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留清白》 1. 第一章 去东土 天气晴朗,月亮皎洁。 一般的情况来说,裘依很难看到这样的天空,像是和天没有任何距离,而且还没有车的喧闹,灯光的照射。 裘依原本还在煎熬地赶着毕设,一下子就到了要艰难赶路的地步。 夜黑风高,风声鹤唳,她还没来得及体验社会的毒打,就要体验自然野外的毒打了。 她紧张地四处张望,看着前方有没有城镇村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桌前落入野外,自己不过是低头瞌睡了一下,难道熬夜做毕设ppt都不能接受打个盹吗?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冒着金色光芒的字迹,裘依停下,看着光芒渐渐稳定。 只看土地上写了,使者啊,前去东土吧。 裘依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暗骂道:“什么玩意!”她平时也看,什么时候还玩这么老套的了,就算是做梦都有够没礼貌没逻辑的。 她忽视那一地金光,绕着抬头往前走。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裘依浑身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脚也迈不开步子,只听得一个老者的声音幽幽说道:“使者啊,你走错了,要往反方向去。” 裘依一寸一寸地转头,呆若木鸡地问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是人是鬼?” “哎呀,老头我就是个土地仙罢了,看使者走错路了,不免心急。”老者胡须长到垂地,松了手缓缓地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 裘依瞪大眼睛放弃了思考,手捂着嘴不知是害怕还是震惊,不自觉想起自己的毕设论文——论神鬼体系所映射出的生死观念和神明体系变迁史。 她大抵是小命呜呼了,一定是熬夜的错啊! 她一向认为,鬼事即是人事,因此看到这如此刻板模样的土地公感觉真是到了一个天理教条的地方。 而那土地公要说的话也并不让人意外。 “使者从异域来,天人感应,传我异象,引使者往东去,至于更多的,我这小吏也就不清楚了。不过使者现在去的方向都是蛮荒之地,只怕是难以前行。” 裘依听着感觉怎么那么像她最近刚看过的一本。 那的世界观就是一个二创再二创的修仙世界观,里面的女主原本设定的是无cp,但最后作者还是给她写了一个很晚出场的官配,因此被骂了很多条评论。 那篇文章就是各种天人感应,天垂象的,女主逢谣一路通神灵鬼神,解决恩怨一路开挂升级。 裘依当时看着也是一边忍不住吐槽这些鬼怎么都这么拟人,一边猜测结局给女主按什么神位,要是还得上班也真是无止尽了。 裘依就是在做ppt的间隙里看一会,结果依旧是力竭睡去。 而故事里的男二那是真的是不要一个长情温柔可以说,喜欢女主,那是一点不越界。 在女主后期有了道侣,即便只是名义上的道侣,他也没有说任何不好的话。 只是女主也是冷冷地,男主淮有业的出现直接引起了女主的情绪和攻击性,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作者不由自主地把他们写到了一起。 作者后期也表示她以前就不太会写感情线,因而想着直接写无cp算了。 但奈何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写着写着她突然就悟了,总不能为了无cp而刻意对她笔下女主反应的递进视若无睹吧,即便那多少也是身为作者的理解。 男二杨闻牧的苦恋,也就此沉寂了,但也正因此心魔横生。 对于这件事读者是颇为不满的,你写男女主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虐男二呢。 作者最后有话说,这只是男二的考验,男二结束这个劫难就能境界跨越飞升了。 然而故事也并没有结束,裘依也没有看完更新,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裘依笑了笑,如果真是那样地话,她岂不是可以亲自追更了。 不过笑容很快就僵在了原地,如果她能安全在这破地方活下来的话才能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吧。 那土地公看她神情逐渐认真地若有所思,拂了拂衣袖就遁地离去了。 金色的字迹逐渐消失,草茂盛地长了一圈,像极了刚堆过化肥的样子。 横竖都是让她这么个年轻姑娘独自在野外跋涉,要不是月光亮堂她就干脆就地睡觉了,当然, 野外蚊虫毒辣,她也不敢停步,就着刚才土地公指过的方向走。 她被蚊子叮得气急了,又跺了几下脚,试图把蚊子赶跑。 地上又亮起了金光,变成了一块符文贴在了裘依的身上,瞬间浑身舒畅,如果是里的桥段都让人怀疑是作者痒疯了的幻想。 天上地下,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被盯着,因果报应都会到来,裘依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剧情里顺极了。 虽然说爽文是这样,配角也有悲惨的,但女主逢杳总能修正因果,给出一个好的结局,即便是淮有业那样的厉鬼也成功渡化获得了解脱。 淮有业是极其悲惨的一个厉鬼,生来就叠了不少debuff。 家宅被地主侵占,母亲过劳成疾,父亲反抗被杀,他取消了原有的婚约,独自单杀地主,最后就因为恨意还活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要是没有逢谣,他可能就要在戾气重的同时,一寸一寸地被消耗蚕食,变成纯粹的厉气本身了。 逢谣一路成长以来基本从未落泪,但淮有业对她的层层叩问里那份可怜巴巴的样子,让逢谣不住多关照他。 一开始只是觉得人之已死,其言也鬼,听多了又觉得淮有业就像个丢了孩子的婆婆,甚至活得还没有婆婆久,直到有一天淮有业被她净化了,她留下了一滴眼泪。 结果淮有业硬生生地顿悟了,直接变成鬼修,一直追问逢谣是不是为他哭了。 那样的可怜鬼,当了鬼也没吓死过人,把仇人杀了后自己也是被射中了心脏,成鬼后日日蹲守在那府宅里,期期艾艾地执念不散。 淮有业所执着的一切都已经被他仇人杀害了夺取了。即便他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也依旧无法解脱,被困在那里,渐渐茫然地吓唬宅子里的后人,让他们日日不好眠。 杨闻牧则相反。他也算是修仙世家,虽然不是大户,但也有家学渊源,却依旧心性纯良,即便面对淮有业那样强大的厉鬼都没有直接铲除。 裘依一直都对他很好奇,毕竟杨闻牧那样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会存在心魔呢? 她正想着,一匹马狂奔到面前。 2. 第二章 天黑黑 一道金光在马扑脸的那一个瞬间袭来,那个身影随着光芒的到来,从远处飞落在裘依的面前。 发冠齐整,身姿挺拔,不出意外,是杨闻牧。 裘依即便从未见过他,也已经随着作者的描述在黑暗中刻画他的形象。 原文中描述他的登场是:一席金光绽开,那人伫立其间,眉间红色的痣比光芒更醒目。一席象牙黄的衣裳,绣着花青色的边。 饶是那么鲜明的样子,真见到了,裘依只觉得所有的颜色都比不上这人衣冠齐整带给人的真实,即便像是飞过来的,发丝却依旧乖顺地被梳理在该去的位置。 不知道该说是轻功了得还是梳发的手艺高超。 裘依不知道这天地到底有什么指标kpi,总不能是作者卡文了把她搞进来给男二配平,这可让人无法接受。 “姑娘,你没事吧。”杨闻牧站定,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见他的肤色白亮,朱唇皓齿。 裘依点点头,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刚才还没细看,一看清感觉自己都要被度化了,一看就是一个大善人啊。 但果然台词还是太老套了。 他定了定,看着裘依一言难尽的表情又认真解释道:“这几日有妖魔逃窜到这边,影响了许多家畜暴乱,姑娘怎么如此更深露重还一个人在荒野赶路?” 他眨了眨眼,取出了一个香囊,“如若不嫌弃的话,带着这个,希望能帮到你,对不住姑娘,那个妖跑出去如果抓不回来,可能会有人受害,我先走一步,如若姑娘需要帮忙,可以去镇上齐门医药铺找一位名叫逢谣的师兄。” 裘依谢过他,看着他往自己原走来的方向追,想着那土地公还真是个gps定位仪,要是往那边走了,恐怕没等到她遇上杨闻牧就要被逃窜的妖魔给吞了。 虽然她对妖怪也挺感兴趣的,但毕竟现在不是做研究的情况,要是真被一口吞了那是真的悔不当初了。 身上自从佩戴着那个朱柿色的香囊,浑身都感觉更有力量了,手心也开始发热,她掂量着香囊,看着粉粉的,闻着香香的,还有点朱砂雄黄丁香的气息”,其它的味可能就是她未曾涉猎的气息了。 裘依加快了脚步,脚步走得更顺更轻,虽然她身上被赠送了一身让她看起来不奇怪的服装,她也没有打算透露自己认识他们,但她还不知道自己现在长啥样呢,身体上的疤痕也消失了,让她很不习惯,倍感紧张。 不过她至少距离镇上不会太远,而逢谣和男主淮有业大概也会在镇上。 这个时间点大概已经到了中后期,魔物从西方苏醒,往东方逃窜,原本处理人鬼矛盾的逢谣又多了很多工作,或许这个世界也需要一个南宫问雅也说不准。 天都渐渐发亮了,裘依发觉脚突然下一沉,差点倒下,一个身影又撑住了她。 “姑娘,你的体力大概已经到极限了。” 裘依忍不住吐槽,永远不知道这些人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说:“小哥,不知怎么称呼,不对,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感觉语言系统都要混乱了,幸好是穿书,不然语言都说不明白。 杨闻牧只是温和和道:“跑走的妖已经捉到了,回来看见姑娘还在赶路,遂跟在后面保护。” 裘依不知怎么吐槽,这妖也太弱了还是这人太强了,而且既然他这么快,直接把自己送过去不就行了,但可能对这位来说要有肢体接触的话可能还是太超过了。 “公子对不住,虽然你给了那个香囊觉得轻松了很多,原本也是想一鼓作气走出去的,但可能还是欠缺运动了。”裘依捏捏腿又挠挠头,一脸挫败。 “哪里的话,姑娘你能如此坚持地走已经很了不起了,在下也并不是为了督促你。”杨闻牧自然地收回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马上就隔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没有任何给人误会的余地。 真是游刃有余啊。 裘依好像也明白为什么逢谣没有喜欢上他了,虽然杨闻牧对逢谣已经是显而易见的偏爱了,但其实也真的不明显。 他习惯克制,而逢谣也是个行动洒脱的女子,更是很难感受到杨闻牧的情感浓度,只会感觉他一向如此。 也是,一般人也不会 太自作多情,除非一开始就很有好感才会想多,只是一见钟情或很快就有粗箭头的裘依不爱看,所以这本也不会存在这种情况。 即便是逢谣和淮有业的感情直到现在双方也都没有太确认,只是像是搭档那样密切配合上了。 因为读者不爱看,细节的描绘也和一般言情相比少很多,现在请让她亲自品好吗?好的。 裘依想着回镇上了她也得跺一跺脚,看看土地公还会不会出来。裘依想着打了个哈欠。 “在下杨闻牧,杨柳的杨,门耳闻,牧童的牧,姑娘叫什么名字?” 裘依犹豫了一下,捏着衣角,她的名字读书时总是被嘲笑,但至少这个世界没有人会讲球衣皮衣了吧…… “裘依……狐裘不暖的裘,杨柳依依的依。” “狐裘不暖……杨柳依依。”杨闻牧笑着复述道,“即便是看起来无助无依,裘依姑娘也很淡然坚强。” 他没有轻飘飘地顺口夸一句名字好听,而是喃喃地把她的话又说了一遍,听着她话语里的内容,理解她介绍的原因,让裘依不由得心生暖意。 她为了抗拒别人的绰号,不断地告知她的名字不是恳求依靠,也不是球衣皮衣,而是一种艰难惜别的、不落俗套的语境。 她给自己的名字做注解,却第一次遇到了听进去的人。 “夜路本就危险,裘依姑娘还独自一人行走在郊野,却依旧镇定地往前。”杨闻牧看出了裘依眼神的闪避,又坦然地补充道。 “杨公子,你说如果自己的人生都只是被人书写的话本,你又打算如何呢?” 裘依一人行走在郊野时,虽然内心害怕,但毕竟看到了土地公,这个世界真的可能会善待她,即便不是善待她,也必然要使用她。 但见到了杨闻牧却感到一阵心虚,她要像一个骗子那样对待这样好的人,但如果她坦白了,这个世界也能够允许吗? “杨公子……其实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杨闻牧刚还低头思索她的话,听到裘依的这句话,却若有所思道:“原来裘依姑娘便是使者吗?” 3. 第三章 棋局起 一个月前,天公传书,说使者将在一个月后来到东陵,抚定妖魔横行。 杨闻牧有老祖问道于姜地,特意追问关于使者缘由。 老祖杨濛收着好酒好肉,半饮半寐,语气如梦话缓缓道来:“世间魔性长,大善若大恶,契延啊,困于名,就要死名,死命,幸甚至啊,使者莅临。” 逢谣问询杨闻牧前去拜见如何,杨闻牧揉着头,表示杨濛祖师说得不明不白,但或许他还不够成器,悟性不深吧,于是又将杨濛老祖的话又复述给了逢谣。 逢谣听罢,抓着杨闻牧的手腕,以气运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你最近有所郁结?心魔是大关,郁结但凡形成,对于修行都极其不利。” 杨闻牧不自然地抽回手,只觉得手腕发烫,逢谣的手是凉的,却能让他的手腕发烫。他按下如岩浆般的心绪,想着修行前要再多念几遍清静经。 “杨闻牧,你喜欢我?”逢谣问。 杨闻牧沉默了一下,只是转而笑着调侃道:“难道淮有业惹你生气了吗?那……我有希望吗?” 他看起来不痛不痒地推开了暧昧的氛围,手却在衣袖下纂得紧。 “我和……淮有业……也只是名义上的道侣……”逢谣的脸升腾着红了片刻,又产生了一些同气连枝的感慨,道,“你这人就是和我一样,都不怎么坦率…… 杨濛道祖大概也是希望你别什么都要求自己做到完满,一旦有了完满的概念,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本性当做是完满的,那你将处在永无止尽的痛苦中。 或许……使者能够开导你也说不准……” 杨闻牧低头听训,此时略抬头,颇为不好意思道:“使者是为了天下才来到这里的,如果使者能够让天下安宁的话,就算世间少了区区一个杨某又能如何。” “……”逢谣被噎得无话可说,半天也是不解地问道:“除了天下太平,杨师兄就没有什么愿望了吗?” “只是……所愿并非所能求。”杨闻牧说着,轻身一跃,飞远去了。 话说现在,裘依看着杨闻牧的反应只觉得头皮发麻,“原来杨公子也知道使者……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杨公子是怎么知道使者的?” 杨闻牧细细地讲述了前因,只是略去了和逢谣的对话,裘依若有所思,还在想这神仙鬼怪到底是阴谋论体系、经典官僚还是其他人文社科。 “契延,也是你的名字吗?”裘依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问一个简单一点的问题。 “其实这就是我的名,只是除了长辈也没有人唤我这个名字,闻牧是我的字。” 裘依正还想说什么,只感觉大地像是震感满分给她震晕过去了。她失去意识前脑海中只想着——这土地公怎么还直接物理闭麦!! 杨闻牧眼疾手快地揽住裘依,眉头微锁,一边伸手摸出裘依的脉搏一边踏着地面借力施展轻功。 刚才地面确实有些异象,但因为感受不到法力残留,杨闻牧更只能加快脚步离开危地。 看着二人远去,土地公冒出来紧张地叹气张望,施施然变成了一个普通青年的模样:“使者她应该没事吧。” 仙子厉画现身,笑话着青年:“让你传个话,每次都变成老头的模样干什么,难道是害怕扰动凡心?” 那人拍打了自己衣物,掸掸尘土,青年面容清俊,语言却随意道:“就不能是我欣赏我自然老去的长相吗?那才叫是阅历美。” “……你分明是好老者吧……留烟。”厉画仙子无语地睥睨他。 “诶诶诶,从今天后,我就是卢望真了。”青年又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女子,巧笑盼兮,流光似水。 “神水只是说要接使者……你怎么还扮演上戏剧了。”厉画幽幽地吐槽,取下了他变出的草帽,“而且你这帽子都是几十年前的旧款式了。” “我看啊,毕竟我也是要接使者的,结果今天呢,让她一人走了那么久的夜路,我也是不太好意思,怎么能就只接这么一段路呢?不合适不合适。” “这就是你把她弄晕的原因吗?你要是早变个正经人哪用人走一晚。”厉画捏着帽檐又将它变了个款式递给他。 卢望真接过帽子,赞叹地努努嘴:“这款式不错,我这也是习惯了,当 年对外交涉不都说要变得沉稳些有说服力,长须老者可是最权威的。” “神水到底为什呢突然要召唤使者呢?”厉画收敛了神色,眼神飘渺淡泊,声音轻软。 “刚才那小子的灵魂是人界里绝无仅有的至善魂灵,因此魔种已经盯上了他,这种天上的赌约呢,说出去我都嫌丢人,但是没办法,为了让魔神别太找事,只能约定找事。” “你为什么刚才不告诉使者原因呢?”厉画飞着荡秋千,扫视着下面的卢望真。 卢望真又变了好几个面纱,掏出镜子,试戴着,听到这个问题,手也迟疑了下来,缓缓地带上一个面纱,收起了其他东西,说道:“毕竟使者还只是凡人,连修士都算不上,修士都不知道的秘密为什么要让她来独自负担呢?” “而且刚才要不是我,使者还得托着疲倦地身体走这么多路,你看,一昏过去,那小子不就知道得把人抱走了吗?” 卢望真语气得意洋洋,厉画摇了摇头,飞身下来给他崩了个脑瓜崩,不赞同地劝道:“你以后可不要再这么做了,小心有一天事发突然,被使者发现了,我们的声誉都让你给败坏了。” 被急匆匆送到东留镇的裘依表示很前功尽弃,眼看着自己都要凭借意志力走出来了,又像是被强行按了跳过键,直接传送到了任务点。 杨闻牧的门派在东流镇上叫齐门,他将裘依送到门派的药馆里,又卡着点去提交抓回来的妖魔。自从淮有业从厉鬼成为了鬼修,一度成了逢谣的门神,在门派里也显得独树一帜。 杨闻牧虽然不至于讨厌对方,但也是绕着走,以至即便是药馆他都很久没有涉足。 但这一回锁了妖又跑了回来。 他得体地和淮有业打了照面,裘依只隐隐听见几人对话: “杨师兄,这位姑娘虽然只是短暂昏迷的情况也并没有实质上的损伤,但她体质特殊,似乎我们的术法难以医疗。”一个女生声音坚定清脆,好奇地询问,“不知杨师兄是如何结识这位姑娘。” “我还以为闻师兄从不踏入医馆。”一个声音醇厚又凛冽的男声适时冒出。 4. 第四章 时竖子 “有业。”女生,应该说是逢谣制止道,“你才刚来不清楚,杨师兄最近一直在外奔波,平日里师兄也都会下午来一趟医馆替患者疗伤。” “嗯,那我试试给她疗伤吧。” 杨闻牧的声音柔和地像清泉一样,声控的裘依完全放弃思考他们在说什么,彻底地在这享受中苏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裘依揉着头起身。 “裘姑娘,怎么样?这是在我之前说过的医馆里。”他没有解释太多,手指点在裘依的额心,半天才说:“姑娘的体质特殊,可能无法用法术平复疼痛或疲惫,是因为裘姑娘是使者吗……” “使者?”逢谣靠上前,面露惊奇。 裘依睁开眼,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容印入眼帘,不由得为之心动,远山眉、杏凤眼,唇如桃花三瓣,面庞舒展像是清晖照水。这是属于逢谣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明艳。 裘依的眼神慌乱地左右乱躲,瞥到了站在逢谣身后的淮有业,只一眼脑海中飘过了各种志怪杂谈,真是唇如榴花,眼如狐的怪人。 他气懒身轻,支靠在药架上,眼神玩味迷离,让人难以想象他生前是如何正常地生活的。 这双眼走投无路,求助地望向了杨闻牧。 正对上杨闻牧温柔问讯的眼神,一时之间直接哑然呆滞,怪不得原文描述浮夸,只因夜色太晚她没能看清颜色。 杨闻牧气场清和,但不笑时,眼神凛冽,轻微的遮瞳,眼尾浅浅上扬,狭长开扇,但鼻头圆钝细直,唇角微扬,笑起来时反而眼弯如月牙,都是点到即止的极致。 象牙黄上掐着的花青色,额头落的红,散的金光,都是在极目游驰的大海的反射,愈清愈亮,愈止愈增。 裘依按着眉心低下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裘姑娘,还是昏沉吗?”杨闻牧问道。 “我就是眼睛有点干。” 裘依闭着双眼安抚受惊的神魂,只听逢谣问道:”使者不像是修士,更是无法使用法力……裘姑娘还是先在齐门修行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吧。 听见二人的慰问,裘依有些怔愣,努力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勉强笑道:“多谢收留,但我真的是你们所说的使者吗?而且我也并不明白我能做什么。” 逢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坐在她的床榻边说起了什么:”天下分为十八望池,名山望派共十一门,门派依山池而建立,山池由于神水母神的泽被而能困妖邪。” 简直像是回到了课堂上,裘依忍不住下意识地走神,双眼还认真地跟着逢谣,却已经听得愣了神。 杨闻牧注释解说道:“世人皆可修行,但修行也不见得在名山,齐门为名门之末,收虔心问道之人,因而虽实力不均,却各有所长,上有得道的老祖,下有用一生修行的行者。” 裘依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一些感动,用一生求索,即便可能一生与得道无缘,却也能被齐门所接受吗…… 杨闻牧似有所察,莞尔安慰道:“得道,只是能者多劳,不得道的,却也不曾背离道,又怎么不是与道同行,修正念,以至逍遥。” “杨师兄说得不错,裘依姑娘,你既来到齐门,便不必担忧顾虑,若有任何差池,也是我逢谣思虑不周,没有可以责备使者的道理。” 逢谣言语铿锵果断,却又如此温良平静。 淮有业兀然开口,侧身睥睨道:“这天底下就没有不能行的事,就算使者的身份非你本愿,但长空尽头未尝没有道理,不如看一看天公神母又要如何,才有搏一搏骂一骂的底气。” 裘依刚想说谢,却只听人乌泱泱地来报,一个不大的弟子第一个肃清了人群,开口道:“逢姐姐,杨哥淮哥,那刚关进去的狼妖又跑了出来,他还正满屋子地乱窜呢!” 四人来不及说太多,只听逢谣下令:“刺伢,带大家去准备结界。” 站在最前面的小孩应声,带着人群又走了。 “淮有业,方位。”逢谣没有慌乱催促,甚至安静地等待着。 “东南方。” “杨师兄,我们走。” 杨闻牧看了裘依一眼,点头示意,二人则跑出了大门。 裘依想了想还是翻身下床,淮有业却飞身到她身边,低头探着,疑问道:“你去做什么?”裘依很难解释,她只是想要去找个地方试一试跺脚能不能再喊出土地。 淮有业这人看着冷淡,实则还挺有责任心。< /p>裘依刚在内心夸完,却被淮有业一把捞起,“既然要走,那就一起吧,可别掉下来。” 裘依有口难言,都是些自说自话的人。 淮有业一身红袍,将裘依夹在袍子下,那又红又冷还香的,像布又像纸的袍子包着她的脸,晃晃荡荡又被紧紧裹着,不知如何被迁移的,下一秒就又听见了逢谣和杨闻牧的声音。 “狼妖,不若说一说你想要什么?而且最开始就说了,你害得数十匹马都发狂跑了。至少也要被关个半年。做什么这么心急?” “哼,我不叫狼妖,我有名有姓,名为时竖子,为报化形前的胯下之辱而来,此仇不报我誓不为妖!” 裘依听得一头雾水。时为竖子,这名字倒是有趣,也不知道这狼妖哪里来的孽缘,被起了个这样的名字还挺开心。可谓是无知的幸福。 杨闻牧忍俊不禁,也顺势应下:“竖子兄,那为什么疯马驱驰,而且还有魔气。” “我是妖,为了报仇不用魔气用什么,修炼那么无聊,魔王每月十五分魔气,我也在十五抢到了一点,我从西翎跑来东陵,难道你以为我真那么好抓吗? 被你追的时候我就决定遛你一下,不然我真跑回西翎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我还要在东陵找那个马贼呢,马头马脸的,不是马妖是什么?” 他絮絮叨叨的好不容易说回了造马的原因,“他以前就念叨他要去东陵办事,肯定在东陵!” 裘依看不清具体局势,忍不住想这狼怎么废话这么多,怎么不跑,她又想了想她当前的处境,猜测道,这竖子不也是被捆了吧。 正想到此时,那狼妖又念叨道:“这什么结界!我都说完了!不是说要放了我吗?你们修士就是心眼多,忒坏!” 逢谣一声放,刺伢尖细地喊道:“大家小心哦!” 淮有业突然放了手,裘依终于暴露在天光下,正感到鼻子得救了,一道黑气向她扑来,逢谣拉住了在狼妖身上绑的绳索,那狼妖直接面朝地发出了呜呜声。 “小心!”杨闻牧正要飞身来挡,淮有业却飞去拦下,笑着摇头。 众人只见那团魔气还未打在裘依的身上就直接化为一团如日的白光,消失不见了。 5. 第五章 马面现 那狼妖也目瞪口呆,看着门外的裘依,也不跑了,像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逢谣和刺伢也没再给他跑的机会,又加固了一套铁锁和嘴套。 杨闻牧扶起裘依,看向淮有业:“淮师弟早就知道了?” “既然是使者,至少也存在什么过人之处。”淮有业理直气壮地昂首挺胸,那双狐狸眼似笑非笑,“这样也才算是让使者安心不是吗?” “淮师弟……你这是赌……” “这只是极大可能的事情。” “先别吵了,这件事情,待会儿我再问责。”逢谣暂且盖棺定论,转向问那一脸呆滞的狼妖:“狼妖,你是怎么从池中跑出来的。” 逢谣正质询,天花板轰然倒下,一个让人瑟瑟发抖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各位实在不好意思,这孽畜是追着我来的。 时竖子,久别多年没想到你还没忘记我,也倒是叫我不好意思。” 那人穿着一身黑,腰身笔直,飞身下来,踩在狼妖的背上,“这么记仇可不行,而且当年我救了你的事情忘得干净,骑了你一次还记恨到现在,真好意思。” 众人也看清这不走寻常路的男人,那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马脸。 裘依趁着人多看着这马脸,将自己挪到一边,暗自跺了几下土地,谁知根本没有土地公冒出来,转而冒出来的是一个姑娘。 “你好啊,使者。”她正打着招呼看见了人群视线的焦点,惊讶地挤了进去打招呼道:“马面!好久没见了,你怎么在这里!” 被称为马面的男子不客气地看了她一眼,又颇不自在地说:“别打小报告……” “放心放心!她说着,又大摇大摆地和众人介绍,“我呢是卢望真,使者的接引人,这位是马面赵珩,大家不用怕他,他也是在阎府有名的。 呆子,和生人见面可别用马脸了,多向我学习吧。”她语重心长地说,颇为老资历。 裘依看着自己跺出来的卢望真,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 逢谣上前向卢望真点了点头,径直与马面赵珩沟通:“我刚才正在问这狼妖是如何逃出的,这事关门派山脉的安全,请赵兄相等片刻。” “不碍事。”赵珩挥一挥手,唤出一把镜子,“这是前世镜,你问这竖子他也是不清楚原因的,这只因为他前世是牛头,算是我的同僚。 这一世他化形前的某一年,我在附近收魂,看见他奄奄一息了,知道他命不该绝就救下了,有段时间也是经常找他,把他带去道观寺庙或修仙门派让他感受一下正派修行。 奈何他不从,我就把他当牛骑了一下,想驱使他去行正道。 谁曾想后来就一直追着我抓,甚至还开始使用了魔气。但他也确实疏于练功,作为妖连妖力都没多少,池虽然能困妖魔,但也至少得有妖魔才能困,不然也不叫他时竖子了。” 赵珩说得不客气,那狼妖嗷嗷乱叫颇不服气。 难怪被骂为时竖子,这狼妖也不知道是恨赵珩还是在意赵珩,人起的名字倒是当个宝了。 逢谣想了很多可能却偏偏没想到是他弱得没有妖气,一时也是好笑地摇头。 杨闻牧上前交涉道:”赵珩兄,这意思是竖子兄竟也是经历了正道修行的吗?” “正是,要不是我催促他修行,凭借他自己修炼只怕也是要混身妖气,别看他如今看起来吓人,实则法力纯良,全是借用了魔气才能横行。 听闻使者已经莅临齐门,恰巧这孽畜也在此,不妨带着他上路,也好让他将功赎罪,让使者不至于路途只靠脚力。” 他们正交涉,裘依上前拉住那个冒出来的女生就往后躲:“姑娘是什么人?“她凑在卢望真的耳边低声问道。 卢望真不由得羞红了脸,这大庭广众就咬耳朵,她也很久没和人近距离接触过,不好意识地拉开她:“我就是那位土地公,神本无相,这都是合理的,使者,你叫我卢望真就行。” “那请姑娘你说一说,那马面说的不至于只靠脚力是什么意思?” “嗯,你们要赶紧出发了,每一座名山都有一池水,魔种若是爆发了,天下都将生灵涂炭,所以为表诚心和不断磨砺的信念。 徒步是必不可少的,不然直接到哪里因累计的信念不够多,也无法发挥神池的全部功效。”

这可悲的意识决定物质的世界,裘依仰头长叹,她也要当行脚僧吗? 她还没来得及哀嚎,只听得那狼妖就已经悲鸣了起来,裘依不由得心生物伤其类的共情。 逢谣那边也由马面介绍了一遍,卢望真看见杨闻牧走来,正对着面提醒道:“杨契延,你可是最可能被魔种盯上的人,虽然你是需要保护使者,神水才安排你去的。 但还有一点也在于,在使者身边,对你也才是最安全的。” 卢望真也显得语重心长,裘依不由得思考这些都是什么老而不死的家伙,到底活了多久。 杨闻牧表情肃穆,看到一旁略显忧心的裘依又扬起了嘴角,眼睛微弯。安慰道:“不必担心,这可能就是最好的安排。” 赵珩在狼妖身上捏了一个诀,劝道:“所有功败垂成就在此一事了,你也是运气好,跟着使者好好干吧。 中途要是跑了那就只能给你关个三百年了,虽然神池关不了你,但天池和忘川可都很宽敞。去吧。让使者给你赐个名字。” “那可是契约!算了……去就去。” 裘依看着狼妖匍匐在自己脚下,也没想太多:“那就叫竖齿吧,和你原本的名字也相差不大,看你也挺喜欢原名的,竖齿如何呢? 横竖的竖,牙齿的齿。原本名字的你还可以当个号。” “多谢使者,竖齿?这个名字好,我喜欢,那我就是号时竖子,名竖齿了!“竖齿笑得露出了狼牙,但也略显憨态,像是一条狗,头发也毛茸茸的,他又伏下身,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狼。 裘依看向了身边的人,他们却像是理所应当那样默许地点头鼓励。 不是,她真的要坐上去吗?别人都骑马,怎么她非骑狼不可,这也是信念kpi的一环吗?? 杨闻牧不知在思考什么,还是上前伸出了手,裘依勉为其难地搭着他的手,膝盖碰到了狼毛还是不由得吓了一跳,捏紧了杨闻牧,直到不断洗脑自己,这只是大狗而已。 但不对,这么大的狗也很吓人啊。 在这心惊胆颤中,逢谣飞身将裘依抱上了狼背,也确实……狼狈不堪。 6. 第六章 宗门师 面对逢谣,裘依经常处于一种理解所带来的震撼中,杨闻牧喜欢逢谣是很好理解的事。 她的发丝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雨,一双手修长又坚定地环住了裘依的腰。 如果世界上唯有一盏烛火不会被熄灭的话,那应该是这样的烛火。 “怎么样?习惯一下会不会好很多。” 裘依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坐在狼的背上而后再下来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有些泛红,只是匆忙地擦了一下眼睛,转而摸着狼的头,低头说:“多谢,确实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现在说抱歉,不知道还能不能得到你的原谅。” 淮有业不知何时从逢谣的背后冒出,随便地又靠在了竖齿的身上,看不出态度多么诚恳,也没有多么勉强,这么一句话和今天吃什么也没有任何区别。 裘依正在想怎么回答,杨闻牧却站在了裘依的身前,低声说:“裘姑娘,此人行事确实无礼,即便姑娘不会受伤,也总归会受到惊吓,如果不方便说,但想要揍他,就点点头,我可以代劳。” 裘依看着杨闻牧已经捏住剑柄,不觉好笑地摇头:“他不是坏人,我知道他不会害我。” “裘姑娘却是心善之人,只是世上的人却纷杂百态。” “杨公子不也没想真的揍他吗?” “姑娘怎么知道的?” “你虽然作势要拔剑,但淮公子却不受武器的困扰,鬼又怎么会怕利器,杨公子明明知道这件事却还是作势要拔铁剑,还是为了安慰我吧。” “使者不愧是使者,怎么都发现我是鬼了呢,虽然无肉身可以伤,不过我可是很害怕利器的啊,就像是人怕狗那样,就算狗不咬人,怕狗的却也要胆寒,恐惧的东西未必让人的身体损坏。” 淮有业幽幽地叹道,“杨师兄虽然不伤我,却知道恐吓我呢。” 裘依哑然失笑:“淮公子是有阴福的人,世间的人大多是阳间的福气,甚至也有阴阳无福的,像淮公子这样有阴福的少之又少,上天有好生之德,拿走什么就会还来什么,只是世人只知骨肉,不知魂魄。” “使者夸得倒不似旁人。”淮有业站直了身子,道有些喃喃。 逢谣听见几人又复盘,正大算和刺伢沟通着门派之事,卢望真本和赵珩交流沟通什么,瞥见裘依又想着上去说几句,逢谣看着卢望真迈出步子就把她拦下:“卢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卢望真看着逢谣的脸,不由感慨真是天地造化,刚而柔,冷而情。 “逢阳真人旧闻大名啊,我只是天地造化的中间人,是什么又哪里重要,横竖非人非物的。” 卢望真笑得灿烂,打着混就想重新迈开步子,谁料赵珩又拉住她。 “百年至,何日可重饮花露。” “马面你就是实诚马,小仙也非他日的小仙,不会告状的,不会状告的,花露只是如梦,怕人梦到伤心处。 你如今也都不是人了,还怕什么伤心呢?”卢望真身形重叠虚幻,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重叠又分离。 “哦对了,逢阳真人,我确实有一句话要带给你。”卢望真看了眼远方的前方的裘依三人一狼,语重心长地说,“世间都是独行客,恰如因缘聚一堂,生死无依易无惧,只怕心火灭又燃。” “……卢……仙人何意?” “魔种杀生只一瞬,一起生灵皆命数。寡魂不怕行人散,只将魂魄入堂中。” 她最终依旧没有解释,而是又消失在了人前。 逢谣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赵珩说:“你们此行是必然难以顺利,而具体的情况只怕是防不胜防,知道的事情反而又会成为你们的枷锁,仙人不说详细也只怕是给你们徒添烦恼。越具体的反而越纠缠。” 赵珩面露苦涩,也不再多说,背身撇了一眼那时竖子就消失了。 “逢谣姐姐,你们要走了吗?”刺伢顶着两个小辫子颇为不舍地问道,“我最近好像悟到了不少,但王果子总是笑话我逞大人的威风,逢谣姐姐不在,他又要作威作福了。” “师傅只是比较嘴笨……他可能是觉得刺伢太辛苦了,想让你休息休息。“逢谣安慰道,“不过这几天我们不走,还要准备一下,你可以帮我吗?” “嗯!我可厉害了!我肯定能帮到逢谣姐 姐。”刺伢又瘪瘪嘴,“要是张狗是我师傅就好了,张狗每次都会夸我来的。” “狗老他喜欢通过夸人来让别人给自己办事……可不要什么都顺着他,他可是真的会拿弟子当杂役的。”逢谣吐槽道,“明天让师傅和师叔们都来一趟吧,我想要让使者拜个师傅。” “好,使者姐姐会拜入谁的名下呢?虽然刺伢也很好奇使者姐姐,但要是也拜入了王果子师傅名下那也是很可怜的啊。” 逢谣哭笑不得:“那我也很可怜吗?” “逢谣姐姐不一样啊,王果子可怕逢姐姐了!” 裘依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拜师事宜,夜晚入睡时也只感慨终于是清醒地要在这里睡一晚,都没有余力打量一下周遭。 在这陌生又荒谬的夜色中睡去后,迎接而来的却是一场诡异的入门典礼。 “按照道理今年其实已经过了收徒的时间,但因为还是要教使者一些基本的修行,所以还是需要使者拜师,昨日比较慌乱,发生了许多事,要整顿和交流,因而现在才说,希望你不要见怪。” 裘依一早看见逢谣也是没有什么气,她的印象中齐门的宗主都挺好的,只有一个人比较例外。 张狗性格爱占便宜,却也能言善道,十分侠义,只是性懒,宁可动嘴绝不对手,没有太多人知道她的真实实力,一度大家都以为张狗是个男人,直到剧情发展到了讲述张狗前尘的,发现张狗居然曾经有过老公,有过婚姻。 即便张狗穿上女装清丽俊秀,弟子们也只会以为张狗是爱好特殊的男人,张狗也懒得解释。 淮有业就被她收为弟子,连着淮有业也带得有些混不吝了起来。 王果子是逢谣的师傅,端正慈祥的外表下,是一款古早的父亲形象,关心而捡一些难听的话,从小养育了逢谣,因而逢谣成为了王果子的金牌翻译官。 王果子也是被祖师随意拉扯大的,逢谣因而也能够理解她师傅。武力是宗主里明榜最强的,杨闻牧也拜入他的门下。 早年有第一宗门的要把王果子挖走,但对王果子而言齐门也并不只是一个门派,因而接过了齐门没有离开。 7. 第七章 入师门 而那个算得上异类的,就是范尧宗主。 裘依回过神来,看见了那一张张的脸都已经印入眼帘,打头就是王果子宗主那张嘴角向下的蝉脸,那脸像蝉一样一层一层地堆叠到肃穆。 “使者,虽吾等尚且还是有诸多疑问,想必使者也能够理解,毕竟自传说以来就没有所谓天外使者。 如果有,那大概也是天神,但使者却是凡人,如此要除魔未免还是太过勉强,即便有逢阳契延也未必能够一路护你安全。” 裘依下意识扫视了一下人群,也没有辩解什么,只看到一旁依靠在桃木凳子上的张狗,暗自感慨,可谓是久闻不如一见。 张狗面目俊朗,脸如橄榄,浑然不在乎他人,其余人都站着,却唯她坐着,一脚还踩在凳子上,一身的随意散漫。 裘依是个不愿意吃压力的,听了王果子的话也只是一边扫视一边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是个使者。” 看到了范尧却又闭了嘴。 张果子见她个性不稳,又想摇头,逢谣却说:“师傅,虽然裘姑娘确是凡人,但昨天狼妖却是为她而降服,魔气都无法近她的身。 那仙人法力莫测,那马面也确实毫无妖魔邪气,如今又怎么按照常理来判断呢。” 张果子见逢谣这么说,还是骂骂咧咧了几句:“再怎么样也只是肉体凡胎,没有修行过的身体哪里经得住一路西行,到时候不还是要给你们拖后腿,这件事情没有使者难道就办不成吗?” 裘依想张果子到底还是担心他的两个徒弟出事,一边除魔一边远行一边还要照顾一个凡人,他们虽然是修士但也只是比凡人好上许多,到底很难与仙魔抗衡。 一个大妖就可能要去了修士的性命。 原书中就有逢谣遇险的情况,裘依也自认为没法也没有目的去说服王果子,逢谣在此之前就有多次入险境。 王果子心底肯定不愿意逢谣远行,但他作为齐门的第一话事人又怎么能阻止徒弟受命于天的使命。 修士亦是看中机缘,他太明白使者降临在齐门领域意味着什么,这说明前无古人的天命看向了齐门,天界的大门会为齐门而开。 这正是最初齐门创始祖师爷所等待的,而如今他看见了,却心生畏惧。 “唉,说这么多,对你们年轻人也没有用,使者已至既是现实,使者还是要在齐门修习基础,上路也要勤加练习才行。” 张果子刚坐下,一直坐着的张狗却开口了:“不知道你喜欢我们哪个,昨天晚上王果子就叫我们今天都穿戴整齐,要给你留个好印象。 他不情愿归不情愿,但到底年纪大的肯定要啰嗦两句。” “少说两句!一点都不像个师傅的样子,收徒到底也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愿,怎么还让人挑挑拣拣的!”王果子被张狗气得腰疼,脸上的沟壑又深了点。 “我真的能自己选吗?”裘依笑着问。 张狗愣了一下,直接豪爽地笑道:“那是当然,不过也无非就是教点简单的术法和修行基础,其实谁来教的区别都不大。 使者毕竟是天道指认的使者,我确实不介意有这样神妙的徒弟。” 裘依看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 范尧年纪不大,长相身形都十分普通,常年穿着一身黑麻布的衣服,带着一顶斗笠,不像是个修行者,反而像是江湖浪客。 书籍里曾说这个人加入齐门之前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江湖儿女,几乎快要命断黄泉时,却命大被齐门的上一任祖师救了。 这个人在原书里最终还是死了,为了报仇放弃了生命,再次出现在故事里时已经是鬼魂的形态,由逢谣亲自渡化。 裘依挺喜欢那一段剧情。 夜黑风高的旧宅里,一把修士的刀,不,那是一把侠客的刀,直挺挺地插在骷髅里。 那一幕让淮有业陷入混乱,如果说他是死了之后获得救赎,那范尧也并没有真的走出一条新的路。 他固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在范尧的刀前却陷入了沉默。 范尧其人性格性格缄默却大方,既不责骂小辈,也不驱使小辈。 但即便如此,他却是三个宗主里唯一没有徒弟的,原本刺伢挺想拜入他的门下,他却还是摇头拒绝了。 每个人都觉得他这人占着位置却不负责,但他也是最勤劳的,即便不认徒弟,但宗门上上下下却基本都受到过他的指点。 他只是拒绝师徒的名份,却不拒绝宗主的职责。 裘依并没有想过非要拜入谁的门下,但既然拜入谁的门下都无关紧要的话,那她就要拜入范尧的门下。 “那范尧宗主能否当我的几日 师傅?”裘依眼神坚定地看着那最不起眼的男子,他的不起眼反而与整个画面都格格不入。 裘依没想好自己想做什么,她总不至于认为自己能改变一个人的执念,只是她也想要无悔地进入这个世界走一遭。 “……好。” 那范尧只是沉默着轻声回应,却把张狗吓得都坐直了,手里还抓着咬了一口的桃子,探头并上下扫视着端正坐在另一边上的范尧。 不过裘依并不怎么意外,范尧虽然总是拒绝收徒,但毕竟凡人去除魔还是太危险了。 王果子对使者心存芥蒂,张狗其人懒散不可控,那只有他比较适合教学一个凡人修行。 更别说他平时就教了好多弟子修行,而如今即便是名义上拜师,但实质上也不过几日。 范尧并不是一个不知轻重的人,也正因如此,他的执念才这样藏着,不露山水。 一个刚认识就马上要远行,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回来的人,并不能够算一种对彼此的牵绊。 拜师礼后,淮有业可惜地说:“怎么选了那个乌漆嘛黑的?” 淮有业总是能像鬼一样出现,不对,他本来就是鬼。 杨闻牧和逢谣上前,逢谣感慨道:”没想到范尧师叔真的松口了,我们之前就在猜你会拜在谁门下呢,这下刺伢得哭了,本来就好久没去理睬范尧了。这下不知道何年何月气消,那丫头还是范尧救下的。” 杨闻牧摇头轻笑:“裘姑娘真是从容不迫,让我刮目相看。” 裘依懒得一一回应,一出门他们都一股脑地跟了上来,敬完茶她的手还在发抖,真是有够紧张的,只是藏着手回道:“淮师兄,那乌漆嘛黑的现在是我的师傅。” 而以后是你要哭的人。 心里腹诽完,又说道:“师傅也是看见我的难处,因而应下,过几日我们走了,我和师傅倒也不会念着师徒的名号。 出行在外,也没有说师承的必要,更何况教的也只是你们幼时就学的,要不是不能拜你们为师,我肯定是更想拜在逢谣师姐的门下。” 逢谣笑着点头示意淮有业:“看你适应地不错,那就先让杨师兄带你转转,我和淮有业就先去医馆了,最近魔气泛滥,又倒下了几个不适应的。” 目送二人离开后,杨闻牧却又说:“现在还紧张吗?” 8. 第八章 少年怨 那年轻的少年郎年满二十。 裘依从他的眉眼看不出一般大学生的模样,他像是一个从容的长者,让裘依被看见的同时不免觉得倍感压力。 “杨师兄怎么还两套说辞,我还以为我真的那么从容呢。”裘依走下阶梯,低头盯着地面自嘲道。 这里的地面没有平时的石砖路,只是比野外的路地更加平整,毕竟这里是山上。 杨闻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而说道:“哪里,裘姑娘一定有很多的疑问,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也觉得这一定很不容易。” 他的话语清凉,倒是有如春雨,只是话锋一转,便道:“只是不知裘姑娘是否还是对我们心存芥蒂,却是很少问我们一些问题。” 裘依心下一凛,杨闻牧虽然在文中是温润得体的男二,可是这都是相对于女主来说的,这一问反倒让裘依觉得如芒在刺,浑身不自在。 “对不住了,杨师兄,实在是恍如隔世,我可能只是还没有习惯,因而看见什么都有点呆滞,头脑也迟钝了很多,并非刻意隐瞒心事。” 裘依昨天睡去的时候两觉都很昏沉,连自己到底具体什么样子都没看清,穿的什么,发型什么,基本上都没有理睬,睡了两场昏迷般的觉,即便是现在也只感觉像在做梦。 就算是一场游戏,刚开始玩也多少有点晕头转向的,又何况是一个快节奏的新世界展开。 而杨闻牧的状态既可以说是一种关照,但对当下的裘依来说却也像个黏牙的糖,丢不开,融不化。 “我又吓到裘姑娘了吗?抱歉,这实非我本意,时间不早了,我带着你去吃点点心吧,过了日头再带你逛一逛齐门。时竖子也在等裘姑娘呢。” 杨闻牧笑着示意,裘依却心情复杂,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杨闻牧虽然温柔和善甚至机敏非常,却心防比想象中还要重。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杨闻牧可能反而不会那么提防于她,以至于连一声师妹都不曾叫过。 虽然裘依也明白自己算不上真的齐门子弟,却也难免觉得失落。 温柔的人果然是又美好又残酷的。 杨闻牧和逢谣的相识其实就像是红楼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年少结识。 杨闻牧一个出生至此从未受过苦的小公子爬了三天三夜的山,颇为狼狈地站在逢谣面前。 逢谣看着眼前一个白玉团小观音一般的孩子身上还落了一圈泥点子不禁莞尔一笑。 那样的一个笑容震慑了刚还气喘吁吁的男孩,他羞赧地低头,只一眼就再未动摇。 裘依最喜欢的剧情是当年八岁的杨闻牧自己还不会洗衣服,结果好几天都穿着同一件,但怕被发现,又直接跳到水中把自己打湿。 好几日这样吹着冷风,即便白日里太阳高照,也浑身湿淋淋地练功。 一个人年少的时候总是最容易狼狈,即便是杨闻牧也并不例外。 后还是七岁的逢谣教他如何打水,如何指定好皂和盆不要换来换去,如何捶打衣服,如何晾晒。 杨闻牧年幼时还比较好面子,拉不下脸问别人怎么洗衣服,又总是因为日常洗漱瞎忙活总和其他人的时间会错开,导致有一段时间都让他们觉得杨闻牧这小孩太过高傲。 但现在恐怕也不会有人这么认为了。 不过那个时候杨闻牧也不被叫做杨闻牧,那时他还没有闻牧这字。 这字也是为了避讳,在山上不到一年就被提前取用,杨契延的大名也就这么成了他的小名。 作为读者翻阅书页章节的时候看了一个人一生的点点滴滴,却又因为太多了,而无法直面眼前那个虽然具体,却陌生的存在。 现在的杨闻牧是她在书中感受不到的杨闻牧,她的喜欢也变成了一件比较难以归类的麻烦。 读者喜爱角色,原本是喜欢一个角色的总和,只是现在变成了面对难以敲定的片段。 一个人在想什么,是无法面对面感受的。 “杨师兄,你是不是也不希望逢谣师姐西行除魔?不……应该说,你是不是不希望使者来到齐门。”裘依看着他高盘的发髻,阳光打在他的银冠上,发着耀眼高悬的光。 杨闻牧脚步一滞,没有回头,苦笑道:“使者不愧是使者 ,使者真的知道很多事呢,虽并非有意怀疑,裘姑娘确实选择了范尧宗主就让我感到讶异,但能够感受到这份上甚至让我觉得裘姑娘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裘依沉默了,笑容也只是豁然地垂眸浅笑。 她能说什么呢? 把初见面的话题再多说一点吗?如果你知道你只是话本里的角色,而我只是个读者,你又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你的命运呢? 即便说得再少,熟悉也很难装作全然陌生的反应,她毕竟不是个演员,不知道该如何演出全然懵懂的样子。 “逢谣比我小一岁,虽然一直在齐门长大,却也是到了年龄才正式拜师,虽然她喊我一声师兄,但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大师姐。 她决心要做的事情,别说我和淮有业,师父劝了都没什么用,她是个喜欢担责的人,想必裘姑娘也看出来了……这件事情本就不是姑娘的错。” 裘依听了一出溜自己完全知道的信息,不免也是觉得白日困顿。 早知道她一开始就直接说自己是被贬的仙人,还能直接透露点信息,现在她要是说了,都不知道怎么圆。 杨闻牧在想些什么,无论是书里还是面对面其实都不好猜,但比较杨闻牧这个人裘依还是比较熟悉。 他总是想要尽全力做得完善,对得起家族的教诲,对得起师父的栽培,就总是不知道在压抑些什么,到了谁也无法埋怨的状态。 “虽然你不希望我来东陵,但我无论来不来,你们有可能还是要西行,其实本来确实和我无关,但即便如此,你怨我也是可以的,毕竟你们确实还要多带我一个。” 杨闻牧愣了一下,转身看见了那个说着狐裘不暖杨柳依依的女孩。 她身材小巧,眼神却坚定,阳光太浓烈,她就像一只白兔,广寒宫上的玉兔,又像是一轮明月。 没有人告诉他可以去怨什么,他也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但他好像确实是怨着什么的,听了裘依的这句话,他郁结的脉络却开始松动。 “我不会怨你……毕竟你也是我的师妹,不是吗?” “那……也不要怨自己哦。” 9. 第九章 认师门 千蕴台,一座晨练的高台,像小学的升旗台,一侧放了武器架子,台的背后一座雕像,像是个女神像。 他们经过这里,杨闻牧说:“那是神水女神的雕塑。” “为什么是神水的雕塑?”裘依侧头问,眼睛还看着雕塑。 “过去有一场干旱,天上地下的水都枯竭了,这样的绝境下,人们开始喝……”杨闻牧顿了顿,还是止住了话,转而说:“但神水女神发现了祸端,从沉睡中醒来,将自己幻化成江河湖海,重新填平了大地上下……” “那……她还在吗?” “天上亦有天池,她的神魂还在天上,只是大部分都在人间,我们如今所说的池也不再是过去的池,而是神水女神的分身。” “神明总是沉睡吗?” “因为神明寿命很长,所以他们睡得也长。”杨闻牧回答着。 裘依却感觉热血滚烫了起来。 她听过许多的神明,许多神明都是人类意志的象征,神女如果是人类,也是了不起的人类,为了水资源而不懈努力,为了生命的延续而不懈努力。 很长时间以来,裘依都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世间的好或坏好像都无法掌控,因而也不再悲伤,不再热血。 可是她看着神女的石像,向上的,无所畏惧的,一意孤行的,她觉得那样也不错。 即便她可能依旧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路过一池,杨闻牧说齐门的池被称为无取池,可为药引,可为囚笼。 齐门的林被称为是非林,能够一己之力平静离开竹林的才算是出师。 裘依一个一个看过,觉得幸好自己来得比当时剧情发展那里还要早上许多,要是路上加入,她不仅没那么悠闲,也很难跟上他们的脚步。 唯一让她比较忧心的就是,她和杨闻牧一起走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视线打在她的身上。 她当下也只能装作看不见,走得更慢了一些,转而问道:“除了齐门,其他的门派都叫什么呢?” 话刚落下,竹林里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 淮有业听着这声音,思索了一下,解释道:“近来不知怎么来的风气,总有传闻江湖子弟或其他门派的想来齐门偷师,要不一起去看看?” 裘依点点头,两人越走越快,走进了竹林,在林子中央看见了一个胳膊上负伤的青衣男子。他面色苍白,发着冷汗,叹道:“这位公子,抱歉,在下是无忧派的门生,听闻齐门有异象,因而才……” 他毕竟身处他门,无法逃脱又看见人,也就比较坦白了,不是什么偷师,而是为了所谓的机遇。 “裘师妹,无忧派是在南宁的名流门派,修行之余亦晓天文,以观星入道。” “那齐门呢?” “齐门以修命,齐生死入道。” 那人汗淋淋地看着眼前的二人,被忽略了,不觉有点生气:“二位,我虽然闯入确有冒犯,但我感觉……要不行了。” “抱歉了,可是一切苦痛皆是虚幻,因而在是非林中,我们却帮不了你,难道当时跑回去的无忧派师兄弟们没有人说起过吗?齐门是非林只有破除是非心才能离开。” “他们……他们也不清楚自己怎么逃出去的,这种生死一念之间的事情,他们也都以为是比较看运气,只是每个人都说特别痛苦,我也确实好奇。”无忧派弟子说着,却感觉自己不怎么痛了。 “我好像好点了,抱歉,在下陈骁升,我要先赶紧离开了,有缘下次再会。” 他颠簸地走动,只是不时抽搐,不时轻松地雀跃,不时又连滚带爬。 “为什么我们过来却没有事呢?”裘依看向杨闻牧,却只见他吐出了一口血。 “你怎么了?” 杨闻牧却摇摇头,道:“我们先出去。” 裘依也不顾他想,抓着杨闻牧的胳膊就使劲往外面跑。 杨闻牧看起来是越来越虚弱,只是一踏出竹林,就恢复如初。 “这……这是……” “抱歉,吓到你了。其实齐门修士可以帮别人走是非林,但当时我们两人就已经极限了,因而只能言语提点陈公子。” “你替我承担了吗?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裘依不解地问道。 “毕竟这是裘师妹了解是非林最好的机会,要是不小心自己走进去了,那可能就真的会吃大苦头了。” 裘依想起原著里提起过,杨闻牧十四岁时为了抓一个厉鬼跑进了是非林,结果和厉鬼都在是非林里被折磨了个半死,杨闻牧还趁着厉鬼陷入痛苦忍痛去收服。 只是这一段在原文中只是被提及了一点,因为是女主逢谣将他救了出去,因而他醒来看见逢谣背着他在竹林里往前走,还十分愧疚。 但那一夜也成了他又一个爱上逢谣的佐证。 年少时,觉得天下没有不可以去的地方,而成年后,觉得天下没有不可以去背负的责任,这就是逢谣和杨闻牧。 王果子真的养育了两个非常好的人。 裘依的眼神里不解和感动交织着,却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这样以身替我,万一我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杨闻牧面露讶异,只是笑着解释:“其实没有很痛,我十四岁的时候确实是最痛的,而我的实力变强了许多,我当年可是被折磨到昏迷了,如今只是非常平常的痛苦。” 裘依只是想,这人又是说她知道的事情,过去当然最痛 ,没有人的青春年少不痛,而如今平常,也就一切都无法再激荡起什么。 他说的她全都懂,于是只是笑道:“杨师兄真是个很好的人。” 杨闻牧自觉其实看不明白裘依,她说得随意,又不像他那般苦涩,只是真诚地,像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太好的人,由衷感叹。 红色的血迹还残留在唇角,抬手正要抹,裘依递上了一块手帕。 “我用不习惯这些,就算是借花献佛吧。” 杨闻牧接过手帕,却觉得手感奇特,柔顺非常。 “裘依师妹,这个手帕可能不是一般的物品,你还是收好,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丝品。”杨闻牧把手帕送回她怀里。 裘依将手帕看了又看,只看见一圈金色的边,没有其他的纹路,看起来也平平无奇,也只好收回怀里。 这几顿饭裘依都吃得食不知味,山上食物匮乏,而修士大多也不在意吃食,她只能强颜欢笑地吃。 转了一圈顺路从张狗那边接了竖齿,每个宗主都有一个小山头,张狗所在的山头连接主峰”路途狭长,因而她也不爱外出,总是派子弟跑腿,难得出来一回。 以为今日收徒势在必得,毕竟一个哑巴一个炮仗,结果也是出乎意料地竹篮打水,她倒是也懒得这么快回去,在主峰的池边逗着坐骑竖齿,看看池水对他的效力,他的爪子张了开,开了闭,有一搭没一搭地凑合。 张狗看见裘依还调侃道:“你跟着那家伙,我都担心你还能不能从若幽峰出来和他们去西行。” “师叔何出此言?”裘依一边逗时竖子一边好奇地问。 她一席淡黄色的衣裙,此时却像个懵懂的少年,听着长辈的虚妄之语,也会全然信任的样子。 “那家伙心事重,来到齐门比我还早,我和大家都熟悉了,他却还是孤身一人,我也曾好心和他搭话,但他向来不多理睬,你到时候可别被他气死了。” 张狗语气平淡,却咬紧牙关,大抵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杨闻牧开玩笑地和缓气氛:“范尧师叔也只是面冷心热,我想他也一定是将张师叔当朋友的。” 裘依选择范尧确实还有几个原因,张狗师叔的山峰里都是一些奇人怪物,她偏好收点肢体奇异,路数奇异,种族奇异的,因而也对她这个天外来客比较感兴趣,收下鬼修淮有业就能窥见一斑。 但王果子又是最传统课堂的,因而总是教出一些好学生,或者说那些不够听话的学生也禁不住王果子的吹胡子瞪眼,都自己跑外面入世修行去了,或蹲着范尧和张狗,让他们指点一番。 范尧人狠话不多,虽然在修行之路上由于心境或许很难走远,但他护身气法和武学却是最扎实的。 10. 第十章 上若幽 另外一个原因,在于张狗的山峰叫做下洞天,也确实奇花异草,犹如灵地,王果子的主峰叫做正清地,刚才逛的也都是正清地里的景别,因而正清地上事务繁多,人员密集。 范尧在上若幽,只是平时大家也直接说洞天峰、正清峰和若幽峰了。 上若幽基本上和普通的山峰没有多大区别,地广人稀,而这就是裘依非拜范尧为师的理由。 是非林很危险,无取池关妖邪,洞天的奇花异草也无意了解,奇人怪咖想躲,门派杂事想避,也就只能去若幽峰。 裘依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一身黑衣的范尧向她走来。 张狗虽然嘴上损,但看见他人来了,还是迎上去:“今天天气挺好啊。” “无聊。”范尧也没看一眼,只吐出了两字。 张狗却捏着下巴咂摸道:“今天这句没力道啊。” 裘依都感觉看到了范尧脸上的黑线,感情张狗就是这么拽着他硬聊的吗? 范尧也没有再回应,只是撂下一句跟我来,没头没尾的,裘依慌忙拉着竖齿就向其余二人点头告别。 杨闻牧和张狗都若有所思地目送两人远去,还有一“当路君”,倒显得别开生面。道路崎岖,甚至显得人影憧憧,几人却朝气地迈向前方。 “没想到有一天能看见范尧师叔身边会这么热闹。”杨闻牧感慨道。 “最好能被这大狗给捂化了他的这石心,也不至于修行阻塞……”张狗话里有话,语调戚戚,“不过你看,他和这大狗好搭啊。” “师叔,那是狼。” “不不不,他已经跟我姓了,他叫张三。” 杨闻牧听着张狗不着调的话,顿了顿只是说道:“师叔毕竟是宗主。” 裘依跟着在范尧身后,不免觉得自己当时虽然故意走慢了,但杨闻牧还是多少也慢了下来,而这范师父是真的身轻如燕,步伐矫健,丝毫没管她在后面跟得累死累活。 竖齿此时却非常有眼力见,当即将裘依背在了身上,往前奔。 裘依还满心犹豫,不知道范尧会不会不允许她偷懒,但范尧也确实没有回头,就一路沉默地向前走。 山路崎岖,两侧的杂草芦苇长,总是层层盖着前路,看着眼前总算是看见了开阔的平地,范尧却转身直接抓着裘依落在房屋前的地面上。 “师父?” “你我之间,不必师徒相称。”范尧看起来多少是有点不习惯,但对裘依来说师傅和师父的差距也都和她关系不大,也就对她区别不大。 “好的,范师傅。” 范尧也没听懂区别所在,只是懒得多说什么,全当这个使者脑袋不够灵光。 “跟着我练。” 裘依算看出来了,感情范尧死之前说得全都是祈使句。不对,其实死之后说的也是祈使句,不过说的都是请了结我,请原谅我逃离师门。 她只是照猫画虎地,听着范尧的指示,陷入了一种清静的状态。 来到这里不过几日,脱离了手机、网络,好像也从沉闷黏腻的淤土中脱身,带着一身长年累月的倦怠和疲惫,身心俱疲而甚至忘记了现代科技。 而就这么坐在山中的土地上,却觉得源源不断的力量重新在体内中升起,像是一棵植物和天地沟通,根茎扎入夯实的土地,枝叶散在澄澈的空气中呼吸。 “不必太过强求。” 只是她还是想要尽力跟上范尧所念的呼与吸的节奏,每念到一个穴位,她不免担心没有走到。 “没关系吗?”裘依问。 “你跟着我,不需要与我一样,你只要心中有数,那你就跟上了我。” 范尧难得说那么多的话,但这或许也是范尧这么多年的感受,不去强求着,却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即便是最爆烈的死,也是用忍耐的日复一日所积攒。他从来不强求,只做自己绝对能做到的事情。 又过了不知多久,暮色低垂,裘依睁开眼,看见天上的星光和身边萤火。 “范师傅,我这样练是对的吗?”裘依伸出手,范尧不明所以。 “感觉掌心像有一团火。” 范尧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扫过了她的脸,从衣服里拿出了一块小小的香皂放入她伸出的手心。 “这里的池水也是无取池的一部分,只是没有太多用处和力量,你可以去那里洗洗。”范尧顿了顿了,又说道,“这里没有别人,这条狼我先带走了。” 竖齿睡得面目惺忪,被范尧拽着去了一间院落时还留了一地哈喇子。这时竖子不愧是不爱修行的妖,难怪马面对他耳提面命,还会想着用取魔气这投机倒把的事情来对付马面。 裘依抛着范尧给的小香皂,还用着一个网状的小袋子包了起来,非常朴素可爱。她又拿出杨闻牧给的香包,不由感慨来这里总是薅了些香货。 但不 仅如此,其实她身上的东西也基本上没有属于自己的。风尘仆仆通宵跋涉地来没洗澡,夜晚一头昏死也没洗澡,两天了总算是能看一看自己是个什么情况。 本以为自己可能要转半天才能找到池水在哪,但萤火虫都排成了队将她引去,漫天流萤在空中做一道桥,去往树影深深,银波荡漾。 在这夜色里,也就显得不再那么黑暗。只有在孤身一人的时候,她才能从原本的故事里脱身地呼吸一下,将一个人投入一个彻头彻尾不同的世界里,相当于是让那个人斩断过去一切的牵绊,可是要说思乡,她也没有那么浓郁的心情。 她看着池水,池水里映照出她原原本本的脸,平平无奇,还算标志的脸,在生活里没有太多甜头,也不容易被歧视的那种小姑娘。她还以为能当一回风华绝代的美女,但想来身高也没变成模特身高,想来也没有这种情况了。 仔细看着,又好像明白了范尧为什么让她来洗澡,脸上其实还有一些泥沙呢,那人的眼神也是真的很好。 只是脱了衣服下水裘依才想到自己好像也就只有这么一身衣服,还不知道哪里来的,但范尧大概也没能想到这些,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一起住在这。 裘依不由得感慨难怪当年杨闻牧上山那么不适应,他们其实也都算是下乡的城市人了。山上洗澡的地方距离屋内这么远,偶尔还会一群男生要挤在一起洗,毕竟大家每人都一个桶还是太占位置了。 虽然这算是个修仙世界,但什么法宝啊,空间武器啊,在这个世界里也并不多,但凡出现一个,那都算是镇派之宝。毕竟要是太多了也就从修真变成器械大战了。 她不免祈祷要是有个空间收纳就好了,不然那一身衣服要是穿不了,或像一些神话故事那样被人偷了……虽然这样的事情在齐门发生还是太过不可能了,更别说是在范宗主空若无人的上若幽。 在这天地为屋的坏境里洗澡还是难以不去警惕,只是香皂的味道多少抚慰了紧张的心灵,她扒着岸边,怕自己不小心洗澡溺水。 不时用手指敲击着岸边的石头与土地,一道光突然亮起,自己那身衣服还真就是起飞了。裘依伸手想要抓住,但又担心失足溺水,只能看着失之交臂。不由得暗骂,果真是乌鸦嘴了,想什么来什么。 下一秒,一身金黄的女子又轻轻落在岸边,手里还捧着那衣服,表情看起来得意洋洋。 “卢望真?”裘依问道。 11. 第十一章 紫衣行 “使者,这身衣服是你刚来到这里时候我变出来的,是一种云衣,不过当时毕竟不好问你喜欢什么,也就按照时兴的款式做了。”卢望真笑意盈盈,大有游刃有余的自豪感,非常娇憨可爱地补充道,“而且其实这衣服也不容易脏呢!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数年不换!” ……这还是算了。裘依不由得苦笑,她又不是什么二次元的角色,可以数年不换衣服还可以不被人怀疑是不是每天不换洗。 卢望真看明白了裘依的沉默,又解释道:“你们除魔之路也一定是不方便换衣服的!” 裘依不知可否,她的神色清亮了起来,有了什么想法,只是说:“那可以再给我做一身便捷干练,但能看出是被护送的而非打架的那种衣服吗?” 她说着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要什么了,不免觉得提出要求还真是一件神清气爽的事情。卢望真看起来却不像是会因此困扰,反而闲庭信步地从天上取了一片云下来,这云本来飘渺,却在她的手里有了形状又变了性质,变成丝又化成布,成为衣,裘依看着她,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所谓的仙女。不免也情绪高涨地飘飘欲仙了起来。 一身的衣服就在卢望真的巧手下编织出来了,一件紫棠色的裙子,利落又沉稳,像是唐朝的圆领袍,下装却像是魏晋南北朝的缚裤,烟灰色上还有莓红色的丝带。 “卢望真,你是织女吗?好厉害。”裘依不由得感慨。 “这就震惊了吗?我听闻使者所在的地方也不遑多让,因而觉得不能太让使者委屈。”卢望真放下新的衣服,之前的那件却不见了,她又解释道,“这两件云衣现在已经是一件了,你想换一身将它们的绳子都解开,就会变成另外一件。” 就像个魔法教母一样,裘依不由得感慨,即便并非神鬼,有朝一日科技也能捉云做衣的不也算是新的“神技”吗?她无法忘记这局面,大概也像第一个看到计算机诞生的人。 “云衣干得很快,所以在水里穿上在上岸也没有关系。”卢望真手指一点,地上的衣服就自动地飞到裘依的身上。她拢衣上岸,水汽瞬间蒸发,觉得干爽轻松。 “卢望真,你到底是那个土地公吗?你是卢望真吗?”裘依干脆坐下,抬头望天。 “使者,我并非一个人,所以没有什么固定的身份或形态,人们将我当土地公供奉时,我就是土地公,在很多的路口指引人们不迷失于荒野,指引人间的人们往来顺遂。当人们将我当做一个仙女,我就又多了一串故事,一段名号,拥有了新的术法。使者,这个世界并非神明的。” 裘依没有说话,心中暗想这个世界的神明与其说是一种职业和官僚,不如说是一种民举。 “那你曾经呢?是人吗?”裘依问。 “使者,这可是很远以前的事情了。” 听着卢望真的这句话,裘依也没有想要追问的想法,就像是小时候听故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是什么朝代也并不明确,一段隐入尘烟的,又被人们不断二创的故事,就像这本书的时代。听起来除了老掉牙,就是让人感到困倦,她没有自信听那样的故事能不陷入沉睡,也不确定这个世界的过去是非会过于沉重。 没有一片土地不会没有灾难,一场暴雨,一场干旱,一次征战,一段婚姻,从世界到国家,从大家到小家,即便是个修仙的世界也一样有天灾人祸,看故事的时候可以享受人物的悲欢离合,他们身上没有那么强烈的时代色彩和天灾,好像只要足够强大和强运就一切都能够解决,又或者是让天灾来解决人物之间无法解决的难题。 “当仙人好,还是当人好呢?”裘依只是如此问。 “使者,我无论怎么说,听众都无法说服,这个问题可真刁钻呢,但为了对得起自己,我还是要说当仙人更好啊。”卢望真也躺下来,“过去的时光我也都记不清了,但毕竟我现在是个小仙,而我也不再有人类那颗跳动的心,和会那样冥思苦想的头脑。” “你知道你们在一本书里吗?”裘依不依不挠,“虽然我在书里没有听过你的名字。” “说不定在某个地方,使者所在的世界也是一段又一段的故事。所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可是这毕竟存在虚构和非虚构的争端,必须要是没有虚构情节的才算是非虚构,至少大体事件的走向是客观存在的,虚构出来的,那也意味着自己是……”本质先于存在的。裘依没有再说,她的疑问恐怕也不会有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们仙人,非人非兽,使者看来是真是假呢?” 裘依笑着摇头,她明白卢望真在说什么,其实她也大可以不去追问,不去思考,只是她还太过年轻,太过固执。 “有一个故事确实在告诉人们不要太追问原因,但它的警告却又让人们加重了好奇心,可能只有抱柱生铁的故事才能让人大脑彻底宕机,当这个离奇到完全没有思考余地的情况,人才能纯粹地去享受离奇。不然就总会思考合不合理,痛不痛苦。”裘依自顾自说完也没有期待她的回应,只是问:“那你可以过是非林吧。” “主峰的林子吗?真假是非对我来说确实都不是问题了。” “我叫你你就会出现?”裘依试问道。 “当然。” 卢望真疑惑地看着裘依,而很快,她就明白了裘依要做什么。 上若幽是个非常清净的地方,而现在只有两人,一妖,一仙。裘依原本也只想洗洗就睡了,但难得在这个世界第一夜如此清醒爽快,也就让卢望真带着自己去正清地体验一番。 虽然看似是在找虐,却也是良辰难得。 白天里还要修炼,前几日又刚来,也就夜晚可以和卢望真去瞎逛还能多少掩人耳目。东陵西翎和南宁都在白渊之地,偌大的白渊之地上也都是一些早睡 的人儿,更别说这山上的清修之地。 “不过我虽然可以自由往来,但并不像齐门子弟那样还能帮人承担痛楚。”卢望真说这话时已经带着裘依飞在了天上,她一时紧张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故作高深地摇头。 到了竹林前裘依才紧张地说:“你只需要在我痛得不行的时候将我带出来就可以了。” “使者,可你毕竟没有修行过多少,甚至只能硬受。” 裘依一袭紫棠色的袍子,在卢望真面前只留下了一个背影,她脚步坚定地走入了竹林。她的手紧张地攥着。 她也不是出于不自量力,或好奇杨闻牧当年的感受,她只是好奇这里的疼痛是什么样的,所谓的是非又为什么让修士们似懂非懂,陈晓升那狼狈的背影一直在她脑海中,时而轻松跳跃,时而疼痛翻滚,为什么能以自身走出是非林的,就能够出师,不来个绝情林,却是是非林,这要少多么多的恩怨情仇。 疼痛已经逐渐袭来,是一种翻江滚海的疼痛。书中有说范尧就是在一个夜里走出了是非林,再也没有回来。王果子认为他无论是否看透是非,也是凭借自身能力走出去了的,因而也就算他出师,没有再强求。 书中没有说那一夜的范尧到底痛不痛,好像他一直都是那样笔挺的人,倒在齐门前是,离开齐门也是,他做鬼的时候说自己是逃走的,但因为他已经死了,是不是逃走却又没了意思,没人再去深究。 狐裘不暖,裘依觉得自己确实感受不到了云衣带来的舒适温暖,只能试图搓着臂弯,但疼痛又令她无法真切地下手。 卢望真担忧地看着那样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人的踉跄,眼里是一种真实的不解,走出是非林不意味什么,走不出是非林也不意味着什么,成为仙人就不再在乎是是非非,不是仙人就无法逃离是是非非。 “话说前头,你可别露出那样的表情,无非就是痛了一点,又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裘依撇了一眼那原本机灵的姑娘,如今看起来却有些像木头,她收回眼神继续喃喃,声音轻地像是自言自语,“不会脱皮去骨的难关都不算难关,他们走得,我也走得,对是非的理解又不吃修为,只是各凭理解而已。” 她喃喃着,不知走了多远,只是脚步都像是嵌入了泥土,难以再抬起。 卢望真回过神,跟在身边说道:“白天的时候杨闻牧说的确实不错,但我再补充一点,人难以脱离是非的主要原因也在于他所说的,一切皆是虚幻,但人的感受却很真切,人就会在放下和痛苦之间摇摆,虚幻的说法到底还是一种比较大的说法,更准确是所谓吾丧我。” “我失我,无我?”裘依放下了手臂,让一切都可以发生,就像她接受自己来于此的命运,疼痛还是痛着,只是没有人要被可怜,她的脚步又轻快起来,比起行尸走肉她更像一个返老还童的孩子,只是下一秒却又被什么绊倒,摔倒在地。 12. 第十二章 竹林尽 “有人……?”一道虚弱的男声从脚下响起,这人正是白天走回去的陈骁升。他如死尸般躺在竹林中,成了个倒下的竹笋,绊倒了裘依,却看起来还是无知无觉,已经痛得失魂。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是为了使者而来,这可是我们探索了一生的天空之外……”那人嘴角还在渗血,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 “可使者不来自于天外。”裘依蹲下身将他搀起来。 “多谢姑娘,但恐怕你无法带我走出去,我已经痛得没有力气了。”他咳嗽了几声,却痛得捂胸闷咳。 “我师父和我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呢就是不要强求,虽然师父也是才认的,我也没什么修为,但我岂不是比你们修士更游刃有余一点吗?你们都有想要让自己得到的事情,我却没有那么多,所以我走到一半还没有吐血。”裘依费力地拖起他走,“就像现在,我既不思考能不能出去,也不思考能不能带你走出去,我只要做就可以了,至于做不做得到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去验证。” “姑娘,你不明白,我们无忧派观星与修行各各都在齐门之上,可为什么使者不到南宁的无忧派,却降临在了东陵的齐门。而且不服气的也不止是无忧派,难道第一宗的望仙阁就能服气吗?现如今能成为老祖的就百年未出,修士只涨性命和修为,却始终难以突破。”他气若游丝,说起此事却显得回光返照,继续道,“只可惜多少修士在这无尽的追逐中,依旧生死道消。” 裘依见他又上了高度,只是一时沉默。在原书中忘忧派也都是一些执拗的人,放在现代还能成为天文学家和科学家,但即便如此这些到底还是他们执拗的附属品。头上的几个宗门以望仙宗为首,时常开展宗门比试,逢谣也去过一回,只是望仙宗到底不甘人后,暗箭伤人后逢谣也在弱势中赢下,结束后还将暗器递了回去,打了他们的脸也就再懒得参加这些比试。 而其他的弟子偶有还是会去交流,但齐门水平参差,也就不被其他派太看在眼中,忘忧派总体上还是要比齐门更看重弟子的资质,因而虽然重心不在修行,总体上却比齐门更强大。 这世间到底有太多的强大,让人无从去想,无从去争。 “你身边的就站了一位仙人,而我就是你说的使者,你真的在意这些吗?” “……”陈骁升沉默了,他不敢置信这样一个普通到完全没有修为的人是他们如此觉得不公的……机遇,而旁边看不出修为的一个长相灵动圆眼的姑娘却是仙人。 陈骁升到底还是比较年轻,从小苦学也就对事物有了一种很难说的认知:星空蕴藏着能量,那是一种周转的规律,好像天外就只有他们周遭的天外是了不起的天外,可是天外有天,好像只有长胡须的位高权重的才像个仙人,只有一身飘渺孤傲的才是个个仙人。他心里觉得不应该相信裘依说的话,毕竟她无法证明,可他的教养也无法让他驳斥一个救自己的人,他也无法证明她说的是假的,可是突然间他的疼痛却真实地消散了不少,双腿终于有力地踩在了地上。 仙人可以是任何样子,机遇也可以是任何形态,如果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在自讨苦吃,认为世间只有一种标准的作茧自缚,陈骁升苦涩地说:“我相信姑娘。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使者是一位不世出的星汉英雄。却没想过使者可以是一个姑娘,明明我们的女修也如此强大。” “你不会是觉得幸好我没去无忧派吧?”裘依因为轻松了很多,搀着他笑着打趣。 “我倒是觉得姑娘幸好来的是齐门。”他叹了口气,擦了擦头顶的汗,“其他的门派真见了姑娘也不见得会认为姑娘是使者,这是没有什么办法的,即便是无忧门也很难做到,那么无论是不是机遇都和我们无关了。” “那你为什么相信我呢?”裘依问。 陈晓升无奈道:“毕竟我是先认识你再认识的使者,我相相信的是你而非使者。” 天快要黎明,这片竹林总算是看到了尽头。 “你说怎么办?齐门子弟只要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出来就算可以出师了,我这才刚拜师呢。”裘依好笑地问着陈晓升,面色都有些发白。卢望真悠然地跟在裘依身后,静静听着,只是说:“使者不仅带出了自己呢。” 陈晓升没有说话,低头沉默,犹豫着还是说:“姑娘要不就送我到这里吧?” 裘依看了看他愧疚的神色,没有去理睬,那张脸苍白,汗珠也滚下,带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竹林外。 一圈人围了起来,男女老少一应俱全,只是正此时,正清峰的钟声响彻竹林内外,那群人警惕地四处张望,只听一人踏空而来,声音先到。 “幸好今日我没回下洞天,不然可不方便看这么热闹的局面呢。”张狗人未到,声音先至,“范宗主,你刚收的徒弟可以啊,你这才教一天,人就可以出师了。”米色的麻衣飘飘,张狗飞身站定对着下落的黑影调侃道。 “无忧派,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大驾光临。”王果子沉声道,掩了衣袖,站在范尧和张狗身前。 “王宗主,我们一个月前就赶来东陵,来到了东流镇,就是为了一睹天机,天生异象,奇星降世,没有比我们无忧门更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一张鼠相猫嘴的面容的中年人老神在在地说道。 裘依正觉得力气恢复,将肩上的陈骁升又甩在地上,低头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她的眼睛骤然地冷了下来,面色融在深深的夜色中,只有无忧派一群人举着的火把散发出了微弱的光。 “师妹,你没事吧。”逢谣飞身上前站在裘依身前对视,那一双说不上是瑞风还是杏眼的眼睛既炯炯有神又威严万丈,从裘依的发丝看到鞋子,发现无事后又只是纵容道,“可惜没见你是如何亲自走出来的,淮有业和杨师兄也必然会觉得遗憾。” 裘依只是后知后觉地不 好意思道:“那还是有点丢人的,不好意思,似乎给你们添了一些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不过是鸩鸟栖梁,蚁附蜂屯。”淮有业的嘴也闲不下来,四方口,唇红如榴花,一句话反而说得也铿锵有力,剑指锋芒,没有之前的混不吝,倒是让裘依看到了生前那个沉稳书生的模样。 对方一片被骂了也不吭声,陈骁升也没有回话,只是起身站起,低头拍拍尘土正要走,杨闻牧却上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好久不见,陈兄弟,不如说一说为何去而复返。” 陈骁升看了看门派中的师兄长老,也只是无奈道:“我无颜见你们。道不同,又能如何呢……”他失魂落魄地下山去,倒是有两个弟子去搀扶他被他拒绝, “不愧是齐门大名鼎鼎的是非林,我们多少弟子中途折返,可惜如此天时齐门却依旧如此一意孤行,王宗主,西行之路如此艰难,何必让你的弟子犯险呢?齐门中部水平的弟子可是少如牛毛,此行可谓是将齐门的声望都全押上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是数十年的努力都付之一炬了。”他捋着长须,循循善诱。 另一个方脸男人也劝道:“是啊,这等机遇齐门把握不住的话还不如让给其他门派。” 话音落地,只听得肃肃两声,火炬尽灭。 “聒噪。”范尧厉声道。 张狗马上开腔:“恐怕你们连谁是那奇星那使者都认不出来,即便让给你,你们就能把握地了吗?何况我们弟子救了你们弟子也没见你们做长辈的有说句谢谢,把他人当工具也把弟子的安危不当回事吗,谁是主谁是客心里还是要有数。” “我们既然来了固然也没把自己当客人。”那鼠相猫嘴的倒也坦白。 淮有业又恢复了玩笑的嘴脸,抓着裘依就放他们面前,笑着说:“这位救了你们弟子的姑娘就是使者。” “别随便拿个人唬我们,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吗?”方脸男心直口快道。 齐门上下皆寂静无声,只是似笑非笑。淮有业阴风阵阵在深夜里更渗人,除了一轮明月照亮了裘依的面容,就再无其他光亮,一时之间双方都没有打破僵局。那方脸男也像是被这沉默给吓到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 裘依真的不清楚他们对使者的期待到底和自己有多么不符,而淮有业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随便提溜,她不免神色更加不渝,只冷笑道:“我这个凡人是使者确实不能入无忧派的眼吧。” 