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rd与八卦之神的关系是?》 1. 农夫与蛇 谢家后宅挨着条僻静小巷,狭窄弯曲,步行数百步,能直达如今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挽月楼。 这日凌晨,头顶的星星还未散去,化名周游、假扮男装的谢家三小姐谢平忧,便系紧披风提着灯笼出了后门。她步履匆匆,边走边回忆手提箱内的东西都带齐没——挽月楼第一名妓杜若霜一刻钟前派人来请,说自己突发恶疾,请周大夫速速前去看诊。 谢平忧眉头拧紧,不住思索着杜若霜可能患什么病,来传话的人语焉不详,连病人症状都没说清楚就跑了。 好在她平日就常去挽月楼给姑娘们看诊,对每个人身体的基础情况都有所了解,青楼妓女嘛,恩客不断,总归还是妇科疾病多些,可这杜若霜情况偏偏还有所不同——她贵为花魁,等闲男人压根儿上不了她的床,上回感染风寒还是去年的事儿,当时谢平忧为她切脉,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挽月楼里身体素质数一数二的女人。 她能生什么病呢? 正想着,人已经到挽月楼偏门外,谢平忧将灯笼放在脚边,抬手扣了扣门。 里间有人打着哈欠道:“谁啊!” “慈济堂医师周游,来为杜小姐看诊。”谢平忧低声答。 “等着,来了!” 门闩被抬起,旧木门往里开启,谢平忧驾轻就熟地提起医药箱,迈步入内。 不妨门后几道黑影,无声跟上来,趁她不备从背后捂住口鼻,钳住身体,谢平忧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要杀人灭口,挣扎间闻见□□气息,这才领悟是绑票。 绑匪配合默契,将晕过去的“周大夫”套进了麻袋里,接着迅速抬出后门,那里停着辆马车,几人上了车,掉头绝尘而去。 徒留侧门外那只水晶六角灯笼,歪在门槛边静静亮着。 半路颠簸,麻袋里的谢平忧一睁眼,登时清醒过来,看来对方下手不重,本来就只打算令她暂时昏迷,这么说来,倒不像是绑票,反倒像是留她有用似的。 寅时三刻,打城东而来的马车放慢速度,悄悄将人送进了怀恩侯府。 侯府里一如往常般安静,可细听,今夜的安静又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周大夫……他到了吗?”杜若霜趴在榻上气若游丝地问。 “马上就到了,阿霜,千万再坚持片刻。”塌边一同龄女子握住她手,满眼心焦。 “好……”杜若霜背上插着一只赤羽箭,箭矢从脊椎左侧没入皮肉,不断渗出的鲜血将她背后的衣料染成了暗红色,此刻每说一个字,她都要忍着钻心剜骨的疼痛,额头的汗水早就把头发打湿,这位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绝色,此刻看起来和河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也没什么两样。 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杜若霜身边的女子不得不起身躲避了,她叮嘱道:“周大夫医术高明,姐姐切勿自弃。” 杜若霜惨淡地笑了一声,勉强道:“无论如何,替我多谢世子。” 对方欲言又止,一狠心扭头跳窗而去,短暂静默过后,屋子的门被人推开了。 谢平忧一手拎着药箱,一手绕在脑后摸自己的发髻,她束发的手艺不精,这群粗人又管杀不管埋,只能自己凑合一下,没成想刚进门,就被屋里浓重的血腥气绊了个趔趄,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连忙搁了药箱去看榻上的病人。 “杜姑娘,你这是——”刚要往下问,答案已经全都涌了出来,谢平忧在她猩红的双眸里看见了飞快闪过的画面,画面镜头好似只锁定杜若霜一人,从她精心装扮、夜会贵胄、入宫赴宴、改换行装、杀人逃命再到身负重伤,几个呼吸之间,谢平忧便看完了这场走马灯。 杜若霜回首看着她笑:“赤羽箭,周大夫能奈它何吗?” “世间并无不可医治之症。”谢平忧回过神来,神色严肃道:“赤羽箭仿制蜂刺,矢头带有倒钩,兼抹蛇毒,不过这不意味着中箭者肯定难逃一死,你只要配合我,我有六成把握。” 杜若霜流露出短暂的错愕:“可是戏言?” 谢平忧一顿,竟然白了这傻姑娘一眼,冷声道:“是,你必死无疑,既然如此何必漏夜前来捉我?” 杜若霜晃神之后笑了,如释重负道:“我要怎么做才算是配合?” “这个,咬住。”谢平忧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湿毛巾塞进她嘴里,又掏出剪刀除去她背上衣物,边做边解释说:“第一步,我要为你拔箭。” 赤羽箭尾羽火红,箭身用的是上等柳木,直径三分半,比寻常弓箭要重要粗,谢平忧为她拔箭,实在不敢像军营里的军医那样胡来。她先剪断箭身,只留下一寸扎在杜若霜背后,接着消毒敷上麻肌散,片刻之后按压四周皮肤,确认药效已起,这才捏住刀片划开了箭矢两侧的皮肤。 鲜红的皮肉本就肿胀,此刻一下子翻出来,汩汩冒血。 杜若霜隐约感觉有鲜血从自己腰间流过,咬住毛巾想要回头看,谢平忧冷静地喝住她动作:“你最好把眼睛闭上。” 说着,她从两根肋骨之间取出了断箭,杜若霜眼睁睁看她将勾连皮肉的箭矢扔去一边,差点儿恶心吐了,马上转回头闭紧了眼睛。 “接下来,我要给你解毒。” “缝合。” “敷药。” 一番功夫下来,耗费的时间不比外科手术短,谢平忧收起器具,起身净手,余光一瞥,发现屋内的蜡烛都快燃到底,窗外天色将明,她再不回家,家里人就该发现她不在了。 “周大夫。”杜若霜趴在榻上,费力睁开眼觑着她道:“你可知道赤羽箭的来历?” 谢平忧收拾器具的手一停,接着不动声色地继续:“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杜若霜惨笑了下:“看来是知道了,赤羽箭乃是宫城守卫禁军专配,你明明看出我被禁军所伤,却不开口问一个字,为何?” 她讲到最后两个字时,语气急转直下,谢平忧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从身后猛顶在桌边,一把匕首抵在了喉间。 匕首是开过刃的,有血腥气味。 谢平忧向后仰着头,略有些无语道:“杜姑娘,你的背景来历、党派身份,周某概不关心 ,我来只为看病,至于你和宫中的恩怨,与我无关。” 杜若霜背后伤口崩裂,又冒出丝丝鲜血,疼得她冷汗直流,却没放松手里的匕首半分:“当真无关?那我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慈济堂谢元初是你恩师,你从小由他授业,怎的连他牵涉党争都不清楚?还是说你明知道,却仍然声称自己与时局无关?” 谢平忧僵硬了一瞬,余光往后瞥她道:“党争二字,从何说起?” “昨夜我在宫中——” 屋内忽然被人撞开,一人拔剑冲进来喊道:“阿霜,不要再跟这假仁义废话了,你忘了你为什么绑他来么?” “不是治病?”谢平忧表情错愕,下意识接话道。 “治个屁病!赤羽箭毒九死一生,阿霜绑你就是为杀你来的,你们谢家勾结外戚,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该死!”说着,那位挺着剑就冲过来。 谢平忧直到这一刹那才有了些身在虎穴的实感,她心跳陡然加快,脖子上的皮肤几乎感受到了刀刃的凉,怎么办,眼看要丧命了,还连自己为什么死的都不清楚。 这也太憋屈了。 “阿霜!” 谢平忧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在自己胸前改道,握剑人一转手腕将其收回背后,接着伸出双臂来,紧急接住了倒下去的杜若霜。 周围的禁锢解开,谢平忧机械地转了转脖子,确认脑袋还在,这才转身去看地上的杜若霜和她的同伙——刚缝好的伤口裂开了,地面上洇湿了一大摊红。 “周大夫!” 得,农夫与蛇的故事又来了。 谢平忧摸摸喉咙,退后半步道:“患者失血过多,周某无能为力。”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 “你不要活命吗!” 谢平忧:“……” 怀恩侯府西边的这间厢房里,进进出出的仆人流动成河,烛光亦辉映成线,衬得乌云密布的天色格外昏黑。 寇定披发倚窗,从楼上的窗边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房中走动的人影,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正想着,有人叩门。 “进来。”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世子,命保住了!”那人隔着屏风弯腰道。 “世子?” 忽闻一声松快的轻笑,寇定直起身,伸手勾回了窗扇:“真有本事,你说那大夫姓什么来着?” 手下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也跟着提起来,世子容貌俊美,他们做下属的也不好意思盯着细看,埋低了头拱手道:“姓周。” “姓周,却养在谢元初的府里,有意思。” 寇定从屏风后绕出来,随手给敞开的衣襟系上腰带,这宽袍广袖穿在他身上显得不像君子,倒像是一笔草书,不羁落拓。 “暴雨将至,请这位周大夫暂且留步吧。” “遵命!”说着,手下转身要离开。 “慢着——”寇定抬手招住他,又笑着嘱咐道:“温柔些,别对人家那么粗鲁。” 2. 呆子 乌云压城,远处翻来几声雷鸣。 谢平忧跟在提灯的仆人身后穿过连廊,天井里骤然落雨,风吹开她的衣领,面庞都给润湿,好在……也吹散了些她身上的血腥气。 “周公子。”仆人在楼梯前停步,退到一边候着。 “无名野医,叫我周大夫就好。” 仆人笑了笑,躬身说:“周大夫,我家主人不便见生,还请您系上这个。” 说着,他捧出一条三指宽的黑色绸带,谢平忧没犹豫太久,还是抓过绸带遮住眼睛,绕至脑后绑了个结。 “台阶共九九八十一步,您上去之后往东走五步,叩门三声,得应可入。” “知道了。”规矩忒多,谢平忧提起袍角,一步一步踩实在木制台阶上,忍不住猜想这上面住的究竟是什么人?能够豢养杜若霜这样的死士,还能住得起高楼广厦,想必身份不简单。 不过这样享尽荣华富贵的人,为什么要和宫里对着干呢?杜若霜说自己父亲也卷入其中,究竟是真是假? 她带着重重疑虑拾级而上,然而真正站到门外抬手叩门时,心中最关切的疑惑便只剩下了一个——此人究竟是要放自己走,还是要取自己命? “进来。” 谢平忧黑色绸带下的眉头一皱,这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太多,夹杂在周遭的雨声里,竟十分抓耳。 她依言推门,小心抬脚迈入。 人眼睛看不见时,鼻子便会格外敏感,谢平忧刚一进门,就闻见室内酒香四溢,身体下意识朝香味来源方向转过去,接着嗖一声——一把短刀贴着她耳侧飞了过去,当啷一声插在门框上,帮她将风雨关在了门外。 谢平忧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冒出点冷汗,这算什么呢?挑衅吗? 寇定坐在桌前倒酒,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这位本领高强的挽月楼御用名医,颇白净,身量瘦长,难怪挽月楼的姑娘们私下叫他玉面大夫。 “周大夫,有失远迎了。” 谢平忧抬着僵硬的步子走过去,依声辨位,适时停步,讥笑了一声道:“不敢。请教这位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我该回去了。”说罢,她便伸长了脖子,大义凛然地等待宣判。 寇定仰头饮尽杯中酒,莞尔一笑,对她说:“回谢元初府里?” 这下谢平忧更确定对方身份不凡,因为父亲好歹是朝廷正四品官员,很少有人直呼其名。 谢平忧:“是。” 寇定撇开头锤了锤腿,接着一只手撑着桌沿起身,淡淡道:“谢元初是当世第一名医,除族内子弟外,他早已不再收徒,最年轻的弟子也早过了三十岁,我看周大夫,还很年轻吧,今年可有二十?” 谢平忧:…… 完了,穿越久了自己也耳濡目染变得有些封建,被陌生男子问生辰八字,她竟然很不好意思说出口。 见对面不吭声,寇定接着慢吞吞移步至她面前,慢条斯理地追问到:“你不姓谢,又非谢元初在慈济堂上挂名的弟子,敢问周大夫,究竟什么来头?” 这次没有刀,谢平忧却幻觉又被抵住了咽喉,显然,答案对方如果不满意,自己是要掉层皮的。 “没什么来头。”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轻声道:“家父出身江油周氏,多年前曾和谢大人有同榜情谊,俩人惺惺相惜结为挚友,后来我父亲辞官归乡,发觉我对行医治药有几分天赋,所以不远千里送我来慈济堂学医,谢大人念在故交之谊,留我暂住府中,仅此而已。” 寇定仔细打量着她面上的表情,冷静是可以演出来的,真相却很难拼凑得如此天衣无缝。 “这么说周大夫是在江油长大……口音倒是与京城本地无异。” 西南官话数百年来未曾大变,谢平忧讲起了真正的乡音:“仿效而已,毕竟客居他乡。” 果然是江油话,是所言非虚,还是有备而来? 寇定继续不慌不忙地诈她道:“江油周氏,是哪一支,周温么?” 谢平忧将被迫念出父亲名讳的屈辱演绎得惟妙惟肖:“周延。” 寇定顿了顿,蓦然转身,广袖衣角拂过谢平忧手背,带来一阵极幽微的药香气。 他大笑几声道:“周延、周延,是他就对了。” 谢平忧松口气,关于这个伪造身份的来历,她在扮作周游的第一天就已经同谢元初商量好了——谢元初还颇为可惜地感慨说周延家确有一个与你同年的小子,不过自幼多病,路过的和尚说他有佛缘,引入佛门中去了,要不然,你们还能定个娃娃亲呢! 谢平忧假笑,她对娃娃亲是一点儿兴趣也无,不过能冒充悬剑阁的继承人,这噱头实在美妙,说出去得引多少艳羡——可乔装行医这么久,从来没人问过,她最初还隐约失望呢,没想到今日有大用,感谢远在江湖的周延伯父。 寇定屈指扣桌,悠悠道:“启正初年,江油水患成灾,朝廷划拨赈灾款一百万两白银,银款未到半路即被盘剥得所剩无几,时任江油太守李治不敢得罪钦差,竟然虚报赈济钱粮,为填补亏空,四处强行征掠,抢到了周延头上——令父当场结果了这群走狗,悬剑阁从此划江而立,在乱世之中自成一派天地,难怪周大夫隐姓埋名,这些年,恐怕与家中通信都困难吧?” 谢平忧愕然,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京城江油何其遥远,如果父亲不主动说,她恐怕一辈子也无从得知周家的巨变。 寇定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认,继续道:“周大夫不必担心,此事我定会为你保密,令父与悬剑阁乃是当世少见之英雄,不似谢家,满门宵小,皆贪名好利之徒——” 谢平忧脸色登时红了,好嘛,祖宗十八辈都让人骂到脸上来了! 她忍无可忍道:“谢家待我不薄,谢大人公忠体国、乐善好施,慈济堂经营百年,早就是城内第一金字招牌,敢问这位大人,同谢家是哪里来的这些仇怨?” 寇定听她语气有些激动,更验证了心中的猜想:问上两句便直言是叛贼之子 ,骂上两句便忍不住要替“恩人”讨公道——果然是个医术高明、至纯至善的呆子! 他不由得微笑,等人冷静下来。 豺狼当道、鼠辈横行,这样的呆子还当真叫人喜欢。 他耐心道:“周大夫,你与杜若霜是旧相识,你可知今日她为何要杀你?” 这话问到谢平忧心坎上了,她是真的不明白,尽管杜若霜唧唧歪歪扯了一堆党争之类的话,可她到底也没说清楚谢元初是如何牵涉其中的,又怎么就到了全家都该死的地步。 “不知道。”谢平忧硬邦邦地回答。 寇定笑了,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折扇,一抖展开,溜达到她身侧,闲闲地扇着风说:“你也说了,谢元初为人乐善好施,开办慈济堂更是不分门第只看资质,那么我且问你,谢家哪儿来的钱?” 谢平忧刚要开口,便被他合上扇页,用扇子头轻佻地抽了下肩膀——好一个古代流氓!她闭着眼皱了皱眉。 “别谈什么祖产,这些年四境不稳,朝廷巧立税目,京城内物价连年上涨,医馆早就是赔本买卖,他谢家纵使有再多的祖产,也早就囊尽了。” 谢平忧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啊,是吗?自己家已经快要破产了吗? “这钱是从宫中来的。”寇定偏头东望,忽而沉静道:“太后为求长生,遍寻天下术士,得一邪门妖术,要八字相符的童年童女作引,炼为灵媒,请他人阳寿续命……杜若霜的亲姐妹就是因此而死。” 权贵的龌龊有些突破谢平忧的想象,然而:“那是太后,与谢家又有何干系——” “昨夜在宫禁之中,她眼见谢元初与太后过从甚密,设法靠近,然后才知道,那女人这些年滥杀无辜的多了,担心冤魂找上门,便将希望寄托在恩仇相抵上,谢家的医馆,不过是她为求心安、自欺欺人的一处假道场罢了,夜里罗刹,日间普陀,谢元初明知内情还是替她办事,难怪呢,这些年在朝中平步青云。” “我、我——”谢平忧一张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她和谢家人是半路亲戚,自然知道人性中有好有坏,不可一概而论,但这些年大家都待她很好,论道理还是论亲疏,有时真难立刻做出决定。 “我不能信你。”谢平忧低下头,她看不见脚下,拳头无意识地握紧,身体和心灵一同竖起了防备的高墙,摇头道:“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更何况你连身份都不肯透露,没有信誉作保,就算是胡编乱造我也不能拿你怎样……” “周大夫倒是个谨慎人。”寇定往后一靠,扇面甩开,上面草书四个光溜溜的大字:不识时务——凉风这回只对着自己,他可有可无地笑了下说:“也罢,理解,你们行医的都这样,既然如此,那就等等吧,雨停雾散,至多再过三个时辰,宫中就该有消息传来了。” 谢平忧点点头,随即又一愣,什么意思?没消息之前不让走吗? “拙舍简陋,北面有小花园,桂花开得正浓,周大夫如不介意,我遣人带你一游。” 3. 抄家 踏足花园之前,谢平忧就猜到它一定不“小”,可真正来了,才发现这院子的主人过度谦虚,这哪里是小花园?分明大到能令人迷路的地步。 幸好有人领着,不过,她撑着伞回头看了一眼——是不久前在杜若霜房里放言要杀她的人。 对方马上心虚地垂下头去。 谢平忧折返回亭中,路过那人身边时,对方识趣地提前让开了路。 谢平忧一提衣摆在亭内石凳上坐了下来,“有茶吗?”她口渴了。 “我来。”对方小心上前,从袖中取出火柴,燃炉煮茶。 不多时,一杯澄澈的龙井摆到了谢平忧手边。 她将端未端之时,忽的一笑,抬头看着那人问:“不会在茶里给我下毒吧?” 对方大惊,额头冒汗连连否认说:“没有、周大夫我发誓,若是下了毒我——” “行了。”谢平忧抬手打断她,径直提盏饮茶,香气扑鼻,回味尤甘,甚妙。 “周大夫……”那位垂手立在一旁,犹豫半天还是开口:“昨夜的事是我太过冲动,对不住,您要杀要剐——” “打住。”谢平忧再次打断她,单手做了个捏合的姿势示意她闭嘴,自己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人。 四目相对,那人忽然眼睛一酸,哽咽道:“周大夫,我姓夏,单名一个寒字。” 谢平忧嗯了一声,表示这下路子对了,可以接着往下说。 “这名字是若霜姐给我起的,成平十三年江北大旱,我跟着流民逃难到京城,一路上全家都饿死了,我自己也差点被人宰了下锅,那时候若霜姐没比我大多少,她在路边捡到我,转身就,就把自己卖进了挽月楼,这么多年,我是靠若霜姐活着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仇就是我的仇。” 谢平忧透过层层雨幕观赏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桂花,其实夏寒说的这些她早知道了,只是这会儿从她嘴里说出来,好似无声电影加了旁白,一帧一帧地在眼前播放,竟有几分感人。 “周大夫……”夏寒欲言又止。 “嗯?”谢平忧回神,抬眼瞧她:“说完了?该我原谅你了?” “不是这个意思!”夏寒瞪大了眼睛匆匆摇头。 谢平忧笑了,摆摆手说:“开个玩笑,我并没怪罪于你。” 夏寒:“啊?” 谢平忧:“真怪罪的话,也不会费尽力气再救杜若霜一回。” 有道理,夏寒佩服点头:“周大夫雅量,真能容人。” “也能容事。”谢平忧顺着她的话说:“行医者游走于世间,见众生百态,各自浮沉,真要是什么事都不放过,这颗心早就重逾千斤,给压成齑粉了。” 夏寒没文化,听这种文绉绉的句子得品味半天,好一会儿的安静后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说周大夫避世的意思! 好,也不好。夏寒拧着眉头想,好在周大夫是真没记她姐俩的仇,不好在哪儿呢?她拳头握紧又放开,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周大夫,您当真觉得时局动荡与自己无关吗?” 谢平忧挑眉看她,她鼓起勇气继续道:“从前我也和你一样,觉得皇宫内、官场上的事,和我有个鸟毛的关系!反正那些人斗来斗去,皇帝也轮不到我做,我守着若霜姐,她守着挽月楼,我们俩有饭吃有衣穿就一切都好。可自从启正初年以来,一切都渐渐变了,挽月楼里不讲道理的泼皮无赖越来越多,有些人对姑娘们动辄打骂,事后不仅不赔钱,反而还恶人先告状,光启正二年,挽月楼就吃了十几起这样的官司,加之朝廷巧立名目,明税暗税飞涨,这几年,挽月楼都快入不敷出了。” 夏寒这些苦水,平常没地儿倒,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安静听她诉苦的,话匣子打开了便关不上,跨步到石凳前,一屁股坐下,继续讲:“可挽月楼再怎么惨淡,也比寻常百姓好过,这几年京城里一斛米的价格翻了多少倍您知道吗?” 谢平忧摇头,她是个对吃食极度粗心的人,家里餐桌上有什么吃什么,吃饭时偶尔听家里人讨论米价,也耳旁风似的过去了。 “十倍。”夏寒举起两只手掌,撑开,重重强调说:“足足十倍!连京城的百姓都吃不起饭穿不起衣了,何况地方?若霜姐教我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若任由时局这么乱下去,总有一天,你我都会大祸临头的!” 谢平忧承认自己不理会柴米油盐,对这世道的变化有些疏漏了,可是她蹙眉看着夏寒,又不屑像对方这样激动——时局风向,岂是他们这些人能左右的?夏寒还是读书太少,容易被煽风点火,这要是穿越到几百年后,肯定是个被传销的好苗子。 她短促地“哈”了一声,暗讽道:“杜若霜有没有告诉你,时局是因何而乱,动荡是因谁而起的?” “当然!”夏寒完全不觉得周大夫这是在挖苦自己,骄傲地挺起胸说:“自从成平七年东宫薨逝以来,先帝一病不起,张贵妃勾结外戚,逼着先帝立了襁褓小儿做储君,先帝去世之后,姓张的成了太后,更加肆无忌惮,就差把篡位两个字写在明面上,朝中反对外戚掌权的大臣,这些年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幸而还有开国柱石李将军站在士人这边,否则局势就不是今天这样两党相争,而是要变成她张氏的天下了。” 谢平忧抿抿唇,没附和,后世写论文研究朝政关系,洋洋洒洒好几千字下来,只能写明白一个大问题中的小问题,理清些细枝末节,这姐俩可倒好,翻天覆地的因果,就这样武断地下了定论。 论证方式不科学,逻辑上也是漏洞百出。 谢平忧敷衍道:“所以你若霜姐姐,还有我今天蒙着眼见的那位贵人,是站在士人这一边咯?” 夏寒却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 “昨夜进宫,其实是去救李将军的。” “等等!”谢平忧这会儿才捕捉到方才她那一大段话里的重点,“你说李将军,可是李岩?” “还有第二个李将军不成?” 谢平忧深吸一口气,这位她是真听过——李岩十四岁跟随高祖皇帝起兵,南征北战,俩人亲如兄弟,携手奠定大局,高祖去世前曾执手托孤,后来成平皇帝开疆拓土,有多半的仗都是李岩率军,成平后期他年事渐高,才被皇帝从西北调回京城,在朝中做个受人景仰的老古董。 居然还没死吗?她还以为被写进话本里的人早都投胎去了呢! 谢平忧关切道:“李将军怎么了?” “太后设宴请他进宫,摆明了是鸿门宴,有去无回,李将军本来不想去,结果那伙子贱人!”夏寒愤愤道:“以高祖托梦为名义,请李将军卸甲入宫,不去就要构陷他谋反。” “这种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夏寒嘴快:“世子——” 她连忙捂住自己嘴,亭内一时安静,她接着又飞快道:“总之那就不是周大夫你该关心的事了。” “哦。”谢平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凉了。 “那你们成功了吗?”她放下茶盏问。 “成功什么?” “救下李将军了吗?他现在好吗?”以个人的力量去改写时代轨迹,无异于螳臂挡车,谢平忧懒得去想那些朝政啊、天下啊之类的事,她精力有限,只能关心关心具体的人。 “这我也不清楚,我问若霜姐,她没和我说,大约世——贵人手下的刀不止若霜姐一把,连她也说不清内情吧。” “心计真深。”谢平忧想起高楼上那位,由衷感慨。 夏寒没替那人说话,不知道是给自己留面子呢,还是也有同感。 “周大夫 且耐心等等,这城里像咱们一样等消息的,可不止一两户人家呢!” 听闻李岩入宫赴宴,这夜不知多少人不能成眠,最为担心的还是李岩家人,他膝下有一儿一女,皆已成家,都是爷爷奶奶辈的人了,冒着大雨侯在宫门外,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启正年间朝纪失常,早朝制度已经荒废,宫门也就没有了定时开启的必要,两位老人从寅时等到正午,那鎏金的褚红色大门才缓缓开启,雨中视线模糊,还以为是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口中放出一支利箭——禁军策马奔出,马蹄声震动了脚下的地砖,两位老人看呆了,这一队人马少说有百人,杀气腾腾,他们做什么去? “姚公公、姚公公!”他们叫住落后的宣旨太监,急切道:“方才那阵仗——” 不待他们问完,姚公公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摇手,喘道:“抄、抄家!” “啊!”俩人大骇:“今儿又是抄谁的家?” 姚公公一夹屁股,又催马跟上去了,远远落下句:“太医院首领——谢元初!” 蹄铁震地而来,沿途街巷行人闪避,临街的窗户却挤满了张望的脑袋,谢家二公子谢平怀昨夜睡在挽月楼某位姑娘的暖帐之中,此刻酒醒,听说又有朝中大员被抄家,也兴致勃勃握着一壶解酒汤来窗边看热闹。 正巧看见禁军披甲扛旗奔过,朝路的东边去了。 东边还有谁的府邸?他那锈住的脑子使劲儿转了转,翻检起人名来——京兆府尹孙家、翰林院白家、已经卸任的礼部尚书,自己家……等等,自家?! 谢平怀手里的铜壶被猛然攥紧了,他粗暴地扒开窗边趴着的那些人,自己抻长了脖子朝外探,这条路往前再走二百步就到了分岔口,向左拐是别人家,向右拐却只有他们一家。 是左还是右?是生还是死?就在那一瞬之间。 悲剧发生了,他眼睁睁看着打头的那匹马拐进了右边的巷子,是去抄他家的,完了,这下全都完了…… 谢家大哥谢平章七月里刚得了一个小闺女,女儿调皮透顶,夜里得他和妻子轮番守着睡觉,昨夜到他尽此义务,手执蒲扇扇了一夜,击落数十只觊觎他宝贝闺女鲜血的蚊子,这会儿眼睛乏得睁不开,有下人来报,跌跌撞撞摔在了门槛上。 “少爷、大少爷!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谢平章嫌弃道:“一早让你去挽月楼问家里那两匹野马,你问到了吗?” “没、没见到二少爷和三小姐,却见到一队抄家人马,是奔着咱们来的!”下人哭喊着说:“大少爷,我们怎么办啊!” 谢平章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抄家!”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禁军到了,守门的仆人听到风声,本能地想要合上大门抵抗,结果门关到一半,从巷头破空而来一只冷箭,箭羽被撕去一半,竟然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精准地刺进了他的面门,守门人当场毙命。 “你是说,李将军没死?”谢平忧兴奋地站起身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夏寒给的桂花糕。 “对,我家主人是这么和若霜姐说的。”夏寒眼睛发亮,盯着空中某一点开始向往:“他说若霜姐这回任务做得漂亮,李将军没死,张太后反倒中了剧毒,太医倾尽全力没救回来,就在今早,两个时辰之前,那女的总算是一命呜呼了!” 谢平忧捕捉到“太医倾尽全力没救回来几个字”,心里陡然不安起来。 夏寒却没发觉,继续自顾自说着:“若霜姐大仇得报,主人答应要给她从挽月楼赎身,我早和她说好了,以后她要是还想留在京城,我就陪她租个铺子做点小本买卖,她要是不想留在这儿,我就跟她回老家……周大夫,周大夫?” “啊?你说。”谢平忧一抬眼,手心里满是冷汗。 4. 一锭金 夏寒继续描绘心中的理想生活,谢平忧表面微笑,内心忧惧如焚—— 张太后狠戾,若晚生几百年,绝对是典型的医闹分子,自家老父亲替她看病不利,被治个什么罚俸半年、褫夺官位之类的罪名都算是轻的,更残酷的……她再也坐不住了,赶紧擦了擦手指起身,要拜别“心怀天下”的夏寒杜若霜姐俩,归家去也。 “周大夫这么着急要走?”夏寒猝不及防,跟着起身。 “今日府内还有病人等我。”谢平忧随口找了个理由。 “那、那好吧。”夏寒尽管还是不爽谢家人,但是看在“周游周大夫”的面子上,没口出狂言,反而客客气气道:“周大夫且等等,我家主人交代——远来是客,你走之前让我回禀他一声,我去去就来啊。” “好,有纸笔吗?”谢平忧做了最坏打算,将杜若霜后续的疗养方案全都仔细写下,一笔端方小楷铺满纸面,写罢,她一搁笔才发觉眼球酸胀,是室内日光不足的缘故,叫人差点落泪。 “怎么还不回来?”她回头望着门口,揉揉眼眶自语。 夏寒其实是想早点赶回来的,奈何世子今日格外啰嗦,先是对她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不可轻易动手杀人,尤其是行医之人,你看那曹操杀华佗,悔之晚矣……夏寒听得直打哈欠。 接着世子又讲起身中赤羽箭之人,伤后该如何护理,这话题夏寒倒是很感兴趣,迅速支棱起精神,俩人有问有答,半晌倏忽而过。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寇定止住话题,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丢在桌上:“这是诊金,帮我付给周大夫。” 夏寒一愣,瞪圆了眼睛——不用上手掂量,她就能猜出这里边价值几何,世子未免也太大方了点。 “想什么呢?”寇定以眼神警告她不要贪污。 夏寒脸一红,连忙辩解说:“世子有所不知,周大夫平日里到挽月楼看诊,不论诊治何病,也不问对方贵贱,一律都只收十文诊金。” “是么……”寇定抓起桌上的荷包想了想,还是反手一掷扔进夏寒怀里,后者准确接住,便听自家世子任性道:“那你就趁他不备硬塞给他。” 树倒猢狲散,周大夫离家又远,这以后用钱的日子可还多着呢! 仍旧是黑绸蒙眼,乘马车离去,半路到了浮云楼,赶车的车夫撩开帘子请她下车:“此处离谢府只有一里路了,为避眼线,公子请下车步行吧。” 说完,车夫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谢平忧无言,避开眼线恐怕是其次,这位大哥饿了,想在浮云楼打打牙祭才是实话。 “多谢。”她从荷包里掏出几两碎银子聊作车费,对方假意推辞,谢平忧淡淡道:“浮云楼的鲈鱼正当时令,当我请您下酒。” 偷偷跟来的夏寒瞧见赶车的老马收人家钱,暗呸一声说:“这老东西真不要脸,人家连诊金都没收。” 老马嘴角咧到耳后根,欢快地入浮云楼吃饭去了,谢平忧则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这一路越走她越觉得不对劲。 谢宅挨着慈济堂总店,在瓷鱼巷最西边,往常进这条巷子的人,大多都是来慈济堂看病抓药的,因此巷子越往西边走越热闹,可今天却不是这么回事,瓷鱼巷里冷清寂寥,沿途的几家邻居全都紧闭门扉,谢平忧仿佛置身黄泉鬼道。 她心头不安愈演愈烈,脚下步伐也逐渐加快,渐渐的,竟提起袍角在巷中奔跑起来。 忽然,她看见了谢府门口砸在地上的中秋节灯笼,灯笼上压着块碎裂的门匾,半个“谢”字上几道横溅的鲜血,谢平忧瞬间太阳穴刺痛起来,脚下一歪,险些跌倒。 夏寒一路跟来,也发觉了不对劲,她年轻时流浪经验丰富,见识过真正的抄家,因此半道上福至心灵,忽然就明白了世子为什么非要付周大夫一锭黄金。 “爹!娘!”谢平忧跌跌撞撞闯进门去,一张嘴才意识到,她此刻还是周游,她不该这样称呼谢家人的,幸好——她喉咙已经失声了,费尽力气喊出来的,只是外人听不懂的喑哑。 院内一片狼籍,所有门窗都敞开着,地上散落无数衣物、书卷和首饰,显然是混乱之后的遗迹。 谢平忧想过最坏的结果,却一时难以接受抄家的景象摆在自己面前,太不真实了,昨夜她出门时,院子里那颗桂花树还亭亭如盖,馥郁逼人,今天再看,只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桠,衰败得可怖。 夏寒也面色沉重,谢家人固然可恶,但住在这宅子里的也不止姓谢的,上面一道抄家圣旨下来,可怜了这后宅里的无辜女眷,悉数没为官奴,以后比挽月楼的姑娘日子还艰难些。 谢平忧亦想到这点,路过正厅看见满地的佛龛牌位,她只扫了一眼便挪开目光,忍着泪往东边厢房找谢平章。 大哥去年新婚,和嫂子恩爱甜蜜,七月里刚得了个小闺女,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呢,还没来得及起名字呢……谢平忧止不住地掉泪,东边厢房也是空空如也。 其实,惦念小侄女的不止她一个人,谢家老二谢平怀此时就躲在挽月楼里团团打转,焦心着大哥一家。 挽月楼的老鸨最讲义气,可是也不敢明目张胆留他,找来一身小厮衣服,劝他赶紧换装溜出城去,再晚,恐怕通缉令就要发到城门外了。 谢平怀捧着一身麻布,拉下脸。 老鸨抬手抽他肩:“都什么时候了,还端你那副公子哥儿做派,衣服重要还是命重要?” 谢平怀不声不响地站着挨抽,抽完,他抬眼问老鸨:“我在挽月楼还存了多少钱?” 当朝律例,抄家后成年男子充军、未成年男子流放,女子悉入奴籍,襁褓幼儿可免——可免这两个字说得极为暧昧,免去什么呢?牢狱之灾还是皮肉之苦?一个还没断奶的婴儿,倘若全家都被下了狱,留他一个在外头,岂不是比幼猫幼狗还难活?因此向来朝廷抄家,如何对待婴儿都是有讲究的。 主责者当场将婴儿带回家去,等 着其父母的亲戚朋友携款来赎,这都是老生常谈的事了。 谢平怀想去赎人,可他只要露个头,下一秒即被抓获,谁不知道谢元初两儿一女,现在鸟巢都掏完了,还有两只野鸟在外边飞,官兵巴不得他们送上门去呢! 老鸨瞪着他,叹口气:“你还欠上个月的酒钱呢!” 谢平怀苦笑,老鸨可遭不住这幅神情,认命道:“你要多少盘缠?” “我不要盘缠,我要一锭金子。” 老鸨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又抬手要抽他,这回没碰到衣裳便松了劲,望着他担忧道:“你想救孩子,我去替你赎也不是不成。” 谢平怀摇头,挽月楼和谢家的牵扯已经太深,现在再搬到明面上,对姑娘们是百害而无一利,况且,他诚恳道:“我不是怕没人赎我侄女,我是怕有人抢在我前面。” 须知昨夜谢平怀出门逛青楼时,他那勤奋用功的三妹妹正在收拾药箱准备出门看诊呢!今日看了官兵抄家,一条长长的绳子上绑住谢家男女老少,拖畜牲似的将浩浩荡荡几十人从瓷鱼巷扯出去——这一队阶下囚中,少了他三妹妹。 谢平忧生平第一觉得谢府占地太广,方圆半里之内毫无活物气息,雨后凉风刮过,凉透脊背,她没来由地害怕,抄家——和宫里没救回来的那个张太后有关么?上午夏寒非要抓着她絮叨的那些,本以为是与自己无关的废话,现在恨不得每个标点符号都掰开来探查。 家破人亡了,可她还连来龙去脉都不清楚。 谢平忧搓着胳膊起身,根本摸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大哥房里出来的,没准儿是手脚并用爬出来的……总之这会儿是在面目全非的桂花树下了,脚边有一支半新的拨浪鼓,那是前不久她亲手做了赠予小侄女的。 “周大夫。”夏寒看不过去,主动现身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替她捡起了拨浪鼓,“世事无常,你情深意重,可是也别伤了身体。” 谢平忧有苦说不出,接过沾着泥的拨浪鼓,眼泪无法控制地淌下来。 夏寒腮帮子动了动,不知该说何是好。 她向来是见不惯男人哭的,可是周大夫在她面前眼泪滑个不停,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反倒让她心疼坏了,巴不得周大夫能放肆嚎啕。 谢平忧做不到,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靠肢体语言表达。 夏寒的胳膊被对方抓住,她马上从善如流做了人形拐杖,撑着周大夫往西边厢房走,踏进那一间,不难看出周大夫原来是住这里的。 谢平忧脚步漂浮,在自己屋里整理了一通未完成的医学手稿,抄家的人或许将其当作废纸,没有撕毁。 “这个——”她将文稿递到夏寒手里,拍了拍夏寒手掌,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摊平手掌,做了个要钱的姿势。 夏寒懵懵懂懂,掏出怀里被拒收的那一锭金子来。 谢平忧握紧金子,宽慰地扯了下嘴角,她要去赎小侄女,用这刚刚到手的一锭金。 5. 浪子二哥 “原太医院首领谢元初,欺罔君上,妖言惑众,以庸人之资忝居高位,阻塞有识之士进取,以至天子近旁无以驱驰,此其罪一也。启正元年以来,谢氏以慈济堂为名暴敛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以至民怨迭起,此其罪二也。中秋宫宴,贴身侍奉太后,事尊主而不能保其平安,以至帝丧生母、国丧臂膀,此其罪三也……依《大梁律法》,抄没家产,房屋、田地、铺面、财物,尽归国有。” 京兆府尹杨勋将圣旨铺开,凑近桌案,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啧啧。”他感叹一声,扭头冲边上的属官道:“上个月刚送走一家流放岭南的,这个月又来,牢里都关不下了。” 属官话里有话,冲他挤眼道:“北边不太平,朝廷缺钱,宫里也缺钱,钱又不能凭空变出来,只好挑几头肥羊宰咯,嗐。” 杨勋一惊,对方的话直指要害——当今朝纲混乱,甭管是为官的做吏的,出将的入相的,只要你活一天,就都是某几位刀下的鱼肉,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想到这儿,杨勋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属官还在自我解嘲:“还好我家贫,每个月银子领到手都得先去当铺赎货,余下的连喝碗羊汤都不够,别说宫里,就是贼也不惦记我家,幸甚幸甚。” 杨勋无语,慢腾腾卷起圣旨放在一边,撸了袖子去看底下的诉状——怎么看都看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禁军抄了富得流油的谢家,这一票买卖就能养活京兆府多少年,怎么连点儿渣都没让他捞着呢?善后的苦差事倒是全丢给他了。 “谢元初是不是有个小孙女来着!”财迷杨勋灵光一闪,伸手拍在了案牍之上,响亮地问。 属官头上的帽子让他给吓歪了,一边冒出斗鸡眼状一边笨拙扶正,尝试理解上司心意:“是有,禁军刘统领送监的时候一并下狱去了,按理说未足岁的婴儿不该论罪,不过这么个没断奶的小东西,离了亲娘也只能活活饿死……” 太好了!杨勋腾一下站起来,摇钱树,这不就来了吗! 小侄女的下落传得比挽月楼里的八卦还快,仿佛有人故意将这消息递到自己耳边似的,谢平怀听从老鸨叮嘱,换上了粗布麻衣,怀里揣着女人们给的金银细软,对她们说自己要外出游历几年,暂避风头。 平日和他交好的姐姐妹妹们梨花带雨,叮嘱他一定来信。 “长这么大,还没人给我写过信呢!” 谢平怀安慰地笑说:“我给你写,我月月给你写!” 他承诺了少说一百封信出去,再三辞别,这才从脂粉香气里脱身,跟在老鸨身侧出了挽月楼后门。 “哎呀,这是做什么?”谢平怀刚上马车,一回头见老鸨哽咽,哭笑不得。 老鸨是这场告别局里唯一清楚他在开空头支票的人——他要去狱里赎人,自己还是通缉犯呢,除了有去无回之外,岂还有第二种可能? “贞娘莫哭,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哪里能见到?”老鸨抹去眼泪,殷切地问。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咱们梦里定能相见。”谢平怀净爱说些浪荡的话,老鸨一把年纪了还被后生调戏,忍不住要伸手拧他,谢平怀笑着躲进马车里去,帘子放下,那不着调的声音传出来:“贞娘可要记得想我啊!” 老鸨站在巷口,目送马车加速离去,一时间老泪纵横。 出了瓷鱼巷,谢平忧绷紧一根弦往浮云楼赶,先前驾车的车夫果然还在,酒足饭饱,老马睡在车架上休息。 有人两三下将他摇醒,他一睁眼,认出了对方:“周大夫?” 谢平忧凝视他两秒,即知他来历背景——滑不留手的老泥鳅一条,正适合送自己去出生入死。 谢平忧:“我想让你带我去个地方。” 老马往她身后瞄了瞄,没瞅见意料之中的那位,正要开口,谢平忧率先坦白了:“夏寒被我下了点药迷晕了。” 老马往后一仰,震惊道:“啥!” 谢平忧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死不了,只是要昏睡一个时辰。” “周大夫……”老马为难说:“县狱那种地方,我不便去的……” 谢平忧不跟他废话,掏出一锭金子,老马傻眼了,咕嘟一口口水,身体自觉地让开马车门。 县狱地处皇城南部,从瓷鱼巷赶过去,绕来绕去也有个十里路,谢平忧庆幸自己“打了车”,否则光靠腿,她今天将体力条清空都跑不到地方。 天色渐晚,头顶上忽然传来凄厉的哨笛声,谢平忧疑惑问这是什么声音?老马告诉她张太后遇刺薨逝,凶手还没抓到,皇上颁令即日起全城宵禁,这哨笛是警示,再有一刻钟,户外就不允许有人逗留了。 “那你怎么办?”谢平忧问。 “无妨!”老马自信道,此时,旁逸斜出的小路里忽然也杀出来一架马车,结结实实吓了老马一跳,他正要跳起来大骂,却见那人驭车技术高超,贴着墙根儿拐了个直角弯,眨眼间就越过他们俩上前去了。 “他奶奶的!哪儿来的毛头小子!”老马胜负欲被激起,立刻一抽马鞭,迎头赶上。 今夜宵禁,满城肃静,通往县狱的路上却是尘土飞扬,别有奇观——两驾马车并驾齐驱,一辆有专人驾车,另一辆……驾车的干脆就是乘车人自己。 “小兄弟,你上哪儿去?”老马扯着粗嗓问。 谢平怀闻声,侧头一瞥,见一张胡子拉碴的黑脸,好似窝瓜长毛,绷不住笑了,爽快答道:“县狱去也!” 老马幽默回他:“原来这是条黄泉路啊!” “亦是生路!”谢平怀催马向前,老马也不甘示弱。 开什么斗气车……谢平忧满肚子翻江倒海,抓着木辕艰难躬身出去,一撩帘,看见了旁边赶车的谢平怀。 二哥!她刚想出声喊,胃里酸水上涌,张嘴就趴在车架边上呕吐起来。 谢平怀诧异地一斜眼——看清对方是谁之后背上的毛都嗲了起来,他“三妹妹”几个字到了嘴边,硬生生转折成:“周师弟,你来做什么!” 谢平忧瘪着嘴抬眼看他,二哥继承了母亲的一双杏眼,喜怒嗔痴皆格外动人,这会儿她却无暇欣赏,只来得及看清发生在他身上的半丈光阴。 不妙,他都 和红尘知己们永别了,这是要找死的意思。 谢平忧也顾不上嫌弃自己口腔里的酸苦,争分夺秒道:“我寄居谢府这么多年,现在谢家蒙难,我怎么能不管?!” 谢平怀嘴唇动了动,当然,他都明白,他也早料到三妹妹要来赎人,因此才急着动身,省得对方送死。 头顶上的哨笛声更加尖锐,没时间再耽误了。 谢平怀拉平嘴角,眨眼间换上一副黑脸,无情嘲讽道:“周师弟这么多年都明哲保身过来了,何必现在逞英雄!从前府中事你不管,今后你也不必管,你走吧,谢家家事与你无关!” 说着,他果断跃上马背,俯身抽刀割断了缰绳,马车失去动力,瞬间在巷子里左右摇摆起来。 老马“吁”一声,拉紧绳索避开那架失控的马车,他的乘客则呆住了,差点儿被甩下车去也不吱声。 “不怕死啊你!”老马腾出一只胳膊向后拉住了她,谢平忧回过神来,顿觉心尖作痛——二哥嘴里含着刀片吗,说话这么扎心。 县狱在京中共有两处,杨勋此刻身处的这座关押的多是官宦人家,配备了巡营官兵、县狱看守,再算上能调动的弓箭手,足足百来人,在他安排下,这百十号人埋伏暗处,将县狱包装成了一个张嘴的口袋。 他气定神闲地守在正堂,门扉敞开着,外面的一举一动都能听清楚,忽然金石撞击之声响起,接着越来越密,没多久,大头兵们便押着个青年过来。 “哟,这不是谢元初的二公子?怎的自投罗网了?”杨勋围着他绕了一圈,在他面前站定,俯下身奚落道。 谢平怀低笑两声,掀起眼皮,嘴角带血道:“杨大人,你不是正等我上门做买卖吗?” 俩人早有密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宵禁换防为信号,只是杨勋贪心,还想趁他来送钱多抓个钦犯。不过看谢平怀那副样子,是原本就将自己算进了筹码。 这会儿杨勋的属官从另一处县狱的地牢里抱出了个襁褓婴儿。 他偷偷摸摸将孩子送出门外,侯在那里的人他也认识——挽月楼的老鸨嘛! “这孩子……谢家人交给你了?”属官犹疑问。 谢家毕竟是名门,好不容易留根苗,长在青楼里长歪了怎么办? 老鸨自个儿也心里打鼓,不过她所怕的倒不是小树苗长歪,而是时局动荡之下自己护不住这独苗。 她接过孩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可怜,连个名字也没有呢。” “名字也没有?”寇定站在池塘边喂鱼,怀恩侯府里的锦鲤个个都体重超标,全赖他超量喂养。 夏寒垂头丧气地回来请罪,说自己不小心跟丢了周大夫,世子倒没怪她,只是让她详细讲讲经过,她说到周大夫收下金子是为赎人——一个还没来得及起名的小婴儿,寇定蓦然回首,抬了抬眉毛说:“谢家老大七月生的那闺女吧?” “世子,你连这都知道?”夏寒惊奇地睁大眼。 “周大夫真是重情重义啊。”寇定翻过手掌,将剩余的一点残渣拍进水中,长出一口气,举头望着天上满月,极轻地笑了一声。 6. 脾气 一堵矮墙隔绝了马车和巡防的官兵。 月光流银般泻下来,照在赶车人老马的身上,他正啃金子,不是什么代称,是真金子——谢平忧给他做报酬的那一锭金。 金子果然是软的,他奋力一咬,拿开了看见一排崎岖的牙印,老马喜上眉梢,头也不回地一胳膊肘将试图“越狱”的谢平忧怼进车里去。 谢平忧不死心,再次跟条大虫子似的蛄蛹出来,她嘴里被塞了块麻布,只能嗡嗡嗡地出声表示抗议。 墙外整齐的脚步声已经远了,老马皱眉回头瞪了她一眼:“行了,真拿自己当盖世大侠啊?那小兄弟说得没错,人家谢家的事儿你少掺和。” 谢平忧怒了,脑袋指向他手里的金锭子,激动地嗡嗡控诉。 老马脖子一摇,翘起下巴说:“是!我是答应你送你去了,可你也没说要去干嘛,你现在要我陪你去劫狱,你这不是让我横着出来吗?小周大夫,这一锭金可买不了我老马的命啊~” 谢平忧脸红了,不知道是怒火攻心还是因为缺氧,她竟然光靠嗡嗡就能给自己嗓子嗡哑,老马看不下去,动手给她摘了嘴里的麻布:“你有话好好说,别跟个苍蝇似的。” 谢平忧气极反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说要你陪我去劫狱了吗?” “那你要弄啥?” “谢元初的长孙女未满周岁,我是要去赎人,我哪儿错了?” “刚才那位小兄弟呢?也是去赎人?”老马脑筋一转,想通了,又回神来质疑她:“赎人也轮不到你,他自家亲戚自家去赎不行吗?” “谢平怀是——”谢平忧深呼吸,捋顺了气息,好不容易才将这句话说完:“朝廷命犯。” 他去是必死之局,自己去,倘若不被发现真身,倒还有一线生机。 老马看起来是被说动了,谢平忧将并住的手腕往前一送,示意他给自己解开手腕上的绑绳,谁料老马又回心转意,拍开她的手腕道:“那我也不能送你去,我还有案底在身上呢!” 谢平忧气结,偏偏她知道这是句实话,老马年轻的时候行侠斗勇,在官府面前那叫一个劣迹斑斑,现在他是活得好好的,可保不齐哪天让人抓住点小辫子,马上就逮起来充绩效了,非让她开口逼人冒险,她也确实做不到。 “你给我把绳子解开吧,我自己去。”她让步道。 “你?”老马撇了她一眼,认定她毫无成功的希望:“还是算了吧,你见过血吗?” ”我怎么没见过血?”也太侮辱搞临床的了吧!谢平忧据理力争说:“再者,救人非得靠赤手空拳地打一架吗?我只要见到杨勋,马上就能知道他要什么怕什么——” 气血冲昏头脑,她后知后觉自己失言。 马车上的争执卡住,就在这眨眼的功夫里,矮墙尽头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伙全副武装的大头兵冲进来,为首的洋洋得意,抽刀道:“我就说这儿有人吧,兄弟们,上!” “叫你话多!”老马气急败坏,将锅全甩在了她身上,谢平忧来不及争辩,又被一掌推回马车里去,蓝色帘子晃动着垂下来,外面杀得你死我活,短兵相接之声不绝于耳,马车里却黑洞洞的,谢平忧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出去帮忙了,她整个人睡在木板上,跟随马车的晃动滚来滚去,暮然间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从马车侧边刺进来,距离将她扎成肉串只差半厘——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握刀的大头兵狞笑着,正要拔刀再刺,胸口突然被一支利箭从背后洞穿,剧痛蔓延到意识消失只过了须臾,刚好够他低头看一眼这结果自己性命的凶器。 竟然是赤羽箭,他死不瞑目。 老马手上的刀豁了个口子,当啷一声扔了,一把将这只血淋淋的赤羽箭从死人身体里拔出来,反手扎进另一人的脖子里,鲜血四溅。 被扎的那位身体一软,面团似的啪唧——侧倒了下去,老马抹掉脸上的血,呸了一声,喘着粗气吐槽来迟的夏寒:“你再晚来一会儿,我跟小周大夫都去见阎王了。” “这不是得找找吗?”夏寒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 “亏你还找得着!” 夏寒很大度地承认:“我是找不着,得有人领路。”她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来到马车边,抬起一只脚,绷紧了脚背,用脚尖将趴在地上的尸体翻了个面,“喏”了一声,悄悄同老马说:“这仿制的赤羽箭也是他叫我用的。” 老马摇头感慨:“世子心眼儿太足。”接着压低声音道:“他人呢?来了吗?” 夏寒嘿嘿一笑,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卸下弓,反手握住一角,回身用另一角挑开了马车门帘,地板上的谢平忧发丝凌乱、形容狼狈,看着让人怪想欺负的。 不对,她怎么会对一个男人有这种想法?夏寒果断甩了甩脑袋,恭敬道:“周大夫,我家主人想见你一面。” “不成,我还有事情没办完,不能——”谢平忧越说越心虚,刚才差点儿被捅个对穿的惧怕再次涌上心头,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短暂地分了个神,心想自己运气好,穿越过来落在富贵人家,衣食无忧还专业对口,可这些年,当真就一点儿不平之事也没见过吗?她从前总拿“现代人管什么古代史”来说服自己,如今想来,大约也是自欺欺人,早知道自己没胆量管、没本事管罢了。 生死危机能照亮一个人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谢平忧直到这一晚才看清自己心里住着的,好像是个胆小鬼。 见她失魂落魄,夏寒主动接话道:“我家主人托我转告,谢家的事,今夜已经了结了。” 谢家的事了结了,是说每个人的生死都已经落定,无可更改了么?那高楼之上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幽居深处还无所不知?时局动荡,他亦是搅动暗流的那只手么? 身为被暗流“拍晕”的一条鱼,谢平忧充分体会到了命运遭他人戏弄的荒唐,憋屈啊,憋屈之下引申出一点可怜的脾气。 “我不去。” 夏寒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呃了两声,挠挠下巴颏,又跟边上的老马对了个眼色,再次好言相劝道:“小周大夫,我家主人惜才,要不是他出手相救,你、你……” 谢平忧躺平等死道:“我早就死了,那不如这样吧?你杀了我,反正你不是第一次想杀我。” 夏寒闹了个红脸,她没想到周大夫堂堂男子汉竟然这么记仇,正不知所措中,被老马一把扒拉开。 老马嘟囔道:“废什么话,这家伙死心眼,除了姓谢的一家人,他谁也看不进眼里。” 老马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抬手在谢平忧后颈上劈掌一切,谢平忧嘎嘣一下就晕了过去。 夏寒没眼看,马后炮说:“注意分寸。” 老马白眼回来:“我心里还能没数吗?他瘦得跟只小鸡仔差不多,我才使了三成力。” 又是暗巷夜奔,宵禁时期满城部署巡防兵力,他们却一次也没碰上,简直像是在避障游戏里开了上帝视角,谢平忧半路昏昏沉沉醒来,还疑心是马车越走越偏,往郊外去的缘故,直到车停下来才发现不是——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脂粉香味。 “挽月楼?”她心中讶然。 夏寒撩开帘子,俩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尴尬。 “没走错吗?”谢平忧问。 “没错,下车吧。” 挽月楼的格局构造谢平忧算是熟悉,她在夏寒和老马的陪同下绕过伙房和后院,进了主楼,老马好奇得紧,每路过一间厢房都恨不得将耳朵眼睛一并贴上门去,房里欢愉之声传来,老马跟着咯咯咯地偷笑。 夏寒和谢平忧加快了脚步,不约而同地和这个猥琐老头划清界限。 “要蒙眼吗?”谢平忧拉着臭脸主动说了进挽月楼后的第一句话。 夏寒想了想,寇定也没交代这个,正当她左右为难时,谢平忧主动扯下了楼梯扶手上的一方手帕——也不知道是谁家少爷落在这儿的定情信物——主动蒙上了眼睛。 层层向上,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门缝里飘出来一点清苦的药香气,在甜腻的挽月楼里自成一国,谢平忧脾气未消,拿脚尖踢开了门。 寇定今儿穿得挺正经,靛色刺绣袍子,衣襟整齐,银冠束发,一眼瞧上去,有风雅状元郎的神韵。 可惜他郑重相待的客人好像没有看他开屏的意愿,竟然是蒙着眼进来的。 “周大夫?”寇定讶异地笑了:“眼睛受伤了吗?” “没有。”谢平忧硬邦邦道:“您是贵人 ,贵人的事,我还是少知道一些为好。” 这话听着都觉得硌牙,寇定乐了,解释说:“上回见面,我跟谢元初阵营不同,你又从他府里出来,关系微妙,防着你些也是人之常情?现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既然周大夫孑然一身,我与谢家的恩怨也一笔勾销了,不如一码归一码,咱们交个朋友?” “周某交不起您这样的朋友。” “周大夫说这样的话,势必是还怪我了。”寇定手里翻着一本线装书,他长呼一口气,轻轻道:“伸手。” 谢平忧鬼使神差地伸出两只手掌,只听呼啦一声,那本书被寇定掷出,转着圈飞过半间屋子,正好落在了她手心上。 “这是什么?”谢平忧低头,什么也看不见,嗜书如命的她开始有几分后悔蒙眼了。 “你的……手稿。”寇定背着手晃过来,停在她面前,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封皮道:“你交给夏寒,她大字不识一筐,岂非暴敛天物?还好辗转落到我手上,我勉强识货,连夜请书局的伙计帮忙装订了一本,孤品。” 谢平忧捧着这本书,重量也就二三百克,她忽然觉得自己两辈子的人生都落在这一捧上了,心里那些起伏的尘埃奇迹般落定下来。 “多谢。” “不客气,我还要请你原谅呢,周大夫,原以为你在谢家也就是寄人篱下,没想到跟谢平章他们几个情同手足,为了救个孩子连自己性命都能搭进去,早知道如此,当初谢家抄家,我就不拦着你回去了。” 谢平忧念及自己心中那位胆小鬼,垂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让夏寒转告你,谢家的事今晚了结了,她还没告诉你细节是不是?” 谢平忧往后躲开了一点距离,这位贵人身上的气味不难闻,声音也温柔动听,可太动听了,她有几分不自在,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来,周大夫,你坐好。”寇定抓着她胳膊,将人带到桌边坐下。 “听我说,谢平怀呢,是个表面糊涂内里清楚的人,京兆府尹底下两座县狱,他算好了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今晚这出戏,不过是他和杨勋演的一出声东击西。” “什么意思?”谢平忧坐正问。 “你要赎的人,谢平怀已经赎回来了,就在这座挽月楼里。” 说罢,他回头唤了一声:“进来。” 这屋子是个套间,里边小房间的门打开,老鸨抱着孩子弯腰过来,闻见孩子身上的奶腥气,谢平忧立刻就坐不住了。 “你别急。”寇定伸手摁在她肩膀上,又轻而易举地将人摁了回去,冷静地说:“谢家没有成年的亲戚在京中,谢平章的老友也畏惧因此获罪,你……确定要照顾这孩子,教养她成人吗?” 谢平忧静了几秒,庄严道:“我确定。” 寇定摁在她肩上的手松了一半力气,接着笑问:“周大夫真是侠肝义胆,果然啊,有其父必有其子,不过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你别嫌我多嘴。” “你说。” “养孩子不比养只猫儿狗儿,不是你养不好就能送人或者撇出门去扔了的,周大夫这么年轻,身边带着个罪臣余孽,以后日子势必艰难、麻烦不断,你当真想好了?” 谢平忧双拳在身体两侧握紧,她没有退路,这孩子也没有其他依仗,因此尽管心里有个胆小鬼正发出警告,她还是心一横,仰头道:“我想好了。” 人生在世,撇开自我,不就是活这么一点情分吗? 寇定看着她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冲边上的老鸨抬了抬下巴:“给周大夫抱抱吧。” “来,周大夫小心。”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落进了她臂弯里,谢平忧心中一惊,小孩子都这样轻吗?又轻又软。 臂弯里的小孩睡梦中之中伸了伸胳膊腿,她愈发双手僵硬,下意识抬头求助。 寇定展开折扇靠边看戏,笑着问:“周大夫不想看看自己干女儿吗?” 她没反驳,寇定等了等,上前半步弯腰道:“得罪了。” 他合拢扇柄,将扇头伸到谢平忧脑后,轻巧地一挑,手帕解开了,顺着她面庞滑落下来。 四目相对,谢平忧看进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里。 7. 漂亮人儿面对面 谢平忧有几分呆住了,等她回过神来,马上就蹙起了眉,换上审视的目光打量面前这张脸。 