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 1. 第 1 章 林风禾在广播里听见陆骁的声音时,陆骁已经死了整整一年。 “喂——有人听得见吗?” 男人干哑的声音裹着沙沙电流,从地铁入口处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他的呼吸很重,说话间带起压不住的杂音,语气却很是随意,仿佛只是在某个地下停车场里等待接应,而不是被困在这片重度污染区里。 “听得见就吱一声。” 他说罢顿了下,大概也觉得眼下环境里说这话不合适,“啧”了声:“算了,别吱了。这地方的耗子比狗大,容易误伤。” 长宁路地铁站入口,第四行动组集体停下脚步。 风从沉静多年的街道尽头吹来,卷起几张发黄的旧报纸。纸页被雨水和菌斑侵蚀得残缺不全,只能依稀辨认出“赤潮”和“紧急疏散”几个字。 这片城区废弃于“赤潮”病毒爆发后的第二年。 起初,异种管理局还会定期派人清理残留在地下的孢子和变异植物。后来,随着污染范围进一步扩大,周围三个街区相继失守,再清理似乎也没了意义,最终,长宁路被划进重度污染区里。 一旦被划为重度污染区,异种管理局就会派人封锁街区,焊上封锁牌。 但时间一久,钢铁会生锈,水泥会开裂,变异的植物和动物更不会遵守人类留下的警告。 如今,灰绿色的藤蔓已经从地铁深处爬上了路面,它们缠绕着废弃的车辆和断裂的路灯,将这片曾经繁华的街区拖进一场漫长而安静的腐烂里。 半小时前。 第四行动组在返回安全区的途中收到一段来源不明的求救信号。 信号没有身份编码,只有长宁路地铁站的定位,每隔五分钟重复发送一次。 按照现行规定,未经登记进入污染区的拾荒者不在强制救援范围内,尤其是重度污染区。 可信号坚持不懈地传送了一个小时。 最后,第四行动组还是打算过来确认一下。 这类任务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污染区的旧式广播设备受到菌丝电流的影响,常常自动播放多年前留下的录音。此外,某些拥有拟声能力的变异生物也会模仿人类求救,将行动人员引入巢穴,将他们化为自己的养分。 过去三年里,管理局记录过十八起类似事件,真正找到幸存者的只有两起。 林风禾原本也认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异常信号调查。 直到广播里传出那个声音。 周野扶着防毒面罩,有些迟疑道:“活人?” 宋岚看了眼生命探测仪,探测仪的屏幕上挤满了杂乱的光点。 地下菌丝、变异鼠群,甚至某些根系发达的植物都会干扰探测信号。仪器暂时无法判断广播另一端究竟是什么。 宋岚回:“不知道。” “……行吧,至少嘴挺活。” 广播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杂音。 对方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闷响过后,广播那头传来几声极轻的咳嗽,男人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但语气仍似若无其事:“如果外面恰好有救援队,麻烦来地下二层接一下,我伤得不重,暂时死不了……哦,对了,顺便问一句,这里是临川吗?” 周野操纵通讯设备,将自己的通讯器接入地铁站的公共频段:“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终于有活人了。” 男人像是松了口气。 这次林风禾听得更加清楚。 虽然声音经过信号传输发生了轻微的扭曲,但这声音的主人却依旧保留着熟悉的尾音上扬的习惯。 陆骁以前也是这样说话的。 情况越是危险,语气反而越轻松,仿佛只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局面就不会坏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朋友,先别急着质疑伤员的方向感。”广播里的人说,“我失忆了。” 周野:“……” 男人补充:“不是推卸责任,是真的失忆。” 宋岚伸手按掉周野的通讯器:“别跟来历不明的人闲聊。” 周野抗议:“我是在确认目标的精神状态。” “确认出来了吗?” “……挺乐观。” “我看你也挺乐观。” “嘿嘿。” 始终没有开口的林风禾抬眸。 地铁站上方的玻璃顶碎了大半。 粗壮的变异藤蔓从裂口处垂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悠悠摇晃。硕大的叶片边缘流出乳白色的汁液,随着细雨凝在一起,吧嗒吧嗒地砸在地面上。 曾在入口处浇筑的混凝土已经被植物打成了一地的碎石,露出入口内部已经褪色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只剩下半张发黄的人脸,还有一瓶在“赤潮”前十分畅销的碳酸饮料。 入口前的指示牌早已变成了爬满锈迹的封锁标志,上面还留着赤潮初期的警告: 【重度污染区域】 【严禁进入】 【擅入者后果自负】 林风禾就站在那几行字旁边。 黑色行动服将他的身形衬得清瘦利落。 他的肤色在阴天里显得有些冷,眉目清隽,眼睛颜色很淡,像冬天结冰前的湖水。因为很少显露情绪,又天然与旁人保持距离,管理局中有人私下说,林队长看谁都像隔着一场下不完的雪。 事实上,他并非冷漠,只是习惯先观察判断,最后才作出反应。 长久的行动生涯让他把多数情绪收进了无人看见的地方,表现出来的就只剩下了最稳妥的部分。 就像此刻,他虽面上镇定,握着探测仪的手却早已收紧。 “是临川的话就太好了,”广播里的男人还在说话,“我到这儿来是要找一样东西。” 周野重新打开通讯器:“什么东西?”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找什么?” 男人很有耐心地回答:“这不是正在想吗?” 好一个一问三不知! 周野气到想挂断通讯:“你连要找什么都忘了,还记得自己要找东西?” “哦——听起来是缺乏逻辑,”对方停顿片刻,“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脑子忘了,别的地方还记得。” “什么地方?” “心。” 周野翻了个白眼,问宋岚道:“他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声音可以小一点,”广播里的人听见了,“我只是失忆,不是聋了。” 宋岚走到林风禾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幽暗的地铁站入口。 里面没有灯,映着天光从入口向下看去,只能看见覆满菌斑的台阶和缠满根茎的扶手,黑洞洞的尽头像一张吞噬万物的嘴。 “你认识?”她压低声音。 林风禾望着那片黑暗,良久才道:“声音像。” “像谁?” “陆骁。” “谁?!” 周野刚凑过来,闻言,脸上顿时没了笑意。 第四行动组里,不会有人没听过陆骁这个名字。 一年前,他还是异 种管理局最出色的近战队员。 六年的行动生涯里,他二十三次进入高危污染区,参与清剿六只A级异种,个人救援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同时,他也是整个行动部门里最难管的人。擅自修改路线,越级调取资料,任务报告永远在期限前一分钟提交。他开会时看起来散漫,但在真正进入污染区后却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很多人不喜欢他。 但没有人不愿把后背交给他。 一年前的一次围剿任务后,陆骁体内的病毒浓度突破了警戒值。 他没有立刻失去理智,在观察期间也没有表现出明显攻击倾向,但研究院仍然根据数据将他判定为A级感染者。 按照当时的管理条例,A级感染意味着不可控。 于是,管理局下达了清除命令。 负责清除他的人, 是林风禾。 陆骁在押送途中逃了。 但五天后,研究院派出的特别行动组在污染区追上了他。 此后,林风禾收到了一段死亡影像,还有一份死亡确认书。 影像只有四十七秒:爆炸造成的雪花,大火笼罩着坍塌的高架桥,变异兽群在枪声里涌向断口,然后,一个人影从桥上坠落,掉入一片变异藤蔓里…… 生命信号归零。 身份确认。 林风禾沉默地看完影像,在死亡确认书上签了字。 那份确认书至今还存放在异种管理局负三层档案库里。 陆骁没有留下完整遗体,研究院便将现场血液、身份芯片信号和追击影像作为死亡依据,在档案最后盖上黑色的“已清除”印章。 宋岚当时就在办公室外面。 她看见林风禾把那段影像从头到尾播放了三遍。第三遍结束后,他没有询问追击过程,也没有要求重新搜寻,只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在死亡确认人员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一向清楚,那天也没有例外。 只是,那天的签字笔被他握得太久,笔尖在纸张末尾洇开了一小团墨。 林风禾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仍照常带队出勤。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工作人员收走的那张纸,似乎把他关于陆骁的记忆也一并带走了。 此后整整一年,他都没有再提过陆骁。 直到现在。 “声音可以伪造。”宋岚提醒。 “我知道。” “拟声异种也不只一种。” “我知道。” “那你——” “进去以后就知道了。” 林风禾拉好面罩,检查弹匣。 这时才发觉他方才将弹匣装反了。他面无表情地卸下来,重新装好。 宋岚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林风禾打开行动组的内部频道,将地下结构图同步到每个人的护目镜里。四人的定位光点在地图上依次亮起,像四枚即将投入黑暗的微弱星火。 广播恰在此时重新响起。 “刚才和我说话的朋友还在吗?” 周野条件反射道:“在。” “能不能快一点?”男人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点笑,尾音却明显虚弱下来,“我刚才说伤得不重,好像判断得不太准确。而且,有人要杀我啊……”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蓦然穿透电流。 紧接着,广播中断。 林风禾心头一紧,抬脚将从暗处袭来的锯齿草叶踩在脚下。 “行动!” 2. 第 2 章 四人从地铁站入口进入地下一层时,原本连通街区的商业区域已经变成了异种的乐园。 各个商铺和餐饮店的卷帘门都被树根顶得变了形,褪色的招牌歪斜着悬在半空。游动的菌丝钻进墙缝里,偶尔泛起一层灰白微光,在角落隐秘地呼吸着。 楼梯口一侧还残留着临时救援点的影子,散落的空药箱被植物根须穿透,几张破旧的折叠床堆在墙边。墙面上曾有人用马克笔写下日期和失踪者姓名,但后来的霉斑覆盖上去,只剩下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笔画。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严重的传染病,一切总会回到正轨,但直到第一批植物掀开水泥路面,感染动物开始袭击避难所时,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灾难。 长宁路曾收容两千多名居民,但最终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人。 林风禾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掠过,没有停留。 不能在污染区对遗留物投入过多的注意,这是所有行动人员都必须刻在心里的规则。 逝者已经留在了这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地图上,五个红点正在朝求救信号移动。陈渡皱眉盯着探测仪,语气严肃:“探测结果与正常人不一样,生命特征极弱。” “是回收者。” 林风禾立刻有了判断,但眼下有更紧迫的情况,他提醒道:“警惕。” 地下一层商业区域中央,几株三米多高的变异向日葵挤在天花板下。 它们的花盘背对入口,并不朝向太阳。在几人踏进的瞬间,它们像听见了动静,依次转过头来。 周野恰与其中一株对视,他脚步一顿:“它们是不是在看我?” 宋岚答:“不是。” “那就好。” “它们在判断要先吃谁。” 周野呆住:“这有什么区别!” 花群中央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向日葵同时张开花盘,层层花瓣下没有花蕊,只有一圈湿润而细密的牙齿,透明黏液从齿缝滴落,落到地面后冒起一缕白烟。 这种变异植物被称为“齿盘葵”,最初只在南部高温区域出现。三年前气候异常后,它们开始沿地下管网向北迁移。这种变异植株的官方等级为B级,是管理局公认的难以对付,成年的齿盘葵可以根据脚步震动锁定猎物,花茎弹射速度不亚于子弹。 “散开!” 林风禾抬枪。 枪声在地下空间炸响。 第一株齿盘葵被子弹贯穿,硕大花盘向后折断。 另外几株猛地压低,花茎骤然伸长,直扑距离最近的周野。 周野侧身滚进一间几乎倒塌的快餐店,边滚边喊:“可恶,这东西怎么专挑年轻的吃!” 宋岚两枪打断花茎:“可能嫌我不好消化。” “副队,你对自己的定位能不能积极一点?” “闭嘴,左边。” 周野头也不回地向左开枪。 子弹掠过林风禾肩侧,击中从立柱后窜出的藤条。藤条在空中剧烈扭曲,黏液四溅。 林风禾侧身避开,靴底踩住断藤,顺势补了一枪。 还剩最后一株。 幸存的齿盘葵发出近似婴儿啼哭的尖锐声音,花茎贴着地面向后收缩,向地铁站入口处逃窜。 林风禾举枪,瞄准花盘中央—— 砰! 声音戛然而止。 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威胁后,林风禾打开队内频道:“陈渡,求救者位置。” “纵向距离5.8米,应该在地下二层,横向距离35.7米。疑似回收者与求救者在同一层,距求救者约二十米。” 林风禾换上弹匣:“下地下二层。” “队长,”宋岚提醒,“我们的任务只是调查异常信号,不包括跟回收者干架。” “回收者”隶属中央研究院的病毒研究中心,是研究中心用病毒改造罪犯研制出来的一种特殊的“人”,也可以说是特殊的“异种”。 他们经过病毒改造后,心率较普通人更低,抗感染能力更强,能在重度污染的环境中潜伏更久,也能避开部分异种的热感知,躲避它们的攻击。 回收者没有正式编制,行动记录也不会进入异种管理局的内部系统。他们负责回收不能出现在公开记录里的实验样本,也就是说,除回收组人员外,任何人都不得获知回收者的行动信息。 所以,与回收者碰面通常只会出现两个结果:一是被回收者杀死,以在任务中殉职宣告死亡;二是—— 杀死回收者。 一旦动手,就必须“决斗”。 林风禾固然知道这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该继续追。” “信号来自幸存者。” 宋岚皱眉:“所以你还是要救人?” “职责所在。” “信号可能是异种的陷阱。”宋岚再次劝阻。 林风禾将防护服上的腕带重新拉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就把陷阱一块处理了。” 行吧,队长确实有这个实力。 宋岚不再接话了,转头招呼其他两人:“听见了吗?队长今天心情不好,都少废话。” “副队,”周野从一块广告牌后爬出来,“主要是你在废话。” “哦,是吗?那下次给你申请单人任务。” “别别,我闭嘴。” 周野举手投降,说完就缩起脑袋凑到林风禾身边。 四人继续前往地下二层,地铁站的站厅层。 楼梯表面覆盖着黏腻的菌毯,每踩一步,附近的菌丝便受惊似地向内蜷缩。 越向下,空气里的血腥气就越浓。 林风禾腕间的检测仪不断跳动。 【47、51、59……】 污染浓度超过【60】后,普通人即使穿着防护服,也不能停留超过半小时。异能者虽耐受力更强,但也同样存在着失控的危险。 下到最后一节台阶后,地面上出现了血迹,还有零星散落的制式弹壳。 就着手电看去,血迹一路延伸至前面通向地下一层另一出口的扶梯。 扶梯口已经被植物根系封死,旁边倒着三个身穿灰色防护服的人。其中一人胸骨扭曲塌陷,一人躯干反拧,另一人头颈歪向一侧,鲜血从他们的面罩下流出,将四周的地面染成一片猩红。 宋岚俯身分别在三人颈间一探:“都死了。” 闻言,周野立刻蹲下身,翻开尸体的衣领,衣领内侧缝着一个熟悉的标志。他语气苦涩:“果然……” 那一只被针贯穿的眼睛。 代表病毒研究中心回收组。 林风禾沉默着捡起死者掉落的武器。 武器经过改装,弹匣里装的不是清除异种使用的爆裂弹,而是针对高阶感染者的神经麻醉弹。枪托侧面固定着可伸缩束缚索,索线涂有阻断再生的银灰色药剂。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至少最开始不是。 他们想将某个仍然具有回收价值的目标活着带回研究院。目标反抗后,行动才演变成了眼前这场追杀…… “队长,”陈渡拿着血样检测仪走近,“测了五个血液样本。” 林风禾应了一声,视线仍停留在地图上。 地图上,方才代表回收组的五个光点已经熄灭了三个,只剩两个还在移动。地上恰好躺着三具尸体,人数对得上,他们身上的致命伤也明显不是齿盘葵造成的。也就是说,在他们被齿盘葵拖住的时候,广播里的男人杀死了三名回收者。 “结果?”他示意陈渡继续说。 “四份能正常读取,有一份触发了历史样本匹配。”陈渡说完便不再出声,只默默调出那组被单独标记的数据,将检测仪递到林风禾面前。 【样本编码:LX390913】 【感染等级:无法判定】 【细胞活性:异常】 周野凑近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太熟悉了。 过去几年里,这串编号反复出现在管理局的内部风险通报和追踪档案中,第四行动组没有人会认错。 LX390913。 陆骁。 四人沉默,周围安静到只能听见仪器细微的嗡嗡声,以及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生物蠕动的声响。 方才陈渡采集的五份血液样本中,有一份与陆骁的历史样本完成了基因匹配。血迹尚未完全凝固,离开人体的时间不会太久。 也就是说,至少在不久之前,一个拥有陆骁基因的人还活着。 林风禾盯着屏幕,耳边的声音短暂地消失了。 不可能。 不可能是陆骁。 他想起那张死亡证明上的编号,想起特殊行动组在影像末尾报告“目标清除”,也想起自己曾经把陆骁的身份牌放进遗物箱。那只遗物箱现在仍然在林风禾卧室最里面的柜子里,过去一年,他从未打开过。 可现在,陆骁的血出现在这里。 如果血液检测结果是真的,那么,那段影像、那份确认书,以及他在过去一年里接受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被人为制造的“死亡”之上。 可如果血液检测结果是假的—— 就意味着有人不仅拥有陆骁的基因数据,还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他失去最基本的判断。 忽然,黑暗里传来一声枪响。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风禾立刻转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也正在此时,手腕的污染程度检测仪突然传来“嘀嘀”的警报声。 污染程度已经上升到【62】,而且还在继续攀升。 “污染程度过高,你们在这里接应。”他不再看检测仪,目光冷淡地看向枪声传来的位置。 周野眼睛瞬间瞪大:“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 “但是……” “这是命令。”他说罢一跃翻过围栏,向声音的源头奔去。 蠕动的变异植物在脚下飞快后退,战斗痕迹越来越密,地面随处可见弹壳和血迹,直到抵达地图上求救者的位置—— 车控室。 一片发着暗光的苔藓生在车控室外,照亮了几只半个人大的变异老鼠,变异老鼠被拦腰斩断,尸体不远处躺着两个身穿灰色防护服的人。 同样是回收者。 代表剩余两个回收者的光点,一个已经消失了,另一个十分微弱。 幸存的回收者艰难抬头,他的面罩已经碎了,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似是因为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向他,他哆嗦道:“不,你不能……” 行动人员要时刻牢记,不能给自己埋下隐患。 所以,林风禾开了枪。 同时,回收者的身体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下一秒—— “轰!” 爆炸骤然在站厅里炸开。 火光越过天花板,碎石和金属残片四散飞射。 在他准备趴倒躲避的前一秒,一条手臂从车控室门口伸出,一股远超常人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入车控室里。 在爆炸气浪袭来的刹那,一具身体将他压在身下。 玻璃的碎裂声、设备的坍塌声和异种的哀嚎交织着,填满了整个空间。 但林风禾似乎都没有听见。 他只听到身上人在热浪袭来时闷哼一声,此后便再没了动静。 震动渐渐停止。 原本盘在天花板上的藤蔓被迫烧了起来,火光透过车控室已经碎裂的玻璃窗,洒入车控室里。 身上的人缓缓撑起身。 林风禾抬眸。 暗红色的光线里,陆骁正低头看他。 3. 第 3 章 车控室内一片狼籍,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焦糊的气味。灰尘在昏暗里缓慢落下,碎石与玻璃滚过倾斜的地面,在墙角发出轻微的碰撞。 周围似乎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林风禾没有动。 撑在他身侧的手臂是真实的,落在耳边的呼吸也是真实的。 光线穿过碎裂的玻璃,照亮了陆骁的脸。 与一年前相比,他瘦了许多,眉骨附近多了一道新伤。鲜血沿着他的额角流下,滑过鼻梁,最后从鼻尖坠下,隔着防护面罩,落在了林风禾的唇上。 这张脸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有时隔着火光,有时沉在水底,但更多时候,陆骁只是站在污染区外缘,沉默地看着他解开抑制环。 他说:你走吧,别再回来。 陆骁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真的走了。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从收到陆骁的死亡影像那天起,他梦见过很多可能,但唯独没梦见过陆骁活着回来。 所以眼前这一幕,不在他为自己准备的任何一种可能里。 陆骁手臂用力一撑,翻身去到离门更近的一侧,后背虚倚在墙上,偏过头打量他:“伤到了?” 林风禾坐起身,回望陆骁。 他嘴唇微张,却不知怎的,声音全都冻在了喉咙里。激动和急迫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救援队的?”陆骁又问。 他依旧说不出话,眼前的画面变得有些模糊。 男人等了几秒,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听得见吗?” 林风禾猛地抓住男人的手腕。皮肤温热,脉搏清晰有力。 活的。 这个认知进入大脑的瞬间,林风禾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幅度很小,像平静水面下一尾金鱼摇出的涟漪。 陆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向林风禾:“我们认识?” 林风禾松开他,声音干哑:“不认识。” “是吗?” “嗯。” 陆骁倚着墙,似乎笑了一下:“那你们的救援服务还挺人性化。” 林风禾抬眼:“什么意思?” “看见一个陌生人活着,激动得手都在抖。”陆骁抬了抬被他抓过的手腕,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林风禾的手指慢慢收紧,没有接话。 “队长!”宋岚踹开已经炸裂的门,冲进车控室。她枪口本能抬起,却在看清男人的脸时僵在原地。 她看过那段死亡影像,也见过林风禾在死亡确认书上签字。正因如此,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才显得过分荒谬。 “嗨~” 陆骁靠在墙边,向冲进来的两人打招呼。他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受的伤比在场几人都重,神态却比所有人都要轻松。 他挑了挑眉:“还有人认识我?” 宋岚没理他,打掉周野拽着她的颤抖的手,绕到林风禾面前:“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你们怎么过来了?” 林风禾站起身,语气依旧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场虚无的梦。 “这边爆炸这么大声,我们……”周野说到一半,调转话头继续道,“队长你别担心,爆炸以后污染程度已经降到【52】了。” 宋岚看着坐在地上的熟人,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了一遍,问林风禾道:“他呢?” 林风禾答:“还活着。” “看得出来,”陆骁插话,“你们队长表达情绪的方式很含蓄。” 宋岚的枪没放下,警惕道:“陆骁?” 陆骁稍微歪了下头:“这是我的名字?” 宋岚皱眉:“你不记得?” “不记得。”陆骁摊了下手,神情坦然。 “你刚才说失忆是真的?” “我看起来很爱开这种玩笑?” 宋岚上下看了他一眼:“挺爱。” 陆骁认真想了想:“那我以前应该是个挺乐观的人。” 宋岚无语:“你以前只是话多。” “你看,这不是认识吗。”陆骁的语气似诡计得逞。 “单方面认识,”宋岚说,“全临川都知道你。” “我这么有名?” “通缉令贴满过三条街。” “看来不是正面意义上的有名。”陆骁对这个答案接受良好,甚至还点了点头,“那也行,至少活得不算平庸。” 林风禾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背后烧伤,肩膀有贯穿枪伤,腰腹还有砍伤。 更麻烦的是,他皮肤下浮现着淡黑色的纹路,随着血液流动缓慢蔓延到了手背。 林风禾的指腹在纹路边缘停了一下。陆骁感染初期,变异纹路只会在力量爆发时短暂浮现,也堪堪蔓延到上臂。如今,这些印记比一年前更深,蔓延的范围也更广。 比A级感染程度还要严重。 宋岚显然也看见了:“他不能进安全区。” 车控室里安静下来。 陆骁看看林风禾和其他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方便问一句为什么吗?” 林风禾正给他简单上药:“你是A级感染者。” “A级是什么意思?”陆骁老老实实地抓着自己衣服,方便林风禾给他上药。 宋岚回答:“意味着一旦失控,你可以在十分钟内杀死这里所有人。” “除了队长。”周野补充道。 陆骁若有所思:“那我刚才表现还行。” 宋岚握紧枪:“什么?” “我只杀了追我的人,还顺手救了你们队长。”他抬眼看向林风禾,语气诚恳道,“队长,可以酌情加分吗?” 林风禾未答,刹那间将一支针剂扎进陆骁颈侧。 陆骁猝不及防:“打的什么?” 林风禾头也不抬:“抑制剂。” “趁人之危啊,”陆骁佯装抱怨,“你们救援队都是先斩后奏的?” 林风禾打完收手:“怕你不配合。” “你可以问问。” 林风禾极轻微地勾了勾唇,顺着问道:“你会配合吗?” 陆骁嘴角噙着笑,毫不犹豫道:“不会。” “所以省略了。” 陆骁一时无言。 过了两秒,他笑了起来:“行,有道理。” 普通抑制剂对A级感染者作用有限,但至少可以降低病毒活性。 注射完后,林风禾替他处理肩部伤口,动作很轻,神情却冷淡得像在检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武器。 镊子夹住弹片边缘时,陆骁肩部的肌肉骤然绷紧。 林风禾察觉到了,手上动作稍微放缓。 陆骁垂眼看他。 他盯了很久,久到林风禾被看得有些无奈:“怎么?” “你真的不认识我?”陆骁的语气没了先前的笑意,眉眼也安静下来。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知道该给我注射多少剂量?” “工作经验。” “刚才抓我手腕,也是工作经验?” “确认心跳。” “确认这么久?” 林风禾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撞在了一起。 陆骁的眼睛颜色很深,眼尾天生带着轻微上扬,即使伤得狼狈也很难显出弱势,像一只随时准备反扑的狡猾狐狸。 此刻,陆骁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林风禾移开视线:“你话很多。”

陆骁微微扬眉:“这句刚才有人说过了,看来是事实。” “嘀嘀。” 林风禾手腕传来警报,污染浓度开始逐渐回升。 他手上动作加快:“能走吗?” “不能也得能啊,”陆骁故作轻松地调侃,“不然留在这儿等他们来打包吗?” 陆骁脸色惨白,手指按在墙面上缓了两秒后,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抬起手揽在林风禾肩上,跟着众人走出车控室。 他们? 林风禾微蹙起眉,并未察觉到陆骁脸上的笑意忽地停了一瞬。 突然,陆骁没有任何预兆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挡在身后。 下一秒,一枚骨刺骤然刺破黑暗。 锋利的骨刺擦过陆骁的上臂,撕开他本就破损的衣服,随后重重地钉进控制台里。灰黑色的粘液顺着骨刺一端滴落,金属台表面立刻发出滋滋声,冒出几缕细微的白烟。 “队长,”守在车控室外的陈渡报告,“是三只变异犬,B级。” 陈渡话音落下,三双发着莹莹绿光的眼睛已经来到了众人的视野之内,三只变异犬饿狠了似地向五人扑来。 这种异种原本是流浪犬,如今肩高接近一米五,皮毛大面积脱落,裸露在外的脊骨向两侧翻卷,形成一排能够脱离身体发射的骨刺。它们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灰白眼珠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 陆骁眼神一沉。 他抬手夺过周野的枪,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砰! 第一发子弹从变异犬张开的口中打入,贯穿后脑。 变异犬沉重的躯体被惯性带着向前滑行数米。犬齿距离林风禾的膝盖只剩不到半米时,林风禾利落抬手,在变异犬的心口处补了一枪。 另外两只变异犬同时从左右扑来。 宋岚刚抬起枪,陆骁已经侧身避开利爪,反手箍住其中一只变异犬的下颌,用枪口抵上它覆盖着灰膜的眼睛,然后,扣动扳机。 第二声枪响,血与碎骨泼上墙面。 最后一只变异犬弓起脊背,数枚骨刺同时脱离身体的刹那,林风禾举枪—— 砰。 子弹将变异犬的头颅击碎。变异犬的身体失去控制,重重倒在陆骁面前,骨刺偏离方向,接连钉进天花板里。 从第一枚骨刺出现,到三只B级异种全部倒下,前后不过数秒。 陆骁的身体像是比他本人更熟悉战斗。 宋岚持枪检查,三只变异犬已经没了生命特征:“危险解除。” 陆骁转过头,将枪柄递给周野:“你的。” 周野愣愣接过:“谢谢。” “朋友别客气,毕竟是我抢的。” 周野:“……” 周野捧着失而复得的枪,表情万分复杂。 “队长,我又受伤了。”陆骁说着,身体晃悠了两下。 林风禾不语,走近检查陆骁上臂的伤口。 骨刺只撕开一层皮肉,腐蚀液尚未来得及渗入血液。他给陆骁喷上中和药剂,手扶着对方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队长。”陆骁低头看了一眼,扬了扬唇角,“你真是关心伤员的好队长。” 林风禾没有理会:“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陆骁想了想:“顺手?” 林风禾沉默地看着他。 “好吧,听起来不太可信。”陆骁改口,“可能我以前有舍己为人的习惯。” 宋岚冷笑:“你没有。” “那就奇怪了。”陆骁歪了歪头,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我总不能以前欠过你钱吧?” 周野反驳:“欠钱不至于替人挡刀吧。” “也是。”陆骁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古怪,慢悠悠道,“那可能是欠了点别的。” 4. 第 4 章 林风禾收回手:“还能走就闭嘴。” “成。”陆骁果断闭麦。 检测仪显示,污染程度已经达到了【61】。 “准备撤离。”林风禾道。 “原路被塌下来的楼板堵住了。”陈渡看着地下结构图,“东侧站台在下沉,最多还能撑十分钟。” 爆炸破坏了地铁站原本就脆弱的通风系统。天花板上的变异藤蔓被火焰烧断,断口不断喷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落在菌毯上,像为某种沉睡的东西提供了养分,大片灰绿色孢子正沿着墙面迅速蔓延。 忽然,地面传来一声闷响。 几道细小的缝隙从控制台下延伸出去,碎石不断落入缝隙之间。 周野后退一步:“我觉得用不了十分钟。” 宋岚将变异犬的骨刺样本装进密封袋,起身道:“其他出口呢?” 陈渡调出地铁站结构图。 地铁站建成于五十多年前,赤潮后又经过几次改造,管理局数据库里只有公开通道结构图。根据地下二层结构图,除了乘客使用的楼梯外,站台两端各有一条设备区独立疏散梯。其中,东侧的疏散楼梯已经坍塌,而西侧在七年前被系统标注为永久封闭。 “公共出口都被堵死了。”陈渡回,“西侧疏散梯理论上能通向地面,但档案显示不能使用。” “能用。”陆骁忽然说。 众人同时看向他。 陆骁指向车控室外的设备走廊:“沿这条路往西走到头有一道防火门,门后是疏散楼梯,顺着楼梯走就能出去。” 周野问:“你怎么知道?” “我从那里进来的。” “你记得路?”周野脸上写满了怀疑。 陆骁挑眉:“我失去的是以前的记忆,不是一小时前的。” 宋岚向前走了两步:“你刚才怎么没说?” 陆骁先看向林风禾,似是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回道:“你们也没问。” “那你准备看着我们死在这儿?” “当然不。”陆骁停顿片刻,“我准备在你们彻底绝望以前提供帮助。” 宋岚不解:“这有什么区别?” 陆骁答:“显得我比较关键。” 宋岚闭了闭眼。 似乎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陆骁重叠在一起。 脸可以伪造,声音可以模仿,但这种在紧要关头还能想办法气人的本事,确实很难复制。 林风禾看向陆骁:“带路。” “你信我?”陆骁一脸惊奇地与他对视。 “你没有骗我们的必要。” “我也可能是想把你们带进另一条死路。” “你刚才有机会杀我。” “也有可能我改变主意了。” 林风禾抬眼。 “人的身体比言语诚实,”他说,“你不想让我死。” 陆骁怔了一下。 这一次,他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林风禾也没再继续看他,径直向设备走廊走去。 “别多想,”宋岚走过陆骁身边时停了半步,“他只是善于观察。” 陆骁看着林风禾的背影,嘴角挂着笑:“观察得挺准。” 他说罢快步上前,走到林风禾身边。 走廊比公共区域狭窄很多,一侧分布着早已停止运行的配电室和通信机房,另一侧铺满裸露管线。 防火门在设备走廊的尽头。门上的绿色疏散标志早已熄灭,门的表面留着一道明显的血手印。 “这是你进来时留下的?”周野指着手印问。 陆骁比了比自己的手:“应该是。” 防火门没有上锁。这类门原本就会自动回弹,陆骁进来后,门已经自行关闭了。 此刻,门的下面和缝隙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 周野压下横向推杆,门却纹丝未动:“这藤蔓怎么封这么死,我们不会真要死这儿吧!” “小乌鸦,一边儿去。”陆骁向前走了两步,示意周野让路。他握住已经变形的横杆,略微活动了下肩膀。 林风禾看见他的伤口重新渗血:“我来。” 陆骁反问:“你准备怎么来?” “撞开。” “那怪疼的。” 陆骁说着将手指扣进门缝。 他手背上淡黑色的纹路迅速变深,沿着腕骨游动在小臂上。 下一秒,藤蔓被尽数拔起,生锈的锁舌被他硬生生扯断。金属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露出后方昏暗的消防疏散楼梯。 周野站在后面,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陆骁:“这扇门以前得罪过你?” “可能。”陆骁松开手,“我记仇。” 林风禾没有说话,只取出绷带,在陆骁尚未反应过来前重新缠紧他的上臂。 陆骁低头看着他。 林风禾的睫毛很长,垂眼时遮住了大部分情绪。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微凉。 “队长。”陆骁叫他。 “说。” “你对每个陌生人都这么体贴?” 林风禾系紧最后一个结:“你再说一句,我不介意给你再打一针。” “那还是算了。” 冷风沿着楼梯向下灌来。 楼梯宽度只够两人并行。墙面凝着水珠,废弃管线沿着顶部向上延伸。楼梯缝隙间长满了半透明的菌丝,手电光扫过时,那些菌丝便受惊般地向暗处收缩蜷曲。 走到楼梯间的平台时,前方忽然传来细密的破裂声。 地下一层的平台处覆盖着一层暗黄色菌毯,菌毯表面鼓起无数指甲大小的气囊,正随着他们的呼吸轻微地收缩着。 “是麻痹菌。”陈渡低声道,“C级异种。孢子接触呼吸道后,一分钟内会导致四肢失去知觉。” “能烧吗?”周野问。 “蠢。”宋岚回,“封闭环境里点火,我们会先缺氧。” 林风禾将过滤器检查一遍,对众人道:“换新过滤器。” 每个防护面罩中都置有过滤器,每个过滤器的使用时间为三小时,随着使用时间变长,过滤效果会大打折扣。 现在,第四行动组过滤器的使用时间还剩二十八分钟。对付其他低危异种可能足够了,但面对C级异种,为保险起见,最好还是更换新的过滤器。 过滤器本身像口罩一样可以直接戴在脸上,在行动时带着防护面罩的情况下,需要将滤芯取下塞入防护面罩里。 但陆骁没有防护面罩,也没有过滤器。 林风禾取出自己的备用过滤器,扣在陆骁脸上。 陆骁抬手按住:“你自己呢?” “我还有一个。” 宋岚看了林风禾一眼,没有拆穿。 每名队员出发时只会配发一个备用的过滤器。林风禾的那一个,现在就在陆骁脸上。 陆骁显然也不信:“真有?” “有。” “放哪儿了?” “你话太多了。” 林风禾抬手,示意他继续走。 陆骁没有动。 两人隔着防护面罩对视片刻,陆骁忽然伸手,将过滤器 摘了下来。 林风禾眉头微蹙:“戴回去。” “我是A级感染者。”陆骁将过滤器重新塞回他手里,“按你们刚才的说法,我应该比普通人耐用。” “这不是一回事。” “那你解释一下有什么区别。” 林风禾没有解释。 麻痹菌已经感知到附近存在活物。 菌毯上的气囊接连鼓起,再拖延下去,整个楼道都会被孢子填满。 陆骁熟练地把滤芯取下,塞到林风禾的面罩里:“队长,命令对我没用。我又不是你的队员。” 说完,他将林风禾换下的滤芯换到林风禾给自己的过滤器里,转身踏进菌毯。 落脚的瞬间,暗黄色气囊成片炸开。 孢子如烟雾般涌起,陆骁屏住呼吸,沿通道快速向前。他踩过的位置留下深色脚印,菌丝试图缠上脚踝,又被他直接扯断。 林风禾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微沉。 出口的应急门被植物根系顶开一道缝隙,冷风和雨水不断灌进来。 林风禾握住门边,将缠绕在门框上的根须逐一扯断。应急门向外敞开,风声瞬间变得清晰,阴暗的光线从门外涌入楼道里。 外面的风很大,卷着细雨吹向众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变异植物在雨里舒展着枝叶,远处偶尔传来异种低沉的嘶吼。 林风禾站在门边,依次看过众人:“有伤吗?” 三人摇头:“没有。” 这次的任务说简单也不简单,但难题基本都被陆骁解决掉了。 而解决掉难题的陆骁,此刻正站在队伍的末端,悄悄用手背擦去唇边的血。 林风禾走到他面前:“手。” 陆骁立刻将手背在身后:“做什么?” “检查。” “我还以为要牵。” 林风禾抬眼。 陆骁老实伸出手:“检查吧。” 黑色纹路仍停留在手背,没有继续蔓延。只是刚才强行破门使伤口重新裂开,鲜血重新流出,浸透了绷带。 他给陆骁补了一支止血剂。 “撤离。”他说罢收起针剂,带队向街区外走去。 行动车停在街区外一座坍塌的公交站后方。五人沿建筑的背风面前进,雨水掩盖了他们的脚步,也将地铁站升起的浓烟掩入一片废墟里。 十分钟后,众人抵达行动车。 这是一辆由管理局统一改装而成的车。车头保留着驾驶位和副驾驶位,后面拆除了普通车座,改成两排正对着的长椅,每排可坐三人。座椅下方是武器箱和样本储存格,车顶还装有空气净化与生命监测设备。 陈渡围着车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变异生物藏在车旁之后,才验证身份解锁车辆,发动行动车。宋岚坐上副驾驶位,剩余三人从后门进入坐在后面。 上车时,陆骁终于撑不住了,肩膀在车门上撞了一下。 林风禾伸手扶他。 陆骁借着他的力道坐进车里,低声道:“谢谢。” 林风禾看了他一眼:“睡一会儿。” “抑制剂开始起作用了?” “嗯。” “我还以为你给我打的是毒药。” “如果是,你现在已经死了。” 陆骁靠进座椅:“那你动作可以再慢一点,我还有东西没找到。”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林风禾看了他两秒,俯身替他扣好安全带。 车门关闭。 引擎声打破废城的寂静,行动车沿着原路驶向临川安全区。 5. 第 5 章 雨势逐渐变大,雨滴敲打车顶,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 车窗外,荒废城区被灰色雾气笼罩,高楼之间生长着巨大的变异树冠,树根穿透了地基,藤蔓缠绕着窗户,整座城市仿佛正在被缓慢地拖回荒野里。 宋岚在上车时就已经关掉了车内的记录设备,见陆骁睡着,她才放低声音问道:“现在怎么办?” 林风禾坐在陆骁旁边。 沉睡中的人仍然微微皱着眉,手指压在座椅边缘,即使失去意识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回安全区。”林风禾说。 宋岚反对:“他的身份过不了检测。” “可以修改报告。” “研究院正在追他。你把人带回去,一旦被发现——” “所以不能被发现。” “林风禾。”宋岚压着声音,“你为他违反过一次命令。” 林风禾抬起头。 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叫他。 一年前,林风禾放走陆骁。 他曾经认为,让陆骁离开临川城,是自己当时能够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陆骁留下会死,离开,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将风险与结果一一衡量,自以为替对方选出了一条生路。然而,当一个人试图独自承担所有后果时,也会不可避免地剥夺另一个人选择的权利。 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迟。 宋岚问:“你确定还要再来一次?” 林风禾沉默了很久。 “上一次,我以为让他离开就能活,是我想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窗外的雨声盖住,“这一次,先让他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宋岚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她想提醒林风禾,带一个A级变异者进入安全区,意味着调查、停职,甚至背负罪名。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林风禾总是习惯理解别人,却很少要求别人理解自己。如今他难得作出一个近乎任性的选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阻止。 车辆驶过封锁区。 道路两侧荒草疯长,半埋在泥水中的车辆只剩锈蚀的车顶,偶尔有变异鸟蹲在路牌上,细长的喙插进翅膀,像一排沉默的守灵人。 赤潮爆发前,这里是通往临川市中心的高架公路。 八年过去,桥面塌陷了大半,沿途每隔两公里便竖着一座病毒监测塔。塔身布满风雨侵蚀的斑痕,底部缠着颜色鲜艳的警戒布。塔顶的黄灯在雨中闪烁,代表附近空气里的病毒浓度正在上升,一旦黄灯转为红色,附近所有道路都会自动封闭,连管理局的行动车也不得继续通行。 快要进入缓冲区时,陆骁醒了。 睁开眼后,陆骁没有立刻出声,他短暂观察了一圈车内环境,车门位置、武器数量、在场人员,以及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 视线最后停在林风禾身上,他问:“有水吗?” 周野好不容易逃出队长和副队的战争,闻言顿时行动起来。他从储物格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净化水递过去:“给。” 陆骁没接:“不想喝这个。” 周野:“?” 陆骁偏过头,看向林风禾身旁的黑色保温杯:“我能喝那个吗?” “不都是水吗?”周野看看他,又看看杯子,“这有什么可挑的?” “觉得那个顺眼。” 林风禾伸手拿过杯子,拧开递给他。 陆骁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苦的。” “药草茶。”林风禾解释。 “你平时就喝这个?” “嗯。” 陆骁又喝了一口。 周野没忍住:“不好喝你还喝?” “刚才只是陈述事实,又没说不喜欢。” 林风禾没有接话。 那只水杯原本是一对。 两年前,他们去外城仓库领取冬季配给,陆骁从一箱滞销品里翻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保温杯。杯身没有花纹,保温效果也普通,胜在不显眼。 行动人员不能携带容易暴露身份的私人标记。陆骁便说,他们至少可以用一样的杯子,也算是不违反纪律的地下情侣证明。 但后来陆骁出事,另一只杯子落在污染区,再也没能找回来。 如今陆骁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却仍越过干净的瓶装水,选中了他的杯子。 人的记忆究竟存放在哪里? 大脑、身体,还是某些连本人也说不清的习惯里? 林风禾不知道。 陆骁活动了一下被包扎的肩膀,牵动伤口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接下来是审问?” 林风禾顺着问道:“你记得多少?” 陆骁两手握着保温杯,一脸坦然道:“什么都不记得。” “名字。” “不记得。” “身份。” “不记得。” “为什么来临川?” 陆骁想了一会儿:“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有什么线索?” “没有。” 陆骁回答得理直气壮。 坐在对面的周野实在憋不住了:“合着你除了一句‘找东西’,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骁补充:“还有一点。” “什么?” 陆骁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的无名指上有一道颜色较浅的环形痕迹,像是长期戴着某种东西,最近才被人取走。 林风禾的目光落在那里。 他知道原本戴在手指上的是什么。 那是一枚很简单的黑色指环,不是婚戒,也没有任何正式含义,只是他们路过旧城区集市时,陆骁随手买下来的。 陆骁当时买了两枚。林风禾觉得戴着戒指执行任务不方便,把自己的那枚收了起来,而陆骁却一直戴着,后来变异收容期间也没有摘下。 如今,陆骁的戒指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浅淡的痕迹。 陆骁并不知道林风禾在看什么:“我要找的东西,应该对我很重要。” 周野问:“戒指?” 陆骁答:“不知道。” 周野无语:“总不能是个扳手。” “也不是没可能。”陆骁说,“失忆前的我或许很热爱劳动。” 宋岚面无表情:“你不热爱。” “你对我评价不高。” “我很客观。” 陆骁笑了笑,重新看向林风禾:“我以前叫什么?” “陆骁。”林风禾说。 陆骁重复了一遍:“陆骁。” 语气陌生,仿佛在念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听着还行。”他评价道。 林风禾垂下眼。 陆骁问:“你呢?” “林风禾。” 这三个字落下时,陆骁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安静地看了林风禾几秒,勾了勾唇:“名字很好听。” “谢谢。” “人也挺好看。” “咳咳咳!” 周野刚喝的水尽数咳了出来。 宋岚回头:“你刚醒就开始招惹人?” 陆骁很无辜:“正常审美也算招惹?” “闭嘴。” “你们队怎么都喜欢让我闭嘴?” 周野咳到力竭,低声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以前试过别的方法,都没什么用。” 陆骁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闭上眼睛,像是准备休息,手指却似无意识地抓住林风禾的衣角。 林风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他看着显示距离安全区越来越近的路标,打开了终端设备。 屏幕上,安全区入口的通行信息不断刷新:受暴雨影响,外城警戒等级临时提升,所有返回人员都要接受二次病毒检测。 正常情况下,第四行动组只需 要核验身份,再经过雾化消杀便能进城。但他们现在多带了一个人。一个没有合法身份、感染等级未知,而且早在一年前便被登记死亡的人。 “还有二十六公里,进城以前,得决定把他藏在哪儿。”宋岚回头道。 周野对着陆骁虚空比划两下:“这么大一个,手套箱肯定塞不下。” 陆骁突然睁眼:“谢谢你对我体型的客观评价。” 周野吓了一跳:“没夸你。” “我可以选择性理解。” 陆骁说完也不再睡了,靠在车座上偏头看林风禾。 林风禾正在看车辆结构图。 藏在车舱里肯定行不通;车底夹层倒是足够大,但那里连着排风系统,进入消杀通道后会被高浓度药剂灌满。 剩下的只有样本舱。 行动组每次进入污染区都会采集异种组织。为防止活性组织外泄,车辆后部配置了两个全封闭的回收舱。其中,小舱存放器官样本,大舱则用于回收感染者的遗体。 遗体舱内壁由铅合金与隔离树脂构成,可以阻断大部分病毒信号。密封以后,内部温度会降至零下二十度,确保尸体在送往焚化中心前不会产生二次变异。 周野凑过来,看见队长正盯着遗体舱,问道:“装进遗体舱?” 正在开车的陈渡接话:“生命扫描能查到心跳。” 周野问:“装死不行吗?” 宋岚反问:“你可以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不行,”周野看向陆骁,“他不一定。” 陆骁正在研究杯盖,闻言抬眼:“这就开始讨论怎么让我心脏停跳了?” 周野道:“只停一会儿,放心。” “听起来不太值得放心。” “研究中心派出回收组,说明他们不想公开陆骁还活着的信息,”林风禾关闭终端,“所以,检查站未必会收到他的身份资料。” 宋岚回:“但A级变异特征瞒不过扫描。” “可以用抑制剂。” “普通抑制剂对他无效。” 林风禾拉开行动服内侧暗袋,从中取出一支银白色针剂。 针剂没有药物名称,金属外壳上只印着中央研究院的徽记:一只被针贯穿的眼睛。药液在透明视窗中轻轻晃动,泛着珍珠般的冷光。 宋岚脸色微变:“这是你的药。” “我知道。” “每月只有四支。” “还剩两支。” “现在是月中,下一批要十天后才能领。” “晚几天没有影响。” “上次是谁在会议室里昏倒的?” 林风禾神色平静:“低血糖。” “会议室的水都是甜的。” 周野默默把脸转向窗外。 作为下属,他不适合参与队长是否擅长撒谎的讨论。 陆骁低头看着针剂:“这是做什么的?” “压制病毒活性。” “你的病毒?” 林风禾避开陆骁的目光:“旧伤后遗症。” 陆骁没继续追问,只把水杯放回原位:“我不用。” 宋岚有些意外:“你不用?” 陆骁一脸理所应当:“他的药,我用了,他怎么办?” 林风禾道:“我不需要。” “刚才那位副队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判断有误。” 宋岚面无表情:“一个谎言太拙劣的时候,不管重复几遍都不会增加可信度。” 陆骁笑了一声:“你们队内关系不错。” 林风禾看向他:“想进城就注射。” “如果我不想进呢?” “研究院的人还在找你。” “听起来城里也未必安全。” “至少不会立刻死。” 陆骁靠着座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林队长,你是不是习惯替别人做决定?” 6. 第 6 章 车内忽然安静了。 雨点密集地敲打车顶,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陆骁显然不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 宋岚看了林风禾一眼,林风禾表情依旧平静,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习惯替别人做决定吗…… 林风禾低头把针剂装入注射器:“有时候。” 陆骁问:“成功率怎么样?” “不高。” “那你还坚持?” “……” 林风禾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陆骁这时才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玩笑淡了一点。他没有再追问,只伸出手:“打吧。” 林风禾握住他的手腕,将银白色的药液缓慢推入血管。 紧接着,陆骁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像受到刺激一般,沿手臂一路退回肩部。 陆骁额角渗出冷汗,肌肉绷得很紧,却没有挣动:“你每个月都打这个?” “嗯。” “疼吗?” 林风禾淡淡道:“不疼。” “看来你不只擅长替人决定,”陆骁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还挺会安慰伤员。” 抑制剂起效很快。 几分钟后,陆骁的病毒活性从无法判定降到了C级,心跳也随之变慢。 林风禾观察陆骁的反应,片刻后道:“最多维持四十分钟。” “应该能撑到检查结束,”宋岚按下遗体舱的控制面板,“低温模式启动后,扫描结果会接近刚死亡的感染者。” 横在车尾的长方体装置慢慢张开口。 陆骁站起身,看向棺材一样的遗体舱:“有没有枕头?” “这是遗体舱。”周野说。 “死人也有颈椎。” “行。”周野深知说不过陆骁,立马从储物柜里找出一块防护垫,“给,只有这个。” 陆骁有些嫌弃地接过:“凑合。” 舱门完全开启,冷气迅速漫出来。 躺进去时,陆骁的动作顿了一下。 黑色的舱盖悬在头顶,固定带交叉排列在两侧,某些破碎的画面忽然从他脑海深处闪过。 金属束缚,白色灯光。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外,掌心贴着观察窗。 画面一闪即逝。 见陆骁表情有些古怪,林风禾俯下身问:“怎么了?” “我以前可能经常被装进这种东西。” 林风禾替他扣紧固定带,动作停顿一瞬。 陆骁感染后曾被研究院收容二十七天。 那段时间,他大部分时间都被固定在隔离舱里。林风禾只能隔着玻璃见他,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 “会冷吗?”林风禾问。 “还行。” 林风禾脱下行动外套,盖在他身上。 陆骁抓住衣领往上拉了一点:“特殊待遇?” “防止体温过低。” “普通遗体也有?” 林风禾眼神微沉:“你不是普通遗体。” “谢谢,”陆骁笑道,“听起来很受重视。” 舱盖开始下降,完全闭合前,陆骁忽然抬手挡住边缘:“如果检查出问题呢?” “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林风禾停顿片刻:“与你无关。” 陆骁笑了笑:“又替我决定。” 林风禾没有反驳。 “行,信你一次。”陆骁松开手,随后喃喃道,“不过我怎么觉得,这句话以前也说过。” 舱门彻底合拢。 行动车驶入缓冲区,临川安全区的高墙逐渐占满前方视野。 六道金属闸门将入城道路切割成不同区域。白色探照灯穿过雨幕,在待检车辆间缓慢移动着,原本的安全护卫此刻像是寻觅猎物的野兽。 “研究院的人比平时多。”宋岚打量四周。 “回收组在长宁路出现伤亡。”周野低头刷新通告,“所有从西区返回的人,都要接受临时检查。” 车辆通过第一道消杀闸门,刚驶到身份核验区,一名佩戴异种管理局徽章的检查员便抬手示意停车。 检查员例行询问:“第四行动组?” “是。”陈渡降下车窗。 “发现异常目标了吗?” 宋岚回:“只回收了一具身份不明的感染者遗体。” “在哪里?” 宋岚指了指车尾的装置:“遗体舱。” “打开,”检查员说,“必须现场验尸。” 检查员身后的守卫同时端起枪。 雨水从行动车的表面滑落,在检查区的白光里汇成一道道银线。 林风禾看了一眼车载仪器,遗体舱内,陆骁的心率正在缓慢回升。 每分钟三十一、三十三、三十五…… 抑制剂的效果比预计中衰退得更快。 只要数值超过四十,生命扫描装置就会立刻将他判定为活体,随后自动封锁车辆,通知研究院接管现场。 宋岚按下车窗,抬手搭上车门:“回收舱已经密封,高危遗体不能在检测区开启。” “临时命令。”检查员态度强硬,“长宁路可能有A级感染者活动,所有人类遗体必须现场确认身份。” “我来。” 林风禾解开安全带,走到车尾遗体舱前。 隔着横在车尾的遗体舱,检查员扫过他胸前的身份牌,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林风禾在管理局声名很高,他在过去几年数次带队清理高危变异生物,协助研究院回收高危感染者样本。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林启明是中央研究院研发部门的负责人,即使父子关系冷淡,这个姓氏在临川仍然有足够的分量。 “林队长,”检查员说,“请打开回收舱。” 林风禾将手放在控制面板上:“样本为B级感染者,具有较高攻击性。” 检查员皱眉:“样本不是已经确认死亡?” “生命体征消失,不代表病毒组织完全失活。”