那鼠相猫嘴的却拍打了一下衣裙恭敬地下跪道:“使者,有失远迎,多有叨扰之处,请使者大人不计小人过。”这人的脊背和脑子倒是都转得很快,顷刻间就为无忧门做下了决定。与其和有其职无其能的一起西行,倒不如卖一个低头,此时他们也算不上眼红齐门,自然也更拿得起放得下。 “胡宗主,你怎么还跪了,万一是假的,把真的使者调虎离山了呢?”那方脸男人像是感受不到压力,直接发问。 13. 第十三章 出齐门 但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也没有被人回应,胡宗主全名胡闹,虽长相胡闹名字胡闹,行事胡闹,脑筋却并不胡闹。 他语重心长地对使者说:“如今无忧派知道了使者的究竟,只可惜齐门如今已怀璧其罪。 其他门派可不像无忧派行事如此直接了当,要是使者再耽搁下去,只怕外面已经被其它九个门派布下陷阱来抓使者。 他们到底想要使者做什么,那无论如何也没有我们简单纯粹,无忧派只为真相,不为性命修为。” 几句话,就又投了诚,献上了情报,站了队,可以功成身退。 裘依其实也没多生气,不如说她主要是在生淮有业的气。 对于无忧派裘依还是多少有些印象,一群藏青或青衣的修士,少有在江湖中陷入纷争,却总是神出鬼没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也有一些无忧派子弟甚至终身都在荒郊野岭观星,不理世事,他们对这件事情好奇也并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 裘依只是点点头,唤来卢望真,问道:“你还没说我们需要在什么时候之前出发。” 卢望真神色复杂,眼睛滴溜转:“那自然是越早越好。” 张狗不客气地上前说道:“他们敢来抓,逢幺儿和契延就能救回来,你说是吧,范尧徒弟。” 裘依面露尴尬,一夜未睡更显得一脸凝重。 她拜师不到一天一夜就变成了可以出师的状态,目前的情况看起来还是赶鸭子上架地让她尽快启程,前去就是朝朝暮暮不知归期,要与杂草荒烟为伴,甚至修士也包藏私心,不知敌友。 少女的脸颊还是有未干的汗珠和冷凝的眼睛,一双杏眼却像是吞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直站在裘依身旁的罪魁祸首,道:“师父倒是把你的徒儿我给忘了。” 张狗也不和他客气,只是笑笑,径直与胡宗主说道:“既已如此不如就此散了吧,他日有缘自会相聚。” 胡宗主喜笑颜开,克制着笑,吩咐弟子重新点上火把。 火光在日升时刻亮起,人群肃穆沉默地走下山去,丛林透着清晨包罗万象的暗光,人们踩响了落叶,身影在树丛中若隐若现、时明时暗。 淮有业很有数地躲在一边,看了一眼杨闻牧。那张冷硬的面容因破晓时分而逐渐清晰柔和,他石青色的衣摆随着行动而如水波般荡漾。 “裘师妹,恭喜你走出了是非林,看来昨天,是我阻碍了师妹的顿悟。”他严辞谦和,认真地抑扬顿挫,倒让人不好意思。 裘依疲惫地摆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收敛了倦意,向他摇摇头:“杨师兄只是做了师兄的责任,怎么能说是阻碍。师兄这样说,倒是叫人不敢做好事了。” 杨闻牧噎了一下,只见裘依站定在王果子面前,歉意道:“王宗主……” 王果子却打断道:“只怕此时心情最复杂的是你师父。”王果子虽然严厉,却非常了解齐门的师兄弟。 他一直明白范尧不可能可以凭借一己之力走出是非林,而王果子也是唯一能走出是非林,带着其他人离开是非林的人。 此时他们即便是从林上飞来,也都是沾了王果子的光,原书中可能范尧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出来的,因而自认为是逃走。 他至死都认为自己还是齐门的子弟,没有成功出师。 裘依看向范尧,他因沉默和强大的修为而很少让人忧心,但裘依却明白,他的师父是齐门里心中恨意最深的人,是最让人放不下心的弟子。 她还没来得急向范尧迈步,范尧却向她走来。 “做得不错。”范尧虽听见了王果子的话,却也没有反驳,他的眼神复杂又含着认可,像是在看一个没有仇恨的自己。 “走吧,也都要从长计议了。”王果子也没有废话,打开了一个阵法,便飞身开路。 众人三三两两地跟上,生怕自己走晚了要独自走这是非林,卢望真先挽过了裘依走在杨闻牧他们前面。 裘依倒是倍感好奇,受着风还问:“你怎么这么有眼力见了?” 卢望真笑着解释道:“我觉得我也是有责任的嘛,我可是使者的接引人,可没有他们那么复杂。” 裘依好笑道:“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区别。” 卢望真满脸汗颜,只是支支吾吾蒙头飞行。 后面的三人却也并不轻松。 “淮师弟却又是对师妹无礼。”杨闻牧的语气算得上语重心长。 逢谣也认可道:“不管怎么把使者暴露在人前,还容易被泄露情报,岂不是更让裘师妹身陷危险吗?” 淮有业却潇洒地背靠竹尖,飘在空中,他双手交叠,红衣耀眼,多少算得上高深莫测,幽幽开口:“怕就怕在他们认不出,我们一行人要是上路了,齐门能打的只剩下了几位宗主。 虽然宗主实力强大,但一些弯弯绕绕的却不一定能反应过来,那不如让他们把对齐门的算盘打在使者身上,越是好奇,就越追着我们跑。” 逢谣还是叹息道:“可我们怎么能这样利用使者。” 淮有业却解释道:“看似是我们利用使者,但其实却也是加大了我们保护她的难度,也可以说一切后果还是我们承担的。” “你担得起?”杨闻牧少有的冷色冷语,“你已死,拿什么去担,你的命吗?” 杨闻牧这话说得重,但即便是逢谣也难以反驳,杨闻牧本来就一直在忍耐淮有业打破了他的生活和认知,如今听他几句轻飘飘的话,不觉十分气恼。 他可以忍耐自己的痛苦,却对于淮有业算计刚来异世的师妹难以平静。 淮有业却还是铿锵道:“对,我的命,怎么?你不敢吗?不要以为死过了人或鬼就无法再死,世间可没永恒之物。” 逢谣听得头疼,只觉是非林怕还是影响到了情绪,只是飞得更快了。 众人落地,也都各自散去,一时间又安静了 下来。 卢望真也自觉地消失,而对裘依来说,再醒来已是午后,在上若幽的房门前看到了三人一狼,逢谣、杨闻牧和淮有业三人背上了行李,像已经被流放般,乖顺地等在这小屋的面前。 “已经要上路了吗?”裘依还在梳着头发,逢谣看着自然地接过手,为她束发,柔声说:“正如无忧派所说,其他门派大概也有所准备,我们先上路才算是知己知彼,不然也只是自投罗网。” 她说得平静,但说起另一件事却又忧心,“何况卢仙人也始终没有说清楚到底该什么时候,会有什么具体的困难。 她言辞不清不白,裘师妹,我并非为了挑拨,而是确实心有怀疑。” 裘依听着,倒是也有些认可地点头道:“她确实也隐瞒了许多,但我想她到底还是为了我好的。” 裘依如此说,逢谣倒是放心了,道:“但无论如何,一路上我们四人还是要互相照应,不能让卢仙人为我们做太多事情。” 裘依点头,感觉头皮酥酥麻麻,还能闻见逢谣身上的药草香,她想起黎明那会张狗喊她逢幺儿,其实这就是逢谣名字的由来,无论是逢谣还是逢阳真人的名号都是后来的无可奈何。 逢谣为她梳好发后,只看杨闻牧牵着狼,说道:“下山路途艰难,裘师妹可以坐上狼背出发。” 淮有业难得没有随意倚靠在哪,反而裘门立雪一般稳重,难得称呼道:“裘师妹,黎明那时多有冒犯,只是为了齐门,想必小师妹能理解。” 此话一出,杨闻牧和逢谣也讶异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老狐狸装乖了。裘依却不以为意,只是点点头,说道:“那这次就原谅你了。” 四人离开齐门,裘依在狼背上深深地回望了一眼上若幽,只是遥遥地看见范尧那如墨点一般的身影,就此渐行渐远。 她不知道下一次看见范尧是不是还在那个荒宅里,是不是那把刀还是困着他的主人,她还没真正地了解任何人,却要对一个地方说再见。 杨闻牧挑开了树枝,看着裘依回望的眼神,又将她头顶上的树枝折去,递到裘依面前,这恰好是一根柳树的枝条,说道:“杨柳依依,但这是东流,无论是留下还是流走,都是一样的。 裘师妹让我明白了这一点,我们都是流动本身,也终会走上自己的宿命。” 竖齿慢悠悠地走着,淮有业又踏上漂泊,他们像是自然本身,没有半点的不适应,逢谣踏上她的征程,而这对杨闻牧来说,却是他苦难的序幕。 裘依隐有所感,因此一直没有追问具体原因。 “即便前路凶险万分,甚至迷雾围绕吗?”裘依抬头问他,看着那一双仿佛柳叶般的眼睛。 那眼睛里装着一种明亮,让人不忍将斜风细雨吹入他的眼中,那毕竟还是一双年轻的眼睛,只是终有一天会灰败地失去光亮。 她没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那自己就一定要成为那一束光才行。” 14. 第十四章 震为雷 东流镇,延江而建,江岸多山地,地广人稀。 四人休憩在山脚下,倒不是因为脚步太慢,而是下山途中突有紫雷一簇一簇射下,把众人惊得兵荒马乱,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 而裘依既泰然也无奈得走到了距离淮有业最远的地方,只因身上的云衣吸了雷,径直往淮有业的身上砸。 “淮师兄,你这是做了什么招天谴的事情吗?”裘依忍不住调侃,在狼背上啃着黄桃,又丢了一个给她的坐骑,一主一仆吃得好不惬意。 淮有业脸也气得发青,身上有种青烟味冒出,只是没好气地说:“毕竟不是人,三山无名的尸解仙,自然难容于世。” 逢谣好笑地让他躲到了自己的袖子里,但淮有业不知发什么脾气,却是不愿。 “逢谣师姐,他这怕是不好意思在我们面前露了怯。”裘依直言直语,但淮有业还是没有动作,只是神色凝重道:“我怕是遇上天劫了。” 这话语说得干脆突然,只是也没有多少人感到意外。 杨闻牧捏着几个沾了水露的黄桃,还正在衣服上擦着,手上还正利索着,道:“天色快入夜了。既然如此,今天不能在野外过夜。” “最近有一个客栈,我来带路吧。”逢谣走在前面,淮有业很快飘去,又转过头来,向裘依做了去去去的手势,看起来是怕得很。 夜宿了几日,除了住宿外,白日里裘依和杨闻牧走得越来越近,这全仰仗了淮有业的神经兮兮,即便雷电没落下也要说裘依一身紫正像是那打他的紫雷。 这厮又贴逢谣贴得紧,逢谣对附近的住宅比较熟悉,也就一直带路。 裘依偶尔也就牵着竖齿跟在后面,杨闻牧跟在她身侧,休息时就带着她和竖齿修炼。 淮有业经历了几日雷劈后也自知理亏。 毕竟也牵扯到了其他人,话也少了起来,多少像个正经鬼,受了雷也只是默默忍着,只是逢谣还是为他渡修为,助他熬过雷劫。 “杨师兄,今天不继续走了吗?”裘依身前的二人已停住脚步,不知在观测什么。裘依不便打扰,问向杨闻牧。 “只怕是快下暴雨了。” 这日雨下得泥沙俱下,江河沸腾。 四人好不容易赶在下雨前找到了一个山洞,逢谣和杨闻牧做了一个阵法结界,几人又缩在了小小的一方土地,难得地互相大眼瞪小眼。 淮有业因为虚弱而逐渐有了人样,病怏怏地盘坐着,逢谣还是为她渡着阳气和修为,只是逐渐没了效果。 因而真说起大眼瞪小眼的也就杨闻牧裘依和竖齿,只是此狼爱假寐,也就只有两双眼还睁着。 除了火焰的燃烧声和暴雨声外,洞内安静良久。 “杨师兄,我们修炼?” “风大,裘师妹修为不足,还是挑个好天气吧。” “杨师兄,淮师兄他没逝吧?” “世间很少存在鬼修,天地少见,或许淮师弟还是吉人自有天相吧……” 裘依多少感到无聊,只能摸着狼毛,有一捏没一捏地说:“淮师兄被雷劈了这么多次,阳气真的还有用吗?不需要一点阴气吗?” 逢谣睁开扇子般的眼睛,锐利明亮地看向裘依,清声道:“不错,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找一找阴气。” 虽然逢谣并没有过多地表达对淮有业的关心,但那这几日来基本上是无心休息,全身心地为淮有业着急。 她的眉原蹙着,只是此时才多少松了下来,关心即乱,逢谣又觉得自己不能让大家忧心,也并不愿说。 裘依想着原本的剧情,淮有业本就是妖鬼,修行不比凡人,总是要历天地水劫,只是一路上逢谣都为他找各种天灵地宝。 杨闻牧即便明事理也多少看着心酸复杂,后面即便来了一个喜欢她的姑娘加入了旅程,但也还是没有动摇杨闻牧的情感,无论怎么说也是为了救情敌付出了努力。 “杨师兄,其实单身挺好的,心态上比较好。”裘依想到什么说了什么,她实在闲的要命,想找人唠嗑,只是时局到底不允许,只是干巴巴突然道,“人还是要多爱自己。” “裘师妹何出此言?”杨闻牧不动神色地问,对逢淮二人的相濡以沫像是看不见般,故作疑问。 磨难不只是已经来临,还是说世事总是如此蹉磨,看起来受苦的是淮有业,却让士气都低沉了下来。 逢谣心情沉重,杨闻牧内心煎熬,还有裘依也算心情复杂,比起夹在两对情侣之间,更可怕的是夹在一对三角恋之间。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杨闻牧,杨闻牧被她看得发毛,一时之间场面相当焦灼紧张。 裘依看着杨闻牧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那眼睛索性闭了起来,又长又直的睫毛干脆直接地表达了不满。 “杨师兄,你要休息了吗?可以把眼睛睁开吗?”裘依不依不饶,活像个流氓,只是因言辞恳切,倒教人以为是什么合理的请求。 ”裘师妹……你淮师兄如此虚弱,不若给他一点安静的空间休息。”杨闻牧少有的拿淮有业挡枪,裘依倒是开始饶有兴致。 “淮师兄,如果你不嫌我吵的话,我就试试能不能把你身上的雷吸出来。” 淮有业虽然面色苍白,一脸颓然,但听到这话也并不怀疑,一双狐眼似笑非笑,道:“师兄怎么会嫌师妹吵闹,你说是吧,杨师兄。” 杨闻牧面露尴尬,脸颊薄红,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羞恼了。 杨闻牧在齐门少有被调侃,也就这新来的二人没轻没重,不走寻常路。 “淮师兄,我先试一试,只是即便雷能取出来一点,恐怕还是需要找其他的办法补充根基。”裘依敛了神色,多少有些紧张。 那日紫雷劈入她的衣服时她正吓得不敢动弹,只是眼睁睁看着雷电又从云衣里折了出去,打在了淮有业身上,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只是哭笑不得。 裘依伸出手,在淮有业魂魄里乱撞的雷电状天劫真就吸出来了一道。 这雷电不将受劫者尽数吞噬就无法作休,原书中淮有业也是直到故事发展中段也没有恢复,不清楚作者是忘了,还是另有打算。 淮有业体内有一种东西却是能抵挡吞噬,只是少有 人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即便不取出来也不会太严重,只是淮有业多少不舒服。 雷电钻到裘依的紫棠色云衣里,像盘成了雷纹,显得金光熠熠。 淮有业如回光返照般魂体清亮了许多,一时之间有了些神色,连忙补充道:“小师妹虽初来乍到,但未来可期,杨师兄可要替我谢过师妹。” 杨闻牧神色莫名,却也感到讶异,只是颇为好气地点头。 “裘师妹,但你是不是脸色不好?”逢谣本面露喜色,但高兴的话还没说出口,只见裘依开始面流冷汗,唇白色倦。 杨闻牧眼疾手快,脱下外套裹在裘依的身上,按着她的肩膀,轻声细语道:“裘师妹,是热还是冷?” 裘依咳嗽了几声,不免觉得最近确实太过忙碌,以至于一闲下来身体就抓紧生病了,她又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勉强道:“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又大风大雨的,伤寒感冒吧。” 几人四目相对,想着大家距离再坐近一些,淮有业也一脸凝重,打算铤而走险,为依近云。 裘依扫视了一下三人,只是连连挥手:“淮师兄还是离我远点吧,我也不知道多远这雷又会打到你身上,逢谣师姐,我休息一下就可以,横竖还有竖齿,传染给你们就不好了。” 她迳自倒在竖齿身边,裹紧了杨闻牧的外衣,蜷缩在狼毛里。 杨闻牧放心不下走了几步,径直地坐在她身边,行云流水,又恰好算是背对着逢、淮二人,开始闭目养神。 论一个得体的人暗恋吃醋是多么的好笑。 裘依一边忍受着头脑的昏沉,一边忍不住憋笑,把脸埋在竖齿的狼毛里还使狼飞窜。 竖齿做回了狼总体算得上是温顺,大概是因为被马面赵珩捏了一个诀的缘故,至今都没有能开口说过话,也没有再变成人身。 要这个时候变成人身那该尖叫的就得是裘依了,只是恐怕竖齿也没有那么多心思,毕竟按照年龄看甚至算得上是幼崽。 裘依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昏沉之中做了一个关于原书的梦。 原书叫做《逢月妖鬼谣》,在梦境里一切的片段反而具体细节,女主逢谣为了救淮有业奔波,杨闻牧愠怒悲伤地望着逢谣。 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杨闻牧想要拉住逢谣,但逢谣却坚决地走进了雨中不再回头,他沉默地跟了出去。 “你非要这个时候就去找吗?你会生病的……”杨闻牧一脸凝重,火光半照在他脸上,却更加显得冷硬。 “刚才我们也以为还能再等,可是杨师兄,我看不下去,如果他死了,我会对不起我的心。 师兄,我是修士,已经数十年没有生病了,你帮我看着淮有业吧,我去去就来。”她一向说一不二,虽然内心徘徊,但到底去意已决,拿起了斗笠披上了雨具,就踏入暴雨。 她没有回头,怕淮有业挽留,也怕自己的妥协。 杨闻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脚印陷在土地里,杂草都被雨水冲刷地颓败。 杨闻牧转身为淮有业开了一个结界,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转身便踏出山洞。 15. 第十五章 问真缘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进入他的衣服,也让他原本齐整的冠发也冲刷地乱了,那脚步一深一浅地跟在另一串脚印后面。 柳叶般含情的眼睛,有了刀的寒凉。 踏上这段旅程,他第一次觉得是一种错误,他内心的哀怨凄凄悒悒难以言表,只一身风骨,弯了又碎,越弯越碎,到最后他都觉得茫然。 跟着逢谣到荒地上,坟土堆,杨闻牧还是收集了许多阴气,迎面对上逢谣,也只是别过了头,转身离开。 “师兄,谢谢你。”逢谣的脸在漏了水的斗笠下也依旧俊丽,她因为感动和愧疚而相顾无言,二人沉默地回到了山洞。 梦中裘依看见杨闻牧身上突然有了一个紫色的东西在他的眉心跳动,甚至压下了痣的红。 裘依迷迷糊糊地猜测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心魔,只是梦境又慢慢消散,回到眼前的是狼毛,和挨着自己打坐的淮有业。 不知什么时候,他连裙摆都烘干了盖在她的身上,她一身热汗,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先擦汗,只是想着可惜没有手机拍下这一幕,泉州公子杨闻牧照顾起人还是如此独树一帜。 杨闻牧似有觉察,睁开了那双狭长的,有如柳叶刀的眼睛,这一回,他的眼里还算是春风拂面,山洞外的暴雨还没能吹入他的眼里,那么悲伤的一切又是否会有所变化? 他从容自若地收回裙摆,面上没有尴尬的多余神色。 火光照着他冷硬的脸庞也显得更加温暖柔和,杨闻牧俯首低眸,坐得像一尊木像,眉心的红痣也让他像是作为男性的观音。睫毛又长又直地将火光挡在眼外,整个人有如静水般寂寂。 “裘师妹,你好些了吗?”杨闻牧原本看见她醒来了就想问,只是裘依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倒是让他找不到机会开口,迟疑又迟疑地想要打破僵局。 “嗯,出了些汗好多了,杨师兄,你身上有什么不适吗?”裘依想着梦中看见的紫色东西,忍不住一直盯着寻找。 “并未不适。”杨闻牧回答,又忍俊不禁地笑了,“原来师妹是在担心我吗?我还以为是……”他没好意思说,但裘依也轻轻揭过了,想来他可能是担心自己刚才的做法会冒犯裘依,毕竟把自己的大裙摆当成被子给人盖也是相当神奇。 裘依不禁忧从心中起,她不知道杨闻牧到底是出于哪一个契机和原因心魔爆发。 杨闻牧一贯是好脾气,十分讲道理,即便是生气通常也是因为别人伤害自己,或是别人伤害他人,如果真的说杨闻牧是因为吃醋而心魔爆发,那实在像是给杨闻牧套上了一个恋爱脑的标签。 他固然在乎逢谣,但就算不是以恋慕者的身份,他和逢谣也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不至于才发现逢谣对他没那些意思,更犯不上出去了一趟就道心破碎了。 《逢月妖鬼谣》的那几章一经发布,就有不少读者表示担心这是人设崩坏,只是作者说这都是伏笔。 裘依还没看到那么下面,所以更是茫然。 其实原作者倒也是很爱惜这个角色的,所以裘依也相信杨闻牧并不至于因为这个而心魔爆发。 但一个做了一辈子好人的人,也会因为一时的私心而被口诛笔伐,无论是否是他心甘情愿,这是一个论迹不论心的时代,也就造成了一个好人被枪指着的局面。 世人爱看圣人的私心,也爱看圣人的堕落。有人追捧就有人责备,有超脱人性的就有作为人而受苦的,可流言的三言两语,又怎么能概括一个人隐隐约约的人生。 裘依看向山洞外,暴雨小了不少,她想要找一个机会和卢望真好好聊聊,只是逢谣不算待见卢望真。 裘依一定要说反而是更相信逢谣,女主的直觉是他人难以比拟的,只是她确实需要卢望真,不管她是什么人。 虽然大家都知道裘依作为使者来自其他世界,但无论如何他们并不能够理解到这件事情,被困在球里的生命无法想象挣破球的束缚,那球之外是否还有束缚,卢望真所知道的事情一定还有很多。 她盘算着如何才能掩人耳目地和卢望真见上一面,不免觉得自己和卢望真像是偷情的一对情人。 裘依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眼神冷冷地扫向四周,颇不自在地起身,佯装洒落道:“雨有点小了,我出去一下。” 她对自己的言简意赅感到满意,正拿起了斗笠打算出门,杨闻牧却和逢谣示意了一下,起身跟上。 “杨师兄?我是打算去方便一下,你也要一起吗?”裘依见状也爆出了大招,杨闻牧脸上怔愣了一下,却依旧不为所动道:“自然。” 他想了想又解释道:“我也正打算去外面接一些清泉水回来,等到雨停地面干了一些,我们就能再上路了。” 裘依也不客气道:“那我们就兵分两路,杨师兄请。”她让出位置,打算自己跟在杨闻牧的身后打算偷偷溜到一边,结果逢谣也起身说:“我也出去一下吧,我去附近坟场收集一些阴气。” 裘依想了想,不由心生一计,只要所有人都出去了,那她就不用想办法避开他们了,于是她撺掇道:“淮师兄,逢谣师姐可是为了你去收阴气,你就在这里等吗?” 淮有业看着裘依那种冰冷的眼神不免感觉自己被骂了,又生怕她靠近自己,只得连忙说道:“怕了你了,早知道我就不先得罪你了,我这也算是为齐门捐躯了,师姐,你会保护我的吧?” 他那双狐眼乖觉地看向逢谣,让逢谣忍俊不禁,“叫你总是冒犯师妹,也是让你碰了钉子。” 裘依对此非常满意,只有杨闻牧耐人寻味地看着原本在洞门口却越来越靠近火堆的裘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假寐的竖齿,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头离开了。 裘依一时之间总算放松了下来,蹲坐在竖齿身旁,又敲了敲土地。卢望真应声而来,问道:“使者,怎么只有一个人了?”她歪着脑袋看了眼四周,震惊道:“难道你们已经闹掰了吗?” “你想什么呢。我是要问你一些问题,有其他人在不太方便。”< /p>“使者想问什么呢?我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 裘依也没想深究为什么她不说,只是直接问道:“杨闻牧为什么会有心魔?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你当时可是用你是个小吏直接糊弄过去了。” “使者记性真好啊,只是使者真的想要知道吗?”她顿了一顿,故作高深地走到洞边看着外面的细雨,又解释道,“就像孩童问自己为何降生于世,如果理由是出于自己的意愿,那自己岂不是缺乏了怪罪别人的权利吗?” “那你不告诉我,是觉得我有一天会后悔,来怪罪你吗?” “使者可以怪罪于我啊。” 裘依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卢望真,虽然你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们想象中多,但你也不要小瞧我。 你也并不知道我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我能接受什么。 无论如何,我都算把你当成了朋友,那这是出于我的意愿,作为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对我坦诚一些呢?” 卢望真沉默了片刻,却像是很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肯看裘依的眼睛:“什么朋友的,那些我并不理解,如果是你的意愿,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她绕着身上的丝带,一圈圈缠在手指上,她不会因此感受到疼,手指上也没有任何泛红。 就像她的一双鹿眼,所有的情谊都触不到这对眼底的波澜。 世人皆说眼大无神,可卢望真,却是眼大无情。 “使者,你祈祷了,为杨闻牧祈祷的,你是因为杨闻牧才会来到这个世界,可是这一切使者难道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你的祈祷,原本并不是要因此献身什么,却因为这样的原因被卷入白渊之地。” “那杨闻牧呢?” “白渊之地有天神和魔神,一阴一阳,一闭一睁……”她正变出扇子,打算说书。 “说重点。” “这千年是魔神醒着的千年,魔神百无聊赖,便和道祖下了一个赌约。 赌……至情至善之人也能成为魔神。 道祖为了制衡魔神,只能同意,只是不许魔神自己选人,因而魔神放出了魔种,魔种……选择了杨闻牧。” “说到底用了魔种算什么赌约?这难道不是下药吗?”裘依不解。 “使者有所不知了,魔种是催化,也是孕育苦难,每一届的魔神都孕育自苦海,这位魔神执掌千年,也是因为曾被魔种选中,只是过去魔神放出魔种都是寻找心中悲愤渴望改变的人。 而魔神怀疑了这个选择,祂想看一看如果是顶顶的善人,会不会也没什么不一样。 卢望真说起这件事,神色复杂,她看着山洞外的雨水交织,像是回忆起了绵绵的过往。 “就是说,曾经魔神选中的人还是渴望这份力量的,只是他不想接受自己成为魔神是因为自己渴望,而是魔种,或是过去的苦难,才让他成为魔神的。”裘依总结道。 “是了,魔神不接受,或可以说,祂也厌弃自己。” 16. 第十六章 煮水情 卢望真消失后,裘依陷入了思考,她并不是那么不介意因为祈祷而被选中的事情,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那些因为祈祷而生蛋后震惊无助的心情,生蛋向来在故事中有一种隐喻,它与自我意志相关,又因为世俗而需要躲躲藏藏,生蛋是不能言说的,而自我意志的祈祷是存有危险的。 此时真的只剩下了裘依一人一狼,和她怀有的真相,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孤独和冷清,山洞外的毛毛细雨,斜风晓畅,却也升起迷雾蒙蒙,远山烟雨,清冷孤寂。紫袍上的金雷纹都显得暗淡。 而远行本就是孤独的,无论是人生之路还是使命所在,只是远方的迷蒙中还是迈来了朗健的步伐,那石青色米白色和金色交织的身影穿越了迷雾向她走来,一时错愕,她竟不知身在何方。 那玄冠齐整羽衣鹤立,让人不知是梦是真。 “裘师妹,可是忙完了?”杨闻牧一问却是让裘依明白了不是在做梦。 “于情于理都是我该问候的。”裘依笑得甜,仰起脸看不出神色,只是道,“杨师兄,逢谣师姐还没回来吗?” 杨闻牧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招架,摘下了斗笠雨具,露出了一张湿淋淋的脸,说道:“淮师弟差点被江水卷走了,刚才救他身上的衣服湿了,他们就叫我先回来避一避雨。” “没有什么避雨的咒法吗?”裘依看着狼狈的杨闻牧不免有些觉得有趣,想起淮有业的境遇也没忍住说,“淮师兄还真是遭天谴了,鬼修就这么遭恨吗?” 杨闻牧的身上没有太适合脱下的部分,只能捏一个诀让身上的水分全都变成了水珠移到了山洞外,坐在火边整理着水壶,再把水煮开,总算是有了一些郊游既视感的烟火气,一边手上也没闲下,一边解释道:“避雨的那种算一种高级的结界,但一般来说也少有人把高阶的结界用于避雨,虽然我能把水分取出,但因为是在下雨的场所,并不方便。” 他捏着一叶碗状的叶子,形如荷叶,煮开了又倒入水袋中,递给裘依,又解释道,“鬼修毕竟没有身体,又汲取了大量的力量,对于妖兽来说可能比较平常的劫难对鬼修来说就困啊万分,但天道并不会因为谁少了什么就偏爱照顾谁,只有人才会……” 杨闻牧意有所指,只是裘依也恰好想到了她的由来,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下来,她手里捏着热乎乎的水壶,心里却莫名沉重,只能揉搓着水壶,粗糙的手感多少抚平了思绪。 杨闻牧看着裘依发冷的眼神不免有些担心,看了眼一边的竖齿,又回神问道:“裘师妹,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如果愿意,不妨对我说一说。裘师妹之前问的一个问题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会那么问。” 一个救了情敌还独自一人回来的落魄公子和一个身陷异地的流浪文青,一定要说确实很有话聊,至少裘依很好奇,她又坐了过来一些,盯着火焰,直直地坦白:“杨师兄,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动情,可以的话还是要多爱自己。” “裘师妹怎么这几日都在说这件事?”杨闻牧一时不解,一时又多少落寞而没有追问。 那面容是如此的丰盛,即便悲伤也平整自持,顿了一顿,温和清朗的声音又字字有声:“裘依姑娘,情感一事可终究不由人。” “杨师兄固然不爱听,但我也并非是为了让杨师兄喜欢听我说话才说的这些,杨闻牧,如果有一日你失控伤人你会如何?” “……虽然在下并不认为会存在这样的情况……但若杨某真当做了必以死谢罪。”杨闻牧眼神坚定,却也步入了裘依的话术。 “就是因为如此,杨师兄才容易因感情自毁,若是杨师兄会因为情感而自毁,我倒是希望杨师兄放弃情感,情感总会生灭,可自毁却有悖修行。”裘依拿出了一些修行的话术来圆自己这段算得上莫名其妙的话,但她也情真意切地决定做这么一个恶人。 “裘师妹,我想师妹是好意,只是……这不是杨某能够决定。世间有人为无情道,可我的剑法却是有情剑……” 裘依也明白此时不能着急,她想要明确自己的立场,因为她向来是能够做出决断的人,她一时之间紧张地手腕发疼,左手握着手腕,右手举起了茶水喝上了一口。 只听杨闻牧又补充什么,裘依从水壶外瞄了一眼,他的眼神清亮但难言一种悲伤,他还在煮水,看着水中的波澜,说道:“裘师妹或许是发现了,杨某也不可能心中全无酸涩,只是那些朝朝暮暮的日子,也并非全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她对我却是亦师亦友,人生第一位的知己。” 裘依低头,又捏着水壶,像个海棠兔那样盯着杨闻牧,那本该无害的杏眼,却像是一口深井,它拷问着,或是试图洞穿什么。一时之间裘依又笑了起来,甜得柔化了刚才的锋芒,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一般。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于是又透露出了一丝温情和柔软。 “果然杨闻牧是这样子的杨闻牧,如果公子真是困于情爱的人,那倒叫我伤心。”裘依确实露出了来到东陵后的第一个真切的笑意,她一时之间也没能习惯杨闻牧是她的师兄,就如这一刻她看见想起的,就是文字里的杨闻牧。 《逢月妖鬼谣》如此描述杨闻牧的个性:一生重情,又克己自持,玩笑有度,分寸有别。他的有情剑不是情意绵绵剑,而是为了避免他人受伤的防御剑法,四两拨千斤地只为了自守。 在没有人相信大爱的世界里,在拯救苍生都变成了一个梗的世界里,杨闻牧的存在让她重新看到了什么是爱苍生,他从不怨怼他人,也从不放弃拯救他人,所以他救了自己的情敌,也救了主角团的另一个女生。即便无所得,甚至被牵连,他也从未后悔。 那个女生叫虔山月,在书中她背叛了杨闻牧,成为了魔神的傀儡,她承受不了爱而不得的痛苦,她怨怼为什么杨闻牧救了她,却不爱她,世间原本就 没有这样的道理,杨闻牧也不会轻易偏爱他人。虔山月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杨闻牧对逢谣的偏爱,她的感情极其浓郁,所以被魔神欺骗,成为了傀儡。 事到最后,杨闻牧也还是悔恨,认为自己虽然救了她的身体,却没能救下她的灵魂。他的眼神悲悯,但这却更加刺痛了虔山月,她不要悲悯,她要的是爱,是一种痴爱,是世间的情爱,而不是什么大爱。她把灵魂给魔神,日渐变成傀儡,逐渐失去爱恨。她说:“杨闻牧,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我会不爱你,那又有什么好可怜的。” 裘依在看书时对虔山月有种复杂的感情,虔山月身上有她所没有的浓厚的爱恨,她赞叹她爱恨的光明磊落,也对她的霸道感到一丝无奈,深刻地爱一个人就意味要有回馈的话,那她和杨闻牧原本都是同病相怜的,又如何谈起回馈。 她厌恨杨闻牧不求回报地守望逢谣,恨他不争抢,又恨他不回头。 而此时的杨闻牧并不知道他要经历什么,他大概还会救下虔山月,虔山月还是会成为魔神傀儡,只是到底是哪一步会催动杨闻牧身上的魔种,裘依却不得不深思熟虑,慎之又慎地行动。 “结果最后,我还是不知道裘师妹所困顿的是什么问题。”杨闻牧神色遗憾,只是看着裘依的面色又变回凝重,也不知道那一抹笑意的由来,他感慨着又觉得难忘。 “杨师兄,我的困顿大概就是世人的困顿,即便说了,也无法被帮助的。所以我也不敢认为会改变什么,即便我也不愿意坐以待毙……” 一人一鬼在一个清晨总算回来,那一日雨也停了,几人又再次赶路,裘依问起他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淮有业也只是说看着成效不错,就想着一口气补足了,裘依看着淮有业又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走路刮风,衣摆都打着她,也难免调侃。 “淮师兄,这才跟刚好,就不怕我了?”她不气反笑,拍了拍衣服上的雷纹,开始明示。 “师妹可多担待,这桥窄,嫌我的袖子大不如就和杨师兄站一块。”淮有业狐眼一横也不废话。 裘依难得哑口无言,上桥时她其实特地往后站了,杨闻牧遇到比较险峻的多是开路,逢谣找路也在前头,她特地走在最后面就是为了躲一躲杨闻牧,她还没想好怎么劝他,也没想好之后怎么面对虔山月。 其实一定要说,她和虔山月本该是最聊得来的,可以说是同担,但奈何虔山月算是毒唯,要是被她发现了自己也推杨闻牧,别说喜不喜欢,就是有点异样都要被她盯上。裘依心中想要避嫌的心已达到顶峰,但此时说这些在他们看来也不异于痴人说梦了。 “淮师兄,可是天劫水劫虽过去了,但是还有地劫吧。淮师兄也不怕了?”裘依悄悄发问,佯作无辜。 淮有业身形僵了一下,只看着身下的木桥与河床,都成了土地的帮凶,虽然已无形体,但鬼修也能够被触碰,能够透明或凝固。 17. 第十七章 变故生 裘依知道淮有业还是害怕,看见他的神色也不免觉得歉疚了起来。裘依和他们到底是不同的,她的生命里没有什么执念,所以也没有什么那么多身在局中的枉然,但也可能只是裘依接受了所有的枉然,只想要脱离会觉得枉然的自己,所以她走出了是非林,因为她放下了自己。 “抱歉淮师兄,知道你胆子本不大我还是吓唬你了。”裘依小心地看着他道歉道。 淮有业也没有客气,只说:“当我那么小气吗?小师妹知道的还挺多,我都还没提起地劫,不过确实当时也多谢你取出了紫电,不然我也怕是不能恢复如此好。” “别听他强撑了,淮有业他虽然是好多了,但想要恢复如初却相差甚远,我也都后悔同意他来了。”逢谣回头,一面的风雨过后的明亮,却也像是还有雨痕。 大家正说着,裘依和淮有业正要下桥,地面突然震了起来,杨闻牧眼疾手快,一手拎着红鬼,一手搭着裘依的肩膀,飞身到前面还平坦的土地上,不然也不知这一劫难到底是地劫还是水劫了。 “刚才还是水劫吗?”裘依问道。 “大概确实如此。”杨闻牧放开了手,看着那木桥如今却已经断裂,握着手不知在想什么。 裘依此时却有些愤懑自己看书总是求快,中间多少遗漏了很多细节,想来地劫确实不可能是简单的地震,不然范围也太大了。 “看来必须要找到避水珠了。”逢谣眼神坚定,沧浪色的里衣和苍灰色的外纱在桥边如波浪般流动,又比磐石坚固不移。 “这水劫到底是什么?”裘依后怕地跟在逢谣身边问道。 “怕是要他做个水鬼……”逢谣面露哀伤,她到底也觉得是自己的疏忽才让淮有业面临如此劫难,或者说从最开始他们相逢那时,就是因为她没能渡化淮有业,反叫他顿悟修道,就是第一个错误,但她到底不会去自怨自艾。 “淮有业,你不后悔吗?” “就算是我为我们的诚意增添了一份考验吧。” 逢谣没有看淮有业,那个孤魂野鬼如今却故作大方,俩人到底都不希望对方难过,也就说无悔。 相逢就在废墟上,他山无名路上魂。 又开始上路时,他们避着水走,只偶尔杨闻牧和逢谣去江河边取水来煮。裘依休息在营地里,虽然有了竖齿的帮助,裘依一路上不必走太多路,但即便如此日头一旦烈了起来,无论如何也容易口干肚饿,眼看江州已在眼前,而东流镇已经成了回头才能瞧见的故土。 奇怪的是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一定要说奇怪的还是他们一行人,裘依这时候也不得不感慨为什么其他作品里不骑狼,普通的狼也就算了,狗一样的大小,但狼妖的体型即便是未成年的兽,也依然是大兽,走在官道上也只怕是要惹上祸端,一旁还有一个偶尔要去坟地里修行的鬼,几人硬是很久没走什么寻常路,幸好一路上即便遇到的需要文书的地方,也有杨濛祖师留下的文碟,只是即便如此也总会有奇怪或警惕的眼神。 “竖齿啊,商量商量,你愿不愿意变成一头牛?”裘依温和地和竖齿商量道,竖齿却难得说了话,“我可是狼,才不是牛,难道你也觉得我上辈子是牛头吗!” 淮有业赞叹道:“竖齿兄真是有真性情,可谓有狼本性。”他随口夸几句,那时竖子又翘起了尾巴得意,裘依沉默,什么狼本性,分明是犬类本性。 杨闻牧和逢谣回来时,杨闻牧又把竖齿牵走了。竖齿一看杨闻牧回来就已经起身,尾巴摇得更欢。 “怎么最近杨师兄怎么还溜狗?”裘依调侃道。 “狼妖还是难改食肉本性,杨师兄是给它加餐了。”逢谣解释道。 裘依捂着肚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很多天没有吃什么,却没有容易饿了,最初几天她也总是和竖齿一起吃肉,但后来杨闻牧带竖齿吃肉却都避着她,一时之间她却觉得十分馋人,又张望着跟了上去。 她走到河边,杨闻牧一时震惊地看向她,虽然是给妖吃的肉,可杨闻牧却也是把它处理煮熟了,裘依不明缘由,只是问:“杨师兄,我可以吃点吗?” “还是被你发现了。”他撕下了一块鸡腿,用叶子包着递给她,虽有些柴,但金灿灿的,同时也不忘解释道,“你最近的修行正步入正轨,就想着看你没发觉,就想……” “就想饿我几顿吗?”她开玩笑地打断道,接过鸡腿也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就想着巩固你的修行成果。你没发现的时候都不饿呢,有些时候人们知道了真相才会感受到本就存在的苦恼。”杨闻牧笑得无奈,冷硬的脸却显得柔情,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也不敢直视裘依。 “虽然是这样,但在我们那里,吃饭也是一种修行呢,只要吃得好,很多问题都会解决。”这肉确实还是太过干巴,也没有什么味道,像是湿了的棉絮或树枝,她一时之间也是想起来后面为什么不怎么吃了。灵果还是比这肉好吃多了。 只是看着竖齿吃得还是很香,也就默默地往下咽。 杨闻牧还是看出裘依的眼神突然冷了下去,于是又从荷包里取出了一个黄桃递过去,裘依看着那黄桃比看见金子还兴奋,眼神瞬间如冰雪化开。 作为十分细腻聪敏的齐门师兄,一个极其体察他人心事的杨闻牧,很早就发现了使者对黄桃十分喜爱,他摘了一路,挑挑拣拣,怕使者太过艰辛,但他到底还是有心事,自从让竖齿额外关注一下卢望真,却听到了十分沉重的消息。 他看得明白裘依对食物的偏好,却看不明白裘依对待这真相的反应,裘依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地发呆或扮演一个本地人。当时逢谣那句玩笑之话,如今竟成为了真相——使者是为他而来的,只是知情者没有声张,不知情者知情了,却也不敢声张。 早在桥上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她的远 离,但是她最终还是轻轻揭过,又如他日。也可以说四人跋山涉水的日子也并没有那么多地余地去保持距离,但即便如此,心灵上的距离却也是遥远的,只偶尔眼神的交汇,却都让杨闻牧感到了不知所措。 从江边回去时,夜幕也渐渐低垂,脚下却有了奇异的雾气,渐渐地扩散开来,四人休息在丛林中,下了一个阵法供众人休憩。杨闻牧心中觉得难受,夜色寂静却又什么在跳动,在扎根,只是没等他说话,淮有业却重重地倒下,发出了从未有过的落地声。 “淮有业!”逢谣第一个反应过来,却发现淮有业已经变了样子,“这……杨师兄,你来看看,这像不像我们初见的淮有业……” 那鬼,或是那人,一身朴素的黔黑色缁衣,书生的模样,一脸的悲愤,只是双眼紧闭,而四周也不再是丛林,是一片宅院。 这宅院不算大,却困住了淮有业一生的生前生后。 杨闻牧有些跌跌撞撞地走来,他的额心有什么突突地在跳动,不,是有什么在他的四周脉络里牵连拉扯,他想看向淮有业,却不禁对淮有业产生了一种让他自己都唾弃的恨意。一时之间他取出了有情剑,直直扎向了自己的左臂。 “杨契延!”裘依一时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她太过震惊,可以说都没反应过来什么,原本地劫没有那么早到来,但可能是雷水都多少被逃了,所以地劫也提早来,她看到这一幕的震惊还是在于在杨闻牧还不叫杨闻牧的时候,也有过一次割臂,那时他甚至还没有去齐门,大家也就都叫小时候的杨闻牧叫杨契延,一时之间她只想到这件事。 杨闻牧在这呼唤中有些怔愣,用了法术将左臂上的伤口恢复了,他到底也不再是那个年幼的杨契延。他只是说:“等我,我没事。” 逢谣也担忧地看向杨闻牧,只是无法脱身,又向裘依道:“师妹,麻烦你了。” 裘依也觉得这不是什么避嫌的时候,无论她怎么想,他们现在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她跑着扶住了杨闻牧,一步一步走到淮有业面前。 “不,不完全一样,当时的他也不存在实体的人身,逢谣,我想这里是幻境。” 逢谣低着头,只是无奈地笑道:“可是这么看怎么更可怜了。”她掩饰了一下失落,又转而问道:“杨师兄,你刚才不对劲,也是幻境的缘故吗?” 裘依还搀扶着杨闻牧,像是一根拐杖,她也努力地在用她锐利的眼睛在杨闻牧的皮肤下找那紫色的魔种。 “我不清楚,抱歉逢谣,可能我和淮师弟都会拖你们后腿了。”杨闻牧一脸歉意,冷硬的脸侧倒一边,都不敢再看躺在地上的淮有业。 一把剑寒光四起,剑鸣和剑身的颤抖共鸣着散发剑光,那是淮有业的剑,他即便复仇,也只是一把三尺剑。 那剑却直指裘依的眉心,地上也已经没有淮有业的身影,不知何时他醒了,或可以说,他还没醒。 18. 第十八章 怀有业 原书中他本应该剑指杨闻牧,但可惜的是如今他们才是认识时间最短的,裘依也只能自认倒霉,一边想要放雷电劈他,一边又担心不小心把他弄死了,左右为难下,四周已经全然冒出了敌人。 “淮师兄,你要复仇的对象可不是我。”裘依也没想他能听见,这个时候的淮有业是被业障填满的淮有业,业障深厚地像一具肉身,或也可以说肉身就是一种业障的容器。 地劫就是让淮有业再做一回他做的事情,或被人做了他做的事情,如果淮有业没有成为鬼修,那也有地府审判他,但他三山无名阎罗无书,无法审判,那就只有天地水劫审判。 “逢师姐,他到底要向谁复仇?这罪孽为什么那么重?”裘依隐约记得原书中是说淮有业向地主复仇,但这个副本却在原书中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导致淮有业需要天灵地宝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地劫,只是她也就以为是作者喜欢孱弱的阴湿男鬼,喜欢大女主加上她病弱的夫君,也就没想太多。 “……那是剥削了他们家的地主,但也是……他的父亲。”逢谣道。 裘依也沉默了。还是尝试用雷电劈开了他的剑刃。雷电这一回也没有多劈,只是又乖顺地,甚至避着淮有业折回了裘依的衣服上。 杨闻牧看到那剑原本想要出手,但不知为何经脉阻塞,一时之间呕出了一口血。 很好,乱成了一锅粥。 逢谣不再犹豫,起身挡在裘依身前,侧身对裘依说:“裘师妹,你先带着杨师兄去安全的地方,淮有业就我来对付。” 裘依也不再纠结,拉住杨闻牧就往祠堂里冲,四周刀剑近身,杨闻牧右手轻转有情剑,剑气回荡,挑开了鬼侍从的武器,那武器一落地扑簌簌地化为了一捧土,鬼宾客互相踩着对方追来,越追越乱,倒是打作一团。 二人跑进祠堂,这个年代在地主家原本不该有祠堂,但这地主却是个讲究人,贪生怕死,又正逢战乱,地处偏远,也就毫无畏惧地四处敛财修整祠堂,当真是一个土皇帝。 裘依此时才多少有了这是五代十国背景的实感,只是山上不知人间世事,又或者,这才是山门兴旺的原因。不管有没有修为法术,也无非是从骗钱骗粮,到垄断大还丹,也没有实质的区别。 可是这排位先祖,到底是没有护佑他。 “裘师妹,你没事吧。”杨闻牧拧着眉头担心道。 “杨师兄,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但我好像有一个办法,你别乱动,我想试一试。”她□□住杨闻牧,推测还是因为魔种受业障的影响,如今在这里被第一次触发了。 她自己固然是不受魔气的影响,于是就抓住了杨闻牧的双手,十指紧握道:“杨师兄可要把身体里的东西梳理出来才行。” 裘依调侃着,杨闻牧的脸却青了又白。 他原本就担心裘依是因为爱慕他而来,此时更像是为守清白,试图挣脱。只是裘依紧紧攥着他的手,语气又严厉了起来,眼神比冰还寒冷:“杨师兄,我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如果不把魔气打出来,发了狂,现在不是给我们火上浇油吗?” 杨闻牧似也明白了,不再反抗,只是努力地将纯粹的魔气导出体内,担心将她误伤。 魔气一如既往,刚冒了头就哄然散开,寂静无声,在接触的双手下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白色的洞。 他还是看不懂裘依,从她那句狐裘不暖开始就看不明白,杨闻牧身上冒了薄汗,像霜露的水,又像是叹息的泪。只是突然想起她喊的那一句杨契延,他想或许已经没有必要心存疑虑。 看着杨闻牧的能量平静了下来,裘依松开手,却觉得杨闻牧的手僵住了,修长的手指还微微颤抖着去蜷缩在一起。 “杨师兄,我不在意真相是什么,无论是什么源头都无法改变我们处于生命长河中的实质,如果祈祷是自己的祈祷,可自己也不见得能够预料这样祈祷的后果,那也不是自己的问题,我能做的只有解决当下的问题,世界才是问题制造者,而我们都只是变量。” 她说得无悲无喜,只是又笑道:“就像做梦,我们固然是梦境的制造者,可梦境里却也不可能总是我们所乐见的呢,或许这地劫的业障也是如此,我能知道的就是人不能高看自己,也不能小看自己,杨师兄可不要被这魔种动摇了啊。” 裘依其实并不清楚她说这句话出于什么,她真的把其他的人当成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看了吗?亦或是因为这种人与人物的隔阂而让她可以在精神上置身事外。但她也已经无法不把他们当成人了,他们出生在这一个混乱的时代,他们受苦,所以他们向往神明。 祠堂内的屋檐低矮,却还是有木构梁架,门外业障的鬼侍从进不来,他们却也困在这低矮的祠堂。 愣神间,二人突然听到了狼嚎,一时间,众鬼哀嚎。 裘依推门而出,看见时竖子的身上还背着淮有业,他双手被绑在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真的醒了,露出了一双无辜的眼睛,这样的淮有业还是见所未见。 时竖子吐出了鬼侍从的淤土,嫌弃道:“好臭的味道。使者,你管管这两个男人,都什么不靠谱的人类,这还修士呢,一点业障就都不行了,这还要西行除魔呢?” 时竖子原本还算怕他们,如今也是扬眉吐气,裘依下意识说道:“好狗。” “我是狼!” “竖齿,毕竟你从小就跟着马面去各种灵地修行,你可能身上的业障魔气比大部分人都少呢。”裘依揉了揉它的头,问道,“逢师姐呢?” “她好像是去杀这幻境的主人了。”竖齿回道。 “不行……”裘依不由得紧张道,“杨师兄,我看着淮师兄,你先去找逢师姐,这个幻境恐怕没有主人。” “好。”杨闻牧不疑有他,握住有情剑就往往外寻。 “这位姑娘,能否告知小生这里发生了什么?”淮有业文 邹邹道。他的表情温良到让裘依脊背发凉。 “这位公子,你难道不记得你已经死了吗?”裘依眯着眼吓唬道。 那双眼像是含了清泉,像是泫然欲泣,五官原本的艳丽又多了厚重的肃穆哀凉。“这位姑娘,刚才还有一位姑娘是否因小生陷入险境?” “是又如何,你都不记得了。” 书生淮有业摇摇头,“不记得亦是不能为借口。” 裘依没动弹,却看淮有业在狼背上蛄蛹了几下,摔下了狼背,脸都贴着地面,膝盖还在使劲,裘依看得一时生出了趣味,没能及时阻止。 见他实在是失了力气,她才回神拉他起来。 “逢师姐算是没白照顾你。”裘依叹道,捏起淮有业他自己的衣袖给他擦了脸,只是蹭得更多了,只能悻悻放下。 裘依带着一狼一鬼开始在宅中乱撞,她倒是不太害怕逢谣出事,虽然确实没有幻境主人但逢谣最终也是和杨闻牧一起超度了此地的业障,刚才不免紧张还是害怕杨闻牧不在逢谣身边剧情会偏离太多,担心出现祸患。 而淮有业在原书中就是在一个等待被拯救的穷书生形象,他会陷入好几个状态,总体上癫狂又可怜,直到业障都破灭,才满脸泪痕地迎来结束。 可她走着走着,就觉着不对劲,四周的圆门青瓦衬着红灯笼,看起来死气沉沉,阴风阵阵。 咚。一声响。裘依回头,看见一灯笼坠下。 她想着也不能自己吓自己,又朝正厅走去。 咚,一声巨响,仿佛就在耳边,裘依没敢回头,只感觉似曾相识。 “姑娘,小生掉下来了,能否帮我放回身体上。” 她寒毛直竖,也没告诉她这好几个状态还有掉头的状态啊。裘依咽了咽口水,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害怕,刚鼓足勇气转过头,却发现竖齿已经咬着他的头丢了上去。 不免目瞪口呆,只看着那头看起来不稳还要接着掉,也没管三七二十五,直接上手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头。头又长在了脖子上。 她眼神闪躲,不敢打赌,直接按着他的头跑向大厅,淮有业被按地弯下了腰,脚步蹒跚。刚踏入大厅,看见逢谣和杨闻牧的脸,裘依不禁眼泪上涌,难掩委屈地喊道:“逢师姐,杨师兄,刚才,刚才淮师兄他头掉了。” “你要找的是他们吗?”不知何时,一个中年男人冒了出来,裘依分明记得原本他只是个喽啰,怎么突然有了反派气场。 她正去找逢杨二人,却发现刚才的像是幻觉,此时逢谣和杨闻牧正在那厅里的翘头案上,被业障缠身,不仅如此,还有一丝魔气。 “魔神大人何等垂怜,何等公平,要是没有魔神大人,我却只能当个愚蠢的恶鬼,如何认出这杀父贼人和试图救他的同伙,如今到好,都来了,那就都不白来。”他吹胡子瞪眼,眉目倒真和淮有业有几分相像,只是眉横眼长,像三道刀疤,看不清神色。 19. 第十九章 书生墨 变数环生,杨闻牧因魔种被引动,心中翻江倒海地侵吞着多年来的嫉妒与羡慕,他谈不上恨,原本也谈论不上忮求。 他从小听的是诗经里的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他的忌恨全变成了对自己的忌恨,以此来压制他对他人的恨。 裘依看着二人,心中难免沉重,也根本懒得听那业障地主说话,看逢谣的状态比起杨闻牧好很多,就用手指丢出一把雷电在那地主身上,双手撑着案机就上桌了,抱着逢谣问担忧地问她如何。 逢谣头发散下,清俊的脸上也难藏讶异,低声道:“多谢你,裘依。” 裘依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说,撇了一眼淮有业也就明白了,逢谣看二人总不算对付,但如今也能共同进退,也不免感谢她的豁达和勇敢。 可毕竟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业障看起来也并不能近她的身体,三两下就像解开了如藤蔓的业障,但裘依不免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也太格格不入了,虽然故事背景是她听过的背景,难道是为了她的病毒和抗体不影响古人才存在的这么一个隔离机制吗? 逢谣甚至也没有精力表达震惊,只是眼神亮了起来,那双如杏如凤的眼睛在绝境中依旧神采奕奕,她是大家最后的希望,也一直都是那浴火重生的太阳。 那业障地主被雷电打得吃痛了,仰面后退捂着眼怒骂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你是什么人!” “闲话少说,你不必拿他人来骂,是我将他们带来的。我也必在此地将你渡化,让你解脱。”逢谣抬手唤出了月缺刃,这是一把攻击辅助一体的法器,刀体如月,可阴晴切换,像镰刀,却又更轻便。 逢谣的杀是渡,渡也是杀,她不必问,刃下必有归处。 裘依趁着二人对峙的间隙,又正要为杨闻牧解开业障,那手刚搭上去,杨闻牧却反手按住了她的手,神色昏沉,语言却清晰:“裘依,非常抱歉……失礼了。” 二人无论是道歉还是道谢,都无法仅仅认为是对师妹的道歉,因为那样好像更轻飘飘,而他们也明白这对使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裘依一时间恨不得隐身地藏起来,她倒是知道杨闻牧是为了驱散魔气,却似乎有些过分地堂而皇之,二人站在案机上简直有如太上老君和他的炼丹伙计。 那双手比起之前更加得热,他眉头紧皱着不肯睁开眼,裘依倒是想去抚平他的眉,只是两只手都被按得动弹不得,作为一个凉手器她的宿命她已了解。 淮有业也十分有眼力见地躲在了逢谣的身后:“姑娘,之前多谢你,虽然你绑了我,但你应该却也是为了救我。”他头头是道地感叹,又按了一下脖子看有没有掉头的风险。 “淮有业!你弑父轼长,如此大的能耐怎的躲在了女流之辈身后,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那业障看起来更恼羞成怒,骂得胡子都一喷一喷地,愤恨着。 倒不知是恨淮有业杀了他,还是在恨自己儿子能杀了自己还显露出如此不争气的模样,他又高亢地对屋顶笑,“当时离开你们母子还真是正确的决定,要不是我!当断则断!又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宅府!” “呸,什么书读成这样,狗都不吃。”时竖子后爪挠了挠耳朵,颇为不耐烦。它原本能当个正儿八经的坐骑,谁曾想人类这么容易被魔气和业障影响,逼得他都血性大发想要战斗了。 没等那业障地主生气,一把尖刃已抵在了他的额心。 “你难道当我害怕吗?”他不动声色,眼神飘忽。 “伯父,虽然当这么称呼,但你也已不是淮继远,因为你已经死了,业障的存在本身就来自于人自身的恐惧和回忆,你只是一道幻觉,所以伯父当然不必害怕。”逢谣散着头发,五官却显得更凌厉。 “我不是幻觉!魔神已经让我拥有了意识!你凭什么说我是这狗屁业障幻觉!”他惊惶心切,甚至大有试一试的自大,不退反进。 逢谣说得不错,原本确实如此,但现在如果真是如此,情况又怎么会变得如此复杂。 可杨闻牧不敢松绑,只是魔气多少又消散了一些,裘依没有犹豫,抽手解开了淮有业身上的业障,杨闻牧一时意外地下意识想要牵上去,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他又略有红温地收回了手。 裘依倒是松开业障又把一只手递了回去,杨闻牧的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想了想只是略带不好意思地捏住了她的小拇指。 可是毕竟他们不能一直站在桌子上,显得摇摇欲坠,又格外显眼,说时迟那时快,裘依直接一手抓着杨闻牧的左手,一边往业障地主的面前跑,费力甩着业障藤蔓又喊到:“杨师兄!把他弄晕用这个把他捆了!” 杨闻牧的一招惊悬,可以眩晕所有具备自我意识的生物死物,惊悬也是有情剑剑法的一种,意在于脱困震慑。 杨闻牧也想想到了,右手取出有情剑,挑起剑浪,剑尖晃眼,剑身却兜起了狂风,直冲淮继远的面门。 “我不要失去意识!魔王!你不是承诺我能向那狗杂种复仇的吗?魔王!”他忽有觉察,又破口大骂,“骗子!你这个骗子!”只是还没骂到尽兴处,就翻着白眼倒下了。 逢谣上前接过了藤蔓。在他晕倒时将他捆成了个蝉蛹。 “逢师姐,他如今还能渡化吗?”裘依看着他也不由得心里犯嘀咕,她看出来逢谣当时没有下手主要还是为了吓唬他,也就配合着不让他接触月缺刃。 “如果他真的有灵魂,那是可以的,只是他确实情况太罕见了,如果不搞清楚,担心会是祸患无穷。”逢谣担心的到底不只是眼前的问题。 “淮?”裘依感觉淮有业又变了一个状态,刚一回头,就看见逢谣身后的淮有业眼神通红,像是认出了什么,只听他说道:“我……我要杀了他……” “你为什么要杀他?”裘依试探道。 逢谣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已经泛红。 “一场暴雨冲毁了庄稼,他却不依不饶,仍要收高额的税收,村民拿什么给他?他抛妻弃子,还鱼肉乡里,我杀他 和错之有!没有天道,那我就做天道!我要还他们,一个天道。”淮有业的脚步踩碎着恨意,他一手直接掏进了淮继远的肚子,抓出了一把狼心狗肺。 臭味一时充斥着厅堂,他却趴在那烂土堆山,手上黏着黑泥,喃喃:“这一块是给母亲的,这一块,就分给二黄……” “淮大哥……”一道声音响起,打破了淮有业的喃喃呓语。 几人回头看去,一道看着寻常的年轻女子身影走进了厅堂的大门,她身上粗布麻衣,但却面容清丽,温婉可人。 “淮大哥,离开这里吧,我六十岁寿终,却夜夜梦到你的鬼魂不得安宁,已有四十年了,淮大哥,你说你恨你的父亲抛妻弃子,可你却也不愿遵守我们的婚约,为了复仇而付出了生命,我知道淮大哥是为了我们,可是除了我,现在还有谁还记得你做的那些呢?他们唯恐被地主的后代记恨,搬走的搬走,我四十岁时也离开了,村里人丁凋零,如麦穗入土,乡音都改,脸上恒在的只有那日头毒晒的痕迹。” “崇玉,我对不起你,我做不了好丈夫,所以也不想牵连你。”他像条丧家之犬,低头致歉,“他们可以不记得我,我却不能忘记死去的人,不能忘记背叛,我新仇旧恨,那我就做那个第一人。” 逢谣遇见淮有业时,只是捡了那么一个心思复杂的鬼,从那宅子里,捡了一个宅子的病根。听他日日说,日日念,逢谣多少理解了他,看懂了他的苦海。 只是到底当时还只是一个能让人一乐的前菜,此时却像是看他重走了一遭四十年前的爱恨情仇,心下愈加悲凉。 被叫做崇玉的女人笑了一下,只留下了一句话,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我知淮大哥心事,却还是要劝惜取眼前人。” 她像是一桩心愿了解,无声无息地化光远去。 声音却不容辩驳地留在那里,他们都是执拗的人,走也都走得干脆不回头。 宅院萧瑟,淮有业所掏出来的都化成了黑泥,所有的业障都是一捧泥沙的幻境。 他看着那消失的背影,陷入了迷迷蒙蒙的恍神。 裘依忍不住问:“那业障是真鬼假鬼?” “真假也都不重要了,看来他原本就没有可渡化的魂魄。”逢谣道。 “可他却觉得自己还有灵魂,这也是他口中的那位魔神所做的吗?”裘依喃喃自语,但还是转移了话题,“可他已经死了,为什么幻境还没有消散呢?” 她固然有顾虑,可淮有业却已经站了起来,无知无觉地向门外走去。 这鬼还真是个麻烦鬼,裘依不由暗骂。 三人一狼又跟上去,看着淮有业那布衣的背影拿出了一把三尺剑,长长地拖在地上,清霜寒苦,天色入暮,他挥剑斩开了天空,那入夜的暮色霞光如丹青石色,泼墨而下。 三尺剑一时染上了颜料,变得像把青锋毛笔,挥斥苍穹。 淮有业转身,不,那不是淮有业,那是未曾死过的淮有业。书生意气,明光灿灿。 20. 第二十章 彦山月 林深,晨光起,荒宅失。丹青墨水都化为迷雾退去。 裘依在雾散去时,还在张望着寻找身侧的人,不知如今是梦是真,她进入这个世界时常不明白自己是梦是醒。 身侧的逢谣和杨闻牧不知何时都已经站在她的身侧,他们齐齐看向了淮有业。 只是他发丝飞扬,不再是束发书生的模样,一身红衣招摇又飘忽,一根桃木发簪团成小小的发髻。 “哎呀,睡了好久的觉,怎么天都亮了。”他睁着狐眼自然地伸着懒腰感叹,似对方才的一切都浑然不知。 “淮有业,你还好吗?”逢谣问道。 她多少有些疲惫,那眼底也有了青红。一般是怜惜,一半是担忧。 “我能如何不好?甚至神清气爽多了,感觉有什么黑泥吐了出来,别提多舒服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又作势扬起了他又长又浓的秀发。 那发丝光亮,张扬,有如鬼魅。 “此行看来变化莫测……”杨闻牧抱手深思,他又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怀疑自己的实力,只是叹道,“看来我的修行还是不够。” “没有这个道理的,人的能力没有尽善尽美,就算真的死了,那可能也只是时运不济。”裘依眼神冷清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话语却总是比较贴心。 她也是精疲力尽了,惊吓横生,眼泪都差点夺眶而出。一时之间竟生出了死后得生的荒凉和后怕。倒是觉得生死有命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逢谣苦笑着摇头,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记得。 淮有业却没什么复杂的神情,毕竟他不再是人,也不再是孤魂野鬼。 他倒是喊了两声:“上路吧上路吧,再不上路,天又要黑了。话说裘师妹,如今怎么感觉你反而躲着我了?” 那狐狸眼扫过来,裘依又汗毛四竖,忍不住看着他的脖子,但又自我安慰道他也没有脖子可以掉了,只能淡淡地开口:“是啊,淮师兄,要是我也能骗自己失忆就好了。” 淮有业没忍住笑了,也不再说话。 走了几里路,进入江州地界中腹,再也没有了险山奇雾和怪水,只是淮有业还是怕水,总是离着江边远远的,担心被抓了当水鬼,若真是那样就算是修行也太过折磨。 路上几个乡野农妇在江边捣衣,只是捣衣声渐消,转为了八卦声。 “听说了不?有人寻不到了。” “怎搞成这样呢?” “不知听了谁的,非去那里不可。” ”怎非去不可呢?“ 几人说得说得生动活泼,但半是些这样听不懂详情的,又跳跃着到了下一个话题。 裘依三人正想走,其中一个女子倒是鼓足勇气了向他们喊道:“仙姑!道公!” 逢谣上前问道:“刚才就听见你们说谁寻不到了,那边是发生了什么吗?” “你们看起来是仙姑道公的,就当我这句多嘴,但你们要去那里,今天刚有个外乡人,说是听了谁的话非去那山头上不可,那山本就有瘴气会遇魇,不知怎么了都往那跑。” 她指过去,又期期艾艾地叹道,“最近好多村人上去都没回来,哪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劝那外乡人,可他又非去不可,原本是希望他自求多福了,可仙姑道公来了,一看就不一般,要不去那边看看?那公子还蛮俊的咧,有这位道公那么俊。” 裘依这倒是不困了,一路上有杨闻牧那么俊的人那还是少之又少,更别说他们走的还都是些荒山野地,更是难上加难。 杨闻牧谦和地笑着,不置可否。 逢谣也只是谢别了她们,看她们面上光芒满面,也都是纯良的人。 “我们去吗?”裘依难掩期待的问道,“我们是指如今感觉还没除过魔呢,那边会有魔物吗?” 逢谣却表情比较凝重,道:“出行在外却不得不防备,那人为什么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但得不出什么答案,还是决定去看看。 一座不算高的小山丘,比起东流齐门的高山是看起来逊色许多,但越是寻常的地方,也越有不平凡的际遇——它刚骗进去了一位俊公子。 裘依自认为不是好美容貌的人,只是那妇人说得激动人心,也难免想一遇芳容。 几人回去带上了一鬼一狼又朝山上去。 “怎非去不可呢?”淮有业听完后倒是有腔有调地模仿。 “非去不可呢。”裘依接腔道。 “我倒也好奇。”杨闻牧也笑着支持。 “你倒是没有不能救的人。”淮有业难辨情绪,幽幽道,不知是讽刺他,还是觉得这人实在难以理喻。救了他这一个情敌不够,还要再救一个情敌预备役吗? 他到底生前放弃的比较多,死后也就臭脾气都有了,觉得杨闻牧这年轻人装得很,比他生前那也是差远了,不干脆不痛快的。他倒是希望杨闻牧能在使者面前好好表现,那才让他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有人吗?!救命啊!”一个男声的呼救回荡在山中,几人四处寻找,杨闻牧牵着狼,和裘依四处转,低下头正是与那呼救的人四目相对。 裘依一时之间感觉天灵盖都发麻,她看着那张坑里的脸,感觉似曾相识,这样的形容词她应当是见过的,可以被那样形容的人,可能就是那一个人。 她拦着试图救人的杨闻牧,道:“杨师兄,把他杀了,你就会少一个困难,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们也能把他埋了,这坑又大又圆,很适合。” 杨闻牧却正色:“裘师妹,天在做人在看,又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呢。”他因为被他人所救,心中总觉得也应该救他人,一旦做不到,他多少对自己愤恨。 “公子,姑娘,只有两个人,你们怕是救不了我,我在这里困了一夜,但一点修为都用不上。” “原来公子也是修士。” “是啊,我也是来救人的,可是却也受骗了,你们难道也是听了那几个捣衣女说的话才来的吗?”他说着倒是把自己说得震惊了。 裘依沉默了,只看杨闻牧却神色如常,只是说:“公子上来再详谈吧。” 他将业障藤取出,裘依看着那藤蔓,却比较踌躇。原本那业障因地劫而起,幻境被打碎就 应该都消失不见,可到底是出现了变数,淮继远口中的魔神参与了,改变了业障的性质,而他的力量没有彻底消散,所以这藤蔓没有消散。 当时逢谣发现这藤蔓没有消失,就给了杨闻牧来保管,如今见状,裘依也觉得当时自己该抢一抢的。 只是那人抓着藤蔓往上爬,眼看着就要上来了,脚底一滑又差点跌下去。 裘依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眼疾手快地抓了上去,一时之间四目相对,格外尴尬。 那眼神里到底盈满了震惊,像是受宠若惊道:“多谢姑娘……也多谢公子。” 杨闻牧倒是不露神色地往上握了握,直接将他拽了出来。 男人五官标致匀称,到说不上什么问题,但要比杨闻牧还是多了有一份的羞赧和纤细。 裘依刚想放手,那人的手却还是盈盈一握地在她手心蹭了一下。 “在下刘彦,多谢二位相救。” 他低眉顺眼,裘依却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仅仅是因为这如同挑逗的举动,还因为他的名字。 刘彦。 正是魔神成为魔神之前的名字。 那人确实眼底无情,却偏偏是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 刘彦其人,撒谎成性,向来为达目的不罢休。做人的时候,被男男女女都玩遍了,也玩遍了男男女女,他叫所有人爱上他,也骗所有人他爱他们。 他只是利用完,该杀的杀,该背刺的背刺,有人因他死,有人为他死,他总得得到,非得到不可。 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因为那可怜的恨,一直往上爬,吞他们的口脂,也能啖他们的肉,他只在各人的耳边吹气,心中也觉得自己的恨进入了他人的命。他在播种他的恨,成为魔神后也没有罢休。 只是裘依根本没想到魔神会那么早登场,她当时看见有关刘彦的剧情都已经很后期了,只是惊叹于他经历的浮夸和行事的低调。如今一看也确实低调,自己装起了受害者,倒是对无辜的人倒打一耙。 “杨师兄,既已经救了他,不如就各自走吧,这位刘公子总不至于不会下山。”裘依的眼冰冷,但冰冷的眼神也恰好可以遮掩对这危险分子的不安和恐惧。 “姑娘,不瞒你说,我的脚确实使不上力,可能是摔下去的时候骨折了,刚才差点掉下去也是因为如此。” 嘶,好一个难缠的绿茶男,裘依感到如临大敌。 只是恰好另一个求救声响起:“救命啊!这什么鬼地方!有人吗?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了。救命啊!” 裘依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个时候固然不应该有魔神现身,但也确实到了虔山月登场的时候,原本的剧情也应该是捣衣女说起有个和逢谣一样俊的女生上山了,谁曾想魔神到底一把安排得明明白白。 要是虔山月还不登场,原书那三人也多少更加尴尬了。 “杨师兄!快去英雄救美!这边就我来照顾……”裘依决断道,盯着刘彦的眼神难掩睥睨之色。 刘彦像是毫无觉察,厚着脸皮地向她作揖:“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21. 第二十一章 瘴林陷 裘依没有回话,只是反问道:“这世界还有你不知道的吗?” “姑娘说笑了,免贵也只是寻常小修士,姑娘救了我,我倒是知道能让人成仙的大还丹哪里能寻到,至于其他,我又有什么能耐呢?” 裘依倒是知道这大还丹,原书里就有解释说这是作者在一些古籍中看到的神话传说,也就一并用了,作为一个噱头,作者都没让谁真找到大还丹呢。 他看似温良,身上也没什么攻击力,反而称得上一句仙风道骨遗世独立,可一旦说话,那种黏腻的,恨不得把自己都嵌入他人的骨头里,那种疯狂的本质,都幻化无疑。 一个将世界都变为火海的人,来见他想看的,继承了那残酷命运的人,那个人还在如履薄冰,只是为了海底的火还不能烧毁那冰面。 想来原本的剧情里杨闻牧也已经被魔种盯上了,只是魔神并没有太参与其中,也不知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 她倒是没想过拯救魔神,她连范尧和杨闻牧都不一定能拯救,即便是女主逢谣也拯救不了所有人,还有杨闻牧淮有业,他们也有拯救不了的人,一颗心都沦丧了,不再是人了,都挽回不了什么,只能成为过往,而裘依,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一个普通平凡的人,凭什么非要特殊,她已经够倒霉了,但她除了面对,别无他法。 “刘公子,你骗了杨闻牧。”裘依淡淡开口。 “姑娘,我从未见过你,想来你也应当如此,怎么能如此下定论呢?”刘彦施施然,循循善诱地想要知道更多。 裘依不再多说,只是道:“我不和满嘴谎话的人说话。” 刘彦见她冷眼冷面冷语,倒是露出了一副遗憾的神色:“想来是我让姑娘不快了,多有得罪。” 裘依回头看见杨闻牧领着一个女生走了过来,逢谣和淮有业也和他们汇合。 只是人还没到,就听着虔山月跟着杨闻牧一句一句地说着:“公子尊姓大名?公子救了我,我必当涌泉相报!诶!公子别走那么快啊!” “虔姑娘,此处有瘴气,不如少说话如何?” 杨闻牧笑得僵硬,淮有业一看,又飘着倚到裘依身边,看了眼刘彦又看了眼虔山月,唏嘘道:“难道是我想错了?裘师妹总不可能喜欢这挂的吧,这感觉比我都不如。” 他倒是损着刘彦没有口下留情。 “淮有业,不要无礼。”逢谣叹道。 “有……有鬼!杨公子!这是鬼吗!!”虔山月看着淮有业不由得快两眼一黑,她世家小姐出生,但一直有求仙问道,只是多少容易被骗,也一直都是坑蒙拐骗的修士的核心客户。 “虔姑娘,这也是齐门的修士,鬼修淮有业,齐门包容开放,只要一心向道,能立徳立心立善业,能齐生死,并不在意身世如何。”杨闻牧解释道。 “我……这有什么可怕的,看久了感觉也挺顺眼的!杨公子,怎么样才能成为齐门的弟子呢?我可以吗?”虔山月又想扑上去,一双眼睛亮亮的,明亮得像一颗黑色的珍珠。 逢谣上前解围道:“姑娘,如今我们行路在外,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回齐门,若姑娘想入修行的宗门不如问那位公子?那位公子看起来比我们的修为都要更强。” 逢谣一箭双雕道,虽然魔神收敛了法力,以普通的修士入局,但却难以逃脱逢谣的直觉,强者有些时候强大的修为会从他的脚下就看出来。 刘彦虽说了自己脚下受伤,但他站得稳当。 只是虔山月哪里管那些,对她来说修行只是迟早的事情,她才不觉得非此即彼,她如今眼睛长在杨闻牧身上,也多少是不肯罢休。 “这位仙姑好姐姐,不管怎么说,是你们救了我,这刘公子他再强不也和我一样掉坑里了吗?我当时还真以为他有什么能耐呢!”虔山月倒是也往刘彦那泼凉水。 裘依也是不由得感慨,这魔神倒也确实会心气不顺,虽说是骗了别人,但自己到底也没得什么好处。又或者是他所要得的,也并非谁的褒奖。 刘彦也只是笑笑,看着众人嬉笑着开始下山,走得和裘依一般慢,只是看了时间,作势崴了一下脚。 裘依下意识扶了一下,那人的手却如绑带捆了上来。 竖齿先是反应过来吼叫,众人回头一看,刘彦和裘依已经消失无踪了。 杨闻牧一时间想到了裘依的警惕,不由得心绪不宁,情绪不稳。 “看来这刘公子果然有问题。杨师兄?你怎么好像……” 杨闻牧体内的魔种渐渐苏醒,他原本尽力遏制,可此时却像弥散出来的孢子粉,在一片黑色的粒子下,他甚至闻到了刘彦身上的魔气。 那是一样的。 像是强大的野兽根本不忌惮其他兽类的围堵,魔神也不再在意留下了什么踪迹,他就是为了骗人来的,就是为了给他们捣乱而来。 杨闻牧看向了狼妖,时竖子也点点头。他也接触过魔气,记得住气息,他们二人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虔山月想和杨闻牧说什么,却看见他那如眼神泛着刀光。 她还以为杨闻牧是个脾气好的人,却没想到他真的冷下脸来,也变得像她爹那样凶。 虔山月一时有些生气,又觉得无论如何自己被救了,他们还有人被抓了,也不应该太发脾气。 “逢谣,你先把虔姑娘带下山吧,裘师妹有我们。我一定会带她安全地回来。”杨闻牧半侧身转头,说道。 “不,我也要一起!我也不是没有了解过修行,我身上可有很多法宝呢!一定能帮到你们!”虔山月坚持道,她说着掏出了一个炉鼎,小巧精致,“我会练一些丹药,我敢进入这里也是因为我的丹药能治疗瘴气!” 杨闻牧点点头道:“那就有劳虔姑娘了,我们要穿越这片瘴气。” “你后悔了吗?”有个声音从杨闻牧的心底冒出。 “后悔什么?” “后悔救了刘彦,相信他是个好人的下场就是害得使者被抓走了!” “我更后悔我没保护住她,后悔我没有相信 她。”杨闻牧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要你还如此心善,你就保护不了任何人!!这个世道,魔神当道!只有欲望,只要快意!这世道也要你如此!你就逃不掉!” 那声音大声地肆无忌惮,而杨闻牧不去管它,他的天道真理,永远不会让它落入魔神的手中,即便如履薄冰,即便让他生死道消。 那刘彦抓着裘依不知是到了哪座山头上。他在裘依的耳边吐气如兰:“使者?你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你要来?” 裘依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刘彦在原书中倒是也爱招惹主角团,虔山月是被他骗的,逢谣也被他抓过。 只是他实在是无法对逢谣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以刘彦的身份抓了逢谣,也只是对她说:“你会散尽你的光芒,你这样的人更自私点不好吗?太阳悬空,也终有晦暗。” 逢谣却说:“那就做个凤凰,去浴火重生,于灰烬中再光芒。”她说完就踹了刘彦,解开枷锁翻身逃跑。 刘彦也没有再追她,因此只作为一个插曲。 他好像并不在意他们,欺骗和诱导也仅仅是他的生存本能,毕竟他早已是魔神。 “是我不是我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抓你来看看。”他坦诚道,“我现在可没有欺骗你。” 这人心眼忒小,一次真心话,他就觉得抵消了他千万句的谎话,觉得世人都不配听他的真心话。 “你欺骗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裘依看着他伪装尽去,已经不再是那温润儒生打扮,反而是一副睥睨天下的神色,不客气道,“横竖你都是这天下的主人了,乱世的主人” “骂名当然是我的,天神当道就是太平盛世,我当道却是乱世,好大的帽子啊,使者。” “这帽子不是给你的,是这人世的规律,你必将存在,我可懒得给自然现象扣帽子。”裘依也没把他当人,那无非也就是一种规律的具象化。 “……”魔神一时语塞,他倒是觉得自己既是被忽视,也是被理解,他觉得使者即便不喜欢他,那也至少明白他是什么,魔神倒是沉默地看着她,眼底像是流露出了黏稠而灼热的暗流,既想要杀死她,也想要让她永远活着。 过了很久,就到裘依都觉得有些过于死寂了,他终于开口:“这世界无路可走,使者你相信吗?”魔神踱着步,身影模糊,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却又说着无路可走。 “路就在脚下。”裘依说出这句话,却隐隐明白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她差点把这首歌哼出来。 “你就不能理解我吗?为什么你不相信我?”魔神语气哀求,他的面目变得厚重,他到底也不再是刘彦,当他成为魔神后,他只能模仿过去的自己。 他的身形会变得高大,嗓音变得浑厚,他像是一条半死不活的龙□□渴地困在山谷。 还是鱼的时候,他曾求云气,求雨露,但从一条鱼变成了一条龙,却也没等来一场雨。 他因此困顿。 22. 第二十二章 天泽履 那是一个荒草都枯竭的地方,魔神的存在,就是会欲求毁坏一切。 “可是下一次,你会知道我才是对的。”他变得像是肃穆的雕塑,一尊魔的像。 他的嗓音像一条暗河,为了吞噬一切,“我会让你们看见我所看见的,你们会走上我的命运。到时候,你们都将成为我,理解我。” 如果是神的话是神谕,那魔的话是什么?是恶魔的低语是梅菲斯特吗?可他不是,他是一种宣告,是钟声响起的步调节拍。 裘依听得头皮发麻,她觉得这魔缺乏,缺乏教育,也缺乏爱。 “可是使者,你的心声,所有人的心声我都知道。你难道不缺乏爱吗?你从小孤苦无依,茕茕孑立,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经历过别人所不知的苦难,你也可以像我一样。” 他像一个巨大的影子,一座高山那样,想将她包围。 可他的魔气正要碰到裘依,却爆发出了几个巨大的白洞。 “魔神,你怎么都还不知道我无法被魔气近身呢?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例外?”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却冷冽非常。 “你不讨厌我,为什么要故作厌恶。” “因为我厌恶命运。”裘依说完,却看见卢望真飞身在前。 她意外于卢望真居然会主动地出现,一时间闻到了那熟悉的符纸香,看见了那清透面纱上的一双纯良的鹿眼。 她突然觉得这一双眼睛似曾相识,明亮之下也布满了悲悯的阴翳。 “你不该出现。”魔神意外地看着卢望真。 “你出尔反尔。”