标致得过分,不知道他在娘胎里的时候究竟是怎么给自己捏脸的,五官在他脸上起到一个构成,而不是镶嵌的作用。 并且他显然知道自己极富外貌优势,不慌不忙地接住谢平忧目光,对她报以微笑。 谢平忧面上微微刺挠,撇开了目光,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婴儿——小月龄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哪怕她不久前才在大嫂闺房里见过,这会儿却也惊奇地重新发现:跟大哥长得真像!以后必定是个窈窕淑女。 这可不是因为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谢平忧能这么想是有依据的。 想当初谢元初一家人也算是京城里出名的“卡颜局”家庭,从老到小找不出一个长得丑的,尤其她二哥,光靠脸就能混个锦衣玉食,从前大哥在家里管教他,要他年纪轻轻别做浪子,他还引以为傲地挺胸说:“大哥,须知老东西和丑八怪是做不了浪子的。” 大哥急得抄起毛笔抽他,俩人在慈济堂放学后的夕阳里你追我赶,谢平忧想起那画面,忽然脸色一僵,心情灰败下来。 寇定看出她情绪不高,十分博爱地想要哄她开心——于是扶着桌沿跌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故作吃惊地看向老鸨:“柳妈妈,不是说周大夫来挽月楼给姑娘们看病都一年有余了,怎么我从来没听若霜讲过周大夫竟是这般人物?” 柳贞娘没接住戏,晕头问:“什么人物?” “天上有地上无,人间少见梦里难寻,比你楼里的那些芳华绝色也不遑多让啊!” “哎哟!瞧您这张嘴!”柳贞娘被逗得转过脸去捂嘴发笑,“周大夫从来只行医坐诊,不爱讲闲话的。” 说完,她又马上扯了扯谢平忧的袖口,打了个补丁道:“周大夫,我可不是说您无趣啊,您是正经读书人,楼里的姑娘都知道,不敢打扰你精进的,其实,她们背后都爱你爱得紧呢!” “是吗?”寇定兴致勃勃地转头送上耳朵:“都有哪几位,说来我也听听!” 谢平忧要不是怀里抱着个婴儿,恐怕马上就要站起来离开这是非之地了,哪儿有当面八卦别人的?这俩人也真是做得出。 “好了好了。”她紧急打断,把孩子小心翼翼递给老鸨:“柳妈妈,麻烦您再照顾这孩子一会儿,我想和这位公子借一步说话。” “啊?”柳贞娘看了一眼寇定,得到对方默许,点头揽过襁褓出门去了。 她带上门的一瞬间,谢平忧便松了口气——孩子抱在手里跟颗定时炸弹也没什么区别,转过身来面朝着桌子,伸手够回来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大碗。 举头牛饮。 寇定右手握拳,撑着太阳穴大剌剌盯着她看,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怜爱。 他眼中有三千尺的桃花潭,纵使是谢平忧这种心如磐石的铁树也禁不起长时间泡在潭水里,她duang~一声放下茶碗,将脸摆正了,明晃晃看着对方,示意他有话说话。 “小周大夫,有没有人说过你男生女相?” 谢平忧嗤笑一声,反问他:“有没有人说过你女生男相?” 寇定架起二郎腿,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茶,毫不在意地笑道:“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真汉子。” 谢平忧无语至极,反而一截一截地笑出声来,摇头道:“果然都一个样。” “什么?”寇定好奇道。 “没什么。”谢平忧心说,古往今来的男人都一个样。 “你千方百计找我来,就为了道个歉吗?”她清了清嗓子正经问。 “当然不是。”寇定挑眉,扣了扣桌面,一桩一桩地给她细数:“小周兄弟,你意气用事强闯县狱,是我在满城戒严里救了你一命,你舍弃心血乱抛手稿,是我劳心劳力地将它捡回来装订好交到你手上,你为谢家后人赴汤蹈火,我……”寇定指着门外,语重心长地说:“我都把孩子要回来塞到你怀里了,凡此种种,怎么可能就为了道个歉呢?” 也对,谢平忧皱眉看着他,心说蓝颜祸水,此人都长成这样了,怎么可能还拥有八十分以上的道德水平?自己还是高看他了。 人是好人,医术也高明,就是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来,寇定叹口气,同对面的“呆”妥协,直白说:“周大夫既已无容身之所,要不要考虑来我府里做事?” 原来是boss直聘来着,谢平忧垂下眼睫,左右后槽牙轮流咬起了腮帮子,忽然,她心中一惊,骤然掀起眼盯住了对方那双桃花眼。 我盯!我盯!我盯盯盯! 不是吧,片刻之后,谢平忧绝望又震惊地败下阵来,她的金手指失灵了? 要知道读心是她的被动技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身份履历、爱憎喜好在她眼里都是透明的,她常常陷入“这世界好吵,需要主动开启屏蔽模式”的烦恼里,习惯了见到人的第一眼就看穿对方,并认识到大多数人的本质其实都经不起一窥,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研究研究病理呢! 因此摘下蒙眼的手帕这么久过去了,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看不透对方。 “你是谁?”她内心的波涛起伏不允许她再组织一段礼貌啰嗦的古代汉语。 寇定啪一下,扇子尖甩向自己,讶异道:“我?夏寒没同你讲吗?” 谢平忧平静地摇头:“我没问。” 好一个好奇心为0的反社会人类。 寇定哭笑不得地撇开脸,展开扇面慢慢扇风道:“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怀恩侯之子寇定是也。” “寇定?”谢平忧默默在脑中搜索了一遍与怀恩侯有关的记忆,几秒后翻检出一个泛黄的名字:“你是镇北大将军寇丹的儿子?” “正是。” “寇丹的儿子……”谢平忧犹豫了一下,接着问:“不是个病秧子吗?” 病秧子还是委婉的说法,谢平忧多年前就听谢府的女人们八卦过,说怀恩侯功高震主,圣上为了挟制他,勒令他将独生幼子留在京中为质,自己远赴漠北前线。偏这独子又先天不足,娘胎里带病,养在深宅大院里,风怕吹了,雨怕淋了,全府上下娇花似的捧着他,他还动不动就闹出场大病 来,随时准备驾鹤西去。 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容易摧折的样子。 寇定乐了,美滋滋地张开双臂大方地任她观赏:“周大夫看我景况如何?” 谢平忧歹毒地心想祸害遗千年,面上淡淡地回应:“还算健康。” 寇定适时咳了几声,装模作样道:“表象而已,内里一团乱麻,这也正是我为何要不辞辛苦招揽周大夫来府中的缘故,世道艰险,我实在缺个有情有义的高明医生。” 孔雀开屏、小狗摇尾、猫咪装病……谢平忧眼前幻视他一个人变出了一整个动物园,然而几息过后,她毫不留情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寇定想不通,追问:“怎就不行?” “世子有大事要做吧?关乎天下去向。”谢平忧耳边又响起二哥诀别时同她讲的那句“明哲保身”,她心里还有些怨气,可又说不清这怨气是冲谁去的,只好粗暴地压下来,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洪流滚滚,她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吗? “周某没本事,只想安安静静地治病、写书——”现在还多一个养娃的任务,谢平忧跳过养娃,直接宣布结论道:“图偏安一隅,苟活一世而已。不论世子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找到我……这条路走不通,还是另请高明吧。” 寇定欲言又止,半晌后他干脆放弃了,因为谢平忧在他边上静静看起了手稿装订本,那境界,带发修行也不过如此。 罢了,寇定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最后还想辩解几句:“小周大夫,买卖不成情谊在,我们交个朋友如何?我可是见你第一眼就觉得格外亲切,也许我们前世有缘。” 传说中的怀恩侯世子不是不出门吗?他打哪儿学来的这些花言巧语。 谢平忧不为所动,淡定地翻过一页道:“不交。” 寇定瘫着没动,只转了下脖子,看着她说:“这又是为什么?” 谢平忧重申:“齐大非偶。” “那是讲婚配的。” 谢平忧看着纸张上的黑色方块字,目光挤进字与字的缝隙中走神,也不免泛起嘀咕,自己和他究竟是谁没理解透彻成语? 寇定叹了口气,撑着桌沿起身,悠悠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谢平忧开口:“慢走。” 寇定走到一半又不死心地绕回来,在她面前俯身,“凶狠”地盯住她道:“月俸一锭金子!” 谢平忧仰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些可爱了,矜贵与亲切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糅合在一起,可惜不能一眼看穿,否则定然能窥见一道与众不同的成长轨迹。 “世子。”她好声好气道:“这钱您还是留着买药去吧。” 寇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转身甩袖走了。 谢平忧在桌边又坐了半个时辰,手上的装订本翻至最后一页,期间看出几处笔误,间或又想到可以补充完善的地方,手边没有笔墨纸砚,她便伸手在茶碗里沾了点水,边看边在桌上写字。 桌上的水迹干了又湿,直到谢平忧合上书,捏了捏发涨的额角,转头一瞧,烛台的灯芯该剪了。 8. 为养娃小谢创业 谢平忧在挽月楼后院租了两间朝西的小房间,夏寒偷偷帮她搬来几件谢府里的好家具,再加上楼里姐姐妹妹们送来的被褥瓷具之类的,林林总总,收拾起来竟然也是个颇有情趣的小家。 她和侄女暂时就在这片瓦檐下落了脚,柳贞娘日日前来看望,担心孩子吃不饱睡不好,见到谢平忧煮羊奶熬米糊喂她,连忙叫停,说要给孩子找个奶娘。 谢平忧略一思忖,也就点头答应了。 京城里不缺好的乳母,柳贞娘越挑眼光越高,最后挑回来一位方方面面都拔尖的,对方要价颇高,抵得过谢平忧在挽月楼日常行医的全部收入。 养孩子实在不轻松,软性困难和硬性困难一齐奔来,谢平忧能在表面上糊弄过去,不至于人仰马翻,还全仰仗她穿越后自带的金手指——原来并未失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寇定那样一个例外。 这被动的读心术用来倾听婴儿心声是绝对的养娃神器,因为谢平忧只要看她一眼,立即就知道她那核桃仁大小的脑瓜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一般来说,这小姑娘想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几件事:有点饿了、很饿很饿、再不喂我就要饿死了!!!困,进入奶香奶香的梦中……要拉了。 有时候她踩着摇篮一边看书一边哄孩子入睡,哄着哄着忘记了时间,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小家伙已经陷入了甜蜜的梦乡,她脸上也会露出痴汉般的微笑,服服帖帖的人类幼崽多可爱啊,前世的那些儿科同仁们要是知道她哄孩子这样容易,大概都得羡慕得吐血三升。 这日晌午,蓝天响晴,柳贞娘提着个食盒,步履匆匆地又来看她。 隔老远,谢平忧就伸出了脑袋朝她比个“嘘”的手势。 “哟!睡啦?”柳贞娘马上放轻了步调,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来,弯腰看了摇篮中的小孩两眼,关切问:“尿了吗?” “半个时辰之前尿过,等睡醒了再端她去。”谢平忧抚平书脚,站在一边轻声说。 柳贞娘捂着嘴噗呲一笑。 谢平忧不明所以地跟着翘起嘴角:“您这是笑什么?” “我笑小周大夫一个大男人,还能端屎端尿、哄睡又哄饭的,真是世间罕见。” 谢平忧幽默地应道:“可千万别往外说,在您这儿是美名,传出去别的男人要笑掉大牙呢。” 柳贞娘心领神会地瞥她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这促狭鬼——接着递上食盒,热络道:“浮云楼新出的咸桃酥,周大夫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谢平忧不怎么坚决地推拒了一下,食盒还在她手中打开,咸香扑鼻,油润酥脆得恰到好处。 她洗了手拈起一块接着吃,柳贞娘便替了她的位置接着晃摇篮,边晃边指着谢平忧刚放下的书问:“这女娃的名字起好了吗?” “嗯。”谢平忧咽下嘴里的桃酥,介绍说:“谢家到她这一辈行允,我又择了几个字,一一念给她听,她自己选了一个,叫允存。” 柳贞娘只当她说玩笑话,这么小的孩子,哪儿能自己分辨名字好坏啊,不过允存——这二字倒是很契合这孩子大难不死的命运。 “起得好,有小名吗?”柳贞娘带着几分期冀问,她是但愿还没有的,这样一来,她就能趁机献上自己苦思冥想后的小名,她打算叫这孩子阿桂,以此纪念谢平怀身上独特的桂花香气。 不料谢平忧笑盈盈地一点头说:“叫七月。” “也……也不错,挺顺口的。” “柳妈妈找我有其他的事?”谢平忧捻了捻指尖的桃酥沫子,放下食盒看着她。 “没有——” “还是说吧。”谢平忧耐心地等她开口。 “小周大夫,你托我去帮忙问的铺面我都问过了,这其中要价最低的……也比你出价高三成,万一你盘下来生意不好,不出半年就能把家当全赔进去,到时候还带着个孩子……” 京城地皮值钱,从古至今都没怎么变过,谢平忧上辈子买不起一间厕所,这辈子租不起一间门面,念及此,她居然无奈地笑出了声来。 “小周大夫,要不然你还是就在咱们楼里看看病,孩子的事总归有大伙儿帮忙照应着。” 柳贞娘不看好她创业,一来是外边不太平,地头蛇年年换,能扎根一处生存下去的都是有根基有靠山的,像周大夫这种一没名气二没人脉的个体户,很容易让流氓地痞欺负;二么,是觉得她性格斯文,不善经营,虽说开医馆是为了行医挣钱,但行医和挣钱可是完完全全两回事。 这番心声一字不落地被谢平忧偷听过去,她掀起眼几欲多言,最后却只是摇摇头,安抚地一笑道:“柳妈妈放心,我既然敢这么干,自然有敢的理由。” 说罢,她起身去房里打开了樟木箱子,从箱底翻出一间雪白狐裘,柳贞娘见她抱着这么件衣服出来,登时惊得站起来:“周大夫这可使不得!” 九月京城溽暑已消,漫长秋燥过去,眼看天就要凉了,等到了冬天周大夫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怎么过年呢? 谢平忧也有几分舍不得,但别无办法,只能把狐裘递出去,拜托对方道:“京城里的当铺大多名声不好,就是名声好的我也不太熟悉,还请柳妈妈帮忙卖个好价钱,无论如何,这医馆我要先开起来再说。” “哎,你这!”柳贞娘捧着狐裘,咬牙骂了一声老天爷。 没多久医馆开业,位置选在离挽月楼七里路的北辰斜街,左边挨着布料坊,右边是家首饰铺,往来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见店门口招牌挂出来“驻颜有术”四个大字,纷纷好奇议论,只是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大家都想等其他人评价完再说。 谢平忧每日来回步行十四里路,守着空店不进账分文,这景象急坏了柳贞娘,她没法子,只能求助他人。于是这日上午,谢平忧刚到店里坐下,一辆马车便轻快地停在了店门口,打车上下来位风姿绰约的美人,美人头戴斗笠,面罩薄纱,款款进门来。 谢平忧从柜后起身,正要开口,对方主动解了面纱,四目相对,杜若霜先粲然一笑:“问周大夫好。” 谢平忧嘴角也慢慢扬起来,最终定格成一个真切又宽慰的笑容:“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行医这些年,两世的经历加起来都找不出比杜若霜更凶险的案例,而她自打从寇定府上离开之后,再没听过杜若霜半点消息,午夜梦回,时常犹疑这位头号危险的病人经自己诊疗,究竟是闯过了鬼门关呢?还是已经成了乱世暗流下的一缕孤魂。 今天见她能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谢平忧心中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托您的福,好多了。”杜若霜摘了斗笠,环顾店内,果然——和柳贞娘讲的一样冷清,她开门见山道:“周大夫这是要做生意?” 谢平忧尴尬地随她视线转了圈,搁下笔道:“有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要养,也不好像从前那样没成算了。” 杜若霜打趣道:“置地盖屋养孩子,周大夫身上这担子不轻呢。” 谢平忧一哂,微微摇头。 “这世道经营不易,酒香也怕巷子深,周大夫这里反正无人来问,不如拿我做个活招牌如何?” 她方才一进门,谢平忧便看穿了来意,免费广告她本该不好意思用的,奈何事实如杜若霜所说——继续守着她大家闺秀的那份清高过日子,小七月就真要跟着她去喝西北风了。 “杜姑娘连周某做什么生意都还不清楚……” “周大夫总不至于害我。”杜若霜爽快道:“要我做些什么,只管开口就好。” 一炷香后,杜若霜又遮盖严实提着几包药出门上了马车。 自此她每隔一日便来造访一回,浑身的装束也从“不露一丝面容”到“渐渐露出半张脸”,最后索性露出全脸,昔日挽月楼花魁的光彩重现于世,马上就引爆了京城妇女间的流量话题。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先传出来的消息,说杜若霜销声匿迹这段日子,其实是因为面生恶疮容貌有损,多亏了北辰斜街一位叫周游的外地大夫,大夫妙手回春,竟然在不留疤痕的情况下将杜若霜给彻底治好了,还调理得面泛春光更甚从前。 于是乎这间夹在布料店与首饰铺之间的小医馆,从无人问津一跃成了北辰斜街上的顶流,每日开门就得排队,太阳落山了还有人遣家中小厮来问:“周大夫明日几时来?” 谢平忧扫那人一眼,心中了然——这是替大理寺少卿家待出阁的胖丫头问的,那闺女自小胃口奇大,青春期跟气球一样吹起来,现在过了十七,眼看要择婿,还没瘦身成功,心中着实焦虑。 “我尽力早些。”谢平忧点好账簿,落了锁,回身一看那小厮还没走,又上前吩咐道:“叮嘱你家小姐,来时将她吃饭的碗带上。” 小厮不明所以,懵懂地点了点头。 谢平忧笑笑,负手转身往瓷鱼巷走去,怀中银锭坠得口袋都快破了,路遇叫卖糖葫芦的,买下一整挂,雇了辆马车回家。 9. 你一个大男人 次日一早谢平忧便乘马车去店里开门,除下门闩进去店里,照常清点一通,正核对店里的药材余量,忽然听见屋后扑通一声落水,紧接着有人呼救。 她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奔出后门——原来北辰斜街挨着条北长河,沿街的屋子做了商铺,前门打开是市井街巷,后门推开即是涛涛运河,幸而枯水期,河里水位低水流也缓慢,那落水的可怜人才不至于迅速被河水冲走。 “抓这根竹竿,我拉你上来!”谢平忧行动果断,一手攀住河边的垂柳,一手抓住竹竿头,奋力将竹竿另一端戳到了那人跟前。 对方显然是不会水的,落水之后无比惊慌地瞎扑腾,还好本身脂肪够多,足够顶上两个游泳圈的作用,这才让其苟到了谢平忧伸出援手。 “周大夫!我,咳咳咳!” 谢平忧眯了眯眼,看清水面上漂浮的那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哭笑不得道:“高小姐上来了再说话,现在怕是呛水!” 好不容易拽着竹竿将人拖至岸边,湿滑的河堤又费了谢平忧吃奶的劲儿才让她成功把人带离危险地带。 高晓荷捡回一条命,正要委屈嚎啕,扭头看见“周大夫”不发一言地站在树边搓衣裳上的脏污,她又不好意思哭了。 “周大夫,你认识我?”方才唤自己高小姐。 谢平忧手上动作一顿,接着自然道:“不是和你约定了今日要来么?我也没约别人。” “周大夫……”高晓荷囿于高墙深院,常年相处的不过是长辈和下人,有些人当面嘲笑她拿她当呆子,有些人碍于身份糊弄她,拿她当傻子——还真没人这样平等地同她说话。 她心里又酸又热,一张嘴马上哽咽:“我不是得病了,我就是、就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游泳圈,哭丧道:“太胖了。” “那不是你的错,肥胖本身就是一种疾病,是病就有起因,循因溯源,万事可解。”谢平忧掸了掸身上剩下的那点残枝败叶,言语平淡,转过身来,却见高晓荷如见救星,一双泪眼红彤彤地望着她,马上就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哎哟。”谢平忧染上了柳贞娘的口头禅,无措地上前扶她起来:“别在地上坐着了,先跟我进来吧!” 店里没有能装得下她的座椅,谢平忧拿了两个蒲团出来,两人面对面坐下。 “周大夫。”高晓荷稳住自己语调,努力解释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早就想来找您了,但是姨母说我这样胖,出门走在路上会丢高家的脸面,连带家里的二妹妹三妹妹都坏了名声嫁不出去,我没办法,只好走小路,没想到北长河堤上的石头那么滑,我一个不小心就、就——” “没事,大路小路都是给人走的,走哪里都一样,只是昨天下过雨,走河边的确要担心些。”谢平忧听她絮叨着自己早已知晓的内情,适时予以安慰。 高晓荷感激涕零地盯着她,一时无言,忽而想起来重点,掷地有声道:“周大夫,你让我带的碗,我带来了!”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斗大的青瓷海碗,碗口比她手掌还大,一个没拿住就当啷——转着圈落在了地上。 俩人齐齐垂下目光,盯着地上那只渐渐安静下来的饭碗。 过了片刻,谢平忧抬眼瞧她,高晓荷一副无辜模样,像个白白胖胖、满脸打褶的包子。 谢平忧没忍住,噗一声轻笑出来,抬起那只瓷碗道:“我当玩笑话说给你家小厮听的,你……” 她温和地看进高晓荷眼里,忽然说不出扫兴的话,这个小姑娘虽说是大理寺少卿高大人的嫡生女儿,可是年幼丧母,打小脾胃上就有些毛病,照顾她的下人粗心,只管吐了喂、喂了吐,眼看着青春期一天天圆起来,家里那些个姨娘不仅不加以制止,反倒一边奚落一边乐见其成。 到如今,她对食物的情绪依赖已经超过了生理依赖,只要焦虑、难过、不安袭来,她就必须得往嘴里塞点什么,否则无以告慰胸腔中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谢平忧从前读书的时候就对精神科兴趣不大,抑郁焦虑这些病症她也没深入研究过,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病人摆在面前,她实在无法将人推出门外去——毕竟找遍全大梁,她现在可能是最懂精神科的大夫。 “高小姐。”她轻叹了一声,认真说:“伸出手来,我给你切脉吧。” 高晓荷心智不熟,若是上来就同她讲什么心病无药可医,想要减肥成功非得拿出西天取经的毅力不可……那九成会吓退了她。 其实吓退她也没什么不好,开门行医,本来就不是个个病人都要治好的,有些病人收回来,麻烦比好处多得多,况且自己又是那么一个懒管闲事的人…… 谢平忧一瞬之间脑子里冒出来诸多劝退高晓荷的理由,最终全给一句话打败了——高小姐活该么? 如同夜里攥住她手指睡觉的小婴儿七月,要不是许多人舍命相救,也早就成了荒郊野外的一具枯骨,她也是活该么? 想到这里,谢平忧绝不入世的信念渐渐动摇起来,而高晓荷从她店里带走的第一张食疗药方,成了往后她一脚踏入众生因果的源头。 北辰斜街上的这间小医馆名气日盛,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却也有人前来作别,说要走了。 这天谢平忧刚开门营业没多久,有熟人赶车前来,车刚停稳,她便合上抽屉迎出去:“老马?” 老马呲牙一笑,亮出颗闪瞎人眼的金牙:“周大夫,老长时间没见你,听说你发达了!” “没有的事。”谢平忧刚要自谦,便听他单刀直入道:“杜姑娘,还有夏寒都要走了,今夜出城,世子遣我来问你一声,她们这一去山高路远,小周大夫要不要去当面道个别? “这么突然?”谢平忧犹豫一瞬,而后点了头,转身收拾停当,挂了歇业的牌子钻进老马的车。 第二回来怀恩侯府,白天里看府邸构造,实则比上回黑灯瞎火里看要温馨些。 庭院里有小孩招猫逗狗,笑嚷着从谢平忧面前奔过去,她只来得及看见个后脑勺,忍不住发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怀恩侯两代单传,寇定明明也还没成家…… “哦,那是伙房厨师长的孩子!”老马冲背后一扬手:“我们世子不拘什么规矩,府里最没架子的就是他,你别见怪。” “哦。”谢平忧心说:“还是个进步古董。” 进步古董拢着一条丝质披肩打了个喷嚏,被夏寒推到一边,假意埋怨:“世子,你别来掺和了,我们的包袱我们自己能收拾明白。” 寇定有点感冒,皱皱鼻子闷声问另一位:“若霜,我叫冯先生拿给你的那匹蜀锦呢?怎么没看见?” 杜若霜拍了拍自己的包裹,无奈道:“世子,用不上那么多好东西。” “穷家富路,不多带点盘缠怎么成?”老马推开门,谢平忧蓦然闯进来。 寇定看了她一眼,马上接受良好地扭头朝那姐妹俩努嘴,意思是:你们看!连周大夫都这么说! 俩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夏寒率先开口道:“小周大夫怎么过来了?今天店里没客人?” “八成是世子请来的。”杜若霜扭头白了寇定一眼,这位自幼锦 衣玉食,不知道小本生意的辛苦,这不是耽误周大夫赚钱么? “我只让老马去带了个话,来不来全凭周大夫自愿。” “话不是这么说——” 眼看这俩人要内讧,谢平忧很快站出来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先别吵这个,杜姑娘——” 她看着杜若霜问:“怎么突然要走?还走得这么急?” 杜若霜和夏寒相顾无言,都把目光投向了寇定,寇定扬扬眉,她们这才放心地开口:“中秋宫宴的事官府还在查,有线报说快查到若霜姐头上了,再留下去只是徒增危险,说不定还要连累挽月楼和世子——” 寇定插话道:“连累我可不算是连累啊!” 杜若霜没理他,接着夏寒话道:“周大夫也别担心,现在走不算是逃难,只是京城呆腻了,也出门逛逛,见识见识外面天地。” 谢平忧:“你们准备去哪儿?” “回我老家,周大夫我告诉你这一路上风景可好着呢!”夏寒谈到这个马上激动起来,还好有杜若霜摁住她:“好了,时间不早了,赶快收拾吧,路上的风景,以后有机会再写信告诉周大夫。” “哦,对对对!”夏寒打住,埋首盯着手下半满的箱子。 “小周大夫,你帮帮忙。”寇定歪在椅子靠背上,冲她一抬下巴吩咐道。 “我?”谢平忧指着自己,由衷地发出了迷惑的声音。 “可不是你么?你看那木头箱子多沉,你一个大男人,搭把手嘛!” 谢平忧噎住,半天没想出一句好词能怼回去,只能憋屈地上前动手帮忙。 夏寒跟她一起将箱子抬出门外,谢平忧放下箱角时两只胳膊弹个不停,她一边放松手臂肌肉一边叹气道:“走太急了,我还连答谢的饭都没请二位吃过。” “答谢什么呀!”夏寒笑道:“想当初头回见面就绑了你,你没在心里记恨我们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一码归一码,医馆开起来能有今天的生意,杜姑娘功不可没,我——”谢平忧摘下腰间钱袋,尽数递出去。 “别别别!”杜若霜挡回去,严肃强调:“周大夫不知道,现在世道乱,行路在外最忌露富,我们盘缠够,真的不用再带钱了!” “那我……”谢平忧不习惯欠人人情,夏寒看出她为难,揶揄道:“周大夫实在想报答姐姐,就替她多照应照应我们世子吧!他身上有旧疾,多少年了也不见好……” “旧疾?”谢平忧扭回头去看着寇定,不确定道:“是什么?” “哎,也不是什么大病,这都好长时间了……”寇定罕见地有几分不好意思,摸着脖子撇开脸低声说:“不过就是发起病来有点耳鸣眼花……” “何止!还高烧不退起不来床呢!”夏寒薅住谢平忧殷切道:“周大夫你真得救救他,从前有个修行道士给过治这怪病的方子,可这几年方子效力越来越差了!” “诶诶诶,别说了,周大夫不愿管我的闲事,你别为难她。”寇定招手叫停。 “谁说的?”谢平忧一惊,转回头看着他道:“况且这怎么能算是闲事?” 寇定表情冻住,而后慢慢化开来,送出春风化雨般的笑脸:“这么说周大夫愿意可怜我?愿意要我去你那医馆里坐坐吗?何时?我都方便!” 顺杆爬的速度堪比金丝猴——谢平忧后知后觉上当,然而证人在前,她也不好反悔,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微笑:“世子这么大的宅子还不够看病?” “这个啊!”杜若霜噗嗤一笑:“周大夫有所不知,我们老侯爷要回来了。” 10. 免费研究对象 杜若霜走了没两天,谢平忧就在北辰斜街的路口见到了她的通缉令,罪名大得吓人——谋反。 这时候还是低调些好,她噤了声缩回店里,暗自祷告官府别来顺藤摸瓜找自己的麻烦。 偏生高晓荷个缺心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汗淋淋地闯进来,张口便道:“周大夫,你看见街口那张通缉令了吗?” “怎么了?”谢平忧提着杆秤称黄芪,目光从刻度尺后面射过来,有几分严肃。 高晓荷掏出手绢拭去脸上汗珠,气喘吁吁半天,这才接着说:“杜若霜真不愧是挽月楼第一花魁,竟然落到纸上也这么漂亮,周大夫,听说你见过她真人是吗?如何?是不是更惊为天人——” 谢平忧:…… 她缓缓启了唇道:“杜姑娘没有你的家世,美貌于她是一柄利器,伤人又伤己,你不必艳羡太深。” 高晓荷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选择讲出自己的心里话:“周大夫样貌端正、清逸出尘,当然不会艳羡,只有像我这样的人,做梦都希望自己好看一些,毕竟物以稀为贵,这道理放在脸蛋上也错不了的……” 正说着,门口懒洋洋迈进来一条人,高晓荷下意识扭头看去,对方若有所感,也转头冲她笑了一下。 高晓荷马上就泛起了迷糊,并不自觉陷入深深的思索——这个社会长得好看的人真的稀有么?怎么在这间小医馆里普通长相反而成了少数派,对方笑起来令人目眩神迷,高晓荷恍惚间有种穿越回城隍庙会,举头仰望满天烟火的错觉。 “哟,这么早周大夫就有客人?是谁家的——”寇定熟络地问谢平忧。 高晓荷一口凉水呛进了喉咙,抠着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接着从蒲团上跳起来夺门而出:“周大夫我改日再来!” “诶?你的书!”谢平忧猝不及防,抓起柜台上的小册子追出堂去,然而对方铁了心要逃,一溜烟儿的功夫,都奔出去小半里地了,她只好悻悻转身回来。 “她怎么走了?”寇定不明所以地问。 谢平忧叹了口气,疲惫地掀了他一眼道:“有急事吧。” “见到我害羞了?”寇定自恋地揣测。 谢平忧不想说谎否认,但也不愿意和他继续掰扯这种无营养话题,只好搬出医师身份,勒令他坐下伸手,准备诊脉。 万事俱备,谢平忧刚要将两指搭上他手腕,却听他蓦地缩回了手道:“等等。” 谢平忧:? 寇定从怀里掏出一个颇为精致的小盒子,珐琅作底,金丝纹路,上下盖中央镶嵌一个小巧玲珑的卡扣,咔哒一身掀开,露出里边绸布包边的长命锁。 “好看吗?”他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专门请老师傅打的。” “送我的?”谢平头探头瞄了一眼,大为惊骇。 “啧!送孩子的。” “哦……”谢平忧语调迅速失落下来。 “不想要?不想要算了——” “要要要,我替七月多谢世子。”谁能和银子过不去啊,谢平忧马上将其收进了柜台内。 “你这店里就你自己一个人,也怪闷的,怎的不将孩子带过来玩玩?” “这儿毕竟是医馆——” “所以……怕影响你给人治疗?” “不是。”谢平忧顿了下,脑中飞快筛选能代替“细菌”两个字的古代词义,最终落在:脏东西三个字上。 她说:“是因为脏东西比较多。” 寇定摊开胳膊低头瞧了瞧,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骂了,可是又想不出哪里值得被骂脏东西,他明明是香的。 “伸手吧,切脉。”谢平忧忍住笑,严肃道。 “哦。”这回没等到谢平忧摆好姿势——她刚一抬手,寇定立刻就将胳膊缩了回去,再次打岔道:“周兄,我有件事求你。” 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这货是没安什么好心。 看在长命锁的分子上,谢平忧挤出一个礼貌又得体的笑容:“什么事?” “即日起至腊月二十三,我每天都来你医馆里小坐片刻如何?” 谢平忧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能一口回绝,她问:“怎么了?” “哎!”寇定惆怅地往后一靠,忘了医馆里的便宜木凳没有靠背,险些整个人倒仰下去,幸好谢平忧眼疾手快,撑在柜台上上半身越过去伸手够了他一把,用尽核心力量将人拽回来。 “好险!”寇定抚着心口往身后瞄。 谢平忧神色复杂,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寇定手腕处的皮肤,这人的神识之海依旧被浓雾笼罩,她什么也看不清。 “周兄不是知道么?我家老头子要回来了,塞北至京城,一千三百里路,他快马加鞭,后日就要到了,这两天府里上上下下都炸开了锅,我受不了,出门躲个清净。” “侯爷?”谢平忧好奇道:“张太后薨逝的时候也没听说他要回来,怎么现在突然……” “周兄有所不知,家父的忘年之交李岩李将军快不行了……” 一边听寇定絮叨着上一代人的八卦,谢平忧一边将两指搭在了他手腕上,绕是她行医以来见多识广,也还是被对方的脉象惊住了,这可真是……稀碎啊。 普通人的脉象,不论健康还是重病,都处在相对的稳定之中,好比一条河无论长短深浅,磅礴奔腾还是趋于干涸,河中水总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而这位—— 谢平忧抬起眼,静静注视着他,他的脉象里布满了互相冲撞、毫无头绪的支流,倘若从空中鸟瞰,河床定然会呈现出龟甲一般的裂纹,就这番脉象,谢平忧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怎么了?小周大夫这是什么眼神……”寇定紧张地自嘲道:“难不成我没几天好活了?” “不是。”谢平忧抬起手指,盯着自己指尖,做了个捻灰的动作,寇定还没来得及提出抗议,她忽地一笑,挑起眼冲对方道:“你来吧,即日起至腊月二十三,一天也不准少。” “啊?”寇定不明白她是为何态度大转弯,只能先点头称好。 像他这样的疑难杂症,许多医生走遍天下未必能碰上一个,落到自己手里,谢平忧只觉得运气不错,获得免费研究对象。 来医馆的次数渐渐多了,寇定后知后觉自己的“小白鼠”定 位,心中按说是该有点情绪的,毕竟自己那样看重周大夫有情有义,毫无保留地对她,没想到自己在人家那儿得到欢迎,居然是因为有几分研究价值。 不过看她每回诊完脉、配好药、第二天又细细询问自己用药感受,将其一字一句地认真写在名为“定”的记录本上时,寇定心中那点怨怼的小火苗又自动微弱下去——和一个潜心医术的呆子较什么劲呢? 他照常配合周大夫的所有诊疗措施,对方忙碌的时候,他便很自觉地提起水壶推开后门出去浇花,有时浇着浇着,能看见高晓荷套着一只环形皮筏子,从北长河上游努力划动四肢过来,这时寇定往往就乐了,站在岸边替高小姐加油鼓劲,顺便承诺来年开春了亲手挑匹料子送于她做衣裳穿。 高晓荷面红耳赤,赶紧狂蹬一通后腿,调转航向游走了。 临近年关,谢平忧的生意愈发火爆,为了不让小医馆爆满到脚无立锥之地,她开始推行预约制,结果这项制度刚一推出,订单立刻就排到了小年后,每天自打早上她开门到夜里她关门,没有一刻是得闲的。 如此忙碌的状态下,寇定这种非典型客源的优先级自然就靠后了,正好他也乐得多待些时间,用他的话讲:“老头子回了家,我再回去跟下狱有什么区别?” 谢平忧失笑,重新点燃一根蜡烛,坐在特制的高脚凳子上,隔着一张柜台勾勾手掌,示意他伸出手来例行诊脉。 “奇怪。”她皱眉偏了偏头,睁开眼看着寇定道:“前两次我见川贝对你脉象镇静有所助益,故而添了一成用量,怎么今天看更乱了?” 寇定望天走神,过了会儿才醒过来,不甚在意道:“杜若霜和夏寒来信了,你想听吗?” 谢平忧展眉解颐:“当然!信上有提我吗?她们如今到哪儿了?信是否还带在身上,快拿给我看看!” “急什么,你看你——”寇定从怀里掏出信封,抽出信纸,单手抖了抖,俩人在灯下凑在一起细看。 “世子,展信安康。已于腊月十五抵达云梦,浩泽万顷,雾气蒸腾,如置身云上……美景怡人,鱼亦好吃,盘缠够用,不必挂念,若见周大夫,代我与夏寒问其安好——杜。” 谢平忧满意又有点不满足:“开头第一句就问你,到了最后一句才问我。” 寇定将信纸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得瑟道:“周大夫真是贪心,须知山水迢迢,这短笺来到京城很不容易,她们能在信中问及你半句,已经是天大的在意了,难道你以为谁都像我家老头子,为了见友人最后一面,千里疾行,一路从塞北跑回来么?” 有几分道理,谢平忧释然了,点头问他:“你家老——呸!侯爷回京也有三天了,李将军那儿景况如何,有些好转吗?” 最后几个字纯属出于心底的殷切愿望,一不留神滑出去的,谢平忧说完便后悔,说什么呢!从医学上来讲就毫无可能,她抿住嘴做好被寇定骂蠢的准备,结果对方竟然漏过了这个挖苦她的好机会,只是怅然地摇摇头说:“就在这一两天了。” 仿佛为了呼应他的话,北长河另一岸,遥远的不知名坊间,忽然响起了送魂的鞭炮声。 11. 灵堂 事情还得从谢元初被抄家那天说起,李岩一双儿女守在宫门口,从天亮等到了天黑,一直守到第二天的破晓,才得以见到老父亲的身影——他老人家是被人抬出来的,三魂去了七魄,仅剩半口气吊着,盖在身上的破布一掀开,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 大女儿一看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奋不顾身地要去找罪魁祸首搏命。幸好被年近花甲的弟弟抱住,一家三口含羞忍辱,闷不吭声地回了家。 做姐姐的年轻时比武招亲,一身的好本事,因为弟弟拦着自己,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后院取了长缨枪,放话说:“今天谁拦着我,我先取了他项上人头!” 无人敢拦,直到她提枪迈向大门口,弟弟一副儒生打扮,沉默地站在门口,两相对峙,良久之后弟弟艰难开口道:“李家上下一百三十六口人,也要同谢家人一样吗?” 他问完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姐姐手里那竿长枪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宫里有相好的太监递出来消息,说李大将军真是条铁打的汉子,张太后遇刺,国舅一党咬定是他所为,连夜将人扣入刑讯司,上了诸多残忍手段,想要逼他认罪,结果他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年近八旬的老人,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浑身的经脉都不知断了多少,骨头却还是硬的。 不过人命再硬,终究也不能与天相争。李岩的一双儿女遍寻京中名医,每个人都表示束手无策,劝他们珍惜时间,最后多陪陪令尊吧。 英雄末路的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与此同时,有一只黑羽信鸽从寇定手掌上出发,李家大宅敞开院门,一匹棕色骏马跃蹄而出,两封书信同时从京城发出,直奔一千三百里外的塞北边境。 怀恩侯寇丹巡营回来,离营帐老远便听见了儿子那只傻鸟的叫声。 “逆子。”他喜上眉梢地催马回去,掀开营帐先抓了把麦子喂鸟,接着才从鸟腿上取下短笺,目光匆匆一扫,面上神情顷刻冻住了。 深冬腊月,塞北的野外风霜刀剑,怀恩侯花了一天半的时间交代完营中大小事,一刻也不敢多耽搁,扭头就翻身上马,迎着茫茫大雪狂奔回家。 临了临了,来得及见上友人一面,可惜这会儿李岩已经瘦成了一把骷髅,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张嘴连发出气音都很勉强,更别提说话了,他们唯一的交流便是在李岩离世那天,当着李家后人的面,李岩握住他的手,含糊地喊出一句:“莫急、莫急……” 说完他就断了气。 李府上上下下跪倒一片,连夜披上飘扬的白幡。 寇定作为好友之子,在出殡之前也披麻戴孝地去守灵,下半夜灵堂里不知为何就剩下他们父子两个,寇定心里慌慌的,偷偷瞥跪在自己斜前方的怀恩侯,斟酌开口:“父亲……” 寇丹冷声道:“别叫我,我养不出你这么有本事的儿子。” 寇定摸摸鼻尖,心里盘算着今晚果然是鸿门宴,命中注定要挨骂的。 前方寇丹跪了太久,起身时手掌在地上撑了一把,寇定看在眼里,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结果老侯爷转身从灵堂的花圈上抽出一根竹条,寇定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躲开,那竹条便劈头盖脸地甩下来。 “孽障!”寇丹打儿子真是一点儿不手软,唰唰唰的竹条抽下来,寇定背上顷刻起了数条红亘,他平常油嘴滑舌,现在真挨了打,反倒是跪得笔直,一声也不吭。 “我打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寇定头发缝隙里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咬牙道:“不知道。” 老侯爷指着他骂起来:“我走时是怎么跟你说的,时局动乱,让你不要掺和不要掺和,现在倒好,我从塞北一路回京,路上处处都是你的眼线,寇定,你现在本事是大了啊,连侯府都成了你一个人的地盘了,中秋宫宴,张太后暴毙,你敢说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寇定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不驯的轻笑:“不敢。” 老侯爷气血上涌,一瞬间血压都飙高了,手里握着竹条,一指灵台说:“那你要我将来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李将军?” 这回寇定咬紧了牙关,半个辩解的字也没替自己说。 “不知错?那我今天就打到你知错为止!” 谢平忧本想着趁来李府给人送药,顺便祭拜一下儿时心中的大英雄,结果还没走到灵堂呢,便听见凌厉的竹条抽打皮肉声,小心翼翼地探头一看,顿时心口骤缩。 大过年的,老侯爷在打孩子! 那寇定,平日里瞅着滑不留手,挺机灵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偏生跟块木头似的,半点不知道躲。 完了完了,谢平忧心说,侯爷下手这么重,就寇定那身子骨,哪儿承受得住这么一顿打啊,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她精心呵护的“小白鼠”就要惨死在实验途中了。 谢平忧动作先于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了寇定身前:“侯爷!别打了!” 寇定嘴角衔着血,扭头过来,看见她单薄的脊背,一时之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喑哑出了气声:“周大夫?” 与此同时,寇丹已经举到半空的竹条抽下来,落在了谢平忧的脚边,惊出她一身冷汗。 “你是谁?”寇丹打量着她的面庞。 “爹,这是一直帮我看病的周大夫。”寇定忽然长了嘴,抓着谢平忧的腰带爬起来,他双膝都僵硬了,整个人搂住谢平忧的肩膀,挂在她身上,虚弱地一笑,问老侯爷:“消气了吗?” 他越这样寇丹越觉得他欠揍,手心竹条一紧,作势又要抽他,却被面前这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大夫摁住了:“侯爷——” 谢平忧眼里闪着生理性的泪光,“小生周游,无名游医。世子……是我的病人,周某不才,这么久过去还没能弄懂他身上到底是什么病,连日治疗虽说略有好转,但是凭他现在的底子,万万禁不住这样一顿管教,求您看在佛祖慈悲的面子上,别再动手了吧?” 寇定傻了,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看着她侧脸诧异:这样求人的话,周大夫连生死一线的时候都没对人说过,未免也,太看重自己了吧? “哼!”寇丹瞪了儿子好一会儿,这才用力将竹条往身后一扔,甩袖大步出了灵堂。 他前脚刚走,寇定后脚就支撑不住,胳膊一松,整个人顺着谢平忧的身体滑坐在地上,呲牙咧嘴道:“周大夫,好疼啊!” 谢平忧转过身低头看他,自己的心跳尚未平息,从小臂到指尖都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手将人托起来:“我看看。” 李府的话事人为他俩寻了一处宁静的空厢房,谢平忧命令寇定解开上衣趴在床上,亲自为他上药。 “周兄,你怎么敢拦我家老头的竹鞭的?”寇定趴在床上兴致勃勃地问。 谢平忧双指擓了一小坨半透明的药膏,轻轻涂在他背上红痕处,有些地方皮薄,都能看见皮肤下紫色的斑点。 她心情实在说不上美丽,眼见此人挨了打还这么欠嗖嗖的,忍不住使了两分力气在手指上,寇定立刻便嘶了口凉气,叫喊道:“轻点儿轻点儿,祖宗!” “你祖宗在等着抽你呢!”谢平忧低声骂道。 这句话不知道哪儿触动到了寇定的笑点,他拧过脖子来看着谢平忧笑个不停,到后来谢平忧都受不了了,一掌给他脑袋推回原位:“我看你是病入膏肓了。” “周兄,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寇定叹了口气道:“咱俩要是亲生的兄弟就好了。” 谢平忧:“你省省吧,世子的福我可享不起。” 寇定不屑地一笑:“世子有什么福气,像你这样远离庙堂长在江湖之中的人才是最有福气的。” 谢平忧含糊地哼了一声。 寇定接着道:“周兄,你知道我祖宗——”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冷静了会儿才整理好表情继续说:“你知道侯爷为什么要打我吗?” 因为你欠打,谢平忧想到自己挡在寇定身前,迎上老侯爷眼神的那一个瞬间,无数心声涌上心头——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怀恩侯在她面前和个透明人也没什么区别。 没等她搭腔,寇定便自顾自接着道:“我爹为保住寇家满门,常年守在苦寒的塞北边境,宫里不信任他,特意圈禁我在京城做质子,周兄,你别看我现在来去自由,其实我连这四方的城门都出不去,跟条养在圈里的狗没区别。从小我爹就叮嘱我,韬光养晦,避世离俗,直到寇家卸下重担、得见天日的那一天,说白了,就让我装怂嘛!”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这么些年,我长着长着还是长歪了,没能如他老人家的愿,这回他千里奔袭回京,路上连随从也没多带几个,我担心他出事,一路上派人盯着,结果让他发现了,还以为我准备造反,你说说——” 谢平忧眼睫抬起,目光落在白纱帐上,心想:可怀恩侯亦有叛心啊! 12. 棺前夜话 上完药,谢平忧正在水盆前净手,一名小厮提着食盒敲门进来。 寇定揪起脑袋问:“装的什么?” “栗子酥和南瓜羹。”小厮笑盈盈地打开食盒,将碗盏一个个摆出来。 “我爹还是心疼我。”寇定欣慰道。 小厮嘿嘿一笑,扭头看着正低头擦手的谢平忧说:“这是侯爷关照周大夫的,府里的厨子从前在宫里当差,点心做得一流,周大夫尝尝。”说罢,他又扭头看着榻上的寇定笑道:“世子,侯爷让你子时之前回灵堂。” 寇定语塞,小厮躬身退出去了,他一关门,正在慢条斯理擦手的谢平忧便噗地一笑,转回身来嘲笑道:“侯爷与你可真是舐犊情深。” “亲生的。”寇定双手撑在床上排起来,扶着腰慢慢挪到桌边坐下,也不管“被关照的周大夫”了,自己先行享用,边吃边问:“方才忘了问,周兄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着实吓我一跳。” 谢平忧擦干净手,也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她倒没什么胃口,靠在椅背上欣赏美人吃播,话里有话道:“这四方城里还有世子您预料之外的行踪?实在抬举我了。” 寇定被她这样揶揄也不生气,笑着斜她一眼,大嚼两口点心,说:“正经问你呢!这地方人多眼杂,你一个抄家罪臣的徒弟,来闯龙潭虎穴做什么,闹着玩?” 谢平忧静静看着他,努力置身事外道:“李将军的外孙女额上生了不少粉刺,不好意思出门,请我上门看看。” “假话。”寇定不咸不淡道。 谢平忧跟着笑了:“怎么是假话?” “人家初诊都去你医馆里了,现在犯得上不好意思?” 谢平忧微笑着没做声,就说四方城里各人的行踪都在寇定掌握之中吧,被戳破她也不意外。 “你是专门来送李将军一程的吧?”寇定撩起眼眸看她,眼神透彻,语调平缓。 谢平忧双手搭在自己腿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耸耸肩道:“李将军出身行伍,四方征战军功赫赫,我们这一辈从小就是听他匡扶社稷的故事长大的,儿时父亲总跟我们兄弟几个说,要成才先立大志,所谓大志,在他看来就是成为李将军这样的人。” 寇定不自觉点头,认可道:“平藩王、退倭寇,李将军年轻时跟着先帝从南到北,一手撑起了半边天下,当然算是个英雄。”他说着说着莞尔一笑道:“那么周兄也曾经立志做英雄吗?” 谢平忧垂眼避开他实现,捻动面前的骨瓷筷子,轻声道:“不曾,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周某……在岸边看看就行了,不会水。” 寇定一听便笑出声,直拍大腿道:“不会水、不会水!周兄你真是个妙人!” 谢平忧不明白,有这么好笑吗?尽管她也觉得这个比喻挺幽默,但不至于笑到这种程度吧?她蹙了蹙眉。 “周兄——”寇定笑累了,手指点点桌面,劝告她:“水无常形,岂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谢平忧定定看着他,他叹口气:“你既然来了,我就带你去看看李将军的棺椁,好叫你再走近些,看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灵堂烛火摇曳,寇定屏退左右,领着谢平忧走到了棺材前,棺材盖已经合上了,只是尚未封死,谢平忧偷瞥他一眼,心说难不成你要掀人家棺材,结果想法还没落地,寇定就已经那么做了。 “周兄,搭把手,这棺材盖沉得很。” 谢平忧惊诧地往后退了半步,发出一点不成字音的感叹——不是吧?封建迷信在哪里?祖宗礼法又在哪里? “你害怕?”寇定回过头,嘲笑道:“害死他的人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谢平忧难得结巴一回:“你、你这也太不敬……” “目无礼教纲常?”寇定替她补完剩下半句,嗤笑一声道:“周兄,那都是活人骗鬼的东西,你是行医之人,世上有没有鬼,你不清楚吗?” 谢平忧被说动了,从她心底而言,亦很好奇李岩的真实死因,坊间关于这件事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若说她对此没有半点好奇,那才是自欺欺人。 “我数三二一。”谢平忧沉下气,也将手放在了冰凉的棺椁之上。 “三、二、一——” 俩人一齐发力,棺材盖缓缓开启,谢平忧低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看清了李岩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尽管身着丧服,烙铁烫伤的印迹还是从脖子蔓延出来,这位孩提时代家长口中英俊潇洒的大英雄,如今缩成干瘪瘦小的一具尸体,左边耳朵少了半截耳廓,牙齿尽数脱落,以至于嘴巴凹陷进去,看着扭曲恐怖。 谢平忧眼眶瞬间热了起来,李将军出宫之前究竟受了多少酷刑?他一个古稀老人,那些人刽子手于心何忍? “还要再看吗?”寇定问。 “不用了。”谢平忧摇摇头,俩人又慢慢卸力,将棺材盖原封不动盖了回去,寇定背上有伤,又兼使了力气,这会儿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冒出来,顺着鬓角滑落。 他本人也斜靠着黑棺滑落,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力竭气虚道:“先帝在位四十一年,李岩就给他做了四十一年的臣子,前二十年边境不平,北方百废待兴,先帝正是用人之际,于是仰仗他,一路擢拔,要不是李岩自己珍爱发妻,先帝甚至要把亲妹妹嫁给他令他做驸马。后二十一年呢……天下眼看着太平了,于是飞鸟尽、良弓藏,李岩被圈在京中,手下再无一兵一卒,渐渐成了个表面光鲜的符号人物。” “可他毕竟名声还在,朝堂上他不论站哪边的队,总是有损另一方的气势,先帝晚年偏爱张贵妃,以至于东宫失火,前朝的仕官拧成一团,也才勉强与外戚宦官打个平手,而今张贵妃成了太后,外戚拥立幼子,那些曾经抱起团来直谏皇帝的人,处境更是尴尬危险,眼看要在党争之中落于下乘,这些人就将李将军推出来当旗帜,清君侧的名头听着正义,可其中几人为公?几人为私 ?” “李将军非当这面旗帜不可吗?”谢平忧一说完便后悔,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是什么? “哈哈。”寇定气短,笑了两声便停下,轻声道:“周大夫尚在岸上,不懂水里的人,他们是躲不开漩涡的。” “这么说,坊间传言李将军从刑讯司出来……只剩下一口气,是真的?” 寇定轻轻点头道:“真。” 谢平忧痛心道:“传言说是张国舅授意,诬陷他谋逆也是真?” 寇定再次肯定道:“真。” “简直是……昭昭日月,天理难容!” “诶!”寇定左右看了看,示意她低声些:“周兄,隔墙有耳,像李将军这样的一代名臣离世,难保前来吊唁的没有张家的眼线。” 谢平忧来时的确见到不少名流,她对嘈杂人群没兴趣,更懒得听人家心里想些什么,因此低着头匆匆就挤过去了,这时回想反而后悔,她若是仔细看了那些人眼睛,定能从中分辨出奸佞。 从李家灵堂回来,谢平忧对于身边形势变化更加留意,从前高晓荷同她扯些高大人办的奇葩案子,她全当耳旁风似的略过去,现在则不然了,她发觉高晓荷实在是个不起眼但颇关键的情报点,譬如张国舅的小儿子强占挽月楼歌女一案,她便是先于贞娘得知了内幕。 高晓荷趴在她柜台上,拖着腮天真道:“张宣那个纨绔子弟,因为几百年前跟谢家二公子有过节就赖着人家姑娘不放,非说人家做过谢平怀的姘头,还说什么,按律拖出去砍了也不为过……” 谢平忧扒拉算盘的手指一停,掀眼看着她道:“你说谢家?” “对啊。”高晓荷以手挡住嘴,凑近了些,低声道:“周大夫,我同你说个秘密,谢家被抄家时,谢家长子谢平章的妻子刚诞下一个女婴没多久,这孩子在狱中为人所救,现在不知去向何处,昨夜我父亲接到张宣检举,说人就藏在挽月楼中。” 谢平忧握算盘的手有些不稳,她干脆收回手背到身后,尽量稳住语气,自然道:“那又如何?当朝律例,不足岁的婴儿不是本就不在株连范围之中吗?” 高晓荷笑她:“周大夫平日里脑子最清楚,怎么这事还转不过弯来?我且问你——当朝律例,当的是哪家的朝?张家日盛,张宣要为一己私欲大动干戈,谁能挡得住他?” 谢平忧挤出一个没滋没味的笑容,“八卦”道:“那么说,张宣这把火是冲着谢家的遗孤来的?” 高晓荷扭头朝向挽月楼的方位,应道:“也许会殃及挽月楼所有人,还好杜若霜不在那儿了……不知她当下身在何处……” 谢平忧没心思再去指正高晓荷作为脑残粉随时随地花痴的毛病了,她心跳得很快,不亚于谢家被抄家的那一天。 北辰斜街上的小医馆提前打烊,“周大夫”钻进提前备好的马车里往挽月楼赶,风动车帘,路边抱着布匹的行人转动脑袋,跟随她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13. 下狱 紧赶慢赶,谢平忧还是没能赶在张宣前边,须知挽月楼里的热闹一向集中在夜晚,这天太阳还在西山顶上挂着,半边天都被霞红染透,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中,远远听见瓷鱼巷里人头攒动,人人都在议论挽月楼的事,便心道要遭。 “公子,前面路被挡住了。”赶车的车夫停下来隔着帘子冲她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 谢平忧掀开帘子躬身出来,因为动作太快差点撞上车夫,对方往后一躲,眼瞧着她下车往人群中挤去,担心地大喊道:“公子,要不要先报官啊!” 报官?没有比这更馊的主意。 谢平忧锁紧了眉头钻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直到最内圈才发现,人群中央围着一个大脑袋尖下巴、溜肩弓背,五分身材的年轻人,这位想来就是张宣了——活像只气焰嚣张的黄鼠狼。 黄鼠狼手里掐着一截细白的脖子,谢平忧听见周围无数私语声潮水般涌过来,分不清是真实世界的声音还是她紧张状态下过于灵敏的被动技能开启,总之她从这密密麻麻的声音里听懂了脖子主人的身份:张宣口中她二哥的姘头,挽月楼第一才女苏沐婉。 苏沐婉与她不熟,从前二哥在时,她为了避嫌总是刻意躲着人家,后来二哥不在了,她更怕自己打人家眼皮子底下招摇而过,会因为有几分肖似谢平怀而使人伤心。 以致头一回正经瞧见苏沐婉的脸,竟然就在今天这种难堪场合。张宣尽管在男人堆里不算高大,但是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够用了,他指着面色通红,脚尖快要够不着地面的苏沐婉对众人道:“诸位,挽月楼乃是圣上恩准、朝廷开恩创建的快活去处,本意是想让咱们这些拘束惯了的大男人能在平日里逍遥逍遥,结果这小杂碎,会弹两手琵琶,还真他娘的拿自己当个人物了,说什么卖艺不卖身,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个贱货早就被罪臣谢平怀睡烂了!” 苏沐婉目眦欲裂,身体已经传达出窒息信号,张宣还在滔滔不绝地讨伐她:“你喜欢装清高是吧,真以为老子能惯着你?我呸!天底下漂亮女人到处有,少他娘的当自己有多稀奇!我今天拖你出来,正好也叫大家见证见证,你这个不值一钱的青楼歌女,竟敢窝藏罪臣遗孤,你是有多大的胆子!” 罪臣遗孤四个字一出来,立刻如碎石投湖,在人群中激起阵阵涟漪。 谢平忧背上亦沁出一层冷汗,要知道这令众人哗然色变的罪名,本该是她的。 此情此景最安全的做法自然是躲开些,然而她实在看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掐死,畏惧与职业本能碰撞在一起,没纠缠多久就分出了胜负。 