林风禾注视着回收舱,神色平静地解释道,“长宁路地下污染程度超过60,样本可能产生神经反射。” “我们会负责,请打开回收舱。” 两名守卫抬高枪口,显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隔着车体,生命扫描装置正一遍遍掠过样本舱。 数字仍在上升:三十七、三十八…… 林风禾输入解锁指令。 舱门缓慢开启一道缝隙,冷气贴着金属边缘漫出来。 检查员正要上前,林风禾的手已经越过缝隙,准确握住陆骁露在衣服外的手腕。 舱内的人动了一下。 林风禾没有用力,只是把指腹贴在他的脉搏上。 一股极淡的凉意沿着皮肤渗入。接着,陆骁体内躁动的病毒像被无形水流包裹,迅速安静下来。 三十九、三十四、二十八…… 检查员没有察觉到异常,伸手准备拉开舱门,突然—— “咚!” 舱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整座回收舱随之剧烈震动了一下。 “警戒!”检查员猛地后退。 “残余神经反射。”林风禾趁机合上舱门,“如果继续开舱造成感染泄漏,第四行动组不承担责任。” 能够在死亡后产生如此强烈动作的样本,感染等级极大概率已经达到了B级。 检查员看了一眼封闭的舱门,又转头询问扫描人员。 扫描人员回复:“病毒活性C级,生命信号消失。初步判断死亡不超过一小时。” 检查员迟疑片刻,最终后退两步:“进城后立刻送到第三焚化中心。” “知道。”林风禾应下。 车门关闭,闸门缓慢打开。 行动车驶入安全区的瞬间,周野长长松了口气。 周野缓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他刚才撞舱门干什么?” 林风禾回到座位:“不是他。” “那是什么?” “我踢的。” 周野回想方才队长的动作:“刚才你腿没动。” “你看错了。” “我——” 宋岚打断他:“他说你看错了。” 周野识趣地闭上嘴。 进入安全区后,陈渡将车临时停在了路边。宋岚下车与陈渡换了位置,坐上驾驶位。 透过后视镜,她看见林风禾右手一直按在腹部,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想问林风禾,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缓缓发动了车子。 行动车没有驶向管理中心。 通过最后一道监控区域后,陈渡侵入了车载运输系统,把样本目的地从第三焚化中心改成第四行动组内部处理室,同时又伪造了一份冷藏设备故障记录。 这类修改只能骗过基础系统,一旦研究院进行人工核验,记录里的漏洞很快就会暴露出来。 他们最多只有两天时间。 车辆绕开核心区,沿西环路驶入旧城区。 与高墙外的废墟不同,安全区内依旧保留着城市原本的秩序。街边的商店亮着灯,公共汽车在路上驶过,穿灰色制服的居民撑着伞走过路口。 只是街边随处可见的病毒监测屏,昭示着“赤潮”早已到来。 广播每隔半小时便提醒市民接受感染登记。 公交站的广告栏上贴着一张巨幅宣传画:一个面容模糊的人伸出长满黑色纹路的手,红字写着—— 【隐瞒感染等同犯罪。】 【发现异常,请立即举报。】 画面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林风禾瞥了那张海报一眼。 行动车载着一名被整个安全区判定死亡的A级感染者,从标语前安静地驶过。 车辆最终进入西侧家属院,建筑外墙织满枯黄的爬山虎。 这里曾经属于管理局,楼房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后来,管理局总部迁往核心区,家属院逐渐空置,只剩下少数不愿搬离的老职员和行动人员还住在这里。 林风禾几人住在最里面的一栋楼。 车辆驶向几人的 住所,在地下车库里停稳。 遗体舱的舱门打开后,陆骁睁开眼睛:“到了?” 林风禾回:“到了。” “这里是焚化中心吗?” “不是。” 陆骁解开固定带坐起来:“那就好,我刚才听见有人说要把我送去烧了。” 林风禾看着面前冻得嘴唇发紫的人,眼睫微颤:“你一直醒着?” 陆骁搓了搓手:“一半时间。” “为什么不说话?” “你把手伸进来以后,我就动不了了。” 他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像有人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关掉了,”陆骁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挺舒服的。” 黑色纹路没有重新出现。 林风禾避开他的视线:“是抑制剂。” “是吗?”陆骁没有拆穿。 陆骁从舱内站起来,刚落地便因低温和失血晃了一下,没走出两步,手就揽在了林风禾的肩上。 一股凉意顺着林风禾的肩膀传遍全身。林风禾脸色发白,手指轻微地颤了颤,想推开,但最终只是指尖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你经常往家里捡这种东西?”陆骁低头看他。 林风禾轻声问:“哪种?” “死而复生、身份不明,还可能十分钟杀光一屋子的高危变异者。” “第一次。” “那我待遇不错。”陆骁说着嘴边又挂起笑。 几人进入电梯。家属院的电梯在运行时总有轻微摇晃,金属内壁贴着褪色的紧急疏散图。 五楼到了,楼道里的感应灯迟了几秒才亮起,照出墙皮上细密的裂纹。 林风禾的房门没有任何装饰,门边放着一个空花盆。 他验证虹膜,推开房门。 陆骁跟在后面。 屋内陈设很少,客厅只有沙发、餐桌和一排装满文件的书架。地面收拾得很干净,看不见多余的杂物。 这里不像一个长期生活的家,反倒像某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临时住所。 林风禾伸手去按墙上的灯。 在他碰到开关以前,陆骁已经越过他,熟练地按亮右侧第二个按钮。 暖黄色灯光洒满客厅。 所有人都停住了。 陆骁的手还放在开关上,一脸不解:“怎么了?” “你知道哪个开关管客厅?”周野的声音瞬间提高几度。 陆骁看着长得一模一样的四个按钮:“猜的。” 宋岚反驳:“第一次来的人通常会按第一个。” “那我运气好。” 林风禾没有说话。 这组开关原本按照正常顺序安装。两年前陆骁修理线路时接错了位置,林风禾嫌重新安装麻烦,便一直没有改回来。 除了他们两个人,没人知道第二个按钮才管客厅。 陆骁说完已经向房间内走去,他东看看西看看,像在巡视领地。 经过卧室时,他顺手握住门把,将门向上抬了一点才推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野又看向林风禾。 “门框变形,容易卡。”林风禾说。 周野狐疑:“他也是猜的?” 宋岚给周野使了个眼色:“闭嘴。” “好的。”周野领命。 林风禾从医药箱里取出器械,重新检查陆骁的伤势。 贯穿伤没有损及大血管,但弹头残留着成分不明的麻醉剂。肋骨似乎也断了,需要固定,失血也必须尽快补充。 时间在林风禾的动作里一分一秒地过去。 “今晚会发烧,”宋岚看着陆骁的伤势,“感染者恢复速度快,消耗也大。” 陆骁靠在沙发里:“会死吗?” “暂时不会。” “你们队长也这么说。” “我们不喜欢把话说满。”宋岚说罢将检查后的用品尽数装进密封袋里。 林风禾将手洗净,从卫生间出来时,宋岚正在门口等他:“研究院最多两天就会查到这里。还有,你的抑制剂,明天去补领。” “按规定不能提前领。” “那就想办法。”她停了一下,“如果他恢复记忆,未必愿意留在这里。” 林风禾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轻声回道:“那是他的事。” 宋岚没再说什么,带着周野和陈渡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林风禾将医药箱放回柜子,转身时发现陆骁正看着他。 “你需要休息。”他说。 陆骁两臂张开瘫在沙发上,声线慵懒:“睡不着。” “抑制剂还有效。”林风禾说着走到水壶前,将温热的水倒入一只印着黑猫的马克杯里。 “我现在对你们的抑制剂缺乏信任。”陆骁接过林风禾递给他的杯子。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眸看向林风禾,目光微凝,像是在努力看透什么。 片刻后,他语气肯定道:“我以前来过这里。” 7. 第 7 章 “没有。”林风禾面上波澜不惊。他俯身拾起方才遗落在桌上的绷带,转身走向玻璃柜。 “我知道哪个开关管客厅,也知道卧室的门要往上抬。” 林风禾头也不回:“巧合。” “进来的时候,”陆骁说着看向门口的鞋柜,“我还觉得第二层应该有一双拖鞋。” 林风禾动作一滞,余光扫过鞋柜。 鞋柜第二层是空的。陆骁出事后,他清理了屋里大部分属于对方的东西,将制服和武器交给了管理局,将其他物品打包装进了一只箱子,存放在卧室最里面的柜子里。 陆骁看着空荡荡的隔层,又看向他:“看来原本确实有。” 林风禾答:“以前有客人。” “经常来?” “偶尔。” “和我脚差不多大?” 林风禾转过身:“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骁靠在沙发里,神态依旧松散,眼神却很清醒:“我和你以前是什么关系?” 窗外雨声骤然清晰。 他猜到陆骁会这么问,却也只是语调平平回道:“队友。” 陆骁不信:“只是队友?” 他答:“只是队友。” “明白了。”陆骁点点头,端着杯子喝水,像是接受了答案。 林风禾站在玻璃柜前,沉默地注视玻璃柜门,柜门上映出陆骁极其模糊的影。 陆骁的“明白”,通常意味着他一个字也没信。 果然,陆骁放下杯子,抬眼看他,语气散漫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队长,我虽然失忆,但不是很好骗。” 陆骁的视线与他的目光似乎在玻璃中完成了交汇。 客厅暖色调的灯光洒在两人脸上,却也没让气氛暖化几分。 能察觉到他的情绪的人,怎么可能好骗。他将绷带放回原位,关上柜门,转过身道:“看得出来。” “那你还骗我?” 陆骁将杯子搁在膝上,头微微后仰,倚在沙发靠背上抬眼看他。 “我说的是事实,我们确实是队友。”林风禾走到沙发前,自上而下对上陆骁打量的目光。 陆骁眼睛眉梢微挑:“只是少说了一部分?” “你可以这么理解。” “缺少的部分重要吗?” “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知道与不知道,都不会改变结果。” 林风禾转过身,走到客厅的窗前。 窗户被厚重的灰色窗帘遮掩,中间余下的空隙露出阴雨连绵的画面。 他擅长伪装,却不擅长说谎。 以前的陆骁知道这一点,现在的陆骁……也可能发现。 显然,他没有正面回答,陆骁也没有接话。 窗外,车辆在楼宇之间穿梭着,路边的检测灯依次亮起,在雨中闪烁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临川安全区依靠严密的监察维持着“赤潮”爆发前的秩序,让所有不符合标准的生命无处藏身。 陆骁就是其中最不能被容许的一种。而不被容许的陆骁,此刻却像是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低头研究着马克杯壁黑猫头顶一道细小的裂纹。 客厅安静了很久,林风禾的思绪从方才陆骁的问题里飘远,随着风飘回了过去,飘到了那个曾经的污染区。 回过神时,陆骁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陆骁声音放得很轻:“你对每个队友都这么好?” 他怔愣一瞬:“什么?” “把自己的药给他,为了带他进城伪造报告,还把一个十分钟能杀光所有人的A级变异者藏在家里。”陆骁抬手将窗帘拉开了一些,“你们管理局福利不错。” 更多冷白的光线倾洒而下,映在林风禾毫无血色的脸上。 陆骁也许有了答案。 但又似乎不想逼问他。 他回望那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眸子:“你以前是我的下属。” “所以?” “我是队长。” “你对下属负责。” “嗯。” “林队长,”陆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的下属一定很容易产生不切实际的误会。” “你以前没有。” “看来以前的我比现在迟钝。”陆骁招了招手,不再继续说了,转身回到沙发前坐下,与黑猫杯子斗智斗勇去了。 林风禾也不再理他,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只剩几袋速食粥和一盒冷冻蔬菜。 他烧上水,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白色瓷碗。手伸向第二只碗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那只碗的边缘缺了一小块,是陆骁以前用的,陆骁说扔掉浪费,缺口又不耽误吃饭,便一直留着这只碗。 他最终还是把它拿了出来。 “需要帮忙吗?”陆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问道。 林风禾回:“不用。” 陆骁又问:“我以前会做饭吗?” “会。” “水平怎么样?” “不会死人。” 陆骁点点头:“评价不低。” 他说完走进厨房,自然地拉开左侧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双筷子。 动作完成后,两人同时停住。 抽屉外没有任何标记。 陆骁低头看看手里的筷子:“又猜对了。” 林风禾面无表情地接过筷子:“你可以回去坐着。” 闻言,陆骁从客厅搬了个小凳子,在厨房门口坐下:“我开始怀疑,这套房子其实是我的。” “不是。”林风禾果断道。 “那我以前大概来得很勤。” 林风禾停下手里的动作:“你的观察结论太多了。” “没办法,”陆骁一脸无奈,“记忆少,只能用结论填一填。” 水烧开后,速食粥在锅里翻滚,厨房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薄雾。 想到陆骁需要大量的能量恢复伤势,林风禾又拆了两袋营养剂放入锅里。 速食粥熟得很快。见林风禾关火,陆骁自觉地端着碗走出了厨房,在餐桌旁坐下,将那只有缺口的碗放在了自己面前。他拇指在碗沿摸索了下,低声喃喃道:“还挺节俭。” 两人面对面坐着,虽然都没说话,气氛却很和谐。 饭吃到一半,林风禾的通讯器响了,屏幕上显示病毒研究中心。 他拿起通讯器走向阳台,陆骁见状很自觉地放慢了吃饭速度,侧耳听着。 “林队长。”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是研究院特别回收组负责人韩峥。派往长宁路的特别回收组失联,你们是最后进入该区域的人。” “现场发现五名死者,已经上传坐标。”林风禾回道。 “只有五名?” “我们抵达时只看见五名。” “广播里的求救者呢?” “没找到。”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你们回收了一具遗体。” “样本舱制冷故障,遗体出现二次活化,按照条例,我们对遗体进行了紧急销毁。” “在哪里销毁的?” “西环路十七号焚化点。” “但那里的焚化系统今天在检修。” “所以我们使用了车载燃/烧/弹。”林风禾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撕裂天际的闪电,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对方嗤笑一声:“林队长准备得很周全。” 林风禾答:“职责所在。” “明早九点,请第四行动组到督查署接受例行问询。” 话音落下,通讯切断。 “轰隆隆!” 外面雷声炸响。 雨似乎感应到林风禾有些烦躁的心绪,下得更狂暴了。 他没有立刻返回客厅,面对死而复生的陆骁,他很难静得下心思考。从收到信号到将陆骁带到这里,他将整个过程可能出现的情况仔细想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拖着脚步走回客厅。 此时,陆骁已经吃完了粥,正托着脑袋看他:“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神色淡淡,平静地看向陆骁:“没有。” “听起 来麻烦明早九点会准时上门。” “与你无关。” “林队长,”陆骁笑了,“你这句话出现频率很高。” 林风禾没再理会,收走碗筷:“客房在右边,洗手间里有新的衣服。” “谁的?” “以前的客人。” “和我脚一样大,身高也一样?” 林风禾脚步不停:“不想穿的话,可以继续穿血衣。” 陆骁识趣地闭嘴。 黑色家居服尺寸完全合适。 镜子里的脸、身体,甚至连陆骁这个名字,都像旁人临时交给他的东西。只有这套房子里不断出现的本能反应,让他觉得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他走出洗手间时,林风禾正把一张旧照片塞进书架最上层。陆骁走近,只来得及看见照片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拿过:“这也是客人的?” “行动组合照。”林风禾说着,关上了书架上方的柜门。 “我在里面?” “不在。” 陆骁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道:“你今天说谎的次数不少。” “你今天问得也很多。”林风禾回头看他。 陆骁弯了弯眼睛:“彼此彼此。” * 夜里十一点,陆骁开始发烧。 他的体温很快超过了四十度,伤口正在以异常的速度愈合,病毒也在修复过程中重新活跃起来,黑色的纹路沿着颈侧重新蔓延到手臂,像植物的根系,在皮肤下无声地生长着。 林风禾坐在床边,给他敷上湿毛巾,观察他的情况。 陆骁似乎睡得不安稳,像是做了噩梦,他手指抓紧床单,呼吸越来越急促。 “陆骁。”他试图叫醒陆骁,但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陆骁,醒醒,陆……” 突然,陆骁睁开双眼。 陆骁瞳孔边缘浮起暗金色的光泽,猛地翻身扣住林风禾的手腕,将他压在床上,另一只手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以陆骁的力道,只要再向前半寸,就能轻易捏断他的颈骨。 “陆骁,是我。”林风禾没有挣扎,手指轻按上陆骁的手背,银白色的纹路悄然浮起。 陆骁盯着他。 数秒后,指间的力道缓慢松开。 “抱歉。”陆骁坐起身,低头按住额角。 林风禾缓了缓神,递给陆骁一杯水,问道:“梦见什么了?” 陆骁答:“一个人。” “谁?” “不知道。” 陆骁没有喝水,他闭上眼睛,试图抓住正在消散的梦境。 昏暗车灯,打开的抑制环,还有一个站在夜色里的模糊轮廓。 “梦里有人放我走。”他说。 林风禾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住。 陆骁继续道:“他解开我脖子上的东西,给了我一辆车,让我沿西边一直走。” 林风禾问:“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陆骁答:“没有。” “他说了什么?” “他说,别再回来。” 林风禾垂下眸子,小灯在他的眼下画出几道睫毛的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然后呢?” “我好像问他为什么,他没回答。”陆骁轻笑出声,“我以前挑人的眼光可能不太好。” “为什么?” “就算看不清脸,也觉得梦里那个人很难哄。话少,心思重,还喜欢替别人决定。” 林风禾没说话。 “跟你有点像。”陆骁看着他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抿了下唇:“只是梦。” “也许吧。” 陆骁将空杯子递了过来。 他伸手接住,陆骁却没有立刻松手。 两人隔着一只杯子短暂僵持片刻。 “林风禾。” 陆骁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看向陆骁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眸子里正映出他的影子。 他问:“什么?” “我是不是回来找你的?” 8. 第 8 章 雨水沿窗户缓慢滑落。 房间没有开主灯,床头的小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他看向陆骁:“不是。” “我还没说理由。” “不需要。” “这么确定?” “你说过,你来临川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对。” “我是人。” 陆骁安静两秒:“这话听着好像没问题。” “本来就没问题。” “但我有个不同意见。” “什么?” 陆骁松开杯子,重新躺回枕头里。 高烧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但尾音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我原本连自己为什么要进临川都不知道,可看见你以后,我忽然不着急了。” 林风禾手指收紧。 “所以,我要找的就算不是你,大概也在离你很近的地方……” 陆骁说完不久,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林风禾坐在床边,盯着陆骁看了很久。 面前的人,真的是陆骁吗,陆骁为什么会失忆,陆骁要回来找什么……直到现在彻底歇下来,一连串问题才发疯似地闯入他的脑海,像一根针在他的脑海里拼命搅动着。 静下来。 不要再想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高墙上的探照灯越过雨幕,从卧室窗前短暂扫过。冷白光线照亮陆骁无名指上的戒痕,也照亮了林风禾腕间浮现的银白色纹路。 那道纹路只出现了一瞬,便重新没入皮肤之中。 他轻轻拉下袖口,将那抹银白遮住。 * 陆骁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今天依旧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照在完整、健康的天花板上,没有变异怪,没有鼓包也没有掉皮。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恍如隔世般想起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哦,对,他被林风禾捡回家了。 他偏过头,捡他的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觉。 那人膝上放着体温检测仪,身上穿着一套与他同款的米色睡衣,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手腕腕骨处缀着一颗棕色的小痣。他醒着的时候总是显得过分整洁,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现在睡着了,几绺黑发散落在额前,晃来晃去的,将那疏离感也晃远了。 但,这人怎么睡在椅子上?在队里有吃有喝的,怎么把自己养得这么瘦?明明天天在外面打异种,怎么脸上还是跟生了病一样白得吓人?眼下血管的青色都能看见了,是昨晚没睡好吗? 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的,他鼻尖有点酸酸的。 嗯,应该是发烧的后遗症。 陆骁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受伤的肋骨依然隐隐作痛。他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拿起床尾的薄毯,走到林风禾身边。 俯下身时,他看见林风禾颈后藏着一道很浅的旧疤。 忽然,一阵毫无来由的烦躁忽然涌上心头。他不记得那道疤从何而来,却本能地觉得它不该存在,至少不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存在。 毯子还没落到肩头,林风禾已经警惕地睁开了眼。 陆骁的手还停在他肩侧,两人靠得极近,林风禾甚至能嗅到陆骁身上与他同款沐浴露的香气。他定了定神,看向毯子:“做什么?” 陆骁面不改色:“准备谋杀。” “用毯子?”林风禾坐直身体,刚睡醒的嗓音微哑。 “手段温和一点,方便减刑。” “先测体温。”林风禾没理会这套说辞,拿起体温检测仪。 陆骁先一步接过去,贴在自己颈侧,接着提示音响起。 “三十七度二,”陆骁看了一眼数字,“恢复良好。” 林风禾接回仪器,站起身活动两下,将箍在手肘处的袖子放了下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骁抬手按了按肋骨,“嘶”了一声:“肩膀疼,肋骨疼,头也疼。” “正常。” “什么算不正常?” “死了。”林风禾言简意赅,说罢起身向外走去。 “林队长,”陆骁在身后笑了声,“你对伤员一直这么直接?” “只对话多的。” 话音刚落,卧室外传来终端提示音。 客厅墙面的环境系统自动亮起,中央研究院的标志出现在屏幕中央。 【特批药品注射周期即将超时。】 【使用人:林风禾。】 【请于今日十二时前完成特效抑制剂注射,并上传实时身体数据。若逾期未完成,病毒研究中心医疗管理部门将启动人工核验。】 林风禾站在屏幕前,神情淡漠地看向那串文字。 “怎么了?”陆骁倚上卧室门边,视线在提示内容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他身上,“是你给我打的那种药?” “嗯。”林风禾应道。 “你今天要打?” 他纠正:“昨天。” 陆骁抱起双臂,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让给我了。” 林风禾关掉提示:“不是让,情况需要。” 陆骁跟在他身后走到洗手间,又靠上洗手间的门,他眉梢微挑,语调悠悠:“换个说法就不是人情了?” “你可以理解为特殊样本的维护成本。” “哦——”陆骁拖着长腔,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我在林队长眼里是需要定期保养的设备。” 他擦干脸上的水,从镜中扫了陆骁一眼:“高危设备。” “不错,听起来更值钱了。” “高危设备需要净化。” 林风禾随手将提前拿出的灰色毛巾递给陆骁,转身来到厨房。 厨房里只剩下两袋营养剂。今天时间紧迫,他便没再开火,直接将营养剂放进了加热槽里。 等待间隙,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七 点四十六分,距离去研究院接受问询还剩一小时十四分钟,距离提交注射结果还剩四小时十四分钟。 厨房门口忽然多了个人,陆骁又跟过来,靠在料理台边看他。 “站好。”林风禾瞥他一眼,陆骁整个人没长骨头似的,东倚倚西靠靠。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要把自己看成斜视了,怕是会有碍任务。 “你还有抑制剂吗?”陆骁说着象征性直了直身子,又低低“嘶”了声。 林风禾只当没看懂他的暗示:“还有。” 陆骁又问:“为什么不打?” “抑制剂有编号,注射间隔不能少于四十八小时。” 林风禾打开加热槽,取出加热好的营养剂,将其中一袋营养剂递给陆骁。 每个月的四支抑制剂,林风禾必须按照编号顺序注射。昨日任务时,他的第三支抑制剂已经给陆骁注射了,药剂上的芯片虽然带了回来,但身体数据还需要时间伪造。 他决定从督查署回来之后再处理。 陆骁接过营养剂喝了一口,眉毛瞬间拧紧:“你平时就吃这个?” 林风禾点头:“方便。” “难怪你家厨房跟新的一样,”陆骁把眉毛皱得死死的,低头又小小嘬了一口,冲林风禾比了个大拇指,“强者的饮料。” 林风禾没有回应他的评价,在卧室里换好作战服。 “我上午去研究院接受询问,你呆在家里,不要开门,也不要用带身份认证的公共网络。” 陆骁抬头:“他们找你是因为长宁路的回收组?” “嗯,他们死了五个人,另外两人失踪,”林风禾顿了顿,“所以,研究院会追查被我们带进城的‘遗体’。” “也就是我。”陆骁接道。 林风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骁一眼。虽然不想说陆骁是“遗体”,但他还是“嗯”了声:“如果有人强行进来,卧室衣柜后面有紧急通道,通往楼下设备间。” 闻言,陆骁抬手晃了晃手中的营养液,笑道:“林队长,你在教一个A级感染者怎么从安全区逃跑吗?” 他反问:“你会听吗?” “会。” 听见陆骁毫不犹豫的回答,林风禾停下了开门的动作:“为什么?” 陆骁单手撑着餐桌,眉眼间的笑意淡下来,目光很平静:“综合分析,你是目前最可信的人。” “救命之恩?” 陆骁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有直觉。” 林风禾沉默片刻,拉开房门。 陆骁在身后叫他:“林队长。” “什么?” “注意安全。”陆骁说。 这四个字从陆骁口中说出来实在太过自然,仿佛在过去已经重复过了无数次。 “嗯。”林风禾微微一怔,“你也是。” 房门关闭。 陆骁坐在餐桌前,直到电梯运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才缓缓起身,向昨天林风禾藏照片的书架走去。 9. 第 9 章 陆骁走到书架前,柜子与他的肩膀平齐,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几本纸质档案、一只上锁的灰色储物盒,以及那张背面朝上的旧照片。 他抬手将照片拿起,照片边缘已经泛白,右下角有道被水浸过的痕迹。 画面中站着五个人,宋岚、周野和陈渡都在,背景是异种管理局的外勤大厅。 林风禾站在最前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衣,嘴角漾着一抹笑,神情比现在柔和许多。他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男人,男人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身体前倾,几乎将他圈在怀里。 那张脸属于陆骁。 照片中的两人都没有看镜头,陆骁微微偏头望着林风禾,林风禾的视线也探向身后,眼神并不像现在这么疏冷,虽然变化轻微,但陆骁还是看出了一点近乎纵容的意味。 这张同他九九分像的笑脸,啧,莫名有些碍眼。 失忆前的陆骁显然知道很多事情,但现在的他却什么也不知道。他连自己为什么回临川都想不起来,只能靠林风禾偶尔说漏的一两句话,一点点猜测两人过去的关系。 这么想着,他用拇指按住照片里那张脸,往旁边一挡。 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 照片里只剩下林风禾站在中央,微微偏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样的林风禾看起来有点孤单。 陆骁的手指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移开了。 视线向下移动,照片中的陆骁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黑色指环,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戒指已经不见了,但照片还在,他先前用过的物件也还在。 这个发现本该让人愉快。 但他看着照片里的陆骁,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悦反而更明显了。 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没想起任何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压在心口,像是有人曾经把很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 如今,记忆被掏空了,东西也不知去向,唯有重量还留在那里。 * 赤潮第二年初,经议会临时商议,原国家病毒研究中心联合应急管理部门与残余武装力量改组成立了中央研究院,研究院主要承担两项任务:一是清剿异种,二是研制疫苗。 随着污染区不断扩大,单纯依靠临时救援队已经无法完成清剿和搜救任务,同年三月,中央研究院下设异种管理局,统一负责污染区勘查、异种清剿、幸存者搜救和安全区防卫。 林风禾所带领的第四行动组,正隶属于异种管理局的外勤行动部门。 上午八点三十六分,林风禾坐上了安全区内的环线公交车,目的地是督查署。 赤潮第三年底,中央研究院设立了这个部门。督查署负责行动伤亡、违规清除、样本遗失与权限滥用等问题的调查,其设有专门处理绝密事件的特别行动组。 特别行动组。 一年前,他私下放走陆骁之后,便是督查署以他任务失败为由派出了特别行动组,他们杀死陆骁,并传回了陆骁的死亡影像。 但陆骁还活着。那时,他们到底对陆骁做了什么…… 正想着,公交车内传来“督查署到了”的提示音。 林风禾回神,走到车辆后门处,抬手将行动人员统一配发的手环在门旁的感应装置上一刷,待车停稳后下了车。 下车后,林风禾看到了等在督查署大楼外的宋岚、周野和陈渡。 “早。”他对三人道。 “队长早啊,”周野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见他走近递出颜色更深的一杯,“这是给你的。” “谢谢。”林风禾接过。 周野摆摆手:“别谢我啊,副队请的。” 宋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神色冷淡:“记行动组经费。” 林风禾浅笑致意,喝了一口咖啡,笑容消失。 咖啡甜得有些过头。 不会低血糖。 周野目光在林风禾脸上绕了一圈:“队长,你昨晚没睡?” 林风禾答:“睡了。” “那陆——” 宋岚面无表情地踩他一脚,周野顿时眉毛一抽:“路上堵车吗?” 林风禾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周野瞥见刚从门口出来的工作人员,偷偷松了口气。 工作人员将四人带到问询室门口。 问询室内坐着三个人,最中间的是督查署的副署长江彦川,他神情严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透过镜片的眼神愈发冷冽,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左边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便是昨天给四人打电话的韩峥,他制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却布满了细小的皱纹,神情阴郁,看起来很是骇人。最右侧坐着负责记录询问全程的督查署工作人员。 林风禾等人在三人对面坐下,中间隔着桌子,桌上摆着第四行动组昨天的任务报告。 江彦川没有寒暄,直接示意工作人员打开记录设备:“收到病毒研究中心回收组举报,下面,我会代表督查署对异种管理局外勤行动部门第四行动组进行问询。” “昨天十四时四十七分,第四行动组进入长宁路地铁站。”江彦川翻开任务报告,推向四人,“你们接到的任务是确认异常求救信号,标准执行时间为四十分钟。” “为什么在地下区域停留了一小时五十三分钟?”他声音平稳,没有明显倾向。 林风禾回答:“遭遇变异植物袭击。” “报告中没有完整的战斗记录。” “行动过程中发生爆炸,爆炸损坏了设备。” 江彦川再翻过一页:“损坏范围包括车载摄像、队员记录仪和内部通讯?” “是。” 一旁的韩峥忽然笑了一声,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林风禾的脸:“林队长,这未免太巧了。” “污染区经常发生巧合。”林风禾语气淡淡。 江彦川没有评价,只继续问:“回收组共七人,现场发现五具尸体,另有两人失踪。你们是否与他们接触?” “没有。” “你们从地铁站带回一具人形感染样本。” “无名遗体。” 韩峥接过话:“一具无名遗体,肩部有枪伤,体内病毒活性超过B级,对吗?” 林风禾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 任务报告只记录了人形样本,根本没有上传具体伤势,而韩峥却知道肩部有枪伤。 “遗体被污染组织包裹,”林风禾声 音平静,“我们没有检查完整伤情。” 韩峥身体微微前倾,一支笔在桌上敲打两下,眉目间满是狠戾:“那你怎么确认它已经死亡?”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重度感染者可以主动降低代谢。” “所以尸体在入城之后出现了二次活化。” “活化到什么程度?” “足以触发安全区警报。” “有没有睁开眼睛?”韩峥语气森然,刀锋似的视线仿佛要将面前之人剜出一个窟窿。 江彦川打断:“韩组长。” 韩峥靠回椅背:“只是合理询问。” “督查署调查的是第四行动组是否违反回收流程,不负责替回收组确认追捕目标。”江彦川语调不重,却明确截断了这个问题。 韩峥没有继续追问,将笔拍在桌上,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江彦川将翻开的监控截图推到林风禾面前。画面中,行动车停在安全区入口处,监控对着车子的后门,隔着雨幕录到了站在回收舱旁的林风禾。 从监控中可以看到,林风禾的身上没有行动外套,监控透过遗体舱打开的缝隙,捕捉到了“遗体”身上的印着管理局徽章的外套。 “你的衣服为什么盖在样本身上?”江彦川问。 林风禾扫过照片:“隔离污染液。” 韩峥嗤笑一声:“你很爱护这具来路不明的无名遗体。” 林风禾端起咖啡,轻抿一口:“我很爱护设备。” 周野低下头,握起拳头抵在唇边。 韩峥看向他:“很好笑?” “没有没有,”周野立刻收敛表情,“我就是喉咙不舒服。” “据说地铁站的植物含有致幻孢子,”韩峥眯起眼,“如果身体有异常,建议马上接受隔离。” 周野放下手:“我已经好了。” “这是回收舱滤网上残留的齿盘葵组织。”宋岚出声,将一只透明密封隔离袋和对应的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样本袋中封存着少量暗红色植物组织,离开主体十几个小时后,细小根须仍然在缓慢收缩着。 “经检测,齿盘葵的病毒等级达到了B级。”陈渡补充。 “被齿盘葵感染的遗体,感染等级会无限接近齿盘葵,甚至更高,B级足以触发入城警报。”宋岚将检测报告推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处理掉高危异种是每个行动人员的职责,所以,我们处理遗体只是履行职责。” 韩峥看向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上交?” 宋岚神色不变:“没有上交的义务。” 江彦川拿起样本检测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植物样本真实存在,足以解释回收舱的活性异常。 第四行动组确实隐瞒了陆骁,但只要韩峥拿不出更直接的证据,督查署就无法以一具不存在的遗体定罪。 “江副署长,”林风禾开口,“我有问题想请教韩组长。” 江彦川问:“是否与这次问询相关?” “是。” “可以询问。” 收到准许,林风禾抬眼看向韩峥,眼神中透出刺骨的寒意。 “韩组长,”他冷声问,“回收组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宁路?” 10. 第10章 韩峥脸色瞬间阴沉:“这与你无关。” “他们没有公认的行动编号,没有携带身份芯片,也没有向外城防卫系统提交路线。七名武装人员未经登记进入重度污染区,造成地铁坍塌和人员死亡。” “如果行动经过授权,第四行动组有权查看风险简报。”林风禾将监控截图推回去,动作不疾不徐,“如果没有经过授权,我们遇见的就是一支身份不明的武装队伍。” 韩峥的声音沉下来:“林队长,你在质问研究院?” “我在确认任务性质。”林风禾语气平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如果我的队员因隐瞒信息而死亡,赔偿金应该由管理局承担,还是由回收组承担?” 宋岚接道:“按照《外勤行动保障条例》第十七条,任务信息存在重大遗漏并造成额外风险的,任务发起部门承担全部责任。” 韩峥没有回答。 江彦川合上报告:“回收组的行动授权,由督查署另行核查。” “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第四行动组违规销毁了人形样本,”他接着宣布,“昨天的任务调查暂时结束。” 周野攥在膝盖上的手缓慢松开。 韩峥脸色依旧阴沉,目光在林风禾身上烙了很久。 “我们能走了吗?”宋岚将几绺长发别到耳后,顺着抬手的姿势暗中翻了个白眼。 “稍等。”江彦川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停止记录,从身旁的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管理局外勤总部给你们派发了新任务,让我代为转告,这是任务书。” 江彦川将任务书放在桌上:“A-17轻度污染区将在三天后进入清理阶段。原定第六行动组临时调动,由第四行动组接手先期勘察。” 宋岚翻开任务书,行动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她眉心皱起:“我们刚从重度污染区返回,按照规定,应该休整四十八小时。” “第四行动组没有人员伤亡,”韩峥开口,“后勤处会提供新设备。” “回收组什么时候开始负责外勤调度了?” “宋副队,”韩峥微微一笑,“回收组只负责提供风险建议,这项任务由管理局上层下发。” 林风禾翻到任务要求。 A-17位于安全区西南方向,面积约十一平方公里。任务书上要求第四行动组清除高危异种、检查隔离墙,搜索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此外,研究中心附加意见单独列出一项:【发现未登记感染者,应立即控制。拒绝接受收容或者病毒指数超过警戒值者,可按照高危异种现场清除。】 林风禾的视线落在“未登记感染者”和“现场清除”几个字上。 “这次只是先期勘察?”他问。 “是。”江彦川应道,“确认高危异种数量,寻找幸存者,建立后续清理路线。” “如果发现感染者,研究中心建议直接控制。”韩峥补充,“病毒浓度超过标准,意味着感染者随时可能失控。” 林风禾抬眼:“建议不是命令。” 韩峥的笑意瞬间淡了。 “现场处置由行动组长根据实际风险决定。”江彦川看向两人,神情严肃地重申规定,“所有过程必须保留记录。” “嗯。”林风禾合起任务书。 “下午两点出发,任务期限七十二小时。”江彦川站起身,向几人鞠了一躬,“你们可以离开了。” 几人走出问询室后,问询室的门缓缓关闭。 一直走到电梯间,周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松松制服领口:“难怪他们都说督查署是重度污染区,我现在算是信了。” “里面没东西咬你。”宋岚按下电梯按钮。 “韩峥刚才看队长的眼神可不比齿盘葵友善多少。” 陈渡接话:“齿盘葵只是想吃人,目的比较单纯。” “有道理,”周野认真点头,“这样看起来,还是齿盘葵更好相处。” 宋岚靠在电梯一侧,从电梯的反光里瞥了他一眼:“你下次遇到可以留下来培养感情。” 周野立刻闭嘴。 电梯刚抵达一楼,四人的个人终端同时震动,提示来自异种管理局外勤行动部。 【紧急任务调度通知】 【任务区域:A-17轻度污染区】 【任务内容:先期勘察及幸存者搜索】 【执行单位:第四行动组】 【执行时间:今日十四时】 【执行期限:七十二小时】 林风禾点开附件,微蹙起眉。 A-17位于安全区西南方向,总面积约十一平方公里。中央研究院总部准备将其纳入生存空间拓展计划,第四行动组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确认高危异种数量、隔离墙损坏程度,以及区域内是否仍有幸存者。 “这什么鬼东西?”周野看到任务面积,脸色有片刻凝固,“十一平方公里,四个人,七十二小时,他们怎么不让我们顺便把地翻了?” “配发设备里有自动翻土机。”陈渡翻到装备清单,推了下眼镜。 周野瞪大双眼,猛转过头:“真的?” 陈渡点头:“还有播种设备。” “看来他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宋岚关闭附件,“队长,怎么办?” 林风禾将任务书接过,沉默片刻后道:“执行任务。” 显然,这次任务与韩峥脱不了干系。回收组内部大概率已经认定,陆骁被他们藏了起来,只是苦于没有直接明了的证据,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 私人终端上,林风禾的数据上传提示仍然停留在屏幕上,距离上传期限还剩一小时十八分钟。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上传,医疗管理部门可能会直接前往他的住处。 “你先回去上传数据。”宋岚看见了,将任务资料传入队内终端,“我和周野去领装备,陈渡检查行动车,十二点半地下车库集合。” 林风禾应道:“嗯。” * 十一时二十二分,林风禾推开家门。 “怎么坐在这儿?” 林风禾收回差点儿将人放倒的手,微微蹙了下眉。 “等你啊。”陆骁答得理所当然,说罢站起身,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 林风禾“ 嗯”了声,绕过他进了客厅。 “林队长,”陆骁伸到一半的胳膊又落了回去,语气幽怨,“你就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闻到了。”林风禾偏过头,餐桌上摆着的两盘重新加工的罐头,一份边缘略焦的午餐肉,还有一锅压缩蔬菜汤。他语气淡淡:“你做了强者的食物。” “听起来评价一般。”陆骁不满道。 “不错。”林风禾更改评价,“我需要先上传数据。”说罢,他径直走到卧室的书桌前。 昨天用过的银白色抑制剂被他带了回来,此刻正躺在垃圾盒旁边。 原本嵌在抑制剂瓶底的芯片已经被取了出来,放在了一边。 林风禾拿起那枚米粒大小的芯片,反复检查两遍,回头问陆骁道:“你做了什么?” “我想接入系统看看,但需要你的身份授权,我就没往下操作。”陆骁靠墙站着,一脸坦然。 林风禾放下心来:“做得对。” 陆骁微微挑眉:“难得受到表扬。” “只是不批评。” 芯片里保留着药物编号,分配者姓名与注射时间,林风禾将这些内容依次上传到终端里。 此外,完成研究中心的数据汇报还需要上传他注射后的心率与病毒数值的变化曲线。但是,直接复制旧数据会被系统识别,凭空伪造又容易留下痕迹。 陆骁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向自己:“药确实被人注射了。” “我昨晚戴着检测仪,”陆骁问,“能不能用我的数据?” 林风禾明白他的意思。虽然陆骁的心率、体温和病毒数值与他完全不同,但数据中的自然波动可以保留。 只要按照他过去的基础范围重新较正,就能生成一份不重复的新记录。 用连接线连上陆骁的离线检测系统后,林风禾从中调出昨夜的数据,分析其中与先前数据波动更相近的部分。 陆骁拖着椅子靠近:“需要我做什么?” “坐着。” “听起来作用不大。” “保持安静。”林风禾又道。他正从陆骁注射后的稳定数据中截取片段,再以自己过去三个月的平均区间进行重新调整。 “难度突然提升了。”陆骁嘟囔着,坐在旁边对照注射时间和检测记录。 陆骁与他挨得很近,低头时肩膀偶尔会碰到他。每次碰到,他都会稍微让开,直到第三次,他侧头问:“你故意的?” 陆骁神色无辜:“椅子太小。” “客厅还有三把。” “这把看得清。” 林风禾把终端向他那边推了一点:“现在呢?” 陆骁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轻轻叹气:“林队长很有边界意识。”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好吧,陆骁不说了。 数据调整完成,林风禾验证虹膜与指纹,将芯片信息与重新生成的变化曲线上传到研究院系统。 系统审核持续了十几秒,红色圆环缓慢转动起来…… 11. 第11章 陆骁脸上的玩笑淡了些:“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医疗管理部门上门复核。”林风禾答。 “然后发现我?” “有可能。” “那我现在开始考虑跳窗?”陆骁说着向窗外看了一眼。 林风禾刚要开口,屏幕忽然变成绿色。 【数据上传成功。】 【本周期注射记录已完成。】 陆骁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向后靠上椅背:“我们配合得真不错。” “嗯。”林风禾应道。他拔下连接线,将用过的注射器芯片放进回收盒。 “那我算不算为研究事业献身?” 林风禾盖上回收盒,淡淡看了他一眼:“算伪造医疗数据。” 陆骁笑笑:“听起来也很有参与感。” 屋外传来整点报时,中午十二点整。 距离集合时间只剩半小时,林风禾准备先收拾装备。他方才起身,陆骁就伸手按在了桌边,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队长,”陆骁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餐厅,“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餐桌上摆着陆骁做的午饭,他回来时匆匆看了一眼,现在怕是已经凉了一些。 “没忘。”他收起终端,“下午有任务,时间不多。” “所以更应该吃,”陆骁站起身,将挡路的椅子推回桌下,“你准备空着肚子去污染区打怪?” “车上有营养剂。” “那东西严格来说只能算可食用物质。”陆骁端起已经变凉的汤,转身走向厨房,“和饭的关系不大。” 林风禾望着他的背影:“你的评价很主观。” “味觉本来就很主观。”陆骁将汤锅放到加热槽里,熟练地按下按钮。 蒸汽很快从锅边升起,模糊了他映在厨房玻璃上的侧影。 林风禾没再拒绝,将任务书拿到餐桌旁坐下。 两人刚刚一起伪造了研究院的绝密医疗记录,相比之下,坐下来吃一顿迟到的午饭,似乎算不上是浪费时间。 陆骁重新端出热汤,又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碗。他看也没看,便再次把边缘带有缺口的那只放到自己面前,然后又愣了下:“好像又猜对了?” “……”林风禾默认,抬手拿起另一只碗。 “看来我的身体比脑子有出息啊。” 林风禾没有拆穿:“至少脑子有一部分能用。” “这算安慰?” “算客观评价。” “林队长安慰人的水平很稳定。”陆骁给他盛了一碗汤,脸上缓缓浮出笑意。 林风禾接过:“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林风禾低头喝了一口汤。 压缩蔬菜本身没有太多味道,陆骁不知从哪里翻出了已经快过期的调味料,汤里多了一点淡淡的咸香。称不上多好,却比单纯的营养剂正常得多。 陆骁没有立即动筷子,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怎么样?” 林风禾放下汤匙:“不错。”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说过这句了。” “刚才还没吃。” “所以现在是复核结果?”陆骁问,手中的筷子在空中散起了步。 “嗯。” 陆骁眼中溢出一点轻快的笑意:“看来这次通过审核了。” 一碗汤喝到一半,陆骁忽然又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林风禾抬眼:“怎么?” “慢一点,”陆骁把那盘午餐肉推到他面前,“没人跟你抢。” 行动人员的用餐速度普遍很快,林风禾更是如此。他很少在食物上花费时间,只要能维持身体需求,味道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赶时间。”他回道。 “噎住更耽误时间。”陆骁盯着他苍白清瘦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向前推了推盘子,“把这个吃了。” 林风禾低头看向边缘煎得略焦的午餐肉:“太多。” “你也需要长点肉。”陆骁夹起一片午餐肉,直接放进林风禾碗里,语气自然得仿佛过去已经做过无数次,“异种还没动手,风大一点先把队长吹走了,传出去多影响士气。” 林风禾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食物:“我没有那么轻。” “抱过才知道。”陆骁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风禾垂下眼,夹起那片午餐肉:“吃饭。” 陆骁唇角慢慢扬起,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忽然,陆骁又出声道:“林队长。” “这是你下午的任务?”陆骁伸手将任务书拉近了些,指着任务书道。 林风禾应了一声:“先期勘察。” 陆骁快速翻过任务要求,目光在“A-17轻度污染区”“十一平方公里”和“搜索幸存者”几项内容上停留片刻:“带我一起。” 林风禾吃完最后一口,将碗筷整齐放好:“不行。” “理由?”陆骁问。 “你的身份无法录入行动系统,感染指数也已经恢复到A级。”林风禾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手指,语调平静,“一旦检测设备记录,韩峥很快就会知道你还活着。” “把我留在这里,他也可能知道。”陆骁也拿纸擦手,神情认真,“回收组已经怀疑你们带回来了一个活人,查不到我,他们下一步就会查你的住处。” 林风禾态度强硬:“这里有紧急通道。” “但我不能保证每次都逃掉。” “而且,我是A级感染者。”陆骁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分析,“把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单独留在居民区,不符合安全条例。” “你对自己的危险程度认识得很清楚。”林风禾收走空碗,起身走向厨房。 “宋副队昨天提醒过,”陆骁跟在他身后,将剩余餐具一并端起,“我记忆少,别人说过的话一般会认真听。” 林风禾打开清洗灭菌设备,将餐具放进去:“我会安排你转移。” 陆骁放下最后一只杯子,手指仍然搭在杯沿:“转移到哪儿?” “安全的地方。” 陆骁顺势倚上厨房门框,抱起手臂,眉梢轻轻一扬:“样本仓库,还是遗体舱?” 林风禾低头调整清洗参数,神色没有半点波动:“都可以。” 陆骁轻啧一声,偏头看他:“我和你们管理局的箱子是不是签过长期协议?” “你想签也可以。”林风禾按下确认键,转身从他面前经过。 “并不是很想。” 陆骁侧身让出半步,目光又落在桌上的任务书上。他走过去俯身看了片刻,手指在“七十二小时”几个字旁轻轻点了两下:“还有,第四行动组只有四个人,要勘察十一平方公里,还要搜索幸存者。多一个不领报酬的编外人员,不算坏事。” 林风禾脚步微顿:“你的伤还没好。” 他转过身,目光在陆骁受伤的地方停留片刻,眼神中看不出情绪。 “恢复了六成。”陆骁说着活动了下肩膀,动作牵动伤处时眉心短暂皱起,眨眼间又若无其事地松开,“不会拖后腿。” 林风禾看了他 一会儿,没有评价,绕过他走进卧室收拾装备。 陆骁也没有留在原地,他拿起桌上的任务书,随手合拢,跟着进了卧室:“还有一个原因。” 林风禾打开装备柜,从中取出备用弹匣,低头检查子弹:“什么?” “你昨天为了救我,违反过一次规定。”陆骁停在卧室门边,没有再往里走。 他放下环抱的手臂,脸上那点惯常的散漫也随之收敛,声音低了几分:“我这人不喜欢一直欠账。” 林风禾将弹匣扣回掌心:“与你无关。” 陆骁盯着他的侧脸,唇角轻扯了一下:“你很喜欢这句话。” “这是事实。” “但把你一个人放进污染区——” 林风禾终于抬眼。 陆骁与他隔着半个房间对视,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停顿片刻后,他才把后半句话说完:“我在这里待不安稳。”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检测灯缓慢扫过玻璃,冷白色的光穿过窗帘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冷白色光影。 林风禾站在那片光影里,握着弹匣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边缘压进掌心。 陆骁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林风禾移开目光。 他将弹匣放入装备袋,又从柜子最下层取出一套备用行动服,递到陆骁面前。 “不得离开我的视线,不得单独行动,不能让记录设备拍到正脸。”林风禾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所有行动听从指令。” 陆骁伸手接过衣服,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明白。” “是真的明白?” “尽量。”陆骁从容地将行动服搭上肩头。 “不是尽量。” 陆骁与他对视两秒,十分识时务地改口:“一定。” 这个答案比“尽量”可靠一点。 也只有一点。 陆骁拿着行动服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门。 换衣服时,他目光越过镜中的自己,落在身后的排风口上。滤网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他知道,那后面藏着一枚从旧衣领夹层中拆出来的黑色芯片。 他不清楚芯片里储存着什么,也不能确定它是否安全。 陆骁盯着排风口看了一会儿,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又放了下来。 现在还不到交出去的时候。 陆骁收回视线,拉好行动服拉链,黑色衣领向上合拢,将他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黑色纹路严严实实地遮住。 他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拉开门走出洗手间。 林风禾已经整理好装备,正站在门边等他。 听见动静,林风禾抬起头,视线从陆骁的肩头一路扫到靴口,确认衣服尺寸合适、伤口也没有受到明显压迫后,才从装备袋里取出一只黑色面罩递过去:“从现在起,不要使用真实姓名。” “那我叫什么?”