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魔神不客气地走到卢望真的身边,轻嗅闻着,“别是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仙人了。” 他们看起来不算陌生。 “卢望真!”裘依不由得心急,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做什么招惹魔神。 “嘿嘿,使者,别担心,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呢也活很久了,所以最开始才会扮个老爷爷,怎么可能怕这区区魔神。” 卢望真也不再理睬魔神,飞身一跃,一把抱着裘依就蹬着云步离开了这座荒山。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抓着裘依倒是抓得十分扎实。 “卢望真,既然你不需要我叫你,为什么平时都不怎么出现呢?”裘依看着面纱下的面容不由得发问。 “使者,”卢望真多眼睛垂下,睫毛如松针,浓密欲滴,“我可以经常在你身边吗?” “不可以吗?” “只是怕无法被接纳,正如逢阳修士所感受到的,我并不是正经的仙人,但我也确实位列仙班,使者,这是真的,你愿意相信我吗?不过可能我也并不值得相信……” “我哪里不相信你了,没有事前就后悔的道理。 就算我有一天后悔了,你也要知道这和现在无关,也和以后也无关,毕竟你是我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裘依伸手弹了一下卢望真的额头,手感冰凉,如玉如瓷。 她收回手只是扶额叹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担心了,你说魔神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使者是魔神没能料到的存在,他统领人世的混乱,可使者身上却有一种恒定的东西,它不会因魔神的统治而改变。”卢望真颇为艳羡地看着她,笑容也难掩一点心酸。 裘依看不明白卢望真,但她知道一件事情,卢望真真是个心地纯粹的人。 一双眼睛可能是饱经风霜的,但她的心没有。 快落地时,远远看着山峦叠翠,几个人影点在这层层掩掩之间。裘依倒是明白了山水画因何让人物藏在山水间。 人若知道自己行于大道上,唯施是畏。就像讲桌之下的学生若是不站在讲桌前,就不清楚课桌上下是那样一目了然。 杨闻牧走在道路的最前面,他的眼里失去了往日的温和,而变成了一种坚定的谨慎。 看着倒是叫人觉得何等如履薄冰。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有情剑夹在身侧,四处警戒着,抬头看到卢望真和裘依时,却一时之间站在原地没有走动。 逢谣上前,淮有业也颇为愉快地飘过来,一言一语地道:“我就知道小师妹命大。” 淮有业面露得意,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一张年轻的面孔下尽是些想当然的老年人心态,裘依不由得又腹诽道。 “裘依师妹,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卢仙人,之前多有冒犯,想来仙人无论如何还是为了使者而来。”逢谣看着卢望真感谢道,倒是让卢望真受宠若惊。 卢望真少有地没有说话,算是淑女地摇摇头,像仙人了不少。 “那个刘彦刘公子他到底是什么人?”虔山月倒也没有什么大喘气,平时就寻仙问道访名川大山,也有不错的体质,只是擦着汗抿着唇问道。 “那是魔神。”裘依解释道。 “怎么可能,你这唬人都不打草稿,我见了这么多的修士,没一个敢说世界上真的存在魔神,这种东西骗小孩都没人信!”虔山月努努嘴,倒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的框架也总是如此像阴谋论靠齐,普罗大众不知道的就是世界最高层的秘密,所以神魔也都只是不为常人所能见的传说。 没有人会把传说当成真相,这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裘依也只是说:“我也觉得挺扯的,可能就是个游荡的妖魔鬼怪吧,所以卢仙人能救下我。” 这世界虽然大部分不相信魔神天神的存在,但说起妖魔鬼怪却都比较敬畏。 就像一个犀牛真见到了人们可能会觉得还是能捉住的,但若是听说它的皮有多么多么硬,角有多么多么尖,还看见了它的角,它的皮,心生畏惧,倒是觉得它存在的状态比他存在本身还可怕了。 虔山月对她的变卦一时又不解又得意:“变卦这么快……我就说吧,话不能乱说的,妖魔鬼怪才倒是有可能。”但她瞟了几眼卢望真,又不确定他们说的仙人到底是名号还是什么。 但她的情绪去得快来得快,又骂道:“那家伙还骗我他是修士可以带我去山上寻天象!却害得我掉进了坑里。” 虔山月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也就直接骂,裘依倒是问:“那你怎么敢跟他上山的?” “我可是有很多法宝的!我看 他长得俊美,没想尽是妖魔鬼怪,不像杨师兄!” 裘依不由得感慨虔山月的眼光,倒是都喜欢被魔种盯上的人。 “杨师兄,我没太耽误什么吧?”裘依看着杨闻牧不怎么说话,想着是不是让他操心了,或是又自责什么,出言询问。 只是也不敢问是不是让你担心了,也就只能绕开这个话题。 杨闻牧的脸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汗珠,不像是累出来的,倒像是忧心忡忡出来的。 他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又暗淡了下来:“裘师妹,本就该是我道歉的,是我不信你。” “我也没有什么可信的话啊,是吧,虔姑娘。” “是啊,杨公子不必自责的,这种事情怎么能预料,我都被骗了,这分明是他不对。”虔山月确实是个简单且心思明了的澄澈之人。 因此虔山月在丹道上颇有天赋,一个人的心沉下来,没有太多的念头,就能练好丹药,或练好金丹。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时竖子才能在修为不深的情况下还是能很好地运用魔气,也是在于内丹稳固。 裘依看了看卢望真和虔山月,倒是不清楚哪一位和杨闻牧更般配。更何况卢望真不说话简直就是个仙人,说了话又平添了可爱。 一个是轻纱面罩的灵动仙人,一个是直爽率真的炼丹圣手世家小姐。前者像是阆苑仙境成双如玉的仙子,后者像是宫城外雪地上的太傅和公主。 或是超脱,或是入世。 一般情况来说裘依并不怎么磕真人cp,颜值很顶的除外。那当然在现实中也是没有乱点鸳鸯谱的想法。 但看着那些人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只是在一个情景游戏中,即便看着他们垂泪,可能都要夸上一句,这张脸落泪确实神乎其神,这段画面镜头简直巧夺天工。 再且说杨闻牧也正需要一段健康稳定,尽量别让他受伤的感情,放下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感情,她总是如此听说。 不过,因为虔山月确实很喜欢杨闻牧,裘依倒是想要为他们助力一番,毕竟他们这一对就只差关键的一环了,而卢望真和杨闻牧那就是得从零拉起。 只是话又说回来,杨闻牧也并没有因她俩的一言一语而好转,裘依无奈地看向了逢谣,逢谣心领神会,上前说:“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大家都走得累了,一路赶来是一刻也不敢停,就是生怕你出事了。” 她说着说着,又转到了裘依面前,“原本杨师兄还打算直接自己飞来,但到底人多路险,瘴气难越,吃了虔姑娘的仙丹才顺了很多。” 裘依不由感慨他们到底是万分艰辛,二十出头的修士却负起了这么深厚的责任,实在是难为少年人,难为青年人,还难为鬼。 “杨师兄,你的魔气如何了?”她走上前,却碍着虔山月,只是将手放在他胸前一拳的位置,在手心处发起了一阵一阵的白光。 杨闻牧那一身米白色的袍子和石青的衣摆都因什么风而起,他逐渐有些清醒,才感觉自己有种可悲的幻觉。 他清醒过来却抓住她的手放下,那一刻的光芒倒是更甚得炸开。 23. 第二十三章 谣言现 “裘师妹,你说那是魔神,我信你。”他苦涩地笑了,言辞却坚定,那样原本高大冷硬,却可以春风拂面月牙弯的人,如今自苦非常。 紫色的魔种还在他的眉间痣附近跳动。 “杨师兄已经知道那个赌约了吗?”裘依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只见杨闻牧点点头,垂着眸。 “裘依师妹可以说一说是什么赌约吗?”逢谣问道,她伸出手按在裘依的手上。 见众人都如此认真,虔山月倒是又不太服气,说什么魔神什么赌约的,像小孩子一样,她到底做不到不耻下问。她叉着腰低头碾着地上的碎石头,只觉得听不下去,插不进话。 裘依说明了一下情况,几人又陷入了沉默。 “也就是说我们唤醒西方神池里的天神来抑制妖魔自那出逃的妖魔,更是为了杨师兄被魔神魔种选择了的局面吗?当时马面赵珩提起过魔种,但确实不曾听闻。”逢谣说道,也是一脸凝重。 淮有业意味深长地看着杨闻牧,唏嘘道:“闻师兄又何必隐瞒呢?” “我亦是刚知道不久,也难以启齿吧。”杨闻牧解释道。 “原以为我已经是个麻烦了,却原来闻师兄也是……难怪……”他话还没说完,虔山月就听不下去了,觉得这红鬼欺负人,精神起来,躲在杨闻牧身后骂道:“什么麻烦,杨公子可厉害了,你这个鬼能有多大能耐啊,怎么还把别人和你放一起说。” 虔山月到底是年轻,不过十八岁,从小到大都是想要就得到,除了遭了几次骗也没有吃过太大的亏,一副天底下没什么可怕的模样,十分神气可爱。 她的钱管够,那些骗子大多也就图她的钱,只要哄好这丫头,虔氏的钱那都只是他们的保险库。世人都知道钱财不能外露,可虔山月却以此来让自己畅通无阻。 淮有业到底也没想说那些,懒得和她争,也就闭了嘴又倚到了一旁,休息了起来。 几人休息结束,不算和睦地走到了江州的城镇上。 裘依担心杨闻牧的魔种,几人又更是风尘仆仆地,想要寻一个安静舒服的地方休息,更何况还有虔山月这个没休息多久就开始在嫌弃这嫌弃那的大小姐, 她原本倒也没有那么娇气,但见众人沉默地心烦,却又走不远大眼瞪小眼地,她就想着不如找一家店铺休息,还能各自休息各自的。 叫她没能想到的是—— 一上浔阳,大街小巷却有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听讲了不?齐门拦到的使者,不然肯定来我们这了。”几个玄青色袍子的青年人窃窃私语。 “要不是他们齐门给了四宗主的地位还能留住人?”另一个人添油加醋。 没想到人还刚进江州浔阳,谣言就已经满天飞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这里,我当时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修士呢!”虔山月问道。 裘依面上不显,只是心下明白,还是到了望仙阁的领地,望仙阁的领地十分宽广,东至江州西至江陵。望仙阁最东处距离齐门不远,因而多年来也吸纳了不少原本在齐门修行的师叔,倒不知为什么他们盯齐门盯得紧,明明是两条大道,却非得两眼盯着。 她看着杨闻牧,心中倒是也没有太担心,叫竖齿变成了小狗,说是能去吃肉,也是勉强地带进了茶楼里。 也多亏了杨闻牧多日来的喂养,倒是让竖齿可以为吃点这浊物而变成狗了。 裘依坐在桌子前终于有自己作为人的实感,她太久没吃一吃有味道的食物了,除了黄桃以外。至于什么眼下的困境,那也就没有吃饱喝足重要。多日辟谷以来,她确实神清气爽,但这神清气爽也渐渐渐渐失去了人的感受,没滋没味的。 杨闻牧点了菜,众人落座下来,只见那虔山月贴着杨闻牧坐在一边,逢谣淮有业又坐去了对面,倒是和原书里一样,裘依坐在了逢谣身边的一侧,而另一边可以说是坐着虔山月。 她自是埋头坐下苦干,却感觉有一道歉意的眼光一直盯着她。 “杨公子,我还没道谢呢!”虔山月斟了一杯酒站起来正对着他一饮而下,杯子掷地有声地落在桌子上,“杨公子,你看看我如何?” 少女出乎意料地突然开口,座上的几人一时之间都鸦雀无声,筷子碗的碰撞声也几不可闻。 只有竖齿还坐在地上啃着肉,满脸惬意。 裘依一边扒拉着这顿来之不易的饭一边看热闹,看着杨闻牧沉默着,也添油加醋:“虔姑娘直爽可爱,我看是很好的。” “哎呀,虽然你夸我了,但是我是问杨公子!”虔山月嗔怒着,脸色微红像一颗苹果。 “咳……虔姑娘,杨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杨闻牧面不改色,只是摇头。 虔山月看了看桌子上的人,从淮有业到逢谣,再看向裘依,撅着嘴道:“是他们里的吗?” “这位钱多姑娘可不要把我算上。”淮有业看虔山月一身珠宝法器,连眼神都像珍珠地盯着自己,免不了也觉得自己是无辜了。他一个修行鬼可是要被这珠宝法器闪瞎了。 “哼,谁算上你了,你又不是人。”她气得上头,见杨闻牧没回答,只是说,“杨公子你怎么还不敢说呢!喜欢谁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今日还喜欢她,我总有一日会让你喜欢我。” “并非不敢,只是没有必要。”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啊!”虔山月又坐下,满眼哀怨地看着杨闻牧。 杨闻牧下意识看向了逢谣,眼神柔情如水,逢谣凤眼一横,解围道:“虔姑娘,我们一路上都要风餐露宿,像今日这样坐在这里吃饭都是十余日的第一次,如此辛苦,虔姑娘也不便与我们……” 虔山月却看出了什么,直接道:“杨公子,你是喜欢逢姑娘吗?” 淮有业忍俊不禁,他到底是如坐针毡,原本以为裘依在,四人也相对平静自如,每个人都没有提这种事情,一时之间,虔山月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却打破了这平静,他倒是都不知道这前路要怎么走下去了,怕是杨闻牧和逢谣二人都要被烦到不行。 他撇了眼裘依,见她吃得认真看得认真,倒是暗示她去解围。 裘依无视了他,拿手指指了指脑子,大抵是嫌他不站出来帮助逢谣。 淮有业也不是年轻人了,主要是他根本不是人,虽说能平衡逢谣的阳气,但他如今阴气短缺,他倒是也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逢谣的谁 。他们阴阳相隔,到底是算不得什么圆满。 裘依看他那样,又看看略显尴尬的逢谣和杨闻牧道也确实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了。 她看着虔山月懵懂地问道:“那个,杨师兄难道喜欢的不是卢仙人吗?” 当局面混乱的时候,她选择了让它更乱。 “怎么还有人……杨公子,你到底喜欢了几个人!卢仙人?话说我们刚回来的时候她不是还在吗?她真的是仙人吗?那她既然都是仙人了,总不会一直在凡间吧!”虔山月又是不满疑惑,又是不满着兴奋。 裘依跺跺脚,一个面纱女子渐渐现行站在了虔山月的面前。杨闻牧一时之间失笑,倒是让虔山月信了。 “杨公子,我可以坐这里吗?”卢望真柔声道,倒是收敛了很多。 “请,卢仙人肯赏光,有何不可?”杨闻牧行云流水,大有能喘上气的轻松。 年幼时,杨闻牧常去拜万巧娘和艾灸仙姑鲍潜光,巧娘是他们泉州人。幼时他在病榻上病得难受,杨濛还不是齐门老祖的时候,那名满泉州杏林天下的杨太乙给他缝了几个娃娃,那娃娃丝绸材质,里面塞满了草药,慈眉善目的。还是杨契延的他抱着娃娃闻着它身上的草药香入睡。 他那时就看见过仙人,病得两眼昏花了,都感觉娃娃动了起来,从他病到无力的双手中挣脱,慢悠悠地飘成了一个仙人模样。所以看见淮有业时,他想到了仙姑,看见卢望真时,他也能想到仙姑。 他感谢这些和感谢杨老祖都是一样的,他心中不把他们当作外人,有一种同气连枝的体谅。 虔山月确是闷闷不乐,谁能想到她想要寻见的仙人以这样的方式到她面前了。但她想了想,又乐观地哄好了自己,只是问道:“卢仙人,仙人会有私情吗?会喜欢上一个人吗?” 卢望真睁着漂亮无辜的大眼睛,望望了裘依,谁知裘依还是低头扫饭,只是尴尬地捏了捏耳垂。 她道:“仙人有私心,但仙人没有太多私情。” 虔山月听了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捋了捋辫子,思索道:“不管私心是什么……那总归是不太会动凡心吧!” 卢望真听她这一问倒是犯难了,只是又解释道:“其实还是得看仙人的个仙境遇,至今偶尔也传闻人仙相恋,甚至人神人鬼、人与精怪……”她说着,又瞟向了淮有业和逢谣,“仙人大多还是为了济世传道来到人间,思凡不被天道禁止,亦没有推崇。” “我还以为仙人就没有什么感情了……”虔山月倒是听得不太开心了。 裘依一边扒饭,看着桌子上也没几个像她吃得这么香,想来他们也都是没有舌头的,而大小姐虔山月那自然是吃不太惯,也就只吃了一道爱吃的蒸鲈鱼。裘依一向不挑食,去了齐门才知道,她的不挑只是食材的不挑。 她想起卢望真对她说的她已经没有人类的心跳,当时她还以为这意味着这里的仙人是不会有思凡的情况。她向来认为思凡只是人类出于自己的渴望才产生的一种文学创作,也正是因为人类在寻找异质的同类才幻想他者和自己的相同。 但故事背景本就在一个充满了唐五代神话传奇的背景下,那也就不算新鲜。 24. 第二十四章 余情谈 茶馆里人来人往,虔山月并不痛快地喝了一盅又一盅的茶,把喝完的茶盅又倒着放,像是玩一个不倒翁。 她耳垂上挂着两个大耳环,也是一种驱邪的法宝,由一种骨粉和药粉装进了十分小巧的琉璃珠中,又把琉璃珠放入成精的蚌壳中。 她带着的是这样的珍珠耳环,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里面绚丽透明的琉璃珠 淮有业十分怕她,一路上都是躲着远远的,虽说已经是个鬼修,但他也不爱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正是如此,虔山月才敢出入各种地方,她饶是被骗过,但像刘彦那一次骗的还是没有。 她心中还是又气又恼,事业爱情双双进入死胡同,于是总制造一些吓鬼的举动。 要是让她再见到刘彦,她非要撕下他这妖怪的伪装不可。 裘依吃饱喝足,看了一下四周这松散的队伍,冷着脸给自己绑绑绳子,紧紧发带,浑身身上下除了这一套紫衣、香袋,香皂也是别无它物。 但举手投足间一股少年侠客的气息却油然而生。 “不得不说,那乌宗主收了你也多少是有理由的。”淮有业盘腿飘在另一张桌的凳子上,因而离她更近了些。 两害相权取其轻,淮有业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裘依聊天。 逢谣和杨闻牧都是话不多的人,也都比较有礼有节,算起来也就他俩都算得上平民,接触起来多少比较亲切。 “那是范宗主。”裘依笑得瘆人,这时逢谣又道:“杨师兄去开个房间这会都没回来……” 他们也都放下手头上的事情看去,杨闻牧正回到桌边,摇头道:“只剩下两间房了,说是最近有一间房搁置了,闻其缘由,说是那屋里不太干净。” “怕什么,就算是两间房也没关系啊,那就女子和女子一起,男子和男子一起住不就行了。”虔山月在这种事情上颇不太在乎。 自小她就爱和人一起玩,但家里规矩多,她实在是不耐烦,就拿了各种东西跑出来,父母到底是关心她,还经常托人给她送钱,怕她在外面遇上危险或过得不舒心。 毕竟世道混乱,鱼龙混杂,只是因为最开始也是被人绑回家过,虔山月倒是打定了主意远离世家聚集的地方了。 淮有业和杨闻牧两眼相对,淮有业倒是先开口了:“钱多姑娘难道是怕了吗?我还以为钱多姑娘身上的法宝都是真货呢,想来对付这些东西还是绰绰有余吧。” “就算是三间房也和你们没关系啊,那得是我们分了。”虔山月在这件事情上倒是算得明明白白。 两边也就这样分好了房间,只是淮有业实在是呆不住,他和杨闻牧大眼对小眼,平时人多就算了,就俩人那是真不行。 但杨闻牧也待不住,他的魔气还在那里,下午短暂的接触只是让他好转了一点,但一到夜幕低垂,就如坠深渊,他怕自己真的出手伤了淮有业。 裘依少有得失眠了,难道还是因为睡在了房间内而感到不习惯吗?她心里隐隐有什么感觉,或许是不安的感觉。 她曾经看《诗学》,里面有说到悲剧的故事里有比当下更好的人,喜剧的故事里有比当下更坏的人,那个时候她还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她来到这里,意识到这里与一些轻松的故事不同,她以为她的穿书再怎么说也是一种爽文的开端,却不免觉得没有什么比长征更辛苦的。 而参加长征的人都是好人,连淮有业都是好人,他只是洗尽铅华的一个鬼,这里到底不存在应当被惩罚的人,或应当赎罪的人,或许除了竖齿。 但是好人就太容易接受不公的命运,而原书之所以轻松还是在于逢谣能够化解难题的轻松,就像刘彦抓了她是她自己逃走的,而裘依就不得不依靠卢望真了,最多也就是有助手在身。 视角的转变就是这么奇怪,就算同一段经历让他们分别来说那就是不同的人生和故事。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到了走廊上,却是看见了杨闻牧。 真切的经历了一些事,裘依对逢谣更加敬佩,说到底原书里淮有业和杨闻牧也都会各有各的事,连半路遇到的虔山月也是出了事,还有范尧的死。 逢谣解决的小事件也很多,大小杂糅,她却每次能平定局势,即便是如今的一路上,她也是情绪最稳定的人,也正如书中所说,逢谣是一个坚韧异常的人,所以很少落泪。 “你看过逢谣师姐流泪吗?”裘依突然说道。 她就是觉得一时之间碰面四目双对地比较尴尬,也就想到什么说了什么。 “主要是最近感觉很累,但逢谣师姐也依旧没有任何状态的区别,她入睡前还在桌前写了信。” 杨闻牧在夜色下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是一个在夜色中非常柔和的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也可能是太洁净的东西无法暴露在白日里,除非是太阳和天空本身。 “逢谣一向如此,即便是我,偶尔也觉得跟不上她,好像就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杨闻牧捏着阑干,露出了回忆的缅怀。 “淮有业呢?话说你们待一起没事吗?”裘依也是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件事,问道。 “我醒来前他就出去了。” “杨师兄,你嫉妒他吗?”她努力克制想要劝解和牵线的心。 “我并不想如此,但我确实觉得淮师弟比我,更有一颗强大的心。” 杨闻牧夸起人也很直接,裘依就更直接了。 “那你会更喜欢虔姑娘还是卢仙人?”她问道。 “你……明明知道……”他一时之间有些羞涩,语无伦次道。 “人的一辈子也不总是只会喜欢一个人,淮有业以前无论如何对那位崇玉姑娘有过感情的吧,逢谣也……” 她自知一时失言又闭了嘴。 其实逢谣和刘彦还真不是第一次见面,原书里刘彦找上逢谣就是因为她是少有的不怕他的人。 逢谣小时候就见过几次刘彦,他骗了逢谣,他骗她说她的父母还会回来,然后逢谣苦苦地等在那个村子里,直到死讯传来,她才跟着王果子去了齐门。 刘彦偏生爱看这种事情,他喜欢小孩哭出来,或忍着哭的样子,因为他过去就是这样被骗的,他也希望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可怜。 可逢谣没有哭,即便是他现身去了齐门,逢谣也没有指责他什么。 “你为什么不骂我,不哭闹?” “我哭闹,也没有用了,所以我不哭。” 逢谣看着他,小小的年纪一字一句道,“原本我想哥哥你是很好的人,爹爹阿娘都说要嫁给一个很好的人,我觉得长大后能嫁给哥哥会很好。 但原来我想错了。 我不想要靠别人,也不喜欢你了。” 刘彦一时之间那纤细的五官线条变得像断断续续的雨,莫名哀伤。 他只是随便一说,甚至这件事的罪恶程度在他的生命里根本排不上号,却觉得自己却是可恨了,他倒是起了忏悔心。 “你的阳气太盛,要知道孤阳不生,而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具有阴气的存在,你若愿意跟我,我能护你一世。不然你可能活不过二十。”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离开这里,别再欺骗我。”那时的逢谣只隐约觉得他很强大,实在是不敢得罪,只希望把这尊神送走。 她原本第一次看见她真的也满心喜欢过,毕竟那是她见过的第一位美男子,人们对于美的喜欢,向来是不分年龄的。 但也正因为刘彦的无心之恶,让逢谣对男子保持着无感的状态,直到淮有业出现才打破了这一点。 而杨闻牧就五官上就已经和逢谣后来喜欢的是两种类型了。 杨闻牧见裘依紧张也没有追问,只是遗憾道:“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谁,但或许我喜欢的只是一种美好的品性,只是杨某迈不过那些朝暮。” 年少的慕艾有种雏鸟的依恋,有时候甚至是爱上了那种安全感本身。 逢谣自小时候就体现出了一种神性,而杨闻牧小时候又被人取走了阳气,自此一直病着,他看见逢谣那时,真像是看见了神明。 杨闻牧的阳气到底有一天突然回来了,有人说是招回来的,有人说是偷阳气的妖死了,也有说是逢谣的阳气惠及了他。 裘依真想为虔山月默哀了。 朝朝暮暮难转移,情深刻骨续命魂。 裘依伸出手按在了杨闻牧的头上,夜晚入睡少见他摘了发冠披头散发的模样,她想到魔气触碰会消除多一些的话,那可能摸头也可以。 杨闻牧也一时意外,没料到她就踮起脚尖这么摸了起来。 她笑着说:“这样会不会也好多了?”她下手轻,就像小动物的依偎,多了些让人心痒的东西。 夜色下月光会更加明显,但即便白日里也能够看见月亮,月亮也恒在。 门却再一次被打开,虔山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正要出门。 “杨公子……你你你!” 裘依收回手还是解释了半天,虔山月哭得上气接不来下气,说自己难得有这么喜欢的人却如此情路不顺。 最终也是告诉了她杨闻牧喜欢逢谣而非卢望真的事情。 “杨公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逢姑娘喜欢的是那鬼,你真要喜欢她吗?你能抢得过他?”虔山月表示质疑和同情。 杨闻牧无奈地解释:“不会争抢的,我们现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更何况我也应该要祝福他们,他们并不算一帆风顺。” “杨公子!喜欢一个人你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你喜欢你就追嘛,说什么祝福啊,我这辈子都不会祝福我的情敌的!”虔山月到底是年纪最小的,说起话来动不动就是一辈子。 25. 第二十五章 知鸠困 月黑风高,裘依听着都还是觉得剪不断理还乱,也不免笑开了花:“虔姑娘敢爱敢恨,一定能像个侠女。” 虔山月听得兀然红了脸,原本还不算顺的气突然就像是蝴蝶飞走了。 她看着裘依的脸,那平常的脸,时而冷淡的脸,如今看起来却真的像个和她一般大的少女,她看着顺眼多了。 她也确实是向往自由的年纪,寻仙问道也是为了追寻这在乱世里难得的自由。快意恩仇的侠女这样的话简直是踩在她的心坎上。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走在路上这么久,大多数人都只是当她是个大小姐,是个金饽饽,是个败家子弟,听到这样想听的话反而更像是有了少女的羞涩。 眼睛也扑闪了起来。 “你还挺会说话的……看你身无长物的,出门在外连个武器都没有,这样吧,我这边有几个用不到的武器,你可以挑一挑!”她强装镇定,又昂起头自豪道。 裘依面露讶异,还没开口,原本平静的走廊却突然陡峭起来。 “小心!”杨闻牧站在二人身前四处警戒,拔出了有情剑,只见剑柄发颤,发出嗡鸣。 “怎么了?!”虔山月正要低头掏东西,却没站住一时抱住了阑干。 裘依抬眼看去,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门却突然开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一个声音幽幽道,裘依感觉身侧像是有什么在她身边吹气,一时间忍不住想到了魔神,大概强大的妖魔身上的气都太过具体,让人不寒而栗。 “来者何人?”杨闻牧淡淡开口,厉声道。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绿衣的女子,一身嫁袍,好不明媚。 “我可不是那些臭哄哄的人,看不出来嘛?我是个精怪。”那女子身上的衣袍看起来都有些旧了,甚至衣摆还有烧焦的痕迹。 她突然走到了裘依面前,看着她感叹道:“你就是最近修士们在讲的使者吧……这百年里世间真是变了大样子了。” 这绿衣的精怪,衣纹上翟鸟纹样,头戴花钗,倒是显得十分有礼。 “你待如何?”杨闻牧问道。 “来都来了,我还正嫌这夜色太长,不如就进来做做客吧。” 虔山月那见过这么夸张的,紧紧地抿着唇不敢说话。杨闻牧和裘依也不敢妄然动作,只是三人甚至没有走动,就被拉到了室内。 裘依不由得想念起了逢谣,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气运的人,她实在很难想他们能顺利逃脱,只是无论如何至少都还有卢望真,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联系到。 “都坐啊,显得我怠慢了来客。”她颇为大方的招呼他们坐下,睁着一双翟鸟的眼睛打量着他们,这眼神不像活物,分明像是什么器物的冰冷。 杨闻牧率先坐下,向她们点点头。 几人落座后,原本客栈的格局瞬间变成了富丽堂皇的大厅,众人围坐在案,那精怪举着短颈鼓腹的执壶倒水。 不几时,她的身侧也坐了一排的人。 “使者,传闻天外来客能逆转因果,可是你活着却好像并没有改变过去,那你死了又待如何呢?”热气冒上来,那人的脸像是水雾,只见迷迷蒙蒙。 哪来的传闻?裘依心下凌然,这是到了造谣唐僧肉长生不老的阶段了吗? 她抬眼看去那几个男男女女,他们面色飘虚,像是水雾里变出来的,只有一身衣服实在具体,有的粗麻有的细密。 裘依倒是没多害怕,原书里这个精怪的故事就还蛮感伤的,只不过那时逢谣没有那么惨地像他们这样直接被拉到了这一出鸿门宴中,而是事后才看见精怪的回忆。 “知鸠,放下吧。”其中一个被倒水的女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裙,一张黑面獠牙的面具,头上却带着粉色的花。 “主人,没能见你嫁人,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那名为知鸠的精怪垂眸继续续水,只是这水一倒下,就像香雾往上飞。 精怪其实算得上一种比较天真愚蠢的生物,他们不理解世事,如果他们恰巧是尘世中的器物,他们就真的如童稚,懵懂又执拗。 “诸位见谅,这原本都是我的孽果,却又将无辜过路人卷入此地,深感歉意,其实我早已了无心愿,如今只是放心不下我的嫁衣知鸠,在我死后,她受了我的血,受了那时我的遗憾,她因那执念而生。”她端坐着,看不见神色,只是声音像一阵风,挠得人心中又痒又怕。 她正说着,门口却传来了敲门声,只是听着又很遥远,不像是眼前的门。 一扇门突然打开。 “你们走吧,不要再靠近这里。” “主人不行!”那知鸠伸手袭来正对着裘依的面门。 杨闻牧上前抵挡,只是知鸠的妖力很盛,同时还有魔气外溢,杨闻牧一时又受到了干扰,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只是还抵死挡在裘依面前。 “杨公子!”虔山月一时气急,掏出了鞭子直往知鸠身上打,奈何没有修为,到底是伤不了什么。眼看着鞭子擦过那青绿的衣服,连一点痕迹都没造成。 她只能掏出一粒丹药上前递给他,道:“杨公子,你受伤了吗?这个丹药能治疗妖物造成的伤。” 裘依一手抓着杨闻牧背后的衣服,几人一时之间挤在凳子和桌子的中间,她偷偷捏起自己衣服上的紫色雷电,一声不吭地向知鸠抛出。 “啊!你你……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虔山月看杨闻牧满脸痛苦地皱眉,有些不悦地问裘依:“你有修为你怎么都不早点出手,杨公子都为你伤成这样了。” “他不是因为妖,他是因为魔气才这样的。”裘依冷冷开口。 “有什么区别!杨公子,你喜欢逢谣姑娘干什么为其他人受伤?”但杨闻牧却执拗地站在那里,半分都挪不动,还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攻击力。 裘依抓着他,不敢让他动弹。 知鸠虽然受伤,衣服上也有了新的焦痕,但她到底修为更强,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看着他们三人,心下得意地冲过来抓住了虔山月:“有意思,有意思,这位公子若是个清明人,难道还要不顾如此好意,继续护着使者吗?这小丫头可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虔山月被她勒住了脖子,一时发现自己被当成人质了, 一时又气又恼,又是被小看的,又是让局面变麻烦了,只是咬着唇偷偷地将耳环贴向知鸠。 “杨公子,我刚才确实说错了,既然她被这么多人叫做使者,你保护她也是正常的。”她说着,又像裘依使眼神,又想到了什么,从自己身上各种的袋子里掏什么,假作挣扎道,“但是我才不管使者怎么样!你会救我的吧!” 知鸠听得入神,倒是想起了什么。 “主人身前要嫁的人,原也不喜欢主人,但到底是媒妁之约,主人无论如何也要得偿所愿了,却战乱起,当天那人却为了救他那心上人死在了马上。 我多想问问他凭什么,他再来一次还要如此吗?” 她手上的力气倒是轻了,虔山月没想到这妖怪还如此感慨上了,努力掏出了小铁盒丢向了裘依。 裘依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知鸠正发现时,她打开盒子,一根棍子落在她的手中。 “好啊!你们不是情敌吗?!居然还暗通款曲!”知鸠像是被背叛了一样,手上越发紧。 “知鸠,够了。”一直坐在最边上的女子一把拍飞了知鸠,虔山月一时落在了桌上,又滚了一下跳到地面,按着裘依的肩膀躲在身后。 那女子一身粉衣,一张青色面具。 裘依一手抓着杨闻牧,净化着一圈一圈。虔山月看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好像当时她推门看见的也有这白光。 她看着裘依认真地看着对面的情况,一时之间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倒也没指望裘依回答什么。 奈何裘依缓缓开口:“这精怪并不知道当前事情的全面,只是当事人觉得因这执念他们能尚存于人世,也就不想打破,但这精怪多少有些走火入魔了。” 虔山月颇意外地看着她,只见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突然紧握了棍子,松开了抓着杨闻牧的手,翻身上桌。 知鸠的修为无论如何也在其他的鬼之上,她反应过来,眼中吞着怒火,妖魔之气直冲而去,裘依挥着棍,挡在她们中间,一时之间狂风大作,白光四起,棍风掀翻了桌上的壶碗。 最后一棍袭来,却停在知鸠的脑门上。 “清醒了吗?”裘依问道。 她这段时间给杨闻牧驱散魔气时,时常感到一股风力,正想着什么时候能用上,虔山月却扔出了一根棍。 只要有魔气她靠近就有风,那么魔气越大风力越大,敌人就变成了自己力量的供应源,而棍风既可以抵御又不容易伤到自己,正适合她这个武学小白。 “主人……”知鸠爬着抱住了暗红衣裳的女子,她却摇头,道:“你虽然是我的嫁衣,但你身上的纹路却是她所绣的,知鸠,你的主人原是郑宁翟。” “多谢使者祛除了知鸠的魔气。”粉衣女子起身施礼。 杨闻牧也渐渐醒来,这一次的魔气更为强大,让他翻涌着一种保护欲和杀欲。 只是他发觉裘师妹一直在抓着他,他也就平添了一种平静的调和,不至于坠入黑暗。 那种黑暗是一种没有道路的黑暗,而幸好大道恒在,他的道还能看清。 27. 第二十七章 青绿簪 裘依眼神冷而静,看向虔山月,却是看见了她眼底不甘心的火焰。 她越来越相信自己是有仙缘的,让她遇见了这么多神仙鬼怪她又怎么可能在门外就放弃。 唐若山还是将那半颗仙丹递给了知鸠,知鸠欲哭无泪,摇着头拒绝。那大还丹却和她合二为一,一阵光芒后,她重新醒来。 郑宁翟和刘卯却突然消失了,连带着唐若山的那件衣服也彻底化成灰。 “主人!”知鸠喊着,却再也没有人可以回应她。 “她们其实也早就投胎了,剩余的魂魄若逗留太久只怕是迟早消散,强行留下又有何益呢?”老叟道。 知鸠身上此时的青绿色更为明亮了许多,她的眼角有如泪滴般的冰晶,饶是苦笑起来也越加有了仙人的洒脱。 “这位公子原本体内就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也看不明白,却又出手伤了你,万望见谅。”知鸠看着杨闻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取下了头上的一个簪子。 那簪子也是青绿色的,上有翟鸟的形状,她捏着簪子像是在看故人:“我过去就是这么一身嫁衣,执念也好怨气也好,我却从没有好好看过自己,大抵是死物,就算有了修为也长不了什么脑子,我太迟钝了。 我怨恨唐若生,却没有意识到有比这怨恨更要紧的事,卯娘死之前,其实想问的是那宁翟是否无事。 但却有人说宁翟自尽了,她伤心欲绝,觉得一切都是成了空。爱人至交都走了,可她却怪不了任何人,江州是自降的,没有太多人懂她的痛苦,都只说她不幸,谣言传得满天飞,说她的情郎和她的好友殉情。 我如今才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她们都走了。” 有一些话在当事人面前时却难以说,只是做出的选择又多少能看出来他们的心。 知鸠说着,将发簪递给杨闻牧,道:“我身无长物,也无力治疗你体内的东西。如果遇到了你所想要相伴的人,那就把这簪子交给她,那天南地北的无论如何都会相遇。正如我们和唐若山。 不过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它能抵抗魔气,要不是有这簪子,我大概早就被魔气吞噬,也就不会苟延残喘至今日。它能留存你最不想忘的回忆,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让你看见道路。 你给谁,谁就会有让你再看见的钥匙。 那无论是哪一位姑娘,都能像使者那样将你的魔气驱散开,但或许也并没有使者那么强大。 但至少让你有了些选择,不好再逃避。我最恨不明不白的男人,希望公子你不会如此。” 唐若山听得苦笑,他只看着那桌子上落着的粉花,伸手取来,那粉花也更鲜艳了些,他戴在了头上。 知鸠放下簪子,看着唐若山,二人都再次化成烟,进入到了核舟中。原本只有一人的核舟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和小小的花。 他们二人到底没有再说些什么,恩啊怨啊,也都因故人离去而没了着力点。 杨闻牧接过簪子,神色却复杂。他的发丝落下,眼底疲惫。他能送逢谣任何东西,但唯独不能送簪子。就算裘依不劝,他自己心里也是想要放下,那是颗坚硬决绝的心,只会看向与她比肩的强大灵魂。 裘依看着局面走成了这样,只能感慨无论怎么样,具体的人身上总有道不尽的顾虑和牵挂,缺失了一种真相,却还有另一种真相。有了这一头就失去了那一头,两全哪有那么容易的。 老叟不知何时也走了,室内又从那高雅精致的唐末闺房样式变回了黑暗的客栈。他们没有再被困着,却好像都分别被什么困着。 见杨闻牧心绪复杂,裘依却是好整以暇地欣赏了起来。她倒是很喜欢看男人那种隐忍不发的哀伤,在这一点上她确实和魔神刘彦有话聊,只是她到底是看不得人难过,还是劝解道:“杨师兄何必伤怀,我倒是觉得这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虔山月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是啊,不管怎么样,这真是惊险,幸好是没出什么事……”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当时被那精怪抓住,感觉都要窒息,幸好她的耳环也是个法器,能让妖物陷入回忆,才让她有点空隙。 裘依看着她摸脖子,却不由得想到了淮有业那件事,不由得寒毛直竖,抓着二人的后背就把他们往门口推,一时之间想起来不好的事情,待在这鬼怪待过的黑屋里也是起了恶寒,直道:“快走吧,白天还要赶路,不休息可不行。” 杨闻牧回过头,却是想到了什么,反而笑了起来:“裘师妹好像真的怕妖魔鬼怪吗?” 漂亮的人说起怪话也让人骂不出口,裘依笑得僵硬,她能说什么,说那些妖魔鬼怪的身体都发着寒气让她寒毛倒竖吗?只是道:“所以杨师兄可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们连个盾都没有了。” 虔山月本被推着就有点不快,听她那么说又嘟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能把杨公子当盾牌呢!”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裘依也懒得应付,只能道:“是是是,主要是我太菜了,除了驱魔气实在是没有什么修为,我半个月前还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虔山月一时噤了声,她没想到这被精怪修士神仙老叟都称为使者,在半个月前还只是个凡人,想到杨闻牧问的问题,也就不好意思地说:“那……那难怪……我就说你怎么连个武器都没有。” 其实本来裘依也是真的想过要把剑,但奈何齐门都是开了刃的刀剑,在这个设定上还是很传统的,就以除妖和修为为主,她本身就主要练修为了,除妖技法也根本没时间练习,直接舞刀弄枪的也很危险,更何况压根就没有时间提起这件事情,大家也都不指望她有什么输出,这件事也就一直搁置在那里。 虔山月说着还是打了几个哈欠,她本来就是没睡好才想下楼喝点水再回去睡的, 如今惧意消失,困意又爬了回来,倒是睡眼惺忪地回去睡了。 只是回去前看了眼杨闻牧,还是说:“杨公子……如果你喜欢谁,你就把簪子给她,别想那么多,凭什么不可以呢?我就是这么活的,我觉得这样很痛快。你们年纪也只是长我几岁,又不是我父亲那年纪,因为他……我觉得还是别让自己后悔更好一点。” 杨闻牧失笑地看着她回房间,他的手握着簪子松了又紧,看向了裘依。 裘依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夜深了,我觉得虔姑娘说得不错,杨师兄别让自己后悔遗憾,那就是最好的,虽然我并不理解为什么这种事情也会遗憾……” 她还没说完,却感觉手心里被塞了一个金属的物什,裘依疑惑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做梦。 杨闻牧的手心温热,就像他的眼底,远处的有什么鸟飞过,飞得很快,像是飞入了它的枝头。也有什么飞入了裘依的心头,但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裘师妹,这个簪子可能你并不需要它,只是我觉得或许它很适合你,不把它当个法器,只是当个发饰也是好的,你来这里这么久,本就是身无长物,我们都是修行者,你却是因我的牵连而失去了原有的东西……如果说有什么遗憾或愧疚,大概就在于此吧……” 杨闻牧到底还是那个杨闻牧,他是有情剑的主人,因而他也不可能让自己的一生只存在一种感情。可是世间最易受唾骂的就是有情有义的人,他们不与世同浊,就要被鄙为轻薄的幻想,肮脏的心术。 如果杨闻牧是个主公就好了,裘依不由得那么想,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仁义的人会让他人为他卖命。人的一生好像就是为了被看见,余事勿取。 也就愿肝脑涂地。 但她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且认真的想法,想来唐若生也是觉得五色绡很适合宁翟,但宁翟认真地把它当嫁衣,绣上了翟鸟,制成嫁衣送给了卯娘。或许是她也想把和自己气质相像的东西送给卯娘。 但到底是如何也已经说不明白了。 只有情真意切是真的,其余都可以是假的。 裘依在看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杨闻牧和虔山月,如果说逢谣和淮有业之间是两颗成熟的灵魂对彼此的纵容,那杨闻牧和虔山月就是两个纯粹灵魂的对撞,只是这对撞太激烈了,激烈到最后容不下爱,也容不下恨。 他们都算的上富有,因为自己不缺乏,也总会给别人,只是虔山月更像难驯化的野马,而杨闻牧像是金缕玉衣。 她在想如何才能让虔山月放下,又不觉得有什么能让她放下。他们都是有那样坚定的眼神的人,风霜都体会,只有道不同。 “杨师兄,契延的契字,是取自上古时期稷和契的契吗?”裘依握着青绿色的簪子,缓缓抬头问道。 “……裘师妹说对了,只是……往日种种,都和眼下无关了。 28. 第二十八章 葬棺帛 “可是我觉得有关,稷与契是济世的人,而杨师兄也是因为济世才下山的,其实我觉得杨师兄可以自己留着簪子,如果你自己能拿着的话,难道不是更有利于让你看清脚下的道路吗?” 裘依想了想,还是把簪子交还给了他。 她真是不想要别人的愧疚,即便那是杨闻牧的。 见杨闻牧犹豫,她又说:“闻牧,闻达教化,原本我还不敢确定它真的和契有关,但真有关联的话,杨师兄难道不是接受着三不朽立功立德的思想长大的吗? 杨师兄想来原本应当走的是仕途,难道就真的能放下吗?” 杨闻牧沉默了。自从他上山做了修士,开始修行,就再也没有人认为他能回去,好像他上的不是一座山,是从尘世中最终的脱身。 他一直不敢去看,好像只要走在路上,就能抚平过去和未来的渺茫。 他只说:“世道混乱,人心复杂,杨某到底不知,能够何去何从。” 要以德行在五代十国这个背景下生存,裘依也很难想象杨闻牧如何做到,他不像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因而原书的作者让他成为了时代之外的人。 但饶是如此,没能在宫闱里的时代命运,还是以魔种的形式来到了他的身上。 他接过知鸠的簪子,看了一会还是放到了衣服里。虽然这青绿簪子和五色绡无关,却因为知鸠数十年的修行和成为半仙的经历而有了奇怪的境遇,变得如同真正的法器,闪着微弱的光。 裘依看书时就对他的这名字非常感兴趣,来了这里也总是主动提起,她自己不算喜欢自己的名字,因而总羡慕一些人在长辈的关爱下起的名字。 名字如同诅咒一般,就这样纠缠着命运,所以不甘懈怠。 从小有人说她太可怜了,因为可怜所以收养她,因为可怜所以希望她以后有个依靠,她不想这么认为,所以不去这么认为。 白日里,众人正在大厅里收拾自己不多的行李,逢谣出门寄信,淮有业和虔山月大眼瞪小眼,却看起来剑拔弩张。裘依戳了一下杨闻牧问他发生什么了。 杨闻牧摇头道:“魔神来过了,好不容易劝下来。” 只听淮有业挑衅地开口:“上次那骗子又来了,这钱多姑娘不信他是魔神就算了,还要信他的鬼话,要向他买大还丹,倒是让我忍俊不禁。” “你才是鬼话呢!我们凌晨的时候可是见过了一个神仙爷爷,他就是卖大还丹的,说是被人骗走了,那个骗子肯定有,上次他就说他知道大还丹的下落,和那神仙说得完全合得上,我怎么就是被骗了!” 虔山月一气之下倒是把原本还在桌子上的玉牌拍下了桌,那玉牌虽落在地上,却没有碎开。 裘依也是看明白了,淮有业虽然不知道大还丹的事情,但他绝不会相信一个骗子自己送上门的买卖。虔山月是看准了他有,也就不觉得自己会再受骗。 淮有业凉凉道:“感情没见着杨师兄,没想到也是夜中另有机缘,这孤男寡女夜黑风高的……” 也是看不懂他到底在气什么,难不成是误会二人幽会觉得杨闻牧移情别恋太快,还是觉得杨闻牧没有好好劝解。 “杨师兄,你怎么说?虽然那老叟确实那么说了,可是他不也说不要强求,说那人很危险吗?”裘依也没有直接回应淮有业,揣着包袱和狗问道。淮有业见她也知道,也只是悻悻作罢,颇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杨闻牧低头捡起了玉牌,认真地反复检查,只道:“我让他们等逢谣回来再下定论。早上的时候逢谣也看见了刘彦,只对我说看这人确实越看越眼熟,要警惕一些,因要寄信,还是先走了。” 他又递过玉牌,裘依看了一眼,大概是刘彦自己搓出来和人沟通的小玩意,摆了个窃听器在他们这。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这个玉牌恐怕不简单,虔姑娘,它怕是能窃听我们的话,当然你也可以通过它联系刘彦,但这不值得推荐。”裘依解释道,其实魔神刘彦当然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只要他想,虔山月直接就能变成傀儡。 只是他不想要这些,他想要的是一个人因为自己的欲望被世界欺骗着走上绝路。对他而言直接将蚂蚁变成傀儡的趣味根本不存在,不如看他们疲于奔命地向死而奔。 在原书里对刘彦的剧情其实也没有太展开,只不过这玉牌是他最常用的,不过再怎么说魔神也没有那么闲,他还有各种地方可以去折腾,总不至于就只盯上了他们。 几人沉默地坐着喝茶,裘依看着虔山月喝着茶水倒是喝出了酒的劲头,一杯一杯心情沉重,她就是追着成仙的机缘跑的,不然他们也不会遇上,他们一行人又觉得兹事体大,不能就这样随她去,也就打算再劝一劝。 杨闻牧去结账时,裘依看有人把楼上的什么抬了出来,也下桌上前问道:“掌柜的,那些东西怎么搬下来了?” 杨闻牧也回头一看,发现是个柜子,款式华丽复古,里面还隐隐有几件衣服。 “哎呀……客人有所不知,这柜子也是昨日说的那间房的,原本确实有古怪,但清晨掌柜我又做了一个梦,说是把这柜子当作棺材,让它入土为安,想来还真是都走了……看客人也是修士,不如也一起给它下葬不?”掌柜的收了钱放下毛笔,担了担衣裳,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吩咐一旁书生模样的人算帐。 “昨天我就出去了会,回来后,杨师兄人不在,反倒是原本睡他那的狗睡到了我的床上了!”淮有业怒视着竖齿,铮铮有词。 裘依捂住竖齿的耳朵,安慰道:“不听不听,竖齿是狼。” 几人走到了背后的院子,看他们埋柜子,蛐蛐道:“你们昨夜就是被衣精和几个都算不上鬼的东西给困住了?杨师兄怎么雄风不再了?” 裘依不好伸手捂杨闻牧的耳朵,也就只能继续念:“不听不听,杨师兄要是动手,我真怕出什么事。” “裘师妹,谢谢……” 杨闻牧侧身道谢,又正对着挖土的局面,念起了什么经文,像是地藏经。 虽然淮有业嘴碎了些,但大概也就是中老年人的关心方式,不得不说,话语难听的程度偶尔真和王果子有一拼,很难说逢谣被他触动是不是看上了他的碎嘴子。 裘依望过去,院内还真有 种着粉色的芙蓉花,又看柜子上的雕花螺钿,粉绿相间。一铲一铲地埋下,像繁华入墓,也似埋玉葬花。 “这衣服真闹鬼了不?”有店内的小工问道。 “嘶,当时看到的不是这几件。” “哎呀,可这几件当时都掉地上了,这不得闹鬼怎么自己掉出来了,虽说质量蛮好,颜色又艳,但慎得慌嘞。” 逢谣从后门踏进来,张望着道:“我就说你们人去哪了,原来都在后院。” “寄出去了?”淮有业问道。 逢谣点头,却像是难以启齿:“我想起来那刘彦是谁了……他绝不是善类……却也难以说善恶……还是少接触为好,他喜好骗人,何必自投罗网。” 她说着看向了虔山月,只是虔山月神色迷茫,眼神哀伤,她也就不便多说。 几人与掌柜的告别,虔山月打算跟着他们走一段时间再想,她的打算显而易见,若是先不能得到大还丹,那至少得先和杨闻牧待在一起,大不了还能磨他教自己修行。 他们为着负责,这姑娘天南海北地瞎晃,还容易被骗,也就默许了。 几人走出城外,竖齿从狗又变回了狼。 走了两天地势却越来越陡峭,抬眼是山路蜿蜒,青树粉叶,山外重山。 裘依一时间不小心跌了一下,杨闻牧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肘往上抬,道:“裘师妹,扭到了吗?” 裘依摇摇头,看着众人都看过来,不免尴尬地捏着耳朵。最近她虽然也经常坐在狼兄时竖子身上,但虔山月也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她到底也不好意思一个人骑坐骑,虽说也邀请了虔山月,但她看起来很是不情愿,毕竟如果坐在狼身上她就不好找杨闻牧说话了。 “你这怎么走路都能摔啊……”虔山月叉着腰看着,手腕上还有缠着锁链,不知道又是从哪个包里掏出来的法器。 一路上她一直都秀着各色各样的法器,让淮有业听得不耐烦了,一个人走在了队伍最前面。杨闻牧就一直劝她少说话,说这条路上江水少,要省着点喝水。虔山月是忍了又忍,最后以腹语的方式把她的法器是囫囵地介绍了一遍。 逢谣忍俊不禁,只是解围道:“虔姑娘,我们尚是西行,没有着落,也不能收你为弟子,你何不寻一个山门拜师呢?” 裘依谢过杨闻牧又站在了竖齿身边,也听虔山月要如何作答。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不能收我?使者不也是在路上修行的吗?这几晚你们都在修行,就只是加一个我而已!” “虔姑娘,修行其实并非难事,但入门功法没有专人看顾却容易走火入魔,我们也只是弟子,即便自身学会了,却并不一定懂传授的奥妙。”杨闻牧解释道。 但虔山月也只是闷闷不乐。 裘依扫了一眼他们,心中叹气,还是说:“山月姑娘,这块区域都是望仙阁的山门,你若是去入个门,再赶上我们也来得及啊,到时候你骑匹马,或是找什么飞行的法器,总是很快能赶上我们的。” 这几日也就反反复复的这么个问题,虔山月恳求,恳求被拒绝,大家劝着,劝也是被拒绝。 29. 第二十九章 江梁梦 却说几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又走了两天,直到淮有业却先停下了。 “怎么了?”逢谣问道。 众人向前,只见面前两条道路,一边山高路远郁郁葱葱,一边平坦地只能望到江水和悬崖。 “看来是不得不渡江了……”逢谣道。 走到江水泮悬崖边,恰好有一叶扁舟。 “……一般来说江上不至于这么少的船只,怎么如今只有这么一只了?”淮有业抱手问道。 “船家,为什么这里只有你这一搜船了?”逢谣向前问。 “哎,龙王发怒哟。贪心的人都不敢来啊。”摆渡人麻布衣裳,只一手捏着船桨,一手抬起了斗笠瞅了他们几眼,又道,“你们这可不好上船啊。” “船家,我们有什么不妥吗?”杨闻牧问道。 “你们啊……” 虔山月打断道:“他们可是修士,有什么不妥的,我有的是钱,船家,你把我们送到就是了。但你说说,为什么只有你一搜船啊?” 她掏出了一锭银子扔过去,船家双手拢住后一手捏着看了一会,径直抛到了鱼篓里。 “诶!你怎么就随便扔啊。” “你这小姑娘给我了,怎么还不许我扔?” 虔山月哑口无言。 “你们上来吧,只是到底会遇到什么,那就不是我能说得算的哟!” 船家又看了看觉得原本还像狼的狗,搓了搓眼皮,还是道,“把狗看好,掉下去了可难救回来。” 众人上船后,裘依没有坐下,站在摆渡人边上,凑过去问道:“船家,你说的龙王真的是龙王吗?龙王为什么发怒?” 她听了半天,见没有人问在关键上,也不免心急。 “是不是龙王那真是不好说,不过啊发怒就发怒在人心的沟壑难填,听闻那龙王曾化作白衣男子来下凡布雨送金子,奈何没人信,好不容易有一个信他的,得了好处就想趁他睡觉把他捆了,可他哪里睡了呢,意识到遇人不淑,就收回了雨水和金子。 然后回到了江里,尽是让人做黄粱梦,一觉醒来,多的是直接投江自尽的。 不过啊,也有例外,凡事都有例外,也有看破红尘,得道成仙的。不过后者我没见过,都是书里说的。” 虔山月听得眼前发亮,自从和杨闻牧一行人走着,她倒是真见了许多的机缘。此时一听,也不丧气了,坐下探头直问:“那只要在这片江上就会做这样的梦吗?” “我倒是不做这些梦了,有人反复地做梦,一直没醒的也有,也是睡了好些人至今没醒。但也有些人没有可以梦的,也就不会入梦。 在江上醒来是很容易丢掉命的,希望诸位大梦不醒吧。” 裘依记得原书里的淮有业就没有入梦,他像是真的没有什么渴求,不过他最后进入了逢谣的梦中唤醒了她。 杨闻牧倒是自己醒来了,但主要还是因为魔气的才让他醒来的。 她倒是不觉得他们是因为做了一个黄粱梦而自杀,想来是有魔气在作祟。 虔山月醒来得也和杨闻牧差不多,大概那个时候,刘彦就做了什么。他们虽没有直接跳下江水,但他们之后的情况,也和跳江水的意向无异。 淮有业倚着躺在船头,满不在乎地坐落成了一座形似美人山的雕塑,就这样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由这段日子的平安无事,倒是又不怕水了,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裘依进蓬时,一时间和三人的眼神撞了满怀,她倒是明白为什么淮有业不进来了。 她摇晃着左右都被撑了一下,好不容易落座,又顶了一下蓬顶,揉着头坐下了。这船到也容易让人做梦,一摇一摇得直接梦回外婆桥。 杨闻牧的额头不知何时被江水打湿了,鬓角的头发都沾在了脸上,她一时之间觉得真是可怜样的,结果一看竖齿的身上倒还是蓬松,感情是上船时杨师兄给这狗崽子护了水。 她看了会逢谣和虔山月,见她们都似无觉察,只能又将自己那块帕子递了出来。 “杨师兄,你的头发都被打湿了。” 杨闻牧似有所觉,放下了竖齿,本正打算施一个诀取一下水珠,看着裘依递过来的帕子又愣了一下。一路上裘依身上沾的水基本很快就干了,甚至都没什么机会用凝水诀。 平时用这个法术也很快,倒是让人容易忘记还能施法的情况。杨闻牧一时触动还是接下了那有金丝线滚边的手帕。 逢谣一时意外,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笑地看着,又看向了船头的淮有业。 裘依正递出去时反而想起来了,感受到了虔山月微妙的视线,一时之间又想把帕子收回来。 结果一个想收下,一个想拿回来,以至于都有些僵持不下。 虔山月看得窝火,直接上手把帕子塞给杨闻牧,道:“就擦个水,怎么就磨磨叽叽的。杨师兄,你要是觉得冷,我还有个火炉呢!” 裘依仰天长叹,她倒是也不想这么磨磨唧唧,奈何就是知识的诅咒,谁叫她记性时灵时不灵的呢! “逢谣师姐……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很晕啊……”裘依半是转移话题,半是突然难受,靠在逢谣边上,问道。 “裘依师妹说得是,确实有些抹不开的倦意,杨师兄,你如何?”逢谣一手托着下巴,眼皮却不住落下,又像观音垂目,一眼看过去是金童玉女和她们的泼猴。 淮有业和虔山月都看起来还莫名有着生气。她自己倒是那个漂泊客,却是觉得到了哪里其实都不是她的归处。 再次醒来时,她却成了个不会动的娃娃。 一个病恹恹的少年躺在床榻上,四周都是草药的香气,不不不,是她自己身上就有草药的香气,说好的是自己的欲望呢?怎么就开始回忆杀大放送了。 “使者?你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你还能入梦吗?”裘依问。 “我毕竟也算神仙嘛。”她得意地说着,又沉声道,“使者,可能你这一回不会那么轻易 醒来,但梦境中也有契机,若能找到梦境的核心,就能去往下一个梦境,使者要记得,这一切都不过是黄粱一梦啊。” “真有那龙王吗?” “龙王可能也还在一个梦境中沉睡吧……” 卢望真的声音渐渐散去,面前小少年的咳嗽声却响起,他喝水喝呛着了,哆嗦地放下水碗缩着咳嗽,一手压在床上,还紧攥着一本春秋,捂在怀里。 裘依不明白黄粱梦为什么第一个是这样的梦,但或许梦境就是荒唐,连做梦的人自己都不明白,只能陪这梦做下去。 少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头上的汗却如珠子凝结。他将裘依,或可以说将那娃娃拿起来,猛吸了一口,白瓷的小孩把脸塞进了破布娃娃里。 吸完又重新抬起那抓着《春秋》的那只手,开始看着念道:“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 念了不知道多久,裘依也听困了,只是梦境中即便入睡也是半梦半醒,只断续地听他念课文。 这个梦境不像是她自己的梦境,她在这漫长的等待里,终于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将他们的梦都淌一遍了。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那小小少年终于又睡去了,他闭着眼也像是难受着,睫毛像是缝上去的,又密又长,只是从小就有了长长的眼睑,像是走不尽的蜿蜒山路。 周边看起来不像是山门里的景色,还是他当年的故居,原来杨闻牧现实的黄粱梦,是从上山开始断绝的。 如今看起来,他十岁有余,只是身子没有现实好。 又过了几天,小少年在自家的药铺上分拣药材,裘依身处的草药娃娃也被带了过来。只听一个青年人进门,摘下了斗笠,一身风雨地走来。 与少年的长辈聊了些什么,就带着叹息道:“阿演如今也和契延一般大了,性子沉静温谨,如契延一样,只可惜契延体弱,阿演身困朝堂,才十二岁……就……,在这乱局中,倒不知谁更能保全。” “俞郎远见,倒是何必留在朝堂?”老者问道。 “俞哥哥,我……有一天我也想要成为阿演的左膀右臂,就像俞哥哥那样。”杨契延抬头直直地看着俞郎。 俞郎眼中酸涩,一时哀叹:“契延,此路绝非平坦,纵使你才华横溢,也难敌朝堂之混沌。你身子不好,和父兄长辈一样大隐于市不是更好吗?” 那人取了药,又步履匆匆地走了。 契延一时噙着泪,不甘心地抓起了草药。老者见他执拗,又说:“契延啊,我们虽然非杨吴的杨,却也是杨太乙的杨,你不甘心,那便去做。” 这一听还真就是一场梦,隐去功名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在这乱局之下将孩子推入朝廷。听那俞郎语气,杨演是逃不脱傀儡君主的命运。 裘依也听倦了,如果是黄粱梦,到底也不该如此荒凉。那杨演分明是历史上的杨隆演,倒是让他们好好成长地夺回政权吧。 破布娃娃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少年停止了悲伤,一时间怔愣地看着她。 30. 第三十章 朝堂君 裘依眨着眼睛,不由叹梦境的离奇,没想到她还是个能动弹的。 等了一下,见他觉得是个错觉,又叉腰站了起来。 少年捧起这邪门的草药小人,转身藏到了自己的怀里,一时警惕地看了眼爷爷。 又低头,闪着错愕的眼神里,像是得了什么珍宝一样喜悦。 好像他真的曾这么幻想过,就像裘依也幻想过自己的小熊玩偶突然站起来和她说话。不过这些都是算得上久远的回忆了。 那发丝齐整的小少年把它捂进怀里,低声说:“小心,可以等我一下吗?” 裘依努力地想尝试一下说话,结果还真听见了自己从破布里发出的那没来由的嗓音,那既不是嗓子里,也不是破洞里的声音就幽幽地说了声好。 她也没再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自己也都如入定了一般,再次意识到什么时,是一根手指在默默地戳她。 一睁眼,已经到了最开始的那间病榻上。草药的气息不降反增。 “你是仙女姐姐吗?”杨契延问。 “也可能是离魂的鬼。”裘依道。 “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有名字吗?” 她想着,她当然不是坏人,因为她可能是离魂的鬼。 “叫我壹壹吧。”裘依回答。 少年看着眼前的小木偶又站了起来,伸出了右爪向他伸来,一时间呆楞了一下。 裘依正意识到古代根本没有握手礼,正打算缩回手时,少年却又伸出了三根手指握住了她的布爪。 “是这样吗?”少年抬着头,轻轻地笑道。 “对,是这样。”裘依扯出了一个笑容,又小小地挪动着教他如何握手。 小孩的脑子就是很灵光,什么都能瞎琢磨得学会。 过后得一段时间,裘依总是在吃饭时陪着他吃饭,喝药时鼓励他喝药,念书时陪着他念书,小小的布偶身上多了许多的小花和小裙子。 小契延心灵手巧,拿着一小块布,裁了一点,缝了一点,就做出了小衣服。裘依穿着他缝的衣服开始蹦蹦哒哒地使用这奇怪的身体爬上爬下。 只是少年原本除了坐在店铺里,裹着不知名的毛皮围在脖子上认真地去捡药,要么就是在病榻上躺着好几天都在咳嗽,但还是手不释卷地读看,可却硬生生地日渐好转了很多。 每次裘依开始乱转悠的时候,他都默默跟在后面捧着书,又用余光看顾她,见她什么时候要摔了,又伸手揽起来,喊着:“壹壹,小心。” 可是也没什么要小心,有他在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真的摔下的机会。 杨契延身体越来越好的同时,他的课业也越来越繁重,一直就参加了各种考试,一次一次地回来都是喜报。 直到,他真的中了榜眼。 杨契延此人,裘依也不由得发出和杨闻牧一样的腹诽,此人太过谦虚,连做个梦都是第二名。这样忍让,可是又到底在让什么呢?在一些人看来也无非是一种愚蠢和自大。可他却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不够好的,所以在梦境中都不认可梦境的一些为了爽的安排。 也可以反过来认为,一个人对自己这样,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又怎么能去过分苛责他是否太傲慢呢? 人世间的苦恼到底也就在这种事情上了。 所以绝对有很多人看不惯他,在五代这样的背景之下,朝堂中又怎么可能没有针对他的人呢? 裘依不免在这梦境中心生忧郁,黄粱梦也并非全都是一帆风顺的,它是一种盛极转衰的悲凉。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杨契延这样的一世,他会娶妻生子吗?他会到垂垂老矣但前路尽失去吗? 布偶的眼眶有些湿润,杨契延见状放下了东西给她掏出了草药,填了些新的,又拿着手帕擦拭那说不上是什么的眼角。珠子都能垂泪。 “壹壹,即便上任,我也会带你一起。所以,不必流泪。”他看着布偶,却觉得看不明白她为什么时而随意,又时而悲伤,那珠子缝的眼睛却像是在看他垂垂老矣的模样。 他早就明白了她不是仙女,但依旧视若珍宝。 那少年像是真的长大了很多,一下子就时年十八了。 远行也就这样来到。 裘依原本打算坐在他的行李中,但刚躺进去,又被他揪了出来。 “壹壹,还是坐我的袖子里吧。”他的袖子日渐地宽大了起来,何况如今还是官服。裘依虽然非常好奇包裹里躺着的感觉,但还是钻进了他的袖子里。杨契延会将它露出个脑袋,捧在手心上,任她张望。她也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听着人群对他的贺喜和唏嘘。 人们知道,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了。 后来很多的时间里,她都只能听见杨契延和各路官员的交谈声,但后来,她也就不怎么进他的袖子,也只将她留在宅院里。 裘依硬生生地体会了一趟古代的闺阁生活,这还是官员的宅邸,甚至颜色上也更灰暗,连草药的香气都渐渐地离开了他们。 一日杨契延休沐,神色平静到淡泊地坐在案边看着裘依。 “壹壹,你来自哪里?你习惯这里的生活吗?”杨契延道。 裘依正还没来得及回,却有一人走进了大厅,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神态又比人形刘彦还忧郁的男子。 “王上,今日怎么来了。”杨契延起身相迎,不忘将布偶收回怀中。 “何必称王上,叫我公润就是了。”他说着也就不客气地坐下,慢悠悠地叹道,“宫中人多眼杂,也就杨判官你这里多少亲切。” 杨契延但笑不语,他还是敬重杨演,即便杨演依旧算得上是傀儡君主。 “杨判官如今也快廿十了,家中有无赐字,何时婚配?”他敛着哀伤地问。 “家中长辈有寄书来,但契延如今意不在此。”杨契延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布偶,捧在怀中如捧婴孩。 杨演看到了这布偶,也不免松了眉眼:“杨判官倒是真的非 常喜爱这布偶,每次来都见,我也觉得亲切了起来,这样澄澈质朴的样子,宫中可是难得一见。” “公润……总是有转圜的可能。” “也就是杨判官的到来,我才看见了这样的一点点希望……若非温颢信任你,我怕是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公润还是要放宽心…温颢此人虽沉稳多谋,却也是贪生的常人,只要王上还是王上,只要活下去,总有机会取得一线生机。”杨闻牧道。 他对他说的话也并非完全自信,温颢其人深谋远虑,远非性格温谨的杨演能够对付的,他自小生活在他们的羞辱和监禁中,吸引了全部火力,几近遍体凌伤。 杨契延来到这里看见的杨公润就已经是满脸颓唐的状态,任何志气都很难存在于他的困境中。 “你又宽慰我了……我想我就是时运不济吧……”杨公润摇头,眼底是一片青黑,“或许是我们杨吴的杨氏做错了,才会这样落不到好下场……” 裘依听着,却多少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但若说对错,温颢就没错吗?只是大家的报应若是在子嗣身上才能显现,依旧很难说公还是不公。可能这就是天命。 她没忍住动弹了一下,想着还是蹦跶地上了桌。 “不是的,即便杨吴最初的到来可能也存在着伤亡,但你爷爷是个好官,也是很好的吴王。只是看错了养错你的父亲,才会到如此境地,你身上的血脉没有错,你需要的正是负起身为王上的自信,而不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可悲的人。” 杨公润看着布偶跳上了桌,一时呆愣着,却又开怀大笑。 “杨判官,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的法术,我倒是很久没有这样开怀了,你说的对……我若是王的话,即便是个傀儡,那也是没什么可悲的……我若是自轻自贱了……又怎么对得起杨吴呢?” 杨公润倒是没敢相信是那布偶娃娃自己说的话,也就神色轻松地扬长而去了。 他是个给自己太多担子的人,为着王的尊严他不甘地求死,但为着王的自信,他却要重新相信自己的生命。 杨契延大气都不敢喘,原本想上手把它抓回来,但见她神色自若义正严辞地挺直着草药布偶的腰杆,又觉得不好打扰,认真地听着。 万幸杨公润没相信他的布偶会说话,倒是直接心情好了些走了。 “壹壹,你啊……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杨契延叹道。 另有一日,又有官员被温颢秋后算账。 裘依隐约记得有一个叫李愚的,可能会被满门抄斩,她听闻此事,问他作何打算。 杨契延回:“温颢警惕,我并不敢多做什么。只是事先发觉此事时,我传信让他直接逃,家眷这里我安排了几辆粪车和出殡的急丧,兵分两路接引人。温颢是不敢用他的,既然问起了,那必然是危险了。” 他说了又顿了顿:“只是……壹壹,想来我也不可能完全顺利脱身就是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带你离开这里。 31. 第三十一章 七尺剑 她到底还是没有去那个地方。 或许那个地方也并不存在。 梦境在这个时候突然颠簸地跳跃了起来,这方天地都已经算不得自由,连着时间都往前跃进,就像一个人隐隐察觉自己在做梦,半梦半醒地又被拽回梦中。 等她再次爬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多了几个孩子。有一个孩子面庞瘦削,眼色发黑,眼底却藏着火焰,打着地铺,在地上看书,手捏着书卷,在油灯下,像是要把它看穿。 “这几个孩子是?”她坐起来问道。 “你不记得了?这是李愚的幼子,出行的时候他执意不肯走,我就收留了他,给他改名换姓,抹去了过去的模样。其他几个都是在外看见的孤儿,实在可怜,也就顺便收养了,还能给他遮掩一下耳目。” 杨闻牧像是等着她,在桌前一看她起来就放下书回应,只是眼神落寞道,“最近你的记忆都不太好了……你会离开这里吗?” 裘依回答不上这话,杨契延这样收留温颢政敌的孩子,他难道就不怕死吗? 但可能他真是不怕的。 “温颢没有怀疑你吗?”她问。 杨契延无奈地摇头,笑着说:“他固然是担惊受怕地要追杀李愚,只是,他能看见的,却是我选择让他看见的,若是李愚的逃跑也是有用的,他也就不必心焦。” 杨契延没有再多说什么,温颢却找上了门。 “闻牧,每到休沐,你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此好年华,不娶妻生子却是收养了哪里来的小乞丐,何必这样寒酸。”温颢其人,眉压眼,身上血气重,倒是显得不威自怒,言辞间,却又有江湖人士的洒脱状。 这就是所谓外显宽柔。 “盛平,你早已知晓,我并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天下如此混乱,我个人的境遇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若是能力足够,也想多收养几个孤苦的孩童,不至于颠沛流离。”杨契延将布偶又藏于自己的袖中,他说的话却都是大实话,也只有这样利他的实话,才能打动那样警惕的温颢。 温盛平。 “不愧是医师世家,不像我屠夫出生,只是我们到底也都是交易,你给出去,无论怎么样也要收回来点什么,不然这多少也是赔本买卖,你帐算得如此好,我也不想看你吃这么多亏,要你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一个想着利益的人,只有在这样澄净的湖面里才能感到安心。这安心到底是真是假也很难说清,即便有一天杨契延救下的人要杀了他,恐怕他也不知道这对杨契延的好处在哪里。 杨判官的宅邸不大,甚至冷清节俭。 府中连个花瓶都没有,艾草还像普通人家那样贴在门上。 温盛平放下了没什么味道的杯盏,还是喝不惯这清汤寡水,看着杨契延坦然自若地一口又一口,像是喝什么甘泉,甚至面带笑意,也不免觉得实在是太清苦,抿着唇咂摸了一下直道:“倒是有什么好茶叶的,你倒是很少喝,之前看你连肉都吃得少,这样下去,都怕你死我前头了,如此年轻,何必如此。” 叹了几句,感觉实在没啥心情再喝下去,还是放下了一盒茶叶走了。 要说起来,杨契延也没有什么理由和温颢交恶。只是因为他不希望大家受苦,不希望朝堂如此动荡。于是一边安抚杨演,又一边安温颢。 以至于也有人鄙夷他风吹墙头草,立场不明确。可温颢确实明白,这人的立场就在于人,在于人民,他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总是没有太多可以苛责的。 至于那些富得流油的达官贵族,杨演、李愚之辈,温颢看来也就只是棋子工具了,若是放着好,就放着,若是不好,不如铲除。 “阿叔……他要杀我的父亲和我的家人,可他是你的好友吗?” 男孩的长相如今已和其他几个孩子没多大区别,都是十分粗糙的面孔,是阳光的炙烤后留下的粗粝。 “禹儿,在这里是没有朋友的……只有目标一致的人。” 杨契延看着少年的眼睛,像是看见了自己的过去。 他小的时候,也有将杨演当成朋友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温颢,也有将温颢引以为至交的冲动,但那些都是幻灭的,在日子的磨砺下,最初的真心都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 “我的朋友……一生的挚友……可以交心的存在,可能只有这一个破布娃娃。” 杨禹济看不懂那眼神,他只盯着那在杨契延袖子处的破布娃娃,一时间抬头认真道:“有一天,我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 杨契延也没有打击他,只是摸着他的头,笑着说:“那你就要好好吃饭,娶妻生子,努力长命百岁了。” 他知道理想有时候必定要靠延续,只是如今他也算是做到了。 那几个孩子在府里多少都有些拘谨,又认真,他们珍惜这样的日子,也就不敢做错什么。 裘依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会陪他们聊天,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总是装看不见,他们以为是什么鬼怪附体,又觉得是他们的义父阿叔专门的术法,都不敢乱说话,直到裘依总是陪他们看书着,玩着,他们才开始习惯。 裘依觉得自己很久没看见杨师兄用起有情剑了,他如今挥动的都是笔杆子。她也很久没有叫他杨师兄了,一时间又觉得梦境沉闷了起来。 梦境中杨契延还是有了闻牧的字,也有人开始如此称呼他,只是大多人还是喊他杨判官。只是有一天,杨契延整理好了衣着,自上到下的完整完满,他柔情地看着她,道:“壹壹,一直以来,我都没敢问你,你的壹是哪一个壹。就怕说出了具体的名字,你就真成了我一个人的幻想和愿望。 你也没有称呼过我,太久了,没有听见长辈喊我契延、闻牧,或是沉香儿。 第一次看你会动的时候,我当时还有肺阳虚,这是自小落的病根。所以家人都叫我沉香儿,只是爷爷将我带去了医馆里,才渐渐地好转。 若是喊我沉香儿,我确实也不习惯了,可以喊我契延吗?你也像是我的,长辈那样,一直看着我成长……” 他难得说那么多,也可能是梦境就要行至末端。 杨公 润的情况依旧算得上严峻,他常年酗酒,积重难返。而所有对于未来的幻想,只在杨契延金榜题名时,看尽扬州花的那一刻才盛放。 不消多久,就成了酒中的明月。 他看他一杯一杯地,将自己喝成了一池枯池,越喝越枯,又哭又喝。 杨公润的幻梦也在这一坛坛的酒里。 他逐渐以酒忘记自己是杨演,他不再是公润,不再是兄长,而是这样虚无痛苦的酒鬼。杨契延亲眼见了他的死,双手放在了他的眼前。 杨契延也终于决定了什么,他不再做杨判官,他穿上了杨公润的衣服,将容貌变成他的样子。 那张脸一点点地做上了其他形状,端正的脸也被塑地瘦削了起来。他拿起了节俭多时攒钱买下的一尊宝剑,是一把七尺长的礼器。 裘依不知何时,意识开始从布偶上分离出。 她在空中看着拿起长剑的杨契延,那一身官袍,最后却放下笔杆的杨契延。他确实是他们的杨师兄,是杨闻牧,也是那个最初的杨契延。 他的到来让婢女小厮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沉默地配合这样一出荒唐的戏码。 他们也见证了傀儡君主的出生到死,他们一直低头,如今也是不敢抬头。 知道或表明自己不知道,这都是危险的,倒不如说,大家都没有抬起过头,他们只能看见土地上是否落了泪,是否落了雨,杨花落地还是太阳落地,都和落了水一样。 杨契延以杨演的名义,告知病重,唤来了温颢。 病榻之上,或可以说,这是谁的病榻,但还是那个最初的病榻。杨契延侧起身,开始剧烈咳嗽,就像他当年的好转也只是挤压到生命的尽头再发作一般。裘依一时之间到底不清楚他是真的病了,还是演出给他看的。 只是那个眼睛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只是两眼空茫茫地看过来。 温颢带了很多人,大概都是为了取笑杨演的死而来。他们混不吝着,神色甚至还蹙着微妙的嫌恶和笑意。 温颢倒是面色平常。他站在床榻边,腰杆笔挺,意气风发,自高而下地俯视着“杨演”,道:“公润啊,你何必如此伤身呢?我可没打算取你的性命啊……只是你若走了,也就只能让你弟弟坐这个位置了,想来,他会明白些,毕竟他也不小了。” 只是下一秒,一把长剑捅穿了温颢的身体。众人的笑意凝结,像是不敢相信。 只是却并非是病榻上的人捅出的剑,而是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 那个少年的亲人,有些在逃难的途中死了,有些被通缉令抓捕处刑了,他的家,再也回不去。 温颢诧异地转身看着那少年,却根本认不出他是谁。他从来不记平庸之辈,却也没想到会死在他认为的平庸之辈手中。 “我们……何仇何怨……”他一时之间反而异常冷静,又叹息道,“天意不在于温氏,不在于杨氏,都是一场徒劳……倒是……可以都随它去了……只是我无悔……也无愧先王……” 他说的先王却也是最初的先王了。 