从房梁上落下,刀光在黑暗中只亮了一瞬。 四声闷哼,四人手腕筋脉同时被挑断,短刀落地。谢今朝点穴的手法快得惊人,四人僵在原地,连倒下都做不到。 花满楼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询问过其中一人腕间刺青特征后道:“千机教的血燕堂,专司暗杀。” 谢今朝连眼皮也未抬,只漠然道:“不认识。” 言罢,他单手提起那四具尸身,如弃草芥般掷出窗外。动作间,一人怀中“当啷”一声脆响,滑落出一枚墨玉牌。 谢今朝俯身拾起,指尖拂过牌面阴刻的篆文,眉峰微蹙:“暗堂?” “什么?” “上面写暗堂。”他又重读了一遍。 ——暗堂! ……可暗堂非江湖门派,乃直属天家,藏于九重宫阙之下的影刃。向来只奉一人之命,只听一姓之令。能驱策此刃者,普天之下,唯紫禁城中最高那位血浓于水的至亲。 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远离京师的边陲客栈? 花满楼眉目紧紧皱起! 第四波,在天将亮未亮时。 这次没有潜入,是强攻。 客栈走廊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至少十余人,直冲房门而来,不再掩饰,踹门的声音粗暴响亮。 门被踹开的瞬间,谢今朝的刀也到了。 刀光如雪,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冲在最前的三人捂着喉咙倒下,血溅在门槛上。 后面的人不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上。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倒地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混成一片。 谢今朝守住房门,一步未退。他的刀法简洁到极致,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血溅在他脸上,他眼都没眨。 花满楼站在他身后一步,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听着战局。偶尔有人想从侧面偷袭,总会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打中穴道,僵直倒地。 不到一盏茶时间,走廊里躺满了人。 最后一人倒下时,天边终于露出了第一线鱼肚白。 谢今朝收刀,刀尖还在滴血。 “叶兄说你是我雇来的打手,经过这么多刺杀,看起来也没有错。”花满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闻到了血腥味,递过去,“给你,擦一擦。” 谢今朝看见素帕,身体不由自主僵了下,缓了下才接过,擦了擦脸上的血,又将帕子叠好,想递回,又凝向花满楼素白的指尖。 有血,脏了。 他想了想,没有递出去,而是道:“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花满楼认真听他说。 “老板娘不是因你而死的,” 花满楼愣了下,体会到他的用意,眉目一点点舒展:“一晚上四批刺客,至少其中一些是冲着帖子来的……不知道叶兄那边如何了。” 他边说边走到走廊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吹散了浓重的血腥气。 谢今朝收刀入鞘:“依他的本事,死不了。” “朝兄,”花满楼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你昨夜……是否不适?” “我听见你在运功调息,但好像不是很顺利?”他对外界太过敏锐,一直察觉到有一双窥探意味十足的恶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24.你,尚未娶亲? 谢今朝擦血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夜连番激战只是表因,真正消耗他心力的,其实是那体内副魂。 前半夜他压制副魂对外界自由的“渴求”,后半夜压制他对鲜血和争斗的本能,导致他几乎用尽了全部意志,才将其死死按在意识的冰封底层,但压制已然接近极限,万一触底反弹—— “朝兄?” 谢今朝如实道:“前阵子的走火入魔,最近反复发作……” “——需药引压制。” 他必须开口。 因为万一触底反弹,他未必还能控制住自己不去伤害眼前这个无辜之人。 花满楼听到“走火入魔”,神情不自觉僵了起来。但他也明白对方不会轻易向人请求帮助。如果有,就证明这件事真的很棘手,连谢今朝自己都搞不定:“需要什么药引,我或可设法帮你找来。”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 就在花满楼以为这药引铁定很难找,才令他这么为难时,谢今朝开了口,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尚未娶亲?” “……是。”花满楼静了一瞬后才答。 “我需鲜血,最好来自身心纯净之人——需自愿,不需要多,三滴即可,取自中指尖。” 这个请求其实荒谬绝伦,逾越了所有正常的交往界限,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冒犯。 花满楼稍微回神,只说了一个字:“好。”声音平稳,清润,并不苛责他去解释。“需要我自行刺破,还是……” “——我来。” 叶开知道花满楼醒了,毕竟他们房中的打斗声一整夜没停…… 但是现在人怎么还没出来? “——花兄,谢兄弟,你们起了吗?昨夜睡得如何?” 稳稳躲出去一夜鬼混的叶开,拍门声很有力地响在门口,嘹亮的嗓门听上去非常有精神。 谢今朝舌尖刚从花满楼指腹舔走最后一滴血,那细微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化开的同时,鼻尖是对方身上独特的冷香,激得他压制下去的意识差点又涌上来。 “——太阳都老高了,你们二位还没被晒醒吗?” 年轻刀客听着门外的敲门声,低头盯着手头的刀,又睨向门外的叶开,沉默了片刻后,嗓音里浸着未散的寒意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去把他赶走。” 话音未落,他已欲转身。 一只温暖的手却及时按住了他的小臂,花满楼柔和地阻止了他动作:“不必了。横竖时辰也不早了。你同我下楼用膳。” 他道:“——我想,今天的大堂,想必会比昨天热闹上许多。” …… 次日清晨,雨歇了。 大堂里比往日拥挤,却静得诡异。 各路人马或坐或立,眼神飘忽。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汗味,还有一股更浓烈的东西——猜忌。 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打量旁人,尤其是对方可能藏东西的胸口、袖袋、包袱。 暗中猜测那弯着腰的,是不是藏有请帖,再试图用眼神钩出那张催命又诱人的烫金帖子。 “听说了么?赵四娘手里那张帖子……不见了。” “废话,杀了人不抢帖子,难道去逛庙会?” “谁干的?那手法……一招毙命,是个高手。” “管他谁干的!老子只想知道,帖子现在在谁手里,谁还收到了帖子!” 火药味越来越浓。 一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猛地拍桌而起,酒碗震得哐当响:“格老子的!是哪个龟儿子下的黑手?有胆子杀人,没胆子认吗?!有帖子的,都给爷爷滚出来亮亮!” 他对面一个瘦削的剑客冷笑,指尖摩挲着剑柄:“王老大,收到帖子的人,当然不会说出来让你抢啦!” “放你娘的屁!”虬髯汉怒目圆睁,“老子行得正坐得直!” “行得正?”角落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插进来,“昨晚子时,我好像看见有人影,从三楼溜下来,怀里鼓鼓囊囊。” “你他娘血口喷人!”虬髯汉脸色涨红,手已按上刀柄。 眼看就要见血。 忽然,那瘦削剑客眼珠一转,目光如毒针般刺向靠窗那桌始终安静的三个人——花满楼、谢今朝,以及不知何时又晃悠回来、正笑着的叶开。 “说起来……”剑客拉长了调子,声音尖刻,“昨夜命案发生后,最早到三楼现场的,好像就是这几位吧?一个昨天跟老板娘打情骂俏的小白脸,一个穷鬼,还有一个戴面具不敢见人的……兄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被议论的谢今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的嘈杂与敌意都和他无光。 但那份置身事外的冷漠,比刀锋更摄人。 叶开“噗”地吐掉瓜子壳,拍了拍手,笑得一脸风流倜傥:“这位兄台好眼力,不错,我们确实上去看了看。怎么,兄台是觉得我们杀人抢帖了还会傻乎乎留在现场等人抓?”,他摇摇头,语气惋惜,“这脑子,不太适合闯江湖啊。” 剑客被噎得脸色一青。 这时,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光头刀客缓缓起身,他先是对着花满楼的方向抱了抱拳,语气却硬邦邦:“这位公子,昨夜的动静,您最先赶到现场,敢问可曾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这话问得看似客气,实则将花满楼推到了风口浪尖。 若说不知,显得可疑。 若说知晓,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剑客这时候还要阴阳怪气:“老板娘昨夜不是约了阁下夜里赏月嘛?阁下到底赏没赏啊?” 花满楼放下手中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嗒”。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紧绷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面向光头刀客的方向,神色是一贯的温润平和:“翠浓姑娘已去,死者为大,诸位口下留情。花某确实是最早到命案现场的人,可惜花某到时,她已经死了。” “那请帖呢,是否已不在老板娘房中?” “花某昨夜没有看到房内那张请帖。” “岂有此理,你说看不见就看不见——” 花满楼只叹道:“若哪位好汉觉得花某能在杀人、搜帖、再伪造一人离去后仍安稳出现在这里,那或许更该问问自己,为何昨夜惨叫响起时,诸位的房门都关得那般严实,以至于错失了留下凶手的时机。” 花满楼没有在质疑谁,也没有针对谁,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陈述了一个众人对待人命很冷漠,而对待一张请帖很热烈的事实。 满堂寂静,脸白了红。 但花满楼立刻认识到自己错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良心、有道德的人,其实并不多,至少这里面的都不是。 虬髯大汉见说不过花满楼,将手指再次对准了始终沉默如冰的谢今朝,粗声嚷道:“那他呢!