陆骁接过面罩,指腹摩挲着边缘。 林风禾目光落在他胸前印着的数字上:“九号。” “有什么纪念意义?” “第九套备用装备。” 陆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那个端正的数字九,沉默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取名方式很严谨。” “方便就好。” 陆骁语气里透着几分遗憾:“我还以为会有一点私人感情。” 林风禾拉开房门,头也不回道:“你也可以叫样本九号。” “九号很好。” 陆骁利落戴好面罩,确认遮住大半张脸后,快步跟了出去。 12. 第12章 十二点二十九分,地下车库。 宋岚背靠在行动车一旁,低头检查新领到的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林风禾,落到后方全副武装的陆骁身上。她握着弹匣的手停了一瞬,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 “我就知道,”她把弹匣推进枪身,清脆的机械声在车库里荡响,“你把人藏在家里,最后肯定会再带出来。” 周野正在车尾整理物资,闻言探出脑袋,盯着陆骁看了一会儿。 陆骁迎上周野的目光:“临时编外人员,九号。” 他衣领拉得很高,行动服上衣扎在腰间,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窄瘦的腰线。黑色面罩遮住鼻子以下的部分,只露出轮廓清晰的眉骨和一双深邃的眼,那双眼的眼尾微微上挑,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很难显得安分。 周野把陆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身利落的黑色行动服上停了停,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一个编外人员,整这么帅干吗?”他扯扯自己略显宽大的衣袖,越看越觉得不公平,随即转头问林风禾,“队长,编外人员有工资吗?” 陆骁眉梢轻轻一抬,隔着面罩看不见他的唇角,但那双眼睛却已经带上了笑。 “周老弟已经评价过了,”陆骁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林风禾,“林队长呢?” 林风禾淡淡扫了他一眼,将枪械箱推进车厢:“面罩遮挡严实,符合任务要求。” 陆骁等了两秒:“没了?” “没了。” 周野探头追问:“那工资呢?” 林风禾扣上枪械箱的固定锁,语气毫无起伏:“也没有。” “那我平衡了。”周野从装备箱里取出一枚备用通讯器,抛给陆骁,“给,你的,队内频道是四,一会儿少说话。” 陆骁稳稳接住通讯器:“准备得这么周全,看来周老弟早就猜到我会来。” “从队长让我们检查装备箱的时候就猜到了。”周野在陆骁耳边压低声音继续道,“而且我们费那么大劲儿把你带回来,总不能只为了让你去队长家里吃顿饭。” 林风禾轻飘飘地看了周野一眼。 “当然了,吃饭也很重要。”周野立刻补充。 “饭的话,九号已经吃过了。”陆骁笑眯眯地拍了拍周野的肩膀,“你们队长还夸呢,九号做的饭真不错。” 林风禾提醒:“九号目前应该少说话。” 陆骁十分配合地闭上嘴,抬手在面罩前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周野疼得龇牙咧嘴,狠狠剜了陆骁一眼。 宋岚没理会他们。她打开行动车尾部刚领回来的大型装备箱,屈指敲了敲箱盖:“出安全区的时候会核对行动人员数量,检测生命信号。这装备箱原本用来运输高活性生物样本,能隔离内部数据。” 箱子不足半人高,内侧覆盖着防止样本撞击的缓冲层。 陆骁垂眼看向箱内狭窄的空间,神情复杂地沉默片刻:“长期协议果然续约了。” “可以不去。”林风禾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那不行。”陆骁弯腰躺进箱中,“项目本身很有吸引力,甲方的态度可以暂时忽略一下。”他轻微蹙眉,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林风禾俯身给他扣好固定带,将一枚内部通讯器递过去。他指尖碰到陆骁的手背,确认对方体温没有异常,才低声叮嘱:“检测过程大约五分钟。如果呼吸不畅,敲三下。” 陆骁握住通讯器:“敲两下呢?” “没人理你。”林风禾面不改色地合上半边箱盖。 “服务态度确实一般。”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箱盖彻底闭合。 行动车驶离地下车库。 出城检查通常有三道程序,一是验证行动人员身份,二是检测随行设备,三是记录出城任务和预计返回时间。 装备箱通过扫描时,仪器只识别到第四行动组携带了一件大型生物回收设备。但由于车辆正在驶向污染区,检查人员似乎也没有收到针对第四行动组的消息,没有再要求开箱检查。 最后一道闸门缓慢升起,行动车驶出安全区。 高墙在后视镜中逐渐远去。 确认车载监控已经进入外勤离线状态后,林风禾按下装备箱的解锁按钮。 箱盖弹开一道缝隙,陆骁立刻推开盖子从里面坐了起来,抬手活动活动被压麻的胳膊。 陆骁虽然呼吸平稳,但额前却渗出一层薄汗,声音也有些发虚。 林风禾看在眼里,从储物柜取出一瓶水递给他,声音放轻了许多:“伤口裂了吗?” “没有,”陆骁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我开始怀疑,你们管理局是不是按儿童尺寸设计的箱子。” 宋岚坐在副驾驶位上,头也不回道:“下次把你分成两块儿运。” “宋副队的解决方案还真是简单粗暴。”陆骁握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眉眼弯起,“相比之下,还是林队长心疼我。” 林风禾睨他一眼:“这里不好收尸。” 陆骁控诉:“好吧,你们这群冷漠的人。” 周野依旧坐在后排,努力憋住笑。 车身碾过一处破损的路面,剧烈的颠簸瞬间将他脸上的笑意震了回去,顺带震出一阵广播片段:“临川异种管理局今日正式启动第六期安全区扩展清理计划。本期计划……” 女播报员平稳清晰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后又戛然而止。 “队长,我不是不小心的,”周野手忙脚乱地掐掉终端不小心连上的广播,“不对,我不是故意的,这个是临川的公共广播,它自己跳出来的。” 安全区扩展清理计划。 林风禾先前听部长骂过,是一个“把所有烂摊子全丢给外勤行动部门”的计划。 扩展清理计划将距离临川安全区较近的五个轻度污染区作为首批清理目标,完成异种清除、建筑安全评估与土壤净化后,这些区域会被规划为初步安全区,优先用于建设灾民安置住宅、地下水过滤站以及外勤物资中转中心,预计可以增加一万两千人的长期安置容量。 这些步骤最后都会落在外勤行动部门头上,所以,郑部长生动形象地称它们为“烂摊子”。但说扩展生存空间的事是“烂摊子”…… 回了回神,他对周野道:“没事,接着放。” 闻言,陆骁拧瓶盖的动作慢了下来。 “……A-17轻度污染区。根据连续五周的卫星监测与生命信号调查显示,A-17区域范围内暂未发现持续性人类活动。异种管理局外勤行动部门第四行动组将于今日开启先期勘查,后续清理工作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内开始。如有未感染幸存者仍然滞留该区域,请开启公共求救频段,在原地等待救援。第三个清理目标为A-19轻度污染区……” 周野调低了广播声音:“队长,后面没了。” “关掉吧。”林风禾道。 车窗外,安全区的高墙还残存着模糊的轮廓。墙内是逐渐恢复秩序的安全区,墙体 之外,则是被变异植物吞没的废墟,被变异动物占领的地狱。 不断涌入高墙之内的幸存者让临川的居住空间接近极限,这份扩展计划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车里安静了片刻。 陆骁转头看向林风禾:“她说没发现人类活动,怎么又说有幸存者?” “卫星只能识别持续出现的热源和电力活动。”林风禾望着车外,“没有被发现,不代表不存在。先期勘查的最后一项,就是去现场确定有没有被遗漏的幸存者。” “如果找到了呢?”陆骁问。 林风禾答:“标记聚居范围,暂停清理,再申请撤离和临时安置。” “队长,”周野看着任务书,犹豫地问,“如果我们找到的是感染者怎么办?” 林风禾沉默了一瞬。 宋岚接道:“按照条例,未登记感染者必须先行控制。病毒数据一旦超过警戒值,行动组拥有现场清除权。按照任务书中的说法,未登记感染者拒绝接受收容的,行动组也拥有现场清除权。” “拥有清除权,不等于必须清除。”林风禾垂眸,目光冰冷。 “如果遇到未登记感染者,务必保持警惕,先确认感染者的感染等级、意识状态和攻击倾向。”林风禾指尖停在任务书上,确定队伍初步的行动方案,“对意识清醒、具备沟通能力的感染者,先尝试沟通。能够沟通且没有主动攻击行为的感染者,暂且按幸存者处置;能够沟通但沟通无效,有主动攻击行为的感染者,先行控制。如果感染者已经失去人类意识且具有强攻击倾向,先控制,控制不了的允许清除。” “在所有规定之上,”他抬眼一一看过众人,停顿片刻,“队员安全优先。目标对任何人构成致命威胁时,无需请示,允许清除。” “明白。”队内三人同时应道。 “队长,”宋岚重新调出A-17区域的地图,“后续行动组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抵达,我们能确认的时间不多。” “优先救助未感染幸存者。”林风禾回,“如果遇到感染者,不要轻易清除。” 毕竟,只要他们还具有作为人的意识,就应该享有活下去的权利。 如果强行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那么,三年前感染者大规模袭击行动组人员的“逆潮事件”兴许还会重演。 离开安全区十公里后,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 倾倒的路灯横在荒草之间,废弃的车辆半埋在泥水里。数日前的暴雨冲垮了部分路面,植物根须从水泥裂缝中探出头来,在阴沉的天空下缓慢蠕动着,似乎在向充满希望的明天招手。 陆骁靠着车窗旁,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废墟,忽然有些头晕。 经过一处坍塌的高架桥时,那座高架桥的碎片似乎变成了一根根针,忽地扎进他的太阳穴,带起一阵刺痛。 火光、人群、异种和某条向西南延伸的旧公路一股脑地全冲进他的脑海里。 画面模糊,没有开端,也没有结果。 陆骁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 林风禾坐在陆骁身边,注意到他的动作,眉心微微蹙起:“头疼?” “压的。”陆骁放下手,神态恢复如常,“箱子太小,以后可以改进一下。” 林风禾注视他片刻,没有拆穿。 他侧身拿过一旁的小装备箱,取出一支止痛剂放在陆骁手边:“需要就用,不要影响任务。” 陆骁低头看向药剂,眼底漫起一丝笑意:“林队长对编外人员也这么负责?” 13. 第13章 “我只对任务中的不稳定因素负责。”林风禾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一条行动规则。他的手指在陆骁腕侧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原来是风险管理。”陆骁拿起止痛剂,“那我要是一直头疼呢?” “留在车里。” 闻言,陆骁没有丝毫犹豫,开管、注射一气呵成。他晃了晃空掉的药管,眉眼重新舒展开:“突然好多了。” 林风禾看看他尚未恢复的脸色,沉默片刻,将自己备在车上的外套丢过去,低头继续查看任务地图。 陆骁一怔。 反应过来后,他轻轻将外套展开,几乎把衣服每一处都盖在自己身上,连垂落的衣角也仔细收好。 衣领间残留着很淡很淡的皂粉味,陆骁将头埋在衣领里,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他埋着脑袋转向正在工作的林风禾,难得安静地盯着他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悄悄深了几分。 “还有十五分钟进入A-17。”宋岚瞥了一眼时间,从副驾驶回过头。 任务地图依据三天前的卫星图像生成,只能看出A-17区域主干道与大型建筑的大致情况。至于路面是否坍塌、植物有没有封路,都要到现场才能确认。 林风禾看着地图,在地图上画出一片区域:“今天先勘查西侧。” A-17西部区域内有座加油站,向东连着居民区与工业园外围。 他在加油站的位置做了简单标记,又在距加油站两公里外留下一处备用停靠点,随后将地图传给陈渡:“先到加油站。确认路况后再制定行动路线。” 陈渡快速扫过地图,将导航坐标重新校正:“明白。” * 下午两点零七分,行动车抵达A-17外围。 雨后的积水尚未退尽,路标歪斜地插在路边,蓝底白字被雨水泡得皱起了皮。疯长的荒草与藤蔓挤满道路两侧,两米多高的变异植株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商铺。 不远处,高层住宅的玻璃碎了大半,几只灰黑色的鸟蹲在窗洞里,随着车辆行驶的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珠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暗红。 灾难已经过去了八年,属于人类的痕迹正在被植物一点点抹去。 陈渡将车停在废弃加油站旁。周野坐在后排,操纵车顶的小型侦察机缓缓升起。 屏幕上,俯拍的画面沿主干道慢慢向前推进,倒塌的大型广告牌截断了路面,东侧工业园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亮点,暂时无法判断是小型异种还是暴露在外的金属设备。 “比任务书上还安静,”周野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随着画面缓慢移动,“安静得不像污染区。” 车载检测器通过独立的车外采样口持续采集着空气样本,屏幕右下角的污染程度曲线始终维持在轻度范围内。但建筑内部、地下空间和浓密植物之下,依旧是勘查盲区。 林风禾看着始终平稳的污染曲线:“降低高度,二次侦察。” 闻言,周野缓缓推动控制杆。 侦察机越过倒塌的广告牌,贴近道路两侧缓慢飞行。改变角度后,工业园只剩下一个亮点停在厂房屋顶,轮廓散乱,没有表现出移动迹象。 “可能是受热金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周野反复调整了两次镜头,眉心皱眉,“看不太清。” 陆骁从外套里抬起头,目光掠过屏幕上那些空洞的窗口:“安静得像在等我们下车。” 见他说着便要起身,林风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听指令。” 陆骁没有挣动,只垂眼看向扣在腕间的手,眉梢轻轻抬起:“担心我?” “别乱动。”林风禾松开他的手,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仪器能够标出已经出现的异常,却无法证明没有异常数据的地方就一定安全。 主干道无法通行,只能考虑从加油站后方的辅路绕行。 辅路藏在外墙拐角后,上面斜压着一截锈蚀的旧雨棚,侦察机从空中看不清棚下的路面,无法判断墙体倾斜后剩余宽度能不能容纳行动车通行,需要现场勘查。 “周野,确认辅路入口。宋岚掩护。”林风禾看着画面,“不要超出掩护范围。” 周野收到指令,将小型侦察机的控制器交给陈渡。 在加入第四行动组之前,周野接受过专门的侦察训练。他检查过枪械和通讯器,推开车门,落地后迅速压低身体,借车门遮挡观察道路两侧。 宋岚留在副驾驶位,枪口越过半开的车窗,时刻跟随着周野的移动方向。 周野绕到车尾,检查过车底与附近的草丛,随后借周围废弃车辆的遮挡移动到加油站外墙。 墙后倒伏着一小片杂草,几根草茎在离地半尺的位置折断,周围散落着几枚鞋印。 “队长,发现残缺鞋印,雨后有人来过。”周野汇报,“但没有连续足迹,人数和去向无法确认。” 林风禾看向屏幕中的画面,将大致位置记录下来:“先确认辅路。” “收到。” 确认旧雨棚仍然固定在墙上后,周野继续检查墙体和棚下路面。水泥路虽然开裂,但没有塌陷,最窄处也能容纳行动车低速通过。 “辅路可以走,右侧靠墙。雨棚很低,勉强能过。” 周野低声报告,按原路线退回车里。 车门关上,宋岚才收回枪。 周野摘下沾了泥的手套:“队长,要不要顺着鞋印找?” “方向不明,暂时不追。”林风禾将坐标存入个人任务记录,“先查完这一片。” 陈渡调出辅路画面,手指沿着道路向东划去:“经过旧商业街,可以绕到工业园北侧。” 林风禾以加油站为参照,将几条能够通车的道路连在一起:“先沿辅路把周围走完,到工业园外围再看。” 陆骁倚在座椅里,外套仍然盖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会儿林风禾标出的路线,忽然问:“不怕鞋印的主人跑了?” “不追不确定的线索。” 陆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用指尖点了点自己:“那我呢?” 林风禾抬眼看他。 “我也来路不明。”陆骁提醒,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林风禾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那件被裹得严实的外套上:“所以你要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陆骁安静了一瞬,慢慢弯起眼睛:“这个安排,我没有意见。” “那就保持安静。” 陆骁抬手将外套向上拉,盖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没有再说话。 行动车驶入加油站后的辅路。 道路比地图显示得更窄,右侧围墙已经倾斜,破碎的塑料广告布从墙头垂落,不时擦过车窗,发出呲啦呲啦 的细密刮擦声。 侦察机保持在车辆前方,陈渡控制车速避开破损路面。周野每隔三分钟向公共求救频段发送一次身份与坐标。 雨水冲掉了气味,街边裸露的各种金属断口也生出了薄锈。沿途的商铺、学校和社区服务中心都被翻动过,时间都无法判断。 没有回应。 行动车转过旧商业街时。 “咔嚓——” 一只塑料瓶突然滚入车下。 陈渡立刻刹车,宋岚抬枪看向窗外,周野同时将侦察机拉高。 受惊的灰黑色鸟群密密麻麻地掠过高楼建筑,拍打翅膀的声音仿佛卷来了一场暴雨。 林风禾没有看鸟,视线落在街道尽头。 那里立着一座四层高的旧医院,门诊楼外墙的红十字已经褪色。大门入口已经被坍塌的雨棚遮住了大半,从街上看不清里面。 车载检测器的污染曲线向上抬了一格,又缓慢落了回去。 陈渡低头确认了一遍方才跳动的数据:“低活性反应,数量不明。” 林风禾盯着停车场入口看了两秒:“先不过去。” 他正要让周野从侧面放出侦察机,公共求救频段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电流音。 周野搭在控制杆上的手停住,迅速调出信号频道:“队长,有人回应。” 陈渡扫过不断波动的信号强度:“低功率便携电台,不经过基站,距离不会太远。”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电流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几秒后,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声音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听起来不过十岁,话筒又贴得太近,急促的呼吸几乎盖过了说话声。 周野没有贸然回应,转头看向林风禾。 林风禾接过通讯器,拇指按住通话键:“报身份。” 男孩安静了一瞬,像是被吓住了,又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他慌忙否认:“这里没有幸存者,你们别再往前了!” 林风禾抬眼扫过街道两侧的窗户:“你能看见我们。” 通讯器里只剩下细碎的电流声。 陆骁坐直了些,搭在外套上的手悄然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小声道:“我、我只是听见你们一直在广播。” “三天后,清理队会进入A-17。”林风禾语气平静,“现在不说明情况,之后会更危险。” “你们也是清理队。” 男孩的声音更低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 “我们只负责先期勘察。”林风禾停顿片刻,“不会随意杀人。” 男孩没有回答,通讯器里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忽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靠近电台。 什么东西被撞得晃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粗哑的中年男声响起:“谁让你碰电台的?” 男人像是伸手去夺,男孩急得声音发颤:“可他们说是来救人的……三天后清理就开始了,我们怎么办?” “他们只救没感染的人!”男人压着声音,呼吸沉重,“快关掉!松手!” 尖锐的电流声骤然划过。 通讯被人切断了。 14. 第14章 通讯被切断后,车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周野盯着熄灭的信号条,手还搭在通话键上:“队长,要不要再叫一次?” “不用。”林风禾道。 对方主动切断通讯,继续追问只会加重戒备。 更何况,对方人数未知,刚才男人说的话也值得深思。 车窗外,灰黑色的鸟已经落回医院楼顶。 几只鸟蹲在破损的红十字旁,细长的爪子抠着水泥边缘,暗红色的眼珠一瞬不眨地望向他们。 林风禾视线离开医院和鸟群,目光重新移回车内,将刚才的通讯重新播放。 男孩急促的呼吸声、男人的喝止声,还有碰倒东西时发出的闷响依次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他把声音放慢至原速的一半。 杂音被逐层剥离后,背景里露出规律的水声。每隔十几秒,就有水落下的声音。 医院大楼正门已经被坍塌的雨棚堵住,一楼与二楼的玻璃碎了大半。三楼却截然不同,几扇窗户后隐约蒙着灰白色的纱布,边缘还钉了一圈铁丝网。 忽然,陆骁掀开盖在身上的外套。 林风禾瞥他一眼:“还没到下车的时候。” “我就是换个姿势。” “坐着换。” “行。”陆骁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把外套拉到下巴,“林队长今天看得很紧。” 林风禾收回视线,示意陈渡倒车。 行动车缓缓退入旧商业街的拐角,破旧的招牌挡住了车身,医院三楼窗口也从视野中消失。 林风禾重新接通公共频段:“我们不会强行进入你们的住处。” 通讯器里没有声音。 “如果不愿意说话,一次代表否,两次代表是。”他松开通话键。 一分钟过去,频段里仍然只有电流声。 周野将侦察机升到医院大楼上方。镜头越过楼顶斑驳的防水层,照出六块大小不一的太阳能板,几根细电线从板下延伸出去,钻进楼梯间的窗户里。 屋顶另一侧架着塑料布和导水槽。雨水沿着倾斜的布面汇入管道,通向墙角的两只金属水箱。水箱旁边摆着几个塑料桶,筒口蒙着洗得发白的布。 镜头继续下移。三楼朝南的窗户同时开着,风从纱布间穿过,吹动了挂在病房里的几件旧衣服。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搪瓷杯。 侦察机绕向医院大楼的西侧。三楼其中一扇窗户没有安装纱布,只垂着一幅可以随时掀开的厚帆布。 窗台上垫着一截剖开的消防水管,粗糙的水泥边缘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帆布下方还压着半截粗绳,另一端隐没在室内。 周野把镜头拉进:“不走门,改走窗户,这里的人还挺谨慎的。” 林风禾将位置标进地图:“先记下来。” 两分钟过去。 忽然,通讯器里响起两声短促的电流音。 一下、停顿、又一下。 男孩还在。 林风禾按住通话键:“有人感染?” 对面的呼吸突然停了。 衣料摩擦过话筒,发出一阵窸窣声。远处有人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还没关”,男孩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第一声电流轻轻响起。第二次按键明显更重,电流被拖长了一瞬。 “有紧急情况?” 男孩几乎没有犹豫地按下两次。 “感染者情况恶化?” 两声急促的电流紧挨着响起。第二声结束时,话筒中还混进了一声短促的抽泣。 “感染者现在还有意识?” 通讯器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隔着门锤击墙面。 男孩慌忙叫了声“罗叔”,脚步声刚响起来,又被人一把拦住。几个人压低声音争执,话筒也在拉扯中撞上什么东西。 混乱持续了好一会儿。 就在林风禾以为男孩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两声很轻的电流音从杂音中传了出来。 林风禾的拇指在通讯器边缘停了一瞬。 “我可以提供普通抑制剂和血液分析设备。”他停顿片刻,“十分钟后,我会把四支抑制剂和一台离线血样分析仪放在医院西侧窗口下。分析仪不会记录身份,也没有定位功能。我们会退到一百米外,你们自己来取。” 宋岚抬眼看他:“四支?” “一支可能不够。”林风禾关闭队外通讯,“剩余储备足够。” 宋岚纠正:“我说的是注射上限。” 林风禾看向她:“附上剂量说明。” 宋岚没有再说什么,取出抑制剂和便携医疗盒,用马克笔在医疗盒内部标好剂量,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每支药剂后,将药剂一支支压进医疗盒的卡槽里。 周野接过医疗盒:“我去放。” “嗯。”林风禾看向侦察画面,“不要触碰对方留下的东西。” “明白。” 医院周围安静得过分。 大楼上方,那几只灰黑色的鸟也随着周野移动,脑袋一齐转向同一个方向。 周野抵达大楼西侧,将医疗盒放在三楼那个窗口的正下方。他刚退开几步,三楼窗口便垂下一根绑着铁钩的绳索。 铁钩在半空中晃悠两下,第三次才勾住提手。 “白色的是血样分析仪。”周野没有靠近,放大音量提醒,“采血片和说明都在盒盖里面,别连续注射。” 楼上没有回应。 医疗盒被缓慢提起,经过二楼时,盒子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绳子一抖,另一端的人似乎吓了一跳,停了好几秒才继续向上拉起。 盒子被拉过窗台。 厚帆布掀开一角,后面露出半张苍白瘦小的脸。 男孩看了周野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 陈渡从医疗盒消失时开始计时。 五分钟刚到,公共频段突然被接通,急促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声一同涌了出来。 “没用……”男孩声音发颤,“梁叔,药没用,他还在升!” 有人在远处喝止:“小川,把电台关了!” “升到B了!”男孩哭喊道,“再升下去罗叔会撑不住的!” 通讯器里传来金属门被撞击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 紧接着,一个男人压抑而痛苦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孩子走,别让他留在这里……” 林风禾立刻按下通话键:“注射了多少?” “一支!你们写的!”男孩的哭喊传来,“可罗叔刚才还是C,现在已经升到B了!” 林风禾眉心微蹙:“他最近接触过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们,我们一直呆在这里。”男孩声音带着哭腔。 “他今天吃过什么?” “和平时一样。” “喝过什么?” 对面忽然安静了。 男孩用力吸了吸鼻子:“早上换了新接的雨水。罗叔说他先试,没问题我们才能喝。” 林风禾继续问:“有几个人喝过?” “六个。” 话音刚落,通讯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陈,你手上是什么!” 随即是桌椅被撞动的声音,有人在喊名字,有人让其他人退开…… 原本压低的混乱一下涌到明处。 陈渡看向车载屏幕:“医院外部污染程度没有变化。” 屏幕右下角的曲线仍旧平缓。 林风禾快速略过一眼,站起身:“全员佩戴面罩。陈渡留车监测,周野控制侦察机,宋岚、九号跟我过去。” “明白。” 三人抵达医院大楼西侧时,一架绳梯已经从那扇窗口垂落下来,末端悬在离地半尺高的位置。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守在三楼窗口,手里端着一把自制弩箭。他站立时重心明显偏向右边,脸颊与颈侧浮着深色的感染纹路。 男人弩尖朝向宋岚,哑声道:“只能进两个人。” 林风禾抬头看他:“她负责检查病人。” “那他呢?”男人的弩尖又转向陆骁。 林风禾答:“他留在窗口。” 陆骁皱起眉,明显不赞成。 林风禾侧过脸:“服从命令。” “明白。” 陆骁答得干脆,身体却紧跟在林风禾身后爬上绳梯,直到林风禾翻过窗台站稳,才守在窗口旁边。 三楼原本是康复病区,通往一二层的封闭楼梯间被几张废弃病床和沉重的药品柜堵死,缝隙里还塞着剪下来的铁丝网。 走廊两侧的病房被改成住所 ,墙边晾着衣服,门口摆着罐头和净水桶。几个破脸盆挤在窗台上,里面种着叶片发黄的青菜。 风穿过南北两侧的窗户,带来湿冷的空气。 二十几个人生活在这里,有老人,也有孩子。所有人都瘦得像枯败的树,躯干被耗干了养分,皮肤像缀满褶皱的树皮。 有些人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感染纹路,但所有人都还保存着清醒的意识。 林风禾翻窗进入时,低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孩从人群中钻出来,眼睛哭得红肿。他指着走廊深处抽噎道:“罗叔在最里面。” 走廊尽头原本是一间存放康复器械的库房,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清空,只剩下一扇厚重的铁门正在轻轻震动,传出拳头砸击门板的声音。 离线血样分析仪被放在门边,插槽内还留着一枚用过的采血片。透明薄片一角沾着暗红色的血,屏幕停在两分钟前的检测结果。 【感染指数:42】 【感染等级:B级】 小川眼泪汪汪地望着林风禾:“罗叔,罗叔他还有救吗?” “先弄清楚他为什么恶化。”林风禾不会给出无法保证的答案,“别靠近门。” 男孩点头,向后退了半步,鞋底却像黏在地上一样,再也不往远处挪了。 旁边的病房里还坐着六个人。 两名年轻人的脸颊烧得通红,汗水把头发贴在额前,其中一人双手死死压着膝盖。最靠窗的老人不停摩挲手腕,衣袖间露出几道的黑纹。 宋岚站在病房门口,先低头检查面罩接口,又将手套腕部重新拉紧。 “按喝水的先后顺序坐。”她说,“最早喝的人坐左边。” 六人互相看了看,没有立刻动。 方才拿着弩箭的跛腿男人站在他们身后:“照她说的做。” 几人坐好后,宋岚从密封袋里取出一次性采血针,分别在几人指腹轻轻一压,随后将六枚采血片依次送进分析仪。 机器内部发出低低的转动声,红色进度条一格格向前爬。 几人感染指数都在35-40之间,接近B级。 感染程度升到B级,就意味着感染者很难再保持清醒,会逐渐丧失对身体的控制,产生强烈攻击倾向,变成所谓的“异种”。 她退出采血片:“他们都喝了今天的水?” 跛腿男人点头:“罗成先喝了一大杯,等了半个小时没事,其他人才跟着喝。今天原本准备把剩下的人也换成新水。” 小川缩了缩脖子:“我嫌新水有土腥味……偷偷倒掉了。” 男人猛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责备,只抬手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以后觉得不对就说。” 小川被揉得晃了晃,鼻尖忽然有点红。 林风禾转向墙边的净水桶。 桶盖虚掩着,边缘凝着一圈细小水珠,里面的水清澈见底,就连桶底几道旧划痕都看得清楚。他俯身靠近,没有闻到小川说的土腥味,只嗅到活性炭残留的淡淡涩气。 桶旁摆着砂石、活性炭和折叠整齐的过滤布。使用过的那一层已经洗净,正搭在窗边晾晒,边缘还在向下滴水。 “水从哪里来?”林风禾问。 “屋顶水箱。”男人答,“我们等雨下了十几分钟才开始接,最开始的半箱也放掉了。后面的水沉淀了一晚上,又过了两遍砂石和炭。” “水箱清理过吗?” “每个月都清。昨天罗成才上去刷过,回来也没说什么。” 林风禾看向器械库的铁门。 如果罗成最早接触水箱,又喝得最多,他第一个恶化便不是偶然。 宋岚拿起滴管,从净水桶中吸出一份水样。透明液体落入玻璃管,没有沉淀,也没有可见的漂浮物。 她先放入病毒试纸。 一秒、两秒。 试纸依旧保持白色。 病房里有人松了口气,跛腿男人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下:“会不会不是水?” 宋岚没有回答。她将水样转入检测槽,扣紧透明舱盖。 仪器启动后,几道白光从不同角度扫过玻璃管,水温也随之缓慢升高。 陆骁仍守在窗口旁,隔着半条走廊向这边看。 忽然,他直起身:“水里有东西。” 15. 第15章 话音落下,原本清澈的水里出现了几粒针尖大小的暗红色颗粒。它们像被温度唤醒,紧缩的表层一点点松开,从中探出比头发还细的红丝。 跛腿男人脸色一变,本能地向前一步:“这是什么?” “退后。”林风禾抬手挡住他。 细丝起初只有两三根,很快便纵横交错着占满整根玻璃管,像一群刚从卵中孵化的绦虫。它们贴着透明舱壁缓慢游动,最后不约而同地聚向舱外宋岚的手。 检测仪骤然发出警报。 【发现未知活性污染物】 【危险等级无法判定】 宋岚立刻切断加热,将检测槽锁进隔离盒里。 随着水温下降,那些红丝的动作渐渐迟缓,重新蜷缩成不起眼的小点,沉向管底。 病房里一片死寂。 红丝抓住了每一个人的视线,将他们牢牢地拴在原地。 跛腿男人盯着隔离盒,喉结艰难地动了动:“过滤的时候,水里什么都没有。” “低温状态下,它们比滤材的孔隙小。”宋岚封死盒口,“普通病毒试纸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要带回研究院才能确认。” “研究院”三个字似是一种噩耗,病房里几人听见后明显变得不安起来。 一名高烧的年轻人撑着床沿站起来:“我们六个都喝了……” 最靠窗的老人盯着掌心不断向上蔓延的黑纹:“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他那样?” “我害怕……”“该死!” 一时间,病房里混乱起来。 林风禾屈指敲响了病房门:“都坐回去。” 声音不高,却似从天上降下的雪,盖住了所有的杂音。 “喝过新水的人留在病房,没喝的人退到走廊南侧。新接的雨水全部封存,不要倾倒,也不要直接接触。”他依次看过几名患者,“发热、眩晕或者感染纹路加深的,立刻报告。” 跛腿男人很快反应过来,转头催促众人按规定分开。小川看见窗台上那只缺了耳朵的搪瓷杯,连忙用旧布将杯子包好,放进一旁的空药箱里。 他刚合上箱盖,走廊尽头忽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砰! 器械库的铁门剧烈震动,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重。 小川脸色一白,转身向器械库跑去。 “去哪儿?”陆骁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了回来。 “罗叔还在里面!”小川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陆骁语气放缓:“他为什么把自己锁起来?” 小川愣了一下,眼泪迅速涌了出来:“他怕伤到我们。” “既然知道,就别靠太近。”陆骁将他放回地面,按住他的肩膀,“听话点,别让他一边忍着失控,一边还得担心你。” “可是……” 小川用袖子抹了下眼泪,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又松开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退回了跛腿男人身边。 林风禾的目光在陆骁身上停了一瞬,正对上陆骁看过来的视线。 “我刚才表现怎么样?”陆骁问。 林风禾未答:“回窗口警戒。” “行吧。”陆骁向旁边退开两步,“看来还需要继续努力。” 林风禾径直走到器械库前,俯身查看被撞到变形的锁扣。 铁门下方渗出少量颜色发暗的血,血迹落在地面后没有立刻散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边缘不时向内收缩。 他展开采样杆,将杆头缓缓靠近门缝。 “我来。”陆骁忽然伸手按住了杆身。 林风禾微蹙起眉:“松开。” 陆骁没退:“我是A级感染者,比你耐用。” 林风禾抬眼,神色冷了几分。 “九号。” 陆骁与他对视片刻,乖乖松开了手:“明白,服从队长安排。” 话说得好听,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服从的意思。 林风禾没再看他,重新探出采样杆,沾取少量血液。血液里的红丝沿杆身向上游动,他立刻将取样品封进密封管里。 宋岚接过样本,重新启动分析仪,屏幕上的感染指数很快停在了四十七,比几分钟前高了五点。将检测槽切换到低温模式后,数字在短暂波动后缓缓回落,最终停在了四十五。 “只能说明低温对离体样本有效。”宋岚盯着稳定下来的数字,“能不能压住体内的生物,要试过才能知道。” 跛腿男人看向仍在震动的器械库门:“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林风禾按下通讯器:“周野留在车里,接管车载监测和侦察机。陈渡,送净水、冰袋和两套束缚绳索上来。” 陈渡应下。 几分钟后,绳梯在窗口外轻轻晃动。 陈渡带着医疗箱翻进三楼,将物资交给宋岚。 “帮我盯着。”宋岚将检测仪递给陈渡,“每过五分钟记录一次六名患者的数据,指数超过四十二,立刻通知我。” 陈渡应下,看向旁边器械库向外变形的门锁:“这里的门锁断了怎么办?” “用束缚索,控制不了就叫九号。”宋岚检查过固定点,语气淡淡,“他不领工资,不用客气。” 陆骁竖起耳朵,回头不满道:“宋副队,你这样容易失去编外人员。” * “罗成,退到里面。” 林风禾用隔离布裹住两只冰袋,隔着铁门道:“我们开门把冰袋给你。” 门口的撞击停了,片刻后,又响起几下拖沓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器械库深处才挤出一句:“好……好了。” 跛腿男人取出钥匙开门,林风禾守在门口。铁门打开一道缝隙后,他将冰袋放在门口,跛腿男人随即重新关门落锁。 器械库内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喘息,还有身体偶尔碰到门板时发出的闷响。 “梁哥……”罗成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每个字都说得十分吃力,“小川走了吗?” 跛腿男人偏开脸,哑声道:“走了,跟其他孩子一起走了。” 小川正蹲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肩膀轻轻发着抖,他紧紧捂住嘴,没有出声。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好……”罗成喘息着说道,“别开门。” 闻言,小川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手臂上。 跛腿男人低声回:“知道了。” 这一幕落在林风禾眼底,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翻动两下。 他闭了闭眼,将视线转移到延伸至楼上的供水管上:“污染源可能在屋顶。宋岚、陈渡留在这里观察患者,其他人不要离开隔离区域。我去屋顶确认污染源。” “我也去。”陆骁说着凑近两步。 “你留在这里警戒。” 陆骁振振有词:“你说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任务安排可以调整。” “服从程度也可以调整。” 林风禾抿了抿唇,沉着脸看他。 “副队,你说呢?”陆骁偏头喊道。 宋岚正在给其他患者分发冰袋,闻言头也不抬:“我不参与家庭矛盾。这里有我和陈渡,你们要争去楼上争。” 陆骁眼中浮现笑意:“副队同意了。” 林风禾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再与他争论:“跟紧,不得擅自行动。” “明白。”陆骁答得十分干脆,跟上去时还不忘回头向宋岚挥了一下手。 楼梯间没有灯,墙面残留着多年前的疏散标志。绿色小人被霉斑吃掉了半边身子,仍然固执地指向楼顶。 四层的门被各种医疗器具封得严严实实,楼梯从三楼直接通向了楼顶。 林风禾走在前面,手电光依次扫过台阶、墙角与头顶的管道。 抵达顶层时,腕间的检测仪跳出一个微弱的红点。 【污染程度:21】 再向上两级,数字变成了【26】。 忽然,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抵在防火门的门板上。 陆骁站得很近,呼吸擦过他的耳畔:“我来 开门。” “理由。” “我比较耐用。” 林风禾侧过脸,冷冷看他:“刚说过的话,需要我重复?” “记得,”陆骁低笑一声,“就是想确认一下,林队长的标准会不会随地点变化。” “不会。” 两人僵持片刻,林风禾压下门把,陆骁同时将防火门推开,冷风裹着潮湿的土腥味灌入楼梯间。 检测仪上的数字没有升高。 林风禾检查过门后,两步跃上屋顶。陆骁紧随其后,反手将防火门留出一道缝隙。 厚重的云层压在楼顶上方,几块拼接的太阳能板立在屋顶东侧,塑料导水布被风吹成了不断起伏的波涛,残留的雨水顺着布面汇进一截褪色的蓝色软管。 软管横过屋顶,垂向西北角两只半人高的金属水箱。 靠墙的水箱瘪下去一大块,褐色的锈迹从接口一直淌到底座。 另一只水箱的保温板也掉得七七八八,只剩“理疗区热水”几个残字,箱壁上残留着刚刚冲洗过的水痕。断裂的进水管垂在旁边,蓝色软管绕过箱口,被几圈铁丝拧住。 水箱底部的出水管沿外墙向下延伸。管道与箱体相接的地方却鼓起一圈,缝隙里露出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林风禾用探杆碰了碰,薄膜骤然向管道内缩去。 同一时间,他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林风禾瞳孔一缩。 下一秒,水泥表层骤然塌陷。 碎裂的石块簌簌落下,失重感猛地传遍全身。 他下意识向后撤去,腰间却蓦地一紧。 陆骁扣住他的腰,几乎凭着本能将他向后一带。 碎石落入排水沟里,露出下面纠缠成团的暗红色细丝。它们感知到活人的温度,猛地钻出裂缝。 拔刀、挥斩。 他斩断最前面几根红丝,红丝断口喷出腥臭的粘液。剩下的细丝绕过他,直扑陆骁。 “这东西还挺喜欢我。” 陆骁说着侧身避开,反手割断袭来的红丝。 红丝断裂的刹那,另一根红丝从下方擦过陆骁的手腕,尖端刺穿了他的手套,在皮肤上留下一点血珠。 沾到血的细丝骤然收缩,迅速钻回缝隙里。 陆骁的胳膊收紧了些,低头问他:“站稳了吗?” 林风禾拍了拍对方圈在自己腰间的手:“松手。” “看来站稳了。” 他抓住陆骁被伤到的右手,割开破损的外层手套,用隔离喷剂封住伤口。 “只擦破了一点。”陆骁说。 “我看得见。” 林风禾说罢,动作忽然停住。 陆骁手上的黑色纹路不知何时变深了,已经沿着腕骨缓慢移动到了手背。无论是形状还是延伸的方向,都与水泥缝隙中的红丝十分相似。 方才,红丝绕过了距离更近的他,直冲陆骁而去。 它们的目标一直是陆骁。 林风禾凝眉:“见过这种东西吗?” “脑子没见过。”陆骁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身体好像有点不同意见。” 忽然,水箱内部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又是一下。 声音并不像异种在冲撞箱壁,更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正在一下下敲门。 两人同时看向水箱。 林风禾展开探杆,缓慢挑起水箱顶端的金属盖。陆骁向前半步,枪口始终对准逐渐扩大的缝隙。 水箱一开,一股混着腐叶的湿气涌了出来。 无数红丝贴着箱壁蠕动,手电光落入水中时,一部分红色根须缓慢退开,露出中央湿滑的灰白色表面。 那东西不像块茎,也不像任何一种正常植物的果实。它正随着水流缓慢收缩,像是在呼吸,中央还裂着一条细长的缝。 金属盖完全开启的刹那,那缝隙颤动两下,然后缓缓张开。 两人这才看清—— 纠缠在红丝中央的,竟是一只尚未成形的眼睛。 16. 第16章 那只眼睛没有完全睁开。 灰白色的薄膜黏在眼球表面,瞳孔隔着晃动的水光,直直转向陆骁。 下一秒,水箱里的红丝同时绷紧。 “退后!” 林风禾猛地压下箱盖。 箱盖尚未完全合拢,缝隙间骤然窜出数十根红丝,细长的丝线在半空中疯狂交错,带着森冷的寒意直射而来。 他旋身挡到陆骁身前,探杆横扫而过。霎时间,金属与细针般的尖端接连碰撞,叮叮当当的脆响接连炸开。 最前方的红丝被尽数击落。 他反手抽刀,钉住一根企图钻进水泥缝隙的细丝。 见状,陆骁迅速从侧面扣紧箱盖,黑色纹路迅速爬满他的手背,水箱内的撞击也随之变得更加剧烈。 砰! 金属箱壁向外鼓起,锈蚀的水箱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在找你。” 林风禾一刀斩断缠向陆骁手腕的红丝。 断掉的细丝落在地上,像刚离开水的鱼一样弹动着。离陆骁最近的几根改变了方向,沿水泥缝隙向他的靴子爬去。 “看出来了。”陆骁低头瞥了一眼,“我最近好像很受欢迎。” “这种时候可以不说话。” “活跃气氛。” 林风禾展开隔离布盖住箱顶,飞快收紧两侧的固定带。 暗红色的细丝隔着布料不断顶出细小的凸起,转眼又被压了回去。 忽然,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宋岚的声音随即从通讯器中响起:“罗成的感染指数五十一,门锁快撑不住了。另外六个人全超了四十。” 林风禾看向水箱底部延伸出去的供水管:“先切断水源,继续降温。” “冰袋快用完了。” “那先试着用净水降温。” “撑不了多久。”宋岚的声音里夹着分析仪的警报,“罗成的指数还在升。” 林风禾盯着不断震动的水箱,目光微凝:“先撑五分钟。” 七个人在同一时间恶化,不会只是巧合。 个体降温只能减缓红丝活动,想要真正压住感染指数,就必须先切断它们与母体之间的联系。 “周野。”他按下队内通讯,“低温封存剂,送到天台。” 宋岚微微一怔:“封存剂只有一罐。” 那是行动组用来临时回收高活性样本的装备。一罐最多只能封存半立方米左右的高活性样本,原本应该留给任务途中发现的高危异种。 林风禾打量着水箱里只剩一半的存水:“够了。” 他走到供水阀前,金属阀门已经锈死,管壁内传来细密的刮擦声,像有无数指甲正沿着管道向楼下刮去。 陆骁抬脚踩住水管,握住阀门:“我来。” “别弄断。” “林队长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所以才提醒。” 陆骁轻啧一声,手背上的黑纹骤然加深。 锈屑从接口处簌簌落下,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拧紧。 管道内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水箱底部猛地传来一声撞击! 那只尚未成形的眼睛似乎察觉到去路被截断,原本缠绕在箱壁上的红丝全部涌向顶部。 隔离布骤然鼓起。 陆骁眼神一沉,伸手压住箱盖。红丝隔着隔离布缠上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尖端接连刺穿布面与行动手套。 “松手。”林风禾割断最外侧的几根红丝。 “松手它就出来了。” “我让你松开!” 陆骁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暗金色一闪而过,声音却仍然带着笑,不紧不慢道:“队长,你现在的语气不太像风险管理。” 话音未落,箱壁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浑浊的水从裂口喷出,水珠还未落地,藏在其中的红点已经飞速舒展开。 林风禾反手扯下隔离布的一角,严严实实压住裂口,又将束缚索绕过箱体,扣上水箱底座。陆骁收紧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将向外鼓起的箱壁压了回去。 压近箱壁的刹那,藏着暗处的红丝突然绞上陆骁的手腕。 刺入皮肤的一瞬,陆骁脑中轰然一响。 刺眼的白色灯光、勒住手腕的金属束缚带,还有观察窗外几道模糊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涌进他的脑海中。他似乎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视野边缘晃动着某种暗红色的影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轮廓。 有人隔着防护面罩说:“S-39出现排异反应。” 另一个声音回:“记录下来,继续观察。” 画面转瞬即逝。 陆骁踉跄半步,手指仍然死死扣着箱盖。 “陆骁!” 林风禾扶住他的肩膀。 陆骁呼吸一滞,眼底短暂的空白迅速褪去,挤出一个笑:“没事儿。” 看起来并不像没事的样子。 缠在陆骁腕间的红丝正沿着伤口向皮肤下面钻去,林风禾见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银白色的纹路瞬间从指尖浮起。 下一刻,冰冷的凉意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散开。 黑色的纹路僵住了,已经钻入皮肤的红丝像被灼烧一般,剧烈蜷缩两下,争先恐后地退了出来。 与此同时,水箱内那只眼睛猛地转向林风禾! 它像是第一次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箱内的红丝停滞一瞬,继而全部扑向两人交握的手。 “低头!” 林风禾拽着陆骁向侧面扑倒。 水箱上方的隔离布被骤然顶开,无数暗红色细丝喷涌而出,在阴沉的天幕下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像是一片血色的云将天台笼入一片昏暗里。 林风禾落地的同时举枪瞄准。 砰、砰、砰! 三颗子弹擦着箱口掠过,依次击断支撑母体的三束红丝。断裂的根须尚未落下,更多的红丝已经从水中涌出,拖着灰白色眼球跃出箱口。 那东西没有完整的身体,眼球后方连着一团半透明的组织。组织深处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收缩时,竟发出近似心跳的扑通声。 林风禾抬枪瞄准眼球中央—— “等等!” 陆骁突然出声:“不能开枪!” 他的枪口没有移开:“理由。” 陆骁按着疼痛欲裂的额角,紧皱着眉,死死盯住那只眼睛:“这种母体死亡,寄生物和宿主可能会跟着死。” “你想起来了?” “还没。” 陆骁顿了顿,“但我确定不能直接杀。” 林风禾收回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那就活捉。”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队长!”周野抱着银灰色封存罐冲上屋顶,推开门,巨大的红网在半空中疯狂扭动。他猛地刹住,目瞪口呆:“这、这是要封存的样本?” “是。” “它看起来不太愿意。” 陆骁抽刀斩断扑来的红丝:“需要做一下思想工作。” “谁做?” “你啊!” 周野抱紧罐子:“我觉得它不太听劝!” 林风禾挡开红丝,抽出束缚索,将末端的金属钩甩向母体后方:“三秒后,对准水箱口释放封存剂。” “明、明白!”周野收起废话,拔掉保险栓。 “九号,向左三步,引它出来。”他扫过陆骁腕间尚未凝固的伤口,“只引,不准硬接。” 陆骁眉梢一扬:“终于舍得给编外人员安排工作了。” 他说完向前一步,大摇大摆地展示受伤的手腕。 眼球中央的瞳孔骤然收紧,所有红丝立刻改变方向,向他席卷而去。 红丝离开箱口的刹那,林风禾猛地收紧束缚索。金属钩卡进母体后方的根须,将那团灰白组织拽得向后一仰。 同一时间,他踩上设备底座,借力跃起,刀锋贴着陆骁身前横扫而过。 最前方的红丝齐齐断裂。 借着束缚索回收的力道,他将母体重重压回敞开的检查口,长刀随即贯穿组织边缘,把它牢牢钉在水箱内壁上。 “三、二……” 不等周野数完,林风禾一把将陆骁拽出封存范围:“现在。” 白色低温气体从罐口喷出,沿着箱口灌入水箱。红丝在寒气中迅速减缓,表面凝出一层薄霜。 那只眼睛仍在挣扎着转动,瞳孔越过周野,越过林风禾,最后死死钉在陆骁身上。 五秒之后,所有动静停止。 灰白色组织和剩余存水一并被封进半透明的低温凝胶中,只剩眼球还维持着睁开的姿态。 宋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患者感染指数开始回落。罗成四十八,另外六人在三十八到四十一之间。” 周野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活捉异种也不发奖金,工作越来越没有盼头了。” “还没结束。”林风禾蹲下检查封存层,“封锁屋顶,水箱留在原地,任何人不得接触。” 陆骁站在水箱旁,罕见地没有说话。 方才裂开的箱壁间,一截藏在保温夹层里的黑色金属管露了出来。金属管只有手指长短,一端已经裂开,内壁残留着几根休眠的红丝。 陆骁捡起金属管。 管身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串极浅的编号。 【S-39】 陆骁的手指倏地收紧。 方才记忆里那句隔着防护面罩的话,再次从他耳边掠过。 林风禾注意到他的反应:“见过?” 陆骁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两秒:“好像见过。” 他正要继续回想,低温凝胶里,原本已经停止转动的眼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枚冻结的瞳孔缓缓转动,再一次望向陆骁。 17. 第17章 周野刚刚放松的身体重新紧绷,盯着那只转动的眼睛,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难道是封存剂过期了?” “上周刚领。”林风禾说。 周野喉结动了动:“那它怎么还会动。” “低温只能抑制活性。” 林风禾伸手挡住准备上前的陆骁,展开探测仪贴近水箱。 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代表母体仍然存活的光点却没有消失。 他又将探测角度转向陆骁。随着两人间距离拉近,原本平稳的曲线忽然向上波动。水箱里的眼球也随之轻轻颤动,瞳孔隔着凝胶,始终追随着陆骁的方向。 陆骁向左走了半步,那只眼睛便缓慢转向左侧。他向右挪了一步,眼睛又跟着转了回来。 周野抱着已经空掉的封存罐站在远处,表情一言难尽:“九号,要不你别逗它了。” “我只是配合实验。”陆骁停下脚步,“它对我好像有点过分执着。” 林风禾将人拉离水箱:“离远一点。” 陆骁看一眼被握住的手臂,眉眼弯起:“队长,这算不算特殊样本之间的友好交流?” “它想钻进你的血管里。” 陆骁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行吧,听起来不太友好。”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截黑色金属管上,随后取出一只样本袋,示意陆骁将东西放进来。 金属断口处留着两道不规则的撬痕,S-39三个字符刻得极浅。 “S-39是什么?” 林风禾望向他,眸色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清。 “不知道。”陆骁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印象里有人提过这个编号。” 林风禾静静看着他:“还有呢?” “一张床,一扇窗,几个人隔着玻璃。”陆骁将金属管塞进样本袋,语气重新变得随意,“具体看谁,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在看我。” 林风禾封住袋口。 行动组人员会有编号,研究院也会给感染样本设置数字编号,陆骁感染后的样本编号沿用了他在行动组的编号,LX390913,从来不是S-39。至少,他能接触到的记录里不是。 “先下楼。”他将样品袋装到行动服内侧的口袋里,“这里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周野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转了一圈,立刻摆出一副茫然神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骁偏头看他,眉梢微挑:“反应这么快,以前经常替队长保守秘密?” 周野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多,也就从昨天开始。” “熟练得挺快。” 周野哀叹:“生活所迫!” 林风禾没再理会两人。他检查过水箱外的束缚索,又在四周布下三枚活性警报器,将屋顶入口锁死:“水箱暂时不能移动。周野,侦察机留在上空监控,发现数值变动立刻报告。” “明白。”周野应下。 * 回到三楼时,器械库里的撞击声已经停了。 喝过雨水的六人坐在病房里,每个人都抱着一只冰袋。陈渡蹲在床前记录数据,宋岚守在器械库门外。 小川坐在离门最远的一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搭在膝盖上。见林风禾回来,他立刻站起身,哭肿的眼睛里满是急切:“罗叔刚才不说话了。” 林风禾走到门口:“多久了?” “四分钟。”宋岚将检测记录递给他,“感染指数降到四十五,另外六人回到了四十以下。