她意欲挺身而出,可下一秒,张宣忽然松了手,甩甩小臂收回胳膊,任凭身后雏鸟一样脆弱的苏沐婉摔落在地上。 “杨勋何在?!”张宣环顾人群震声道。 离着谢平忧不远,身着官服的、颤颤巍巍的杨勋自人群中冒出头来:“少、少爷……小人张勋,在此。” “谢家抄家,你是一手经办,没少给自己捞好处吧?”张宣阴笑着朝他走去,慢慢停在他面前,危险道:“自己说,谢家的孽障究竟是不是你卖给这贱人的!” 张宣头也不回地伸手一指,杨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地上一动不动的苏沐婉,顿时两股战战,拿不准自己该说是还是不是,毕竟张宣逼他画押的事实,只对了一小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他没表态,张宣便铁青着脸色,仰头朝着挽月楼临街的窗户一吼,有扇窗户应声开了,里间伸出来一只抓着婴儿藕节小腿的手,孩子被倒吊着挂在半空,浑身赤裸,哇哇大哭。 “这就是人证——”话没说完,一个硬邦邦的包袱便横空砸过来,力道不大,角度却很精准,瞄准了面门直击鼻梁,张宣踉跄两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意识到了鼻子下流出两股热流,伸手一摸,意识到了鼻子似乎断了。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他惊诧甚至超过了愤怒,转头望去时,见一白衣郎中狂奔至窗外檐下,一边跑一边伸出双臂,不偏不倚,正好接住了“失手”跌落的婴儿,高空坠物的冲击力太强,那人接到婴儿的一瞬间,双腿折断般跪了下去,瓷鱼巷许久未经洒扫的黄泥路面,在谢平忧的膝盖下扑簌起一圈烟尘。 她感到自己在笼罩四周的烟尘里走了很久,越走越深,越走越黑,一呼吸,鼻腔里就附着了难以形容的臭味因子,可她还必须得说服自己尽快习惯这味道,因为继续往里走,只会越来越难闻。 “周大夫、周大夫——” 她听见有人在烟尘外急切地低声唤她,那声音很熟悉,像是……谢平忧骤然掀开了眼,对上高晓荷感激涕零的视线:“谢天谢地,周大夫你可算是醒了!” “我这是?”受伤过后四肢麻木,谢平忧的异能反而变得格外敏锐,她望着高晓荷的瞳孔,眨眼间所有困惑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高晓荷不知道她已有答案,压低了声音飞快道:“此处乃是刑部大牢,周大夫你在挽月楼门前打了张宣,他一路告状到我爹面前,张国舅点了三司会审,你在挽月楼下接住的那孩子还真是谢氏遗孤,我父亲说此案可大可小——” “谁让你来的?”谢平忧没工夫听她说这些,直接打断道。 “我?我……”高晓荷茫然道:“周大夫,家父是——” 谢平忧勉力撑直了脊背,在昏黑的光线下眯眼打量着她:“我不是问你怎么来的,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来?”毕竟刑部大牢里肮脏污浊,虫鼠横行,她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吃饱了撑的要来脏自己的脚? 高晓荷对这样严肃的周大夫感到陌生,长时间相处累积起来的信任亦很快溃散,她在无形中自乱阵脚,缩回手,无措地低头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打人 的张宣怎么样了,或是问挽月楼的姐姐妹妹们,再不济问问那个被你救下的婴儿,外人传你收养了那孩子,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越说声音越是微弱,谢平忧艰难伸出一只手去,向前托住了她的下巴,轻轻用力,将人脸抬起来,四目相对。 谢平忧轻声道:“张宣逍遥法外,强占挽月楼半成股份,苏沐婉委身于他做婢女,那孩子,是姓谢,名叫谢允存,这名字还是我起的。”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落下来都笃定可靠,高晓荷越听越心惊,放大了瞳仁盯着她问:“周大夫,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监舍外有狱卒脚步声靠近,谢平忧没时间再去编织一个靠谱的谎言,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编,垂下手腕道:“晓荷,我能看透你心中所想,你知道的我都知道,我问你,是想要你弄清楚你自己都还不知道的事。” “周大夫……”信息量太大,高晓荷显然需要一段时间消化。 “你快走吧,不必因一时冲动为我涉险。” 高晓荷磨磨叽叽地不愿起身,谢平忧伸掌推了她一把:“快走!” “周大夫!”高晓荷嗓子发紧,一边起身一边往后退,袖中一小圈短笺掉下来,高晓荷抓住最后时机说:“这是怀恩侯家的那个漂亮世子请我拿给你的。” 就那么几步路,谢平忧愣是手脚并用,爬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爬过来捡到手里。 循着墙角照进来的一丝光亮,她颤抖着手指捋开短笺,果然是标志性的寇世草书,短短八个字:七月平安,你亦无虞。 好一个“你亦无虞”,谢平忧弯起嘴角,心说自己两辈子加起来还没遇见过这么敢画饼的人,他要怎么保证自己无虞?好歹透露点儿风声先啊,半个字的计划也不说,该不会是憋着要玩把大的,光天化日之下劫法场? 谢平忧摇头笑了笑,她可不愿意出那样的风头。 狱卒扶着佩刀走过,见这重点监控的白衣郎中醒了,还靠在草垛上痴笑,神经立刻警觉起来,隔着门网震了震刀鞘,厉声喝道:“里面的!干什么呢!” 谢平忧微微抬起了下巴,隔着空荡荡的牢笼盯住那狱卒眼睛,对方背上一紧,好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他当胸捅了个对穿似的。 “福吉~”谢平忧抬手冲狱卒勾了勾,嗓音哑到有几分魅惑:“是我啊福吉,你去年三月在慈济堂给母亲治疗眼疾,我还见过你,你忘了?” 狱卒定住,好一会儿才不敢相信道:“周大夫?” 谢平忧眉头舒展开来,宽慰一笑,亲切关怀道:“令堂的眼睛,如今可还好吗?” 狱卒左右看了看,确定这会儿不会再有同僚忽然出现,于是摘下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匆忙开了锁奔向谢平忧身边,单膝跪地,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一遍说:“周大夫,我母亲的眼睛近来又有事,您帮人帮到底,一定得……” 14. 悬命 福吉本姓杨,张家起势后为了攀得高枝,跟随母亲改姓了张。按此时的社会背景,要想结交贵人,就要包装出一个孝子故事,于是张福吉去年开始正视他家中那位耳鸣眼花的老母亲,很快规划出一个“散尽家财只为救母,孤儿寡母走投无路”的人设。 这个故事后来能成功传到张国舅耳朵里,令他因缘际会之下在刑部大牢谋得一份闲差,还多亏了慈济堂的周大夫,那真是妙手回春,一个疗程的药服下去,他几近失明的老娘都能夜里绣花了,疗效之神奇,为故事的传播提供了最大的噱头。 他没想到再见周大夫是在自己当差的刑部大牢里,此地不比外边的寻常狱所,小偷小摸的都不够资格关进来,而但凡住进来的,全都是九死一生的重刑犯。 “周大夫所犯何事?怎的被关进天牢里来了?”福吉实在没忍住打听。 谢平忧摊着双手一哂,轻声道:“左不过是些恩怨是非,家长里短的小事,你难道还没领教过家务事的厉害吗?” 这话实在说到福吉心坎上了,他新婚没多久,娶的是顶头上司家的大小姐,对方容貌尚可,脾气超群,一来就与他老娘不对付,婆媳矛盾尖锐得可怕,这不,妻子昨天又撅着嘴回了娘家,而他妈也没占到半分便宜,还把本来恢复的眼疾也惹出来了,眼看快到张国舅生日,按设想,他本该带着老母上门贺寿,可现在老母这幅景况,怎好意思带出门? 幸而天降一个周大夫。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利用一番再说。 谢平忧看着他略微躲闪的目光,对他心里的算盘一目了然,于是将计就计道:“眼疾并非寻常小病,还是得当面看过病人情况我才能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张福吉心中嘀咕了一秒你可是死刑犯,她便马上笑着开导道:“你放心,我出不去,你择机将令堂带进来就是。” 这么说好像还差不多,这个月轮值夜班的同僚没几个实心眼的,他想支开大家一两个时辰易如反掌,张福吉同意了周大夫的意见,十分“恳切”地表示:“周大夫,小的无能,眼看您在这儿受苦,却实在没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要是咱们相遇在大牢外边,我一定重金酬谢……” 谢平忧假笑着同他演回来:“我是走到渡口边上的人了,还要那些金银珠宝做什么?” “说的是说的是……”张福吉想到没花出去的钱,好像未来时空的自己伸出手,往现在的自己兜里塞了一打银票似的,心情通畅,以至于对周大夫生出一点真正的敬佩来。 “周大夫若是还想要点别的什么,尽管和我开口,这附近好吃好喝的,只要您喜欢,我——” 谢平忧没有做饱死鬼的志愿,她对张福吉说自己双臂和膝盖受伤,剧痛难忍,祈求张福吉帮忙买几味药材进来。 张福吉留了个心眼,去药店抓药时特意问了伙计:“这其中有没有不对劲的?” 对方仔细看了药方,说:“没有,大人您就放心抓去吧,我们店里做的都是诚信买卖,不掺假的。” 张福吉翻了个白眼,心道真是鸡同鸭讲,他换了个伙计,拿大白话直抒胸臆:“这药吃了不会死人吧?” 那毕竟是刑部大牢,周大夫犯了诛九族的罪,他担心对方自杀。 “不会不会!”伙计吓一跳,连连摆手。 张福吉这才放下心,按照谢平忧交代的事项,一一买齐送进牢里来。 一并送来的还有他备受折磨的老母亲,谢平忧躺在牢里的草垛上给老人家诊脉,手指刚一搭上去,耳边立即响起凄厉的尖啸声,如闯鬼阵,她皱了皱眉,忍耐片刻过后,尖啸声逐渐远去,这才听见老人心中含糊不清、语句颠倒的控诉。 大致是说些儿子儿媳对自己不好,好想回女儿家去之类的话。 “周大夫,我娘怎么样,眼睛还有得治吗?” 谢平忧深吸一口气,撤回手看着他道:“当然有得治,天底下的病,只要能找出病因都有得治,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那……”张福吉有点胆怯地问出口:“病因是什么?” “这我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确定,拿纸笔来,我先写个方子给你罢。” “这儿。”张福吉忙从怀里掏出纸笔,谢平忧握笔时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一张药方写完已经是满头大汗,老太太在旁边待着,忽地清醒一瞬,对着空气的方向拜谢道:“周大夫啊,多谢你啊!” 谢平忧无可奈何地一笑,将纸笔甩回张福吉手中,摆手道:“走吧,隔日再来!” 怀恩侯是隔了三日才回的家,他从南山育马场一路策马而归,到家时已经半夜,侯府西北角的那座高楼上仍旧烛火通明,檐角停满了神采奕奕的鸽子,一见家长的家长夜归,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交头接耳起来。 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屋内寇定听见鸟叫,沉重的眼皮只略微掀了一掀,便没事儿人似的,轻抬下巴示意代笔的管家:“接着写。” 管家握着笔踌躇不定,内心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屁股又偏偏不敢离开凳子,左右为难地快要哭了:“世子,侯爷、侯爷他应该是回来了……” “嗯。”寇定发着高烧,看人看物都很不真切,面前的一切在他眼中只剩下一只燃烧的蜡烛,火焰飘动,慢慢侵蚀着蜡烛的烛芯。 他想他必须要在这根蜡烛燃尽之前将周游从牢里捞出来,即便这不中用的躯体又到了疾病发作期,即便寇丹见到他如此殚精竭虑经营权术,肯定要跳起来打断他的腿。 那也没什么,打断就打断吧。 要是没有周大夫在灵堂替他挡的那些鞭子,他也许早就被打断腿了。 寇丹果然是脸色铁青,一甩袍角大步迈进府内,他脚下生风,半个侯府的下人在后边追都追不上,大家只能跟在侯爷屁股后边干着急,纷纷断定:世子这把玩飘了。 卧室的门被嘭一声推开,管家吓得立刻放下笔跪在地上,求饶道:“侯爷、侯爷,小的实在是……” “你给我出去。”寇丹气沉丹田,冲着门后一扭下巴。 管家求之不得,马上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整座楼阁只剩下了父子俩人,对峙中,寇定率先扛不住,上半身趴在了桌面上,哑声道:“爹。” 寇丹皱眉走近来:“病势如何?” 颇令人意外啊,寇定半阖着眼皮,虚弱地笑了下说:“死不了。” 寇丹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拈起桌上的信纸扫了一眼,冷峻道:“周大夫的事,我有所耳闻了,人现在在刑部大牢?” 寇定心情复杂地哼了一声说:“定了三月十七午门侯斩,说是要……枭首示众。” 寇丹严肃道:“周大夫名门之后,又是人中龙凤,本不该遭逢此难——可惜他父亲山高水远力所不及,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寇定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近在咫尺、却看不清的父亲,诧异道:“你不骂我?” 寇丹的肩膀挡住了摇曳的烛影,他罕见地拿出一副慈父派头来,反问儿子:“你能分得清对错,待朋友有情有义,我骂你做什么?” 寇定一时无言,撑着桌面扬起脑袋来,隐约觉得自己烧都退下去两分。 寇丹给自己倒了杯陈茶,一口闷下去,短促笑道:“我竟然不知道你跟大理寺老高家的闺女还有些瓜葛,你也是时候……” 寇定连忙抢话,双手投降道:“爹,我对高大人的千金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我们就是纯粹的——” 父子俩在不让人把话说完这件事很有共性,寇丹呸一声,将嚼碎的茶叶喷进碗底,评论亲儿子说:“不开窍的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把你娘追到手了。” “是是是,您多厉害!”寇定垂下手来,放松一笑。 “今儿我已经递了折子,三月十八过后离京,再待下去,恐怕皇帝小儿都要睡不着觉了。”寇丹放下茶碗,抓着白瓷边沿在桌面上转了一圈,下定决心,抬眼看着儿子道:“寇定,你想跟我离开京城吗?” 寇定挑了下眉:“为什么?” “你说呢?风云际会处,未必不是人间炼狱。” 寇定努努嘴,好像很单纯似的问:“你想要我跟你去塞北?塞北有什么好的?” 寇丹指着已经喝干的茶碗,难得温情地玩笑道:“总之你想要这的雨前银针是没有的,鹅梨暖帐也是做梦,更别提你小厨房里那些精细的点心……” “那说什么,不去了!”寇定一挥手,艰难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床榻,还离着半步远呢,整个人便晕倒似的往榻上一摔,顷刻间没了声音。 寇丹坐在桌边盯着儿子瞧了半晌,确认他还有呼吸,只是太微弱,这才垂下眼摇摇头,长舒一口气。 三月十七,掰着指头数,还剩下三日。 15. 逃出生天 三月十六夜,满月当空,月光亮堂堂照着寂静的北长河,河上往来的船只都靠了岸歇息,偶有轻舟跟随水面浅波摇晃,往水波来处看,能看见一双白花花的胳膊上下划动,是有人正在凫水。 这会儿气温还凉着呢,高晓荷仗着皮下脂肪厚实些,每天跳进河里游泳。 此刻她好不容易游到拱桥底下,气喘吁吁地上岸拧干衣服水分,桥边响起一长一短的口哨,高晓荷竖起耳朵,听见马车车轮滚过石板路的声音,确认只有一辆车之后,她提着湿漉漉的衣服拐上了桥。 “高小姐。”老马从马车上跳下来,冲她尊敬地一拱手,而后恢复没正形儿本色,调笑道:“几日不见,又苗条了。” 高晓荷无暇同他客套,从怀里掏出一个宝蓝色琉璃罐子,盖子没盖严实,她懊悔地滤去水分,从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展开来铺平在马车轿厢前的地板上:“孩子就在藏在这里,每晚有乳娘、看守各一名,门外巡防两名,佩刀,另外这里——” 她手指在地形图上方划拉出一条直线,指着几颗大树样的图标说:“有埋伏弓箭手,杨勋失手过一次,这回万分谨慎,你们有几成把握?” 老马弯腰凑近了看图,语气如常道:“每次有人问这种话,世子都叫我答十成。” 高晓荷汗颜,自从她从刑部大牢里回来,周大夫那个“为什么”的问题始终萦绕在心头,近来她忽然茅塞顿开,发现了原来在她心中,有比“变美变瘦变迷人”更重要的东西,这东西浮出水面,稳稳当当地压住了一颗浮躁的心,叫她几乎一夜间长大成人。 她不再像从前一样仰视众生了,听见不合适的抖机灵会沉下脸。 “我是认真问的。”她看着老马的后脑勺说。 老马卡帧似的掉了几幅出去,接着直起背,有些意外地正视她一眼,旋即接受了小公主已然长大的事实,平静道:“五成,张家盯牢里盯得很紧,能否全身而退,得看周大夫……和我们几个的造化。” 高晓荷背手至身后,后槽牙咬住一边脸颊的腮肉,沉默了片刻,接着点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马看她便想到自己跌宕的前半生,若是有闺女,也该像她一样大了,高家的长辈们有眼无珠,看不出这是个扎实的好孩子,他只能越俎代庖地赞许:“高小姐沉稳了,瞧得出几分周大夫的风采。” 周大夫本人正在牢里大快朵颐,今天福吉难得大方,给她送进来一桌子好酒好菜,凭谢平忧那条挑剔的舌头,一尝就知道今儿这烧鸡买的是荟石巷裘氏酒家的,他们家烧鸡的手艺代代相传,至今已经过了三代,比浮云楼大师傅烧得还要好,张福吉这个人心机叵测,一肚子坏水,没想在在饮食之道上居然颇为识货,可惜了,小心眼的人在哪儿都小心眼,谢平忧将被拆开的烧鸡骨头拼回去,发现盘里少了几根骨头,一想便知是福吉偷吃。 被这么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拿来下酒,恐怕这只鸡知道了都要去枉死城中告状。 作为原告鸡的代理讼师,谢平忧决定给这厮判个死刑。 “死刑犯预备役”张福吉巡完牢回来,见周大夫饭已经快吃到尾声,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根本不知道这是断头饭,他都忍不住心生恻隐——当然,是极为有限的一点恻隐。 “福吉!”谢平忧低声唤他,冲他遥遥举杯。 张福吉鬼使神差地打开牢门走了进去,两位死刑犯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谢平忧举起酒杯正要仰头灌下去,见他一脸愁容,放下了酒杯道:“有什么心事?” 福吉叹了口气,笼络人心的话反正不要钱,他一股脑儿说出来:“周大夫,我娘的眼睛多谢你,我命中的贵人不多,你算一个,要不是你当初在慈济堂……” 谢平忧挺直了脊背便比他高,睥睨着这小人在最后关头为自己的良心减负,心中冷笑,面上却微笑,善解人意道:“举手之劳,我既行医,治病救人乃是本分。” 张福吉在这样磊落无私的好人面前照见了自己的形容丑陋,岁月无情啊,将自己变成了这么一个不自由不快乐的中年人。 他又叹一口气,谢平忧皱眉,主动挑起话头道:“是怎么了,令堂眼睛也好多了,你妻子也已经回家,你怎么还天天垂头丧气的?” 张福吉埋头到掌中,搓了搓脸。 “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再见不得人的秘密,明天过后我就带进土里去了,说吧!”谢平忧循循善诱道。 “周大夫,我娘时日无多,一直想在走前抱上孙子,可是我家那位,肚子实在是不争气,这么久了连半点儿动静都没有,你说,这算是病吗?有法子治吗?” 面对他如此诚恳的期盼,谢平忧下巴动了动,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呢?这辈子轮转,给她干到不孕不育专科门诊来了。 不过张福吉这小子,都到生死关头了还真话假话掺着说——他娘是想抱孙子不假,可经历了这么几番婆媳大斗法,现在发自内心地更期待小俩口家庭破裂,好让张福吉再纳良妾,而张福吉和他妻子新婚三个多月,之所以始终没有怀孕,并非是妻子肚子不争气,而是妻子嫌弃他房事差劲,每回都草草结束,现在已经不许他随便上自己的床了。 “有法子治。”谢平忧信口开河道:“只不过嘛……” “只不过什么!”张福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只不过孩子这事儿,光治疗女方用处不大,须得夫妻同治。” “哎哟。”张福吉面露难色,他家有河东狮,怎么可能配合自己治疗,想着想着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周大夫,有没有,有没有光治男人的法子?” 谢平忧抓着酒杯斜眼盯他几秒,张福吉心虚地快要流下汗来,却见周大夫忍俊不禁,将酒杯往前一递,豪迈道:“有!你不就是想在媳妇面前做回真丈夫吗?满饮此杯,喝完我就传与你。” 牢里当差有规定,值夜班不许饮酒,可张福吉实在太迫切地需要知道周大夫的秘方了,只好一咬牙,接过来仰头灌下。 “周大夫,我……”话没说完,头已昏 沉,张福吉惊觉不对劲,看着面前人放大的重影,心中怎么也想不通,这酒——周大夫不是才当着自己的面喝过吗? 酒杯脱手滚落在地,他亦跟着倒了下去,闭眼之前瞧见周大夫撑着矮几左摇右晃地站起来,接着冲自己笑了一下,跨过满桌的餐盘狼藉,取走了他腰间的钥匙串。 刑部大牢的结构并不复杂,按说谢平忧拿了钥匙,最应该做的是趁没人发现前逃出去,可动脑子一想就知道,这么单枪匹马地走出去,无非就是横尸在大牢门口,连个叫屈的机会都不会有。 于是她挨个儿打开了狱友们的牢门,钥匙串叮当的碰撞声响到哪里,自由的狂呼就走到哪里,这些人中既有和她一样被陷害下了冤狱的,也有不少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谢平忧来不及甄别了,一眼扫过去,除了那几个实在罪该万死的,她统统大手一挥,放其自由。 衣衫褴褛的犯人们挤在唯一的向外通道里,你推我搡,唯恐自己落了后,这是他们捡来的第二条命,面对闻讯赶来的官兵时,并不像第一条命那样瞻前顾后。 “弄死我?来啊!”不知道哪位刺头好汉怒吼一声,顶着官兵的火把就冲上去,人群如同失序的羊群一般,马上一波波跟着往外涌。 谢平忧游鱼般穿梭在打斗的缝隙里,耳畔是混乱的叫喊声,火把坠地,险些燎了她的衣角。 她从灼热的火光里抬头,恍然惊觉,自己已经来到了大牢之外,闻讯赶来的援兵越来越多,眼看要从小规模越狱事件演变成一场兵乱,怎么办?该往哪边走?事情似乎有几分超出控制。 正焦急地思索着,胳膊突然被人一拽,她脚下一歪失去重心,侧转了半圈,正好瞧见一把刀从自己方才站着的位置凌空划过,要不是被人拉了一把,这会儿自己已经身首异处了。 她瞪大了眼睛扭头去看拉着自己胳膊的人,仅凭蒙面之上的半双眼睛就认出了对方:“老马?!” “嘿嘿!”老马猥琐一笑:“周大夫别来无恙,我等正要去闯刑部大牢呢,没想到你自己跑出来了!” 我等……谢平忧飞快地扭头:“还有谁?”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跟紧老夫!” 有前车之鉴,谢平忧这回没在关键时刻和老马顶嘴,她矮身跟随老马没入人群边缘,且战且退间,她看出了老马所谓的“我等”还有哪些人,都是寇定的死士,随着老马抽离混乱中心,将她安全地包裹在内。 “别让他们跑了!”颤抖之中的官兵竟然还有几个清醒的,指着他们大喊。 老马鹰隼般眼睛回头一瞥,厉声道:“小齐小武断后,涛儿走北面,我们兵分两路!” “诶?诶诶!”谢平忧还没来得及将这些“恩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就被老马一把揽起,飞檐走壁,老马速度快得令墙沿上的野猫都驻足震惊。 谢平忧不晕车不晕机,这会儿却有点“晕人”了,她看见越来越远的刑部大牢在眼前合成一个黑色小点,整座京城在她脚下匐匍着,像座久睡的石兽,不日就要睁眼。 16. 道歉 胃里翻江倒海,谢平忧猛然惊醒,一翻身扒着床沿狂吐出来。 她在牢里给张福吉下药,为了把戏做足,也没少灌自个儿,幸好有先前服下的解药镇着,再加上丰盛的断头饭延缓药劲,这才撑到了逃出刑部大牢。 床头有人贴心地放了个痰盂,谢平忧一面庆幸,一面闻着自己的呕吐味儿嫌弃地皱眉,抬头四顾,猜出这里是怀恩侯府。 寇定呢? 正想着,听见外间低声人语。 高晓荷一身夜行衣,跟在抱孩子的柳贞娘身后迈步进来,夜半风寒,她随手合上了门。 寇定正在疾病发作期,又加连日劳神,连坐起来的气力也没有,早早将一席贵妃榻挪至外间,横在书案前,躺着办公。 “世子。”柳贞娘屈膝行礼,低声道:“孩子我们带回来了。” “有受伤吗?抱过来我看看。”寇定披肩散发,身上盖着一条白裘,柳贞娘刚抱着孩子走近,他又一抬手挡住了对方——想起自己是染病之躯,虽说这么多年未见传染性,但过了病气给孩子总归不好,这毕竟是周大夫当成眼珠一样的宝贝。 “罢了,先带去给楼大夫瞧瞧吧。”他捂住口鼻侧过脸咳了几下,哑声说。 “世子——”柳贞娘面露担忧,没有立即离开。 寇定摆摆手,不再同她多讲,反而冲着她身后的高晓荷一颔首,轻轻道:“此番有劳高小姐了。” “举手之劳。”高晓荷取下兜帽,露出一张瘦削了五分的清秀面孔来,她进步很大,换作从前要她面对面同寇定讲话,那是万万做不到的,现在能镇定交流了,脸颊却依然会不争气地泛红。 她索性控制自己不去看榻上的寇定,将目光落在案前一本摊开的病历薄上,瞥见纸张上细密的小楷,原来是周大夫的笔迹,看了两行,整个人无端沉静下来。 待柳贞娘离开之后,寇定又提起一口气,缓缓问:“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令尊那边打算如何交待?” “还未想过,挽月楼大火未熄,府兵抽调到我家,家父忙着对付张国舅去了。”高晓荷伙同怀恩侯府、挽月楼这一群人,里应外合,将早成众矢之的的谢氏遗孤偷了出来,事后她父亲如何收场,她自己又会落得如何下场,高晓荷实在没勇气思量,这位循规蹈矩长大的闺阁小姐,仅凭周大夫一句“想清楚为什么”就走到了此处,已然是超出所有人预料。 寇定正要开口,太阳穴忽然一阵刺痛,霎时脑内所有痛觉神经都跟着造起反来,那滋味好像有人将他罩在一口洪钟之内,尖锐音浪从四面八方传来,刺破皮囊肝胆,几乎令他形神俱灭。 高晓荷瞄见榻上的世子眉头紧皱,双目阖严,露在白裘外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分明,青筋暴起,好像下一秒就要暴毙而亡似的,顿时六神无主起来。 “世子?你没事儿吧?”她心惊胆战地发问。 寇定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得开嘴,疼痛散入四肢百骸,反倒渐渐平息了,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巴尖汇聚成点,一滴一滴溅落在衣襟上。 “没事儿。”寇定沙哑出了气声,惨笑道:“我问你是想要你宽心,其实令尊未必不知道你做这些,你是头一回做内应,你爹可是朝堂上混了二十年屹立不倒的老泥鳅,他让你得手,一是想保全自己的名声,二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高晓荷先是惊诧,而后将信将疑道:“世子怎么断定我爹知……” 寇定低下头去,盯着白裘上自己攥出来的手指印,慢慢抚平,笑道:“你不入仕,自然不明白,官场上并无绝对的朋党,像高大人这样两边不靠的老臣,最忌讳将路走绝……好了,事已至此,你若不放心,我请人修书一封给你爹送去,保证你回了家还能全须全尾地过日子。” 高晓荷陷入沉默,她发觉自己和寇定之间最大的差距并不在外貌,而在心思深处,这人远看是一汪碧水,凑近一瞧才发现,是幽幽千尺、深不见底的桃花潭。 寇定讲完最后一个字便再无动静,他脑袋杵在那儿不动,神识游走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远远看,好像打了个盹。 不过这钢丝绳上偷来的一刻小憩,却被突然搭在他腕间的一只手打断了,寇定浑身一颤,惊醒过来,还以为是高晓荷没走,结果睁眼看见了本该在屋内睡觉的周大夫。 他绷直的肩膀立马又垮了下去,软绵绵往榻上一躺,笑着喘了口气。 谢平忧掀他一眼,那眼神乍看不喜不怒,是她惯有的平稳姿态,但过于仓促的垂眼暴露了她的心情,寇定想要开口缓和下气氛,然而没力气讲话,盯着她细微抽动的面颊,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儿。 “小周大夫……”寇定蕴酿半天,曲起手指,挠了挠她掌心,哑声哄道:“我没什么大事儿,你看,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平忧一秒也撑不住,撤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伏案寻笔。 “我知道对不住你,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谢平忧想答“好”“没置气”……可如鲠在喉的她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只能假装忙碌,提起桌案上重重叠叠的纸张,一边找笔一边滑泪,她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难过,即便耗费心血的实验做毁了,实验对象给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也不值得她哭成这样吧?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其他理由,只好一股脑儿将失态全部归罪于中途折戟的医学事业上。 寇定见她肩膀耸动,猜她是哭了,一时有些惊骇,竟然无药自医——坐了起来,枯瘦的手掌拍在她背上,安慰到:“好了好了,你看我都不是为了救你吗?” 谢平忧翻到了被地形图覆盖着一只羊毫笔,笔端墨汁干透,羊毫凝结在一块儿,戳都戳不开,她握着笔凝固在那儿,心想以寇定那一身的臭讲究毛病,要不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是不会将他的心爱文具这样乱扔的,自己怎么早没看出他病重至此呢?明明杜若霜和夏寒走前有过提醒,全怪自己没当回事,到头来还牵连他病 情加重…… 她再也绷不住,趴在桌上放肆流泪起来。 寇定进退两难,手掌顺着她脊背无力滑落,这还哄不好了,他无奈地看着小周大夫,心说周大侠教育子女的方式和其他人果然不同,放眼京城,谁家的公子长大之后还敢这样公开掉眼泪的? 却也是……有几分至纯至善的真性情,他怜爱地扯出一点笑意。 “同你讲个好消息。”他靠在榻上嘶哑道:“你在牢里这些天,外面风云突变,张宣强占了挽月楼,以谢家那孩子的性命胁迫苏沐婉委身,苏小姐刚烈,却也聪明,干脆将计就计,今天夜里一把火烧了挽月楼,张宣想要洞房花烛,现在大可以去向阎王爷要了。” 谢平忧耳后的神经不停搏动,她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后果,止住哭泣,转回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寇定道:“挽月楼里其他人呢?” 寇定看着她,莞尔一笑,点头道:“火从顶层烧起,楼下其他人转移及时,大多平安。” 谢平忧没他这么乐观,今夜风大,挽月楼那一片木质结构多,容易引发连片大火,如果造成了群体性烧伤,凭京城的民间医疗系统,那是万万不够用的。 “世子——”她吸了吸鼻子道。 寇定头回听见她嘴里冒出来这么两个字,失笑道:“怎么?” “瓷鱼巷往东三里即是皇城,为保皇宫定有官兵前去救火,但他们只是救火,不见得救人,可是水火无情,受伤的人一旦不能得到及时救治,死亡几率便会大大提升——” 寇定听明白了,严肃道:“你想怎么做?” 谢平忧提起那只凝固的羊毫笔,在砚台中一蘸,也不管写出来什么鸟样了,就着案上那张地形图大笔圈出几点:“伤者人数众多,一齐涌来时,资源必然捉襟见肘,此时最要紧的,不是治好哪一位病人,而是稳住基本……” 她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在急诊科轮转,带教主任领着她走过宽阔的绿色通道,那些从身侧推过的病床,匆匆路过的医护,形与声通通重现在她脑海中,如何疏散、如何分级,怎样分配资源能最大限度降低伤害……这些几百年后现代人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纷纷化为她笔下的一滩滩墨渍,在展开的京城地图上洇开。 寇定起初还想劝劝她,瓷鱼巷里那些人家,当初可没少看谢府抄家的热闹,你跟他们无亲无故只有仇,干嘛还关心那些人死活? 可瞧她越说眼睛越亮,寇定这番刻薄话就没出口,并且最初的刻薄冲动过去之后,他也冷静下来,的确,民为国本,周大夫这般思虑,很有些心怀苍生的气节,反倒是自己,代入对方立场,替她小气了。 “你慢点儿说。”寇定指了指案上的一壶水,示意她喝两口:“方才提到的那些事,我现在就能请人去办。” “谁?”谢平忧喝水喝得着急,忍着咳硬往下咽,两边眉毛都用力压成了八字。 寇定轻哼出一声笑,说:“高大人。” 17. 樱桃 挽月楼大火平息半月有余,周围建筑尚未恢复,人流却已经慢慢回来了。 高晓荷打马经过,在瓷鱼巷的一家糖水铺子前勒住缰绳,朗声唤店家给她倒碗绿豆汤。 门口蹲着喝凉茶的黑皮汉子抬起草帽,冲她嘿嘿一笑说:“哟,家里老爷子升官发财,连带着辔头都给你换镶金的了。” 高晓荷大方一笑,翻身下马,一边走进店铺来,一边摘下荷包数银子,低头瞟脚边的老马道:“是鎏金不是镶金的,宫里技师玩剩下的把戏——你还喝点什么,我请客。” 有了富婆傍身,老马立刻毫不客气地将铺里最贵的东西全点了一遍,店家热情地抬出桌椅,搭起凉棚,俩人相对而坐,饮茶吹风。 老马八卦道:“你从东边来?听人说瓷鱼巷往东一里半的地底下,有张家私藏的酒窖,高大人救死扶伤扼住火势,天大的功劳,都不及他误打误撞给张家保全了这座酒窖,这才连升两级,此话当真吗?” 高晓荷专心尝了一口清凉的绿豆汤,平静放下碗道:“不知。” “诶,你这人!”老马作为资深酒蒙子,一想到京城地底下竟然还有某处埋着连他都不知道的佳酿,那心里跟猫抓似的,脸上五官拧在一起,无声骂她小气。 高晓荷只是微笑,透过夏日晌午的阳光远远注视大火灼烧后的挽月楼——半边焦木残梁,半边完好如初,如同新婚之夜被人毁容的新娘,一张脸分成两半,拼凑红妆与枯骨。 “喂!站住!”“逮捕朝廷命犯、无关人等,通通让开!”离着十来步的距离,忽然传出官兵怒喝,俩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只见俩身着软甲、手摁佩刀的大头兵翻过粮草垛子,直扑一名落荒而逃的男子。 陌生人,高晓荷只看了一眼,淡定地扭回头,端起茶碗继续喝汤。 老马眯起老花眼,难以置信道:“那天周大夫放出来的倒霉蛋还没抓完么?” “听我爹说,还剩三人。” 老马撅起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也跟着低头斯斯哈哈嗦了一口茶汤。 还剩三人,周大夫便是其中一个,难怪世子准备送她出城去了。 谢平忧寄住在怀恩侯府的这些日子,吃穿不愁无拘无束,每天晨起去小花园散散步,摘两朵栀子花回来,提着去看望缠绵病榻的世子大人,花瓣搔过他鼻尖,在梦里也能香他一跟头。 紧跟着寇定醒了,谢平忧便乐呵呵地笑他起不来床,连夜壶都得小厮一天倒八回。 给世子臊得耳朵都红透,蔫坏的周大夫才肯好生插了花瓶,坐回来床边,屏气凝神,严肃诊晨脉。 “今日我好些了吗?”寇定总是这么好奇。 谢平忧缓缓睁了眼,看着他说上几句听不懂的行内话,寇定心便安上几分,偶尔也有情况不太妙的时候,这时他就会听见周大夫一句堪称自负的质问:“昨天瞒着我吐药了吗?” 寇定两眼一闭恨不得晕死过去——天地良心,他比谁都想赶紧好起来,怎么可能找死? “哎。”谢平忧意识到自己错怪病人,很不经意地搭了台子下来,拍拍他身上的褥子道:“再观察两日。” 病中日月长,寇定数着窗外的雨过日子,一场接一场,一夜又一夜,柔柔雨丝从寒凉到舒爽,夏日将近了。 他这具肉身在杏林圣手小周大夫的照看下,逐渐恢复了元气,病中俩人聊天,说到前日那只落进侯府院墙内的风筝,谢平忧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看来周兄童心未泯,还想出去放风筝。”寇定张口就是肯定句,揶揄她孩子气。 谢平忧面不改色,将锅全推到还不会说话的谢允存身上:“七月喜欢,天上有风筝她总爱盯着看。” 寇定搁了手上闲书,望向她道:“城内风声日紧,我想,趁张家回过神来,先把你和七月送回家去如何?” 谢平忧保持低头写字的姿势不动,思绪却一下子弥漫开来,家?她哪里还有家? 寇定虚握着拳头掩住两声轻咳,偷偷觑她道:“周兄,你我共患生死、早就是情同手足,我……不是赶你走,实在是京内形势不明,我担心凭我一己之力,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七月。” 谢平忧徐徐呵出一口气,放下笔,盯着纸上洇开的小团墨迹不出声。 其实她都明白,自己是朝廷命犯,七月更是张家人眼中钉肉中刺,京城早就不适合待下去了 ,越早走越好。可寇定的病刚好了一半,她根本没法儿放心,况且前路山高水长,哪里再去找侯府一般的乌托邦呢? “侯府这一方天地,给大人起居休息是够了,可给孩子开拓见闻、纵情玩乐却还远远不够。”寇定将自己当作反面例子,对新手家长晓之以理说:“周兄不会忍心看孩子从小在这四方的院墙之内长大,永远见不得光吧?” 谢平忧抿唇转过头,冲他粲然一笑道:“你不是早就吩咐人去准备了吗?何时出发,告知我一声就是了。” 说完,她起身离开,去小厨房看熬药的进度,这大半个月来,寇定喝进去的每一滴药都是她亲手调配,盯着人熬制,就连送药也没假手于人。 后厨传菜的伙计最为八卦,第一次见周大夫来厨房便对着这张脸惊为天人,日子久了,开始在心里放飞想象力,编排周大夫和自家少爷的断袖故事。 纯属无稽之谈,谢平忧回回去小厨房都躲着这家伙,生怕一对眼,自己被迫听见什么颠鸾倒凤的三流话本。 今天运气倒好,没碰上这位行走的造谣机,谢平忧站在小厨房的窗边,弯腰揭开药罐盖子一看,热气扑进她眼眶,瞬间将她的心蒸腾得又酸又胀,火候到了,药离罐,人离席。 “周大夫!”对面屋檐上跳下来一个熟人。 谢平忧直起身眨眨眼,嗓音有些低哑地看着老马道:“有门你怎么不走?” “老侯爷又不在府里,谁管这个?”老马不以为意,抻开了半提着的衣裳下摆,炫耀道:“看。” “做新衣服了?”谢平忧嘟囔着,伸头过去一瞄,讶异道:“呀!樱桃!” “晓荷妹子送你的,胶州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鲜货,你摸摸,还冰着呢!” 谢平忧伸手捏了捏樱桃皮,果然还是冰凉的,想来一路耗冰无数。 老马笑嘻嘻道:“见者有份,我怕东西坏了才连翻几道院墙回来……” 谢平忧拍拍手掌,慷慨点头。 樱桃洗净盛在白玉瓷碟中,配一碗苦涩的中药,送到寇定床前,寇定正忙着给周大夫的行囊查漏补缺呢,一伸手摸到颗晶莹红亮的樱桃,错愕片刻,而后摇头笑了。 18. 两地书 谢平忧对在古代出远门这件事不抱太多美好的期待,因此能拖则拖,直到辞别的日子将近了,才开始动手整理行囊。 寇定送来各种路上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既有给七月准备的拨浪鼓、小木雕,也有专门去城里为她搜罗来的医书古籍,不过紫金砚台是什么东西?谢平忧将这方沉得坠手的砚台从木箱子里掏出来,凝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可寇定也不能什么玩意儿都往她箱子里塞吧?她是去逃难,又不是荣归故里,丁零当啷搞这么多宝贝,到时候丢了都没地儿捡去,他要自己拿什么赔? 正想着,侯府下人又来敲她的门:“周大夫!” 谢平忧烦了,噌一下站起来,走过来拉开门,拧着眉压着情绪道:“怎么了?” 下人往后仰开半步,挺起怀里的竹板箱子,尴笑道:“世子让拿过来给你的。” 谢平忧听见对方心中来回滚动的只有一句话:“求求周大夫不要骂我啊,我也只是个当差的!求求周大夫……” 她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冷静下来,点头冲对方:“放下吧,多谢。” “不客气。”对方放下了赶忙就要跑,却被谢平忧叫住:“世子呢?” “在鸽房呢,要不要我——”下人违心地挤出一个笑脸,内心滚动的弹幕变成了:“快拒绝快拒绝……” 周大夫果然摇了摇头:“我一会儿自己去找他。” 下人如蒙大赦地溜走了,谢平忧在门口伸手一拎那箱子,居然没能移动其分毫,她惊讶地咂了一声,当即扎个马步,双手将其从地上抬起来,踩着螃蟹步将其飞速挪到屋内桌上,生怕有人看见她这幅窘态。 箱子里是一卷卷竹简,几根风干牛肉和半颗甜瓜,盖子揭开,香气沁润入肺。 谢平忧拾起瓜啃了口,无名火消下去一半,瓜果蔬菜,还是得吃个新鲜应季,当初的樱桃虽然美味,但是尝到嘴里比起刚下枝头时,也是大打折扣,不像这颗本地甜瓜,应时而生,应地而长,虽说不名贵,可恰当适宜,配这么一个溽热微燥的晚上,刚刚好。 她沉下心又挑捡了半天行李,将包裹按照随身、随车分成两堆,又把自己那摊玩意儿(主要是寇定塞给她的)按照书本、日用、食物等等有序分类,从各个分类里再挑最优的,最后集中进她和谢允存的行囊里,做完这一切,外面已经月挂梢头,更深露重。 谢平忧打了个哈欠,提着盏铜质豆灯出了屋,她猜寇定应该休息了,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鸽房那边转过去,心道这可是个病人,自己再三叮嘱他多睡觉少操心,万一让自己抓见半夜喂鸟,自己非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不可。 结果回廊后拐过弯来,一眼瞥见鸽房,门竟还真是开着的,里间散出烛光,有人影摇动。 “不省心的家伙!”谢平忧加快步子匆匆赶过去,还没进门便听见他跟鸟对谈。 “太行山林子密——” 众小鸟叽叽喳喳回应,寇定抬手往下压:“诶,知道知道,好玩归好玩,可你们是有任务在身的嘛,在外面多野一日,我的信就迟到一日,我毕竟是个病人,叫我整天提心吊胆的,你们也忍心?” 众小鸟沉默一瞬,继续叽叽喳喳。 谢平忧没忍住撇开头一笑,寇定回过身来,看见是她,立刻流露出意料之中的眼神,拍了拍手掌心的鸟食,提着袍角慢慢踱步出来。 “都什么时辰了,你不睡,你这群宝贝鸟儿子也不睡?”她忽然发现自己心中的那点怒意已经来无影去无踪,分手在即,面对寇定似乎就只剩下无底线的宽容。 “周兄不是也还没睡么?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也不怕路上没精神。”寇定背着手,仰头闻了闻花香——闻见空气中浓郁的鸽粪味儿。 “我是来抓人的。”谢平忧同他并肩走在碎石路上,身体的疲乏令她有些头重脚轻。 “抓到了吗?”寇定玩笑道。 谢平忧淡淡哼了一声:“人赃并获。” 寇定低头浅笑,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以后你走了,连个说笑的人都没有。” 谢平忧端眉思忖片刻,故意逗他玩说:“即刻写信给老侯爷,请他给你说门亲事——” “去去去!”寇定拂开她肩膀:“明知我最怕这个。” “怕?”谢平忧乐完,又凑回来好奇问:“世子家境显赫相貌堂堂,怎么还怕相亲?” 寇定见搪塞不过,只好别扭地承认:“其实我……” 谢平忧等了又等没等到下半句,着急得恨不能掰开他嗓子眼看看:“说呀!” 寇定:“我早有意中人了。” 谢平忧身形一顿,冰雕似的僵在那儿,只剩眼睫扇了扇,讶异道:“什么?” 寇定转回头来,看着落后自己半步的周大夫,很难为情道:“这,总之……哎,周兄,男女之间的事,我跟你说不清楚。” 谢平忧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将腿从原地拔起来,一点一点恢复成自如模样,朝着寇定走过去,片刻之后,神色自如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了。” 谢平忧不死心,她求知若渴的学术精神迫使她不能接受这么模糊的回答:“好多年是多少年?五年?” 寇定摇头,幽幽道:“比那更久。” 谢平忧啧啧两声,抽了一口气道:“十年八年?” 寇定依然摇头,答:“不止。” “我的老天爷。”谢平忧由衷敬佩:“世子的情窦开得可够早的。” 寇定忍俊不禁,谢平忧余光瞄见他笑容,无端想起小花园里零落的栀子,都一样白。 “世子,我走之后你每天晌午用过饭,须得抽出半个时辰来晒晒太阳,瞧你骨头脆的,沐浴日光对你有好处。” “好。”寇定一口答应,又马上反过来要求她:“给你送去的笔墨纸砚瞧见了吧?离京之后记得多写信,刚开始可以每日一封,过了阴山路不好走,隔日一封,再远到洞庭,地广人稀的,要是找不到合适驿站投宿,条件有限,半月一封我也不嫌你。” “我争取吧。”谢平忧踢开脚尖的碎石子,未雨绸缪地思考起写信这件事来——她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没什么人写信了,这辈子作为谢家三小姐长大,亲朋好友都在近旁,实在也没什么写信的需求,现如今寇定口气这么大,一下子给她布置了成千上万字的作业,她疑心自己恐怕只能憋得出流水账,最后落一个浪费纸张的名声了。 不过既然允诺了,势必就得动 笔,翌日夜里,京城外官道十余里处的一座小镇上,谢平忧哄睡了七月,从散开的行李里扒拉出纸笔来,撑着脑袋坐在灯下给寇定写信。 “日行五十里,至西霞镇有缘客栈落脚,此地民风淳朴,山清水秀,倒是适合与你养病……今日是否按时服药,楼大夫切脉结果如何,如有异象即刻传书与我。” 地图上几笔墨迹勾勒出的迢迢山川,成了马车车轮下真实滚过的泥土,谢平忧常常幻想,寇定在他书房里一个人看地图时,究竟将自己想象成怎样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黑点,这黑点翻山越岭,也途径人间无数。 落脚至南阳时,离她们出发已经出发一月有余,谢平忧按照先前信中交待的,投宿在当地最有名的响云客栈,刚进店定了房间,转头便问有没有自己的信。 “给周游周大夫的?有。”伙计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下一封道:“昨日镖局刚送来,来,您看看是不是这封。” 果不其然,信件密封用的火漆被压出一道侯府专用的图纹,寇定还真是口无戏言。 她将信收进怀里,又耐着性子为车夫、奶娘等一行人安排好食宿,动作如常地回到自己房内,仔细合上门窗,这才急切地将信掏出来,撕开封口,薄薄几张信纸捻在手中,光开头就要读好几次才能平心静气地读下去。 “周兄,见字如面,如你上回来信所说,夏至后药方中舍去仔姜一味,以陈皮取代,连服三日,果然神清气爽许多,非我妄言,楼大夫亦可做人证。只是药苦,佐薄荷叶入口,唇舌颇受打击,连日不知饭味……你见多识广,如遇好食谱,请速写来,稍解苦夏。” 谢平忧看到这里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废话三尺长,她上回收到寇定飞鸽传信,短笺上仅绑了八个字:前有伏兵,改道河西。 那才是讲正事的口吻,事后谢平忧去信询问内情,得知京城内天翻地覆,形势一日比一日差,追查谢家遗孤的探子顺藤摸瓜,摸到了怀恩侯府,要不是迫于老侯爷威势,说不准真能做出破门而入,戕害世子的丑事。 更糟糕的是,宫内不知为何对老侯爷起了戒备之心,几次下诏试图要他解甲归京,寇丹全都以边务繁重,无可脱身为由挡了回来,眼见着两边矛盾愈发尖锐,寇定在城内处境更是岌岌可危。 谢平忧从来没忘记在李岩灵堂前,与老侯爷对视的那一眼,她当时没跟寇定透露过怀恩侯意欲造反的信息,现在想来,这成了对方命运里埋藏的一个地雷,随时可能引爆。 因此她一连三封短笺督促寇定离京,塞北也好,江油也罢,总比待在定时炸弹上要好,偏偏这人跟听不明白似的,回信过来洋洋洒洒数千字,连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谢平忧草草读完中间那几页,翻到最后,视线落在结尾处的一句话上:两地周旋,君心即我心。 这话说的暧昧又模糊,谢平忧盯着看了半天,醍醐灌顶——寇家两父子在演一出互相牵制的戏码,朝廷以为拴住了寇定,寇丹不敢真反,而寇定为了给老侯爷争取时间,恰恰要留着身上那根锁链装人质,好精明的两父子!谢平忧咋舌,而后松了口气,他拎得清状况就好,她接着拿开信纸,反过来看了眼背面,寇定措辞如此含蓄,大概是料到有人查过他的信。 会是谁呢? 19. 少 寇定落实医嘱,躺在藤椅上边晒太阳边看信,信是从响云客栈寄回来的,谢平忧尽管对他的废话连篇感到不耐,但依然顺着他的意思写了几道止渴生津、降噪润肺的食谱回来,世子对庖厨之事一概不通,可仍旧读得津津有味,左手顺便从碟子里拈起一块芝麻糖——谢平忧随信邮回来的,赠予他佐药服用。 不妨小臂刚抬起来,指尖的芝麻糖就被盘旋而下的大鸟叨走了,寇定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扭头去找对面树杈上的土匪,亲昵骂道:“抢劫啊你!” 鸟才不管抢劫是什么罪名,站在树杈上嘎吱嘎吱把芝麻糖捣散成小块,一仰脖子咽下去了,接着才张开翅膀优雅滑翔过来,歇在他肩头,伸出一条腿,那意思仿佛在说:“臭陆地的,快把你的东西拿走。” 寇定什么人养什么鸟,想到这孽子性格八成是随了自己,也就不好说些什么,取了信筒中短笺,捋开一看,是老侯爷从塞北寄回来的捷报,要他再坚持个把月,自己那边大局可定。 寇定吹着口哨将短笺扔进了藤椅边的焚香炉里,快要熄灭的火焰嘭一下恢复了生机,然而没烧几秒钟,又沉寂下去。 周大夫的来信他本该也顺手扔进去,可纸张一角刚挨到焚香炉边缘,他又倏地撤回了手,接着将内容仔细通读一遍,没发现任何能引起怀疑的地方,就连过往对方常提的离开京城也没再讲了,寇定心道周大夫这是想明白了,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觅得良友的欢愉令他嘴角上扬,日光暖洋洋晒着,寇定将信纸反扣在脸上,树影映在白纸上,半个时辰过去,又偏了两寸。 “世子。”有人行至身后,步履匆匆,一拱手,出声惊醒了他。 “何事?”寇定揉着太阳穴将信纸往下拉了拉,露出睁开一条线的眼睛。 “抓到镖局的舌头了,这是供词。” 寇定这才慢慢将眼睛全部睁开,折好手上信纸塞进袖口,压着藤椅扶手起身,从来人手中抽出供词,提起来一目十行地扫了眼,冷笑道:“流年不利,信镖要想做得下去,非得同时沾染黑白两道不可,他们背后有张家插手也不足为怪,人呢?现在何处?” “后院关着,世子……”来人犹豫说:“此人畏死,我等审他时还有些额外收获。” “哦?”寇定来了兴致,挑眉道:“说来听听。” 原来他们抓住的这个舌头,不仅监视着怀恩侯府流出的大小信件,也同样监视着京城内其他高官,近日张家表亲——现如今在户部为官的张世镛给远在冀州的族弟去了封信,信的内容很不寻常,吩咐对方去固阳公主封地检查田地庄子的情况,以备不久之后瓜分固阳公主财产时,能先下手为强。 固阳长公主,乃是寇丹亡妻,寇定生母。 信中张世镛叮嘱族弟,动作必须要快,因为此地“群狼环伺,僧多粥少。”可见张氏一族对怀恩侯的主意已经打到了明面上,而朝野上的形势也不容乐观,张氏走狗为邀功请赏,主动奏本请将远在塞北的怀恩侯夺去兵权,理由是其一再拖延圣旨,拒不回京复命,这是摆明了要挑衅皇权,意图谋反。 怀恩侯两朝老臣,战功彪炳,自然有不少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可声援他的人越多,越是激怒了皇帝背后的权贵,一山岂容二虎耶?但凡出声援助者,一时间全部被打为寇丹同党,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怀恩侯府从周边戒严,到被全部封闭不准许进出,只过了短短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怀恩侯府四 周的墙壁上空,连只蚊子也不见得能轻易飞过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洞庭湖畔,谢平忧亦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没钱了。 随身携带的盘缠在南下途中遭遇贼盗,损失过半,路上辗转颠簸,需要花钱的地方比她想象中多得多,因此刚走到洞庭,她就囊中羞涩,不得不拉下脸皮,就地摆摊义诊,以期赚些路费和奶粉钱。 此时洞庭方圆百里,还是云雾缭绕的荒泽,周围居住的多是渔民,这些渔民本身尽管不富裕,但是淳朴老实,从周大夫这个“京城来的名医”手下得到好转,纷纷视其为恩人神仙,叽叽喳喳围着她说些听不懂的方言,谢平忧不好冷脸相对,跟着赔了好几天笑,耳朵都快磨出泡来了,总算攒够盘缠,打算一鼓作气,穿过西陵峡去江油。 可就在这时,连日阴沉的雨天里,一位身披蓑衣的老渔翁闯进来,请周大夫“帮帮忙,村里来了许多西南地区的难民,其中不少人看起来神智不清,急需救治。” 谢平忧将信将疑地带上斗笠,跟随老渔翁出门,沿着湖堤陡坡往上走了数百米,站上堤顶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交流障碍使她漏过了多少信息。 河道内水位上涨了近乎一倍,把平日蜿蜒在平原上的一江碧水变成了汹涌咆哮的恶龙,无数连根拔起的大树、房屋和动物死尸在江面上漂浮着,飞快往下游冲刷而去,别说用手拦了,就是目光也跟不上它们远去的速度,更令人心惊的是,堤岸另一端布满了密密麻麻逃难的人,他们行动速度极其缓慢,从远处看简直像是一群中了毒的蚂蚁军团。 谢平忧心里一沉,当即有了定论,扭头和边上的老翁求证:“长江洪水,往上五十里,可有决口处?” 20. 失联 长江流至洞庭西北这一段曲折蜿蜒,从又窄又深的河谷,陡然冲入平坦的江汉平原,好似顽童失去束缚,其破坏力之巨大,使得方圆百里水患频发,百姓时常面临流离失所的窘境。 谢平忧不幸赶上了堤坝决口,江水喷涌而出,半日之内连淹小团垸、河口、龙关三镇,难民携老扶幼而来,目的地正是她此时落脚的洞庭重镇——岳阳。 岳阳县令在当世也算是少见的良心父母官,不仅没将其驱逐出城,反而开仓调粮、兴修营地安置难民,同时还全城征集郎中,安排营地巡诊。 谢平忧即在征辟之列,事实上,这会儿赶上梅雨缠绵,七月浑身起了不少湿疹,也实在不适宜整日跋涉,她反倒觉得能留在营中为当地百姓出份力,是好事也是机会。 不过营地条件一般,能有简陋营帐遮风挡雨而已,药品是相当短缺的,谢平忧每天换班时和同僚交接药品库存,总是说着说着便彼此沉默下来,他们都清楚,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身后那些生病的人迟早会活活拖死。 为此谢平忧连去好几封信,向附近的药材大户求救,这其中有不少慈济堂的门生,按理说他们收到信不论出于情义或是为了搏个名声,都不至于置若罔闻,可事实是——谢平忧什么也没收到,为她送信的鸽子还惨遭毒手,接二连三地消失了。 那是寇定亲手喂大的信鸽,直到有一只临死前飞回了她屋内,她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久没收到寇定的消息。 谢平忧面色惨白地从桌前站起来,连日的过度操劳让她面颊凹下去几分,整个人从下巴颏到肩胛骨都薄成了片,乍一看她起身,跟把新剑出鞘似的,浑身泛着冷清清的寒光。 “我去营帐看看,七月要是醒了哭闹,再给她涂一次药就是,千万别让她抓挠自己。” 和七月乳母交代完,谢平忧提了煤油灯出门,夜色如墨,看不见雨,却能听见笼罩一切的潇潇雨声,营帐建在地势稍高处,与地面用架空木头隔开,踩上湿滑的简易台阶时,谢平忧脑子里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半年前在怀恩侯府初见寇定时的场景浮至眼前,此人现如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周大夫。”营帐里留守的小大夫见到她来,立即放下了手里的半个凉烧饼,紧张起身跟上她的脚步:“夜间十三床的病人不怎么咳嗽了,十五床还烧着不见好转,二十八床那个泡烂了脚底板的老爷子……”小大夫犹豫了两秒接着说:“脚上流脓更多了,我半个时辰之前去看,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周游回过头,目光锐利。 “已经有蛆了。”说完,小大夫好生克制了一下,才忍住没吐出来,他原本半个时辰之前就该在啃自己怀里那块凉馍馍的,就是因为不小心看见了这双脚,匆忙跑出营帐吐了半晌,结果捱到这个点才吃饭。 “拿我的箱子过来。”谢平忧皱了下眉,从怀里抽出一方白手帕,拎住两端绕制脑后打了个结,接着领着现招的助手、提着简易手术箱朝二十八号病人走去,那位老人的脚已经开始散发一股奇异的恶臭,熏得周围人全都退避三舍,大家眼瞧着周大夫眼睛也不眨一下的去到老人身边,掀开他搭在脚上的破衣烂衫,纷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谢平忧乍一见现场,也愣了下,不过错愕的表情没停留超过一秒,她立刻神色自若地打开了医药箱,取出镊子,一边利落地将蛆虫从病人指甲上往下拨,一边趁机考查助手:“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这样吗?” 小大夫下意识地摇头,一脸求知若渴的眼神望着她。 谢平忧瞥他一眼,用镊子指着病人脚指甲上的破口道:“人体皮肤本身就是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受损,病菌就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如果不能及时清除,要不了几日,创口处就会红肿溃烂,再加上环境污浊,病虫横行,活人脚上生蛆也没什么奇怪的。” 小大夫用力点点头,接着问:“师父,病菌是什 么?” 谢平忧手上动作一顿,冷冷道:“我不收徒,别这么叫我,去看看营帐前的热水烧好没有,洪水过后最要提防的不是这种个例。” “那是——” 谢平忧早料到这家伙急不可耐,干脆在他问完之前答了出来:“是疫病。” 翌日天蒙蒙亮,谢平忧从营帐出来,她最近严肃得吓人,碰见谁都没个笑脸,送信的刚失手落了半封她的信在水里,抢着捞起来剩下半封,这会儿硬着头皮送到她面前,还隔着几步远呢,已经腿肚子转筋迈不开步了。 “周大夫。”对方赔着笑道。 “有我的信?”谢平忧驻足盯着对方,她刚熬了个大夜,此刻眼底乌青,走路有些发飘,可细看她目光竟然很明亮,好像全身上下的精气神都集中在了这一双眸子里,亮得好似火烧。 “有……”送信的实在不好意思,埋着头送出去半封湿淋淋软趴趴的信,低声道:“京城高大人家寄来的。” “高——”谢平忧抽走信,就地展开看了几眼,她隐约感到不详,却在看清纸上晕散的字迹后浑身一晃,差点儿没站稳。 “周大夫,你没事吧?”送信的手足无措,想要扶她一把,却见她自个儿已经恢复了。 “没事。”谢平忧一张嘴声音就哑了,信纸残缺,只剩前半页,写着“侯府情势,危如累卵”,这封信从京城走到洞庭,路上少说得个把月,个把月之前寇定就已经身陷囹圄,现在呢?在哪道黄泉之下饮汤? “周大夫——”送信的见她没追究半截信的事,松了口气,另起话题提醒道:“你夜里孤身一人去营帐可得小心,难民虽说可怜,却也不是没有坏心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道理你总知道的……” “我知道。”谢平忧打断他:“人心险恶处处都有,你想要我怎么办?”她皮笑肉不笑地扬了下嘴角问:“杀了他们?” 送信人一瞬间不寒而栗。 21. 第一天 冷暖空气交手一番过后,降雨带继续南移,岳阳镇连日阴沉的天总算放了晴。 连带着谢平忧脸上也有些了松懈的笑意,午后她在太阳底下兑了盆温水,将尿床的七月放进木盆里洗刷刷,刚洗完包起来,小徒弟过来了,提着一整只香喷喷的荷叶鸡。 “师——”小徒弟紧急改口道:“周大夫,这是刘家三郎送过来孝敬您的,闻着就不错,您尝尝!” “刘家三郎是谁?”谢平忧擦干七月嘎吱窝里的水渍,头也不回地淡淡问。 “就是营地里管药的那个、个子不高——”小徒弟福至心灵,换了种描述方式:“就是原来十五床疟疾的那个!” “哦。”谢平忧短暂地掀起一眼,旋即垂落,那人满心算计,表面却是古道热肠,一副老好人面具熟练地骗过所有人,却唯独骗不过自带读心外挂的她,奈何当初选药品管理的难民代表时,大伙儿都把赞成票投给了他,谢平忧只长一张嘴,还懒得挨个儿去解释,也就只好放任他去,心想区区芝麻官,还能捅破天不成? 现在看来,天么倒不至于捅破,可是洞庭湖里的这一汪活水,却是快要被他搅浑了。 “你先拆了吃吧。”谢平忧回头掠了小徒弟一眼,举起手中婴儿道:“我先把孩子交给乳娘去哄睡。” 七月五根白白胖胖的小短指朝空中抓了抓,似乎对荷叶鸡也很感兴趣,然而后娘不允许,没等她抗议就将人举着送了进屋。 谢平忧打屋里出来时,小徒弟已经率先嗦完了一只鸡脚、半根脖子,正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拆鸡大腿,听见谢平忧关门的动静,他吓了一跳,心虚地转过来,双手背后,看样子对自己这么馋感到格外内疚。 “吃好了吗?”谢平忧平静地问。 “吃、吃好了。”小徒弟咕嘟,咽下去一口口水。 “吃好了就带上东西跟我去营地兜一圈,走吧。” “哦,啊?”小徒弟看出来她这是即刻就走,一秒也不多耽搁的意思,连忙劝道:“可是师父,您不吃两口吗?再说您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江油了,今天不收拾包裹,还要去巡营,这、这……” 废话这么多,谢平忧不耐烦地转过身来,盯着他道:“你去不去?” “我去!”小徒弟心痛地看着剩下的半只鸡,在“跟师父走”和“不跟师父走”之间左右为难,脑袋转成拨浪鼓。 “没吃饱就带上。”谢平忧虽说没看见那团荷叶里还剩多少鸡肉,却听见了对方内心的哀嚎。 小徒弟只好窝囊地左手揣了剩下一整只鸡在怀里,右手提着谢平忧的医药箱,跟她一块儿出门往营地去。路上因为时不时就要逮住机会低头啃一口鸡肉,他始终没找到机会开口说话。 看起来他那位不苟言笑的师父倒是挺满意的:总算没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了。 营地里人数比一周前少了不少,其中许多人是病愈之后回家去了,另有一些人……不忍细想。 他们到时,刘家三郎正在营前耍威风,只见他一条腿架在大石头上,脚踩住高粱根部,一只手把住高粱头,另一只手里握了把豁口的破柴刀,一边砍高粱,一边诱惑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营孩子:“叫声爹来听听!” 谢平忧一个白眼翻上天,边上的小徒弟险些叫鸡骨头噎住。 “叫啊,谁叫得最好听,这截最甜的高粱我就给谁。” 小孩子们眼里全是对糖分的渴望,沉默不到数秒,便争先恐后地认起爹来。 “爹!”“爹爹!”“给我一根吧!” 谢平忧微微偏了头和小徒弟确认:“这甘蔗是乡里族长们筹济来给难民改善伙食的吧?” 小徒弟很后悔吃了刘三的荷叶鸡,他此时真是汗流浃背,无颜正面回答周大夫的问题,只好一挺胸,清了清嗓子跑上前去,张口叱责刘三道:“呔!你这家伙!乡里送来甘蔗,本就是按人头分配给营中每个人的,即便有先后大小,那也应该是老幼病残在先,你这样四肢健全的在后,你怎好意思将其据为私有!” 刘三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扭头一瞧,好么,周大夫——他四处宣扬的救命恩人也在不远处站着,这下真是脸皮揭下来没地儿挂了,赶忙分了甘蔗驱散儿童,恢复成人形站姿迎上来,对着俩不速之客解释说:“错怪错怪,周大夫,我和孩子们闹着玩呢,再说那甘蔗是我自己出钱买来的,跟乡里送的没半点关系,不信——” 他转头向着小徒弟道:“您可以去打听打听,乡里送来的都是青皮甘蔗,我这自己掏钱的是红皮甘蔗,俩品种都不一样,乡里送来的东西,我肯定是一早就分了,保证公平公正。” 小徒弟本来就缺乏与人斗嘴的经验,开口叱责时因为底气不足还差点破音,这下碰到老油条,三两句让人家怼回来,自己也晕头了,红着脸站在原地。 反倒是一向话少的谢平忧出声,她问刘三:“红皮甘蔗不便宜,你前几日还身无分文,如今这钱怎么来的?” 这话可把刘三问倒了,他心想,自己费了好大力气才贿赂来这么一个芝麻官位,外人面前装装得了,怎么周大夫还真要求自己两袖清风、分文不取吗? 那也太脱离实际了!周大夫实在该去打听打听,满朝文武,要不是为了这点好处,谁乐意做官啊! 这些响亮的心里话落在谢平忧耳朵里,愣是给她气笑了,刘三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平日里管着营地大事小事,大家少不了感谢我一点碎盘缠,却也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逃难时都要带在身上的,还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谢平忧轻蔑地划了他一眼:“明日去乡里回了族老们,你这芝麻官做到头了。” 说罢,她绕开挡路的刘三,径直进了营,小徒弟脑门冒汗,滴溜着圆眼珠,踮着脚尖飞速跟上,路过刘三,还和他交换了一个鄙弃的眼神。 二十八床那位脚趾溃烂的大爷精神好多了,营中有逃难的木匠,随手给他锯了个简易轮椅出来,老爷子就在轮椅上搓起了牌局,玩得正带劲,牌友忽然仰头。 老爷子不明所以,也跟着仰头:“呀!周大夫来了!快,坐坐坐!” “我不坐了,我来是想告诉您一声,明日过后我就要离开岳阳,您脚上的伤没好,后面有什么问题就找他——”谢平忧打了个响指,把小徒弟唤过来,临场考试道:“现在病人恢复几成了,饮食有什么禁忌?护理的重中之重在何处?” 周围吃瓜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考的不是自己,都笑眯眯地揪起了脑袋等着看热闹。 小徒弟脸色通红,指着自己嗓子眼,示意发声困难,说不出话来。 轮椅上的老爷子和他最相熟,知道他是个调皮捣蛋的,粗声逗趣道:“不晓得?不晓得就讲不晓得嘛!” 小徒弟脸颊更红了,短短几秒之内,他的脖子到耳根全部涨红成不均匀 的猪肝色,他双手锁住自己喉咙,越想说话越是发不出声音,没摇几下头就失去了摇头的力气,紧接着眼前一黑,横倒在地。 他发作的速度太快,发作时意识已经混乱,谢平忧没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任何有用信息,因此直到这时她才惊觉对方中毒,并且是一击毙命的烈性毒药。 她唰一下单膝跪地,一手探测小徒弟呼吸一手撑开他眼皮观察瞳孔,当下心凉了半截,可仍然不敢死心,厉声到:“都散开!” 周围吃瓜群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视线仍然将她牢牢包裹,只见这位传说中京城来的好大夫施展了一种闻所未闻的急救技巧,双手交叠,掌心摁在病人胸腔上,肘部直立肩部下沉,一边往下摁还一边数数。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心肺复苏是急诊当之无愧的体力活第一名,谢平忧从前的极限是一个人连续按90秒,现在舟车劳顿,体虚气短,按个一分钟就已经满头大汗,累得快要散架,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奇迹一般坚持到了两分半。 两分半之后,小徒弟依旧毫无起色,胸膛瘪下去一块,大约是肋骨按断了,谢平忧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她盯着对方泛紫的嘴唇沉默片刻,想说什么,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伸出颤抖的手臂,合上了年轻人的眼皮。 生死有命,她见的多了,已经不会再轻易流泪。 谢平忧撑着膝盖缓慢起身,喑哑问到:“刘三在吗?把他给我叫进来。” 不多时,刘三屁滚尿流地被人拎进来,一见地上的尸体就吓得闭上了眼睛:“周大夫,不是我啊,我没给他下毒,我们是同乡我怎么会给他下毒呢!” “睁眼。”一把冰凉的手术刀抵在了他喉咙上,谢平忧双眸通红,语气里更没有一丝温度。 刘三将眼睛觑开一条缝,对上周大夫的视线,当场吓坏了,他从前一直宣扬周大夫是菩萨下凡,没想到对方还有一副阎罗面孔,滚滚热泪从他眼眶涌出,正要哭喊说那荷叶鸡是别人送给他,他自己没舍得吃的,结果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谢平忧就撤回刀从他面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爱搬弄权术的不止刘三,还有暗地里眼红他收了好处的王某,那只荷叶鸡正是王某烤来报复他的,没成想误毒小徒弟。 谢平忧脚下生风,出营时迎面碰见她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周大夫狠狠剜了一眼,颇觉莫名其妙。 当然更想不通的事情在后面,王某听说自己毒错人,连夜就要卷了铺盖跑路,他行事谨慎,专门走无人小路,夜间赶渡口意欲过江,江边停着一大一小两艘船,低声叫醒船家,询问旁边那艘灯火通明的大船所载何人? 船家答曰船自巫山县来,还要返巴东去,明日一早启程,载的大约是长途旅行的归客吧。 王某心说坏了,周大夫估摸着就是这一趟船,自己不能等到天亮再出发了,他掏出几枚铜板,要求船家夜渡巴陵峡口,船家很为难:“我船上也不止你一个啊!” “还有谁?”王某焦急问。 脚下甲板一晃,有人跳上了船,不过在他感觉到甲板的晃动之前,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就已经从背后准确无误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谢平忧拔出手术刀,动脉血滋啦溅了她一身,她抹抹脸,冲船家点头致谢,接着扭身就走。 身后江水滔滔,奔流东去,身负异能却置身事外的日子结束了,这是她决定逆流而上的第一天。 22. 父母心 “挑的什么?” “西瓜。” 遮凉的棉布掀开,一把粗柄铁刀哗啦一声扎进瓜中,熟透的西瓜炸开脆响,红瓤四分五裂,汁水沁湿了半边竹筐。 送瓜的下人惊得跳开,生气道:“这是做什么!世子连一颗整瓜都吃不得了?!” “谁知道你这瓜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古怪?国公爷说了,凡是怀恩侯府进出的东西,不管活着死了,统统都要仔细检查一遍,没经过咱家的手,连只蚊子也别想飞进去!” “你们真是欺人太甚,我——” “算了。”边上另一个稳重些的侯府下人拽住了他,忍气吞声道:“先进去再说。” 俩人从侯府侧门入内,直奔伙房,路上送瓜的伙计忍不住发牢骚,抱怨说:“张家真是鸡犬升天了,什么样的小人都能出来满大街拉屎,当初我们老侯爷开疆拓土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帮孙子在哪儿撒尿和泥巴呢!” 身边那位只是冷笑,却不搭话,一边走路一边解了头巾,从脖子和锁骨的边缘搓起一张皮来,接着扬手撕下。 送瓜的伙计哟嚯一声,捂着心口跳开半步:“高姑娘,您下回变身能不能提前说一声,虽说我有准备,可这也太瘆人了。” 高晓荷心道,铡刀在侧,即便自己真是一只游荡的孤魂野鬼,能有如今侯府面对的危机吓人吗?她不言语,走进厨房舀了一瓢水灌下,抹干嘴打算去找寇定,身后搭档趁这点儿功夫,麻利地洗干净碎成几瓣的西瓜,削去面上那层不干净的红瓤,将剩下的置于干净砧板上,另取了一把刀,手起刀落,唰唰几下就切成了漂亮的果盘,装在绿色琉璃碟子里,周围摆了一圈碎冰。 “哎!”小伙计叫住她:“高姑娘,把这盘西瓜给世子带过去吧。” 高晓荷转身驻足,看着冒着凉气的果盘迟疑道:“他还能吃这个?” 据高晓荷了解,寇定那副身子骨比哥窑的开片裂纹瓷器还易碎,平日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实则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光论食谱,恐怕比和尚都窄。 伙计笑了,捧起砧板上剩下的瓜皮,啃了一口白瓤说:“只管送就是了,他不见得吃,可咱家心意得送到啊。” 高晓荷默默地托了一盘西瓜走了,心想这职场的智慧自己还有得琢磨呢。 她到时,寇定正卧在书房的椅子上摇骰子玩,他面前的桌上铺了一张自己画的奇怪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横平竖直的小方格,骰子摇出几,寇定就慢动作起身将棋子往前挪动几步,这游戏玩了半刻钟,寇定也终于懒得再做什么仰卧起坐了,怪费腰的——他干脆用眼神在大脑里记下棋子行动轨迹。 就在世子大人不断抬眼又垂眼的过程中,高晓荷不请自来。 寇定不好在她一个姑娘家面前散德行,忙起身坐好,端出一个笑脸道:“高小姐来了,有失远迎。” 高晓荷对这蓝颜祸水的态度,比先前又进步了许多,能够直视他堂堂正正地说话了:“今日一早我又去了趟镖局,还是没有周大夫的消息。” 寇定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低下头去点了点说:“好,多谢。” “长江洪水,算着日子,她约莫正好滞留到洞庭一带,不知道景况如何。” 寇定低头看着面前的地图,一下子忘了自己刚才走到哪儿,他匆忙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说说张国舅家的事儿吧。” 高晓荷上前一步,将西瓜盘子放在他桌案上,静静道:“如你所料,他们现在内部起哄,塞北的事鞭长莫及,矛盾中心全都转到你身上来了。” 寇定轻笑两声,收拾好骰子、叠起地图,慢吞吞说:“老爷子没造反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雷霆万钧,恨不得马上就把侯府翻过来刨干净,现在老爷子真反了,举旗南下,他们反倒投鼠忌器,不敢动我了,你说说这群人,真是怕死。” “侯爷几时能到京城?”高晓荷双手撑在桌边,压着几分心焦问。 寇定抬头看着她,静静道:“昼夜兼程,后日破晓。” 高晓荷面色凝重,担忧道:“张家有疯狗,只怕会赶在侯爷回城之前加害于你。” 寇定挑眉,开了个玩笑说:“我倒想见识见识他们的手段,侯府不算固若金汤,可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的。” 高晓荷压下眉毛,急切地插话说:“当真不走吗?” “你也看见了,我现在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只要你开口,我——” “高小姐不必为我冒这么大险。”寇定为人,表面上自恋又自负,不管男女老少,哪怕路过的狗多看了他一眼,他也要上去调侃两句“别爱我没结果”,实则一旦察觉到真心意,反而小心躲过,生怕碰碎人心。 不料高晓荷只顿了一顿,紧接着眼神都没偏一下地接话道:“世子多虑了,周大夫离京之前曾嘱托我照看好你,你若是有个万一,我将来……”她说到这里,想到如今不知是生是死的故人,忽然眼眶一热,改口道:“我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也无法向她交代。” 寇定嘴唇翕动两下,一时尴尬得没找到话说,原来是周大夫的死忠啊,他心里不服地哼了一声,却听高晓荷接着讲:“况且侯爷抵京之日世子若还在城中,免不了大动干戈,城中百姓怎么办?烽烟四起,断壁残垣,这恐怕也是周大夫最不愿看见的。” “你几时还想到了这一层?”寇定不由得正色看她了。 高晓荷将西瓜盘往他手边推了推,轻声道:“周大夫在狱中曾以命劝我,人这一生,得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再去想做什么。” 寇定欣慰地点点头,戳起一块西瓜放入口中,舌尖刚碰到瓜瓤便皱起眉头,好悬忍住了没将吐出去。 “怎么了?”高晓荷紧张道。 寇定用力咽下去西瓜,指着琉璃盘子道:“这瓜一股铁腥味,在门口让人劈过了吧?” 高晓荷低头看瓜,无言以对,她着实佩服这少爷精准又挑剔的味觉,更佩服厨房里切瓜的那位伙计,这侯府上下不论主仆都没一个是吃素的。 “帮我端出去扔了吧。”寇定懒洋洋地扔了竹签,待高晓荷端起盘子正要转身,他又开口道:“离京的事,你不妨去和送瓜的那位小伙计打听打听。” 高晓荷浑身一僵,睁大了眼。 此时张宣母亲正从宫中请了安出来,一个张太后死了,还有无数个张太后等着顶上,反正他们老张家叶繁叶茂,最不缺的就是可以多功能利用的女儿,如今执掌后宫的正是不到二十岁的前朝妃嫔张氏,她嫁给先帝那个糟老头时才虚岁十 五,心智懵懂,久居深宫,没过两年皇上又死了,她彻底成了个提线木偶似的活死人,姑妈几句话哄走她手上符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对于张宣在挽月楼葬身火海这件事,他娘始终觉得儿子死得冤枉,憋着一口气想要报仇雪恨,不像他爹,更多的是觉得儿子死得不体面,有些丢老张家的人,不过听说妻子打算整死那个和纵火案息息相关的病秧子,他倒也不反对——反正他早就看怀恩侯府不顺眼了。 听闻寇丹分兵三万直指京城,俩口子便清楚报仇的窗口期很短了,毕竟家族里软蛋那么多,真等到寇丹兵临城下那一天,那伙人临阵反水,将寇家奉为座上宾也不是没可能。 谋窃太后符印,伪造圣旨调动禁军,这么疯狂的主意是张宣他娘想出来的,他爹对该计划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不支持也罢,侯爵夫人和丈夫过了半辈子,最清楚他那副趋利避害的德行,不指望他能帮上忙,不拦着自己就不错了。 可干坏事,尤其是这么大的坏事总得有个宽敞点的地方,至少和下边人把计划布达清楚吧?既然丈夫不表态,就说明家中宅院不能予她,侯爵夫人左思右想,将主意打到了离宫城不到一里路的张家旧宅上,那里曾经是张家第一代举人的居所,多年前一名贫寒学子进京赶考,因第一年没能中榜,盘缠用尽而在此卖字为生,对面酒肆的老板相中了他,托付独女,那位穷书生就此在京城之中有了立锥之地,京城人才济济,过江之鲫们想要鱼跃龙门,那也是要排队等气运的。 穷书生靠着丈人托举,等了三年气运,总算是一举高中,张家自此发迹。 这段赘婿的历史,张氏后人渐渐不愿意听人提起了,毕竟如今自己贵为皇亲国戚,谁还愿意承认当初给自己祖宗抬桩的,不过是一个黄酒贩子呢? 但是那处祖宅一直没敢卖,传说它现在荒草从生,院子地下埋着个大酒窖,惹得京中不少人日思夜想,譬如老马之流。 老马听说要分个人去张氏祖宅,主动请缨,正往腿上绑缚带的年轻人笑话他:“老马你不是一向有危险冲在最前面吗?今夜禁军出动,咱们家里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你懂什么!”老马笑着脸拍寇定马屁,谄媚道:“世子,这种深入敌后的的事儿还是交给俺这样的老手。” 寇定允了,交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要他到张氏祖宅之后再看,任务完成后,子时三刻务必赶到北城门与自己汇合。 那布袋里的东西挺硬,老马蹲在张家院子的墙头上,将它从怀里掏出来之前,第一百八十遍想象这是个酒器,等真正露了面,他才惊讶发现,这是一把火铳。 寇定给他留了条子,写着今夜若禁军自毁不成,则以此铳引爆地窖。 还没等他想明白引爆两个字是怎么回事,他脚下的墙体便轰隆一震——惨白月光照着的张家旧院里,数百禁军卫士顷刻被尘土与火光吞噬,老马从墙头上摔下来,就地一滚,脑子被震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世子诓他玩呢!那地窖里藏着的根本不是酒,是火药。 可自己没下手,那是谁下的手呢? 老马在草丛里乱摸一通,找到那张纸条,就着月光迷迷糊糊地看完,原来寇定在第二句里写着:纵火者,继太后之父张隐是也。 23. 破笼者 宫墙下火光冲天,侯府门前闪耀的却是冷兵器的寒光,寇定换了下人衣装,混在数百家丁中间冲出门去,老侯爷留给他的这些人个个习武,能以一当十,愣是为他从密不透风的铁桶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京城里食空饷的少爷兵哪儿见过这等战斗力的队伍,乍一交手,脑子都给人家敲晕了,半天找不着北,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敌人往北城门去了,立刻如临大敌,收拢了残兵败将撒蹄子狂追,一边追还一边掏出信号铳,对天放了记礼炮——带红色拉烟的,表示情况紧急,封锁城门。 守卫北城门的官兵头子姓刘,这回倒不是张家族裔了,不过他娶了个张氏女儿,勉强也算是得了乘龙快婿的好处,刘营头慌里慌张地找来副官,让对方帮着自己一块想想,除了锁死城门之外,自己还有什么不做会挨骂的工作? “确有一事……”副官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都什么时候了,快说啊!” 副官左右看了看,刘营头即刻屏退下手,附耳过去。 “你死了,就不会挨骂了。”俩人身体靠近,一把短剑刺进刘营头身体,他骤然瞪大双眼,来不及反应便中了第二剑、第三剑,意识弥散之前,他那向来灯红酒绿的脑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浮现出好久之前俩人从李岩葬礼上回来的一幕,夕阳巷口,他拍着肚皮感慨这丧事办得不错,酒菜很是体面,半天没听见对方附和,诧异回过头去,却见对方垂头按着佩剑,一副隐忍欲发的模样。 “喂!” 对方抬起头来,又冲他歉意地一笑。 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不料因果相扣,报应都在这儿等着。 副官抓着刘营头肩膀,将人一把推倒在地,未及擦去身上血迹,便在夜色掩护中举着火把,趋步上了城墙,城墙上早已经成了厮杀肉搏的战场,若是刘营头还没死,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中间,有多少有“十恶不赦的叛贼”。 侧面扑过来一个杀红了眼的汉子,他闪开半步,从后方击其腰背,那人双腿跟不上上半身,半边身子卡在了城墙垛里。 一声“饶命”还没喊出口,脚下的刀柄便被人一脚踩住,刀锋弹起,下一秒被人攥在手中,捅进了他身体。 “李统领。”隔着一具热乎的死尸,对面那人扔了手中血淋淋的长刀,扬手揭下脸上面皮。 副官点点头,有几分拘谨道:“高小姐,你要的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世子幽困京城二十年,到此为止了。” 说罢,高晓荷一抬手,只见城墙上靠城内的那一面,数不清的巨幅画像齐齐垂落,展开无数人脸,远远看去,这些人眉眼之间还有点相似。 “这是?”李统领站在烽火之中朝下看。 高晓荷负手而立,冷声道:“自怀恩侯一辈起,上下五代,十门族亲,凡有官爵诰命在身者,皆在此列。从前我始终想不明白,凭寇定那手眼通天的本事,京城到底怎么困得住他,现在我可算是明白了,换作是我,一动一静都要牵扯到百来人的命运,家族中人升官发财还是沦为通缉犯,全在自己……那么这城门成为禁地,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她话音刚落,通往北城门的路上便涌现出一队人马,滚滚尘土里,为首的仰身拉弓,瞄准城头画像,一箭命中人脸,霎时间无数人追随放箭,箭矢裂帛之声伴随着熊熊火舌往上卷,眨眼间连绵的城墙通缉令便成了猩红火线。 “老马!”寇定扯下遮脸的面巾,嘶吼一声。 “在!”一身黑衣的老马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夹着马腹越过寇定,嬉皮笑脸道:“世子好嗓子!” 寇定噎住,还来不及骂他,便见这泼皮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一马当先直奔城门而去,他怀中炸药已经点燃了引线,城门下顽抗的士兵本来就没什么斗志,见此景象更是丢盔弃甲,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镇守京城几十年的旧城墙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断成东西两截。 寇定身下那匹马是老侯爷千挑万选出来的,尤其无畏,载着他纵身一跃,闯过了身后浓重的黑烟,寇定红着眼回头,身后有纷纷跃马追上的护卫们,老马还在其中吗?城墙爆炸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见了这个酒肉之徒的三声朗笑,当年收他入侯府时,他曾玩笑似的举着酒碗说到:“世子救我一命,将来可一定要给我个机会还啊!” 蹄声没入荒野,京城的漩涡远了,围绕在周遭的成了平静的水波。 这是一个碧空如洗的下午,新晋杀人犯谢平忧叼着根狗尾巴草从船舱里出来,黑黢黢的船夫抬了抬草帽冲她打招呼:“孩子睡了?” “睡了。”谢平忧一提衣衫,挨着船舷坐下来,疲惫地叹了口气,带孩子可真不容易啊,要是她没辞退乳母……算了,这一路险象环生,他们从岳阳逆流而上,连船都换了三回,越换越小,为了减少被注意的可能性,她陆续遣散了挑夫、乳母,亲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又当爹又当妈,幸好谢允存身体不错,没给身心俱疲的她再惹什么乱子。 “公子,前面就是江油了。” “是吗?”谢平忧从刺眼的日光里转过头,扭身看着远处码头,三三两两的赤膊挑夫正在卸货,码头呼唤应答的声音跨过江面飘来,还真是耳熟的乡音,只是这故乡,一隔就是几百年,两辈子。 她看得有些呆了,直到小船渐渐靠岸才回过神来,船舷轻磕岸边的青石板,船夫帮她系好了行李,银货两讫,“北漂多年”的周大夫总算在此上岸了,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好歹不算是……两手空空。 寻了一处客栈落脚,安顿好七月,谢平忧忽然对接下来该做什么感到迷惑。 一直以来,她都是被时局推着往前走,被迫离开谢家自立门户,被迫离开京城亡命天涯,被迫沿着长江溯游而上……她深知所谓的江油周氏不过是自己冒名占用的出身,她甚至根本也不认识什么周游,可天下之大,她竟然也想不到第二个去处,如今她作为一个赝品回到他乡,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注定了她要来这里 归还。 床上的七月哼唧着翻了个身,谢平忧失焦的眼神重新聚拢,在孩子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洋溢出一个温柔又不舍的笑容。 她用另一床被子在床沿给七月做了个简单的围挡,出门下楼去问客栈伙计,是否听说过悬剑阁的周延。 伙计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说的啥子话撒?周大侠,啷个不晓得哟!” 谢平忧眼底燃起希望,好歹周延与谢元初是故交这回事是真的,自己将谢家唯一的后人托付于周大侠,想必他不会拒绝。 谢平忧:“那周大侠现在何处?” 伙计皱眉嘶了一声:“呀,好久都没听到摆起过了,你找他做啥子?” “我……有事请他帮忙。” “那你慢慢等去吧!”伙计语气夸张道:“像你这样想要周大侠主持公道的,我们江油每天少说来八十个,他又不是皇帝,啷个那么多闲工夫管你们哦,不过周大侠人好,真有事他也不见得往外推,就是你要排队了,怎么说?要不先把我们客栈的房间包一个月?” 谢平忧被伙计的算盘珠子崩了一脸,抬手抓了下额头,苦笑道:“我若是等上一个月,就势必能见到周延本人吗?” 伙计撅着嘴,摇摇头傲娇道:“那不保证!” 谢平忧眼珠一转,抬眼看着他问:“那周延的儿子周游……您有听说过这个人吗?“ 找不着爹就找儿子,好歹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总不至于彼此为难,伙计欲言又止,谢平忧视线跟随着他的眼珠,突然惊讶出声道:“出家了?” 伙计吓一跳,这人怎么把自己的心里话读出来了?! “我我可没说话啊!周公子命格特殊,周大侠说了他是误结尘缘,本就该回仙班中去的,这凡间水土根本养不活他,若不是几年前有路过的和尚……”伙计意识到自己说多错多,紧急刹停,警惕地看着谢平忧道:“总之你的事别想了,周大侠若来你还有点指望,指望周公子是绝对不可能,他早已经是槛外的人了。” 谢平忧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冒出个漏气似的笑来,多荒谬啊,自己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居然早就出家做和尚了。 不肖审问,她已经从伙计眼底探知了周游出家的地点,第二日便退房带着谢允存上了山,山间浓翠,行走其间宛如置身翡玉,一路上除了鸟鸣,只有她对着谢允存的自言自语。 “周延这个老头,生平第一大爱好就是多管闲事,可他偏偏将儿子送进了佛门,要儿子不理世事,你猜这是为什么呢?” “七月,你看过《哈利波特》没有?你要是晚出生几百年,咱们就能讨论讨论了。”谢平忧回头冲背篓里的小姑娘笑道:“十一岁的哈利第一次去奥利凡德店里买魔杖,挑中了一根他仇家的武器,当时卖家就说啊,这根魔杖的主人有一番了不起的成就,尽管危险,但依然了不起,我猜原因在周延身上倒过来。” “他要掺和一件大事,尽管危险,但依然是了不起的大事。” 24. 出家人不打诳语 禅院清幽,不觉暑意。 谢平忧一边喝茶一边环视周遭的陈列,简单雅致,如同她对面坐着的人——“周公子”,她别扭地开口道。 “叫我法号就好。”周游端起茶杯。 “慧初师父。”谢平忧从善如流地改口,笑道:“这趟来本打算将周游这个身份物归原主,现在看来您是用不着了。” 周游神色自若道:“除非我五十年后还俗。” 谢平忧莞尔一笑,追问:“有这种可能吗?” “那时亲朋好友俱已离散,人世间沧海桑田,我还回去做什么呢?”周游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他的笑容很浅,衬得气质脱离了年龄,奔着少年老成的方向去,谢平忧禁不住质疑起自己先前的推断,难道说周游遁入空门,不是被父亲强行送进来避世的?他是真有佛缘? 谢平忧下意识求助外挂,偏了偏头盯住他眼睛,可除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什么也没看见。 莫不是金手指再次失灵了?谢平忧仔细想了想,也还是不对,这跟寇定身上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寇定的心思是大雪封山,白雾茫茫,眼前这位嘛……纯粹是因为身若菩提,不惹尘埃。 换句话讲,寇定是心思太脏,周游则是太干净了,一眼望到底。 干净好啊,她就喜欢跟心思干净的人打交道,一坑一个准。 谢平忧循循善诱道:“那您有没有想过,若是还有一个小辈呢?” 周游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她,眼神表达了不解。 “孩子啊!”谢平忧提示道。 周游礼貌地愠怒了下,皱眉道:“出家人哪儿来的孩子?” 谢平忧啧一声,摆手说:“误会了周大师,是我有个孩子,想托付给您。” 她叹了口气,从谢家陡遭变故讲起,说到这孩子被许多人用命托举着,绝处逢生,讲着讲着将自己也给说动了,含着泪笑道:“长江天险,她这一路却没怎么大哭大闹过,同行的小厮多发时疾,她却一次也不曾有,过巫山时江水湍急,半船的人都把胆汁吐出来了, 这孩子照样胃口大开,吃稀米糊也毫无怨言。” 对面的年轻僧人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谢平忧笑着摇摇头,感慨道:“师父,我请教你,世上真有无量渡口吗?所渡何人?所在何处?” 周游睁开眼,看着她静静道:“存善念、结善缘、行善事,即为渡口,渡人间一切苦厄,此乃佛法无边。” 谢平忧学着他的样子,也双手合十,虔诚地弯腰鞠了一躬:“多谢师父。” 周游静止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可他生性稳当,连讨价还价都不会,只能先认下这个闷亏。 禅院一叙结束后,住持留谢平忧俩人在斋堂用饭,周游端着碗打量边上还没蒲团大的谢允存,见她吃饭吃得又快又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平忧马上顺杆儿爬,夸耀道:“这么小就会用筷子了,神童吧!” 周围一圈老和尚笑眯眯笑眯眯附和,周游不好发言,低头挑起一筷子青菜,片刻之后,也禁不住乐了。 25. 风云长安 江油一别,眨眼三旬零五日,为了甩掉身后密探,谢平忧出川走的是汉中天险,沿路风餐露宿,难有热食充饥,望见长安城墙时,她当即跳下牛车,找了片湖水对镜自照,好么,都快成半个野人了。 赶牛的农夫候着也是候着,索性跟过来,隔了两步远蹲在水边,掬起一捧水搓搓脸上尘土,一边稀里哗啦地洗脸一边艳羡道:“公子,恁这胡茬可真懂事咧,看我的——都能孵蛋了。” 谢平忧一怔,反应过来他是在讲自己胡子长得慢,于是噗嗤一声笑了,也不解释,岔开话题道:“瞧日头现在至多不过申时,怎的听人讲长安城墙都快关了?” “俺也不知道。”农夫扭回头遥遥望见长安城恢弘的城墙,秋风落叶之中,一片肃杀之气。 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凭借半辈子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直觉道:“世道不太平,不是兵祸就是时疫,城里只怕又戒严了,公子,咱们快些走,趁天黑之前得赶紧找个地方睡觉。” “好。”谢平忧擦干脸,一秒钟也没多耽误,随他上了牛车,直奔城门。 城门差点儿就关了,幸亏前面排了个携金银细软入城的傻大户,守城的官兵如见肥羊,正在想方设法地刮出更多油水。 “官爷,我们这——”赶车的农夫主动掀开牛车上的几筐土豆红薯,那群人百忙之中分他一个白眼,挥挥手道:“赶紧走,没看见这儿有正事吗?!” 俩人点头哈腰,迅速拽着看热闹的牛进城去了。 果然有宵禁,城里客栈大多爆满,俩人兜了大圈才找到投宿的地方,刚迈脚进去,小厮就热情地甩着毛巾上来掸灰。 农夫没怎么让人服侍过,有些局促地往后躲,观察谢平忧张开双手,自如地左右歪了歪脑袋,心道这位公子俊美出尘,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谢平忧去找小厮的眼睛,打听道:“小二,问你个事。” “啥事儿啊?您只管问。” “长安城里现如今是谁做主?怎的路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我看有些人要走,有些人刚来,城内东西九条、南北五条,共计四十五条大路全都堵成一锅粥了。” “嗐!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小厮端出两碗凉水,招呼二人坐下听。 原来自去年年底起,怀恩侯在塞北起兵,挥师南下,起初朝廷内讧不止,根本无力组织反抗,俩月间连失三城,不过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京城那群老鳖总算从醉生梦死的状态里醒过来,匆忙组建了临时领导班子,全力应对起义军。 起义军长线作战,不熟悉地形气候,再度交锋便转为落败,此后两军围绕太行山这座华北门户展开了来回拉锯,战火连绵,波及到的平民纷纷舍弃房屋田地、四处逃难。 长安城中的难民便是这么来的,不过从坊间最新的消息来看,起义军兵分两路,其中一路意欲攻破长安,绕道华山、湖广,对物产最丰饶的中原地区展开包抄,据传其前锋已经逼近咸阳,这才使得城内许多富贵人家夙夜忧叹,有些本事的,都已经收拾包袱提前溜了。 原长安县令就是头一个跑的,因此小厮笑道,长安城里如今没人做主。 “这么说长安如今守备空虚,是块案板上的肥肉了?!”谢平忧咽下一大口凉水,大脑飞速运转着,自她离京以来,边境与京城的关系日益紧张,有关怀恩侯叛乱的流言充斥着大街小巷,就连汉中种地的农夫都知道天下大乱了,可流言虚虚实实,谁也分不清真假,其中最为离奇的莫过于怀恩侯千里奔袭京城,只为救出人质儿子的情节,惊险刺激,荡气回肠,跟话本似的。 人人都爱听话本,只有谢平忧避之不及,远远听见旁人在议论寇侯爷的家事,便立马捂着耳朵走开——作为一个有基本传播学知识的后现代来客,她深知故事传播力度并不取决于其真实性,反倒是取决于故事细节能否满足听众的情感需要,换句话说,这广为流传的话本情节很可能是假的,真正的寇定没准儿早就死在京城刑部大狱中了。 谢平忧出于自我保护,主动屏蔽了那些可能与事实落差过大的乐观流言,可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证明了……老侯爷的确比她想象中更能打、更敢打,这样英明神武的一代枭雄,能救回病秧子儿子也未可知? 她心里熄灭的火焰死灰复燃,不等小厮答话就追问道:“咸阳领兵的是何人?” “左前锋李骁,这位身世可不简单,据说他是——” “李岩的长子。” “李岩的长子。” 谢平忧与他异口同声道,小厮笑了,哈一声说:“公子原来知道哈。” 不仅知道,还在他亲爹的葬礼上见过面呢,谢平忧心里炸开锅,心道连世袭勋爵的李家都叛变加入起义军了,现如今这天下局势得乱成什么鸟样。 “那……”谢平忧咬牙问出口:“怀恩侯之子寇定的下落,坊间有可靠些的消息吗?” “哟,这位啊。”小厮瞪大了眼睛,啧啧摇头道:“消息真不少,不过可靠的没几个,这位神出鬼没的,只听说开战以来起义军料事如神,处处能占得先机,这其中大多是他的功劳,您别说,这位少爷尽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却是个战场背面的关键人物。” 谢平忧心里的一颗巨石落了地,好歹还活着,接着肩膀一松,不由微笑,原来是搞情报系统去了,也在意料之中,那家伙本来就是个谍报人才。 “时候不早了,两位客官早些休息?” 谢平忧点头应允,农夫囊中羞涩,她问也没问就替对方付了房钱,又多数几个铜板给小厮,交待对方送一桶洗澡热水到自己房间。 “得咧!”小厮收了钱正要去忙活,农夫在一边绞手为难道:“公子这怎么好意思,我跟哞哞一块儿住牛棚就好……” 谢平忧转回头自上而下掠了他一眼,又招手叫小厮回来,再掏出一两碎银:“这位大哥房里也送桶热水去,另外备些草料喂牛,要干不要湿。” 大客户啊!小厮双眼放光,接过钱快乐道:“没问题,包在小的身上!” 再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农夫感激道:“贵人,您以后肯定长命百岁,升官发财!”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谢平忧不以为意地一笑,提起自己的包裹上楼,连日赶路,她原本疲乏得很,打定主意到了长安要倒头睡他个三天三夜的,这会儿却不知道为什么来了精神,长安城里所见所闻的种种画面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转过去,正想着,小厮敲门送进来浴桶。 “放下吧。”谢平忧瞥了热气腾腾的浴桶一眼,紧接着忽然想到什么,问小厮:“对了,长安现在既然无人做主,那看守城门的和城中巡防宵禁的,都是谁麾下的将士?” “哎。”对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那都是陕西都指挥使张大人手下的兵,公子您遇上了可一定小心些,当今乱世,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知道了。”谢平忧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换洗衣裳,对方没细讲,她却已经知晓了,陕西都指挥使张赫,那是张宣的亲舅舅,张太后的表哥,当初她从刑部大牢脱身,奉命满城搜捕的,正是张赫手下的兵,今日入城,难保没有人认出了她。 “呵,还真是阴魂不散。”谢平忧弹起大拇指,一枚铜板在空中翻了几次身,最后稳稳落在她手心,正面朝上,谢平忧挑眉,没事儿人似的,继续脱了衣服按计划泡澡。 前后间隔不到半个时辰,这家客栈的大门就被一伙官兵踹开了,好不容易有机会打个盹的店小二被人攥着领口抵在墙上,对面官兵凶神恶煞道:“见过这人没有!” 小二魂都吓飞了,勉强将眼神聚焦回来,落在那张通缉犯画像上,心中大惊:这不是今晚住店的那位公子吗? “见见见过……” “人呢!” “在在在……二楼北边第一间厢房,正在……” 对方松了手扭头就奔着楼梯去,店小二咚一声坐在地上,囔囔着把话说完:“洗澡呢。” 没人听见这句微弱的提示,那伙官兵冲上楼,楼梯嘎吱作响,一时间除了那间厢房,所有客人都将门闭得更紧了。 他们转眼到了谢平忧门前,两三脚踹烂了门闩,一窝蜂涌进去,却齐刷刷傻了眼,只见房间当中的浴桶还冒着热气,一身脏衣服搭在架子上,房间里人却不见了。 “给我搜!” “大哥,窗户开着!” 领头的抓着刀鞘冲到窗边,只见蒙尘的窗棱上留下几个指印,好啊,他又放下心来,信心满满道:“他跑不了,从这间窗户跳下去只一条路,传信给三井坊的兄弟,叫他们马上去忠君巷口截击,我就不信今日瓮中捉鳖,还能让这小狐狸跑了!” “是,大哥!” 一伙人来去匆匆,打翻无数桌椅板凳,可怜的店小二工作量翻倍,一边清点店里损失,一边琢磨明日怎么和掌柜的报账,忽然听见后院马匹动静,不是都走了吗?闹鬼?! 他胆战心惊地握着扫把去了马厩,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后院门大敞着,马厩里最壮实的那匹马已然不见了。 26. 知己 误导追兵不是什么难事,谢平忧作为一名老资格逃犯,对声东击西之类的把戏已经运用得十分熟练了,眼下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重兵把守下冲出城门。 只好硬来了。 月光泻地,一片流银之中有黑影飞速朝城门下移动,城墙上放哨的士兵正拄着长枪打瞌睡,脑袋一点,募地醒了,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谁这么大胆,夜闯长安城门? “头儿,看见了吗?”边上勤恳守夜的好兄弟探头过来问他。 “你也看见了?!” “我、我就看见一个骑马的人影!” 他横起长枪在属下屁股上拍了一下,怒道:“那你还不吹号?叫你来守城门,难不成是叫你来看戏的?” 深夜,东城门上点起连绵的火把,警戒号角突兀地响起来,将半座城的百姓都从睡梦之中惊醒,大家纷纷将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懵懂地猜测着是哪位倒霉蛋在通往黄泉的路上狂奔,同时胆战心惊地祈祷——这人最好别和自己有关。 如所他们所愿,谢平忧与这座城里的每个人都无亲、无故、无恩、无仇,她原本只不过是慈济堂里一个未挂牌的郎中,此生最大的志向就是坐在瓷鱼巷她自己的小书桌前,安安稳稳地写完她的研究课题,她从时空错乱的未来而来,实在无需在乎这个世界的历史怎样变迁,反正宇宙浩渺,人类充其量只能分得这漫长闪烁中的一瞬,何必大费周折地去在意做英雄还是做狗熊呢? 奈何人非草木,心非磐石,她有几名含冤而死的手足,有放心不下的小侄女,有一些患难之交的挚友,还有个不着调的……知己。 如果这一世非要轰轰烈烈,出生入死才能为死人报仇,为活人撑腰的话,那她就决定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谢平忧颇感自己是一颗离膛的子弹,正刺破了柔软均匀的空气往前飞,那些气体经过摩擦变形成一截滚烫的圆形管道,以每秒上百米的速度在她身后延伸,如果这场面落到漫画家手里,他们一定会用管道上的火焰来渲染此时殊死一搏的气氛,可这年代漫画家还在轮回里没孵出来,那激动人心的火焰,此时只生长在谢平忧眼中。 她压着眉俯身策马,前方是箭林石雨,身下的骏马明显紧张了,她却只能狠下心一甩马鞭,重重抽在它臀上,什么时候了,不上也得上。 马儿嘶鸣着,跟她在密集的箭矢里左右腾挪,灵活避让,越靠近城门,留给他们辗转立足的空间就越少,有人拉开长弓瞄准了她胸口,咻的一声——这支箭破空而来,直逼谢平忧心脏,左右都是持刀的骑兵,她避无可避,神情坚毅地往后一仰,上半身在马背上往后压成了一座拱桥,箭杆擦着她鼻尖飞过,箭尾被她一把攥住,手中瞬时爆发的握力撞上稳定用的干燥箭羽,后者生生碎成了一手碎毛。 谢平忧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张开手看了眼混着血和毛的掌心,飞快地嗤笑一声,不屑地想:对付自己这种无名小卒都用上赤羽箭了,难不成张赫猜到她日后将会是张家死敌?好眼光,不如立即送他去千年之后买股。 于是乎,她核心绷紧,一霎间又坐直了起来,抬头上望,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双眼睛,这里面或紧张、或惊惧、或迟疑……种种眼神落在她面前,都是摊开的生平传记,带校注的那种。 在一排透明人之中要找到张赫再容易不过,何况他还有点明显的外貌特征——先天跛脚。 张赫夜宿在城门外的军营里,他今夜兴奋难耐,自打收到手下报告说长安城中发现“周游”踪迹起,他就不停幻想起将其抓获的场景,没想到这厮居然在客栈里从追兵眼皮底下跑了,可惜啊,长安早就是个封死的口袋,即便是逃出了客栈,不也还是要死在自己手上么? 军营离东城门最近,这边号角一响,张赫马上就蹬上靴子赶过来了,连软甲都没顾得上穿,副官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为他举着火把照明。 城墙上数百将士围剿一人,如同皇家秋猎。 “起开!箭都射不准的废物!”张赫扒开了墙垛里一个弓箭手,自己张弓拉弦,副官谄媚递上赤羽箭,关心道:“大人,您的琉璃镜要戴吗?” 张赫先天近视,不过这会儿他可不愿意承认这点,自负道:“闭着眼睛我也能——” 话没说完,一支无羽箭逆向而来,豁穿了他的手臂,副官跳起来退后大喊:“大人!” 嗓门奇大,引得周围的弓箭手纷纷转过头来,连放箭都忘了,谢平忧就是在这短暂的空档里越过削尖的木栅栏,一摆马尾,潇洒地侧方位停泊在城门跟前的。 “把张赫抬下来。”她扬起下巴倨傲道。 “什什么……”城门前的小虾米两股战战道。 “他中了我的毒药,一刻钟之内不解毒会死,我让你们把他抬下来,听不懂吗?” “快、快——”两个小虾米贴着墙根儿溜走报信去了,没多久,从城墙上陆陆续续下来一营人,为首的是张赫的副官,谢平忧都不需要动用什么金手指,扫他一眼就知道这位气虚脾弱,肝肾两亏,是个好拿捏的软骨头。 “大、大侠。”副官拱手道:“张大人这是……” “此毒名为断心散,中毒者半刻之内气息衰弱,一刻之内心脉断绝而死,你们想留他一命?” 副官满头大汗,快趴地上了,哀求道:“大侠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小的们好不容易讨口饭吃,张大人若是死了,咱们满门都得跟着遭殃……” 谢平忧打断他的嚎丧,抬手指着城门道:“城外二十里,给我换匹好马,取好酒一壶来。” 后面两个要求都好说,只是城外二十里,早过了张赫扎营的范围,她要单枪匹马地带张赫过河,副官放心不下——万一她撒谎, 给张赫喂的不是解药而是毒药呢? 谢平忧看出他的犹豫,取出药瓶倒了一粒在手心,自己仰头咽下,示意到:“解药无毒。” 副官这才点头,谢平忧将毫无知觉的张赫棉被似的一卷,绑在马鞍后系紧。 “驾——” 一营人眼巴巴看着他们的老大跟绑匪一起蹿出去二十里路,好半天之后才得到副官一声令下,纷纷争先恐后地去抢老大的肉身,生怕去晚了就变遗体了。 谢平忧此时已经又奔出去十里路,她大脑依旧清醒,身体却渐渐支撑不住了,极度的疲惫来袭,她只能强撑着眼皮,又倒出一粒相同的小药丸给自己服下,勉强算是续上点精神。 话说回来,这药丸并非什么解药,乃是流亡途中为了应对旅途劳累自制的提神糖,成分嘛,大约是柠檬、薄荷之类的,提神同时还能补充补充维C,至于放倒张赫的“毒药断心”,也就是她随口胡诌来唬人的东西,其本质不过是江湖郎中都会随身携带的麻沸散。 头顶上银河升起,谢平忧简单地凭北极星定了个方向,她肩上有流矢带来的创口,自己清创之后拿烈酒消了个毒,马背上没有缝合的条件,若不能尽快赶到正规医所,只怕会感染造成坏疽。 自东面离开长安,过黄河往北而去,最近的大城市,便是运城了。 谢平忧凭着一口气和一瓶子提神糖跑到运城外,离城门还剩三十里呢,终于人仰马翻,一头栽倒在了路边的野草里。 此时运城尚在朝廷控制之中,相比起危在旦夕的长安,这里还是副和平景象,通往城门的官道上来往商客,络绎不绝,今日清晨,一队西边来的盐商在驿站前落脚。 “客官,喝点什么呀?咱们这儿不光有酒有茶,还有清热下火的绿豆莲子汤、青梅葡萄饮……”驿站的伙计无需细看,仅凭本能就能嗅出来什么样的客人是真正的财大气粗,譬如面前的这位,马车顶盖和侧帘用的都是一水儿的天青色油衣,此乃绢帛涂刷桐油后制成,能防水抗风,是姑苏地区年年上贡的精品,一尺可值千钱。 “有冰吗?” “您说冰块?” “否则呢?”寇定甩开扇面扇了扇风,夏天是差不多过完了,秋老虎却还威风着,平日有人看着他不许吃冰,好不容易出差一回,他要痛快痛快。 “有有有!”伙计被这位暴发户的颜值惊呆了,按常理来说,盐商富到这个程度的,不是快入土的糟老头子就是刚死了老伴儿的寡妇,如此年轻的掌舵人,少见,少见。 “端两碗冰镇绿豆汤来。”寇定抛出一块银子,伙计双手接住,一连答应了好几声,转头准备去了。 寇定背靠木桌在长凳上坐下,秋天来了,天高气爽啊,阵阵微风拂过官道对面齐腰高的枯草,他将扇子挡在额头上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那草丛中,怎么好像躺了个人? 27. 重逢 冰镇绿豆汤端上桌,寇定掂着碗小抿了一口,余光偷偷瞥着隔壁桌的随从们——个个都在拿眼珠子瞪他,对世子这种擅自贪嘴的行为敢怒不敢言。 天高云淡,一只海东青划破苍穹盘旋而下,不消几秒就稳稳落在了马车顶上,锐利的目光抓住寇定,片刻之后,脑瓜子呆萌地转了转,嗲嗲毛,扑腾着朝他爹飞过来。 “来,好儿子。”寇定敲了敲桌子,示意它享用另一碗绿豆汤,不过鸟爪刚碰到桌沿,鸟喙还没挨着绿豆汤呢,他又突然抓着碗沿将其往里一拉,盛得满满当当的绿豆汤立刻在粗瓷茶碗里荡起一片海啸——最终却一滴也没溅出来。 “呀,我突然想起来,你爷爷不让我喂你这个。”寇定略有几分歉疚地说。 鸟急了,张开翅膀冲上来,要上嘴叨人。 寇定笑着躲过,为了支开它,随手指向对面草丛,分派了一项任务。 “去看看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还喘气吗?” 大型鸟类好奇心都重,寇定这么一句话就轻易转移了海东青的注意力,它振翅而起,都不用扇第二下翅膀就精准落在了谢平忧身边。 灰头土脸、多处负伤的一只人——鸟埋下头拿头顶拱了拱谢平忧的下巴,没反应,疑似是嗝屁了,它又翘起一只爪子,伸出来在人胳膊上按了按,衣服破洞下刚凝血的伤口马上裂开,鲜血混着暗红的血痂汩汩往外冒,这傻鸟吓了一跳,心虚地回头看寇定:它爹是让它来看看情况,没让它给人弄死啊。 它不敢再轻举妄动,叼住那人腰间的挂坠用力一扯,呼啦呼啦带着证物飞了回来,恭恭敬敬地献予父王。 挂坠落在寇定手心里,他一手端着绿豆汤,一手把玩着翻看,白底青的翡翠,品相一般个头又小,值不了太多钱,类似造型的他曾经见过一个极品:谢元初家的家主私印,据说持有此印在慈济堂属下的各类药铺取药都可以畅通无阻,他小时候病魔缠身,寇丹曾经为他借过此印,后来谢家被抄,这方宝印不知流入何人私囊。 与谢家有关的事总是能引起寇定多一分兴趣,他抬起翡翠辨认底部的刻字,许是长久不作印章使用了,这方小印底部的凹槽被磨得很平,寇定眯着眼睛使劲儿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平忧”两个字。 平忧……谢平忧?总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瞬间,寇定脑中电闪雷鸣,这该不会是传言中谢元初待字闺中的小女儿吧!怎的离奇出现在运城外的枯草里? 他攥紧手中白底青,从木凳上站起来,飞奔过去,枯草在他面前倒伏开来,他先是看清了草丛躺着的、奄奄一息的那具躯体,接着蹲下来掰过伤者的脸,霎时,难以置信的惊诧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周大夫,怎么会是周游呢!他下意识地转头,又看了一眼这人身上的伤,理智只用零点一秒就帮他做出了判断:这个闯阎罗殿、鬼门关回来的人,正是他苦寻不到的小周兄啊! 寇定分不清鼻子和眼睛哪一个是先热的,他回头张嘴大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反而是胸腔里大块琉璃分崩离析的声音无比明晰,刚喝下肚的那二两冰水此刻蒸腾成了毒气,游走四肢百骸之中,撞得他五内如焚。 他感情上正经历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理智却淡淡地抽离了身体,悬在半尺之上的空中,审视着自己道:“原来这就是心碎,瞧你,好狼狈啊。” 谢平忧被寇定的随从们里三层外三层,包粽子似的裹起来,火速抬入马车,海东青在前开路,一行人疾驰入城,路上飞扬的尘土落定之后,驿站桌边那碗剩下的绿豆汤仍旧是冰的,空气遇冷凝结出水珠,在碗壁四周一行行往下滑落。 “外伤都是小事,姑娘遭逢大噩,元气有损,这内里的调息恐怕不是三五日能养得回来的。”运城里请来的老大夫抚着胡子慢吞吞说。 寇定站在一边,听见他讲“姑娘”两个字,很不自然地换了只脚承重,好几天了,寇定还是没能完全消化“周兄”其实是个女儿身的事实,要不是从城外草丛捡她回来,她多处负伤,手下的女使们给她换洗擦身,确凿无疑地告诉了自己这一点,自己无论如何都很难将谢平忧的身份与小周兄划等号。 “公子家境殷实否?” “什么?”寇定从挠下巴的动作里猛然回神,盯住老大夫斩钉截铁道:“治!不管花多少银两,这人您必须给我救回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大夫让他吓一哆嗦,提起袍子缓缓挪到桌边,展纸提笔写下药方,虫草人参……这是张大补药方,其间的药材也都相当贵重,凭如今城内飞涨的物价,还能抓得起这些药治得起这种病的人,也就寥寥数家而已,此刻与自己同处一室的这位,据说是姓萧,北边来的神秘盐商,年纪轻轻却气宇非凡,不像是寻常商贾,老大夫一边颤巍巍地写着药方,一边盘算着明日要去一封信到京城侄子家中,打听打听萧姓盐商的来历。 寇定得了方子,立即着手派人去拿药,此外,他又亲自包了酬金将老大夫送出门去,笑吟吟地威胁对方:“此人乃萧某故友,因仇家追杀成此惨状,而今贼人尚未伏法,还望大夫您不要打草惊蛇,否则……” 老大夫频频点头,擦着脑门上的汗回家了。 寇定站在门口看他背影没入人群之中,好一会儿,嘴角才放松地扬起个弧度,回头望去,这不久前买下的两进小院,竟然也郁郁葱葱,别有一番韵味。 接着他拇指食指作环置于嘴角,用力一吹,召来身姿矫健的好大儿——海东青落在他肩上,歪头蹭了蹭他的耳朵,这种场合寇定平常总要骂它两句“人瘾太大”,今天却罕见地包容,直奔主题道:“去请高晓荷来。” 三天过后,被十全大补汤喂得红光满面的谢平忧总算是醒了,她刚醒时没睁眼,浑身上下一动不能动,只有脑子里一小团乱窜的思绪在游来游去:我是谁?我在哪儿? 那些京城往事、逃亡历险一点一点被她从记忆宫殿的水泥墙里敲下来,满屋尘灰,这真的是我吗?谢平忧站在打灰现场发愣,古人说劫后余生,犹如大梦一场,实非妄言。 她费劲儿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安装归位,正皱眉呢,一只手指摁在了她眉心,说时迟那时快,谢平忧本能地挣脱了慢速加载模式,暴起跪坐在榻上,一只手钳住了对方的脖子,眼睛唰地张开,杀气腾出——然后气球漏气一般消散了。 寇定举手作投降状,目光移向别处,尴尬道:“你醒了啊?” 谢平忧反应两秒,这才松了虎口将手撤回来,呆呆看着他问:“世子,我是在做梦吗?” 28. 运城 寇定一时之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不留神跟她对上了眼,紧接着仓促起身,步伐不稳道:“不是做梦,这是在运城,我在城外三十里的草丛里偶然发现了你,你当时……” 他哽了一下,索性跳过相关描述,直接问结果:“身上还有哪儿难受吗?” 谢平忧瞧他那副模样就明白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已经败露了,迟早的事,她心中十分坦然,毕竟自己和寇定是“患难之交,情同手足”,什么男男女女的,能影响俩人之间的感情吗?早就不在那个层次了! 但是世子,嘿嘿,她邪恶地笑了一下,世子毕竟是封建家庭养出来的古董少男,一旦发现自己的好兄弟是个女人,肯定臊得无地自容——要的就是他无地自容,逗起来多有趣啊! 谢平忧故作惊诧地低头看了眼身上,双手抱胸惊恐道:“你脱我衣服了?!” 寇定这辈子没背过这么黑的锅,要不是天花板限制了他,他能当场后跳到院子里去,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你别胡说啊!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寇定又硬着头皮挪回来,低声解释道:“是府里的侍女给你换的,你还说呢——” 他回过神来,终于算明白账,皱眉怪罪对方:“你假借周游之名骗了我这么久,连半句解释也没有么?” 谢平忧耸耸肩,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倒,淡淡瞥着他笑问:“我有什么可解释的?” “当然是解释当初为什么骗我!”寇定拿她毫无办法,只能在言语上愤愤不平。 “世子——”谢平忧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第一次去怀恩侯府,可是被人药晕了套进麻袋里绑去的,杜若霜仅仅因为我在谢家学医就要杀我,我要是告诉你们,谢元初是我爹,谢平怀是我二哥,谢允存是我亲侄女,我还能活得过那天晚上吗?” 