这小子戴个面具鬼鬼祟祟,刀不离手,一身煞气!老子看他最可疑!” 谢今朝面具后的眼神看过去,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愤怒和辩解,只有漠然。 “你看什么看,老子说— —” 一声破空声。 “!!!”,虬髯大汉后面所有叫嚣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一张横肉脸瞬间血色褪尽,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骤然横上他的脖颈,让他遍体生寒,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今朝面前桌上,原本成双的筷子,只剩一支,另一只,正插在了虬髯大汉脖子旁边的墙。 他不喜欢被人指着脑袋。 却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夺他一条命。 所以只做警告。 叶开见状,“哎呀”一声,像是打圆场,又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这位好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位谢兄呢,脾气可不太好,尤其不喜欢别人在他耳根子哇哇叫。” 只有花满楼知道,谢今朝单纯是因为昨夜睡觉被人打扰,今天心情不佳。 叶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姿态风流洒落:“行了诸位,他们二位今晚能稳稳当当坐在这里,就说明昨夜摸上门的人都见了阎王了,你们不如想想,那活人楼的请帖,究竟值不值得用命去填。” 说完,他笑眯眯地走到谢今朝旁边,哥俩好似的想拍对方肩膀,却被谢今朝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半空,只好讪讪收回手,对花满楼道:“花兄,这儿人太多了,我就不在这待着了,我去外边讨茶喝去。” 花满楼微微一笑,从容起身:“也好,叶兄慢走。” “——好说。”叶开再次感慨幸好这里还有花满楼这么讲道理的人。 * 孤芒镇,花宅。 …… 屋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 阳光不愿意照进来,月光也不愿意。 佛前跪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神幔低垂,没有人能看见里面供奉什么神邸,也没人能看清她的脸。「1」 她高举双手,无声合十,不是在祈求上苍赐予祝福,而是在凄厉地诅咒: “为这一天,我已准备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现在已全部准备好,你还不快去,快去……” “快去…” …… …… 他发现他的脚挪不动,他的膝盖正跪着。 仿佛恒久以来,他就陪着她跪在这里,并且可以一直跪到万物都毁灭为止。 女人五指拢起,抓住一把被鲜血染红的雪渣,像抓住全部力量。 她缓缓朝他走来。 恐惧逼近,悲切逼近。 她将它撒在他头上,发上,肩上,声音凄厉尖锐,如寒夜中的鬼哭: “——你生出来时,血就是红的,被鲜血染红的!”, 他的心开始变钝,变痛。 “——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神,复仇的神,无论你做什么都用不着后悔,无论你怎么样对他们,都是应当的!”!「2」 天上地下所有神魔恶鬼的诅咒仿佛已经深深地藏入这一撮赤红的雪沫中,再通过这把红雪如附骨之疽全速附身于这个黑衣少年身上! “——快去!否则天将诅咒你,我也将诅咒你,你将不得好死!” “——你将不得好死!” “——你即使活着,也不如死了!” 黑衣少年由此撞进一片苍白红色,那是一片苍白的,像血一样的颜色…… …… 意识回笼! 傅红雪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雪白的屋顶,脑子是一片空白,梦里的一切随黑水退去,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25.从前,我可曾认识你 他想动,身体却像灌满了铅,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 “你醒了。” 一道声音自旁边传来,像初春化雪时,檐下滴落的第一颗水珠,清冽,平和。 “……”傅红雪艰难转过头,去找声音的主人。 那人眉眼间带着一点残倦的病弱,姿态堪称温和。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沉静得像深潭的水,正带着一种特有的审视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傅红雪的心,慢慢地,在那张脸上恢复了以往的律动,甚至律动得更快了。 他压制那股莫名情绪,一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你……” ……是 ……谁。 后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因为他突然发现,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人伸出手来,探向他的脉。 ——那只手苍白,骨节分明,落在腕上的时候,凉凉的,像一片落在伤口上的雪…… 竟有些……舒服。 至少那凉意,能暂且麻痹掉那深入骨髓的锐痛。 温雪乔三指轻悬,凝神感知着指下那微弱的脉动。片刻,他收手,白衣微拂过他掌心:“在下药宗,温雪乔。” 药宗? 温雪乔? “……你身中过量幻草,神智已受其扰。毒,我已用悬针之法为你拔除。如今晕眩乏力,是余毒将散之兆,静养几日便可复原。” 傅红雪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得知病情的恍然,也无对中毒的惊怒。他只是试图撑起身体,满怀戒备,像误入别人领地的狼,动作间扯动伤口,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下一瞬,他力道溃散,“砰”一声闷响,整个人几乎从床沿栽落—— 温雪乔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既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也没有进行落进下石。 可傅红雪伤得太重,根本爬不起来。 或许,他此刻和尸体的区别就是,尸体不会痛,不会动。他虽然不会动,却痛得很。 许久。 温雪乔轻轻叹了声息,轻得几不可闻,可能是再也看不下去,带着属于医者恰到好处的力道,将他重新按回那片凌乱衾枕之间。 “……” “阁下伤得很重,妄动无益。” …… 傅红雪重新将那双孤冷的眼睛转向他,里面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空…… 他看了很久,嗓音嘶哑如砂石相砺:“你可知……”他在混沌的识海中竭力打捞,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白,“……我是谁?” 他脑中空空如也,“我为何,会在这里?” 温雪乔似乎早有预料,静默了一瞬,对上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热的眸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你不记得了。” “这倒是对的。” ”——你身上还有一味忘忧草,此物服下后往事如烟,离苦得乐俱散,我不知是你自愿服下的,还是遭人下药。” “……” 温雪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更像是一种预见麻烦的凝重。 “还有一事,”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斟酌用词,“你体内,另有一味‘初见欢’……” “……它会令你会爱上第一眼看见的人,我不知这药……此前在你体内是否发作过……已令你有了初见迷恋的对象……我自会尽心,帮你去除。” 温雪乔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傅红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懂,又或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他只是怔怔地、空洞地望着温雪乔,那双漆黑眸子里映出对方清俊却苍白的脸。 然后,几不可察地,他搁在身侧,原本虚软无力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 他说得依旧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考虑之后才说出:“……你从前……认识我?” 没有依据,没有记忆。 这仅仅是一种在绝对的虚无和陌生中,对眼前这个唯一存在之人产生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甚至不知道为何他要这么展开联想。 温雪乔周身温雅斯文的气度,在听到这句话后,有瞬间好像要掉下来。但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一刹那,他又是个那个无懈可击的医者,只留给傅红雪一个清冷而略显疏离的背影: “不曾认识。” “在下仅是受人之托,为你拔毒疗伤。” “……” **** 花满楼为了让心情不太好的谢今朝接下来心情好一点,选择带着他到外面来了。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不孤城。 长街短巷。 清晨,空气里除了惯常的羊肉汤香,还多了一丝清甜的江南气息,蒸汽裹着细面与高汤的鲜味袅袅飘散。 花满楼捕抓到那一丝熟悉的味道,唇角无声扬起:“前面可是有苏州的面馆?” 谢今朝扫了眼招牌:“你右手边五米处,有一家写着“苏记面馆。” “那就是了,朝兄用过江南美食么?我带你去尝尝可好?” 谢今朝没有拒绝。 花满楼便默认了他准许,带着他一前一后走近时,正听见店里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客官当心——哎呀!”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系着过大的厨裙,正慌慌张张端着两碗刚出锅的汤面从灶间出来。许是烫手,又或脚下绊了门槛,他一个趔趄,手中托盘倾斜,眼看左边那碗面就要滑落—— 一双手稳稳托住了托盘边缘。 那是一位年轻的公子。他不知何时已上前两步,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某种行云流水的雅致,那碗将倾未倾的面汤,在他指尖微微一转下便稳住了,连一滴都没溅出。