母体被控制后,下降速度明显变快。” “罗成。”林风禾隔着铁门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 小川向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男孩嘴唇抿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门,仿佛只要稍微移开视线,门后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林风禾再次叫道:“罗成,能听见吗?”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能……” 小川猛地松了口气,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没敢出声。 “能控制身体吗?” “手……不太行。”罗成声音干哑。 林风禾道:“退到墙边坐下,不要靠近门。” 门里随即传来一阵缓慢的拖动声。 陆骁走到门侧,向林风禾点了下头。 跛腿男人仍握着弩箭,见状上前一步。他眉心压得很低,警惕的目光先落在束缚索上,又快速移向林风禾:“你们想做什么?” “检查寄生物有没有继续生长。”林风禾道,“不开门无法确认。” 男人抿紧干裂的嘴唇:“他的数值已经在降了。” “数值下降不代表危险解除。”宋岚走近,“如果红丝留在心脏或脑部,下一次升高不会再给你们准备的时间。” 男人握着弩箭的手骤然收紧。 器械库里,罗成忽然喘着气道:“梁哥……开吧。” “你闭嘴。”男人厉声斥道,眼眶却泛起了红。 “我现在……还能说话。”罗成靠着墙,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再晚……就来不及了。” 走廊里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跛腿男人闭了闭眼,将弩箭背到身后,取出钥匙:“他要是失控……” “先控制。”林风禾接过钥匙,“控制不了,我会处理。” 他没说会怎么处理,但男人显然听懂了。 男人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小川,沉默了几秒,最终松开手。 铁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腥臭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混着血液和铁锈的味道。 罗成坐在最里面的墙角,手被电线捆住。颈侧的黑纹已经蔓延至大半张脸,皮肤下时不时鼓起一道细长的痕迹。他的指甲在地上磨得翻起,十根手指鲜血淋漓。 林风禾刚跨进门,罗成的肩膀突然一颤。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脸,浑浊的眼睛越过林风禾,直直看向守在门口的陆骁。 林风禾抬手:“后退。” “他说不定只是觉得我面善。” 陆骁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视线牢牢锁住罗成的每一次抽动。 突然,罗成从墙角弹起! 他喉咙中挤出一声近似野兽的低吼,束在他腕间的电线瞬间崩断。 在罗成扑过来的瞬间,陆骁侧开半步,扣住他伸出的手腕,顺着前冲的力道将人压倒在地。罗成落地后仍剧烈挣扎,双腿不断蹬踹,肩背弓起,最后被陆骁稳稳压了回去。 林风禾俯下身,确认罗成呼吸没有受到压迫:“控制力道,别伤到他。” “知道。”陆骁说,“已经很轻了。” 林风禾看向门口:“宋岚。” 宋岚抄起放在门边的束缚索,快步进入器械库。她先将索环套上罗成的手腕,收紧锁扣,又固定住他的脚踝。最后,她按住罗成的上臂,将镇静剂注入他的体内。 罗成挣扎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急促喘息间,嘴里不断重复一个含混的音节。 林风禾俯下身:“你说什么?” 罗成艰难地转过脸,视线依旧停在陆骁身上。 “眼睛……”罗成声音嘶哑,“我看见……眼睛了。” 陆骁怔了怔。 “它,在找人。”罗成嘴唇不停发着抖,“它说……三、九。” 话音落下,器械库里只剩下罗成粗重的喘息声。 林风禾与陆骁对视一眼。 站在门边的周野下意识摸了摸胳膊:“它还会说话?” “可能是寄生过程中产生的神经共感。”宋岚蹲下来,用检测仪从罗成头部一路扫到胸口,“红丝已经停止向上移动,脑部暂时没有异常活 性。” 罗成的眼睛慢慢合上。 小川跑到门口,又犹豫着停下:“罗叔?” “还活着。”宋岚道,“至少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男孩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他靠在门框上,脸埋进手臂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林风禾看了一眼逐渐回落的数据,对周野道:“回车上接管监测和侦察机,这里交给我们。” “明白。”周野应下。 罗成靠墙躺卧着,林风禾解开他手腕上已经陷进皮肉的电线,简单包扎两圈后,重新用束缚带固定。 跛腿男人正在门口,见林风禾出来,男人盯着他问:“你们准备把人带走?” “这栋楼不适合继续居住。”他看向墙边的供水管,“饮用水被污染,母体也随时可以恢复活性。” “所以呢?”男人声音发紧,“你要把我们带进安全区?” 周围聚集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 “你们现在不能进安全区。” 林风禾停顿片刻:“我们会标记医院和幸存者的范围,暂停附近的清理任务,再向管理局申请撤离和临时安置。结果下来以前,喝过雨水的人留在病房里,其他人继续待在走廊南侧,双方不要接触。此外,屋顶水源全部停用。” 男人闻言冷笑一声:“标记以后,研究院很快就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标记,三天后清理队会按照无人区方案进入A-17。”林风禾平静地看着他,“到时候,他们不会避开医院。” 男人脸颊紧绷:“罗成他们怎么办?” “他们目前还有意识,先留在隔离区观察。”林风禾一一看过众人,“我会申请后续医疗支援和撤离安置,但申请是否通过、由哪个部门接管,不能确定。” 说罢,他又补充道:“第四行动组会尽力争取。” 男人声音发着颤,一字一顿地从齿间挤出来:“这也算选择?” “算。”林风禾声音平静,“但不是一个公平的选择。” 男人脸上的怒意僵住了。 风从走廊尽头穿进来,吹得窗边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轻轻晃动。 小川走到男人身边,攥住他的衣角:“梁叔,罗叔还没好……让他们帮我们,好不好?” 男人低头看他,良久,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男孩头顶。 “让我们商量一下。”他哑声道。 林风禾淡淡看他一眼:“可以,天黑之前给我答复。在那之前,不要接触雨水。” 话音刚落,队内通讯突然响起周野的声音。 “队长,”周野声音急促,“侦察机发现移动热源,距离医院六十三米。” 行动车内,周野盯着侦察机传回来的画面。 镜头掠过医院外墙,在对面废弃商场的楼顶停住。 半截倾倒的广告牌后面,伏着一道人影。那人身上穿着灰色防护服,身体几乎完全藏在水泥护栏的阴影里,只有架在护栏边缘的望远镜暴露在外,镜片正朝着医院三楼。 “在东北侧商场顶楼,”周野将镜头拉近,“看不清脸。” 忽然,对方抬起头,灰黑色面罩遮住了他的五官,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收起望远镜,翻过楼顶另一侧的护栏,身影迅速消失在画面中。 周野立即操纵侦察机追了过去,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从侦察机发现热源,到对方彻底消失,前后不过二十秒。 “队长,人跑了。”周野懊恼。 “守住行动车,观察其他出口。” 周野应道:“好。” 林风禾抬眼望向对面的废弃商场。 隔着潮湿的灰雾,楼顶只剩下半截倾倒的广告牌。 陆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林队长,”他望着空荡荡的楼顶,忽然笑了一声,“这地方的眼睛还真不少。” 18. 第18章 “眼睛多了,通常不是好事。”林风禾收回目光,眼底浸满冷意。 “周野,侦察机升高,继续盯紧商场出口。”他接通队内通讯,另一只手搭在枪柄上,“陈渡,监测医院周边所有生命信号。宋岚守住三楼,继续记录数据。” “明白。”三人同时应道。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灰雾从建筑之间悄然漫起,商场外的广告牌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透出一张张褪了色的脸。 “你要过去?”宋岚问。 “确认对方是否留下监测设备,”林风禾看了眼时间,“半小时内回来。” 贸然追逐一个身份不明、行动未知的人并不明智。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出现得太巧,他们封存母体之后,对方才暴露在侦察机下。与其说是来不及躲藏,不如说是想引他们离开医院。 但对方已经发现了医院的感染者,也极有可能已经发现了屋顶发生的一切,甚至,发现了陆骁。 这个风险不能留到清理队进场以后。 林风禾抬手拉上窗口的帆布,转身走回走廊尽头。 镇静剂似乎已经起效,罗成睡着了。小川抱膝坐在门边,悄悄抬头看向走过来的两人,裤腿上还沾着方才蹭到的血。 跛腿男人守着几个喝过雨水的人,弩箭横放在腿上,脊背始终绷得笔直。见林风禾回来,他朝窗口瞥了一眼:“对面的人跑了?” “嗯。”林风禾应道。 “是研究院的人?” “不确定。”林风禾语气平静,“外表没有可识别标记,行动方式也不能证明身份。” 男人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眉心拧起:“除了他们,谁会盯着一群感染者?” 陆骁倚在窗边,语气随意道:“污染区里想看热闹的人确实不多。” “先把遮挡物都拉上,让所有人离开窗口。”林风禾转向男人,“把人集中到南侧病房,不要上屋顶,不要再接入公共频段。”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转头招呼众人退进南侧病房。 林风禾转过身,走向架着绳梯的窗口。 “我也去。”陆骁站到他身后。 林风禾的视线掠过陆骁腕间的伤口,不容置疑道:“你守医院。” “那东西认识我,对面的人也可能认识我。”陆骁的语气很轻松,“这么重要的证物,不带上有点浪费。” 林风禾沉默片刻:“你不是证物。” “这句比风险管理好听。”陆骁笑道。 “但你是风险。所以,不能把你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林风禾神情冷淡,抬手将一枚备用弹匣抛给他,“跟紧。没有命令,不准接触任何东西。” 陆骁稳稳接住弹匣:“尽量。” 林风禾转身翻出窗口:“你留在这里。” “明白,一定。” 陆骁立即改口,紧跟着翻跃到绳梯上。 两人落到地面时,雾气已经漫到街道上。 商场正门被一株倒塌的变异榕树封死,粗壮的根须挤进玻璃门,枝叶上挂着几只空鸟巢。 两人绕到西侧,从一道变形的卷帘门下钻了进去。 门后堆着被水泡烂的纸箱,水滴敲在空罐头上,声音沿空旷的商铺滚进黑暗里。 附近不远处安全通道的门半开着,一辆废弃的清洁车横在门口。车里的污水早已耗干,只在塑料桶内壁留下一圈发黑的水垢。 林风禾侧身绕过车头,手电光贴着台阶缓慢向上移动。 确认回声里没有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后,他沿着安全通道向上走去。陆骁紧跟其后,没有出声。 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间。 走到二楼平台时,一辆废弃的理货车抵住了防火门,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车筐里堆着几个褪色的模特头,那些头颅被浸得有些发黄,在暗色的环境里显得有些骇人。 林风禾用枪管顶住门缘,侧身进去。 靴底刚落上商场的地砖,忽然,头顶传来“咔”的一声。 “小心!” 警告出口的同时,一线冷光从他的眼前闪过。 林风禾来不及抬头,转身抓住陆骁的胳膊,借着下沉的力道,将人猛地拽进旁边凹陷的店铺入口。 下一秒—— 轰! 失去锁扣的卷帘门轰然坠落。 沉重的金属帘擦着他的肩膀砸向地面,巨响在寂静的空间内层层荡开。积攒多年的铁锈与灰尘被气流卷起,纷纷扬扬散在空气里。 陆骁后背撞上紧闭的玻璃门,闷响尚未散开,林风禾已经俯身挡在他面前,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护在他的颈侧。 卷帘带来的震颤沿着墙体传来。玻璃门后的模特随之晃动,其中一具从展示台上栽倒,塑料头颅咕噜咕噜滚进黑暗里。 狭窄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陆骁看看横在自己颈侧的手臂,又看向几乎贴在他身前的人。 “林队长,”他的呼吸还有些重,尾音却又重新扬了起来,“重点监控需要靠这么近?” 林风禾没有回答。他先检查陆骁的瞳孔,又沿肩颈观察了一遍,确认没有金属碎片刺入,才低声问道:“伤到了吗?” “后背有一点。”陆骁活动两下肩膀,“不过这个距离,应该不影响抢救。” “还能开玩笑,不需要抢救。” 说罢,林风禾退开一步,转身检查卷帘。 陆骁忽然伸手抓他的手臂,似乎想将他拉回去。但那只手收紧了一瞬,五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开。 林风禾垂眸。 陆骁的右手停在半空,指节正在轻微发颤。手套下方原本停留在腕骨附近的黑色纹路已经越过袖口,向小臂爬出一截。 陆骁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身侧。 “手给我。”林风禾道。 “先看陷阱。”陆骁抬了抬下巴,“人跑了,线还在。” 林风禾没动,伸出手:“给我。” 陆骁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将右手放了上去。 林风禾握住他的手腕。脱离红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陆骁的体温却比方才更低,隔着手套还能摸到不规则的轻颤。黑色纹路在指腹下缓慢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管向上爬。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眉心蹙起。 “刚才。” 他淡淡看陆骁一眼:“说实话。” 陆骁沉默片刻:“离开医院以后。” 林风禾抓着他的手腕,没有说话。 周围还弥漫着呛人的铁锈味,消防卷帘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陆骁低头看着扣在腕间的手指,唇边的笑意收了些:“只是有点麻,不影响行动。” “如果,”林风禾目光直直看向陆骁,“刚才我没有拉住你呢?” “那换我拉你。”陆骁笑道。 “你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 “另一只还能用。” 林风禾手指倏地收紧。 陆骁察觉到了,视线在林风禾脸上停了一会儿。林风禾眼睛的颜色原本就浅,此刻,手电的微光更将他的眉眼全都投在了黑暗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在生气?”陆骁的声音低下来。 “没有。” “那就是担心。” “没有。” “明白。”陆骁点了点头,“林队长只是在用力捏碎我的手腕。” “回去以后重新处理。”林风禾松开手,抬眸看他,“你不能失控。” 陆骁毫不犹豫:“遵命。” 林风禾捡起落在地上的手电,转向落下的卷帘。 卷帘并非自然脱落。林风禾用手电照向门轴后方,固定槽叛变 卡着金属销,一根近乎透明的细线正缠在销孔上,线结很小,系得很紧。细线另一端沿着门框穿过去,连着卷帘的手动释放装置。 防火门被推开,线就会绷紧,卷帘就会随之落下。 不出所料,对方提前准备过这条撤离路线。 陆骁蹲到他身边,左手拨了一下断线:“不是为了杀人。” 卷帘只封住了半条通道,旁边还留着一道能够勉强通过的空隙。陷阱造成的是巨响和时间上的拖延。 “是提醒。”林风禾取下金属销,装进样品袋,“走吧。” 两人沿着之前的楼梯继续向上。 青苔顺着墙角的裂缝爬上楼梯,台阶上积着薄灰,一串新鲜鞋印从其中穿过,鞋跟浅,前掌深,连续两个楼梯转角都没有拖蹭的痕迹。 陆骁蹲下,左手将手电压低。光束贴着台阶向上滑去,将那串鞋印一只只照了出来。 “不像临时逃命。”他评价道。 林风禾抬起手电,照向楼上,光落在顶层的防火门上。 门没有完全合拢,黑沉沉的缝隙之间,夹着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先上去。” 林风禾贴在墙边,用枪口将门顶开一道缝。 外面没有人。 他观察片刻后,推门进入屋顶。 空旷处的风比街上更大,倾倒的广告牌时起时伏,每落下一次,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广告牌的横撑上有一小片锈斑被硬物磨掉,林风禾顺着磨痕一点点压低视线,直到目光穿过广告牌裂开的缺口。从这里望过去,医院屋顶的金属水箱正好落在缺口之中,往下稍移便是三楼窗口。 横撑下方积着一层薄灰,只有靠近铆钉的位置被擦出了一小块干净区域。 林风禾沿着边缘按了按。 灰尘里留着三道很浅的压痕,间距规整,应该架过某种小型观测设备。压痕旁散落着几缕黑色的线,断口整齐,没有被慌乱拉扯过的痕迹。 “东西已经带走了。”陆骁站在他身后,“走得还挺从容。” 林风禾没有回应。 脚印绕过广告牌,延伸到屋顶东侧,最后停在一段坍塌的围栏前。围栏外没有绳索摩擦留下的痕迹,楼下遮雨棚上的积灰也十分完整。 那个人像是走到这里之后,凭空消失了。 耳机里传来周野的声音:“队长,商场四个出口都没有发现目标。侦察机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检查相邻屋顶。” “明白。” 风将广告布重新掀起,沉闷的嗡鸣擦过耳畔。 陆骁忽然偏过头,看向横撑内侧:“那里有东西。” 林风禾顺着他的视线照过去。 铆钉与铁架的缝隙里,嵌着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薄片。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手电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微光。 林风禾取出镊子,将它夹进样品袋。 “镜片?”陆骁问。 “不像。” 薄片没有叶片般的纹路,也没有任何人工切割的痕迹,边缘柔软得像是浸润许久的卵石。 林风禾封好袋口,正要收进装备包,身侧的陆骁却忽然退了半步。 陆骁低下头。 腕间的黑色纹路正在急促跳动,一路攀过小臂,像是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与此同时,队内频道响起一阵短促的电流声。 “队长。”陈渡的声音变得凝重,“医院对面出现了一个新的生命信号,强度很弱,但距离你们非常近。” 林风禾的目光缓缓落回样品袋。 袋中那片透明的东西不知何时翻转了过来。灰白色的薄膜向两侧收缩,中央露出针尖大小的黑点。 它在光下停顿片刻,随后极其缓慢地转动,越过林风禾,朝向了陆骁。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19. 第19章 画面似曾相识。 “眼睛果然很多。” 陆骁看向薄片,右手五指忽然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黑色纹路从袖口下方一点点浮出,从腕间伤口处蔓延至小臂和手背。 原本只有指尖大小的薄片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灰白边缘缓慢舒展,贴着样品袋的内壁向陆骁所在的方向移动。 “别动。”林风禾道。 “没动。”陆骁抬起手,示意自己清清白白,“是它比较热情。” 话音刚落,薄片中央的黑点骤然收缩。 一根极细的暗红色细丝从薄膜里探出,针尖似地扎向袋口。样品袋表面随之鼓起一个细小的尖角,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林风禾将袋子压在广告牌的横撑上,另一只手抓住陆骁,把人向后带了半步。 银白色的纹路沿林风禾的腕骨一闪而过,陆骁手臂上的黑纹顿时停住。样品袋里的红丝也像碰到了无形的屏障,猛地向内蜷缩。 薄片在袋中剧烈颤了两下,那枚黑点却依旧盯着陆骁。 队内频道里,陈渡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队长,新增信号与你们的位置重合,强度还在升。” “嗯。”林风禾盯着袋中仍在收缩的薄膜,“发现信号源。” “刚才生命信号活性规律地波动了三次,工业园方向也出现了相同的波动。”陈渡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屋顶水箱里的东西也有微弱波动。” 林风禾抬眼看向工业园。 深秋的暮色已经吞没了大半城区,远处厂房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轮廓。白日里侦察机捕捉到的那个亮点似乎出现在屋顶,隔着灰雾时明时暗,像一颗被掩在云层后的星。 “能定位吗?”他问。 陈渡答:“干扰太多,只能确定在工业园北侧。” 林风禾看向广告牌,突然想到什么:“周野。” “队长,”周野正坐在行动车里,目光灼灼注视着侦察机传回的画面,“没有发现,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负责盯着出口,但目前一无所获。 屋顶只有安全通道一条入口。顺着鞋印可以发现,那人从安全通道进来,从围栏处离开,围栏外却没有任何撤离的痕迹。 从证据上看,人确实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是,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林风禾站在围栏旁,看向旧商业街的路面,若有所思:“周野,调取行动车抵达旧商业街后的全部影像,发给我。” “好。”周野应道。 薄片再次刺向袋口。 林风禾按掉通讯,从装备袋里取出隔离盒,将样品袋整个塞了进去。他压住盒盖,直到里面的撞击声彻底停止,才扣上两侧的锁扣。 陆骁的右臂仍然僵在身侧。他试着舒展手指,食指和中指勉强抬起,无名指和小指却只是轻微抽动了一下。 林风禾握住他的手腕,将袖口向上推去。 刚才还停在小臂上的黑纹已经越过了原来的位置,颜色也深了不少。 “从哪里开始发麻?”林风禾问。 陆骁用左手在手肘下方比划一下:“这里往下。” “刚才还能抬手。” “现在也能。”陆骁抬了抬没有多少反应的右手,“动作慢一点而已。” 林风禾没有理会他的解释,指腹从陆骁的腕间一路压到手掌。 按到先前被红丝刺破的位置时,陆骁眉心轻轻一跳,再往下,反应明显迟了一瞬。 林风禾抬眼看他。 “有感觉。”陆骁主动补充,“就是不太明显。” “样本活跃的时候,你的症状会加重。”林风禾推断。 他从腰间的装备袋里抽出一条固定带,缠住陆骁的手腕和手掌:“回医院复查,期间右手不要用力。” 陆骁瞅着那圈固定带:“一只手可能不太方便保护监控人员。” “先保护好你自己。” 林风禾系紧最后一个结,转身朝来时那扇门走去,仿佛方才只是下达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行动命令。 陆骁在原地怔愣一瞬,唇角缓慢扬起,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原路下楼,离开商场时,附在地面上的雾已经漫到了膝盖。 变异榕树仍然横在商场门前,风从枝叶间穿过,几只空鸟巢在细细的枝干上摇晃。 林风禾的视线掠过枝梢,越过雾气沉积的街道,落向对面的医院。 灰黑色的鸟群不知何时全停在了那里。楼顶边沿、褪色的标志和三楼窗台上挤满了一动不动的鸟影,暗红色的眼睛随着他们移动。 他们没再停留,借雾气与废弃车辆遮挡迅速返回医院。 绳梯仍然垂在医院西侧的窗口下,南侧病房窗后透出一小团昏暗的光。 林风禾先攀上绳梯,翻进窗口,随后转身撑住窗台。他朝下伸出手,避开固定带抓住陆骁的右臂。 “林队长朝我伸手,我还以为是让我牵。”陆骁眼里带笑,顺势被带了上去。 林风禾没接话,待人站稳后便松了手,从装备袋里取出隔离盒,转身走向走廊:“跟上。” “好嘞。” 三楼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罗成已经醒了,仍被关在器械库里,感染指数停在四十四。其余六人数值下降到三十七左右,被安置在一间单独的病房里。宋岚让人用剩余净水擦洗他们接触过的物品,又在走廊中间拉出一道隔离线。 宋岚走近,目光先落在隔离盒上,又扫向陆骁被固定的右手:“出去一趟,又捡了什么?” “眼睛。”林风禾道。 “你们捡东西的范围越来越广了。”宋岚面无表情地评价,接着又问,“手怎么缠上了?” 林风禾举了下手中的隔离盒:“受到‘眼睛’影响,右手控制能力下降。” “本人失去说话能力了?”宋岚一脸冷漠地看向陆骁。 陆骁挑眉:“本人认为队长的描述十分准确。” “谁缠的?”宋岚问。 林风禾回道:“我。” 宋岚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打量片刻,吐出一句:“难怪。” 陆骁唇角动了动。 林风禾像没有听见一般,将手里的盒子交给陈渡:“单独监测。不要加热,不要打开。” 陈渡接过盒子,放进便携分析仪旁边:“明白。” 话音刚落,小川抱着一摞旧毛毯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林风禾,他立刻停住脚步:“队长哥哥,罗叔说……他的头里面还有声音。” “说了什么?”林风禾问。 “听不清,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小川吸了吸鼻子,怯怯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外面那个人,是来抓罗叔的吗?” “不能确定。” “那,那他会不会把这里告诉研究院?” “有可能。”林风禾俯下身,声音较平时温和许多,“所以从现在起,不要单独行动。” 小川的手指在裤子上揪了几下,低头应了一声。 陆骁站在旁边,待男孩跑远,才低声道:“林队长安慰孩子也这么实在?” 林风禾瞥他一眼:“你可以去。” “算了,我怕说着说着,他又要冲进去陪罗叔。”陆骁的视线往器械库的方向扫去,“还是你这样好,吓完就听话了。” 林风禾没再接话,转身走进一间空病房:“进来。” 陆骁倚在门边:“单独叫我?” “处理伤口。” “哦。”陆骁失望道,“我还以为有别的安排。” 林风禾头也不回:“门在你身后。” 陆骁识趣地跟入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摆着两张只剩下床板的床,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的推车。蒙在窗上的旧纱布已经泛黄,风从缝隙间钻进来,停在了两人之间。 走廊里有人在挪水,脚步和说话声都隔着门,听起来有些模糊。 林风禾把推车拽到床边,将医疗盒放在推车上。推车轮子锈得发涩,拖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见陆骁在床沿坐下,林风禾抬手托住他的手腕,将固定带拆下来,沿破洞剪开手套。隔离喷剂凝成的薄膜已经在打斗中裂了,腕间又多出几处针孔。 沾血的布料黏在伤处,他用净水浸湿棉布抵住,等结住的血慢慢化开,才用镊子将布料揭下。 消毒棉压上皮肤时,陆骁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尖抵进他的掌心。 林风禾抬眸:“疼?” 陆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眉眼弯起:“你问得这么认真,我是不是应该说疼?” “忍着。”他动作放轻了些。 红丝留下的针孔很细,周围浮着一圈淡黑色。原有的感染纹路沿腕骨盘绕,与新伤纠缠在一起,像浸入了血管的墨迹。 他握着陆骁的手腕,银白纹路浮起,在手套下方顺着陆骁的皮肤向里渗去,黑纹随之安静下来。 忽然,余光里掠过一只手。 陆骁原本搁在推车边缘的手轻轻抬起,指腹擦过他耳后。 林风禾动作一顿。 “别动。”陆骁说。 20. 第20章 陆骁左手捻下不知何时歇在他发间的一小片碎裂的叶片。 两人之间不过半臂,陆骁把声音压得很低。 林风禾没有转身,余光从他脸上滑过。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枯黄色的碎片伴着风,晃晃悠悠地飘落。 “林队长。”陆骁抬了抬刚处理过的右手,“刚才你要是没抓住我,那些东西是不是已经钻进去了?” “嗯。” “那你又救了我一次。” 陆骁唇边仍带着笑,眼里的光却慢慢沉了下来。 “记账。”林风禾从医疗盒里取出一片纱布贴,抓着他的手腕,盖住红丝留下的针孔,“等你恢复记忆以后一起还。” 陆骁盯着腕间的纱布:“欠得太多,可能还不起。” “那就别再欠。” “这个有点难。”陆骁弯起刚恢复控制的手指,轻轻勾住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毕竟每次出事,你都比我着急。” 掌心隔着手套贴在一起。 林风禾只当没有听见,将他的手翻过去,重新确认黑纹停止的位置:“头还疼不疼?” 原本不安分的手指停住了。 “你在屋顶碰到红丝以后,站不稳。”林风禾没有给他含混过去的余地。 陆骁挑了下眉:“队长观察得这么仔细,我很难没有误会。” “回答。” “偶尔疼。”陆骁的指腹蹭过纱布边缘,语速慢了下来,“看见S-39的时候最明显。还有商场,我好像去过附近,但记不清。” 陆骁没有松手,反而俯身凑近了些,交握处的凉意隔着手套渗来。他目光落在林风禾失去血色的脸上,将声音压在两人之间:“有件事,我以前一直没问。” “每次你碰我,我都会很舒服。”陆骁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唇边的笑淡了,“它们都退了,你的手却更冷了。为什么?” 林风禾眼睫轻颤:“不影响行动。” “我问的不是行动。”陆骁截住他欲抽回的手,“普通抑制剂做不到,普通行动人员也做不到。你替我压下去的东西去哪儿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窗纱窸窣作响。 片刻后,林风禾淡声道:“与你无关。” “也是。”陆骁尾音软了下来,“林队长只是履行职责救人,没必要向一个来历不明的编外人员交代自己付出了什么。” “陆骁。” 声音很轻。 陆骁稍稍偏过脸,呼吸擦过他的下颌,一脸无辜:“不是队长亲口说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林风禾开口:“别曲解。” “好,不问了。”陆骁说得温顺,握住他的手却没有松,“那这个呢?” 他翻过林风禾的手。手套虎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边缘粘着已经发暗的血。 “收束缚索的时候划的,不影响行动。” “那也得处理。”陆骁用左手从医疗盒里夹出消毒棉,“伤员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林队长刚才亲自示范的。” 林风禾没有抽回手,只平静道:“放开。” “不放。”陆骁抬了抬包好的右手,理直气壮地堵住了他的话,“我这个也不影响行动,林队长可没放过我。” “别躲。”陆骁用拇指抵住他的掌心,低头擦去残留的血迹,“队长要以身作则。” 消毒水的气味慢慢散开。 棉片擦过虎口时,陆骁把力道放得很轻。 处理伤口的顺序、托住掌心的角度,甚至陆骁说出的话,熟悉的习惯牵出一段两年前的旧景,倏然从林风禾的记忆里掠过。 昏暗的卧室里,陆骁也是这样托住他的手,一边给他包扎,一边皱眉问他是不是连疼都不会说。 包扎完,那人忽然俯下身,在绷带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理不直气也壮,坚持说这样好得快。 于是,这个吻变成了惯例。 眼前的人显然不记得。他只撕下一小段纱布,贴得端正又仔细:“好了。” 一切如同往常,除了一个吻。 “这个要不要也记在账上?”陆骁问。 林风禾从旧景中抽回思绪:“抵不了多少。” “没关系,我慢慢还。”陆骁小心翼翼地压好胶布,“我也没打算离你太远。只是,账没还清以前,林队长应该不会先把欠债的人赶走吧?” “不会。” 陆骁眉梢轻扬,故意问:“什么不会?” 林风禾无奈道:“不会赶你。” “那我记住了。” 陆骁眼底的笑意这才一点点漫开。 “滋滋——” 突然,电流的杂音穿过房门。 林风禾抬头。 两人间的松缓顷刻散去。他合上医疗盒,起身拉开病房门。 太阳歇下后,整条走廊变得昏暗无比。唯有南侧病房一盏枯黄的小台灯持续工作着,光从门缝漏出来,在隔离线前停住。 陈渡离开分析仪,快步走向护士站。 声音来自搁在护士站上的便携电台。电台外壳上亮着一点暗红,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紧接着,扬声器传出两声短促的噪音。 滋、滋。 停顿两秒,又是一声稍长的低鸣。 “公共频段?”宋岚守在隔离线另一侧,没有贸然靠近。 陈渡打开终端调出接收记录,屏幕上的频谱迅速铺开:“不是。频率高于求救频段,有人重新调整过。” 林风禾停在护士站外,看向电台:“拍下旋钮位置,记录接收时间。” “明白。”陈渡开启终端摄像。 镜头推近,调频旋钮停在陌生的刻度,音量被压低在最低一格。 梁叔从南侧病房门后挤出来,停在隔离线后。看见亮起的指示灯,他的脸色顿时变了:“这东西是我关的。你们去那边以后,我们没再用过。” 林风禾微蹙起眉:“护士站一直有人守?” “不……搬水、拿药都要经过这里。”梁叔回忆半晌,喉结艰难滚动了下,“谁碰过,真记不清。” 话音刚落,指示灯再次跳亮。 滋、滋、滋—— 仍然是两短一长,连间隔都分毫不差。 对方没有传输语音,只是反复按下发射键,像是在用载波的长短传递某种信号。这种旧设备功率不高,传递范围通常不会超过两公里。 也就是说,发射端还在A-17区域。 “周野,”林风禾接通队内频道,“调用车载监测设备,定位信号源。” “收到。队长,给我点时间。”周野的声音从通讯耳机中传来。 等待定位的几十秒里,走廊中安静到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南侧病房里聚起一片压低的私语,很快又被梁叔喝止。 “队长,信号太短,没办法交叉定位。”周野重新接入队内频道,“大致位置在旧商业街以东,靠近工业园北侧。” 又是工业园。 几处未查清的异常,全都指向工业园。 “不要回应。”林风禾回道,“周野,记录频率,侦察机转向工业园北侧。陈渡,保留痕迹。宋岚,守住南侧病房。从现在起,不准任何人单独离开。” 三人同时应声。 陆骁没有碰电台。他倚在护士站另一侧,将渐渐围拢的人隔在两步之外,目光在调频旋钮上停了停:“频率调得这么准,音量倒是很客气。” “不是临时起 意。”林风禾道。 “嗯。”陆骁看向再次暗下去的指示灯,“两短一长,连句话都省了。听得懂的人,自然听得懂。” 两人的话落下,病房门后的低语骤然消失了。 梁叔半边身体挡在门口,眉心拧起:“你什么意思?” 陆骁没有回答,只朝电台抬了抬下巴。 “只能确认有人调过频率,其他的还没有证据。”林风禾没有给恐慌继续发酵的机会,“查清以前,不要相互质问。所有人两人以上行动,不要单独经过这里。” 梁叔咬紧牙,最终转过身,将几名试图探出病房的人拦了回去。 病房门重新合上,压低的议论声被隔在门后。 林风禾垂眼看向电台,眸色微沉。 今天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来得及确认。 “队长。”周野的声音恰在此时从耳机里传来,“之前那段影像调出来了,发你终端了。” 林风禾瞥向终端。屏幕右上角跳出了文件接受提示。 “收到了。” 他走向方才给陆骁处理伤口的空病房:“九号,跟上,守在门口。” “来了。”陆骁应着,跟在他身后走进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林风禾转身看他:“守在门口。” 陆骁靠上门板:“守着呢。” 林风禾看了他两秒。 “我耳朵灵,”陆骁又补了一句,“站哪儿都不耽误。” 林风禾没再理他,调出周野发来的画面。 影像从行动车驶入旧商业街前开始。 行动车沿辅路驶进旧商业街,医院外墙从两栋低矮的居民楼间逐渐显露。就在车头切过街角的刹那,一只塑料瓶从画面右侧滚出,擦过浅水,斜穿路面,最后被行动车后轮轧过。 塑料瓶发出“咯吱”的响声。 紧接着,车子停下,一群灰黑色的鸟从医院外墙上飞起。 林风禾将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结束后,他将画面定格在塑料瓶出现的瞬间。 路面。 旧商业街南侧稍高,整段路面向西走低。雨停不久,积水仍贴着路沿往西淌,枯叶、碎纸和断掉的草茎全积在街尾。这样的空瓶几乎没有分量,水往哪里走,它就该被带向哪里。 可它是从西侧低处滚回来的。 逆着水,逆着坡,追上一辆向东行驶的车,再斜切到车轮前。 不是巧合。 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给了它另一股力。对方算过行动车经过街角的速度,也清楚一个骤然滚到轮前的空瓶,足以让陈渡踩下刹车。 但如果只是为了拦车,碎石、钢筋,随便什么都比塑料瓶可靠。 那个人并不想困住他们。 只想让他们在这里停一下——停在恰好能够发现医院的位置。 “怎么了?”陆骁的脑袋忽然凑了过来。 “瓶子的走向有问题。”林风禾道。 陆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重新落到画面上,恍然道:“有人故意让我们停车?” “嗯。” 影像继续向后播放。 车辆停下,鸟群受惊,医院的红十字从建筑间露出来。紧接着,小川接入公共频段。 陆骁盯着画面看了片刻:“为了让我们发现医院?” 林风禾没有立刻回答。 从他们进入A-17以后,几处看似无关的异常,正在一点点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想让我们发现医院。”林风禾道。 陆骁偏过头。 “医院早晚会被发现。那个人是想让我们——”林风禾微眯起眼,指尖停在画面中那只被压瘪的塑料瓶上,“尽早发现。” 21. 第21章 “尽早发现。” 陆骁将这四个字在嘴里慢慢过了一遍,蹙起眉作出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病房里没有灯,终端的冷光落在林风禾脸上,像一层稀薄却冰冷的白雾,将他原本就清浅的眉眼衬得愈发疏离。 陆骁倚在门板上的后背慢慢直了起来。他目光停在对面之人的脸上,直直看着,像是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将视线拔起,挪到终端的画面上。 终端画面再次停在车辆刹住的那一刻。 林风禾看了几秒,退出影像,转身向门口走去。 “想明白了?”陆骁快走两步,在林风禾抵达门口之前拉开了门。 “嗯。” 陆骁又问:“然后呢?” 林风禾平静答道:“出去。” 陆骁一怔,手搭在门上没有动:“林队长越来越会吊人胃口了。” “你可以不想。”林风禾说着从他身侧走过。 “那不行。”陆骁笑了一声,“闲着容易头疼。”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林风禾回头看他:“现在疼?” 陆骁唇边的笑意瞬间僵住:“不疼。” “那就少说话。” 陆骁摸了摸鼻尖,难得没再接话。 * 走廊里愈发昏暗了。 太阳能蓄电供不起整层的照明,除了方才南侧病房的小台灯,护士站附近以及南侧六人的病房里也各多了一盏小灯。 护士站附近比刚才安静许多。 小灯的暗光落在墙面上,照不远,稍远些的地方仍旧沉在灰蓝的夜色里。 “陈渡。”他走向护士站。 “在。”陈渡从护士站后抬起头来。他蹲在旁边整理接收记录,便携分析仪摆在距电台两米外的推车上,透明的隔离盒固定在检测槽中间。 那台旧电台仍然放在原处,调频旋钮和开关都没有再被碰过。 “情况怎么样?”林风禾问。 “设备太旧,旋钮转到底也不是完全静音。”陈渡用探针碰了碰电位器,“接收载波时静噪会打开,离得近还是能听见一点底噪。刚才听到的就是这个。” 他说着把旋钮拧到底。 扬声器里果然还残留着一层极轻的沙沙声,混在窗外风声和仪器运转声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陆骁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胳膊搭在护士站另一侧:“年纪大了,嘴都闭不利索。” 陈渡一脸不解:“你说电台?” 陆骁更为不解:“不然呢?” 陈渡看了他一眼,直接转向林风禾:“队长,接收记录已保存。” 他调出记录。 三段载波整齐地排列在频谱上。 林风禾将频谱放大,沉默片刻后问道:“误差多少?” “两次短载波分别持续一点三秒,一次长载波接近两秒半,误差极小。”陈渡指着频谱继续说,“除此之外,没有语音,也没有数据。” 陆骁插话:“像敲门。” “可以这么理解。”陈渡回道。 “继续监控电台。”林风禾吩咐道,“还有,整理一下下午所有异常生物的活性信号活动。” “明白。”陈渡应道。 话音刚落,梁叔从南侧病房走了出来。 “林队长。” 他拄着一根粗壮的树枝,落地时一轻一重。走到护士站附近,他先看了一眼被陈渡封存起操作面板的电台,才将目光移向林风禾。 “我叫梁修。”男人似乎在心里把话来回过了几遍,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我们商量过了。” 林风禾停下脚步。 南侧病房的人几乎都出来了。 隔离线仍然横在中间,喝过雨水的人没有越过去,其他人就隔着警戒带站在另一边。地方窄,人又多,前面的人坐在旧药箱上,后面的只能贴着墙。 小川站得近些,手里抱着一摞刚洗过的纱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边。 梁修开口:“你们今天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我们跟你走。” “可以。”林风禾应道。 人群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让他们几个孩子先走吧。”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指了指小川,又指了指人群里另外两个孩子,“他们都清醒,先把孩子们带出去,我们几个留在这儿。” 隔离线后,一个喝过雨水的年轻男人反驳:“要走一起走。” “你拿什么一起?”女人怒斥,“真半路发病,等着拖死别人?” 男人不服气地吼道:“我还能走!” “罗成下午也觉得自己能扛。” 话音落下,器械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从里面踢了一脚门板。 众人一下住了口。 隔了一会儿,罗成沙哑的声音隔着铁门传了出来:“别吵了……” 小川立刻凑近:“罗叔,你醒了?” “嗯。”里面的人喘了口气,“离门远点。” “你饿不饿?”小川从口袋里艰难地掏出两颗皱巴巴的硬糖,“张姨给了我糖。” 门后停了一会儿:“你自己吃。” “我不喜欢吃甜的。” “听话,自己留着。”罗成低声说,“离这儿远点。” 小川攥着糖站了一会儿,小脸写满了委屈,到底没有走远。他往后退开两步,在离门稍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隔离线旁的女人还想说什么,器械库里又传来罗成压得很低的声音:“梁哥。” 梁修应了一声。 “别分谁走、谁留。”罗成说得很慢,中间停下来喘了两次,“能走的……都走。” 女人皱起眉:“那你呢?” 门后安静了几秒。 “我没说我不走。”罗成道,“真到走不了的时候……让他们杀了我。” 小川猛地抬起头:“罗叔!” “没到那一步。”罗成打断他,声音已经有些发虚,“我只是说,别因为我留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 坐在墙边的老人把一小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身边的人:“听见没有?先别抢着交代后事。” 有人接过去:“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嫌难听还我。” “想得美。” 细碎的说话声重新响起,没人再提谁应该留下。 林风禾等声音小了些,才开口道:“今晚先做撤离登记。姓名、年龄、感染时间、用药记录,有没有旧伤和过敏药物都写清楚。明天一早,我会把人数和情况提交管理局。” 梁修问:“必须用真实姓名?” “最好是,能确认多少写多少。”林风禾回道。 他没有要求他们提供明确的身份。污染区里活到现在的人,大多已经辗转过不止一个临时安置点,旧证件遗失并不罕见。 梁修点了点头:“知道了。” “现在储水还能用多久?”林风禾问。 “省着点,两天 。”梁修答得很快,“303病房还有两箱备用的瓶装水。” “我们再提供两桶净水,足够你们撑到管理局派人过来。” 梁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绷紧的肩膀终于往下松了些:“好,多谢。” “宋岚,”林风禾从护士站后面拖出另一辆推车,“做一下登记。” 宋岚将终端立在推车上,利落应道:“好。” 医院里的声音渐渐杂乱起来。 有人拆下床边已经受潮的布,用尚且结实的木条重新压住窗缝。有人将一口小锅架上小炉子。还有两个年轻人抬着空水桶从走廊经过,走到通往屋顶的楼梯口时,又转身把桶靠回了墙边。 事情远远没有解决。 但至少,原本绷到极限的那根弦暂时松了一点。 林风禾看了眼时间。 十七点二十六分。 “周野,侦察机回来。”林风禾接入队内通讯,“所有人,六点商议行程。” 周野顿了一下:“队长,回医院吗?” “医院西侧,跟着我。” “收到。” 林风禾收起终端,转身往窗口走。 陆骁看见他拉紧手套,从护士站旁站直了些:“去哪儿?” “找瓶子。” “我跟你。” 林风禾检查过弹匣:“你留下。” 陆骁眉梢轻轻抬起,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林队长,我记得不久前才有人说,不准单独离开。” “周野盯着。” “隔着一架侦察机?” 林风禾扣好枪套,终于抬眼。 陆骁已经走到他面前。他的右手仍被固定带束着,垂在身侧,单从表面看不出多少异样,只是指尖自然蜷着,始终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左手能用。”他说。 “右手呢?”林风禾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能保证不会再麻吗?” 陆骁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食指先抬起来,无名指隔了半拍才跟上,动作很轻,那一点迟滞却没能逃过林风禾的眼睛。 沉默片刻,陆骁坦然道:“不能。” “那就留下帮忙。” “帮什么?”陆骁问。 “守电台。” 陆骁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陈渡面前仍在跳动的样本监测数据上掠过,又越过隔离线,看向正给感染者登记信息的宋岚,最后落到窗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有林风禾要出去。 陆骁重新看向他:“如果碰上商场那个人呢?” “周野会报。” “报完以后呢?” 林风禾没有回答,只从他身侧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骁忽然伸出左手,扣住他的手臂。 林风禾脚步停下。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松开,语气仍旧散漫:“伤员服从安排。” 林风禾看他片刻:“你耳朵灵,适合守电台。” 陆骁一怔。 这是他十分钟前才用来堵林风禾的话。 “行。”他低低笑了一下,“以前说的话还带秋后算账的。” 林风禾没理。 他踩上窗台,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林风禾。”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笑意。 林风禾侧过脸。 陆骁靠回护士站边缘,左手搭着桌沿,目光隔着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注意安全。”他说。 22. 第22章 窗外的雾攀上了三楼,湿冷的气息钻进半开的帆布,在林风禾身边打了个旋。 “知道了。”他回道。 陆骁的眉眼隐在护士站小灯的影子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问:“只有这个?” “右手不准用力。” “这是命令,不算。” 风又将帆布吹高了一截,昏黄的灯影从林风禾的肩头滑落。 “等我回来。”他踩上窗沿,声音散落在昏暗里。 陆骁那点刻意压低的认真终于破了功:“这句算。” 绳梯在外墙上轻微摇晃。 林风禾说完便翻出了窗口。落到街面时,靴底陷进一层湿软的泥。 雾已经吞掉了半条街,废旧的车辆浸在一片灰白里。 小型侦查机从楼顶降下,旋翼搅开薄雾,在他头顶清出一片不断移动的空隙。 “队长,我看见你了。”周野接入队内频道,“商场顶楼和附近窗口都没有异常。” “保持高度,注意盲区。”林风禾提醒。 “明白。” 林风禾循着影像中的位置走到街角。路沿旁躺着一个被压瘪的塑料瓶,瓶身瘪成扭曲的一片,凹陷处兜着半汪脏水,水面正被侦察机带起的气流吹出细纹。 这就是影像里让行动车停下的瓶子。 他戴好采样手套,用长镊夹住瓶口。塑料被车轮碾得变了形,瓶身破开,瓶盖却牢牢拧着,瓶口处留着一圈极细的勒痕。 勒痕没有结扣造成的重压点,东西两侧却各自向外拖出一道浅痕,瓶口附近的污泥被擦掉了一小块。 通讯耳机中响起陆骁的声音:“找到了?” “嗯。”林风禾回道,“有人操控。” 有人用细线兜住了瓶颈,牵引瓶子拦车后,又把线收走了。 “原来不是瓶子自己长了腿。”陆骁颇为遗憾,“我还以为林队长出去一趟,又能捡个新的麻烦回来。” 林风禾用长镊挑起细线:“你很有自知之明。” “我又没说自己。”陆骁听着倒是很愉快。 “守好电台。”林风禾道。 “守着呢。陈渡嫌我靠得太近,已经把椅子搬远了。” 陈渡立刻澄清:“样本活性会受你影响。” “队长,我没碰电台,没碰样本,也没离开护士站。”陆骁没再管陈渡的话,竖着手指头仔细数道,“这么听话,队长回来该有点奖励吧?” 宋岚冷冷拆穿:“少装可怜。” 林风禾没再理他们,打开车载影像比对。 瓶子从西侧低处斜着切入车道,最后落进后轮的轨迹中。若将那条路线继续向东延伸,尽头正对着一辆侧翻的公交车;若向西延伸,则通向另一处被泥水淹住的排水口。 手电光扫过西侧的格栅,格栅上有一道浅痕。一只废弃的管箍藏在格栅内沿下方,弧面的积锈被磨去了一道。 转向另一侧,公交车底盘几乎压住了东侧的排水沟。林风禾贴近车身,侦察机的嗡鸣立刻被铁壳隔在外面。 阴影里水滴不断,敲出的回声一层叠着一层。 “队长,”周野说,“车底是盲区,我这边没有画面。” “留在上方警戒。”林风禾回道。 东侧排水格栅少了两根铁条,下面是半人高的水沟。 映着光束看去,靠近路面的那道缺口内侧,有一条细窄的擦痕,更深处的沟壁也被蹭掉了一层泥。周围的铁锈被雨水泡得发暗,这道擦痕便更显眼了些。 他将手电筒侧面的激光打开,沿着缺口投向路面。红色的激光穿过行动车当时的后轮位置,恰好落在塑料瓶最初出现的地方。 激光继续向西,落在了西侧的排水口。 果然,方向是固定的。 对方提前用透明线在瓶盖下方绕了一圈,没有打结。东侧直接穿过公交车下的格栅缺口;西端延伸到另一处排水口,绕过废弃管箍改变方向后,再沿相通的沟渠从地下折返东侧。 线的两端,握在藏身者手里。 行动车到来以前,两端细线松弛地伏在排水沟和路面的缝隙里。等前轮越过两个牵引点连成的直线,他收紧东端,同时放松西端的回线。来自两个方向的拉力始终兜住瓶颈,瓶子就会被绷紧的透明线沿着固定路线带进车下。 随后,被后轮碾压。 等车轮越过瓶子,对方放开西侧,抽回东侧。绕在瓶口的线从变形的瓶颈脱开,滑过西侧的管箍,沿原路被收回公交车下。 “不是远程装置。”林风禾打开队内通讯,把现场情况与自己的推测简单讲述,“有人藏在排水沟里,亲手拉动瓶子。” 周野在通讯中调出当时的行车记录:“可我们经过这里时,车载监测没有报出生命信号。” “行进途中持续运行的是车外空气采样,记录污染程度。”陈渡很快接道,“生命扫描当时没有定向覆盖车底,即使补扫,公交车地盘、湿土和沟渠也会形成盲区。” 林风禾量过格栅缺口与车道的角度:“他知道这里是监测盲区。” 说罢,他退离车底。 公交车垂落的铁皮在行动服袖子上刮开一道裂痕。 他垂眸看了一眼,收起监测用过的设备,断开了队内通讯,向不远处的行动车走去。 雾水沿着公交车残破的外壳向下流,一点点盖住林风禾来时留下的鞋印。 工业园藏在雾的另一头,看不见,却仿佛始终有一双眼睛从那里望过来,无声地窥视着这里…… * 医院三楼,登记仍在继续。 推车停在隔离线旁,宋岚正在核对一名饮水者的用药记录。对方只记得药液的颜色,说不出名称,梁修便回病房寻找用过的空药管。她把药名一栏留空,在旁边添上待核验标记。 登记比预想中慢许多。 二十三个人里,有人记不清自己具体是哪一天感染的了,只记得那时候还在某个郊区的临时安置点,马路边的梧桐叶刚开始变黄。 还有人把自己的年纪报小了整整十岁,被同行的人当场拆穿,气得他反过手来赶人。 “六十二?”宋岚问。 “五十二。” 宋岚无语:“您刚才说自己六十二。” “你听错了。”男人理直气壮地把袖子往上拉,“五十二,爱记不记。” 陆骁原本站在外围,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男人耳朵倒好,立刻转向他:“笑什么?” “没什么。”陆骁态度良好,“五十二,看着像。” 对方这才满意。 “宋副队。”陆骁偏头问,“虚假登记不管?” “你有意见?” “没有,很合理。”陆骁看着男人半白的头发,像是想到什么,向宋岚走近两步。 余光看见陆骁靠近,宋岚眼皮也没抬一下:“有事就说。” 陆骁也不客气,直接问道:“我比林风禾大还是小?” 宋岚顿了一下:“他大你四岁。” “难怪。” 两个字被他说得煞有介事。宋岚脸上没什么波动:“难怪什么?” “管我管得这么顺手。”陆骁在推车旁的墙上一靠,歪着头问,“我以前也归他管?” 宋岚一边核对用药记录,一边回道:“队长管队员,很合理。” “听起来很公事公办。”陆骁不满,“只是队长和队员?” “其他的去问本人。” “问了。他只要听见我提起以前,就把话岔开。” 宋岚按了两下圆珠笔:“他不说,你就来套我的话?” “总得换条路试试。”陆骁把缠着固定带的右手往她那边挪了挪,摆得格外显眼,“宋副队要是心疼伤员,就给我透露一点。” 宋岚没接他这句,对着采血管上的临时标签逐字核对。 陆骁一直等她检查完,才很体贴地换了个问法:“他以前对别的队员也这么上心?” 宋岚接过血样,扣进管架里,又把空位留给下一管。她什么也没答,以免再上陆骁这老狐狸的当。 “看来没有。”陆骁自己得出了结论,眉眼都舒展了些。 宋岚终于给了点反应:“什么逻辑?” “他要是对谁都这样,你刚才就该拿来堵我了。”陆骁一副认真分析的模样,“现在一个例子都不肯举,那我只能当自己比较特殊。” “我只是不替别人讲私事。” 陆骁左手打了个响指,笑得颇为满意:“行,私事,今天没白问。” 宋岚捏住管架边缘的手指紧了紧,把它挪了挪,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你脸皮倒是一点没少。” “说明本性稳定。” 通讯器的连接标志依旧是暗的。 陆骁按下重连,指示灯亮起一缕微光,随即熄灭,他脸上那点捡到便宜的神气也淡了些。 宋岚抬头瞥他一眼:“担心?” “担心啊。”陆骁这回没再绕弯子,“不过他答应会回来。” “嗯,他会。” “我知道。”陆骁原本靠在墙上的身子直起,“所以我才在这儿老实等着。” “你这叫老实?” “等他回来,我就这么告诉他。” “随你。”宋岚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新的幸存者已经走到推车前,她调出登记页:“姓名。” * 下午五点五十七分。 医院西侧那扇亮着暗黄色灯光的窗口,帆布被冷风推向外侧,一只手从光里探出来。 是左手。 “队长总算舍得回来了。” 陆骁伏在窗前,话说得委屈,手却抓得很稳,一把将人带过窗台。 寒气跟着林风禾涌进来。 陆骁护在他身后,直到发现那道沾着铁锈的裂痕,眼里的笑才淡下去:“这怎么弄的?” 23. 第23章 “只划破了衣服。”林风禾答。 陆骁捏起衣服的破损处,指尖隔着布料确认了一遍:“瓶子都能让林队长这么上心,我有点羡慕。” “你比瓶子麻烦。” “那还是我赢了。”陆骁看向他腰间挂着的样品袋,欣然接受,“至少队长不会把我装进袋子里。” 林风禾转过身,把挂在绳子末端的两桶净水提上窗台。 跟在后面的周野刚从窗外探出头,一只手已经伸到了林风禾面前。陆骁抓住水桶的提手,将东西接过去,没有半点要拉周野的意思。 周野等了两秒:“我呢?” “你四肢健全,”陆骁提着水退开,“应该学会独立。” 周野费劲地翻过窗台,抹了把额头上的雾水:“队长衣服破了一道口子,你恨不得把人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我在外面吊了半分钟,你连看都没看见。” “看见了。”陆骁神色坦然,“判断过,没有危险。” “……我谢谢你的判断。” 周野一手提起一桶水,果断决定离开这个冷漠无情的地方。 林风禾摘下沾着铁锈的手套,视线落到陆骁右腕:“手。” 方才还在说话的人立刻配合地将手递了过去。 固定带没有松,黑色纹路停在腕骨上方。林风禾抬手依次按过他的指节:“有感觉吗?” “有。” “这里?” “也有。” 林风禾抬眼看他:“别看我,看手。” 陆骁这才低下头,试着活动手指。食指与中指恢复得最快,无名指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慢了半拍,指尖抬起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比刚才好一点。”陆骁说。 走廊里的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确认麻痹范围没有扩大,林风禾便准备收回手,陆骁的左掌却从旁边覆来,将他的指尖连同那点微弱的光一起拢住。 林风禾垂眼看了一下:“做什么?” “林队长,”陆骁俯身靠近,声音压低在两人之间,“我这么听话,奖励只有检查?” 林风禾淡淡扫他一眼:“你还想要什么?” “没想好。”陆骁借着那点亲近又挪近半步,“先欠着,林队长不会赖账吧?” 林风禾从他掌心撤出手:“看你表现。” 陆骁被这句意料之外的纵容定在原地。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林风禾来到了护士站:“那就是有机会。林队长放心,我最会表现了。”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宋岚将最后一管血样放入管架,“听起来没什么信用。” 陆骁无所谓地摊摊手:“宋副队不是奖励发放人,评价可以保留。” 护士站只亮着一盏应急灯,冷白光被蒙尘的灯罩压得发灰。 隔离线另一侧倒比刚才忙碌许多,幸存者正按照梁修的安排搬动床架和旧柜,将七名饮水者的活动区域单独隔开。木板拖过水泥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陈渡坐在便携分析仪前,旧电台被挪到两米之外,调停旋钮停在原处,操作面板上覆着一层透明封存膜。 林风禾将样品袋递给他:“瓶颈和破口分开取样。” 陈渡接过袋子,扫描光从瘪下去的瓶身上一点点掠过。 片刻后,检测结果呈现在屏幕上。 “没有活性物质,没有血迹,指纹和皮屑也都被雨水冲掉了。”陈渡放大瓶口的图像,“这里残留了少量聚乙烯纤维,应该来自透明鱼线。” 周野问:“所以就是个普通塑料瓶?” “目前看,是。” 宋岚完成登记,从隔离线旁走来:“和商场里的线一样?” “不是同一种。”陈渡把两份图谱放在一起,“卷帘上的线混有金属丝,耐磨,承重能力更强。这只是一根普通鱼线。” 宋岚把登记终端放到分析仪旁边:“所以是两个人?” “只能确定手段不同。”林风禾没有直接下结论,“不排除同一个人留下不同痕迹的可能性。” 宋岚点点头,转了两下拿在手里的笔,又问:“放瓶子的人怎么确定我们会停车?” 林风禾调出车载影像,画面定格在行动车转过街角的刹那。那只瓶子斜切过路面,正好滚进右后轮前方。 “他不需要确定。”他将影像慢放,“瓶子没有损毁车子的能力。如果我们不停,他只是损失了一次机会。” “要是停了,他就把医院的人全交到你手上。”陆骁用手指碰了碰屏幕边缘,没有碰上画面,“投入不大,回报倒是挺高。” 隔离线后忽然响起一声脆响。 一只搪瓷杯摔在地上,水漫过尚未填完的登记表。拿被子的男人忙着弯腰去捡,身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推过木板挡住了这边的视线。 宋岚往那边看了一眼,把笔收回胸前口袋。 周野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所以放瓶子的人希望我们能发现医院,但不希望我们找到他。” “听起来挺会给队长找麻烦。”陆骁笑着接道。 林风禾瞥他一眼:“这一点你比较有经验。” 陆骁没有半点被点名的自觉:“林队长开始了解我了。” “记录坐标。”林风禾关掉影像,“两种线分别保存,暂不并案。” 陈渡点头:“明白。” 话音刚落,突然,旧电台亮了。 极轻的沙沙声从扬声器里漏了出来,起初混在风声里,被风声吹得断断续续,几乎无法分辨。 很快,杂音变得清晰,像指甲刮过金属,刺耳至极。 正在搬东西的人停住动作,隔离病房里的说话声也骤然低了下去。 林风禾:“陈渡。” 陈渡立刻会意,按下记录键。 滋—— 第一道电流声钻出扬声器,低得几乎与窗外的风混在一起。 几乎同时,分析仪突然发出警报。 隔离盒中的灰白薄片从盒底翻起,中央针尖大小的黑点缓慢转向电台,两条暗红色细丝刺出边缘,重重撞在盒壁上。 陆骁右手猛然收紧。 固定带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黑纹越过腕骨,向上爬过固定带边缘。 林风禾扣住他的手:“松开。” 陆骁额角绷紧,五指却没有听从指令。他抬起左手,一根根去掰右手手指,指节被压得泛白,却没有松动。 “它不听我的。” 第二道电流紧跟着响起。 咚! 整层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撞了一下,天花板簌簌落灰,顶楼水箱的监测数值骤然拔高。 南侧病房随机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器械库铁门被人从里面轰然撞响。 “梁修,关门!”宋岚一跃翻过隔离线,“其他人退后,退到隔离线外!” 小川下意识往器械库跑,被梁修一把扯住后颈。 “罗叔……” 第三段长音压过他的声音。 陆骁右臂猛地向前一挣。 他的身体还留在原地,那只手却像突然脱离了本人的控制,越过林风禾,直直抓向两米外的隔离盒。 林风禾没有给它碰到样本的机会。 他扣住陆骁的腕骨,侧身切进对方与隔离盒之间,借着向下的力将人带向墙边。陆骁肩背撞上水泥墙,发出一声闷响,左手却在同时反扣住自己的胳膊,硬生生拖住自己失控的右手。 两人被失控的力量推得贴得极近。 陆骁的呼吸掠过林风禾耳侧,急促而滚烫,右手却冷得像被冰水浸透。 “不是我。”他额角青筋绷起,呼吸发沉,语气还勉强留着平日那点散漫,“林队长明察。” 林风禾蹙眉:“别说话。” 他摘掉右手的手套,掌心直接贴上陆骁腕间的黑纹。 最初只是一点稀薄的凉意,很快便沿腕骨向上蔓延。刺骨寒意顺着指尖扎进关节,像有一股冰水逆着血液流遍全身。 黑色纹路停住。 隔离盒里疯狂撞击的红丝也像骤然失去方向,悬在半空,几次试图转向,最终不甘地蜷缩回薄膜边缘。 陆骁绷紧的手指一点点放松下来。 林风禾的脸上却迅速失去血色。冷意流过他的手臂,压进胸口,他的呼吸停了半拍,抵在墙面的左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陆骁看见了:“松手。” “再等三秒。” “我数过了,”陆骁的声音沉下来,“已经五秒了。” 林风禾没有动。 长鸣仍在走廊里持续,稳定、冰冷,没有丝毫起伏。 不像人在呼叫,更像某种巨大生物从很远的地方睁开眼睛,隔着废墟与浓雾,一点点扫过医院。 陆骁左手倏然收紧,反过来攥住他的手腕。 “林风禾。” 他直直望进林风禾眼底,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快松手。” 林风禾抬眼。 两人之间近得没有任何可以回避的余地。 陆骁眼底映着冷光,那些尚未恢复的记忆空白地横在他们中间,却没妨碍他再次看出林风禾正在隐瞒什么。 下一秒,电流声戛然而止。 走廊骤然陷入寂静。 隔离盒里的薄片轻飘飘落回底部,头顶不再传来撞击,器械库里粗重的喘息也逐渐平复下来。 只有方才那只滚落的搪瓷杯没有停下,沿倾斜的地面缓慢绕了半圈,最后磕上墙角—— 当。 这一声过后,周围那些被压住的呼吸才像终于找回了出口。 林风禾这才松开手。 陆骁的右臂无力垂下,五指还在轻微抽动。他没顾上检查自己的手,先低头看向林风禾。 对面的人手垂在身侧,指尖毫无血色,看起来比身后的墙还要白。 “这也叫没有异常?”陆骁问。 林风禾俯身捡起掉落的手套,重新戴好:“右手还能动吗?” “别转移话题。” “能,还是不能?” 陆骁看了他片刻,到底先抬起手。他盯着自己的指尖,试着活动两次。食指勉强响应,无名指迟了半拍,小指始终没什么动作。 “不能。”他坦然承认,随后抬眼,“你呢?” “能。”