乍一听还挺像人话……寇定想了想,认为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于是囫囵略过此项,尴尬地另拾话头,絮叨道:“你是从江油经汉中来的吧?你昏迷不醒的这几日,我反复推演了许多条可能的路线,结果只有走汉中才符合你没被我找到的条件。” 谢平忧枕着一只胳膊懒洋洋道:“你找我了?” 寇定幽怨又无奈地撇她一眼:“满天下找你,你真是个捉迷藏的高手,躲张家的追兵,顺便把我的人也躲开了。” 谢平忧噗嗤一笑,大方领受了嘉奖:“怎样,够资格在你手底下做个密探吗?” 寇定跟着笑出声,然而笑着笑着,他又转开头去,背对着谢平忧飞快眨了眨眼睛——一想到汉中天险,她翻山越岭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眼底便自动泛起泪光。 谢平忧舔了舔嘴唇,也没戳破,望着头顶的帷帐发呆,逃亡的日子确实挺惨的,就差茹毛饮血了。 但……擦眼泪的时间也够久了吧?谢平忧挑眉偷看他一眼,心想怎么还没cooldown? “咳咳——”谢平忧清清嗓子,试图重启话题来转移他注意力,静静道:“从汉中出来,我途径了长安,长安县令已经弃城而去,满城百姓焦灼难安,东西南北,不知何处才是生路,听闻起义军已经兵临咸阳……” 寇定总算是镇定下来,回过头看着她,除了眼底的一点红看不出其他流泪迹象,轻声打断道:“长安已在我军手中了。” 谢平忧愕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后知后觉道:“这么快?” “对。” “张赫呢?”谢平忧还惦记着亲手报仇。 “死了。”寇定简洁地补充说:“我杀的。” 谢平忧还要再问,被他一碗十全大补汤堵住了嘴,看着她喝完药,寇定收拾器皿起身离开,高晓荷这时恰好赶到,俩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寇定:“她心脉不稳,张赫屠长安城的事,先别和她说。” 高晓荷轻轻拧眉,一点头稳当道:“好。” 接着便加快脚步朝那扇门赶去,她大步疾行,离门口只剩几米时却放缓了步子,鼓起胸膛深呼吸一口,接着扣门而入。 谢平忧知道她要来,干脆披了件衣裳盘腿坐在床边等她,手里拿着寇定刚派发的纸笔,凭舌尖苦味仔细推敲十全大补汤里的药材,前面五味都好猜得很,另外四味也基本锁定了来源,只剩这最后一味,究竟是…… “石斛。”高晓荷双手背在身后,弯腰看着她纸上的笔迹轻声说。 谢平忧恍然大悟,抛开纸笔抬头望她,笑盈盈道:“晓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高晓荷含笑不语,直起背低头与她对视。 谢平忧在这一瞬间对她的金手指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东西好比一把□□,能开世界上任何一扇门,但世界上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住在正儿八经的房子里,譬如周游,这和尚散养在山林之间,因此一眼看去空若无物,又譬如高晓荷——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敞着门的,可供任意翻阅。 谢平忧只花了短暂的两秒钟来解码高晓荷过去半年的成就,没错,这孩子挺争气,所作所为配得上成就两个字——破城门放走寇定,蹲大狱又全身而退,被父亲重罚流放岭南,却在走到半路时停下来,潜伏运城,成了她爹和寇定合作的隐秘枢纽 ,而今高晓荷化名周治,是这运城商行里一处银号的老板。 高晓荷这老板当得,在放贷这一行里算口碑顶尖的,最近却也遇到难处——许多人预言运城不保,宣扬什么有今日无明日,引得人心浮躁,纷纷来银号借钱,想趁死之前爽一把,借了又无力偿还,逼得急了,那些人便去偷去抢,甚至更有甚者,盯上了遍地残殍的长安,近来有几件抵押的金物件送上来,表面的血腥气都还没散尽。 密集的图片袭来,谢平忧赶紧闭了下眼移开目光,她内心颇有几分震动,却又不太敢细想,高晓荷还在冲自己笑呢,自己不该砸故人重逢的场子,于是她暂时摁下内心的好奇与不安,拍了拍身边示意高晓荷坐下来。 “瘦了。”谢平忧仔细端详后得出结论:“比我在北辰斜街初见你的时候瘦了太多,眼下还节食吗?” “不节食了。”对于“周大夫”的新身份新形象,高晓荷接受程度远超寇定,此刻她坐在谢平忧身边,只觉得比从前更加亲近,恨不得张开双臂将谢平忧揽进怀中,一忍再忍之后,才能勉强保持半拳的距离。 谢平忧上辈子也不追星,哪儿懂骨灰粉的心思?居然还自投罗网,伸出手去怜爱地摸了摸她后脑勺:“那就是操心了,在樊城最后一次收到你的信,当时赶路匆忙,只想着等到了岳阳再给你回信不迟,结果岳阳水患,后来再想写,又担心……” 担心阴阳两隔——她提提嘴角,将下半句话咽回肚里。 谢平忧顿了顿,接着说:“上天垂怜,没想到还能有再见面的时候,我这副模样,吓了你一跳吧?” 高晓荷紧紧盯着她,用力摇头,说出来的答案仿佛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似的:“没有,谢——大夫,你就是你,与姓名身份无关,我只认你这个人。” 谢平忧受宠若惊,往后轻轻仰了下,离远了瞧她,夸奖道:“呀,咱们晓荷姑娘的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可最好是长大了,千万别是跟世子学坏了啊。” 高晓荷配合地笑起来,她笑时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平忧,四目相对,谢平忧一个没防住,那些刚翻篇的恐怖回忆又唰唰唰翻了回来——杀降、屠城,生灵涂炭,自己流亡野外的日子里,中原大地上的悲剧一桩接一桩,战争以其极端的残酷挤压出了最真实的人性,抑或说,兽性。 人不如兽,此刻运城的生死正捏在一头焦虑不安的困兽爪子里,谢平忧眨了下眼,漫长的开机环节终于结束,脑细胞开始满负荷工作,她总算是想通了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高晓荷和寇定都会选择运城。 ——他们想要这座城不战而降。 29. 关越 运城易主,几乎与半年前京城迭起的政治风云同时发生。早在谢元初还没横死宫中的时候,寇定就在给怀恩侯的信上提到,运城太守关武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此人膝下无子,却有一支素来以强悍闻名的军队,如此利剑,若不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 寇丹收到信,果不其然在回信中痛骂了儿子一顿,说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有这种“指点江山”的本事,不如趁早找个好丈人入赘去。 寇定挠着嘴角亲爹寄回来的“溢美之词”,心想老头子真够口是心非的,自己真要是择人入赘,他保证又要跳出来大喊满朝文武、京内千万户人家没一户配得上的……况且寇丹在回信末尾还隐隐暗示了一句:“关武亡后,运城不失其主。” 运城不失其主——细品这句话实在微妙,自开国以来,运城何时独立在版图之外了?难不成老侯爷是在隐晦地告诉自己,运城与朝廷貌合神离,本质上早就拥有割据一方的实力,不论关武死后谁会接替他的位置,都不会是朝廷的人,关氏耕耘数百年的基业,外人即便想插手也找不到缝隙。 今年春末,京城大乱,寇定从京城突围而出,在起义军接应下遁走塞北,途中消息不畅,滞后半月才知道关武去世,他亲侄子关越接替运城太守之位的消息,自此,如何兵不血刃地收服运城,就成了寇定心中的头等大事。 关越其人,低调神秘,深居简出,外界对于他的消息知之甚少,除了他年方十六,天资聪颖之外,再没什么准确的喜好,这让寇定想贿赂都无从下手。 谢平忧醒来当天,寇定监督完汤药便出了门,他乘车去往聚泉行,这处高晓荷经营下的银号,正是运城里情报往来交汇之处。 “有什么新进展吗?”寇定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堂,径直去了内部,上二楼,推开一扇最靠里的门,开门见山地问。 屋里有两位老熟人,一站一坐,杜若霜坐着,低头翻阅手上的生鲜货物出入记录,摇头道:“没有。” 背靠窗边站着的夏寒抬起头来看着寇定,拧眉说:“这小子真是个怪人,什么样的女人他都没兴趣,难怪坊间都传关家一屋子断袖,祖宗坟头缺香火。” 寇定刚从谢平忧那儿受了刺激回来,听见断袖两个字就应激,连忙切断她的话头道:“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投其所好,送几个男人进去,不过标致点儿的男人在运城都跟死绝了似的,累死我和杜姐也没能凑出几位像样的来。”夏寒叹口气,看着寇定,忽然计上心头,眼睛一亮道:“世子!你觉得你怎么样?!” 寇定此时已经解了披风甩在架子上,面对着杜若霜坐下来翻看桌上的一堆“初始素材”,听见这么句大逆不道的调侃,震惊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抬眼看着对面的杜若霜,后者很快给出反应,小发脾气回头叱责夏寒:“胆大包天,下回再说这种话就滚回姑苏去。” 夏寒吐了吐舌头,心道姑苏就姑苏,今时不同往日,她们在姑苏有田有地逍遥快活,跟寇世子也没什么主仆之约了。 寇定挑挑眉,大度地跳过了这个玩笑,他手上的那些初始素材全都是杜若霜筛过一遍没发现问题的,此刻他重过一回,很快就从其中挑出了一张不起眼的单子。 “这张单子怎么了?”杜若霜余光瞄见,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关越府里主仆合计一共多少人?”寇定将单子沿着桌面滑过去。 “连前厅后院打杂跑腿的全算上,一共二百三十八人。”夏寒脱口而出,不解道:“这是张炭火采购收据,跟关家多少人有什么干系吗?” “当然有关系。”寇定继续筛查手里的纸张,头也懒得抬一下,快而平静道:“现在还没到冬天,二百三十八人,光是饮食沐浴,哪里用得到如此巨量的炭火?关家有烟囱吗?” 最后一句话是问杜若霜的,她愣了一下,接着皱眉摇头,徐徐道:“除了伙房以外……并未曾见烟囱。” “你敢肯定?”寇定掀起眼,静静盯着对方,目光从杜若霜脸上移到夏寒脸上,夏寒有几分窘迫,嘟囔着解释说:“打我跟姑娘来运城第一日起,关越家的宅子我们就看得透透的了……” 杜若霜给了她一胳膊肘,夏寒静音了。 寇定神色自若道:“那只能说明烟囱不在关越府里,不能说明它不存在。” 夏寒这回忍住了,杜若霜替她开口问道:“你是说——在别处?” 寇定往后一躺,靠在椅子上出神,低声自语:“我更好奇的是他要这么多的碳做什么……” 三人沉默着,杜若霜和夏寒都没敢出声打断寇定的思考,片刻过后,那家伙一拍桌面自己起身了,扯下架子上的披风系好,语速飞快道:“这几日辛苦,不算一无所获,帮我跟周治周老板打声招呼,从楼下预支半月薪俸给前线盯梢的兄弟们,算是奖金。” 杜若霜赶紧站起来送客:“世子可有什么头绪了?” “现在还很难说。” 夏寒憋不住了:“那这么着急是要?” “家中有事,我先回去一趟。”寇定一转披风匆匆下楼,从楼下大厅穿过时,有新结识的商人同他热情招呼:“萧老板!连日不见啊!听闻你上月去浮梁了?” 寇定摆摆手,挤出一个短暂的营业笑容,一边朗声道:“白茶三两,已经送到你府上了!”一边消失在了门外。 他来时是马车,回去却因为着急亲自骑马,刚跨上马背,海东青就从百米外咻一声直冲过来,一边紧急空中减速一边歪着脑袋打量它爹。 寇定迁怒地瞪了好大儿一眼,吐槽说:“周——谢平忧那脑子怎么长的?!脑核儿跟你一般大吗?命还没捡回来就要惦记长安的事?高晓荷也是个不长心肝的蠢货,还知道放马来聚泉行找我,真是,火烧眉 毛知道着急了!” 鸟完全不知道自己因何挨骂,但是寇定一夹马腹蹬出去了,它不甘落后,只好也骂骂咧咧地振翅跟上。 从聚泉行到盐商萧氏的宅院,只要了寇定一个仰息的光景,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马鞭一并甩给下人,还在廊下时便动手解披风,刚解开,仰面和穿戴一新的谢平忧撞上了。 谢平忧没束发,只简单梳了个环髻,身上穿的是寇定提前备好放在房中的襦裙装,天青色的一身,穿在她身上竟格外的淡雅,令人失神。 谢平忧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向前倾身,笑道:“上哪儿去?” 寇定回过神,有几分不自然地接着解他的披风,落后几步的下人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世子甩手一扔,下人刚好接在怀里。 “高晓荷和你说的?”他不爽道。 “你觉得她不该告诉我吗?”谢平忧反问。 “长安的事,和你没关系。”寇定嘴硬,心中有一句怕你受伤堵在嗓子眼下,怎么都滚不出来。 谢平忧步步逼近,呵了一口气道:“我从长安城中过,住店的伙计、赶车的农夫都与我有关,我在那儿吃一顿饭,种地的晒谷的生火的盛饭的,谁和我没关系?世子,黎民百姓,你管得,我就管不得?” 寇定脚步被钉在了原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人不仅改名换姓,而且脱胎换骨了,从前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游医周大夫已经不知道被她甩在了哪个山沟沟里,面前这位起死回生的谢氏遗孤反倒抱定了入世的决心。也是奇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按说周大夫这样早慧的实干家,又不是头一回知道民生多艰,不至于因为出一趟远门就性情大变……想必流亡途中一定有什么人什么事彻底扭转了她的心境。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寇定敏捷的思维能力在这一瞬间失灵了,谢平忧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轻声道:“其实晓荷什么都没说,是我猜到了。” 寇定目光落在远处的高晓荷身上一秒,紧接着又切回来看向谢平忧,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不觉得意外,不论“周大夫”还是谢平忧,似乎都具有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的能力。 “你想怎么管?”他妥协道。 “不是要查关越吗?”谢平忧歪头侧开一步,示意他跟上:“缩在家里能查到什么?” 这下寇定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一边调转脚尖跟上谢平忧,一边扭回头望了高晓荷一眼,心里直纳闷:这事儿也是她猜的?还是她追问之下高晓荷说漏了嘴? “哟,这只鸟不错。”谢平忧大步向前,海东青站在连廊檐角低头打量这个陌生人,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小脑瓜子费劲思考了十多秒,这才想起来对方是运城外草丛里那个浑身带血的野人。 “它啄过我啊?”谢平忧揉着自己左臂转头问其主人。 鸟和主人都一惊,同时奓毛弹开了。 30. 陵冢 谢平忧抬脚出了大门,寇定扬手招来车夫,这姑奶奶,大病未愈就敢拿自己当没事儿人一样折腾,他可担不起这风险。 门外秋风扫落叶,谢平忧紧了紧衣领,等车时抱胸陈述:“你既然要查关越,就不能只将目光放在他府上。” 寇定接过下人递来的披风,反手扣在了她肩上,谢平忧话音一顿,仰头看他一眼,自然道:“多谢。”而后继续说自己的:“关氏在运城有百年基业,从关武起上溯三代都已经亡故,这可不是一处宅子装得下的。” 马车到了,寇定扶她上车,自己也入内同坐。 “去黄沙渡口。”谢平忧说完,放下帘子扭头看寇定。 寇定正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她,谢平忧笑道:“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你要找关氏陵冢?” “聪明。”谢平忧抬手截断正要开口的寇定,扬唇道:“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天下止戈不久,盗墓之风未息,时人忌讳厚葬,关氏作为本地大族,陵墓地址一直是个谜。” 寇定失笑,抱臂斜眼看她道:“这也是你猜的?” “我问的,晓荷告诉我你来运城之初就曾经借由吊唁前太守关武的名义搜寻过关氏陵冢,十日无果,遂无下文。” 寇定低头蹙眉,旋即道:“不错,我之所以没继续搜寻关氏陵冢,是因为在我看来运城的生意最终要和活人做,关越的弱点才是最紧要的。” “那你现在查出他的弱点了吗?”谢平忧揶揄反问。 寇定想到那一堆用处不明的煤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摇头道:“谢……大夫有何指教?” 谢平忧扯扯嘴角,没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跳过“关越的弱点”,直指眼下的重心道:“关武殁于春末,距今不过半年,算是新丧,以关氏仪制,即便薄葬也需修陵寝,动地宫——” 寇定顺着她的意思道:“你想找城外兴修土木之地?不对。”说着寇定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重新整理思路道:“关氏密葬,运城外方圆百里皆有可能为其陵寝,这样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等等,也不对!” 他忽然想起刚才谢平忧上车时的那句黄沙渡口,讶异抬眼道:“如此巨量的沙石新土,若堆积路边必然引起盗墓贼注意,不如卖与黄沙渡商人,既能隐匿行踪又能赚一笔!” 谢平忧挑帘看了看窗外街景,浅笑道:“孺子可教也。” 数字是不会骗人的,黄沙渡商人的账本也不会,过去半年,势必有一笔不出自捕沙船的沙土被运进了黄沙渡,谁送来的?谁又不问来历即刻将其买走了? 寇定越想越觉得血脉喷张,恨不得立刻跳下车飞过去,谢平忧看出他心神难安,小泼一盆冷水,嘲笑道:“别急,八字还没一撇呢!黄沙渡的账本经年累计,现在少说也得以千册计数了,况且世子如今可不是在老侯爷帐下,能擅自作主横行无忌,咱们在人家地盘上,查账靠的是本事,更得靠胆子。” “是吗?”寇定眼珠一转,可算扳回了一城:“我怎么觉得,查账最重要的是靠脑子。” 先前聚泉行偶遇那位找他讨茶叶的商人,正是黄沙渡商会主事,寇定在运城步步为营,如今看来没有一步棋是浪费的,俩人到渡口,托茶叶的福气长驱直入,无所阻拦,主事问起来意,寇定按商量好的剧本介绍谢平忧:“此乃萧某表妹,因避战乱投奔运城,城内买了块地皮打算起房屋,这不,来看看黄沙渡的实价,省得日后被宰客也不知情。” 什么样的表妹会千里迢迢只身投奔表哥?对面心领神会地一笑,也懒得拆穿萧老板养情人的小把戏,索性配合,将交易账本悉数搬出供这位美人翻看。 他倒不信一介女流能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字里窃走什么商业机密,因此放心招呼寇定去喝酒。 酒过三巡,谢平忧翻完账本出来了,寇定正好放倒对面的酒鬼,俩人从容而出,乘车离开渡口。 车上谢平忧在寇定的呕吐声中冷静叙述自己的分析:“交易人必定极得关氏信任,如果我是关越,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么修陵的、守陵的和这个来黄沙渡口送沙土的,最好都是同一批人,方才我查阅账本,这些人年初出现一次,去年中秋也出现过一回,你知道这事儿巧在哪里吗?” 寇定合上了痰盂盖子 ,面有菜色道:“去年中秋,关越长姐病亡。” 谢平忧挑他一眼,勾起嘴角低声道:“做坏事不留真名,可那些人的口音不会变,黄沙渡的账本粗中有细,连这些人是哪里的口音都记下来了。” 寇定靠在马车内部,半觑着看她,隐隐笑道:“所以咱们现在是去?” “北郭六十里,黑山脚下三阳镇。” 马车行至三阳镇,天已煞黑,人稀林密,鬼气森森。 谢平忧下车时同寇定开了个玩笑:“世子,你说这世上当真有鬼吗?” 寇定泰然自若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你信吗?” “今日不信。” 谢平忧哈哈大笑,随他一人提一盏琉璃灯踏入林中,俩人边找边低声聊天,寇定说三阳镇极小,不过百户,据传是百年前关氏先祖收服的山贼之后,这些人生活几乎与世隔绝,连自己也没见过真人。 正说着,前方漆黑中浮现一豆星火,有几位白衣飘飘的“未知物种”移上前来,为首的提一盏油灯,身后几位排列成行,口中念念有词,唱着什么古调。 俩人立即掐灭了琉璃灯,噤声蹲下,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更不知道对面究竟是人是鬼,谢平忧凭着一身莽劲儿前来,这会儿知道害怕了,背后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侧头瞥去更是后悔,怎么把寇定也给拖来了?自己可没打算拉他垫背啊,世子心眼儿又小,今晚哪怕是平安出去恐怕也要被他记上一笔了…… 心中正纷乱无章,手却突然被人攥紧了,谢平忧一怔,原地僵成了块大石头,直到那群唱歌的陌生物种飘走,她都没好意思扭头看寇定一眼。 寇定拽起她往“白衣物种”来时的方向跑,谢平忧脚跟都来不及着地,一路被带飞,跑出去得有二里地,俩人速度才稍稍慢下来,谢平忧呼哧带喘,拄着膝盖问:“刚刚那些,人,她们唱的是什么?” “安魂调。”寇定伸出双手将她托起,脚下步伐一转,谢平忧的视角就变了,此刻她面对的是方才位于她背后的陵墓入口。 寇定欣慰一笑道:“咱们来对地方了。” 31. 地宫 “你若是害怕,我们就不往下走了。” 谢平忧嗤笑一声,梗着脖子硬邦邦道:“这算什么,想当初我在长江大堤上——啊!” 有什么玩意儿从她鞋面上踩过去了,谢平忧失声尖叫,手里的火折子乱晃一通,没看见元凶,身体却失去平衡歪向一侧,寇定动作比脑子快,顺势托了她一把,不妨扶在腰上,俩人都敏感,闪电般拉开距离。 “是老鼠。”寇定强装镇定,举起火折子仰头四顾,这地道里阴冷潮湿,每隔数米墙壁上嵌有一盏油灯,他凑近了一闻,还能嗅见脂肪不完全燃烧后遗散在空气中的那股子焦糊味。 看来此地并不冷清啊,不久前才有人来过,会是那群白衣女子吗?寇定暗自揣测着,一转身,险些碰倒了亦步亦趋贴在他身后的谢平忧,他垂眼看着对方头顶,好笑道:“谢大夫离我这么近干嘛?” 谢平忧还陷在被老鼠踩过一脚的痛苦之中,吊起脚跟,幻想自己已经跛足,盯着地面草木皆兵道:“有老鼠就有蛇,这洞里说不定还有蝙蝠有蜈蚣……” “你不是不害怕吗?” 谢平忧一怒之下昂头小声道:“我是不怕鬼!不是不怕虫!” 寇定被“威慑”住,在心底默默思考了一下鬼和虫的武力值,试图重新排列顺序,结果不到三秒就以失败告终——他实在很难苟同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我们还往下走吗?”寇定再次确认她的想法。 “走!”谢平忧咬牙道,来都来了,怎么能无功而返?见她坚持,寇定也不再阻拦,只是扯起半截袖口递给她,好言相劝道:“越往地底越潮湿,你抓着我衣袖,省得摔了,地上脏得很。” 一个脏字狠狠拿捏了谢平忧,她果断照做,俩人牵扯着往地道深处蹑行,寇定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主动开口道:“其实今日若不是你非要闯人家陵寝,我不会进来。” “为何?”地下太安静,谢平忧反而期盼寇定多讲几句,好歹他吐出来的都是热气呢! “不体面。” 谢平忧啧一声,用力翻白眼。 寇定笑了,重新解释说:“你可还记得我们进来时那石壁上刻的是什么?” 谢平忧当然记得,石壁光滑如墨,在薄薄一层月色下泛着华彩,仰头望去极具压迫感,从上而下刻了八个大字:陵寝未封,生人止步。 正欲开口,背后又传来那阵瘆人的安魂小调,窸窸窣窣的脚步靠近,好像跟着俩人下了地洞似的! “跑!”谢平忧浑身的立毛肌都站了起来,反手抓住寇定手腕,脸色煞白地往里冲。 寇定腿长,俩人没跑几步,她就成了寇世子拉着的一只风筝——谁特么在人家坟底下放风筝啊?!谢平忧快吐了,她今天一整天除了那碗十全大补汤之外,只在高晓荷的赞助下吃了两块黄米糕,现在一张嘴只怕能把胆汁呕出来。 “这——”她使劲儿捂住嘴,在前面的分岔路口拼命用面部表情示意走左边。 寇定看懂了,拽着她一把冲进左边的地道,周围狭窄逼仄的空间立时宽敞了不少,可来不及欣慰,身后削尖的木栅栏又咚一声落下,俩人惊诧回头,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座牢中牢——竟然还是自投罗网来的。 “不是说左——” 谢平忧没力气搭理他的兴师问罪,伸手撑在土墙上,弯腰哇哇大吐。 寇定懵了,闭上嘴看着木门外渐渐靠近的白衣女鬼们,他冷汗已经不流了,因为人彻底麻了。 当中的一个女鬼问:“汝等何人?敢擅闯灵宫宝地!” “运城萧氏。”寇定的理智还余一丝在线,因此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忘拢紧自己的小马甲。 “萧氏?运城哪儿来的萧氏?”另一个女鬼疑惑。 谢平忧踉踉跄跄上前来,一伸胳膊将寇定挡在身后,寇定瞧她动作跟喝多了似的,心里直纳闷呢,却见谢平忧顿足昂首道:“守陵人世代不出三阳,怎知运城春秋?如今天下大乱,流民四起,运城内外莫说是多了一户姓萧的,就是少了一户姓关的又如何?” 女 鬼们被她这大不敬之词震惊,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密集的絮语声落在谢平忧耳中,如同水之将沸。 谢平忧的注意力在这一瞬间由点延长成线,由线旋转出面,面又增厚拉开,霎时间铺满了整个地底洞穴,将所有冒泡的声音囊括在内,于是那些交杂揉和在一块儿的音调被彼此分开,每一幅都慢速播放。 “我没说错?”谢平忧晃晃悠悠,衔着笑上前,寇定在后方瞪大了眼,怀疑自己做了场过于真实的梦。 “郭夫人守陵三十七年,关家的子孙死了一茬又一茬,这灵宫宝地,却已经三十年未见尸体了吧?” 木门外最先开口的那位浑身一紧,接着缓缓摘下孝服兜帽,面色惨白地望着谢平忧道:“你……究竟是谁?” “不是说了嘛?”谢平忧微微歪头,配合寇定圆谎道:“运城萧氏。” “既然已知陵内既无珠宝财物,又无棺椁尸身,还来做什么!”一位暴脾气女鬼扯下了兜帽,露出张年轻面孔。 谢平忧目光转向她,莞尔一笑,安抚说:“你别急啊,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这里没有鬼。” “年初,关武病死,三阳镇守陵人奉命扩陵,及至关武下葬,送葬者百余人,郭夫人,那是个雨天,路上的脚印可以证明,对不对?” 郭夫人死死盯着她,眸中寒光闪动。 “奇怪的是,送葬者百余人,从陵墓里出来的却不过三五人而已,难不成追随者众,全都陪葬陵中了吗?”谢平忧一顿,马上又自问自答道:“非也,因为陵中并未多出一具尸体,就连关武这位逝者,也只送进来一副衣冠,你们苦寻不到,还以为陵中闹鬼,为镇压亡魂,这才日日结伴巡陵,吟唱安魂曲以求超度。” 郭夫人咬牙哽咽道:“若非如此……又如何解释那些大活人凭空消失——” “消失?”谢平忧扑哧一乐,夸张笑出声来,指着方才那位暴脾气年轻面孔道:“没有人消失,不信郭夫人问问这位小姐,咱们身处迷宫之中,唯有她清楚出口指向何处。” 32. 烟囱 皮琳觉得自己是阴阳两栖人,她夜里在三阳镇扮鬼,白天偷偷溜回运城睡觉,睡醒了起来逛逛街市,吸一肚子人间烟火,接着复又驱马三十里,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吸一吸鬼气。 有时候她也犯懒,夜里跟一群目不识丁的大姐们逛累了,次日腰酸体乏不想骑马,就干脆躲进她在三阳镇那个纸糊的家里,除下孝服,换一身利落衣裳,再进入关氏陵寝的密道里,只是这时她走的路与夜里完全不同,沿途遍布机关陷阱,处处是以假乱真的障眼法,要不是这庞大的地下迷宫是她亲爹主持修建的,她从三岁起就在里面抓虫子玩,她也做不到像现在这样穿梭自如。 关氏陵寝,三阳镇人都以为只有数十座草舍连在一起那么大,其实修筑面积比一百座草舍连在一起都大得多,皮琳记事起她爹就在地底下给“老关大人”挖坟了,现如今小关大人都上位了,这地下迷宫还没造完,不过虽未竣工,却也在去年年底投入使用了。 什么叫投入使用呢?原来这地宫建造的首要目的并不是用来放棺材陪葬,而是作为一条横穿黑山的地下隧道,将运城采矿场的煤炭源源不断地运往另一边的炼铁厂。 仰仗亲爹这个总工程师的面子,皮琳去参观过几回炼铁厂,隐藏在山峦环抱之中,热气喷薄,冬日临近都能叫人浑身发汗。要炼好铁,矿石、高炉、人力不可缺一,矿石好说,黑山之所以叫做黑山,正是因为裸露出的山岩中铁矿石含量极高,山体表面几乎全黑,而高炉——为了竖起一个巨大的烟囱,劳役们硬是凭借人力,在地无三尺平的山谷里削了一块平地出来。 谢平忧带着皮琳这本作弊路书出发,身后跟着的是沉默不言的寇定和将信将疑的女鬼军团,皮琳性子急,不是什么沉稳睿智之人,但是私炼兵甲这种事被外人发现是什么下场她还是有数的,因此她原本打定主意,绝不带路,结果…… 那个女人根本不用她带路,只是将她捆在身边,遇到不确定的路口,扭过头来看她一眼,只一眼——皮琳浑身鸡皮疙瘩的都起来了,对视的瞬间竟然有种当胸洞穿的错觉。 “你闭什么眼?”谢平忧笑到:“不是都快到了吗?” 皮琳泄气,悔之晚矣,一行人在地底跋涉了半个多时辰,这会儿眼尖的已经发现了前方高处的洞口,月光从洞口挤进来,明晃晃的一小滩,队伍中有人讶异地低声嘟囔:“还真有出处!” 寇定瞥谢平忧一眼,见她率先钻进了那束月光之中,手扶着岩壁往上登去。 名动京城的周游周大夫其实是个女人,重重追杀中逃命出来的谢平忧身负奇才,常能未卜先知,到了近乎妖孽的地步……此人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寇定乱七八糟惦念了一通,再抬头时那人都快瞧不见了,得而复失的恐惧袭来,他心中一紧,还是跟了上去。 郭夫人的女鬼军团在洞口默契止步,寇定转过身来问:“怎么不走了?” 谢平忧知道原因,但这种话不好替人开口,她只好歪在石壁上一边抠指甲一边等候。 郭夫人站出来,盯着被寇定反绑双手的皮琳欲言又止地看了好一会儿,皮琳愣是不知悔改,她无法,只好律己不律人了。 “萧公子。”郭夫人欠身略施一礼道:“多谢你们揭开这陵寝谜团,解三阳镇众人积年的心结。” 寇定挑眉,等她后面那句“只是”。 郭夫人:“只是祖宗家训,守陵人不得擅自越出三阳镇一步,吾等虽矇昧,却不敢失信于人,三阳镇以黑山山脊为界,出了这洞口,便是界外了。” 寇定理解不了这诡异的忠诚,都被骗了几十年了,还这么死心塌地地守着一个承诺做什么? “此间景象夫人您还没看够吗?既然陵中本无一物,何不——” “咳咳!”谢平忧清了清嗓子打断他:“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多说无益。” 郭夫人欣慰地望了她一眼:“君请自去。”接着转向皮琳,从袖中抽出一把晶亮的匕首来,拧眉道:“此乃叛徒,今日我当手刃之!” 说时迟那时快,郭夫人出刀前刺,寇定、谢平忧、皮琳三人俱大惊,寇定推皮琳先走,取腰间佩剑临时格挡,这场短兵相接来得太匆忙,他且战且退,一直到出了洞口,剑都还没来得及从剑鞘里拔出来。 郭夫人在洞口止步,屡刺不中,她心生忧愤,表情狰狞,干脆横刀一喇,割断了自己脖子,横尸坟场。 寇定和谢平忧都傻眼了,挟 着皮琳一路狂奔离开这是非之地。 皮琳满不在乎道:“我就说我这差使不容易,扮鬼的时间久了,哪儿有几个不疯的?” “你说她是疯了?”谢平忧喘着粗气道。 皮琳不乐意与她对话,先前那种被洞穿的感觉还在,越是这样,她越要口是心非,偏开脑袋答道:“三阳镇的人个个精神都不正常。” 谢平忧懒得同她耍小脾气,问出口的一瞬间自己就已经有了答案——郭夫人是真疯了,此人行为举止全都是临时起意,否则自己不会预测不到,也是,换位思考一下,倘使就出生起就被PUA成看门奴的人是自己,只怕也早就精神错乱,丧失自由意志。 “你在想什么?”寇定低声问。 “没什么。”谢平忧摇摇头,心想守陵、守住陵——郭夫人一辈子都为这么一个念头活着,经年日久,她就成了这个念头,“原来这就是走火入魔,怪可怜的。”她嘀咕了一声。 寇定隐约听见可怜两个字,还以为她在为郭夫人之死伤心震惊,遂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下次……下次我们不走这种地方了。” 谢平忧鼓了下腮,不置可否。 三人在灌木丛生的林间小路上绕了几个弯,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山谷里的平地,说是平地也不太准确,因为从半山腰俯仰看去,一座座巨型烟囱拔地而起,平地上各处点着火把,忙碌的劳役推着装满煤块的独轮车穿行其间,远远看去,还能瞧见几处锻造用的厂房。 “呵。”谢平忧打喉咙里发出一个惊叹的单音节,心说好家伙,领先时代五百年,搁这儿盖上兵工厂了。 寇定一怔之后也笑了,好一座座烟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他斜眼瞥了下皮琳,余光又瞄见谢平忧警惕的小眼神,下一秒俩人同时起手,手掌覆上手背,齐齐捂住了皮琳刚想尖叫的嘴。 皮琳一口气被堵回去,嗡嗡地表示不服,耳朵都张大了。 “皮小姐别急,你这千金之躯我们还留着有用呢。”谢平忧开玩笑道:“关大人千辛万苦造了这么个地方,总不至于是闲着没事儿打铁玩,您若是方便,随我们一道去关大人跟前问个明白?” 33. 秘密 寇定:“这什么破地方?” 谢平忧:“这地儿不错啊!” 俩人异口同声,说完之后彼此相顾一眼,谢平忧先笑了:“世子大人果然是没吃过条件差的苦。” 寇定理亏在先,敢怒不敢言,拖着被迷晕的皮琳往草席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谢平忧道:“你说堂堂运城之主,关家新一代的掌门人就住在这么个草棚子里?” “对。”谢平忧翘起嘴角,背对着他,捡起桌面上一个铁件盔甲小手办把玩,这东西不过半个手掌大小,但是做工精致,形态迫真,相较之下摆手办的那张桌子顶多算个木墩,还是表面不平整版本的。 寇定难以置信,关家在运城内的府邸尽管谈不上奢华,但是好歹亭台水榭、花鸟鱼虫应有尽有,关越年纪轻轻就放弃了世俗的欲望,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住草棚?!说出去谁信啊? 可是这一路上谢平忧的表现又让他不得不信,寇定沉默地顶了下腮,找个像样点的条凳坐下来。 “关越不仅住在这里,还是与人同住,皮琳的父亲——这处兵工厂的总设计师皮呈,也住在这儿。”谢平忧捻着一只红缨枪手办的杆儿,边说边转过身来。 话没说完,她便觉出寇定脸上的表情很不对劲,乌云笼罩,怨妇似的。 “怎么了?”谢平忧正色道。 “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真能等到你说的那两个人吗?”寇定压抑着心中的重重疑惑问。 “当然,最多再有半柱香的时间。”谢平忧说着说着,停下来笑了,哄道:“你到底怎么了?” 寇定实在没憋住,还是一骨碌倒出来:“郭夫人的身份、关氏陵寝的谜团、皮琳是卧底、几百顶帐篷里的中军之帐……谢大夫,不对,我都没办法确定大夫这个身份是不是真的——谢平忧,你到底是从哪儿知道这些消息的?” 谢平忧瞄了一眼边上安详宛如尸体的皮琳,目光落回他鼻梁上,轻描淡写道:“我猜的啊,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寇定嗤笑一声,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当我傻? 谢平忧抬抬眉,继续捻转手上的红缨枪:“当然也不是瞎猜,世间我遇到过的绝大多数人,我都能一眼看透对方所思所想,时间长一些,甚至能堪破对方的过往,从童年记事到此时此刻,每一分每一秒,只要我想,都如同探囊取物。” 她说完,抬了抬眼,只见寇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无动于衷似的,谢平忧斟酌之下补了句:“这是实话。” 寇定张开嘴,下巴来回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当真没在胡扯?” “当真。”谢平忧看着他,认真地一点头。 寇定抬起双手在空中乱比划了一下,他语言一时有点匮乏,肢体语言好像也不太够用,屁股从条凳上抬起来,漫无目的地在空地上来回走了几圈,接着停在谢平忧面前,深吸一口气,指着她强调道:“谢大夫,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知道。”谢平忧放松下来一笑。 看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寇定就来气,怒道:“你知道什么!” 谢平忧耸耸肩,抬眼瞧着他,微笑说:“我知道,这不是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的本事。” 寇定怒火渐渐平静下来,胸膛起伏着听她下半句。 “这是世间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片刻,寇定看向另一边,表情仍旧不太服气,脖子却诚恳地弯了弯,点头认可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迅速摆回脑袋,盯着谢平忧似笑非笑地问:“我亦在世间万人之中,你不怕我杀了你?” 谢平忧仿佛听见什么了不起的笑话,嘴角都合不拢了,露出一排齐整的小白牙,调转手上的迷你红缨枪,枪杆朝着他的方向,递出去说:“来吧,一枪捅死我算你有本事。” 要这本事有什么用?寇定哼了一声,手还是伸出来接过已经摩挲得温热的枪杆,举到面前左右看了看,轻声道:“这什么东西……” 谢平忧:“关越的玩具,这小子一定是个兵甲迷——” 话没说完,草棚进门的帘子被人嘭一声掀开了,一个清癯的少年冲进来,扫了一眼俩人,横眉立目道:“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谢平忧心说,哟,说曹操曹操到,想不到堂堂武将之后,关氏掌门人瘦得跟螳螂似的,这体格子,怕是杀鸡都拿不动刀。 她站直了,刚准备上前展示展示外交手腕,那快要被抖烂的草门帘又啪嗒响了一声,一个头发稀疏的、未老先衰的中年 男人也跟了进来。 皮呈,这回都轮不到谢平忧眼神示意,寇定自己就看出来了,真不愧是亲生父女啊,皮大爷的五官跟他闺女一模一样,皮琳不像是他跟老婆生出来的,更像是拿了模子从他脸上拓下来的,这让皮琳她妈、她姥姥姥爷一家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皮大爷这胆识显然比不上闺女,一见到棚内如此景象,险些花容失色跌出门外去。 “关关关……关大人,这都是谁啊?” 关越杵在原地,已经说过一次的台词他是不会再说的,他擎等着那两位主动交代,而寇定,这厮还真就上前自我介绍了,赶在谢平忧出马之前,微一颔首,派头十足道:“怀恩侯之子寇定,小关大人,幸会。” “原来是反贼之后啊。”关越很不给面子地冷笑一声,转脸看向谢平忧:“你呢?” 谢平忧无语了,拿余光瞟不争气的寇定,心中骂他,不是啊哥们儿,好端端的马甲你说扔就扔了,前边演得像模像样的,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真是不成器! 她翻了个白眼,负气道:“我路过。” 关越“哈”了一声,移步换形,动作迅捷地从草门帘末端抽出一把长刀来,寒光闪过——刀架在了皮呈脖子上。 谢平忧和寇定对视一眼,彼此都有点无法理解。 关越踮着脚后跟道:“皮先生,中军之帐的位置全兵营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两个反贼为何出现在这里,你女儿皮琳又为何出现在这里,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这就属于正确的数据指向错误的结论,完全冤枉人了,谢平忧看不下去,上前讲和道:“行了行了,关大人别意气用事,皮先生跟关家合作这么多年,他什么胆量你不清楚吗?引狼入室这种事,再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皮呈在刀下一边感激一边汗颜,这话不怎么动听呢。 关越心里也倾向于皮呈不敢,他松了手上的劲儿,压紧眉眼看着对面道:“那是谁带你们进来的?” “这不重要。”寇定生怕谢平忧说漏嘴读心的秘密,赶紧上前一步,抢先道:“重要的是我们是来见你的。” “见我?”关越收回刀,一把推开了瑟瑟发抖的皮呈,放那形似神不同的父女俩去角落里相聚,信步上前,昂头道:“所为何事?” 34. 心眼 “借道运城?”关越坐姿比他俩严肃,眼神在俩人之间来回摆动,最后停在寇定面前,将信将疑地问:“你们打算借多久?” “半年。”寇定掐指一算,从运城向北合围京畿,快的话能在侯府旧邸里过除夕,慢的话也赶得及清明,到时给老马烧点纸线,免得这家伙隔三差五地托梦喊穷。 关越想冷笑。 一股邪气涌上来,他往前压了压肩膀,下巴越过桌面中线,磨牙看着寇定,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说:“做、梦!” 话音未落,关越拍桌而起,右小腿弯折,嘭一声挑起了倚在凳子尽头的长刀,他当空抓住刀把,用尽力气横刀扫去,刀刃寒光同时在那俩人眼底闪过,谢平忧和寇定宛如展开的扇面般,仰面朝后退去,未及停稳,关越又挟刀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木桌桌面,桌上三只陶碗纷纷震落,摔碎在地。 谢平忧和寇定相视一眼,默契地反向躲开,各寻了件趁手的物件做兵器,关越首先去追寇定,朝廷固然不为他所爱,可这个京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同样也不喜欢,这两帮人在他这儿无有偏颇,谁先落在他手里就先弄死谁。 寇定是个动口不动手的嘴炮派,儿时练过的十八班武艺到现在只剩下十八班才艺,情急之下顺手一抓,捏在手里的竟然是根痒痒挠——“嗨呀晦气!”寇定暗骂一声,长刀已至胸前,他来不及换兵器,只好就着手上的迷你版九齿钉耙,跟那锐气十足的少年玩了招避实就虚,痒痒挠在长刀下顷刻碎成两截,而寇定的脚步更快,已转身过至关越身后。 按说这时候跑就没事儿了,可是寇定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趁其不备,从背后给人放倒,结果勾脚乱其重心、肘击卸其兵器——这两招都没奏效,关越年纪轻轻底盘却稳得不可思议,被他偷袭一回非但毫发无损,还意外发现了寇世子“力量有限”的事实。 他大笑着转回身来,抓住寇定手臂反手一拧,寇定差点儿当场碎在那儿——要不是谢平忧举着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命他停手的话。 “松开他,否则我立刻杀了你。”谢平忧举着弩一步步走近,她眼神坚毅,语气平稳得不像深处龙潭虎穴之中。 关越皱眉,谢平忧对上他的视线,轻而易举地读出了他的心声:“你以为我不敢吗?” 被说中,关越嘴角一紧正要开口示威,就听谢平忧接着道:“死一个也是死,死两个也是死,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拉你垫背?” 关越目光望她脑后偏了两寸,不易觉察,谢平忧立刻头也不回道:“皮先生别犯蠢,想想刚才是谁第一个动手要杀你的!你为关家两代人隐姓埋名三十年,人家不过当你是条好用又听话的看门狗,现在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要淌这趟浑水,值得吗!” 字字铿锵,皮呈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搂紧闺女瑟瑟发抖。 关越显而易见的失望,失望之余眼底还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唾弃,他松了手上钳制,倨傲问谢平忧道:“你究竟是何人?” 寇定伸长了脖子好让油皮离刀锋远一些,目光斜向下瞥着这愣头小子道:“这位乃是寇某的好友,京城第一名医之后,怀恩侯钦点的智勇双全……” 关越哼了一声,唰地收刀,心直口快道:“少扯那些冠冕堂皇的幌子,你们不过就是一对姘头,当我看不出来?” 寇定并拢两指摸摸脖子,刺激啊,肾上腺素的余韵还在血管里回荡,诶,等等,这小子刚才造什么谣来着?! 他惊悚地回头,手腕却被谢平忧一拉,整个人斜着踉跄两步,回到了安全线内。 关越瞄了一眼帐门方向道:“运城毕竟是我关家的地盘,你们即便是出了这扇门,也走不出黑山山谷,不如趁早死心,将性命交待在这儿,好歹我看在相识一场的情面上,能给二位留个全尸,省得变成了相隔两地的鬼鸳鸯——这什么动静?” 帐外兵戈乍起,金石之声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谢平忧握紧寇定的手腕,寇定便用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于是谢平忧的心倏尔定了,她知道世子向来心思缜密爱留后手,自己这样横冲直撞地拉着他闯冥界探深水,他不仅没拦着还跟着来了,那就必定是有自保的路数。 关越难以置信地盯着帐门,那风雨侵蚀后的老朽门帘忽然炸了,连带四周的草棚都垮塌出大洞,烟尘滚滚中探进来一颗脑袋:“世子?” 夏寒扇了扇眼前熏人的黑烟,回头冲杜若霜说:“果然在这儿!” 一只海东青爆鸣着俯冲过来,速度太快,情急之中,寇定拉着谢平忧往后一仰,这才躲过好大儿的致命冲击。 接着烟尘慢慢落下去了,率先走进来的人居然是高晓荷。 她一身铠甲,手执重剑,进“门”先摘了头盔,目光落在谢平忧脸上:“周——谢大夫,世子,你们还好吧?” “没事。”谢平忧一边回答,一边无端想起来自己和寇定正拉着手呢,虽说男未婚女未嫁拉个手也没什么,但……高晓荷的眼神太过炙热了,她在对方面前竟然不太好意思有这种举动。 察觉到掌下手背抽离,寇定本能比脑子更快,一把按紧了对方,双腿一软,晕倒在谢平忧怀里,闭眼之前呢喃道:“平忧,我头晕。” 谢平忧刻在基因里的大 夫本能让她接住了对方,她从寇定衣领上嗅到淡淡的草木香味,那香味霎时间将她带回了很久很久之前,她还在医学院苦命地和PHD纠缠,学校热闹的柏油马路上飞来横祸,一辆超速的电动车撞飞了草丛里蹿出的流浪猫,当时那只猫躺在她怀里,萦绕在她鼻尖的也是这种青草味儿。 堂堂世子,怎么可能是只猫? 谢平忧为自己的联想感到可笑,她把收拾残局的任务交给高晓荷,自己搀着不省人事的寇定回了运城。 三日之后,在黑山惨遭全败的关越开门迎客,这一回没有四面漏风的草棚和高低不平的凳子,他正经下了请帖,交待府中下人隆重置办,宴请运城的贵客。 寇定和谢平忧面对面坐着饮酒,宴席过半,关越亲自下场舞了一场刀。 “好刀法,不愧是关氏家传绝学,大开大合,有劈山倒海的气概。”寇定捧场说。 关越有点微醺了,归刀入鞘,走回自己位置上,一屁股跌坐,又问:“二位先前说要借道运城?” 寇定:“你没记错。” “既然打得过我,又谈什么借?自取便是。”关越笑呵呵地问。 寇定晃了晃酒樽,抬头盯着他,两秒之后笑了:“不愿惹生灵涂炭,仅此而已。” 关越卡帧似的慢笑三声:“哈、哈、哈。” 肚中又有一股子酒气涌上来,卡在喉咙要吐不吐,这回他忍住了,硬生生咽下去——攻守之势异矣! 关武去世之前叮嘱他,想做好一城之主,你得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最好是心里想什么,一丁点儿都不让外人瞧出来。 今天这对鬼鸳鸯就是那个外人。 于是他松开咬紧的后槽牙,愣是从嘴巴周围撬出一个笑来,转头看向谢平忧道:“二位,实不相瞒,我们关家跟当今朝廷也早已经分道扬镳了,你们想改朝换代,我没意见,不仅没意见,我还应当举双手支持你们,天子软弱,外戚专权,天下苦横征暴敛久矣,怀恩侯起兵举的是义旗,我们还恨钱少兵寡,出不了几分力气呢,如今能借道帮你们一把,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请问两位,侯爷大军,几时到城中啊?” 谢平忧放下酒樽,拳头撑在太阳穴,有几分困意上来了,她翘起嘴角听这小子心口不一地胡扯。 想瓮中捉鳖,挟世子以令诸侯,想尽收起义军兵马,筑台积粮,再守运城独立三百年,想得可真美啊~ 可惜演技还欠打磨。 寇定早料到会是如此,他余光望了对面看戏的谢平忧一眼,接着转回来,对年纪尚轻的运城之主“和盘托出”道:“一月之后,中秋团圆之时。” 35. 木偶 关越虽然年纪小,但是脑子发育得还算完整,寇定说中秋节起义军主力要穿城而过逗留三日,他私以为不可全信,譬如中秋节这个时间节点就给得很可疑,万人行军,前后不相呼应,谁敢肯定没有个四五天的差错?对方若是迟到还好说,若是提前到了,他连城中布防都没准备好,那岂不是要栽在寇定手上? 不过关于“借道运城,穿东西城门而过”这一点,关越倒是没有半点怀疑。毕竟运城依山傍水,高低算是一处险关,如非轻车简从,势必是要走主路的,更何况起义军一路收降整编,据说如今规模已达十万之众。这么多人再加上粮草辎重,要想走天堑小路,那就等着二十年后再到京城集结吧! 于是就这么着,关越将谋划的重心全都放在了如何尽快收缩回防,夯实城内武备的目标上,他派出去的探子一个接一个从西边传回消息,陆续为他拼凑起怀恩侯在战场上的动向。 同样关注寇丹路线的还有他的亲儿子寇定,他养的那帮鸽子当初从京城破城而出时丢了不少,现下身边没几只能用的,连海东青都被迫扮演起邮差了,谢平忧还要来挤占他的通信资源。 俩人在从黑山回来的路上斗嘴,寇定酸溜溜地说:“什么和尚这么爱给你写信?他给佛祖烧的纸有给你的信多吗?” 谢平忧无奈白眼,解释说:“周游是受我之托,他替我抚育婴儿,秋来燥热,小七月身上出了痱子,吃得也少,我是姑姑又是大夫,人家来信问问怎么办,难道不是很应该么?” 寇定理亏,撅嘴望向别处,嘟囔说:“那也说得太多了,我这儿正事都说不完呢。” 他还来劲儿了,谢平忧诶嘿一声,决定好好跟他掰扯掰扯。 她坐直了正色道:“世子,你跟侯爷那些家书我也不是没看过,的确有正事,可闲话也不少,上回你们父子俩就可着关武一个死人的床榻偏好聊了八九个回合,这也算是正常使用通信资源?” 寇定募地被提醒,想起来了,回过头粲然一笑打岔说:“那事儿还多亏了你呢,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哪儿能找到证据说他只在男色里风流。” 谢平忧无语,然而看着他这张脸又生不起气来,只能撇嘴警告对方:“我这天赋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寇定装乖卖了个笑,谢平忧绷紧嘴角,片刻过后还是忍俊不禁,偏开头去苦心孤诣道:“你和军中通信太多,关越已经注意到了,屡屡派人来请你做客,次数多了,总不能一概推辞,你要是真去,我反而担心那小子真从你身上挖出点什么来。” “谢大夫这么不信我?”寇定大马金刀地坐着,双手覆在大腿上,手指活泼地敲着节奏,马蹄哒哒哒。 “人多口杂,我是信不过别人。” 那似乎有几分道理了,寇定歪头陷入沉思。 翌日,关越大清早又遣人来请,说是庆祝府中至宝“照尘宝剑”锻成一周年,邀寇定去喝酒。 开门的是小厮,出来回绝的却是谢平忧本人,她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在灯下熬了个通宵。 “世子病了,昨日从黑山回来高烧不止,现在还没醒,怕是要失约了,劳驾回去禀告你家主人,替我多谢他的好意。” “病了,怎么病得这样巧?”来人惊惶,没第一时间接受谢平忧的安排。 罢了,也不过是个打工的,为了让人好交差,谢平忧允许他去当面探视了一眼,对方进了房中一看,寇定正披头散发,蜷在榻里不省人事,再凑近些,发现他连被子都没盖,一身素净贴身的缎面白衫,脸上、领口、手背——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像是被烫熟的河虾一样红。 由此可见是真的突发恶疾了。 “哎呀呀!”那人捂嘴退开,低声同谢平忧道:“姑娘,昨夜里一场大雨,天凉了许多,世子莫不是让雨浇了?” “不是。”谢平忧将人引了出去,疲惫又平静道:“世子身上有旧疾,动辄发作,次次都是鬼门关,如今……还不清楚是什么病,还请回去转告你家关大人,中秋之前我们不会客了。” “好好好,一定送到,那姑娘您给世子好好疗伤。” “嗯。”谢平忧双手背在身后,简单点了个头。 “您自己也得注意休息啊!”对方骑在马上,催马欲发,又转过头来叮嘱了一声。 谢平忧嘴角轻微一扬,再次点头说好。 送走人,她转身回去找寇定,昨夜沏的浓茶已经凉透,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功能饮料似的两口喝干,背后榻上那位却迷迷糊糊醒了,扒在床沿哀哀道:“平忧……” 谢平忧说惊讶倒也没那么惊讶,自从当初从刑部大牢里出来,初见寇定发病的模样之后,她就一直在寻找这病症的成因和解法,只是苦于生活动乱,很难找到时 间沉下心来翻阅资料,现在好了,她有个分身僚机能助她一臂之力。 ——隐居深山带娃的周游周大师。 俩人前阵子通信格外频繁,正是因为周游从古籍中发现了些许端倪,只是谢平忧治学严谨,不想在有足够把握之前透露此事,免得治疗未达预期,害病人空欢喜一场。 现在对症下药的结果出来了,寇定比她想象中醒得还要早,看来是天赋异禀,属小强的。 谢平忧来不及放下空茶盏,扭回头去看他,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俩人对视了一眼,谢平忧倏尔破功,笑出声来,忙不迭放下茶盏走过去:“你怎样?身上可还有哪里难受吗?” “浑身上下都难受……”寇定脑袋挨在她腿边,绸缎似的长发有一半垂在床沿外,另一些被他拱着拱着,压在了谢平忧的袍子底下。 谢平忧呃了一声,试图以最小动作幅度抬腿,将那些发丝从袍子底下整理出来,结果越抬腿他就越跟着往里蹭,她只好无奈地笑了一下,放弃抬腿,并不太确定地、慢吞吞地将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平忧,我好渴啊……”寇定闷声撒娇。 “半个时辰之后才能进水。”谢平忧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安抚道。 寇定糊里糊涂的,也忘了问缘由,只不满地哼唧一声,他后颈上的发丝朝两边垂落,领口又在辗转反侧中被往下拉扯了不少,露出后颈大片光洁的皮肤。 谢平忧抬起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要划在这片皮肤上,幸好仅剩半寸时停住了,她赧然收回手,替寇定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体温还是高,隔着两层衣料都有些灼人,况且刚施过针没多久,病人此刻体内气血涌动,冲撞经脉,想必是不好受。 “这是最后一回了。”谢平忧哄他,轻声细语地聊天:“你还记得自己因为这个病发作过多少次吗?” “记不清了。”寇定头晕眼花间不忘捧场,艰难笑了一声说:“大夫你真是神医呢!” “也不算吧,费点心思而已,你这病是毒发之症,我请周游遍寻医书才有一点眉目——此毒名为木偶,只能用在十岁之前的孩童身上,中毒者四肢麻痹,五感蒙尘,却并不致死,毒素潜藏骨髓之中,永刮不尽,反而是叫你余生都活在毒发的恐惧之中。”谢平忧跟着轻笑,卷着指间他的发丝玩儿,语调一瞬间变得冰凉:“世子,还记得是谁给你下的毒吗?” 36. 家恨 寇定儿时比现在风光,母亲是先帝的亲妹妹沁阳长公主,父亲是横空出世的将帅之才,两口子晚婚、晚育,年近三十才有了他这个独苗,世子诞生之日,满城春风,报喜声传遍大街小巷,就连京城外十五里的路口,侯府都摆出了施粥的义摊。 这孩子也没辜负父母的期望,半岁就能开口说话,不到一岁走路就又快又稳,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上树爬行,三岁时有一回失踪,大半个侯府的人都找疯了,最后才发现这小子就藏在侯府北边的小花园,其时桂花树开得茂盛,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树冠,鸠占鹊巢地睡在鸟窝里,寇丹小心翼翼地把他从鸟窝里抱下来时,他嘴里还miamia出声,嚼着不存在的桂花糖。 俩口子又急又怒,围着这小子干瞪眼,等他一醒,立刻合起伙来痛扁了儿子一顿。 扁完沁阳扔了鸡毛掸子,说:“侯爷,这样下去不行,送他去讲武堂吧。” 寇丹早有此意,只是讲武堂是培养未来军营主力的治所,训练艰苦,他怕妻子心疼一直没提出来过,现在既然连沁阳都发话了——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将寇定扔了进去。 讲武堂在此之前没收过这么小的孩子,站直了还没一把弓高,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提师兄的铁锤,结果铁锤没提起来,自己先摔个屁股墩,惹得在场老老少少的前辈们哄堂大笑。 小世子也不生气,拍着屁股站起来,煞有介事地强调:“明年我就能提起来了!” 明年四岁的寇定依然离五十斤的铁锤很有些距离,但他在刀、剑、步法方面的进步之快令人咋舌,这孩子仿佛天生就是带着点满的“敏捷”技能树来的,纷繁变换的招式一看即会,寻常人要靠千万次重复来掌握的时机在他眼中都是慢动作,谈不上难度,讲武堂的师父们宠孩子,专门为他打造不少适配孩童的缩小版武器,可这些东西他玩不了几天,马上就能嫌弃地挑出一堆毛病,弄得当时京中最有名的锻造坊一听说要接世子的单,纷纷闭门假装歇业,生怕东西被挑出刺儿来砸了名声。 讲武堂五年,不满十岁的寇定已经初具少年模样,精通十八般武艺,有神童的美名流传,此时太后抱恙,召沁阳长公主进宫亲奉汤药的懿旨下来了。 这会儿寇丹已经受命离京去塞北征讨异族,母子俩被圈在繁华京城之内,成了事实上的人质。 沁阳眉心总有褶皱,可寇定小人儿一个,尚且看不清楚,还以为是母亲不满父亲离家,于是常常变着法儿地哄母亲开心,夏夜里冒着被蚊子咬一脸包的风险逮回来许多萤火虫,装在透明玛瑙瓶子里,献宝似的捧给母亲,结果沁阳脸黑得吓人,问他拿走花瓶之后把瓶子里的兰花扔哪儿了? 寇定畏畏缩缩地栽赃给侯爷养的海东青幼鸟。 罢了,沁阳看着这小崽子,心里又愁又喜,孩子天资聪颖,将来绝非泛泛之辈,可他若真的太出头,叫自己皇兄膝下那堆傻小子怎么看呢? 沁阳决定带他一同入宫,回信给寇丹时,她只说孩子太小离不开,没说她要深入漩涡,给儿子铺一条通天大路。 也是,枕边人贵为先帝嫡女,自幼熟读史书,长大后又精通箭术,不到十五岁便主动请旨出宫云游天下,有这般见识和气魄的女子,怎么可能甘为他人案上鱼肉? 何况先帝晚年昏暗,膝下诸子愣是没一个活过5岁的,尚且在世的那些不仅年幼,且都无用废材,眼看天下大权即将旁落,萧沁阳怎么咽得下国将不国的这口气? 