少年吓得脸色发白,抬眼却见扶住托盘的是一位锦衣公子,公子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泉:“莫慌,碗没洒。” 他说着,已自然地将托盘接过,又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递给那还在发愣的少年:“擦擦手,汤可是烫着你了?” 少年呆呆接过帕子,手上确实被碗边烫红了一小片,他攥着柔软微凉的帕子,紧张得快犯了口吃:“多、多谢哥哥,我娘在后头揉面,我差点又搞砸了,给她看见非骂死我不可。”,声音里满是懊恼和后怕。 谢今朝无声抬了眼,好奇花满楼到底有多少素帕。 花满楼“看”向少年声音的方向,笑容更温和了些:“你端的很稳,只是门槛高了,下次记得稍抬脚,便不会绊着。” 少年用力点头,又忙“嗯”了一声,用肩头的巾条有模有样扫了没人的桌面:“两位大哥哥,请这边坐。” 花满楼从容落座,又向谢今朝示意,“朝兄,我们也坐。” 待谢今朝在他对面坐下,他才对少年温言道,“烦请小掌柜与令堂说,这两碗面闻起来就很香,可否给在下和在下的朋友各来一碗?” 少年哪听过客人这样说话,又慌又羞:“当然好了,两位大哥哥稍微等等——” “开店不易,你已很能干。”花满楼声音轻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去吧,莫让面凉了,我们在这儿慢慢等。” 少年用力点头,攥着那方素帕放进怀里,又端起那面,脚步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谢今朝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花满楼如何精准地稳住托盘,如何用一句话点破“门槛高”这个少年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缘由,轻描淡写化解了少年的难堪与恐惧。 不是刻意施恩,也不是虚伪客套,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风度与体贴。 谢今朝不是第一次见花满楼这么行事,但然感觉对方这样实在体贴过了头,花满楼比他此前下山,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体贴。 面上来了。 细白的银丝面卧在清亮的汤里,香气清雅,与塞北浓烈的羊肉汤截然不同。 花满楼执筷,动作优雅,他尝了一口后:“是苏州风味,鲜美却不见油腥,朝兄也尝尝。” 谢今朝拿起筷子,他看着对面花满楼优雅进食的侧影,看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晨光恰好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方才就是这只手,稳稳托住了一个少年的慌乱。 他学着花满楼吃了一口,面很细,汤很鲜,味道温和妥帖,和刀宗世界里的味道不同,这让他第一次对一个地方产生好奇之心:“——江南的人,都像你这么讲道理?” 花满楼:“何为讲道理?” 谢今朝语调很平静,“我杀过很多恶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至少背负数十条人命,若是他们都能像你一样宽容大度,很多无辜人便不必死。” 花满楼拿捏不准道:“所以,你杀那些人是为了——” 26.以色侍人是什么意思 谢今朝:“——以杀止杀。” 花满楼没有想到,对方以武学入境,求的竟然是入世,杀意之下竟然是一颗怜悯之心,这恐怕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 他怜惜道:“我只知道,倘若你抱着救人的目的去杀人,那你救人救得也没有那么快乐,因为杀人的感觉太痛苦了。” 谢今朝淡漠道:“可我不杀人他们,就会有更多的人因他们而死。” 在救人一事上,花满楼保守而温和,谢今朝激烈而冷漠,但花满楼却不打算和他争,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践行“武道”的方式,断不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改变。 反而是花满楼见谢今朝一说起这个话题,碗里的面都不怎么动了,于是他将话转到:“江南自然是个好去处。至于人如何,等此间事一了,朝兄可要同我去江南看看?” 谢今朝又动起了筷子:“江南和这边的有何不同?” “江南和塞北大为不同。”花满楼唇角含笑介绍,“那里多雨,但雨是软的,春天来时,雨丝混着花香。” “我在江南有一座栖身的小楼,春日百花开,可以酿制百花酒。夏天小楼后面有一座荷花池,又有莲蓬和莲子可以采……” 谢今朝俊美锋利的五官间表情淡淡,却好像亲眼看见了雨雾蒙蒙之中,百花盛开的小楼。 “秋天最名贵的九天菊开了,可以成就九天酒,当属酒中精品,陆小凤每年都会从小楼偷走一坛——” 谢今朝继续吃面:“为何要用偷?”花满楼不是吝啬之人。 “因为对于陆小凤而已,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谢今朝抬起头来:“陆小凤经常偷人东西?” “这不一样,因为我默许了,所以他不叫偷。”,花满楼噙着笑,“冬天百花虽杀,但小楼里的腊梅也别有一番滋味,江南少雪,但若有雪,来年一定是个瑞年。” “江南花家的亭台楼阁,是依小桥流水人家的格调调整的。你若站在桥上,能感到石桥在水波里微微地颤,就像活的。” 窗外市声熙攘,碗中面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眼前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意 花满楼说完,连自己都静默了片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对任何人如此细致地描绘过那座小楼——那个他真正知交共享的世界。这份突如其来想要与人分享的冲动,让他心下微微一动,随即又化作一片更柔软的暖意。 他想,大概是谢今朝在杀心之下裹藏的那颗赤子之心,那份固执的坚守,让他忽然很是动容,想让这个冷峻沉默的年轻人看见一点其他的颜色…… 也理应是这样,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若朝兄愿意来江南走一走,花某相信江湖上很快就会有你的传说。” 谢今朝问:“为何?” 花满楼嗓音温柔:“因为我还没有见过比你更快的刀,除非你一直不出手,不然很快就有人来挑战。” 谢今朝并不喜欢挑战:“若我不愿意呢?” 花满楼:“你若不愿意,别人当然不能强迫你。” 这并不符合谢今朝对人多地方的认知:“江湖如此自由?” 花满楼微微一笑,声音温润:“江湖是条河,人在其中,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时候居多。但,”他顿了顿,空茫的眸子“望”向窗外喧嚷的市井,“河水奔流,是它的规则,而一颗心能否自在,却是自己的事。江湖不自由,但心怀自由的人,永远自由。” 谢今朝听得动容,隔着雾气问花满楼他最关心的地方:“这江湖上,也有你的身影?” 花满楼温笑道:“当然。江湖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我若只有小楼,难免太安静了,所以也会时不时到江湖去看一看。” 谢今朝轻“嗯”了声,他回去看看暗杀名单上谁在江南。 花满楼:“我此前还没问过你,此次下山的目的是?” 谢今朝:“完成宗门委托任务。” 花满楼:“宗门的委托,一般是指——” 谢今朝声音充满当然之意:“惩恶扬善。” 花满楼口上赞道:“不愧是隐士宗门,当真心怀天下。”心却想,有这样的宗门在,方式再激进,弟子也不会走上歧途的。 窗外市井声依旧。 少年很快又端了一小碟油润过的五花来,道:“娘、娘说送公子一碟自家润的白肉,谢谢公子。” 花满楼含笑道:“多谢令堂,也多谢小掌柜,但这白肉真的是令堂的主意?” 这家店不大,生意一般,但只有店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把持着,在厨房忙得根本顾不上外面,更不可能忽然送客人这么值钱的菜。 少年不好意思,挠头道:“这是我今天上学堂,我娘特意犒赏我的。” 花满楼反而问:“可到了你这个年岁,乖乖上学堂不是应该的?” 被打扰的谢今朝说话很是一针见血:“说明他平日总逃学。” “学堂很无趣嘛。”少年怨念地皱起眉,“但娘又说了——只有上了学,变聪明,才能更好挣钱,娶上漂亮媳妇。” 一段淡漠的嗓音中藏不住的嫌弃:“你上学就为了娶媳妇?” 谢今朝这和直接说他没出息差不多了。 “是、是我娘要我娶的。”少年羞红了脸,看向花满楼道,“我要是像这位哥哥一样长有这么一张好看的俊脸,估计我娘就不会让我上学堂,因为我照样能娶 上漂亮媳妇。” “你和他不同。”谢今朝道。 少年惊喜问:“怎么不同了?” 谢今朝吃着面:“你无一技之长,娶了人也会跑。” 少年一听,不乐意了:“——你骗人!” “以色侍人当然不可取,”,花满楼赶紧柔声安慰他道,“但你要是从现在开始认真上学,将来岂不是就会是有用的人?” 少年学识浅薄,问:“以色侍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软饭呗。”叶开的忍笑声突兀地从旁边传过来,显然他听了很久,“小孩,你果然天天在逃学,连个成语都听不出来。” “……”谢今朝没什么表情的脸,开始更加没表情了。 少年又问:“什么叫吃软饭啊?” “就是靠脸花人家银子呗。” “天底下竟然有这种好事情,那得多看好啊?” 叶开端着面碗,再大刀阔斧坐在花满楼身旁,冲少年道,“放心吧,长得好看和长得难看都不影响你吃人家一口软饭,你看隔壁这个冷面哥哥,经常脸都不让人看见,照样不耽误旁边这位白衣哥哥给他花银子。” 谢今朝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的刀,他的衣服,鞋子都是花满楼买的,连这面都是花满楼付的钱。 少年瞥一眼那高冷的刀客,内心道这位哥哥下半张脸生得也俊啊。 “叶兄,莫教坏孩子。”,花满楼听他越说越离谱,摇着头将数个铜板放在少年手心,又叫了数份甜汤,“去吧,记得好好上学,莫让你娘再操心。” “——好咧。” 叶开笑嘻嘻冲谢今朝道:“好巧啊朝兄,又见面了。” 谢今朝惦着一张冷脸问:“你怎么在这里。” 叶开毫无打扰人吃面聊天的自觉:“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了,这面馆又不是谢兄你开的。” “再说这面确实不错,不仅你们喜欢,我也喜欢。”,叶开继续笑意吟吟道:“对了,刚才听谢兄在问江南人是不是都讲道理,巧了,我祖籍就是江南人,朝兄果然好眼光啊!” 谢今朝冷冷道:“祖籍?” 叶开:“是呀。” 花满楼接着道:“叶兄不是曾说过自幼无父无母吗?” 叶开:“额——”,他转头朝里头,强硬扭转了话题,“老板,我加的小菜呢,怎么还不上来啊!” 谢今朝继续面无表情吃面。 半响,凉凉丢出来两个字:“撒谎。” 叶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来了,来了!”