陆骁视线向下,落在他戴手套时明显慢了一瞬的右手上,唇角扯出一点没有笑意的弧度:“我们的交流真是越来越有效了。” 林风禾没有接话。 宋岚从隔离区快步回来。用过的镇静剂已经封进透明回收袋,袋角沾着一道血痕,在她步间轻轻晃动着。 “罗成四十四,束缚没有挣开。其他六人上升三到五个点,正在回落。”她摘下染血的手套,目光先扫过陆骁失控的右手,又落向林风禾苍白的脸,“刚才怎么回事?” 林风禾没有立刻回答。 南侧病房门口,几个幸存者正隔着昏暗光线望向这边。他们的视线先落在隔离盒上,又不安地移向陆骁。 梁修没有问陆骁是不是感染者,只沉默地向侧面挪了半步,将小川和病房里的人挡在身后。 空气里多了一种无声的戒备。 陆骁察觉到那些视线,把没有知觉的右手收进身侧,神态反倒比其他人更自然:“看我干什么?我又没主动加入。” 周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风禾走到隔离线前,挡住众人望向陆骁的视线:“刚才的信号影响了水箱样本,罗成他们的数值正在回落。” 梁修紧盯着他:“还会再响吗?” “不能确定。”他不会给出无法保证的承诺,“今晚增加监测次数,让所有人回病房,不要接近电台和样本。” 梁修看了一眼器械库,最终点头,将围在门口的人带了回去。 小川走出几步又回头张望,直到宋岚挡住器械库门口,他才被人牵进病房。 病房门陆续合拢,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却没有完全消失。 “陈渡,保存全部记录,隔离盒加第二层封存。”林风禾压低声音,“五分钟后,西侧空病房。” 几人会意,沉默着点头应下。 * 五分钟后,西侧空病房的门在众人身后轻轻合上。 这里离幸存者居住的南侧最远,中间隔着护士站和大半条走廊。两张只剩床板的病床被推到墙边,窗户上蒙着一层发黄的纱布,冷风从破损处钻进来,把终端投在墙上的光影吹得轻轻晃动。 陈渡调出刚才的记录。 四条曲线重叠在斑驳墙面上,从低处依次抬升,又在同一个位置落下。电台载波最先变化,薄片与屋顶母体紧随其后,最后才是医院七名饮水者的感染指数。 峰值高低不同,节奏却严丝合缝—— 两短,一长。 “应该是同一个信号。”陈渡说,“薄片、母体和喝过雨水的人都在回应它。” 周野靠在门边,声音放得很低:“九号呢?” “没有设备记录他的即时数据。”陈渡停顿一下,“但反应时间一致。” “它也许不是在叫醒它们。”林风禾道。 他将刚才带回的塑料瓶放到病床上。瓶身已经被车轮碾得扭曲,破口里兜着半汪排水沟中的浑水。水面映出终端的冷光,像一只被挤压变形的眼睛。 “罗成昏迷前说,那只眼睛在找‘三九’。水箱母体内部的金属管标着S-39。”他顿了顿,“信号出现时,薄片和母体最先寻找的目标都是九号。” 他从密封袋里夹出缠在瓶颈上的透明细线。鱼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扫过终端光线时才泛起一缕微光。 “有人藏在排水沟里,避开车载监测,用它把瓶子送到行动车轮下。他让我们停车,让我们发现医院,也让我们留在这里听见信号。” 周野皱起眉:“放瓶子的人知道广播会响?” “至少知道医院里有什么。”林风禾封回袋口,“商场顶楼的人也一样。” “一个引我们过来,一个盯着水箱。”陆骁站在离终端最远的位置,失控的右手隐在阴影里,“工业园里的东西负责敲门。” “未必是三方。”林风禾道,“也可能有人在引导我们发现它。” 宋岚顺着他的话问:“既然想让我们发现,为什么不直接接入公共频段?” “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林风禾抬眸,墙面的冷光掠过他眼底。 他继续道:“但可以确认一件事:这些样本不是被同时叫醒,它们极大概率是在替信号源找人。” 闻言,陆骁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方才失控时,身体里并没有出现攻击任何人的冲动。他只感觉到一股极强的牵引,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骨头深处穿过去,拽着他伸向那只“眼睛”。 不是命令,更像是辨认。 “找我?”他问。 “不确定。”林风禾回道。 陆骁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队长,你看着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没有说服力。” “证据不够。”林风禾淡淡道。 “队长,”陈渡忽然说道,“可能要有证据了。” 他将终端方向图放大。 经过二次定位后,原本笼罩大半片城区的范围迅速收缩,最后只剩一个红圈落在地图上。 “刚才的信号持续时间足够长。”陈渡说,“发射端在这里,误差不超过四百米。” 是工业园。 24. 第24章 窗上的旧纱布被风掀开一道缝隙,浓雾正沿外墙向上攀爬。 林风禾走到窗边,隔着那道缝看向街道。 天已经完全暗了。 灰黑色鸟群密密麻麻地停在医院屋檐与对面商场的广告牌上。刚才还朝向各处的鸟头,此刻正一只接一只地转动。 没有振翅,没有鸣叫。 数百双暗红眼珠在夜色中齐齐望向东边。 那里,隔着三公里的废墟,藏着看不见的工业园。 这一幕,比终端上的红点更像一个答案。 陆骁从他身后望出去,赞叹道:“比地图指得准。” 周野抬头:“你会看地图?” “应该不会。”陆骁答得理所当然,“所以我尊重一切能认路的东西。” “包括鸟?” 陆骁坦然:“也包括你。” 周野:“那我谢谢你。” “周野,”林风禾回过头,“把下午侦察机拍到的画面调出来。” 周野应下,调出侦查画面。 画面定格在侦察机第二次降低高度的位置,几座厂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几艘搁浅在灰潮深处的旧船。 最北侧屋顶上,缀着那颗之前始终无法辨认的亮点。 恰好落在陈渡标出的定位红圈内。 “误差还有四百米。”陈渡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说,“不能确定亮点是发射端。” 林风禾问:“加一个接收点呢?” “放到工业园北门,误差能压到一百米以内。” 周野立刻直起身:“备用侦察机可以挂接收器。沿下午的航线过去,不进厂区,电量够来回一趟。” “去准备。”林风禾道。 周野托起侦察机,旋翼加速的瞬间,窗外雾气被切开一道漩涡,成排的鸟在气流里左右摇晃两下,竟没有一只受惊飞走。 数百只暗红眼珠追着那点航行灯,直到它消失在废墟尽头。 宋岚把薄片扣进第二层隔离盒,又拖来一张空床架,横在样本与陆骁之间。 陆骁看了看那张床:“这是防谁?” “谁失控防谁。”宋岚道。 陆骁抬抬右手:“它失控的。” “长在你身上就算你的。” 陆骁无话可说,低头试着动了动右手,依旧迟钝。 林风禾扣住他的腕骨,重新检查了一遍固定带:“信号再出现,我需要记录你的变化。” “这是命令?”陆骁问。 “询问。” 陆骁眉梢轻轻一动。 林风禾继续道:“你可以拒绝。” “林队长突然这么讲道理,让我很难拒绝。”陆骁盯了他片刻,“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还能控制的时候,先别碰我。”陆骁的视线落在他重新戴好的右手手套上,“至少让我知道它想做什么吧。” “失控超过十秒,我会介入。”林风禾神色淡淡。 “十五秒。” “八秒。” 陆骁失笑:“林队长,讨价还价不是这么谈的。” 林风禾薄唇微启:“五秒。” “十秒就十秒。”陆骁果断道,“成交。” * 侦察机沿预定的航线出发。 俯拍画面里,城市像一具被雨水泡透的巨大遗骸。 工业园北门从浓雾中显出轮廓。生锈的伸缩门向内歪倒,四座厂房伏在黑暗里。秋风擦过屋顶,呜声时远时近。 第二个接收点建立后,定位缩到八十米范围内。 周野操纵镜头抬向屋顶,那颗亮点还在。 热成像滤掉雾气,混成一团的光点分出两片热源。镜头刚越过屋檐,灰色的轮廓突然展开。 一只巨鸟抬起头,弯曲的长喙探出层层叠叠的羽毛,半侧翅膀展开,另一只也随之站起。它们胸腹下都扣着黑色锁链,金属锁扣随着呼吸轻轻偏转。 两只鸟的眼睛发着红光。 突然,它们同时转头,直直看向侦察机! “卧槽!”周野浑身一抖,操控侦察机远离,缓了片刻后道,“队长,这鸟,我好像见过。” 林风禾眸色沉了下来:“商场。” 周野猛地调出商场屋顶的旧影像。 灰衣人消失在围栏后,果然有只大鸟从商场后方飞出。几片羽翼后略过一道巨影,然后沉入了雾气里。 商场楼下没有落点,附近街道也没有撤离的痕迹。 因为他根本没有落地。 周野惊道:“那人是被鸟带走的!” “嗯。”林风禾应了声,盯向侦察机传来的画面,向下摆手示意周野转动视角,“下面有东西。” 画面里,巨鸟忽然向旁边挪开。 翅膀投下的阴影里,一道灰色的身影缓慢站起。黑色的面罩转向镜头,护目镜上映着侦察机微弱的航行灯。 隔着三公里的废墟与浓雾,那人准确地看向了他们。 “又来!”周野又是一抖。 下一秒,灰衣人抬起手。 监测屏幕上陡然拔起一根细长的尖峰,频率高出了人耳的听觉范围。 病房里听不见任何东西,医院外墙却骤然爆开成片振翅声。 数百只灰鸟同时腾空,黑压压的翅影扫过窗口,卷起的风震向玻璃,旧纱布猎猎翻卷,几乎要从钉口上撕下来。 屏幕里,一只巨鸟蹬裂屋顶锈板,朝侦察机俯冲下来! 周野猛推操纵杆。镜头天旋地转,侦察机贴着厂房外墙急坠,锈窗与管线在画面中飞掠而过。 黑色利爪擦过旋翼上方,带起的乱流将机身狠狠掀向墙面。 侦察机的警报声骤响。接收器外壳撞上墙壁,迸出一串火星。 周野咬紧牙关把机身拉正,借着下坠的速度冲向北门。 就在这时,护士站的旧电台亮了。 滋—— 第一声短鸣穿过走廊,混乱再次重演。 宋岚下意识冲出病房:“梁修,快!关门!” 陆骁的右手同时收紧,固定带深深勒进腕骨,黑纹从边缘渗出。他抬起左手,逐根去掰失控的手指,掌心很快被指甲压出数道掐痕。 林风禾站在一步之外,没有碰他:“知觉?” “手肘以下发麻,手指控制不了。”陆骁呼吸渐沉,目光越过林风禾,落向东面的墙,“没有攻击欲。它想让我过去。” “去哪儿?” “工业园。” 第二声短鸣响起。 陆骁的动作猝然停住。有什么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的腕骨凭空浮起被金属扣带勒紧的钝痛。脑海中似乎有门锁弹开的轻响,很远,又似乎就在耳边。 陆骁头痛欲裂,低声说道:门要开了。” 陈渡抬头:“什么门?” “地下的门。” 黑纹倏然越过肘弯。 陆骁右肩向前猛地一挣,又被左手强行拖回,病床铁脚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固定病床的锁扣发出一声细微的脆 裂声。 林风禾摘掉手套,动作很快,眼睛始终盯着陆骁腕间的黑纹。 陆骁立刻警觉:“说好的十秒。” “锁扣在裂。” “但现在还归我。”陆骁额角绷起一线青筋,声音却压得很稳,“把手套戴回去。” 林风禾眸色微沉,没有行动。 陆骁盯着他,扯了一下唇角:“林队长,你这样很影响病人建立医患信任。” 话音落下,长鸣轰然贯穿整层楼。 陆骁的右臂被一股无形巨力猛地拽向东面,金属锁扣砰然崩飞。病床横着滑出半米,铁脚在水泥地上擦出雪亮的火星,直直撞向隔离盒。 林风禾侧身拦住陆骁,一手压住他的肩膀,裸露的右掌同时扣上腕间黑纹。 银白纹路霎时浮起。 寒意沿着接触处径直凿进骨缝,像有人把结着霜的细针一根根钉入指节,再顺着腕骨、手肘逆行而上,最后贯入胸腔。林风禾的呼吸骤然一顿,唇间逸出的气息几乎在陆骁颈侧凝成白雾。 黑白两种纹路在两人交叠的腕间彼此咬合。 陆骁失控的五指擦过他的腰侧,痉挛般扣进他身后的床栏。金属在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将两人困在咫尺之间。 同一时间,工业园画面里的卷帘门开始上升。 锈屑从门缝间簌簌坠落,露出一条向地下延伸的斜坡。红色的应急灯沿墙依次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某种庞然生物在幽深黑暗里缓慢睁开复眼。 “地下。”陈渡飞快收拢定位圈,“西侧厂房,误差十九米。” 长鸣仍在持续。 陆骁感觉到掌下那只手正在迅速失去温度。 那只手的指尖变得苍白,继而泛出冻透后的淡青,关节也一点点僵住。银白纹路顺着腕内侧向上延展,如薄霜爬过冬夜的窗。 “够了。”陆骁反扣住他的手腕。 林风禾神色平静,没有松手。 “林队长。”陆骁的声音沉了下去,“位置已经拿到了。” “信号没停。” “我也还没死。” “别说废话。” “那你听句有用的。”陆骁五指收紧,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拢进掌心,“松手。” 旧电台的杂音在此刻陡然拔高。 一段严重失真的电子音从电流深处挤出来,字句破碎又冰冷: “……S-39……” 广播戛然而止。 黑纹迅速退回固定带下方,下一秒,陆骁扯开林风禾的手。 林风禾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微颤着维持扣握姿势,关节僵硬,看起来难以自行舒展。 “林队长。”陆骁唤他。 林风禾沉默地抽回手,抬眼看向终端。 这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视线先越过屏幕,停在一处并不存在的焦点上,随后才一点点收拢。 冷光照亮他失去血色的面容,他唇色淡得厉害,开口时咬字却仍然清楚:“坐标。” “北侧厂房地下,记录完毕。”陈渡说。 林风禾极轻地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拿终端。 第一步尚且平稳。 第二步落下时,身体的反应明显慢过了他的意志。靴子磕上床架横栏,重心顷刻间向侧面偏去。 他下意识伸手撑住病床,五指却已经冻得无法收拢,只在铁栏上短暂一触,便无力地与铁栏错开。 “林风禾!” 陆骁左臂横过他的腰,将人紧紧抱住。 25. 第25章 林风禾撞进他怀里时,很轻。隔着两层衣服,寒气从清瘦的脊背沁入他的掌心,陆骁只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块从寒潭捞出的冷玉。 怀中之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已经褪尽,冷汗浸湿了头发,细碎的黑发贴在他苍白的颈侧,颈侧的皮肤冷得发白,青色血管蜿蜒在皮肤之下。 他的呼吸很浅,睫毛被微光压得愈发浓黑,垂落时在眼下覆出一小片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着。 陆骁视线落下,忽然,鼻腔里涌上一股毫无预兆的热意。 吧嗒。 一滴血落上林风禾的脸颊。 陆骁慌乱地偏过脸,左臂还横在他腰后,右手又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一时间腾不出手,只能维持这个略显狼狈的姿势,任由血沿着上唇缓慢滑下。 林风禾眼睫动了动,缓慢地抬起眼:“流血了。” 陆骁喉结滚动了下:“我知道。” 林风禾的视线在陆骁的眉骨、鼻梁和额角依次停过:“撞到哪儿了?” “没撞。” “那为什么流血?” 走廊里的混乱刚停,头顶还在落灰,工业园那道门也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陆骁想,任何一个话题都比答案更适合此时此地。 可林风禾就这样靠着他的臂弯里,认真看他。 “离得太近。”陆骁最终说道。 林风禾看了看两人之间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又看向他,语气平静:“是你抱的。” 陆骁一时竟无法反驳:“对,是我抱的。” 林风禾没再继续追问,抬手沿腰侧摸到急救袋上。他指尖试了两次才勾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好的纱布。 “拿着。” 陆骁低头示意自己两只手:“一只不听话,另一只被你占着。” “松开我。” “在我这儿没这个选项。” “……低头。” 陆骁没再讨价还价,配合地俯低了一点,林风禾抬手将纱布覆在他鼻下,隔着纱布轻轻压住出血一侧的鼻翼。 “疼?”林风禾问。 “不疼。” “那别乱动。” 陆骁当真没再乱动,只把目光挪向了别处。 片刻后,雪白纱布中央又洇开一小片红。 林风禾愣了下:“更多了。” “林队长,”陆骁闭了闭眼,“你少说两句,可能会止得快一点。” “说话不会加重鼻子出血。” “你说话会。” 没有医学依据。 心中想着,林风禾艰难地抬起手,把染红的纱布压进陆骁右手掌心,又带着那只手抵住鼻翼:“保持。” 陆骁只能用尚能控制的肩肘维持这个姿势,样子实在谈不上从容:“林队长安排得很周全。” “先止血。” “你先管你自己。”陆骁稍稍收紧左臂,把人重新扶稳,“还能站吗?” “能。” 陆骁试着松开一点力道。 失去支撑的瞬间,林风禾膝盖软了一下。 陆骁连忙将人捞回怀里:“证据充分,不能。” 林风禾眼前眩晕,片刻后道:“放开。” “你刚才没听我的,”陆骁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决定以下犯上。” 林风禾没再接话,抬手去够终端。动作刚起,腕骨便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 陆骁眼疾手快将人向后带了一步,眼神示意陈渡道:“拿远点。” 陈渡迟疑片刻,拿起了终端。 同一时间,宋岚从南侧病房赶回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林风禾没有血色的脸上,继而转向陆骁鼻下染红的纱布。 她扯了扯嘴角:“我离开的时候,这里只有一个伤员。” “现在也只有一个。”陆骁面不改色,“我是陪护。” 宋岚懒得理他,探测器贴上林风禾颈侧。数字跳了两次,停在三十四点四。 她的脸色顿时沉下去:“九号,把人放床上。” “队长不配合。” “那就按住。” 林风禾定了定神,缓缓睁开眼。 “你们当我不在?” “你现在最好不在,省得给我增加工作量。”宋岚从医疗箱里取出管理局配发的保温毯,展臂抖开。 陆骁左臂横在林风禾腰后,半抱半扶把人带向病床。林风禾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肩头,僵住的手指用不上力,细微地颤了两下,随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陆骁。” “嗯。” “放我下来。” “听见了。” “听见了,不照做?” 陆骁把人稳稳放上病床,拉过保温毯:“跟林队长学的。” “宋岚,”林风禾偏过头,“终端给我。” 宋岚问:“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规划路线。” “不行。”宋岚果断拒绝,将他的终端收了起来,“你先把身体恢复过来再说。” 宋岚忽然问道:“你昨晚睡了多久?” 话题转得毫无征兆,林风禾眉心蹙了一下:“睡过。” “在椅子上。”陆骁悠悠开口,“天快亮的时候才闭眼,身边一有动静又醒了。” 周野才将侦察机收回来,走过来时恰好听到这句。他瞬间瞪大了眼:“队长,你管这叫睡了?” “够用。”林风禾平静抬眼。 “够不够用不是你说了算的。”宋岚说,“昨天救人,晚上又没休息。今天一早被韩峥那个老东西做局,下午赶到这里,上楼顶,去商场,又自己去追瓶子。” 她说着看向林风禾的手:“还有,消耗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林风禾避开这个话题:“时间不多。” “我们按规定完成了上个任务,本来应该有四十八小时休整。结果问询刚结束,新任务就送到手里。四个人,十一平方公里,七十二小时,找幸存者、清理变异体。”宋岚声音沉下来,“你真觉得他们会在意我们有没有查清一个工业园?” 陈渡接道:“他们只在意三天后是否有理由追责。”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宋岚冷声道:“所以你现在就给我好好睡觉。” “对啊,队长,”周野在一旁接道,“万一九号又失控……不对,万一九号又……嗯,总之,队长,你得能站起来啊!” “今晚谁再提立刻去工业园,我就给谁打一针,让他直接睡到明天。” 陆骁在窗边坐下:“我支持医疗决定。” 林风禾偏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 陆骁慢条斯理地把毯子塞紧,然后,鼻血莫名其妙地又涌了出来。 * 一小时后,林风禾的体温勉强回到三十五度以上。 罗成等人的指数刚刚回落,医院内部需要重新加固,林风禾的状态也经不起再次动用能力,几人最终把出发时间定在次日清晨。 那条灰扑扑的保温毯与林风禾一贯利落的着装很不相称,他将毯子的边角理平,披着毯子走到南侧病房。他的脸色尚未恢复,眼神却已然重新变得凌厉。 他站在隔离线前,原本交错的低语便一层层安静下来。 方才的动静将众人的恐惧重新翻了出来,昏暗的灯影里,一张张脸显得灰败不堪。 “明早七点,我会统一上报管理局。”林风禾站在隔离线外,声音平稳。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窃窃私语陡然密集起来。 之前喝过雨水的青年人从墙边站起来,脸色比头顶的灯光还灰:“你能保证让我们活下去吗?” 林风禾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实话实 说道:“不能。但三天后,清理队会用毒气。” 青年眉心紧拧:“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跟你走,三天后就一定会死?” “是。” 青年的话停在半截,抿了抿嘴唇,又坐了回去。 梁修向前两步,走到林风禾面前:“我们知道了。” “任何人不得单独离开。”林风禾道,“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他交代完便转身离开。陆骁跟在他身侧,直到南侧病房门在身后合拢,才伸手勾住快要从他肩上滑落的保温毯,将毯子拽回原处。 走廊拐角摆着两桶刚搬上来的净水,桶壁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痕。陆骁经过时看了一眼,忽然唤他:“林队长。” “嗯。” 陆骁回头看了眼已经合拢的房门,声音里带上一点笑:“做得这么像,我都快当真了。” “当真什么?”林风禾脚步未停。 陆骁跟上去,与他并肩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林队长是准备钓鱼?” 林风禾侧过来瞥他一眼:“你可以再大声一点。” “那还是算了。”陆骁从善如流,“我不惊鱼。” 走到岔路时,林风禾转向护士站。 忽然,毯子在身后轻轻一紧。 林风禾回过头。 陆骁一脸无辜:“病房在另一侧。” “看一眼终端。” “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林风禾没回答,只淡淡道:“松手。” 陆骁松开了。 他答应得太痛快,林风禾反而迟疑了一下。 陆骁若无其事地垂下手:“你去吧,我跟着。” “跟着做什么?” “看看你说的‘一眼’到底有多久。” 林风禾看了他片刻,转身从陈渡那里拿回自己的终端,随后回了西侧病房里。 他刚在病床上坐下,陆骁就靠在了他的旁边,单手抵住床沿。 “三分钟。”陆骁说。 林风禾问:“你在给我计时?” “我在跟你商量。” “没听出来。”林风禾说完便埋进终端,开始查看收到的信息。 陆骁凑得更近了些,把声音放缓,细声细气道:“亲爱的林队长,看完这三分钟,咱们睡一会儿,行不行?” 林风禾调出三楼的监控数据,头也没抬道:“不行。” “那还是计时吧。” 终端上,西侧窗口的感应标记安静地亮着,追踪定位机处于待命状态。林风禾确认完数据,编辑一条消息发了出去。他没再继续翻动,屏幕也迟迟没有暗下去,冷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上他轻颤的手指。 忽然,陆骁从他手里抽走了终端。 林风禾抬眼看他:“时间没到。” “你的手在抖,提前结束了。” 陆骁把终端扣在床头,又把保温毯给他裹紧了些。 林风禾静静注视着他。 片刻后,他语出惊人道:“你对别人也这样?” 窗上的纱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病房外传来人走动的脚步声。 “这句话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啊——”陆骁拖着拐来拐去的长调,唇角扬起笑,“林队长,学我呢?” “回答。” “队员照顾队长,职责所在。” 林风禾没再接话,只将保温毯拢紧了些,被疲倦裹挟着闭上了眼。 “今晚别乱跑。”他说。 “行。”陆骁望着他,声音低了下来,“今晚我哪儿也不去。” * 天将亮未亮时,医院沉在一层稀薄的灰蓝色微光里。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骁坐直身子,偏头看向醒来重新投入工作的人,眉梢微微挑起:“林队长,鱼上钩了。” 26. 第26章 “嗯。”林风禾应着站起身。 见状,陆骁立刻从床上抄起毯子,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头,给他披上。 “放开我!快放开我!不要吃我!我不好吃,不要吃我……”门外的叫喊声像公鸡打鸣,穿透了每扇门窗,把整层楼的人全都唤了起来。 “怎么回事?” “张新和于立跑了,被管理局的人抓回来了。” “张新那个畜生!把咱们的物资全卷走了。” “还有于立?于立能干出这种事?” “那不捆着吗!我也没想到啊……” “……” “不用。” 林风禾将保温毯塞回陆骁手里,快步走出病房。 争讨声愈演愈烈。 走廊一侧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被绑住手脚的人。一人脸上写满了恐慌,大声喊叫着,头发凌乱、眼神飘忽,像是刚从地狱里逃出来。另一人的状态却截然相反,他一言不发,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像块成了精的木头。 “身体怎么样?”宋岚走近。 林风禾答:“没有异常。” “成,我就多余问。”宋岚摆手,拿体温仪在他额头一扫,“三十五度八,还算正常。” 林风禾应了声,问道:“两个人?” “嗯。坐左边的叫张新,刚跑出这片儿就不跑了,不知道看见什么了,一直坐地上发抖,被周野带回来了。”宋岚看着坐在长椅上的两人说,“右边的叫于立,陈渡抓回来的,据说不怎么会说话。” 梁修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声音颤抖:“你早就知道有人会跑?” “不知道。”林风禾如实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只有猜测。 对于感染者,管理局的一贯做法是先控制,也就是关起来。能在“赤潮”爆发后活到现在的人,通常都具备最基本的生存能力;在轻度污染区里,变异动植物很少主动攻击感染者,所以,感染者在这里一般没什么生存压力。 是被管理局带走关起来,活在控制之下,还是再换一个没被清理的地方继续求生,不同感染者的选择未必一致。 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医院里藏着信号的接收者—— 有人打开了电台。 如果要跑,昨晚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所以他制造了一个机会。 “他们,”梁修看着坐在长椅上的两人,面上不忍,“你们要怎么处理?” “只是问几个问题。”他答。 张新,昨天问他能不能保证他们活下去的青年,现在依旧发着抖,他喝过雨水,恐惧怕是像那些红丝一样,住进了他的身体里。而另一个人…… 他对梁修说道:“我想知道他们的详细情况。” 梁修往两人那边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风禾以为他不会继续说话,梁修才出了声。 “张新那孩子,之前住在玉海镇。五年前,我跟罗成他们从那儿走,撞见他躺在路边,就把人带上了。他说,”梁修叹了口气,“他家里人染病变成了怪物,他爸把他妈吃了,他就吓得跑了出来。当时研究院的人……看见身上长黑纹的就打死,我们又要躲异种,又要躲你们……”梁修收住了这个话头,继续说:“张新他胆子小,但是个好孩子。” “于立是八个月前来的。当时我们从北边过来,路上撞上只变异的狼狗,那狗有半个人那么高,见人就咬,弩也打不穿。我们这些人,能打的不到十个,我这腿就是那狗咬的……”他苦笑一声,“要不是于立,我这条命估计也没了。他也是个可怜人,自己一个人活了半辈子……” 梁修说着说着,声音变得哽咽,眼眶也红了起来。 林风禾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没有说话。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吹进来,似乎把男人的记忆也带了回来。一滴泪从男人的眼眶滚出,又被他迅速抹了去。 待他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林风禾才开口:“昨天下午,有人出去过吗?” 梁修一一打量过众人:“昨天下午,太乱了,我没印象。” 林风禾点头,没再继续问,转身走向长椅上的两人。 见有人走近,张新立刻向后缩去,长椅被他撞得咣当一声响:“别过来!别杀我,别吃我!”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别害怕……”林风禾蹲下身,把声音放得很轻,重复念着。他的声线清冷却带着温柔,像一阵春风吹过,把对方的恐惧和慌乱全都吹走了。 跟来的陆骁瞬间睁大了眼,灌入耳中的声音像是摄人心魄的妖精低语,揪住他的心,带着他的魂儿悄悄飘走了。 对方不受控制的颤抖逐渐停了下来,“哇”的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我,你救救我,我不想被吃掉……” “别怕,我会救你,别怕……”林风禾继续安抚道,“告诉我,你出去以后,看见了什么?” “鸟!”张新的恐惧重新涌了上来,“一只特别大的鸟,鸟,它看我,它想吃我!鸟……”他越说越乱,很快重新陷入求饶里。 林风禾有了答案。 “宋岚,镇静剂。”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冰冷,“周野,带去病房,单独看管。”说罢,他余光瞥见长椅旁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又道:“把物资还回去。” 两人应下。 “今天管理局会来人对接。”林风禾转向众人,“对接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再离开。” 经此一遭,没人再提出异议。 长椅另一端,于立始终没有动作。 他的手腕被捆在一起,垂在膝盖上,两条胳膊像小树上新长出的枝杈,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具骷髅。 “队长,”陈渡汇报,“于立静息心率三十八,体温三十三度七,生命信号很弱。他的力气远超常人,但抓捕时没有反抗。” 林风禾视线停在于立耳后,那里有一枚极小的圆形凹痕。 “是回收者。”他作出判断。 他看向梁修,解释道:“他是研究院的人。” “不可能!”梁修脱口而出,攥紧了拐仗,“肯定不可能。他救过我。” “不冲突。”他说。 梁修果断道:“就算他是研究院的人,也肯定是好人。” “对!于哥哥是好人!”小川高喊一声,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高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个孩子都怯怯地点头。 宋岚抬手拉住他:“别乱跑。” 小川仰头看了她一眼,慌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于哥哥是好人,他还会帮我们修东西,窗户、床、太阳能板,还有水箱,都是他修的。他不会害我们!” 小女孩举起手里打满补丁的小熊玩偶,小心翼翼地开口:“于哥哥还给我缝了小熊,他是好人。” “他也给我做过小车!”另一个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辆用瓶盖和铁丝拼成的小车,四只轮子在男孩掌心轻轻打着转。 大人们听不进别的,只捕捉到了两个字—— 水箱。 刹那间,众人脸上都没了血色。 林风禾在小川面前蹲下身,轻声问道:“他什么时候修的水箱?” 小川不说话了,哆哆嗦嗦地看向梁修。 梁修脸色难看,显然也发现了问题。他对小川说:“你没说错话,说吧。” “就是,下雨之前,水箱里有声音,于哥哥就去修了。”小川攥紧衣角,吞吞吐吐道,“后来他写给我看,说修好了。” “嗯。” 林风禾拿出一片干净的纱布,轻轻擦过男孩湿润的两颊,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川呆呆地看着他,将纱布攥在手里。 做完这些,林风禾起身回到长椅前。 于立依旧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方才的讨论与他完全无关。 “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讲个故事吧。”他在于立身旁坐下,不疾不徐道,“八个月前,你接到了一个任务,有人让你混进这群人的队伍里。你不想做,但那人引来了变异犬,你不忍心看他们被咬死,所以,你不得不站了出来。” “你成功混进了队伍,与孩子们打成一片,你感觉自己找到了归属,你想保护他们。但是,那人突然让你把一根金属管放进水箱里。你不想做,但因为你是回收者,所以,你不得不做。” “你将金属管放进了水箱,雨下了三天,你担心了三天。直到第四天,雨停了,你听到了行动组会来的公共广播,你决定赌一把。”他将塑料瓶取出来,“所以,借着喝下雨水的人引发的混乱,你溜出医院,设计用瓶子让我们停车,希望我们能救下医院的人。” “你把我们引到医院里,但是,那人发布了新的任务,他让你打开电台。不,也许你早就把电台改装过了。” 他的目光骤然冰冷:“对吗,于立?” 于立的肩背猛地绷紧。 终于,他的眼珠转动两下,向林风禾看来。 “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林风禾说。 于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他。 疑点还有很多,当然,问题也不少。 但于立现在的状态明显不适合进行过多的询问。 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林风禾侧过身,在于立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为什么找S-39?” 于立颈侧霎时绷出一条线,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气音,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锈锁卡在声带上,不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小川被宋岚挡在身后,小声喊道:“于哥哥。” 于立的目光向他偏了一瞬。随后,他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破碎的话。 “不要……去工业园。” 下一秒,他整个人重重垮了下去。 “陈渡,检查神经状态。周野,把小川带走。”宋岚迅速俯身拖住于立的后颈,“梁修,招呼所有人准备随身物品,对接人员到后直接转运。” 三道指令落下,周围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巨响。 轰—— 整栋医院轻轻一震。 紧接着,电锯的嗡嗡声、铁丝的崩断声、金属拖动的刺耳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惊叫声齐齐奏响。 周野抬枪朝向楼梯:“什么情况?有敌袭?” 宋岚把于立交给陈渡,走到周野旁边按住他的枪:“枪可以收起来。” 周野问:“副队认识?” 宋岚憋了两秒,吐出一句:“一个洁癖怪。”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伴着杂音,踩着满地狼藉闪亮登场。 男人身形修长,长发在背后伴着微风飘逸四散,一身雪白的风衣垂落到膝下,像不知从哪儿误入拆迁现场的贵公子。银边眼镜映着光,镜片后的眼镜微微弯起,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抱歉啊,诸位。”他说得十分诚恳,笑得毫无歉意,“我今天穿得浅,实在不想顺着你们那绳梯蹭一身灰。正门虽然要拆的东西多一点,至少走起来还算体面。对了,诸位应该不介意吧?” “管理局医疗管理部部长,封寻。”宋岚给周野介绍。 周野看着破破烂烂的楼梯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比了个大拇指:“牛。” “医疗总部什么时候肯管未登记感染者了?”宋岚问。 “放平时肯定是不管的,”封寻扶正眼镜,一脸从容道,“听说求援申请是林队长提交的,我就把部里的规则改了。” 宋岚翻了个白眼:“滥用职权,当心被举报。” “好友之间相互帮衬一下,应该叫合理照顾,怎么能是滥用职权呢?”封寻向林风禾望一眼,大声道,“是吧,林队长?” 他说着挥了挥手,抬脚径直走向林风禾。他走得自然极了,像完全没有看见旁边站着一位浑身戒备的“九号”行动人员。 “封部长。”林风禾应道。 “嘶,还是这么见外。”封寻走到他面前,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慢条斯理地压平他衣领边缘的褶皱,身体随之俯近。 “脸色比预想的还差,”封寻轻声道,“宝贝儿,你怎么每次见我,都把自己弄得这么让人心疼?” 27. 第27章 林风禾拍了下他的手:“手拿开。” “别急。”封寻的唇几乎擦过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记录伪造得很漂亮,跟人一样。” 林风禾动作微顿,眸色沉了下来。 “幸好最后落到了我手里。”封寻笑意不减,镜片后的视线从他苍白的脸一路落到颈侧,指尖沿着他的衣领向里探了几分,“帮你藏下这么大个秘密,你说,我是不是该讨点奖励?” 话音未落,那只不安分的手突然没了动作。 陆骁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左手扼住封寻的手腕,一根根掰开对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唇边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封部长的手要是实在没地方放,我可以给您找面墙。我们队长病还没养好,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封寻也没生气,抬头打量他,从眉毛看到眼睛,又沿着高高竖起的衣领扫了一圈,凑到林风禾耳边道:“宝贝儿,你们组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会疼人的新人?” “编外人员,九号。” “九号?”封寻把这个称呼在嘴里转了一遍,“我记得你没有招编外人员的习惯。” 林风禾瞥他一眼:“任务需要。” “哦,任务需要。”封寻拖长语调,似笑非笑,“任务需要有人贴身照顾队长?” “最近麻烦太多,我们队长昨晚情况又不好。”陆骁接过话,语气谦逊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我离得远了不放心,您应该能理解吧?” 两人声音都不高,空气却像两人交握的手一点点绷紧。 封寻低头看一眼自己开始充血的手,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他侧过脸,对林风禾低声道:“快让你的小朋友松手。再捏下去,我就只好按规矩查查这位‘九号’从哪儿来了。” 林风禾看向陆骁:“九号。” “在。”陆骁答得十分乖顺,当即松了手,还顺手替封寻抚平了袖口被攥出来的褶皱,“抱歉,封部长。昨晚守了我们队长一夜,精神难免紧张。您应该不会跟我一个编外人员计较吧?” “当然,警惕性不错。”封寻活动两下红肿的手腕,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巾仔细擦过,目光重新落回陆骁脸上。“就是看着太眼熟,像我见过的,”他停顿了下,“一个死人。” 陆骁笑意淡了:“封部长见过的死人多,认错了很正常。” “脸也许会认错,但有些习惯很难认错。”封寻眼睛眯起,细细审视他片刻,“尤其是护食的习惯。” “封部长说笑了,林队长又不是盘子里的东西。”陆骁语气平和,眼底情绪不明。 “也是。”封寻从容收回视线。 林风禾抬眼,淡淡扫过两人:“说完了?” 封寻笑而不答。 陆骁十分识趣地没再接话,老老实实贴在林风禾身后。 林风禾从行动服内侧取出装有黑色金属管的样品袋,递给封寻。 “S-39是什么?”他问。 封寻隔着袋子看了两秒,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侧脸:“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他说罢微微偏过脸,似乎当真在等那个吻。 犹豫片刻,林风禾向前靠近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林风禾的鼻尖几乎擦过封寻的镜框,从陆骁的角度看去,两人的唇间只剩下一线光影。 陆骁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收紧,尚未完全恢复的手指痉挛般地扣进掌心。 同样僵住的,还有差点把眼球瞪出眼眶的封寻。 一道声音飘进封寻耳中,冷得没有半分暧昧的痕迹。 “不想死就说。” “我以为你多少会顾念一下旧情。”封寻颇为遗憾道。他停了片刻,没退开,只侧过脸,用只有林风禾能听清的声音说:“当着这‘疯狗’的面也敢这样,你是真不怕他发疯,还是——你故意的?” 林风禾冷眼看他:“话太多了。” 这眼神似刀一般,把封寻的心捅了个对穿。封寻诡异地笑了起来,一脸满足:“我认输。你先别这么看我,我还想留着命研究你的身体。” 啪! 之前失控都完好无损的固定带,突然断成了两节,随着陆骁张开手掌的动作滑落到地上。 陆骁生气了。 自面前这人出现起,他心底就窜出了一团莫名其妙的小火苗。 这火苗随着封寻得寸进尺的举动越烧越旺,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刚刚林风禾的动作就像是往他身上泼了一层油,火烧得更旺了,陆骁只觉得自己头顶蹭蹭冒火。 他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生气,但一细想头就开始痛。忍着头痛思考了一番,突然发现,他似乎完全没有生气的理由。 于是,他更生气了。 病毒在他体内疯狂叫嚣着,到处流窜着,像是薪柴。 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升起—— 除掉封寻。 对,除掉封寻。 “手怎么样?” 忽然,一阵丝丝凉凉的风拂面而来。 陆骁的火一下被吹灭了。 “我没事。”陆骁瞬间挂起笑,“林队长不跟好友叙旧了?” 林风禾没答,先检查完陆骁的手,才抬眼看他。 面前的人双眼烧得通红,直勾勾地盯着他,虽然面上在笑,但那点可怜巴巴的委屈早就暴露在了眼神里。 “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封寻挑了挑眉,“林队长,你可得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啊。” “别废话。”林风禾提醒,“S-39。” “行,不逗你们了。”封寻扶扶镜框,一脸正经道,“其实我了解的也不多。S-39是研究中心早些年做出来的一种人体强化剂,字面含义,就是强化人体。当年我还在那儿的时候刚有人提出来,后来我不在那儿呆了,这些机密就看不到了。” “有没有可能是实验体编号?” “实验体编号没这么短的,这种一般都是药剂编号。”封寻招呼助手提来一个银白色箱子,从中取出一副新手套换上,将金属管举到光下转了半圈,“嗯,从刻印上看也是药剂编号。至于你手里这支是不是真货,里面还掺了什么,我得带回去查过才知道。” 林风禾盯着他:“多久?” “说不准。”封寻将样品袋收进箱子里,扣上锁扣,“不过你开口了,我会尽快。” “其他的能打听到吗?”林风禾问。 “你想让我帮你?” “说条件。” “条件?”封寻目光又若有似无地略过林风禾的颈侧,笑意重新回到唇边,“你的身体,让我研究一下,怎么样?” “封部长,”陆骁接话,“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研究我们队长的身体?” 封寻没否认:“我喜欢风禾,也想知道他的身体里藏着什么。这两件事在我这里不冲突。” “在他那里未必。”陆骁站在林风禾身侧,认真道,“我们队长不是样本。” 封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立场替他做主?” “队员帮队长规避风险,”陆骁理直气壮,“这天经地义。” 林风禾淡淡看了陆骁一眼,随后对封寻道:“条件再议。查到以后联系我,其他的不用再提。” “好。”封寻无奈地笑了笑,“还是那么冷漠无情啊。” * “队长。”陈渡从长椅旁走过来,“于立醒了。” 林风禾转身过去。 于立靠着墙,眼睛已经睁开了,瞳孔却像蒙着一层灰雾。检测片贴在他的额头上,测出来的数值比刚才平稳了些。 林风禾问封寻道:“回收者,你能治吗?” “应该能,”封寻笑道,“又要在我这儿赊人情账了?” “先看。” “行吧,谁让我是医生呢。”封寻说着走近,蹲到于立面前,拨开他耳后的头发。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散漫笑意淡了下去,他的手指沿着那枚圆形凹痕按了几处,又示意陈渡调出刚才的数据。 “喉咙没坏,这里把他的嘴封死了。”他点了点于立的额角,“有人把命令钉进了他脑子里。说到不能说的,会被电。” “能拔掉吗?”林风禾问。 “能试。”封寻说,“让他摆脱这东西的控制,有希望。但想完全变回正常人,估计难了,谁也保证不了。” “帮我。”林风禾看着他说。 封寻挑眉:“刚才的条件你还没答应。” 林风禾思忖片刻,含糊道:“看你能查到多少。” 封寻微微一顿,随后笑了:“虽然我是受益人,但我还是温馨提醒一句。宝贝儿,你致力于救下每个人的恶习,得改改。” 林风禾未答,只道:“人要活的。” “……放心。”封寻重新低头检查,“我医术高超。” 于立始终没有反应,只有眼珠在听见“变回正常人”时,很轻地颤了一下。 林风禾在他面前蹲下身:“于立,看我。” 于立没有动。 “你不想看我,就看他们。”林风禾侧开身体。 宋岚身后,小川和另外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女孩抱着打满补丁的小熊,男孩手里捧着那辆瓶盖小车,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于立。 于立 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偏了过去。 “你往水箱里放了管子。”林风禾说,“这是他们让你做的。” 于立的呼吸开始发紧。 “后来你把瓶子拉到车轮下面,让我们停车。”林风禾继续道,“这不是命令,是你的选择。” 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转向他。 “你作出了第一次违抗命令的选择。”他道,“刚才提醒我们别去工业园,是第二次。” 于立嘴唇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继续问:“想不想再选第三次?” 闻言,小川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走廊里静得只剩于立艰难的喘息声。过了很久,他的嘴唇终于动了动。 “想……”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跟管理局走。”林风禾看向封寻那边,“他们会把你治好。” 于立盯着他,像是听不懂有人真的愿意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封寻在旁边开口:“我不保证你能变成以前的样子。但下一次你要是不想害人,至少可以停下来。” 于立枯瘦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我……跟。”他艰难地说。 “工业园地下有什么?”林风禾问。 于立脖颈间的筋脉骤然绷起。 “别着急,疼就停下来喘口气。”封寻的手按上他耳后,声音不重,“我在这儿呢,你暂时死不了。” 喘息持续了很久,于立才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北边……三号厂房。冷却塔……下面。” “谁在那里?”林风禾问。 “不知道……他们……把命令,换掉。” 林风禾视线扫过他耳后的凹痕:“商场屋顶的人也是他们的?” 于立微微点头:“鸟……听他的。” “有多少人?” “见过八个。地下……还有。” 林风禾示意封寻把金属管拿出来,指着管子问于立道:“为什么把它放进水箱?” 于立浑身一抖:“红……记得味道。醒了,会找……同类。” 陆骁倚在墙边,听到这里,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淡了。 林风禾朝他看去。 陆骁与他对视一眼,又勾起唇,什么话也没说。 他继续问于立:“地下还有什么?” “母体……另一半。”于立的牙关开始打颤,“等你们。正门,冷却塔,进去……就会醒。” “还有别的路吗?” “南边……塌了,他们说……走不了。” 于立说完,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封寻一把按住他,将药推进颈侧:“今天就到这儿吧,再问下去,人真要坏了。” “已经够了。”林风禾站起身,“他跟你走。下次见面,我要看见一个活人。” “你说得我像是会在半路把人拆了。”封寻迎着他的目光停了两秒,认命般叹了口气,“行,我先救人,尽量证明自己还有医德。” 医疗部的人陆续上楼。 担架、隔离舱从拆开的门一路推进来,走廊很快被脚步声和滚轮声填满。 宋岚将患者记录递给封寻:“七个喝过雨水的分两辆车。罗成情况最重,放一号车,路上数据再升就按我标的量用药。” 封寻接过终端:“几年没见,一开口还是工作。你就不能先叫声老师,让我高兴一下?” “等人都活着送到再叙旧。”宋岚把确认页面翻给他,“现在先签字。路上哪一项出了问题,我直接找你。” “脾气比以前还大。”封寻签下名字。 隔离舱经过小川身边时,于立的脚步停了一瞬。 小川仰头叫道:“于哥哥。” 