32. 第三十二章 真龙演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扮演那孱弱的君王扮演了多久。 只是温颢死时,却有一个神仙出现在这闪着昏暗烛火的室内。 那些人正要捉拿那个小厮装扮的少年,可他却松了手挣扎地笑,说那把七尺剑上不差你们的身体,就算你们都死了,也和一串蚂蚱没区别。 他们觉得这少年疯了,见他手上没有武器。抄起桌椅棍棒就往他身上砸,只是一时间那些东西都像粉末般碎在空中,洋洋洒洒地,像一场大雪。 他们颤颤巍巍地跪下,手颤抖着磕头,却也并不知道自己在跪拜什么。 温颢身上虽插着七尺剑,可他的面目祥和了下来,闭着双眼,真是没有丝毫悔恨和恐惧了。那原本眉压眼的眉眼,如今却这样分明松散。 那些人喊着神明还是邪术并听不清楚,他们只是彻底地远离了这里,彻底得放下了温颢的死。 一种苟且偷生的阴翳盘绕在他们头顶。他们只有当作傀儡君主不存在那样,当作他也只是普通的病逝。将自己放在阳光下,才能感受到一种救赎和坦荡。 少年没有躲藏,只是被遗忘。他的仇人已死,仇人的孩子却不想放着自己大好的日子不过,和这样说不明白的事物拼搏。没有人会再找他的麻烦,他们只是拖着带走了温颢的尸体,和那把,长长的利器。 裘依粉碎了那些桌椅,恍然才明白,她亦是有改变梦境的能力。她是个清醒梦者。 少年最后还是告别了‘杨演’,出了那扇门,像是真的鬼魂,再也没有人敢拦下他的去处。 杨契延看着他的背影,也下床走到了院子里,他一边走一边弯腰咳嗽,脸上的粉剂像是雪花那样簌簌落下,他的脸一半恢复出了原本的模样,宽大的袍子却将他显得逾加瘦弱。 一场雨雷鸣交加,滚滚而来,他看着离去的人,离去的一个孩子,担心他是不是会淋湿,但他已在雨里,而他们一直在雨里。 初次见到杨演时,他们也是相逢在一个庙宇里,是万巧娘的庙。 他们年纪相仿,又都是恭谨的孩子,双方的长辈却是旧相识,也就和对方说起了自己的生活。 那日的阳光很好,朱红的庙宇,青厚的瓦檐,他们笑着畅聊了一番,说再见,可是后来再听闻时,却在诸多不幸的传言里。 雨淋湿在杨契延身上,他好像想起来了很多事情,笑着抬起头看满目的雨。 他在雨里看见了那个神仙,那是一个姑娘,杏眼,却冷冽。她笑起来时,本就柔和的五官更显得明媚。 他走向她。 裘依却看见杨契延走向她时,面目逐渐显现,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壹壹,原来是依依吗?” 只是那衣袖升起时,他却彻底倒下。 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那眉心痣红得灼灼。 “契延!”裘依蹲下身想要唤醒他。 再次醒来时,却看见杨闻牧笑着看她。 他却是醒得比她更早一点,此时周遭还有淅沥的雨声和鸡鸣。 再也不是那样萧瑟的隆冬,连雨水都轻灵了起来。而这里是裘依的故乡,只是她也没有来过。 “裘师妹,我们大概是还在梦里。”杨闻牧道。 他背着站在檐下,雨水却溅湿他的衣角,只是他也不在意地挑出剑穗,衣可湿,但剑穗被拨到了内侧。 他又不确定地开口:“只是契延却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虽然依旧是青山绿水,却总有一些难以辨认的奇怪物什,而且……你看起来好像稚气了许多。” 裘依一瞟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电瓶车三轮车,这是要怎么解释呢? 她干巴巴地说:“这……我们还是找一找龙王会在哪吧……” 这梦境大概率是她自己的,只是却有杨闻牧在,以至于一切都不明白会如此被安排。 “龙王会在这个梦里吗?”杨闻牧疑惑地问。 只是没有疑惑的余地,就有一个人骑车而来,摇下了车窗,点了一支烟,道:“不好意思啊,小妹,我们还是不方便收养你,不要怪叔叔,电话你也有,要上学什么给我打个电话 ,我会安排的。” 裘依点点头,却好像明白了这到底是哪里。 她这是被退养了,但这或许就是她曾经渴望的。如果一个地方本就不适合自己,那么为什么还要奋力地为了符合他们心中适合自己的样子而勉强自己。 “我不怪你,叔叔。” 她只是那么说,而那位叔瞟了一眼杨闻牧,觉得其人穿着奇怪,就按了几下喇叭,见他疑惑地看过来,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也就开车扬长而去。 杨闻牧回头看着裘依,轻笑着摇头,却是想起了什么,说:“上一个梦时,还是你看着我长大,结果如今契言却也是可以做你的阿叔了。” 裘依没打算在这里逗留太久,上一个梦她就已经觉得很漫长了,她也对自己幻想的未来没有了解事无巨细的兴趣。 杨闻牧说这话裘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说:“那我尽量快点长大,然后我们离开这些梦境。” “那当时,裘师妹为什么不告诉契延这只是一场梦呢?”杨闻牧问道。 裘依也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只是笑着说:“杨师兄入梦了,那就要好好享受啊。” 杨闻牧其实有很多的疑惑,但当下只会出现更多的疑惑,以至于其他也就无从问起。他打算认真地看一看裘师妹的梦境,看一看这个本该和他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天外世界。 裘依突然开始奔跑,她跑进了雨里,像是寻找什么,虽然她不认识这里,可这里却为她铺就好了一切。 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龙王肯定是在每一个梦里的,而上一个梦里,他大概就是杨演——杨公润。 他们都颓丧悲伤,没有受人的尊敬和信任,还都算是白衣男子。 她也本该有一个亲人,因为没人相信他能带好自己,所以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孤儿,那才是是她的亲叔叔。 过去人们都说,她的亲叔叔不争气,住在老家的半山腰上,没有什么正经工作,就是喝酒种地,只是只会喝却不会说,只种地也不会收,几乎就是个傻子。 33. 第三十三章 众生状 二人跑到了半山腰的一个门前,才看见一个人还在雨中给菜园子浇水。 他穿着无袖的白色老头背心,头发长长地绑了个单马尾,耷拉在肩膀上,同时胡须拉碴,只是鼻梁高挺,眉目深邃,倒显得有些不凡。 他一锄头一锄头地锄地,反而不像在锄地,有如在地上做山水画,推来推去,倒是锄到了几株菜。 女孩站在雨里,就像世间的所有小孩,即便淋了雨也不会发烧,喜欢玩水淋雨的那样一个小孩。她扑闪着那眼睛,可她也知道,这只是她的梦,她的幻想。 为了脱离另一种生活,而幻想自己的叔叔是一个神奇的人,而非只是一个傻子。她渴望一种另外的生活来让自己脱离不适的土壤,而可以回归那样自然纯粹的生活。可这些也都只是妄念。 这个未曾谋面的叔叔,反而长相更像她后来所见过的老师,她的幻想来自太多她原本道路的所见所闻。 只是明明知道这是梦境,却也会生出一种沉溺的错觉,以至于迈不开步子,不敢打破这样对于另一种人生的幻想。 杨闻牧似是有所动,看着女孩向她伸出手。 “山路泥泞,我们一起走。” 杨公润在外并不怎么穿白衣,他多少要做一个样子,免得多被羞辱。只是在私底下,无论是醉酒还是见杨判官都是一身白衣,他太过悲伤,却借口说是为父亲守孝。他一生几乎隐退于朝堂,而这痴傻的叔叔,却算是隐退于人烟。 裘依看了看杨闻牧递过来的手,一时颤抖地放了上去。她觉得自己的腿拔不起来,可能是跑得太多而觉得酸胀难忍。一边又觉得厌弃还存有这种幻想的自己。只是杨闻牧的手太温暖又有骨感,一时间有种充盈的力量,一种坚定的底气。 她宽慰自己,无论如何,世界上总有像杨闻牧那样的人,总有像她一样的人,能够在温和的庇护下成长。 她想起来为什么当初为杨闻牧求祈,她希望这样的力量不会被遗忘和改变,希望这样的人可以坚守信念,希望舍己为人的人不会被诉诸于动机和审判。 不要被命运欺辱到失去你的风骨。 人是易变的,人心是易变的,所以她想要捍卫这份可以不变的东西。 那不是永远,而是恒久。 回过神来时,二人已经走到了男人的园前。男人视若未闻,连头都没抬。 “龙王。”女孩抬头看着男人,称呼道。 男人慢悠悠地转回了眼睛,面色复杂,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蛮愚地像双鱼眼睛。 “没想到……尔这么快就认出了吾。凡人何必惊醒美梦?”他怔愣地看了看土地,像一尊泥塑,立于土壤上。 “为什么你想要下凡帮助人?又为什么想要用梦境困住他们,引导他们投河。”她又问。 “投河?我并无此意……却原来,我还是做错了吗?”龙王神色惆怅,锄头从祂手心滑落,又砸到了没被推倒的好菜。 他背身回到土屋中,二人又跟上。裘依一时发觉手还没有松开,一时尴尬,却发现自己的手还是孩子的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 杨闻牧像是真把她当成孩子照顾,又像是把她当那布偶娃娃照顾,将她抱到凳子上。 龙王点起了蜡烛,吹灭了烟灰,遗憾地说:“过去,有个人救了吾,可惜,吾回去后再没见到他,好不容易问了阎王,才知道他阳寿已尽。 原本,吾确实不会亲身下凡,除非人类施法布咒。但奈何,吾真的下凡,想要为那善人的子嗣做些什么,却遭拒绝。一时之间颇为恼怒,就想着给别人做事,好让他知道吾的水平毋庸置疑。 后来的事情……也……不足为道。总之是沉湎于梦境,原本近百年就是魔神当道,吾又想着吾何必清醒,一己之力也难以匹敌魔神浩大的影响。即便是小神小仙,也不过是匹夫之勇。 谈何改变人世。 却没想到……即便吾之沉睡,却也给了魔神利用的把子……吾还有何颜面得见恩人和恩人子嗣呢……” 龙王语气悲伤,正如他所在梦境中的角色,孤僻孑立。 “那也得醒来才行,做错了,就努力补救,总不能一错再错下去。”裘依道。 龙王抬头,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里发出了金光。一时间只听见不知何处发出的龙鸣。一时间,她觉得眼前发黑。 只听见一声粗犷的龙鸣发出了惊天的吼声,又归入了死寂。 二人在船上醒来,江波悠悠,像是没有丝毫异变。 淮有业不知何时已经到逢谣的身边,裘依却坐到了杨闻牧的身边。 想来是淮有业挤进来时,嫌她占了他的位置直接换的。 裘依一时间神清气爽,将将准备伸个懒腰,却发现右手和杨闻牧牵在一起。正想拔出来,却又觉得被拉了回去。 抬头只见杨闻牧也慢慢转醒,无知无觉地看着她。看见了她却又笑了起来,杨柳弯弯的笑眼,盈满了春意的江水。 她忍不住左手捏了捏耳垂,试图抽一抽右手。杨闻牧仿佛恍然觉察,笑着松了手,歉意道:“契延却以为还在梦里。” 他确实像是还在梦里,说话的习惯都没能改回来。 淮有业悠悠转醒,玩味地说:“看来你们倒是做了好梦。” 他像是刚哭过,眼底都有些泛红,大概是见众人,特别是逢谣都突然入梦了,一不小心哭包本质发作,抽抽嗒嗒地以魂魄入梦。裘依腹诽道。 淮有业在逢谣的梦中没有坚持到最后,因为过于疲倦,魂魄还是进入了休憩。只是他到底是相信逢谣,没有做出太急切的样子。 见逢谣也转醒,才长长地做叹气状。一时间抹了抹早已干涸的泪。 杨闻牧见状问道:“你们还好吗?” “那自然是没有杨师兄游刃有余。”淮有业看了看二人刚才还相握的手,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和死后余生的随意。 只是虔山月此时却突然站了起来,要往船缘去。 三人都抬头起身牵制住虔山月,却看她虽然停下了脚步,却痛苦地捂住头,低头念到:“别拦我 ……我要成仙……我……我太弱小了……别拦我!” 裘依低头,却看见虔山月不知什么时候还是把刘彦给的玉佩带在了身上,此时却飘了起来,像是铃铛那样震动着。 逢谣拿出了业障绳,正扔出要绑住她,却只见虔山月身上爆发了一股魔气,将业障绳震了个粉碎。 裘依上前抓住她的双手,一时间船内白光大盛。 虔山月虚弱地倒在了裘依的肩膀上,双手无力地靠在她的肩膀,缓缓睁开眼,却是空空荡荡的惆怅。 “虔姑娘?”裘依看着她的双眼,不安地问她。 虔山月却突然落下两行眼泪。 “我……一定要成仙才行……不然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大家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梦,于是逢谣问道:“虔姑娘,可以说一说你做的是什么梦吗?” 虔山月被众人扶着坐下,她一边抽泣着,一边恍惚地坐下,说:“我……我梦到了我没有离开家……可是……我却没能救下大家……果然我离开才是正确的……至少我还有机会……” 她说得不太详细,却也算有头有尾。大家若有所思,每个人都在梦里过上了没有选择过的另一种人生,却更明白了只有现在是更好的。这本没有什么,却让虔山月更有了追求成仙的理由。 裘依一时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没能改变杨公润的命运,即便是一场梦,也无法阻挡地迎来草率的结局。虔山月甚至是原书就被写好的命运,她到底还能说什么呢?把一切的责任都推给刘彦吗?若是那样,其实她才是最知道要责怪作者,或是责怪让作者变成那样的命运和性格的人。结果到头来,她根本不知道有谁可以责怪。 “虔姑娘,如果你想,我们接下来就送你去下一个山门如何?”她问道。 虔山月却摇了摇头:“我知道……我知道裘姑娘是为我好,可我……我也想要相信自己,我担心会来不及,若是我在山门上修炼了太久,来不及的话,我岂不是什么都抓不住了……我只能去找他……不然不管是我的家人……还是杨公子……” 裘依一时间哭笑不得,即便这种时候,她还记着这件事,也不知道该说是状态好还是执念深,但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是要还是不要,都只是看她喜不喜欢。 原书中她不要了,即便变成傀儡也就说这样就轻松了,如大家所愿。 会不会变,向来是看这个人是不是守住了自己的本心。 杨闻牧却认真地说:“虔姑娘……杨某真的心有所属,请姑娘另觅良人。更何况,那人既有能从那日的神仙手上骗去大还丹的本事,虔姑娘又要如何自保呢?只怕是我们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此时淮有业却失了调侃的心,也蹙着眉道:“你若是真想去找那魔头,也没人真能拦你,只是那家伙……可不会如你所愿,被骗一次不够,还愿意上赶着去,又有什么好劝的。我和逢师姐是不想管这件事了,要走要留悉听尊便。” 淮有业一时连看都不想看她,直接背过身去。 34. 第三十四章 花坟前 江上还未靠岸,船家见他们叽叽喳喳,倒也是意外地探去,露出了质朴的微笑。 “诸位确实非常人,竟然都清醒了。”他额上还闪着汗珠,眼睛却清明地恍如琉璃。 淮有业面对着船家,一股子气囊囊地问道:“我们在梦中找到了龙王的身影,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教训他,就听见了他的哀鸣声,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位客人可是问错了,老叟只是个摆渡者,又怎么知道这种事呢?”日头渐渐热了起来,又斜斜地照着,蒸腾着江面也像是一碗蛋羹。 “依我看,船家你可是不俗……”淮有业狐眼一横,一派又婀娜地依靠着,美人卧榻了起来,别提多么占位置。 船家却唱到:“烧燕致龙,方知死生。九天不收,潜渊化气。” 听罢众人倒是浑身一震。 只是使者一行人到底不知要去哪里搞一只燕子。 裘依见船家如此说,还是探出蓬问道:“船家,你认识那龙王吗?或者……你认识龙王要报恩的人吗?” 船家长长叹了口气,江面上波光粼粼,浮沉于江面上,却也是困在江面上,他哀叹道:“若我当时信了他,可能也不会有如此多的祸端,我亦是有罪的,只是世间却无人可以问责于我……” “什么报恩?”淮有业水灵灵地转头问。 杨闻牧解释了一番:“在裘师妹的梦中发现了龙王,并追问原因,得知了他原本是为了报恩,只是恩人亡故,而恩人的后人却并未相信他,以至于才有最初听说的事端。” “……看来这龙王无论如何初心也并非十恶不赦,难怪梦中……与刘彦却并不相似。”逢谣思索道。 “也不知道魔神是怎么利用的龙王……”裘依喃喃自语。 “或许……也是心魔吧……”杨闻牧道。 竖齿却突然地狗叫了一番,众人醒来前倒是就把它踢到了地面上,此时不只是刚醒还是闻到了什么却发了疯地要往外跑。 裘依忙弯腰抓起它,只见白光又散开了一波一波,只是一震妖风突然吹起,硬生生把他从裘依的手上吹走了。 几人接连拦下都只是慌乱地未果。裘依到船尾,借了船家的船桨就趴着捞。 “一只烧燕换一只狼妖,不是很合理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刘彦,难不成你还会忌恨一只狼妖吗?魔神大人。”逢谣冷冷开口,从蓬中走出,直直地看着他,挡在裘依身前。 刘彦却直接扔下一只烧燕,逢谣顺手接住,冷笑道:“当时我还没敢认出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不是说好离开我的世界吗?魔神连自己都骗吗?” “小丫头就是贵人多忘事,我此次可是为了那个虔诚的丫头才来的。我们迟早有一天都会在遍地魔物的人世间再相聚,又何必如此对立。” “虔姑娘,你难道真的相信一个想把世间魔化的混蛋,会帮助你成仙吗?”逢谣问道。 虔山月却安静地走了出来,抬头看刘彦,道:“我跟你离开,但你不能再找他们的麻烦。” “那是自然,我本来就是为了找你,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冥顽不灵,一样的与世难容。”他苦笑道,他一身白衣,赤色的衣领,却显得遗世独立。 “江渎为黄龙,却爱穿白衣,每每到他的境地,我却也觉得我也受其影响,如此强大为我所用,天下未必不能尝尽百苦。只是却功亏一篑……使者……我确实是小瞧你了。” 裘依抓上了狗,确是满头问号,杨闻牧不知何时已在她身后,以取水术逼出了竖齿身上的江水。她将竖齿又递给杨闻牧,起身一脸莫名地看着刘彦,她倒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刘彦伸手一取,虔山月却也被瞬移到了他的手中。 一时之间,却是消失不见。 船家摇头叹道:“江渎已死,到头来,还是如此。” 裘依向逢谣取了烧燕,还是将它扔入江中。两条黄龙一跃而上,化成了两个童子。一白衣,一黄衣,打打闹闹地抢着烧燕吃。 船家却是紧张地,说话都磕吧着问道:“你们二位……二位……几岁了……” 小童浮在水面上吃着,转着两双大眼睛,摇摇头:“好吃!还有么?” “褒神化二龙,可能也是化生了,没想到有一日还能亲眼见证。”杨闻牧感慨道。 船家和二童子约定转日还送烧燕和蛤蜊给他们吃,也就依依不舍,又满怀盼望地离开了。 * 几人虽下了船,却都各自多了一份心事,连人数都已经对不上。 “要去吗?” “……要去。” “……哼,现在的小孩却如此幼稚。” “无论如何……却并不能置之不理。” 四人虽商定了,却也不知从何寻起,裘依又蹲在地上敲一敲,卢望真冒了出来,听闻他们要找刘彦和虔山月,也是纠结地按着脑门。 几人虽落地在江边,却也无力往野地里钻,只又找了个茶馆坐下,重头商议。 卢望真虽也坐下,却犹犹豫豫地说:“刘彦此人就是为了折磨人而行的这一出,如果你们去找,却是正落落他下怀,可确实不去找……也并不符合你们齐门的做派…” “可是不去的话,虔姑娘可就危险了……”逢谣拧着眉,更添了一份美艳。 “逢姑娘……不瞒你说,现在的天道是刘彦的天道。虔姑娘不相信你们,那这就是她所选择的命运,又怎么不算一种合于天道呢?”卢望真语气复杂,又是嘲讽又是慰藉,转而拿起茶盏道,“你们需要的只是驱散魔气,却从未需要你们打败刘彦,只要魔气与正气对半开,天神就能有醒来的契机,若是你们直接面对魔神……却怕是螳臂当车,若是都覆灭了可如何是好? 就像这茶盏,若是扑了水,可就覆水难收了。” “卢仙人,天下英才辈出,可能现今一直除魔的修士,必然不止我们几人,又何怕天下没有后继者呢?若是扑了水,就再重新续上吧。”杨闻牧拿起水壶又为她满上。< /p>四周顿时寂寂然。 一时间众人都不再说话,卢望真手指点着水,在桌面上写下了三个字,众人一看,是“花坟前”。 裘依默默开口,问道:“花坟前?这个地方我们要怎么去呢?” 卢望真拿出几张符纸,分发在他们手上:“是……阴阳交界之地,我会带你们去的,只是……去了那里,我怕是无法再帮你们什么…… 记住,不要回头,若要走上这条路,就不能轻易回头了。” 裘依趁着还没出行,赶紧又吃了几口糕点。 这件事情,着实是没有把握,只是原书中众人也是去找过,只是最后虔山月还是为了刘彦做事,毕竟她获得了她想要的力量,而逢谣也在花坟前得到了避水珠。 再次看见虔山月,她是一个妖女的模样,没有什么浓妆艳抹的,只是眼神孤高空洞,总是冷笑着,偶尔流露出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落寞。 卢望真问裘依是否准备好了,她又捏了几块糕点,因为确实软糯清甜,不免觉得死之前能吃到也算是死而无憾。虽然和主角团一起到也不至于会死得这么快,只是如果联系不上卢望真,她也确实感觉心里没底。 主角的命运无论是光鲜还是颓唐,那也是有命的,虽然可能波折万分,但一些配角,可能没两句话,就能说尽他的一生,就像江渎龙王的恩人,三言两语,却望不尽。 裘依听杨闻牧说那些,虽然认可,却又不免戚戚,觉得自己也确实渺小了起来。 越见苍天之大,众生之多,越觉得苦海翻腾下,被埋没的也是不尽其数的生命。 卢望真挥一挥衣袖,几人却又都进入了一个未曾去过的土地。 但一定要说,这是个充满墓碑和鲜花的墓园,只是有一条长长的红河瀑布,自天上倾泻而下。还有一条长长的道路,鲜花和墓碑都在道路的尽头。 这条路也像是白色的桥,下面尽是红色的河流。 众人抬眼看去,却只间虔山月在一个花茧中。 她像一只毛毛虫,正要像蝴蝶蜕变,只是……如果将人类说成毛毛虫这样化茧成魔,可能也就刘彦干得出。 她紧闭着双眼,那花茧中,尽是魔气。 裘依捏住了她抛给自己的盒子,杨闻牧看向她,本想安慰着伸出手,却还是放下了。 “魔王还真是会给我们找麻烦……”淮有业抱手,看起来倒是颇有大哥风范,只是躲进了众人的中间,以试图不站在路边。 杨闻牧走在最前面,将有情剑的剑身往后递向裘依,轻声道:“如果害怕的话,不如抓住我。” 逢谣也笑着将淮有业护在身后:“你都挤到裘师妹了,不怕师妹的雷纹了吗?” “……至少她还能收回去……这鬼地方,我这个鬼可不喜欢。”淮有业亦步亦趋地跟着,倒是很讨饶打趣杨闻牧,“杨师兄,我可是你师弟,怎么我却是没有这个待遇?” “淮师弟不是说过害怕利器吗?”杨闻牧也没有回头,笑着回答。 35. 第三十五章 比干心 逢谣笑着摇头,只是略一沉吟,望着红河道:“龙王沉眠于潘江,本也是十八望池之一,却也被他所控制……因为池可困妖魔,却将龙王困在潘江梦中……倒是好算盘……” 淮有业收敛了神色,倒是正经地安慰道:“最终不也是让我们净化了更多的魔气,魔气之源的龙王都化生了,说不定我们带着使者还真就能完成这个使命。” 只是说着又有些混不吝了起来。裘依没说话,只是默默腹诽自己也是被当成模组挂件了。 抬起头看了看道路尽头的虔山月,却又觉得道路漫长了起来,只怕是刘彦就没打算让他们在虔山月‘破茧’前让他们抵达。 想着她还是松开了剑身,鼓起勇气向前奔,跑时大喊道:“快!这条路又变长了,别回头,后面可能没有路了。” 她想着也确实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卢望真叫他们别回头,《逢月妖鬼谣》原书中,淮有业就回头了,结果发现没有路直接掉了下去。 可以说淮有业的水劫确实没有结束,所以原书中淮有业被骂还有一个原因在于他总是出事需要逢谣救,可以说是一款美丽废物。 众人回过神来,却发现道路真的拉长了数尺,也没敢回头看,只听裘依解释道:“一旦意识到没有桥,可能就连面前的桥真实存在的信念也会崩塌,因此就会彻底掉下去,所以不能回头,必须相信眼前的桥是真实的。 就有如比干剖心的故事。” 淮有业一边向前飞,一边缓解着紧张戏谑道:“我……我都是鬼了,哪有什么真不真的故事,不过没想到使者也知道比干,倒是比我以为的,常识还更多一些。” 淮有业本来也确实没有什么好怕的,奈何天劫的阴影还在头顶和脚底,也就缺失了游刃有余。 不过裘依倒也不敢小瞧他,按照道理来说,淮有业真的度过了天劫,那可就不只是鬼修了,甚至是少有的鬼仙,反而是混上了编制。如果这个世界有的话。 杨闻牧见淮有业突然被什么吸了一下,差点跌落,还是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又加快了步子,揪住了裘依,对一旁的逢谣示意,二人就这么左脚踩右脚地飞了起来。 要说轻功起飞再怎么还是需要一些着力点,奈何这桥一无栏杆二无坡度,只是裘依和淮有业都头晕目眩了起来。 几人平稳落地,才堪堪敢回头,又哪里能看见桥呢? 裘依此时却心生犹豫了起来,如果破坏了这‘化茧’的附魔过程,是否会让虔山月更痛苦?她确实不得而知。 众人还不知将这花茧如何是好时,逢谣喃喃问道:“虔姑娘,原本你是为了大还丹,难道现在也是如你所愿的么?” “这能直接劈吗?”裘依喃喃。 正僵局时,刘彦却再次现身,坐在一块墓碑上,幽幽道:“你们来得倒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快。只是……你们却不能去劈开这花茧。 你们总不至于以为劈开蚕蛹就能让里面那个未完全长成的东西得救,恢复如初吧? 我可以告诉你们,她已经没救了……除非彻底转变,那至少还是她过去的模样,现在劈开,只能得到残次的失败品。 而即便转化了,也只怕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了。此地的红河会重塑她的血脉,让她失去人类的情感,而成为我的傀儡。” “刘彦,你说过这么多的谎,难道我们能期待你说的话吗?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都只是阻碍我们前进的话。我无意去思考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会自己去辨认。”逢谣冷脸道。 “幺儿,我可是一直都后悔过去骗了你,你们其实也完全没有必要来救她,这位虔姑娘有她自己的因果业力,何必牵连诸位呢? 她生来就是要做我的傀儡,我是魔神,难道我还认不出我的信众吗?”刘彦捻起一支奇异的花,转着花枝又道,“就像这么一支花,只会生长于这个阴阳交界处,你们以为是救她,又怎么知道不是害她?” “想必使者完全知道这么个道理,又何必陪他们做这个过家家的游戏,世间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好人不长命,富贵也不在于功劳。 只要使者愿意,这三千世界,我都可以让使者走个遍。使者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愿望吗?”刘彦挑拨离间完,饶是得意地看着他们。 逢谣和杨闻牧当真是陷入了复杂的沉默。 淮有业却是颇为不满道,又撩拨了一下发丝,却对刘彦视若无睹,向杨闻牧道:“杨师兄,你却是连师妹都不挽回一下,怎么话都让别人说去了呢? 占不占理,不还是得看小师妹是怎么想的吗?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毕竟杨师兄也是说了我可没有命说这些那些的。” 氛围登时让人哭笑不得,他却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又把话头转到了其他地方。 倒是让裘依无端觉得自己也是抢手的智谋了。 杨闻牧低头轻笑了一下,却还是仰起头,看着裘依的眼睛,认真道:“裘师妹,即便契……即便杨某如何,也会保全裘师妹,之前也说过……无论如何,杨某都亏欠师妹良多……” “对啊,这要补偿起来可不止得用性命了。”淮有业看热闹不嫌事大。 裘依却不免有点头疼,事情还真就是朝向了她不敢面对的局面,却尽力道:“杨师兄,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属于你,即便你出生在这里。 但我想说的是,我只是敬重你,我希望你能有一个配得上你的结局,这和你能给我什么没有关系,我也没有把握做到我所希望的。我的愿望说来简单却也复杂,但魔神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替我实现。”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冽,却带着无奈的笑意,显得温和又率真。 她看向刘彦,倒是玩味地问:“魔神,你倒是看一看我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才好挑拨离间不是吗?你不是知道所有人的心声吗?” 刘彦见终于有人和他说话,却问的是这么问题,却少见地沉默了下来,他看着裘依,以一种警惕 和震颤,良久才说:“你倒是心事少有外显的。” “魔神恐怕不知道,能说出口的事情,自然就不会放心上了,这些都是我的灵魂本身,而无法成为心事。” 裘依隐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过是非林。 与其说是因为她不去想能不能成功,倒不如说是因为她很清楚得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她早已能够分清是非,所以才能守住本心。 只是这些说来简单,但越是像杨闻牧和逢谣这些更为正直的人来说,反而一直自我攻击,如果自己都无法守住自己,那这份是非观念还是不够坚定。 淮有业恐怕也是能过是非林的,只是对他而言也没有尝试和证明的必要。 而范尧……却根本无法真的说服自己做不做,虽然他算得上是在隐忍,可难道他从未,从未想过放弃复仇吗? 他心中的是非一直在打架,这样的人面对混乱的人世,因此才匆匆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杨闻牧总是把死挂在嘴边,不也和范尧在这一点上一样吗? “……使者,我很期待你可以杀死我的那一天。”刘彦说完这句话,却又从墓碑上消失了。 那墓碑却像是他自己的墓碑,赫然有着刘彦二字。 裘依看向杨闻牧,却见他低着头,有种惭愧之色。 “杨师兄……不要觉得自己死了就能解决什么问题,死是对问题的否认,对自身的否认。但死亡是对死的否定。我不怕死亡,但我们没有必要耽于死。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自己无法预料的死,那才叫死得其所。 这里的区别在于,我们不是要呼唤死,而是接受死亡,仅此而已。我……是如此确信的。 除此之外,我也相信杨师兄所相信的。”裘依坦诚道,笑得格外温柔。 红河流动,却像是流往花茧那样的心脏。一颗崭新的心脏搏动着,唤醒了新的生命。 刘彦果然还是隐瞒了什么。 少女自花茧中诞生,却没有魔气和无情的双眼。 “我在沉睡的时候,你们吵了好久啊。”她的第一句话如是说,“但…那些奇怪的……混乱的黑暗却渐渐消失了,原本还真是难受地感觉快死了,我……现在是成仙了吗?” 众人看着少女自花茧中醒来,她发丝散开,脸上有红色的纹路,既像花,又像河。 “钱多姑娘,你怕是成为了这里的主人……但要说得更具体……你现在非仙非魔,而像是……半妖。”淮有业惊叹地飞身上前观察,“这魔神不是说会让你没有情感做他的傀儡吗?怎么看起来除了妖化,也没有什么别的区别了?” “半妖?你一定是搞错了!” “虔姑娘,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行讨论吧。”逢谣建议道。 虔山月轻飘飘地落在地面,却发现地上的一株花却开了,凭借她常年收集各种法器的经验,她正伸手去摘。 却看见洁白透明的花朵盛开,中央含了一颗珠子。 36. 第三十六章 别亦难 那颗珠子有着冰面和水面的纹路,诞生于此。 虔山月满不在乎地递给逢谣,却还是好奇道。 “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避水珠……虔姑娘”她正要问。虔山月却挥挥手道,“这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你拿去就是了。” “虔姑娘,你没事吧。”裘依上前慰问。 “我……我真的是妖了吗……”虔山月捂着头,却还是说,“我们出去再说吧……” 众人回头,却只见红河硬生生地从两边推开,像是真的躲避了起来。 “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淮有业感慨道。 几人终于返程,刘彦也没再出现,回到了茶馆,却见卢望真还坐在那里,捋着发丝望着空空的杯盏。 “你们来得还真是快,刘彦没有为难你们吗?”卢望真问。 “很难说算不算为难,只是却也是在桥上有一番惊险。”杨闻牧率先摆好茶碗,为所有人都斟满了水。 卢望真抬眼见着虔山月,倒是“啊”了一声:“虔姑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卢望真心有戚戚地说了这么一句却是让虔山月心痒难耐,坐下,神色略有不悦道:“卢仙人倒是给我个痛快,无非你们就是要说我被他给骗了……但无论怎么说,结果来看不也是还不差吗……” 也不知道是在解释还是在说服给自己听。 几人都落座后,原本在卢望真腿上的狗又跳到了裘依的怀里,倒是老神在在地开口说:“这还真是难得一见,怎么还有人突然变成了妖的事情。” 虔山月一时惊吓,喊道:“这……这狼狗怎么还会说话!” “虔姑娘……其实竖齿是狼妖,你们现在甚至可以说是同族……”裘依试图抓住竖齿的狗嘴子。 逢谣放下了原本还贴身的月缺刃,倾身向前问:“卢仙人……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呢?会有什么祸患之处吗?” “你们去的地方,时间流速与常世并不相同,那里的河水都是一种业力所汇集的,原本刘彦可能是想要借用这天然的业力来塑造一个强大的傀儡魔,只是花坟前也有花坟前的规矩,业障并不只由魔气驱动,更何况使者天然能净化魔气,再加上杨公子手上还有青绿簪…… 但我想可能还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只是小仙了解的有限……至于会变成妖也是由于魔气缺乏,但汇集业障的红河却重新塑造了虔姑娘的灵根经脉,这既不是精怪,也非仙魔,只能说和妖相似了。 至于危害……”卢望真看向其余几人,“你们之前也见识过业障被魔气驱动的样子,虔姑娘现在只怕是不能再一起西行了。” “为什么!我现在明明变强了!” “杨公子,你的事情可以说吗?”卢望真转头问道。 杨闻牧了然地点点头,却还是从衣服中拿出了青绿簪。 “不瞒你说,杨公子身上有魔种,但你如今却很容易受魔气的影响,更何况西行的路上魔气会越来越多,无论怎么说……虔姑娘,可能真的到了分别的时候。” 裘依听着卢望真的解释,却不免觉得剧情有些奇怪的残忍,即便她的到来改变了什么,却又无法改变离别本身。 虔山月噙着泪看向杨闻牧,问道:“这是真的吗……可是,可是,大不了我再找一次刘彦……如果我变成魔了话,不就不会受影响吗……” 淮有业正喝着茶,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钱多姑娘的深情倒是让人惊叹,只是不知哪里来的执念,倒是要为了人成魔,钱多姑娘原本不是想成仙的吗?难不成是破罐子破摔了? 妖亦是可以修仙的,更何况钱多姑娘如今却平白开了筋窍,多了修为,何至于此。” “咳咳。”裘依打圆场道,“虔姑娘,如果成了魔,就没有什么会幸福的情感了,就像是顽疾一样,虔姑娘如今也拥有修为,只怕是寿命也远超凡人,真的愿意吗?” 虔山月沉吟不语,她一向是希望两全的人,却觉得自己真是走在了人生的岔路上,进退两难。 杨闻牧却将青绿簪放在的桌面上,推向虔山月的眼前,温和道:“虔姑娘,想来你会比我更需要这个簪子。” 虔山月原本一喜,听见他的话时,却又落寞了起来:“杨公子连骗都不骗我一下……如果你说希望你未来的新娘会带上这个簪子,那我肯定会心安理得地收下,虽然可能有一天……还是会送给你真正欢喜的人,但……你却都没有骗我……” 逢谣倒是非常意外眼前的局面,只见淮有业向她挤眉弄眼的,像是无声的告状。 裘依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汗,略是尬笑道:“因为这段时间太赶了……就是逢师姐你写信的那一夜,我们遭遇到了精怪的偷袭。” 逢谣轻笑道:“难怪早晨起来却是见你们都瞌睡连天,你还没起时,更是有人刚下楼就剑拔弩张的。” 虔山月还是抽抽嗒嗒,淮有业颇怂恿道:“钱多姑娘若是不想要的话,我倒是觉得这簪子很好看,正正适合我。” 虔山月听完登时含着泪瞪了他一眼,黏黏糊糊地骂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心真是海底针,逢谣师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老了,跟不上年号的发展了?”淮有业无奈地收敛了神色,自嘲道。 裘依感慨真真是青年期撞上更年期,每人都有特定的苦要吃。 对于虔山月来说,她反而明白了当时的郑宁翟为什么收下五色绡,因为那是一种顺水推舟,她不一定讨厌唐若山,只是她也没有收下五色绡的理由,而唐若山的玩笑之话却让她能顺水推舟地处理五色绡,她自己固然不需要,却可以为了他的新娘收下。 那句希望自己的新娘能穿上五色绡,却就是他们可以有的最自然的互动。 而如果只是你需要,那时的郑宁翟肯定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需要,唐若山知道大还丹,那知道五色绡的功效也太合理不过了。 但这也只是虔山月的理解,她觉 得这是唐若山为了让郑宁翟收下五色绡的谎言和托辞。 而结果,五色绡也确实让她们死后继续在人世中活了一段漫长的光阴。 虔山月却又将青绿簪推了回去:“杨公子,你们男人就是自说自话的,需不需要从来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我打算离开这里,去你们齐门拜师!到时候我也是你们师妹,不管你们能否再回来……我都可以喊你杨师兄了。” 杨闻牧摇头笑道:“看来这簪子和我也当真是不讨人喜欢。” 众人瞬间沉默了片刻,裘依不由感慨物极必反,也不知道这个不讨人喜欢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我不是说我要吗?”淮有业又像喝酒那样喝着手中的水,晃晃悠悠道。 杨闻牧却轻轻一笑:“若是按照那精怪的说法,我却是要送给逢师妹。” 淮有业浑身一凛,倒是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意思,不免正襟危坐了起来:“裘师妹……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裘依支着下巴,想了想,却道:“我觉得卢仙人也可以啊,很适合,杨师兄不如……” 淮有业无语凝噎,只撂了一句都是犟种,却抓着裘依又出了门。 虔山月也收拾好了心情,如果她不再期望他人如她所愿,那么反而,她却无比地自由。 几人留虔山月休息观察一下,只是虔山月却打定主意离开,逢谣道也没有再劝,只是说:“下次再见,你也是我的师妹了,只是,我们之间,却也不知是师妹,有些时候,我却也觉得你和我小时候很像,都是那样一意孤行,希望你一路平安。” 虔山月一时莫名感动,也牵着逢谣的手依依惜别,只是偷偷说:“我看那淮大哥完全不如杨公子,逢姑娘,不过就算杨公子有喜欢的人我也不会放弃的。” 逢谣摇头,却只是说:“人的情感都是会变化的,再深的感情到了情投意合都会变,更别说是一厢情愿的感情。我和淮有业之间,也并不是大家所理解的爱侣。而杨师兄……他一定会慢慢发现自己真正在意的人……虔姑娘也是如此。” 话说那边淮有业又抓着裘依出了门,低声质问:“小师妹,我倒是不信你不喜欢那圣人。” “淮师兄不会是害怕杨师兄真的俘获逢师姐的芳心了吧?”裘依不咸不淡地笑着抬头。 “你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却都不去面对,到了我的地步后悔都来不及了。”他难得地有了落寞的神色。 裘依却笑着说:“淮师兄,毕竟……我不是这里的人,不也和你的犹豫一样吗?” 淮有业放下了裘依,二人都拍一拍自己的衣服,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淮有业却看着屋檐道:“人世间的东西还是很宝贵的,你既然在这里一天,那就是这里的人,就算哪一天真回去了,何必活得那么清醒?” 裘依沉吟片刻,却说:“淮师兄……如今我却已经很不清醒了,每天……都只觉得如在一场大梦中…… 37. 第三十七章 裘仙姑 众人将将上岸没多久,又是送着虔山月回到了江边。 这一日天色灰朦,有光晕藏在云后,显得更为清透。 江边原本只有那孤零零的一艘船,如今却漂泊着一群群的小舟。 “诸位怎么又回来了?”那熟悉的船家见了几人,摘下了斗笠,挥着招呼。 “船家,是这位姑娘打算原路折返。”逢谣介绍着虔山月道。 “这也没多久,怎么这姑娘还把自己涂成了花脸?” 虔山月低下身对望着江水仔细看了看却又还是骄傲地抬起头:“这可是时兴的崇古面纹,你的船我包下了,我可不想和一堆人挤来挤去的。” 虔山月将钱掷给他,船家一手捏住塞进了衣服中,摆着桨就滑了过来。 她也跨上了舟,跨上了新的人生。 众人看着小舟离开了舟群,就越走越远。 “你们可一定要回来啊!” 离去的人倒是对岸上的人,如是说。 裘依挥着手,只见虔山月原本站着向着江岸,直到彻底互相都成了几个点,才慢慢变小,从蓬外消失。 “真送走了,突然安静下来还真是有些不习惯。”淮有业靠在柳树上,倒是捏了柳叶递在唇边,不知是把玩,还是要吹叶笛。 “最近大家也都累了,还是留在这里休息一下,顺便补充些物什吧,就像在齐门时那样。”逢谣道,又转头特地对裘依说,“可以自己去做点想做的,记得在酉时回来,再集体行动。” 说了又觉得太公事公办,又拉着她补充道:“裘师妹还是别走太远,你下山还从未自由活动过,如果不介意也可以跟着我。” 裘依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真的送别谁,一时间山高水长,不知归期的心情也不由得油然而生。只是面上不显,只一双眼像是抛出了锚,久久地看着江面。 “没事,师姐,我就在这里附近带回就回茶馆,你们去忙吧。我不会有事的,无论怎么样,还有卢仙人。” 逢谣却有些踌躇,却还是附耳说:“卢仙人……我一直觉得她的气息和一个人……和刘彦很相似……因而心中才有忌惮,只是……她可能确实是真心待你,但我也不能不警惕。” 裘依听着耳朵痒,却闻到一股栀子一样的香味,倒是十分乖顺地应着好:“好,我明白了……我尽量不去太依赖她……” “不过她身上确实没有魔气,我怎么想都不太明白,如果师妹能问出这点,或许也能更清楚状况……” * 众人离开后裘依难得安静地四处转转,想着也不知道虔山月去了齐门会拜谁为师,又想着怎么魔神刘彦用这么婉转的方式来魔化虔山月,变数太多,都不知道该操心什么,该不该操心,只揉揉脸,独自去了摊贩处逛逛。 原书中几人在休息时真就是各做各的,因而裘依也不想打扰他们。逢谣在任务完成后除了采购,就是会去找个地方操练一番,她也是齐门最热衷修炼的人,她享受于处自然而自然展开挥舞的状态,或许接近于当下人们所说的冥想或心流。 淮有业大概是找了哪几个树梢或屋顶,吹笛或去哪闻一闻酒香。修仙之人鲜少有能够喝酒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到酒肉穿肠过的境界,齐门比较在乎修行的过程,也就很少用丹药外服,大多都还是需要自觉地守一守戒律。 之所以众人都推荐虔山月去望仙阁就是在于望仙阁规模大,各种修行都很全面,且讲究效率。丹道发展地很均衡,内外皆修,也有很多人会外出寻找大还丹,某些程度上和虔山月的行事逻辑与需求都对上。 杨闻牧也会去采购,多是草药,不过大多是以医换药,他自小学习医术,某些情况也能说他是以医入道的。偶尔还会在到了酉时都难以脱身的局面,结果众人去找他,又被宴请到了村民的家中。 而此时,裘依沿着摊贩走过去,还真是撞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人们嘴里喊着仙师仙师的。最顶端的甚至有人直接跪地磕头了起来。 见哪个医生受此大礼,一看却是杨闻牧。裘依收起了刚才买的空竹,不免暗叹她这个大学生还是太幼稚了,根本没能跟上时代的逆转。 逢谣走之前给她塞了点钱,也不免都是被他们当成了小孩,虽然她到这地方也确实还没有到需要卖艺的地步,但万一真能卖成呢? 杨闻牧虽是义诊,但总能遇到抢着塞钱的,逢谣经常找个地方练武,但在村镇上,不几时就有人围了一圈,开始叫好扔钱。 之前淮有业就经常酸溜溜,说着人比人真是比不了,他这个穷书生哪见过这世面,如今也是让她切身感受到了。 只是没过多久,众人却窃窃私语了起来,念叨着,仙师啊……是不是很严重了……诶呦,最近好多人这样咧……去医馆根本就看不出问题,这下地插秧都难受,天天眼前一黑喘不上气,还感觉鬼压床,总听见怪声,别人都以为是疯病,要不是病的人多,哪能当个事呢,饭都吃不起了,还要治这种病,巫师来了都摇头。 杨闻牧原本眉头紧锁,看见那一袭紫棠色的身影,眉目展开,对众人道:“我有个师妹,我叫她来看看。” 诶呀,师妹啊,仙师的师妹想必也是仙师啊!诶呀,可惜了,原本还想把春儿介绍给仙师。 哪能啊,仙师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怎么可能就这么留下啊,王婆真是想得好。诶呀,也就想想,到时候能挑,肯定也是要给春儿挑个好的! 裘依听着喧嚣的人声,却见杨闻牧向她走来。这可是给自己带高帽了,她身体一向还不错,药都吃得少,哪里懂什么医术。 杨闻牧却凑耳来:“契延以为这是魔气和一些外邪,虽不多,有药物可以调理,但为着药到病除,师妹不如也来看看,只需要握一握他们的手腕,把一把即可。” 裘依只能感慨于自己如电蚊拍一样的使命,虽然名不副实,但只要管用的话,也就这样赶鸭子上架了。 她端正地坐下,有模有样地学着杨仙师的姿势,眉目微垂,倒是做出了思考状。 然而 当然没有任何思考,手搭上去后,就散发出了微小的白光。 杨闻牧眼神追着那光,适时地附耳告知她药方。裘依捏着毛笔,想了想还是放下,拿起了另一只竹锥笔,认真地誊写。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语文听力课。 那人念叨着,真是感觉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呼吸也顺畅多了,众人鄙夷道,只是把了脉。都还没吃上药呢,真是没见识,夸人也不是这样夸的。 那人也说不上来,只让了位置让他们自己瞧瞧,却都是个顶个的舒畅,一时之间,仙姑的称号不绝于耳。 天色也逐渐是到了酉时,连淮有业和逢谣也都围了过来,却是看着笑。 裘依骑虎难下,一时间恳求道:“杨师兄……要不我下去,一人握一握手,你就自己看吧,不然我把了,你再把,不是很浪费时间吗?” 杨闻牧看着她誊写的字,一时觉得新奇,手指指着一字一字地校对着,听见此话才抬头道:“握手确实不妥,没事的,我和你一起坐下,一人一只手吧。” 二人挤在一张凳子上,裘依一时尴尬地坐在边缘,却被他好心地轻轻拉了回来。 一时间两人都把着脉,一人问诊一人誊写。 裘依只能洗脑自己确实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虔诚地练着字,担心写写丑了人们还看不懂,又想着为什么不能再要一把凳子,这个时代凳子也如此稀缺吗? 一时之间,额角已经出了汗,道不好说是休息。 人们四面传开,有人又说那仙师一行人好像就是有那四宗主,倒是有人感慨难怪要给四宗主的位置,她师兄都得给她让位呢。一时间,谣言又融汇起来变了样子。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短,将将松一口气,最后却又被取完药一直在边上等候的妇人请回了家。 在好说歹说下,不知怎么,四人就都上了妇人家里。 “我家相公都已经起不了身了,仙师仙姑,我能给的我都愿意给!求求你们看一看吧……” 妇人家屋顶尚且还漏着不知那日的雨,只怕是屋顶也长久未修葺。 杨闻牧坐在床榻边,搭手一看,那男人甚至是已经被绑在了床榻上,面门发黑。 “琥珀,龙骨,人参,柴胡……各自是6克,30克,15克……”杨闻牧报了一串药方,又示意裘依上前。 裘依看着那人,正伸出手,还未碰到,就有一股白光四起。她定了定心神把了上去,室内倒是生了白。 床榻上的男子悠悠转醒,开始干咳,妇人喜极而泣,坐下安抚着,说:“不用怕了……相公,你有救了,我这就给你买药去!” 又转头道:“仙师,我已经做好了饭,你们先吃吧,我去去就回!” 众人安抚下男人,却都出了门站在屋檐下。 天色低垂,万物无情。 “没想到裘师妹也成了裘仙姑、裘医师,四宗主了,看来我们可不好再叫裘师妹师妹了,是吧,四宗主。”淮有业掩唇调侃道。 38. 第三十八章 茅草旧 众人还是等了妇人归来,才重新坐回去吃饭,只是妇人刚回来时,却是见仙师都在屋顶上修葺破洞,各自都有几分狼狈。 妇人一阵谢过,只是那白茅长如毛,一不小心,裘依还是划到了手上。众人下屋顶吃饭时,还不得不让杨闻牧包扎上药。 妇人打了一盘水送到房间内,一面歉疚一面感激,又看了看杨闻牧细致入微地少女处理伤口,放下水盘倒是感慨:“仙师和仙姑真是青梅竹马金童玉女啊。” 道不说她误会了什么,却是什么都误会了。 裘依倒是像说一句经典语录:第一,他们的年纪和相识的时间根本谈不上青梅竹马,第二,他们算什么神仙眷侣!在这个时代里,她甚至都算得上是母亲辈了。 于是她幽幽开口:“这位姐姐,其实我现今已桃李之岁,二十有余了。” 女人抬起头,倒是震惊状,只道:“仙姑这还真是看起来和我的闺女一般大,说起来,仙姑还真是可以叫我一声姐姐……真是岁月不饶人啊,若我闺女也能像仙姑你一样,那真是祖上积德了……” 她端得有一身少年气,但若放在原本的语境里,那大概就是一股学生气。 她没有下过地,也没有操持过家事,或许幸好还有修士的身份替她遮掩,不然也是成了这片农业土地上的异类。 杨闻牧接过水盘,却将她的手握着冲水,妇人看着那手感慨:“但无论如何,仙姑都是有福气的人,手上都没有什么茧子……” 裘依一时羞涩,又发痛,一时想要抽回手,却依旧被杨闻牧抓得刚刚好无法逃脱。 他笑着说:“师妹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白渊的,也是经历了颠沛流离,如今更是远离故土,无论怎样,也算是家道中落吧。” 妇人感慨:“难怪……若不是如此,也很难了……真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妇人摇头叹气地离开这屋子。 裘依一时失笑:“杨师兄倒是还真会解释。” 杨闻牧道:“百姓多困苦,看了总会艳羡,你不说自己的苦可是会让人更绝望的。” “杨师兄倒是很懂人心?” “不敢说懂,只是明白众生苦……”他又抬起头,对着她笑道,“就像伤口敷药,旁人不懂换药的苦楚,契延过去给伤患治外伤,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疼得叫唤,直到自己也伤了一次。” “杨师兄……人真的能成仙吗?可是如果成仙这么好,为什么不能让大家都成仙,却只能看着所有人陷入苦海呢?”裘依看着自己被草药包裹起来的伤口问道。 杨闻牧道:“修行者也需要戒除贪嗔痴慢疑,才能够有成仙的机会,若是追求大还丹这样的外因,恐怕才是最需要幸运的,那精怪之所以能够成半仙,也不完全在于大还丹,而在于她那么多年的修行,她的悟性也是其中最高的,才能够在有怨气的情况下,依旧维持了那么久的安宁。” “原来反而修行比大还丹还要不看资质……这也算是所有的远路才是近路吧……”裘依闻着药香,若有所思。 “修行就是为了修正己身,而不在于是否是修士,若是虔姑娘心性稳定倒是还能够直接传授她心法,只是……心性不稳,就如在泥滩上造房,没有基础可言,希望这回程的旅途中,她能有所明悟。”他放下裘依的手,又想到什么,说,“不过虔姑娘可能也适合以武入道,不知道范尧宗主愿不愿意收她为弟子。” 裘依想了一想那两人,倒是觉得颇有趣味,他们在原书中甚至都没有机会见过面,如今倒是都有同宗门的可能了。 他们回去吃饭时,妇人已经开始收拾了,只是一边收拾,一边对他们说:“西面的姻缘寺可灵验了,当时给我闺女求签就去的那,结果还真是有一良缘,只是也离开这里,倒是也走得好,还经常写信回来。只是我也就当没有这闺女了,不然也是想得难受啊……都不敢看她的信。”妇人擦擦手,正反面和指缝都擦了个遍,掏出了一个妆奁,里面却是全是上好的信纸,“她还寄了不少钱来……也不知道夫家会不会生气。”说着也是露出了又甜蜜又无措的表情。 她又絮絮叨叨地放下了妆奁,自叹道:“又自说自话了……年纪大了,也没有什么人能说说话,仙师们可得去看看,修行也不能不成家是不是,有人陪着总是比一个人强。” 妇人的孤独并没有因为有丈夫而改变,只是到底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没有丈夫会更孤独,但如今让她孤独的,却是丈夫的疾病和远嫁的女儿。 几人心情各自都比较沉重,也就都出门去逛逛。 “看到这妇人还真像是看到了我的母亲……”逢谣叹了口气,“不说那些了,你们想去那庙里看看吗?就当算是求一求运势,也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难关……” “众生还真是和数十年前也没多大区别,我还真以为是我落伍了,这么说起来……我年纪可是比你们都大多了,可比那妇人都大,我都该叫她小妹了。”淮有业自嘲道。 “去看看吧,我也替虔姑娘求一签。”裘依护着左手道。 “小师妹啊,你这包得可严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伤吧。杨师兄还真是舍得用料。” “出门在外,这样不容易落,淮师弟太久没有体验过了,是否是想不起来了?” “嘶,怎么感觉你最近的脾气都有点变了……你之前有那么会开玩笑吗?” 裘依倒是感觉杨闻牧也确实是有些变了,倒不全是因为魔气,反而大概还是因为那江上的梦。只是她想了一想,还是问道:“逢师姐,你最近是不是也还想着那个江上的梦?” 逢谣捏拳在胸前,倒是露出震惊的表情,又坦白道:“裘师妹居然这都发现了……确实如此,虽然已经梦醒,却像是回忆一样,驱之不散……” 裘依和淮有业都不太算是经历了这些,淮有业倒是横眼看了过来:“小师妹难道没有做这个梦吗?” “嗯。逢谣师姐,反正也还没到,不如你 说一说你的梦吧,我可以拿杨师兄的梦来换。”裘依道。 “谁要知道杨师兄的梦……”淮有业一扭头,就飘着走了。 在闹市上都装着在走路,此时也是随意的地飘了起来。 “说来话长…… * 只是说完,裘依倒是明白了淮有业为什么一副生气不想听的模样了。 女孩等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等到来人,那瘦削的清俊男子倒是见之不忍,还是坦白告知。 他说:我是个骗子,对你撒了谎,你的父母已经回不来了。他们的尸骨距离此地数百里,就算是鬼魂也会丢失回家的路。你若真想见他们,就每日午后点着香,不断念着他们的名字。确实能让你再见他们一面。 逢谣说着又解释道,虽然是在梦里,但那香大概是犀角香,闻之能见鬼神。 女孩日复日地点燃着那香,在各路鬼魂里寻找,默念着,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有的是隔壁村溺死的鬼,一直没找到尸体,结果居然是飘到上游去了,女孩看着他涨的很鼓的肚子,头上还有一只死鱼的魂魄,大概是溺水时灌进嘴里,硬生生饿死一起殉情的鱼。女孩还是找到了隔壁村村长告知了这件事。 人们来到了村上的河里打捞着,不出多久也就出了殡。原本那些还在吓唬女孩的鬼魂如今见状也都开始露出了善良的表情,纷纷恳求着,扒拉着她的裤腿,直到那瘦削的青年收养了女孩,他们倒是都不敢靠近了。 只是女孩日复日地还是在屋内燃香,一堆鬼就会趁着这时候来吸食她的阳气,或苦苦哀求她帮他们解脱。 女孩无奈之下还是找到了那青年。青年时常躺在摇椅上看各种家长里短,他喜欢看小孩哭啊大人闹啊的场面,时常露出微妙的,让人不适的表情。 不过他对女孩确实很好,知道她想要净化鬼魂,教她如何净化,知道她想要什么武器,又不知道就从布袋子里掏出了武器。 只是他一直行踪不明,也没有告诉女孩名字。 女孩有一日又在香前冥想,念着父母的名字,不知不觉修为倒是大涨,又在众鬼的包围下,有了不少威望和功德。那日,有一个新的鬼出现在她面前,倒是人模人样,有一双魅力无边的眼睛。 只是女孩也没想太多,伸出手就要把他超度了,嘴里还念着:“可惜了,成了鬼。” 只见那鬼从妖艳的模样直接暴怒地张牙舞抓,直说自己可是鬼修,怎么就可惜是个鬼了,你这丫头是对鬼有偏见吗? 说实话,女孩确实对鬼有偏见,她常年见的鬼,不管生前如何,死后都各有各的凄惨,难得见一个好的,也就不免心生遗憾。只是淮有业可不管那些,他是见蓬内安静异常,才进去看看,发觉真是都如梦了,好不容易才进逢谣的梦,结果一见面又是要把他超度了。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女孩见这鬼还真不同于常鬼,也就不怎么再搭理他。依旧一门心地呼唤她的父母。 41. 第四十一章 强盗踪 四周砖石叠嶂,杂草丛生。 庙内有一尊彩塑的神像,只是庙内的香火不知为何似乎断了很久,只留下了草木和灰烬的气息。 裘依好奇地走到神像前瞻仰,她来到这里,看到了不少的神像,或在路边的杂草中,在村路的尽头,也会在祠堂庙观里。就像是散落在地图上的锚点或是精灵,但又各有风采,或恢宏肃穆或精致宁静,亦或是活灵活现地像是会自己离开这片土地。 “师妹,这荒庙中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尽量不要离开结界。”逢谣拿着水袋递给她。 裘依点头,接过水后又蹲下敲了敲地。卢望真如期而至。 “使者,这才没过多久,难道是……”她正面有喜色,却瞥到了一个粉衣团子,惊叹道,“这……杨公子这怎么还……” 她还没说完,裘依隔着面纱捂住她的嘴,低声说:“他不知道自己不是孩子,我们还是先看看是什么原因。” 卢望真面露难色,凝着眉倒是显得更有怜爱之色,挥手只见彩光飘在小少年的身上,收回又只见没有任何反应,她正要开口。 沉香儿却意外地看着卢望真,喃喃道:“师……师父……她是仙女吗?我好像见过仙女姐姐。” 见他如此说,众人倒是比较意外。 逢谣问道:“难道是想起来什么了?” “嗯……我小时候见过仙女姐姐,我还以为是梦。” “逢师姐,看来可没想起来。”淮有业一时瞅瞅逢谣又瞥一瞥裘依,捂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骚包的想法。 裘依第一次看自己磕的产品有了大的进展,但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不过男孩红着脸,倒是看起来更加粉嫩可爱。 她蹲下身,假作给他整理衣服的情况暗自检查她给他的袖口有没有理好,又玩笑地说:“那你长大了想不想娶仙女姐姐呀?” “使者……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开玩笑……” “……仙女姐姐为什么要嫁人?”杨契延倒是认真地问。 “你不欢喜仙女姐姐吗?”裘依看袖口没事,做贼心虚地又站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袖子不算短,只是太担心了,反而是无故上心,倒是起了些破绽,自己的袖子露出了马脚。 他看了一眼仙女,又看着他的‘师父’,说:“这不一样。” 卢望真也没在乎这一茬,只一眼瞧到了裘依手腕上的红线,一时惊叹:“使者……这才多久,你怎么还缠上了红线?这可是会将你们绑在一起的线,若是路上遇到了,可能真就一见钟情把你给抓走了。” “……”这么直接吗?裘依一脸震惊,也没必要匹配来一个强盗吧。 逢谣倒是抓起了裘依的手腕,却说:“……这难道是姻缘树的功效吗?未免也是太快了一点,裘师妹,你是不是有什么在瞒着我们。” 裘依紧张下咕咕着喝水,本想向杨闻牧求救,却看见那个仰着头望着她的糯米团子,心下感慨万千,还是仔细道来。 “找人?” “不过也不清楚是找谁……没头没脑的,不过倒是笃定我能遇见。” 她怅惘地抬头望天,只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没能解决,反而是事情越来越多,还都说不能强求,不能谋得,她又还能如何呢? “看来……其实也不算是特别大的代价。”逢谣思索道。 卢望真绕场三圈,却恍然大悟,如一只九色鹿般跳过了杂草,站定到裘依面前,斩钉截铁地说:“我本以为是杨公子的魔气变本加厉了,但虽然有这个因素在,也有他之前为了压制魔气和保护你们受伤意外,但可能真正诱发他变小的原因,在于你,他是你红线的另一端。”她说话越说越轻,最后直接凑到了裘依的耳边。 这话倒是让裘依一时间坐立难安,试图半掩耳朵来装作听不清。 “芦花仙人怎么什么话只能小师妹听得,我们听不得的?”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恢复吗?”一向冷静的她倒是一时间说话都打颤。 裘依自觉梦境和现实如今她确实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区分了。梦境中因为她变成了布偶,反而只觉得杨契延不仅小大人,而且一直都比她高大。而如今他却需要抬头,因为生病的原因,小时候的身体还算清瘦,十岁只有一米三。但也是浓眉大眼,粉雕玉琢的,又有了一丝少年的帅气。 要是被旁人看见她的红线牵在了这么可爱的男孩身上,怕是直接要遭受一些奇怪的眼神了。虽然红线如今还并不算明显,反而因为不了解机制更让人又种不知何时露馅的紧张。 她只觉得如今步履维艰,希望是直接关进棺材里好去不面对这些可能来到的流言蜚语。真要是让旁人知道了她的心声倒也是会觉得多少是有些风声鹤唳了。 小少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师父,他心中升起的是一种莫名的信赖,虽然眼前的这个人说话还打颤,行为还有些奇怪,但他的心中却很安宁,即便少有外出,更别说如今栖身在荒庙里,本该多少觉得恐慌,此时却觉得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 他时不时又看看淮有业,鼓起勇气低声问:“淮……师兄?是不是……我给师父添了什么麻烦?” 他自小多思,因为缠绵病榻,也少有可以娱乐的事情,不免还是心思细腻又敏感。 淮有业本想多捉弄他,却看他一脸严肃,还真是让他看见了几分杨师兄的神色,倒是没能轻易下口,想着也就小师妹能真敢把杨师兄当孩童养,又是穿得童稚,又是抱得,他自己十岁时他都算是小家主了。杨师兄要是恢复了,怕是……有乐子看了。 人生最得意之事就是别人闯了自己都不敢闯的祸,自己在没有任何犯贱的情况下就能享受到同等的趣味,何等快哉快哉。 “不会,对你师父来说,这算什么大事,你师父和我们可都是要干大事的人。” 话音刚落,一阵妖风袭来,直接将裘依携着飞走了。 一时之间,庙内鸦雀无声,只有本睡下的竖齿开始狼嚎, 小少年率先回过神,大声喊着师父就想要追出去。 淮有业适时地拉住了他,逢谣紧张地问卢望真:“卢仙人可是看出来是什么东西掳走了师妹吗?” “虽然……不太清楚。但我能追踪使者的路径,不过,刚刚那个妖风像是之前藏身在了神像中,是从神像里飞出的黑影。”卢望真捏诀夜视,带着一行人又追了上去,恢复神色又道,“却像是往望仙阁走了……我先走一遭,让狗兄带路吧。” “我是狼!” “诶诶,别吓到杨师弟。” * 裘依只觉得这风就显得多少是有些不人道了,紧得深怕她高空坠机,也不知道该说是为了保护旅客安全还是为了飞行方便,但可能也确实是一举两得。 “你是望仙阁的人?”裘依率先发问。 “居然没捂住你的嘴。”那人恶狠狠地开口,“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得罪你了?”裘依不解地问。她都懒得解释,你们望仙阁的一路上都穿那样,人多得根本就是大型npc。难道没有这自觉就穿校服吗? “哼,你倒是没有得罪我,反而呢,你可是要成就我!”倒是说着,露出了得意的嘴脸。还真是一副想美了的面相,倒是显得有点好笑。 他又正了正神色,带着口罩的脸,终于是眉毛没有拧在一起。 “我可是跟了你们一路,可是知道了你的癖好,你也不想这种事情被大家知道吧?所以就乖乖听话,好好地待着祝我能够成功地与望仙阁四宗主结交。” “……”有苦说不出。裘依破罐子破摔地问:“你怎么就觉得我有那种癖好?” “哼!”那人鼻气冲天,有几分嘲讽和不齿,甚至是嫉恨地说,“我师妹就是每天这么看着我师兄的!可没人这么看着我!” “哥们……那还是个孩子……” “所以才能威胁你!”看来是不管真相就是咬死这能伤人的舆情了。 也不知道是夜风太大,法术的风太大,还是确实让人想到了伤心事,这‘盗贼’还真就是眼睛噙着泪,倒是垂然欲滴的样子,裘依都不知道谁是凶手,怎么绑匪还哭了呢? “使者、齐门四宗主,你可别太得意,我马上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了,而你就是我的筹码。”大概是觉得自己丢人,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自尊心倒是重。 “我自从踏入了望仙阁境内,却也是第二次听人叫我四宗主了,还说我是因为齐门给我做四宗主才被收买的,难不成你们都是这么传的?”裘依肚子被勒得疼,又转移注意问道。 “是又如何?” “你们这可是造谣,难不成你们四宗主也是被收买的?” “呸!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们望仙阁实力为尊,哪像齐门,还做这些偷鸡摸狗之事。” “噗嗤。” “你笑什么!” 43. 第四十三章 山崖落 虽是又走了几日,但期间杨闻牧又是变小了几番,只是云衣却也顺着变小了。他们一边和小少年聊天,一边却又觉得杨闻牧自身越发沉默。 “杨师兄,你是不是……不想我们把你当小孩?”裘依问道。杨闻牧却在她靠近时,微微后仰着,眼睛睁大地扑闪着,像是终于清醒一般。 原本杨闻牧多是和逢谣走在前面,那眼神会轻触着逢谣又落于前方。只是最近他却显得离群索居,总是落在后面,像是满腹心事。 被她一问,杨闻牧别扭地扭过头,锋利的五官却像是山石遇水,也变得朦胧惆怅起来。只是他还是温和又勉强道:“最近确实是太过……让人羞涩。不过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说再多也只会是更叨扰你们。” 风景从无边的清秀绿意,逐渐多少浑厚坚硬了起来,主要是山石更嶙峋,有种苍劲雄浑的气质。他们一路向西,又到了一个新的交界处。 “前面是要到湖北了吗?”裘依举着手遮阳问道。 “湖北?不过眼前就要是黄石了。”逢谣道。 “也不知道望仙阁的人还有没有跟着我们……” “怕什么,这一路上要跟就跟,毕竟过了江州,黄石才是望仙阁分布最多的地方。”淮有业轻笑道。 杨闻牧没有再说话,只一脸凝重地扶着额。直到又变成了十岁模样。 而与大人杨闻牧相对的就是他变小后的粘人程度也与日俱增。 “师父,我们要到下一个地方了吗?”回过神来,小沉香儿又拉着裘依的衣摆。最近他逐渐接受了已经上路的事实,也多少显得成熟了起来,只是总还是一副小跟班的样子,紧跟着裘依,又很自然地在休息时也坐在边上。 “……契延,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她看着少年的样子,紧张地捏住了他的脸。 他脸一红,连到了耳根上。 从大杨闻牧身上套不出什么话,那就从小杨闻牧身上套套话,裘依如是想。 他们原以为杨闻牧变小一次能变回来应该是没事了,也没曾想之后一次又一次,卢望真只是说魔气不稳定,可以让裘依适当地接触,净化一些魔气。 她自然觉得这样十分不便,也就只能每天想着法地揩一把,遇上大只的还不好上手,遇到小只的反而接触率飞快上升。她不免想难道这就是变小法的妙用吗?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是……每天觉得都有些忘记了什么,就像明明走了那么多路,却好像不太清楚来的过程。”杨契延道。 几日又是餐风宿露,都以为风景皆是似曾相识,没想到他还是意识到了异常。 有些事情想要隐瞒总是不算容易,她于是打算坦白。 “契延其实早就变成大人了,只是因为中了一些法术,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契延,你……害怕吗?” “那……你还是我的师父吗?” “嗯……我们都是你的师弟师妹。” “没想到契延也有一天能够成为师兄吗?”小少年一瞬间像苍翠的树,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却硬生生地庄严了起来。 “小师妹,你倒是说坦白就坦白……这可多没趣味。”淮有业倒是显得很失落,明明也压根不敢真把他当小孩,如今倒是失落上了,一把一把地薅着叶子。 “淮师兄,你再薅,这原本就不多的叶子可都要被你薅光了。” 几人坐着开始歇脚,看着山峦之下尽是浩瀚的天地,想着之后下山定然是顺风顺水。裘依想着那姻缘树说的寻人,想着最近除了淮有业,连个鬼都见不着,哪里来的人。 而说时迟那时快,又一阵妖风追了上来,几人直接吹落山隘。 这下确实很快了。 杨闻牧不知何时又变了回来,几人都抓在了一起,乱作一团。 “又是你?这就是那时候把我抓走的那位。”裘依揪住了一个衣领,和其他几人说道。 话音刚落,几只脚都开始踩上了那蒙面的男子。 “诶!可恶!你们这样踩!我们都会死。”那人声嘶力竭道。 “这位公子,如果没有你,我们怕是也不会落入到这种地步。”逢谣一边说着,一边又蹬了一脚他的头顶,直接稳稳地立在了他头上。 好不容易积聚的现实感,对裘依来说又毁于一旦了。 “你们要去的地方,只是我也顺路,就想着顺你们一程,真是不识好心人!”那人咬着牙,脸上的面纱却又被杨闻牧一把抓下。 “这位公子,不如就送佛送到西。”杨闻牧冷冷地笑着,看着是十分明媚的笑意,眼神却像刀一般锋利,“好让我们都记住为我们牺牲的好人长什么样子。” 裘依只感觉杨闻牧身上的魔气越发严重,甚至没接触的空气中都开始四散起了白光。 “你……你是什么东西……可恶,我可不能死……” 裘依突然福至心灵,开口问道:“你不会是有个妻子在哪还没娶吧?” 淮有业飘在空中满头雾水,骂道:“管他爷爷奶奶的,怎么还直接聊上天了呢,我是不会死,你们可都是肉体凡胎的,修士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摔,地摊文学读多了以为跳崖死不了了吗?” 裘依很想说他们不是跳崖,但还没反驳,只见那原本蒙面的男子大惊失色。他的脸就长得分外尖刻,眉头紧锁,下巴尖搜,不过总体上也算是貌若女子的阴郁男。 “你!你怎么知道!不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人好说歹说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这么久了都没遇见什么人,而那姻缘树又说一定会遇见,那想来当时它就知道那人在跟踪他们了…… 杨闻牧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阵气托起了他的风捂住了他的嘴,开始缓慢地下降。 终于落地时,淮有业夸张地绕着逢谣转,一脸哀伤地是否真的没事,又骂那盗贼的风都控制不好,掳人都没有这能耐。 那盗贼如今在地上滚了几番,是唯一一个没有好好落地的,甚至 杂草都捅穿了他的衣服。 裘依看向杨闻牧,他的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悲悯,他或许真的感觉到了自己在逐渐失控,无论是心情还是能力。 裘依上前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只是杨闻牧还是意外了一下,不过裘依只觉得这样净化效率太差,努力地想着借口。落地时,杨闻牧虽然接了她一下,但她也可以装作脚崴了,让杨闻牧背她,不过还是只能说脚痛,不然怕是要被发现了。 “嘶……杨师兄…我的脚有点痛……可能走不了了。”她收回手蹲下身捂着脚。 杨闻牧不疑有他,将裘依背在背上。 “师妹……真的只是有点痛吗?不能走路的话可能是脚崴了,我正好会正骨,要不我们先正骨?” 他反应过来问道。 “……我只是受到惊吓……腿软了。”裘依一脸正色,“杨师兄可千万不要拆穿我,不然淮师兄多少是要笑话我了。” 杨闻牧轻轻笑道,只是还没来得及走,连同那趴着的盗贼一起,通通被人群包围了起来。 “你们?都是修士?”领头那人问道。他看起来胡子拉碴,多少显得比较有威望。 “请问,为什么要围住我们?”逢谣问。 “……终于,你们不是望仙阁的对不对……“一个妇女问道,她紧张迫切地握着双手,像是比他们还急切。 淮有业指了指趴着的那个道:“除了他,我们都不是。” 那盗贼一见这阵状,正想开溜,却见眼前看起来普通的村民拿起了麻绳,将他捆了起来,力气之大,本就受伤的他根本难以阻挡。 “只是我们想请诸位帮个忙,最近一直传闻有使者从齐门而来,虽然传得乌烟瘴气,哼,但这些话可都是望仙阁传出来的,不管是好还是坏,只要是望仙阁的敌人,那就是我们的朋友。” “这位叔?只是你们与那望仙阁何仇何怨?”裘依趴着问道。 他左右看了一下,道:“请。稍作商议,此地不宜谈话。” 他们很警惕地沿着山边走,像是畏惧头顶上的苍鹰。 知道进入了一个隐蔽的洞穴,他们才说:“村里的童子全被那四宗主抓走了!何等可恶!” “怎么可能!”那盗贼终于可以说话,脱口而出道。 “哪里的四宗主?”裘依问道。 “小师妹不会真把自己当四宗主了吧?”淮有业笑道。 那看起来像村长的男人横了一眼赤玄衣的盗贼,粗粗地哼了一声,像是眼神都要把他的肉剐下来,却是又因为失去的沉痛又要强制冷静,而眼中通红。 他的手越捏越紧,为了发泄重重地砸在山壁上,剜进去了个深坑。 那盗贼一脸的惊吓,而瞬间噤若寒蝉。 这世间大抵是因为有了望仙阁的四宗主,才有了齐门的四宗主,什么流言也都来自于他们的史实。 那盗贼轻声呢喃道:“四宗主只是比较……好娈童……怎么可能谁都收……” 44. 第四十四章 四宗主 领头的那位说自己叫陶兴,他神色疲倦,说起了一段往事。 最初的望仙阁四宗主是人人称道的善人,常与人间布教,治病救人。因而与一带的童子都关系交好,他在村镇里带去了仙人的露水丹药,与人们分食。而他自己,曾也是受惠的童子之一。 如果一个人行善的同时,还作恶,那人们又要如何说起他? 他只说,那是个谪仙般的人物,他的雨露可以救旱季的田地,他的丹药还能让人服之病愈。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第一次看到四宗主时,他身上缠着彩线,在村口的土地庙边为孩子蘸水点洒,杨柳枝湿漉漉地垂在他的好友头顶,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是仙人的赐福。 直到有一日柳枝成为了垂下的铡刀…… 他不敢做声,当成一场噩梦,仓皇逃出。 那一日他的头皮发麻发凉,整根脊骨都在瑟瑟发抖,那双柔和到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看向他,让他发了疯地逃跑,跑出一个被邪神盯上的土地,他是那么想的。 “兴儿,你何必害怕呢?你毫无修为的天分和悟性,只要你不说,我会让你平稳度过你这平凡的一生。” 逃走后的第一个梦,他梦到四宗主如此对他说。 “那人到底叫什么?”淮有业问。 陶兴面露难色,粗糙的面容却写满了忌惮。却说……如果说出那人的名号,那人就能够听见,因而,无人敢直接称呼他,而只叫他四宗主。 这倒是比魔神刘彦的阵仗还大。裘依心道。只是听到杨柳枝和祈福,她倒是心下一凉,觉得四肢都冰冷了起来。 陶兴继续说,他原本真的打算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当初四宗主说他根器不行,而他的几个玩伴多少都有悟性和天资,他倒是也遗憾过,只没想到,那些让人趋之若鹜的天赋,却害死了他们的性命,而这就是那人想要的。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只知道有一天,受过祈福的孩子在家中尽数气绝身亡。那也是他回来后才知道,他才知道他看见也并非他人看见的,只是真相如何已经无法证得。 “既如此危险,你为什么还回来?”淮有业又问道。 “陶兴大哥确实勇气过人,只是如此蚍蜉撼树,也要回来的原因是什么呢?”杨闻牧接道。 “实不相瞒……并非是勇气过人,而是家中亡故,而我不孝多年,偶然听闻心下悲凉,想到多年羁旅在外的辛酸苦楚,不敢不回。守孝多日,却又见到了那人……而无论我如何告诫,那些孩童也都更相信他而非我这个他们不相识的外来客……要是当年没有逃走……是否我说的话他们能更相信几分呢?” “我的儿,呜呜呜。陶兴大哥!我也有错啊,为什么当时没有信你!却害得盛儿!” 即便他逃走了,可他还没有逃出他的命,自从看到仙人变为邪神的那一日起,他的命运就会千回百转地让他回到这个心中再也无法安宁的土地。 陶兴,终究要兴起,不得安宁。 他话说到末尾,几近虚脱地要晕厥:“谁曾想……这一回是失踪,越来越多,一日一日地失踪……压得我喘不上来气……又还抱着不知道是不是被捉弄的念想……他知道我回来了……他怕是会要我死。” “陶兴大哥……”边上肃穆的中年男人都沉默地又开口,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又觉得自己做什么也都是可以了……他们安慰不了,又难忍这份无力的沉默。 “……你们这些凡人的命和那些猪狗有什么区别呢?”那被绑的盗贼不知何时给自己松了绑,愤恨地冷语道。 “你!” 那盗贼本事不大,逃跑地却快。 “不用担心,这人迟早会再与我们碰上的。”裘依缓缓开口。 “也不知道……这个四宗主是不是入了魔……”逢谣捏着下巴思索道。 “就算是,难不成靠我们几个就能给他除魔吗?这听起来可比杨师兄严重多了,而连杨师兄眼下的魔气我们都无力抗衡。”淮有业泼着冷水。 “……实在不行还是杀了吧。”裘依淡淡说。 “就在于我们杀不了啊!”淮有业无语地叹道,“那再怎么说也是第一仙门的四宗主,要是我们几个就能杀,那我们也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你们不是望仙阁的人,我们听了很多……他们宣扬的闲话,请问你们哪位是那位使者、四宗主?”其中一位看起来瑟缩的女人问道。 “……是我,但并不是四宗主。”裘依在他们的视线中尴尬地承认,“有什么可以直接说,不必与我一人商量。” 众人安静后终于才说话。 “望仙阁一直在散播谣言,多少还是为了使者可以加入望仙阁,他们这些手段多年间从未改变。说一个门派有天赋的人闲话,让那门派的人对他产生厌烦而再向他递橄榄枝。” “为什么这种根本不着边际的话还会让门派的其他人厌烦。”逢谣拧着眉问道。 “多得是本就看他不爽的,听那些闲话自然是更有理由举重排挤那人,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就算是原本不讨厌他的人也会觉得是他的作风叫人误会,而开始厌恶。”淮有业解释道。 “是了……而那些进入望仙阁的人,流言也会断绝,再也没有人见过。”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龙潭虎穴都不过如此。 “……诸位,可以让我们再商量商量吗?兹事体大,恐怕不能轻易抉择。就算真的要行动,也需要精密的计划。”杨闻牧沉吟道。 “怎么去?我倒是觉得去不了。就算你们都去又有什么用?怕不是就去送死……”淮有业微微冒火。 “而且……我们也需要过问宗门,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和契机,贸然行动还会祸及师门……”逢谣道。 