从里头立刻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娘,笑容亲切,“我在后面忙,我家阿飞要是招呼不周,各位爷可千万别介啊。” 27.那我岂不是更喜欢你? 花满楼展扇,温声道:“无妨,小兄弟行事很周全,将我们照料得很好。” “他哪里会照料,天天就知道玩乐。”大娘虽然嘴巴嫌弃,但脸上挂笑,“观几位爷的穿着和衣服,看起来不像是本地的,可是从中原来的?” “大娘好眼神。”叶开张嘴就来,“身边这位呢就是我们家公子了,他非说要出门见见世面,我们两位是他的打手,一路保他平安顺遂的。” 他接下来似怨非怨说:“你说像他这样的富家公子哥,不在西湖边上喝酒,也不在扬州城里喝茶,更也不在最漂亮的姑娘身边听曲,反而跟一群红了眼的亡命徒挤一间客栈,还非要去什么活人楼,你说他是不是脸俊,胆青,不要命!” 冷峻的年轻刀客一手按上桌上的刀! 同一时间,叶开按上谢今朝的手,笑道:“阿朝兄弟,有话好好说。” 大娘看向那富家公子,发现他确实气度华贵,叹道:“公子不愿意坐吃山空,看起来是存了大心志的人,大丈夫就该走四方,我家阿飞将来要是能像公子你一样,我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花满楼笑着摇头道:“阿飞小兄弟年纪虽轻,却细心勤快,将来会如你的愿。” 他当然知道叶开话里的意思,所以顺着说,“江湖上把活人楼传得微乎奇妙,在下也是想凑合热闹罢了,大娘在这里开店多年,对着活人楼应该比我们清楚不少?” 大婶隐晦提点说:“那公子还是小心点好,我虽然没去过,但那活人楼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边城馆驿离得远,我们这里叫不孤城,其实一切大小事都是守备大人做主,皇帝都管不到我们这来……” 花满楼追问道:“这活人楼这么招摇,守备管辖一方城土,按照道理会管管他们?” 大娘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人来人往客栈经常死人,守备大人也没有管,说是江湖人自谋生死,他管不了。不过他管得了城外的马贼帮,所以马贼都不进来劫掠我们,我们也就不管他管不管江湖人,横竖和我们老百姓没关系……” ——马贼帮? “可是叫流沙帮?” “是这个名字。” 叶开的目光左右扫动之间,又刚好瞥见西北角落,短巷几道醒目的黑衣,顿时笑不出来了。 花满楼感觉到身旁叶开的气息忽然一变:“叶兄,怎么了?” “没事,我看到了一个熟人,去打个招呼,回见了两位。” 叶开随便扯了一口,便溜之大吉了。 花满楼也不问。 谢今朝问:“你为何不问他去哪里。” 花满楼只道:“因为但凡是人,总会有些秘密,朋友之交,不一定要追根究底。” ‘朋友’二字,对于谢今朝来说还是陌生,可花满楼说过自己也是他的朋友——他仔细回想,花满楼确实从未对他刨根问底过。关于他的师门、他身上的“副魂”、那份“杀人名单”,还有许多花满楼明明能察觉蹊跷、心生好奇的事,他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给予空间。 这或许,便是花满楼所说的“朋友”之道。但这不影响他认为对方对叶开的态度好得过分了:“你很喜欢叶开?” “为何这么说?” “你心中有疑,却不问他,代表你信任他。” 花满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温润,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愉悦,在嘈杂街市中显得格外真切。 谢今朝不解道:“你笑什么?” 花满楼止住笑,眉目柔和,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笑意,清晰而温和道:“我方才在想,若以此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那我岂不是,更喜欢你。” 他连对方执行什么任务都没有问。 谢今朝生生一愣。 这句话太清晰,太直接。 “喜欢”比“朋友”更让他陌生,陌生得让他就像行走在绝对熟悉的黑暗里,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块质地不明、微微下陷的柔软之物。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碗已经微凉的面,用筷子拨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清空寂,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响起:“……面凉了。” 至于花满楼为何要信他? 他实在想不明白。 “两位大哥,你们的甜汤来喽。”阿飞道。 大娘嘴上嫌弃,心里还是乐开了花:“稳重点,不要毛手毛脚的,万一洒客人身上怎么办。” “——知道了,知道了。” “快去温习今日的功课,免得回头又遭先生打手板。” 阿飞不情不愿地走了,仿佛去做个功课,是要去了他的命。 花满楼听见了:“看样子。阿飞小兄弟真的很讨厌读书啊。” 大娘摇摇头,等他跑远才忍不住道:“他亲娘去得早,死前没有其他遗愿,就希望他能像个正常人长大。我因此啊,就盼着他无忧无虑地读书,娶妻,生子,这样我就对他娘有个交代了。” “原来如此。”花满楼没想到还有这段往事,“能有此愿,他亲娘想必也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大娘将阿飞小兄弟教得很好,她泉下有知,想必会欣慰的。” “温柔善良?嗯……她活着的时候,江湖上的人倒少有人这么夸过她。”大娘用布巾擦了擦手,思绪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与调侃,那时候夸的词儿多半是‘心肠狠辣’‘出手果决’ “可惜公子无缘见她一面,她年轻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她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阿飞消失的巷口,“那孩子,骨子里像他娘,执拗得很,也锋利得很。我只盼着他这份锋利,日后用在该用的地方,莫要伤了自己才好。” “尤其是在情路一途,千万不要学了他娘去。” 同一时间,便见两名衙役打扮的人从客栈后门转出,边走边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 “倒也稀奇,还有人主动替那无亲无故的老板娘收敛。” “说是之前蒙她接济,念着往日旧情,说老板娘是善人,不忍见她暴尸荒野。” 衙役走远,花满楼手中转着的茶杯一顿,“望”向谢今朝。 至于谢今朝还在状态外,根本没从花满楼那句“更喜欢”中回过神来。 大娘正 在一旁收拾碗筷,闻言道:“一个女人家操持这么大一个客栈,虽然外边风言风语居多,但我看她心底也不坏。” “大娘何出此言?”花满楼斟酌着问。 他们住店这几日,老板娘对伙计和穷客态度并不和善。 大娘收着碗筷,道:“先前有一对关中来的夫妇,那丈夫好赌,天天打骂他娘子,还好赵四娘出手救下了他娘子,才没被她丈夫打死。” 谢今朝回过神来,顺着问:“那对夫妻后来如何了?”。 “离开了,他那丈夫跑到你说的‘活人楼’那里赌钱,听说输了不少,回来就把人接走了。” “大娘,不知你见过的老板娘年岁几何了?” “三十多岁,只不过看着显老罢了。” “那对夫妻可有什么特征?” “那男的脸上有刀疤,女的倒生得漂亮。” “有劳大娘了。”花满楼已无声站起,“这是这次的银两。” 眼见衙役走远,谢今朝并不多言,两人径直跟到一处柳树河边。 还未近前,便听见那沉闷而规律的掘土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正是那位拉胡琴的乐师老伯,正佝偻着背,一锹一锹,为那具年轻尸体,掘着最后的安身之处。 “是那日拉二胡的老人家。”,谢今朝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在挖坑。” “为何是他?”花满楼皱眉问,“坑边有什么?” “席子,尸体,尸体脸还覆着面具。” 花满楼能想象那画面:一个佝偻的老人,在默默为昨夜还鲜活的生命做最后的整理。 江湖中见多了曝尸荒野,这份静默的送行反而显得珍重。 老伯的动作缓慢而疲惫,他埋好土,插了块木牌,又从怀中摸出一片柳叶。 “他在用叶子吹曲。”谢今朝顿了顿,道,“难听。”但那嘶哑断续的叶笛声飘过来,像塞北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很难听。 “可为何会是他?”,花满楼更加疑惑了。 他倾耳去细细听这嘶哑的叶笛曲,自问对于曲乐之情不算一知半解,却仍是不解,“当日他的乐声有死意,今日我自这叶笛声之中,却听出来了超然和解脱之意。” 谢今朝不懂曲乐,但他相信花满楼的耳朵:“你是说他想通了,不再想死了?” 花满楼想了想,道,“至少他的曲子,现在是这么告诉我的。” 谢今朝眉心蹙起,在他的认知里,死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奔赴死亡需要很坚决的力量,一个人怎么能在奔赴死亡的路上忽然停了下来呢? 他只能推已及人,给出一个最直接的猜测:“他忽然遇到了很重要的人?” “比如呢?” “像我师父。” 花满楼从这短短几个字品出了好多东西。他顿了顿,才柔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翠浓姑娘作为老板娘,对所有伙计都非常苛待,她一走,掌柜今早立刻摇身一变成新老板,其他伙计都很高兴。从前几日看,她对这位老人家也不算好,为何这位老人家会认为她是善人,且为她收敛尸骸呢?” 28.他很高兴。 谢今朝一时答不上来。 这是善良之人行的善事。 他很少行善。 所以只能试着用善良之人的逻辑去推:“也可能是他心善。”就像花满楼一样,“他有一个女儿,近来去世了,老板娘刚好和她女儿年岁相仿,他触之生情,见之不忍。” “你愿这么想,当然是好的。”花满楼却戳破这其中的不寻常之处,“但他的女儿在世时,从大堂这些天的闲谈听来,翠浓姑娘并不阻拦其他客人对他女儿进行调戏取乐。如此说来,他纵不恨她,也不该抱有感恩之心才对。”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直接转身,径直走向那位正在矮坟前静静吹夜笛的老人,他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没有迂回,没有试探。 他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问:“你为何要替她收尸?她生前待你并不好。” 老人停下吹奏,抬起头,眼睛在谢今朝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花满楼。 “那位公子,也想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悲戚。 谢今朝点头。 老人显然认出了花满楼,他将叶片收起,揣回怀中:“有人给了钱。” 他说得平淡,“一个年轻人,左手五指断了小指,脸有道疤,他给了我一笔银子,够我回乡,只要我来替她收敛尸身。” ……竟然让朝兄猜对了,花满楼想。 