于立没有回头,只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最终又被束缚索拽了回去。 封寻核对完最后一份名单,临上车前又走到林风禾面前。 他看向不远处的陆骁,声音低了些:“这小子一点都没变。记忆没了,没那么疯了,脾气、习惯和看人的眼神都还在。” 林风禾没有说话。 “他们既然能让他死一次,就能让他再死一次。”封寻抬手扶了下眼镜,“把他留在身边,会有麻烦。” “我的麻烦不少。”林风禾语气淡淡,“不差这一个。” 说罢,陆骁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又补充道:“你说的刺激疗法不管用,以后离我远点。” 封寻看他片刻,最终笑了一声:“行,别忘了你欠我的。” 28. 第28章 “没忘。”林风禾回。 “对了,你说的红线,我的人今晚九点来取。”封寻说完从风衣里侧取出一个长方体盒子,慢悠悠地递出,“你的药,照顾好自己。” 停顿一下,他的视线扫过站在一旁的陆骁,又看回林风禾的脸,笑意重新变得轻挑:“宝贝儿,下次再伪造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对你,向来很有耐心。” 陆骁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插话。 直到那个老男人坐上车,他才耷拉着脑袋挪到了林风禾身边。 * 医疗车门即将关闭时,小川带着两个小孩从队伍末尾跑了回来,在林风禾面前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 “队长哥哥,谢谢你们。”小川气喘吁吁,刚站稳脚步就连忙弯下了腰。 另外两个孩子看起来更小一些,眼里写满了恐惧。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学着小川的动作,也跟着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我们。”小川说。 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道:“谢谢你救我们。” 小川看起来不过十岁,另外两个孩子也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他们的人生几乎与“赤潮”同时开始,甚至来不及认识灾难前的世界。他们的童年里只有随时可能响起的警报和被施舍的食物,以及大人一遍遍叮嘱他们不要出声、不要乱跑。 病毒夺走了他们享受快乐童年的权利,也将属于童年的脆弱、天真和依赖一层层剥走了。 看着三颗低下去的脑袋,林风禾伸手探入行动服内侧的口袋,拿出三颗硬质糖果。 他将糖果拿在手里,三双眼睛瞬间小心翼翼地望过来,藏在警惕之下的期待稚嫩而明亮,让人心口发涩。 终究还是孩子。 林风禾蹲下身,将糖果一颗一颗放进他们手里:“乖,自己偷偷吃。” “谢谢队长哥哥。” “谢谢哥哥。” 小川将糖攥在手里,眼睛里盛满了光:“哥哥,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林风禾弯起一个很浅的笑:“会,等任务结束。” “好!”小川用力点头。 车上传来大人叫喊的声音,三个孩子转身跑回车上,又挤在同一扇窗后朝他们挥手。 医疗车陆续驶离医院。 发动机声渐渐远去,满是人声的医院忽然空了下来,只剩被搬乱的床架和风中轻轻晃动的隔离线。 对陆骁的了解太深,再加上陆骁确实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林风禾只一眼就看出陆骁在因为刚才的事生闷气。 他没说话,静静等着陆骁出声。 果然,下一秒,陆骁幽幽开口:“封部长说得没错。把我留下,确实会给你添麻烦。” “所以?”林风禾微侧过脸。 “所以我可能要给你添麻烦了。” “但我会让麻烦尽量小一点,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想起什么也会告诉你。”陆骁厚着脸皮靠近一步,前俯下身,目光直直落进他的眼中,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所以让我麻烦一下呗,宝贝儿?” “嗯。”林风禾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别这么叫。” 陆骁即刻正色:“明白。” “不过林队长真讨人喜欢。大人喜欢,小孩也喜欢。” 林风禾:“没话说可以不说。” “我有话啊。”陆骁跟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封部长为了你亲自跑污染区,小川临走前还要专程回来道谢。看来我以后得表现得好一点,不然排队都轮不上。” “排什么?” “离队长近一点的位置。” 林风禾停下脚步,侧身问他:“你现在不够近?” 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欣然点头:“确实很近,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林风禾固然知道他的意思,只道:“等你恢复记忆再说。”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陆骁语气十分诚恳,“我只是突然发现,封部长和你认识得久,能给你办事,能给你送药,还能当着你的面叫得那么亲近。相比之下,我才认识你两天,除了惹麻烦,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林风禾睨他一眼。 “当然,我也没有和他比的意思。”陆骁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才多出一点熟悉的委屈,“封部长年纪大,认识的人多,见识也广。我一个失忆的年轻人,哪里比得过。” “……” “不过我学习能力还行。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话音未落,冰凉的手指将他的面罩轻轻拉开,一颗糖落进他的嘴里。 “堵你的嘴。” 林风禾平静开口。 陆骁整个人石化在原地,愣了将近十秒,才勉强把自己从离线的状态拖回来。 坚硬的糖果压在舌尖,甜味丝丝缕缕化开。 他含着糖,学着刚才的小川,含混而乖巧地叫道:“谢谢哥哥。” 已经沉寂许久的回忆被这声称呼猝不及防地撬开一道裂缝。 以前的陆骁便是这么叫他。明明是一个尊敬的称呼,他叫起来却从来没有半点尊敬长辈的意思,尾音总是拖得很长,像一只故意拿尾巴扫过人手腕的狐狸。 林风禾怔了一瞬,重复道:“堵嘴。” “那我不说了。”陆骁含着糖点头,“就当哥哥不喜欢听我夸别人。” 林风禾懒得纠正他,径直向三楼走去。 陆骁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跟上来:“你出任务为什么随身带糖?” “备用。” “行动人员的装备里还有糖?” “没有。” “那是专门给小孩儿准备的?” 林风禾停在三楼的护士站前,将封寻给的药盒放在台子上:“以前有人喜欢。” 陆骁也跟着停下来:“陆骁?” 林风禾打开药盒,盒子里是同款的银白色针剂,封寻仿制版。他看着盒子里的药剂,没有接话。 陆骁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队长哥哥,你真的不会说谎。你不回答的时候,通常就是我猜对了。” “你刚才答应过不说话。” “糖太甜,一时没忍住。”陆骁没再继续追问,将糖慢慢含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林风禾将药剂取出,针剂底部没有中央研究院的正式序列号,虽然沿用了原药的有效成分,但删去了两种需要登记才能领取的缓冲剂。 药效比正式药剂弱了许多,痛感反而更强。 没有药的话,他还能再撑三四天,撑到下次注射,但接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 他侧倚上旁边的护士台,卷起袖口,用消毒片擦过手臂内侧,将针头推入静脉。 最初注入的凉意瞬间变得尖锐,像无数针尖顺着血管刮过,一路从小臂推进肩膀,又沿胸口向身体深处钻去。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握着注射器的手却依旧很稳,另一只手无声地压上 桌沿,五指缓慢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还剩最后一点药液时,疼痛陡然贯穿心口。 林风禾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手背筋骨骤然绷起。他咬住呼吸,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将剩余药物全部注入血管,这才拔出针头。 针管离开皮肤的刹那,他的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被他收进掌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及时接住了险些掉落的空针剂。 陆骁捏着空针剂看了会儿,又看向林风禾过分苍白的脸:“他给你的药,很疼吗?” “仿制药,正常反应。”林风禾用棉片按住针孔,放下衣袖。 陆骁罕见地没再追问,拖来一把椅子,抵在林风禾膝后:“坐一会儿。” 林风禾顺势坐下,接着按下队内通讯:“所有人,过来开会。” * 五分钟后,第四行动组在护士站集合。 陈渡将A-17地图展开,固定在墙面上。用红笔圈画的部分代表已经完成勘查的区域,从西侧加油站穿过旧商业街,止于医院附近。相比于整片十一平方公里的任务区域,这段路线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剩余区域依旧是一片空白。 “任务已经过去十八小时。”林风禾在北部居民区、南部厂房和东侧隔离墙上依次落下标记,“今晚九点,医疗部的人会来接收红丝母体。在那之前,我们完成医院周边和北部居民区的勘查,最迟八点半返回。” 周野指向工业园:“那里呢?” “暂时不进。”林风禾将工业园标成红色,又沿外围划出警戒范围,“于立提供的路线不能完全确认,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陷阱,也可能会重新布置。” 宋岚点头:“我们人手不够。” “我刚才联系了管理局,管理局已经回复了。”林风禾调出七分钟前收到的通知,“第六行动组原本的调动任务今晚结束,预计明早进入A-17,协助我们调查工业园。增援抵达以前,只做外围监测。全组随车行动,周野负责空中侦察,陈渡负责生命扫描和公共频段,宋岚检查沿途污染数据。” 陆骁在一旁盯着林风禾,没有出声。 倒是周野看他一眼,问林风禾道:“九号怎么办?” 申请支援,陆骁就会有暴露的风险。 林风禾熟知这一点,但这次情况特殊。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陆骁一旦失控,他不能保证自己能保下所有队员,同样,也很难保下陆骁。 他看向陆骁:“九号留在车内,不得单独行动。异常信号再次出现时报告身体变化。” 陆骁靠在一边的墙上,闻言微微扬眉:“好。” 周野震惊:“你今天这么听话?” “我答应队长要听话……” 话音未落,东侧窗外骤然亮起一道白光。 极强的光线穿过外面阴沉的天,透过蒙尘的玻璃和破旧的纱布,将整条走廊照得雪白一片。 几人同时转头。 周野一把将旁边的纱布扯下。 窗外,隔着三公里的废墟,滚滚浓烟从工业园上方升起。 紧接着,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护士站边缘的空针剂滚了半圈,碰上药盒,发出当的一声响。 不过片刻,低沉的爆炸声越过层层建筑,轰然压进医院。 嗡—— 周野一脸错愕地钉在原地,片刻后震惊大喊:“队队队长!工业园炸了!” 29. 第29章 周野的喊声尚未落下,第二次爆炸已经降临。 沉闷的轰响贴着地底滚来,墙面顷刻裂开数道细缝,灰尘纷纷扬扬漫起。固定在墙上的地图被震脱了一角,纸面翻卷着拍上陈渡的肩膀。 “远离墙边!”林风禾厉声道。 几乎同一时间,窗外又腾起一道火光。 赤红色的火焰从裂口深处喷涌而出,滚滚浓烟紧随其后,瞬时吞没了工业园上方的天空。 陈渡一把扶住倾倒的分析仪,另一只手飞快划过终端:“地下出现大量活性信号,还在增加。” 屏幕上的红点如同落了一场暴雨,从工业园开始,密密麻麻地铺向四周。其中几条密集红点形成的轨迹,正一路延伸到医院正下方。 “污染指数四十八——不,五十三了。”宋岚抬起手腕,警报的红光映上她阴沉的脸,“刚才还只有二十七,照这个速度,再炸一次就能过六十。” 话音刚落,楼顶传来几声金属崩裂的清脆响声。 那只被束缚在水箱里的母体也醒了! 陆骁的右手也在同一时刻猛地收紧。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出来,他迅速用左手扣住腕骨,将失控的手指压回掌心。 林风禾转过头:“能控制吗?” “暂时能。”陆骁呼吸沉了半拍,唇角还勉强牵着一点笑。他望向脚下,眼神却不再散漫:“下面有东西。” 咔。 一块地砖在众人脚边裂开。 裂缝中先是探出一根细若发丝的红线,它贴着地面左右摆动两下,仿佛在辨认空气里的气味。 下一秒,数十根红丝争先恐后地从缝隙里挤出,贴着地面直扑陆骁。 林风禾横跨一步挡在陆骁身前,抬脚踩住最前面一根,同时拔刀向下贯入裂口。银白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背一闪而过,寒霜顷刻间攀上刀刃。地面下方传来一阵密集的刮擦声,红丝剧烈收缩,像被冻伤般退回地下的黑暗里。 然而,医院却晃得更厉害了。 “这里撑不住。”林风禾拔出刀,冷静道,“宋岚带医疗箱和抑制剂,陈渡带终端、地图和现有样本,周野带好侦察机,去开车。其他东西放弃,两分钟后楼下集合。” “屋顶的母体呢?”周野问。 头顶又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林风禾看了一眼不断升高的污染数值:“带不走,先撤。” 几人立即分散。 陆骁跟在林风禾身边,没有动作。 “九号,拿枪和备用弹匣。”林风禾看向他。 “我知道。”陆骁拾起枪,顺手将封寻留下的药盒塞进自己的行动服内侧,“队长的东西也属于重要物资。” “我自己能拿。” “嗯,我只是提前履行一下贴身照顾的职责。”陆骁重新拉好拉链,动作快得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这种时候,林队长就别剥夺编外人员为队伍作贡献的机会了。再没点用处,我真要排到封部长后面去了。” “闭嘴,走。” “好。”陆骁答得乖顺,紧跟着他冲向楼梯。 两人冲进楼梯间。刚下一层,脚下传来断裂声。 突然,半截台阶轰然塌落! 扬起的灰尘中,数条手臂粗的暗红根须顶穿墙体,张牙舞爪地扭动着它们肥硕的身躯。 林风禾反身抓住扶栏,借力越过豁口。陆骁紧跟着落在他身后,靴底还未踩稳,根须顶裂的碎砖贴着两人的面罩飞过。 这些根须表面没有外皮,半透明的膜下流动着黏稠的液体,一张一缩,像埋在建筑血肉里的血管。 最前面的一条贴着楼梯扶栏蜿蜒而上,猛地绞向林风禾的腰侧。 陆骁抬枪打断根须,腥臭的液体泼上墙面,腐蚀出细密白泡。他顺势握住林风禾的手臂,将人向后带离飞溅范围。 “楼梯走不了。”陆骁说。 林风禾在站稳后抽回手臂,踹开走廊尽头的窗户:“从外墙下。” 他将应急绳索固定在窗框上,率先翻出窗口。 靴底刚踩上二楼外沿,头顶忽然传来玻璃连续碎裂的声音。 一群灰黑色的鸟撞破医院上层的窗户,裹着碎玻璃俯冲下来! 它们大声鸣叫着,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沉默地转动眼睛。嘶哑尖鸣挤在一起,几乎刺破耳膜。最前方那只双翼展开足有两米,暗红色的眼珠凸出眼眶,尖喙上还粘着水箱里甩出的细丝。 “低头!”陆骁喊道。 他一手抓住应急索,身体借势荡出窗口,几乎横在半空。他连开两枪,两枚子弹先后打进巨鸟的胸口。 黑羽与血肉在林风禾的头顶炸开,巨鸟的尸体擦过他的肩侧坠下,将下方的雨棚砸得轰然凹陷。 林风禾屈膝蹬过墙面,借摆动避开第二只巨鸟,随即松手下落。 更多鸟越过同类的尸体撞来。 他脚尖落地的瞬间旋身抬枪。火光在枪口接连亮起,枪声在建筑之间连成一片,每一发都精准穿进赤红色的眼珠。 失去方向的鸟撞上外墙,残破的翅膀刮过玻璃,留下大片黑红血迹。 “队长!”周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行动车已经启动,车顶防御板向两侧展开,攻击系统开始射击周围的鸟。宋岚半跪在车门后方,将试图钻入底盘的红丝一一打断。 陆骁最后一个落地。 巨鸟从侧面袭来,他松开绳索,侧身卸力,左手五指扣住鸟颈,手臂骤然向下一压。 咔嚓。 骨骼断裂的闷响混进枪声里。陆骁拧腰将尸体抡出,正砸向另一只俯冲的巨鸟,两团黑影纠缠着砸进墙角。 “林队长,”他抽空回头,发梢沾着血,眉眼还挂着笑,“编外人员表现怎么样?” “左边。”林风禾冷声提醒。 陆骁看也没看,枪口越过肩头向左一送。子弹穿过巨鸟张开的嘴,从后颅炸开。 “看来还没到夸奖标准。”他颇为遗憾地说,转身便贴回林风禾身后,替他防御来自右侧的扑击。 殿后的两人边打边退,距离行动车只剩下十几米。 就在这时,医院前方的路面骤然拱起! 水泥路中央裂开一道黑缝,一根足有成年男人腰粗的红色根须破土而出! 它裹着断裂的管道和钢筋横扫过来,沿途废车如同纸壳般被尽数掀翻。 周野刚从车顶探出半个身子,根须已经砸到眼前。 “趴下!” 陆骁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把扣住周野后颈,将他按回车里。根须几乎同时擦过陆骁的后肩,边缘数根红丝穿透行动服,扎入皮肉。 鲜血很快沿着黑色布料洇开。 那一下看起来不重。 陆骁的动作却陡然僵住。 一扇沉重的门从记忆深处打开。红色应急灯沿着斜坡一盏盏亮起,玻璃后方悬着数不清的眼睛。有人隔着很远叫了一个编号,声音经过扬声器扭曲得尖锐。 ——门开了。 ——三九,回来。 “陆骁。” 林风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刺进皮肉的红丝连根削断。 陆骁回过神,瞳孔边缘那点暗金尚未褪去。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林风禾抓着自己的手,才抬眼望向工业园:“本体在地下。” 林风禾道:“先上车。” “我去工业园。” 林风禾看向他,眼神骤冷:“不行。” “这些东西在找我。”陆骁迅速扯掉肩后的残丝,声音压低,“我把它们引走,你们留在车里。车身能挡一阵。” “不行。” “林队长,这是现在代价最小的——” “我说不行!”林风禾扣住他手腕,冰凉的五指压在跳动的黑纹上,“你不是诱饵,也不准一个人行动。” 陆骁与他对视。 四周枪火闪烁,巨鸟的尸体不断从两人身侧坠落。火光掠过林风禾过分苍白的脸,握着陆骁的那只手冷的像冰,却没有半点松动。 “那队长跟我一起?”陆骁忽然问。 “我跟你一起。” 陆骁 沉默一瞬,眼底那点锋利慢慢化开,又恢复成惯常的散漫笑意:“这么舍不得我啊?” 林风禾松开他的手:“再废话就留在这里。” “那不行。”陆骁立刻跟上,肩后还在流血,脚步却已经贴回他身侧,“我得离队长近一点。” 两人冲到车边。 宋岚刚要关门,车身突然向右狠狠一倾。 数十根粗大红须从地底钻出,死死缠住四只车轮。动力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轮胎在原地疯狂空转,焦黑的橡胶味刚漫开,更多红丝便覆上车身。 车门关不上了。 陈渡盯着扫描图,声音发沉:“地下根系正在往东延伸,速度每分钟四百米。” 东边,是医疗车撤离的方向。 也是他们返回安全区唯一能走的路。 “能联系上封寻吗?”林风禾问。 “干扰太强,公共频段全断了。”陈渡将画面放大,“地下这些活性轨迹都连在一起。医院、工业园,还有东侧公路,是同一套根系。” 宋岚看了眼污染检测器。 【污染指数:58】 没有时间等增援,也没有能继续后退的路。 就在这一刻,一滴雨砸上滚烫的车顶。 滋—— 第二滴、第三滴接连落下,水珠瞬间蒸成白雾。 紧接着,云层彻底裂开,大雨倾盆而下。 雨幕穿过废城,将火光与浓烟切成不断摇晃的碎片。 缠在车外的红丝像被抽走了力气,攻击陡然迟缓,死死扒住车的外壳,缓慢蜷缩起来。 林风禾隔着雨幕望向三公里外的工业园:“雨会稀释空气污染,低温能抑制红丝的活性。趁现在,我们去工业园。” 宋岚卸下只剩三发子弹的弹匣:“车怎么办?” “开不走,启动高压防御。”林风禾答,“先锁在这里,等解决完本体再回来。” 周野背上装备箱:“那要是解决不了呢?” 陆骁笑了一声:“那你就不用操心车了。” “……谢谢,一点儿也没被安慰到。” * 五人重新调整队形,踏进暴雨。 宋岚与陈渡居中,周野控制仅剩的侦察机贴着街面开路。林风禾走在最前,陆骁落后半步。 雨水沿着他们的护目镜和行动服向下淌去,废墟之间不断有新生根须破开地面,却在离开泥水的瞬间变得迟钝起来。 林风禾伸长探杆横扫,将拦路的红须钉回裂口。陆骁从他身后补枪,两人没有交换一句话,动作却严丝合缝。一个压住方向,一个斩断退路,仿佛这一年的生死间隔从未存在过。 越靠近工业园,地面塌陷得越严重。 路灯和围墙全都歪斜着,雨水裹着泥沙不断流向前方,整座废城都正在被那个看不见的深坑吞没。 原本的厂房已经消失了。 工业园中央只剩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凹坑。时不时有碎石从高处滚落,消失在烟雾深处。 无数暗红根须从泥水中探出,向中央交叠簇拥着。 那里嵌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灰白眼球占据了整个坑底,半透明薄膜随着雨水轻轻收缩着。那只瞳孔缓慢转动,越过宋岚,越过陈渡与周野,最后直直锁住陆骁。 所有的根须随之静止。 短暂的死寂里,只有雨水落下的声音。 忽然,地底响起粗糙的摩擦声,像无数喉咙在同一时间挤出一个称呼—— “S-39。” 陆骁身上的黑纹顷刻暴起! 他甚至来不及开口,身体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猛地越过林风禾,沿着湿滑的坑壁冲向深处。 林风禾探手抓住他的衣角。 但那湿透的衣角却从他的指间狠狠滑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冰冷的水痕。 坑底根须暴起,穿过层层雨幕,将陆骁拖到瞳孔正上方。 下一瞬,两根粗壮红须一前一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陆骁!!” 30. 第30章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雨水从天际倾落,打在眼球灰白的薄膜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贯穿陆骁胸膛的红须从他身后探出,尖端裹着温热的血,在昏暗天光下缓慢张开。 第一滴血落进瞳孔。 巨大眼球剧烈收缩。 血色在薄膜下轰然散开。遍布坑底的红须像干涸已久的植物终于等到了雨水,争相向那点血迹聚拢。暗红颜色一路从根部亮起,向四面八方迅速蔓延。 “陆骁……” 声音出口时,林风禾几乎没有认出自己的声音。 他看见陆骁低垂的头,看见血从那人的衣服下摆不断滴落,也看见那双刚才还含着笑望向他的眼睛彻底失了色彩。 一年前那段死亡影像忽然闯进脑海。 坍塌的高架桥,漫天火光,从断口坠落的人影,还有冰冷的生命信号归零提示。 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林风禾眼前发黑,封寻那支仿制药残留的疼痛重新沿血管刺了出来。雨声、警报与队员的呼喊倏然远去,只剩下自己失序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重。 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将他的意识从黑暗边缘硬生生扯了回来。他抬起眼,眸中最后一点失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近乎冷酷的清醒。 “宋岚、陈渡,压制左侧根须。周野,烟雾弹。” 三道指令落下,他已经沿坑壁冲了下去。 “污染六十三!”宋岚抬枪击断左侧合围的两根红须,声音穿过暴雨,“你不能再用能力了!” 他没有回答。 周野拔掉保险,将烟雾弹抛向眼球上方。灰色粉末轰然炸开,又被雨水淋向坑底。根须碰上抑制粉,表面立刻鼓起一串水泡,攻击短暂地乱了方向。 只有穿透陆骁的两根红丝始终没有松动。 林风禾踩过一截倾斜钢架,沿着不断坍塌的支点,纵身跃向眼球中央。 数根红丝从下方绞来! 他在半空旋身,刀刃切过最前面的一根,借着反冲落到灰白薄膜边缘。 脚下的东西是活的。薄膜随着眼球转动起伏,他落脚处向下凹陷,周围瞬间挤出一圈细小的红丝,针一般刺向他的靴底。 他没有躲,迎着甩动的根须跨出一步,一把抓住贯穿陆骁胸口的红须,掌心银光骤然亮起。 冰冷的力量沿根须向下灌入。 霜色从他的指尖蔓延,所经之处,半透明外膜下的黏稠液体迅速凝固。红须发出尖利鸣响,猛地将两人甩向一侧。他的肩背重重撞上陆骁,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手掌却仍然紧紧扣在原处。 “放开他。” 他声音很轻,尾音被秋雨浸得发冷。 下一刻,银白纹路越过腕骨,一路攀上颈侧。 红须表面的霜层轰然炸开。 第一根从陆骁胸前退出,大片鲜血随之涌出。林风禾伸手托住他的腰,反手握刀,狠狠刺入第二根红丝之中。 根须骤然收紧,陆骁的身体随之痉挛了一下。 “陆骁,醒醒。” 没有回应。 他咬紧牙关,刀刃猛地一拧。 凝结的根须终于从中裂开,断口抽搐着退出陆骁的肩膀。他被反作用力带得向后趔趄一步,膝盖重重跪在眼球薄膜上,却第一时间把陆骁拖进怀里。 怀里的身体很沉,也很冷。 他的额头抵住陆骁的额头,凉意毫无保留地压进对方身体。 黑色纹路在陆骁颈侧剧烈起伏,血液却顺着伤口越流越多,温热地浸透他的手套。 “你不是回来找东西吗?”林风禾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东西还没找到,不准睡。” 银光与黑纹交缠的刹那,陆骁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远。 像隔着一扇厚重的门。 耀眼的银光渐渐褪成一片惨白…… * 少年睁开眼时,墙上又多了一只眼睛。 它画在金属做成的墙壁上,线条歪歪扭扭,瞳孔被涂成了浓重的黑色。墙角、门后、床底,到处都是同样的图案。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只画到一半,便断在一道凌乱的划痕里。 这些都是他画的。 房间里没有窗,也没有钟。头顶的灯永远亮着,白得刺眼。他不知道白天和夜晚,只有送饭的小窗被打开时,他才知道,又过去了一天。 今天的药放在一只白色的小杯子里。 “吃掉。”扬声器里的人说。 少年蜷坐在床角,脚腕上的固定环拖着一截短链,他没有动。 “吃掉,S-39。” “苦。”他小声说。 扬声器安静片刻:“配合治疗,结束后有糖吃。” 他这才下床,赤脚走到门边。 药片一共有四颗,三颗白色,一颗暗红。它们在舌根化开时像腐烂的铁,苦味一路钻进胃里。他咽了两次,才勉强全部吞下。 金属门随即打开。 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把他带进隔壁房间,将四肢固定在冰冷的平台上。腕间的旧伤尚未结痂,金属扣带咔哒一声收紧,恰好压住了先前的血痕。 头顶机械臂垂了下来,针头扎进颈侧、胸口和手臂。透明导管先抽走他的血,再把冰凉的药液一管管推进去。 疼痛不是一下来的。 最初只是骨头里发痒,很快,那点痒便变成无数细小的东西,沿着血管啃咬。少年用力挣扎,扣带深深陷进腕骨里,磨破的皮肤再次渗出了血。 玻璃墙后站着几个人,没有人靠近,只低头记录屏幕上的数字。 “活性三十七,放入子体。” 另一侧舱门开启,一只浸在培养液中的眼睛被缓缓推了出来。 一个身穿防护服的研究人员走了进来,将眼睛拿起,强硬地塞进他的嘴里,手指压入他的咽喉,迫使他将那只眼睛咽了下去。 刹那间,疼痛席卷全身。 少年颤抖起来,却完全无法动弹。 研究人员又将一只玻璃舱放在他面前。 玻璃舱里,无数墨绿色的藤蔓缓慢游动着,中间藏着一只眼睛。 “让它抬起来。”扬声器命令道。 少年艰难地睁开眼,望着那些藤蔓,呼吸又浅又急:“我不会。” 颈侧立刻传来电流。 砰! 他的身体在平台上重重弹了一下,后脑撞出一声闷响。牙齿咬破了什么,血液从嘴角缓缓流了出来。 “集中注意。” “我不会……啊——” 第二次电流比第一次更重。 视野被白光淹没。 少年在剧痛中盯住那些游动的藤蔓,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拼命想着抬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它动了,电流就会停下来。 只要配合治疗,他就能得到一颗糖。 玻璃舱里的藤蔓像听见了他的念头,先有一根贴上舱壁,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它们托着眼球,在培养液里缓慢上浮。 那枚瞳孔转过来,隔着玻璃与它对视。 观察墙后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成功响应!” “记录,S-39第六次适配完成。” 扣带松开的瞬间,少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掰开他的手,把什么东西丢进了他的掌心,把他拖回了那间金属小屋里。 那是一根棒棒糖。 他得到了一根棒棒糖! 糖纸上画着橘子,他隔着糖纸捏了捏,糖的边缘被压碎了一点。他舍不得吃,悄悄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第二天,治疗继续。 第三天也是。 头顶的灯永远亮着,机械臂永远在同一个位置落下。他学会让藤蔓抬起,学会让眼球转动,也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墙上的眼睛越来越多,他却始终没有等到一扇真正的窗。 直到有一天,头顶的灯熄灭了。 黑暗只维持了一秒,红色应急灯便沿着走廊依次亮起。爆炸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墙面剧烈震动。门外到处都是脚步和警报,有人大喊着转移样本,却似乎没人想起最里面还关着一个孩子。 浓烟从送饭的小窗钻进来。 他可能要死了,但他还没吃糖。 少年一把掀开枕头,小手拿起糖,撕开糖纸,飞快将糖含在嘴里。 他舍不得咬,却又怕来不及吃。 他纠结着,从中间咬碎了糖,缩在床角,慢慢含着,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他的爸爸妈妈把他卖到了这里,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他的爸爸妈妈怎么了? 这是哪儿? 他是谁? 嘴里的甜味一点点消散。 他的记忆也一点点消散。 烟气不断钻入鼻腔,灌入肺里,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些眼睛中间时,变形的金属门忽然发出巨响。 一下,两下。 第三下,门锁连同半块门板向里砸落。 火光与新鲜空气一起涌进来。 一个少年逆着走廊里的火冲进房间,他看起来不大,半张脸沾着烟灰,湿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左臂有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眼神却亮得惊人。 “能走吗?”来人蹲下问。 他摇头。 对方背过身,在他面前蹲低:“上来。” 少年迟疑很久,才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那肩背很清瘦,却把他稳稳背了起来。 一路都有东西从头顶坠落,火焰沿墙面追赶。背着他的人几次被爆炸掀倒,又很快护住他的头,重新站起来。 大门外白亮的天光被浓烟切成一线窄缝。 少年趴在那人的背上,盯着那点许久未见的亮色发懵,直到两人一起冲出研究所。 外面正在下雨。 雨水冰凉,天空却很亮。 天空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亮得刺眼。 雨丝从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高处落下,冲淡了废墟里的浓烟。远处的火焰隔着水幕摇晃,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那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天。 少年仰着头,任由雨水落进眼睛里,甚至忘了眨眼。 救他的人将他背到一辆车后,屈膝把他放下,又脱掉沾满烟灰与血迹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住他发抖的身体。 “冷不冷?”那人问。 少年没有回答,隔着漫天雨水,怔怔望着眼前这张脸。 雨水顺着对方湿透的黑发滑落,冲去眉骨与侧脸上的烟灰,把那双眼睛洗得清亮,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脸。 那人替他拢紧外套,放轻声音问:“你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 他突然发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雨声落满废墟。 他低下头,藏起自己布满针孔的手臂,过了很久才小声回答:“我没有名字。” 一滴雨落上少年的眼睫。 灰白色的天空在水光里晃动,渐渐变成了昏黄的灯。 一股力量沿陆骁的血液漫开。 冰冷,却并不疼。 将那些扎在记忆里的针、电流和命令一层层压了下去。 陆骁想看清雨里那个人的脸,画面却突然碎了。 意识重新坠回身体。 他先听见车顶传来的噼里啪啦的雨声,随后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剂的气息。 “醒了。”宋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骁试着起身,视野刚抬高一点,胸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把他重新压回临时担架上。 “别动。” 林风禾坐在担架旁,行动服湿透了,衣服还在向下滴水。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神色却很平静,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右手按着陆骁胸前的止血敷料,指缝里全是血;左手手套已经脱掉,搭在陆骁的肩上,银白色的纹路十分显眼。 陆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刚才怎么了?” “你被红丝控制了,胸部贯穿伤,失去意识十三分四十秒。队长把你从眼球上拆下来,一路背到这儿。”宋岚回答,“放心,你暂时死不了。” “暂时?”陆骁轻轻吸气,声音虚弱,尾音却仍然带着笑,“宋副队的安慰一向很有余地。” “你想听好话可以找队长。” 宋岚看了林风禾一眼,转身去检查车外数据。 陆骁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人的脸上:“队长哥哥把我背回来的?” “陈渡也帮了忙。”林风禾平静道。 “那就是背了。”陆骁唇角扬了一点,“早知道有这个待遇,我刚才……嘶!” 林风禾按在伤口上的手陡然重了一分。 陆骁倒吸一口凉气:“错了。刚醒,脑子不清楚。” “再有下一次,”林风禾盯着他,眼尾泛红,声音冷得发紧,“我先打断你的腿。” “好凶。”陆骁安静片刻,视线沿他湿透的衣袖落到他苍白的指尖,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不过还能听见队长哥哥骂人,也挺好。” 林风禾没有接话,只低头揭开被血浸透的敷料。纱布与伤口粘在一起,揭开的一瞬,陆骁胸口的肌肉瞬时绷紧,他便放慢了动作,用药水一点点浸开。 陆骁看着他垂落的睫毛,忽然收起笑:“我想起了一点儿。” 林风禾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我以前被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墙上全是眼睛。每天有人抽我的血,给我打药,让我控制一些藤蔓。”陆骁说得很慢,像在从混乱的碎片里一点点捡回语言,“后来那里爆炸了,有人把我背了出去。” 林风禾低头封好伤口,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那个人年纪不大。”陆骁继续道,“左手受了伤,背我出去的时候还在流血。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没有名字。” 车外雨声不断敲击车顶。 陆骁偏过头,望进林风禾眼里:“你知道是谁吗?” 许多年前的雨夜猝然从林风禾眼底掠过。 十岁左右的孩子裹着他的外套坐在车后,浑身都是针孔,明明怕得发抖,却没有掉一滴眼泪。那双眼睛也是这样望着他,黑得干净,里面只盛着一个人。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林风禾微微蹙眉,移开视线:“不知道。” “这样啊。”陆骁恍然大悟般说道。 他没有追问,眼里却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林风禾不会说谎。 尤其,不会在他猜对的时候说谎。 旁边的周野忽然捕捉到了另一件事。他抱着扫描仪挪过来,眼睛越睁越大:“等等,控制?” 他看看陆骁,又看看车外彻底垂落的根须:“你你,你不会变成异能者了吧?!” 像是回应这句话,车门缝隙外,一根原本已经失去活性的细小红丝忽然抬起尖端。 隔着金属门,朝陆骁所在的方向轻轻弯了一下。 31. 第31章 陆骁顺着周野的视线看过去。 那根红丝只有小指那么长,细得像针。 雨珠坠上它的尖端,它便不堪重负地向下一沉,弯下腰,片刻后又慢慢抬起来,固执地朝车内探望着。 “异能者是什么?”陆骁真诚发问。 车里安静了一刹。 周野难以置信:“你在行动组待了七年,连这个都忘了?” “纠正一下。”陆骁躺在担架上,语气十分坦然,“我现在只有两天行动经验。麻烦周老师从基础讲起。” “叫老师也没用,我基础知识考核才六十二分。” 陈渡从终端前抬头:“及格线是八十分。” “所以我不敢讲……”周野缩了缩脖子,转向林风禾,眨巴两下眼,“队长。” 林风禾应了声,没有立即开口。 他坐在担架床一旁,剪开敷料的边缘,将再次浸透的纱布一点点揭下。短短十几分钟过去,两处几乎能看见胸腔的血洞已经不再向外翻卷了,新生组织在暗红色的血液下缓慢收拢,速度远远超过正常的A级感染者。 采血片放进仪器里,片刻后,猩红的数字照亮两人相距不过半臂的侧脸。 【感染指数:78】 数值很高,但没有继续上升。 “病毒进入人体后,会先攻击免疫系统和神经。”林风禾重新为他盖好敷料,语气平静,“控制失败,人的意识被破坏,只剩下攻击和进食本能,就变成了异种。” “像地铁里的那些东西?” “嗯。如果人还保留着意识,研究院会根据病毒指数的不同,将他们判定为不同等级的感染者。”林风禾顿了顿,“当指数超过60,也就是达到A级标准的时候,等到彻底失控通常已经来不及处理了,所以,研究院会直接把A级感染者判为异种。” 凡是异种,必须清除。 他曾经收到的便是这样的命令。 “还有一部分人能与体内病毒共生共存。”他继续道,“病毒在身体里存活时间足够长,会改造肌肉、骨骼或感官。他们通常比普通人力量更强,恢复更快,对污染的耐受也更高。” 陆骁扯了扯唇角:“这就算异能?” “广义上算。”陈渡接道,“特殊能力更少见,比如队长的‘抑制’。” “还有你现在这个。”宋岚从雨中钻进车厢,反手合拢车门。 她将透明采样盒放到担架旁,盒中的红丝立即贴向陆骁一侧:“控制其他活性体。管理局现有档案里没有同类记录。” 陆骁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听起来很值钱。” “嗯,恭喜。”宋岚脱下湿透的外层手套,“按照现行评级,拥有特殊异能的行动人员基本都能升到队长级别。你以前费了七年还只是个近战队员,现在躺了两天,升职了。” 周野真诚鼓掌:“陆队长。” 宋岚又道:“可惜你是个死人,身份系统里查无此人。别说队长,物资饭票都办不了。” 周野的掌声戛然而止:“节哀。” 陆骁接受得很平静:“没关系,我可以吃林队长的。” 林风禾沉默地扣上医疗箱。 “是吧?”陆骁偏过脸,一本正经,“我刚死而复生,又受了重伤,正是需要关爱的阶段。队长哥哥连一口饭都舍不得给我,会让编外人员寒心的。” 林风禾看他:“看来伤得不重。” “心里比较重。” “心脏没有受损。”宋岚说。 “宋副队,有些伤检测仪测不出来。”陆骁叹了口气,“比如队长刚才说不认识我,造成的——” 一卷没用完的纱布被林风禾按进他手里。 “闭嘴。” 陆骁握住纱布,指尖擦过林风禾尚未收回的手,眼底漫开笑意:“队长哥哥现在很喜欢给我东西。” “留着换药。” “嗯,定情纱布。” 林风禾冷冷看他。 陆骁识趣闭嘴,拇指在纱布边缘轻轻蹭了两下。 * 短暂的玩笑将车里紧绷的空气扯松了一些。 陈渡应林风禾的要求,将地图投上车内侧壁。 密集的红色轨迹铺满几人身后,随着数据推进明明灭灭。 “根据于立提供的消息,地下设施集中在北侧厂房和冷却塔下面。爆炸后,整片工业园塌陷,眼睛的本体暴露出来。”陈渡放大其中一段,“九号失去意识以后,所有的根须活性下降,地下主体信号仍然存在,但没有继续向东移动。外界污染指数停在四十六,其他信息暂时无法判断。” 周野突然问:“九号和那些红丝是连着的?” 陈渡答:“至少存在某种控制关系。” “封寻说S-39是药剂编号,”林风禾道,“但可能不只是药剂编号。” “药剂编号说得过去。”宋岚说,“于立说红丝记得味道,醒了会找同类。如果九号之前注射过S-39,他的血对那些东西来说有S-39的味道,可能就变成了它们要找的同类。” “不是注射。”陆骁语气平平,语出惊人,“是我吃掉了。” “吃?”周野抬头看他,“你,你吃什么了?” “眼睛啊!”陆骁面上毫无察觉似的,继续道,“所以工业园的人先是用红丝控制我,把我引来这里,然后再让我控制这些眼睛?” “最开始有可能。”林风禾将这两天的节点逐一落在地图上,“于立把母体放进水箱里,之后用瓶子引我们发现医院。我们进医院救人的同时,商场里的人在监视母体,也在确认九号是否出现。” 他的指尖沿红线移向工业园:“昨晚电台第一轮信号,大概率是在找于立确认信息。第二轮信号试图控制九号过去。两次信号的区别暂时不明。” “还有一个问题,”他继续道,“第二轮信号为什么只响了两次。如果想要控制九号,昨晚是最好的机会。” 众人神色凝重,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宋岚道:“除去这些查不明白的,应该能初步确认,他们预设的路线是,我们发现S-39、追踪信号,他们控制九号,然后引我们从正门或靠近冷却塔的侧门进入工业园。” “如果于立是他们布下的棋子,他们预设的路线也包括我们从于立的话里发现漏洞,进而从南侧进入工业园。”林风禾停顿了下,“不管怎么说,工业园是个巨大的陷阱。” “但我们没有立即进入陷阱,在于立说完后,我们申请了第六行动组支援。”宋岚回忆着时间轴,脸色微沉,“申请提交后十分钟左右,工业园就炸了。” “三个结论:第一,他们知道九号的背景,赌我们不会申请增援;第二,我们申请增援对他们来说构成绝对威胁,原因暂时不明;第三,”林风禾一一看过众人,“第四行动组申请增援的消息只在管理局内部流转。” 周野瞬间瞪大眼睛:“队长,你是说,管理局里有人给他们递消息?” 林风禾应道:“是。” “这群王八蛋分明是想杀人灭口!”宋岚怒道。 “我同意。”陈渡看着遍布地图的红色轨迹,“爆炸炸毁地下设施,清除人员和记录,同时释放母体。如果母体能够反控制九号,九号就会被他们利用,和红丝一起袭击我们;如果不能,这么多异种和污染也足以杀死我们。无论哪一种,这里发生过的事都不会被写进任务记录里。” 周野后背发凉:“于立都走了,他们怎么确定爆炸的时候我们还在医院里?” 雨水顺着车身流下,将泥地冲出纵横交错的沟壑。 线索像这些混乱的细小水流,看似全都汇向一处,真正的源头却仍埋在看不见的地下。 “可能是鸟。”林风禾目光掠过车内的通讯装置,“但暂时可以确定,管理局里有他们的人。陈渡,切断行动车所有外部数据连接,以后的记录只存在本地。” “明白。”陈渡应道。 他关闭实时定位:“从现在起,每隔十五分钟更换一次离线频道。除非有特别情况,不再接入管理局中继。” 这意味着增援抵达后,未必能立刻找到他们,但总好过继续把位置交到敌人手里。 * 兀自安静了会儿后,陆骁缓缓撑起身,靠上一旁的车厢。 他向一侧伸出手,抬了抬那只装着红丝的采样盒:“先确认一下吧。” “确认什么?”周野探头过来。 “你们推论的前提是我能控制这些东西,总得先确认是不是巧合吧?” “有道理。”周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个失忆的人的记忆,听起来确实不怎么靠谱。” “你的伤还没稳定。”林风禾回过头。 “已经不流血了。” 林风禾瞥向敷料边缘新洇出的殷红,一言不发。 陆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拉起外套遮住:“我不出去,就在车里隔着盒子试。林队长坐在旁边,情况不 对就立刻按住我,这个安排怎么样,够安全吧?” “不行。” “再等下去,雨停了,万一那些东西重新活过来,我控制不了怎么办?”陆骁声音放轻,委屈道,“我是个病人,只会拖累你们,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把我扔——” 林风禾一把捂住他的嘴,蹙眉道:“不许说这种话。” 陆骁一僵,乖乖点头。 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车窗外一点点变得明亮。 犹豫片刻,他最终应下:“只测试方向,不准让红丝离开隔离盒。” “好,”陆骁眉眼弯起,“听队长哥哥的。” 宋岚无语乜他一眼,将采样盒放到车厢中央,退开两步。周野端起枪守住右侧,陈渡开启活性监测。仪器低鸣着亮起,几道红色扫描线从透明盒体上反复掠过。 林风禾坐在陆骁左侧,抬手搭上陆骁的手腕。 “你要怎么控制?”周野小声问。 陆骁如实说:“不知道。” 周野:“?” “之前是被电的。” 陈渡推了推眼镜:“装备里有电棍。” “我去拿。”周野立刻起身,向装备箱的方向走去,“你先等等,我马上回来。” 陆骁一脸受伤:“你们还真是冷漠无情。” 周野回头:“那你说还有啥别的办法?” “可以让队长凶我一下。” 林风禾面无表情:“不用电,直接开始。” 陆骁笑了一声,视线滑过盒中的红丝,又慢慢闭上了眼。 车厢里只剩下仪器运转和雨水滑过玻璃的轻响。采样盒中的红丝一动不动,细小的影子被红光投上侧壁,随着光线一遍遍拉长、又缩短。 当年是怎么让藤蔓动起来的,陆骁已经记不清了。 那段记忆只剩下了电流、疼痛和不断重复的命令。 他试着忽略胸口的刺痛,也忽略手腕上那道冰冷的温度,只在意识里留下一个方向。 去林风禾那里。 十秒过去。 半分钟过去。 一分钟过去了,红丝一动不动。 忽然,陆骁察觉到手腕上的手紧了一瞬,像是紧张。 他心里突然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下一刻,盒中红丝的尖端轻轻抬起。 “有反应。”陈渡盯住骤然上扬的曲线。 陆骁没有睁眼。 那点奇异的感觉正顺着意识向外扩散,越过采样盒,越过了车门,走了出去。 雨滴落上他的皮肤,泥水冲刷过他的身体,还有无数细长的肢体埋在黑暗里,等待着一道指令。 所有垂落的红须都像是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车外,暗红色的影子贴上蒙着雨水的车窗,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位置游动。 林风禾。 砰。 盒中红丝猛地撞上透明舱盖。 数百根红须同时刮过车身,尖锐的刺响从车头一路游向车尾。 “停下。”林风禾立刻道。 陆骁睁开眼。 已经迟了。 数百根红丝从车门缝隙和排气孔处挤进来,转眼间铺满车顶和四周。 林风禾瞬间拔刀,银白色的寒意迎面横扫而过。最前方的红丝瞬间僵住,覆上薄霜,后方的红丝踩着僵硬的同伴尸体继续向里爬来。 “陆骁,停下!”宋岚枪口一转,接连打断右侧袭来的红丝。 “我在停了,但它们好像不是很听话。” 陆骁额前渗出冷汗,胸口的伤口再次开裂。他一手撑住担架,另一只手去抓那些不听使唤的红丝。 红丝没有攻击其他人。 它们绕过周野的衣服,越过宋岚的枪口,避开陈渡面前的监测仪器,一股脑地全部扑向林风禾! 林风禾被逼到车门边缘,车门被红丝堵死。 刀刃在狭窄的空间内连斩数次,断丝纷纷坠下,在他脚边疯狂扭动着。 突然,一缕红丝卷住他的手腕。 挥刀动作停滞的瞬间,另外几根红丝同时缠上他的腰腹。林风禾反手扯断腕间的束缚,肩膀却被从后方扣紧。越来越多的红影从他脚下腾起,遮住了车外的光,将他清瘦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将他裹进一团暗红里。 当啷! 短刀坠地。 一道声音隔着层层红丝传出来,压着罕见的怒意—— “陆骁!” 32. 第32章 陆骁心口猛地一沉,下意识应道:“在。” 紧接着,缠在林风禾身上的红丝又收紧了一圈。 “松开。” 林风禾被裹得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冷冷看着他。 “我正在努力。” 陆骁也顾不得胸前的伤,一手撑住担架,起身就要去抓那些缠在林风禾身上的红丝。但那些湿滑的红丝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固执地游向林风禾。 这些东西确实受他控制,但这种控制就像是沉睡多年后苏醒的植物人刚刚找回自己的手脚。 越是着急,意识传出去的指令就越混乱。 刚才他只是想靠近林风禾,这些东西便不管不顾、一窝蜂地全涌了进来。他一边想让它们松开,但又不愿意离林风禾太远,红丝便缠在原处,犹犹豫豫地左右摆动起来。 停下。 松开他。 红丝颤动两下,依旧坚守在原处。 警报声在车厢内不断响起。 陆骁眼前泛起一阵黑,胸口新生的血肉再次撕裂,热血沿着腹部流下,浸透了刚刚换好的纱布。 “队长,”宋岚举刀瞄准林风禾肩后的根须,“低头。” “别扔。”林风禾道。 他没再挣动,浅色的眸子越过不断蠕动的红影,落在陆骁脸上。 “陆骁,看着我。” 他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轻一些。 陆骁的呼吸却停了一瞬。 “它们只有本能,会顺着你最强烈的欲望行动。”林风禾的声音隔着红丝传来,冷静又平稳,“你不一样。” “你是人,不是异种。人有意识,能在意识与本能的博弈中作出选择。” “陆骁,要清楚你想做什么。” 陆骁盯着那双眼睛。 浅褐色的眸子映上车里的灯,像耀眼的星星落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做什么吗? 思来想去,他发现,他想让救下他的林风禾好好活着。 目前,仅此而已。 缠在林风禾脖颈处的红丝松开了,接着是腰腹、手腕。 一缕缕红色细线从他身上滑落,像一条条绸带缓慢坠下。它们落地后仍舍不得离开,最终趴伏在林风禾脚边,堆成一圈圈湿漉漉的红线。 最上方的几根尖端翘起,左右摇晃两下。 像一群刚闯完祸,试图讨好主人的小狗。 周野神色复杂:“他们这是在……摇尾巴?” “从动作来看,是。”陈渡如实记录。 林风禾弯腰捡起刀,跨过脚边的红丝,走到陆骁面前。他按住陆骁的肩膀,将人推回去:“躺好。” “我没——” 林风禾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血,手上动作一重。 陆骁顺着目光低下头,乖乖改口:“好。” “抑制剂。”林风禾道。 宋岚将针剂递过去:“体温三十四度九,心率一百四十二,病毒活性八十一。” 他将针剂推进陆骁的手臂,问陆骁道:“头晕吗?” “有一点。” “手脚知觉?” “正常。” “视力?” 陆骁眨了下眼,视线沿林风禾凌乱的头发慢慢落下,停在他颈间被勒出的一圈红痕上:“看得很清楚,你呢?” “一切正常。”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信度一点儿也不高。” 林风禾没应,低头将止血棉压在伤口上,动作很稳,只有拆开新敷料时指尖轻微僵了一下。 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比刚才还要快。 陆骁看着他垂落的睫毛,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没用异能?” “你还有意识。” “如果我没意识了呢?” 林风禾拉紧绷带:“那就不需要问你了。” 陆骁安静了一刹,笑了。 终端恰在此时发出提示。 【支援撤销申请已批准。】 【第六行动组调动终止。】 陈渡保存回执,关闭最后一条外部通道。终端右上角的标志闪烁两下,彻底熄灭了。 林风禾将地图拉回工业园,方才周野放出的侦察机传回了爆炸后的画面。 北侧三号厂房和冷却塔所在的位置被浓烟遮住,只能看见不断向下塌陷的地面。这是于立留下的地点,他们还没真正进去过。 “工业园现在是什么情况?”林风禾问。 周野调出侦察机传回的数据:“明火已经熄灭了,地表温度还在降。东、西两侧结构还比较稳定,中心区域可能会二次坍塌。” “嗯。”林风禾在地图上标出路线,“我们回工业园。” “我也去。”陆骁腾的一下从担架上坐起来。 “你留在车上。” “好吧。”陆骁靠回担架,偏头看向挤在担架边的红丝,“队长哥哥放心。你们走远以后,我会尽量看好它们。要是再失控,我也会自己处理好的,免得耽误你查东西。” 周野听得欲言又止。 林风禾冷漠道:“别装可怜。” “没装。”陆骁脸色发白,语气无辜道,“最多只说了一半。” 周野好奇问道:“另一半是什么?” 陆骁弯了下眼睛,看向林风禾:“我想跟着你。” 几根红丝像是听懂了,一齐抬起尖端,朝林风禾所在的方向蹭了蹭。 林风禾的视线从红丝移到陆骁胸前新换的敷料上,似乎没再渗血。沉默片刻,他道:“跟在我身边。没有命令,不许再用异能。” “明白。” 陆骁翻身下地,动作太快,站稳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林风禾抓住他的手臂:“坐回去。” “躺得太久了。”陆骁面不改色地把一部分重量倚过去,“走两步就好了。” “二十分钟后出发,再站不稳就留下。” 陆骁笑着应下:“好。” * 雨小了很多。 车轮碾过泥水,沿着被顶裂的道路向工业园驶去。 越靠近工业园,空气里的焦味就越重,烧黑的灰烬混在积水里,在地面的坑洼里缓慢流动着。 行动车在塌陷区外停下。 工业园中央只剩下一片向下凹陷的黑色,像被某种巨兽从中间啃掉了一口。厂房、泥土、各种设备,连同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全都混在了一团焦黑里。 几人没有靠近灼热的爆炸中心,只沿冲击范围的外围向内分散搜索。 林风禾走在前面,陆骁落后半步,挂在腰间的监测仪随着脚步发出规律的轻响。 “队队长!”周野突然惊道,“这里有人!” 几人寻声望去—— 是一具被埋在墙下的尸体。 尸体的五根手指从墙下伸出来,深深抠进泥里。一块块防护服黏在他焦黑的背上,腰部以下被压在墙板底下。 “队长,这里也有。” 陈渡的声音从十米开外的地方传来。 那里斜插着半截冷却塔,断裂的钢筋从尸体的腹部贯穿,将尸体钉死在地面上。尸体的头颅向后转去,脸正对着众人走来的方向。雨水积在大张的嘴里,随风轻轻晃动。 周野猝不及防地与那双灰白的眼睛对上,脚步停了一下:“这里的人……都是炸死的?” “这个不是。”宋岚蹲在第三具尸体旁。 这具尸体躲过了火焰,胸腔却像一扇向两侧敞开的门。肋骨内侧长满了灰白的小孔,雨滴落进去,小孔便一齐收缩,挤出一层乳白色的粘液。 宋岚用刀尖碰了一下,所有小孔骤然张开。 周野立即端起枪。 “残余神经反射。”宋岚收回刀,“已经死了。” 周野盯着那些仍然张合的小孔:“听起来更糟了。” * 两小时后,工业园表面已被翻遍,仅剩的五具尸体被陆续标记出来。 除此以外,侦察机沿废墟飞过两遍,画面里只有烧毁的厂房、断裂的管道和一层层压在一起的建筑残骸。 陈渡将最后一具尸体的位置录入终端:“地表没有其他发现。” 林风禾正准备让众人扩大搜索范围,忽然,脚边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一根暗红色的细丝从砖块缝隙间探出头来,贴在他的靴边停了一瞬,随后缓缓向下弯去。 < p>“下面有东西。”陆骁说。 周野立刻看向地面:“活的?” “不知道。”陆骁看向林风禾,笑着问道,“可以用异能吗?” 林风禾走到他身侧,看过他腰侧的数值:“二十秒,只找位置。” “好。” 陆骁闭上眼,将命令一点点压进意识里—— 向下,找到挡住你们的东西,停在那里。 红丝迅速缩回泥缝之间。 坑底各处紧接着传出细密的摩擦声,仿佛无数条蛇正在废墟下游动。 片刻后,陆骁睁开眼,额前渗出一层冷汗:“在地下一米左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林风禾抬手,刚好二十秒。 陆骁主动切断了异能联系,将大致位置在地图上标了出来,七个红圈围着中间的红圈均匀分布。 他问:“要挖吗?” “嗯。”林风禾说,“于立说地下有东西,可能是说的这些。” 陈渡将行动车上的牵引索拖过来,拴在盖在地面的厚重水泥板上,拖动水泥板移开。剩下几人从车上取出设备,在陆骁标出的位置上挖土,陆骁用异能再将翻开的土挖走。 “啊!这下真是要把地翻一遍了。”周野仰天长啸,推着翻土机将压实的黑土翻松。 宋岚拿着张铁锹,边挖边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乌鸦嘴。” “我以后啥也不说了,真的,我发誓。” 水泥板被一点点移开,焦土下逐渐露出一扇长方形舱门。 “这是研究院之前用的老式隔离舱。”宋岚说道。 几根红丝贴着舱体边缘围成一圈,没有向里继续生长。舱门上有一道小臂长的玻璃观察窗,内侧凝着发黑的水汽。 周野用手套擦过玻璃,下一刻—— 一张只剩下牙齿的黑脸突然出现! “卧槽!”周野猛地收回手。 舱内的固定带已经在爆炸中熔断了,方才的震动让它向前滑了一截。尸体蜷在狭窄的舱里,焦黑的额头抵着玻璃。 