众人也只是遗憾垂头,原本吊起来的那股生涩的气又瞬间垂落,又不甘地吊在空中。 “理解……我们也不年轻了,自然是不愿意祸及更多的人……我先送几位去休息吧。如今村中空屋也多 ,不少村民也都是放弃了,直接离开了这片土地……求门无路,不然我们也不会等在这里……” 他们走出了洞穴,被安置在村子里。逢谣开始提笔写信,直接唤出了一只鸟儿送信。 裘依自觉坐立难安,一定要说,其他人都可能会牵连谁,可她自己却是唯独没有可牵连的对象的。她既不像杨闻牧还有泉州的家人,也不像逢谣有长大的师门,甚至也不像淮有业,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重新开始接纳他的地方。她确实无枝也无依,也近乎无欲无求。 她走出了是非林,也可以说她与齐门已经没有关联了。而原书的故事,也是以逢谣为中心,男主男二和魔神刘彦都对逢谣另眼相待,而这就是这本书原本该有的样子。 而唯独她可以商量的人……或许只有卢望真。 杨闻牧走进了她的房间,却让她一时惊慌。 “师妹……你不要轻举妄动好吗?”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屋檐低矮,室内狭窄,杨闻牧像是占据了整个空间,让她觉得回到了那业障幻境中的祠堂。飘散着他身上的沉香味,让人不免又平静了下来。 “杨师兄……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她紧张地掩饰,本而淡然的眼睛染上了几分茫然。 “师妹总是有种不怕死的冲劲……难道还没有将我们当作同伴吗?可契延却……不,不仅如此……”杨闻牧又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问着,看她轻轻点头就坐上了床塌。 “我只是想,如果不早点去,可能会有很多孩子死去,而他们本来就是想要我去望仙阁,我可能是不得不去的,也顺理成章。 而虽然他们暂时不知道我其实已经出师了,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情,他们若是知道我本就不算齐门的人了,也大可以直接来抓我,而那个蒙面男怕就是少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恐怕是为了能亲手抓我去,这个消息才没有流通开来。” “师妹,你就是齐门的人,无论你有没有出师,你也是我们的师妹……而且……你都不还当了我的师父吗……”杨闻牧微微红了脸,也不知道是屋内太热了,还是在害羞。 “我并没有能教你什么,只是带着你修炼的一段时间,你自小悟性就很高,心态又好。”她说着,有些尴尬地转过头,没敢看他的脸。 她知道杨闻牧最近怪怪的,总是一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亲昵,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块浮木,梦境都是假的,就像浮木无法在水面上扎根。 “杨师兄……我想我错了,我不该劝你放下感情,走出人生的岔路口,反而更加未知和凶险。”她一直在抗拒那根红绳,抗拒自己夺走了逢谣的气运。如果刘彦不是骗人的人,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他至少也会有几句不骗人的话,那他对逢谣说的衰落可能就是她的到来造成的……这个世界本该是由逢谣为中心,就像一把扇子的骨架,中心都攒在一处才能成为一把扇子。 “师妹,我从未害怕前路,即便是看不清的黑暗,却也感觉有白光闪烁。” 45. 第四十五章 麻雀生 “那若是迟了如何?” “早年契延曾救过一窝麻雀,可惜只有一只麻雀活了下来。天气寒冷,大多还是死于失温。即便是烤了火,也依旧迟了。” “至少那只麻雀运气很好……” 逢谣也踏入了她的房间内,说道:“师妹,师兄,师父说……范尧宗主走出了是非林,他也正在来的路上。” “范尧宗主即便如今御剑而来,怕也……赶不上。” “……在我们离开后的一个礼拜就出发了,只是之前却并没有告知我们……还说一切如常……”逢谣抬眸,有些哀思。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不过原本他们可能会走得更快,如今却因为照顾她,多少走得慢了起来,算起来可能还真的离范尧当下所在的地方不会太远。 “那,能联系上范尧师父吗?”裘依问道。 “可以,我也刚联系了告知了此事,只是他让我们不要掺合……不过,王果子师父是叫我们看着些范宗主,其他的就是保全自身来谨慎行事……” “可以再联系一下吗?” 逢谣再次点亮的一纸符咒,从焚烧的火焰中,听到了两个争执的声音。 “我都听见了!我也要去!” “你甚至没有修为。” “你教我不就行了!而且我可是妖,怎么就没有修为了!” “闭嘴,你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吗?” “这样就能听到那边的对话?但对方都没有选择接通吧!”裘依震惊地问,一时间有种偷窥的羞耻感。 “宗主为了防止弟子遇到危险无法及时回应而有这种单向呼唤的符咒,不过次数有限,正常情况下弟子也不会经常使用而打扰宗主的私人生活,裘师妹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主要是原本就该学的,但当时过于匆忙。”逢谣多少也觉得尴尬,而笑着解释道。 “诶,等等我,你过会还是要坐船的,你总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下御剑吧,你钱都被人偷了,还是我请你吧。等一下,好像我又听见他们的声音了!” “这个声音……是不是有点耳熟?”裘依听着这蛮横又爽朗的少女音,越听越像一个人, “……这是虔姑娘?” “看来,范尧宗主是离开了齐门也离不开各种吵闹的人。”逢谣笑道。 “你的符纸藏哪了?”符纸那头的声音慢慢越来越清晰,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你!” “啊!逢谣姑娘,裘依姑娘,杨公子也在啊!是不是那淮鬼子不在?”听起来,她已经握住了符纸,语气非常愉快活跃。 “哪来的鬼叫??”淮有业缓缓从屋顶上落下,一半的身体还在屋顶里,一半已经垂下,不满道。 “哎呀,真是说来就来。你们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吧,这一回可就是我美救英雄了!”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望仙阁可不是你们这些初出矛头的年轻人可以对付的,”范尧的语气听起来比较烦躁,恐怕也是经历了很多…… “范尧师父,你是因为望仙阁,才出齐门的吗?”裘依问。 “……”那头沉默了,没有说话。 “怎么又哑巴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去呢!”虔山月道。 “那师父,你的钱怎么被偷了?” “我确实是因为望仙阁的四宗主而来……”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也就答非所问了,怎么钱被偷了比复仇还难以启齿?是觉得太丢人了吗?裘依不由得暗自发问。 “他的名字叫岑希元,你们千万别和他扯上关系。” “也别叫他的名字。”他又补充道。 “那为什么你要叫出他的名字?”虔山月问道。 “因为我要杀了他。” “所以……别跟着我。” * 所谓的多米诺骨牌,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变数。即便他们现在无法看着范尧,但似乎也有一个人能够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符纸渐渐渐地烧到末尾,声音也都渐渐远去。 热闹到近乎麻烦的吵闹,却似乎让局面没有那么生离死别的沉重。 “那我们?”裘依问。 “呦,我们这倒是也有个小孩。”淮有业看着杨闻牧又变成了个孩子,调侃道。 “有业!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可以当作一个玩笑。” “可是我看闻牧师兄可是早有这个打算,是吧,杨师兄。 他落地看向杨契延,但或许也可以说,他看向的是杨闻牧。 “杨师兄?你已经恢复记忆了?”逢谣问道。 “嗯,最近的记忆有些在融合,没想到真的彻底恢复了。” 这人还劝她别轻举妄动,结果也是和范尧一样,是自己要以身涉险。裘依心想,又冷着脸悲戚地看着他。 那十岁的小少年已经彻底褪去了茫然脆弱的稚气,眼神坚定,如一把刀锋。 “杨师兄,你原本就没打算以齐门弟子杨闻牧的身份进入望仙阁吗?”裘依问。 “……是。”杨闻牧缓缓道,“只要稍微易容,这个身形也无法暴露。” “那我们就一起去。”她通知道,又转向逢谣和淮有业,“逢谣师姐,我和契延来明面上潜入望仙阁,你们去与范尧宗主汇合,叫他配合我们,能救多少,就救出去多少。” “诶!”淮有业刚想插话,只听逢谣道:“好。我会将你们都救出来。” 淮有业也妥协地坐在地上拍了拍地面,无赖道:“合着你们也是都不怕死,那我这个死人又有什么好劝呢?若是都不行了,大不了就地下相见吧。” 他说得倒是让人忍俊不禁,卢望真不知何时冒出捂着嘴道:“淮公子还真是心胸宽大,不过也且放宽心,我也肯定是会帮你们的。” “你倒是也别说得那么轻松,你这仙人怎么还能来劝人冒险呢?”淮有业脸色一冷,话里有话。 “淮公子,你离飞升可就只差那一点了,若是不去冒险,只怕是劫难多舛。”卢望真笑得弯了眼睛,也不生气,“还是说……淮公子不敢真的飞升,因而回避?” “……卢仙人,我倒是看不出,像卢仙人那样会有多好,若只是当一个忙仙,我何 不当一个闲鬼?” “淮公子可别把我这小仙当成标准,小仙也并非正常的仙人,故而有自己的因果。而淮公子的业障已清,不是我这种地仙能比的。闲话就不多说了,诸位需要我帮忙时,敲地三下即可。” 她正要消失,又回头看了一眼裘依,道:“使者,岑希元此人其实也是魔神刘彦的坐下宾,请小心为上。” 她点点头,无论世界的气运是否存在向她偏移,但一定是向魔神偏移的。如果他们无法团结,只怕是会直接溃散。 淮有业起身,转头看他俩,悠悠道:“十年草木,百年人,青春受谢,日昭昭。你们可别都让那乌漆麻黑的宗主抢了你们年轻人的风头。” 人群渐渐聚集起来,举着两三盏的油灯,有几分散尽家财的决绝,有时争执有时平和,又渐渐熄灭了,三三两两地散去。 最后唯独留下裘依和杨闻牧站在土地上,一股风又卷起了他们。 “我就知道你还没有走远。为什么这么执着?”裘依问道。 “哼,还多了一个哪来的小孩,你也是口味够大的。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不在乎你们会如何,只要……四宗主能办到那件事……办到了我要的结果,你们谁死了活了都与我无关,但若是妨碍我……那我们就是敌人。”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敌人了。” “愚蠢之人当然如此认为!” “毕竟我们那一行人都差点被你杀了,哦对,你也差点死在山底。”裘依笑着调,幽幽问道,“你猜我们是怎么得救的?” 杨闻牧的脸上抹了黑粉,重塑了眼型,看起来像个平凡的孩童,如梦境中的小少年一般的朴素。 他故作紧张地埋在裘依怀里,哆嗦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飞起来……” “要怪就怪那些人打算把你卖了,来换取他们自己的儿子闺女回来的机会。”那人无慈悲道。 见他如此说,他们二人倒是安心了几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抓了我都三回了,也多少算是不打不相识。” “哼,我也记不住你们的名字,什么衣啊木啊药啊叶啊的。我的名字可很简单,付苍。” “倒不像是真名。” “可总比你们强,死了可什么名字都没意思了。” 裘依只觉得杨闻牧抓上了自己的手,小小的身体,藏起了坚定的神情。有种又陌生又熟悉的微妙感。 眼前因呼啸的风而看不明确,只觉得一栋黑乎乎又硕大的楼伫立在他们面前,它给人森然的庄严,给人密不透风的恐吓。 那段路的尽头,走了三次,抗拒了两次,最终还是抵达,有些路再弯弯绕绕,也只是为了更好的抵达。他们做好了进入囚牢的准备。 那人哄得推开一扇窗,随便地将他们落在地上,风一下子收回,像是在报复山崖下的他的摔落,径直让他们摔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而这地面简直是有如琉璃地砖。晶莹剔透又华丽奢靡。 这就是望仙阁的地面。 “你这是给我带了什么东西?”一个声音柔情道。 47. 第四十七章 来去间 即便燃起了光亮,在黑暗中,依旧只是杯水车薪。有人受惊地看着他们,瑟缩着退到角落,但他们害怕的却不是岑希元,而是他们。 “你们真的不出去吗?”裘依问道。 一个较胆大的孩子低头倔强道:“岑宗主需要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他说我很有天赋,可是种地的话,我的修行天赋不就要被埋没了吗?” “可是如果他真的那么看重你们,为什么要把你们关在这么个地方?”裘依追问。 “……修行者,当然要能够穿过考验,有些人已经被带出这里了,也有人在这里受惊而死,但也无非是他们太软弱了……连第一关都闯不过。”他坐着抬起头坚定地看向他们,如果是正常的途径,他怕是真的很适合留在望仙阁。 他们无奈,一个一个询问他剩下的人愿不愿意离开,结果只有寥寥数位胆怯的孩子颤抖地递过手,跨过了卢望真的传送门。 “哼,他们也确实该离开,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那也就只适合一辈子困在黄土上。”那孩子不客气道。 洗脑自己的能力倒是很强大,裘依悲悯地瞥了他一眼,倒是让他分外难受。 “你可别以为自己是什么英雄,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小看我,迟早有一天,我会变得比你们都要强大。” “我可不强大,没有人是强大的。”裘依淡淡道。 几人刚要走,他却又抓住裘依的衣角,恨恨道:“怎么可能不强大!如果不强大!……”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他见过强大的人恃强凌弱,他见过软弱的人忍气吞声,那强大的人又凭什么说自己不强大,他不能释怀,抬头又见眼前的三人认真地看着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没有忽视,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只是将他看作一个人。 他们的脸庞在微光下平静如水,他松开了手,垂下头喃喃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又有三三两两的孩子走到边上问:“我……我也想出去……真的能出去吗……” 听到卢望真肯定的答复后,他们紧张地走进了传送门。 在卢望真开门前,她已见过了逢谣和淮有业,让他们等在一个地方,距离后门近的地方,她开启传送门后,让他们和范尧联系着救人。 裘依点燃了传讯符咒联系逢谣。只听那边有几声惊呼,又被安抚下来。 “逢谣师姐,联系上范尧师父了吗?”裘依问。 “他……很生气,不过他已经答应了先救人……不过,可能不是我们所希望的样子。”逢谣那又来了几个孩子,她安抚了一下,又解释道,“不过虔姑娘会帮我们,大概也会再劝他一下,你们不用担心,虔姑娘如今是妖,依照她的说法,救人可是很快的。” “村民也都等在后山了吗?” “嗯,等一下,范宗主联系我了,你们记得小心行事。”逢谣的声音渐渐断开。 “走吧。”杨闻牧牵着她的手,向她示意。 “其他人……真的救不了吗。” 她微微回头,那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 “如果强制送他们出去,可能会给逢谣他们添麻烦……”杨闻牧道,想了想又说,“无论救几个人,可能最终还是会被岑宗主发现,可能还是会有对峙的那一刻,如果岑宗主的都不在了,或许才是正正地解救他们……” 计划各方面都容不得什么差错,但直接正面对抗又会导致对面所拥有的人质过多而直接落入下乘,也很难说他们有正面打击岑希元的能力。原书中说范尧复仇而死,和仇人的尸骨死在一处,可到底没有说这个尸骨是岑希元的。 岑希元可能和魔神刘彦一样有自己的傀儡,他们可能也都精于幻术,因而无法说范尧的复仇是否算真的成功。裘依心中感慨万千,她向来不喜欢角色复仇一生却错杀错恨的情节,而范尧甚至都无法得知他死前有没有错杀。他死后最愧对的是养育他多年的齐门,好像他死的那一刻,仇恨也死了。 所谓真相,真的是人们所必要面对的吗?裘依不由得心有戚戚。 共走了四个暗室,共困了四十个孩子,能送出去的也只有寥寥一半。 有一些特别顽固的,依旧满心相信岑希元。 “为什么那么相信他呢?”裘依问。 “……有一个外乡的大叔也这么问过我。”有一个孩子说,“不过他其实问了挺多人的,但没有人想搭理他,也就只有我搭理他了。” 他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被关在暗室的恐惧。 “其实他过去也是和你们一样在石村长大的。”裘依道。 “……我当时说,岑师父看着我们长大,还总是教我们一些术法,是他让我们看见了另一种世界的样子,可惜和父母说了,他们也只会觉得我们若是离开了,家里会少一个种地的人,便不许我们离开。我们困在那里和困在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区别。”男孩淡淡道,安静了一会才说,“我倒是羡慕那大叔离开了那里,对我们来说能离开的都是外乡人了……” “可他过去,却是因为害怕你所说的岑师父,才会逃跑的……”裘依道。 那男孩沉默了。 他最终还是走入了传送门。不过据后来的人说,谁都没有再见过他。 真正难以劝的是那些坚决不开口不靠近的人,他们不回应,不睁眼,就将自己藏于黑暗。 “如果我再强大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们所有人?”裘依问道。 “师妹,如果我说这样的话,你又会如何说呢?”杨闻牧笑着问道。 裘依摇头轻笑。 其实这种想法原本也不会有,反而正是因为自以为能做到的错觉,才会助长自己更狂妄的自责。 只是突然间,他们又被一股力量裹着送回了岑希元的房间。卢望真见人消失,挥身与逢谣众人汇合。 这房间却不像最初见过的房间,而有许多童子,在浴池里嬉戏。他们有双成人的眼睛,但 却发散着一种阴邪的目光。 岑希元在童子的簇拥中,却像个不染世俗的赤子。只是若是叫旁人看见了,也只会觉得岑希元又什么奇怪的癖好。 “使者的目的还真不是我,这何等叫人遗憾。”他背着身,身上不着寸缕,身体白净纤细,发丝温婉。一旁甚至还有一个付苍,不知为何,他的神情悲愤交加,但依旧肃穆地跪在地上。 一时间,众童子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裘依与杨闻牧二人。却像是被邪灵盯上。 岑希元不急不忙,却又大度道:“不过使者见不得,放了就放了,我活了那么久,却也是不好和小辈计较。” “望仙阁的掌门,青为无知道这件事吗?”裘依问。 杨闻牧颇为意外地看着她。 原书中望仙阁最顶顶有名的就是掌门青为无和三宗主楼几章,而其中的二宗主和四宗主,都更加少有人谈论。只是听闻二宗主人称凤儿,失踪已久,而四宗主也曾深受打击,之后也就闭门不出。 岑希元沉默良久,众童子终于才各自玩耍起来,唯有一个童子直直地看向使者。 “青为无,无为青,还真是让人怀念,这数十年来他们却一直以为我在闭关,使者若是想找他来压我,确实是找对了人。他偶尔还来见我,我也确实是再也没有见他哪怕一面。”岑希元自顾自地说起来,近乎缅怀。 “……你也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是无颜见他的?”裘依猜测道。 “无为青能成为望仙阁的一代掌门,多亏了他忌恨魔如仇敌,杀了多少个魔窟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如果不是他……这世间恐怕会更早被魔神刘彦揽入怀中。” 望仙阁并没有因为追求效率而成为所谓的正派之耻,相反,他们是真正能容身大部分修士的名门大派,望仙阁有着各种世俗意义上的指标和价值,虽与齐门不同,却也绝非齐门的敌人。 他们因广博而闻名,因实用而强盛。 岑希元话锋一转,却又道:“如果不是他杀灭了如此多的魔,我又何必重新去孕育魔呢?”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裘依淡淡问道。 她自觉自己问出了一句正派经常说的话,又确实满头问号。 “使者,我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停手的理由,可惜你太弱了,弱地让我都心怀怜悯,你这样的人,又怎么让我手底下的阴灵获得解脱呢?当然,我确实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够净化魔气。” 他说起话来显得颠三倒四,一边怨青为无杀了太多魔,一边又希望使者能净化魔气。 “付苍,你可明白,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答应你?可你过去却是觉得我藏了私,如今我已坦诚告知,这又是否如你的愿。”岑希元问道,又自言自语道,“范尧也来了,终于听见他呼唤了我的名字,他可是我的乖侄儿,我怎么舍得杀死他,当时以为他也死了,只是一直没有招到他的魂,以为他死了都不愿见我,但确实又怎么会如此呢……” “岑希元!”那扇门终究被推开。 48. 第四十八章 剑双心 “师父……”裘依惊讶地转身,见那穿着向来与齐门格格不入的师父。 他原来本就是望仙阁的人,因而也死在了千山楼外的荒寺。 “岑希元,这些事本就与弟子无关。你曾经……”他的面色凝重,却又无法对着眼前的人说起曾经,“我会还他们自由……” 岑希元依旧没有转过身。 “付苍,你恨我吗?” “弟子不敢。”付苍神情复杂,却依旧低头恭敬道。 “岑宗主……你到底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杨闻牧看着混乱的画面,难免问道。 “好坯子,自然能拿来做容器,那些魂散得多么碎,只有这些容器分别装下才能阻止魂魄的逃逸。只可惜,一个容器即便装了碎片也完全不够,碎片会因为无法驾驭容器,而逐渐又从容器中脱离,就要一直换新的容器才行,可恨的是魂魄会在这过程中,越碎越多……” “那……那些孩子会怎么样……”裘依试探地问道。 “能怎么样呢?他们无论如何也只是没有修为的人,早就被那魂魄驱散了,等到那些碎魂也离开了,自然就彻底死了。” 他的语气充满的无奈和悲哀。却又多少是轻轻飘飘的,就像家里的羊让狼吃了那般无奈。一开始可能还会悲伤,到后面也就是一股无名的恨,像根烟就不断地生灭。 有几个童子围在他的身旁,仇恨地看着岸上的人。 “……”范尧不再说话,提起刀就向浴池中砍去。 “尧儿还是救人心切了,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会对你的弟子下手?”岑希元接下了他的一刀,身体却瞬间恢复,像白玉的自我粘合,显得神圣又恶心。 裘依心下一凉,原书中的岑希元可能真的也还没有死。 “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别和我说你还有良心。”范尧语气平静,却带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切身之痛。 “难道尧儿就不想回到过去吗?我将那么多人带回到这个世上,他们也是因为怨恨才无法进入轮回,尧儿真的恨的人,难道不该是那个人吗?”他不像是觉得疼痛,可是看起来又苍白而虚弱。 “杨师兄……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水都是神水吗?那是不是多少能限制他的魔气?”裘依拉了拉杨闻牧,凑过去轻声问。 “是的,只是神水也逐渐式微,而且对于像魔神或他的部下的效用确实也未可知。” “但是不是他自己也想削弱他的魔力呢?” 杨闻牧有一些怔愣,眉心的痣明亮,低头凑耳道:“或许岑宗主亦存结束的愿望,只是罪孽深重,而至进退两难。” 好人还是坏人在这个时候甚至都缺乏了意义,如果不能杀死他,他的本意又能如何?只能拖着众人继续下坠。 裘依握住了杨闻牧的有情剑:“师兄,借我一剑。” 她取出了有情剑缓缓走到池中,池中的童子愤恨地看着她,她也视若无睹,范尧吃力地抵抗着,看见她走来的身影,呵斥道:“如果还当我是你的师父,就别过来。” “师父,不要枉死。岑宗主不想杀你,但你杀不了他,何必枉死?”裘依道。 范尧听着一口气提不上来,不免有些气闷。 “哈哈哈哈哈哈哈,使者不愧是使者,机灵神敏,倒是善解人心。”岑希元兀地笑了起来,池水的涟漪泛滥,他悠悠转身。 “杨闻牧,把你师妹拉回去。”范尧话音刚落,被一阵的魔气给掀飞,落回了岸上。 裘依身上白光四起,倒像是屏障,屹立不倒。 “使者的净化之力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岑希元微笑着看着她,倒是第一次真正地平视着她。 “岑宗主,你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了吧?” “使者何出此言?” “不然你为什么离不开神水?” “啊……是啊,一旦离开神水,我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也会断绝,我太想把所有人都杀光了,凭什么我要面对这一切呢?凭什么青无为以为他救了我,就是救了我,如果他没有救我,我可就安宁了,灭族之恨他说放下就放下,一心除魔卫道。可我不在乎魔,不在乎仙,我根本就是个幽灵,可他也没有发现我被魔气渐渐缠上,满心以为我还是过去的那个望仙阁少主,呵呵,他以为是为我好,我以为是为了族人好……为了凤儿好……结果呢,一切都让人恶心。” 剑的寒光捅穿了岑希元的心脏。裘依整个人举着双手,紧紧地握着剑,岑希元的心头血落在她的手上,也冒起一阵阵的白光。 童子皆一跃而起,想要将她撕碎,逢谣和杨闻牧第一时间出现打落了那些童子。 “师妹!”逢谣飞快赶来,曳着裙摆走到裘依身边。 “幺儿……”岑希元七窍流血,倒在了裘依的身上,他好像在喃喃些什么,但她只听见了一句话,“一切成空住……” 他的眼睛逐渐闭上,两条血挂在眼下,如血泪玉人。 那个一直比较安静的童子从岑希元的后背抱住他,寒剑入体,越抱越深。 裘依一时手软腿软,逢谣见状搀扶着她上岸,“师妹,师妹,没事的,已经结束了。你做得很好。” 裘依只感觉有些恍惚,与其说是恐惧,她唯独感觉,那血真冷,可是那血泪,却是烫的,烫得她害怕,她害怕杨闻牧会走上相似的道路,害怕会再一次……取走一个只有她能杀的人的生命。 特殊是一个可怕的词,要被命运鞭笞到只有自己能胜任的位置,却背后空空荡荡。仿佛与他人已不在一个世界。明明是为了他人不会牺牲才举起了剑,结果却好像先扼杀了自己的人性。 淮有业在岸上悲戚地看着倒在池中的岑希元。 “小师妹,现下还有谁能说你不是齐门的四宗主呢?你可是杀了望仙阁的四宗主,可是比我都要了不起了。”他温和道,像是看穿了她的痛苦。 杨闻牧看起来非常担心,也没想着去取剑,就走来把她的脉。 “师兄……你的剑我没取出来……” 他大概是宽慰了什么,但她也听不清了。 而剩下发生了什么对裘依来说却如同放灯片那般。掌门青无为最终发现了岑宗主千山楼的异样,也将被困的孩子悉数放回,只是有几个执拗留下的,会参加之后的宗门大选。 他们商讨了如何解决那些残留的童子,他们因岑希元的死而源头衰弱,几乎都被困在那浴室的水中,如果杀了他们,里面的的亡魂还有度化的机会,可是那身体呢?身体里原本的灵魂呢? 变成了一个极其难以算的帐,马面赵珩也带着黑白无常来清点对接,都摇头说是个 大单子,下面得找好多年,逢谣因为向来与鬼魂对接比较多,也帮着一起想解决的办法。但那些也都是裘依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竖齿一直陪着她,听闻赵珩来了更是躲了起来,原本还总是懒散地装睡,如今却颇不安定。 “使者,你真的杀了望仙阁的四宗主?”它睁着狗眼问道。 “竖齿,你越来越像狗了……”裘依懒得回答。 “那马面居然又来了,我还以为他根本懒得管你们除魔的事呢。”他哼哼道。 “你怎么看除魔呢?” “好事啊。” “你不也用过魔气吗?” “可难受了,幸好我也没有什么大的愿望和执念。” 竖齿随意地说着,尾巴一搭一搭地拍着床,虽话语不显,却也算是比较激动。 几日来,他们住在千山楼里,陶兴一行人也来谢,只是说还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但世间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呢?大家也都是知道这就是最好的,只是困在了自己的痛苦里,谁说都不管用。 听起来,却又让裘依想起了岑希元。亲手杀死他的时候,她好像还看见了他的过去,只是和那触感比起来,过去也就显得很虚幻了。 杀死了一个人,好像也背负了一个人的一生。也将自己的一生和那人捆在了一起,范尧原本想做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原本岑希元大概是真的派出了自己模样的傀儡来与范尧对决,只是没想到即便范尧杀了他,也会打算自尽,至少……如今范尧没有死。 虽然这一切都和她原本想的不一样了。 杨闻牧推开门,见她起身,又安抚她躺下:“即便他人当作你是使者,但你也只是我们的小师妹。” 后面虔山月也说:“没想到你居然都把望仙阁的四宗主杀了,还真是有几分胆魄!” 裘依笑着说:“范尧师父真让你跟着了?” “后面还是让他跑了,但毕竟我也在做大事,也懒得和他一般计较。”她看起来更有一种坚实的信念,不在遥远的地方,而在眼下。 “你还想加入齐门吗?” “……我不清楚,你别说望仙阁的掌门青为无也可帅了!他还请范尧留下暂管千山楼,那人居然让我来管,说我是个闲着发慌的闲人,还是花坟前的主人,掌管阴阳相交之届,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厉害?”她说着说着又开心了起来。 她见裘依疲倦,又还是贴心地离开了。 “虔姑娘变了好多,本来还像个孩子,突然就像大姑娘了。”裘依感慨道。 杨闻牧笑着说:“师妹却不知道自己也变了很多,原本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但如今……却是因为在乎才行动。” “是的,没有人不会变……我看见岑希元过去的记忆了,他年少的时候就是有名的修士,可以说是十里八乡的善人,即便在变故后也是如此。只是他做了再多的好事,都不能改变他内心虚弱的事实……一个大树看起来能荫蔽行人,但内在是空的,迟早有一天倒下,累及无辜。这个时候好像论迹不论心和论心不论迹都失去了意义,只有行为本身,而善恶也是混沌。” 裘依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说起,却不免还是有些喉咙发紧。 “师妹……”杨闻牧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49. 第四十九章 五色缕 一行人都在千山楼勉强住下,为了避免成为一种外交事故,青为无也留他们暂歇,几日里难得众人各有住宿,来去自如,倒不像是客。 而范尧也因为担心他这个一日的便宜徒弟而来看望。 “师父,你还好吗?”裘依听门外脚步声率先发问。 “这话倒是我该问你。”他进门,还是一身缁衣,只是转身而来的眉目却柔和了很多。 裘依多少有些尴尬,事出前对师父也是大放厥词了,一时间只是尬笑着。 “杀人必须要有死的决心。”范尧从怀里捏出来了一根彩绳,又道,“不过他不算人。这是五线缕,又名长命缕。” 裘依笑着接过,正想听他说一说原因,结果等来了一片沉默。凭添了一种做理解的无力感。可能对方只是为他祈福,只是如今她再听到祈福也不免会觉得有种寒意。 “师父……这不算是外求吗?”她陡然开口。 “驱邪,你杀了邪魔,岑希元不仅魔气重,邪气也重,你修行不久,怕外邪入侵。”他努力地解释道,直接将彩绳扔入她手中。 想从范尧嘴里听到过去纠葛怕是比登天还难,他寒暄完就走了,独留裘依和五线缕互相发呆。 她百无聊赖,休息了两天也想下床走走,结果没出门不知道,一出门吓一跳。千山楼也是坐落山上,只是与齐门不同,更有巍峨之气派,真就是山外青山楼外楼的重峦叠翠。 她独自徒步在青石路上,没走几步却见到了逢谣一行人。 “师妹,你好点了吗?”逢谣见状上前询问,一股栀子的香气扑鼻而来。 倒是所有人都拿她当病号了,只是道:“原本就也没有生病,不过确实好多了。” “受惊怎么不算是一种病呢?”杨闻牧摇头道。 “因为那俩人不想把你一人丢在这,最近连青苔掌门都住在了千山楼。”淮有业靠着红墙,倒是分外和谐。他话说得倒也不正常,真要走还带不走她吗,不过多少也是顾及到了她。 “你们怎么都在外面?”裘依问。 “前两日一直在商谈事宜,今天也就都想透透气,青为无掌门倒也很想见你,只是如今你们都有各自的难过,恐怕还是都需要一些时间……” 裘依无奈道:“和这些宗主见面也都没有什么好事,不见也未必不算是好事。” 杀了青为无掌门的师弟,这哪能算是什么合适见面的关系,青无为除魔多年,难道就分毫察觉不到岑希元的异样吗?多少也是睁一只眼闭了一只眼,能够长久存在的团体,不可能不容下冗余,不管是多余的情感多余还是多余的自由。人还是太过复杂,又总维持着沟通的体面,所以才无法互相了解。 岑希元不就是希望被他制裁的吗?只是这份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青为无除了那么多魔,却无法对身边最大的魔下手。倒是给她敲响了警钟…… “使者言重了。”青为无人面未至,声先传来。 “为无掌门怎么也来了?”逢谣问道。 青为无一身厚重的黑袍,发丝微微凌乱,看起来倒是没有掌门的威严。 “鄙人也不过是一个万千修士里的一个小修士,能有什么殊荣呢?逢阳真人才是明日光明所在的气象,青为无,无为青,本就是最普通而中庸的存在。” “掌门过誉了。” “还有闻牧兄弟,出世入相也未必不可之良才,如今却入道反朴,让鄙人也不得不感慨世间并非定数,缘起又自有机遇。”他掐着诀状似思考状。 倒是让裘依想起那姻缘庙里的卜师。 “掌门才是言重了……”杨闻牧道。 青为无只是摇头,却也没反驳,又道:“淮公子,怕是也知道自己距离鬼仙之差一步之遥。时也命也,何怕来,何怕不来?” 他绕了一圈,又看向裘依,喃喃道:“世间在等待使者的,却也还有鄙人。” 青为无看起来不算年轻,也算不上老,皮肤像是年轻人般光洁,眼神却如老年人般幽暗。 他再一次开口,却又有了几分年轻人的气势。 “我年少气盛时,以为天下没有不可做的,没有做不成的。即便望仙阁曾面临灭顶之灾,也尽数扶起,只是许多修士都受了魔神的影响,难以解脱。又以为除魔即可以恢复往日的平静,可是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地,驱散的魔,杀了又生,生了又杀,难以转移,那魔气并未被我真的镇压,只是春风吹又生的重头再来。” “可掌门所做的,也是千千万万个修士在做的,又有何错呢?”杨闻牧安慰道。 “是啊,原本也是如此……”青为无显得难以启齿,缓了很久才道,“只是终究,我也有了自己的心魔,而无暇顾及希元……多年以来,我们都各自在自己的山头上,也少有勇气交心,就怕是玉石俱焚而牵连门派。” 众人也一时震惊,像是没想到即便是掌门都会道心动荡。 “多年里,我反复地想,如果是这个世道错了才会导致妖邪如此荒唐,那是否应该入世来改变世间,不然斩杀再多的邪魔又有何用呢?人心离道……还如何向道?” 杨闻牧一时沉默,淮有业却不以为然,表情哂笑。 “青为无掌门,人除了相信,可能是别无他法的,自然也可以觉得自己错了,但错的只是方法,而不是你的存在方式,所以,为什么会动摇你的道呢?难道一个人就能改变世界吗?为无掌门,你最错误的可能仅仅是忽视了岑希元的困境,只有这是你肯定能改变的……”裘依道,结果又犹豫着补充道,“不过这份改变可能也是一种残忍,只是做和不做都是残忍的情况下,不如去做,不让它扩大伤害。” 青为无沉默地点点头,他看向千山楼里那最醒目的楼,有他的怯懦和犹疑,也有他无法弥补的伤害。 逢谣向来不知道这种局面要说些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坚定的立场,一种允许他人死去的立场,她看向杨闻牧,示意他说些什么,却见淮有业和杨闻牧二人像是各怀心事,犹豫后却坚定地开口:“掌门,你如 今可千万不能轻易离开望仙阁。” “……逢阳真人为何如此说?” “本就缺少了一个宗主,如果掌门真的因为觉得入世才能改变什么的话,弃望仙阁而去,只怕是会让江湖动乱,到头来江湖和朝堂倒是没有一个清净之地,不算是得不偿失吗?”逢谣思索道。 “逢阳真人所言极是,原本……我确实如此打算,只是如今怕是真的不得闲了……使者和逢阳真人的告诫,鄙人会牢记于心……若是年轻时与二位相遇,可能真会改变一生吧,时也命也啊……”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却越显萧瑟,裘依总觉得自己也看过很多类似的背影,都有种无法挽回,一切皆去的无力。 她原以为青为无是那种书中会有的意气风发除魔卫道的掌门,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错过了他的青春。 “杨师兄,有业,你们是怎么了?”逢谣见青为无远去,问道左右二人。 裘依看着这些人,也不免是觉得头大。行路难,行路难,各人都有各人困,麻绳断处非绳细,劲往多处多琢磨。倒是人心相背,道路各四方。 淮有业呼了口气,说了声没什么,又飞远去了。逢谣说了声抱歉,还是追了上去。 裘依尴尬地捂住嘴,想起了这本最初会让人胃痛的瞬间。 她瞟了几眼杨闻牧,却见他好像没有太多的反馈,只心道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人数也是肉眼增多了,倒没有原本三四人的尴尬。人果然是环境的造物。 而杨闻牧却问道:“师妹,你一直拿在手上的是?” 裘依低头一看,自己还一直捏着五色缕,笑着道:“哦,出门之前范尧师父也来看我了,说是为了驱邪,给了我五色缕。” 杨闻牧一时间却笑得让人生畏,却说:“那我帮师妹带上吧。” 裘依有些奇怪,却也不做有他问,将五线缕递给他。 杨闻牧认真地低着头给她带上五色缕,裘依却直直地看见了杨闻牧的侧脸和脖颈,低垂面容显得前所未有的亲昵,反而比在暗室里靠在一起都更让人心动。 杨闻牧的手在裘依的手腕上认真地佩戴,却在结束时,睫毛扑闪地重新抬起头来,裘依顺着他的起身努力地看向他的眉心的红痣,故作淡定道:“多谢师兄。” 只是眼神最终还是飘忽地败下阵来,又抽出手看了看五色缕,满意地点点头,又看起了风景。 “师妹想去走走吗?我陪你一起。” 他倒是没有客气,也没有反问。 裘依本想着外出找卢望真聊一聊,但又不好直接抛下他,问道:“虔姑娘在哪呢?” “虔姑娘怕是又要去找范宗主念叨丢下她先走的事了。” 裘依犹豫道:“我想找卢仙人聊一聊。” “好。”杨闻牧道,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打算。 裘依倒是不信是他听不懂,她看就是故意的,她也不客气地直接蹲下唤出卢望真。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裘依想,她想要的拉郎时刻终于是到了! 50. 第五十章 艳羡情 “使者?”卢望真问道。 裘依却绕步于二人身侧,笑意侧盼,略沉吟道:“卢仙人和杨师兄真是金童玉女,闭月羞花,说是阆苑仙葩也不为过。” 卢望真一时微微羞红了脸,懵懂地看着她,倒是略有疑惑地歪起了头。杨闻牧的表情也凝滞在脸上,却是多少局促了起来。 “使者可不要拿我开玩笑了。”卢望真叹气,“不过幸好使者你没事,不然我也没有把握能护你安全……” 裘依心有戚戚,说及此事还是不免惶惶。 “不过使者,倒是还有人想来见你,如今正在山门前。” 几人走去,又见了陶兴。 他的手都颤抖,紧紧地拉着一个孩子,直道:“仙姑!多谢各位……没想到,有一日我这样的人也能……做些什么,虽然不是我亲手救下的……盛儿,向哥儿姐儿道谢。” 孩子睁着圆溜的眼睛,也呆呆愣愣的,像是也不习惯光照般躲闪着视线,却也糯糯地说:“谢谢哥哥姐姐。” 他可能还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暗室太黑了,原本和善的哥哥将他关入了暗室,他在无助中信任了这几个哥哥姐姐,又不得不去面对他们,面对这让他痛苦的地方。 “陶兴大哥,小孩子受了惊,也该多休息,如果能离开这里,或许也多少能走出这阴影。”裘依心下怜惜,面色平静道。 “瞧我,我以为都两三天了,也差不多该好了……我自己当时倒是好久都没缓过来,你看我,我这就忘了,连我都逃了这么多年……”陶兴面露愧疚,转头对孩子说,“盛儿是不是不喜欢这里,那我们回去好不好。” 孩子的眼神雀跃了一下,有些扭捏又直白道:“好。” 陶兴回头带着一种决绝而感激的表情,带着孩子转身而去。 “陶兴大哥有勇气回来做个了断,也是多少赌上了性命吧……”裘依看着孩子的脚步越来越活泼,冷着的眼睛也有点发烫。 “师妹是不是也想离开这里了?”杨闻牧心有所感,低头问道。 裘依却不答,只问卢望真:“是不是还有人想见我?” “使者如今也是敏锐极了,只怕有一天可能也不再需要小仙了。”卢望真弯着鹿眼,平静之下又像水中月,让人看不分明。 “望真,你也太妄自菲薄了……临行前,在见岑希元前,我最想见的人可是你,这和我的能力强弱无关,难道你不明白吗?”裘依叹着气问道。 卢望真一时怔愣着,杨闻牧却表情有些落寞。 “付苍?你难道就没有话想对我说吗?我倒是有话想问你。”裘依看着远方发问。远方的风景挺括大方,可她的心中激荡万千,无法轻易平静。 如果之前都是小打小闹,可如今她还没有感受到前路的艰辛吗? 如果岑希元不想结束,恐怕他们也都可以死在此处。 后方突然有声来:“使者还真是使者。”付苍咬牙不情愿道。 “这句话我可听够了,付苍,你到底要什么呢?”裘依问。 “使者不也猜到了吗?”付苍上前坐在山石台阶上,冷冷开口,甚至接近颓丧。 “付公子,何不直说呢?”杨闻牧问。 “……”那人却一阵沉默,半天才开口,树叶摇曳地像是要尽数脱落,大风骤起,呼啸中如同叹息。 “我试图复活了我的爱人,但失败了,来的却是邪灵,岑希元明明知道,却总是语焉不详,那种人死了活了都一样惹人厌烦。”他直白道。 “那你为什么却又很尊敬他?”裘依问。 “也没有什么好不尊敬的……他确实是那种麻烦的人,只是无论如何也不算是害了我,可能是他也怕我失去念想呢?结果到头来,他喜欢娈童好像也只是因为喜欢那一个人,那人的灵是他花费了极多的代价留下的残片,我倒是也误解他了……” “他为何不解释?”卢望真疑惑地开口。 “他可没必要向我们解释,我们可不是朋友。要不是我尝试失败了,想起了过去是事,又意识到那和他殉情的童子觉得熟悉,也不会才发觉,毕竟他们可是至亲,此前谁能想到?”付苍也有些莫名哽噎,又咳嗽了起来。 “此前有棵姻缘树让我找一个人。”裘依道。 “姻缘树?你们求签的那里?”付苍问。 “付公子还真是见多识广。”杨闻牧面上柔和,语气却笑骂。 付苍一时语塞,又很支楞地回道:“就是跟了绑了又能如何,这位杨修士不如直接杀了我,倒也是了结我的痛苦。” “付苍,可能那棵树想和你说些什么,不如回那里求个签?” “你倒是心善。”付苍阴阳怪气道。 “如今没了岑希元,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本来就是我们也有在利用你,倒是负负得正,我也确实大度,不过也主要是因为是使者,也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可不是成为你的敌人。”裘依自嘲地笑着,她自认在她能做的范畴里做到了问心无愧,也精疲力竭,“不过你敢不敢去,就不是我的问题了,难不成也要我绑你去吗?那我身边也真有不少人能绑你。” 付苍侧身见三人立于门前,一个杀了他们的四宗主,一个将他摔了个狗吃屎,还有一个不知底细的神秘人,想起他们还有帮手,也是悻悻作罢。 “你怎么知道那树等的是我。” “我想你早就被他发现在跟踪我们了。” 他释怀地回头,戴回了面罩。 “我会去的,反正也无人可信,无人可靠,真真是百无聊赖。”付苍向后面摆了摆手,又席卷着风走了。 “师妹,你真的觉得我和卢仙人更适合吗?”送走一人又一人,杨闻牧却悠悠问道。 裘依无助地望向卢望真。卢望真却也认真地问道:“是诶,使者你不是因为喜欢杨公子才会……” 可话没说完,却被裘依捂住了嘴。好久都没提起这一茬怎么偏生如今提起了,她不想伤害杨闻牧,只无奈道:“这不一样,我以前并不是真的认识他,我认识的也只是片面的。但也不是认识了就不喜欢了,只是没有那么夸张。而 且杨师兄不也有喜欢的人吗?” 卢望真却微妙地露出了睥睨之色,像是再说那你明明知道还要乱点鸳鸯谱,你可知道你点的是谁吗?可是一代仙子的鸳鸯谱。 裘依讨饶道:“卢仙人可是要大仙有大量,饶了她这个小小使者。” 她学着卢望真的话,卢望真却听不下去,扒开她的手坚持道:“使者可不是小小使者,使者可是大大使者,我才是小仙呢。” 杨闻牧心情复杂而落寞,他知道自己如此不稳定,难道岑希元的存在不是给他的敲打吗?即便他如今可能意识到了这份心意,可他的情感若真的会引来灾难,他也还要有情吗? 他想起之前师妹问这个世间存不存在无情道,他只说无情道也并非无情,而是要把私情大而化之,可他能够做到吗? 过去王果子就常说他虽有济世之心,有决断的能力,却终究是不够一些自爱。他不明白自爱为什么也是修行者必要的,王果子也只是说性命性命,无命如何存性灵。 裘依与卢望真打闹着,他却心生艳羡,如果他也是女子,是不是可以无限地对她好,而不会心乱使她烦忧。 他时时敲打鞭策自己,以退让而换得宁静平和。恋慕逢谣时如此,爱慕裘依时亦是如此,他如今只觉得,原来也都是错的。 * 夜深人静时,逢谣落座在裘依的床榻边,轻轻凑到她的耳畔,问:“师妹,还没睡吗?” 那让人发痒的距离也挠着她的心,她睁开眼害羞地问:“师姐也睡不着吗?” “师妹,淮有业心事重重,但好像闻牧也是如此……只是我可能也不便问起,师妹可以去问一问吗?”逢谣真真是为了团体而付出了很多,总是操前顾后的。 “当然可以,师姐……淮师兄在忧心什么呢?”裘依揉着眼,又看着逢谣放下了油灯,问道。 “你别看他平时色厉内荏的,其实心思比小女生还要细腻,他觉得我们的婚约可能会因为他成仙而改变,因为仙人的他也不再是纯阴之气了。我的体质可终究也是刘彦的一面之词,我倒是没有真的信,只是师父和有业却都非常相信。”逢谣摇头道,一双修长的手却又将她的被子合拢盖好。 “……没想到他却如此想…那师姐只是说不信的话他也未必会松口吧。”裘依道。 “是……我想这固然是我的考验,可也却是他心境的考验,或许我们本就有各自的考验,只是暂时交织在了一起……”逢谣坦白,眼神少有的柔情和悲悯。 她向来都像是能够接受一切发生的那个人。 “师妹这一回真的很了不起,但肯定很害怕吧……” “师姐……也会觉得当时看见鬼很可怕吗?” “是啊,虽然不面对是不可以的,但至少有人支持着陪伴着,再难的路,都有了坚持的希望。” 逢谣也并不是天然就无所不能的,她也曾歆羡逢谣的顺遂,可看似顺遂的人生里,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碎石和泥沙。 它要漫进人的生命里。要与之对抗,与之共存。 51. 第五十一章 远行僧 白渊之地上当下不仅国家林立,门派也是成了另一种“国家”。共计十国十一门派。 在路上时,裘依也是听着几人轮番介绍。只是说起门派,反而比国家都更团结盛大。团结的有如齐门无忧门,盛大的有如望仙阁和菩提宗,分散的修士和信众倒是比杨吴都大了。 菩提宗原本分自石头宗,不过禅宗门派也杂,大部分都以菩提宗而自称,以此明觉悟。原本也在湖南衡山,只是有分宗门,菩提庙的建立虽受石头宗的影响,却逐渐脱离了石头宗的初衷,只是也在石头宗的光芒之下逐渐遍布了五湖四海。 使者一行人因为又挥别了望仙阁,青为无在百忙之下又面见他们,警告离开了杨吴往西去,只会越来越混乱,妖魔也多而复杂,记得寻几个有名的禅宗歇脚,小庙就休去了。 范尧大概也是和青为无聊了很多,也站在一起,像是很熟稔了,说的简言之有事记得联络,小心行事,保命为上。不过这话从范尧嘴里说出来也没什么可信度。齐门性命双修,也双双无为看待,只是却偏生有太不要命的,倒也算不上无为。 范尧最后一句是:“不要强求。”他这次说出来倒是像有新的感悟,或许当他对裘依说不必强求跟上他的呼吸,就会有一天他能明白他早已说出了真相。而这就是齐门的真相。 虔山月却没打算离开,她道,你们先走,若是你们遇到了难以解决的,我也会一起来帮你的!说着说着又说起了青为无和范尧也教了她很多,如今她的妖气使用起来也很得心应手,正是要修行的关键时期,西边确实太影响她的修为了。 “去往都荆州,先去鄂州江夏和竟陵,文书记得带好,再去江陵,从黄石到江陵可是三百公里,路窄人踪稀疏,幺儿和闻牧也都未曾离开过东陵,更遑论离开杨吴。”范尧也心生了一些忧虑,只是多少庆幸自己能送别他们,若是王果子来了,怕是真的要揪心挠肝了。 走之前,他们去岑希元的墓前看了看,那名字刻得模糊难以辨认,青为无是说刻了一半想了想还是忘名好,或许无名留下才是真的解脱。 其他的一些墓碑上倒是都写上了名字,大多都是岑希元曾经看着长大的孩子,被他害去了性命,却也被他记着姓名。 青为无说他甚至还有名册,抓了谁,几年几月生,几年几月何种状况而死,都历历在目。 但没有留下任何感想,也无人知道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默哀时还看见有几个弟子在默默抹泪,却又怕被看见,见他们来胡乱地擦了两把脸就走了,只是放上了肴果,本是祭奠故友,却也在岑希元的墓前也放了一盘。可能也算是早就死了的故友。 总而言之上路后,为了清洗莫名沉重的氛围,裘依开始了解其他的宗门。倒也是多少轻松了起来。淮有业调侃那些禅宗的人都是怪人,听说老祖是在石头上悟道的,其他的也是个顶个的浮夸,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都觉得命苦。 裘依倒是也调笑道:“现在怕是我们也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了,在命苦的程度上。” 逢谣笑道:“师妹真的身体好了很多,现在走这么久也都不怎么气喘了,不乘坐骑也是能跟上脚程了。” 裘依本身的身体倒是也不算差,甚至在大学里还算得上强健了,经常跑步运动的,只是他们修士住在山上,那运动强度真不是她这个运动的入门爱好者能碰瓷的,她也只能捏着耳垂略腼腆地苦笑。 只是说什么还真就是来什么,路途中倒是有一对兄妹携手也要去江陵。他们走着走着,却见他们一直跟在身后,倒是也都不敢一时间走得太快。 休息时,范尧和杨闻牧又上前问询,他们躲着不敢见,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被淮有业直接捏着耳朵提了出来才连连害怕,哥哥哆嗦地将妹妹护在身后,连声说:“……我们,听说你们也要去江陵……我们也想去江陵……听说那里现在寺庙也会收女孩子,我想和妹妹一起出家……” “杨吴不好吗?”杨闻牧蹲下问道,“江陵危机四伏,为何不留在杨吴呢?虽朝堂中君权旁落,却也是实业兴邦。” 然而孩子总是不理解所谓大局,就像杨闻牧幼时也曾觉得杨演过得太不容易,觉得那温颢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即便杀了他也不会改变什么,而他要背负不属于他的恨吗?他与过去荒谬的幻想越行越远,他也需要不断说服自己,才能够去恨温颢,但其实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他将一面之缘的人当成了朋友。 “可是在杨吴不管是修士还是农民,却都是非种地不可,但妹妹身体弱医生说需要静养,听闻江陵的禅修少动多静,还愿意收女弟子……所以我想带妹妹去江陵……” 裘依好奇地在后面问淮有业:“淮师兄也要种地吗?” 淮有业装聋望天,杨闻牧笑道:“确实多是要种地的,不过修士也渐渐能够以气为食,小门派通常也不会需要种很大的土地,通常是闲散分子,不怎么外出的修士负责。” “哦~闲散份子,那淮师兄肯定不是了吧。”裘依做出恍然大悟状。 淮有业继续装聋望天。 小少年看起来十二三岁,但他却说十四要十五了,他的妹妹也才十一岁。 几人甚至想打道回府直接把他们送回望仙阁,不过机缘也总是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相逢即是有缘。”一回头,有人拄着行路的锡杖,响起了锡锡声,“贫道自衡山而来,要到江陵去,没想到得遇缘主,不妨一起上路。” 淮有业向来不愿意积攒口德,为了防止他说出点过激言论,裘依率先问道:“高僧法号什么?要去江陵做什么?” “贫道衡山己空。去江陵传道机锋。”那和尚端正道。 坏了,裘依心想她的嘴遁在此人面前 恐怕只是小巫见大巫,这专业的人终究是要顶替她的身份位了,西行加上和尚,那岂不是她成了有棍的猴? “小友贫僧一看,却有佛性,可要遁入空门?”己空大师却向她伸来橄榄枝。 “抱歉,己空大师,我们是东陵齐门的弟子,这位也是我们的小师妹,恐怕不便遁入空门。” 杨闻牧和善道。 谁曾想己空大师看向杨闻牧,却也道:“这位公子若想要遁入空门,虽有难度,恐怕却比刚才的小友更需要……” 裘依又恍然大悟,她原本只想过无情道,却没有想过还能遁入空门!虽然多少有些让人离师弃祖之嫌,但若真的管用,又怎么不是天大的功德呢? “高僧!己空大师真是高僧!”裘依连连赞叹,淮有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露出了微妙的鄙夷神色,道:“小师妹,出门在外,可以尽量不要露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吗?” “淮师兄连自己种地都不承认。”裘依眼一横,那人看起来又伤到了自尊,蹲哪里哭去了。裘依向己空解释道:“那鬼生前是个书生文人,父亲是地主,恐怕是和种地有阴影了,各方面来说。不过也确实是活着的时候好不容易不种地了,结果死后也要种地,大概也确实是自觉命苦。” “原来如此,贫道看那人心性不凡,也确实不该是如此混不吝的样子。”己空大师看起来和善沉稳,小麦肤色,眼神坚毅。 逢谣无奈地摇摇头,又道:“淮有业确实太任性了,是他自己有气,我会让他道歉的。” 裘依无所谓地挠挠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什么时候改性了我才是要被吓到。” 不过裘依心中腹诽,那可是淮有业,豪迈时天下无不可,胆怯时又和刺猬没什么区别。不过她本就不喜欢淮有业的原因就是,只把肚皮露给女主,其他人就随意的状态有时真是让人不爽,又不是什么家犬,比竖齿还麻烦。 “……那……那你们同意带我们一起吗?”那少年抽空说道。 年纪大了也确实很容易出现聊着聊着把人忘在一边的情况。 “贫僧的公验可以带弟子沙弥,并无不可。”己空大师道。 “谢谢!妹妹,太好了,我们可以当沙弥了……”少年衣服上西碎一块东碎一块,不过他妹妹的身上倒是没有破损,想来一路上哥哥也一直都很努力。 淮有业不知何时又平复了心情,对着裘依欲言又止,裘依也懒得看他,只道原谅你了,然后转过头又去找己空大师和那两个孩子说话,他们坐下围坐一圈,她寒暄道: “小弟弟,你们叫什么名字?” 逢谣和杨闻牧也坐下,淮有业无言地看着两人,一时也想坐到裘依那,却想到她无所谓的态度和那和尚小孩的,他也觉得头疼,却也和杨闻牧无话可说,一时间,一圈分外热闹,一圈又分外冷清。 53. 第五十三章 妖魔聚 看一个人,好像要里里外外都抽丝剥茧才觉得自己认识他。裘依看那对兄妹和己空大师都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原本的主角团她是在熟悉中陌生的,他们都有各自的困境和个性。可眼前的三人,陌生而熟悉,她好像先熟悉了他们的困境,才看见了他们的人。 有种壁画上的传说,古籍上的妖精,其实也是个未长成的人。 明首光看起来并不多说话,但一颦一笑一蹙眉都牵动着明友章的心思。明友章总是主动说话,不过神经总是被外物绊着,又是采果子采野草又是抓鼠啊兔的,做起食物吃得却不多。 他分明饿极,肚子都要坏了,面上却不急不慢,明首光推辞三回他才真的放心扫尾,眼睛比嘴更早地去享用,好像让人有了看着也能填饱饥饿的错觉。裘依看不明白,也就时常看着他们吃饭发呆。 “师妹……你这样盯着怕是要吓到他们。”杨闻牧捧来了一个烤山药,香味和声音一齐传来,使得身上的疲惫也减轻了不少,“也是看馋了吗?” 她点点头,并不否认,捏过了烤山药,不过又撇了几眼明友章,他吃起食物像是在泄愤,倒也不是说他的怒火很多,他向来看起来比较冷淡,不过也接了妹妹没吃干净的肉骨头接着啃,有种要把这骨头侵蚀殆尽的势头。 这种吃相总是说不上好不好看的,当时虔山月出行时,一路都能走大路走大路,因此也算吃好睡好,而如今地势复杂,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也没法谈论什么难不难看了。 天色渐渐昏黄着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得找好食物挑好位置,守着火堆休息。 其实鄂州近在眼前,只是附近潜藏的妖魔比想象中还要多,有时夜间守夜到半梦半醒时,一抬眼就是一个素衣无面的女子和一个浑身黑色的男人身影,一时间也是不知道梦魇了还是真就见鬼了,一挥手却听闻听不懂的咒骂声,大概是是骂她损害了他们的魔气修为。 己空大师一直打坐,那几个鬼倒是不敢往己空的附近转,也不敢被逢谣发现,都窃窃私语的。 “既然知道我的威力了,做什么在这里乱转?”在夜间时,裘依不客气地发问。 夜间其实真正睡着的人也就只有那一对兄妹,其他人都算是觉少,也都醒了对峙。 那几只鬼一躲,不知做了什么只附在裘依的耳边道:“那对兄妹可太香了,你送给我们,我们就离开。” 裘依心下无语,怎么抢人还抢得这么明目张胆,他们是真不怕吗? “你觉得你们能全身而退?”裘依问。她瞥了一眼逢谣,虽还是闭着眼,却已经捏上了月缺刃。 “呵呵,你们几个小修士,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虽有几分本事,可那无为青都不见得能捉到我们。” 那感情还是通过隐蔽和躲藏而能够藏在此处的,也无外乎说越西边的妖魔越难缠。 “过去几年多少修士都往西跑,觉得自己能杀光妖魔,小妹妹,你猜猜后来呢?”她说得起劲了,连牙齿的咬牙都模拟了出来,“结果可都是死了!所以无为青才能当上那个掌门,他杀了那么多妖魔不还是拿我们没办法?” “青掌门杀了那么多的妖魔也总归是会有漏网之鱼,大概……我们来的目的也是杀漏网之鱼,你说呢?逢谣师姐。”裘依话音刚落。 逢谣挥出的月缺刃已经杀了他们满怀,草叶也跟着齐齐割裂,在草丛中散发出了幽幽的白光,四处散开了。 “没想到望仙阁的千山楼的领域内也存在如此狂妄自大的妖魔。”逢谣感慨道,已经起身收回了武器。 “却是把幸运当做了自身的实力,看来真正难缠的也都被那掌门清除了很多,以至于让那些幸存的也有了些不切实际的自我吹捧。”淮有业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遗憾道。 “不过他们为什么冲着那对兄妹而来呢?”裘依轻声问。 杨闻牧也睁开眼正想说什么,却被己空大师率先抢了白:“他们兄妹二人生的本就阳气充沛,又皮肤细嫩,身体也不算消瘦,那些妖魔最爱这样的食物。” “你倒是如此说,却也没见大师你出手。”淮有业阴阳怪气道。 己空摇头沉默了,杨闻牧却道:“己空大师的佛光威严,已经庇护到了首光和友章,不然恐怕他们也不会现身威胁。” 淮有业却兀自问:“我……已经渡过了?” 己空点点头:“缘主本就是齐门子弟,又一路遇劫难,如今已有真身,却恍然不觉。佛光又怎么会危害仙人呢?” 淮有业到底还是成仙了,只是成仙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戏剧化,可能他本就是鬼,身体也无非是更具体了。 裘依却见杨闻牧又一沉默,想起逢谣让她问一问杨闻牧的心事,她想了想也觉得再不问可能也是迟了,要是又遇到什么麻烦的困境,这些微茫的心事也要层层地压在最下面,或又反而横生事端。 她起身凑在逢谣耳边问:“师姐,淮师兄是怎么想开的,和那天有关吗?” 逢谣却摇摇头道:“我也只是说了那些,可能也还是他自己想明白了。” 她自然地坐回到杨闻牧身边,拿着水壶示意杨闻牧陪她去灌水。 杨闻牧起身又拿了好几个水袋,倒是浑然不觉。 走到泉水边,裘依灌着水,水流正冲着,她拿起水壶,正见杨闻牧也踩上了水边的石块上,兀然问道:“杨师兄有心事吗?” 他拿水壶的手一顿,泉眼的水都淋在了他修长又布满伤痕的手上,那些疤痕也都很浅了,像是一种浅色的纹身。 “师妹觉得友章如何?”他问得奇怪,也自觉奇怪,又解释道:“是问他如此行事,师妹觉得如何?” “太过……忍受一切了,这两天能看出来首光喜欢吃什么,我却看不出来友章喜欢吃什么,毕竟首光吃不下的他都会吃下,而且即便如此,首光也会觉得有压力吧。”裘依道。 杨闻牧轻轻点点头,手微微抖着,要校准,裘依上手帮忙,自 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和水壶。见水满,又取出堵住壶口。行云流水,只见水又渐渐落在地上的石块上,天也要渐渐亮起,鸟儿鸣叫。 杨闻牧本觉得只要像兄长一样,是不是就能够很好地安放这份感情,却也看见友章的行为,而再次有种不解。 “契延也如此觉得,可是对于友章来说,他又能怎么办呢?”杨闻牧按捺心神,只道。 裘依一听,却觉得这像是我有一个朋友的翻版,你看那人的困境,可是你说那人能怎么办呢?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在意也理解那人的处境而无法脱身吗? 虽然她不知道杨闻牧到底为什么这么想,可杨闻牧难道如今就没有在假做洒脱吗?他的困境却比淮有业的还不容易被看见。 “如果想要改变的话,就要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些时候,只有自己能给,不过这对友章来说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师兄觉得呢?”裘依道。 “只有自己能给?”杨闻牧问。 “就像友章大概率是觉得首光是需要他保护的,他可能觉得自己是在照顾首光,可是他真的知道首光的困境吗?他或许是把自己的困境也给了首光,以为他们面对命运时都是一体的。可这样,首光也要分担了他的不安。”裘依说着,却觉得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太绕了,又问道,“师兄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杨闻牧喃喃自语,又豁然地解释道,“三国时阮籍所言或许也是如此。” 他好像略明亮了一些,可是裘依还是不知道他们都在困扰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觉得自己的命运和别人相关呢?或她自己呢?这也是不强求吗? “师兄,这里附近有红薯吗?”裘依转移话题道,他们又抱着水壶,离开泉眼。 “好像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那应该是没有了,师兄不必介怀,那土豆也是没有的……”裘依语气冷而悲哀道。 “那……还是山药?” “好,天亮后我会多留意,不过师妹为什么想要吃红薯呢?”杨闻牧端正清俊的脸庞在清晨的光中若隐若现,就像初次相识那天。 “一种童年回忆吧。师兄有吗?” 他们踩着月光闲扯,捧着山泉水走在回程的路上,这条路不算长,他们总归要喝水,要吃点东西,只是刚到营地,却不见任何人。 只是裘依身上的一个符箓燃烧了起来,她放下水壶,捏出燃烧的符箓,只听逢谣说:“淮有业,看来我们真的小瞧了他们的数量……” “真是一群乌合之众。”淮有业道,“秃驴,你不是说能护住他们吗?” 己空大师也一时间不似平时冷静,只严肃道:“他们利用了凡人,只留下些微魔气和神识操控,真是人鬼皆愚昧!看我将他们尽数斩下恶习。” 裘依听得一时目瞪口呆,那己空大师也原来是个刚烈的性子。但也忙问道:“师姐,你们往哪边去追了。” “西边!师妹,速来。” 54. 第五十四章 众矢的 那些妖魔倒是比人更有种“血性”,不管不顾,只知道吃血喝肉,也不管是不是同类被杀了,反正是不影响自己吃美了。 强弱在这里也形同虚设,反正没皮没脸总是更占上风,要是礼义廉耻全抛了,哪有什么规定的强弱,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真的。 这也就是己空大师想要砍去的习性,他们也以此为己任,有渡尽天下人的决心,只是也不好说是怜悯,而是有自己尺,而怕就怕在,这尺却是自己。 裘依追着晃一晃脑门,风吹着,野草树枝刮着,倒也觉得自己像一匹林中的野马,停不住,心脏跑得比蹄子还快,心中又觉得有逢谣在总不能让明氏兄妹被妖怪吞了,又觉得不能将逢谣看得这么无所不能,不然和造神的想法又有什么区别。 孰是孰非,就非得万事万物都让自己站对了?那这所谓的自己怕是比什么都刀枪不入。人越慌的时候就越胡思乱想,前言不搭后语,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往下拉了一截才总算是渐渐没了想法。 裘依一回头,想着杨闻牧不至于跑得比自己还慢,一看,他也像是刚回神,犹豫之下,又游刃有余地提溜着她就踏着边上的树,往前飞去了。 满腔的无奈无处说,张嘴就是清风兜面,她也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轻功给练好了。她初看明明觉得杨闻牧是有心事,只是体面人也总是不着痕迹,又一次轻轻揭过了,倒不知是心理素质太强了还是什么。 几下飞行下来,杨闻牧松了手,她却一时没站稳,觉得头晕目眩,这一回还是跑太远了,又是清醒着的,杨闻牧又一手抓了她的背和肩膀,带着愚钝的停顿才攀上肩膀扶稳。 “师兄,怎么样……”她低着头扶额问。 “你们可杀不完。” “看看是你们救得快,还是我们吃得快。” 那头的无面鬼和黑影又喋喋不休道。 “太香了,这种东西就该死在我们的肚子里。” “你们自己也吃肉,我可看到了,又怎么不能被我们吃。” 他们抓着明首光和友章蹲在树枝上,树下还有两个被他们当替身的糙汉男子,身上的疤痕夸张,像是大刀阔斧的陈年刀伤。大概率是附近的山贼,到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除妖魔对他们来说还是比杀山贼的心理负担小。 杨闻牧回:“却不知什么原因不跑了,恐怕有诈。” 裘依懒得挺他们叨叨,只问:“既然你们这么能跑,怎么不跑了?” 那无面鬼笑笑,皮顶在一处,道:“若是没有野心,哪能做这种刀剑上讨生活的日子,魔神可是告诉我们你们这有人有魔种,要是吃下了这人,那我们可也就能得到魔种了,那岂不是可以成为下一个魔神。” 也不知道这无面鬼用什么说话,裘依一时跑神想着,却又被关于魔种的事情拽回。叹真是无利不起早。 “魔神的话,原来还有鬼信。”逢谣言简意赅,总有种自然的嘲讽感。 这也算是天然黑吗?裘依感慨。 “桀桀桀,让我看看,魔种倒底在谁身上呢?”无面鬼不接话茬自顾自道,话音刚落,黑影四面围堵他们,所有人都亮出了武器。 己空大师柱起锡杖,念着梵文,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钟声,无面鬼哎呀一声倒是从树下摔了下来,裘依却看得很清楚,不是钟声,而是明首光蓄力踹了他一脚。 不过那些黑影到底还是受了影响,开始流出了红色的液体,越变越白,却撕心裂肺地哭嚎。只是他们到底也没心没肺了。 淮有业以自身极其轻便优势,像摘果子那样,就从树上取下了明氏兄妹二人。 以为事情到如此也差不多了的情况下,却又听一阵细细碎碎的念叨声,半天才翻译成人话:“是他!他有魔种!可小心呐,普天之下,可没有不馋魔种的妖魔,我可要报大王去了!真是百废待兴!百废待兴啊!” 不知怎么,那无面鬼却很高兴的样子,难不成想着自己偷不成,做新任魔神下的肱骨也不错吗?那难道不是直接跟杨闻牧更快吗?裘依思索。 只见他又是一瞬就跑了,不着踪迹。 那些黑影却像是被丢弃了,逢谣看出来他们也只是普通被利用的鬼怪,又取刃渡之。 “逢修士难道就是东陵鼎鼎有名的逢阳真人吗?”己空赞叹不已。 “过誉,只是有渡鬼魂之能。”逢谣平静地点头。 淮有业身上的明友章多少抗拒地想落地,无助地推搡,逢谣示意道。淮有业浑然不觉,眼含震惊地放下兄妹二人。 “真轻。” 这话到不完全算是淮有业的问题,这兄妹二人也不知是出来了多久,虽体型看上去还算匀称,但身量和年龄也并不能完全对上,至少最近大部分时间还是饿肚子的情况更多。 明友章的表情前有未有的严肃,只是看那样的表情,裘依不免觉得熟悉万分,虔山月也是有过这样的表情,所以急于证明自己的人也都有这样的表情。 “淮师兄还真是成仙了,不过师姐还是把避水珠给你了吗?但师兄现在也用不到了吧?”裘依明知故问。 “小师妹要是需要,我倒是能借你。”他颇大方地开口。 “据我所知,天人亦有五衰三灾。”己空大师淡淡开口。 一时间,四周噤若寒蝉。 裘依暗自感慨,这考验真是无穷尽了,这就是所谓的永无上岸之日吗? “……师兄还是自己用吧,万一又要用上了……”裘依善解人意道。 淮有业的笑意僵持,略难看地笑了几声,眼见着看起来更心死了几分。倒是让人好笑又残念。 “不过各有不同,三灾可能百年才来一灾,亦可能千年一灾,十年一灾。” 淮有业恢复了一些神色,却又听他说。 “只是仙人却不能过多左右人事,只能因缘法,不能过多干预。” 明友章抬起头,眼神闪着光,也不知是羡慕淮有业,还是觉得原来成仙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坚定地问:“大师,我们现在可以就跟着你修行吗?我也想尽早有一日可以修得正果。 ” 己空看了看明友章和一言不发的首光,却摇头道:“修行可以,但何谓正果?天人五衰就是正果吗?你们兄妹各有心结未解,一切缘数始开,何必心急?” 只是这样的话到底没办法安抚觉得自身无力的少年。裘依接着问:“菩提宗普遍修行的基础是什么?也可以让他们先修习起来。” 裘依心下祈祷,可千万别说行路也是修行,心若不定,行路的过程也只是入水的过程,越走越下沉,就像他们原本的宿命。 却听己空道:“若能做到我先前说的戒律,那才算是第一步。以戒为师。” 裘依一听,她倒是也说不上什么,那些戒律她是一个字没听,只庆幸自己不用去菩提宗。 “己空大师,不过石头宗却是少有戒律的,何不让他们入石头宗呢?”杨闻牧问道。 明友章看起来正在思索他听的那些戒律,却听杨闻牧一说,又抬起了头。 “杨修士所言极是,只是万物之始都是志在不立文字,只靠体悟。只是世间若是真人多,何必修行讲师聚?”己空心气不顺地蹙眉,呼气也变重了,像是切身之憾,“若非如此,石头宗之下又如何有如此多的菩提宗?” 他言辞真切,倒不像是和尚,而是个真正对教学感到遗憾的师长,两种学习方式,一种填鸭一种以个体兴趣为主,可若是遇到了无论如何也没有什么兴趣的,那也就歇菜了,不填鸭又能如何。 他低声道:“首光或许还能入石头宗,只是友章恐怕在石头宗并不能有太多收获。” 说完又摇头道,“或许也当做贫僧又犯了贡高我慢之毒,总觉得慧眼识珠,也就有了信口开河的习惯。” 裘依震惊于己空居然有如此高的自我认知和审查精神,也不由得感慨毕竟也确实是石头宗的僧人。 几人回程收拾行囊,都追人追得匆忙,行囊水壶都翻倒了。只是也没有太多的东西,火也在走之前一把水灭了,倒是都各行其是,并没有太大的麻烦。 “要是走之前就把行李带上了都能直接上路了。”裘依道。 “这些妖魔确实又多又扰人。”逢谣一手提起了行囊一手卜着卦。 “师姐,还有吗?”裘依凑过去看她卜。逢谣点点头:“看来我们一行人身上确实有他们垂涎欲滴的。” 裘依看看四周,明氏兄妹,是妖魔爱吃的类型,杨闻牧,是妖魔想吃的类型,她自己,是妖魔想招揽的类型(可能),淮有业,是妖魔未来的菜谱也说不准。 “妖魔会吃仙人吗?”裘依兀自开口。 淮有业浑身一凉,只觉得裘依冷言冷语,一时间把他冻了个透心凉,只扶额道:“小师妹,盼点师兄好的可以吗?若是没了我这个仙人,你杨师兄恐怕会更危险。” “妖魔可能会吃淮修士的仙气,不过并不能吃仙人本身。”己空大师拄着锡杖,随口几句话,就让淮有业的心情跌宕起伏。 “看来……我们这一行人还真是四面受敌了。”逢谣指尖擦亮了月缺刃,悠悠道。 55. 第五十五 首离分 只是说是四面受敌还不够全面,直像是一盆驴打滚,沾得外粉内馅。 不出一日,杨闻牧已经跟着己空大师听他讲学,几大俩小,倒像是真的领悟禅心,恭谦地听受着。 淮有业评道:“世风日下,光然叛道。” 逢谣叹:“师父若知道怕是要伤心。” 裘依冷眼望着,心中大字报,大师兄竟要成横山佛子? 不便说出口,也就显得满腹心事,神色淡漠。 鄂州的通关说难也难,只不过都是修士,官兵倒也喜闻乐见,不至于是逃卒奸细,也都有正规的宗门,还能祛一祛鄂州的妖魔。 “仙师可得小心了,积怨成魔,最近也是不算安宁,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坟的风水不行……”其中一个官吏见其他关卒也都是一副挤眉弄眼的不知能不能提的模样,见他们的着装也不由得有些激动着,想要攀谈,也就释怀地开口道,“离魂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可你说这种事情可怎么医治,不还得盼着望仙阁菩提宗来人么,只是大宗门却也顾虑重重,怕也不敢接,还在思虑,不知仙师们以为如何是好呢?” “齐门正是为除魔而来,会留意此事,感谢告知。”逢谣收回公验,己空大师却也道:“横山己空必不会见之不管。” 什么npc发表任务就必接的模式,就没有人听一耳朵就过吗?只是打眼一瞧,都是专业人士,也实非她这个半路出家人士所能理解的。 别过关隘,鄂州确实真切地在眼前展开。香樟湖水,树木氤氲。 “杨师兄最近听己空大师讲学可有什么感悟吗?”裘依看着杨闻牧看起来好像还真是神清气爽多了,不由得发问。 她最烦那些人听了道理不通,非得听一些自己心中喜欢的人,给他赋予了光环的人的话才说一辈子没听过如此真知灼见。可见世间的道理没错,而是人心偏颇。 “与其说是感悟,不如说像是回到了幼时,读经念书,讲师的谆谆教诲让人心平气和。”杨闻牧解释道。 感情是爱上课的学霸,听一耳朵知识就舒坦了,也算是一种心流体验,只要让渡自己的大脑,那自然烦心事也暂时消失了。 逢谣听闻却认可道:“不过己空大师确实有师父的风范,想来师父应当不会太难过了。” 也不知道王果子在逢谣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居然这么易碎吗?裘依扶额。 “师妹……是心情不好吗?”杨闻牧倒是很认真地询问。 “我要是情郎去做和尚,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淮有业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道。 裘依走着,却觉得身后有人在拉自己的裙摆,转身一看,却是明首光。她生得端正可爱,性内敛藏情,一路来鲜少说话。 她回头拉起了首光的手,却问道:“怎么不坐狼背上了?” 首光示意边上的路人,却也是到了竖齿变狗的时候了。 竖齿也是跟着友章首光吃上了厨艺更好的肉,至少是软烂适中。也就对他们二人也十分和善。 其实友章首光也不算特别矮小,毕竟也都十多岁了,只是他们的存在感却不算强大,像是自己把自己身上的气息也都藏了起来,害怕被人们发现,也就显得很小。 山下的道路比先前总归是开阔了,只是鄂州的路总归更纤细,有种玲珑之感。不过身形矫健了,走起路来只要有水,总不至于气喘。但为这这俩兄妹,还是反复问询了很多。 他们虽气微,但力却沉,也难怪原书中也能去到南平。 “己空大师,附近可有能休息的菩提宗吗?”裘依问道。 * 也是七拐八拐,躲过了所有低矮的小庙,己空才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庙前,也算是后面棺冢前面庙,深山标配,而门前有音。 钟声颂持声不断,却也幽静荒凉。 来开门的是一个面相十分舒适的大师,自称鄂州文诲和尚。 “师兄从横山来此,也是远道而来,这几位还是齐门子弟,真是久闻不如一见。”他还看着友章首光,转头吩咐道,“给他们一身沙弥的衣服,之后行路才算更为方便。” “跟我来。” 行云流水,还没来得及尴尬,就被分配好了房间住处。 “听闻鄂州如今离魂之事端多起,怎么不见菩提宗和望仙阁出面?”己空疑惑问道。 “师兄所言非虚,只是望仙阁内患未平,从鄂州撤离了许多修士,而菩提宗出发的弟子却报告称有罪恶深重的妖邪,弟子都无能为力。”文诲又道,“其实私下我也见了,怕是和那些小庙有关,错综复杂,只怕是盘根错节邪术横生。” 他心中忧虑,却见几个在忙活的沙弥,摇头说:“菩提宗的主宗在南平,听闻还是有不敢来的,如今也是吵得不可开交,论此时是否是力不能及了,若是力不能及也就不算犯戒。” 裘依听了一耳朵也是觉得心情复杂,望仙阁看来还是走得匆忙,人才也存在断代之嫌,也正因如此逢谣才会曾被望仙阁招揽。 “所以才是说菩提宗不能如此大行其道!说戒律,又是拿戒律挡职责,个个都贪生怕死不如各自回家,都学了个什么东西!”己空一时愤恨,心中怒火翻腾。 倒也是矛盾的人,无论怎么做,也总归是看不见太多的希望。修士到底是贪生怕死还是要保命,这倒底难以两全,如何不是红尘私心不灭,大道不生。 如此想来,裘依也确实觉得杨闻牧比想象中更适合石头门,己空若是知道杨闻牧的品性,怕也不会像王果子那样叹息,得是大加称赞了。 明友章和首光换好了衣服,也洗净了脸,看起来还真像是沙弥,只是都还没有净发。 裘依偷偷地走到中庭听和尚念经,横竖上面也在念经,反而是比经文还复杂。 原书中才算是更精彩,也不像他们如今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书中那是逢谣打得百刃开,当得上天下宗门第一修。在东陵的时候,也是响当当的名号,即便是宗主都未必能除的妖魔也是死里逃生拿下了。因而他们离开东陵时只觉得一路顺风。 虽然也和地图难度有关,只是离开了东陵,那管什么修士,也都是投入江湖之中,任风吹雨落的飘摇。 本还能见各种宗门大会,年少英杰,而如今是江湖夜雨,百感交集,真是人生无常。 几人却突然从楼上一跃而下,裘依 的感怀之情被这劲风兀自吹散,只看清辉月圆下,有几人飞身而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跳楼吗?”裘依捂着心头问。 “师妹,我们打算夜巡。只怕是光天白日的,那些妖魔不会现身。”杨闻牧笑着解释道。 “师妹,你先休息,看友章首光,我们去去就来。”逢谣道。 “是啊,小师妹,你走得太慢了,这一回可就不等你了。”淮有业轻佻道。 做什么像是要ending了,这话说起来就像是要生离死别了一般,连岑希元都杀了,哪里至于如此?裘依身上血液都觉得凉了一身。 别说到这里至今,她还从未完全孤身一人过。只是夜色中她的修为确实也不足以行动自如,不然当时去接应孩子的就是她了。 逢谣和淮有业又飞入山下,他们来回不知疲惫一般,还确实是她拖了他们的后腿。 杨闻牧却顿在中庭向她走来,低头问道:“师妹能不能给我祈福?” 不敢祈福了。她如是想。 只是还是将手抚了上去,希望他们真的就如此神通广大,可是他们也才不过二十。 逢谣也还没有二十。他们都还如此年轻,如果能保全性命…不知还有什么成就。 己空大师也踱步了下来,悲悯地等在那里。竖齿在池塘边添水,它时而警惕地看向夜色,时而又低下头舔水。他们都很沉默。 是这份沉默让一切都如夜色一般沉重。只有经文声还在耳边如流水漫开。 