谢今朝问:“那人是谁?去了哪个?叫什么?” “不认识,萍水相逢。我女儿去后,我本觉得这世上再无牵挂,活着也只是熬日子。那年轻人找到我前,我原想随她去了也好。”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可年轻人说死人已矣,活人还得活,银子他给了,事办不办,随我。” “我收了银子,想了想,还是帮他埋了人。” 老人从怀中又摸出那片叶子,轻轻摩挲,“毕竟这个世上的有心人不该被辜负。” 他又抬起头,昏黄的眼珠里映着天光,“那年轻人说得对。死人已矣,活人还得活……还得好好活,就算为了明天升起来的太阳而活。” 这话入耳,谢今朝身躯微微一怔。 老人说罢,不再多言,向谢今朝与花满楼微微一顿首,便佝偻着背,朝河下走去。 谢今朝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渐行渐远,想起孤寂的雁门关。 ——‘死人已矣,活人还得活’。 ——这话师父很多年前就曾同他说过。 直到花满楼走到他身侧,静默片刻,谢今朝才道:“你听到了,有人给了他银子,他帮了忙,忽然就不想死了,就这么简单。” 花满楼听得很清楚。 但老人的描述对给他银子之人的描述太详细了——且那人左手五指中断了小指?通常这样的人,不会是长情之人。 这其中,似有蹊跷。不像纯粹的感恩陈述,倒像……有意递出某种信息。 花满楼再去仔细抚摸这新立的木碑,这粗糙的纹路隐隐显出行书的风骨。 一个长期操琴卖艺的穷苦老人,何来如此精湛的字迹功底? 是为了让他们彻底相信翠浓姑娘之死背后仅是一个简单的抢贴谋杀案,还是为了给他们提供新的线索,那个断指的年轻人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虚构的? 等花满楼从重重疑窦中抽身出来,发现谢今朝向来沉稳的心跳声有些变化,冷峻刀客情绪向来不外露,此刻却很愉悦? “朝兄?”花满楼侧首,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探询,“你好像……很高兴?” “嗯。”这世上像花满楼一样好的人,又多了一个,这个世上像他一样好好活着的人,也多了一个。 谢今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新奇的,了悟般的肯定:“他能活下去了,这样很好。” “师父说,想死,还是想活,皆是自己的事,旁人勉强不来。” “但人在越难、越痛的境地下,若还愿意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风声: “……那就很好了。” 他在肯定是一种韧性、肃然的生命力。 花满楼心中叹息。 他想他知道了,谢今朝就是一个完全纯粹的武者,嫉恶如仇,行善如流,纯粹如水,思想没有丝毫杂志。 他忽然不忍心泼对方冷水了。 或许苛刻的翠浓姑娘,也有几个知心人呢,他只能这么期盼着。 花满楼最终将翻涌的疑虑暂且压下:“你说得很对……那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不要打扰翠浓姑娘的安息。” 两人刚走到客栈门口,长街骤然响起急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女子清脆却慌乱的叱喝:“——让开!快让开!” 一匹枣红马疯也似地冲来,鞍上是个鹅黄衫子的少女。 她一手死死攥着缰绳,一手扬着马鞭,满脸惊惶。 那马不知是受了惊还是失了控,直直朝着人撞来! 马匹迫近的劲风撩起花满楼额前的发丝,他未动,眉峰更一蹙——并非因畏惧,而是刚好闻到了一丝丝熟悉的香味,比如席水木香,就深藏在这杂乱的风里……。 马上少女见状更急,下意识狠力一扯缰绳,吃痛的马匹猛地扬蹄转身,她手中那根镶银的鞭子随之甩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直直朝着不知道何时出现的佝偻老人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已挡在他身前。 是谢今朝。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缰绳,而是直取马颈侧的要穴,意图逼停惊马。 “——啪!” 脆响炸开。 但鞭梢没有落在路过的老人身上,也没落马上——它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谢今朝抬起格挡的左小臂上。 衣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翻起一道鲜红的棱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谢今朝闷哼一声,格挡的背部甚至没抖一下,另一只手已 疾如闪电地扣住了惊马的辔头,力透指掌。 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落地,竟被他硬生生按在了原地。 一切不过在呼吸之间。 马上少女惊魂未定,握着断了一截的鞭子,呆呆看着马前这个戴着面具、一手控马、手臂正淌着血的男人。 “该死的!”她抓稳绳,声音没了刚才的慌乱,却多了几分蛮横,“谁让你们挡路的!害本姑娘差点摔下来!” 看客不知何时围过来,看了眼谢今朝手臂上的伤,又瞅了瞅那少女,指责道:“姑娘,你这鞭子甩得可比你的马术准多了。” 少女瞪他一眼。 路人看清她鞭子上守备府独特的标识,瞬间后退,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少女目光又飘向一旁的黑衣年轻人,姿态高高在上:“——你又是谁?还不快给本姑娘松手!” 谢今朝松开马辔,任由那马匹喘着粗气,逐渐冷静下来。而被他救下的老乐师,已经不知何时趁乱不见了。 至于这骑马的少女,谢今朝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一个眼神。 花满楼皱着眉,想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方素帕递给谢今朝,却发现怀里已经没有了,改为一手扶他道:“我闻到血腥味,可是你手上的伤口裂开了?” 谢今朝脸上丑陋的面具离开面馆后已重新戴上了,此刻看着花满焦虑的眉目,冷清的声音才放缓了一点点:“不严重。” 被忽视的少女脸一沉:“丑八怪,我和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吗!” 她怒而马鞭高高扬起,竟是不管不顾地朝着谢今朝劈头盖脸抽来! 就在鞭梢即将及体的刹那—— 谢今朝扣住鞭身,顺势一扯! 少女惊呼前扑。他在少女狼狈稳住身形的瞬间,再度五指发力—— “啪!” 那根镶银的、坚韧的马鞭,竟在他指间应声而断,像拗断一根枯枝。 少女慌乱之中赶紧抓紧马绳,才不至于摔下来! 断鞭被谢今朝随手扔在地上。 少女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放肆!”她试图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找回些许威仪,“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为何要知道你是谁?”谢今朝声音比寒风更刺骨,“难道知道了你是谁,”他语气浮现近乎残酷的疑惑,“你若杀了人,便不用偿命了?” “——本姑娘就是杀了又如何!”她刚要张口斥骂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眼前黑影一闪! 地上那截断鞭,竟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骤然吸起,“嗖”地不见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下一刻,少女只觉腰间猛地一紧!一股巨大到无可抗拒的力量骤然袭来! 是那截断鞭! 谢今朝手腕一紧,灌注了内劲的断鞭精准无比地缠上少女腰肢,随即猛地回拉! “啊——!” 惊呼声与马儿的嘶鸣同时响起! 29.陆小凤偷了什么东西? 一阵失控的腾空与疾坠迎来! 视野中的石板地面仿佛已贴上鼻尖,死亡无限逼近——! 就在她的脸颊即将狠狠砸向地面的刹那—— 那股拽拉的力量,悬停! 少女眼中最初惊慌随之被淬了冰的怒意与冷酷取代,她死死盯着十步之外的黑衣年轻人:“你竟敢——如此对我!狗杂种!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 恶毒谩骂尚未尽数出口,一道温润平和嗓音已响起,无声隔在那些污言秽语与谢今朝之间: “姑娘息怒。” “在下的朋友实在没有恶意,他只是想以行动反驳姑娘一句话,那就是——除非姑娘同意他现在杀了你不用为此偿命,否则不论姑娘是谁,坐骑都应当仔细照料。街市之上,老弱妇孺众多,万一伤了无辜性命,纵有滔天权势,恐也难逃公道人心,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下的这位朋友,方才替姑娘安抚了受惊的马,还免了一人伤于蹄下,姑娘纵然不愿道谢,也实在不该恶意相向。” 她在高位惯了,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被人忤逆过的滋味了!少女脸色更加难看了,彻底蒙上了一层寒霜:“——来人!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拿下!我要亲手剁了他们!” “是!” 她身后两名穿着更显华贵的灰衣随从闻言,脸色均是一变,身形闪动,迅速抢上前来。然而,其中一名年长些的随从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一步贴近少女身旁,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劝阻道:“……您且慢。” 少女动作一顿,怒目而视。 那随从目光飞快地扫过谢今朝握刀的手,尤其是脸上那张冷硬的玄色面具,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确凿的急迫:“我看着他很像是主上吩咐要找的人!” “……” 少女瞳孔骤然收缩,按在腰间的手指松了又紧,“——你确定?” “确定。”这款面具不常见。 少女终究是强压下了当场发作的冲动,因为主上的命令高于一切,此人既然是他们寻找的目标,便不能在此地轻易撕破脸。 “……我们走!”少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显然怒意未平。临转身前,她又不甘地地剜了谢今朝一眼。 待马蹄声远,花满楼面向谢今朝所在的方向,神情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回房,我替你看看伤口?” 谢今朝瞥向自己左臂外侧位置,声音无波道:“血已经止住。”仿佛这点伤他不放在眼里。 花满楼静默了一瞬:“方才那一瞬,我听你气息凝聚于指,本是冲着那马颈侧要害而去。若是击实,那马立时便会瘫倒,为何中途变了力道,只将其制住?” 