宋岚撬开舱门。 舱内的尸体两条手臂几乎拖到脚边,手指穿透舱壁,与金属凝固在一起。胸腹向外翻开,肋骨间挤满了指甲大小的牙齿。 雨水渗进去,牙齿忽然细密地碰撞起来。 咔、咔、咔…… 林风禾蹙眉盯着舱门一侧。 那里刻着一串行动人员的身份编号:WCY281183。 他将编号记录下来,其余隔离舱陆续从废墟下露出。 第二扇舱门刚被撬开,一条肿胀的灰色手臂突然滑落。那只手上生着六根反向弯曲的手指,指甲下挤着一圈尚未睁开的眼睛。手落进泥水以后猛地裂开,一股腐臭味顿时涌出。 第三具尸体保留着人的上半身,胸口以下与植物根茎长在一起。他的腹腔里没有脏器,根须从肋骨间钻出,在舱壁上包裹着一张尚未长成的人脸。 另外几只舱里,有的尸体被熔成弓起的黑影,有的被湿润的透明翅膜层层裹住…… 尸体的样态各有不同,但每一扇舱门上都有身份编码。 有的被炸得模糊,有的却依然清晰。整齐排列的字母和数字与那些辨不出原貌的尸体放在一起,似乎比尸体还要刺眼。 他们都是曾经的行动人员吗? 林风禾静静看着,心底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陆骁站在林风禾身侧,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众人看着曾经可能是自己同事的人变成现在的模样,全都沉默下来。 一片寂静。 大片的黑灰从高处落下,纷纷扬扬,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过了许久,陆骁缓缓开口:“还有一个。” 最中央的隔离舱比其他隔离舱埋得更深。清开上面的土,一扇保存得近乎完整的门从泥土中露出来。 林风禾用手套擦去一侧覆满的泥。 前两个字母露出来时,他的动作停住了。下一刻,他像是求证一般,疯狂擦净所有的字符—— 【LX390913】 雨水顺着凹陷的字符缓慢流下,冷意落入林风禾的手心里。 这是陆骁的编号。 33. 第33章 陆骁站在他身后,看了林风禾很久。直到腰间的监测仪发出一声低促的提示,他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一下:“这是我的吧?” 声音里没有多少笑意。 林风禾应了声,收回手:“你退后。” 陆骁没动:“里面会不会还有一个我?” “退后。” 陆骁看了看他,依言向后退了两步。 林风禾从宋岚手里取过监测仪,将监测仪贴近观察窗。屏幕上几条线几乎没有波动,舱内没有活性信号,污染指数也远低于周围几只隔离舱。 他将刀尖送进变形的门缝,向上一撬。缝隙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舱门缓慢弹起。 里面没有人。 舱内很干净。银灰色的内壁上没有血迹、毛发和皮屑,固定带整齐地扣在床面两侧,供氧接口与排液口全部封闭,没有经过循环的痕迹。 陆骁重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看来是给我留了个床位。” 林风禾指尖深深攥进掌心里,抬眼看他。陆骁的脸色仍然发白,偏偏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回车上。”他说。 “我可以帮忙。” “回去。” 陆骁识趣地没再说话,默然看向空荡荡的隔离舱。走之前,他又看了眼林风禾。林风禾站在雨里,低着头,一动也没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根红丝贴着陆骁的靴边游过去,朝林风禾那边探了探身子。 陆骁犹豫片刻,没再停留。红丝紧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离开了这里。 * 工业园的证据记录结束时,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半。 外围七具尸体分别完成了取样,隔离舱的位置、编号和损毁程度也全部录入了离线终端里。 雨已经停了。 陆骁坐在车尾的踏板上,浑身湿漉漉的。十几根红丝挤在他脚边,随着风缓慢起伏,远远看去,像一摊被雨水泡开的血。 见几人回来,陆骁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林队长,我表现怎么样?” 林风禾在车门外站定,垂眼看过他的监测仪,随口夸道:“不错。先进车里。” 陆骁看了眼车内:“里面太挤了,我在外面坐一会儿。” “那你守在外面。”林风禾从他身侧经过,抬脚上车,“有异常立刻报告。” 陆骁:“……” 林风禾话音刚落,一根红丝悄悄勾住了他的脚腕。他俯身扯开红丝,把它丢回陆骁脚边:“看好。” “已经在看了。” 陆骁低声道,抬脚将红丝踢远。 车门在两人之间合拢。 陈渡将终端接入车载离线数据库。 外勤行动车里保存着管理局人员档案的定期镜像,用于通讯中断时核验遗体和救援对象的身份。 第一串编号输入后,屏幕很快跳出了结果。 【WCY281183】 【姓名:吴成远】 【原所属单位:异种管理局外勤行动部第二行动组】 【人员状态:B级异种(已清除)】 【处理单位:病毒研究中心回收组】 【遗体回收:无】 林风禾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四年前,他们曾一起出过行动,搭过同一辆车,也在任务简报会上说过几句话。 但令他印象最深的是,他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那时,吴成远在返程的路上跟同行的单身汉炫耀了一路,同行的中年男人就骂骂咧咧了一路。他们消杀完回到安全区时,女孩就站在闸门不远处冲吴成远挥手。 他还记得,女孩甜甜笑着,说谢谢他们照顾她的爸爸,然后递给他一只用草编成的小兔子。 曾经的画面似乎浮现在林风禾的眼前,又像那只草兔子一般化成了干巴巴的灰粉,随风飘散了。 现在吴成远走了,他的女儿还好吗…… 陈渡继续输入第二串编号、第三串编号…… 贺雨晴,原外勤部第七行动组;方志铭,原后勤医疗部门;李堂、赵灵、郭奇、程家,分别来自四支不同的行动队伍。 宋岚冷冷盯着那一行行记录:“又是回收组。” 七个人被清除的时间先后相差近三年,档案的最后处置记录,全部经过研究院回收组。 这些人在管理局的档案里已经死了。没有遗体,没有后续记录,只有一句足以终止所有调查的“已清除”。 但这些记录都是假的。 他们真正的尸体躺在工业园地下的隔离舱里,身体变成了七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们……”周野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干涩,“他们把行动人员报成死亡,再偷偷运到这里做实验?” “目前只能证明他们的官方死亡记录是伪造的。”陈渡说,“不能确定是谁干的。” 林风禾没有加入讨论。 他将最后一串编号输入终端。 【LX390913】 【姓名:陆骁】 【原所属单位:异种管理局外勤行动部第四行动组】 【人员状态:A级异种(已清除)】 【处理单位:监察署特别行动组】 【遗体回收:无】 屏幕继续向下展开。 【死亡确认人:林风禾】 他的名字落在惨白的屏幕上,字迹同一年前那张死亡确认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车窗外,陆骁似乎换了个姿势,车门轻轻响了一下。 林风禾抬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编号是陆骁加入行动组后才录入系统的。陆骁加入管理局以后,他们几乎没分开过。除去几次短暂的单独调动,林风禾很少不知道他在哪里。 唯一一段足够长、也足够彻底的空白,是从一年前的别离开始,到长宁路地铁站的重逢结束。 那一年里,所有人都以为陆骁已经死了。 他到底去了哪里? “队长,这部分怎么记?”陈渡问。 林风禾将八份查询结果转入独立存储,拔下储存片:“原始记录我会加密封存。任务日志只记录发现高危异种,异种引发爆炸,未造成人员伤亡。” 周野怔了怔:“不写那些隔离舱吗?” “不写。”林风禾道,“这件事要秘密调查,记录可能会引发问题。明天白天,我们去把隔离舱毁掉。” 管理局里有人想要他们的命。 在找到那个人之前,任何传进管理局系统里的资料都可能成为下一场爆炸的导火索。 * 下午六点十五分,行动车离开工业园。 出发前,陆骁站在车门外,试着让跟来的红丝退回废墟里。红丝极其不舍地游过泥地,停在工业园塌陷区的边缘。 它们伏在积水里,目送着行动车驶离。 接下来的四个多小时里,行动车沿北部居民区绕了两圈。 通讯没有收到新的幸存者信号。侦察机依次扫过楼顶、窗户里面,只在一座废弃学校里标记了两处B级异种巢穴。 西北侧隔离墙有三处开裂,其中一处被变异树根顶出近两米宽的缺口。墙外的污染生物尚未形成固定的迁徙路线,陈渡架设了临时监测器,将缺口列入后续清理队的优先封堵位置。 南部旧厂区的污染值比卫星记录高出十二点。几人没有再深入,只利用侦察机完成了热源扫描和建筑评估。 医院及周边则被单独标为幸存者区域。虽然里面的人已经被医疗部转移,清理队进入前仍需要重新确认残留的污染,不能直接按照无人区的方案处理。 任务记录被一项项填满,工业园却始终像一块凝固的暗红色伤疤,留在地图的一角。 * 晚上十点多,侦察机完成最后一次回收。 周野趴在车载屏幕前,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手还在机械地拖动路线:“还剩西南角、两段隔离墙,还有工业园那堆面条。” “红丝。”陈渡纠正。 “明天都烧了,就叫面条。” 宋岚抬头拍了下他的后脑:“清醒点,回去请你吃面条。” 周野勉强撑起脑袋,比了个OK的手势。车内监测屏幕上,代表红丝的信号仍然停留在工业园附近。陆骁离开以后,那些红丝没有继续跟随,活性也始终保持在低位。 陆骁与红丝之间的联系,销毁红丝会不会刺激到他体内的病毒,尚不明晰。 “今晚继续观察。明天上午完成剩余部分勘查,中午返回工业园。”林风禾看过陆骁的最新数值,对陈渡道,“把车开到东边的隔离墙附近,今晚不再继续行动。” 陈渡应下。 * 行动车在东侧隔离墙内的一片空地上停住。 这里地势较高,周围没有大型变异植物,监测器也没有发现异常的生命信号。 几人排好轮值,简单吃过东西,先后在车内躺下。 宋岚在前面将副驾位放平,与几人隔开。 行动车后方空间不大,两排座椅放平后勉强能容纳四个人。周野抱着装备箱缩在最里面,陈渡靠在车载终端旁值第一班,林风禾和陆骁占在靠后门的位置。 林风禾始终没有睡着。 雨后的风不断擦过车顶,偶尔卷起什么,发出一些短促的碰撞声。除此以外,车里只剩下几道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陆骁的位置是空的。 林风禾睁开眼,披上外套,将刀别在腰间,轻轻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迎面灌来。 陆骁站在离车不到三米的地方,背靠着隔离墙。云层流过月亮,在陆骁的侧脸上落下忽明忽暗的影。 “怎么出来了?”林风禾问。 陆骁回过头,勾了勾唇:“车里太挤了,我出来透口气。” “你身上还有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风禾没有与他争论,走到他面前:“回去。” 陆骁没动:“我心里堵得慌,睡不着。” 林风禾愣了下:“是因为隔离舱?” “可能吧。”陆骁抬头看向远处,“总感觉我应该躺在那里面。” 工业园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风穿过夜幕,将陆骁额前的碎发吹得四处飞舞。 “不会。”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风里。 说罢,林风禾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轻,又道:“你不会躺进去。” 陆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队长哥哥是在安慰我?” 林风禾应道:“是。” 陆骁的笑突然僵了一下,略显无措地别开视线:“你查到那些人是谁了?” “嗯。” “都是死人?” “管理局档案里,是。” “包括我?”陆骁问。 林风禾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包括你。” 陆骁垂下眼,鞋尖轻轻碾过一块碎石:“一个死人突然活着回来,既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你。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不是原来的陆骁?” 林风禾抬眼看他:“有些东西不会造假。” “但记忆会。”陆骁道,“如果有人把一个人记得的东西全都拿走,再塞进一堆病毒和别人的命令,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是。” 他回答得太快,陆骁反而怔了一下。 林风禾的声音很平静:“记忆决定不了一个人是谁。你拦下小川,救下周野……这些是现在的你作出的选择。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你是谁。” 陆骁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听起来,队长哥哥现在对我的评价不错啊!”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陆骁眼底的情绪松动了一点,视线从林风禾的眉眼间缓慢掠过,最后停进他的眼睛里。 安静地看了会儿后,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云层恰在此时溜走,皎洁的月光填满两人不过半臂的间隙。 “你呢?”陆骁问。 “什么?” 陆骁眼里的笑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几乎能称得上是固执的专注。他问:“你是在看现在的我,还是在看那个死了一年的陆骁?” 34. 第34章 陆骁站得太近,近到他只要抬一下手,就能碰到对方没有拉紧的衣领。 月色洒在陆骁眉尾的那道浅疤上。 林风禾迎上他的视线:“有区别吗?” “当然有。”陆骁果断道,“我总得知道你是不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我是不是在替别人活着。” “……不是。”林风禾回道,“你一直都是你,对我没有区别。” 陆骁愣了愣,嗓子有些发干:“哪怕……我以后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 陆骁又问:“哪怕我和你记得的陆骁完全不一样?” 林风禾答:“你不需要和谁一样。” 陆骁看了他一会儿:“我有个问题。” 林风禾:“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 话音落下,风声似乎也停住了。 “记忆是很主观的东西。如果我告诉你,你知道的只是我记忆里的你,那未必是真实的你。”林风禾轻声说,“我不希望让我眼中的‘陆骁’困住现在的你。所以,我希望你能自己想起来。” 再者,陆骁的经历太苦,也都已经过去,说出来也只会把他重新拖回泥沼里。 他心想着,忽然,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我就说队长哥哥喜欢替别人做决定,我猜得真准。”陆骁眉眼弯起,声音里却没有几分笑意,“但我想知道,想知道我的过去。一个人失忆了,还是在这种环境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碰见个人连是敌是友都不知道……” 风又重新爬过墙来,偌大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风声。 林风禾沉默片刻:“任务结束以后告诉你。” 陆骁问:“包括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他“嗯”了声,声音飘散在秋天的夜里。 陆骁的笑瞬间情真意切、真心实意起来,林风禾恍然有种掉入陷阱的错觉。 “现在呢?”陆骁向前走了半步,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距离彻底消失了,“现在能不能先告诉我一点儿?” 风从两人之间路过。 林风禾抬起手,手指沿衣领的边缘划过,将那被风吹开的衣领拉起。 “我是出来找你的。” 说罢,他后退半步:“够吗?” 陆骁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缓过神来,干巴巴道:“暂时够了。” 林风禾闻言收回手,转身往行动车走去。 直到他拉开车门,陆骁才快步追上来。陆骁跟着低头钻进车里,在他身边躺下。两人之间仍然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林风禾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平稳。 一只手从黑暗中挪过来,指尖轻轻碰上他的衣袖,停在了那里…… * 次日中午,地图上最后一块空白变成了绿色。 除了西部工业园和医院等区域,A-17其他地方安静得近乎诡异。侦察机沿东侧隔离墙往返了三次,只发现两处被树根顶开的缺口。北部居民区里没有成规模的异种巢穴,都是零散分布在各个角落的低级生物。南侧有一片变异植物,污染程度也不算高。 没有持续热源,没有接收到求救信号,比西侧的勘查轻松多了。 几人很快清理完毕。 现在,隔离车正沿西侧隔离墙驶向工业园的方向。 周野暂时将侦察机的控制器搁在腿上,转了转僵硬的手腕,盯着变成一整片绿色的地图,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还没有。”陈渡头也没抬,“工业园还没处理,处理结束后还要沿撤离路线复查一遍。” 周野的脸瞬间垮下来:“我的手都快不是我的了……” “那砍了吧,回去给你报个工伤。”宋岚接道。 “副队,你没有心!”周野抱怨道,“你对队员能不能稍微有点儿感情?” “那不是还给你留了一只。” 周野抱着自己的两只手退到林风禾旁边:“队长,我们不是还剩一天吗?为什么非得赶在今天查完?” 从早上五点多到现在,五人几乎没有停过。行动车只能查主干道,遇到坍塌区域还是要下车架设监测器,遇见异种也要下车热一热枪,活动活动拳脚。 近七个小时不间断的体力工作,确实难熬。 林风禾从工业园地图上移开视线,看向周野几人:“回去发补贴。” “算了吧。”宋岚瞥他一眼,“你发补贴就是拿自己的物资饭票贴给我们。现在你那儿多了张嘴,自己留着吧。” “对对对!我随便说的。”周野闻言疯狂摆手,“队长你别当真!” 多出来的陆骁看向几人,眉梢微挑。 林风禾没再接话,回到周野的问题上:“这次任务本就是韩峥做的局。虽然不知道他与这里的人有什么联系,但能确定,他想抓住九号,顺便把我们也解决掉。他大概没想到我们会破局,说不定还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既然与管理局的人有联系,肯定会想办法尽快过来——除掉我们,或者毁掉他们的秘密。” 他看向车窗外落在隔离墙上的鸟,那只鸟也望向他。 片刻后,往另一侧飞走了。 “所以我们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工业园处理干净?”周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林风禾“嗯”了声:“如果不上报隔离舱的话。” 周野听完还是有些不解:“队长,既然早晚都得处理,为什么昨天不直接动手?” 闻言,林风禾看了眼陆骁,陆骁立刻一脸灿烂地望过来。 林风禾移开视线:“昨天爆炸刚结束,地下根系还在活动,红丝的范围也没有探明。不确定周围有没有幸存者,贸然销毁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原来是这样!”周野恍然大悟。 宋岚看着周野被这套漏洞百出的逻辑骗得心服口服,表情万分复杂。 “得了吧。”宋岚一脸木然地拆穿,“你就是怕有人撑不住。” “昨天他的状态不适合冒险。”林风禾没否认,“熟练控制异能也需要时间。” “队长。”陈渡忽然打断,“可能没什么时间了。” 他在终端上调出单向接收频道的最新消息,放到众人面前。 【紧急任务调动通知】 【根据卫星监测显示,10月9日,A-17区域内西侧工业园区附近发生剧烈爆炸,第四行动组失联满24小时。现重新调派第六行动组进入A-17区域,确认第四行动组人员状态并提供必要支援。】 【任务区域:A-17轻度污染区】 【任务内容:搜寻第四行动组,确认人员伤亡及任务进度。复核爆炸区域污染情况,接替第四行动组完成A-17区域的先前勘查。】 【执行单位:第六行动组】 【执行时间:今日十四时】 【执行期限:二十四小时】 * 接到调动通知后,几人先返回医院。 屋顶水箱仍维持着低温封存状态,母体没有继续活动,供水管、水泥裂缝与排水沟里却还散落着没有回收的休眠红丝。 宋岚重新检查过陆骁的伤口与感染指数,确认数值稳定,才调高一小格凝胶温度。 “只收红丝。”林风禾将监测终端扣在腕间,“有不适立刻断开。” 陆骁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僵硬的右手:“队长哥哥这么关心我啊?” “少说话。” 联系建立后,管道里率先响起细密的刮擦声。 暗红色细丝从接口、裂缝和排水沟中缓慢钻出,贴着屋面退回水箱,一根接一根缩进母体周围的凝胶。 林风禾始终盯着监测数字。 最后一根红丝缩回去时,他立即道:“断开。” 陆骁收回意识,宋岚随即恢复低温。陈渡拆下受污染的供水管,将凝胶中的母体连同收拢的红丝整体装入屏蔽回收模块,管道样本另行封存。周野用活性探测器扫过整片屋顶,确认裂缝与排水沟里不再残留红点。 第一只母体被完整带上行动车。 * 行动车抵达工业园时,距离第六行动组行动还有一小时三十三分钟。 塌陷区里的积水已经退去大半,数百根红丝伏在焦黑的泥土间。 车门开启的瞬间,它们像是从同一场沉睡中醒来,细长的尖端接连抬起,朝陆骁的方向缓慢转动。 “先别动。”林风禾看向陆骁,将两枚监测贴压在他颈侧与腕间,“先试着让它停下来。” 陈渡把三只活性检测器分别架在塌陷区外围、红丝密集处和中央眼球旁,几组数据同时出现在终端上。宋岚则将折叠式低温回收舱留在坑边待命。 陆骁闭上眼,将意识直接压向坑底的眼球。 最初,数百根红丝仍在泥土间缓慢抬头;几秒后,中央瞳孔骤然收紧,所有红丝像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尖端一根接一根伏回焦土。 监测仪上的感染指数开始上升,却没有出现突然失控的波动。 陆骁睁开眼:“能控制。比医院那只费劲一点,但压得住。” “切断联系。”林风禾道。 陆骁收回意识,红丝依旧伏在原处,没有重新抬头。监测仪上的数字随即回落。 林风禾确认控制有效:“先处理隔离舱,最后收拢母体,活着带走。” 几人先将七扇舱门上的身份编号切下,与昨晚采集的组织样本一同封存,随后打开循环接口,将高温焚化剂分别注入内部。 那些遗体已经与异种组织彻底长在一起,无法移动,也不可能带回安全区。 这些人都是 为人类的未来做贡献的英雄,不应该就这样曝在这里。 白色药剂沿着舱壁流下,覆盖焦黑的皮肤、畸变的骨骼与仍在轻微张合的组织。 宋岚依次合上舱门:“开始吧。” 引燃器按下,七只隔离舱内部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 火焰没有向外喷涌,只在密闭的舱体中安静燃烧。那些早已辨不出原貌的身体渐渐蜷缩、坍塌,最终化成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周野站在坑边,很久没有说话。 陈渡低声念出储存片中的名字——吴成远、贺雨晴、方志铭、李堂、赵灵、郭奇、程家。 风从废墟上方掠过,吹得隔离舱表面的灰烬轻轻震动,像有人隔着漫长的死亡,终于应了一声。 确认舱内所有活性信号归零后,宋岚将七份灰烬依照身份编号分别装入密封袋。 最后只剩下中央那只眼睛。 眼球的大半埋在焦土中,灰白薄膜已经被爆炸灼伤,瞳孔却仍维持着睁开的姿态。残余红丝从它后方延伸出去,密密麻麻地铺满坑底。 宋岚将折叠式低温回收舱推到坑边,展开密封内胆。舱口最宽处不到半米,眼前的母体却几乎占据了半个坑底。 “按现在的体积,装不进去。” 林风禾看向陆骁:“能不能试着把散落的红丝收回来,让母体缩到回收舱能够封闭的大小?” “队长哥哥说的话,我肯定要尽力完成。” 陆骁活动了一下手指,轻闭上眼。 散落在工业园各处的红丝同时动了起来。它们从砖缝、积水与断裂的管道中钻出,汇成无数暗红色细流,沿废墟退向中央。最前方的红丝已经滑入坑底,后方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一层层缠回眼球周围。 最后一根红丝没入焦土时,陆骁将命令进一步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收拢,缩小,停止向外生长。 母体最初毫无反应。 几秒后,中央瞳孔骤然收紧,灰白薄膜开始向内折叠。缠绕在外层的红丝一根接一根钻回眼球后方,半透明组织随之缓慢塌缩,挤出大量带着土腥味的浑浊液体。 感染指数升到八十时,林风禾扣住陆骁的手腕:“够了。” “还差一点。”陆骁没有睁眼,反手压住他的手背,“再给我十秒。” 林风禾盯着仍在上升的数字:“五秒。超过八十五,我会强行中断。” 陆骁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听队长的。” 第四秒,母体突然剧烈抽搐。瞳孔、薄膜与残余红丝同时向中央收缩,原本占据半个坑底的眼球迅速缩至三十余厘米,湿漉漉地陷进焦土里。它依旧活着,缩成一线的瞳孔仍牢牢盯着陆骁。 “断开。”林风禾道。 陆骁立即切断联系。监测仪上的数字停在八十四,随后开始缓慢回落。 宋岚和陈渡用绝缘夹将母体移入低温回收舱。 半透明凝胶从内胆四周升起,逐层包裹眼球,温度则控制在抑制活性而不致死的区间。舱盖闭合后,三道机械锁依次扣紧,内置屏幕上留下一枚稳定的红点。 【样本活性:29】 【封存状态:稳定】 确认母体不会继续外扩后,周野将隔离舱残骸拖入塌陷区,陈渡引爆预先放置的定向炸药。 两侧残墙轰然倾倒,把扭曲的金属、失活红丝和污染土层一同埋入地下。 低温回收舱被送进行动车尾部的屏蔽运输柜。柜门闭合后,母体的活性信号随即从外勤终端上消失,工业园现场只剩下失活残留。 母体仍然活着,他们会把它带回去。 十三点五十二分,工业园处理完毕。 十三点五十七分,陈渡接通外勤系统,提交任务完成报告。 【A-17先期勘查完成。】 【幸存者已全部转移。】 【现场高危污染源已清除。】 【第四行动组无人员伤亡,申请结束任务。】 回执跳出的同时,远端地图上代表第六行动组的光点开始移动。 陈渡切断通讯:“他们出发了。” “走南侧。”林风禾道。 行动车驶出工业园,从旧城区南部绕向隔离墙。 第六行动组的车队正沿北侧公路进入A-17,两条路线在地图上短暂交错,又朝不同的方向延伸。 行动车越过边界时,天仍旧阴沉。 远处不知何时起了雾,废弃的楼宇浸在一片模糊的灰白里,像隔着一层尚未显影的旧照片。 一只灰黑色的鸟忽然从雾中飞了回来。 它落在倾斜的界碑上,收拢翅膀,暗红色的眼珠缓慢转动,映出行动车越来越远的影子。 那只鸟看着他们离开。 隔着渐起的雾,林风禾淡淡瞥了一眼,神色如常,就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35. 熄灭 离开A-17约半小时后,天空飘起了雨。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渐渐地,窗外那些荒废的楼房与树影都被冲散了,只剩下一片不断流淌的灰色。 那只鸟早已不见踪影。 林风禾坐在后排,沉默地盯着车尾那只低温回收舱。回收舱安静地运转,幽蓝色的指示灯映上玻璃,像只一眨一眨的眼睛。 在提交任务报告时,林风禾接入了管理局中继。 积压的公共通知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但没有一条提到第四行动组。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城防处,时间是十四点整。 【城防处紧急通知】 【因周边病毒污染指数上升,即日起,入城通道临时启用全面检测措施,所有入城人员均须接受血液检测、整车生命扫描与高危样本复核。请入城者按照要求完成相应检测,谢谢配合。】 片刻后,林风禾拿起终端,手指压上屏幕。 终端没有任何反应。 他停了一瞬,换了只手,第一次点偏了,第二次才进入了加密通讯。 通讯响了两声。 接通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握住了他的手。 “宝贝儿,终于想起我了?”封寻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背景中还混着滚轮与脚步声,“我还以为你出完任务就连人带账一块儿逃了。” 林风禾问:“你现在在哪儿?” “在分部安置你交给我的感染者。”封寻的语气瞬间激动起来,“该说不说,你可真是会捡麻烦,那群感染者里起码有七个B级。” 林风禾蹙起眉:“七个B级?” “昨天还没有,今天突然就升了。不过你也别担心,应该都能治好,就是他们这指数升得奇怪,我要研究一下。”封寻话锋一转,“你找我总该不会是为了查岗。说吧,什么事儿?” 林风禾道:“第四行动组登记污染暴露,在医疗分部隔离观察,暂缓返城。” 封寻轻轻笑了一声:“宝贝儿,你这是拿我这儿当医疗部,还是当窝藏点?” “两个红丝母体。”林风禾直接道,“附带监测记录和活性数据。” 封寻:“……” 封寻咬了咬牙:“成交!” “谢谢。” “先别谢。”背景里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关门声响起,将走廊里的杂音全都隔绝在外。封寻问:“你们到哪儿了?” 林风禾答:“A-5周边,还有半小时到。” “行。我先问个问题。”封寻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玩笑,他问,“你是不是出事了?” 林风禾愣了下:“没有。” 封寻嗤了一声,显然不信,却也没继续追问:“东边有条货运通道,半小时后开门。车直接进来,别走正门。路上不许再用异能,否则我就把九号送到研究院去。” 通讯随即中断。 陆骁原本靠在窗边,闻言偏过头,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他要把我送到研究院?” “不会。”林风禾答得很快。 他按灭终端,抬眼看向前方:“陈渡,转向。去西南医疗分部。” “好。”陈渡应着,转动方向盘。 行动车碾过大片积水,车身向一侧倾斜一瞬,又很快稳住,驶入西南方向的岔路。 陆骁随着惯性撞上林风禾的肩膀,握在他掌心的手没有任何反应。那几根手指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节微微蜷曲。 陆骁的视线落回那只手上:“你的手怎么了?” 林风禾答:“没事。” 陆骁不信:“真没事?” “有点僵。”林风禾淡淡道,“过一会儿就好了。” 车窗外雨水倾泻,模糊的光线从两人脸上一晃而过。 林风禾的脸色比露在衣领外的皮肤还要苍白。 陆骁移开视线,低下头,直接扯开了林风禾手套的腕扣。 林风禾手指动了一下:“不用看。” “已经看见了。” 陆骁说完,将那只手从手套里拉了出来。 失去遮挡后,苍白的手指暴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皮肤冷得没有多少活人的温度,五指僵在一起,像是关节间凝出了一层薄冰。 陆骁用拇指压住他的食指,缓慢向外掰开,松手以后,那根手指停了片刻,才迟钝地往回蜷了一点。他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有感觉吗?” 林风禾回:“有。” 陆骁抬头看他。林风禾神色平静,右手却安静地落在他掌心,连最轻微的躲避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那几根僵硬的手指上停了片刻,忽然低头,试探着咬住林风禾的食指。 虎牙在指腹上轻轻咬了一下。 林风禾眼睫微动,垂眼看他。 陆骁很快松开,托着他的手问:“疼吗?” 过了两秒,林风禾的手指才迟钝地蜷缩了一下:“有一点。” 陆骁的眉心皱了起来:“反应慢了。” 林风禾说:“还有知觉。” “没有知觉就晚了。” 陆骁说完又含住了他的手指,慢慢加重了一点力道。 “陆骁。”林风禾唤他。 “嗯。” “松口。” 陆骁依言放开。 苍白的指腹上留下两道浅浅的齿痕,过了几秒,也没有泛起多少血色。 陆骁看了一会儿:“看来确实还有感觉。” 林风禾:“嗯。” 陆骁:“你没说已经僵到不会躲了。” 林风禾试着收拢手指,只有被咬过的食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暂时的。” “上次也是暂时的。”陆骁替他把手套拉回去,没有松开他的手腕,“然后你昏了一个小时。” 林风禾:“这次不会。” 陆骁:“你说的‘不会’可信度都不高。” 林风禾抬眼看他。 陆骁神色平静,握住他的力道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他将那只僵硬的手拢进掌心,拇指沿着指节缓慢按过,替他活动已经不太听使唤的关节:“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封寻说的对,你还不如早点把我扔到研究院门口……” “行了。”林风禾打断,“到了分部,我会检查。” 陆骁指尖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真的?” 林风禾应道:“嗯。” 陆骁不再怪声怪气了,老老实实地坐好。 行动车再次转过一道弯。 林风禾没有抽回手,陆骁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雨水不停敲击着车顶,盖过了轻微的心跳…… *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雨刮器只能短暂刮开一线视野。安全区高耸的防护墙偶尔露出来,很快又被灰白的雨幕遮住。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西南医疗分部。 分部建在缓冲区边缘,前身似乎是一座小型物流站。低矮的灰墙被雨水冲得发黑,门口的医疗标识也已经褪色,边缘还缺了一角,远看更像一间废弃仓库。 东侧货运门只开了一条刚够车辆通过的缝。 陈度将车开进去,铁门便在身后缓缓闭合。雨声被挡在外面,只剩水滴敲打顶棚的闷响。 封寻已经等在那里。 他外面套着防护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护目镜推在额头上。 车门打开时,他先扫了一圈车里的人,视线最后落在林风禾身上,随后微眯起眼。 不等他开口,林风禾指着车尾的隔离舱说道:“感染者情况加重可能与母体有关,先看样本。” 封寻:“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看完再说。” 陆骁悄悄拉了拉他的手:“你先检查。” 林风禾偏头看他:“等会儿。” 林风禾说着打开了车尾的固定装置。 低温回收舱的舱壁上凝满了细小的水珠,幽蓝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透过蒙着白雾的观察窗,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层层盘结的暗红色组 织。 医院的母体蜷缩在水箱里,外层覆盖着灰白薄膜,几根细长红丝贴在箱底,一动不动。 封寻俯身看了一会儿,抬手示意医护人员将两只回收舱分开转运。 转运车刚碰到密封箱,箱内的液体忽然晃了一下。 原本贴在底部的红丝同时抬起。 其中一根猛地撞上观察窗。 砰。 声音不大,却让推车的医护人员下意识松开了手。 紧接着,更多红丝从母体表面钻出来。它们贴着玻璃迅速游动,最后全部转向同一个方向。 陆骁站在那里。 走廊深处骤然响起警报。 一名护士从隔离区跑出来:“部长,那七名感染者同时出现躁动!” 封寻回头:“指数呢?” “还在升,心率也在升。他们一直在看这边。” 话音未落,水箱里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红丝接连刺向观察窗,整个循环装置都开始震动。箱体侧面的压力数值迅速上跳,转运车被撞得偏离了原位。 陆骁走过去。 林风禾伸手想拦,手臂却没有及时抬起来。 陆骁已经停在了密封箱前,隔着透明舱壁,与母体中央缓缓睁开的那只眼睛对视。 那只眼睛浑浊、肿胀,没有完整的瞳孔。 陆骁抬起手,掌心贴上玻璃。 红丝一拥而上,密密麻麻覆在他的掌心另一侧。 “安静。”他说。 箱体仍在震动。 陆骁没有收手,只看着那只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回去。” 短暂的僵持后,最外侧的一根红丝慢慢垂了下去。 随后是第二根。 覆盖住观察窗的红色逐渐退开,全部缩回灰白薄膜之下。那只眼睛最后动了一下,也重新闭合。 几秒后,走廊里的警报停了。 护士看着手里的监测器:“七个人的心率正在下降。” 封寻的视线从密封箱移到陆骁身上:“你对它做了什么?” “说了两句话。” “它为什么听你的?” 陆骁收回手:“你是医生,不该问我。” 封寻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只对护士道:“记录全部留在本地。七个人分开监测,不要让他们接近这里。” 他又点了点医院母体的水箱:“这个送三号隔离间,运输途中保持原有温度。另一只送五号。没有我的许可,谁都不准打开。” 两辆转运车先后进入隔离通道。 林风禾看着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也就是这一瞬,他忽然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封寻似乎还在说什么。 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离得很近,却像隔着厚厚一层水,只剩下模糊的震动。 林风禾眨了一下眼。 眼前的灯光没有恢复,反而向四周晕开,封寻与陆骁的轮廓都被冲淡了,只剩几块不断晃动的暗影。 他的右手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阵麻木越过手腕,沿着手臂向肩颈蔓延,像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切断。他知道自己的脚还踩在地面上,却感觉不到地面的硬度,也无法判断身体究竟向哪边倾斜。 林风禾想扶住车门。 手落空了。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有人猛地接住他。 “林风禾。” 陆骁的声音贴得很近。 封寻的手按上他的颈侧,神色骤然变了:“担架!” 视野随即翻转。 头顶的灯一盏盏向后退去,白光拖成断续的长线。 有人剪开了他的袖口,有人将什么东西贴上他的胸前。那些触碰全都模糊得难以分辨,只有手腕处始终扣着一道温热的力道。 林风禾看不清陆骁的脸。 他只看见对方俯下来,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下一刻,最后一线光也熄灭了。 36. 异常 林风禾被送进二楼的诊疗室里。 封寻边走边扯掉身上的防护服,护目镜和手套被他随手丢进消毒箱:“建立静脉通路,核心体温、心率、脑电全部接上。宋岚,剪开他右边袖口。九号,把你的手松开。” 陆骁没动,低头看着林风禾垂在床沿的手,那几根手指苍白僵冷,指腹上的齿痕仍未消退。监测贴一片片压上林风禾的胸口,他却始终没有反应。 “你想跟着一起躺上去?”封寻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伸手扣住林风禾的手腕,将那只手从陆骁手里抽出来,“去外面等。” 陆骁松了手:“让我在这儿吧,我不碍事。” 封寻说着按下监测台开关:“想留下就闭嘴。” 数道冷白扫描光从床头落下。 最先出来的结果没有明显异常。林风禾的心率很慢,体温三十四度二,血压偏低,神经反射比正常人迟钝,但这些都符合异能过度消耗后的症状。 封寻重新抽了一管血。 血液注入分析舱,病毒识别程序运行到末端,屏幕却空白了数秒,随后跳出一行灰字。 【感染指数:无法读取】 封寻盯着那行字,招呼旁边的助手:“李旭,换一台离线分析仪。” 第二次检测依旧没有结果。 封寻脸色一沉:“重测。” 宋岚换了一枚采血片,样本仓吞入薄片,扫描光来回走过三次,屏幕上依然显示无法读取。 “设备正常。”李旭低声道,“对照样本能读取。” 封寻蹙起眉:“切换高敏模式,延长识别时间。关闭所有的对外数据连接,所有数据只存在本地。” 片刻后,高敏检测终于捕捉到一段微弱的信号。 【感染指数:17】 数字停留了不到两秒,忽然变成了二十三。 二十七、三十四、四十一…… 像有什么蛰伏在药物深处,此刻终于被剥离出来。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快,鲜红的光落在几张一动不动的脸上。 【感染指数:61】 数值越过六十时,诊疗室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封寻骤然按住分析台,把警报关了。 房间里没人出声。 【感染指数:68】 管理局登记在册的最高感染指数属于穆航川,原第二行动组组长。七年前,他的最终检测数值停在68,这是行动人员教材里的最高数字。 屏幕上的数值毅然决然越过了它,也超过了陆骁最高的八十一。 七十四、八十三、九十一…… 【感染指数:99】 诊疗室里只剩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理论上,六十八已经是活人的尽头。 林风禾的数值是九十九。 床上的人却没有发生任何异化。胸口仍在微弱起伏,露在灯下的皮肤冷白干净,除了手腕内侧尚未褪尽的银纹,看不出半点感染痕迹。 封寻没有动,他看着诊疗床上的人。 一个病毒指数九十九的正常人。 不可能存在的检测结果,此刻安静地躺在他面前。 宋岚最先回过神:“不可能!” “我也希望是仪器坏了。”封寻盯着数字,命令道,“医疗分部切入一级静默,关闭二楼所有外部连接。今天进过接收仓的人都不准离开。” “部长。”李旭浑身发抖,强压着颤音问道,“抑制剂?” “先不打。”封寻拿起针剂,又抽了一管血,“先测血药浓度。” “再等可能会——” 封寻将针剂递给他:“快去测。” 分析只用了十几秒。 结果跳出的刹那,整片屏幕都被红色的警告覆盖。 林风禾血液中的抑制剂浓度超过安全线近三倍。除了封寻给他的仿制药,还有管理局配发的特效抑制剂,几种药物叠加在一起,压住病毒的同时,也压住了他的心跳与神经。 再补一针,随时可能导致心脏停搏。可一旦加速代谢,失去药物约束的病毒也可能立刻冲垮他的意识。 封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冷静:“接体外循环,准备血液净化。先处理仿制药成分,速度压到最低。心率低于三十五立刻停,病毒指数每下降一格向我报告一次。” “是。”李旭与宋岚应道。 陆骁站在角落,沉默地望向病床。 林风禾安静地躺在白色灯光下,面容苍白,呼吸轻微,像只是太累了,终于有空睡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注射了两支抑制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细密的水痕爬满玻璃,将陆骁的心一同拖进了黑暗里。 * 林风禾的情况整整反复了一夜。 下午五点,病毒指数从九十九降到九十五。夜里十一点,心率突然跌到三十九,净化被迫终止。凌晨四点,他体内的药物浓度终于回到了安全线附近,病毒指数却又弹回了九十九。 早上七点,林风禾的感染指数暂时稳定在八十七。 封寻摘下手套,拉开了诊疗室的门。 守了一下午加一整夜,走出诊疗室时,封寻连镜片上都蒙着疲倦的雾。他眼下熬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长发只用一根水蓝色的皮筋松散束着。 窗外的雨停了,积在屋檐上的水仍断断续续地往下落。 清晨的冷风灌进走廊,吹得他皱起了眉。他迎着风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露天阳台的门,靠在外侧平台的栏杆边,摸出烟盒,抖了一支烟出来。 火苗刚刚窜起,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抽走了他唇边的烟。 陆骁靠在门边:“吸烟有害健康。” 封寻瞥他一眼,累到不想计较,抬手又抖出一支烟。 陆骁又道:“我们队长不喜欢烟味。” 封寻拢住火,偏头看他:“你不是失忆了吗?” “是不记得了。”陆骁的目光落在那簇火上,“就是觉得他太干净,烟这种东西像会把他弄脏。” 封寻看他片刻,忽然笑了声,合上打火机。没点燃的烟被他折断,丢进一旁的垃圾箱里:“记忆没了,毛病倒是一点儿没少。” “让封部长见笑了。”陆骁走到栏杆边,垂眼看向楼下尚未干透的地面,“我们队长什么时候能醒?” 封寻淡淡说道:“看运气。” 陆骁问:“凭你的医术也要看运气?” 封寻侧过脸:“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昨晚数值到九十九的时候,所有人吓得手都在抖。”陆骁隔着薄薄的雾气看向远处,“封部长倒是很镇定。” 封寻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陆骁收回视线,“就是觉得,你见过他这样。” 屋檐上的水滴下来,砸在栏杆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封寻从烟盒里抽出另一支烟,没点,只夹在指间慢慢转着:“你们队长没教过你,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还没来得及。”陆骁笑了笑,“也没教过我别关心队长。” “关心?”封寻扫他一眼,“我看你是想把他的秘密全挖出来。” “你说我是个麻烦,我总得知道自己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陆骁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一点点压紧,语气诚恳,“我只是有个猜测,他把我的病毒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所以数值才会这么高。” “不是转移。”封寻下意识纠正,“异能和病毒本来就是一体的,压制你的时候,他自己的病毒也会——” 话音蓦地停住。 陆骁接道:“也会失控?” 晨风穿过平台,撩起封寻几绺没束好的长发。 他盯着陆骁,让疲惫消化掉被套话的恼怒,半晌才道:“异能者都一样,只要使用异能就会引起病毒波动。只是他的异能特殊,波动幅度也更大。” 陆骁顿了下:“大多少 ?” 封寻停了一下,低声说:“大概是正常值的六十三倍。” 陆骁脸色沉了下来:“平时的检测为什么查不出来?” “只要他还能控制异能,就会先压住自己。再加上药物遮掩,普通检测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他体内的病毒是从哪儿来的?”陆骁问。 封寻把手里的烟折断:“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另一个姓林的人。” 陆骁皱眉:“另一个姓林的人?” 封寻答:“他父亲。” 陆骁眸色微沉,却没再追问,只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封寻说:“不比你久。” 陆骁抿了抿唇,片刻后问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封寻望向灰白的天空,天依旧阴沉。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见他,他才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把一个濒危异化的人从警戒线上拉回来。” “赤潮第二年,谁都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安全区。”封寻继续说,“当时我给他做检查,随口哄他说,‘你这异能可真是个宝贝,说不定还能拯救世界呢。’” 陆骁沉默地看他,没接话。 “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难说话,坐在检查台上,胳膊上全是刚缝好的伤。我说完,他问我,‘压到多少,人才不会变成异种?’” 封寻轻嗤一声,像是在笑当年的林风禾,也像是在笑自己。 “我说‘小朋友,我就哄你高兴,拯救世界不在今天的治疗范围里。’他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只回了一句,‘二十以下就可以,是吗?’” “我告诉他,理论上是。” “他说,‘那就够了。’” 封寻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两截烟一起扔掉。 “我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他就拔掉输液管,跑去污染区救人了。”他摘下眼镜,按了按发涩的眼角,“他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儿,拯救个屁的世界。我说句玩笑,他倒全当真了。” “后来呢?”陆骁语气沉重。 “后来他学会了控制异能,学会了伪造数据。研究院给他特批抑制剂,让他每个月定时注射。我只知道药能压制病毒活性,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也不知道九十九为什么还能保持人的样子。”封寻重新戴上眼镜,“再往前的档案锁在研究院里,我看不到。他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只知道他是林风禾。”封寻抬眼看向他,“这就够了。” 陆骁安静片刻,忽然笑了:“封部长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彼此彼此。”封寻转过身,手搭在门把上,“你刚才从我这里听见的,最好烂在肚子里。” “放心。”陆骁站在原地,“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封寻“呵呵”一声,显然一个字也没信。 陆骁忽然道:“他救人未必是因为你的话。” 封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可能他本来就会去。”陆骁推开门,“你只是恰好给了他一个听起来比较好用的理由。” 封寻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难怪他当年硬要把你捡回去。” 陆骁拉门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什么意思?” “今天的问题超额了。”封寻从他身边走过,率先进入走廊,“想知道,等他醒了自己问。” * 诊疗室内,宋岚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过来。 林风禾仍然没有醒,感染指数停在八十八。陆骁在床边坐下,指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手背上的针孔,将他滑出薄毯的手重新放回去。 就在这时,床头的置物盘里传来一声震动。 嗡。 林风禾的私人终端亮了起来。 深灰色屏幕上,一行白字安静地浮现出来—— 【督查署】 37. 病休 陆骁拿起终端。 屏幕的光映上他的脸,他眉心蹙起,脸色有些难看,和方才替林风禾整理衣袖时简直是两幅模样。 “给我。”宋岚抽走终端。 陆骁没拦她,凳子往里收了点,静静看着林风禾。 林风禾躺在床上,右手的手背上固定着输液针的胶布。原本扣到领口的作战服已经换下,薄软的病号服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拢上他的肩颈,露出一小节苍白的锁骨。 陆骁坐在床边,看着液体沿透明软管一滴滴落下。 终端震动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明显。 宋岚拿着终端走到门边,接通了通讯。 “督查署,江彦川。”对方声音平稳,公事公办道,“第四行动组?” “是。”宋岚道,“副队长宋岚。” 江彦川略作停顿,随即道:“关于A-17区域任务期间的通讯中断、工业园爆炸,以及任务报告中部分内容缺失的问题,督查署需要向第四行动组核实情况。请转告林队长,明天早上九点,带全队人员到署接受问询。” “去不了。”宋岚说。 “原因。” “队长病了。” 江彦川停顿片刻:“其他队员可以先——” 宋岚打断:“都病了。” 走廊另一头,周野拖着两条腿走过来,听见这句,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撑大了一点。 宋岚靠住门框,语调平平:“全组重病,卧床不起。目前正在西南医疗分部接受隔离观察,短期内无法外出。” 江彦川那端传来翻页声,片刻后道:“任务报告中没有人员伤亡记录。” “报告是队长清醒的时候交的,人是回来以后倒的。”宋岚的声音冷下来,“江副署长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找医疗部核实。” “如果林队长无法参与,其余队员可以先接受远程问询。”江彦川道。 “我们正在接受污染隔离,检查、用药和休息都由医生安排。”宋岚说,“你们的问询要想排在前面,麻烦先让医生签字。” 江彦川没再追问,只道:“请第四行动组补交相关医疗证明。后续安排督查署另行通知。” 通讯挂断。 周野小声问:“副队,我现在是不是得找张床躺着?” 宋岚面无表情:“可以,顺便把嘴闭上,显得严重一点。” “他们不会真派人过来吧?”周野问。 “来了就让封寻接待。”宋岚把终端往手心里一扣,“他正好缺人试新设备。” 周野嘴角扯了一下,没能笑出来,感觉更苦了。 陈渡已经打开终端:“我把隔离登记和接诊记录发过去。” “只交需要的就行。”宋岚说。 陈渡点了点头。 * 床边,陆骁将林风禾输液的手拢了拢。 那只手终于不像在车上时那么僵,却仍然很凉。他避开针头,用掌心贴着林风禾的指尖捂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林风禾的脸。 三人处理好证明文件,走进屋里,陆骁正替林风禾垫着手腕。 “九号,”周野递来一袋压缩饼干,“吃点东西。” 陆骁应了一声,手却没动。 周野举着饼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被陈渡一把拽走了。 几分钟后,林风禾终端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督查署的标识,而是一个名字。 【江彦川】 宋岚拿起终端,靠着墙按下接通:“江副署长,还有事儿?” 通讯另一端先是传来一阵风声,随后是车门合拢的闷响,刚才若有若无的人声彻底断了。 “方便说话吗?”江彦川问。 宋岚扫了一眼诊疗室:“说。” “风禾到底怎么了?”江彦川问。 陆骁捂着林风禾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刚才不是说过了?”宋岚问,“你这是来探病,还是换个号码继续问询?” 另一端安静了片刻。 “刚才我在办公室,通讯有监听,不方便多问。”江彦川放缓了语气,“现在不是问询。他怎么样?” “异能使用过度,身体出了点问题,刚刚上传的医疗证明里有写。”宋岚说,“封部长在处理,情况暂时稳定。” 江彦川沉默了几秒:“我查到了一些事情,和你们这次的任务有关。现在还不能确定牵涉到哪些人,不能走署里的渠道,也不适合在通讯里细说。等风禾醒了,让他联系我。” 宋岚没有应:“这是督查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的。”江彦川停顿片刻,又道,“现在给你打电话的,是林风禾之前的直系学长,不是江副署长。” 陆骁隔着半间诊疗室望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宋岚顿了顿,没再继续追问。 她神色稍缓:“我可以替你转达。不过江学长,既然都打私人电话了,顺便帮个忙?” 江彦川:“你说。” “给第四行动组请个长休。” 另一头久久没有回复。 宋岚提醒:“我们队长还躺着呢。” “我会尽力。”江彦川似乎有些无奈,“但督查署只能暂缓问询,不能替外勤部批病假。官方病毒潜伏期是五天,以污染隔离为由,最多只能拖五天。我可以争取五天内不提人,不安排问询。” “五天以后?”宋岚问。 “五天以后需要新的医疗意见,不能只靠这份隔离登记往后拖。”江彦川说完又提醒道,“这只是督查署的安排。” “我知道了,你先争取五天。”宋岚说,“管理局这边我来想办法。” 挂断前,江彦川又问了一遍林风禾的情况,确认目前没有继续恶化,才结束了通讯。 通讯结束后,诊疗室里静了下来。 陆骁忽然开口:“刚才还林队长呢,现在就风禾了。” 宋岚掀起眼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陆骁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笑了一下,“队长哥哥认识的人还挺多。” 宋岚:“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陆骁说,“这位学长叫得挺亲。” “人家有名字不叫,难道跟着你叫队长哥哥?” 陆骁一噎:“那还是叫名字吧。” 周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骁扭头看过去,他立刻捂住嘴,十分虚弱地靠回墙上。 宋岚懒得搭理他们,转身出门。 * 封寻与宝贝红丝幽会完,从样本区出来时,宋岚正等在门口。 他摘下手套,目光往她脸上一转:“这副表情,样本又长腿跑了?” “老师。”宋岚喊道。 封寻解防护服的手停了,后撤两步,警惕地看着她:“说吧,你们又想干什么?” 