她祈祷,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归来。即便她最初会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杨闻牧抬起头,一手抓住了裘依的手腕,轻轻捏住放下,又将一个符咒放入她的手心。 “有事记得传讯,不要硬撑。” 说着却也不知道是谁要冒险。却叫要休息的人有事传讯,什么事还能比他们的事大呢?要是一不小心因传讯而让他们的行踪被暗处的妖魔发现了才叫完蛋。 他看向己空大师,两人示意后皆转身离去。踩树踏入云中,也就隐入山林。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一离开,那些经声就渐渐轻了,直到瞬间消失。 “施主,夜深了,不妨休息吧,即便如此望着,也不知他们何时回来。”不知何时文诲大师已经将后面的门都闭上,那些和尚也都各自离开了。 “友章和首光呢?” “他们也在楼上睡下了,施主不妨也去看看。” 裘依和文诲上楼,看望了他们二人,她终于轻松了一些。 “施主何必如此紧张。”文诲道,“菩提宗虽不像修仙宗门,却也有佛光普照。施主也有缘法,缘未尽,就不可断。” 他一手指向裘依的手腕,她还真忘了这红线头,又震惊文诲的眼神,关上门在走廊上问道:“大师,这无解吗?” “为何要解?” “大师有所不知,我并非此世之人。虽然缘起,却也不受此世的诸多法则,既不能承其灾,又怎么可能轻易承其美事呢?”裘依捏着阑干,疑虑道。 “如今是魔神当道,若光明能驱散黑暗,为何要因光明的不黑暗而觉得光明所带来的不美?” 56. 第五十六 付乞女 庙内的灯一阵灭了,裘依兀然推开门,却见室内的首光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如野猫一般的眼睛亮在夜色中。 如果这是个形容词或许是更安全的。 “裘施主,怎么了?”文诲问道,只下一瞬又移到了裘依身前,摆起了修罗的架势,“何处妖魔竟敢在庙内惹是生非?” 明首光纵身下床,却不起任何声响,另一张床上的明友章却醒了,捂着头道:“首光怎么了?门开了吗?哥哥给你关门,快睡吧……哥哥也要睡了,我们醒来还要上路。” 他翻身下床,本见到首光躺在床上,却见文诲和裘依二人正站在门口,而还有一个首光瞳色发绿,神情漠然,盯着文诲。 “首光!”明友章一时情急,飞扑上前,却被首光又拍落到了地上。 裘依按住文诲正想上前,文诲却摇摇头。 “首光……你……你怎么了,我是哥哥啊。”明友章面露颓唐,捂住腹部依旧往前挪,只是原本撑地的手却又捂住嘴,看起来十分难受。 文诲上前搀扶起了明友章,把脉又为他渡气,却也还是摇摇头:“小施主饮食不节,肠胃有病,情绪繁杂,亦是伤胃。” 明友章的眼依旧紧紧抓着首光,却有种恐惧被抛弃的绝望。 到底还是声东击西,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深夜就出发了。只叹这庙怎么还是没能护住这俩孩子。真是阴差阳错步步错。 她偷偷从袖子里取出小棍,虽然不能无限变大,但至少便捷性也超过了很多武器。不愧是武器大师虔山月,真是买了很多神奇的宝器。 “哥哥?”首光垂眸淡淡开口,“哥哥好烦。” 一句话击碎了少年的心。 明友章慌乱地语塞了,“为……为什么……” 首光却没有再回答,却像是进入了最初的状态,蓄力要从窗户逃走。 裘依抄起棍,一个箭步拦在窗口,她却将棍子当做借力的竹子,又往上一蹬。 文诲从袖子里捏出一个棋子扔向地下池边的钟,棋子撞钟,像是水上漂,撞了三回才溅落水中。 一时间中庭僧人围成了一个圈。 裘依见首光要跑,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脚,白光又亮起,她慌乱地又蹬了一下下落在中庭。 “首光!”明友章担心地追出来,却不住犯恶心地捂住口鼻。 她也急忙下楼,飞身落下几节台阶,从胸口捏出杨闻牧刚给的传讯符。 念咒符纸自燃,火焰微光把符纸燃烧,看向中庭,正是僧人围住了首光。只是首光飞身踩着众人的肩膀和头顶,又不住地被拉回。 可这传讯符燃烧快到尽头才终于被接应。 —————————————————————— 杨闻牧原本以为这是一次还算平常的夜巡,只是心中的敏锐让他还是将自己的传讯符给了裘依。 却没曾想真是乱象横生。 “李公子的住处在哪?” “几位缘主,跟我来。” 逢谣疑虑道:“己空大师说离魂者三日不归即有危险,我们才尽早搜寻,可我们到底不知为何会离魂,如此贸然岂不是危险?” “缘主放心,若非如此又如何才算是引蛇出洞。”己空却道。 杨闻牧一皱眉正要说,却被淮有业抢了白:“原来你早有打算,就说如何就如此殷勤非来不可。” “杨师兄若是担心不如就先回去?”淮有业横眼道。 杨闻牧一时语塞,却不清楚他们到底要如何。逢谣却严词道:“己空大师难道是让师妹做人质吗?” “非也,引蛇出洞只是让他们以为他们能够得手。而我们却要将他们的脉络都给斩断,让他们无路可行。”己空正色道。 几人先夜遁入李公子家中,家中父母见僧人修士,亦是悲痛。 “璩儿都还没有娶妻……却遇到了这样地事情,大师一定要帮帮我们啊!”那母亲泪痕遍布,皮肤都像是有了渗流而下的洼痕。 杨闻牧一时也有泪意,将妇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们见那李公子,看起来还是如梦中,正是酣睡的样子,也不见病态,却已有两日未醒。 “文诲就说过李公子也是善众,家中破败至如今也是为了菩提宗散尽家财,过往也是鄂州名门,只是一心向菩提果,也就至今未婚,散尽家财。”己空摇头道。 “过犹不及,迷障已生。” “有人饿得吃不上饭,也有人富得将钱视为累赘,这世间可真是有趣得打紧。”淮有业双手抱胸,只觉好不讽刺。 “只是有魔至少可破,无魔未尝不迷蒙。”己空解释道,又问逢谣,“逢阳真人可有方法寻魂?” 逢谣点点头,举起月缺刃,放在李公子的正上方,凝神视刃,收刃即走出大门。 “快,他已经快散了,在城西的一个小庙里。” 几人又一路追,却又有什么魂开始追他们,只是又不便直接渡了,毕竟不知道他们的身体是不是还活着。 “这可真是让人无用武之地。”淮有业道,又一道仙术将他们锁住。己空拿起他的钵将几个魂都收起。 那庙内破落,分明没有像,却供着香火。那李公子的魂却孤立在香火前……在挖着自己的皮囊和头发…… “李公子!”己空大师震声喊。 那魂悠悠转身,一看那光头,却又恼了,更加使劲地抓他的头发。 杨闻牧暗想幸好师妹没有来,不然怕是又要横生阴影。 “那魂到底在干什么??”淮有业一道仙术打出去,那魂还真就不动弹了。 “淮修士,你如今都是仙人了,这样地事情还是少做为好。”己空冷色道。 淮有业被呛了火,做点好事他也是被受指责,做人的时候不行,做鬼了还追着他打,结果好容易被逼着成了仙,却还是这不许那不许。 “你是仙我是仙?”淮有业也懒得废话,直问道,“不过你确实也没把我当仙人,不然何必只唤我淮修士呢?” 己空没有应答,沉默以对。 不过淮有业自觉也确实平和了很多,若是往常怕是又要自闭好久。 “己空大师……,这还能恢复吗?”逢谣捏着下巴沉思,一时间觉得他比自己以往见过的真鬼都吓人。 她实在想直接渡了,只觉可惜,救人实在非她所擅长的。 “贫僧先念缘安经。希望几位能将他稳住。” “到头来不还是需要如此做。”淮有业也不客气,继续使用仙术。 杨闻牧一阵头疼,按上了心口,摸到了传讯符,倒是安心了下来,他偷偷回道,城西小庙,师妹,速来。 他倒是没有像淮有业所说的那样对己空如此信任,因而更加努力交涉,以此来换取一些他们的情报。只是逢谣警惕,淮有业孤孓。他们到底都并不能理解如此行事。 在他看来,己空虽行迹特异,有过于巧合之嫌,但也非宵小之辈。他自觉裘依大抵也是如此认为。 而逢谣和淮有业愿意夜巡大抵还是为了救人,而他……却也并非是为了这李公子,而是为了配合己空的打算。 己空当时也正是为了等他,不然也可一走了之,他心中的信任和疑虑汇集到了一起,那就不如顺其意而留其备。 那李公子的皮肤渐渐恢复,魂像也只是一种虚像,不过还是比幻境实。 “我……我就是为了无欲!为什么又让我再有呢?”他悲愤的落泪,“我什么都能舍弃!我到底何时才能求得菩提果!” “李公子何必执迷不悟。”己空悲悯道,“邪魔如今何等渴望你的执魂,真要走至万劫不复吗?若那邪魔吃下了李公子,那还有谁是邪魔不能吃的?” 己空几句话又让李公子的脸上露出了奇异的光彩:“是啊……若是我都被邪魔吃了,若我现在要被邪魔吃了,这可不行……” 他双膝盘上,坐在地上闭目冥想。一时金光四起,却伴随着一阵邪魔哀嚎。 “凭!凭什么!就差一点!!就能吃上如此纯阳之魂!!!” “你们的主人何在?”己空震声道。那些声音被金光灼烧,而没有再回答。 “呵,我以为是谁?就你们几个名不经传的和尚修士,难道就以为能奈我何了吗?”一个人影屋顶传来。 他们跑到屋外,皆以剑指着他。 “付乞女?”己空面色复杂,质问道。 “是啊,是我。”一个少女从暮色中走进月光下。她脚下铃铛响,背后招魂幡,手上丝线缠,衣服却显得有些破破烂烂。 “没想到我也一路到了这里,是吗?己空大师?” 几人看向己空,倒都有各自的心事。 “这姑娘是个乞丐?”淮有业突兀地问道。 那名为付乞女的少女却动作一顿,直问:“你怎么知道……” “作为人的经验告诉我,你吃得极差,小腿和手臂一样细,作为鬼的经验告诉我,你死了也是个饿死鬼,而作为仙的经验告诉我……你的欲念可以喂养一众邪魔。”淮有业思索道。 “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没想到仙里还有你这样的!”她刚笑完,却又怒目圆睁,“真是好可恶,怎么让你这样的东西都成了仙!真是魔道长存!!” 57. 第五十七章 取心经 少女的眼泪在月光下苍老地像千疮百孔的石头,她年幼的时候或许也见过魔神。 “你难不成是在嫉妒那位李公子和首光吗?”裘依和文诲赶到,没什么气喘,悠悠道。明友章也已经牵制住了首光,蒙上了她的双眼,反而是不再闹腾。 “师妹?”逢谣意外地看向裘依,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小师妹难道连轻功都练出来了?来得这么快?”淮有业问道。 “你们!”付乞女一时气急,伸出右手射出细线,逢谣拦截绕在刃上。 “付姑娘,有什么事不如好好说,不然我若是杀了你也无所谓吗?”逢谣挑眉道。 “哼!你们难不成真以为能杀了我吗!”她收回丝线,挥动招魂幡,聚齐了如漩涡的黑云。 “我就是怨恨又能如何?那丫头分明有兄长宠爱,却也轻易地被我蛊惑诱出心魔,这难道就不可恨吗?!那李公子,家财真要散,怎么不散给我?真装什么人间菩提心,头发都没剃不还是为了体面吗!真要舍弃欲望,怎么连这点都没舍弃?”她看着招魂幡下聚起了黑云,得意地招摇道,心中焚海也就都倾吐而出。 淮有业玩味地笑着,倒是被魔还更有魔的势头,柔声道:“小师妹会飞,那可真是如虎添翼了。杨师兄不会早就知晓了吧?” 杨闻牧浅笑着点头。 “杨师兄就是什么都不肯说,倒是学学那小乞丐,有话直说,何必故作深沉。”淮有业故作惆怅道。 “恭喜使者,文诲,一切皆顺利吗?倒是比我想的来得更早了。”己空赞许道又看向文诲。 “是,因使者轻功已成,捂住了离魂小友的眼睛,而更顺利,也就一路赶来。”文诲道。 付乞女见一个两个甚至都在下面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使劲挥下招魂幡,却发现空空荡荡。直骂到:“秃驴!!你动了什么手脚!?” “付姑娘有所不知,菩提宗固然有人不敢面上姑娘,只是单单离魂本身,却是一直在追踪,而最难的也是姑娘你。可贫僧却记得,姑娘的招魂幡非达数量不可使,无龙头兵马,也就无鬼认你。原本李公子或首光都有此资质,我才只拦截此二人。”己空解释道,“乞女姑娘此前使众人离魂,却拿着这样不甚熟练的武器,想必也是受人蛊惑,不若放下屠刀。” 付乞女咬牙切齿道:“我就真不如你吗!” “有目皆知。”己空也不客气,“付姑娘一路追我,难道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超过贫僧?” 裘依飞身上屋顶,杨闻牧一时紧张地伸出手,见她身姿轻灵,终究还是收回手。 付乞女呆立在屋顶上,面色灰白,凑近一看,更是瘦削嶙峋。裘依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将她往后推到,直至将她限制在自己的怀里。 她抗拒地想要使用魔气,只显得推搡放光,用多少散多少,皆化为白光弥漫而去。 “他凭什么可怜我……却又说他不收女沙弥,那为什么要收那丫头!!” 一汪眼泪盈满了裘依的手心。她即便是将手覆在她的脸上,都只感觉那人的脸上也没有几两肉,硌得她的手和手臂都不敢使大力。 付乞女的推搡也没有多少力气,她本就是个小乞丐,浑身肉都没有几两,除了魔气也就无法倚仗什么。 “你见过魔神刘彦了?”裘依凑在她的耳边问道。 “见过了……有什么可说的呢?魔神可比神明更能看见我们。尽管他也不可能救我,你们杀了我,我也不会道歉的。”她的声音略带颤抖,又极力镇定,只是还隐约得觉得那双手像母亲那样,那怀抱也像母亲那样,反而闭上了双眼。 不知什么时候,付乞女甚至渐渐睡去了,大概是力竭,所有的恐惧愤恨都卸下,魔气也散去。本就空空的肚子更无法提供更多地能量。 “我们回去吧。”裘依抱着付乞女落地,将她交给己空。 己空接过那轻飘飘的付乞女,沉默地点头。 ———————————————————————— 几人回去后,裘依是睡到了日上三竿,夜中奔跑飞行地实在是耗费了她的力气。 醒后最初是听楼下的经文声,后来又是听到了己空对付乞女的解释声。 看来付乞女也是刚醒没多久。 “石头宗确实不收女沙弥,首光和友章也并非我的弟子,而是送他们去江陵需要沙弥的身份。”己空道。 “你有什么好和我解释的……我都做错了那么多事情,给你们惹了那么多麻烦……”付乞女的声音怯怯的,又有几分绝望。 “付姑娘说笑了,其实离魂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情况,三日虽有危险,却是完全可挽回的情况,那些离魂的人,菩提宗也有许多弟子将他们恢复,只是麻烦了些,但对于宗门子弟而言麻烦事却要比做不了的事更简单,也多亏于使者,如今你身上的魔气已去,离魂亦归。也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也给了李公子和首光一个正视自己的契机,一举多得,真是机缘巧合。” 裘依听着步入走廊,却也正见杨闻牧站在门前。他看起来有些拘谨,有种被人撞破偷听的窘迫,拧着眉苦笑,却做了嘘的动作。 这庙的隔音真的不太行。他看着裘依指向楼梯,点头跟从。 “师姐和淮有业呢?”裘依问。 “逢谣去后山修习,淮师弟大抵也在附近,听闻他对自己的仙术有些疑惑,也想向师妹借一借卢……卢仙人。”杨闻牧一手指捂住唇,有些犹豫如何开口。 “他肯定是说了芦花吧……”裘依道,“也不知怎么那么喜欢给人起外号,杨师兄,他有给你起过吗?” “……” “坟墓?” “师妹知不知道自己有时候比淮师弟更……” “刻薄?”裘依笑着问,倒是心满意足。 “……师妹。” “杨师兄,昨夜还以为你接不到传讯了,本以为这传讯是你来帮忙,怎么还是我过去救场呢?”裘依笑得惊人。 “师妹身上的气变了。”他没头没尾道。 “什么?” “所以,我相信你。”< /p>他说得很轻快,周遭像是春风拂面,不过甚至秋天都快要结束了。落叶也开始变黄飘飞。 二人到中庭一看,首光和友章却都在扫落叶,若不是这小脸儿熟悉多看了两眼,还真就以为是什么小沙弥,也就看过去了。不过也确实,哪有小沙弥还没去发。 首光见他们来显得十分尴尬,握着扫帚上前道:“给仙姑添麻烦了。” 她低顺着头,最近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裘依捏了捏她的脸,低头道:“怎么会是你的错,不过你兄长昨天可是很伤心,有向他好好说嘛。” 她嗯了一声,裘依看向友章,招呼他们去吃早饭。 四人围坐在饭厅里,文诲还特地来招呼了一下,只是安顿好了他们又离开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友章反而更是变了很多,吃饭也只管自己吃了,没再盯着首光,反而眼神平静稳定了很多。 他吃着包子,下意识想递给首光时又愣了一下,又塞到了自己嘴里。 想必是首光让他吃自己的,别总是盯着她看。 “师妹。”杨闻牧却拿了一个包子堵在她的面前,“师妹吃饭要专心。” 好了,反而呢,她自己成了吃饭不专心的人。却好像听见友章的憋笑声,裘依怒而咬了一口馒头,又不免震惊地自己吃了起来。 虽然是很扎实的口感,但也确实很抵饿,她都想向他们要一些上路时当点心了。 “师兄,你不吃吗?”裘依下意识问道。却又想起来他们都是不吃饭的神人,又略尴尬地住了嘴。 但又想着不对,若是他不吃,干嘛跟他们来饭厅? 杨闻牧自顾自地喝着水,看见了裘依眼神又眨眼疑问地盯着她。 他连喝水都是喝的白水,真正是不食五谷,饮露水的仙人了。 “师兄要喝露水吗?”裘依突然问道。 “何出此言?” “很多话本里似乎都说有人不食五谷,只饮露水,没多久就白日飞升了。”裘依塞着那有馅的馒头,鼓鼓囊囊地解释道。 “……如果没有修行的话可千万不要那么做。”他却放下水杯,正色地说了句很常识人的话。 出饭厅后逢谣和淮有业也正在中庭和己空对话。 “己空大师要暂留?确实事务繁多,当然能够理解。”逢谣道。 “不知首光和友章愿不愿意等我一程……”己空抬头却又对上走来的裘依一行人。 “说起来倒是像在与和尚分家产……”淮有业难得一见地对着竖齿吐槽道,捏着竖齿的狗鼻桶随意道。 “使者,杨修士,你们恐怕也听见了,此事确实是贫僧之过,个中缘由,其实也是顺水推舟,并没有存心布局。”己空面色平静却又万分沉重,递给了裘依一本心经,“实在亏欠良多,希望这本心经能助使者一臂之力。” 裘依捏着那本心经,一时语塞,看了眼杨闻牧如杨树挺拔的身姿,却幻视他会受这心经的制裁。 心中觉得荒谬又无奈好笑,一句善哉善哉就说了出来。 58. 第五十八章 银杏雨 再次上路没多久,就又被浇了个透心凉。不知什么天气就也到了阴雨绵连的时候。气温也降了不少,虽然说是凉快,却也是阴晴不定,连祛水都祛了个寂寞。 “早知如此,我们晚一天出发好像也没什么。”裘依带着斗笠,捏了一把领口。顺着缝隙落下的雨水把领口都浸透了。 淮有业幸灾乐祸的看着,又努力地绷住,尽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淮师兄,你都成仙了,避水珠也有用吗?”裘依问道。 “小师妹,出行可不能如此依赖外物。”他倒是说得言之凿凿。 “师妹,前面有一个亭子,不妨先去躲雨?”逢谣道。 “好。” 一行人到了亭子中,只见周边却有一湖水,湖边银杏繁茂,雨中银杏显得格外夺目,落在青砖绿瓦,也落在褶皱的湖心。 裘依摘下斗笠蓑衣,努力地甩了一甩雨水。 杨闻牧还未脱下雨衣就接过了斗笠蓑衣,凝诀祛水。 “杨师兄?你不脱吗?”裘依浑身松下,坐在亭中也试着凝诀给他祛水。 “不急。” 也不知道他在不急什么,这人难道真的这么能够忍受吗? 鄂州走起来人烟也比较少,更何况又是大雨,路上的行人更是稀疏。原本走出鄂州并不算难,只是阵雨频繁,走得心酸,也就不急于一时了。 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腿,不免产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感受,没想到还真陪这些修真者走了那么久,感觉小腿的肌肉都很结实了。 淮有业没进亭子,反而东看看西看看,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是显得比较忧郁。 一阵风又往亭子里吹,虽然身上的雨水都消失了,也免不住一阵哆嗦。 她以前就挺喜欢看公路题材的,想起来一部漫画的主角在路上就一直喊肚子饿了。现在她倒是没有了这个困扰,更多的还是嘴巴馋了。 “我们那里,如果夜晚要睡在外面,还会买很多东西。”裘依感慨道。 “还需要什么吗?”逢谣很好奇地看过来,摆好了雨具,便很松快地凑近。 “嗯,比如说蛋巢垫,可以防潮,隔绝地上的湿冷气。”裘依掰着指头想道,“还有睡袋有羽绒鸭绒,可以保暖。” “听起来很有意思,不过我们若是用上那些怕是会很热。”逢谣轻笑道。 “自从修行以后,我也觉得好像越来越不怕寒暑了……”裘依盯着自己的手,只觉得虽然受了冷风冷雨,如今却还是冒着热气。 “我曾听长辈说起,行军打仗的人也往往会戴上稻草,为了防潮和保暖,想来也都是一样的。”杨闻牧也坐下,取了加热过的水袋,又给她们倒水。 “这可不一样呢。”淮有业走进亭子,“有钱的可直接有漆木床,去哪都能戴上,那没钱的,可不就得天地为铺盖了。而那稻草再怎么说也算不上舒服,只是聊甚于无,若是草褥子,才算好些。行军打仗的能带上稻草的恐怕也并不能算多,通常怕是就地取材了。” 过过苦日子的一说起心得就是不一般了。 “淮师兄你也曾经上京赶考过吗?”裘依问道。 “……”他也捏了一杯水去喝,也不知能喝到什么滋味,“不值一提……” 看来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当时有一银杏仙,赶路时非追着说我考不上且另有因缘,结果确实没考上回乡了……” 那看来弑父也就是回乡后发生的。 “不是说仙人不能太干涉人世吗?”裘依问着,又看了看外面的银杏,刚才雨小了片刻,此时却又续上了。 “那也有像芦花那样的,不也是干涉了吗?”淮有业放下杯盏,却道,“好寡淡的水。” 这当了这么久的鬼居然还有味觉,裘依啧舌道。 “那银杏仙做什么追着你?”逢谣也放下杯盏问道。 “当然是见他满脸死气,命不久矣,却灵堂明光,气象神奇。”一金光灿灿的仙人,高大而威严,现身于亭外。 “还真是跟了过来……”淮有业无语道。 “见你们要离开杨吴,特来辞行。”那仙人看起来就让人感到安心和温暖,言辞随性,却又不苟言笑。 他们这一路上到底被多少人神鬼盯着……当成电视台节目了吗? “哦~无事你可不会来,怕是又有话要说。”淮有业落坐在逢谣身边,摆起了架势,倒是像在考验面试的人。 银杏仙点点头,眼波流转都像是水晶,却更玲珑剔透,又含威严,眉目肃穆,却不像是淮有业说的追着他说的人,虽然眼下看来……倒不是虚言…… “使者,最相信的人,可是最不可信之人,使者是否能得知这两者的区别?” 他看向裘依,却不由得让她的心神激荡,一时间手指却都觉得拔凉,她的脑子里把这句话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笑着回答:“仙人何出此言?” “使者,言尽于此。有缘再会。”他追上来,却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她倒是理解了淮有业的无语,这不是泼了盘冷水就跑了吗?还非得追着人杀。 散伙吧,直接散伙吧,太打击信心了。只是心中说了再多丧气的话,如今行至中途,若是放弃可也实在是功亏一篑。 话上嘴边,却笑着说:“多谢仙人告诫。” 她以前对于旅行其实没有什么好印象,要么是和人住得不舒服,走得不舒服,吃得不舒服。后来换了一起出行的人倒是好多了。 可如今其实也是全占了,她却没法说一句不好。 至少她的心是舒服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她自身的物质基础也确实是变了,而且身边的人……也是变了。 “你看吧,我就说他这人追着人说些不好的事,刚才就感觉闻到了同样的气息。我当年去扬州赶考,其实不算远了,路途中以为遇上了神明,正震惊,却听了他说我考不上,并且马上就要死了,不过别担心,死后另有机缘,我就气得牙痒。”淮有业扶额,狐眼一阖,也显得算是伤心的美人。 “师妹……我心中却觉得……”逢谣依旧心中警惕卢望真。 “我明白。”裘依点头道。 杨闻牧却又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又如何不算那个不能被信任的人。心中的酸涩一时间堵得他开不了口,却问道:“师妹,己空大师给你的心经,不妨早日背下。” 他又是顾左右而言他了。只是至少这么做能够缓解他的焦虑。 裘依亦是点头掏出了心经,又翻看了起来,不过越看越 不对劲,怎么好像融了各种经典,一下空无所空,一下又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她刚一轻声念起,那根红线却真的长了出来,圈到了杨闻牧的手上,发着红光。 这红线怎么不务正业?? 杨闻牧却一时又入了定,有魔气源源不断从红线中传到裘依的身上,又立即消散。 外面倾盆大雨,天色也渐渐迷蒙暗下,烟草如梭,逢谣又步入雨幕开始修习,淮有业心事重重地看着几人,竖齿也眯着眼睛假寐着顺便修行。 “小师妹,先把卢仙人唤出来再接着念吧。”淮有业还是犹豫着开口道。 裘依睁开眼想起来走之前杨闻牧有提及过此事,便伸手敲了敲石凳。 卢望真刚现身,就一把被淮有业拉走了。 “杨师兄,我念这经的时候你觉得如何?”她合上书问道,缓了缓看向杨闻牧。 杨闻牧抬眼,那双眼睛更轻灵了一些,锐利的寒光再次从他的眼中苏醒。 “这经文……若是给师父看了怕是会担心我们误入邪途。”杨闻牧先是笑道,下一瞬却又吐出了一口黑血。 “契延!你没事吧?”裘依一时紧张地上手给他擦血。 他想躲,却还是无处可躲,只看着她给自己擦血,耳鸣大作,却还是安慰道:“想必是排异反应,师妹不要担心……” 他只恍惚地觉得师妹好像又喊他的名字了,只是他只觉得也像是幻觉,又觉得师妹好像每次一紧张,就会唤他名字,也不明白为什么。 就像是……没把他当做师兄。 逢谣收下武器又跑来查看,只捏着他的脉搏遗憾道:“我的把脉水平还是难以看出问题所在……只是脉象大体无碍,想来真是魔气的排异吗?” 裘依总算放心了些,不然真把人念走了,那也实在是吓人。 “使者?杨公子这是?”卢望真此时和淮有业一齐走来。淮有业看起来神色好多了,也不知是和前辈请教了什么。 裘依递出了己空给的心经道:“我念了这个经,明明也有驱魔的功效,可杨师兄却吐血了。” 卢望真接过心经,翻看了起来,却道:“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拼法……可能是效用太强了,而导致的魔气反噬。” “反噬……” “毕竟……魔种可能已经潜伏在杨公子的血脉中了……以正常的经文,恐怕也确实是无效。”卢望真递回经文,显得有些挫败。 “怎么那和尚都发现了这件事……看来还真是有几分本事。”淮有业说道,又从裘依手上抢过了经文,随意地靠在柱子上翻看了起来。 她也没心情抢,也就随他拿去,重新将杨闻牧扶了起来,却见白光四起,又不知能不能再碰她。 “使者不必担心,你只能驱散接触到的,只是触碰,不至于回让他再次反噬。” 卢望真道。 “卢仙人也不必担心,人间的事情,也都是我们必须经历的。卢仙人终究是仙人,恐怕不好过多干涉人间事。”逢谣站在二人身前,面对卢望真,不卑不亢道。 “……淮公子,你问我,我能不能干涉人间,我说我可以,可是淮公子,我并不是真正的仙人。淮公子可才要小心才行。”卢望真垂眸,又释然地笑道。 59. 第五十九章 长生书 离开鄂州的路上并不顺利,就像有什么疯狂阻碍着行程,符纸贴满了都无法抗拒这阻力。 “难不成我干涉人世的现世报这么早就来了?”淮有业叹气。 这鞋子不是泡在雨水里脱落了,就是被树枝刮蹭地破了,也不知是什么好日子,有鞋子的,都坏了几分。 山路是不便走了,又回到城镇上买鞋子。结果买双鞋子还受到磕磕碰碰,一堆人挤着抢着什么,只见那本册子是绕着人的头顶飞过,又被人藏到了一双鞋子里,拿起来就跑。 “有业,看看发生了什么。”逢谣一声令下,淮有业就飘去抢过了一双被抢得都面目全非的鞋子,嫌弃地捏了回来。 裘依换上了新鞋,只遗憾卢望真做的鞋子还是不够牢靠,毕竟也只是顺带做的,只是究竟没舍得扔,布面依旧干净,把旧鞋子包了包还是装进了行囊里。 “你!把书册还来!”那玄袍弟子叫道。 “倒是说一说做什么在大庭广众下疯抢,不知道道路规范吗?”淮有业说这话时倒是像个富家大少爷,小词还挺拽。 “几位,你们一直抢来抢去,妨碍我们前进。”杨闻牧上前抱拳,和煦礼貌地笑着,话却比较直接。 “好,好好,我可是谢过几位修士了。”其中一位鼓掌笑着走出来。 “这本来就是我先拿到的!” “呵,这可是抢了几轮了,上午可还是另外一人手中吧。真真是蚊虫,驱之不散,乌烟瘴气。” 这人听着细声细语,一见眉目,却像个清俊的女生,不高不矮,身姿挺拔。 “这是什么书册?”淮有业正要翻看,裘依几人也好奇地看过去。 名字为《神仙长生经》。 好俗的名字。裘依也不由得啧舌。 见他们面露鄙夷,那人骂到:“既不信和我抢什么!” 又一咬牙,想着直接抢回来,何必多说,直接飞扑而上,手却插进了淮有业的胸口,一时间目瞪口呆,惊吓着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就飞走了。 “啧,没见过世面。”淮有业只是略吓一吓他,却见人直接飞走了,也不由得提不起劲,直接把书册扔给了裘依。 身边的一帮人见状也渐渐退下,大概率还是躲在暗处,不敢先出手。 “姑娘,请问这本书什么来历?”逢谣对着那人问道。 那人面色一僵,尴尬道:“姑娘何出此言,在下是男子。” 逢谣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从善如流道:“抱歉。” 让逢谣说违心的话也还是太难了,向来看遍了各路修士的肌肉,实在是很难对这骨架肌肉称呼公子。 裘依看得入迷,这女扮男装真是好看得要紧,也没看一眼书,就十分殷勤地把书递过去:“公子真是少年英俊,这书还是还与公子吧。” “哟,小师妹居然好这一口吗?” 你看,这漫天的流言还有这位的一份。不过其实也不好说是污蔑…… 逢谣觉得周遭突然变得凉飕飕的,瞥了一眼杨闻牧,努力地憋了一下笑意,未果。 “姑娘也生得可爱,让人心生爱慕,这书就却之不恭了。”那人也不客气地收回,手指还轻触到了裘依的手指,“为答谢意,不如就让在下请诸位吃一顿饭,毕竟这书册对在下确实意义非凡。” 她端得正,一拘一礼都恰到好处。掸着书上的灰尘,顺便给它了一个清洁术,又收回了锦囊中。 看起来也是个颇为富贵的子弟。 一行人落座在一看起来就雕梁画栋的酒桌中,不由得感到震惊,没想到这鄂州也有如此富丽堂华的雅致之处。 “何必如此破费,你这姑娘也不是本地人吧。”淮有业抱胸道。 “……在下并非姑娘。”那人的笑意僵持着,眼神威吓道。 “不过确实是路过此地,却没曾想因太招摇而遭上了强盗。” “公子别生气,那狐狸就是喜欢给人取外号,损一损口德。”裘依安慰道。 “?狐狸?”淮有业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倒也顺其自然道,“难道你以为给我取这外号我会生气?” 裘依淡定摇头,她哪里是为了淮有业生气,这不是让这位“公子”心理平衡一些嘛。 几人落座,杨闻牧逢谣倒是还算得体,裘依和淮有业是东看西看,东摸西碰,偶尔撞上对方的眼神也是露出了只有穷鬼才懂的微笑。 杨闻牧小时候无论是乐不乐意到底还是参与过大场面,逢谣呢是全然不在乎,比起这些她还是更喜欢齐门。 “在下公孙权。请教各位大名。”她点好了餐,抱拳道。 裘依一时觉得这“公子”怎么感觉是看了几本江湖行走指南就出门了,这名字也怕不是假的。 只是他们也没有隐藏真名的必要,毕竟已经倒霉成这样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也就都报上名来。 “公孙公子,不知这书和你有何渊源。”逢谣吃了几口菜,不过像是吃不出什么好赖,还是放下了筷子。 师姐,你这样可是会感受不到人生一大乐趣的!裘依痛心疾首。齐门的味觉改造还是太成功了…… 她一嘴塞着糕点,又一筷子夹着肉,只觉浑身舒畅。终于是吃到真正有调料有味道的东西了。 友章那时还局限于调料,其他的饭店也多少还是不太合口味。 “实不相瞒,此书确实是长生之书,内涵修仙功法,是我派传书。只是从未有人验证,或可以说尝试过的人也都没有活到今日。”她看起来还有些拘谨,尽是拿着公筷给众人夹菜,不过大约是碍于关系和身份,却是给裘依夹得多。 三句话,让“帅哥”为我夹菜。她不由得乐得哼起了小曲。 “那可是算什么长生书,这不是彻头彻尾是本假书吗?”淮有业不屑道。 他向来不喜欢神神鬼鬼的事情,不然也不至于被银杏仙人吓到。对这种长生的说法也是嗤之以鼻。倒是心满意足地喝着茶,比以往眉清目秀了许多。 杨闻牧吃起了桌上的菜,也心生愧疚地看着裘依,轻声道,“抱歉,师妹,因有多年未吃过外面的食物,……那时做的确实太过难吃。” “杨师兄不必如此自惭形秽,你又没有必要非给我做吃的不可。”裘依宽慰道,却觉得似乎没什么功效。 公孙权抑扬顿挫:“这位公子怕是有所不知,这本长生书可并非伪书,假非假,真非真,难道市面上那些教人考试的就是真书吗?” 淮有业一时无言以对,那些书当然不保证人们考得上,但是也总有考上的,只是考上又能如何,在如今还真不知是福是祸,何真何假。 “这本书我只在外面拿出来了一次,就遭到了贼的惦记,只是他们都将他当成了捷径,在下却并不认为。” 她语气果断铿锵,从身侧取出了一根毛笔和纸开始画。 “这位淮公子,你虽是鬼仙,却不像鬼仙,没有那么重的阴气,若是修习此书恐怕能成大罗金仙。”她像是在誊抄和画图。 “公孙公子这都是背下了吗?”裘依问道,探起身看着。 “自然。我带着这本书远行,其实正是为了遇到能够试验这本书的人。” “合着是想拿我们当做试药人。” “其他人的气息混乱纷杂,唯有清白之气才能驾驭此术。”她停笔,又含了一口酒,轻轻喷在了笔尖上。 裘依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看杨公子可以吗?” 公孙权抬眼,遗憾地摇头:“抱歉,有阴云盖光,恐怕也并不行。只是裘依姑娘却是可以的。” “我可不在乎长生。”裘依笑着又吃了几口好菜好肉。 一只手却在下面拉住了杨闻牧的手,心下不免有些悲凉。 杨闻牧这一回却没有迟疑,而是反牵住了她的手,表情平静,“杨某能有今日,已是祖上有幸,何敢妄求长生。” “齐门修行本就不为长生。”逢谣点头道,“不知公孙你是哪一宗门?” “源生门。”她收了笔,睫毛微颤,“不是什么大宗,诸位没听过也很正常。” “……”杨闻牧放下筷子抬眼,倒也没有说什么。 这宗门在原书中还真没听说过,裘依也看向逢谣和淮有业。 众人也皆是不知。 公孙权将誊抄的纸递给淮有业,淮有业接过却摩挲着纸张,看起来爱不释手。 到底谁没见过世面…… “公孙公子从哪里来?”裘依旁敲侧击道。 “……衡阳。”她眼一闭还是说了出来,倒不像撒谎。 衡阳……看来是马楚的人。 “多谢公孙……公子设宴。”逢谣略犹豫道,“既然饭毕,那我们就要先行上路了。” “!等等。”她见几人起身,即刻喊停。 “那你这公孙公子究竟何事?怕不是单单为了请我们吃饭吧?这吃得也不安稳的,不妨直说。”淮有业道。 “……希望诸位可以护送我回马楚。”她犹豫着说道。 看来这也是被当成镖局了……裘依感慨道。 “除了经文,在下还能为各位付出差旅费,诸位也看见了,那些人还在暗地里盯着我……人多势众,在下还真不见得能护住这书……” 61. 第六十一章 得所愿 走着走着,平坦的路铺在眼前,只是依旧左右都是野草,遥远的山头和这个山头却像是连在一起,远处的山村,一片青藻盖过的模样,枯树、桥湖和朦胧的岸。 “下山后……我请诸位住在他处吧。”公孙权坐在狼背上,不甚唏嘘道,“诸位如此奔波……也确实是万分辛劳。” “公孙公子倒是怎么从衡阳来此的。”裘依见她如此不奈风霜,还是问道。 “……被人陷害至此。”公孙权说罢,也不再多说什么。 所有人,大抵也是被命运陷害至此。倒不能说是真是假。 风吹得更显萧索,公孙权也多了些狼背上的异域风情。 杨闻牧的背影突然顿住,最近裘依还是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他只是为了除魔,可除了除魔,其他还在意什么呢? “妹妹,你叫我好找。”一个女声突然从面前响起,听不出什么情感,只带着深深的执念。 众人似有所觉,倒是答:“此处大抵没有姑娘的妹妹。” 山上的石头却兀自变红了,像枫叶一般,显得秋气更浓。 “妹妹身上有我的印记,又如何此处没有,就是变成鬼了,化成烟了,我都能找到。” 她的模样渐渐清晰,身材高挑,眉目比起公孙权更为柔情。 他们一路上,真就是牵扯进滚滚红尘,三界人海了。 “姑娘不是人,何必眷恋人世人伦?”逢谣问道,背后攥起了月缺刃。 裘依意外地看着对面的“人”,看起来如此正常的非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我死了,难道就不是筌儿的姐姐了吗吗?我是为了筌儿好,才不让你回衡阳,练好了长生书,不比困在皇位相争上好吗?”她的声音和鹤般凄厉,臂膀瞬间化成了羽翅,“你是女孩,何必要卷入皇权的争斗中!难道长生千岁,还不如成王百年吗?” “……阿姐,为什么你非认为我回去就是和王兄争王夺位的?难道你亦是觉得我阻碍了王兄吗?” 鹤妖沉默了,只说:“你的王兄救过我,可我亦是将你当做了我的妹妹,不然我何必偷出这经文送给你,自己却叛出师门……” “鸟人,你可别再多说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答应送这权姑娘去衡阳。”淮有业非至众人身前,难得又有了符合年纪的沉稳。 裘依刚伸出了手想要动作一下,杨闻牧头也没回,却就抓住了她的手。 “杨师兄?” “师妹,此人妖气很盛,若是她真气急,我们怕是要死在一起,不过为道而终,也不算遗憾。” 像遗言一般的话脱口而出,也算是有特殊天分。 “哼,说什么丧气话。”淮有业衣袂翩翩,倒是愈有压力,愈是生龙活虎。 “虞殷阿姐,我收下长生书,并非是为了长生,而是因为那是你给我的……但我也想还给衡阳的石头宗。” 众人一听,皆觉得耳熟,裘依问,是衡山的石头宗吗? 公孙权点点头,神色歉疚:“先前有所隐瞒,实属解释复杂……” “怎么和尚庙也有长生经?”淮有业无语道。 “看来得见了己空大师才能知晓了。”逢谣道。 “闲话少叙,我是不会让你们去衡阳的!”那鹤妖虞殷正要俯冲来抓走公孙权。 淮有业抬手一阵仙法防御。 “仙人?!”那鹤妖被仙气所上,震惊地抬眸看着淮有业,怒骂道,“卑鄙!仙人如何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护着凡人!小心哪日成为堕仙!”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不过你这鸟人不也是干涉人间了?”淮有业掸掸手,看了看爪子,不屑地问道。 “呵,我又不是仙,那么多妖魔鬼怪,你看他们管得过来吗?不然……我又何至于会被人类救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比起惨真就缺失了必要,好像不理解一个人的惨就等于不惨,惨也就成了真的难以说清的事情。 “你这种仙人有哪里懂妖精的苦楚!” 清白到底是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本心亦是如此。 一颗心算不得高贵,总是能被人随意曲解。 守得自己的心却很高贵,纵然流言蜚语,却也刚正不阿。 淮有业一时无话可说,总不能见到一个傻的就要上前把自己的心给出去,可能人还问你的心轻了,不够重,为什么颜色淡了,为什么跳得慢了。要到了任人指摘的地步才要说明白万物吗? 她分明是受了妖魔的戕害,因为那人救了她,却也要拥有那些妖魔的习性。 一道雷又要劈来,不劈拦路的妖,却偏要劈救人的仙。 这就是魔道。 淮有业受了雷,只听那虞殷大笑:“仙人又算得了什么呢?筌儿,看见了吗?要长生啊!那经就是否认了神仙的长生经,也故称不神仙长生经。” 这名字取得倒是让人误会。少看了一个不直接变了意思。谁会把这个不算进书名里啊! “啊姐……这本书从未否定仙人,反而是仙人亦是能够修习的,它否定的却恰恰是仙人要遵守规则的所谓约定。它亦是解脱仙人受天的束缚,受魔道的束缚……”公孙权劝学道。 让这妖看人间经典,也确实是不算容易。 一本经文,众人传,真经又何在?书也是心影。 那妖一气之下,翎羽齐发射来,众人仓皇招架。 杨闻牧剑花起,有情剑如漩涡又聚起翎羽送回。 逢谣刃起,羽毛尽数失去效力。 淮有业含笑着忍痛蹲着,扯下幻化出的外衣盖在公孙权的身上,狐眼里闪着光。 裘依捏起了棍子,也想打几个棍花,奈何这妖确实没什么魔气,也无甚用处。就躲在众人身后,试着打落几个领羽。 虞殷射了一堆翎羽,总算是多少气顺了,瞥见躲在仙衣下的公孙权,才算是回复了些理智,画着圈躲过了返还的领域,又以妖术重新御起,贴回身上,变成一鹤,又加固了阵法。 “你们何时投降交出筌儿,我就何时放你们出来,别以为我是打不过你们,只是怕误伤了筌儿。”她一哼声,直接闭目修行了起来。 “公孙公子,我们怕是依旧只能住荒野里了。”裘 依抓着棍,有些无奈道。 公孙权取下仙衣,看着那红色的袍子,道:“裘姑娘都知道我是女生了……为何。而且诸位最开始就发现了吧……” “君子固然是要成人之美,何况如今你还是身着男装,又有何不可?而且公孙公子可能还比一众男生更俊呢。”裘依不安分地上手捏着她的下巴欣赏道。 “师妹……”杨闻牧无奈制止道。 “哎呀,杨师兄都吃醋了,所以说公孙公子可不要妄自菲薄。” 要说知不知道,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是真话在玩笑时反而更容易说出口,越有用处,就越敢说出口,不然直白地问,反倒像是调情。 逢谣拉起又受了雷击的淮有业,问道:“痛吗?” “师姐若是亲我一下,怕是就不痛了。”他勉强笑道。 “看来要让师妹来给你看看,是不是雷劈进了脑子里。”逢谣按着他的头,自然道。 裘依没敢看公孙权和杨闻牧,听逢谣喊自己,也是分外配合地上前取雷,“淮师兄,你这土味情话可还是私底下再说吧,实在是承受不住。” “诶诶诶!轻点!这雷取的过程你以为就不痛了吗?” “淮师兄刚才还很逞强装帅呢,原来是不行了吗?” …… “杨公子,你……”公孙权正犹豫地想问。 杨闻牧却只是点点头,道:“只是杨某如今身负魔种,只怕是没有好下场,虽不怕一死,却也怕会让人徒留悲伤。公孙公子倒是为何想回衡阳?” “……虞殷不信我,只怕是因为王兄也不信我。只是苟活并非我所愿,我是女子这件事,王兄至今都不相信……我并不知道我去衡阳又能如何……只是若就此离开,怕是一生遗憾。” “虽然杨某并不认可此鹤妖的话,只是深陷权力斗争中,有一人猜忌,都会鱼死网破,江湖远,朝堂深。希冀公孙公子能够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这就是杨闻牧的心愿,不仅仅是对自己的,也是……所有人的。 只是他却并不知道裘依能不能得偿所愿,如果自己就是她理想的一部分,必然会让她失望。 魔种的蔓延从未好转,他伸出手,魔气又冒出,想要焚毁一切,明明他想要挽救世间,结果自己竟然成为了那个散播魔气的存在。 有妖魔想要夺取他的心脏,却都被众人拦下,而即便被其他妖魔夺走了,魔气也只是转移,杀了也不算管用,非要等到天神醒来不可。 可是天神何时才会醒来?等待莫须有的救赎,并非他的作风。 “杨师兄!你看我衣服上又多了一个雷纹!”裘依抻着她的衣摆,难得笑得真挚。 她是个爱笑的,只是笑也有百般模样,她是个眼冷的,只是眼冷也有热泪。 “小师妹,可别欣赏了,快试试能不能劈开这个阵法结界。”淮有业直起身子骂骂咧咧道。 “行行行,但阵法我也不了解,师姐,你的书上能看看这是什么阵法吗?能劈吗?” “杨公子,我想一定能够得偿所愿的,人生百年,也不过几个瞬间。” 62. 第六十二章 月茶团 那鹤妖顿首再顿首,锋利的羽毛如何不去扎穿自己的皮肤。 只看她洁白的羽和头顶的红,却像是杨闻牧。 裘依凝神聚气将雷打在结界上,却是真有裂纹开始丝丝缕缕地裂开。逢谣一手贴上一符纸一手补上一刃,那结界真就如碎玉般,纷纷落下。 “筌儿,我给了你机会……之后你是死是活,皆与我无关。” 鹤妖虞殷扔下这句话,眼神中带着怜爱和怨怼,展翅飞走了。她的翅膀在碎落的结界下也像是布满了琉璃玉碎的残渣,如羽粉闪烁、扑飞落下。 不知说她最后是心软了,还是心寒了。只看见了一眼的回头,就是昂头前去,飞入云海。 江河湖水最终都是汇聚到飘忽的云与海中。 “公孙公子,你没事吗?”裘依看公孙权一直目送着虞殷远去,眼神有种飞远却依旧如酒水的哀伤浓郁。 “她自小看着我长大,也一直看穿了我是女子,却从未戳穿过此事。”公孙权收敛了神色,又抱拳致歉,“又是给诸位添麻烦了。” 情之一字复杂又纯粹,无论人还是妖,都难以离分。只落了一声又一声的鹤唳燕鸣。 “若不是如此的境地,公孙公子又怎么会求助于我们呢?想必也是有缘分,就像石头宗的己空大师所说的缘主缘主,总是多少还需要一些的缘分,才能有一路的相伴。”裘依笑着掸平了衣服上的雷纹,金纹紫雷摸上去也有一阵不安定的兴奋,想要劈开什么,救出什么似的,也有不受天指派的欢脱之气。 几人也顺便休息够了,决定再走一阵,走至天黑到山尾再休息。一路踩着余晖,云彩中都像是住了满天神佛,直至被黑暗彻底吞噬,啃食。 天至少还会再明天亮起,一切光明的经文道理,都不至于被表象的黑暗所掩埋。 公孙权见众人又为她布置睡觉的地方,歉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茶团。 “多谢诸位,这茶团是我从衡阳的时候就带在身上的,原本想着送人,没想好送谁,如今便顺便送给诸位。”公孙权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叶子的小包裹,小小一片,“这是一点盐,当时只是为了送茶团而带的,如今想来多带一些可能也够路上吃了。” 淮有业十分欣喜地捋了捋袖子,走到裘依身前捏过了茶团嗅闻,“确实是好茶,我就替他们谢过了。”说着就又接过了盐,却舔着十分的笑容到杨闻牧面前,“杨师兄,这煮茶可就靠你了。” “好。”杨闻牧燃起火,热着炉子,再放入水,先取了一小撮盐,再撵着茶叶成末,撒入水中。 众人一人一杯地取着喝,杨闻牧却只煮着,并未下口。 “杨师兄,你是不喜欢喝茶吗?”裘依捧着杯子吹着水,等它凉,小心地举着杯子坐到他的身边,就着火取暖。 淮有业难得地也没乱跑,就着茶壶在众人身边坐下,一手举着杯盏,倒像是真的文人墨客,豪放不羁。 逢谣细细品着,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一口一口啜饮,只觉得味道十分有趣。 裘依刚喝下一口,差点吐出来,只听杨闻牧说道:“不算喝得习惯,百年前的茶有葱姜蒜料和盐,如今依旧是有盐,实在是……如咸汤,并不算喝得惯。” 裘依好笑地看着他,也识相地将茶杯放下,道:“杨师兄,你明明吃的方面都不太能吃出来,怎么茶水上却有这种倾向。” “……幼时药汤喝得多,也并不能喝各种饮子茶酒,除了极个别,总是白水喝得更多,而这茶也确实是像药汤饭汤,粗涩难咽。”他低声说,只是众人围得近,淮有业立刻反驳道,“杨师兄分明能泡得出好茶,却吃不明白,真是可惜,要知道盐可是好东西,百姓若是能喝到这茶,才能明白人为何活着。” 裘依失笑,逢谣却也笑骂道:“有什么明不明白的,杨师兄给你泡茶,你还要揶揄人了。” 公孙权也笑着说:“看来淮公子是懂茶之人,这茶与盐虽然价高,却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滋味,我吃着就是一股焦炭之味了,不过也是别有风味。” “你们这些活人,甚至没我这个死人的舌头更舌头。”淮有业又倒了一杯,青草焦香,泥土滋味,又怎么是所有人能够理解的呢? 裘依这根现代舌头就多少是和杨闻牧一样格格不入了,这份差异总不是能够轻易填平的。 “那淮师兄你活得恰到好处,再过百年,恐怕你就喝不到如今滋味的茶了。”裘依看着茶末在壶中翻滚,感慨道。 “小师妹此话说得,倒像是知道百年后如何。”淮有业道。 “今宵月圆了……”公孙权抬头望着。众人也皆看去,这也是他们各自,离开家的第一个月圆。 “乡音会改,茶道亦更,只是……如果有心,又怎么能还原不了千年前的月光?”裘依喃喃自语,仰头望着。 到了下山的年纪,或是说,到了离开的命运,那就是山高水长地去漂流。不知归期。 “小师妹,你还没说,百年后会如何呢?”淮有业又问道。 他看了那么久的月亮,他是早已不去在意月圆的鬼。 裘依捏起茶团道:“如今的茶团都是蒸熟的,而以后,就不再是蒸的了,如今的茶团是先放盐,而以后是散茶,可直接热水冲泡。”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还算是茶道吗?”淮有业发出了对他而言万分合理的质问,饮着茶,语调却显得落寞。 “谁知道呢?但总归还是茶的滋味,又如何不能是茶道?”裘依道。 淮有业陷入了沉默,他看过了人来人来,大道总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是盐非盐,是蒸非蒸,也不过还是茶之本。 “毕竟百年前,茶也并非今时滋味……”杨闻牧不知何时给自己和裘依各自倒了一杯水,二人也算是洗了洗嘴,吞下了那股多少有些陈旧的气息。 “没想到诸位即便是论茶,却好像亦有 大道在其中,若是能活着回来,在下倒也是对十一宗门产生了兴趣。”公孙权道。 她的身上有着金环银佩,不能说是不显眼,倒是让她像是受了枷锁,羽翼未丰,归家心切。 “公孙公子,明知危险,为何非回去不可呢?”裘依问道。 “你们明知我满嘴谎言……却也愿意以诚相待……我想兄长忌惮我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为了生存,我说了许多的谎言,未来的君王又如何能够容忍浑身谎言的存在呢?”公孙权扯着笑脸,眉目愁绪却又俊毅。 淮有业打断道:“我们几位也仅仅是送你回衡阳,其他无论什么谎言,想必自己心知肚明,也不必与我们说,这里的都是脑袋简单的人,玩不动什么复杂的心术,公孙姑娘还是少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忏悔话。” 淮有业反驳地反常,公孙权却也不动神色地笑着:“淮公子批评得是,在下即便说再多对世外的羡艳,对自己的自惭形秽,也都是无济于事的罢了。” “虽然是谎言,但公孙公子其实理想高远,恐怕也并非那些心性邪恶之人。”逢谣放下水杯安慰道,她对公孙权有几分好感,即便知道她行为语言怪异,也有矫饰之嫌,但却不让人嫌恶。 裘依又道:“公孙公子想必出生在一个不算安宁的地方。” 话还未完。一声鹤唳又袭来,它身上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公子,带着恨意,立在云端,都要一日千里地寻来。 他亦有银佩金环,比血脉还要沉重地引他行入荒野。 “刺儿,你既然要回来,那我就亲自接你回来。”他一开口,却温情了几分,像是真的贴心兄长,只是还是立在空中的鹤上。 竖齿见状怒目瞪去,狼眼在夜色中绿得发亮,如幽冥烈火。 那人一时受惊后退,在冷风中更显得萧索,却又只是降落,像只藤蔓般,向她伸出手。 “虞殷把你落入如此的境地,当然是我这个兄长的错,刺儿,我已叫她悔过,不知你还是否愿意和兄长一起回家。”他眉目俊朗,二人真有七分相像。 只是话真情不真听得让人直哆嗦。 可公孙权却感动状捂着脸,直道:“没想到……王兄竟然愿意于夜色中奔波良久,受如此冷风来寻我……” 她言语有些哽噎,只是到底不见其颜色,只叫人觉得各种复杂,金玉相撞,难以平衡。 “……如此夜色,这位公子,你自己不冷,我还替她冷呢。”裘依无语道。 “这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只是得助吾弟马如筌,无论如何,请各位收下这袋货币,马楚铅铜铁并用,只怕刺之的恩人到了我们的地盘却无钱可用,多少是没能尽到地主之谊。”他皮笑肉不笑地落地,将钱袋送到淮有业手中。 看来是个会看面相的,知道哪个人最不好惹。裘依不由得腹诽道。 “刺儿,我们回去吧,你离开多时,兄长也有许多话想同你叙一叙……” 63. 第六十三章 心魔饵 公孙权垂眸不再说话,手还举在唇前,没有放下。 “听闻大漠有歌声,闻之百民归服。”她兀然开口,“只是又听闻,那不过是狸奴的叫声,它们原就是大漠的,也被大漠的人民喜爱。而民间也有鸡犬升天的传说,可猫就留在了人间,不求长生。这本长生经,我还要还给衡山,才能清白地回到王兄身边。” “你自是个有主意的人,一人孤身在外,孤又如何放心?” 有了主意,才不放心。此时却也不再以兄长的身份说话了。 裘依只觉得夜色更寒,双手虽也热着,火堆也亮着,却因为近了冰河,王气锋芒寒霜,都打着颤渐渐微弱。 “那便一起去,孤也同去请罪。也是座下小鹤叛窃师门。” “石头宗,也有女弟子?”裘依问道。 “虞殷是鹤妖,只是幻化为女子形象。石头宗多少也是看在孤的面上,才允许虞殷去石下修行,孤又如何没有罪责。” 公孙权松了口,只是到底不是为了清白,而是为了礼。 那份礼迷途已久,阔别百年。 裘依看着她上了鹤,那鹤之前还如此叫嚣着,此刻却安静沉默,连眼睛都没想睁开。 “权……多谢各位,如若诸位何日到了衡阳,若有缘分……当好好宴请各位。”她踏上了那曾经攻击她,将她丢到远处的鹤背。 可是鹤把她丢得不够远,也不够悄无声息。 竖齿难得抖擞地盯着她的兄长,像是在记忆这样模样的人。 她本就是想要回去的,只是裘依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劝,因为她本就是要回去的。 走得更快……却好像也更危险。 “那我们就等公孙公子进地主之谊了……”裘依说道,鹤再次鸣叫飞远,羽翼也被黑夜吞噬。 几人一时都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和该知道人们相伴只有一程山水,只是接连两遭,都无法一起行至说好的终点。 就像读了几年的书,结果毕业时,却少了那么几个人,转校的,病亡的,徒留终点,却无法并行。 “她会平安到衡阳吗?”裘依自问,却也难以想象。 “你倒是忧心过多,我看这权姑娘,既决心以谎言来示人,那总归留有后路,我原先还想着,做什么突然把这么重要的经抄给旁人,如今想来,如何不是一种保全。那鹤妖怎么就想着给她偷这书,既然一切我们都不明白,又何必烦恼心中挂。” 淮有业重新坐下喝着茶,只是不太又滋味,又说:“真是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师妹,或许权公子真的也得偿所愿了……”杨闻牧又给她倒了一杯白水。 她只觉得嘴唇在冷风下确实有些干了。 逢谣捏着符纸写下了什么递给裘依:“师妹若是不放心,便可以拿这符纸来察觉她的处境,只是共感,而非直观。” 裘依接过符纸,不由得笑道:“师姐你真厉害,武术和符纸都如此精通。” “师妹若是想学,我也都会倾囊相授的。”逢谣浅浅一笑,却还是说,“曾经我以为东陵就足够大,可来了这里才知道,遇见了师妹才知道,过去未来都如此绵长,境遇也不似单纯的除魔渡鬼的生死一线。他们原来都是这样蜿蜒前进的……” 裘依一时哑口无言,她自己何尝不是渺小,只觉得逢谣也好似更沉稳了,或许无论如何也是为了他们而忧心了很多。 “师姐,就算没有我,你们迟早有一天,也能够看见这样的风景……” 几人相视一笑,不再辩驳。 这一日的夜色更加寂寥。 他们明明距离西翎更近了,心上的东西却也比最初更空了,这份空也来自于一种沉重。那沉重的东西甚至压出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坑。 坏事也总是鱼贯而入,温情只是人生的卡点,只在足够遗憾时恰到好处地如同鱼饵那般吊着人的欲望,和人的生命。 夜半三更,天黑得黑无可黑。 裘依自觉呼吸不顺,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浑身被禁锢着,比鬼压床还动弹不得。 她的气息不畅,气若游丝地问:“……你是……鬼吗?”反反复复,只怕无声回应。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试图滚在地上,抻开自己的腿,却听那团黑影说:“小饵,别乱动,不然要是死了,岂不是钓不上鱼了?” 拿人钓鱼?哪里来的鬼市。 这鬼能不动声色地在逢谣眼下抓走她,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大鬼。 “那个……鬼兄,为何不放开我的眼睛呢?你也发现了吧,我的修为可并不强。”裘依争取道。 “发现了,只是身上的符纸也挺多,你若看见了,怕不是脑筋要乱动,没有偷走你的符纸你就该偷着乐了。” 这鬼不知该说是有德还是无德,不偷东西,倒是偷人。 “你想要……什么……”她努力地问着,毕竟如今也只有嘴巴能动了。 “魔种。还有女人。” 这鬼倒是狮子大开口,以前是没见过女人吗? 那刘彦真是个乐子魔,愉悦犯,自己淋过雨就想把所有人都撕了。撕也不直接撕,有那么大本事怎么不让世界毁灭。 裘依暗自骂到罪魁祸首。 “呵,我可是能听见你内心骂人的话,你骂的是魔神?不过在鬼界,他们可都是称那魔头为圣主的” 你们鬼还真是没有脑袋,裘依不由得感想道。 “可不要拿我和他们相提并论,我要魔种,就是为了魔种不落入那群蠢货的手中。”那鬼言辞间有些怒气,看来在鬼界也过得比较格格不入。 只是此话多少没有太多可信度,作为鬼自漂泊了那么久,难道不清楚魔气是什么吗?要魔种和女人,不也是想当那“圣主”。 “小饵,你只要帮我钓上魔种就可以了。”那鬼不悦道。 裘依也懒得费力说话,直接心道,我不是女人吗?你到底要什么女人?鬼界没有美女吗? 一时间言辞犀利,也顾不得一二三。 “……哼,当然得是那阳气如日的女人,才是女人中的女人。” 这话说得……裘依大脑都空了一下,只想到,小心别被晒死,不过至少不是吸血鬼。 “你这小饵,心声不如说话好听,吵得我心烦。” 您老可没心。 你这鬼怎么死的?她下 意识想道。 这可不是故意问的,不想回答就当我没说吧。她想道。 “陈年旧事,不足为论。”正如此说,裘依心中的石头正要落地,却又听他缓缓开口,“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真说了,要命,不是很想听,早知道就不想了。 那鬼却来劲了,幽幽道:“那时我有个兄弟,那种情比金坚的兄弟,只是如今……他已入地府,去做了小官,两百年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而我……独钓忘川。” 裘依配合道,那为什么不入轮回。 心想,即便是个鬼,也确实算得上是孤寡老鬼。 “我们本有仙缘,只是为了救一人,违逆了天道,被卷入了魔途。要知道一个疯子就能毁了一个家,什么善啊,都抵不了这一点的孽。我们看错了人,救错了人,也就被一起拖累至今。” 人回忆什么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就是语言的功能,语言中的自我总是更为无私。裘依想道。不过响起语言又想起了语言学的课程,反而是有些昏昏欲睡了。 “若是不信,你甚至可以去问那赵珩,只是恐怕他不愿旧事重提,毕竟他都接受了如今马面一职,他还能提那些吗?”那鬼颇不服气,年纪不小,脾气也大。 您老人家把我绑着,是想着直接用完让人下去见赵珩? “你已经在下面了。所以我捆住了你。” 这鬼胆子也大,直接把生人藏进了地府,该说也不愧是干大事的。 “小饵,你钓上来的鱼来得还确实快。” 裘依没明白,心道做什么这么麻烦。 “呵,地府我可是有更如鱼得水,凡间才叫我难以施展。” 虽然看不见动不了,不过她听见了卢望真和逢谣的对话声,好像他们真的来到了忘川……反而更加紧张了起来。 自己一人至少明白这鬼看起来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他要魔种……那会不会对杨闻牧如何?取魔种…… “当然是杀了他。” 那鬼笑了起来,有道:“即便我不杀他,他们私自闯入地府,就不会受处罚吗?” * “杨师兄,你没事吗?”逢谣觉得杨闻牧不对劲,像是听不见他们说话,只木然得跟着,担忧得问道。 “没想到我们都看着,却让使者被绑到地府……凡间却没有一处能够找到,想来只能在地府……只是这太危险了,本来可以先问问赵珩……”卢望真也歉疚着,又疑虑着。 “都到地府来了,芦花仙人只要想办法隐藏我们的气息就可以了。”淮有业听他们一个两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是难以忍受,心中多少也紧张地制止她继续发散。 杨闻牧发觉裘依失踪后,耳朵却渐渐失灵,那些心魔甚嚣尘上: 你就不该继续走下去!你就应该把她藏起来! 难道她死了,世界就能得救了? 世界凭什么要她来当这个使者,陷入这些危险中? 你的理想都是假的!这个世界不需要这些! 心魔的声音那么喧嚣,堵得他头疼欲裂。 她不在凡间了。 那他去找她不就可以了? 64. 第六十四章 珠纱帐 “小饵,没想到你竟然还为我钓上了龙。”他的声音发沉,带着老式录音机一般的颤音,裘依看不清他的样子,见他出神,尽力地挪着手捏到衣服上的雷纹。 手一寸一寸地如幻觉一般寻着熟悉的痕迹抓着一手徒劳。 呼吸也如溺水,不知道死亡是不是就是这样,她隐约想起小时候落到枯井里,看着天空也像个月亮,越伸手越明白抓不到的事实。 脚和手因此手了伤,留下了一生的疤痕。没人发现她不见了,她毕竟也不常在家。直到呼吸都有些费力了,思绪下沉着,拖着她无法清醒,才不至于持续痛苦。 那姑姑还常说:“别把自己当外人。”可私下又说:“总是没个笑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欠了她。” 她站在墙后,看着自己手上的疤,扯着嘴角笑了笑。那帘子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一串一串地随风碰撞又将风声送来。她又费力地想要将自己藏起来,还是将自己重新救出这如月的枯井。 那日来救她的是一个消防员,邻居路过发现了她,直接拨打了火警电话,她被救出来时,那年轻的消防员一直问她:“你的家人呢?” 邻居摇摇头,说没听见他们家都动静,不知道在不在家。 消防员的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心疼,她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就安心地睡了过去。 手渐渐摸到了衣服,就像那时摸到了消防员的外衣。 一阵雷电劈开了混沌的黑影,她从那之中脱落地摔在地面上。却没有感觉疼痛。她是个被人救过的人,所以也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他人……或拯救自己。 “小饵,倒是我小瞧了你。” 裘依抬起头,见那鬼有着算得上慈悲的脸,只是胸腔却还有密密麻麻的恶鬼面孔,在吐着白烟。 一想到刚才被什么东西禁锢,她真是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像鳞片甚至发着寒气。 “使者!”卢望真带着帷帽,面纱都遮不住脸了,慌张地飞来蹲到她的身边。 “你的面纱都要卷起来了,要遮还是撩起来?”裘依起身给她打理,将她的面纱重新放出来,故作轻松地问道。 卢望真伸手直接将面纱挂在两旁,只有那眼睛还如此明亮,却好像含着珠光,眉目都缱绻了几分。 逢谣也追过来,握上了她的手腕,又取出了月缺刃,定了定静看向那众鬼缠身的鬼。 杨闻牧举着有情剑,走到裘依身边,却并未停留,而是又走了一段路,走至那鬼面前。 明明看不清的样子,却以手拭了拭剑。将剑尖对准了他。 “有意思,没想到我这无名鬼,也是能对上魔神的两种存在。”他说着又看向卢望真,“不知道是否是贵人多忘事?难不成不过百年就将我忘了吗?若是能杀了你们,这魔种恐怕也不值一提了。” 卢望真神情肃穆地看着面前的恶鬼,轻声道:“竟往,此事与使者他们无关,我知你仇恨,只是……他们不也是为了你一样的目的吗?” “没想到你做了仙,还真将自己当成了仙人,你这种仙,又算得上什么呢?反而连人性都彻底没了,这不是比鬼更可恨吗?”竟往眯着眼,胸口的鬼却瞪大了数双眼睛。 “……你是真的想要夺取魔种?”卢望真问道。 “我可要亲手杀死他,如果你不阻拦我,看在旧日的情分上,当做是旧日的情分,我倒是可以饶你一命,毕竟你如今甚至失了过往的大胆,反而如此谨小慎微,看得也叫人觉得好笑。” 那双仁慈的脸上,却有着拧着的笑容。 “你刚才……才吃了一道雷电。”裘依起身上前抓住杨闻牧的衣角,又捏出两道雷砸了过去,白光和紫光齐爆发,趁着空隙,正想掏出什么,却又被杨闻牧一手揽入怀中,从右滚到了左,那剑刃就在她眼前屹立不动地指向竟往。 “依依,抱歉。”他好像总算清明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手微微松开,举了剑又直接杀了过去。 裘依一时意外地怔愣在原地,捂着耳朵,觉得好像是幻听。 她看着他前去的衣摆,白光渐渐散去,剑气却又如虹地发出铮鸣,那剑戳到了竟往胸前的眼睛,一阵魔气催发,直接如泡沫爆开。 逢谣提刃赶来,却被那鬼一阵鬼气推开。 淮有业见状直接上手制裁,又将他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可那些鬼却突然从他的胸腔中爬了出来,转着眼珠,连牙齿都在乱转,手脚着地地扑了上来。 一时间众人皆负隅顽抗,招架不得。 裘依沉思片刻,却又将雷电扔到了天上,黄泉路上,昏沉黑暗,那就让天亮起来。 “使者!”卢望真却着急地喊到。 只见雷电下落,又从地上反弹回天上,循环不绝,竟往发丝散落,浑身虚弱了下来。 “曲曲雷击……不对……你这是……什么雷。”他擦着口中的黑烟,一双眼凌厉地瞪大看着她。 “雷劫的雷。” “小饵,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坏心要办了好事……”他眯着眼笑道。 “什么意思……” 卢望真笑得迤逦哀伤:“鬼受了三道以上的雷劫……就如淮修士一般,会转阴为阳……化为鬼仙……” “好好好!小饵,不就不夺你所好了。既你已赐我鬼仙之缘,我也会放你们平安。” 裘依一脸复杂,竟没想到自己成了送机缘的行走bug。若是这件事让别的鬼知道了,怕不是更要抓着她挨劈打。 “成鬼仙……有这么容易吗……”裘依无奈地问。 “小饵,我可是百年的鬼,你们身边的哪位,恐怕都不如我,只是机缘未至,等得不耐烦了,以为是被上天遗忘,没想到竟然是今日……真是……百般不由人,百般无奈何……” 那些鬼化为金光回到他胸口,变成了几朵金花。 “你们回去吧,在道路的尽头,恐怕我也会等着你们的抵达。” 他一挥 衣袖,几人又都重新被扔回了凡间。 只是不知道是他故意的还是什么,裘依睁开眼时,身边却只有杨闻牧,他的表情哀伤,那如冰雪的五官也像是要被融化了,柳叶刀的眼睛像是沾了血,发着红,看得让人悲伤。 “契延……”她轻轻喊着,看着他紧咬着嘴唇,甚至都沁出了血迹,伸手将手分开他的唇瓣,将他抱入怀中。 本以为他没有意识,却听到他的声音冷冽又哀婉道:“……契延……本想看你有没有受伤,却无法停下,只觉得不杀了他就无法对得起你,可是……你明明比他更要紧……” “……怎么在为这种事情自责,你本来就又魔种爆发了,能控制得这么稳定已经很了不起,你都没有狂拽酷炫地毁天灭地,你只是想杀了他。结果不也很好吗?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就像拍着那个年幼时的自己。 “契延有违自己的道心。”他总觉得自己应当潇洒,应当有大师兄的样子,要毫无保留地为他人。 “没有,没有违背。那只是魔种导致的心魔,而且任是谁都有例外,圣人也不可能没有丝毫的私心,就连神仙都不一定能够做到。”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我们能让天神苏醒,就一定可以摆脱魔种。” 白光覆盖在二人身上,倒是叫彼此的面目,都融入了这纯粹的白之中。 那些嘈杂的声音尽数变轻、脱落。他明白自己只是苛责自己,却又觉得这份爱是世间纯净的水,唯有此是例外,又怎么能是一种错误。 他回望过去,曾以朦胧的心事羡艳逢谣的光明,而今,而今,除却巫山不是云,半缘修道半缘君。 “师妹,遇君方知兴衰事,人间白头与道齐。” 他低声喃喃,不见神情。 光芒暂歇,他起身恢复了清明,裘依摸着耳垂,觉得耳朵有些发热,像一壶水终于冒出了蒸汽,不注意着就让人上钩了。 “使者!” “师妹。” 几人终于也寻了过来,裘依看着卢望真,犹豫后还是坚定地问道:“那鬼说得……你……愿意告诉我吗?” 她看着那面纱又垂下,就像是与自己的心也做了一个分离,她人生里总是能够见到这样的东西,真该被剪下,珠串也要莎莎落地,心中的哀怨才能卸了力。 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上前又撩起来她的面纱。 “卢仙子,难道你与我之间,原来还有那么多不能说的吗?那你到底希不希望我相信你。” 她问,可卢望真和杨闻牧不同,卢望真看起来犹犹豫豫,杨闻牧看起来刀枪不入,可是杨闻牧总是愿意说的,或早或晚。 卢望真却勉力笑笑:“使者,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也活了上百年,哪里能记得那么多的事情。” 年长者都带着这样的疲倦,说着忘了,好像真的就能忘了。 “仙人也会遗忘啊……”裘依不动神色地遗憾,轻轻放下了她的面纱。 65. 第六十五章 陆相庄 要抓住一个泡沫,需十足的耐心。 裘依自认为自己向来不在乎任何事情,也不在乎这西行的结果。祈愿只是一瞬的心事,睡了一觉也不会将它当真。那既然什么都不在乎,又何必在意他人的难言之隐。 她还没想戳破和卢望真之间的那层面纱,就让她重新地去掩面。 卢望真如往常那样不知不觉地消失,没有脚步,也没有过往。 一向比较警惕卢望真的逢谣却面上染了一层难言的哀伤,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又看了一边,又望向背后,除了枝叶再没有其它。 “卢仙人…心中恐怕也并不好受,却让我想起了狗老……” 这说的却是张狗。 裘依抬头笑着看向逢谣,也握了握她的手:“师姐向来很少感怀,为何会这么想呢?” 淮有业和杨闻牧的眼神也躲着,像是都想起了什么。淮有业扯了一根草,晃着草道:“师父他一身肌肉,却偏偏常穿女式服装,几个弟子多次问起,都只推测他受了情伤,说起此事总是轻轻揭过,说什么年纪大了不记得,却也有弟子看见他被问之后总是偷偷擦拭眼泪,于是为了不让他伤心,弟子们也就渐渐不问了。” 裘依满头大汗,笑容尬在了脸上,他们明明认得出公孙权是女生,怎么却认不出狗老也是女生呢? 张狗恐怕也是看人不信,直接也就一起演了。 “狗老虽然为人比较好使唤。但想来,也是为了排解痛苦……” 狗老这大大方方的女装却被认为是男子,公孙权这男装却被众人一眼看出是女生,这人世间的境遇还真是神奇。恐怕公孙权还是输在了骨架上。 只是齐门到底不可能直接光膀子出门,只是即便如此,可能张狗也会被问张狗宗主怎么胸肌练得这么好。 张狗的长相身材算得上是天赋异禀,想起这件事,裘依倒是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逢谣虽不明白,但见她心情看起来轻松了许多,却也轻轻笑了。 “张狗宗主英姿飒爽,若是卢仙人有张狗宗主的洒脱,那倒是让人放心。” 此事罢了,拿了行李,又是一番风雨兼程,无论发什么了什么,总不能不继续走下去。总想着自己是不是走得不美观也是无济于事的。她心中也只期望那金花鬼仙别泄露了消息,到时候又让她引火上身,万一扰乱了什么天界的指标,自己也要挨劈就得不偿失。 她瞥了一眼自己手腕处的红线头,又上前拉了杨闻牧的袖子:“师兄,为了保险起见,我可以再念一念经文吗?” “好。” 杨闻牧这一回听着经文也只觉得手腕上像是有什么出去的成了丝线缠在手上,也没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只有些痛得另一手扶了上去。 “这天气也渐凉了,眼下就是竟陵,不知今年会不会落雪。”逢谣伸手劫持了一片落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温热的手都要将这枯叶烫出洞来,抚摸了纹路终究还是放了手。 “听闻竟陵雪景美甚,也是那茶经诞生之处。”淮有业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骨质疏松扇子,绒面白骨,扇着风。 还真非人,风都能浮动他的扇子,却非在风中扇风,倒是借力打力。 城中湖水围城,树影婆娑,桥亭巍峨,一派肃穆清和。 “如今什么月份?应当最近是不可能了,可惜来得太早。”裘依在河畔道。 正说着,却有什么飘落在鼻尖和手心,打眼看去,亮晶晶的,河水也开始泛着小小的涟漪。 她顿时没了脾气,却抬眼,见大雪突然间纷飞了起来,正想说话,却被自己的唾沫给呛了一番,开始咳嗽了起来。 “看来师妹还是需要来一身更厚的秋冬服饰。” 她谢过逢谣暖手的好意,连连说:“只是呛了一下,并没有着凉。” 只是肩上略一沉,那粉色的袍子盖在了身上,衣角的青绿也受了雪,渐渐融化又变干。那双修长又布满伤痕的手按在肩膀上,确实有种温暖的感觉。 “杨师兄,也没几步路了,我们还是先去找个客栈吧。” “小师妹才是说什么不来就来什么,可得小心说话了,当得上是言灵。”淮有业以扇掩面笑道。 “只是这雪下得不一般……”逢谣蹙眉道。 “这时节落雪,只怕又有人会受饥寒而死……”杨闻牧也凝神聚精,眉间的朱砂痣更衬得灼灼。 他比雪看起来还冷,可他心中却有无限的热血,叫他永不停歇。 “师兄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们先去修正,到时候再汇合。”裘依见他的心神又已远去,抓了抓外衣的领口,还有一些微热。 她实在是小腿发酸,如今只想原地躺下,也就只咬牙坚持地站着。 他浅笑着点头,转身而去。 没有外袍,看起来身影更本该加单薄,但其实却如青柏,有破天之势的青柏,沧桑不屈。 三人一犬正要寻客栈时,却有一抬轿子落在他们眼前。 那轿子瘦瘦高高,落在河边叫人也满怀忧愁,如此轻飘的要是被风吹落了水,怕也会感冒。硬生生地将这轿子认作了痨病鬼。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正想绕着走去,却只听一声且慢。那声音又冷又静,像一个孱弱的公子,却慢悠悠地拉开了车窗,露出了……带着面具的脸。那看着像个彩陶面具。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岂有让各位自行花钱的道理?” 一句话说得却是世俗礼仪,也不知是哪里的人脉过往。 “公子若是如此病弱,何必迎着雪来见我们。”淮有业合上了扇子,敲着他的窗台,依靠着问道。 那扇子像是想把人的面具都揭下来,恰恰好距离他的面具还有一两厘米,只是到底还是没有做。 一旁两位担轿子的人,看起来也不过寻常布衣,想来轿中人也不至于是什么宗门子弟。 “诸位贵客也见了,最近竟陵的雪来得异常,只怕是和魔神有关。” 若是其他地方,必然觉得这是推卸责任,怎么什么都是魔神的锅,但奈何这个世界里,魔神就是混 乱或熵增的代名词,如此说倒也不能说是不对,只是多少太空太大。 众人正想说什么,却见又来了四顶轿子,怕是正好为他们四人准备的,只是如今杨闻牧不在,那轿子倒是正好可以让竖齿坐。 “诸位先上轿吧,没有让诸位贵客一直受着雪的道理。”他说完又叹了气,不知是病弱体虚,还是过于忧心所致。 几人面面相觑,逢谣也拿不定主意,淮有业点点头,几人还是上了轿。 毕竟几人中,淮有业也勉强算是老江湖,几人突然遇到这样光明正大得等着他们的人还是多少不太习惯。 轿子又黑又窄,只有有一股檀木香,虽然坐着也有垫子,却还是一颠一颠的,只能以休息双腿来安慰自己,裘依努力地吸着木香不至于直接晕在里面。 必过比起难受的身体感受,可能精神感受才更胜一筹。 在小小的轿子里,也是黑暗而安静,她推开窗,却见淮有业早就开着窗扇风,神色自若,倒是看得她牙痒痒。 逢谣没有开窗,可能是直接试着在轿内修行,比不得他们这些杂念多的。不开窗真就是如堕棺材。想必淮有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而事实是淮有业最主要的开窗原因,竟然是为了记路,他点的头,那这件事他还是得多上心,免得到时候被瓮中捉鳖连逃生之路都不知道。 也不清楚怎么就没想着斗一斗了,可能是三缺一导致了一定的心理负担,也让他难得想起了杨闻牧的好,心中暗叹缺人少人了,多少也是没几分底气。 裘依倒是没有太担心,如果说先前是因为相信逢谣,而如今可能是相信……总能摇到外挂的吧? 然而此心术一处,心中又是一冷,这乌鸦嘴可千万连想都不能想,若是想着能有外挂,怕是真就是孤立无援了。 这些外在的东西总是任天收回的,也没有几分可信。 越想越凉,只能看着窗外零星的飞雪,在不断的试图祈祷和斩断祈祷见来回摇摆,到了府邸。 牌匾写着陆相庄。 看来还是个相国……裘依的心中多少是莫名地放心了几分。 想来这些相国也总归和各大宗门有些往来,倒也不算奇怪。 下了轿,那相国却依旧没下轿,却有一侍女扶着花直接引他们入院,道:“主人见贵客久到竟陵,因此叫你们先休息一日,明日等人齐了,再做商谈。” 说得想来也都是大事,却也不急不慢,也不愧是相国,明明看着像个文人,却也大概率是个武夫。粗细却也皆恰到好处。细腻到让人啧舌。 长廊里走着,各处都看起来恰到好处,没什么雕梁画栋,不过花草繁茂地像个世外仙境。想来也是花了许多功夫育花草树木。 梨花枝一横挡着路,却又有侍女取着剪子折下了那过长的枝干放入木盘上。 “这枝上还有花,剪下了如何呢?”裘依看着侍女手上的木盘问道 “皆是会再放入花瓶中,每一枝一叶,当剪就剪,却莫要浪费,主人总是如此交代。” 66. 第六十六章 流苏雪 这相国过得倒像是仙境的生活,房间内也是焚了香,插了花,枕头都是三彩的瓷枕,美则美矣,看着清淡娟秀,没有到奢靡的地步,却多少看着让人后脑发凉。 裘依没忍住坐下摸了摸那桌子,不算高的桌子虽然低矮,但显得精致稳定。连案上的铜镜背后都凹凸有致,像是写着什么字,只是密密麻麻看不清,倒是让她想起来那日惊鸿一瞥,马面赵珩手上的往生镜。 看了都不像是人间的产物。 只是总不该是什么过于珍贵的东西,不然又怎么会放在这种客房里。她正握住镜子端详,却只觉得镜中的自己头顶冒出了像龙一般的角,愣着看了一阵,却又兀自消失了。 手不禁有些颤抖,又再三看了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什么异常,只觉得镜子越来越烫,忍着痛还是放回了案上。 结果翻过手,却见掌中生风,刮得她手心疼。那风刃还真的刺伤了手,流出了几滴血,有了几道圆弧的划痕。 她起身推开门,一侍女却立在门外端着木盘,那侍女头上的珍珠流苏晃着她的眼睛,眼前也有些发白。 只听那侍女声音泠泠道:“使者,主人担心使者无辜受了伤,故遣我为使者送药,此药为仙药,必能让使者恢复如初。” 这陆相国出手确实阔绰,普通的仙药在望仙阁中也是普通修士攒钱一年才可能换个一瓶,白渊之地虽也重修真,但也没有在这发面非常发达,据作者说稀缺比较引人神往,她倒是觉得不尽然,大部分不就是为了看另一种生活方式,何必如此藏着掖着,也因此曾立誓说过了两百章,会让各种都普及开来,总需要一个过程。 这种话也总是不能当真,她捏过那仙药的罐子,还是灵玉之罐,都能碰瓷一下玉净瓶,仅仅一个瓶子可能就是众多修士趋之若鹜,其中灵气可让人突破瓶颈吸除杂念,也没成想落到了做药盒的命运。 她将仙液倒在掌心,正把那小瓶子放回木盘上,却听那侍女又说:“此瓶亦是药,使者不妨留下,这也是主人愧赠的。” “他这是一句一句教你的?”裘依靠在门抹药问着。 “主人说贵客不可懈怠,要紧了心照顾,一句一句都是主人的交代的,方不失了礼数。”那侍女生得活泼灵动,说话时那流苏都在晃悠,虽然背着词,却也轻松惬意,身上飘带飞扬,裙子曳地。 她慢慢直起了身子,眼看着手掌心的伤痕逐渐缝合痊愈,仙液消失,也不敢想这用的什么水,看着也是出了门的逢谣和淮有业,他们并不喜欢呆在屋内,看来连这屋子也关不住他们。 “想来你们主人,也对你们很好。”裘依寒暄道,看着那侍女香草鲜花罗佩珠玉于一身,想着这陆相国的喜好也算得上是怀古。 那侍女听到这话真心实意地亮了亮眼珠,放下木盘喜道:“是啊,能在陆相身边当个侍女,可是连做仙女都不会羡慕。只是主人只受了庄园,却未接受一切官职,虽不是真的陆相,但对我们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也并不愿我们如此称呼,只是却也不会苛责于我们。” 裘依震惊着又藏着表情,笑道:“那还真真是白衣卿相了……” “只是主人说有贵客来,无论如何也最好有一处宅院接应,没想到并非虚言,倒是可以打那几位老家伙的脸了。” 这侍女说得兴起,倒也什么都不顾了,“不过那牌匾明日也要摘了,主人原说是担心各位会不放心,因而特做警示。” …… 裘依一时心下无言,没想到此人心思缜密非凡,里里外外都有一番打算。她取下了玉瓶,那侍女也收了木盘夹在腋下,捏了花枝欣赏着走去了。 