只是信错人,一步行差踏错,血溅了轩辕台。 那时张氏还只是个妃子,煽动皇帝逼出圣旨,要将母子一网打尽,圣旨还在半路上皇帝就反悔了,赶忙叫人去追,可惜还没追上,奉旨的太监就杖杀了萧沁阳,寇定被母亲死死护在怀中,醒来时母亲已经不在了,自己浑身都沾着她的血。 半月后长公主暴病而亡的消息才传出去,远远飘至塞北,等寇丹知晓的时候,别说活人面,连死人面都见不着了。 老侯爷肝胆欲裂,一夜点完兵营,手下的将士们还以为自己要跟着干大事造反了,个个都紧张得含了一口口水,结果他利落地交代完副将,转身八百里加急奔回了家。 他连甲都没卸,夜闯宫城,将高烧不止的寇定抱回了侯府,无人敢拦,事后皇帝罚了他三个月俸禄来堵张氏的嘴,想来简直可笑,皇家刻薄寡恩至此,又能登虚伪懦弱之极。 此后那么多年,寇定日渐长大,那个名动京城的少年天才却悄无声息地湮没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这些从前他玩得纯熟的把式,在病程反复中不断地进、退 ,最后勉强保留个中上之姿——平平而已,却已经是与天相争后的结果。 寇丹知道儿子后来那么多年,一步皇宫也没进过,却将一缕魂儿永远留在了那里,该怎么办呢?他也找不到解药,只能严厉叮嘱寇定,不要惹事生非,尽量做个庸人。 可他和萧沁阳的儿子,倘若真就游手好闲、声色犬马地过日子,想必侯爷也是无法接受的,将来九泉之下如何向亡妻交待? 因此这些年,他一边立规矩扮演愚忠的严父,一边为自由生长试探歧途的寇定留了个口子,父子俩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轩辕台之仇,迟早是要报的。 谢平忧叫下人搬了一盆冰进来,自己握着扇柄给口干舌燥的世子殿下扇凉风,寇定讲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终于获准喝口水,久旱逢甘霖啊,他抱着碗打算牛饮。 没成想只咽下去一口,碗就被谢平忧夺走了。 “饮水要循序渐进,你眼下的肠胃禁不住这么喝,一刻钟之后再喝第二碗。” 寇定舔舔干燥的嘴唇,只好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躺了回去,俩人一个躺一个坐,谢平忧的目光从他身上逡巡而过,从头看到脚,寇定无端有点紧张,等她视线游荡完回一圈回来,俩人四目相接,寇定忽然讨好地笑了一下。 唇红齿白,春风化雨。 谢平忧竭力压下嘴角,摇着扇子轻声道:“殿下笑什么?” “好久没和人讲这么多闲话了。” 这哪儿是闲话,分明是呕心沥血,只是一个从不示弱,一个恰好不擅长安慰,因此悲情的戏份也笑着讲完。 谢平忧扯了下嘴角说:“我也好久没听别人说这么多话了。” “平忧——”寇定缱绻地叫她,谢平忧抬了眼盯着他,寇定笑道:“这些事你都不知道么?你不是能看穿别人的心吗?” “有一个看不透。”谢平忧没说是谁,寇定却忍不住闭拢了嘴,两边嘴角越翘越高,最后破功笑道:“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俩人心有灵犀地沉默了片刻,寇定接着斜眼盯她,问到:“我确实记不起木偶之毒是谁下的了,你是想找到此人吗?找到了又将如何?” 谢平忧轻轻摇着扇子,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十倍、百倍。” 37. 中秋 时近中秋,月似白瞳。 黄沙渡口的船只正在河面上来来往往地忙碌着,运的却不是沙,是人。 渡口的船老大们被葫芦似的绑在一根绳子上,关在岸边的瞭望塔里,有人想凭借下肢的力量站起来,结果抬起屁股,立马又被同行一脚铲倒。 “老三!格老子的,我日你娘内——” 老三不费吹灰之力地骂回去,紧接着自己蛄蛹起上半身,将脖子抻长,眼睛瞄到了小窗之外的景象,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惊叹,窗户就被一块铁皮糊上了。 夏寒拍拍手,直起身转过来,秋夜里江风凉爽,她迎着风走了两步,站到杜若霜身边,俩人一同俯视着江面上百舸争流的景象,霎时无言。 “留给关越报信的舌头出发了?”杜若霜摆弄着手里的一管玉箫,低头问。 “刚走,路上派人盯着呢,保管叫他卯时三刻进关越府里,不能早一刻,也不能晚一刻。” “那就好,世子算无遗策,关越能在那时接到消息是最好的。”杜若霜说着说着,有点地同情地笑了一下,玉箫抵在嘴边,高高低低地试了几个音,时机未到,她又拿开玉箫接着说:“小关大人花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将守备军三万人缩回运城内驻防,那些大头兵吃不饱睡不开,正郁闷得要死,现在又要一纸令下被赶来黄沙渡口,截击疑似绕路的起义军主力……遛狗也不是这么遛着玩的。” 夏寒趴在栏杆上,服气地表达认同:“可不是吗?等关越派来的人快到了,他就该收到皮呈举三阳镇全镇造反,兵工厂已经被搬空的消息了。” “那孩子要气疯了。”杜若霜淡淡笑道。 “一定的,你看他多爱他房里那些小玩意儿,命根子一样宝贝,这下发源地让人捣了,不倾巢而出才怪。” “调虎离山之计不算稀奇,可一次用两回,世子这城府,可真够咱学的。” 杜若霜说完,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空,她手指压在按音孔上,蓄力吹出第一段破阵曲,江面上各色船只动作立时变快,不多时河面起了大风,风向东南,于划桨的讲授而言,实乃天助。 “起风了。”谢平忧分神看了马车被搅动的车帘一眼,接着又低头翻过一页医书。 寇定原本拢着张毛毯靠榻半卧,谢神医叫他抓紧时间睡会儿,他却完全没有困意,目光呆呆地落在谢平忧手上,虚焦、失神,闻言一晃,咂咂嘴反应过来,本能地笑着献殷勤道:“风雨雷电,还有什么是不归你管的?” 谢平忧挑眉,头也不抬地挡回来:“少拍我马屁。” “实话。”寇定坐好了,将两只爪子从毛毯底下伸出来,笑眯眯地倾身过去问:“谢大夫,莫不是天上神仙下凡,特意来助我一臂之力的吧?” 谢平忧啪一下合上书,抬头盯着他,嘻怒道:“你就这么油嘴滑舌?” “在谢大夫面前,我也就剩下这张嘴了。” 谢平忧拿没皮没脸的人没办法,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侯爷呢?” 天底下唯二治得住寇定的人,一个已经在马车里了,另一个就是老侯爷寇丹,按照寇定先前与他商定的计划,这会儿怀恩侯应该屯兵在四十里外的涉水镇,擎等着城内空虚后入主,不过老寇家一脉相承的鬼主意多,谁知道寇丹今夜是不是真驻扎在涉水,没准儿在斜向三十里的右凼也说不定,总之这类无关大局的小事,寇定是懒得去操心的。 他哼了一声躺回原处,默默拉上了毯子,露出个机灵的脑袋盯着谢平忧狠看,心想:我爹我是不怕的,看你招架不住,给你几分薄面罢了。 “再睡一会儿吧。”谢平忧好声好气求他。 寇定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高晓荷给你留信了?” “嗯。”黑山兵工厂行将大乱,最需要一个镇得牢场子,守得住秩序的人,没有比高晓荷更合适的,她早几日便乔装潜伏进了兵工厂,走之前给谢平忧案头上留了一沓信,是一沓不是一封,其中有些纸张泡过水又晾干了,枯叶般生出起伏,摞在一起很有些厚度。 谢平忧进门打眼便看见信纸最顶上压着的一簇淡黄色野菊花,连忙转身找了个借口将寇定支开,将这人妒忌的目光关在门外,接着轻呵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移开花枝,捡起信纸。 果然不出她所料,是她自己在流亡途中亲手写的,字字句句缀在车马的铃铛上,叮叮当当晃回京城。 她的大部分信还是写给寇定,那时关于寇定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京城、是否还能收到这些信……全都没有答案,她索性甩不尽追兵,干脆也不担心暴露什么地址了,放开手去,一封接一封地写,其中不少佚失了,剩下的全被高晓荷搜罗起来,藏在床底下的嫁妆箱子里。 这个日日夜夜枕着嫁妆睡觉的女孩后来终生未嫁,究其根本,大约是替人保管过太珍重的感情,以至于后来一朵接一朵的桃花拂过,她都只觉得那份量太轻。 寇定不想和个姑娘争来抢去,那样显得他多小气似的,尽管他心底已经见识到自己的小气了,嘴上还是要装装样子,“既往不咎”地放人家一马,只捡起公事道:“黑山的事,不知道她办的怎样了——她在京城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天天泡在北长河里凫水,谁能想到如今天下大势,她竟也能独当一面了呢。” 高晓荷鼻子有点痒,但是她皱起鼻头忍住了喷嚏,扭头问边上的“技术顾问”皮呈:“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皮呈对自己的计算很有自信,他们在关氏陵寝穿过黑山的地道出口处布下万斤火药,点与点之间通过放射状巧妙连接,只要引燃最外面的那一个,剩下那些都会在十声之内爆炸,断绝运城援兵的来路。 “倘若哑火了,咱们可就成了瓮中之鳖。”身后是群山 环抱的峡谷,高晓荷说话时带着笑意,但谁都明白此言不虚。 皮呈垂在身侧的手指紧张地搓了搓,他生在古代,却是个满脑子科学浪漫主义的怪人,一想到片刻之后的爆炸,简直兴奋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不、不保证一定成功。” “什么?”高晓荷歪头盯着他,轻轻提高了音量。 皮呈抬起手背蹭了下脸颊上的灰,神经质地一笑,随后语气平静道:“失、失败的概率很小,几乎于0。” 高晓荷更想听见肯定的回答,不过她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也算是认清了皮呈这个怪人,从他嘴里想要套出一个“绝对”来比登天还难。 “准备点火吧。”她拉平嘴角,吩咐了一句,接着转身,带着身边寥寥几位工程师一起走远,百米开外有提前选好的观测地址,几个人站上去,先是听见一声刺耳的信号枪,红色火光直冲云霄,拉出长长的白雾尾迹,接着引线被点燃了,与前者相比,埋在壕沟里蜿蜒出去几十米的引线几乎没有声音,那一点猩红也是肉眼难以观察到的,站在瞭望台上的高晓荷只能凭借想象猜测引线上的火走到了哪儿,她不是这一行出身的,所能想象的最快速度也不过——砰!洞里的第一个火药点炸了。 还来不及有任何思考,她便听见了岩壁崩塌,地动山摇的声音,百米开外的巨石向下,尘土向上,遮住了爆炸的火光,却遮不住滚滚浓烟,场面太过震撼,身边众人一时都失了声,随即过了好几秒,这爆破引起的震动才传导至他们脚下——高台之上也开始摇晃起来。 人在高处站不稳难免心生恐惧,身边几位老熟人都开始失态,高晓荷在摇晃中朝前一扑,单手抓住了瞭望台的木栏杆,回头厉声镇住众人道:“慌什么?!皮呈算过不会倒,这台子就一定不会倒,今日大势已定,诸位该抖擞精神、再接再励才是,随我下楼!” 皮呈低着脑袋偷偷瞥了这姑娘一眼,他算过年纪,高晓荷并不比关越大太多,然而俩人城府气质天差地别,关越继承家族遗志壮大兵工厂,为的是拥兵固守运城,时不时还指使自己给他烧几个新鲜摆件儿当消遣,可高晓荷连同寇定那伙人谋取兵工厂,为的是武装愈发庞大的军队,等着有朝一日剑指京城——同样是打铁,后一个听起来有诱惑力得多。 关越半夜被坏消息惊醒,一个接一个,先是黄沙渡口发现运兵船只,接着是黑山山谷的兵工厂反叛,就连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小小三阳镇,也跳出来叫嚣,要将自己从关氏的势力范围里摘出去。 笑话!关越气疯了,解马领兵,连同关武留给他镇宅子的二十高手全都带上,全速直奔黑山。 他在马背上怒火中烧地想——不就是一窝家生的鼠辈吗?阴暗存世,苟且偷生快一百年了,现在嗅见这么点小风声,就敢生起造反的心思,谁给他们的胆子?!他今日非铲平三阳镇不可。 38. 轮回 马蹄飞踏,刚奔入三阳镇地界没多久,前方爆炸声便动地而来,惊得马儿们纷纷高悬前蹄,嘶鸣不止。 有几位驭术不精的被惯性甩下来,脊梁骨当场断成了三截,又滚进林子的灌木丛里去,然而比起拉他们一把,马背上剩下的同僚们似乎更在意前方发生了什么。 “关大人……” 不等下属说完,关越便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用力缠紧后一扯,继续直奔陵寝入口去了。 主子都快发疯了,做下属的还能说什么呢?大家只好认命地跟上。 眨眼间到了旧入口跟前,原先左右各一座的石狮子这会儿歪倒在地上,互相四脚相对,显得有些滑稽,抬头一瞧,原先那墨色玄铁一般的石壁已经裂了,上面雕刻的八个大字被一道巨大的裂缝强行拆成了两半。 陵寝未封,生人止步。 ——其中最为瞩目的是“人”字,顶端被劈开,碎石滚落在地,如同刑台上斩首。 “关大人,这,这……”不怪大家迷信鬼神之力,时代局限性在这儿摆着,任谁面对这幅景象都要劝一下主子,别再往里走了,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呢! 关越自己心里也打鼓,只是紧绷着脸不敢表现出来,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呢?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正纠结之际,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有刺客!”身后士兵惊呼,紧接着乱箭如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过来,地宫门前的这一小块平地,在白晃晃的月光照耀下,瞬间变成了血流成河的斗兽场。 关越手下都是精兵强将,奈何对面采用的是一套人海战术,箭放完了,便举着形态各异的刀剑、毫不畏死地冲上来,任凭他手下那些人再怎么勇猛,也不能扛过一波接一波的冲击,关越在混战中见到己方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顿时也有些心慌了。 随波逐流的浮游生物,也能有吞食鲸鱼的力量吗?关越在关键时刻出了下神,好悬没被一柄削尖的竹竿捅成筛子——“关大人小心!” 一名年纪稍长的护卫抛刀掷来,在离他不到一臂长的地方砍断了竹竿,接着关越只感觉到那人疾冲过来,趴在马背上弯腰捞起了还没落地的九环刀,又分出一只胳膊将自己生生拔起,栽萝卜似的栽在了他马鞍上。 “断后!”那护卫回头冲兄弟们吼道,接着单骑突围,带着关越绝尘而去。 关越在半道上才反应过来,抹了把脸上混着血和土的汗水,转头看着救命恩人,星星眼道:“伯父留给我二十武林高手,我,我疏于照拂,记不清大家的姓名了,敢问这位大哥,你是——” 对方拉下黑色口罩,低头看了怀中尚未成年的主子一眼,平静道:“鄙人仇真。” “仇大哥!”关越激动地喊了一声。 仇真不为所动,策马时语气依旧平缓,只是声音压得低,向他介绍说:“陵寝去往黑山另一侧的道路已经封死,为今之计,只有翻山绕路。” “翻!”关越拳头握紧道:“诺大一个兵工厂,价值万金的盔甲兵器,我要是拱手让人,岂非要遭天下英雄耻笑?” 仇真不动声色地想:天下英雄谁认识你啊? 然而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保持着不吭声的高冷和足以把关越这个话痨吹成面瘫的时速在山路上奔驰,很快,明月就从密林的树冠里露出头来,道路越来越窄,一侧是绝壁,另一侧是悬崖,关越快被颠吐了,远远看见前方路边有座破庙,他哀求仇真暂歇片刻。 仇真也没说话,临到跟前默默减速,将人提起来扔下马去,关越拍了拍屁股站稳,还回过头来谢他。 仇真无语,自己翻身下马,走在他后面进了庙。 庙里比庙外还破,一尊完整的佛像都没有,活人……倒是有十几个。 关越看着围炉烤火的寇定和谢平忧傻眼,他俩身后站着唰唰唰一排人,个个凶神恶煞,看起来能随时把自己剁成肉泥,这小少爷刚历经了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逃出生天,此刻心中已经对生死有了些基本的敬畏心,他挪动着脚步往后退,退着退着恍然大悟般回头,只见仇真背对着自己堵在门口擦刀。 这下是真完犊子了。 关氏名门,搞不好断于他手。 关越咬着牙转回脖子, 盯着火光旁的两人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寇定用树枝拨动了一下火焰底部,抬起头看着他笑道:“我就说你不会演,小关大人道行还是太浅,这么长时间以来你诱敌深入,以逸待劳,为的不就是歼灭怀恩侯,吞并起义军吗?我今日所做,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相同,术有高下而已,何必一副无知模样?” 谢平忧置身事外一般,从火焰底部扒拉出两颗烤栗子,见还没开口,又轻轻地将其推了回去。 被辱骂水平不够,关越的愤怒值迅速蹿到顶,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指着寇定道:“你、你们——早就知道,还合起伙来骗我!” 寇定:“兵不厌诈啊小关大人。” “住口!”关越跺脚嘶吼,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寇定:“我问你,运城、运城现下如何了?” “东西城门尽开,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你想拦天下大势——只不过是螳臂挡车而已,正巧今日有空,我同谢大夫来劝劝你,此时弃暗投明,日后……” 寇定话没说完,关越就受不了了,他这辈子头一回认真钻研、精心设计的计谋就这么被人当反面教材昭示天下,以后史官秉笔直书,为那些被耍得团团转的蠢材立传,里面必定有他一笔,哪个青春期的小孩受得了这个,他此时烈火焚身一般疼痛,眼中映着谢平忧膝前的那团火光,忽然福至心灵! 他身上可是绑了火药来的! 半夜听闻兵工厂叛乱,他存着亡羊补牢的心思出发时,便抱了与皮呈同归于尽的想法,那会儿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可起了大作用,他是真想拉寇定垫背了,这个十恶不赦的诈骗犯! 寇定话说一半,见他解开腰带直冲过来,腰间一圈火药排列整齐,他眨了下眼,仅有的反应时间只够他推开谢平忧,谢平忧正第二次从火堆中扒出烤栗子,这回火候过头,两颗栗子一起炸了。 她的世界天旋地转,周围极寒与极冷不断交替,她仿佛掉进了一片虚无的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直到周围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猫叫声。 “喵——” 39. 往世 谢平忧睁开了离音源较近的那只眼,眼珠上下左右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这是哪儿?上一秒不是还在黑山上的破庙里被绑了炸药的臭小子偷袭吗?现在是……死了?! 还没等她划定结论,一只三花小猫飞扑过来,肚皮降落在她脸上。 啪~ 太突然了,谢平忧吓一大跳,然而残存的血条仅仅够她歪一下脑袋,将猫从脸上甩下去。 “你这是谋杀啊亲爱的~” “喵!”猫咪一个后滚翻,蹲在了地上,凑过来舔她的脸颊。 谢平忧懒得抬胳膊,只好一边任由它舔一边祈祷这只猫三个小时之内没舔过自己的蛋蛋以及XX。 “你是从哪儿来的?”她僵着半边脸问。 “喵呜!” “好吧。”不能使用人类语言进行交流,谢平忧皱了皱鼻子,尝试模仿猫语:“喵?” 三花陷入了迷茫,解码好一阵子才低低回应了一声:“喵……” 谢平忧扑哧一下笑了,大概自己模仿的效果对它来说跟猫界外国语一样,没点语言天赋的猫咪很难听懂吧! “这地方有灯吗?”她扬起下巴四处看了看,下一秒,“天”砰地亮了,谢平忧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到,忍不住闭上眼,好一会儿才慢慢张开,这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四周空无一物,除了那只围着她转的三花。 “这是哪里?” “喵、喵喵。” 谢平忧困惑地压下一边眉头,身体恢复得很快,她撑着地面爬起来,看了眼小猫问:“是你开的灯?” “喵喵!” 这回谢平忧听懂了,摸着鼻子笑笑说:“cool~” 小猫得意地翘了翘尾巴。 谢平忧蹲下来,低头顺着它脊椎捋了捋:“咱们见过是吗?” 猫咪头顶不断往她手心里拱,谢平忧遏制不住地笑:“是你救了我?” 猫咪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谁能受得了这个?谢平忧马上伸出双手将它抱起来搂进了自己怀里:“sweetheart~” 她将脸埋下去蹭了蹭猫咪毛茸茸的脖子,忽然间,一股熟悉的青草味钻进她的鼻腔,谢平忧怔了可能只有零点零一秒,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将她的三魂六魄猛然推了出去! 周围的纯白迅速转换为实物——柏油路,林荫道,来来往往上课的学生,空中滚烫的日光,还有……她自己,谢平忧的灵魂漂浮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半透明的手掌,接着目光缓缓穿过手掌,落在了下方抱着小猫,一身是血的女孩身上。 那是许多年前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多处开放性骨折的、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哀求附近的同学帮她打个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同学,你可以,能不能帮我——” 周围聚拢的人声和自己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从水下传来,一阵强一阵弱,听得很不真切,唯有小猫逐渐减弱的心音是清晰的,效果堪比4d影院的立体环绕,它一次慢过一次,一次更比一次挣扎,最终—— “不、不,等等!”谢平忧不相信这次自己依旧无能为力,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她早就不是那个身无长物的愣头青了,她后来那么努力,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进最好的医院轮岗,所有带教都给她打最高的评分,她发过誓不要再眼睁睁看任何生命从她手中溜走,与死神的赌桌上,她只对概率为0的局面投降,而此刻,哪怕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呢?总会有生还的机会吧! 她铆足了劲向下扎去,可是漂浮的灵魂并不由她控制,她越是想要向前,四肢越是失去平衡,带动躯干在空中乱翻一气,就好像有一张空气做的透明蛛网死死罩住了她。 谢平忧咬紧牙关,拼命挣出一只手去,还没捞到“自己”的一根汗毛,那难以为继的心跳声就彻底停止了。 下一秒,周遭所有的景象全部塌缩至一点,紧紧裹住谢平忧的蛛网不知所踪,她跟许多看不清的色彩一起被丢进了高速旋转的漆黑隧道里。 头好晕…… 再张开眼时,谢平忧晃了晃脑袋,面前是……正在执行甩干程序最后十秒的滚筒洗衣机,这是哪儿?好熟悉的地方!她朝阳台外侧的方向一扭头,看见了玻璃上自己的脸。 因常年熬夜而攒出来的黑眼圈,即便是夜色映照下的玻璃窗也能衬出来,这是规培时的自己,刚刚连续上了24小时的班回来,累得快要失去人形。 “嘟、嘟、嘟——” 伴随着洗衣机的结束提示音响起,谢平忧的灵魂再一次被抛到了半空中,这一回不管是空中漂浮的她,还是蹲在洗衣机前的那个“她”,看起来都从容多了。 洗衣机前的谢平忧扳开桶盖,抓起一把衣服往晾衣篮里塞,正巧这时外出聚餐的室友姐姐回来了,手里抱着个装满玩偶的纸箱,胳膊上还绕着两圈牵引绳,一只棕黄色的小狗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来。 空中飘着的谢平忧一皱眉,想起来了,这是合租室友找到新工作,决定要搬家的那一天。 “平忧,洗衣服呢?” “嗯。”洗衣机前的谢平忧提着洗衣篮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幸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边上的洗衣机顶。 “汪、汪!”那只小土狗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脚边,围着她脚脖子打转,似乎方才那一瞬间,同步感知到了危险。 “哈哈,八斗——你还想不想跟妈妈走了?”室友抱着一盒子玩偶走近,站在阳台上和谢平忧说话。 “这是刚才吃完火锅大家非要去抓的,全送给我了,我东西本来就多,你挑几个留下?” “不用啦沁阳姐,这毕竟是大家对你的一片心意。” 室友大气一笑,问:“怕不是没看上吧?这样,你看上别的什么了?尽管张口,除了内衣内裤银行卡,你要什么我都留给你。” 谢平忧举着晾衣杆低头看了眼咬自己裤脚的小土狗,室友也跟着低头,继而哈哈一笑说:“你要八斗?也不是不行!” “算了沁阳姐。”谢平忧温柔地将自己裤脚扯出来,摇头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没时间照顾小动物的。” 小狗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仿佛不理解,自己能跑能跳,能吃能喝,怎么就需要人类照顾了呢?照顾……到底是什么意思?半空之中的谢平忧再次被卷进了黑漆漆的隧道里,这一次,隧道将她放出来时,她已经正式步入职场好几年了,小儿外科收了个肺水肿的孩子,合并先天性心脏血管畸形,她被叫去会诊,后来有幸和几位业界大佬在手术室同台,成了职业生涯中相当亮眼的一笔,更有趣的是那位小病人不知怎么回事,喜欢谢大夫喜欢得不得了,常常是全家一起上阵哄都没用,非得等谢大夫来了才肯乖乖写作业。 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喜欢谢大夫,还要把班里同学送的小花篮献给谢大夫。 面对孩子一片赤诚的炽热眼神,谢平忧只觉得好玩,摸摸他的脑瓜子,弯腰在他耳边恶魔低语:“考试不及格的话,一辈子也不会有假期哦。” 给孩子吓得面色铁青,周围大人捧腹不已。 半空之中的谢平忧也跟着笑了,她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损的时候,笑着笑着又停下来,她意识到这是流浪猫的第二次轮回,距离上一次过去了六年,沁阳姐的小狗只活到了7岁吗? 再一次经历时空变换,这一回谢平忧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因为这一次——谢平忧坐在咖啡厅里往侧后方望去,发现一个年轻、时髦版的自己正在和小奶狗约会,手里端着玻璃杯,嘴里叼着打了结的彩色吸管,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等小奶狗深情剖白完毕才松开吸管,漫不经心道:“你很优秀,可是不好意思,我喜欢女生。” 偷听的透明人谢平忧没想到能吃到这种瓜,禁不住张大嘴无声来了一句感慨:“OMG——” 第四次循环,ABO世界,alpha谢平忧总算是给了漂亮的omega妹妹一个机会,她们在聚会的角落里第一次拥抱,接吻,对方意乱情迷,谢平忧趁机去咬对方后颈腺体,准备来个临时标记,不巧此时转换信息素气味的药剂失效了,草莓味一下子变成了雨后青草的味道,谢平忧大怒,推开怀中人,说自己青草信息素过敏,全世界都知道。 “我有这么没品?”严肃观赏中的谢平忧只来得及嘀咕一句,马上进入了下一次循环。 修真世界,天纵奇才的谢平忧亲手将大魔头镇在镜湖之下,镜湖破,天下大乱三年,她在决战中碎了最后一把剑,以身入无情道,与魔头双双魂飞魄散。 末日废土,开着银色机甲在外太空捡垃圾的谢平忧与同样捡垃圾的未来社畜同事在B2008号星系擦肩而过,隔着1.496亿公里,他们互相发射了一串问候,这些信号耗时8分钟才被彼此接收到,漂浮在太空舱里的谢平忧看着失重环境下的自己,总算有了混入同类的安全感,她不甚熟练地飘过去,和“自己”一起挤在屏幕前查看对方发过来的问候消息。 “垃圾回收员996号,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在这个永不亮起的夜晚,陌生人,我祝您好梦。” 跟随文字一起传输过来的,还有对面的头像信息,可能是为了压缩信息量,图片有点糊,图中人身着航空制服,估计是刚服役没多久时拍的,样子看起来还很青涩,无端给人一见如故的感受。 垃圾回收007号谢平忧吹了个调皮的口哨,而她身边来自异世界的谢平忧已经傻了眼,怔怔看着屏幕上那张脸。 那是寇定。 40. 天命 猫有九世,算上此生,它已经踏入过八次轮回,谢平忧能猜出来它是在一次次的轮回中竭力追寻着自己的脚步,才能从猫狗转世成人,从差了辈分的小朋友狂奔成同龄的成年人,从地位卑微的omega进化成棋逢对手的大魔头,可它也一定付出了某种代价,以至于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俩人之间的缘分越来越浅,它渐渐地将自己是谁给忘了。 直到这一世,谢平忧漂浮在半空之中注视着“自己”踏上怀恩侯府那座高楼的台阶,推开门,匕首贴着她脸飞过去的瞬间,她没有偏头,而是眼珠不错地看着寇定的脸——他喝酒了,倚在窗边,窗外夜色如墨,他回头时瞳孔仍旧保持着漆黑的圆形,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那是猫的特征。 谢平忧醍醐灌顶地明白过来,楼下小厮递给她蒙眼绸布时所说的“我家主人不便见生”,指的并非是寇定这张脸有多神秘,而是夜里喝多了酒的寇定容易现出原形,换句话讲,如果现在“自己”取下蒙眼绸布,或许就能早上一两年发现他的秘密。 房间里的景象分毫不差地回放着,又轮到寇定的回合,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摇着扇子问:“敢问周大夫,究竟什么来头?” 曾经的自己垂下眼正要撒谎,空中漂浮的谢平忧却忍不住了,如果早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她不会对寇定的野心袖手旁观,更不会允许他历经磨难,最后在黑山上的一座破庙里被人炸死,这是个在轮回里苦苦追了她八世光阴的傻子,她不能接受世界再给他一个悲惨又潦草的结局。 “寇定!”谢平忧使出浑身力气大喊,房间里正对话的两位皆是一愣,纷纷举头。 寇定纳闷道:“周大夫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 “我不姓周,我姓谢,谢平忧的谢,咱们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空中的谢平忧语速飞快,生生撕烂了那层束缚她的空气网,四肢并用向下刨着,拼命想要回到自己身体里去。 “你这个猪脑子!不对,猪脑子都比你聪明,你的好记性呢?都说了孟婆汤花上三滴眼泪就能兑水再喝,呃啊——”谢平忧狼狈地伸长胳膊,指尖眼看就要碰到“自己”的头顶,就在只差分毫的瞬间,眼前一切从三维展开成了二维,下一秒她的指甲盖边缘抵在了镜面似的结构上,然后哗啦一声,无边无际的镜子碎了。 她感到自己漂浮在宇宙的尘埃之中,周围是无数静止的镜面碎屑,每个碎屑里都映照着不同时间线里的寇定,他们或哭或笑,或成熟或天真,一眼扫过去,令人眼花缭乱,仿佛置身于万花筒中,但这冥冥之中,只有一个是她应该去救的人。 谢平忧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念道:“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镜中画面停下了,接着无数镜面碎屑跟她一起往下方坠落,谢平忧在下落的过程中短暂失去了意识,直到她猛然惊醒,这才发觉灵魂已经回到了身体之中,还是那座破庙,还是那堆篝火,自己正在旁听寇定与关越的天下何往之争,说实在的,她其实不在乎天下谁做主,她原本只打算保寇定平安罢了,这愿望并不比烤熟两颗板栗大些,但现如今…… “仇真!”刚才还在打瞌睡的谢平忧猛地站起,一把扔了手中树枝。 门外站岗的仇真转过身,视线同她相接的刹那已经心领神会,飞跨进屋从背后一把举起了关越,关越外衣被抖落,众人都看见了他腰间的炸药,纷纷虎躯一震。 仇真“哼”了一声,扯下炸药圈提在手上,谢平忧适时插话:“把他放下来吧。” 仇真半空之中松手,关越掉在地上摔了个结实的屁墩。 谢平忧无力:“不是这么放。” 关越双手反撑在身后,仰头盯着她走近,目光满是敌意,随着俩人距离渐渐缩短,支撑着关越的两条手臂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越是恐惧,越是觉得愤怒,嘴唇嗫嚅着,似乎有什么难听的字眼要蹦出来。 寇定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关越张口道:“怪物。” “闭嘴!”他后悔极了,自己应该早点儿堵上关越这张嘴的,谢平忧自嘲人人得而诛之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家伙就来戳她的肺管子,她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却要无端承受这样的攻讦,这比自己身败名裂还令他难受。 谢平忧神色不改地停住脚步,听见寇定火冒三丈地冲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红的青皮柳枝,她抬手“欸”了一声,没拦住,柳枝远端的炭火已经碰到了关越鼻尖的汗毛。 之所以没当场在关越鼻尖上燎出个泡来,是因为谢平忧从背后勾住了他的衣带。 寇定诧异回头,却见谢平忧松了手,双臂背在身后,仰头四顾了一圈道:“小关大人倒也没说错,我能勘破人心,这的确不是什么寻常的本事,可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些什么呢?” 伴随着她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气流从谢平忧身上涤荡开来,霎时殿内所有人的灵魂都被震出了躯壳,成了一个个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幽灵,关越震惊地摸索着周围看不见的空气墙,隔着几尺距离朝地面上的谢平忧喊话:“喂!这是什么邪术?!快放我下去!” 谢平忧不理他,默默走到一具静止的护卫肉身跟前,伸出右手并拢两指,在对方腕上轻搭了几秒,随即撤走,轻声道:“战争遗孤,老侯爷从塞北雪地里捡回来的,难怪肯为你做死士。” 寇定是全场除了谢平忧本人之外,唯一一个没被控制的,此刻他看着游刃有余的谢大夫,只感觉熟悉又陌生,撇开柳枝拢紧衣襟,口嫌体正直地跟上去。 谢平忧走到下一位跟前,诊完脉摇摇头:“这位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记得了。” 再下一位,她粲然一笑,颇觉有趣:“这是奸细啊世子,你没看出来么?” 寇定迅速将奸细的手扒开, 解释说:“反间不可不厚。” 谢平忧挑挑眉,换到了下一位,仇真,她冲这具魁梧的身体点头致意了下,接着伸出手去,一边诊脉一边闭眼道:“涿州望族,五世三公,这是名门之后啊,可惜东宫之变站错了队,一朝天子近臣沦为运河纤夫,小关大人——” 谢平忧抬眼看着半空中的关越道:“你伯父明知道他文武双全,有治世之才,也允诺了他东山再起,报仇雪恨,却始终只叫他做一个府上的家兵,无名的谋士,是担心镇不住他吗?好不要脸。” 关越被噎住,凭他对自家人的了解,还真有这种可能…… 接下来他眼睁睁看谢平忧走到了“自己”面前,尽管内心在呐喊住手,但理智上知道这已经无济于事,于是也只能垮下一张脸瞪着。 “原来你还挺看不上关武。”谢平忧仰头看着他一笑,接着说:“野心不小啊,都想到千里之外金銮殿上的龙椅了。” 关越脸一红,恍惚间以为周围所有飘着的“人”都在嘲笑自己,他顿时忍不住了,反唇相讥道:“那你们呢?毁了这一朝,不就是为了下一朝改名换姓?天底下那么多姓氏,凭什么怀恩侯家的寇字旗举起来就是仁义之兵,而我关家的旗帜挂出去就成了反旗了!你们一口一个天命,我倒要问问,承谁的天,听谁的命?!” 那怎么能一样呢?胡搅蛮缠!寇定正要开口反驳,一直走在他前面的谢平忧突然转过头,抬起食指冲他比了个“嘘”,接着脚下板结的泥土震动起来,地面犹如烧裂的龟甲张开许多口子,一缕缕白色的尘烟从其中扶摇而出。 “你读过书吗?小关大人。”谢平忧抬手冲关越招了招,后者不受控制地下沉到接近地面的位置。 “当然!”关越怒道。 谢平忧好脾气地教到:“《史记》可曾看过?” “没听说过,你哪儿编来的野史吧!”关越打小也是作为接班人培养的,从开蒙起先生就领着读史书了,不过这一个时空里秦汉都不存在,司马迁也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谢平忧努努嘴,心道自己刚古今中外地游荡了几圈,有点分不清故事背景了倒也正常,她轻咳一声,立马原谅了自己,解释说:“是个话本故事,里面有个被征徭役的小角色跟你讲了差不多的话。” 关越皱眉:“他是怎么说的?” 钻出地面的尘烟聚拢成一个个人形,重演他们生前的故事,有人涕泗横流求佛祖保佑,有人饿急眼了抢陌生人的干粮,还有人在角落里疯癫大笑,对着佛像举起了锄头,这是几十年来历经动乱的黑山,这是穷乡僻壤里最温良的百姓,却在一代代征伐与王朝兴替之中沦为齑粉。 谢平忧站在呼天抢地的死者中间,不断被尘烟穿身而过,有那么几个瞬间,寇定还以为她要被夺舍了,心跟着提到嗓子眼。 好在片刻过后,她终于记起回答关越的问题:“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41. 正道 关越虽然不了解上下文,但是隐约能听出来谢平忧对话本里的这句台词是持赞成态度的。 她什么意思?到底站在哪边? 头顶上有人替他问出了困惑:“喂!谢大夫!你怕不是说错话了?王侯将相要是没种,难不成有种的是你?” 寇定心头一跳,谢平忧对功名利禄感兴趣?自己怎么一直没看出来?她如果真有取而代之的想法,自己也不是不能…… 谢平忧抬头望着那人,轻快笑道:“阁下怎么没想过自己呢?” 对方骤然熄火,懵圈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跺脚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家祖上三代忠臣,从未有过窃国某君的念头!” “诶诶,等等——”谢平忧拖长了调子,好整以暇地反问:“阁下口中的国与君从哪儿来呢?” “那自然是合天下之力供养——” 谢平忧听出对方一瞬间的迟疑,立刻开口钻进了那人心墙的缝隙里:“合天下之力供养一人,使其坐卧于白骨之上,这就是阁下心中的抱负?这就是你们要的忠君体国,百世流芳?” “诸位,今日朝纲不振,怀恩侯振臂一呼,尔等群起效死,来日寇家没落,尔等又当何往?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口口声声要走正道,所谓正道,难道就是心甘情愿为别人的王位去死吗?” 侯府的死士惊讶于她竟敢当面咒寇定来日没落,悄悄分出余光去看寇定的脸色——不算愉快,但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替寇定问出口:“那在谢大夫眼中,什么才正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倘若有一天,天下为公,人人讲信修睦,世间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少有所长,从塞北到江南,跨西域至东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大概就是我们每个人奉行正道的景象了。” 破庙殿内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她这番言论太过超前,就连无条件信任她的寇定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放眼庙宇,最能理解她的竟然是关越。 “这位……谢大夫。”关越扭着酸疼的手腕,灵活变脸道:“您说的极有道理,小生受教感激不尽,可否先给这……解开?” 谢平忧不顾其他人的警告,一点头收回了能量场,空中漂浮的灵魂纷纷归位,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活动手脚,检查四肢是否还听使唤。 寇定忧心忡忡,总觉得她这样暴露自己的异能太过冒险,果不其然,殿中一人暴起,拔剑飞身刺来:“妖女,今日不杀你,将来为患无穷!” 早有心理准备的寇定一把将谢平忧扯到了身后,他身体状况不佳,脑子里也一团浆糊,舍身而出时根本没想过自己要怎么活下来,要不是仇真横插一脚,挑飞了那剑,刺客划破的就不只是寇定身上那件云母白色的缎面袍子,而是他岌岌可危的性命了。 坦白讲,谢平忧方才如此嚣张,第一个拔剑的人只不过干了大家都不敢干的事,此刻眼见“英雄”在仇真这条“走狗”手下节节败退,又有两人抽刀加入了混战之中。 场面局势越来越乱,关越藏进两尊残破佛像之间隔岸观火,打得好啊,打得再精彩些!谁让你们差点儿害我性命! 他看得激动,挥拳向空气,一不留神砸在了佛像的脚上。 “嘶!”关越龇牙咧嘴地收回拳头,正要骂这碍事的佛脚两句,忽然看见了脚面上十道暗红色的血痕,在谢平忧召唤出的幻象里,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听着母亲的口述,咬破手指在衣带上写下遗书,他还记得粗略一瞥中那遗书上的字:宁为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他龇牙咧嘴的动作停住了。 殿中打作一团的那些人也停住了,寇定正要上前去为仇真助阵,却在眨眼间发现殿内一切都静止下来,仿佛时光停滞,谢平忧慢吞吞走到他身边,摘下他手中华而不实的佩剑,插回自己握着的剑鞘里,接着拉住他的手,将他领出了庙门。 “平忧,他们……”寇定回头看着庙门前垂下的一道草帘,随风而动,静谧幽深。 谢平忧头也不回到:“我既然有胆量告诉他们,自然也有办法叫他们忘了。” “那你何必……”寇定被她推进马车,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他意识到谢平忧并非是彻底的竹篮打水,至少还有一个人的记忆没被抹去——他自己。 马车帘子被谢平忧放下来,没有车夫马儿也能自己找到路,俩人对坐在车厢内,寇定看她的眼光掺杂着几分陌生的考量。 谢平忧双臂抱在胸前,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对视的时间久了,寇定无端耳热,提起领口手动扇了扇风,撇开脸看向别处,无奈地轻声道:“平忧。” “嗯?” “我真宁可你说你要那龙椅。” 谢平忧忍俊不禁:“坐不来,硌得腿疼。” 寇定小白她一眼,接着问:“庙里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扔着不管?” 谢平忧摇摇头,这一段记忆虽然洗去,天下为公的种子却埋进了那些人心中,她神秘道:“都是人才,日后能对天下有大用。” 寇定实在不敢相信,捡了个其中最末流的朽木问:“关越也有大用?” 谢平忧乐了,几乎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用力抓紧座垫才控制住,点头笑道:“黑山朝北二十里,那儿有处秘矿,你不妨让他去试一试。” “煤矿吗?” 谢平忧扯唇一笑,不置可否地晃了下头。 一刹那,寇定心口血都倒流,他毫无底线地想,即便是眼前人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是个为非作歹的妖女,他也认了,只要谢平忧不撒手,他就能闭着眼跟她一路同行下去,直到白头偕老。 三日后,黄沙渡口,安顿好运城防务的谢平忧一行人踏上东行的货船,此去扬州,押送大军粮草,沿运河北上,为的是在严冬到来之前助起义军拔下冀州,那么年底包围京城,指日可待。 谢平忧上船之前一直在研究如何防 治晕船,为此都有些冷落了寇定,寇定心中郁郁,思来想去,给她找了个合适的台阶下——洞庭水患阴影太深,谢大夫留下了晕症。 结果上船之后才发现,她适应得极好,反倒是自己,浪大时吃不下睡不好,一天吐好多回,吐得面有菜色。 “世子?” 谢平忧不打招呼闯进他舱内,寇定忙不迭将痰盂往桌底下藏。 “何事?”他仰头清了清嗓子,眯着眼问。 “给你送药来了。”谢平忧一手提药壶,一手提了个玻璃小鱼缸,掂起手上物件,哄孩子的语气:“喏,喜欢吗?” “放下吧。”寇定语气平淡,指了指门后的斗柜。 察觉到他对自己矛盾的态度,谢平忧便猜出他还在介意庙里那番言论,也是,两人立场迥然不同,即便他一时冲动愿意跟自己走,激情褪去之后呢?他总要直面利益与亲情的取舍,这不是“今天吃鱼还是吃虾”这样的小事,要求他立时转变思想也不太可能,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她放好鱼缸转身回来:“还在吐?” 寇定恹恹道:“过两天就好了。” 谢平忧嘻笑一声,也没拆穿,只是倒水冲药,将瓷碗端在手中晃了晃,递给他半碗浑浊的白色液体。 “这是什么?”寇定皱眉看着,还以为是一碗清水里掺了石灰。 “冲剂。”谢平忧盯着他喝药,寇定半信半疑地碰了下碗沿,一抬眼发现谢平忧还在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只好心一横,捏着鼻子仰头咕咚了下去。 “倒是不苦!”寇定惊奇地说。 “药要对症,也得适口。”谢平忧满意地接过空碗放在一边,提起药壶向他展示自己新制得的晕船药粉末。 “里面不仅有草药,也有白糖,老少咸宜,最重要的是轻便,比动不动拿桶装的汤药容易携带多了,就这样一小壶,足够船队所有晕症病人三日之用。” 寇定想到什么,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问:“此药如何制成,耗时耗力多少?” 谢平忧就猜到这个算盘精必定会问这些,她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方四折后的宣纸,晕船药的原材、工艺、适应症和用法用量全都已经写在了上面,一清二楚,几乎可以当作古代版本的说明书。 寇定一目十行地看过,眼角眉梢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看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忍不住抬头瞄了谢平忧一眼,做作地咳嗽两声,将说明书折好还给对方,表面推辞说:“这药方要是落到懂行的人手里,足以从零开始再造一个慈济堂,我……谢大夫还是收好吧。” “谁说我要送给你了?”谢平忧没伸手接,低头扫了眼两人中间的纸张,挑眉道:“这方子你想用,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寇定眼睫错愕地一眨。 “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谢平忧指指俩人头顶的天花板说:“不过是将这顶拆了,夜里跟我一同去银河星宿畅游,怎样,成交吗?” 42. 夜游 船长没同意拆掉寇定舱房的天花板,寇定张口就提出用十两黄金做交换,谢平忧连忙将他扯走了。怀恩侯家的独子,苦过病过没穷过,不知道人在困窘时赚钱有多艰难,花起钱来也没什么轻重。 “我说少爷,家里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寇定呆萌地问:“那应该怎么花?” “当然是花在更值得的事情上。” “什么叫更值得的事情?” 谢平忧下意识就想答“譬如一掷千金只为搏美人一笑”之类的俏皮话,却在张嘴的下一秒收了回去,她是真担心寇定叫她笑一个看看,虽然俩人谈正事的时候多,但仔细反省起来,讲这些没营养的囫囵话也不少,事后回想起来,令谢平忧感到脸红的可不仅是虚度了几寸光阴。 寇定没得到答案,却得到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其实眼下船队管辖权在你,这艘船虽是他的,你要强拆,他也只能照办。” “他没做错什么,况且……毕竟是私事。” “公事也好、私事也罢,能够做到身居高位还不弄权,这很难得。” 寇定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自己,耳廓立刻飞红了,刮了刮鼻尖道:“是吗?” 谢平忧笑了,笃定说:“是。” 回船舱之后,寇定还以为今晚的活动就此搁浅了,结果没想到破坏屋顶的计划没达成,只是让谢平忧改了个方案——片刻过去,她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拢着烛火又出现在寇定舱门前,忽悠对方跟她一块儿上顶层甲板上观星。 舱门前的过道狭窄幽长,仅有的光源就在她手中,寇定再一转眼,发现火焰全跳进了谢平忧漆黑的眼眸里。 他对这个人的任何请求都只能说好。 上了甲板,迎面灌来的是江风,风势稍大,寇定担心她一只手捂不住烛火,主动伸出手掌帮忙环住了火焰的另外半边,谢平忧抬眼冲他一笑,说:“你看天上。” 寇定抬眼,望见满天繁星,秋季干爽的空气带来了极为干净明澈的夜空,银河在头顶清晰可见。 甲板上预先摆了两把竹椅,中间夹着个小茶几,一壶四季春的香气随风送来。 俩人在竹椅上坐下,谢平忧问寇定,三十六宫星宿识得几许,寇定诚实地说不多,接着抬手抓了下空气,捏死一只秋后蹦跶的蚊子。 谢平忧兴致盎然地侧过脸:“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动态视力很好?” 寇定斜眼瞄她:“这又是你自己创造的新词吗?” 近来他和谢平忧在一起,总能从她口中听见一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只有他提出疑惑,谢平忧才会一一解答,起初还觉得自己跟不上谢大夫那颗过于新潮的脑子,次数多了,渐渐发现世间多了一套只有自己和她能懂的暗号,好像俩人共享了一个秘密金库似的,那滋味令人欲罢不能。 谢平忧笑着摇头说:“不是,这是组合词,是说对在动的东西,你都能看得很清楚。” “这有什么……”寇定自谦到一半,想起来军中确实有不少人是抓不住蚊子的,但是抓蚊子和抓刀枪比起来,大伙儿显然是更重视后者,也只有谢平忧能将前者当个优点拿出来夸他。 “像只小猫。”谢平忧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说:“喵一声我听听?” 寇定犹豫了半晌,抿唇翻了一声:“喵?” 谢平忧靠在椅子上大笑出声,好悬没将椅子笑翻。 寇定沉下脸,不懂自己哪里可笑,不是她让学的吗?他冷呵一声抬头望天,指着北边一颗星星问:“那颗星为什么这么亮?” 谢平忧笑够了,重新躺下来,请他再指一回方位。 “哦,那颗啊,它正在经历死亡。” 寇定刚被夸过的,猫似的瞳孔立即放大了三倍,震惊道:“星星会死吗?它又不是活的!” “那要看殿下怎么定义活了,有人觉得会呼吸会说话才是活,有人觉得能动能跳才是活,有人觉得世间万物,只要处在变化之中,就是活的。” 寇定忍不住和她互动:“按你这么说,山川河流,全都是活的,岂不是都有上万年的寿命?” “嗯哼~”谢平忧的鼻音很抓人耳朵,她笑过之后接着道:“星星也在变,每颗星星都从宇宙无垠的尘埃中孕育,生长,它先是变得很大很大,等它老了,又要开始慢慢变小,小到有一天,身体已经支撑不住脆弱的皮肤,它就会爆炸,放出一生中最刺眼的光,你刚才指的那颗星就是这样。” 谢平忧肚子里的歪理邪说一套接一套的,寇定怀疑自己真要被她蛊惑了心智,他轻声问:“天上这么多星星,都是如此一生吗?” “都是。” “它的一生有多长?” “几十亿年吧。” 寇定倒吸一口气冷气,谢平忧枕着手臂看着天上银河流转,头也不转地笑了:“是不是想说,小小寰宇,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的偶然?” “……的确如此。” “所以呀。”谢平忧侧过目光,盯着他道:“百代光阴皆是过客,什么君王权柄鹿死谁手,你大可不必去争的。” “可千万年之后的事,怎能与眼下的对错同论呢?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岂不是人人都要遁入空门吗?” 谢平忧挑挑眉:“我本来确有此打算的。” 寇定诧异,谢平忧被他表情逗笑,兜完了圈子道:“但人生于世,怎么躲得开六丈红尘?有情有义、有恩有愁、有幸有悔,这才是凡人,我在京城时一心只想管谢家家事,后来遇上你,忍不住节外生枝多掺和了一些,再后来……” 谢平忧静静道:“万家灯火,也不是管不得的。” 寇定沉默了一会儿,好奇问:“你在黑山庙里说过,天下不冠一家之姓——那你想过茫茫四海,如何春耕秋收、惩治豪强、抵御外侮吗?” 谢平忧知道他这些天一直和自己较劲,却没想到他想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欣慰,孺子可教也啊,奈何她自己的政治也是泛泛水平,讲不出 什么提纲挈领、一针见血的意见,于是只好望着天,踩着地,平实地讲了一句:“将来会有一些人管的,那些人肯定不出自世家大族,也不出自地主豪强。” “那出自哪里?” 谢平忧摊手:“关越新去那座矿上?” 像是玩笑,寇定却没有笑,他隐隐感觉到未来有一天,旧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会彻底被改变,这个世界的阶级构成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谢平忧这些疯疯癫癫的言论,未尝不可看作是超前于时代的眼光。 他想了半天,也忽地笑了,释然道:“平忧,如果亲手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侯爷一定会打断我的腿,到时候我还能跟你走吗?” “当然啊。”谢平忧扶着椅子扶手撑起上半身,喜出望外地探身过来:“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块儿吗?” 寇定潜意识里自己怔了很久,因为这是一句直白到容易被忽略的表白,他想象中的自己大脑神经噼里啪啦地闪了一路火花,最终才有定论,实际上在谢平忧眼里,这个病后新愈的漂亮人儿只踌躇了不到两秒钟,就说:“愿意。” 茶几上的烛火灭了,寇定最后见到这丝光亮是在谢平忧欺身压下来的眼眸里,他感到两片冰凉又柔软的嘴唇印在了自己唇上,大脑一瞬间炸起烟花、拉响警报,狂风暴雨地演过一场内心戏之后,他选择了宕机。 谢平忧在他唇上停了两秒,旋即抬起头来,寇定一直没闭过眼,此刻两人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对视,谢平忧观察了下寇定的睫毛,长、翘,迷人,不愧是猫咪转世。 寇定快被她看对眼了,脑子里不知道那根弦搭上,猛然反应过来,等等等等!这不对吧? 自己和谢平忧亲上了? 居然是对方先动手的? 他堂堂侯府世子、一代风流人物,怎么能被别人的人格魅力蒙蔽甘作小媳妇神态? 寇定抓着正要离去的谢平忧衣领,又将她一把扯下来,俩人鼻子碰在一起,谢平忧吃痛哼了一声,他立即趁虚而入,毫无章法地主动舔舐起对方舌尖。 谢平忧被他折腾一通,好不容易能松开喘口气,赶紧躲回了自己椅子上,心想年轻人真是生猛啊,毫无技术含量可言,这往后的日子,自己还有得教呢!又想到自己那些理论知识未必有古代人储备丰富,改日传信给周游,叫他寄两本小黄书来看看,不知道能挨多新鲜的一顿骂,刺激! 脑子高速运转着,寇定伸过来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谢平忧任他捉着,还以为他有什么可爱的情话要说。 结果寇定另一只手捂着心口,忧心忡忡地说:“平忧,我的心跳得好快,太快了。” 谢平忧:…… 反手摁住他手腕,默默数了会儿脉搏,约莫150上下,也算是正常,亲到自己这种人间极品心跳150难道不是正常现象么? 谢平忧被自己内心的自恋惹笑了,甩回他的手说:“无妨,睡一觉就好了,起来吧,咱们下去。” 43. 扬州 从周口沿颖水南下,经洪泽湖汇入长江水系,再往南,便到传闻中富庶的江东。 寇丹交给寇定的粮草押运,并非只是守住几船粮食那么简单,事实上,他们从运城大张旗鼓地离开时,船上粮仓几乎是空的,中原连遭大旱,秋末收成平平,百姓又多为苛捐杂税所累,自己都没几粒米过年,哪儿能凑出来那么多粮食养一只虎狼之军呢? 于是寇定真正的任务,是去江东借粮。 说是借,其实谁也不指望着他能还,左不过是看在怀恩侯的面子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挤出一些分给他,就当送瘟神了,因此这一路筹集到的粮食状况不容乐观,眼看到了扬州,前方还传来城里时疫风行的消息,寇定面上不显,心里也着实发起了愁。 这日午饭是在甲板上吃的,据说是船上的水手捞起一网刀鱼,船长邀请所有人共赏这江南至鲜。 谢平忧坐在寇定对面,聚精会神挑出鱼背上的小刺,慢工出细活,好一会儿,终于择得一筷子干净的鱼肉,她正要夹起来送进自己嘴里,一抬眼发现对面那位正在走神,于是分了大半进他碗中,又握着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轻声提醒道:“吃饭啊,想什么呢!” “哦。”寇定回神,低头看见自己米饭上的鱼肉,后知后觉,感激笑道:“多谢!” “小事儿一桩。”谢平忧抬抬眉道:“你们这些北方人呢,吃鱼本来就不多,河鱼更少,江刀是河鲜中的极品,最金贵的时候一斤可值千钱,甚至有价无市,所以世子殿下还是把要紧事先放一放,先尝一口再说吧。” 寇定哈哈一笑,夹起这大有来历的鱼肉送入口中,果然不平凡!鱼肉质地细腻而不松散,牙齿轻轻一压,能分辨出肌理间的纤维,更难得的是滋味鲜甜毫无腥气,比起莲蓬荸荠等等水鲜又多了一丝丰盈的油脂乡气,当真是淡而不寡,回味不穷。 “好吃!”他由衷夸赞道:“这鱼要是能运到扬州城内换粮米就好了。” “妄想。”谢平忧头也不抬地笑他:“江刀可不是鲫鱼那种便宜货,它们数量不多,捕捞成果全看运气,且此鱼性情刚烈,出水半天之内必死,扬州人即使再贪嘴,也不会用大米换死鱼——” 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抬起头盯着寇定道:“扬州城内有新消息了?” 寇定放下碗筷,实话实说道:“时疫风行,扬州太守许未回信来说防疫事态紧急,暂时不得空接见,若军情紧急,他可暂开西城备用粮仓,拨米一千斛,再额外送我们一张运河通行令。” 