宋岚:“请假。” “找你们外勤部去。” “找了不一定能批,您说话比我们管用。”宋岚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防护服,丢进消毒箱,“林风禾现在这个样子,五天肯定缓不过来,其他人也需要休整。” 封寻洗干净手,抽了张纸慢慢擦着:“你们队是指着我一个人用?” 宋岚笑道:“别人也不敢接。” “你倒是知道。” 宋岚没再顺着顶嘴。 “他不会自己请假。”宋岚说,“五天以后,只要能下床,他又能说自己没事。” 封寻擦手的动作缓了缓。 宋岚的声音低了下来:“老师,他这次连倒下去都没来得及说一声。” 办公室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封寻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拉开椅子:“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声老师。” 他调出通讯录,点下外勤部部长郑齐的名字。 对方接得很快:“封部长?稀客啊,怎么想起找我了?” “老郑,跟你借几个人。”封寻往椅背上一靠,将红丝的活性曲线搁在桌面上,“第四行动组需要养病,先批一个月。” 对方反问:“第四行动组?” “怎么?”封寻问, “你手底下还有两个第四行动组?” “督查署那边刚来电话,说他们有污染暴露风险,需要隔离五天,督查署同意暂缓问询。我这边刚把五天的调派冻结批下去。”郑齐说,“你又要给他们请一个月?” 宋岚往前走了半步。 封寻抬手,示意她别急。 “五天隔离,一个月是病休。”他说,“有问题?你是不是借不起?” “不是借不起。”对方说,“他们递交的任务报告写的是无人员伤亡。” “报告什么时候提交的?” “昨天中午。” “人是昨天下午送进来的,站都没站稳就倒了。”封寻打开林风禾的检查记录,“怎么,你们外勤部的任务完成了,病也得跟着结算?” 另一端语气明显慌了:“林队长情况很严重?” “目前没有恢复意识,肢体感知异常,暂时不具备执行任务的能力。”封寻说,“需要我把原话写进意见书里吗?” “那他的假可以批,其他人——” “其他人有连续污染暴露,还有同源感染者需要做接触追溯。谁碰过什么,谁在哪儿受过伤,你让他们分散出去,我找你做记录?” 郑齐非常头疼:“全组停一个月,外勤那边不好排。” “那就不全算停勤。”封寻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两道,“林风禾按诊断休养,其余队员临时借调医疗部,协助接触追溯和隔离观察。期间暂停一线任务,医疗评估由我签。一个月后能不能回去,再看复查结果。” 宋岚抬起头。 封寻冲她扬了扬眉,继续对着终端道:“人还在干活,你的出勤表也不用空着。这样能排了吗?” 对面沉默片刻:“督查署那边……” “问询另约。要在隔离期间进行,就把问题发来,我评估他们能不能配合。隔离期结束,也不代表病人当场就能下床。” “封寻,你这护得也太——” “我签字,我负责。”封寻打断,“你如果认为他现在适合出任务,也可以签一份相反的意见。我把检查报告一并附上,咱们两份一起存档上报,看看研究院怎么说。” 通讯里只剩下模糊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郑齐妥协道:“把材料发来,别跟上面告我的状。” 封寻笑起来:“这不就成了。” 他挂断通讯,将空白申请推到宋岚面前:“填吧。” 宋岚接过笔:“谢谢老师。” “少谢两句,多干点活。”封寻重新翻开活性曲线,“尤其是你。既然借调过来了,感染者的接触记录今晚整理完。” 宋岚的笔停在纸上。 封寻抬眼:“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封寻满意道,“果然,还是自己的学生好使。” * 陆骁又守了林风禾一天。 窗外的雨停了,水珠挂在生锈的窗上。天空只剩下一线光亮,落在床尾的被角上。 陆骁始终坐在同一个地方,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他左手替林风禾掖好被角、整理输液管,偶尔又把那几根手指托起来,看一看,再照着封寻教过的动作,轻缓地活动指节。 周野端着热粥进门,把饭放到桌上:“你去睡一会儿吧,我跟陈渡看着,队长醒了就叫你。” 陆骁:“不困。”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也不困。” 陈渡看向床头的监测器:“设备有报警,值班室有人,不会出事。” 陆骁没接话。 他指腹贴着林风禾的指尖,等了片刻,才轻轻放回被面上。 宋岚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瞥了眼陆骁的脸色:“行,回头你再倒下,让他醒了以后照顾你,挺好。” 陆骁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我在这儿睡。” 周野问:“你打算坐着睡?” 恰好封寻推门进来。 “封部长,商量个事儿。”陆骁站起身,态度难得诚恳,“能不能在这儿给我摆张床?” 38. 陪护 封寻脚步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诊疗床边仅剩的一块空地,气乐了:“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双人客房?” “你让他休息,也让我休息。”陆骁说,“一起解决,多省事儿。” 封寻嗤笑:“我再给你们送个果盘?” 陆骁摆了摆手:“那倒不用。” 封寻把检测仪器往床尾一放,咔的一声。 陆骁立刻转身去瞧林风禾。见床上的人没被吵醒,他的肩膀才重新落回去,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好商量的神气:“小点的就行,我不挑。” 封寻没好气地问:“你还想挑?” 陆骁看了看林风禾,又看了看病床空出的那点地方。 封寻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心一跳:“你别打这张床的主意。” “所以我问能不能再摆一张,”陆骁说,“我要在这儿守着。” 封寻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跟林风禾真是一路人。” 陆骁没理他,坐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就在这儿,不乱动东西,也不碍事。算了,我睡地上也成。” 封寻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半晌,还是松了口:“储物间有张折叠床,靠墙放,离设备远点。” “封部长,”陆骁真诚道谢,“我会感谢你的。” 封寻听得心里发毛:“快滚。” 陆骁很老实地没再呛他,把那张锈了的折叠床搬了回来,靠着窗边支好。 折叠床比诊疗床低一截,陆骁长腿往上一放,脚踝几乎悬在床外。 临走前,宋岚检查过监测仪器,确保仪器都在运行后,将照明调暗了些:“有事叫人。” 陆骁“嗯”了一声。 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陆骁睁眼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 两床之间隔着一条够一人通过的空隙,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林风禾的小半张脸,他睫毛垂着,鼻梁和唇的轮廓落在柔和的灯光下。 陆骁看了许久。 他伸出左手,越过那道空隙,轻轻碰了碰被子一角,慢慢闭上了眼。 * 第二天清晨,陆骁是被一阵细微的电流音惊醒的。 他几乎在睁眼的同时翻身坐了起来,折叠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怒吼。 床头的监测仪仍然在平稳运行,绿色光电沿着曲线缓慢浮动着。 没有异常。 陆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紧绷的神经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窗外的天还没亮。 林风禾也还没醒。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隔上很久才有一次不明显的起伏。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几缕落在他的眉间,让那张总显得冷静和锋利的脸平白柔和了许多。 陆骁站起身,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痛。他扶住旁边的窗台缓了缓,才走到病床边。他伸出手,指尖在林风禾的脸颊一侧停了停,最后只是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指尖。 还是很凉,也像从前一般没有回应。 他用拇指在林风禾指间轻轻按过,直到捂出一点浅淡的颜色,才低声道:“早上好啊!” 林风禾没有回应。 床边的监测仪依旧平稳地响着。 “队长哥哥,你再不醒我都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陆骁弯下腰,靠得近了一些,“你不是说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吗?” 昏迷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陆骁等了一会儿,替他把被子掖了掖,指尖擦过衣领时,他的动作停了停。 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陆骁的目光停了片刻,悄悄将那衣领拢紧了些。 诊疗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封寻拎着一只医疗箱走进来,抬眼就看见陆骁俯在林风禾床边。两个人离得很近,陆骁的手还搭在林风禾颈侧的被子上。 “早上好。”陆骁转过头。 封寻脚步一顿:“大清早的,注意影响。” 陆骁直起身,面不改色:“我给队长盖被子。” “被子长脖子上?”封寻问。 “他怕冷。” 封寻懒得跟他争,放下医疗箱,将床头照明调亮。 他先看了监测记录,又抬起林风禾的右手,依次检查过指尖、手腕与手肘的神经反射。细针轻轻刺过指腹,一直安静的手指终于有了反应,轻微地蜷了一下。 陆骁立刻凑过来:“他能感觉到吗?” “反射恢复了一部分。”封寻换了个位置,“和能不能感觉到是两码事。” “那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不知道。” 封寻拿出照明笔,撑开林风禾的眼睑检查瞳孔。陆骁站在另一边,视线始终追着他的动作:“他的手以后还能用吗?” “照现在的情况看,还能用。” 陆骁又问:“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有可能。” “什么后遗症?” 封寻烦躁地把照明笔往检测盘里一扔:“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要不你直接把我医师资格证拿走?” 陆骁不说话了。 封寻抽出一枚新的采血片,陆骁立刻伸手托住林风禾的手腕,替他避开先前密密麻麻的针孔。封寻扫了他一眼,换了另一只手取血。 仪器低声运转。 片刻后,深红色的数值跳上屏幕,八十四。 感染指数比最危险的时候降下去不少,但仍然远超正常范围。药物浓度回到了安全线以内,体温也恢复到了三十五度六,心率虽然还是很慢,却也能维持在警戒值之上了。 “没有生命危险。”封寻调出脑电监测记录,“手部反射和神经传导都在恢复,只要病毒活性不再往上冲,后续就能慢慢养回来。” 陆骁问:“他为什么还不醒?” “我不是神。”封寻不耐,“不是我说他什么时候醒,他就能什么时候醒。” “你有没有推算过?” “没。”封寻按了按太阳穴,抬手在脑电曲线上划出三段低缓的波段,“他现在的问题不只是异能透支。病毒波动、抑制剂过量,再加上神经系统被长时间压制……这些不管单拎出来哪个正常人都受不住,更别说叠在一块儿了。他身体撑不住,不得不主动降低消耗,意识就被强行压制了。” 陆骁认真听完,问道:“就像强制休眠?” “差不多。”封寻停了一下,“所以只要生命体征继续恢复,睡着反而比硬撑 着清醒更安全。” 陆骁回头看向林风禾:“那他现在听得见吗?” “理论上听不见。” “理论上?” “他的脑电波不是完全静止的。”封寻把数据放大,“偶尔有短暂的意识活动,但幅度很低,无法判断是不是对外界刺激作出的反应。” 陆骁垂下眼,指尖又碰了碰林风禾的手:“那我多跟他说几句话,说不定他嫌我烦就醒了。” 封寻冷笑:“你可以试试。” 陆骁没再说话。 封寻收好医疗箱,又补了一句:“他又不是醒不过来了,别摆出这幅要拆了医疗部的表情。” 陆骁抬眼:“我什么表情?” “找个镜子照照。” 封寻说完提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陆骁又在身后问:“感染指数还会不会再升?” 封寻额头青筋一跳,头也不回地摔上门。 * 几分钟后,宋岚、陈渡和周野走进诊疗室。 周野拎着几袋营养剂,陈渡抱着一台便携终端,宋岚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本。三个人看起来都比前一天精神了点,只有周野走路一瘸一拐,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白色纱布。 陆骁扫了他一眼:“你这是去跟人打架了?” “问话的时候对方不配合。”周野把一袋营养剂递给他,“我就轻轻拍了下桌子,桌子自己塌了。” 宋岚在凳子上坐下,打开本子:“你们两个安静点。” 周野立刻闭嘴。 陆骁站在床边没动,撕开一袋营养剂灌了两口,问道:“你们一大早过来干什么?” 宋岚等他把营养剂喝完,忽然说道:“不能一直这么等。” “江彦川说他查到的东西不能走督查署的渠道,我猜这件事可能牵涉到管理局。”宋岚说,“我们现在工业园回不去,管理局也摸不到,但医院的幸存者都在这里。” “所以你们去问幸存者了?”陆骁问。 宋岚应道:“嗯,我们打算在队长醒来前,把幸存者全部问一遍,尤其是于立。我负责隔离区的七个感染者,周野和陈渡负责问剩下的。” 陆骁沉默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你留在这里。”宋岚道,“负责看着他。” 陆骁眉梢微扬:“非常可以,我没意见。” “队长醒了立刻联系我们。”宋岚收起本子,转身往门外走。 陈渡与周野也起身准备行动,临走前周野丢给他一根营养棒。 门重新合上。 陆骁坐回床边,视线重新落回林风禾脸上。 “听见了吗?”他低声说,“你们组的人现在都开始背着队长查案了。” 林风禾毫无反应。 陆骁拆开营养棒,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呸,难吃。”他低头看林风禾,“你们平时行动就吃这个?”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 “你总说让我听话,你自己也得说话算话啊……”陆骁声音低下来,“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醒啊?” 这次,林风禾的指尖极轻地蹭过他的掌心。 幅度很小,像一片落在平静水面上的落叶。 39. 醒来 陆骁僵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风禾脸上。 那双眼睛依然紧闭,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监测仪上的数据没有变化,呼吸也依旧平稳。 * 三天后。 窗外暴雨留下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空中罕见地出现了太阳的影子,泥泞的地面被日光晒成了深浅不一的碎片。 那扇生锈的窗被陆骁开了一线窄缝,秋日的风穿过缀满破洞的纱窗,将诊疗室里沉闷的气息吹散了些。 陆骁那张折叠床还在原来的位置。林风禾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只剩下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 陆骁彻底住了下来。 最初两天,监测仪每次发出异响,陆骁都要立刻起身,叫封寻。 后来封寻被他折腾得烦了,花了宝贵的十分钟把每一种提示音都解释了一遍。 方才曲线起伏忽然密了些,陆骁立刻抬头,屏息凝神盯着林风禾,但那条线忽然又恢复了平稳,他又看回手里的资料。 他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向下翻。 “你这个副队长比你还凶。”陆骁看着终端,对林风禾道,“她今天问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哭了半个小时,她在对面坐了半个小时,愣是一句话都没劝。当然,这是我听周野说的,我一直在这儿陪你呢……” 他翻过一页:“不过确实问出来了,工业园里好像确实有车的痕迹。” 林风禾闭着眼,似乎在安静地听着。 “周野今天差点儿跟人吵起来。有人说没看见,他非得说人家眼神乱飘,一看就在撒谎。宋岚嫌他碍事,把他赶出去了。”陆骁笑道,“你们第四行动组挑人,是不是不看脑子。” 他说完停了一下,抬手替林风禾活动手指。 封寻要求每天做几次简单的肢体活动,防止关节长时间僵化。陆骁的动作已经熟练多了,他用手掌心托住林风禾的手背,另一只手缓慢压过手指,将手指展开,又拢进自己的掌心。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乍看像是林风禾正在安静地握着他。 “封寻今天又抽我的血。”陆骁说,“他说是对照试验,我看他就是记仇。他还说我今天再占着这里不走,他就要收床位费。” 他一件一件说着,说到周野数错了设备,陈渡终于整理完了询问记录,又说宋岚下午来过一次,站在床尾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从屋檐下掠过,翅膀的影子在被子上飞过,很快又消失了。 忽然,林风禾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骁神经立刻绷紧,俯身靠近:“林风禾?” 这一下比之前的动作更清楚。床上的人没有睁眼,呼吸却比先前深了许多。 “林风禾,”陆骁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听得见吗?” * 黑暗里,最先恢复的是声音。 水滴声隔着很远的水面落下,一声,又一声。随后是风从窗缝穿过的细响,衣服摩擦过床沿的窸窣声,还有一道离得很近的呼吸。 林风禾的意识停在一片空白里,想不起自己在哪里,也无法分辨声音。眼皮沉重,喉咙干涩发紧,舌根带着药物残留下的苦味。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触感迟了许久才从末端传回来。 有人握着他的手。 像是握了许久。 林风禾循着那点温度,一点点寻回自己的意识。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想回应,却怎么都开不了口。过了片刻,他终于睁开了眼。 模糊的光影一齐涌进视野。 日光被晕成一团昏黄的雾,林风禾眨了两次眼,视线才艰难地聚拢,最后停在一双始终望着他的眼睛上。 陆骁离他很近,外面随意披了件医疗分部的薄外套。领口满是皱痕,头发也有些乱,眼下带着浅淡的青色。 确认林风禾真正睁开眼以后,他像是忽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只看了他几秒,随后唇角终于抬起一点:“林队长,睡得怎么样?” 熟悉的语气把最后那层混沌推开了。 林风禾试着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行。” “三天。”陆骁看着他,“确实挺行。” 林风禾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几秒后,他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手似乎不太听使唤,只有指尖轻轻收拢了一点。 陆骁把手松开一点:“哪里难受?” “头晕。”林风禾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问道,“宋岚他们呢?” 陆骁脸上刚浮起来的笑瞬间僵住。 他伸手按下床边的呼叫键,又取过杯子,用湿棉签轻轻擦过林风禾干裂的唇角:“都活着。” 林风禾又问:“有没有人感染反复?” “没有。” “周野和陈渡的伤?” 陆骁答:“周野已经能满楼乱跑了,陈渡除了困没别的问题。” 林风禾缓慢咽了一下:“幸存者呢?” “名单核对过了,一个不少。感染者还在观察,其他人都有去处。”陆骁放下棉签,“还问吗?” 林风禾眼前一阵眩晕,缓了缓才道:“你呢?” “总算轮到我了。”陆骁说,“我还活着,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林风禾应道:“嗯。” 陆骁问:“你头还晕不晕,手有没有知觉?” 林风禾答:“我没事。” “你睡了三天。” “现在醒了。” 陆骁的手停在枕边,愣了愣,气笑了:“醒了就算没事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封寻来得很快,他先看了一眼监测屏幕,再看向已经醒来的林风禾,将医疗箱放到床尾:“终于肯睁眼了?我还以为你家小朋友讲的东西太无聊,听得你都不想醒了。” “他说什么了?”林风禾问。 “别转移话题。”封寻戴上手套,俯身检查他的瞳孔,“看前面,别追着光跑。” 林风禾的瞳孔对光反应仍有些迟缓,好在两侧一致。 封寻又让他依次报出日期、地点和自己的名字,确认意识清楚后,才托起他的右手:“握一下。” 林风禾艰难地收了收手指,有些迟钝。 封寻问:“感觉如何,麻吗?” “指尖。” “这里?”封寻用检查针依次轻触指腹与手背。 林风禾每次都晚半拍才回答。手指尖端像隔着一层厚纱,疼痛与触碰传回来时只剩模糊的钝意。 封寻记录下反应,又取了一小管血。病毒指数和药物残留数值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指数还在降,抑制剂残留已经回到安全范围,血液状态比昨天稳定。”他看完结果,神色稍缓,“暂时脱离危险。” 林风禾问:“手多久能好?” “顺利的话,最近会慢慢好转,不顺利可能会留下长期损伤。接下来还要看神经反应。”封寻摘掉手套,语气也淡下来,“短期内不准高强度使用异能,不准再拿大剂量抑制剂硬压身体。手持续麻木、失去知觉,或者病毒指标重新上升,立刻告诉我。” “多久算短期?” “在我说可以之前,都算。” 林风禾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没有力气继续争。 封寻瞥了他一眼,补上一句:“再来一次,我不保证你还能睡三天以后 自己醒。”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风禾只是应道:“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就是不听。”封寻说着朝陆骁那边偏了下脸,“你就算不替自己考虑,也替陪护省点儿事吧。” 林风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陆骁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床边的折叠床没有收起,被子凌乱地堆在一端。 林风禾沉默片刻:“你一直在这里?” 陆骁看着他:“你让我去哪儿?” 封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到底没再说话。 他确认林风禾吞咽没有异常,允许他少量饮水,又交代两小时后才能尝试流食,随后带着血样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 陆骁拿起封寻给自己准备的石头般的枕头,垫在林风禾柔软的枕头下面,把他背后垫高了些。 他扶着林风禾坐起,端着一杯温水,递到林风禾唇边。 林风禾轻轻呷了两口,喉咙的灼痛稍微缓下去,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不适。他刚偏开脸,陆骁立刻收走了杯子。 “你睡着的这三天,”陆骁将杯子放回桌面,“我发现了一件事。” 林风禾靠在枕头上看他。 “我照顾你挺顺手。”陆骁拖过椅子坐下,语气随意,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守过你?” 林风禾没有说话。 “还是说,”陆骁顿了顿,“你以前也经常把自己弄成这样,然后醒过来告诉我没事?” 林风禾避开他的视线:“没有那么严重。” “那就是有过。” 林风禾眉间浮起一点无奈。 他的脸仍然苍白,连唇色都很淡。 陆骁看了片刻,声音低了些:“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阳光从窗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清冷的亮色。 “恋人。”林风禾说。 陆骁似乎早已猜到答案。 可真正听见那两个字时,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还是停住了,眼底惯常浮动的笑意也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问:“所以你一直不告诉我?” 林风禾道:“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算了?”陆骁问。 林风禾说得很慢,干涩的声音里带着刚醒后的虚弱,咬字却很清晰:“我不能拿过去要求你。” 陆骁凝视着他,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一般:“如果,我永远也想不起来呢?” “那是你的记忆。”片刻后,林风禾又补充道,“不是你欠我的。” 陆骁垂下眼,指尖沿床单上的褶皱缓慢划过,再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了些许笑意。 “行。”他说,“过去的先放着。” 林风禾看着他。 陆骁向前倾了一点,脸上重新挂起一个熟悉的笑:“现在开始,我决定重新追你。” 林风禾安静了几秒:“我没答应。” “我知道。”陆骁说。 “追不追是我的事。”陆骁拿起床边的薄毯,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右手,“答不答应是你的。” 林风禾看着他:“你以前没有这么讲道理。” 陆骁挑眉:“那说明失忆也不全是坏事。” 林风禾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的指尖仍然迟钝,只隐约察觉被角压下来的重量,以及陆骁手背擦过时留下的一点温度。 过了片刻,林风禾移开目光,很轻地“嗯”了一声。 40. 巧合 次日午后,距离江彦川过来还有约二十分钟。 林风禾坐在床沿,右手搭着衣领,试了两次,最上面的扣子仍旧没能扣进扣眼里。 麻木感从指节深处泛上来,手指上像是盖了一层很厚很厚的布。 封寻上午复查时明令禁止他在神经反应恢复前动用异能,高强度输出更不在允许范围内。他换了左手,刚整理好衣领,床尾的外套已经被人先一步抽走。 林风禾抬起头:“给我。” 陆骁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倚着柜门没动:“封寻让你卧床。” “我只是去谈话。” “你说‘只是’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陆骁打量他几秒,见他确实没有回床上的意思,才将外套抖开递过去,“手都不听使唤,还准备亲自主持会议?” “不是会议。” 林风禾接过衣服,右臂穿进袖管时慢了一拍。 陆骁伸手托住衣领,顺势把另一侧往他肩上送了送,嘴上仍不肯让步:“换成私人谈话就不算折腾自己了?” 林风禾没有回答,低头去拿床头的终端。 陆骁比他快一步,将终端、水杯和医护交代随身携带的监测贴一并收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李旭经过门口,告诉林风禾,封寻已经让人将二楼尽头的一间诊疗室空了出来,江副署长办理完来访登记,正在往诊疗区去。 江彦川用的是正常公务身份。 车辆、随行人员和出入记录都没有回避,只是这次会面没有挂进督查署的办公通讯,也不列入公开调查流程。 陆骁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把终端塞进林风禾外套口袋:“我去隔壁待一会儿。” 他说得随意,却没有往诊疗区多迈一步。他现在仍是登记在死亡名单上的人,没必要把自己送到督查署副署长面前。该避的时候避开,对他而言只是判断,不值得额外生出什么情绪。 林风禾朝门外走,陆骁跟了几步,停了下来,将水杯递给他:“半小时。” 林风禾接住杯子:“什么?” “超过半小时,我就进去把病人带走。” 林风禾把杯盖拧紧,语气平淡:“你可以试试。” 陆骁笑了一声:“行,队长哥哥到时候别说我妨碍公务。” * 诊疗室在走廊最里面,门上嵌着一扇窄窗,遮帘已经拉下。靠墙摆着检查床和一架暂时停用的检测仪,窗下只有一张医生办公桌,空气里残留着很淡的消毒水气味。 江彦川已经坐在桌边,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台未接入办公网络的终端。 他扫过林风禾略显苍白的脸色,没有寒暄:“能谈吗?” “能。” “封寻说,你醒了不等于恢复了。”江彦川起身,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挪了一点,“坐下谈。” 林风禾没有争辩,拉开椅子坐下。 江彦川等他放稳水杯,才将终端推到两人中间。 “先说已经确认的部分。”他调出一份任务安排,“A-17是早已列入计划的清理区域,原定执行单位是第六行动组。” 屏幕上的任务保留着最初生成时的内容,执行队伍一栏清楚写着第六行动组,下面附有人员编制和预定出发时间。 林风禾向后翻了两页,看到同日上午生成的另一条紧急调令。 “第六行动组当时还在四十八小时休整期。”江彦川道,“上午,公共应急频道出现高等级求救。当天能临时调动、编制又完整的队伍只有他们,所以外勤行动处中断休整,将人召回执行救援。” 林风禾的视线落在调令审批栏:“有人改过调度?” “没有。”江彦川答得很明确,“我核过原始记录、审批权限和调动日志,没有异常访问,也没有越级指定。第六行动组被调走这件事,完全符合当时的管理规则。” 林风禾继续往下翻。 江彦川没有替他概括整份报告,只将几处重点标了出来。 第六行动组按照求救定位进入目标区域,到达第一处坐标后,没有发现求救者。搜索过程中,信号又出现过数次位移,新的坐标都在附近,却始终与行动人员错开。 “移动速度偏快。”林风禾看着两次定位之间的时间差。 “是。但现场污染严重,地形和信号折射可能造成定位偏差。”江彦川道,“单凭这一点,当时不能判定求救造假。” 报告里附着现场轨迹图。 第六行动组进入搜索范围后,求救信号仍在附近短暂出现过,像是有人隔着坍塌建筑不断移动。 可行动人员依次抵达定位点,看到的只有积水、废弃物和被污染侵蚀的墙体。没有新鲜脚印,没有临时躲藏或停留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与持续发送高等级求救相符的人类活动迹象。 他们扩大了两轮搜索范围,最终仍一无所获。 林风禾停在报告结论页。 上面只有一行被江彦川标出的原文:现场情况与求救信号所显示的即时人员活动不符。 “我找第六行动组参与任务的人分别确认过。”江彦川说,“他们的口述与报告一致,行动轨迹也能互相印证。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第六行动组或这份报告存在问题。” 林风禾思忖片刻:“信号来源呢?” “只能确认接入的是公共应急频段,可能来自遗留的救援终端,也可能是废弃公共设备。具体终端没有找到。” “所以,”林风禾将页面退回最初的求救记录,“有问题的是这条信号。” “对。”江彦川把任务时间轴调出来,“这是目前可以确认的异常。” 时间轴很简单。 上午,第六行动组因高等级求救离开原计划;A-17的执行单位随之空缺,但既定清理并未取消。 当时其余行动组仍在外勤,直到第四行动组结束长宁路任务返回。 下午两点,第四行动组接替第六行动组,进入A-17。 林风禾没有再翻页面:“长宁路任务结束后,我们按规定也该休整。” “是。”江彦川道,“但你们没有严重伤亡,人员编制完整。A-17又是当日必须执行的清理任务。按临时补位顺序,第四行动组排在最前面。” “所以连替换也符合规定。” “所有流程都符合规定。” 室内只剩设备通风口送出的细微气流声。 林风禾重新看了一遍两项任务前后衔接的时间,问题并不在某一道突兀的命令里。 恰恰相反,每一道命令都有足够合理的依据,审批人、执行人和系统流程都做了自己本该做的事。 “你怀疑那条求救是为了把第六行动组调走?”他问。 江彦川没有顺着这句话下结论:“现在只能确认那次求救存在异常。没有证据证明它和A-17有关。” 他说到这里,将当天各行动组的外勤安排并排放到屏幕上,才补了一句:“但时间太合适了。” 林风禾看清那张安排表时,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求救信号确实由人制造,对方根本不必侵入系统,也不需要在调度记录上留下痕迹。只要提前知道第六行动组负责A-17,知道当日其他队伍的位置,再选一个足以中断休整的求救等级,后面的事自然会由现有规则完成。 第六行动组离开,A-17需要补位。 第四行动组恰好返程,便会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 “对方需要提前拿到当天的行动安排。”林风禾道。 “如果信号是人为制造,这是可能性之一。”江彦川把事实与推测分得很清楚,“也不排除对方只接触到了部分信息,再根据调度规则作出判断。现阶段能确定的仍然只有信号与现场不符。至于什么人熟悉应急响应方式,又是否能提前接触内部安排,都要继续查。” “范围不小。” “我没有启动公开调查。”江彦川收起人员排班页面,“一旦假设不成立,过早扩大范围只会干扰正常工作。如果假设成立,公开调取记录也可能惊动对方。” 林风禾端起水杯。 右手的麻木恰在这时加重,他的拇指没能及时扣住杯壁,杯底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立即用左手扶稳,好在水没有洒出来。 门外原本有脚步缓慢经过,那声音在碰响后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挪了几步。 林风禾的目光越过磨砂玻璃,落向门边模糊的人影。 江彦川顺着他的视线掠过门口,停了停。等林风禾重新把杯子放好,他才再次开口:“现在说A-17,你们在那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林风禾靠回椅背。 正式任务报告里,他只保留了足以解释队伍失联、感染和撤离的内容。地下工业园、冷冻舱里的行动人员、陆骁的死亡记录,以及那些被红丝牵连起来的旧实验,都没有留下可以被追索的文字。 “比报告上复杂。”他说。 江彦川眯了眯眼:“复杂到不能写?” “是。”林风禾应道,“有些东西暂时不能进系统。” 江彦川搭在终端边缘的手收了回来。 “我没有让你现在提交补充报告。”他说,“你可以保留。但如果那些内容会影响我对调度事件的判断,至少提前告诉我方向。” “现在还不能确认。”林风禾道,“我也不确定哪些渠道安全。” “可以。”江彦川关掉终端上的资料,“今天谈的内容不进入公开流程。我先核查求救信号,确认以后再联系你。” 林风禾点头:“好。” 谈话结束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越过约定时间十多分钟。 林风禾推门出去。 走廊拐角紧邻一条闲置的治疗通道,陆骁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他先扫过林风禾的脸色,随后抬起终端屏幕,让上面的时间正对着他。 “半小时过了。”陆骁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又顺手把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的终端抽出来。 林风禾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僵硬的手,淡淡回道:“已经谈完了。” “听起来,谈的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是A-17的调度。”林风禾说。 陆骁眉梢轻抬,没有继续问。他将水杯换到另一只手,刚要带林风禾往病区走,休息室的门锁在身后发出轻响。 他脚步一转,自然地进了旁边的治疗通道,身影很快被墙体挡住。 江彦川收好终端从室内出来,并未留意拐角另一侧的动静。 林风禾站在原处。 江彦川的调查边界足够清楚,也没有逼他交出A-17的完整真相,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把陆骁和地下工业园暴露出去。可信与否,需要先知道江彦川能查到哪一步,又会怎样处理查到的东西。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江彦川正要往出口走,林风禾叫住他:“江副署长,还有件事。” 江彦川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事?” 林风禾走近,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低:“我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吴成远。” 41. 去向 棉签触到右手无名指时,林风禾隔了一会儿才报出位置。 封寻没说对错,又换到小指外侧。 林风禾闭着眼,直到那点轻微的痒意透过麻木传回来,才开口:“小指。” “慢了两秒。”封寻在记录板上添了一笔,“睁眼,手伸开。” 窗外刚过清晨,病房里的灯还亮着。 林风禾照他说的屈伸五指,动作比昨天顺畅不少,只是到了后两根手指,仍有一段不明显的迟滞。 封寻让他握住测试器,屏幕上的力量曲线缓慢升高,停在正常值下方。 “还麻不麻?”封寻问。 “不影响。” 封寻从屏幕前抬头:“我问你麻不麻。” 林风禾顿了一下:“偶尔。” “这就对了。病人学会回答问题,康复进度至少能快一点。” 封寻调出今早的检测结果。 病毒指数已经降下大半,抑制剂浓度回到安全区间,血液净化也不需要再做。几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只有神经反应和体力恢复得慢。 他收起测试器:“总体比昨天好。右手继续观察,异能不能用,尤其不能做高强度输出。” “我今天回去。”林风禾说。 封寻动作瞬间停住:“去哪儿?” “临川。” 封寻把刚收好的测试器又放回桌上:“你是不是以为指标从危险区下来,就等于恢复正常了?” “组里还有事。” “宋岚今早刚给我发过消息。他们状态都比你好,暂时用不着你回去主持大局。”封寻将记录板挂回床尾,语气仍旧松散,结论却没有商量余地,“至少留到明天复查,醒了不代表好了。” 林风禾道:“我可以自己回去。” “昨晚从诊疗区回来以后,你的心率用了二十分钟才降稳。今早站得久一点,右手反应就比刚醒时慢。”封寻点了点床头的监测记录,“你觉得可以,数据不这么觉得。明早复查正常,再谈回去。” 林风禾没有继续争,只伸手去拿床边的终端。 外套叠在旁边,他顺势一并拿了起来。 陆骁原本坐在窗下拆一只损坏的通讯器,看到这里才把手里的零件放下:“你真准备回去?” “嗯。” “你是不是觉得能自己下床就算痊愈了?” 林风禾把终端放进外套口袋:“差不多。” 陆骁点点头,伸手把那件外套从他臂弯里抽出来,重新放回柜子:“队长哥哥这个标准挺省医疗资源。” 林风禾抬眼,陆骁已经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枚拧到一半的螺丝,仿佛只是顺手替他收了件衣服。 “决定是我下的。”封寻扣上医疗箱,“你要是想跟人讨论,明天拿复查结果来。今天没有出院许可。” 他说完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中午的药盯着他吃,下午四点再做一次反应测试。” 陆骁答得干脆:“行。” 林风禾朝他看过去。 “队长哥哥别看我啊,”陆骁将通讯器翻了个面,“医生说的。” 封寻点点头,满意地拎着箱子走了。 * 门关上以后,林风禾在床边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坐回去,将终端搁到膝上。 从复查开始到现在,他真正站着的时间不到十分钟,小腿已经有了久病后常见的虚浮感。重新坐下时,监测贴上的数字往上跳了一截,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稳。 封寻刚才那番话并没有夸大,只是林风禾习惯先判断自己还能做什么,至于做完以后需要多久缓过来,往往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不习惯在清醒时无所事事。 宋岚发来的队伍简报已经压缩得足够短:第四行动组复检无异常,装备清点结束,暂时留在缓冲区等待下一步安排。 陈渡附了幸存者的安置结果,几名感染者继续留观,其余人已经转往临时居住点。A-17公开资料完成归档,损坏设备与缺失记录也分别做了说明。 这些内容都不需要他立即处理。 林风禾依次看完,给宋岚回了一个“收到”,又打开未进入办公系统的私人记录。 陈渡还附了一张待确认清单,其中几件设备损毁严重,需要队长回去补签。宋岚在下面加了一行:等你通过复查再签。 林风禾没有回复,把那张清单暂时压到最后。第四行动组显然已经在没有他的情况下重新运转起来,只是每个人都提前堵住了他可能插手的位置。 右手在屏幕上划过,页面没有反应。他又试了一次,列表只向下滑动很短一截。 陆骁还在对付那只通讯器,头也没抬:“哪一份?” “第三个。” 陆骁把工具放到窗台,接过终端调出对应页面,再还给他:“林队长现在连翻页都需要协助,确实很适合回去工作。” 林风禾看他一眼:“恢复需要时间。” “原来队长哥哥也知道。”陆骁从折叠桌底下找出闲置的固定架,将终端卡上去,推到林风禾面前。 支架有些松,他拿螺丝刀拧了两下,确认屏幕不会再往下滑才松手:“省得你待会儿把它摔了,还得怪医疗分部设备不好。” 林风禾没接这句话,继续看那份简报。 陆骁也没有凑过来,只将拆开的通讯器重新拼好。弹簧掉到地上时,他俯身摸了半天,最后从床脚捡起来,随口评价医疗分部的地板比A-17还会藏东西。 * 临近中午,护士送来药盒。 陆骁核过标签,将两片药和温水一起放在林风禾手边。 林风禾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有些狐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封寻的话了?” “他说了三遍。”陆骁道,“再不听,显得他挺没面子。” 林风禾抬眼看他。 “涉及你的时候,他的话偶尔有点参考价值。”陆骁拉过旁边的椅子,腿往前一伸,“吃吧。吃完我好交差。” 林风禾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药吞了。 陆骁等他放下水杯,便把药盒收进抽屉,回去继续修那只不知还能不能用的通讯器。 * 下午的反应测试结束不久,终端右上角亮起一枚私人频道的提示标记。 江彦川只发来一句话:吴成远的资料查到了,方便时联系。 林风禾接入通讯。 江彦川那边很安静,没有上午办公区常见的背景人声。 “江副署长。”林风禾道。 “吴成远的公开档案,我先核过一遍。”江彦川没有多余寒暄,“单看档案,没有明显异常。四年前外勤重伤,感染程度持续升高,最终记录为任务中死亡。家属通知、抚恤和结案手续都齐全。” 林风禾问:“死亡地点在哪儿?” 通讯里停了半秒:“不是任务现场。” 林风禾的视线停在窗台那只拆开的通讯器上。 陆骁听不见耳机里的内容,正在试着把电源模块装回去。 “救援记录还在。”江彦川继续道,“吴成远被找到时有生命体征,意识清楚,能回应救援人员。他随后被撤出污染区,送到临时救治点。死亡结论出现在这之后。” “记录能互相印证吗?” “能。现场搜救、撤离运输和临时救治都有对应编号,时间连续。目前看不出中途补录或修改的痕迹。” A-17地下工业园里的隔离舱在林风禾脑中重新浮现。 编号WCY281183,已经变形的尸体,还有那条与公开档案对应不上的“遗体回收:无”。 他没有向江彦川提起这些,只问:“吴成远撤离以后去哪了?” 江彦川道:“进入了高感染人员后续处置流程。” 林风禾沉默了一会儿:“死亡时间有记录吗?” “外勤档案里没有精确记录。”江彦川道,“从临时救治点转出以后,资料权限发生了变化,后续只保留交接编号和结案结 果。高风险感染人员转给了病毒研究中心,记录简化本身符合规定,暂时不能证明有人动过档案。” 病毒研究中心。 A-17隔离舱的离线资料里,也曾出现“病毒研究中心回收组”。 当时那行字被压在一具早已异变的尸体旁边,很难判断有几分真实。现在,安全区保留的交接记录从另一端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林风禾问:“能确认交接完成吗?” “能。接收编号有效,时间也和撤离记录衔接得上。”江彦川道,“目前确认的只有这些。吴成远活着离开了任务区域,之后由病毒研究中心接手。至于他最终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现有外勤权限查不到。” “知道了。” “这份结果暂时不会进入公开调查记录。” “谢谢。” * 通讯结束后,林风禾摘下耳机。 陆骁已经把通讯器拼回原样,按了两次开关,屏幕依旧漆黑。他随手将东西放到一边:“查到了?” “吴成远不是死在任务现场。” 陆骁原本伸手去拿水,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跟我一样?” “不一样。”林风禾答得很快。 “哪儿不一样?” “你的死亡记录在前,人还活着。”林风禾道,“吴成远是活着撤离之后才被记录为死亡。” 陆骁把水递给他:“听起来也没差得太远。” 林风禾接过杯子,没有反驳。 至少在表面记录上,两人的生死都被一条简短的死亡结论截断,后面的过程没有向外勤系统开放。 区别在于陆骁重新走了回来,吴成远却在四年后出现在A-17地下,成了一具彻底异变的尸体。 “你认识他?”陆骁问。 “以前一起出过任务。” “朋友?” “算不上。”林风禾喝了一口水,“他话很多,经常提他女儿。” 四年前的安全区闸门已经记不清具体模样,林风禾却还记得那个等父亲回家的女孩。 吴成远在返程车上说了她一路,从新换的门牙说到第一次学编草叶,同行的人嫌他吵,他也没停。女孩当时六岁,手里攥着一只草编的小兔子,递过来时有些不好意思。兔子少了半边耳朵,一截没收好的草叶被风吹得来回晃。 “她把兔子送给了我。”林风禾说。 陆骁问:“你还记得?” “嗯。” 陆骁靠着椅背安静了一会儿,视线从那杯水移到林风禾脸上:“那以前的我呢?” 林风禾等他继续。 陆骁笑了:“我以前什么样?” 林风禾沉默片刻:“很吵。” “这部分听起来没什么变化。”陆骁接受得很快,“还有呢?” “问题很多。” “这个也没变。”陆骁没再继续问了。 他伸手接走空杯,放回床头,拿起彻底报废的通讯器起身:“我去楼下找个能用的零件,顺便拿晚饭。你要是趁我不在收拾东西,我就把封寻叫回来。” “不会。” 陆骁笑了笑:“最好是。” * 房门合上,走廊里的声音随即远了。 林风禾重新打开江彦川发来的简略资料。页面很短,几项信息与通话里说的没有区别,最后一栏写着: 【后续处置单位:病毒研究中心】 A-17资料中的“回收组”不再是一条无法验证的孤立记录。 至少在吴成远身上,安全区的撤离交接和地下工业园里的资料接到了一起。 林风禾想起那七扇隔离舱。吴成远之外,还有六个曾经属于管理局行动队伍的人。 他打开与江彦川的私人频道,输入一行字。 【吴成远后续的处置记录,麻烦继续往下查。】 消息发出前,林风禾又补了一句。 【还有吴成远的女儿,吴悠。】 42. 回执 上午九点,床头的监护屏熄了。 医护将贴在林风禾胸前和腕间的监测片依次取下,导线卷好,连同用了几天的移动支架一起推走。 仪器离开后,床边忽然空出很大一块地方,原本被提示音填满的病房也安静下来,连窗外驶过的车辆声都清晰了许多。 林风禾换回自己的衣服,低头扣好袖口。 右手已经不再持续发麻,只在维持同一个动作太久时,手指深处还会浮起轻微的滞涩。 最后一颗扣子他用了两次才扣进去,但至少没有再从指间滑开。 封寻拿着今早的复查结果进门,正好看见他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尾。 “衣服都换了。”封寻将终端往桌上一放,“我要是再晚来十分钟,你是不是准备自己办出院?” “不会。”林风禾说。 “主要是手续不在你手里吧?” 林风禾没有否认。 封寻早已习惯他这副态度,低头调出检测页:“病毒指数还在降,抑制剂浓度安全,体温和心率都恢复了。今早那组神经反应比昨天快,手上仍有轻微迟滞,之后继续观察。” 他说完,将解除医疗观察的确认页翻到林风禾面前:“可以离开病房,不代表痊愈。一周内不准出外勤,不准高强度使用异能,三天后回来复查。手麻加重、失去知觉,或者检测值回升,直接来找我。” 林风禾接过终端,签下名字。 落笔时,右手腕不明显地滞了一下,最后一笔比平时稍重。 封寻瞥过那行签名,把一张新的用药单压在上面:“抑制剂照剂量用,不准自己加。能走不代表能去送死,宝贝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稍微珍惜一下。” 林风禾把用药单折好:“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封寻拎起医疗箱,走到门口时,又朝一直待在窗边的陆骁看了一眼。 * 封寻走后不久,宋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第四行动组的返程终端。 她先确认林风禾确实能自己站稳,才把屏幕递给他:“中午十二点的车,临川批下来了。” 返程名单上列着第四行动组全员,林风禾排在第一位。 下面附着入城复核项目:血液采样、整车生命扫描、高危样本二次核验,一项不少。 A-17任务结束后,临川的检测标准仍然维持在最高等级。陆骁的病毒指数过不了血检,生命扫描也会在车辆名单之外多出一个人。更不用说那张已经生效一年的死亡记录。 他不可能跟第四行动组正常进城。 林风禾调出名单,把自己的名字划掉,随后在队长授权栏签了确认。 宋岚接回终端:“你不回临川?” 林风禾应了一声:“复查还没结束。” “封寻说什么时候结束?” “看结果。” 宋岚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只把陈渡续办的住宿编号发过来:“行吧,后楼留了两间房。周野和陈渡跟我回去,医疗分部有事再联系。” “好。” “封寻说一周内不能外勤。”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别让我在任务系统里看见你。” 林风禾答:“不会。” 宋岚对这句保证显然没抱太大希望,冷淡地哼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 临近中午,第四行动组的车驶出医疗分部。 林风禾站在二楼连廊尽头,看着车身在检查口短暂停留,核验通过后,慢慢汇入通往临川的车流。 宋岚没有降下车窗,只在车辆经过楼下时抬了下手。周野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很快又被拽了回去。 车尾消失在缓冲区灰白色的围墙后,检查口的横杆重新落下。 陆骁从旁边递来一张门卡:“后楼,二一七。” 林风禾接住。 门卡的一角压进右手指腹,触感比前两天清楚许多。 后楼的临时休息区远离主要病区,平时供外勤人员轮换短住。房间面积不大,床、窄桌和储物柜占去大半空间,窗户正对缓冲区外侧的运输道路。 林风禾推开窗,缓冲区午后的风从纱网间灌进来,桌上的用药单掀起了角。陆骁伸手按住那张纸,把工具盒挪到另一边,随后松开手。 纸页重新落平,边角仍轻轻颤着。 宋岚留了两间对门的房。 陆骁看过门牌,把自己的背包放进二一六,又拿着通讯器和工具盒走到对面:“队长哥哥,我来借一下桌子。” 他说完又补充道:“我那边桌脚是歪的。” 林风禾:“随你。” 陆骁跟进去,将工具盒放在靠窗的一角,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他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往旁边一让,给林风禾留出经过的空间。 从病房带来的东西不多。 林风禾将衣物放进柜子,终端和封寻开的药留在桌上。 观察病房的监护仪、输液架和折叠陪护床都被留在身后,房间里只剩一枚藏在袖口下的便携检测贴,间隔记录心率。 陆骁试着接通通讯器,漆黑的屏幕闪了一下,又彻底没了反应。 “这个还能修吗?”林风禾问。 “不知道。”陆骁翻过机身,重新拆开后盖,“先找点事做。总不能天天坐在病房里看你睡觉。” 他说完抬起眼,正撞上林风禾的视线。 陆骁停了一下,将撬片抵回缝隙里:“虽然醒了以后也没少看。” 林风禾没接话,移开目光,打开终端。 一份加密文件恰好在这时传入私人频道。 发送人是江彦川,文件名只有一串内部查询编号。 陆骁瞥见屏幕边缘的加密标识,把刚拆开的零件一件件收回盒里,扣好盒盖。 “江彦川?”他问。 “嗯。” 陆骁起身,抱起通讯器:“行吧,那我回对面待一会儿。” 陆骁带上房门。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对面的门随后开合,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 林风禾在桌边坐下,点开文件。 第一页是吴悠的基础记录。 十岁,监护关系与居住登记正常,近四年没有异常医疗、迁移或安全事件。页面上方另有一行说明:仅完成系统核验,未接触本人及现任监护人。 屏幕的冷光落在桌面上。 林风禾停了几秒,继续向后翻页。 吴成远死亡以后,家属确实收到过正式通知。 外勤行动处完成死亡结案,抚恤按规定发放,没有中止或退回记录。通知中写明,吴成远在任务中重伤并高度感染,转入专业机构后病情恶化,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附件里保留着当年的送达记录。 死亡通知由外勤行动处签发,家属确认栏留有电子签名;两天后,抚恤审批通过,款项随后转入监护账户。死亡结案、通知送达与抚恤发放的编号都能在对应系统中查到来源,时间也彼此吻合。 从任何一个环节看,都只是一场手续完整的外勤死亡。 唯一没有交还给家属的,是遗体。 与死亡通知一同送达的还有一份处置说明 :高感染遗体存在污染扩散风险,将由具备资质的专业机构统一进行污染处理,家属不得接触,也不安排告别确认。 这项规定本身并不异常。 污染区外勤人员一旦死于高度感染,遗体通常需要隔离、转运和统一处置,以避免二次污染。吴成远被送离现场时已经重伤,病毒指数持续升高,因此无论死亡还是遗体未归还,都足以被解释为正常流程。 也正因如此,这份记录四年来从未触发过复核。 林风禾将页面退回死亡通知,在处置部门一栏停住,随后拨通江彦川的私人频道。 通讯很快接起。 “资料收到了。”林风禾说。 “吴悠只做了系统核验。”江彦川道,“目前安全,生活记录正常。我没有联系她,也没有接触她现在的监护人。” “暂时不需要联系。” “如果要核实当年的通知内容,家属是最直接的信息来源。” 林风禾看着页面上的年龄:“她只有十岁。” 对方的翻页声停了。 几秒后,江彦川道:“明白。家属端先停在现有记录。” “死亡是谁确认的?” “病毒研究中心。” “外勤处没有复核?” “没有。”江彦川回答得很快,“吴成远完成交接以后,医学处置权归接收单位。三天后,病毒研究中心向外勤处回传正式死亡确认,同时出具高感染遗体处置回执。外勤处依据这两份材料结案。” 林风禾打开附件。 接收编号、签章、时间和经办权限都很完整,审批链从病毒研究中心的回执接入外勤系统,没有缺页,也没有突兀增加的操作记录。 “流程有问题吗?”他问。 “目前没发现。”江彦川道,“吴成远转运前重伤、高感染,接收单位具备医学确认和污染处置权限。研究中心确认死亡后,外勤处没有理由再组织独立鉴定。” “所以,外面没人见过尸体。” “救援人员确认他活着被转走,外勤处收到研究中心的死亡回执,家属收到正式通知和抚恤。”江彦川逐项说完,声音仍旧平稳,“这些已经确认。至于接收治疗到死亡处置之间发生过什么,外部记录不能证明。” 林风禾重新看向附件最后一栏。 【高感染污染遗体已完成统一处置。】 A-17地下工业园的画面映在记忆里。隔离舱内那具尸体已经严重异变,身份编码和血样特征与吴成远吻合。 林风禾亲手核过编号,不存在认错的可能。 无论吴成远是在什么时候死亡,那具尸体最终都没有按照回执所写的方式被处置。 至少这一项记录就是假的。 现有证据还不足以证明四年前的死亡确认同样虚假,也无法解释病毒研究中心为什么留下吴成远的遗体。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吴成远活着交给研究中心以后,外部关于他死亡和遗体去向的全部认知,都来自研究中心出具的材料。 通讯里安静了片刻。 江彦川问:“你让我查吴成远,又要求避开病毒研究中心。你手里有与处置回执相反的证据?” “有。” “什么证据?” “我见过吴成远的尸体。” 通讯那边静了两秒。 江彦川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一些:“身份确认依据是什么?” “编号和基因数据完全对应。” 江彦川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在哪里见到的?” “A-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