谢今朝没有回答。 花满楼像是知道答案了。 他刚听见了,在鞭梢袭来的那一瞬,谢今朝原本蓄力欲击的手指忽然松了几分,化凌厉为沉稳,杀招瞬间转为制式——他恐怕是顾忌身边有人,怕全力出手惹马殊死搏击,所以才改为一手救人,一手控马。 这需要的不仅是高绝的武功,更是对不伤及弱者那一线分寸的拿捏。 “既怕别人丧命,怎么总是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花满楼语气无奈,却带着某种柔软的坚持,“你的伤口需处理,同我回去上药,可好?” 他的音调不同于漠北当地的粗犷,低沉下来时带了点江南柔调,轻易能让人什么都答应他。 眼下他伸出手,并非搀扶,只是掌心向上,在虚空里稳稳一托,那是很明确的方向,同时也是安静的等待。 大有你不动,他也不动的意思。 谢今朝看着那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是一双抚琴斟茶的手,却固执地停在空中,等他回应。 谢今朝自认为他坚持不过花满楼:“……嗯。” “刀宗的门训里,没有不能和女子动手这一条?”花满楼边走边问。 谢今朝道:“没有,师父说若天地皆敌,天地皆可杀。” “好狂的门派。”花满楼感叹。 “嗯。”谢今朝认为理所当然。 在他们两人走后。 行人忽然漏出这么一句话。 “……敢得罪守备府的千金,他们这两个人真是好狂!” 守备府的千金叫不醒。 等少女怒气冲冲地回到守备府,马鞭狠狠掷在桌上,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说!刚才那人是谁?”她问,声音冰冷。 身后一名灰衣随从快步上前:“回小姐,那公子就是花满楼,特意来寻陆小凤的。” “花满楼?”少女猛地扭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眼盲心不盲的花满楼?” “正是。” 少女脸上的怒火,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化作一种混合着轻蔑与算计的冰冷:“我当他只是个沽名钓誉的富家公子,没想到……倒真有几分胆色,敢单枪匹马蹚这趟浑水。” 但花满楼身边跟着的是谁?她眼前浮现出那张出手凌厉的年轻面孔,那股孤绝冷冽的气息,绝非寻常江湖人所有。她微微眯起眼:“花满楼总不至于,把万梅山庄的那位也给请来了?” “西门吹雪正在闭关。他身边那人,”随从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纸,双手呈上,“您请看此画。” 画是刚送来的,墨迹犹新。上面是一个黑衣男子的半身像,面容冷峻,线条硬朗,最醒目的是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玄色面具。 正是今日街上那人。 少女慢条斯理道:“他怎么了?” 随从声音压得更低,“据报,此人近日出现在流沙帮地界,单枪匹马,连杀流沙帮三分之二好手,其中包括‘断魂刀’刘魁,还带走了傅红雪,随后不知所踪。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在闹市与她狭路相逢。 少女盯着画像,指尖在冰冷的玄铁面具轮廓上划过:“来历呢。” “不知。只知道他用刀,刀很快。” “主上亦知道此事?” “主上有令,此人若能收为己用,便不惜代价招揽。若不能……”他声音沉下去,“便不惜代价,除掉。” 她冷嗤一声:“那我倒要看看他值不值得主上不惜一切代价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等那少女看完,将画像卷起,随手丢进一旁燃着的铜制暖炉中,才冷声问:“那个贱人找到了吗?” 属下看了她一眼:“拐走小凤姑娘的重青找到了,已经在活人楼……”他又小心翼翼地抬头,“但护法一听是您要找,便、拒绝我等接近重青。” “看来……”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我的‘名声’,让护法大人……多虑了?” 属下深深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接话。 “罢了。”少女扬了扬手,“那就继续找吧。我就不信,那小贱人真能插上翅膀,飞出这不孤城去。” 空气静了一瞬,她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声调有些奇特,不仅阴阳怪气,更透着一股近乎雌雄莫辨的森然:“——护法真是多心了,我现在对那种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没兴趣了。我只是怕那贱婢嘴巴不严,万一知道些不该知道的,再把咱们的‘秘密’给漏出去……那才真是麻烦。” 随从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应声,更不敢提醒眼前这位小姐……当初她是如何用尽手段纠缠,恐吓那位小凤姑娘,那些行径是何等不堪入目。 “流沙帮那边有消息传来。” “说。” “他们前些日子折损了不少药人,炼制遇阻,催我们速速从城中抓些‘生料’送过去补缺,要活口,最好是青壮。” “那就抓吧。反正城里少几个人,报官也没人理。” “是。” * 破庙。 屋顶。 叶开正喝着酒,等着一人来。 “少主好雅兴啊。”,娇媚的红衣女子骑着马翩翩而来,“一个人在破庙里喝酒,也喝的津津有味。” 显然,叶开等的人来了。 “请帖呢?”红玥一落地就忙问,“少主不会忘记了答应我的承诺吧?” 红衣女子,叫红玥,身为魔教分堂堂主,自幼跟在花白凤身边,在教内走到哪里都得被人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红堂主’。 而眼前的叶开,则是教中最近传得流言四起的……她的“新少主”。 叶开放下酒坛,脸上不见一点平时的潇洒:“红堂主真是沉不住气。我不是一个人,难不成红堂主还指望我把傅红雪带来?” 傅红雪,则是魔教最近流言四起,说是“假主子”的那位。 “属下不敢,我只怕叶少主忘了小女子的请求。” “红堂主还是叫我叶开吧。你这声少主我可担当不起。”叶开从怀里摸出一张暗金色的帖子,帖子边缘绣着繁复的银色缠枝莲纹,正中一个“活”字,丢给她,“我来兑现我的承诺,这是给你进入活人楼的请贴!” 红玥接过帖子,指尖拂过那精致的纹路:“这就是进活人楼的请帖?” 她仔细查验后,小心收入怀中,再看叶开时,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愉悦,“叶公子果然有本事,这请帖可不容易得到。” “上一次叶公子拿来的忘忧蛊,我三个月前已经偷偷给傅红雪种下了。我虽然负责他的起居,但想在他的水里下蛊可没有那么容易,更别说他自幼就接受药休的淬炼,一般毒药根本拿他没办法。好在……叶少侠的忘忧蛊够霸道。这下您大可以放心了,傅红雪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记起关于魔教的一切。” “红堂主大恩,我叶开感激不尽。” “不敢当。”红玥笑容妩媚,“我还以为,叶公子肯割爱让出这张请帖,是终于找到那位傅少主了?怎么,叶公子对如今这副模样的他,可还满意?” 叶开没接她的话茬,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液清澈,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人,我没找到。”他放下酒杯,“不过你红堂主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帖子归你了,你想拿着它另谋高就,还是背后两面三刀,都随你。” 红衣女子笑容一僵。 叶开目光落在红玥脸上,不锐利,却沉甸甸的:“只有一点要求,别去沾傅红雪。”他慢慢说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失忆的傅红雪,是绝佳的棋子,还是趁手的兵刃。但若让我发现你真把他弄到手了,还藏着掖着想做点什么……” 他叹了叹气,诚心劝道:“你会后悔的,红堂主。” 红玥脸色的假笑已经全部消失了。 叶开摆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红玥完全不介意他的态度,柔声道:“那红玥就不在你这招你碍眼了,告辞。” 她原以为叶开赶走傅红雪是为了上位,没想到他就仅是想让傅红雪离开魔教而已。 但没关系,这样更好! “——等等。” 叶开忽然想到他欠债主的‘二十两’银子:“陆小凤在活人楼里面?” 红月脸色微变,而后款款道:“怎么,叶少侠也认识陆小凤?” “怎么?红堂主也认识陆小凤?” “这……”红玥接着道,“属下只知道他偷了活人楼的东西。” “什么东西?” 30.算我们之间算朋友? 这“死”得太蹊跷了! 叶开当然知道长生簿是什么,却不相信活人楼在要不回长生谱的情况下会让陆小凤死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花白凤打算做什么?” “这……”,红玥只好隐晦答,“我只能说,没人不想要‘长生簿’。少主你也进过活人楼,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叶开没有回应。 红玥见他不说话,也不自讨没趣:“少主既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她骑上马,她策马奔入密林深处,在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 …… 树影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挪出,那是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 他出手拦住了红玥,俯身行了礼:“见过红堂主。” 红玥抓紧马绳停了下来,心情瞬间大好:“乐老,我派你去取的东西,取到了吗?” 那“老人”直起身体之后,根本不是一个年过半百老人,最多只有四十出头,他还是在长街上和花满楼对艺的老乐师:“我一直监视着那间客栈,花满楼果然来找陆小凤了,身边还带了一个高手。暂时不确定长生谱在不在花满楼那里,但能确定不在客栈老板娘那里。” 红玥秀美的眉头蹙起:“乐老确定搜干净了?可有什么夹层、暗袋,或是以药物、刺青方式隐藏?” “当然可以确定。我杀人之时,她身上没有。事后不放心又去查看了她的尸首,剥开了她的肚子,可惜还是没有找到,看来真不在她身上。” 他说些话有些惋惜。 但只是在惋惜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红玥却因他的心计眉间微皱,幽幽道:“真不愧是乐老,果真心细如尘。” 眼前这人,若放在二十年前,报出“乐无涯”这个名号,足以让江南十三家水寨闭门谢客,让六扇门几大总捕联手下帖“相邀”。 传闻他一手离魂琴音,可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弦动无影,闻者心脉自绝。更绝的是他的千面之术,非是粗陋的人皮面具,而是揉合了缩骨、易容、拟声乃至神态模仿的绝技,这才造就了他那一段于江东首富宴会上,一曲夺走三十八条人命的江湖传奇。 “花满楼也未生疑?”红玥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马鞭。 “他?”老人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表情,“音杀之术,攻心为上。我开始以音律描摹人心,窥探弱点时,那位目盲的公子,恐怕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娃娃。” 他姿态居高临下,带着对技艺绝对自信的漠然:“我和他合半日曲,便足以‘听’出他眉峰何时蹙起,呼吸何时微滞,最不忍闻怎样的哀音——乐中窥他半个时辰,他的秉性我便了如指掌。当日要不是那客栈老板娘忽然打扰,我已经接近花满楼,并掌握到长生谱的下落……” 他肯屈尊降贵和魔教区区一分堂堂主达成合作关系,原因很简单,他想要活人楼的请帖,更想要长生簿里面夹的某一页图纸。 “乐老。”红玥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敬重,哪怕这敬重里淬着利用的毒,“您的琴艺,还是如此……‘动人’。连那位耳朵通神的花家公子,都未曾听出破绽。 红玥笑容带起一阵寒意:“好,那请乐老想办法把花满楼引到听香楼去——他一定会很感激我亲手送给他的线索。” “可以。”老人出声提醒道,“但花满楼身边,有一位用刀的高手,你还是提防一点好。此前客栈那么多杀手,都拿他没办法。” “多谢提醒。既然如此……”她慢悠悠地道,“我便去给守备府那位娇客递个信,就说,‘她’日思夜想、出逃在外的那个小丫头……有下落了。人,就藏在听香楼里。” 老人沉默片刻,明白了她的打算。水浑了,才好摸鱼。长生谱的事,活人楼太顺心于他们不利。 “你想找的傅红雪,我有下落了。”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红玥笑容一收,看向他。 “我知道他最后在哪里出现过,”老人缓缓道,“也知道他最后,消失在何处。” 红玥目光灼灼:“他在哪里?” **** 房间门合上,也将客栈的嘈杂彻底隔绝。 花满楼取出青瓷药瓶,置于掌心暖了暖,温声道:“朝兄,劳烦宽衣。” 谢今朝解开衣服,伤口狰狞,边缘的血已凝成暗红色,他侧了侧身,好方便花满楼动作:“伤口,在左臂靠肩,自外向内斜下,约一寸三分长。” 拔开瓶塞,药香顿时散开。花满楼面对面和他坐下,朝着血腥味最重的地方,准确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日光下,他眉眼低垂,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修复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聒噪鸟又叫: “——我草,美人的脸好白!” “——他娘的,心又跳了!” 谢今朝:“……” 花满楼手上动作未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带着点无奈的困惑:“它这些……奇奇怪怪的词,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谢今朝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花满楼眉间:“它说得没错。人活着,心就是会跳。” 花满楼唇角微弯:“那……美人又在何处?”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 花满楼没有再为难他,指尖沾了新的药膏,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还刻意放下了力道。 忽然,他动作一顿,似于血腥味中辨出别的东西。 “——大意了,这鞭上淬了毒。” 花公子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迅速另取出一盒气味不同的药粉,在掌心仔细调和,再重新敷上去,“好在只是令人肢体麻痹的寻常毒物,意在擒拿而非立毙,毒性不难解。朝兄不必担心。” 他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将多余的药膏拭去,再涂上一层新药。 “三日之内,伤口切勿沾水。稍后药力化开,或会发热,麻痒也可能加剧。都是正常反应。”他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能安抚人心的温和,“等我上好药,你闭目歇息片刻。一觉醒来,便会松快许多。” 谢今朝道:“……嗯。” 花满楼是个医术很高明的大夫。 还是个能给病人安全感的大夫。 这个人明明看不见,可每个动作都体贴的让人心惊,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尽可能先探索会引起剧痛的位置。 谢今朝伤过最重的一次断了半臂手,他见过药宗的大夫,药宗当然更厉害,但花满楼一定更有耐心。 如果请药宗的大师兄帮花满楼看看眼睛……他看向花满楼云雾朦胧一样的眼睛:“那位药宗的大夫,你要见见他吗?” 花满楼知道那位大夫现在就在孤芒镇,还是在他那处宅子里,他垂眸道:“当然。倘若有机会必然要好好拜访他。你说傅兄已经醒了是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解毒,那这位大夫的医术一定很厉害了。” 谢今朝刚想和他提起眼睛一事。 ——恰好花满楼又开口了:“朝兄认识那位老人家?” 他记忆中,谢今朝对己,对人,都是一样疏冷,仿佛这茫茫世间,并无什么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神。 但他今天,非常反常——主动替人高兴,主动出手救人。 谢今朝还没回过神:“谁?” “那位为赵姑娘收敛尸身的老伯。” “听他拉过三日曲。”谢今朝言简意赅,“难听。” “哀乐自然不比喜乐来得悦耳。”花满楼唇角微扬,衣袖拂过桌面。 他执起茶壶,为谢今朝斟了半杯茶,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位姑娘控马时,我听见了老伯的脚步声。待我再去听时,那脚步声已离马蹄声极近。而后——” “——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与他的几乎叠在了一处。” 花满楼抬起脸,无焦的眸子“ 望”向谢今朝:“你武功高强,就是叶兄来了,恐怕都伤不了你,所以当时是你将他带开了,那马才有机会伤你?” 谢今朝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毫无顾忌地喝了下去:“——他说过,他想活着,我便成全他。” 花满楼静静等着,同时注意到他对自己一点都不设防,毫无防备喝下茶水。 谢今朝的视线落在自己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上,又像透过那洁白的布料,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我是师父从雁门关战场捡到的。” “你当初在雁门关,也是举手之劳,才有了现在的我。” “就像我师父和你一样,如果举手之劳能够救将死之人一命,为何不救?” 花满楼没有接话,他才发现谢今朝今日性情那么外露,原来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举手之劳,一命之恩。 最懂生命可贵这一份重量的人,往往是曾经自己也站在那道阴影边缘的人。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 他发现谢今朝不是性情孤傲冷漠,只是他心中最滚烫的火焰刚好外面是坚冰而已。 “……好,我明白了。” “至于现在,你该去榻上歇着了。”花公子将茶具归回原位,忽然改换了态度道,“鞭上的毒,半柱香后发作起来会难捱。” 谢今朝不动如山:“我撑得住。” 屋内只有一张床榻。 那是花满楼的床榻,除了第一晚,他都是在外间运功调息,打坐度过,防止另一个人出来发疯。 “朝兄恐怕撑不住。”花满楼仿佛早有预料,“因为我在茶里加了点宁神的药。” 自那马车内短短一夜后,他已经“拿捏”了和对方沟通的手法——谢今朝看着冷漠,坚不可摧,其实非常单纯,甚至毫无心机。 果不其然,谢今朝猛地抬眼,但那锐利只存在了一刹,便被眸底翻涌起的困惑所覆盖:“你……” 花满楼端着茶盏,那截白皙优美的后颈在墨发间若隐若现,他理所当然道:“因为医术再高明的大夫,遇到不听劝的病人,迫不得已,也是要用些手段的。” 但他发现谢今朝对迷毒药的反应很奇怪。 有时候有效。有时候无效。比如软筋散就无效,但上次加了麻沸散的金疮药和这次的催眠散就很有用。 就不知道这次的迷药有没有效了…… 谢今朝站起来,差点没站稳:“你,强人所难——” “嗯,说的不错。”花满楼轻轻截断他的话,放柔声音,“那我在这里陪你熬着?接下来,你痛一刻,我听一刻?你叫一声,我记一声?” 他顿了顿:“朝兄,你选吧。” 窗外的风,吹过对方素白的发带。 谢今朝盯着他,面具下的唇线抿得发白。 花满楼就那样“看着”他,素衣墨发,神情暖得像窗外的日光,可话里的分量,却不容置喙。 这么强硬的花满楼,他第一次见。 “那是你的床。”谢今朝实则怕他睡过去,另外一个人出来捣乱——可花满楼,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客店床榻,哪分你我。”花满楼微微笑着,“你若介意,我换过被褥便是。” 他刚想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素白寝具,谢今朝抓住他的手:“不用。” 他还想挣扎:“我只是你找来的打手。” 一句话,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得明明白白。 花满楼哪里看不透他的伎俩,手指摩擦那扇面,笑得十分温润礼貌,说:“朝兄刚出江湖,可能没当过别人打手的经验。一般打手对待雇主的命令,也是要言听计从的。” 是这样? “我何时骗过你。” 明明就在刚才! 但谢今朝只是疑惑地站着,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他终于得寸进尺了一次:“若我们算……朋友,也要言听计从?” 31.你们都喜欢他 花满楼笑容更加和煦:“如果算朋友,那对于朋友的真心,你可会视而不见吗?” 谢今朝微微皱眉,看向那张铺得整齐的床,又看向花满楼沉静的脸。 良久,他松开刀柄,走过去,和衣躺下。 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入鞘的刀。 花满楼听着那略显僵硬的窸窣声,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 “药效半盏茶后发作。”他声音放得轻缓,“会有些晕沉,不妨事,会让朝兄睡得好些。” 谢今朝没应声,只是闭上了眼,但没有立刻就睡过去。 刀宗门内,人人都有自己的专属小院。 谢今朝五岁后,就没和师兄们睡过一张床了。 