谢平忧听完变成了高低眉,难以置信地问:“一千斛,打发叫花子呢?” 寇定哭笑不得道:“许未这人我见过,启正元年的进士,高晓荷之父高翦你听说过吗?许未是他的门生。” 谢平忧不解:“所以呢?” 寇定解释道:“高翦宦海沉浮几十年,早就是个成了精的老泥鳅,十余年来眼瞅着朝中人鬻官卖爵,他始终隔岸观火,不收学生不养门客,许未是唯一一个他公开承认的门生,据说当年许未高中,阅卷的正是这位恩师,高翦评价他谦逊温厚、质朴性纯,后来他历任湖广、安徽,确实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官。” “好官会看不清天下大势,只肯假惺惺地施舍你一千斛稻米?” “因此我才更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谢平忧顿了顿,眼珠一转,掀起眼睑盯着他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我们去扬州城中探一探?” 寇定正有此意,船进扬州前,他吩咐船队打散,降下军棋化整为零,以免粮没借到反而让人给抢了,自己则带上谢平忧和几位心腹乔装改扮潜入城中。 初入扬州城,一行人便被城中欣欣向荣的景象摄住了魂,早知此地商业发达,却没想到东关街上剃须的修脚的、卖唱的卖艺的、挑担的摆摊的,几乎是无奇不有、无所不包,给寇定和谢平忧看得眼花缭乱,夏寒和杜若霜落后几步,她对着杜若霜耳语道:“想不到世子也这么土包子啊,依我看,扬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比不上姑苏城一半。” 杜若霜冲她“嘘”道:“世子囿于深宅,哪儿有机会逛这些?” 夏寒嘟嘟嘴,眼见着前方俩人驻足,向一位路人打听着当下扬州城里最出名的瘦马。 寇定此人,单从外貌来看,玉面郎君,贵气潇洒,手中折扇一展,又平添几分风流,他与陌生人搭话求问风花雪月之地,再合理不过,对方说着说着喜笑颜开,恨不能将整个扬州的风流韵事都倒豆子似的倒出来给他。 夏寒大跌眼镜,反问杜若霜:“世子囿于深宅,就有机会逛这些了?!” 杜若霜无言以对,静默片刻后尴尬地挠挠后脖颈说:“也许他有他的苦衷。” 寇定确实是被迫的,他带着谢平忧这个超级外挂,沿路走过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被透视,但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太短,谢平忧能提取的信息有限,于是在她的筛选过程中,她看中了眼前这位——富贵人家小厮打扮,却又能独自出门采买,想必是哪位公子少爷的家生仆人,这样的人接触城中三教九流,是个活生生的八卦图书馆。 而谢平忧,恰好是台全智能检索机器。 寇定调动十二分纨绔劲儿和对方套话,谢平忧则抓紧时间从对方脑中搜检着一切与时疫和许未相关的消息,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中注定,这两件事竟然殊途同归,全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改日!改日一定去府上相会啊!”寇定热情挥手告别那小厮,扭身过来一秒变脸,严肃道:“扬州城中氏族盘踞百年,势力复杂程度远超运城——你可曾看出什么?” “随我来。”谢平忧瞟他一眼,拽着他手飞奔起来。 半晌后,夏寒和杜若霜气喘吁吁地推开包厢门,瞥见那俩人正在桌边点菜,包厢的窗子大开,一 眼看出去能看见绿堤垂柳,景色宜人。 “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差点找死我们!”夏寒吐槽。 “遇上危险,二位可有力自保吗?”看得出来杜若霜也生气。 寇定脸皮厚,丝毫不受影响地岔开话题,指着窗外道:“认识这条河吗?” 杜若霜:“京杭运河?” 夏寒已经闷头坐了下来,熟练地消化着自己的脾气:“加个狮子头。” 谢平忧一边点头一边给对话的那两位解释:“八月十五,扬州太守许未巡视运河徭役工营,八月十九扬州大雨,时疫从徭役工营开始爆发,三日之内席卷扬州城,疫者手脚无力、腹泻不止,九月初三,也就是昨天,运河扬州段扩修工程彻底停摆。” 杜若霜若有所思地拉开椅子,优雅坐下,喝了杯茶,这才接话道:“什么意思?你们怀疑这疫病是扬州太守亲自洒出去的?” “究竟是不是病还得亲自去探一探才知道,今晚我和世子会深入徭役工营摸清状况,另外还有一件事交待两位去办。”谢平忧朝寇定使了个眼色,后者摸出一张出入凭证放在桌上。 寇定:“扬州城内粮仓、银库的确切状况,需要你们查个水落石出。” 夏寒凑热闹探头过来瞧了一眼,凭证上写着江南巡察使冯锆,这身份相当于地方的锦衣卫,权力大得惊人,不禁惊道:“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寇定掩唇咳了一声,不好意思道:“方才东关街上,与我交谈的那个小厮,他随身带着此物。” 夏寒大骇:“世子你还学会当扒手了?!” 杜若霜同样以一种复杂的近墨者黑的目光看着谢平忧。 谢平忧左思右想,愣是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说辞,干脆痛快地替寇定承认下来:“是,你们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 夏寒忙道:“那倒不曾。” 杜若霜不忍心再听下去,插嘴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冯锆的凭证,怎会放在一名小厮身上?” 寇定内心感谢了她一番,伸手点点那张凭证上的画押说:“因为这张凭证,是假的。” 江南巡察使冯锆,出身世家大族,年纪轻轻便在宗族保荐下做到这般高位,从此横行无忌,但是光横行无忌还不够,这位纨绔中的纨绔还很懒,领着饷银在手,份内的事儿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干,什么核查银库粮仓、纠察扬州吏治之类的麻烦事儿,他通通交给了自己手下的十来个心腹,仿制手中的凭证给他们,使城中人见之如见冯锆本人,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知道这凭证是假的,却依然要假装它是真的,那么真假本身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杜若霜夏寒二人领了任务,吃完饭便要分头行动,临走前再三思索,还是忍不住担忧:“时疫不是闹着玩的,若是二位也染上了怎么办?” 谢平忧叫她放心:“有我呢,保证你家殿下百毒不侵。” 44. 徭役 运河徭役的大本营建在河堤修筑段不远处,眼下因为时疫看守严格,想要大摇大摆地混进去是不可能的。寇定想到个好主意——冒名顶替两个刚被抓壮丁的徭役苦主。 修堤是项苦差事,即便没有疫病,劳工中也每天都在死人,这些折损的劳力和修堤用的石料、泥沙一样,属于上头计划之内的耗材,他们算得何其精明,不仅连耗材的正常报废速度考虑进来,连在什么阶段补充,补充多少都掐得一清二楚。农历九月末尾,江南地区秋收刚过,田地里辛苦了一整年的农民刚喘口气,马上就有酷吏带着里长上门来捉人。 夜里凑够人头,清晨便催牛赶马似的上路,路经挂着酒肆招牌的驿站,几人眼神交错一番,互相领会,解了缰绳宣称要喂马儿吃些草料,自己则钻进门内,借着贪污的公款畅饮。 酒肆的老板娘抬了一缸水出来,满眼心疼地喂即将上路的劳工,喂到队伍末尾的两个,眼看二人面黄肌瘦,形如病鸡,忍不住凑近道:“马厩后边还藏着几块糖烧饼,你们随我来?” 二人眼放精光,哪里还顾得上规矩?悄摸跟着老板娘去了马厩,站在马槽边上抱着热乎的糖烧饼一顿狂啃,结果没咽下去几口,嘴边还粘着糖粒呢,人就已经倒了下去。 喂马的谢平忧和寇定抬起草帽,谢过老板娘。 换上劳工的粗布麻衫,给自己全脸抹上锅底灰,再抓个坑坑洼洼的鸡窝头,得嘞,最惨打工人变装完成,俩人迅速回到徭役队伍中,没多久,一身酒气的官爷们也挺着肚子出来了,个个端得是脑满肠肥。 “都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走?!”一鞭子抽在不顺眼的劳役身上。 谢平忧怒从心头起,恶向——被寇定摁下来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俩人缀在队伍末尾,跟着哆哆嗦嗦的队伍走走停停,谢平忧不时给他补充新身份的人物设定。 谢平忧:“你叫谭三水,高邮县董潭村人士,你家里有薄田两亩,姊妹五人,你排老幺,大哥二哥前些年征兵去了胶州,听说是死了,可抚恤的银两一直没发下来过,你替父母去问,只得到一句不明不白的失踪,在你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前年嫁给村头的董员外做妾,一年不到就上吊死了,另一个宁死不做妾,逃婚路上跳河,尸体还被捞出来又沉了塘,合家上下,只有剩你这么一个独苗,哦对了,你父亲年轻时上过几年私塾,因此也教过你一星半点的文化,你是识字的。” 寇定听得五官都皱在一起,怎么这么惨?那谢平忧顶替的那位呢,也是一样出身遭遇的小苦瓜? 谢平忧摇头,平静地说:“咱们俩不认识。” “那你怎么连我祖宗八代的底细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寇定不记得谢平忧还诊过自己——呸!诊过谭三水的脉呀! “因为你疯了,逮着一个听你说话的人就翻来覆去地说这些事,给我——给我原先那个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寇定动了动下巴,不知如何是好了,天底下芸芸蝼蚁的心酸,不是他一个世家公子能理解的。 但他本能地共情了谭三水一部分,那股低落、哀伤和毁灭边缘的绝望混成酸水从胃里返上来,他下意识地想找点乐子冲淡这股情绪,扭头打听谢平忧的身份。 谢平忧叹了口气,说:“我叫秦正,是个良家子,家中长兄,抓你来充徭役的里长,是我亲祖父。” 二人默然,乡间权力运作一向有空子可钻,到了里长送长孙去修河堤的份上,说明这一带的壮劳力几乎都被抽干了,鼎盛江南,富的是官,不是民。 子夜时分,这蜿蜒残喘的一列队伍总算到达了河堤上的大本营,前几日刚下过暴雨,河水猛涨,水位线挨到了帐篷的边缘,漆黑的浪涌来,危险地舔舐着帐篷四角的木钉。 把守营地大门的卫兵腰间挎刀,一手捏着名单核对身份,一手摁在刀把上,凛凛有肃杀之气。 “下一个——谭三水!” 寇定走神呢,被谢平忧推了下腰,踉跄蹭出去,站稳了道:“到!” 反应忒慢,名单上写他是个半疯半傻的,果然如此,那卫兵嫌弃地瞥他一眼,一扬下巴示意他可以滚进去了。 “秦正!” 谢平忧上前:“大人,小的就是秦正。” 有对比才有伤害,跟前边那傻子比起来,这个虽然也瘦小,但人可机灵多了,卫兵满意地点头:“这一组你领头,吃喝拉撒干,都给我把人看牢了,一个也不准少!” 谢平忧谄媚地抱拳鞠躬:“得嘞大人!” 进了大营,寇定目光扫过左右,草席作铺,棚顶漏水,老弱病残间杂在中壮年之间,人人絮语,却又一时之间难以听明白他们在讲什么,他耳朵嗡嗡的,眼前只觉得挤、太挤了,躺下来人挨着人还不足够,几乎到了人叠着人的地步,空气中漂浮着各种难以描述的气体分子,吸一口能呛着肺。 谢平忧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往前走:“干嘛呢,谭三水?” 寇定眼睛有点红了,看她一眼,说不出的滋味。 谢平忧在长江水患里见过的难民营和这差不太多,因此格外能体会寇定心中的感受,那是掺杂着内疚、怜悯与微妙侥幸的状态,是人骤然照见自己人性中隐蔽部分的瞬间——善恶混沌、难分对错,若是执着深究下去,很容易走向一片虚无。 谢平忧只好假借秦正的身份将他拉回现实世界:“脑子有问题的,只怕草席也铺不明白!营头儿说了,明天一早有大人物要来,你跟我去领防治时疫的药,省得大人物看见你们一个个瘟鸡似的。” 俩人在众人面前演戏,寇定被她一拽即走,跟上其他组领药的队伍,绕出棚外,淋着雨去了个不远处更简陋的雨棚。 雨棚下支着一口黑色大铁锅,锅里熬着稀汤寡水,谢平忧还在雨中鼻子便皱了起来。 “不对。”她拄拄寇定,要他仔细闻。 寇定淋雨之后脸上的锅底灰掉了不少,顺着雨水滑下来,面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条形码,谢平忧连忙制止自己脑中 无厘头的联想,努力克制笑意问:“闻出来了吗?” “大……黄?”小药馆的记忆死灰复燃,寇定不太确定地歪了下头。 谢平忧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脸,差点儿脱口一句好猫,好在仅存的一丝理智拉住了她,紧急改口成了:“真聪明。” 寇定摸了下自己另外半边脸,说不出哪儿怪,但就是怪怪的……他想不通,十分自然地放过了自己,不再纠结,接着问:“还有其他吗,我没闻出来。” “芒硝和番泻叶。”谢平忧浅嗤一声说:“这是泻药,根本没什么时疫,看来有人想罢工,又不敢光明正大地造反,所以想了这么个阴招。” “谁啊?”打药的队伍轮到寇定和谢平忧了,俩人分到一个缺把的木桶,寇定正打算绕去没把儿的那边,谢平忧给他一胳膊肘怼开了,低声道:“这时候演什么风度,谭三水你别忘了你是个傻子!” “实在不好意思。”寇定咽下这口气,咬牙退回来,尽量控制着肩膀的高度,保持手腕和谢平忧在一条水平线上。 这量大管饱的泻药全进了队友的肚子里,当晚俩人肩并着肩、腿挨着腿,一起挤在草席最边缘的铺面上,周围阴冷潮湿,只有肌肤相贴的那一线成为热源,谢平忧被队友们频繁起夜的声音扰得睡不着觉,索性睁开眼,手指蹭了蹭隔壁人的手背,亲昵道:“小三水?” 寇定也没睡,即使谢平忧神通广大地给他弄来两团棉花塞住耳朵,但空气中充盈的氨味儿还在腐蚀他的上呼吸道,他无法平静下来,“干嘛?”他转过头哑声问。 果然醒着,谢平忧又生出一股逗猫的冲动,碍于小组长的体面,不便行变态之事,只能笑着挠挠他手心说:“没啥,就是摸着你身上有点热,你没发烧吧?” “不知道。”寇定被夹着动弹不得,想抽出胳膊来是不太现实了,他努力拱了拱上半身,弯过脖子将额头贴在了谢平忧额头上。 谢平忧没料到这一出,她先是呆住了,接着整颗心都化开来,咬住嘴唇内心嗷嗷大喊,寇定要是会变身就好了,变回那只不到八斤重的小猫,她一定抱起来往胳膊底下一夹就走! 寇定期待了半天没等到诊断,只好主动问:“发烧了吗?” 谢平忧已读乱回,夸他:“小三水,你做傻子了也是香香的。” 寇定一头黑线,又拱了拱身子挪回原位,在一帐之隔的尿尿声、蹿稀声中问:“许未跟这些人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不想修河堤,为什么?” “为什么?”谢平忧好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心说也对,寇定毕竟没打过工,不知道阶级压榨的滋味儿,什么只要牛耕地不让牛吃草之类的俗语,跟他讲也讲不通,她于是干脆地吐出个两个字:“没钱。” 寇定大惊,脑中飞快盘算过朝廷下拨和地方自筹的修河公款账目,单单从公开的数字来看,扬州这一段怎么都不该差钱,他在黑暗之中抽了口气,忍着恶心问:“钱呢?” “看看明天谁跟许未一起来就是了。” 45. 反转 冯锆是被他爹从温香软玉的被窝里拖出来的,冯先要他跟自己一起去巡运河大堤,慰劳修堤的劳工。 “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你看看你床上那些人,像什么样子?!” 老头儿凶归凶,总不至于动手抽自己,于是冯锆懒散地晃着肩膀,有恃无恐地跟他爹挤上了一架马车。他心里八百个不乐意,嘴上也嘟嘟囔囔个不停,抱怨说:“爹,那河边多潮啊,下去一趟鞋底都能养鱼了!” 冯先冷笑,讽刺他说:“你还知道养鱼啊,我以为像你这样的懒货这辈子都享受不了要吐刺的东西呢!” 冯锆不以为意,打着哈欠顺便抹把脸,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其实不算差,在重要大事上,俩人始终是配合默契心有灵犀,至于生活中那些互相看不惯的小事,当下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前几日你宴客的江刀还是我找人捕回来的,费了牛鼻子劲为那道菜——” 冯先:“谁知道那小子那么不识抬举?” 冯锆:“结果你的贵客连筷子都没伸一下。” 俩人异口同声,说完又不约而同地笑了,冯锆很清楚该怎么讨父亲欢心,这种时候就该狠踩当事人一角,并且要表演出相当的不屑:“爹,你说那个许未是不是土到根本没认出来刀鱼啊?” 冯先还维持着他最后一层体面的人形外壳,捋着胡子说:“许未从小不在水边长大,不识货也正常。” 冯锆嗤笑一声,往嘴里抛了颗糖问:“今天咱们巡视运河也是受他指派?” “不是。”冯先摇头,凝重道:“运河突如其来的疫病,我总觉着蹊跷,等会儿跟着我别瞎张嘴。” 到达时天刚放晴,太阳像一枚晕边的金币悬在头顶,河堤尽头隐约有一轮彩虹,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冯锆用力皱着眉头远眺,没提防脚下,一脚陷进了泥坑里。 “哎呀呀!”他大叫着往边上跳开,拔出脚留下鞋子,前边领路的许未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许未三十来岁,正是干事的年纪,未曾蓄须,然而眼角眉心堆积着许多皱纹,使得他这个人看起来有些未老先衰的倒霉相,此刻他回头瞧见这滑稽放浪的贵公子,脑子里装的却全都是堤上挥汗如雨的劳工,心中不由得出离愤怒了,然而这愤怒只在他眼底闪过一秒,马上就被深深藏匿在了笑容之下。 “冯大人!”许未讨好地向冯先请罪:“堤上湿滑,您来之前我特意叫人拿草席沿路铺了三层,没想到这铺路的草席不中用,碰上此等大雨也是……哎,您莫怪罪!”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冯先也就打算捏着鼻子忍一忍,奈何冯锆心里不痛快,本来就不乐意来,来了吧果然遭罪,冯大少爷不好意思指着鼻子骂他爹,便将心中的不愉快通通发泄到了未知的小人物身上。 冯锆:“谁铺的?!叫他出来!叫他睁大眼睛看看!这他娘的是三层吗?!” 冯锆吊着一只脚,指着陷在泥里的靴子控诉道:“这明明就是一层!” 冯先这下也找到了道德制高点,马上敏锐地站上去,冠冕堂皇地问许未:“许大人,看来这堤上风气不太好,依我看铺路是小事,偷窃成风、中饱私囊是大事,这风气一旦传播开来,毁掉的可是运河千年基业,因此小事也须严惩,您说呢?” 许未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说三层,其实是顺嘴的话,营地里劳工们睡觉的草席都不够用,哪儿来那么多多余的材料铺路?但冯先这个老狐狸,事先给他戴好了高帽,让他想糊弄也没辙,只好背手转身,严厉地问身边人:“这一截草席,是谁铺的?人只要还活着,马上给我带上来!” 许未这话说得极有讲究,可惜下属们没一个有眼色的,连“铺草席的人已经死了”都不会编,愣是原样传下令去,掘地三尺地将铺草席的倒霉蛋刨了出来。 “谭三水!” 寇定被同伴粗鲁地推上前去,一下子暴露在众人围观之中,脸上的锅底灰早就快蹭没了,这时候抬头必然露馅儿,他安安分分地埋着脑袋演鸵鸟。 “大人。”提着新鞋袜的谢平忧从人堆里钻出来,先弯腰侍奉冯锆穿好鞋,接着巴巴地上前向许未求情道:“这谭三水是个傻子,他呀,不识数的,您别说三了,他连二都不知道是什么,草席就是草席,他哪儿知道一层不够还得多铺两层,这事儿也怪我们,堤上的活儿太多,没分出人手来看着他,这才让他把活儿干成这样,耽误了您们行程,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营里总算是有一个明白人了,许未眉心稍解。 冯锆看着自己脚上的干净鞋袜,依然觉得不得劲儿,鄙夷道:“是没给你们发钱吗?傻子你们也招来堤上干活?” 哪壶不开提哪壶,冯先不露痕迹地瞪了儿子一眼,想要马上转移话题,不巧许未已经两眼放光,抓住了机会开口道:“冯公子说的是,按例振修运河的工款应该分三期十二回,以现银发放,现银不足则付给粮米,粮米不足则拨给绸布,这钱从户部层层下派,经由两江总督、江南布政使核查,最后在督查使的眼皮子底下进入我扬州府,可下官怎么想也想不通,怎么好端端的三万两白银到了扬州账上,只剩下虫蛀鼠咬、滥竽充数的三千匹棉布,这岂不是有人从中渔利,捞得太多贪得太狠,活活挤没了劳工的生路吗?” 冯先脸上爬上一层挥不去的绯红,怒气正在酝酿之中,许未又谦卑地一拱手,求他帮忙道:“下官不通算学,日日辗转反侧,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正好今日碰上冯大人,还望冯大人施以援手,帮帮下官、帮帮这扬州百姓,解工款之难。” 冯锆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失言,三万两白银——那么大一笔钱从各级机关手里流转,人人捞上一笔,最后当然是货不对版,自己冯家作为江南督查,本该恪尽职守,但是、但是……冯锆小心觑着父亲的脸色,没准儿他们家就是捞得最多最狠的那一个。 只是许未难道就猜不到吗?干嘛给黄鼠狼拜年求它饶鸡一条生路? 许未其实算得比谁都精,他掐准了两件事,第一,冯先捞了好处,并且绝对捞得不少,他心虚;第二,冯先不敢让这运河修筑的工程真正停下来,他担不起这份罪责。 因此他才借由时疫误工的由头,将金尊玉贵的冯大人请到了污浊不堪的工地上,要对方亲眼看一看,劳工缺钱,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冯锆急了,替他父亲抢答道:“笑话!我们核过的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知道是不是这钱 到了扬州府被你们自家的内鬼偷了,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冯先打断儿子:“住嘴!” 周围安静两秒,冯先接着扭头对许未说:“许大人的难处我知道了,只是我手上流经的账目太多,卷帙浩繁,即使查只怕三五天也查不出什么结果,这样吧,若是扬州府内仓实在空虚,可以先凭老夫的面子去永安号预支五千两应个急。” 冯锆心疼坏了,哭丧个脸道:“爹!” 这一嗓子嚎出了自己舍己为人、忍痛割爱的风度,冯先很是受用,头也不偏地接着对许未演戏:“实话说吧许大人,朝廷财政吃紧,就连老夫,为官几十年,内里也没什么余钱,这五千两左不过是夫人家早些年的资助,准备留着给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成婚用的,不过修河筑堤关乎民生大事,我想还是——” 冯先话没说完,夹道的劳工中忽然有人暴动,大喊道:“我们没病!” “冯大人!我们没病!” 不得了了,群众之中竟然还有叛徒,许未登时流下冷汗,正要勒令下属将那人带离,冯先却一抬手,鹰隼般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慢!且听他说。” 那叛徒两三下挣脱了桎梏,奔上前来,扑通跪倒在冯家父子面前,声泪俱下道:“冯大人!根本没有什么时疫,都是许未,他每晚在我们的饮食中下药,逼我们装出痢疾症状,就是为了不修河堤,好以此要挟您发钱!其实这钱,我们一分也拿不到,冯大人!您睁睁眼,许未他就是扬州城里最大的贪官啊!” 不论真假,这正是冯先最想听到的,他立刻选择了“不得已的相信”,胸腔气球似的鼓起来,越隆越高,最后怒不可遏道:“许未!此人所言可有半分虚构!?” 许未还没想好要怎么在一场事先倾斜的较量中取胜,冯锆便转头向众人攻心,举起手中的令牌道:“各位!江南督查使在此!许未此案,尔等皆为从犯,即刻起,检举揭发者视为悔改,将功抵过,仍有欺瞒的……连诛三族!” 霎时间,许多人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磕头道:“大人,小的错了,小的死罪!许未他,他就是个罪该万死的贪官,他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大人,饶我们一命吧大人,放我们回家吧……” 谢平忧闭了闭眼,太吵了,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她脑海里涌入无数忏悔的声音,凡人的贪妄嗔痴如同长着锐利指甲的魔爪一样,挠过她脑中的每根神经,差点儿将她一个头裂成两个。 她在所有心口不一的祈祷里还听见一道简短又绝望的遗言——等下! 谢平忧猛地张开了眼,无奈自己这时离许未已经太远了,她只能下意识地求救:“寇定!” 寇定因为傻子的身份没被当成危险人物清理出圈,他闻声而动,一脚滑铲躲过了拦截的亲兵,眨眼到了许未跟前,许未的袖珍小匕首刚掏出来,对准了脖子正要一刀下去来个痛快,忽然手腕被人带偏,那人似乎没费什么力气,但动作快得令许未来不及反应,一霎那整条胳膊都被反拧在身后,失去了自尽的可能。 许未睁眼偏回头,对上一双有点眼熟的眼睛,惊疑不定道:“她叫你什么?” 寇定颔首笑到:“怀恩侯府寇定,正是在下。” 46. 戏码 “你是寇定?”冯先把持江南财政命脉,君主暗弱,他成了真正的土皇帝,开战以来,冯氏一派跨有江、浙,财力虽厚,武力却仅够自保,因此冯家上下整天脑子想的除了怎么挣钱,就是怎么不让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本以为寇丹的大军席卷西北,剑指京城,等这一站打完,至少还得半年时间才能腾出手来对付自己,没想到这才刚过中秋,火星子便从天而降,落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来人啊,给我拿下!”冯先情急之下做了决定,无论他心中如何瞧不上那小皇帝,至少表面上自己和皇室还是一家的。 四周无人上前,冯先火了,指着寇定对众人骂道:“此乃反贼贼首寇丹之子!罪恶滔天,怎么,你们都不敢动手吗?!” 许未被寇定压着悄悄退后,他稍侧过脸低声问寇定:“听闻运城大捷,殿下奇策当居首功……怎会突然出现在扬州?”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寇定笑道:“总之一句话,家父派我来管许大人借点东西。” 许未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暗自苦笑说:“殿下也看见了,现如今扬州的钱粮我说了不算,百姓无米下锅,劳役年年欠饷,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事到如今只能鱼死网破,求一速死……” 寇定勒紧了他的喉咙:“别废话!” 与此同时,冯先拔高了音量,继续蛊惑犹豫不决的许未旧部:“天命正统,寇丹!狼子野心,试图趁皇室衰弱颠覆天下,使得中原大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寇丹之子,受故太后亲养之恩,不遵孝道,以怨报德,天下宵小之辈有出其右者乎?今日擒拿此贼,枭其首者,我自当黄金千两赏之!” 此话一出,瞬间将进退两难的人群裂成了两截,一半掉进钱眼儿里,拔刀冲来,另一半幡然醒悟,也不过是黄金千两,舍金取义去也! 堤上骤然陷入短兵相接的混战,除了冯锆之外,大家似乎都忘了一个人。 谢平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冯锆盯住她穷追不止:“站住!” 谢平忧回头看他一眼,冯锆忽然身形一滞,有种脱力的错觉,然而只是一瞬,他马上恢复过来,更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那傻子是寇定,你究竟是何人?!”冯锆年方二十,正处在好攀比高下的年纪,家中冯先常拿寇定当典行教材鞭笞他:“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冯锆为此很是不服,他困于江南无法亲自见寇定一面,于是四处托人打听这位世子,搜罗了不少小道消息,刨去不靠谱的花边新闻,剩下有一条他将其当作寇定出名的关键:他身边有一位神秘的谋士。 据说寇定能解木偶之毒,运城之困全靠此人,莫非? 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冯锆看见了自己命中的紫薇星。 正巧此时谢平忧被前方缠斗的两人拦住了去路,她背靠其中一人,借力翻转,落下时一脚踩在泥坑中,失去平衡。 大好机会,冯锆抽剑出鞘,抓准这个破绽向前突去,一脚蹬空后大喊:“都给我闪开!” 肉搏的那两位从善如流,果然闪开了,冯锆却眼前一黑,被兜头套进了麻袋里。 夏寒利落起身扎紧口袋,捞起满是泥泞的冯锆佩剑掂了掂,哼笑一声说:“花架子。” “你说什么!”冯锆在口袋里挣扎呼号。 “闭嘴!不想挨打就老实点!”夏寒握着剑鞘隔着麻袋拍了拍他,扭头对谢平忧玩笑说:“怎样谢大夫,这扎口袋的手法你眼熟吗?” 何止眼熟,当初挽月楼后门那一场绑架简直终身难忘,谢平忧呵了声,一笑付之。 随她笑声响起的还有头顶一声划破长空的鸟鸣,许未和寇定一同抬头,只见海东青引路,空中不少巨型滑翔伞飞掠而来,为首的看不清面容,持臂射弩,一箭命中距离寇定最近的叛兵。 “殿下竟有援兵?!”许未大惊失色,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早说! “不多,我家老头子也没狠心到什么都不留给我,就让我来闯江东的地步!”寇定松开他,脚背一勾,挑起地上一把剑,握着剑柄顺手在许未官袍上擦了正反两面,随后将剑柄塞入他手中,郑重道:“许大人,今日是死是活,全在你自己。我可事先说好了,不管扬州城里谁做主,该拿的东西我一分也不会少要!” 说罢,他转身杀入了人群之中。 许未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中的这把剑,剑影刀光,映照出自己日渐沧桑的一张脸庞,就这样屈居小人之下,奴颜婢膝直到垂暮之年吗?或许破局之道,另有解法! 滑翔伞纷纷落下,许未也亲自加入了这场混战,堤上聚集的人虽多,绝大部分却都是不善刀枪的平民,此刻逃的逃、藏的藏,半晌之后便鸟兽散尽。徒留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冯先早就应付不过来了,他到处找儿子没找着,扭头对上身着自己亲兵铠甲的护卫,怒道:“冯锆呢!” 那护卫一手摘下覆面,一手横转将弯刀抵在了他喉间。 竟是一美貌女子,杜若霜轻笑道:“冯大人,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河堤遭遇战,不宜久留,许未带着众人合并两位俘虏头目退守扬州城,半日之内冯氏全族,居住在扬州城内者,悉数下狱。 衙内大堂,许未神经质地抓着头发来回踱步。 寇定劝他:“许大人,你现在已经是反贼了,怎么还这么焦虑,要反悔不成?” 许未一甩袖子站住,转头给他算账道:“扬州城墙高十丈,城内蓄有火石、圆木,可固险而守,可问题是城内粮米堪忧,我只怕严冬漫漫,熬不出头啊。” 杜若霜抱着剑倚在梁柱边咳了一声,寇定同她对视一眼,便知道许未此言非虚,那些官府的粮仓全都所剩无几。 “钱袋子、米袋子,全在冯家一族人手里。”许未有苦难言。 “许大人不用担心。”寇定见他不肯坐,干脆自己也站了起来,提着一盏凉开水走到他跟前,揽过他肩膀,凑近了低声笑道:“冯氏父子有谢大夫去审,不愁榨不出油水来,您等着数钱就行了。” 一枚铜币被抛起又落下,半空之中转了几个弯,最终回到谢平忧大拇指盖上,她再次将其弹了出去。 她不说,身前那两位相邻的狱友——冯先父子俩也不开口,互相煎熬着,终究是冯先熬不住——“你方才说的那些地点都是谁告诉你的?” 谢平忧眼尾一抬,笑着睨他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冯先气得牙痒,冯家的票仓、粮囤向来是 绝密,就连自己儿子也未必尽数知晓,他原先以为凭对面这伙人,再怎么明察秋毫,查到他和冯锆名下的财产也就够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张口就是往上五代、左右旁支,尽数囊括在内。 冯锆被五花大绑,毛毛虫似的贴着地面往前蛹动,好不容易才从栅栏中间挤出一颗扁头来,另辟蹊径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姿色不凡,容貌秀丽,干嘛非得跟着那伙糙人生里去死里去的,吃这些劳什子苦头?要不然,你从了我?我娶你为妻,保证你以后什么都不用干,坐拥江南水乡的头等富贵。” 这小子的自恋程度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谢平忧哇哦一声,没绷住笑了,转头看向快没脸的冯先,乐道:“冯大人,您家门第太高,我可不敢瞎攀呢。” 冯先默默背过身去,冯锆丝毫不觉得尴尬,接着赞美她说:“谢姑娘才智双绝,不算高攀,你看那寇定小贼,蜗居京城一宅之地二十年,有做成半点事儿吗?还不都是姑娘你来到他身边,他这才如鱼得水,挣了几分虚名,搅动了半分天下,要我说啊,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姑娘这样的美人,更加应该擦亮眼睛,好好给自己下半生找个依靠,你别瞧寇定现在长得——模样尚可,老了就不中用了,一身的病……” 这是质疑自己病人的预后情况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谢平忧抬手打断道:“欸等等……不好意思啊,冯公子,鄙人呢,师从江油著名僧人周游周大师,也学过一点相面,寇定的面相我看过,要说老,肯定是会老的,但是老了丑不丑……”她话语一顿,直白地将对方打量了一顿,肯定说:“那绝对是远不及你丑的。” “你!”冯锆一怒之下暴起——让栅栏卡住了脖子。 冯先适时转过来插话:“犬子戏言,姑娘不用理会。” 谢平忧矜傲地一挑眉,转过头来瞪着这老登道:“冯大人想通了?” “没有。”冯先诚实地说:“老夫有几句话想问。” 谢平忧弹起手中铜币:“知无不言。” 冯先:“江南至京城,沿路两千里,即便我答应签字,放粮给怀恩侯前线,其中转运损耗少则三成,多则一半,你们当真不心疼吗?姑娘方才报出我冯家各处积粮数目,数字确实不错,可这都是多年来江南田户点点血汗累计而成,就因为一场战争,令百姓多年积累挥霍一空,到头来,成王败寇,谁会在乎他们?” 谢平忧皱了皱眉,反问:“难不成冯大人这些粮食取之于民,还打算用之于民?” 冯先冠冕堂皇道:“到非常之时,自然行非常之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可谢平忧不能点破,只好冷笑道:“现如今两军对垒,胜负将分,正是非常之时。” 冯先摇着头捋着胡须笑了,好为人师的劲儿溢出来:“以战止战,后将必乱,当今立朝也不过三十余载,你以为那寇丹,又能坐几天皇位?再过十年,这血洗中原、搜刮江南的戏码,岂不是又要重演?” 谢平忧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两分钟,铜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她募地笑了,淡淡说:“冯大人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只不过你的办法是撒手不管听之任之,我的想法呢——” 她站起来,走近了栅栏,居高临下地对冯先说:“是不要皇帝。” 47. 月光 “西泠巷八十四号,接冯大人手令,开仓放粮。” “桥头米仓,此乃冯先亲笔,还请核对。” “董潭村东边靠排水渠的庄子——”夏寒一脸嫌弃地念完手上票据抬头,怎么到她这儿就这么不正经?她顿了顿,干脆不念了,翻过手掌将冯先签字画押的凭证糊在了对面的看门人脸上,也不和对方客气了,反正都是些不义之财,她助跑两步上去,临门就是一脚。 咔哒——年久失修的铁锁晃悠两下,终于支撑不住,咚一声落在了地上。 夏寒跨过锁,就这么霸道地提刀闯了进去,庄子上的粮仓到底不如城里那些隐藏的据点富庶,身处鱼米之乡的江南,这仓里囤的竟然都是些小米、藜麦之类的杂粮,也罢,有总比没有好,她一抬手,身后哇啦啦地涌进来人,扛起粮食口袋就默不作声往外搬。 看门人姓谭,名叫谭三水,前几日他原本要被捉去扬州城外修河堤,路上偶然吃了半块糖饼,再醒过来时,他就已经躺在了自己家里,谭三水还以为自己做了场梦,毕竟以他这种半疯癫的精神状态,一枕黄粱那是常有的事,人生都落到这份儿上了,不做做梦骗骗自己,那还是人吗? 可上门找来的里长点醒了他,这不是一场梦。 谭三水兔子似的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往屋里钻,结果里长老头子找到他,居然是来和他说一声感谢的,感谢他把自家的长孙秦正带了回来,作为报答,里长要让他去补庄上的公差——看大门。 谭三水满头问号,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秦正,但……看粮仓大门是美差,至少这辈子饿不死了,他连忙跪下磕头道谢。 今天是谭三水上岗的第三天,马上就要熬过试用期,拿到庄子上正儿八经的契约文书了,突然来了这么一伙人要抢他的粮食,这不是要他的命,逼着他犯错误吗? “不许走!”谭三水带着脸上被拍红的巴掌印冲出来,视死如归般拦在门前,声音又抖又坚定:“这是,这是庄子上的粮食!” 夏寒忙着呢,没空跟这傻缺废话,她上前一把掀开对方,没想到对方跟块牛皮糖似的死死黏在了她脚上,甩都甩不掉。 夏寒:“哎呀你听不听得懂人话!都说了这是冯先那糟老头子亲笔签的,是他同意开仓放粮的!” 谭三水红着眼睛奋力摇头,他才不管什么亲笔不亲笔,总之一句话——“这是庄子上的粮食!” 夏寒啧了一声皱起脸,用尽一年的耐心再次解释:“什么庄子上的粮食,房屋田地都有契约为证,你这儿的粮食全是冯先一家的私产,他都同意了,你犟什么犟?!” 谭三水其实是识字的,他方才在门口看清糊在自己脸上那张凭证,上面的的确确写着这座粮仓是冯先的私产,可他太不愿意相信,也不太敢相信了,这地方明明是庄子上的佃户,每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点,日积一斛,月累一升,年年月月才攒下这么一座花花绿绿的杂粮仓,为的是救济孤寡贫弱,怎么就成了他冯先的私产呢? 再说冯大人平日里吃香喝辣,嚼得着这些无滋无味的粗粮吗? 他想耍赖,他一定要不顾死活地耍一次赖,要是没糊弄过去,那这辈子也就走到头了,没什么可惜的。 夏寒火气上头,抓着他的胳膊从自己脚踝上扯下来,那家伙就跟块香蕉皮似的趴在了地上,五根手指在泥地上挠出辙印,哞哞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地。 简直是窝囊废!夏寒这辈子最恨窝囊废,怒火中烧冲上前去,旁人拦都来不及拦,眼看她提起刀鞘—— “夏大人冷静!冷静哇……” 夏寒的刀鞘狠狠扎进了谭三水眼前一寸的泥地里,她半蹲在这邋遢的疯子头前,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尽量平静道:“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这粮食运往冀州前线,填的是十万饥寒交迫的军士的肚子,那些人跟你一样,家徒四壁两手空空,现在他们要和这世上吃得最饱的人去搏命,你敢不敢让他们也做饿死鬼?” 谭三水的抽噎声小了,他半张脸挨在地上,眼珠一动不动,好像进入了某种漫长的加载程序。 “哼!”夏寒嫌弃地撇撇嘴,拔刀站起身,丢下一句:“这粮食三月之内会还给你们的。” 至于怎么还,拿什么还?许未正在兢兢业业地拜读寇定的账本指南,具体来说,寇定这位算数界的天才,恰好骨子里也有点商人的机敏,这两点成就了他一项特殊的天赋——放贷。 寇定劝说许未将此次收来的金银财宝分作三份,一份散与民间激发扬州本土商业活力,稳步抬高物价,扬州自古商业繁荣,靠的不仅是扬州人走出去,更靠外界脚商走进来,眼下只有刺激消费,让人有钱赚,这扬州城才会有源源不断的过客,而聚集人气之处,自然不会缺粮;一份拿出去放贷,不是贷给游手好闲、野心撑破肚皮的懒汉,而是贷给江南其他郡县的有识之士,这些人或是继承祖业遇到难处,或是刚刚起步阻力重重,总之都在寇定附上的潜力股名单上,他在信中介绍说谢平忧给这个动作起了个名字,叫炒股,一旦其中有哪位眼下落魄日后发达了,这就是一笔成功的天使投资。 许未看到这儿笑了,天使是什么鸟玩意儿? 最后一笔钱寇定叮嘱他留着,扬州城里谁都可以缺钱,他许未不行,没钱没粮的官府指望政通人和?做梦! 许未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老了,灯火熏得人眼睛生疼,他吸吸鼻子,将寇定这一沓事无巨细的信纸放到一边儿去,接着看谢平忧留给他的那张。比起世子殿下的絮叨风格,这位神通广大的谢大夫说话就很简洁了。 “你就给他留了一行字儿?”寇定端着盏灯火低头检视船弦周围的吃水深度,谢平忧陪在他身边,懒洋洋“啊”了一声。 “你留的是什么?” “以上所述,盖称理财。”谢平忧 自己也笑出来。 理财——又是她发明创造的新词儿,寇定早就将其收录进脑中的私人辞典里,此刻越咂摸越有味道,直起身来背靠船弦看着她笑了。 “怎么了?”谢平忧不明所以,寇定常有这样的时刻,玉树临风地出现在你眼中,刷新你对他外貌的固有印象,每当这种时刻出现,谢平忧脑子里就会天人交战地搏斗起来——“猫塑”还是“不猫塑”,这是一个问题。 “平忧。”寇定开口时很缱绻。 “到底怎么了?”谢平忧走近两步,好气又好笑道。 “在京城时……我同你说我有心上人。” “嗐,我早都忘了。”谢平忧大方地一挥手,谁年纪轻轻的不经历几场暗恋啊,没成想自己这态度却让寇定很不满意,他伸手一揽,将眼前人拢入怀中箍紧,低头在她耳畔道:“那时候是骗你的。” “所以是没这个人喽?”谢平忧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圈,浅浅呼吸着他衣裳上的香气。 “嗯。” “为什么?那时候已经在喜欢我了吧?”谢平忧恶作剧般抬头问:“不想承认自己出柜?” “出柜是什么?”寇定一顿,仿佛无师自通地理解了,笑道:“是,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谢平忧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引起两颗心隔着胸腔的共鸣:“得亏你当时没说,不然我说不定就留在酱油当尼姑了,这辈子不回来找你。” 不等寇定开口问,她便幽幽地喘了口气,轻声说:“爱一个人啊,很麻烦的,活着纠葛,死了惦记,你心里总有那么一块地方为这个人空着,成不了百分百的自个儿。” 寇定沿着她的耳廓边缘吻她,这是一片又薄又柔韧的组织,此刻在他细密的亲吻下正快速升温,他在嘴唇移动的间隙低声说话,每个字都顺着耳朵直接钻进谢平忧脑子里去,她早说过寇定的声音很好听,在她还没见过这人长啥样的时候,就从声音断定了此人样貌不凡,现在他拿这音色来对付自己,害自己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谢平忧真忍不住怀疑他们俩究竟是谁听谁的心。 “可是你还是回来了。”寇定说到这儿冒出一点可爱的妒忌,他在俩人胸前的夹缝里找到谢平忧的手,变魔法似的给她套上一只白底青的翡翠镯子,忿忿不平道:“还比我先说出口。” 这算是惊喜吧?谢平忧伸出手看着腕上这只镯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寇定很有几分难为情,解释说:“我请许大人找个好的,没想到冯先家里也没几样好东西,以后我给你……” 谢平忧转过头,毫无征兆地踮脚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笑盈盈说:“不用,我喜欢极了,跟月光一个成色。” 寇定呆了,搂紧她的胳膊都下意识松开来,谢平忧趁机逃跑,寇定一愣之后连忙追上去,此时船弦离岸,水手挂帆,运河堤坝上新挖出的淤泥晒在月光下,成了飞快远去的群山。 48. 直沽 启正七年末,冀北平原上的攻防战已经打了两月有余,京城受困日久,围城者亦需要休养生息,恰巧这一年冬天格外来势汹汹——这还不到腊月,整个冀北平原的上空都开始飘雪,人间滴水成冰。 直沽位于京城东南三百里,一条海河穿城而过,经入海口注入黄海,此时作为起义军治下的一处重镇,收容了来自整个冀北的战争流民。 人口暴增使得这座海滨城镇史无前例地热闹起来,好在这儿的原住民毫不排外,从前怎么过日子,现在依旧怎么过。 寇定清晨从塘儿沽策马回来,穿过拥挤的街巷,未散的雾气和早点铺的热气搅和在一起,给他肩上那件狐裘大氅都微微沾湿了,人群中有人伸长了脖子叫他:“世子!煎饼——” “不吃了!” 寇定急着回去叫人起床,他匆匆忙忙赶回直沽的家里,一口气爬上二楼推开谢平忧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床边,趁床上的人还在梦中,伸出两只冰凉的手,轻轻贴紧在对方脖子上。 谢平忧被冰得一激灵,一脚踹开被子弹起来,正要破口大骂,寇定已在她床边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了。 “你、你……”谢平忧张了两次嘴,剩下的半句“你找死啊”忽然在嗓子底下不见了踪影,她摸着自己脖子也跟着笑出来,刚起床的声音还低哑着:“塘儿沽的船厂进度怎么样了?” 寇定费了好大力气才平静下来,到处找水给嗓子眼儿灭火,一杯隔夜茶倒下去,总算浇灭了:“好得很,皮呈推荐那人果然是个人才。” “叫什么名字来着?”谢平忧有些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是个会试落榜的年轻人。 “诸葛非。” 谢平忧拢着被子轻笑一声,嘟囔说:“听这姓就跑不了。” “什么?”寇定重新沏了一壶茶,握着杯子转头看她。 “没什么。”谢平忧摆摆头,递出去一颗脑袋观察天光,好奇问:“螺丝道口那家煎饼铺子是不是已经开张了?” “是,你快起来,咱们现在过去,还能赶上最后一勺绿豆面儿。” 谢平忧一骨碌下床,套好鞋袜,换了身出门的衣裳,等她洗漱的空档里,寇定守在门外廊下捏雪玩,他手很巧,又干又散的雪粒子被他揉搓成圆鼓鼓的一团,又三两下长出脑袋和脚掌,等谢平忧哗啦一下拉开门时,寇定递上的是手掌心里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鹅。 “嗤——”谢平忧没绷住笑了,小心捏住大鹅的身子,将其移到自己手上,口是心非地吐槽说:“多大人了,幼不幼稚?” 寇定抬抬眉,答非所问道:“昨日夜里在塘儿沽收到父亲来信,信上说你给的冻疮药疗效很好,营中许多士兵因为天寒地冻,手脚生疮,以致夜里奇痒难耐睡不着觉,用了这药竟然能得一夜安眠,他还夸你是世间难得的良医,顺便也夸了夸我。” 俩人并肩往外走去,谢平忧笑纳了这份夸奖,顺着他的意思问到:“夸你?夸你什么?” “夸我有眼光有谋略,没有白白错失谢大夫这个好人。” “是么?”谢平忧刻意往左挪了半步,离他稍远,玩笑道:“你怎么断定没有错失,下半辈子还长着呢,今日共淋雪,未必此生就能白头——” 没等她说完,寇定便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斗篷下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五指插入她指缝中间,用力攥紧了强调道:“平忧,我现在越发觉得世子这张脸皮也不怎么金贵了,要不要都一样,所以你最好少在外边儿撩拨我。” 谢平忧一骇,果然老实起来,俩人手牵着手步行去了螺丝道口,临近除夕,出门采买年货的人大包小包,路上好不拥挤, 他们各披一件斗篷,领子都是兔毛做的,寇定穿黑色,谢平忧则一身雪白,隔远看,好像两只毛茸茸的鸟儿钻进了人群当中,并且很有品味地来买老字号煎饼果子。 “诶,那是谁啊?”队伍一寸一寸前进,谢平忧百无聊赖中左顾右盼,瞥见了不远处炸糕铺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弯起胳膊肘捅了捅寇定。 寇定顺着她的视线打眼瞧过去——“嚯!”那不是高晓荷吗? 谢平忧从他的反应里确定自己没认错,于是马上离开队伍朝高晓荷走过去,边走边回头叮嘱寇定:“双蛋!不要果蓖儿。” 寇定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排队,实则眼珠子恨不能脱离眼眶跟随某人一起离家出走。 高晓荷和谢平忧自从运城一别后,也有小半年没见过面了,俩人通信倒是不少,谢平忧从信里得知她先是主持恢复了兵工厂,后来又不计前嫌接纳了骂骂咧咧的关越,紧接着没过多久,关越就在高晓荷手底下搞出一项怪发明。 此刻俩人在炸糕店前重逢,互相惊讶地寒暄两句过后,马上切入的话题就是这项发明。 谢平忧:“七日之前接到你来信,信中说正在晋中检视蒸汽机的效果,怎么一眨眼在这儿碰见你了?” 高晓荷无奈笑道:“关越那小子,仗着蒸汽机功效在他手上提升了三倍,最近尾巴快翘上天了,昨日在沧州和太守叫板,打赌一夜时间能跑到直沽,结果到是到了,人也快颠散架了,早上还剩一口气,央求我来给他买炸糕,说今天吃不着,人就要上天见祖宗了。” 谢平忧咋舌,这小子,真是天生的富贵命。 “这么说……”谢平忧掂量着问:“运城号试制款算是成功了?” “的确。”高晓荷从老板手里接过刚出锅的炸糕,又要了一块金黄的炸糍粑,转身递给谢平忧:“我记得你从前爱吃这个……” 身后寇定刚抱着加蛋煎饼回来,不巧听见这句,白眼都要翻上天,马上挤到谢平忧身边,皮笑肉不笑地同高晓荷打招呼:“好久不见呢高参事,听闻最近又升官了。” 高晓荷微笑地瞧着他,大度道:“不过是些傍身的虚名。” “关越这口早点着急吗?”谢平忧一手捏着炸糍粑,一手握着煎饼,冲高晓荷怀里的炸糕努努嘴问。 高晓荷低头看了手里的炸糕一眼,冷幽默道:“他只说今天吃不着 会死,也没说今早吃不着会死……” 谢平忧哈哈笑道:“那就饿他半天,咱们几个找个地方坐着聊?” 三人也没多绕路,就近找了个能堂食的豆腐脑铺子,一人要一碗豆腐脑,坐下来摆满一桌子外购早点,边吃边叙旧。 谢平忧问起运城号试制款的细节问题,高晓荷一一作答。 “轮子是个大问题,从沧州到直沽路面平整,官道维护得还算良好,不过饶是如此行驶途中也颠簸得厉害,且中原并非矿产富饶之地,光一辆运城号车轮的造价就已经斥资数万,不敢想十辆百辆。” “还有吗?”谢平忧迫不及待地问。 “嗯。”高晓荷舀一勺豆腐脑送入口中,接着说:“眼下看来这东西在长途跋涉上有些鸡肋,尽管运城号改良之后功效已经提升三倍,但是满载矿石的情况下,从沧州到直沽就是它的极限,再多一里,都无矿可烧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运城号试制的最初目的,是缩短南北运输时间,大大增强冀北与江南之间的补给线,可眼下看来…… 寇定提起勺子吸溜了两口豆腐脑,谢平忧无声地扭头,视线落在他侧脸上,高晓荷不明所以,也跟着扭头。 五秒、十秒过去……寇定败下阵来,投降道:“行行行,这事儿你们不许往外说——” 那两位对视一眼,纷纷坐直了洗耳恭听。 “军中关于增开钢铁炼制厂的商讨已有定论了。”他从筷子筒里抽出一根,拿筷子尖蘸了点茶水,随手在桌面上画了个简易地形图,低声道:“夏口、宝山……年后正式筹备,总工人选从冶炼科历年的前三甲里挑选……” 听他讲到一半,高晓荷忍不住问:“这样下去好处自然是多,可运城号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 “不,其实解决了。”谢平忧欣慰地往后一靠,她忘了屁股底下的长凳是没有椅背的,还好寇定反应快,抬手撑住了她。 寇定神色自若地收回手,接着道:“你这位足智多谋的谢大夫,早在运城之战时就给几位将军洗过脑,预言将来从冀北到中原,要有一条铁路。” 高晓荷怔了两秒,眨眨眼道:“铁什么?” “铁路。”寇定重复,他话没说完,店外一阵哗变,路人蜂拥而至。 “这是怎么了?”高晓荷原本背对着门口,这会儿也忍不住转身过去打听。 “有人晕倒,我去看看。”谢平忧说着,人已经起身,随手解了斗篷带子,脱下来往寇定怀里一塞,迅速拨开人群向前挤去。 “我也去!”寇定连同自己的斗篷一起塞给高晓荷,生怕跟晚了一步。 谢平忧分开人群到达现场时,只见路边躺着一位昏迷不醒的枯瘦老头,头发稀疏、脸色蜡黄,手里的拐杖是抓不住了,滚落在两米开外的地上,手里的果子却还握得挺紧,嚼了大半。 寇定终于跟上来,他发现谢平忧居然没第一时间冲上去抢救,再一转眼,原来老头儿身边已经蹲了个年轻人了。 49. 徒弟 光凭那年轻人的那一张侧脸,谢平忧其实没认出来是谁,她只是隐约觉得有点熟悉,于是借着观察病人的功夫顺势扫了一眼对方的眼睛。 正巧年轻人转过身来冲热心群众大喝一声:“别动!” 抬着木板上前的俩人停住了,年轻人音量降下来,语速飞快道:“这是中风了,劳驾把我的针灸包递过来。” 谢平忧勾了勾嘴角,抱胸在边上瞧着,这位年轻人诊断虽不精细,方向却很准确,行事作风完全不像个科班出身的学院派,可光看这施针的步骤手法,又不能简单将其归类到野路子一栏里去。 针灸包铺开,在火焰上消过毒后,年轻人依次扎进人中、百会、风池,到涌泉时,脱了老头儿脚上的草鞋,忽地犯难。 这脚底简直没有一块好肉,老茧连着冻疮,血痂里新翻出伤口,伤口里嵌着半截枯草根,黑乎乎地粘在一起,叫人看一眼都想吐,更别提下手了,围观群众纷纷捂住眼转过头去。 年轻人忍住恶心,皱眉寻找穴位,时间太紧张了,容错率约等于零,忽然身边一道平和的嗓音响起:“往上半寸。” 他诧异抬头,对上谢平忧的脸,一下子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呆道:“师父?” 谢平忧没否认,提了提裙摆蹲下来,指着那老头儿的脚底镇定道:“此人脚掌骨折过,足弓整体往下塌陷,导致涌泉穴的位置也跟着朝上游走,你还靠老办法定位是不准的。” 年轻人恍然大悟,马上照办,针一扎下去,他就知道谢平忧没说错。 “有反应了!”老头儿呼吸逐渐恢复正常,年轻人惊喜地看了一眼谢平忧,本来有许多话想说,可偏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幸好谢平忧不像他这样拘束,伸手给老头把了下脉,便自然道:“你随身带着苏合香丸没有?” 年轻人懊丧道:“有是有,昨日正好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 谢平忧不再跟他纠结,马上扭头对店铺的老板道:“离这儿半里路有一家齐氏药馆,找几个稳当点的人把他抬过去。” 好端端地开门做生意,忽然有个老汉嘎巴一下躺门口了,老板比谁都担心他死掉,多晦气啊,于是不等谢平忧说完,马上将拆下来的活动门板铺了层薄毯子,挪动老汉躺上去,又叫了两三个信得过的人搭手,抬着老汉直奔齐氏药馆。 人群渐次散去,年轻人收了家伙事儿也要跟过去一瞧究竟,但起身还是放不下心事,转过头来,眉头压成委屈的八字,盯着谢平忧问:“师父,我没认错你是不是?” 两侧的寇定和高晓荷俱是一惊——谢平忧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功夫收徒?再说了她这人脾气虽好,眼光却挑剔得过分,普通人给她打下手都要被嫌弃不机灵,还想拜入她门下?痴心妄想! 谢平忧静默两秒,“嗯”了一声。 寇定和高晓荷陷入沉思,纷纷觉得这大早上过得有些太一惊一乍了。 接着只见那孩子仿佛完成了什么加载程序似的,一瞬间从谨慎疏离的小大人化冻成撒娇黏人的猴儿,恨不得立马将身上丁零当啷的破烂玩意儿一甩,扑上来挂在谢平忧身上大哭。 飞天猴迎面扑来,幸亏寇定及时出手挡住:“诶诶诶,有话好好说啊——你哪位?” 猴儿被陌生人单手举着,悬挂在半空之中,四肢还在不停扑腾,嘴里告状道:“师父!” 谢平忧一阵牙疼,她嘶了一声,示意寇定将人放下来。边上的高晓荷忍不住八卦,低声问:“真是你徒弟啊?什么时候收的?” 谢平忧犹豫片刻,还是慎重地一点头,道:“长江水患,洪峰过洞庭时,我在岳阳收的。” “嚯。”高晓荷看孩子好玩,逗道:“跑这么远,挺厉害啊,叫什么?” “小六!”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摆骄傲道。 “哦,六大夫。”寇定阴阳怪气地捧他。 小六听不出话里的讽刺,昂头挺胸地应了,钻到谢平忧身边去,好奇道:“师父,你怎么变女人了?” 谢平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继续机关枪似的连连发问:“师父,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比在岳阳的时候长高了好些呢!样子也变了,岳阳的老大夫说还魂汤吊了我一个月的阳寿,里里外外的血都换了一遍,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师父,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 谢平忧伸手在耳朵边上做了个掌握成拳的动作,示意他安静一点,小六这才“哦”一声,抿住嘴巴停下来。 “你吃过早点了没有?”谢平忧思前想后,蹦出这么一句。 小六保持着没牙老奶奶的面部表情摇摇头,谢平忧抬手问店家多要了一份豆腐脑,加双倍卤子,领他回座位上。 “吃吧。”豆腐脑端上来,仨人皆没动筷,眼睁睁看着长身体的小六风卷残云,把桌上剩下的炸糕、煎饼、茶叶蛋全部清空下肚。 寇定直嘬牙花子,凑过头去悄声问谢平忧:“双倍卤还加辣子,他不咸吗?” “他吃惯了,口重。”谢平忧静静地打量这孩子的吃相,看着看着,眼眶竟有些发热,坦白讲,她在难民营抢救小六失败之后,一度以为这孩子已经见阎王了,准备找人殓尸时,冒出个瞎眼老头说这孩子还有一线希望,只要谢平忧愿意付一百两黄金,自己没准儿能在半年之内救他性命。 一百两黄金,对于逃难到岳阳的谢平忧来说实在是个天文数字,何况那瞎眼老头儿并没承诺一定能救他,甚至连后续是死是活都没办法通知她一声,但凡谢平忧愿意动脑子想一想其中风险,她也就不会答应。 可她还是点头了,原因是那老瞎子开口就管她叫“谢大夫”。 他是怎么看破自己身份的,谢平忧无从得知,老家伙双眼眼珠已经不在,不允许任何人近身,即便谢平忧有读心的本事,在他身上也无从施展。 谢平忧安慰自己,千金散尽 还复来,尽管她到现在依然穷着,并且还欠了周游不少钱,但看着对面起死回生的小六,她确实觉得挺值。 等小六仰起脖子往嗓子眼里灌进去最后一滴混着香油的豆腐花,谢平忧顶了顶腮,开口问:“说说吧,你是怎么来直沽的?” “我是来找你的,师父。”小六抹了抹嘴说:“在岳阳我醒过来,养了半个月就跟船去了江油,师父你以为自己走得无声无息吧?其实你一个口音不通的外地人,还带着个吃米糊的小孩子,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记住,我在江油打听周游,人家都说周游在山上当和尚,我还真以为你剃度出家了呢!” 小六说到这里深沉地一撇头,话题拐向奇怪的方向:“我娘就生我一个儿子,我爹洪水来之前就发痨病死了,死之前拉着我手说千万不能断了家里的香火,所以师父,我……我跟自个儿撕缠了好几天才下定决心,我要上山跟你一块儿出家!” 