她上前走着着弯弯绕绕的路,见逢谣和淮有业的背影,问道:“你们二人怎么不回房间休息一下。” 问完才意识到这话多少问错了,不说逢谣,但就是淮有业也不是很需要休息。 “这苑中一切都新得很,不过比起望仙阁都算富丽,此前未说此地不该有相庄,多少心下生疑,那人又不肯以真面示人,倒以为是什么狐妖蛇妖以废宅欺骗我们。”逢谣蹲坐在廊下,一旁的水流静谧,她拾着落花,神色却比较放松,“不过此处确实美轮美奂,也没有什么邪气。” 看了反而那陆相庄这三字却是正好为她这个不熟悉历史的人看的,也不知这陆公子到底了解她到了什么地步……又是什么人。 见逢谣拾落花,她也蹲坐下,一边捞着花,一边说起了方才与侍女的对话,还讲玉瓶拿了出来。 逢谣点头以示理解,只说看来这陆公子真是有心之人。 淮有业倒是客气地说借他一看,就很自然地顺过了玉瓶,叹为观止:“难怪那群人总想着长生,还真是能见到前所未见的。又怎么能让那些人甘心。” 这话说得却让她想补充这就叫做活久见,忍了忍,只是戴上了慈爱的笑意。她倒是没感觉那么稀罕,什么东西没在游戏里见过,若真有,大概是那些顶顶猎奇而不敢直视的。 “没想到淮师兄也有如此少见多怪的一日。”她心满意足地笑道。 逢谣噗嗤一下,只说:“不过这灵玉瓶或许正适合杨师兄,不知能有几分适用。” 淮有业只无语地瞪了一眼裘依,连忙垂下衣袖,施施逸逸道:“师姐,怎么就没想着你的淮师弟呢。” 讨个关注都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对方未婚夫,倒是拿着师弟师姐做打情骂俏的,裘依没眼看,感觉有妖道要破逢谣师姐的道心。 那端正持重的女子,一身光明正道,却偏偏被一鬼缠上了,还蹭上了她的光明阳气,更早得成了仙!可谓是逢谣单推人震怒。 不过对逢谣来说,淮有业也和个太阳一样,脾气乱七八糟,就像太阳时莽时阴,又穿得红彤彤,和她个爱素衫的完全不同,多少是分外显眼。 那狐狸眼一眯也是要撒泼打滚了。黑发散开印着阴柔的脸,更是魅力无边。 看着两人倒也莫名觉得还算是女才郎貌。勉强批准了。 固然是不关她的事,只是终究看了逢谣的 各种经历,自然也是希望她能得遇良人,只是这良人多少是有些不要脸。真真是死者为大,不死者更大,越大越厚,令人心下折服。 “虽然不清楚着玉瓶能不能行,但你若想试,等试了成功再说。”逢谣理着他的发丝柔声说,只是依旧话上还是公事公办的意思,那还是得看它行不行,而行不行还得等你下次挨劈。 但电灯泡果然还是非常亮,事实上逢谣没道心破碎她要先碎了,想着怨不得原书中虔山月会出现,不然就一日吃狗粮也太难受了,早知道将竖齿也拽出来,只是那狗如今已经睡上丝绸枕不亦乐乎地修行去了。 她也不好做这种扰妖修行正道的事情。心中又想着不知道杨师兄怎么样了,见雪落了屋顶,花草却依旧鲜艳,又犹疑那陆公子究竟何妨神圣。 为了摒除杂念她直接闭眼修行了起来,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游鱼在水中的吐泡声,她渐渐看清了苑中的景色,看见了气的状态,又是浅浅的金光罩在顶上。 神识飘远去,看见城中已被冰雪覆盖,有一日站在一驴车面前,又一车的碳,与人一户一户地分发,有了几分倾尽所有的意味。 他将自己的生命和钱财都当做一炉蜡烛。 在这冰天雪地,流水都更静了,却依旧迎着寒风,衣装单薄,连个袄子都没给自己添上,却一家一户地送着袄子,手也冻得红了起来。 他听那些谢意又不善言辞,只点点头,见没人开门的也将东西放在门口用丝绸包着。 他的脚印绕着城已有两圈。那把有情剑叫人无敢近身,只哆嗦地谢过。没想到他一个人会受到人们的畏惧和爱戴,这在他的身上却并不冲突。他生得周正又锋利,行坐举止皆有礼有节,在风雪中,也未曾颤栗。 发冠的飘带格外醒目,见他快要结束,她正想收回神识睁开眼给他传讯,却见他的眼睛看了过来,裘依心中一动,反而不敢动弹,却见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只轻声说:“快回吧,神识在外太过危险,我马上就与你们汇合,你们在哪,逢谣也已传讯告知我,不必担心。” 她没忍住从车上取出了一件袍子,试图盖在他身上,只是神识到底还没有能够做到这种事情,只是在他身边转了一圈,看了看,脖子也冻得红了一些,不过身上体质确实不错,还有修为运作,护持阳气。 “师妹,你如今恐怕都已经筑基了。”他有些拘谨,感觉身上又热了几分,不过裘依并未想太多,只心中没想到她这样就筑基了,欣喜地睁开了双眼。 杨闻牧见周遭的那股气消散了,却又显得怅然若失。 “公子……你在与谁说话?有……有鬼吗?”一旁的店铺小厮一脸紧张地放下煤炭左右张望。 “不是鬼,只是杨某的师妹,如今已经走了。”他继续拿起煤炭,轻笑道。 那小厮更是睁大的眼睛,心道没想到这善人居然还傻了,走了的不就是成了鬼吗,又想着,没傻也不至于把钱这样花,也多少是合理了,只看了他的脸一眼又一阵嘘唏。 67. 第六十七章 陆无明 入夜。听闻侍女传道,有一位贵客前来,披雪迎风,面色如霜,眉眼如刀。算得上顶顶的美男子。 裘依在苑中听她们谈即,一双眼穿过回廊,又出言打趣着问道:“难道没有淮公子美吗?那你们的那位陆公子,相比又如何?” 侍女们也都加了厚的披帛,这位被称之为绿浓的侍女,神色大方又有长姐的姿态,翘着指尖放在唇边,体贴又羞赧道:“我们郎主,是昆山最顶上的那一层雪,那今夜来的杨公子是人间的雪,而那淮公子谁见了不说一句妩媚。这三种美,不正好是天上地上和黄泉吗?” 倒是将她们的主人捧得最高,裘依听了失笑,又听那之前给她递药的侍女红昀用手帕轻打了绿浓道:“这可都是贵客,哪有你这样编排的。” “唉唉唉,我也只是实话实说,饶了你姐姐我,可别告诉郞主去。”绿浓轻呵呵地笑着,“我才不会告诉主人呢,你要是下嘴不小心,我第一个打你。”几人又追逐打闹去了,衣带飘雪。说着几个郎君如何,但又化成了日常的嬉戏,真不是是人间还是世外。 她们都走去了,时而慢时而快步地曳着裙摆,她们也是这花团锦簇的色彩本身。廊上那人踏着风雪而来,外面又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倒是还有落雪没有干。 身侧的有情剑微微闪烁,倒是显得与衣服格格不入,眉目明朗,像是雄鹰巢穴里的仙童。 “这衣服暖和吗?”裘依捏着他的外套问道,“你的那件衣服换回去吧,再怎么说也比这些更暖和。” 那衣服不知是丝棉还是絮,摸起来也磕磕绊绊的,不过还是算暖和。 “放心,我待会就换。”他正要解开外衣,吓得裘依一怔愣。但想了想,这些修士个个都是阳气充足的,连自己都多少有些不知寒冷了起来。 “杨师兄,觉得这雪如何?” “不像平常的风雪。”他沉吟片刻,收了外袍又道,“城中百姓说近日正是常有雪花飘零,只怕收成不善,又要有饥荒。” “仙门会管理此事吗?” 杨闻牧垂眸思索,轻轻摇头:“只怕是太急了,很多灾难都来自于发展迅速,即便是神仙都未必能与天意匹敌。我们来时刚落雪,如今就已经大雪封城……” 裘依心道这宗门倒是还是人世外,即便是管理了人受妖魔的侵害,也管不了这风霜雨雪。 杨闻牧将外袍垫在地上,请她坐下。二人都蹲坐下,她不知不觉又如坠梦中,廊下风清水静,白日里还显得几番热闹自然,如今倒是清绝色。 自从看了那镜子,她就时常陷入一种恍惚,好像自己到底也不是来自于自己所认为来自的地方,她逐渐习惯了白渊之地,又觉得人到底什么都能够习惯。 “杨师兄,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她抬起头问道。 “小心!此处不似普通宅府。”杨闻牧正说时,漫天的飞雪化作了红血,扑扑簌簌,像一场红雨。 杨闻牧已起身,二人一站一坐,却见天大亮了起来,云雾在脚下蔓延,方才的血雨只像是一场幻觉。 一方铜镜立在廊中,印照出她蓝色的龙角。 眼前有一男子在一梨树下,身后又蜂拥而来了几个衣带飘飞的仙子,呼唤着扶桑神君。 “扶桑神君,龙族叛乱,明水请战。”那仙子带着甲胄,看不清神色,只是言语铿锵,身后还被其他仙子拉着。 “扶桑神君,可劝劝明水吧,要是去了,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能回得来,真是不要命了。” “我们既然是仙子,为何要像人一般贪生怕死?” 裘依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萌生了中可怕的自惭形秽……难不成自己前世真是那叛乱的龙族?只是下一秒又推翻了所有假设。 她毕竟和前世无关,也不相信什么前世。连看都是个坚定的前世今生二人派别。 杨闻牧摇摇头:“这里未必不是幻境,师妹莫要心乱,如今卢仙人既选择了你,前尘往事又有如何关系。” 他隔开她与铜镜的距离,挡在身前,那龙角又消失了,最后,她的身影也才渐渐消失。而这铜镜里却印不出他自己的模样,只能看到身后的高大的梨树和之下的扶桑神君。 他的手略一颤,稳着将铜镜扶倒。 这幻境的一切都太过真实,那铜镜落地时还嗡嗡作响。只是除了他们,却像是无人听见。 “这苑子好像更大了……”裘依喃喃。 只觉得外面也都是云山云海,没有什么高墙围院。 那扶桑神君神色自若,鹤发鸟面,英气十足。镇静自若地问道: “明水仙子,若是两败俱伤,如何?” “吾乃神水女神的泪所幻化的仙子,必要以神水女神的意志来践行,女神为了凡间做了如此多,吾只怕东海祸端会殃及她所保佑的人民。因此……生死无惧,无悔。”她低着头,却万般笃定。 “东海龙族受魔气影响,龙族本就贪念重,如今更是翻云覆雨,不过神水女神的神水尚还管用,若是你能安定东海,倒也不怕他们能为祸人间。”扶桑神君为她扔下了一块老木,又道:“此木为神木的一块老木,可以在人界幻化出一通晓世事的老者,为你点名前路。” “明水……”杨闻牧喃喃自语,倒是若有所觉。 “师兄你是听说过吗?” “只在旧书中看到过三言两语……恐怕此行并非那神君所说的那么顺利。” 一阵清风起,梨花花瓣遮掩不见,天色暗垂,又回到了陆府的夜色中。 杨闻牧怕她受惊,还是将她送回了房间,二人各自休息。她只觉得头脑混乱,不知身为何物。 她自幼便六亲无缘,父母未去世时,就各自安好,一年见不了几回。双亲皆去后,也是落到个寄人篱下,直到住了校,才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 同学们皆盼着回家,只有她乐得一人在寝室,无处可回。 只是姑姑电话总是要打的,问她什么时候回,说都盼着她回 去。她向来看不了什么都市,她既不想打脸,也不想幻想一种现世的幸福,也就寄情于仙侠,爱恨情仇,都总有去处。 不几时,天亮后,门口又有侍女敲门,引他们去大堂,说主人正在恭候各位。 大堂上,也是立了铜镜和花瓶,真是瓶镜相对。 案上布了几道点心和花饮子,那陆公子,依旧一脸的面具,倒是悄悄地揭开面具吃食,倒是与那些鬼并不同。 其余几位都已坐下,淮有业也倚着吃糕点,倒是悠然自得地没把自己当客人。 “陆公子,何不摘了面具再吃?”裘依问道。 那人还没说话,便长吁短叹了一番,又自责道,“又是如此了,因总长吁短叹,恐惹人厌烦,也就改了,改为掩面,不叫人看见。” 那人心态倒是很好,不知道为什么也要长吁短叹。 “陆公子不如先介绍一番。”逢谣问道。 “自然,在下陆长知,字无明。是南平的客卿,预言了这一场陨袍飞霜。”他又偷着喝了一口花饮,又长吁了一口气。 “是何意?”逢谣又问道。 “也不只是什么,只怕是龙族受了魔气,毕竟不然又如何能御这飞雪,却不知为什么找上了竟陵。此番是为了求助于诸位,来扫平魔气,使魔龙复归。” “既然是如此要事,为何昨日……”逢谣略有些疑惑,这陆长知,看起来是游刃有余,不急不慢,却又是重事相托。 “使者没能准备好,昨日亦是今日,若使者做好了准备,那今日亦是明日。”他又玄玄斋斋道,取了镜子又翻来覆去玩了一番,道,“使者,恐怕能找出那魔龙,使者亦有龙的血脉。” 此话不虚,炎黄子孙大抵都有龙的血脉,裘依暗自腹诽道。 “你这话说得,不知为何,让人并不想帮你。”淮有业放下了杯盏,眉眼间有些冰冷。 “多有误会,只是见使者不凡,固然想探个究竟,更何况与其什么都不做,就做这样危险的事情,知道缘由原是将功补过不是很好吗?” 淮有业正想骂。 “砰”杨闻牧将有情剑放在案上,冷冷道:“只言片语,浮光掠影,怎么能让陆公子直接言说过错了,即便要管,此时也与前尘往事无关,仅仅是为了无辜的百姓。” “杨公子当真认为世间有人无辜吗?”他又谈了一口气,道,“无明亦是畏惧这天下无明,若有得罪,希望诸位看在扶桑帝君的面上,能将我说的都忘了。” “扶桑帝君?”逢谣问道。 “虽前世之事已记得不算清明,但无明是受帝君的指令而入凡间,为助明水仙子渡劫,也是助明水仙子斩妖除魔。”他看着逢谣,那面具的瞳孔黑洞洞地直视着,叹道,“相逢何必知。” “我看你这陆无明,确实算得上无明。”淮有业咬牙切齿道。 他倒是颇好脸地又看向裘依:“那魔气恐怕还要仰仗使者了,若有难处,长知自会倾尽全力。” 68. 第六十七章 怨龙恨 深海、龙角、一场大雨。 几番旧梦都在脑海中翻腾。她年幼时就常做梦,只是经常梦到一位眺望凡尘的女神,直到一天她化为一场绵绵的雨,浸润了三界九川。 那场雨里她看不见自己,却觉得自己也在其中,有朋友认为是她太喜欢女娲所以才想象出了一个如此救世的神明,泥点子可成生命,那雨水也可成生命。 石头能够补天,那雨水自然更可以替海。石头可以成人成精,那眼泪也可以轮回。 只是再多的理论,都不如切身回到神话起源的时期,只是神话终究是随着时代在不断变迁,她要寻找的神明也就渐渐消失在了时代的前进之中。 只是没曾想,这荒谬的梦境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也是一种事实,而她其实早已遗忘,直到今日,如梦初醒。 当时她进入齐门所看见的女神像,心中觉得震惊,原来是因此,只是当时,相逢不相识。 她总是认为梦境是假的,不这样就无法释怀地面对现实的不如意,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不能活在梦中。 不断地抛弃,直到自己也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会好奇神明。 那个梦中有龙角的人,好像身受重伤,一旁的老叟遗憾道:“来世你再将一切偿还……” 她不曾明白要偿还什么,只觉得悲伤,会是生离死别。 那些虫子也很亲近她,她也挺喜欢昆虫和爬虫。有些东西冥冥之中串成了线,将她束缚,逃无可逃。 如果自己都认为自己是要偿还什么,恐怕才是不可思议。 “裘依?”她听见卢望真在身后呼唤她的名字。 那个人如今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将她拉来,却又什么都瞒着她。既不是系统和宿主,又不是坦诚相待的朋友,她们就仅仅是毫无感情的合作关系吗? “怎么突然喊我的名字……”她伸手捋着头发,重新绑发,故作忙碌,只微微侧了脸。 “……我是来帮使者寻找那龙族的精怪。” 卢望真语气看似轻松,却站定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嗯,你先告诉师姐他们。”她随意点头道,梳好了头发,却依旧捋着头发,“太久没剪头发了,没想到都这么长了,看来是要剪了。” “你所想要知道的,总归是会知道的,这仅仅是……仅仅是我的私心,我希望我们可以没有过去和未来地交谈……所以不愿说……”卢望真还是带着歉疚,是她不喜欢看见的表情,让她不自觉拧着眉。 “我明白,别那么沉重了,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你和我,也都只是做不到,无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是做不到一身轻快。”她笑了笑,拉着路卢望真的袖子上前。 竟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因落了雪,而觉得万物飘渺浩大。让她想起来那胸口中恶鬼化为金花的竟往。 “为什么你说是龙族精怪?不是真龙吗?” 逢谣见二人走来,清和地笑道:“我们正是一筹莫展,卢仙人来得真是时候。” “说什么有难处会倾尽全力,结果连最重要的事情却当了甩手掌柜,真当我们是神仙了。”淮有业不知从哪里顺了一片精致的叶子,在雪境中也没有枯败的迹象,拿在手上把玩。 “淮师兄不正是仙人吗?哪能什么事都仰仗卢仙人。”裘依淡淡道。 “这芦花仙人谦虚得紧,我这鬼仙终究如何与芦花仙人相提并论。”淮有业倒是有了几分微妙的谦虚,可能是雷击后创伤综合症,“芦花仙人掺手人间事,却并没有任何惩戒,也不知上天到底如何打算。” “天无悲喜,悲喜的偏好仅是一种结果……”卢望真说道,却有些怅惘,“我仅是戴罪之身……” 她这句话也说得并不情愿,却反而像把刀子刻在裘依的心上。 卢望真没再多说其他,直接将龙族精怪的身影投射在空中,道:“跟我来。” 几人走到了一潭古井旁,世界上总有新的古井,却未必能有今日的古井,而这口井却是如此地幽黑深邃,像是一段漫长的隧道,却也是它的乡愁。 “你居然来了?” 井水翻滚着飞出了一个人面龙身的精怪,它如墨色一般,可却说是它带来了雪。 “精怪……你为何要让竟陵飘雪。” “呵呵呵呵,你都说吾是精怪了,吾全族,都因你的背叛而落到了伤亡惨重的地步,吾一路跟着你,却见你如此顺遂?那些妖魔鬼怪竟然都没法奈你何,如何让吾的恨意消去?” 那墨龙的声音粗细杂糅,不时魔气四溢。 “可你也是满身魔气,为何认为你能奈我何?”裘依咽了咽口水,只觉难以招架其恨意。 “对啊,所以吾让你也感受一下,感受一下吾族的悲伤冤仇,让城中的百姓都因你而死!吾本相安无事,你却背叛了东海龙族。” 裘依听得脑袋疼,一时之间直接被双方指责,一方说她是孽龙,一方说她背叛了东海龙族,任是谁也没说清任何事情,只有根本没有记忆的她在头疼。 “我们并不认得龙兄所说的事情,不过我想龙兄可能也想解脱,不妨就不必多言。”逢谣冷冷地擦着刃,将月缺刃对着那精怪。 “尔等小辈,竟敢如此狂言来渡吾!” 刃来相去,井水波澜。 如果一切都无法顺遂,那就只能接受。 “吾就诞生于这积世的深怨。”那龙尾抓住了逢谣的刃,流下了几滩黑色血,却无所察,“龙族本就易受天道影响,不断抗衡本能,谨小慎微,也一直是你的同伴!你如何下得了死手?!” 话必,它龙尾一拉,钻入井中,逢谣一时不查,也被拽入井中,几人一齐扑去,却只有裘依和杨闻牧进入了古井。 淮有业被落在井边,震惊地看着卢望真。 “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我进不去??” 他怒道。 “……恐怕是此精怪认为我们皆是无关紧要的。” 淮有业扶额叹息,也不知道自己当了这仙有什么用,“倒是把我们这俩个仙人都排除在外了,这精怪真是……早知道……当时说什么都不该让逢谣上路……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不是能开那什么传送门吗?!” 淮有业想到至少师兄师妹都去了,至少只是没有他,却又忍不住踱步,终究还是把那原要吹的叶子捏碎了。 “……是它的结界……我也无法破开… …怨念极其深,与望仙阁并非一种程度。” “那还有没有人能求助……”淮有业无语凝噎,之前倒是夸早了。 “……我去去就回。”卢望真说完,却又原地消息,独留淮有业一人在井边无助地除草。 ———————————————————————— 裘依回过神感觉自己抓住了逢谣的手,心中又不自觉地歉疚,虽然并非是自己的原因,却也是因自己才将众人都牵扯了进来。 那水虽然无法让人窒息,却像是包着各种大小的水球,空气和水球的挤压相互攀比。 几人最终落到了地面上。 没想到她这一生是和井过不去了。 地面上是贝壳的光泽,有着微微的凸起和彩色的光晕。 那龙幻化出了人形,身形与她极其相似,却也有着那蓝色的龙角。 “你让雪停下,别将其他人牵扯进来,你想如何让我赎罪,我都接受。” 逢谣和杨闻牧却又挡在她身前,逢谣按住她的手:“师妹,这件事情,不知来龙去脉,可别轻易往身上揽,你师兄师姐都没死,怎么就是让你以罪来解决。” 杨闻牧深呼吸了几下,没有多言,他握着有情剑,手微微带动着剑都开始颤抖。 裘依看着他身上又有魔气冒出,闭目念起了经文。 “魔种、仇人和真阳之体,真是美味,太美味了。那些妖魔不仅能力不强,杂念也多,贪恋人世情爱,却不似我们龙族,只要最直白的欲念。你倒是做什么阻止他,消散他的魔气?他变强了不正好能与我对抗。” “如果杀死你的方式,仅仅是让人变成你,那我宁可赎那莫须有的罪。”裘依冷眼道,又轻笑着对杨闻牧说,“师兄,你若是都入魔了,那这样的世界又还有什么好让人值得留念的。” “师妹此言不尽然……世界上总会有下一个…契延。” 那精怪魔气凝成鞭子,向二人拍来,“废话真是太多了……” 逢谣和杨闻牧受了魔伤,都吐出了一口血,力竭地撑在面前。 “那龙王真也是龙族之耻,作为活着的龙,却偏偏想着报恩,终是害自己浪费了一次化龙。” “你倒是……能忍,怎么如今才冒出来。”裘依握着拳头,凝神道。 “原想看着你受尽苦楚折磨,却也不可能让你一路到西翎。” 它推开逢谣和杨闻牧,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的,你们加在一起都杀不了我,之前是那些妖魔不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叫什么名字?”裘依兀然问。 “吾这怨龙,在这世间飘荡百年,又如何在乎区区名称。别想和吾打岔,吾可有太多因你而生的怨念,以至于连化形都是你的模样,仅仅是为了不忘怀仇恨。” 它耍着指甲,直接掐上了裘依的脖子,“真是脆弱啊,难怪那些妖魔都懒得取你性命,简直是捏捏手就能死了,倒算得上是不用着急杀你。就算修行八百年恐怕也是打不过吾。” 鲜血还是从脖颈间留下,杨闻牧又一剑刺来,却又被它一手拍开,倒地昏厥。 “人类真是不自量力……”怨龙喃喃道。 69. 第六十九章 代尝怨 那双手握得更紧了。 逢谣推刃而来却也被打落在地上。 “怕吗?没想到过去如此风光的你,如今却也落到了成为凡人的地步。”那怨龙正要下死手,却好笑道,“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吾这魔龙,却没有被你净化的魔气?” “你倒是不着急杀我……”裘依哑着嗓子笑着,“这么死确实比较冤,不过你倒是快一点,万一有什么转机,你岂不是要更冤了?” “急什么急!现在可是吾在杀你!怎么杀,可由不得你。”它反而松了手,胜券在握地抬起了她的脸颊,“很好,很好,如今你还是如此模样,吾没记错。要更悲惨一点才好,我这就杀死这两位,再将你杀死。” “不过先告诉你,你驱散不了吾的魔气,是因为吾的怨气压过了魔气,你能驱散魔气的混沌欲念,可怨却来自于情。”那怨龙眼神悲悯,不过却是在可怜自己。 “真难看的表情……你要不还是快点把我们杀了,也好过对着你这张难看的表情。”裘依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似笑非笑地看着它。 怨龙气急又捏住了她的脖子,怒声道:“你这人真是惯会说这种话,不过是希望给他们拖时间,好让吾先杀了你?” 它的手指挑在了她的血管上,“那你说,吾是不是要如你的愿。” 裘依闭上眼,在想她的雷能不能劈这玩意,这怨龙若是从齐门就跟上她了,必然早就知道她的雷,却也毫无惧意,虽然她的雷必然是不能劈开一切,但负隅顽抗,才不算亏。 只是二人各自正想出手时,却又有一老者带着卢望真和淮有业来到此处。 老叟正是那之前会送大还丹的老叟,他拄着梨花木的权杖,鹤色的头发,眉眼像条鱼,衣衫倒是多少威严了起来,比起之前,显得更为仙风道骨。 “怨龙,勿杀使者。”老叟将权杖捶地三下,怨龙惊恐视去,汗毛直立,变为了最初那一条三尺墨龙的模样。 淮有业快步走到逢谣面前,抓住她的手渡仙气,眼泪又猝然落下。 他没有说话,只满心后怕。 裘依摸了摸脖子,看向杨闻牧所在的地方,他直起身子,笑着看向她,轻轻摇头。 “使者,此龙乃是因使者前世夙业,积了累世恩怨,所以,若想要此龙的危害消除,便要使者代为它承受。”老叟慈目地对着裘依说,又语气柔善地问怨龙,“怨龙,可否接受呢?” 那怨龙见状却也只是乖顺地点点头。 裘依一时震惊这精怪居然如此能屈能伸,此前怨气满满,怎么上级来了人,却又当不做声响了?这世界的克制等级压制居然亦是这么严重吗? 想必还是她站得不够高吧。 “好。” 刚答应完,裘依的唇角下却又沁出了血,道显得有些好笑地伸手去擦,却擦之不绝,也就不再管。 “师妹!”逢谣却出声喊道。 “师姐……相信她。”淮有业蹲坐在原地,轻轻收回了视线。 “杨师兄,我先给你念一下经文吧。”裘依嘴角溢血,却笑着看向杨闻牧说道。 他垂着眼,睫毛盖过了大半的眼睛,也像那龙一样点点头。 裘依抬眼示意了老叟,老叟也只是捋捋胡须,笑着不语。 她半阖着眼开始念经文,远离颠倒梦境,人应常清静。在那些字符后面,她只说,“师兄记得背过身,不要看,不要信。” “使者,老叟这便取下怨龙的怨气,让使者亲见、亲听、亲受。”老叟取出怨龙身上的一团挣扎的黑气,黑气之中生着跳动的绚丽。 那东西击中了裘依的头顶,怨龙和使者,都一同从此处消失。 “师妹!” “小师妹!” 几人还是都齐声地呼唤,只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淮有业觉得好笑,迷茫地笑了几声:“当真是……当真是莫名其妙。” 他的眼眶微红,言语却过激道:“这天底下,怎么就非想杀了年轻人不可?你这老头子,你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能如此作壁上观。” “……有业,无论如何,也确实是这老叟救了我们,不应当如此……”逢谣拉着他的衣袖,也噙着泪在眼眶中,迟迟没有落下。 杨闻牧没有转身,没有去听,耳边的魔种不知何时就占据了他的耳朵,说,“真是没用啊,不如接受我的力量,你也是凡人,怎么可能没有七情六欲?做什么像个和尚一般?你们以为那些经文就能管住我了吗?” 杨闻牧自答,可你却停止了蔓延。 “只是因为你做好了心理准备,下一次……下下次,你不可能永远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拭目以待。” 什么都是假的,但即便是真的,他也相信她不会有事,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 海中,她睁开眼还是在海中,变成了一条龙,她活得是那么开心无拘无束,就像所有的龙一样,身下是贝壳宫殿,偏爱空青色的石头,听说人间有烤燕子,她也是万分好奇,希望能寻到这样的宝藏。烤燕子是一种海里没有的东西吗? 有一回在岸上,一个人类男孩看到她的龙角龙尾瞪大了双眼,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的脚还有一只没变好,还是龙爪的样子,难怪他吓得不行。连发冠和那些册子都落了一地。 “龙……龙女?” 凡人叫她龙女,她觉得有些好笑,一脚向前踩去,变为了人的脚,藏进了衣裙里。 “吾乃结乐。”她俯身看向那人,那人却扔下了一地狼籍,拔腿就跑了。 裘依看着这一切,不自觉有些好笑,就好像自己也经历了这些,像在游戏世界里玩上了游戏,明明还有全部记忆,一说起话,却被这里的代码抢先了,能动能打,就像玩了个mmo的第一视角。 她叉着腰,觉得手有点酸,但结乐龙女可不会那么容易觉得累。 在地上搜刮了书册,只找到了几块银子,这石头结乐不喜欢,太软了,另一旁的铜板也臭,踢了几脚。 却想起来父王 说凡人尊书成圣,所以把书册倒是垒了起来放在原地,把铜钱和银子全丢进了道路的两旁缝隙处。 裘依不自觉叹气,这鬼孩子还挺任性的,但自己也不是不能不理解,毕竟身处其中,正如自己。 裘依突然觉得酸楚,没明白为什么,却又动了起来,变成龙回到了海里。 “父王要是知道我出去了又要训我了……但我就是喜欢人间,什么东西都有,不像海里,连石头都不够人间的精彩。那些贝壳我可都看厌了!” 小龙的心事就是如此,性格跳脱。 只是这样过了几百年,结乐长成了一个出色的龙女,也上了仙山面见了扶桑神君。她和裘依越来越密不可分很多时候裘依也以为她的决定是自己做的。 仙山上沉闷,唯独奇花异草繁盛,还有一个她很喜欢的女仙——明水。 “明水仙子。”裘依笑着飞来,浑身松快地问,“仙子什么时候来龙宫?” “结乐龙女,东海安好吗?”明水仙子不苟言笑,问道。 “好不好,你来了就知道。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结乐又偷偷上前说,“我们去人间看看吧,就说是维持平衡,做一些辅助工作,仙山和龙宫可都太平淡了,明水仙人也要试着享受一下才是。” 明水轻轻摇头:“扶桑神君还有要事托我,恐怕还要跑几趟其他的仙山传达交善,那洞姆又和岩佬起了争执,那河水都不流动了。” “明水仙子实在是忙碌,只是却何时为自己活一活?”裘依叹息。 她做了几百年的龙女,实在是如鱼得水,每天乐不思蜀,说好的是代受,却来此开始享受。 这怨气倒是从头说起,将她驯化得心中也滋生了龙的欲望。 “结乐,你这话倒是和扶桑神君说得像,虽是他所托,只是还是劝我下凡历劫,说我是神水的眼泪,自化形以来就是仙人,不明白人的情感,而很多仙人曾经亦是凡尘的妖怪人鬼。”她穿着一身那些斗战神佛才穿的裙子,袖子也不大,行动便利。 “没想到扶桑神君居然如此通情达理?”裘依意外道。 那之前她见到的扶桑却是言辞轻松地人,没想到也会和明水说这种非常实用的话。 “今日并非谈话日,我先走了。”明水别过,裘依在仙山又偷着仙桃吃,坐在梨树下,好不惬意。 “龙女怎么又来了?倒是不去龙宫来仙宫。”几个男仙招呼道。 “你们这确实果子好吃。这种书的是谁?”她咬着桃子问道。 “诶!你这才梨树下,可不能夸桃子好吃!” 她听得莫名其妙,平时她还嫌弃扶桑神君总是坐这棵树下,都避着走呢,怎么就不能说了,不能坐了。 结果一阵风后,还真就落了一根枝桠打在她的头上,甚至恰恰好卡在她的龙角上。 “这!这树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无语道。 “除了扶桑神君,就只有明水仙子可以在这树下。你这还吃桃子,更是挑衅。” 70. 第七十章 龙在渊 “那这梨树是否也要化形了?”她试着将树枝从龙角上取下,有几分生拉硬拽。 其中一位形状肆意的仙子为她取下了树枝笑着说:“这种事情却是说不准了,也并非万事万物都渴望化形。” 她接过树枝,笑着道:“多谢玄琼仙君。” “不过结乐龙女若是给它浇浇雨,或许它也就不会那么捉弄你了。”玄琼说完,握着玉瓶饮了一口琼浆,几人皆飘飘而去。 裘依拍着树枝,绕着这梨花树看,此树高大,开满了白色的花,也多少显得巍峨,树枝蜿蜒向上,明明看起来是神圣的模样,却也有些精怪的脾气。 她布来一片云雨为它施泽,那梨花树抖落着枝桠,花瓣随着雨一同飘零而下。雨过更显得如山中雾,天上雪。 这个画面不知为何牢牢得记在她的脑海中,遥遥地想起了竟陵的雪。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在这样沉溺下去了,好像可以真的觉得自己是结乐,心中陡然而起的震撼已不知是结乐的,还是她自己的…… 回忆了这百年,皆是如流水飞驰而过,不论如何都不算是真实的。只是都纵情于玩乐,修行上并没有太多的精进,饭倒是有不少陋习,若非扶桑帝君的仙山上没有太多的约束,换成其他的山头,怕是要被直接逐入凡间去受历劫。 结乐虽然喜欢人间,却肯定是接受不了成为凡人的,她嫌弃人身太臭,不喜欢没有鳞片的皮肤。 以裘依过去见过对入魔的了解,那结乐怕是最容易入魔的龙。其他的龙还经常跟着去执行各种任务,但结乐总是让人抓不到尾巴,在不服管教这件事上,也是东海出了名的。不过也没有龙太管着她,他们觉得她资质平庸,就算是做错了什么,也总不会是什么大事。 裘依心道这可才是最危险的。 * 逢谣一行人回到了井外,将老叟带回了陆府。 陆长知面露复杂神色:“听闻说您也是仙子,没想到此事还会惊动了……” “老叟也不过是个普通神仙,只是之前也与这些小友有了一面之缘,而如今会面,又如何不算是缘分,老叟一见,便知陆公子非常人,恐怕亦是有仙缘之人。”那老叟喝了一口花饮,“老叟也是多年未喝过此等仙露了。” 淮有业含着气哼笑了一声:“怎么就天天这位仙缘那位仙缘的,也没见成仙好在哪里。” 陆长知倒吸了口气,震惊的面目透过了面具都溢了出来:“可别这么说,可别这么说,险峻的道路上那死的人也多,这亦是一种死的缘分。” 这人说的话倒是让场面更冷了下来。逢谣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有力气笑。 “淮公子暂时还不是真仙,等淮公子有了机缘,从鬼仙成了真仙,大抵就能明白了。”老叟泰然自若,左右相笑,却似万物生发,消解了寒气。 固然是一种最无聊的话,却也恰好是一场谈话最轻灵的地方。 若是旁人还能觉得这种话是敷衍的话,可三人心中都清明。淮有业明白人鬼仙的差别,逢谣明白人与鬼的差别,杨闻牧也明白人与魔的区别。若非亲身遭逢际遇,哪个人不觉得世界上都该是和自己一样的存在。 “师妹她的魂魄还在这个世间吗?那个代受到底是什么……”逢谣问。 “是什么……”老叟捋着胡子喃喃自语。 “是啊,是什么?”淮有业一直端着花饮,却终究没喝下,砰地放在桌上,也问道。 “唉,这位淮仙人,你可别激动,倒是候,不是会太尴尬了吗?”陆长知劝慰道,但也没头没尾,让人听不明白。 “那你倒是说明白,小师妹到底前世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自顾自让齐门西行除魔,却到头来也不过是被你们瞒在局里的棋子?” “若是各位不放心,倒是可以用招魂曲来确定她的魂魄是否安在。”老叟变出了一把古琴,琴身是枯槁树木,琴弦却像是鲛鱼的丝线,“若有白光冒出,似萤火闪烁,那便还是安在,若能说话,便没有离魂,若二者皆无,状若凡琴,便是不可追回了。” “老仙人,可您也不知此代受的后果吗?”杨闻牧微微抬起眼,他一直低垂着眼,忍到难忍时,即闭着眼睛。 “劫难总是一言难尽,若是老叟打了包票,才是如魔神般欺人。” “平时都说皆有定数,可到了紧要的事情上,却又说无法打包票了……”淮有业的手微微拳着,轻轻敲打着案机。 “淮公子还是去冷静冷静。”卢望真难得冷着神色,直接打断道。 淮有业却也沉默下来,他明白有很多人比他更急,而他却是更气,只想着打破他们的沉默,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现状罢了。 “几位?谁会弹琴?”老叟将琴升起来浮在空中。 “我来吧。”杨闻牧下意识道。 逢谣想要阻止,但想到自己和淮有业都不算擅长,直接问陆长知道:“不知陆公子能否帮我们弹这一曲。” 陆长知一时惊讶,真是喜怒皆行于面具,吸了口气又问:“自然可以,只是杨公子?” “……嗯,杨某身负魔种,也确实并非适合使用此等神物之人,恐有魔气残留。” 老叟将琴平稳放于陆长知面前,“那就看陆公子了。” 陆长知终是点点头,自得地弹起了招魂曲,指尖流畅松快,音乐似喜似悲。琴身上渐渐有白色的光点升起,渐渐越来越多,真就如一团萤火。 正此时,却听见光点里传出了声音: 我到底是裘依……还是结乐? 如今到底是百年……还只是一瞬? 结乐会成为……叛龙吗? “这大抵就是使者当下魂魄所思所想的事情了。”老叟微眯着眼睛,神情严肃了起来。 陆长知没有停下,逢谣也奇怪于这招魂曲竟然没有招到其他的鬼魂。 “所以,师妹是去了什么地方呢?”逢谣问道。 “地方……这世间都是三千世界,或在一花种里活着,那个花种是以曾死去的花种为蓝本所再生的,而她去了那个新旧之交的花种,虽并非是旧日花种,却也是真实的花种,如当下,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众人听了一阵沉默,没想到这老叟会说这么玄乎 的事情,这好像是正确合理的,却和他们不在说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还在白渊之地吗?和花坟前区别在哪?”逢谣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是在也非在,花坟前是精怪开辟的灵界场,而那花种是白渊之地所记住的另一个天地。” 真真是大千宇宙,层层嵌套,有如万花筒,被颠来倒去,又还是变化多端。 陆长知面前的萤火又开始闪烁。只听到那声音又喃喃道。 不管我是谁,也不想要继续如此了。 琴声随着这句话的结束,而猝然中断。 * 裘依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回龙宫好好修行,可此时却又无法控制,两头互搏下,还是到了近海的人间。 “结乐啊结乐,玩得也够多了,也该修行了吧,我可是都有些玩倦了。” 身体里却又有一个声音说,怎么可能会玩倦呢!我也还只是幼龙的年纪,有什么可玩倦的。 这身体还是更甚一筹,背着海水就进了城镇里。 裘依走马观花地看着,自从看了梨花树,她就好像别的都无法再打动她了,再美的风景也无法承受日复一日地去看,她的灵魂不知是更老还是更活络了。或许也像个沉迷刷手机而停不下来的人,明知要阻止,却毫无抵抗之力。 正走着,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人身材瘦削,脸上被抹了胭脂口红,正被人围着打。 连身上都是胭脂和撕扯的痕迹。身上的伤口如此一看也像是被画出来的。 她的心一热,偏要管这件事不可,一脚就踹翻了几个衣服一样松松垮垮的流氓,骂道:“做什么欺负人?” “嘿!你这小姑娘劲头真大,想来是不懂疼人的,居然还要帮这贱种打人,他做的可就是皮肉生意,却好意思坑害了我的几个兄弟,那我几个兄弟可是清清白白的好人,没想到居然被他盯上了!这骗子吃了那么多都没能喂饱,可真真是白眼狼,救了他小心你自己也被他给吃干抹净还没有好下场。” “你么这种人居然也有清清白白的兄弟?敢说我可都不敢听。”结乐的语气笃定,满身怒火。 裘依自觉又无法控制了言语,这件事情听得耳熟,她还真的觉得有可信度。 好人与坏人的界限向来不是绝对的黑与白。故事也很偏爱那些做了很多坏事的人,因做了好事而死,然后就能让人久久难以评价,或许还能说上一句,至少人性未泯,至少死前是有点良心,虽然不多。 或许也有人会说但这也是他活该的,毕竟他之前还做了那么多无法原谅的事情,可是那依旧无法说明白他不是活该,而是主动选择了做好事这件事。也就最多一句不过是赎罪罢了,债不抵功。 她觉得刘彦也是这样的人,不然原书中也不会有人磕逢谣和刘彦。刘彦向来不会后悔骗人这件事情,却唯独对逢谣有了歉疚。 虽然她想这大概来自于一种自惭形秽。 结乐救下了刘彦,裘依才好像能够说话了。 只见刘彦楚楚可怜地抬起头,脸上青红交加,怯怯道:“多谢姑娘相救……” 71. 第七十一章 赎与罪 她见到他的那张脸,油然而生一种惊恐,凉意从脚底而起,只觉此人就是一潭泥潭,要将所有人都卷进悲剧中。结乐遇见了他,真不是好兆头。 她的手紧了紧,直接转身而去。 “姑娘。”刘彦起身颠簸地跟在她身后,“你也……觉得我低贱吗?为何看了我的脸,就如此厌弃我。” 路上行人偏生都侧目了过来,她一时不能暴露身份,修行不善的结果也在此时暴露了出来,不能随意化形。 “跟上。”她心中思绪万千,可结果说出口的只是这样一句话,那份恐惧瞬间被一份怜悯取代,结乐玩乐心重,却也比较心怀善念,根本经不住这样的质问。 裘依抚上了心脏,这种怜悯也让她汗毛直竖,可怜错了人,结果就是会变成可怜自己,除非……自己也接受全力地去渡那一个人。 但他还是人吗? 他从什么时候成了魔神? 她走到一间医馆扔下了一袋珠宝,便行动自如地拽着刘彦去二楼上药。 “你怎么会被欺负那么惨?” 刘彦笑得懵懂又勾人,满眼浑然不自觉的缱绻。 “在下自小不招人待见,他们讨厌我又能有什么原因呢?”他说得诚恳,倒不像是骗人。 书中曾说他年幼就被卖入蜂巢之所,着的女子服饰,也做女子打扮,取女子名字。因长相秀美,受同行的苛责记恨,也因揽客多而受各种污言秽语。 即便是都身处这样的窘境,好与不好,却因异于常人,而多受苦痛。 她心中一拧,多少有些心疼。裘依无语地给他拧好脸巾,“自己擦一擦。” 刘彦接过面巾,对镜擦了起来,却又倒吸了一口气,眉头皱了起来。 又开始了,裘依看着他,那左手搭在了右手上,竟然直接用魔气拧断了右手,若是稍微不细看,都看不出这技法,不去当个魔术师真的实属可惜。 那手如何也无法再动弹,他也不动声色,二人就如此对峙。 “我给你擦。”她还是不自觉地败下阵来,这身体在关键的时候总是不如她的意。 “姑娘……多谢。”他面露羞赧和难堪眼神飘忽。让裘依没忍住哼笑了一声,这演到细微处,到底要演到几分真对他才算是足够敬业。 “你如今几岁了?”裘依趁着空档问道。 “……如今已是二八。” 才十八岁?裘依不禁直观感受到了时代的无情。 原书中说他大概二十五岁才成为魔神,他这六年倒是去读了成为魔神的大学了吗? “这样的年纪,恐怕我也是人老色衰。”刘彦眼眶微红,只是原本皮肤就被人揍红了,倒是更显得可怜。 “……怎么就老了。”若是十八就是老了,她这年纪都得入土。 “男子若是二十束了发,就极易遭抛弃,变得无人问津……” “怎么会没有人愿意给你赎身?”她忍不住问。 以前她看的也都是男救女,倒还没有看过风尘男被救的故事,也兴致起了一些。 “可能是我的命贱吧,无论是男女,都会在赎我的那日死去,也就更加门前冷落……” 和刘彦说几句话,裘依疯狂回忆原书的剧情,本就记得不多,如今又过了那么久,更是水中捞月,只记得原书中说的那些都是刘彦和蜂巢的老肯联手,为了捞那些赎客的钱而直接置之死地。 至于影响,也因都是率选过的人,总是针对性地下手,处理得也到位,而至今都没有被抓到。 因而刘彦也是众多接客的人里,最需要外出骗客的。 他尚且还是个人,过的就是比鬼都还不如的日子,是为伥鬼。 “若是有真心赎你的人,你是否还会……”杀人那两字卡在喉咙里,想来是身体不相信他会杀人。 “姑娘,我已经不相信了……”他直接扑到裘依怀里,身如绸缎毒蛇,那散乱的头发还散发着清浅的香味。 他怯怯地抬起头,声音呜咽:“姑娘愿意赎我吗?可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又如何配得上姑娘,姑娘一看就非俗人……” 眼神倒是很好,连龙女都能被他抓住。 “好,我赎你。”裘依自上而下冷冷得看着他,露出了不浅不淡的笑意。 那怨龙恨她,可她是谁?怨龙恨的是结乐吗?可结乐长得却与自己不像。 明水仙子的面目倒是记不清,不知为什么,每次都觉得光照着明水仙子的脸,以至于能够一眼认出,却始终看不清明,记不清明,只是下意识觉得她一定长得像逢谣。 她去了蜂巢给老肯交了许多珠宝,那老肯却显得很好说话,一股浓香便扑着揽下了珠宝,将刘彦推给了她。 直道:“我们烟儿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归宿,多漂亮的姑娘,真是天上落了什么好东西都叫他给捡了。” 这夸得倒显得俗常,好像真是过了什么好日子,倒是把烂脓烂疮的也都剪了。 刘彦背上了行李,不知是第几回了。只听旁人窃窃私语道:“倒是看这姑娘几日死。” “贱命也敢攀凤凰。” 裘依懒得听,也懒得为他出头,横竖也是他昨日害了人,往日也还会继续害人,百年后这些骂他的人也都死了,不知是怎么死的。 只是她如今是结乐,却还是又骂了他们:“怎么还敢咒姑奶奶我死?” “去去去。”老肯上前遣散了那一帮围看着的,“人给的钱,最终不还是落到了你们嘴里,都还停不下了。” 烂完了,裘依忍着恶心,拽着刘彦出了蜂巢。 她倒是没敢对刘彦有什么期待,一路上,是万千险阻。 “我们别一起走了,你自己走吧。”裘依又从马口逃生,推了刘彦一下,只恨自己刚才没把这小兔崽子直接推到马口下。 “结乐姑娘又何出此言……也是觉我……给姑娘填了楣头吗?”刘彦微微瞟了一眼裘依,心中倒是觉得这人真是灵敏非常。 “本就是赎你自由,又不是要留你做什么。”裘依冷冷道。 “既如此……那,姑娘送我去河边也好。”他倒是显得大度了几分,也不做计较,倒是时时都在转变策略。 河边,裘依冷笑,怕是河边还有埋伏。 “好。”她应下,不动声色地接着走,心中却有个声音说,不 对,不对!你要变成龙直接带他去! 她下意识抓着刘彦到了小巷子,变回龙身,抓着他飞入云端。 可恶,又被身体控制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暴露身份不可吗? 刘彦睁大了眼睛,心中却生了其它想法。 他们一落地,刘彦却抓着她不放。 “怎么?不是去河边吗?”裘依没好气地问。 “不去了,结乐姑娘并非常人,河畔边的无非是一些简易的机关,杀不了姑娘的。”刘彦此时倒是坦白了。 却见他直接跪下,“姑娘若是愿意带着我,在下什么都愿意为姑娘做。” 对旁人而言,这固然是天下一件幸运的事情,可对刘彦而说,恐怕这也不过是登天的梯子。 大骗子。裘依心底的那个声音如此说,可她却不清楚这是结乐的心声,还是她自己的心声。 “没想到你居然想杀了我。你为什么觉得你坦白了我就会同意?” “姑娘并非常人,龙又怎会担心蚂蚁要杀他?”他倒是没有再故作柔弱,反而故作谦逊道。 “那我留下你,有什么好处吗?”她问? “我什么都会听结乐姑娘的,结乐姑娘也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情。”他说得轻松,没有旁人那种忍气吞声,显得倒像是真心爱上了谁。 怨龙是在恨结乐接纳轻信了刘彦吗?还是其他? 结乐毕竟当他是个凡人,即便见了他确实城府较深,却也觉得他可怜,也就同意了。 之后的几年,结乐偶尔教他修行,偶尔抓着他各处跑,六年就这么倏忽而逝。 结乐在这六年里,越发觉得刘彦其实本质是个很好的人,他越来越得体,简直像个仙子,万事都不着急不发脾气,她也就越发依赖他。 裘依看得心急,这几年她越想离开,就越被拽回来,心中对刘彦的依赖让她又恶心又难以抗拒。 直到第六年,刘彦修行闭关了一个月,她既觉得至少见不到刘彦心情好了些,却不免心中想念他,让她气得牙痒痒,原来代受代受的也包括这一环吗? 结乐若真是她的前世,她也想直接切割了。 刘彦被她安置在东海的一座岛屿上,正是一日天晴,却突然得天空大暗。 她出海面查看,却见那岛屿上魔气冲天。 刘彦怎么就突然成了魔? 她心中疑问满腹,却见刘彦已经渡海来到他面前。他显得更有几分健壮,黑发披散了开来,衣着如黑色的云雾,若影若现。 “我明明让你修的是仙。” “哦?只可惜,我早就被魔种选中了,那一年真是我的气运之所在,成魔和成仙之路竟然都能摆在我的面前。只是你还是来晚了一步,魔神还是比神明更早得看到我们。” “呵……你不是早有抉择了吗?明明是你自己选择了魔,魔神的魔种才让你成魔。”她满腔怒火,海面汹涌波涛。 “既如此说,我若是成了魔神,可得让没想成魔的人有魔种,我分明是忍耐到了不行的地步,却又怎么能说是自己选的,我分明早就没得选,没有恨我拿什么活着?”他的语气平常,内涵却复杂。 72. 第七十二章 大雪尽 她在这汹涌的魔气中,心中悲愤交加,裘依其实本就想到了如今的局面,只是依旧难以平息心中的灼烧,那火兀自燃起,让她不住手抖。 结乐并不知晓刘彦其本性,六年前的欺骗对她来说也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在这六年里,他们形影不离,让他能去往海底甚至还给了避水珠,让他接触到了不少龙族的龙。她确实会如此信任和绝望。 但裘依仍自觉头疼,只是六年的光景,和前面的百年比起来这六年难道不是昙花一现吗?如今却如此痛苦,若这是她的前世,那还真是天真烂漫。 “为了感谢你,我身上的魔气可也时常分给你和你的亲朋好友,即便当时我都还不算是真正的魔,也是忍痛给了你们。”刘彦的身影渐渐消失,黑色的雾已经遮去了他的面容。 “你!”她捂着胸口,心中只有杀念,她似乎还能听见刘彦在她的耳畔说话,一如既往地正色了几许,却又更加缠绕绵绵,那话语像是被加入了极其烈的酒,又香又痛,直说:恨我吧,来杀了我,让这恨意吞噬你的血肉,结乐龙女,你曾自恃龙族的身份,而如此享乐于三界,这幅模样真是令我厌恶至极,我便打定了主意,让你这样的龙受蝼蚁的骗,这滋味真不错,真不错。 她潜回海底,却发现海底已经乌烟瘴气,所有的生灵都在互相啃食,他们冒着黑气,海下的光芒也渐失。她想抗争,几日几夜里都在海底对抗失控的魔,却依旧毫无成效,甚至连自己都渐渐失去了清醒和对时间的认知。 裘依只觉得四周越来越黑越来越冷,耳边的声音也嘈杂,除了入魔的生灵和龙族的咆哮,还有刘彦的声音在不断引诱:恨吗?恨吧。即便是你也需要仇恨的意义,需要更加贪婪地和他们一样去厮杀啃食对方的血肉,要像更低贱的小鱼小虾一样,而你们凭什么就高高在上。 他无时无刻不挑衅着结乐本就不安宁的心,直到她渐渐彻底地看不清自己在哪里。 “结乐。”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有一个声音响起,“我是明水,对不起……我来迟了。” 裘依听着总算精神了一些,她太痛了,却不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疼痛,时而是背上,时而是□□和手臂,自身好像也被撕咬了,正如刘彦所愿,可她看不清了,一切都陷入结乐的本能攻击中,无休无止,只留下了黑暗痛苦和疼痛。 视力渐渐恢复了,是明水的仙术驱散了一块的魔气,那光在如此黑暗的海底下,比太阳还要明亮,比月亮还要温柔。 “你……你为什么要来……不,你是要来杀我……我确实是罪人……可我不能死,我还要去杀了刘彦,我一定要杀了他不可。” 裘依无力地听着身体说话,她看见结乐的身上甚至都没几块好肉了,但结乐已经无法思考这些,她徒留恨意,只是满载恨意的躯壳。 “对不起……结乐,我会让你解脱的。”裘依第一次看见明水仙人流露出了不同以往的表情,像是一朵落入流水中的洋桔梗。 她头戴盔甲,正如很久以前在陆府的环境中所见的那样,额前还有闪烁着的珍珠链,从两边汇聚到额中心。 “不!我不想被你渡……”裘依正看着来转移身上的剧痛,明水的表情虽然能感受到,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明水的模样,同时痛得也想让她破口大骂。怎么这个世界只针对明水,为什么唯有明水的脸是她看不清的? 若是本,都得骂一句是为了悬念而悬念了。 太痛苦了,结乐的声嘶力竭让身体加剧了分崩离析,若是要死还是快点死的好一寸寸的开裂之痛就是怨龙想让她体会的吗? 龙鳞也多数脱落了,若结乐还清醒,肯定要痛苦,可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明水仙人的仙术还是终结了一切,她也力竭地吐了口血,身后有一个老人向她身边赶来。 只是之后裘依隐约看见明水的头上也像是有了蓝色的龙角,只一瞬,就像当时她在镜子中看见的那样,像个幻觉。 然后她久久地闭上了眼睛。结乐还是死了,带着怨恨死了。 那怨龙是结乐吗?她在恨明水杀了她吗?明明她最该恨的人是刘彦……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水出现后,结乐的心中还有一种声音在说:你看吧,你把她当朋友,可她却要来杀你,还美其名曰是渡你,你甘心吗?你不是被她背叛了吗?若她不来,或早点来,都不会如此,至少你也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与否对她都是无所谓的。 但,梦该醒了。 裘依只觉得剧痛消失,嘈杂消失,一时轻松愉快了许多。 这百年间的事情,大多是散漫无聊的事情,却也是恍如隔世,她睁开眼,却又看到了一树梨花,但,雪停了。 “使者!”这声音却像是很久没有听见过了,她真是做了一个很漫长又很疼痛的梦。 * 醒来后的几日,她又被塞进了房间中休息,那瓷枕头也显得如此亲切,她摸着那枝桠花瓣内陷的纹路,只闭目养神。 结乐对刘彦到底是什么感情,她至今都不算清楚,为什么她最后恨错了人,是因为魔气的影响,还是因为更在意的是明水,这些她都不清楚,她就这样不小心看见了刘彦成为魔神的整个过程。 被逼着和他打交道,然后死去…… “师妹。”门被敲响,杨闻牧端着甜羹走进了房间。 “师兄?怎么还有这么香的味道。”她难得提起了力气起身坐了起来。 “想着师妹总是会回来的,这些日子便跟着侍女们做些羹汤,这还是红昀姑娘教我的,听说师妹为了除怨龙而下落不明,也十分担忧,特地叮嘱我,若是回来了,就必须要喝上这样甜滋滋的才算好。”杨闻牧端着碗坐在榻边。 “还真是能听见她说这话的样子呢。”裘依轻笑。 结乐所认识的人事物她其实 都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除了刘彦实在是怪异非常让人扎心挠肝地难受,也都只是平常,听到了如此红昀的话,心中也不由得一暖。 虽然当初受伤确实是那陆长知自己设计的,但红昀却也是真心纯粹地相待,那些仙人都还更各行其事呢。虽也有玄琼那种更毫无顾忌的仙,但那仙山上还算都是些忙碌派。 她接过甜羹一抿,是柑橘的气息,只是喝下不仅心情愉悦了,就连身体头脑都舒服了很多。 杨闻牧解释道:“除了柑橘,这汤底也掺了仙液,红昀姑娘说这是陆公子特地叮嘱的。” 她点点头,却抬头看着杨闻牧:“师兄,我离开……至今几天了?” “师妹放心,不过一日多些,就连雪都差不多化了。” 裘依长吁了一口气,总算又安心地吃了起来。又叹息道:“我在那怨龙的世界里可是过了足足百年,真是又痛苦,又百无聊赖,宛如坐了监狱,行动言语总是并不时常能控制。” “可别学陆公子那么叹气。”杨闻牧笑着无奈道。 “我如今或许也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了,前世的事情,今生还要为之工作,可不是要长吁短叹吗?他甚至还算是身兼数职,啧啧啧。”裘依心情又有些复杂,赶忙又喂了自己几口甜羹,“而且那戴上面具还真是有必要,若我最开始也带上面具,恐怕也有可能就不被那怨龙认出来了。” 她开玩笑道。 入了夜,几人反而都到了房间看望她,她无语凝噎:“怎么都来了。” “白日里你刚回来没多久,如今到夜里恐怕也清醒了,陆公子想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我们也就都顺便来看看师妹。”逢谣解释道。 裘依起身靠在这雕栏画栋的床栋上,见几人都排排做好了,简直像是求师问道的弟子,也不由得觉得好笑,笑着眯起了眼睛,直接坐享的是孔子的待遇。 便也娓娓道来。 众人听罢,淮有业直接扶额:“都是些什么破事……你居然还和那刘彦相处了六年?” 杨闻牧沉默了一下,还是说:“是结乐龙女和刘彦相处了六年。” “我们杨师兄这还不接受事实了,真是活久见,好好好,是结乐龙女和那刘彦日日相处了六年。”淮有业逗着杨闻牧把话说得生龙活虎活色生香。 “明水……果然是和那些魔物都两败俱伤了……”陆长知喃喃自语。 “师妹却为什么看不清那明水姑娘的模样呢?”逢谣问道。 “或许只是因为她是对结乐比较特殊的人吧……”裘依随口道,“不过我确实觉得师姐和明水仙子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呢。” 逢谣却只是摇摇头。 “唉,使者也确实是辛苦了,就好好休息吧,最近几日都可留在此处,就当做对贵客的回报。”陆长知脚步都显得有几分趔趄,刚一出门,就差点倒下,还是侍女们扶着他,才勉强没摔。 73. 第七十三章 欺瞒破 雪停后,花草又沾染了尘埃,不是雨雪,那也会是尘土。将竟陵从仙境又变回了更真实的人间。 只有石缝里、屋檐的凹出、廊道的转角,才能看出雪来过的痕迹,不至于啻为一场南柯梦。 “发什么呆?”淮有业伸手捞走了一片叶子,放在唇瓣上吹了起来,倒是格外潇洒。 “没想到百年只是一日梦,不知这几月的光阴又是不是三更眠。”她心中想起了后唐李煜的一首词,“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原来是这样。” 淮有业的曲声暂歇,却有些意外:“好词……” “南唐四十年后,也有这样的落魄君王,这是亡国后他写下的。这样的地方里,却有不止杨演一个如此悲惨的王。王不王,不知百姓又将如何。今日时局甚至不比往后……不管天下如何,总是百姓为苦。” “小师妹倒是看得远,虽亦有怀疑,能做的也不过是一步看一步,哪里能知道将来如何。”淮有业说完话,吹着叶子又飘上了廊顶。 若是把真的假的全都推翻,她心中或许才能有几分的清明。 “淮师兄?话说师姐去哪了?”裘依反应过来,翘着头追问。 “她和你杨师兄都去探路了。到是莫扰你淮师兄的闲情雅致。”淮有业一溜烟又不知去哪里,算得上是一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又消失了。 她闲下无事,想着去看看公孙公子如何了,本刚到竟陵就想看看,却未曾想又卷入了事端,总算是没有耽搁太久。 她摸出了符纸,将灵气汇入,只见符咒贴上了她的胸口,将她的感官径直带去了远方。 * “杨师兄……怎么办?若是师妹知道了……”逢谣神色严肃又犹疑看着他。 杨闻牧心下一沉,却眼神如炬地看向了卢望真,道:“卢仙人倒是第一回如此大泼冷水,可若无解法,又何必相告?若是欺瞒,又何必坦诚?” 卢望真神色慌张失措:“是啊,早知就不该说起,不说总比多说要好……那……逢姑娘和杨公子可千万别告诉使者,有希望总比毫无希望要好……我做错的已经够多了。” 逢谣冷笑一声:“如今却说这话,卢仙子未免是变得太快了,若是自知失言,又为何不用仙法将我们的记忆清除。” 淮有业来的时候,只见卢望真的背影,她消失的背影有隐秘的黑气,像一条黑色金鱼的鱼尾,飘忽不定,只留黑烟。 “见你们去了好久,连小师妹都醒了,发生了什么,怎么还遇到了卢花?” 淮有业将叶子塞进胸口,却听逢谣说:“出门后正要回来,卢仙人却突然现身说有一件隐瞒了许久的事情不便与使者说,我们便问她是什么。她说……天神已死,西行除魔只是为魔神献上和平的祭品,就算能活着到西岭,魔种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她还说心中有愧,往后……便不再现身。” 淮有也又捏碎了叶子,咬着牙道:“真是活久见了,越活越有盼头,怎么不叫我当时死了个干净。” “淮师弟,此事……作何打算?”逢谣罕见地也有些茫然,本就玉瓷般的脸,此刻又惨白了几分,“虽早有怀疑,但也不觉得会是如此重大的事情……” “此事……不能伸张。”杨闻牧道。 “唉,伸张了又能如何,此事无论如何也只牵扯我们几人。”淮有业无奈道。 “只怕师妹无法接受,我们几人本就是此间人,受了便受了,可凭什么让师妹陪我们一起死。”逢谣背过身踱步,按着包裹着素布的弯刃。 “逢谣!你做什么又要说这些话,难道你就非死不可吗?”淮有业一时气急,眼眶又泛红。 “师妹还是应当知晓的……”杨闻牧低声道,却似在说服自己,手上的有情剑却握得越来越紧,“淮师弟,逢师妹,此事本就因我而起,二位还是尽快回齐门……” “杨契延,你是不是以为你是什么英雄?”淮有业被二人气笑了,“你们不愧是王果子的好徒弟,在这么个时局都还要做那侠士梦,是以为活着很容易吗?若天神根本就不在,那你们只是感动自己而已。” “原来……师妹喊契延本名的时候也是在担心契延……淮师弟,过往多有不敬之嫌,请君两相忘,当做从没有契延这个人。”杨闻牧眉目却舒展了起来,秋色也不再寂寥。 淮有业平心静气了下来,自觉真是成了仙连心态都好了,若是往常,恐怕直接摔袖走人。 “我淮有业倒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又没说到了西岭我们就一定会死,你们真要走这一遭,难道就我会怕了?”淮有业说完,又有几番年青神色,也算是身老心未老。 他们相视一笑,原本沉重的氛围又稍稍和缓,人多起来即便是共赴地狱,都显得有点吵闹。 “我倒是要看看小师妹听到这消息是什么表情。”淮有业道。 几人又开始打道回府,脚步坚定。 * 裘依坐在宅院里,又是换了一番天地,失去了什么颜色,也失去了鲜花草地。 只有玉石摆件和许多的银器瓷器,冷冰冰的,没有人烟气,地上还有一些暗色的水痕,显得一切的状态都并不好。 “公孙公子?能听到吗?” “裘姑娘?裘姑娘还是唤我刺之吧,一直用假名假身份,心有愧疚。” “我还记得,公孙公子你叫马如筌,字刺之,我们齐门也有一个小师妹叫刺伢,可惜我在那没待多久就上路了,结果倒是我变成了四人中的小师妹……公孙公子也让我觉得自己也有了小师妹一般,不管是真名假名,都是倍感亲切。” 她听到了轻笑,十分动听悦耳的女声,心声里,公孙权并没法压低嗓音。 “裘姑娘若是我的亲兄弟亲姐妹就好了……” “话说……你怎么都没有很惊讶?”裘依问道。 “在下被关在这屋子里已经三日,听见鬼的声音都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还以为那天晚上……你兄长会把你直接扔在哪处山沟沟里……至少没到如此。” “ 裘姑娘真有意思,兄长他还有想要的东西,在那之前不会让我离开他的控制。” 二人话还没说完,门却兀自开了一点。 几个侍女小厮鱼贯而入,本就晦暗的房间此刻也才射进了一条的光,搞不清楚是大方还是小气。 “公子可千万别生气,如渔公子也只是希望公子能够坦诚相告,才让公子喝这些东西,固然是难喝,但为了兄长,又如何不能为之安心而喝下呢?”那声音不知为何像个太监一样尖,说的也是尖刻之话。 裘依只见桌面上木盘出去后,放下了各种大小的瓶罐,谁见了都觉得非常不妙。 “……公孙公子,你要喝吗?” 那声音没说话,手却抬了起来握着了其中一个比较小的瓶子。 “还挺烫的。” 那手突然顿住了,“裘姑娘也能感受到我的感受?” 裘依一时沉默了,心下叹气,幽幽道:“怎么可能有这么了不起的法术,刺之你多虑了……” 她不习惯撒谎,却也担心她会因为她而横生枝节。 马如筌还是将瓶子凑在唇边,还未喝下,都感觉恶臭难闻,她只说:“王兄还没有相信精兵在如笙兄长的墓地吗?” “如筌公子别再说笑了,如笙公子的墓又如何能轻易找到,更别提墓地如何才能藏精兵了。”那人冷哼了几声,又道:“也不知你几时学的仙术,竟三日都不能吐露真话,若非如渔公子圣明,恐怕要用私刑不可。” 分明是不信缺以为别人谎话连篇,马如筌屏气拿起喝下,拿起喝下,反复又反复,见他们睁大了眼睛,伸直了脖颈,比乌龟还乌龟,说着那反复的话:“你将精兵藏哪去了?” 她从善如流道:“在如笙兄长的墓里。” 他们眼神剜了他一眼,叮铃嘡啷地端着盘子又走了,那狭小的门缝原来在外面还有挂绳,此时彻底地闭合而上。 马如筌嘴角下又流出了药汁,她低头,暗色的汁液声声低落在地上。 裘依只觉得整个胃翻江倒海地恶心,嘴里还有各种的不适,苦麻得像是咬开了毒果子,生含了多足虫。 她试着运气,以灵力修复她的身体。 “你。”马如筌开口道,声音低沉,“你也骗我了吗?那,确实公平了。” “这么难受,为什么不逃?” “裘姑娘,我亦是向往你,可以走天下,只可惜,以得天下为任的人……却无法从心所欲。” “以男子的身份?可既如此,为何还要告诉你的兄长你的女子身份?” “让他们觉得我为了活命而故作疯癫,言语不实,可兄长一日找不到精兵,便无法称王,再过些日子再来,恐怕也见不到我如此狼狈的局面,又算不算让裘姑娘为我心疼了呢?” “这世界真奇怪,我们齐门也有个宗主,是个女子,宗门之中的弟子却没有人信她是女子,我们都能看出你是女子,你们家中却没有人信你是女子……” “裘姑娘,真真假假,越了解,便越自大……” 74. 第七十四章 天神死 她正听着,却被人拽了回来,头晕目眩,却见自己依旧在廊下,对面的却是那彩绘的木面具。 面具神色温和,没有鬼魅邪面让人的惶惶不安。 “陆公子?” “使者,这种危险的事情,可不要乱做。”面具的眼睛露出了鱼白和深色的眼睑。 她翻手露出符纸:“只是用了师姐给的符纸,陆公子不必担心。” 那符纸光明一熄,又灭了,只飘飞了一些碎屑。 “哦?使者,倒是对齐门的人颇有信任。”他站定,说罢又叹了一口气。 “我不信齐门,还能信谁呢?”裘依笑道。 “比如卢仙人,或那老叟,比如,我。”陆长知的手指按上了面具,不知是要揭开还是按住。 “陆公子说笑了。”裘依面不改色。 “不过使者确实不应当信我们,我们无非只是利用使者来完成我们的使命,唉,何其可惜,何其可叹。”陆长知又露出了往日神情,却又伸出手,遗憾道,“前世事大多都记不清明,使者,你究竟是谁?” “陆公子。”一声泠泠又凛冽的声音制止道,裘依看去,此人正是杨闻牧。 “无明公子怎么对我们齐门的师姐师妹这么感兴趣,难道也想来做个小师弟吗?”淮有业道。 “唉,缘浅,恐怕是没有缘分做齐门的小师弟了,今朝红尘客,百般不由得。” 他失落地垂下手,如鬼影般丧然离去,也不知是遗憾工作苦命,还是在遗憾今朝缘分短。 “你们怎么这么晚回来?”裘依问道。 三人相视却沉默了几番,逢谣和淮有业皆看了看杨闻牧,目光流转间,杨闻牧点点头道:“我们偶遇了卢仙人,她说天神已死,前路不过是献祭给魔神,她心中有愧,不再回。” “我觉得那卢仙人看起来挺奇怪的。”淮有业道。 “虽我曾怀疑卢仙人并非寻常,可这谎也是未曾预料,难以置信。”逢谣道。 “……所以我们才要唤醒天神啊,难道不是因为祂死了才要唤醒的吗?”裘依有些一头雾水,坦言道。 淮有业释怀地笑了几声:“可没有人见过天神,什么死了活了,都不曾见过,相信这东西的在这白渊之地里才算少数吧。” 逢谣失笑:“对于仙门之外的人确实如此。” “只是……她真的不再见我了吗?真觉得骗了我,怎么不当面和我说……”裘依俯身敲地面,三下,毫无踪迹,“为什么?” “师妹……”逢谣正想上前,却被淮有业拽了回去。 “让她静静吧……” 逢谣点点头,正要拉杨闻牧,淮有业又道:“让他……护个身,可别让那陆公子又缠上了。” 逢谣失笑,只回望了一眼。 “杨师兄,你觉得卢望真,真的一开始就在骗我们吗?”裘依又敲了敲地面,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连个告别都没说,就这么不告而别。 “师妹……”杨闻牧声音有些哑然,明明风雪消去,天色却显得更加萧瑟。 “不管如何,契延还是会继续走下去。” “为什么?” “师妹不也说了……死了不要紧,我们正是为了唤醒而来的。” “我,我毕竟并不理解天神对于你们的意义。” “契延却觉得,此身无憾,此生无憾,使者,裘师妹……依依,已经让契延此路精彩纷呈……恍若神明。”他蹲下身,“下次师妹再敲三下,契延绝对会出现在师妹眼前……人鬼不论,生死不离。” 裘依伤而反笑道:“师兄,那要是做不到呢?这样的承诺做不到太正常了。” “尽力而为。”那冰雪似的面容笑起来又融化了风雪,清醒了春日。 那双锋芒的眼睛里春光是一瞬的绚烂,又复归平静,都汇聚在他每一步的脚下。 “那……卢仙人所说,使者是为契延而来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裘依狡狎地笑道:“是假的。” 二人相视一笑,真的话假不了,假的话真不了。 “若是真的,那师妹来这个世界并非是为了使命,若是假的,那师妹如今也没有了使命。”杨闻牧抬眸,眼神坚定,一如既往。 * “不多坐留几日吗?”陆长知送别几人,又期期艾艾地长吁了口气。 “我们如今都是不习惯停歇的人,不过陆府真如神仙福地,若是久住还真叫人不想走了。”裘依客气道。 “使者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欢迎前来求助。”他递过一面铜镜,“陆某曾用此镜多有冒犯使者,便以此赔罪。” 竖齿盯着那镜子直冒汗,扫了扫尾巴,又蹲到了杨闻牧身后。 “这是什么?前世镜吗?” “哪里有前世镜那么高级,那可是下面才有的,我这也不过是一个赝品。不过是灵力充足了些,能够看到些属性特质的。” 竖齿只是努努鼻,抖擞了毛发,心道这灵气可都四溢了。 “若使者有不敌之时,便可以吸收其中的灵力,或直接以此镜为武器。” 裘依接过,盘看了一番,抱拳道:“多谢。”以为是个非战法器,结果不仅是个战斗法器还是个充电宝。 几人离开,裘依回头却见红昀在大门后拿着帕子擦着泪,绿浓拉着她,也面目悲伤,陆长知依旧带着那面具,站在门前,显得竖竖长长,纹路斑斓。却不知何时,陆相庄化为云雾瞬间消失在视线里,再看去,所见的一切渐渐皆变成了普通的宅院。 是啊,这个季节,何时是梨花盛开的季节。 “我……还能再见到卢望真吗?”一时间,她心中百感交集,若是回头也不能见故人,那前进到最后就是失去一切。 “师妹,你的衣角沾上了一片花瓣。”杨闻牧凑近,一股木香萦绕而来。 他拈起了花瓣在指尖。 一片梨花花瓣。 裘依笑着轻轻拈起,放入了香囊的袋子中。 离而不离。 * 一路上,传闻却越来越多。 “听说了没,天神已经死了,如今魔神如日中天,我看呐 ,修仙已经没有出路了。” 几个不知哪里来的修士,在茶馆如此攀谈。 “你们什么仙门的?天神怎么可能真的死,只有你们这些下士才会那生死观念套在天神的头上。”一旁的桌子上下来了几个望仙阁弟子。 “呵,你们望仙阁最近也有如此多的祸端,这不是正好说明了仙门衰微吗?你们仙人没出,倒是出了魔头!” “诶诶诶,别在凡人的地盘打起来,真是……”劝架的左右为难。 看来无论如何,岑希元的消息都多少是传出来了一些。 “你们之前还嘲讽齐门的四宗主,我们可去了解了,齐门根本就没有四宗主,结果是自己的四宗主不行也就把齐门也如此摸黑,这还是天下第一仙阁呢?教人耻笑。” “那些也只是部分弟子在传,总不能因为粮食多,就把硕鼠的存在当成大粮仓的错吧?” “谁知道你们?” 眼见着骂战越来越紧张,店家都赠了几盘吃食,又重新带他们坐在别的位置上。 眼见着正要平息战争了,其余几桌却也都细细碎碎地聊了起来。 “怎么都知道了天神已死?这恐怕一定是有人特意传播的吧……”裘依夹了一口肉道。 “不知,此事和卢仙人有没有关联……”逢谣咬了一口杏子糕,思索道。 “真联系不上了?之前不是随便敲三下就能出来的,真就没好意思了?却也是没发现这芦花脸皮这么薄。” “或者……她一直是魔……”杨闻牧垂眸道。 “挤挤,几位,能和我挤挤吗?怎么这来了这么多修士,我这农具都没地方放了。” “坐这吧。”淮有业起身挤到了逢谣身边。 “多谢了大哥。”年轻人把东西放在了一旁,坐着正要点餐,却又掰着手指,他面色是藜麦的颜色,皮肤粗糙又明亮。 几人却又道:“我们这些若是不嫌弃的话,你也可以吃。” “这多不好意思的。” “他们都是修行到位的修士,主要是来休息会的。”裘依道,又给他推了推,“这些差不多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多谢了各位。”年轻人明朗地笑道,“刚才听到这怎么都在聊什么天神的死?怎么修仙也有这么多烦恼吗?” 年轻人塞着吃食,鼓着腮帮子问。 “你这小兄弟说的,什么东西没烦恼,你最下的那块肉活着的时候都有烦恼呢,什么东西只要活着就有烦恼。”淮有业要了一双新筷子,给他夹菜,“你这种地怎么种得东西都揽身上带出来了?” “种不了了,打算是卖了,看看能不能去做点小生意。” “是什么原因种不了了吗?”逢谣问道。 “你们也都到了这,说实在的,也不知道你们修士怎么都爱往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我一路往东是见到了不少修士,这土地实在是没法了,和腹地中心的更是没法比,实在是太旱了,土地都要成了死土,不能比我小时候摸到的。” “衡阳也这么严重了吗?”裘依疑惑道。 75. 第七十五章 同悲切 “也是有变化,天也越来越冷了。”那人又夹了一筷子,手正对着裘依,眼看去那手上也有陈年冻疮的痕迹,是一块皱皱巴巴像个豆皮的皮肤,有的泛红,也有的如同土地裂开。 裘依心头一恸,面无表情地从袋子中掏出了玉瓶,推给他:“手上可以抹一些。” 他茫然又惊喜,眼睛亮亮的,有几分腼腆,还是推脱道:“挤了你们的位置,又吃了你们的,怎么好让我拿这种东西用,这一看就不便宜,我这男子汉又有什么好在意这种伤的。” 他倒也不好意思说是老冻疮,只说是伤口。 “这也不好受,你若是刀疤,没有几个人能感受到有多痛,可冻疮还是有许多人能够感同身受的,你就擦擦吧,若是好了,今年可能也不会再犯了。”裘依支着下巴垂眸随意道。 她想起了做结乐的时候,那种疼痛她也说不出,尖叫痛苦,只自觉生不如死,好像疼痛也有一个阈值,当时觉得那么痛,可如今却也不能理解了。 只心中想真不容易,什么疼痛都不容易,疼痛到伤口要愈合也会发痒发痛,不容小觑。 他低着头放下筷子,颤颤巍巍地接过玉瓶,将瓶口距离手几寸时微微倾倒,像是怕倒多了,又赶忙放下揉搓,却见手背上指缝指节真就是皮肤干润了,渐渐恢复了,欣喜道,“你们修士真厉害,我叫吴五六,今年十六。” 裘依几番怔愣,没想到他才十六岁,却看起来像二十多了,这就是日晒的威力吧,古时的耕农平均寿命也并没有很长,想到他放弃了耕地,道不知算不算好事。 逢谣笑着问:“为什么叫五六?我曾上山前,附近的朋友们都是一个排行的。” 吴五六笑道,又小心地翻出衣角,用里子捏着玉瓶,擦了擦瓶口盖回去,递给裘依。 “说来也确实有点原因,原本以为我是第五个,结果没想到我出生那天有一个姐姐回家了,说是曾经家里养不起,便送给了其他人家,但听闻那户人家也不行了,便让她在回来和嫁人里二选一。于是,她就回家了。”吴五六说这些时,又有些局促,反又笑着说,“所以我也就算是第六个了,结果没几天,大姐又因为伤寒,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我又成了老五……” 淮有业摇头又给他满了一杯酒。 “然后因为悲痛和纪念大姐,还是觉得叫我五六了,说反正也确实比吴五顺口点。不过说真的,我都还没见过我大姐呢,他们倒是总说我大姐抱过我。”吴五六腼腆地笑了笑,又吃了几口饭,顶得腮帮子像个松鼠一般。 逢谣掏出了一个符纸,直接问道:“冒犯了……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护身的,或者是其他。” 裘依有些想笑,又觉得这实在是不妥,但逢谣的直率也在此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听了也自觉失言,多少有些冒犯,便想补偿一番。 “不用的,这个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都十四五年了,我大姐可能都投胎转世了,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各位能够保佑我能在这里寻个活做,可能还真有一日,能够有自己的买卖,不必让后代还捆在地里,不过若是不行,我也打定主意死在这里了,也不必像过去在西边那山上那样到了年纪就要结婚生子……”吴五六神色没有不甘和怒火,只有平静的抉择。 “你从哪里来的?”裘依问。 “衡阳西边的山上来的,不过虽然走得不远,却也是两个世界了……”吴五六饮下酒,一阵咳嗽,“没想到这外面的酒都比我们那的劣一些。” 裘依轻笑地又向淮有业讨要了一杯酒,微抿,这酒精度数在她来的地方,可就是小甜水。 “你这小姑娘做什么喝酒……”淮有业无奈地给她满上了。 “师妹也并非本地人。”杨闻牧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 “哦对,我还没问几位如何称呼,又从哪里来的?”吴五六问道。 “那位是逢阳真人,这位是淮公子也叫怕水郎君,那位,是杨闻牧,我的话,叫我裘仙姑就可以了。我们从东方来。” 裘依玩笑道,“不过不用觉得很遥远,我觉得从那个山头下来也是没有区别的,就是一堆堆的山头,只有山上和山下的区别。” 吴五六听得认真:“裘仙姑说得不错,山上的风景,和山下的风景,才是两个世界……” 酒过三巡,几人在门口告别,吴五六朝气地抱了他们几下,不过他却是避着手,只是依旧足够贴近彼此。让人不禁在想,他真的能够当个商人吗? “各位的恩情,我吴五六真的无以为报,我刚下山没多久,确实囊中羞涩,原本仅仅只想果腹……若他日你们来了衡阳,希望我能以报各位。”吴五六认真拘谨地站着,却让她想起了还有一个在衡阳的人。 “比起谢我们,若是那一日你遇到了一个女公子,可以跟着她,告诉你曾见过我们,有我们给的一饭之恩,让你为她做事,替我们承你的恩情,若是她不留也不要强求,若是她接受了,你便为她做事……或许往后真的能做个将军也说不定。”裘依说着,却突然觉得自己这行为和她遇到的很多前辈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不知不觉,她好像也能隐隐察觉到什么,自哂一笑。 她所曾怨怼的命运如今却也让她窥见了天机。 “那位女公子,如今也在衡阳,只是,至今都还被禁足,虽我如此说,但你可不要向旁人戳破她的性别,而且……即便你留在她身边,也并不意味一帆风顺,若是她败了,你们也唯有一死,只是,一切都看你们的缘分,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吴五六懵懂地点点头,但他想着他的肌肉很结实,自小也窜的高,若是能保护别人,或许还真的比商人适合他。 说了那么一些,终于还是分别了,裘依半捂着嘴巴,有几分怯意,问逢谣道:“师姐……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会遭报应。” 逢谣笑了几声,伸手将她的散发拢在耳后:“可能若真有报应,也是先让有业受的。” “诶诶诶,师姐,我最 近可没有做什么吧……”淮有业又见四下无人随意飘着,幽幽倒着飘下,挡在裘依面前。 “师兄,有鬼。”裘依拉着杨闻牧挡在二人之间。 “小师妹,我也是你师兄啊。”淮有业颤音道。 “没想到还是有这么一天……有业,抱歉。”逢谣一本正经道。 淮有业又退了几步,“你当我喜欢闻你们身上的味道吗?逢师姐,你怎么也能跟着他们欺负我?”他绕着逢谣的头发,期期艾艾。 “师妹,没吓到吧?”杨闻牧转问裘依。 却被一个怀抱拥了满怀。 “啊,真被我吓晕了吗?”淮有业停下了绕圈的手,上前戳了戳。 杨闻牧将她抱起身,一手按着手腕,屏着气,好不容易长出,轻声道:“只是睡着了。” “她最近……可能还没有接受卢仙人的事……”逢谣满眼柔情,她想到了刘彦当时的欺骗,日日夜夜的相伴,以为是足以信任的人,却日复日磨损了信任,直到再难交心。 卢望真是真心相待还是假的,如今她也分不清。 “一个骗子,做什么这样……” “师妹肯定亦是不想让我们烦忧。” * 裘依呼吸顺畅,却唯独,眉目紧缩。她过去不喜欢颠沛流离的爱情故事,她总是为那些受伤害的感到不值,如果所谓的爱就是被伤害被蹉跎,那,那样的爱是愚昧的。 有误会的就说开,被伤害的就扔开,没有谁离开谁过不了,她的情感就是这样,直到第一次被友情所伤害,她才隐约地明白那些人在爱情里受的苦。 人到底不能全都避免,她在爱情里受不到的苦,在友情里每次都会上演。她想要撬开对方的嘴,结果对方只是回以背叛和离别。 她本以为卢望真是能理解她的人,是和那些书中角色不一样的,与她更平等的存在,可是她好像错了。 “使者?”她又听到那个人的呼唤,却赌气不想去听,不想回应。 “使者?”又来了,她只想休息,却又被她吵了。 “你不是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吗?你不是有愧于我,不想再见我了吗?”裘依闭着眼睛,装作若无其事。 “使者,我并没有不想见你啊,只是,我曾经承诺过,若是你们接近西翎了,我就会……短暂地回到一个地方,短暂地离开你们。”卢望真道。 “你告诉了我们天神已经死了,你只是为了把献祭我们给魔神骗我们能唤醒天神的。” “那……使者相信吗?”她好像也失去了一点底气。 “公孙公子说,越熟悉的可能越会看错,以为对方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样子,我也总是会在这件事上犯错,所以我不希望我投射给别人的样子会影响我的判断……”裘依道。 “……我记得使者好像有能够感同身受的符纸,那么……要试试吗?”卢望真的语气不知是悲伤还是释怀。 她要坦诚,就要这样真真切切。 76. 第七十六章 留烟情 “醒了?” 醒来后,她听见逢谣的声音,睁开眼,就像初次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睁开双眼那样,朦朦胧胧地看见了逢谣。 “师姐……”她刚开口,却觉得嗓子有些发哑,又按着头揉着发沉的地方。却感觉那种痛意一阵一阵地空下去。 逢谣的手指不知何时点在了她的额前,有什么进入了她的身体,是一团暖洋洋的光。 逢谣没有多说什么,只叫她好好休息,她攥着那可以共感的符纸,不自觉心虚了起来。就像年幼时两个朋友和对方并不对付,自己却夹在中间,明明受了对方恩惠,却又要做她可能并不开心的事情。 那符纸在她手心里发热,比身体的血液更灼灼。 在逢谣要走出门时,她喊住了她:“逢谣……谢谢你。” 逢谣的面容在烛灯上,静谧,又被火色沁染,变得像是通透的红玉。轻笑着为她阖上了门,身影原本还透着门窗留着影子,却也在吹熄了灯后消失了。 天地又变回了黑暗,裘依心跳急促,手指颤抖,闭上眼睛双手握住了符纸。 原本她的冒险还有一个人可以随时跟着她为她兜底,可现在她只能自己鼓起勇气,原本那个能够带给她底气的人,如今反而在那个对岸,要等她亲自去看。 裘依想着卢望真,符纸重新燃起。 她睁开眼,却看见了眼前有一团团的黑气。顺着黑气抬眼,却看见了魔神刘彦。 “卢望真?”