作为刀宗弟子,天下无人,唯刀可信,睡觉时枕边也随时会放刀,保持高度警惕。 但如果在两人的私密地方,保持高度警惕就没有道理了——所以他不喜欢,也不适应和别人睡一起,更别说最近“副魂”时不时发疯……但迷药太过厉害,率先突破他的心理防线,最终身体先于意志接受了花满楼的关怀。 床榻上,谢今朝紧绷的肩线慢慢一点点松了下来。 让警惕性这么强的人失去意识乖乖任由他人摆布确实非常不易。花满楼在桌边坐下,执起那壶已凉的茶,给自己斟了半杯,温声道:“你好好睡觉,我会在这里守着。” 这一句话,好像一句承诺。 如果是花满楼的承诺的话,那他一定是能做到的。 谢今朝想。 意志终于彻底沦陷在药效里。良久,呼吸声渐沉,渐匀。 花满楼静静坐着,像一尊守夜的玉像。 直到确信榻上的人已沉入药力带来的安眠,他才极轻地放下茶杯,低不可闻地道了一句: “——下次想让你喝我倒的茶,不知道会不会变难了。” 聒噪鸟飞到他手边,小声告诉他:“少爷,他缺心眼。” “不要这么说他,”花满楼轻轻抚摸它的羽毛,笑意温柔遣倦,“他只是看起来生人勿近,其实心思简单又善良,幸亏以前没碰上心思歹毒之人。” 一旦剥开谢今朝坚冷的外壳,花公子发现他其实很乖,又冷漠又乖巧,忍不住对他起了怜惜和逗弄之情。 八哥垮着一张淡淡的鸟脸,绝不像在赞同。 药力混着鞭毒在血脉里烧灼。 谢今朝陷在榻上,额角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 梦里是黑的。 没有光,只有手里那柄刀的重量,和血滴在石板上空洞的回响。 沙子很细,从黑暗深处裹来。 他想动,却被什么死死压着,喘不过气。 “……。” 谢今朝喉间挤出嘶哑的气音,身体在榻上绷紧。 “……。” 桌边,花满楼蓦然停住所有动作。 他听见床榻上呼吸声乱了——急促、破碎,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他赶紧起身走到榻边,以为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情:“朝兄?” “谢今朝?” 但谢今朝毫无反应,牙关咬得死紧,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花满楼在榻边坐下,伸手欲探他额温。指尖还未触及,谢今朝右手猛地抓来——却不是攻击,只是本能地扣住了花满楼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梦魇里的蛮劲。 “朝兄?”,花满楼另一只手已稳按住谢今朝肩头…… 他又等了等:“——谢今朝?” 还是没有醒。 这是做梦了? 但谢今朝听不见。 冷峻苍白的黑衣年轻人陷在黑暗里,只觉得手头抓住的这点温度和触感,是唯一实在的东西。他非但不松,反而拽得更紧,身体在梦中剧烈挣扎,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气。 “……” 花满楼被他拽得身子微倾,连动都动不了。 “……杀……” 杀? 杀什么。 花满楼看着他痛苦模样,微微挣了挣,结果没有摆脱,只能任由那只手钳着自己…… “……杀!” 良久,他另一只手顺着谢今朝手臂缓缓上移,避开伤口,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像记忆中,兄长们安抚自己那样。 因为这是他知道的,克制噩梦的最好方法了。 “……” 谢今朝阖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花满楼拍抚的节奏很催眠,掌心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和他那宽袖温暖干净的气息一起,像一张细密无声的网,将噩梦残留的尖刺与血腥气一点点滤去,抚平。 在这片黑暗温暖的意识之海中,另一道意时,冰冷,粘腻,带着贪婪的窥伺,缓缓占据了先风。 【……他出来,被抽打。】 【……这个废物……就能被哄睡。】 【……凭什么。】 “……凭什么?” 一声微不可闻的不甘喃喃响起来。 但花满楼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梦话。 “……你们…都喜欢他………” 这一声梦语花满楼听清楚了,他的腰侧还由此被梦中人掐了一把。大概是噩梦梦到什么了。花满楼轻轻叹了一声,只好更加轻柔、缓慢,将被攥住的手腕放得更松驰,那是全然接纳的姿态。 “……我在这里。”他承诺说,“不会有事的。” 谢今朝在这缓慢的安抚中,在这清雅袖衣的香气中,深层的意志闻到温润的气息……闻起来……像雪后的梅,又像晒透的竹……干净得让人发狂……让他想把人从里到外…… 【……一寸一寸地,哪里都不…放过。】 或许是迷药的效果太强,或许是周身太温暖,副魂在混乱之际,明明已经占据意识上风,却没能挣扎着醒过来。 他无意识地向前蜷缩,额头抵上花满楼的手臂——不是索要拥抱,只是将发烫的额心贴在那片微凉的衣料上,本能地寻找安全感。 片刻后,谢今朝呼吸缓了下来了,环住花满楼腰侧的手指松了些,却仍攥着,不肯放。 花满楼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抑到极处的战栗,以及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像孤独,又像憎恨,绝望。 ——他刚才听到谢今朝喊雁门关的战场?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境地,才会让他做这样的梦。 …… 宗门水幕,今天诡异地飘起一行字幕! 【谢今朝正在感化人数:1,类型:大奸大恶。】 【二师兄李归尘:?????】 【三师兄秦霜:我有生之年即将看见小师弟的人生发生大逆转了???】 【二师兄李归尘:小师弟会主动去感化大奸大恶之人??】 【二师兄李归尘:他的情绪面不就只剩下爱和憎吗,他总不能忽然爱上对方了??】 【五师兄何况:胡说,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暂时被人披皮骗了概率更大。】 这种情况,在宗门过往的感化任务里层出不穷! 所谓披皮感化,就是偶然间善意大发,不幸的是施加善意的对象恰好乃大奸大恶之人——开弓没有回头箭,天道会主动替你开启感化任务,让你彻底感化对方,这种情况成功率往往不高,反而是事后被骗的滋味太难受了! 骗谁不好,偏偏骗谢师弟! 等他发现那个人乃大奸大恶之徒,搞不好另一个师弟都要炸出来了! 【三师兄秦霜:要提醒师弟吗?】 【二师兄李归尘:不,泄露天机,他会被天雷劈——耐心等一等吧,万一他成功了,反正最多就是失败了。】 失败没有惩罚。 只会心里难受而已。 …… 孤芒镇。 水来接到自家公子的吩咐,让他好好照顾新来的客人。 其中一 位客人躺在床上好几天,最近才能下床。另外一个客人也很好相处。 “把手给我。” 房间内,温雪乔抬起乌黑长睫,正在请傅红雪配合他研毒。 傅红雪依言递过去。 温雪乔拈起银针,在傅红雪无名指的指腹上刺了一下。 很轻,傅红雪甚至没感觉到疼。 血珠渗出来,殷红的一滴,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温雪乔用小瓷碗接住,接了三四滴,方松开傅红雪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帕,按在那小小的伤口上,“按好。” “——不用。” 这点伤口,远远没有需要到弄脏一块素帕的程度。 温雪乔指尖仍搭在傅红雪腕上,触感冰凉,语气也淡:“你体内不止蛊毒,还有一种幻花。幸而你体内容纳百毒,反倒与这幻花相抗,才保住了你一丝清明。”他说完,侧过头掩唇低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艳色,眼尾也染了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 水来忙道:“温大夫,你先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帮忙弄。” 同一时间,傅红雪淡漠道:“你该休息了。” 这个大夫身体很不好,看起来比他更需要治病。 温雪乔等那阵咳意平息了,才慢慢道:“无妨,这幻花的解药,总需研制出来。按你所说,还有很多人身中此花,不能耽误。” 傅红雪虽记不清自己是谁,但身上被强行下药的痛苦,和流沙帮地牢里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药人”,他还记得。那些马贼,确实在谋划一件很糟的事。 他沉默地搬过桌面的药皿,认真而专注地替温雪乔锤了起来。 温雪乔也不再说话,他转身去取药材……这两种幻花与幻草,本是他当年在药宗亲手培育的。为何会流落到此,还落在他人手里?……温雪乔的目光跟随着记忆,自然而然地落在傅红雪身上…… 他目光落得太久了,期间意味太悠长。 傅红雪只是冷心冷情,却不是毫无知觉。 他能察觉出来,眼前这位大夫,很讨厌他?但讨厌得很微妙——不是纯粹的讨厌,是一分纯粹讨厌,九分微妙的……情绪,太复杂了,他不明白。 他还察觉出来,这位大夫,不是从他醒来开始讨厌他的。 但他没有去问为什么。 或许,是他生来就令人讨厌。 * 客栈,窗外风声呜咽。 花满楼静默片刻,终是没有抽回手。 他任由谢今朝得寸进尺枕到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极轻地落在他汗湿的背上,顺着紧绷的脊骨,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过。 天空一点点暗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风猛烈摇了下窗,把谢今朝从梦里摇醒。 床上,他眼睫一颤,意识从混沌的梦魇深处急速上浮,感官率先苏醒。 首先感知到的,是右手中攥着的,不属于自己温度的手腕。 然后,额际抵着的,是微凉柔软的衣料。 最后,周身萦绕清苦药香,混合着淡淡花香的味道,这个他熟悉……通楠香!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花满楼大腿上,手心抱着他的腰。 再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素白衣袖,和自己那只正紧紧圈着对方手腕的手。视线再上,是花满楼沉静的侧脸——他竟坐在榻边,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坐了多久。 青年那雪塑般苍白脆弱的肤色,被夕光映出几分温暖,温润儒雅的面容之上,薄唇微抿至一线,睫毛修长浓密。 鞭伤、噩梦、混乱的依赖……零碎的记忆轰然回笼。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起身,整个人向后撤去,背脊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他眉心狠狠一蹙,却没出声。 “小心些。”花满楼在他松手的瞬间“看”向他,仿佛刚是件极寻常的事,“你醒了?楼下有些吵,吵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