寇定被茶水呛了一下,手挡在前面,侧头偷瞄着谢平忧的眼睛,一边咳一边笑。 他发现谢平忧虽然神色不改,耳廓边缘却渐渐红了起来——该!叫你沾花惹草处处留情吧,小六子绝非个例,谁知道周游这半年究竟默不作声地给她擦了多少屁股? 周大师也真是尊活菩萨,都这样了愣是没在信里抱怨一句,从小六的叙述来看,面对莫名其妙要追随自己遁入空门的脑残粉,他不打不骂也不赶人,反而是留下这个没头苍蝇似的小孩,递给他一块抹布,叫他整日在藏书阁里擦楼梯扶手——还管饭。 小六这辈子没见过正经书架,突然被丢去看藏书阁,很难说周大师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总之这效果无异于派弼马温看守蟠桃园,将令狐冲关进思过崖,该干的事儿是一件也没干的,该享受的资源那是实打实用回本了。据小六介绍(很可能有少年人在师父面前夸耀的成分),他离开江油往东追寻谢平忧足迹时,已经是巴蜀一带有名的赤脚郎中,及至到了直沽—— 他腾一下站起来,打了个饱嗝儿,严肃道:“我也是个独当一面的大夫了,师父,那老头儿还躺在齐氏药馆里,我得过去看看。” 谢平忧微不可见地往下戳了下下巴,轻声道:“好啊。” “师父!”小六吃饱喝足,双手很有气势地往桌上一撑,俯下身来盯着她问:“我有空了还能来找你吗?你现在住在何处?” 谢平忧点头:“下午会在河西的伤兵疗养院,那儿有——” 小六龙卷风似的刮了出去,谢平忧刮刮鼻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扭头看寇定,继续将方才的话说完:“那儿有岗哨,你差人送个出入令牌去齐氏药馆吧。” 寇定挑眉盯着她,也是一副欲语还休的眼神。 谢平忧眨了眨眼,心想男人就是麻烦,全世界只有高晓荷最让她省心,可惜高晓荷正在忙着收拾桌上的垃圾,也没权限管直沽的令牌,她只能合起双掌望着寇定,诚恳道:“临时的,我保证。” 50. 刺杀 筹建伤兵疗养院,这是怀恩侯的主意,自从阵地战在冀北平原上拉开之后,士兵的消耗与日俱增,饶是韭菜这么割下去,也得青黄不接了,何况能上战场的人,都是肉体凡胎,从呱呱坠地到举得动刀枪,那是需要一岁一岁的年轮去磨的。 他请谢平忧去前线的战地医院走访了一圈,最后屏退左右,在自己朴素的帅帐里问谢大夫是否有意愿筹建一家更完备的军用医院,作为报酬,他可以允诺高官厚禄。 谢平忧举着蜡烛环视一圈,那眼神仿佛在笑说:“我瞧着官不够高、禄也厚不到哪里去呢!” 不过谢平忧出发之前,寇定就拉着她的手跟她交过底:“老爷子器重你,也挺喜欢你,他要是提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你不用为难,回绝就是——但言辞还是要委婉一些,他吃软不吃硬的,你、我……实在不行,先敷衍他两句,其他的等我来想办法,好歹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寇丹鬓角比当初灵堂上见面时白得更多,眼睛却炯炯发亮,让谢平忧忍不住联想到海平面上橙黄色的落日,其实落日多半是温暖的。 在寇丹失去耐心之前,谢平忧放下蜡烛,浅浅笑了一声问:“恕我冒昧,侯爷救这些人的命仅仅只是为了让他们再去打仗吗?” 寇丹眉头一紧,盯着她不说话了。 谢平忧点破他心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侯爷沙场征伐这么多年,早就不愿意再打仗了吧?” 寇丹对有人能道破他心底秘密不觉得惊讶,反而是松了口气,短促地一笑后低声道:“兵者,凶器也,用兵之起,便是逆人伦、悖天道而行,寇某自觉胸中恶贯满盈,亏欠死生将士者良多,有何颜面再驱驰别家的儿郎,只是天下未定,兵戈之争还不由我……” 谢平忧沉默片刻,忽然释然一笑道:“真是猫随主人,寇定那性格倒有几分像您。” 寇丹不明所以,抬头道:“谢大夫说什么,什么猫?” “没事!”谢平忧挥了挥袖子,潇洒转身说:“三日后我再来,与您确认这家医院的选址。” 医院最终落在河西的一片空地上,初始条件有些简陋,但是管理水平极高,抓大放小,宽严相济,谢平忧实在推不过,被强加了个院长的名头,她最初被人喊院长时,那真是诚惶诚恐,走路都不知道该先抬哪只脚——也不敢想上一世坐院长办公室的那位要是知道她鸠占鹊巢会怎样,搞不好得以谋逆罪问斩吧? 后来渐渐习惯了,谢平忧发现自己天生不是做官的料,别说那些人管她叫院长,哪怕是叫她地球球长,她也照样只干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不喝酒不吹牛,不打压下属、不以权谋私,除了身上担子重些,她待人与平时无异。 小六戴着寇定差人送来的通行令,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伤兵医院,听闻谢院长在手术区,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出来,他赞叹一声,接着闲不住,主动提出了要去看护区帮忙。 看护区不是普通区那种大通铺,不过病床之间挨得也够紧密的,一伸腿能把脚后跟架道人家腿上,相邻的两个人只要想聊天,彼此翻个面,侧身就可以开启无限私密畅聊模式,直沽人性情飒爽,乐观热情,人数大于二以上时能随时随地开聊,并且一个捧、一个逗,聊着聊着就仰头大笑,接着全区的笑声都传染了似的响不停,动不动有患者笑着笑着就惨叫起来——刚缝好的伤口裂了。 难怪,进门搜身的布告栏上写着不让带快板。 小六一脚踏进看护区,梦回半年前在岳阳的景象,那时条件比眼下还要差得多,消毒卫生什么的形同虚设,营里死于感染的比死于洪水的更多,如今看来,谢平忧吸取了那时的教训,整座营帐里竟然闻不到臭味,这可是无数青年男人聚居的地方,多么难得啊! “你是谁啊?”一道脆生清亮的嗓音打断了小六漫无目的的闲逛。 他转过身来,对上一位素衫短裙的年轻女孩,对方警惕地打量着他,俩人对视片刻,那女孩问出一句:“你洗过手了吗?都摸了哪些地方?” 竟然还是同行!小六立马对这女孩子生出无穷好感,摊着一双手凑过去,亲近道:“洗过啦洗过啦,不信你看看。” 走近了,女孩才认出他腰间挂的那块通行令牌,纹样特殊,是世子专属,世子长得就够让人过目不忘了,平常也用不着出示这块令牌,只是为了遵守医院纪律,出入都将其挂在腰间,当块儿挂坠用。 此刻联想起院里疯传的那些小道消息,女孩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吃惊道:“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位院长的徒弟?” 小六左右瞧了瞧,紧接着反应过来,院长就是谢平忧,谢平忧就是他师父,于是挺胸顿首道:“没错,正是在下!” 谢平忧轻易不收徒的,她轻易也不在手术间出汗,此时躺在病床上的人实在叫人做梦都想不到——寇丹。 寇老侯爷昨夜遇刺,刺客重金收买了前线军营的一名校尉,趁夜半潜入营帐,打算和主帅寇丹一换一,奈何寇丹从年轻时就有手不释卷的习惯,这天半夜里还点着灯,刺客袭来虽然占尽先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却远远够不上取他性命,三两个回合之下就横着飞出了营帐,一命呜呼。 寇丹本人却没出来,他受伤了——暗器没入下腹离胸骨两指处,虽不致命,却引起一场凶险的出血,军中随行的大夫将压箱底的绝学都掏出来了,这才稳住他身体状况,可光稳住不行,暗器不除,创口马上就会开始破溃流脓,侯爷身体虽然康健,可毕竟是上了年纪了,忽视不得。 于是连夜点检兵事,托付属官,准备车架,星夜兼程回了直沽。 谢平忧是进了手术间才知道病床上的人是寇丹的,她深吸一口气,吩咐身边的小医师去调配麻沸散,寇丹意识半涣散着叫她:“谢大夫。” 谢平忧附耳过去:“侯爷,怎么了?” 寇丹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气喘:“小子所求,全凭你自己裁决。” 谢平忧无奈,这都什么时候了,想起来说这个,她急道:“侯爷操心操心自己吧!” 寇丹吃力地一笑:“麻烦谢大夫了,老夫此生,死亦无憾。” 谢平忧心道“老头儿你是无憾了,我那么大一只猫怎么整,成天喵喵喵地找我要爹?”她盯着小医师喂寇丹服下麻沸散,转身冷冰冰道:“都出去,你们太吵了。” 寇丹的心腹们原本挨着墙,溜边儿立正了一长条,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都把目光对准寇定,用眼神呐喊:你看看她,多不讲道理! 寇定哎哟哎哟地哄着人出来,大家伙儿在手术间门外解了口罩,七嘴八舌地争辩道:“世子,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啊!” “就是,她凭什么说我们吵!” “把老侯爷一个人放在里面,你真能放心?” 寇定回头瞧了一眼,又拢着小鸡仔似的,将人群往远处带了带,一边叹气一边笑道:“我能放心把性命交给她。” 他说这话时,眼底浮上一种无可救药的温柔,众人看傻了,还以为是寇定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于是稀里糊涂地冷静下来。 “世子。”等着等着,寇丹的一位副将忽然开口,转头瞥向他说:“主帅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这种话我只听谢大夫说。” “那,他即使醒过来,也不能立即回到军中,下月我军与京城之间必有一场决斗,到时要请主帅在直沽指挥吗?” “怎么可能?三百里又不是儿戏。”寇定随口挡回去,话一说完才意识到周围十多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 寇定原本靠墙弓着身子放松站着,这会儿却慢慢站直了,绷紧肩背,左右巡视一圈,皱眉道:“军中除了我父亲没有其他可用之才了吗?” “主帅帐下有人,其中不少都身负赫赫战功,可是眼下出了这档子事,猜疑必定暗中滋生,真到了战场上,霎那的猜疑就足以毁灭整支军队,世子,人心隔肚皮,你敢赌谁是那个叛徒吗?” 寇定嘶了一声,他倒是不敢赌,他也不用赌,谢平忧不就在里边吗?叫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都出来,排成一排来找谢大夫做个周身大体检,管你是三只耗子四只眼,藏得再深的小心思也得抖落得干干净净。 可问题又来了,寇定转念一想,谢平忧这项读心的本事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知道,说给外人听,外人若是不信呢?从威望甚高的将军里揪出一个叛徒,可不是光靠嘴说说就能办到的,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度跟谢平忧此时正在做的手术也差不了太多。 况且自己与谢平忧都说过,将这项本领公之于众未见得是好事,反而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一想到杀身之祸,寇定果断掐灭了揪出叛徒的念头,他磨了磨后槽牙,目光一刹那变得锐利起来,很有老侯爷年轻时的风采,这锐利的目光扫过身边诸位,寇定缓缓问道:“下月何时?” 51. 飞蛾 腊月十二,大寒前的一晚,谢平忧迟迟不愿意从河西的疗养院回去,直到小六几次三番地催她落班,她才颇不情愿地提上灯笼从院里出来。 檐外飘雪了,下得不小,她踏出门来,发现寇定撑着一把伞站在檐外等她。 这场面在她预料之中,并且因为寇定本人站在那里,使得画面的唯美程度比幻想里还要旖丽几分,但是谢平忧没什么心思欣赏,她一低头,飞快地走到寇定伞下去,和他说起今天老侯爷的病情。 一如往常,体征平稳,就是不见醒转的迹象,谢平忧说完,意识到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于是话锋一转,又泛泛地将今天听来的闲话逸事同他复述了一遍,说着说着,觉得挺没滋味,明天一早寇定就要奔赴前线了,面对离别,自己纵然不喜欢搞得像别人那样伤感哀怨,但是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寇定转过头来,将伞盖往斜了一点,好漏进更多月光,月光在谢平忧侧脸上打出一片鼻梁的影子,将她的一只眼睛都藏进了阴影里。 “平忧。”寇定抓住她手停下来。 谢平忧撇开头,咬住腮肉不吭声。 寇定左摇右晃地去找她的眼睛,谢平忧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心中可耻的一时软弱,干脆闭上眼。 寇定无计可施,只好走了捷径——他压下伞檐,在黑暗中低头吻了吻谢平忧的额头,又抬起一只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声在谢平忧耳边喊道:“宝宝。” 又是一个“谢氏词典”里的词汇,现如今这朝代也有人管小婴儿叫宝宝的,但要不是谢平忧,寇定还真不知道宝宝的含义可以扩展到心爱之人身上。 此时此刻他觉得这词用得挺妙,爱到深处,对方是无价、易碎,又合该想尽一切办法哄着的。 他缠在谢平忧耳边,一会儿叫她“平忧”,一会儿叫她“宝宝”——这不是作弊是什么?谢平忧紧闭的眼角里涌出一滴泪水来。 小六和他新交的好朋友童湘一起趴在墙沿儿上偷看,长街寂静,四下无人,小六对着童湘脸都笑僵了,牙也被冷风吹硬了,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可童湘看得津津有味,他只能无条件陪着犯痴。 “湘湘~他们在干嘛呢?” 童湘诧异地撇他一眼:“你当真不明白?” “真不明白啊!”小六着急了,看湘湘这表情,好像自己是分不清人参和萝卜一样愚蠢。 “殿下跟院长在亲嘴。”童湘看着雪中那把颤动的伞盖,拱手在胸前,几乎露出一种感激的神色来。 小六光是反应亲嘴这个动作背后的情愫都用了两分钟,两分钟后他才跟被人拿铁棒槌扎了一针似的惨叫出来,随之脚下一滑,以倒栽葱的姿态摔了下去,也不白摔——他脚尖一勾顺便把童湘也扯了下来,俩青春期的孩子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落在雪枝交叠的院墙根下,好像身体轻盈的小鸟落进了巢里。 谢平忧听见十米开外雪枝摧折的声音,马上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人间生离死别都是常事,非要说的话,她才是过来人,她不能允许自己无限制的矫情下去。 “好了好了。”谢平忧哑着嗓子拍拍寇定屁股,仿佛刚才那个不够稳重的大人不是自己似的,寇定没在第一时间撒手,她又笑出声来,在他腰间挠了一把说:“我真的好了。” 寇定将信将疑,脑袋退后了些,一只手掌心拖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看着看着就要凑近来尝她脸上未干的泪水,谢平忧赶紧伸手捂住他嘴,红着耳朵将他拽回了家。 行李是收拾过很多遍的,寇定从没对谢平忧隐瞒他要替父出征的决定,那天下午谢平忧刚从手术间出来,正准备摘了口罩和他报喜,他先站起来说了这件事,语气不像是商量,而是通知。 谢平忧气笑了,指着他衣领要他说出一个非他不可的理由来。 寇定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叛贼未除,军中有疑”。 “我可以帮你啊!”谢平忧囫囵听了个原委,便恨不得马上坐海东青杀去前线军营,好挨个儿把叛徒挑出来斩了。 “你不能去。”寇定坚定地摇头。 谢平忧被他一错不错的眼神看得泄了气,她太了解寇定,不用开什么金手指也能看透他那百转千回的曲折心肠——不就是怕她一语成谶,人人得而诛之吗? 俩人为此冷战了好一阵子,直到前几日夜里,寇定从塘儿沽巡视回来,发现谢平忧不畏严寒,竟然独自一人在城门口遛马。 这马来来回回遛了无数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在等谁。 “不冷吗?”寇定冲上去,解了自己的狐裘大衣,为她又裹上一层。 这样温暖过头,难道不会显得自己有些笨重?谢平忧烦躁地撇了狐裘一眼,算了,也没功夫管这种细枝末节,她仰头问:“北长河的冰已经冻硬了,你们打算几时攻城?” 得知大寒之前整军,谢平忧当天夜里便挑灯写起长信,寇定半夜醒来,瞧见房内一束烛光,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将谢平忧包裹在内,让他生出一股飞蛾扑火的冲动。 世子殿下说扑就扑,衣冠不整地从床上起来,也不加件衣裳,径直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了谢平忧的腰,含酸拈醋道:“给谁写信呢,这么长。” “能救你命的人。”谢平忧不为所动,继续弯腰写自己的。 寇定哼哼一笑,把脑袋埋在她脖颈间低声说:“能救我命的人不是正在我怀里么。” “殿下——”谢平忧好心劝他:“把您身上那股骚劲儿收一收,这信是写给周延的。” “嗯……嗯?!”寇定更搂紧了她腰,向前伸出脑袋来瞪大双眼,发觉这信果然是写给名震西南的剑阁大侠周延,惊讶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蹦出一句:“周、谢——平忧,你到底是谁家的千金啊?” 谢元初与周延有旧,谢平忧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便见过这位叔父,只是后来天涯海角的没了往来,她一直不知道这位叔 父如今成了怎样的人,是乱世枭雄呢?还是一方土匪?数月前在江油周游的禅房里,谢平忧询问起他父亲的近况,这才又和周延搭上线,一来二去,成了忘年笔友。 这故事的来龙去脉其实很好讲明白,不过面对着很快就要启程的寇定,谢平忧非不好好说清楚,她刻意提起那桩久远的娃娃亲,说周延是自己的准公公,自己为有这样一个大侠做亲戚感到十分自豪,与有荣焉。 寇定的醋坛子这下打翻了,将人围在桌案与自己之间,牢牢抵住,不服道:“周游到底长了几个脑袋?都做和尚了你还这么惦记他?” 谢平忧一手撑在桌上,推远了纸张,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兔毫笔,笔尖沾湿墨水,在墨盘边缘刮了又刮。 寇定实在看不惯她这幅坐怀不乱的冷淡姿态,顺着她蚕丝织就的白色袖子滑下去,一把覆住了她手背,五指用力,兔毫笔的笔杆就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一丁点儿墨水从盘中溅出来,落在暗色的木纹桌面上。 谢平忧还来不及为这滴墨渍感到刺挠,马上被人掌着腰和肩翻了个面,寇定凶狠地吻下来,毫无安抚地长驱直入,俩人的牙齿撞在一起,谢平忧本能地缩了下舌尖,但很快就被他追上。 吻着吻着谢平忧开始缺氧,她使了点力气想要推开寇定,争取一丝呼吸的空间,但是寇定今晚格外地不听话,越是要什么越是不给什么。 谢平忧气笑了,心想,得,这是打算憋死我。 她心底马上燃烧起一股不服输的焰火,不是要证明自己吗?行,那她就给对方一个机会。 寇定感到一双手在他腰间游走,而后没两秒,他身上那件领口大开的袍子就堆在了脚边地上,自己又成了光溜溜的一条人。 谢平忧反客为主,推着他胸口往里走,寇定看不见后面,加之缺氧也作用在自己身上,因此脚步有些不稳当,只能踉踉跄跄地后退,片刻之后他被咚一声推倒在了床上。 这床垫毕竟赶不上二十八厘米厚的席梦思,谢平忧大夫职业病发作,伸手从他脖子后面往上捋了一把,五指没入美人长发,没摸到可疑的硬块鼓包,反而使自己的脊椎骨上蹿过一阵酥麻的电流。 原来是头发,谢平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寇定真是个呆子!俩人在一起那么多回了,他从来没想过用自己的头发去引起对方的兴奋。 寇定望着跨上身来的谢平忧,她衣裳还完整着,并没多露出一寸的肌肤,要不是眼底粼粼的水光再加上面色的潮红,外人还真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 谢平忧撑着他的胸膛俯下身来,问他眼睛都直了是在看哪里,寇定粗喘着哑笑道:“我想给你拍张照。” 据说未来会有一种叫相片的东西出现,上面有更加真实的画画,能完全还原当时的场景,因此人们使用相片,是为了封存停不下的时光——谢平忧介绍相片的那一回,寇定很不满她脑子里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好东西,故意鄙夷说这是刻舟求剑。 好在这一晚,他理解了那些刻舟的痴人。 52. 骄傲 寇定儿时混迹皇宫,常常跟随秋猎,他天资过人,又有世上第一流的骑术师父亲自教导,因此他的少年时代,也颇可以自负为马背上长大的,凭这样的开头,日后做个少年将军想必不难,可惜从青年到成人的这一段日子,他囿于深宅之中,未涉军事,更别提掌兵——这跟做地下工作,一只手暗中搅动风云是彻底的两码事。 幸好周延来得及时,这位久负盛名的剑阁大侠,不仅仅是江湖中武艺高超的前辈,还因为屡屡以少胜多、守稳西南关卡而成了事实上的实战军事家,更关键的是,寇丹率领的这支军队与京城“正规军”对峙太久,彼此的秉性都摸得很透了,此时天降一个周延,朝廷那边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兵法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故而寇定帐下的那位叛徒——中军前锋雷骁雷校尉收到了密令,要他潜回城内临阵倒戈。 雷骁这个人做前锋,见惯了沙场生死,反而变得畏死,他答应给朝廷做间谍,本质上可不是相信那伙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真的能给他什么好处,而是想要在决战分出胜负之前骑墙,同时下两边的注,这样,无论谁赢,他都不会死了。 因此,他自己打算这层间谍的身份是不要揭穿的——万一他暴露了,朝廷又分崩离析,到时候他该怎么做人呢?寇氏那对虎狼父子,难道还能留他一个全尸? 不过论人心奸险,雷骁在皇宫那伙人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了,随密令一块儿送到他手上的,竟然还有他儿子的一块玉佩。 话说多年前雷骁因为连坐受刑,流放去了塞北,在那里偶然遭逢匈奴作乱,前来平乱的寇丹相中了他,赞赏他有百夫之勇,还问他是否有家人孩子,愿不愿意留在自己军中做个普通军士? 雷骁咽了口口水的功夫,马上就决定将妻儿都藏在身后,他要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就必须立个无牵无挂的人设。 于是——“回大人的话!小人无儿无女,妻子三年前就已经改嫁,双亲、双亲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诅咒孩子、污蔑发妻,雷骁内心深处保留的那一丝良心还是会时不时颤动一下,可颤动不影响这个刚刚走上事业上坡路的男人,为了增强上级对自己的信任,在塞北又娶了个异族女子。 他有好几年根本没联系过家里,他是不敢问,渐渐地手上掌了些兵权,知道如何安全、隐秘地打通塞北与京城的信件通道,他这才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以一种“富贵不还乡”的姿态,开始向家中写信、寄钱。 妻子的回信没有半句怨言,全是感激,这更膨胀了雷骁心中的自我,激发出他心中那点虚伪的仁义道德,时至今日,他的假仁假义已经夸张到能骗过自己的地步。 朝廷拿他儿子的性命要挟他,他别无选择,只有择一良机脱离寇丹——哦,不对,老侯爷已经在直沽躺成了一滩废物,小侯爷才是这儿真正的主人,想到那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雷骁就觉得可笑,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提过刀吗?杀过人吗?也敢挂统帅之印,决阵两军之间? 傻子才跟他混。 寇定给人的外表印象更加增添了他离开的“正当性”,夜里趁着部曲换防,雷骁亲自带了一小队人马,散去了营帐西北的角落巡逻。 他出发前约莫一刻钟,寇定正在帐内卸甲,连着好几日重甲在身,他肩上都有了红色的淤痕,在他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周延正举着一盏油灯扫视地形布卫图,论年纪,周大侠正值壮年,不过操劳过度,鬓角有点花白,寇定认为论辈分,自己该管他叫一声叔父,奈何周延心态上太年轻,坚持自己只做大哥。 “周大哥,看出什么门道来了没有?” 寇定一边穿戴轻甲一边走过来,周延抬眼掠了他一眼,无端哼笑了下。 “你笑什么?”寇定莫名其妙。 “世子不愧是少爷兵。” “这话怎么说?”寇定有些不爽。 周延轻描淡写地说:“久经沙场之人,身上新伤叠旧伤,尤其是肩头,老茧都是家常便饭,哪儿是区区一副重甲就能压垮的?” 寇定正要生气,又听他摇头叹气道:“难怪平忧一定要我来救你一命。” 寇定整幅心思都跟着平忧两个字跑偏了,怒火全消,怔了一怔,有点羞涩道:“她其实也没见过我上战场的样子,人嘛……关心则乱。” 周延这才抬起头,正儿八经地将他打量了一眼道:“看殿下这意思,还挺引以为傲?” “我当然引以为傲了,周大哥,你跟平忧也算有几分交情,你认为她会为了你千里求援吗?” 周延绷住两秒,随后破功,嗤笑道:“你这小子,还有没有点志气,谢平忧固然当时英杰,但是你下半辈子,可不是全都围着一个女人转的。” “周大哥又没见过我的下半辈子,凭什么下这种定论?”寇定端起他手边一杯水,玩笑道。 周延表情慢慢冷淡下来,他盯着寇定狐疑道:“你将来……不想做中原之主?” “不想。”寇定放下茶杯,随口道。 周延眉心的褶皱更深,他费解道:“有怀恩侯在,入主中原对你父子来说,不算难事——寇定,不然你现在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搏命,是为什么呢?” 寇定带上头盔,俨然一副普通哨兵的行装,头盔下只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周延认识这双继承自沁阳公主的桃花眼,弯弯一笑时便威力无穷。 此刻他对面的这双眼就在笑,寇定满不在乎地说:“往小了说,我跟张家有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往大了说嘛……周大哥,这世间有人悬壶济世,有人普度众生,我瞧他们过得都比龙椅上的人快活些,所以我也想试试,试试和最底层的普通百姓 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 周延不是第一回听见类似的论调,但此前,要么是从他那个不走寻常路的儿子身上,要么是从不合于世的谢平忧口中,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能算是社会的边角料,可寇定——他无疑是最稳固的既得利益者,现如今却也甘愿脱下华服宝冠,走下台阶做个普通人? 他心里有口沉重古朴的铜钟,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晃了晃,封建统治下的阶级理论是最禁不住推敲的,周延这样一晃,立马就预知到了心中某种秩序轰然崩塌的风险——不不不,他急忙按下心绪,大战在即,现在可不是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刻。 “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之今夜你务必追上雷骁,摸清楚他是怎么进入城内的。”周延伸出手指沿着地形图上的线条,弯弯绕绕地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最终停在京城的城门前。 寇定抬头一看,加固增高后的石墙拦住了去路,他复又收回视线,瞧见前方雷骁带领的那一小队人马兵分两路,在城门前背向而行,这是被发现了?! “殿下,怎么办?” “我们也兵分两路,你带半数人手往西边,我带剩下的人往东。”寇定勒马转向,眨眼间做了决定。 城墙耸立,月色越往东去越暗,但光亮仍旧足以在大地上描摹出一道阴阳分割线,雷骁在阴影内策马,回头飞快瞥了一眼追兵,月光中对方盔甲森然,透着阴冷的寒光——他不知道对面究竟是谁,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但他知道,今晚他们其中一方,必死无疑。 “狗娘养的杂碎!”雷骁回身搭弓射箭,第一箭被寇定斜身躲过,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雷骁手下诸兵有样学样,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仅靠躲是躲不开了,寇定摁在剑柄边缘的大拇指往上一推,接着剑柄带着剑身一起脱离了剑鞘,正好被加速前进的他抓在手中,寇定抬手耍剑,动作纷繁复杂,总却也脱不开一个“快”字,矢头撞上剑身,金石之声不绝于耳,简直是像一首n倍速的钢琴曲。 箭有尽时,寇定反手归剑入鞘,此时他与雷骁一行人的距离已经大大缩短,前面马蹄扬起的尘土甚至还没来得及多下,寇定一行人就穿尘而过,紧接着“吁——” 众人河边勒马,堪堪停在了冰冻的北长河前。 随行的士兵傻了眼,不敢相信那伙人连冰窟窿都敢跳,这可是数九寒冬啊,再说北长河贯通城内城外,早就有人在河道中设下重重关卡,只等着有人自投罗网,世子殿下计谋多端,总不会无故要大家去送死……诶,等等!殿下怎么自己在脱甲了! 寇定一边下马一边摘了头盔,他卸重甲要点时间,卸轻甲则完全不费什么力气,俯仰之间已经只剩下一身平常的素服,转头对着犹豫不决,也要下马卸甲的士兵道:“回去通报全军,即刻整兵出击,帮我带话给周大哥,告诉他老城门见!” 53. 无常 夜深了,谢平忧站在廊下吹一碗热腾腾的甜粥,没吹两口就抬起碗底——她连勺都懒得用,囫囵咽下去,望着庭院中厚厚的积雪出神。 很多年没有夜食的习惯了,最近诸事繁忙,好不容易脱开身一会儿,她用来看寇定的信,寇定在信中只字不提行军打仗的苦,只说自己昨儿学会了什么,今天又认识了谁,像个刚送进幼儿园的孩子,将她衬托成神经敏感的空巢家长。 谢平忧看完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担心“孩子报喜不报忧”,又不愿意劝他实话实说,以免他成天在纸面上撒娇打滚,左右为难之下,她竟然也没路可走,只剩下满肚子关于寇定的愁绪,这愁绪倘若不找点东西压一压,她今晚就别想睡个踏实觉了,因此半夜挑灯去了小厨房,请做宵夜的师父分自己一碗甜粥。 “唉。”粥喝完了,恐怕是要长胖,谢平忧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手还没放下来,耳后传来脚步声。 “校长。”来人毕恭毕敬地一弯腰。 谢平忧——她如今既是伤病疗养院的院长,又是一所新筹建的战争遗孤学校的校长,学校刚有个雏形,什么事儿都离不开她,“唉”,谢平忧又叹了口气,上辈子当打工仔不容易,这辈子当老板了没想到也这么艰难,她难道就没有一个富贵闲人的命运线能够去躺一躺吗? “什么事?”谢平忧转身,背过手将那只空粥碗藏到身后。 “孩子们不睡觉,跟舍监打起来了。” 谢平忧眉间的神经一跳一跳,快摁不住了,她嘶了一声,劝自己冷静下来,追问缘由:“为什么不睡觉知道吗?” “说是吵着让您去讲故事……这。”来人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要求有些无理取闹,不过是一群没爹没娘的孩子,有学校收容他们,给他们吃饱穿暖就不错了,他们竟然还得寸进尺? 谢平忧原地沉默了几秒,接着顶顶腮,一抬下巴道:“那走吧,一起过去。” “啊?” 到了学生宿舍里,谢平忧才知道这些年龄、出身相差甚远的孩子们聚在一起,要听的可不是什么纯白无暇的睡前故事。 “谢大师!”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瞧见她进来,马上从床上站了起来,兴奋地举起手。 “是老师。”谢平忧不厌其烦地纠正,大师……听着像路边看手相卖吉利话的。 “谢老师!我们刚刚正在说京城大决战!”另一个小姑娘也站了起来,脆生生道。 “你们?”谢平忧笑了,挑眉道:“你们知道什么?” “我们正在推测,京城久围不下,会不会有一场奇袭!”少年双眼放光,手臂一挥,床上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们朝两边滚开,露出身下压着的棉布床单,床单原本是灰白纯色,这会儿却被墨笔胆大包天地玷污了一通,布满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谁干的!”随谢平忧一块儿进来的舍监也是头回瞧见,马上气得跳脚:“明日送去浣衣房,那儿的嬷嬷要抄起棍子来打你们了!我可不拦着!” “诶——”谢平忧伸出胳膊挡在舍监身前,侧头笑着安抚对方:“没事,明日我做主给浣衣嬷嬷们各加一块银元。” 舍监怒气冲冲地出去了,谢平忧在孩子们的簇拥之下脱鞋上了大通铺,在歪歪扭扭的线条图案边缘盘腿坐下来,“这画的是地形图?”她笑着逡巡过许多双稚嫩的眼睛。 “是,谢大师——” 谢平忧眉头一皱,嗔怪地看着那发言的儿童。 小孩子连忙捂住嘴,吃吃地笑了,这一床高矮胖瘦年龄心智都不一样的小孩子们齐齐笑了,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道:“谢老师!” “谢老师!” “谢老师你行行好,给我们讲讲吧,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 谢平忧拗不过他们,只好笑着屈服:“拿我的煤油灯来。” 屋内的光源从门前的斗柜上方转移到了谢平忧手中,她一手举着灯,一手指着床单上曲折线条中的夹缝,静静道:“京城城门固若金汤,要想潜入,只能走水道。” 寇定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他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水性本来一般,但刚中木偶毒的那几年,寇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偏方,说发病时的痛苦只有置身于冰水之中才能缓解,于是专门请人在院中挖了个小池塘,置满泉水,大冷天的强迫寇定下池游泳。 侯爷那种严父,即便自己快淹死了他恐怕也只会觉得是在装样子,于是寇定连投机取巧的可能性都没有,只能为求活命硬生生习惯了冬泳。 好久没试过了,刚下水四肢僵了一秒,接着马上找回感觉,寇定追着前方水流的踪迹向前游去。 “可是水下有网呀!”孩子们疑惑地抬起眼,“对呀对呀,谢老师,我阿爸同我说过,北长河在河底布置了天罗地网,网眼小到鱼都进不去!” 谢平忧嘴角一勾到:“那为什么京城里的贵人,还是能吃到鱼呢?” 不久前高晓荷的亲爹带话来说,宫中张太后寿宴,宴席上竟摆出了新鲜的桂鱼,据传是宫里自己养的,可一入口就能尝出来与家养的不同,这是野生桂鱼,只能从城外游入,因此水下渔网的确凿性,就很值得探究一番了。 雷骁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冰面太厚了,挡住大部分月光,河底下又黑又冷,继续往前游,简直像自己奔着黄泉路去似的。他解下腰间的一个皮布口袋,摁在鼻头周围,深吸了一口空气,紧接着吐出几颗泡泡,转头冲自己的小弟们比了个手势,大家纷纷解下随身携带的补给,开始水下换气。 原来是这样!寇定一口气也快憋到了尽头,他蹬了两脚水加速上前去,从背后勒住一个快要掉队的小弟的脖子,对方惊恐地看着他,脊椎嘎巴一声断了。 寇定继承过他的空气袋,放在自己鼻尖猛吸几大口,肺里灼烧的感觉缓过来一些。 前面的人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劲,回过头来,却又发现没什么不对,接着转回去,咬牙游自己的。 下一秒,一把匕首贯穿了颈动脉,这人无声地挣扎着沉下去,临死之前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越过了自己,冰冷而威严,像是地狱里来索命的判官。 雷骁知道河里有“小路”,一年之前,京城的北城门曾经因为怀恩侯世子出逃被炸毁过,当时的城门地下就是北长河暗河段的河道,炸毁带来的清淤肥差被好几方争来争 去,最后皇上大笔一挥,决定遗弃这座不吉利的城门,在三里之外重建,北长河也同时拐个弯——改道,这下好了,旧城门不需要再搞什么面子工程,当个窟窿随便补补得了,毕竟无论是谁,衣服的腋下破了个洞,也不需要绣花是不是? 结果便成了谁也不捞这笔油水了,最后施工的任务层层外包,派到真干活的劳役手上,他们连买材料的钱都不够,只能勉强将地面上老城墙的部分恢复原样,地下的河道说是堵了,其实没堵,只用一层水下木栅挡住,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餐桌上的鲜鱼,十有八九就是从这栅栏洞中偷渡进去的。 雷骁游进更暗的地下河道里,手中的空气袋瘪了,他干脆放手扔掉,想要回头问问小弟们有没有多的,结果扭头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居然空无一人! 他心下一凉,油然而生一股浓重的危机感,赶紧蹬快了腿拼命朝前游去,按照约定的那样,今晚会有人在木栅栏前等他。 寇定借着水中的礁石与阴影隐蔽自己,游过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河时,想起这就是一年前自己逃出生天的城门脚下,一时有些恍如隔世。 雷骁总算是游到了栅栏前,他一把抓住滑溜的木柱,嘴里激动呜咽出声音,大概是在说:“快放我进去。” 栅栏那边的人不紧不慢的和他打手语:“急什么?东西呢?” 关于周延的作战计划、个人习惯、脾气秉性……雷骁都收集了不少资料,装在一只小巧的信筒里,筒口由油蜡密封着,随身揣在怀中,他眉头皱成了八字,双手合十哀求对方先放自己进去之后再谈,可对方摆出一副“要么听我的,要么你滚”的姿态,他只好寄希望于对方的良心,颤抖着摸出了信筒。 那人隔着栅栏一手抢过,上下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随即扭身就走。 雷骁这下是真急了,嘴没闭牢,咕嘟咕嘟逸出一溜儿泡泡。 对方听见动静,稍稍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嘲讽他到:“上头说了,只要情报回来就好,你回不回来不重要,军中没有叛徒的位置。” 雷骁此刻纵然想将这帮孙子千刀万剐,也只能先低头屈服于对方淫威之下了,他抓着木柱下跪,流泪用鼻音哼道:“我还有发妻、儿子,我不要什么位置,放我回家就好,大人,大人——” 那人仰头大笑了,笑的时候没张嘴,显得有种机械化的冰冷,手中偏偏比划着一句更冰冷的回应:“他们,早就,死了。” 雷骁骤然瞪大眼,抓着木柱的双臂剧烈晃动起来,他根本顾不上会不会呛水溺死了,大喊道:“不可能,我的信,有回信!” 所有的话语在水下都是咕嘟咕嘟的一串泡泡,然而栅栏那边的人却从泡泡中解码了他在说什么,不屑地回了一句:“那是我找人回的,恶心吧?” 雷骁掐着自己的脖子,肺部刺进去许多冰水,胸腔里好像有一团烈火,他眼前晕眩起来,河底也跟着颠倒,浮上了天,到这里就是结束了吧,笑话,他这一生,真像个笑话—— 一抹白色的身影从他身侧滑了过去,雷骁没认出那是谁,但自己手上的弩箭好像被对方摸走了。 闭眼之前,他怨毒地许了个愿,希望那是白无常。 54. 城破 “可是谢老师,人比鱼大那么多,鱼能过,人不一定能过的呀!” 谢平忧待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神态也变得童真起来,她捏着下巴歪了下脑袋,猜测说:“唔——肯定不是每个人都能过,但是有些人属猫,本来就是液体……” 她口中的有些人正侧身从木栅栏中间钻过去,这水底的木栅栏,缝隙最宽处约摸二十公分出头,稍微壮实些的成年人很难通过,寇定胜在柔韧加上头围小,毫不费力地就越过了牢笼。 取走雷骁情报的人此时一路上浮,正要冒出水面,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扯,顿时在水中失去了平衡。 他混乱之中低头看去,发现一个长发白衣男鬼抓着自己的脚踝,正借力往上爬。 “啊!”被鬼缠上的恐惧甚至超过了溺死,谁叫他刚刚杀了一个人呢?感官不受控制,下意识地想要在水中尖叫,结果一张口,冰水却全都呛进了鼻腔和肺管里。 寇定踩着对方的膝盖往上浮去,说老实话,他自己的血氧也不够用了,视线范围周边有渐渐合拢的黑色晕影,这是相当危险的征兆,手指动作不太灵活,用尽力气,也堪堪只够给弩箭上弦,因此他没有选择远程射击,而是特意等到一上一下的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将弩口对准那人的脖颈,扣下扳机,强力弩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脖子射出的,贯穿喉管,一击毙命。 这一箭射出去,寇定体力耗尽,眼皮终于支撑不止合了起来,他整个人脱力似的下坠,越沉越快,周遭越来越黑,奇怪的是身体却感觉越来越热,明明身处冰河之下,皮肤表面却好像自己创造出薄薄一层温暖的结界,将他与冰水隔绝开来。 “谢老师谢老师!”小女孩举手问:“可是人在冰水里待那么久,真的不会生病吗?” “当然会。”谢平忧眉心一蹙,说到这里她反而有点担心,寇定那家伙不会真的一个人去走水道吧?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他如今不是什么了无牵挂的孤家寡人,他手里有天下最重的兵权,他直沽的疗养院里躺着昏迷的老父亲,他养在小池塘里的荷叶尚在度冬,他还有……还有自己呢! 谢平忧晃晃脑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担忧赶出大脑,紧接着给孩儿们科普说:“人在那么冷的地方待久了,是会失温的。” “老师,失温是什么?”小姑娘接着问。 “笨蛋,这都不知道,我听我爷爷说过,失温就是你明明快要冻死了,自己却觉得很暖和。”小男孩趁其不备弹了小姑娘一个脑瓜崩,得意洋洋地解说道。 这本来是同龄人里司空见惯的游戏,但今晚因着有谢平忧在,小姑娘心中顿时涌上了强烈的酸楚,捂着额头哽咽两秒,紧接着瘪了嘴——谢平忧一瞧那阵势心说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姑娘的哭声透过窗户,飞进了北风中:“呜哇!” 寇定神识陷落在一片暖洋洋的炉火中,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好像他此刻已经不是个人,而是一颗……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什么丹药之类,这丹药被摇滚的火苗顶上去,又颤颤巍巍地落下来,小孩子们踢蹴鞠一般。 火焰寂静地燃烧着,寇定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呐喊:“世子!” “世子——” 他赶忙张大了耳朵——如果此时他还有耳朵的话——凝神细听,很快就发现这声音从一个人在喊变成了一群人在喊,这其中每一道音色都勾起他一点熟悉的感觉,拼拼凑凑,忽地,他想起来了!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怀恩侯谋逆已经众口铄金,他为破死局,从城门突围而出,那时跟随他一起闯刀山火海的的兄弟们,大多就葬身在城门之下的暗河里。 是来怨他害自己送命的么?可这呐喊声听起来不像是报仇,寇定心中正疑惑,高不见顶的火焰里忽然伸进来一只手,这只手不太漂亮——掌心布满老茧,指甲长的长短的短,手背上还有几块深浅不一的蓝色瘢痕。 老马?寇定在心底问了一声,不等他思考下一步,那只手便穿过火焰,轻柔地将自己这颗“丹药”盛起。 寇定这下是真断片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积雪覆盖的河堤上,手里攥着雷骁为之送命的情报筒。 “公子、公子?”河边一位凿冰夜钓的老头俯下身来,见他睁眼,松了口气道:“你可算是醒了!” “我睡了多久,现在几时了?”寇定鲤鱼打挺般坐起来。 “啊?也没多久,我看你是冻昏了,这大冷天的,想吃鱼也不用下河里逮去啊。”老头儿一边开玩笑,一边提起自己的鱼桶往前送了送,颇有炫耀渔获的意思,“你看看我这些鱼,也是一晚上钓起来的,你要哪条,我卖你!” “我问你现在几时了!”寇定好久没听见如此正宗的家乡口音,这一下再入耳,更加强了对家乡地区光顶老头们没溜儿的刻板印象,没来由上火。 “哦,子时刚过。”老头悻悻收回鱼桶,很为这年轻公子的品味悲哀。 还早,还有时间。寇定拍了拍身上沙沙的雪粒子,木着脸扔下一句“多谢”,拔腿便往河堤顶上跑,没两步又刹住脚,转回头提醒那老头儿说:“师傅早些回家吧,外面乱,小心误伤了你。” 老头儿还挺容易被哄好,只听这么一句话,心中便又是一暖,正要应答两句,抬头找过去,哪儿还能看得见人影? 寇定穿街走巷,直奔高翦府中去,说也奇怪,京城如今形势可谓是危如累卵,照例,整座城市应该严格执行宵禁制度,可长街空荡,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也瞧不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寇定路过从前的挽月楼,大红灯笼歪挂在檐下,绸布做的肚皮被风雨撕开一个口子,大喇喇敞着,露出其中变形的竹篾骨架,像是个开膛破肚的人。 他匆忙掠过一眼,对于宵禁名存实亡的原因也有了几分猜测。 宵禁禁的是人,如今京城居民十不存一,哪儿还有什么禁的必要,一路畅行无阻到高大人府前,守门的小厮正窝在石沿上打瞌睡,寇定懒得麻烦他,自己绕到了后宅沿河的小门,从北长河的冰面上步行,岸边有处台阶,寇定拾阶而上,走到门前停下,刚要抬手叩门装装样子,门却自己从里边打开了。 “好久不见了,殿下。”高翦须发皆白,比一年前寇定离开京城的时候看着老了二十岁。 寇定看着他,足足花了三秒消化他现在这幅形象,接着极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沉声道:“高大人承诺要替寇某夜开城门,准备妥当了吗?” 高翦垂头慢笑,摇着脑袋说:“人马弩箭都已经点过无数次,怎么用,就看殿下您的了。” 寇定扬扬唇,排兵布阵并非他所擅长,仅靠高翦府上这点可怜的私兵,也还远远够不上分量,但有这么几个人对布置一场奇袭来说,那是够够的了。 腊月二十三的夜里,一轮冻白的月亮印在了穹顶正中间,看守北城门的士兵正哈欠连天,苦熬着等换班,梆子还没响呢,一阵诱人的香气先飘过来钻进了大家的鼻孔里。 大伙儿纷纷睁大眼,来了精神,寻找那香气的来源,只见两个挑担的伙夫,抬着两只一晃一晃的沉重木桶朝城门下走来。 “什么人?!” “诶大人!”打头的伙夫扬起头,似乎是被吓着了,后面也差点膝盖一软跪在地下,“莫动手莫动手,小的们是来给大人们送宵夜的,今儿小年,宫里吩咐给宿卫皇城的兵爷们加餐,您看,是饺子。” 说着,俩人颤抖着手揭开了那两只木桶的盖子,果不其然,木桶中是滚烫白亮的面汤,表面挤挤挨挨浮着一层圆滚滚的胖饺子。 “哎哟大哥!总算有一桩好事儿轮到我们了!” “等等。”被叫大哥的人还算是多长几个心眼,拦住了小弟们,警惕地对着伙夫喊话道:“宫中加餐为何提前没有通知?你们不明不白地出现在这里,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两 位伙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压根儿没听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奸细。 城门上的人紧紧盯着那俩伙夫交头接耳,心里想的都是饺子泡烂了该怎么办,这年头即便是当兵混口饱饭也不容易,兄弟们都多久没见过荤腥了。 末了,其中一个伙夫抬头道:“大人要是有疑,小的们抬回去就是了,只是将来到贵人面前对账,别说是小的们自己昧下了就好。” 什么?这就要走!城门上的小弟们眼睁睁瞧着那俩人又抬起扁担往回走,急得抓耳挠腮,偏偏那位大哥死命瞪着对方,不发一言。 “大哥,是不是奸细,抓上来审一审不就知道了吗?何苦浪费两桶饺子?” “你懂什么,还没到换防时间,擅离职守是死罪!” “唉!”小弟怒其不争,再扭头去看,发现那俩伙夫也真够贼的,居然没走远,自己寻了处避雪的屋檐,就地坐下歇息,顺便一人一个粗瓷碗,揭开桶盖舀起饺子,连皮带汤地大快朵颐起来。 香煞人也! “大哥,你看见了吗,根本就没毒!”小弟接着放软了语气,哀求道:“等一会儿换防的人来了,我们去吃一碗总不碍事吧?” 这回大哥没摇头,是呀,冬夜漫漫,下一顿热腾腾的饺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等着施予他们呢。 风霜刀剑,冷冷逼过士兵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苦捱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等到换防的梆子响声,城门上的大哥一抬手,众小弟们立刻撒了绳的猴儿一样散开去,呼啦啦奔下城楼来,换防来的士兵取笑他们饿死鬼,交接时还被最后一个下去的大哥骂了声:“你们倒是吃饱了来的,饱汉哪儿知饿汉饥?” 檐下的两个伙夫正要走,猛地被一群饿死鬼缠上,不由分说地从桶边扔开,吃就吃吧,哪儿有这样欺负人的,双方互呛几句,竟然有士兵率先动起手来。 “下三滥的东西,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 “什么什么地界,我只知道老子脚下占着一寸土,就是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大哥原本嗤笑着舀起一瓢饺子汤,听到这里隐约觉得不对,这伙夫前前后后怎么像是两个人,刹那间冷箭袭来,身边一人应声倒地。 “有敌情!” 哨声凄厉吹响,正在旧城门暗河河堤边寻找同事踪迹的虎骁卫耳根一动,猜测自己找错了地方。 两地相距不过百米,虎骁卫赶到时,城门下一片混乱,城门上方根本没人看守,那就不必多说了——“擅离职守者,格杀勿论!” “你——” “不是——” 起初宿卫城墙的这伙倒霉蛋还想争辩两句,结果话都没说完就被人家挡了回来,不禁怒上心头,好呀,同是卖命当差的,怎地你们就如此骄纵蛮横?平日里攒的怨气也够了,今日不如趁机洒脱一把,无非是个你死我活! 半晌过后,那惨败的地面上已经涂满了乌黑的血迹,城墙上墙垛里冒出来几个全副武装的高翦亲兵来,寇定只留了几个好箭手占领制高点,剩下的人训练有素地摸到了城门背后,他们分工明确,把持住沉重的木栓,在整齐又压抑的号声中,一点点将其抬起,这时京城里各处驻扎的军队都得到了警报,正从大街小巷蜂拥而至,这是背水一战,千万别指望他们意志薄弱,战斗力不强。 寇定伫立在城门之上,默默计算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没多久,他一边算,一边歪头活动了两下筋骨,提起脚边的射月弓,抹油上弦,咬紧后槽牙一鼓作气拉满,“簌”—— 此箭离弦而去,直突将要到达的禁卫军首领面门,那人扑通一声落马,瞬间,马儿受惊的嘶鸣声、混乱呼喊的人声、落水声,短兵相接之声,充斥着城墙内的天地。 这声音如同迎面卷来的巨浪,扑在寇定身上,此时他箭筒已经空了,好在脚下那座镀过铁皮的坚实城门适时发出腐朽的一声慨叹,京城大门,终于是开了。 55. 标尺 城门被冲开,杀进京城第一个勇士身着重甲,手举着火把,寇定无法光凭背影辨认出这是谁,但短短一瞬间,有无数张脸从他眼前划了过去,或许是这其中的某一位,又或许是其他的任何人,毕竟战争之中只有旗帜,没有面孔。 这人的战友拥着他向前,像是巨浪潮头那一粒水珠,是否欢欣,是否胆怯——没人会在这时候提问。 寇定咬了下腮肉,提着弓箭快步从城门上下来,城中杀声震天,他几乎刚踏入战场就耳鸣了。 深宫之中的少年皇帝被太监捉着手,在混乱的皇宫里狼奔豕突。 “魏公公、魏公公!”皇帝伸出另一只手去抠太监箍住自己手腕的手指,哭着哀求道:“孤的皇后还在昭阳殿里,孤不能弃她于不顾!” “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想着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有用吗?!”姓魏的太监从他出生起就监视左右,皱一下眉头,皇帝心中便本能地瑟缩一回,然而毕竟是结发妻子,他没有那样轻易地妥协。 “孤与皇后生同衾、死同穴……”皇帝哽咽道。 “那都是骗鬼的话!”魏太监气急败坏道:“陛下懂得个什莫生死——” 话没说完,一块巨大的投石从侧方飞来,眨眼间将魏太监撞飞了出去,小皇帝傻愣在原地,那巨石几乎是擦着他手指尖飞过去的,若是自己方才再往前半步……就会和魏太监一样,被那石头给吃了。 出窍的灵魂落了两分回来,他这时才忽然感觉到十指连心的疼痛,低头一瞧时,发现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都已经血肉模糊,找不着指甲盖了。 他啊一声嚎出来。 寇定在万军丛中找到周延,立即回到了指挥官的序列,京城能够形成有效军事力量的士兵并不多,但大部分都在长年累月的战争状态中变成了神经过敏的动物,他们潜伏在暗巷阴影里,断壁残垣下,等着搜索经过的敌军,然后趁其不备,跳出来拼死肉搏。 寇定在整个世界混乱的轰鸣声中听见一声呼救,不做任何思考便催马冲出安全区,路过那黑漆漆的巷口时,挽弓搭箭,毫不犹豫地拉弦,射出——洞穿了偷袭那人举起来的小臂。 “寇定!”周延恼火地追上来,将重甲的头盔用力掷进他怀里,厉声道:“想死也给我等到谢平忧来了再说!” 寇定下巴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周延是老将,鬼门关的常客了,一句话就点出他的失神——亲手造就的地狱与日思夜想的胜利之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虚空豁口,他从城破那一刻起,便在这豁口里永无止境地下坠,直到此刻听见谢平忧三个字才慢慢停下来,灵魂失重地浮在半空之中。 “跟上!”周延命令道。 寇定掉转马头,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这一夜的火光仍旧烧着,昭和殿内,卧房床底下藏着一对少年夫妻,俩人自以为藏得很严实,实则一丝呼吸、颤抖,甚至恐惧本身都在出卖他们的踪迹。 殿内有人闯进来了,脚步声好像响在他们身边一样,怀里的妻子泫然欲泣,皇帝回头一看,立马伸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指尖的血腥气在俩人之间蔓延,魏太监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又在皇帝脑子里回荡:“陛下懂什莫生死!” 他如今在死的边缘,看着妻子的溢满泪水的眼睛,开始懂了生的滋味。 卧房门被撞开,一伙人鱼贯而入,到处翻箱倒柜地查验,很快就来到了床榻边沿,俩人屏住气不敢有丝毫动弹,但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那双靴子的主人停在了床沿边上,床底的两颗心咚咚咚齐跳起来。 那人屈膝下蹲,将上半身伏在了地上,皇帝骤然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抓起手边妻子的玉簪就朝那人眼睛刺去—— 寇定躲得更快,簪子擦着他下巴尖划过,给他留了浅浅一道血痕。 “在这儿!”他后退起身,抹了把下巴淡淡道。 周围众人蜂拥而上,一把掀翻挂着青丝帐的床身,露出底下两头应激的小兽。 “殿下没事吧?”卫兵关心寇定道。 “无妨。”寇定抽出半截佩剑,借着剑刃的反光揽镜自照,思忖这点皮外伤应当不至于留疤,回家之后找谢平忧调个膏药抹一抹,没准儿连浅印子都不会有。 “绑起来!”卫兵指着手握玉簪的小皇帝震声道。 “谁敢!”小皇帝愈发搂紧了怀中的妻子,颤抖时要发出这种高的分贝不容易,他硬是让自己破了音,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落,满面泪痕还倔强道:“我乃、我乃当今天子,谁敢杀、杀我?” 寇定哗啦一声将佩剑叉回剑鞘内,轻笑着转过身来,那语 调谈得上柔和了,哄孩子似的:“我不杀你。” “谢老师谢老师!”孩子们都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白萝卜般挤在床铺上,还有一两个好奇心尤其强烈的,强撑着眼皮问最后一个问题,“那城里那些人怎么办?城破之后,他们都会死吗?” 谢平忧动手剪了烛芯,透过纸糊的窗户看向窗户,雪似乎停了,她很轻地说:“你问的人太多了,老师也不能准确地告诉你谁会死,谁会活下来,不过有一点你记住,人命的贵贱,就是衡量世道清浊的标尺——不论什么样的人。” 又一年新雪,世道初定,没了王侯将相,天□□制还在争论之中,幸好寇丹周延依然兵权在握,且看身体硬朗程度,还能守个二三十年,这么长的时间,不怕大家吵不出个结果来。 寇定作为政治圈起初的中心人物,这一年来因为过于的不思进取、不求上进,被逐渐忘到了边缘,反倒是他家里那位慈济协会主席谢大夫比他出名些,成日里不是忙着游说各方建立一整套的平民医疗体系,就是钻进新开的医生学堂里亲自校验教材,编纂课程。 寒来暑往,一眨眼就过去了,谢平忧忙碌的那些事总算有了点眉目,寇定夜里加餐,浑身的力气都洒在她身上,小俩口温存完还互相按摩一通,当然,说是互相,其实只有寇定服务妻子的份儿。 谢平忧趴在枕头上玩寇定垂下来的发梢,随口提起下个月俩人规划好的江油之行,是早计划好要接谢允存回来的,那小妮子,跟周围的秃驴们学了满口的阿弥陀佛,同龄的小孩还在念三字经,她已经开始念《金刚经》了,如此早慧——却连声姑姑也不会叫,成天只知道追在周游屁股后面叫师父。 谢平忧忿忿不平,说一定要给孩子掰回来。 寇定问:“她若是不肯跟我们走呢?” “那就把周游一块儿绑回来。” 警铃大作,寇定犹豫道:“那不太好吧……” 谢平忧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也许是幻觉,但她真怀疑自己是听见了某人心中醋坛打翻的声音,她一手撑住枕头,仰头朝后看,逗猫似的伸手挑起了寇定的一缕头发,缠在食指上绕圈道:“你说不好就是不好么,没有这个道理。” “那要如何?” 谢平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样罢,你喵一声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