她疑惑追问。 “使者,没想到你真的愿意来……只是,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裘依心中觉得酸涩遗憾,这份遗憾可能就来自于卢望真。 魔神却突然睁开了眼,从雕刻着繁复图样的宫殿座位上走了下来。他甩着身上魔气的触手,扼住了卢望真的脖子。 这时裘依才感受到她身上的禁锢,卢望真被绑在了柱子上,动弹不得。那说不上是丝线还是藤蔓的东西看不见,像是一种纯粹的禁锢咒语。 “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小手脚,留烟,你的胆子还真是变大了。”刘彦饶有兴致地死盯着卢望真,又冷冷笑道,“哦对,我叫错了,你骗使者说你是卢望真,不愧是我的一部分,连当个骗子也有天赋,真是彻头彻尾的可悲,你怎么就不好好归属于我呢?” 卢望真也不甘示弱,“刘彦……我们是不一样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是你舍弃了我,怎么连废品都还想着回收呢?” 裘依只觉得有些难受,但卢望真的体质太强大了,尚可忍受。她听得云里雾里,却留意到了刘彦称卢望真为留烟,刘彦与留烟……难道本是一人吗? “使者,你可知道,真正欺骗你的,在于刘彦能够通过我从而获取到你们的信息,或也可以说我只是监视你们,无论我的本心如何,这就是实质……” 裘依只觉得有种波涛不宁的烦躁,可是卢望真没有心脏,她的痛苦就是不断翻滚的气流,谨小慎微,永无宁日。 “那才不是实质……实质是你没有骗我,你的感情是真的,你没有利用我。你这个大傻子。”裘依叹气。 刘彦的面色发黑,突然撤走了周身的黑气,幽幽道:“本王真是不屑承认你是本王的一部分。”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端起了架子。 卢望真轻笑:“若是接触得越多,他就能获得更多我有的信息,无论是情感,还是记忆。” “那……你呢?”裘依问。 “我只是他分出来的一部分,自他成魔之后,便把我分了出来。” 卢望真介绍完,并不作罢,又向刘彦嘲讽道:“那日海岛上,成仙和成魔都在一线之间,刘彦难以抉择。是啊,他是个贪心的人,做了几年好人,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改头换面了。他当然以为这是错觉,便割去了这让他恶心的念头。” 当年的局面,随着卢望真介绍似乎也历历在目了起来。 海岛上,刘彦七窍流血,几乎道心破碎。七年的隐忍却在不知不觉长出了让他为耻辱的良心,那个时候他就恨极了结乐,那龙女天地娇宠,总是一派天真的模样,却真的让他掉以轻心,被这样的蠢人给改变了。 他的恨意又盈满了起来,他恨龙女在他坏事做尽了才出现,恨那个龙女改变了他,让他不伦不类。 刘彦以为自己切割了那部分善念就可以彻底解脱,就把所有的善念化为了一股烟永远地留在了那座海岛上。 却没想到……那股善念的烟也化了形,他日夜漂泊,想起了过往,当他为自己取名为留烟的那一日,他成了仙。那刘彦曾拒绝的成仙,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善念上。 留烟为了不被人误认,变化为了女性,遮上了面容,一股烟,一个仙人,并没有本质的去区别。 她离开海岛时,刘彦已经侵染了整片白渊之地,她走过的土地,有刘彦留下的遗憾,有刘彦留下的谎言,有刘彦促成的战争,有刘彦挑拨的欲望。 她像个过客,虽然是个仙人,却无管束,无能力,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存在,直到在人间见到了老祖,老祖让她当个土地,来往天地人三界,为他们传信。 那百年,她善后了很多刘彦留下的烂摊子,却也有很多人无法释怀刘彦的伤害,直至如今依旧没有再如轮回。 “留烟,你说得太多了。”刘彦道。 “使者,我找到你,确实是来自于老祖和魔神的赌约,只是我隐瞒了赌约的一个要求,就是在西翎后离开……我原本以为这不是很重要的消息,就像我也从未有过什么牵绊,刘彦想我在那时候离开也只是不希望我一直从中阻碍,这毕竟是赌约,老祖也没有意见……” 卢望真闭眼沉默了片刻,浑身散发了光芒,冲撞开了枷锁,朗声道:“但没想到魔神刘彦却又要以如此低劣的谎言来伪装我,魔神,难道你开始嫉恨我了吗?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卢望真,你若反抗我,你明白,我能够再一次杀死你,也能杀死其他的所有人,你非与我 为敌吗?” 卢望真没有说话,她的面纱虽然已经不再脸上,可她如今已经不像刘彦,也不再是留烟。 “使者,我可能给你惹麻烦了……”她低声道。 裘依正要回答她没事,却再次突兀地醒来,又回到了黑暗的客栈,没有几分月色的窗外。却没想到正正见到了魔神刘彦。 他带着一股黑烟落下了床头久久伫立。 “魔神怎么如此大驾光临?”裘依看着刘彦倒是一时很自然,只震惊于这来得如此丝滑。 刘彦见了室内狭窄,颇为嫌弃地一扫袖子变出了一个精致的座位坐下。 “难道魔神只是来盯着我的吗?”裘依心下无奈,搓了搓眼皮,感觉自己还像在做梦。 魔神刘彦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如果他能明白,他就能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留烟。留烟不仅仅是他残留的善念,还有他对于曾女装卖身的深刻恨意。 他抛下了那部分走了,却在有一天感知到她存在的时候,那颗古井无波的心居然又苏醒了。 那是成魔多年后,他第一次在除了害人欺诈以外的事情上,有情绪波动。 他看着留烟,就像看到了龙女结乐,心中产生了一种嗤笑,可却又以此为乐。他以为自己只是乐得看戏,看那可悲的善念看着如此混乱的天下,露出的悲哀神情让他何等沉醉。 直到使者现世,留烟结识了这天外的使者,却萌生了很多他遗落许久许久的波澜心绪。 他一面逃避着使者,一面好奇着使者,可这些终究是与他无关的,他甚至根本不想面对。并不是所有欲望都会让他开心。 “你身上有逢谣道味道。” 那家伙憋了半天,却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你还没有放弃逢谣吗?”裘依冷冷地看着他。 “她终究会来到我的身边,留烟也是,使者不妨想想早日归顺于我,或许你的情郎尚有一线生机也未尝不可。”说完,却又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了那奇怪的过于繁华的椅子,好像还是结乐喜欢的风格…… 她浑身松垮了下来,精神又有些复杂,最近她感受到了太多他人的感受,已经精疲力竭了。 她想起了那日刘彦成魔后站在她面前的模样,不知为何有好几日,她都做着这样地梦,难不成结乐真的是她前世吗? 不然……为什么世界会选择了她呢? 第二日上路后,她摸着额头提议以后若是住客栈还是二人一间吧。天气越来越萧索了起来,地上的黄沙也越来越多,植被凋零,草木枯荣。 “可能……之后也很难住上安全的客栈了。”逢谣赶在淮有业可能抱怨之前开口,又给裘依围上了披帛。 “师姐、师兄……对不起,我昨天夜里,去找了卢仙人……我还是相信她……” 几人相视一笑,反而不太意外。 “师妹,我们早就明白,你又何必道歉呢?”杨闻牧回头道。 77. 第七十七章 羌笛曲 虽然她如此说,可卢望真的消息,却再没有传来。 他们日夜兼程,裘依也像是不再会觉得累那般,只蒙着头走。 离开了衡阳的那一日,却有鸟带信寻来,不像是普通的鸟,有鹤一样的羽毛。它踏上了裘依的脑袋,虚空一啄,那信顺着头砸到她怀里。那鸟又蹬了下,爪子抓了一把她的头皮,倒是叫她清醒了几分。 又觉得鼻尖湿湿的,天空要下雨了。 淮有业好笑地看着她:“小师妹哪里惹的祸,是有仇家找你寻仇了吗?” “恐怕我的仇人也是淮师兄你的仇人。”裘依嫣然一笑,倒是骇得淮有业浑身发毛。 正要展开信纸,头顶上盖来了一个斗笠,杨闻牧真就是像棵树,一站人边上,风雨就小了。 “这纸不像是寻常的纸。”斗笠后的声音和煦道。 “是啊……这鸟都不是寻常鸟。”裘依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起来,这纸古朴又素雅,纹如水波,还有银杏叶般的细闪,更显几分华贵。 逢谣也站到对面:“这字迹却像是公孙……公子的字。” 裘依意外地抬头,也点头细读道:“确实是公孙公子。”那字是游走蛇龙,不失飘逸和骨力,确实是见之难忘。 信上说近日刚能出行,却听闻诸位正好离去,心中遗憾,不过市井中有盛赞杨公子和他……已逝的师妹,说是善人布煤炭又分厚衣,心中还对已逝的师妹矢志不渝,说这样的都是忠洁之人,让人感怀,筌想来也是有什么误会,不过也算一段佳话。又听闻前几日衡阳飞雪,幸好雪停得快,不然又是灾荒,她出门时,已经丝毫没有雪迹了。 裘依翻开了下一张纸,她又说起在市井遇到了一个年轻人,那人眼神坚毅性格敦厚健朗,有意招为家仆,却还听闻你们有一面之缘一饭之恩,亦举荐于我,当真是心心相惜。 “心心相惜呢。”淮有业眯着眼调侃道。 杨闻牧心中亦有些酸涩,当即却是一言不发,眉目缱绻,微微垂眸。 “没想到公孙……公子,竟然如此健谈……”逢谣感慨道。 她写信时也不过是短短一张纸,这筌姑娘写起来却是周详地异于常人,也挥霍得不似常人。 裘依心中总算是盈满了喜悦,这满满的好字好纸和好消息,都算得上是珍世之宝。 信的最后写道,只可惜没能相邀设燕集,以款待诸位,只能遥祝诸位山高水长,不虚此行。 期来日,共饮佳酿。 “恐怕真正不得闲的还是这公孙姑娘。”淮有业道。 话刚落,雨也倾盆而下,裘依赶忙把信护在身下,又一点一点挪到衣服里。摸到云衣,心情却又微妙地低沉了下来,只摇了摇头,一不小心,却把头上的水四处甩了出去。 几人带着斗笠,脸却又湿了几分,无奈地拉着她去避雨。 西翎的雨,细如针线。 一个笛声呜咽地传来,又卷了一些黄砂,更有凄厉萧楚的味道。 “这是什么乐器?” 他们躲到了一处荒废的瓦屋下,裘依摘下斗笠,拍了拍受潮的头发,问道。 “羌笛。”杨闻牧道。 “没想到杨师兄还知道这种乐器呢?”淮有业挑眉。 “只是年少时医馆来过许多来往的客商,亦是有几份收藏用的羌笛,他们说这并不算好吹,也不再是当年盛世,如今听来太过凄楚,便只自留纪念。”杨闻牧解释道,他也捏了捏身上的云衣,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却有几分投入。 淮有业有几分难言的艳羡,遗憾道:“百年布衣,又怎么匹敌十年的锦衾。” 这话说得不算太清楚,也让人无从下口。 “羌笛何须怨杨柳……”裘依幽幽道,“我怎么觉得淮师兄你比羌笛还幽怨呢?” 自知被小师妹比喻了一番,笑骂道:“我可不比你们那么弯弯绕绕,没想到小师妹的攻击还能更上一层。” 他掏出不知又是从哪顺来的叶子,与那羌笛和道。 那羌笛的声音却渐消,有一人拿着一笛现身施礼。他一边走,一边将羌笛藏到袖中避雨,头上带着银饰,是羽毛的形状,好几根簇拥在一起,仔细一看能看见不同的神像。 他的眉目不算年轻,背也躬了几分。弯腰道:“听闻有使者从东来,有失远迎。” “请问……如何称呼?”几人一时看不出他的年龄,犹豫着问道。 “时年五十,半百之人,喊我鬼师即可,是西翎通天晓地的祭司。”他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虑,坦然相告。 “这位是逢阳真人……”裘依正要介绍时,鬼师却打断道:“早已听闻过各位的名声,只是名声虽盛,可终究未解人世,又如何唤醒天神。” 裘依满头雾水,心道是不是淮有业吹叶笛给人吹生气了,但面上却还是不自觉得冷了下来。 那鬼师说:“西翎妖魔繁盛,只怕各位人生地不熟,折在了西翎,跟上吧,我会引你们去天神脚下,在下做为鬼师,多少还是有保护他人的职责。” 裘依几番震惊,还真是遇到了比淮有业更难相处的。 她看着淮有业表示了一种理解的赞许,淮有业莫名其妙,抽了抽嘴角,不再多言。 那鬼师虽也是红衣,却不算鲜艳,而是喑哑的红,利落又有几分随意,下面还挂着绒绒的羽毛。 逢谣和杨闻牧洒落地跟上,他们长长得走成了一条,也都在这气压下不敢太过攀谈。 与人为善总是外出的第一条原则,但若是有看起来不善之人行善事,却是不知要如何是好。 “鬼师,天神脚下是?”裘依犹豫了几番还是问道。 “当然是西翎的一棵神树下,不过道阻且长,各位还是跟紧我为好。”鬼师没有什么神情,公事公办道。 “那鬼师是否也听闻了天神已死的传闻?”杨闻牧问道。 鬼师的脚步趔趄了一下,顿住回头:“我并不关心。” 那眼神甚至有几分说不上的怜悯,和一种自嘲。一会儿,收回了那鹰一般的眼神,又向前走去。 “只是……我们有一人受了魔种的影响,万分痛苦,因此希望唤醒天神来消除魔种。”裘依追在后面解释道,却觉得这路是越来越难走,明明看起来还算是平地,却越走越累。 鬼师叹了口气:“ 没想到是被魔神缠上了,怪不得。话说在前头,没有人知道天神存不存在,所以也并不知道能不能醒来,只是你们一路多少除了魔,我才破例为你们引路。” 那鬼师说起话来公事公办,却没想到完全是自愿来帮他们的。 这路一走起来,却像是走了过去的一个州,没完没了,绕来绕去,难怪这鬼师看起来心情不佳,倒也是需要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能够走那么一条天路。 沟壑繁杂,也难怪妖魔都爱躲藏其中,抓他们的路上都要没半条命。 又走到了一个和刚才没多大区别的山路上,却有一个青年人在梯田上犁地。 鬼师见他皱起了眉头,说了句各位先休息,便像那年轻人走去。 裘依好奇地盯着那边一边喘气。 “师妹,是想去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吗?”杨闻牧问道。 他气定神闲,向她伸出手,却手指微颤。 “啧,你看她累成了条狗,时竖子可都没这样。”淮有业抱手无语道。 时竖子倒是很有眼力见地就地瘫倒下,晒出了舌头散气。 淮有业一时睁目结舌,没想到这狗都是和他们一伙的。那狐狸眼一眯,暗自较劲。 裘依轻笑着把手递过去,不大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闹腾。 他们走近了些躲在一边偷听。 杨闻牧有一些羞赧:“师妹……我们真的要偷听吗?” “我们这只是来这里呼吸一下没有淮有业的新鲜空气,感受一下他没踩过的土地。”她一手靠在地上,一耳朵去听,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杨闻牧也只好蹲下来,一手微微撑着她。 “你就在这里浪费时间?”鬼师的斥责声被压低了几分都十分可怖。 “我这为什么是浪费时间,你不吃饭有的是人需要粮食。”年轻人道。 “你是我鬼师的儿子,你也应当背负起鬼师的职责!不然我走了,西翎妖魔横行,凡人还吃什么饭?” “呵,你都除妖魔侍奉鬼神了,怎么不长命,怎么还要会死,你居然还知道你是会死的。”年轻人嘲讽道,又要去捡地上的锄头。 “真是还不如让别人当我这儿子。”鬼师失望道。 “是啊,反正我是永远永远都不会当这个鬼师的,谁叫你那听话的大儿子死了呢?” 砰。 那诡异的姿势在淮有业的怂恿下还是摔了一下,原本她刚要起来,淮有业就拉着逢谣走到她身后,结果把她吓了一跳,本就没站稳,又重新倒回去了。 杨闻牧下意识接了一手,但因为他也还没站起来,也就只接了……一半。 “那些人就是你觉得能够接手的人?那你还说我做什么,你让他们接手不就好了吗?我又不信神!” 年轻人离开梯田生气地刻意经过他们,却瞥见了逢谣,再移不开眼,迈不开腿,刚才的生气也被一种惊艳所取代。 “姑……姑娘,可,可有婚嫁吗?”他有些磕巴道。 裘依偷笑,忍俊不禁地看向淮有业难看的表情,凑到杨闻牧耳边道:“你看淮师兄那表情,偷鸡虽成,也蚀把米。” 78. 第七十八章 祭祀起 出于各种原因,几番介绍了一番,鬼师还是将使者一行人带入家中。 老宅有着浓厚的木质特色,竹屋里挂着各种颜色的碎布和羽毛。还有一些法器面具,挂在木墙上。 “过几天要举行祭祀,神树原本都有神鸟守护,可如今神鸟已不知所踪,因而必须要以祭祀来让神树可以通神。”鬼师清点着几日后祭祀要用的法器,让他们自己休息就走了。 “我看,那神鸟可都不一定存在过。”那年轻人拿起了鬼师没选上的法器,招摇得使用了起来,浑身就起了势,叮当作响,又倏忽停下。 “没想到你这白毛还真的会使几下。”淮有业道。 这年轻人人虽年轻,头发却有几撮白发,裘依一听才看着去寻,暗自笑这淮有业真是会把情敌看得很仔细。 年轻人偷瞟了一眼逢谣,怯了几分,又不好意思直接看向逢谣,低头放下了法器,也坐了下来:“我就是有一点少年白,并没有什么病,不知姑娘是不是会介意这一点……” 逢谣摇了摇头:“不介意。” 裘依心中腹诽,要真是要介意,淮有业可才是真的会白发苍苍的年龄。 “叫我尼络吧,逢阳姑娘。我们这风景也很好,到时候你们要去那老树,我也可以为你们引路。”他有些雀跃,又看了眼杨闻牧,心中有几分疑虑,便问,“逢杨姑娘,你和这杨兄弟,没有其他关系吧……” “没有。”逢谣道。 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裘依和淮有业却都心生复杂的感受。 裘依又想起了《逢月妖鬼谣》里,逢谣这句话肯定会让书中的杨闻牧心生酸涩,那小苦瓜就一直强装洒脱,也没有任何的僭越。而如今她抬眼看去,这面色如常,甚至会在这种情况下如此慈爱柔和地看她吃东西的杨闻牧到底是谁? 淮有业一时愤懑地敲了敲案机:“白毛,难道你就不好奇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吗?” 罗尼络切着糕,又分给了逢谣几块,却见逢谣只吃了一块,便都分给裘依和淮有业。 淮有业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该接着质问还是直接吃下,只不过宕机了一会,也恢复了一向的没皮没脸,接过吃了起来。 罗尼洛停下动作,饶是有几分无措。 逢谣却直接答:“我已经有未婚夫了,只是我并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眼下看来大概是可以说的……” 逢谣有几分少见的羞赧,她并不习惯把这个身份拿来随意地说,在她决定要和这鬼有契约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身份上有未婚夫妻的打算。只是心里的想法又深又远,她也不习惯提及。 淮有业一时也红了脸。 这在做什么?裘依尬笑了几番,却越来越有姨母笑的嫌疑。 “罗公子,我终其一生都在与鬼神打交道,罗公子虽是鬼师之子,却也勇于拒绝鬼师的传承,去做艰苦的耕田,这也是很了不起,只是我们所见所信不同,恐怕也并不适合。”逢谣平复了下来,解释道。 罗尼洛这才茫然地自嘲道:“哦对,原来你们就是老爹要等的人,我原本还以为都是些长胡须的修行人士,却没想到你们这么年轻……做的也都是这些虚的事情。” 虽说淮有业是并不年轻了,裘依暗自补充道,但还是笑答:“人要吃饱确实是实的,可野人吃饱了都会想点虚的,更何况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虚的什么是实的,你说你不想做鬼师,可为什么却又练得如此熟悉呢?” 他垂头丧气,捂着脑门。 却又有人进了宅子,跪地祈求道,怀里还抱着一个假的孩子:“鬼师在吗?!鬼师!我的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死了呢?” 那人哭得,整个人都像是水,眼泪不要命地流,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化成水哭出来一般。 罗尼洛抄起了法器,走起了步子,失去了原本迷茫神色,浑身充斥了力量,那人看得停住了哭泣,慢慢恢复平静。 又有人追进宅子,扔下了钱,一边感谢,一边将那人拉了回去。 那人一手还在空气中抓着什么,一手却还是抱着那个木偶做的假婴儿。 罗尼洛放下法器,颤抖着手,又露出了茫然:“我感觉……我在骗人,他们就算没有妖魔相困,也这样痛苦,我算是在驱什么邪?” 众人沉默了,他这样想要理解,反而只会更加痛苦。 鬼师又走了回来,扔给他了一个面具,“后天带着面具来见我,演一演,别当回事。” 罗尼络被盖了个满头又拿起了那些七彩有着绣纹的服装。 “我会穿的,就当做是为逢阳真人和那些需要这些的百姓……”他长呼了口气,捧着衣服又拿起来法器出了门。 * 这几日,裘依看见了祭祀人员越来越多,人们围看着,有操练的声音。 罗尼洛一旦用上了法器,就像变了一个人,或也可以说揉杂了一种野性和神性。 等到了祭祀的那日,他们就像真的在一个鬼市中,每个人都带上了彩色的面具,有种万物共振的空灵感。 天地都像个蝉鸣,嗡嗡作响。 罗尼洛也在其中,他挥得了锄头,也挥得了神幡。 裘依被挤在人群中,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他们越走越远,她回头看去,也看不见了其余的人,没想到这祭祀还会冲散了他们。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 叫人难以分清。 “杨师兄?逢谣师姐?!淮师兄?”裘依一个个喊了几嗓子。 却看见逢谣不知何时被盖上了艳丽的服装,细密的鸟纹绣,站在最高的台上。 这是一个谎言吗?裘依心下一沉。难道那鬼师根本就不是出于一种好心吗? 淮有业腾云驾起,他冲到了前面,想把逢谣身上的绣衣摘下。他的衣袖像云衬着他黑色的长发,整个人凄厉而悲伤。 幸好没能听见他嘴里骂的东西,不然可能就破坏了这个美感。 裘依想着杨闻牧,又往前去找他。 她拨开了人流,那些音乐细碎听不清话语。 只在人流中隐隐看见了一个粉色的衣袖,她上前抓住了那人的手,却见白光又起,这个地方看来引起了不少魔气,驱魔也是一种与魔共舞,纠缠不休。 “杨契延!!”她喊到。 “师妹?”杨闻牧回头,却似乎看不清她的模样,渐渐清明了几分,又道,“师妹,此地恐怕不宜久留。” “师兄!你看前面,逢谣师姐被他们抓了……” 杨闻牧抬头看去,面色凝重,拉上了裘依的手道:“抓紧了。”直接轻踏着那些人的肩膀,飞身向前。 淮有业不知什么原因,却无法靠近逢谣,无论几次都会被拍飞。 这高台真是拔地而起,像个空中神坛。 裘依心中担心,这么高,杨闻牧如何才能够得上这高台。 但魔气可能还是如此充盈,以至于即便如此还是会影响到杨闻牧。 “逢谣!”淮有业喊道。 “凤凰回到了西翎!请再为我们除魔!” 79. 第七十九章 浴火劫 “你会死。” 那声音带着些玩味的恶意。 逢谣试图睁开眼,只觉得身上有羽毛在破土,已经长了半尺,盖在了一身繁复的绣衣上。尾羽如火焰,似和衣服一起燃烧。 不过那尾羽却也不让魔神靠近,那团乱哄哄的黑雾始终未能近身。 “为什么?”她努力地张了张口,有些口干舌燥。她想自己还是不够警惕,这一路上她还是太过弱小,保护不了其他人。 “你会一直烧下去,直到燃尽,这就是西翎人会来迎接你的原因,那些人只是希望得到他们的神鸟,可并不在意你到底是谁。”刘彦在黑雾中喃喃,若有所思,“真是可怜啊,不伤心吗?难过吧。” 逢谣没有应答,她远远地看见淮有业又看起来像最初遇见那样可怜,头发也又凌乱了起来,只会一股恨意横冲直撞。 她看见杨闻牧和裘依也飞了上来,他们哪里能飞这么高?结果还是让闻牧动了魔气……杨闻牧小时候总是跟不上她的进度而无数次在晚上苦练,自责自己居然成了大师兄。她比谁都知道他配得上大师兄的名号,也是他让自己不再那么辛苦。 师父为了保护她,一直没正式收她为徒,直到杨闻牧的到来…… 她才更有愧。 是这样的愧疚,让她煎熬。 直到……遇见了裘师妹。 “哼,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就不做挣扎了吗?”那团黑雾不甘地问道,“若不是你非跟着他们来到了西翎,又何必受如此煎熬?” “我现在并不煎熬,魔神,你还在煎熬吗?”逢谣释怀地笑着,却比身上渐渐萌发的火焰更为明亮。 那团黑雾沉默了,简直想将眼前的人直接吞下,可如今他已经做不到。神鸟本就是驱邪魔的存在,不然也不至于能够守护天神。 早知今日,他就不应该等着看戏,而是直接在她小时候就一口吃掉的,可他实在不甘心,凭什么他们就看起来如此坚不可摧? 他恨着,矢志不渝。 “你看看那些愚民,愚昧的信仰,为此就要杀人。”刘彦的语气多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似乎也轮不到魔神你来斥责,这不就是你所喜闻乐见的吗?更何况……鬼师不在乎天神,他们可能也只是想让自己好过……” “觉悟倒是大……恐怕你的命,没有你的觉悟大。” 魔神又憋着一股气消失。 那些疼痛开始蔓延到她的全身。 她取出了符纸,放在尾羽上点燃。 裘依心口的符纸发烫。 她摸了两下,摸出了正欲燃烧的符纸。 “我此遭是为累世的劫,不要怨恨谁,特别是有业。” 那声音已经很微弱,分明相隔不远,却只能在符纸上听见毫分。 淮有业听到了逢谣的声音一把抢过:“狗屁劫难,凭什么非要有这个狗屁劫难不可!”他的眼泪都要打湿符纸了。 “别哭。” 那头传来不知是慈爱还是脱力无气的声音,“若我真是他们所说的神鸟,想必也只是回归为神鸟。” “什么神鸟,连什么鸟都不知道,逢谣,万一你不是那什么鸟呢?万一……”淮有业说到这里有些哽噎。 裘依有些难以忍受,到底什么是能改变的,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她至今都没有合理的判断。 好像一个转折就绝对是非转不可,不管会变成什么样,这样的驱力非要改变什么不可。 “逢谣,我们不可能只如此看着。”杨闻牧轻声道,一手捏起了有情剑。 “闻牧,你身上有魔种……恐怕并不能击溃这里的结界,即便是魔神来了,眼下都无法对我近身,这是我这身体自己的结界……而并不是鬼师他们自创的。” 这样说起来,还真是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不,裘依抬眼道:“那我们就去终止这个祭祀,只要让鬼师他们停下来,是不就能……” “逢师姐、淮师兄……愿意一试吗?”裘依一时也举棋不定,询问他们二人的想法。 无论如何终止这些事情,可能也还是会存在风险,就像治病救人,也总不是百分百的,到底如何选才是对的,并没有一个真论。 淮有业到底还是想得比较复杂,听了这句话却又安静了下来。 他敢吗?祭祀终止了,会不会害得逢谣身上的火灼烧了所有人类的躯壳。 难道他要亲手将她变成魔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眼泪又溢出了眼眶。 裘依见状也不再说话,只听见逢谣说: “别让杨师兄再动魔气了……我的事情,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裘依拉了拉杨闻牧道衣袖,示意他带她回到地面,轻声道:“让他们自己再消化一下吧。” 杨闻牧捏着剑,点点头。 他带着裘依回到了地面,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白光一直亮着,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光芒。 “杨师兄,这歌声真的曾所未闻……恐怕毕生难忘……”她含着泪,只觉得置身于业火之中,周遭的非人非鬼非魔,只是一团业火,无处可逃。 杨闻牧抿了抿唇,那双眼睛如融化的寒冰,也倒映了几分业火的色彩。 春天早就结束了,她早该知道,却沉迷不醒。 正忧郁时,杨闻牧却拉着她的手,在人群中走了起来,他左手拿剑挑开了一个面具。 面具之下的人正是罗尼洛。 “你知道祭祀是冲着逢谣来的,却依旧如此做了,你明明……”杨闻牧本想道德谴责他的负心,可他又实在不知如何说,或许怎么说,在如今都有迁怒的嫌疑,他的负心或本也就没太多真心。 罗尼洛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抽空地瞥了二人一眼道:“我当然会喜欢她,毕竟她是我们的神鸟,无论是人是鸟,这都是西翎的,与外人无关。” 罗尼洛有一些心虚。 特别是摘下了面具后。摘下面具之前他就只是角色,可摘下面具后,他也只是个凡人。 他难道就不为逢谣的美而倾心吗? 他难道就希望她变为鸟吗? 可是受苦的人如此多,他需要他们的神鸟,而不是他所喜爱的人。 得知一见钟情的人竟然是他们神鸟的化身,他只能抉择,别无二法,只剩下人性和最大法则的 拉扯,别无其他。 他低下身去捡被挑落的面具,可翻过面具,他却看见了他兄长的脸,一时吓得倒在了地上。 “鬼!有鬼!” 那面具却直接开口说话:“尼洛,我已厌倦了没有人性的日子,这场祭祀唤醒了我的意识,我要走了,不能够再保护西翎,替我对父亲说一句再见……” 裘依一时惊魂未定,她真是觉得自己无法习惯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简直是莫名其妙,想把人吓死。 罗尼洛艰难地继续念着,却觉得自己要被其他巫祝的面具给吞噬。他如今是人了小心地抬起眼,却看见那飘渺发神台上,那姑娘的身体上长出了长羽,羽毛生着火焰,一寸一寸地倾吞那原本美丽的皮肤。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这样就是救赎之道吗?如此残忍,如此折磨。 他又闭上眼睛。 念念有词。 那曲调蜿蜒婉转,低沉发振。 杨闻牧身上的魔气越来越重,那光芒又高了几分。 裘依拉着他试图脱离人群,坐在了一棵树下。 “杨师兄?杨师兄?”她见他又不再言语,眉头紧锁,伸手又拉了拉。 那人却直接覆在了她的身上。 可怜又疑惑地问:“师妹?你……还在吗?” “我在,我在的。”裘依按着他轻轻倒下。 他不敢随便动弹,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师妹……可以多说一些吗?好吵。” 裘依一时以为是外面的歌声吵闹,就双手捂上了他的耳朵,空了一块地方,她凑过去念经。 杨闻牧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契延想听的,不是这些……” 裘依的心中却也有几分绝望,怎么如今这个经文都要不太管用了吗?但至少……他还能听得见,可这一点却好像并不是变好的迹象。 “那师兄想听我说什么呢?”她有些忐忑地问着,又有些想哭,他们如今都倒下了,好像她真的已经没有人在她的身后,这个世界前所未有地空旷残酷。 “契延想听壹壹说,即便是个布偶,也已经成为了仙子,可以不再需要契延,会去往契延从未去过的地方,坚定地走下去,恒久恒久。” 杨闻牧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呢?裘依哽噎地说不出话。 他在那个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的呢?觉得那个叫壹壹的布偶也成了仙子,而他要死了,所以他的仙子要恒久恒久地活下去。 或许就是他,才让梦中的壹壹成为了他心中的仙子,可以见他最后一面。 她深呼了一口气,凑到他的耳边继续念经。 “师妹……真是执拗……” “杨师兄还是太不了解我了,所以你要再有多一点的时间……” 她眯着眼睛,看见杨闻牧的睫毛微颤,像蝴蝶的呼吸,他的眉心痣亮了几分,在经文的洗礼下,又有了几番血色。 “师妹,往后,不要相信我说的话,可能,你才是对的。” “我明白。” 这样耽误治病的事情,她总是不愿意做的,往后。 若有往后,才足够去说。 80. 第八十章 朱雀日 高台上的火焰逐渐红成一轮燃烧的太阳。 逢谣已经在这一抹浓日之中,难以辨认身形,只影影绰绰,如一座金乌嫦娥。 周遭的气温也高了,裘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只觉得越来越吵,法器声不绝于耳,她没有碰到任何人,身上就开始发着白光。 “师妹休息一下吧,已经好多了。”杨闻牧抬眼拉住了裘依,还是有几分虚弱。 她摇头道:“不行,这歌声没散,还是会有很多魔气……” 她闭眼回神继续念起了经文,却在晃晃绰绰的火光照耀下,祭祀声下,听到了锡锡的声响。 在这灵音下,经文让手腕上的红线逾加粗壮鲜艳。 这声音她又实在觉得耳熟,是锡杖在地面上拄着的声音。 “缘主,好久不见,希望我来得还算及时。” 己空大师的声音响起,二人皆回头看去,分外惊喜。 “己空大师,没想到你也到了西翎。” “没有时间叙旧了,你们怕是陷入了祸端,不妨先说一说。”己空道。 裘依解释了一下缘由,说那西翎的鬼师原本说要带他们去神树,结果还没半路就找理由搞起了祭祀,没成想祭祀一开始,这么多的鬼师就将他们冲散了,以术法抓走了逢谣,要将她变回他们的神鸟云云。 她努力平心静气,却依旧有几分急切。 “逢阳真人却有此劫,只是使者也莫急,劫非劫,难非难,何必只见形体,而不见真意。”己空倒是虔诚地叩拜了高台上的神鸟,深深地鞠了躬。 他这担心来不及难不成是担心来不及看见这个局面吗?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己空大师幽幽道:“我正是担心几位缘主打乱了仪式,那神鸟非鸟非神,只怕祸患无穷,因来劝解。” 他走了几步又走到二人前面,道:“己空给使者的经文,就是如此所说,世为虚妄,是颠倒梦想,无事能毁其清静,根器本存,万相不死。” 裘依听得又有几分犯困,说那些。也无非是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却抬眼看见天台上,那红色黑发的身影却也不见了。 “淮师兄?”她震惊着喃喃道。 几人皆看去。杨闻牧起身向己空解释道:“淮师弟原本还在高台的边上,没能进入,可如今却……不在了。会不会……” 己空点点头:“淮仙人恐怕是修得了金身,方能靠近纯阳之火。” 裘依心中有一万个震惊飞过,怎么这淮有业就这么快修得正果了,难不成平时他还真的在偷偷练习那本《不神仙长生经》吗?太荒谬了,不愧是原书大后期才出现的真男主,虽惨犹幸,简直可以和男频的龙傲天匹敌。 杨闻牧这个男二,即便在各方面都能强淮有业,也是没有办法在这种强运上胜出的……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就像两片叶子从河流中放下,一片千疮百孔,一片漂亮整洁,那河流就会将漂亮整洁的弄脏弄破,那千疮百孔的反而顺风顺水。 真是走在谷底怎么走都是向上,这样的强运也让淮有业是真的神鬼二象性了。 她突然想起之前卦师所说的,抛弃旧思想的笼鸟脱困。也不知淮有业到底是抛弃了什么旧思想,又如何算是笼鸟脱困了。 本以为是逢谣的劫难,却没想到也促成了淮有业的再次飞升。 仔细看去,却看见那金光的仙人护着怀中的火鸟。是这样构成了一轮的太阳,又像太阳和它的光明。 难怪看去又有人形又有鸟身。 裘依看清了逢谣现下的样子,却又不免着急了起来,若是让逢谣的师父看见了这么个局面,她这个使者真是无颜去见东流齐门的子弟了。 “己……己空大师,逢谣师姐还能变回人形吗?”她犹豫着问道。 “使者,一切所有相皆是虚妄。” 啧,你这话倒是跟王果子说去,看他能不能接受。 “只是为博使者一笑,看来还是没办法让使者心安。”己空又道。 “己空大师,不妨说得更明白一些,如此变故,我等凡人又如何能够接受。”杨闻牧略严肃了几分,剑眉微拧。 “在下也并不清楚,只是朱雀神鸟现世,天神又多有了一份醒来的可能。” 裘依心下一凉,什么天神醒来,她真的有如此大的觉悟,为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牺牲那么多吗? 她有些真切地敬佩起了有信仰的人,愿意为了信仰而死的人。可能逢谣就是这样有信仰的人,所以叫他们不要去恨,不要去遗憾。 杨闻牧却默不作声,她有些担忧地看过去,握上了他的手。 却见他又笑了几分:“师妹,我没事。” 他只是再一次自惭形秽了,在逢谣面前他好像做得永远都不足够,永远都不够好,他即便与她并肩,却依旧还是发现自己到头来只能仰望,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他好像明白了他对逢谣的感情,本就是这样莹莹盼盼的期许。 是遥不可及的追日。 鬼师瞬间都又行动了起来,开始重新布阵走道,舞蹈跳跃。 朱雀的鸣叫起,声音清越洪亮,万魔尽碎。 聚魔只为在这一刻驱除邪魔。 怪不得有许多魔都逃窜出了西翎,想来还是西翎的鬼师也多,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了。 号角随着鸣声起,一时间,裘依只觉鸡皮疙瘩都被这一声一和给吹起了。 地上的火不知何时被鬼师点燃,那火一路向上,都要成为朱雀的火。 那细细长长的一缕,她从未见过火堆也能升起这样的细火。 又有几个鬼师围着他们跳舞,那羽毛扫在他们身上,忽远忽近,白烟喷起。 随着鬼师全都聚在神台下,祭祀终于落到尾声。 “神鸟终于回到了西翎,天神护佑。”鬼师摘下了面具,个个汗泪满面,身上的朱砂纹也湿了脸颊。 裘依久久没有缓过神。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神鸟朱雀降世,鬼仙化为金仙,真是己空之幸。”己空又合十道。 朱雀睁开了眼睛往下飞,那金仙也随之落地。 这样的红色和 金色,照得她眼睛都发疼,却不住地看去,难以移开视线。 “不过,朱雀不是属南吗?为什么会说是属于西翎?”裘依问道。 “使者有所不知,西翎亦算南方。”己空道。 “难怪这么湿热……”裘依无奈道。 本是就不知道该如何交代,又开始看着赤金二色叹气了起来,却见朱雀和金仙都往她们所站的地方飞来,一时不知要逃要迎,硬是呆立在原地。 只是半晌,未曾想到再次相见却都是如此陌生,倒是难以开口。 “二位缘主,没想到再次相见却都有如此大的造化。”己空道。 淮有业的模样未变,气韵却变,那一双狐狸眼都变得正气了起来,有几分慈悲的味道。 朱雀又化为逢谣,那原本素色浅纱的衣服变为红色,就像她原本的羽毛。淮有业反而是改为了素色的衣服,二人像是换上了对方的衣服。 而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初的样子。 “小师妹,怎么目瞪口呆了?”淮有业道。 “师姐,淮师兄,你们……你们没事就好。”裘依笑道,一时间有些拘谨。 “师妹,恐怕是吓到你了,希望你不要害怕。”逢谣道。 “怎么会……只是确实比较突然。” “逢谣,淮师弟,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杨闻牧问道。 “换个地方再说吧。”鬼师走了过来,又一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祭祀之后有一场宴席,结果连他们的神鸟朱雀和一个金仙都来参加了,众人也都十分紧张惊喜,窃窃私语。 “逢谣姑娘……你没事就好。”罗尼洛走到他们的座位旁寒暄道,但又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说完就又跑了,可能也是不知道去哪里哭去了,即便结果是好的,但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魔神所说的太阳衰亡,是不是在说这里,可魔神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 可能只是魔神以为那是绝望的,却不明白己空所说的虚妄,所以他才成为了魔神。 “当时,我正要变成朱雀的模样,浑身无力,可能无法清醒地……化为朱雀,有业……他……”逢谣正要说,却被淮有业抢了白,道:“我只是明白了自己过去太想着得失,总是那么恨,可是却不愿意看自己到底在爱什么,是为什么去恨……所以当时,决心不再恨了,逢谣毕竟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己空斟了一杯酒,眼神含光,默默地敬了一杯酒。 “没想到己空大师还会喝酒。话说那个姑娘……付乞女怎么样了?”裘依问道。 “分别之后,遇到了一个男子,说自己是付姑娘的远亲,这话让人难免生疑,他却说要入菩提宗,来明己心。”己空放下空的杯盏,面色微红。 “没想到……付苍竟然真的下了这样的决心。”裘依轻笑,眼神微微柔和。 淮有业点点头,像是有什么命运的耦合,他也在世人的命运里,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杨师兄!” 祭祀的宴席下,杨闻牧倒下了。 81. 第八十一章 难离舍 杨闻牧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白雪公主。 己空大师在他床前拉着他念了些什么咒语经文,说魔气波动太大,他的身体里也在抵抗,导致过度力竭。 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也很浅,眉目都更为锋利,像一个木雕的塑像。那原本春风化雨的眼睛就这么合上了,有种让人窒息的隽永。 裘依还是不明白杨闻牧为什么让自己这么紧绷,又为什么还是能够如此温柔。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冷情冷性又没皮没脸的人,如果是她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要骂翻这个世界。 无论是明明自己先来,还是被魔种剥夺了的一切自由,过去引以为根本的自己却要被这外物所牵扯得支离破碎。 杨闻牧却一点都没有叫屈,他难道不觉得不公平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到鼻尖。虽然看着冰冰冷冷端端正正的,但其实她也没见过比他还有情却不多情的人。 淮有业和逢谣都被西翎人围了个满怀,己空现下也不知踪迹。可她都已经没有精力去想了,只能守在他的身边,像小孩只抓着自己最喜欢的娃娃。 她颤抖着摸着他的鼻息,那呼吸像一团雾气,有着时令时间,并不轻易出现,让她紧张万分。 “契延,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呢?”她喃喃自语,戳着杨闻牧的脸,“淮有业都已经彻底草根逆袭了,可见任何故事的开头都比不上最终的结尾。” 戳着戳着,却感觉杨闻牧的身体又变小了,这很不妙。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没想到都只是暂时的。 “师妹?”那小沉香儿的睫毛扑闪了几分。 他一开口,自己却又有些微微怔愣。 “该叫师父了。”裘依玩笑道,“不过看来魔气有强波动就会增大变小的概率。” 裘依看着面前的小沉香儿心绪复杂,这样可爱的脸看到了也确实是很治愈,想着就顺手捏了一把他的脸。 “师妹……” 杨闻牧被捏的地方很快就红了一片,也不知道是皮肤太嫩还是被掐红了。他有些躲闪着眼神,又道,“还是让师妹担心了。” “杨师兄,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睡得很彻底,状态好多了,师妹……师妹不用担心。” 这时候他又有几分遗憾自己想起了一切,不好再做出孩子的举动,抬眼看了看裘依,却又觉得她不如当时开心。 裘依没想太多,按着他的双手,上前和他碰了碰额头。头顶双手,散发着幽幽的白光。她也不好说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做,毕竟也可以直接念经。 只是不这么做她就非常悲伤,感觉眼前的这个人也会像卢望真那样说消失就消失。 如果她是作者,她一定会让杨闻牧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侠士,而不是让他缠绵病榻,又背负魔种。所谓对角色的爱,却非要建立在这种负重下不可吗? 眼泪在白光里洒落下,滴落到杨闻牧那粉色的云衣上。 杨闻牧似有所觉,可白光亮得他睁不开眼,只觉得衣角沉了几分。一滴泪也瞬间转化为了一块石头。 “师妹为什么哭。”他的手指都有点紧张,被裘依的双手按下,动弹不得。 “小师兄,我肯定是因为自己哭的啊,我哭我这么倒霉,来到了这个世界后,却根本是无能为力,连我的外挂如今都不知所踪……” 杨闻牧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夹着软软又清朗的少年音道:“师妹……你不是无能为力的,如果不是你,契延这一路恐怕会异常艰辛……没有人可以彻底背负他人的痛楚,但若是能少受几分,那也是好的,正如淮师弟对逢谣所做的。” 他看来已十分释怀。这一路还是太漫长了。 裘依听完又有几滴泪,乘着这会扑簌簌落了下来。 “你倒下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死。”裘依坦诚道。 杨闻牧听了百感交集,良久没有说话。他却又疏离地收回了手,默默后仰,白光渐渐消散。 裘依的双手和额头一瞬间空落,心中也落寞了几分。 “师妹,我现下已经无事了……”他垂着眸,年纪轻轻却摆出了一副深沉的样子。 裘依却突然力竭向前倒去。 逢谣一行人进屋时就看见一个小少年在照顾一个姑娘的模样,又是渡灵力,又是给她掖被子。 逢谣检查了一番,表示裘师妹忧思过度,又因为担忧杨闻牧一夜未睡,才如此睡下。 杨闻牧这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了一夜了。 他原想着拉开距离,不能再叫师妹为他伤心。可亲眼看到她倒在自己面前,却已经无法平静。 入夜后,众人又离去了,杨闻牧还待在裘依的身边。 淮有业最后一个离开,说:“杨师兄也应当争取些什么了,不要像过去那样心口不一,若是争取了,恐怕没多少失败的概率。若这都放手,杨师兄也别想拯救什么了。” 裘依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那身影又恢复如常,想伸手拉一拉讨口水喝。 结果一拉杨闻牧却倾身而上,扣上了她的手,抵上了她的额头。 “师兄?” “啊,已经变回来了?抱歉,只是,契延心中尚有迷惘,可以……可以继续吗?” 裘依抿了抿嘴唇,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渴了。 只觉得心如鼓槌,那白雪如被,压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声音不知道会不会传出去,但总归空出了距离。 “师妹,原来……是会心如刀绞的。” 他突然感悟道。 裘依回想了一下,在想他到底在说什么,想起来是不是自己突然睡过去吓到他了。 “师兄,你这样,算不算是夜袭?”裘依调侃道。 “是……抱歉。”杨闻牧起身,有几分留恋的色彩,轻轻捏着她的手。 “那我们去外面转转吧。”裘依起身拉着他的手,正要出门,杨闻牧顿了顿一步未动取剑挑起了一袋水,递给她。 裘依接过水,轻笑着说:“师兄什么时候这么爱耍帅了。” 杨闻牧眼神自然清和,只道:“偷了闲懒。” 裘依喝着水,有点好奇地看着他。 “师兄好像心情很好?”她问。 他们走在了月色下,山林寂静。 “今日才知有些事为切骨难舍,切肤难离。”杨闻牧的面颊微红。 西翎的竹林也十分繁密,影影绰绰,像是他们离开齐门时所见的景色。 她突然觉得她们离开得太远太久,已经有些忘乎所以,逃离伦常。 “师兄,我毕竟不是此世的人,恐怕有一天,还是会与齐门的各位分别……” 她曾也多少觉得淮有业优柔寡断,总是傲娇自卑,可似乎她自己也没法真的不去看这天堑之别。 淮有业成了金仙可能才觉得自己与逢谣能够匹敌,可她呢?她想留在白渊之地吗?若是离开白渊之地,一切又有什么根基呢? “师妹过去劝我断情,却没想到师妹对自己也是如此……”杨闻牧说道,“只是,契延无所惧,过去无惧,今日无惧。” 他只是想要让他人别太痛苦,可他自己却可以忍受这些痛苦。 但裘依退一步,他就不会再进,淮有业叫他的争取,对他而言也比不上让她不再痛苦。 “使者,杨公子。你们无事就好。”鬼师冷淡的声音从后响起。 裘依腹诽这人没想到如今都能说得如此顺其自然,问道:“难道鬼师就不想解释什么吗?” “朱雀回西翎,天神未必不能苏醒……”他已经脱下了面具,却是与面具无异的一张脸。 他的手上还捏着像笛子一样的乐器。胎红漆紫,有刻杏梅竹菊。 “此番境况,确实多有得罪。此笛亦可驱邪祟,通神灵,便送与使者,以祝唤醒天神。” 鬼师终究没想解释太多,他那鬼面的脸,也无需他解释太多。 “鬼师你不是不信天神吗?” “信或不信,都不妨碍我是个鬼师。” 裘依不太想相信他是真的没有感情,那日的羌笛是如此惆怅幽怨,要么是他的技术太好,要么是情难以负荷,都如溢水远逝了。 “过几日,我便送各位去神树下。”他转身,背又显得躬了几分。 “可以让我去看看那些面具吗?我一路走来,真的看到了不少面具。”裘依向前问道。 鬼师点点头,带着二人走着又深又黑的宅子,在最里间站定,“你们去看吧。” 裘依觉得这氛围有几分吓人,倒是有些后悔,进去后却看见了有两张是牛头马面的,拍着杨闻牧的肩膀道:“杨师兄,这马面是不是和赵珩的一模一样?!” 杨闻牧点点头:“确实是惟妙惟肖。” 乍一看都以为是马面赵珩潜伏在此处。 她拎起了牛头的面具,问道:“鬼师,这牛头面具能不能借我一下?” “可以。” 她拿起来正要走,鬼师却不见踪迹了。 一时间汗毛倒立。拉上了杨闻牧就开始逃窜。 “师兄,你看到了吗?”她气喘吁吁道。 “看来……鬼师并不是人。” “恐怕也是因为罗尼洛对传承尚有犹豫……这鬼师才变为了面具留在了人世。” “契延却以为……鬼师皆会变为面具。” 此话一出裘依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果然,她还是不习惯这白渊之地。 82. 第八十二章 再相逢 裘依心有戚戚地回房间,拿着一个牛头面具。 时竖子眯着眼睛,鼻子嗅了嗅,却睁开了眼睛。 “你拿了什么东西。”它突然开口问道,“这……感觉真是不妙。” “可能,是你前世的同僚,或者是他的前辈。”裘依把面具放在时竖子面前,回到了床榻上。 竖齿顶了顶面具,“你若是想睡个安稳觉,就把这东西拿走。让你的师兄师姐给超度一番。” “竖齿,难道不好奇你的前世吗?”裘依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睁着眼睛。 “别提什么牛头马面的……”它又阖上了眼睛,“不过,确实有些不同境遇……” 时竖子一路上沉稳了不少,倒是也认清了自己几经几两,路上倒也没有心生怨怼。 裘依不解,笑问道:“这一路上,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又如何想呢?” “自认倒霉了,谁叫我修炼也是那赵珩带的。”时竖子喷了些鼻息撒在牛头面具上。 这心态洒脱裘依也自愧不如,人到底没有其他生灵简洁明了,打了一堆的补丁,智力超群的人类,也没几个有办法真的坦然面对这一生。 原本还有些清明,却突然涌上了睡意。裘依在微凉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却看见生死畔桥头,有一人在等。 她上前想要打招呼,怎么就走到这里了,其他人可都上了船。 那人转过来却是个牛头,把她吓了一激灵。 “吾非亡灵,为地府官员,姑娘何必担忧。”那牛头如此说。 她自觉也没多少关心,迈步却又看见一人没走,想着还是不打招呼了,却见那人转了半身,正是杨闻牧。 “杨师兄?”她问道。 “姑娘,是在称呼吾吗?”那人眉目清俊,眼底如霜,却没看她。 唯有这眼神,是真的不像杨闻牧。 “吾并非杨树,而是梨树。姑娘怕是认错了人。” “没认错……”她突然道,却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可你既然是梨树……为什么有了人形?” “曾有一滴神女的泪,也有人形,我为梨花枝,自然也能有人形。”他垂眸,言语皆冰冰凉凉。 “你也要上船吗?”她追问。 “唯有上此船,才能入凡界。”他答。 “那为什么你不上去呢?”她又问。 “那神女的一滴泪,落入人界便如繁星入天河,不知何处寻……”他回。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她沉默了几番问道。 “不寻天地皆茫然。” “你在找明水仙子吗?” “姑娘亦认得?”他抬眼。 裘依低头无言,可能逢谣就是他要找的人,不过她明明是要上船的,为什么要为他们驻足呢? 正要走,却见他抓住了自己的双手,难以前进。 “公子?”她回头问道。 “找到了,明水仙子若希望吾姓杨,那吾便做你的杨师兄。”他清浅地笑着,眉眼的寒霜一扫而空。 梦境在这瞬间逐渐被清明所替代。 她再次睁开了眼睛,只觉得是个莫名其妙的梦。 下床捡起了牛头的面具,毕恭毕敬地捧在手里出门。 她自觉大概还是心中想着依赖他人,才会做这样的梦,或也是这面具多少不太干净,才影响了她的气场。 正出了门,宅院落除了师兄师姐,还多了范尧和虔山月。 “师妹,你来了。”杨闻牧那原本如木般冷利利的脸,也有春花的绚烂。 虔山月站在她面前,左右看了一番,拍了一下裘依道肩膀道:“时隔多日,真是刮目相看,没想到你们进展还真是迅速。”她又凑过来,细声道,“那淮鬼如今居然成了仙,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裘依看看眼范尧那平淡如冷山的脸也有几分乏力,想来虔山月一路上没少折磨他的耳朵。 “你们怎么都来了?”裘依含笑着看着凑近的虔山月,她做了妖,脸上的纹路鲜艳又明丽。 “你们师父感知到了什么,可紧张了,非要往西翎赶,我想着反正我也闲着无事,现下妖力也练得不错了,就护送他一起过来。”虔山月转了转身上的链条,毫不心虚地眨了眨眼。 虔山月推着裘依走到人群里,又拍了拍她:“可别怕,其实你师父也挺担心你的。” “山月姑娘之前不是担忧家中的事情吗?可有杜绝后患?”裘依站在杨闻牧和范尧之间,顾左右而言他道。 “哦,这件事……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但我虔山月可是今时而非往日,且等你们完成了任务,我再细细告诉你们。”虔山月的手忽然撤开,由重转轻,和她的话语一样。 “范宗主和虔姑娘来得很早,想来甚至是连夜来此。”杨闻牧介绍道,眼睛却只看着裘依。 “范师父,你怎么也来了?”裘依问道。 范尧衣角还有雨水未干的痕迹,黏着了叶片,倒是吸引了她的视线。 “有异象,又流言,恐有祸端。”他好像也没有多少气力,言简意赅地说完,循着视线,无言地掸了掸衣角。 “看来师父还是来晚了一步,不过也算是能听到好消息。”裘依道。 范尧轻点了头,又摇摇头:“齐门弟子不仅有逢谣淮有业,也有你和杨闻牧。” 他说得简单,裘依却心生一种诡异的安定感。正所谓所有人只看见你非得高不高,但只有家人在意你累不累。 这种情况下,范尧依旧没有被眼前的喜事冲昏思考能力,想来这也是齐门愿意让他来的原因。 她和杨闻牧的状态不可说是好与不好,而是难以言说的,在崩溃边缘。 杨闻牧虽然看起来如常,却好像渐渐地眼中只剩下了她一人…… 而她,已经受够这个混乱的世界和时代…… 即便是个修仙时代,这个世界也是在最坏的时代,大多的仙人都是隐匿了,天神的传闻也无几人当真。逢谣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她却只把这段平平无奇的话当成了背景板。 “师父……”裘依一时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多谢关心,我确实心有忧虑… …” “放心,我会与你们一起去神树下。” 裘依却摇了摇头,问众人:“你们今日见过鬼师了吗?” 逢谣点点头:“不过只看见了鬼师的背影。见他匆匆走了,不似常人。” 裘依感动地拉住了逢谣的手:“师姐,那位鬼师似乎并不是人,是鬼。” 逢谣若有所思道:“恐怕是源于他们都是践行西翎道法的传承者,曾受朱雀的庇护,并非寻常鬼神。” 鬼师和罗尼洛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逢谣背后,鬼师尊敬地躬身道:“既诸位都以到齐,那便出发吧。” 他只看了范尧和虔山月一眼,毫无反应,只转身向前带路。 时竖子也甩着尾巴跟了上来,用头顶了一下裘依手上的牛头面具。 罗尼洛疑惑地瞥了一眼多出的二人,只觉得一人不似人,一人不像人,还有一狗,还变大了几分。只是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最后扫过逢谣又垂下了眼眸。 “对了,师妹为什么捧着这牛头面具?”逢谣问道。 “师姐,这面具有点古怪,我原本想问你是不是有邪魔。”她摸着面具,不自觉戴到了竖齿的头顶上,越看越觉得绕有特色。 “放心吧,这些面具,并非是有邪魔。”淮有业说着,“还是快些出发,可真是等不及要和这赌局去划清界限了。” 范尧和虔山月都看了过去,竖齿一时有了些自尊心,又挺拔了起来。 一边走,裘依为了避免一种微妙的尴尬,和虔山月聊道:“望仙阁如何了?” 虔山月沉思了片刻道:“青为无也确实有两把刷子,即便出了这件事,也安抚好了其它的分派,又严格筛选了子弟,反倒是让许多人都转向骂了入门要求提高这事,不过毕竟是如此大的事情,真要平静下来也需要一些时间。” 虔山月话毕,见她也思索,忙道:“话说,杨公子……如今是不是喜欢你?我就说他对逢谣姑娘也不像是那么喜欢的样子。” 裘依心中打鼓,姑奶奶,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只能低声道:“那是因为……总不能强人所难,师姐早已心有所属,杨师兄也只是克制了心意。” “我要是喜欢,才不会想那些,这才是人生无憾。”她说着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范尧。 是了,虔山月还是那个虔山月,就像吹散了寒冷的小火炉,好像把什么放她的怀里,都会变得蕴藏能量。 “那你喜欢……范尧吗?”她上前偷着问道,一瞬问完笑意盈盈。 “嘘!”虔山月大眼挤小眼,“我…我只是觉得他有点意思……” 一向单刀直入的少女,这时反而收敛了心绪。 “我当时可什么都没想,只是只是从他那里听到了你们的消息,所以才捎他一程。”虔山月,脚步铿锵十足,踩出了泥印子。 道路渐渐深入了丛林,土地黄而细,叶子却大而密。 逢谣和淮有业还是一如往昔,好像对于之前发生的一切也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往常。 土地一旦变化,可裘依却听见了命运的轮转,叩叩叩地靠近。 83. 第八十三章 裘衣暖 路越深越荒芜,四周环顾却也不像是神树能够生长的地方。 天又更冷了,越走越冷,可能就像沾了沙漠的特色,夜色也就忽得骤冷。 几人坐在避风的沙丘背后,几颗树依旧郁郁葱葱地□□着。 树叶抖擞在冷风中,像会呼吸的昆虫。裘依摩挲了身上的云衣,之前的路虽然也只有他们几人,可路上的乡民村民,也都是相对熟悉的模样,如今走在西翎的深林中,所见的却也都是生面孔,虽然荒芜,又多了几分出走的悲凉。 淮有业和逢谣坐在一处休息,虔山月、范尧和杨闻牧,不知凑在一起在说什么。 她一时迈不开步子去哪里坐下,只觉得自己确实并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人,就像在原本的世界里她是一样漂泊无依。 她劝说自己她名字也只是意味着她对于离别的伤怀,可她其实也兼而有之,无可奈何。 她坐在一处距离双方都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忍不住想起卢望真,她是刘彦的一部分。那时她听闻此事也并没有细想,毕竟卢望真已不再是刘彦,刘彦也不再是卢望真。刘彦所舍弃的,终究是他不想成为的。 如果是卢望真还在,她多少有几分和这个世间有关联的实感,可她不在了,这个世界也就像一副美丽的图画。 正想时,身上却有一暖。 抬眼,却见杨闻牧正为她盖上了裘衣。 他自己还是衣衫单薄的样子,身后还有捂嘴笑的虔山月和一脸认可的范尧。 “师妹,范宗主此行还为我们带来了家中寄来的物件,虽然那时师妹曾说狐裘不暖,只是云衣进了西翎似乎也难以抵御西翎的寒冷,特别是脖颈。”他说着又把狐裘的围领围住她脖颈间的缝隙,“希望这份裘衣,也能让师妹够暖和起来。” “大漠无杨柳,裘依有裘衣。”他轻声地补了一句。 裘依一时觉得鼻头一酸,有些难耐,温而笑道:“多谢师兄。” 虽然不知为什么他要说也,但裘依那日渐敏感哀伤的心又重新热腾起来。她初来时什么都不在乎,以为仙侠的世界总归也不至于出行不便,却没想到人的情感才是让她在这一路上最曲折百转的东西。 她的身体虽日渐更健朗,千里也不轻易地气喘,可道路凄凉绵长,又如何面对那时圆时缺的月亮。 虔山月也换了一身更灵动,看起来更暖和的打扮,身上各种圆球,软绒绒的,连锁链上都捆了这不算相衬的棉绒球。 杨闻牧拿着一块避寒珠,沉吟道:“原本这避寒珠想送给逢谣师妹,现下,恐怕朱雀也并不需要避寒,倒是一份略显陈旧的礼物。” 逢谣接过避寒珠,清声笑着:“怎会没有用,你们恐怕不知,有业即便如今,都会觉得西翎的夜冷。” “淮鬼不都成金仙了吗?”虔山月好奇地对他打着转,“而且有朱雀在身边,为什么会冷?” “咳,虔姑娘又不是金仙,又怎么能体会金仙的苦呢,只是看来那位公孙公子的长生书也不得不修习了……”他虽还是有几分不甘心的味道,但言辞也收敛了不少,像是怕自己又行差踏错遭雷劈,“倒是杨师兄,难不成只给了师妹准备,没有师弟的吗?虽是成了所谓的金仙,但位份可也没有变。” “淮师弟,我也为你准备了一块雷击木,以避雷防水,原以为是派不上用场了。”杨闻牧递上雷击木,那木通体还有灵气,倒是让人分外有安全感。 淮有业收了礼物苦笑,那双狐狸眼也半阖了起来,低声说了句多谢。 裘依看着杨闻牧,忍不住问道:“那杨师兄自己没有带什么吗?” “也是路上抽空写得信,当时也只是求一个心安,没想到东西真的能到身边,也多亏了虔姑娘和范宗主。”杨闻牧说着,又道,“而且,我的东西都是自小就带去了齐门,何况这一条命是从那里带出来的,也别无所求。” 西风下,西翎西去。磅礴的过去和未来,都紧紧地藏在这风与皮肤的缝隙。 不知要翻覆几个来回,才能拥有不再迷惘的明天。 淮有业的身形有几分仙人的寂寥,他看向逢谣的眼里却也是一种不可得的遥远。就像朱雀的火却暖不了他这个仙人的寒凉。 天生的神种和后天的仙人,也有着难以逾越的本质冲突。 鬼师和罗尼洛在逢谣的身边反而更滋生了一种力量,像是难以阻挡的潮汛,所即之处都要算做河床。 就连虔山月也有几分精灵妖怪的天性,逢谣的朱雀火让它又敬畏又喜爱。 她毕竟修的是仙道,算不上什么邪魔,在逢谣的身边也修行得更使劲,也有直言说:“逢谣姑娘本就是纯阳之体,她也想着紧跟着逢谣姑娘,可能也不会如何,可没想到逢谣成了朱雀,那可是更安全了。” 范尧盯着这散乱又复杂的局面,拧着眉也是没能想到这样的一行人居然能够顺利走到西翎,还翻过了雨林,到了黄沙之地。 淮有业的手上又抓着避寒珠和雷击木,盯着看了半天,又收到了避水珠的袋子里。这一遭也算是有了多重保障,只是不知道什么算是做错了,又如何会有惩罚,这种明知存在,却不明原因体系的,反倒叫他不安。 众人皆坐地休息着,虔山月忽然问道:“外面皆传闻天神已死了,不过外头的传闻也不足为信吧,我还听闻裘姑娘是齐门四宗主呢。” 她打着哈哈笑道,却见众人有几分尴尬,疑惑道:“嘶,难道这是真的。” “假的,我说过了。”范尧补充到。 裘依苦笑道:“虔姑娘,只是那些传闻有各种版本,倒是不敢猜你听的是哪些个。” “也是,还听闻一个贵公子死了师妹,那描述的也挺像杨公子的……不过这怎么可能呢?”虔山月笑道。 “……确实是杨某,只是有些误会。”杨闻牧道。 “对了,杨公子,你刚才说你从家去齐门,想来也是小时候就去了吧,那个时候的范尧难不成也这么冷淡吗?”虔山月故作高调地问道。 “范宗主……那时也是年轻气盛,不过更有几分桀骜不驯,只是没过几年,他就逾显沉稳,当真算得上齐门最潇洒的人,也是我年幼时的榜样。”杨闻牧点上了火焰,众人也都围坐了起来。 “杨公子年幼时居然以范尧为榜样吗?”虔山月意外道,“你们可看起来不像是一类人呢……” 虔山月如此说,到底还是由于她对二人的初印象截然不同,杨闻牧端看着就是翩翩公子的模样,虽也有几分冷意,但不敌魅力无边。而范尧,低调地路过可能都会注意不到,哪里像是什么桀骜不驯潇洒逼人呢? “我倒是觉得最帅气的是我师父。”淮有业也道,“每当看张狗师父变着花样地使唤人,便觉得天地皆开,那才是魅力无边……” 他的语气不知是真话还是一种调侃。 裘依摇摇头:“虔姑娘,这我便要为我师父鸣几句不平。师父他是刻意的低调,无论是谁,年轻的时候都可以有几分少年的决绝,但若是想要做成什么,却非得和光同尘不可,愈是平淡无奇的,反而是不断修得的奇迹。” “可,若如此说,不是在说杨公子不够与光同尘吗?”虔山月到底是有几分不服气,追问道。 她其实也有些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跟着范尧,可她那日真想走了,范尧却又轻易地留住了她。她心下不解,也想求得一个答案。 以至于明明在意范尧,却看起来像是为杨公子说话。 “杨师兄和范尧师父不太一样的原因还是在于杨师兄曾生过病,其实生了病和受了伤并不太一样。 受伤的人是有尊严的,因为这个伤口会愈合,精神得到了极大的考验,更加坚强。 可生病的人不同,生病是很难有尊严的,也很难说这个病能不能够好……精神上也就对自己更苛刻,自觉难有指望。好转后难免更为明媚……” 裘依顿了顿,在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杨闻牧却接口道:“的确如此,幼时刚上齐门,自觉不如齐门上的许多前辈,也并不知道修行能不能好转疾病。当有一天真的好转后,便只想让更多人看见杨某已非昨日的……契延。” “闻牧谦虚,虔山月,人生境遇不同,明道若昧,进道若退。闻牧也尚年青,他日的成就也未必是在下一生能匹敌。裘依所说也不过是我们的分野,而非定数。即便几十年后往回看有遗憾,可那也是当时所能做到的极限……”范尧若有所慨。 虔山月又有几分不服气:“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往后就不如杨公子了?” 淮有业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虔姑娘,你这到底是想替谁说话?” “我才不是要站边呢……”虔山月不去看他,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们俩毕竟都是俩个好人呢。”裘依淡淡道,“其实淮师兄也算是个铁打的好人。” 虔山月不知为何,突然茅塞顿开。 她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面对那种嘴硬心软的人,这种人和杨闻牧那种一眼好人不一样,让人难以看明白,反而让她不安,但其实都是一样的,她也只是觉得范尧人挺好的,才愿意捎他一程又一程。 虽然范尧肯定是不会承认是她捎他就是了。 裘依看着虔山月有些恍然大悟又若有所思的表情,温声笑着,觉得裘衣确实是暖和的,但心意比狐裘更暖。 84. 第八十四章 金仙困 人生迈步从头过。 这里面第一个出现不适应症状的,却是淮有业。 裘依看着那金仙,也不免感慨原书的男主就是事情多。他像是个内心极度简洁的前瞻服,所有情感都要有一遍才能算得上是淮有业。 “你不都是金仙了?怎么连拿那小鬼都没办法?”虔山月幽幽道。 杨闻牧遣下了一个半大的小鬼,他被按着头,依旧心有不服气道:“我也就是想见一见朱雀,又不是来妨碍你们的。” “那如今见到了,你打算如何?”逢谣低头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但……也配得上朱雀的名头。”小鬼转过了头,脸颊微红。 淮有业偏偏因为这孩子,开始闷不吭声,不知又在弯弯绕绕什么。 “淮师兄……你怎么这么安静。”裘依试问。 “淮金仙不会真是因为没能拿住那小鬼才生气的吧?”虔山月有些意外。 淮有业倒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而生气,倒不如说……他羡慕这个和他年幼时相像的少年。 裘依看了看那西翎的小鬼和淮有业,也不免想起了什么。 那小鬼原是想要偷人,只是寡不敌众,到底也无法在这几人的眼睛下做这些事情。 淮有业少年时也无所顾忌,做事有着不管不顾的霸道一面。只是复了仇做了鬼,那霸道也成他所恨的,只觉自己年轻时也辜负了不少人,自己终究是带着那厌恶的血脉。 只是如今非身非鬼,什么血脉仇怨也都剥去了,反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如何才至此。 看见那么相像自己的人,他也一时有了几番恍惚。自觉犹犹豫豫地,还让杨闻牧主动争取,自己倒是把自己摘出去了。结果所做的还不如一个孩子多。 裘依偷摸着用了感同身受符纸,默默地掐断了,却听淮有业委婉地骂道:“我就说怎么如此不对劲,没想到师妹如今也有了几番本事,连我这金仙都能被你窃听了。” 她讪笑道:“莫生气,淮师兄,我这也只是试试,却也没想到能成。但我也没出声,淮师兄是如何发现的?” “……我毕竟是金仙。”淮有业默默闭上了眼睛,“不听不见,也能窥见万物的由来,状态,唯有逢谣师姐的看不清明……” “那……杨师兄,如今如何。”裘依犹豫着问。 “不算乐观,也不知道他怎么忍下来的。”淮有业淡淡瞥了一眼,却又上下看了裘依一眼,“师妹不妨多去关照他一番,何必让他多做忍耐呢?” 这话说得让人不敢深思,却也让裘依摸不着头脑。还不够关照吗? 下一秒,友情剑的剑柄又在她的身侧出现。他已将小鬼给了鬼师和罗尼洛,在西翎,人与鬼的界限却并不明确。 杨闻牧转达道,那小鬼口口声声也要说自己就是见过朱雀的,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那时刚当上小鬼,原本还很害怕死后的世界,却遇到了西翎的朱雀,她普照着庇护着所有存在,无论人还是鬼。 只是没多久,他就听闻了朱雀不知所踪的消息,于是一直等待,直至如今。 淮有业哼了一声,不明情绪就向前跨步而去了。虔山月跑去询问范尧,试图从那不苟言笑的嘴里掏出更多信息。 又只留下了裘依和杨闻牧。 “师兄?”裘依不明原因地看着杨闻牧向自己递剑。 “师妹,要习惯握上这剑柄,虽然虔姑娘给你的棍也很好,鬼师给你的笛子也很好,但有情剑可以在最危难的时候保护你。”他的神色很难说是清明还是忍着极限。 裘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冷汗淋淋,白玉落水。 裘依顺着剑柄握上了他的手,拉着他向前走。 “师兄,魔种又吵你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裘依问道。 “师妹……记得要拔剑。”他垂眸,眉目紧锁,眉间痣,显得他更有几分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也冒着一股寒凉。 “是不是西翎的魔气太重了?”她问道。 杨闻牧乖顺地被她牵着,他的脚步却越来越轻,而道路,越显荒芜。 有情剑剑柄上的穗微微摇晃,它本就是辟邪的剑穗,如今也发出了一种属于法器的嗡鸣。 卢望真到底在哪里呢?她还有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自那日之后,她也无法通过符纸去共感。之所以要试着在淮有业身上用,她也是想明白这共感的界限在哪里,总不能是卢望真……死了吗? “师兄,是不是觉得自己即将无法自控了……”她终究问道。 “是……”杨闻牧不想推卸什么,是西翎让他彻底如此吗?他一路上都在受魔种的控制,百般不由己,已至于极限。 裘依按住放在胸口的共感符纸,却被杨闻牧制止。 “师妹,我不想你感受到这些。”他言之恳切,莞尔一笑。 “我明白……”裘依放下手,她明白……这也是病患的一种尊严,如果她是真的在意他,就不能逾越这一点。 她勉强笑道:“杨师兄,你说淮师兄怎么了?” “他或许也是伤怀。”杨闻牧挂着浅笑,“淮师弟心思细腻,总有一天能想明白,他与逢谣之间实为相衬。” 出了西翎的雨林,黄沙地界,异常开阔平坦,除了几座沙丘,一眼望去皆是平原。 逢谣明媚的身影在这个地方逾加明显,像是西翎的一颗心脏。 “师兄,逢谣师姐如今是朱雀的话,会不会多少也能够驱魔呢?”裘依轻问道。 “只怕是在朱雀眼中,我与邪魔却并无异。” 裘依这才意识到,杨闻牧与逢谣已不再和最初那样走在大道的最前面,朱雀是西翎朱雀之前还是白渊之地的朱雀。 可裘依并非白渊之地的裘依,才能不以妖邪为妖邪。她的世界与此地并不相同。 路遇一间黄沙中的客栈,鬼师拿起法器感知了片刻,引众人走进。 却在这陈旧破败的古老客栈里,见到了之前不知踪迹的己空大师。 逢谣和淮有业上前正要问询,范尧和虔山月已经落座。 逢谣拧了拧眉。 裘依看了一眼有情剑,当即握在了剑柄上。 “!何处妖 魔,你把己空大师藏哪去了。”她厉声呵斥。 那“己空”正要化形逃跑,却被逢谣之火裹挟,所牵连之处尽灰飞烟灭。 “#×@&。”那妖魔不知骂了什么鸟语,一个字都听不懂,大概是痛得疯了。 逢谣收敛了火焰,让淮有业代为控制。 淮有业眼神倒是亮了,倒是带着几分笑意,又活了回来。 “说吧,为何变成我们好友的样子。” 这话从淮有业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就是有些怪。 鬼师淡淡开口:“这是灰尘怪,善化形,好吃人。” 罗尼洛补充道:“近几年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强,只怕这间房子也成了他的胃袋。” “那你们刚才到底在检查施法什么?”虔山月像看戏那样,轻扣着桌面。 范尧抓住了她的手腕往上一拉,正躲过了桌缝中又一次生成的灰尘怪。 虔山月来了几番气,原以为自己修行得不错,结果实战还是缺乏一些敏锐度,便也仔细去听去判断。 罗尼洛哑巴吃黄连,只道:“毕竟也没有其他地方能休息了,父亲……也是觉得诸位能解决才会让你们进来的。” 这鬼师简直是像自动导航,也不管过得顺不顺,只要能过,就哞得让人开过不可。 室内的地板也突然下陷,淮有也和逢谣一手拎一个,范尧倒是没有被攻击。 “范尧,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东西不攻击你?”虔山月被提溜着,神色万分不甘。 “低调。” “使者,笛子。”鬼师道。 裘依掏起笛子吹了起来,一时是呜咽不堪,但又吹了几下还真顺畅了不少,随着吹奏,那灰尘怪却好像直接和白光融为了一体,剩下的都化为灰尘落下。 范尧坐那,简直像一个考官,只淡淡说:“不错,还算过关。” 楼梯上,一个身影下来。锡锡作响,布鞋布衣,来人就是己空。 “各位确实不错,不过贫僧却也想试一试,所谓除魔之事,贫僧亦是践行,却始终心魔难破。不妨切磋一番,好叫贫僧立地成佛。”他站定,双手合十。 裘依仰天长叹,本以为是休息,结果是进了个出不去的挑战副本。 淮有业挡在逢谣面前,道:“只是我们对你,难道不怕我们算是欺负弱小吗?” “淮公子多虑了,己空一生少见敌手,也难得一见仙人,便也就自视颇高,实属无奈。我们便看谁先落地,落地者输。” 这话说得挺贱嗖,但奈何对于天赋异禀的人而言,很难不意识到自己超越他人的地方,更何况己空还是个时常庇护他人的人,也多少积攒一些冗余的傲慢。 少有挫折可能也是己空距离彻底开悟的一大缺陷。 淮有业和己空登时飞身打斗,己空悬空使锡杖锡锡做响,又射出一道又一道的法光,随处散开。 淮有业下意识回落在地上挡了逢谣面前的发光。这时才突然想起,逢谣如今可能并不需要他的保护,而他的脚已经落在地面。 他这金仙,却输得很快。 85. 第八十五章 小册子 “我输了。”己空悬在空中,收回锡杖缓缓落下。 “怎么就你输了……”淮有业一时尴尬地收回手,拍拍袖子。 “当然,淮公子赢下了真情,贫僧也并非是木石之人,不至于看不明白逢阳真人的眼神。” 己空话罢,裘依看去,只见逢谣那身红衣裙让她看起来更为明媚柔情。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觉醒了朱雀的血脉,锐利又含着神光,如今却微垂着似在收敛笑意。 己空踩着地面,锡杖垂下击打了三下地板,随着锡锡声,客栈内,尘埃尽无。 当真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诸位先于此休息一晚,外面夜里风沙大。”己空再次走上楼梯,那身影孤傲又有几分落寞,沉吟着又道,“行百里者半九十,缘主们,平常心即可。” 裘依确实比较好奇这己空怎么会在此处,只是奔波了一日一夜,还是坐着休息了起来。 杨闻牧也坐在他身侧,她微睁了眼瞟了一眼,却见他手腕不知何时都已经缠上了布带。 裘依抓着他的手腕,问道:“杨师兄,这是?” 她抓着杨闻牧的手腕,只觉得这温热的布带下,有着绵长的东西,在他的经脉中跳动。她正要打开他的布带。 杨闻牧却隐忍地皱眉:“师妹,会吓到你。”他抽回了手臂,那淡粉色的大袖子又将他的手全部遮住。 “……师兄,是之前的紫色魔种吗?” 杨闻牧点点头,道:“后期逐渐控制它能去的地方,把它从头上赶了下来,驱到了手臂上。” “师兄,即便不看,它也是存在的,我也还没有那么胆小。不然最开始就不和你们去西行。”裘依又握住了杨闻牧那缠了布带的手臂,钻到了外袍的袖子里。 杨闻牧表情凝固,看起来像是要被侵犯了一般,手臂僵硬,浑身紧张。 她还是松了手,话语冷淡,却又扬起头笑道:“那还是流言强,流言里我既是那臭名昭著的齐门四宗主,又能是杨公子怀念的那个白月光小师妹,现下倒好,什么都没有。” 但其实每个人都在坚持点奇怪的东西,虽然形态各异,但无论如何也无法互相扭转。 听罢,杨闻牧喉咙微动,只见范尧和虔山月也凑了过来。 “其实……我还真的不止听了一个传闻。”虔山月轻道,甩着身上的毛球就大马金刀地坐下。 “咳。”范尧咳了咳,又默不作声地把刀放在了桌子上坐下。 “你师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别提那些的。”她看了一眼范尧,又悄悄说,“不过还是漏嘴了一回。” “只是担心误你们正事。”范尧说完无奈地合上了眼睛,硬生生咽下了聒噪二字。 “所谓坏事传千里嘛,裘姑娘,不过也有一些好的流言,要听吗?” 杨闻牧拉起了裘依,转而对虔山月和范尧说:“抱歉,闻牧失陪。” 裘依被杨闻牧带上楼,还没到楼上,却撞见逢谣正吻着淮有业,轻柔的吻,又吻去了他的泪痕。 裘依和杨闻牧一时尴尬地藏了起来,挤在下一梯的楼道上。 呼吸急促,心如鼓点。 裘依心道淮有业真是出息了,俩人一直维持着莫名其妙的未婚夫妻关系终于有了实质的进展。 裘依又偷偷探出头去,见二人已经不在,才要上楼。 却见杨闻牧的手还拉着自己,没有动弹。 “师妹,就在此处吧。”他站定,脱下了外袍,又解开手臂上的布带。 手臂上蜿蜒盘桓着紫色如虫般的痕迹,和一些疤痕一起,或更显得狰狞。 他发丝齐整,衣服却半脱,一时间却也没有什么旖旎的氛围。 裘依手指微微颤抖,抓了上去,但毕竟隔着皮肤,她无论如何也只能消散他四溢的魔气,而那个经文无论如何也只是□□,而无法从内部净化。 范尧也走了上来,淡淡地一瞥,递过了一本册子道:“齐门不忌讳双修,若心存顾虑,先唤醒天神为好。” 范尧看似不经意间道,耳根却有点泛红。 裘依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声明白。没想到还真是像在齐门有了靠谱的家长,怎么这都会传授。 拿了那小册子,手是烧红般,又烫又痛。 她看向杨闻牧又莞尔一笑:“看来你师父也托范师父给你带了东西。” 杨闻牧却面色一冷,推却道:“是生是死,都不能以此道。” 裘依却背身翻看了起来,自觉绘声绘色的,不过比现代的小本子的笔触更加冷静克制。像是真的在完成一个功法,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杨闻牧见她看了起来,那算得上儒雅的脸不出意料地红了。 “师妹,这样的东西,会伤眼睛。”他低声劝道。 “这是什么贵公子才会说的话啊,淮师兄肯定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裘依无所谓地调侃道。 何况他们也都是成年人,看点这东西也算不上违法。 “我还是第一次看古代的小本子呢。”她原本的害羞也在杨闻牧的过度反应下而平静了不少。 “若是怀孕了,会是九死一生。幼时常能听到这些传闻。”杨闻牧深呼吸道,又轻轻地缠回手臂。 “修士应该能够护胎吧?”裘依看着书好奇问道。 杨闻牧一时哑口无言:“自从上了山,便再没想过子嗣。” “巧了,我也没有。”裘依不咸不淡道,依旧看得饶有趣味,翻了一页又一页。 “话说逢谣师姐和淮师兄有了孩子会如何?”她兀自问道。 杨闻牧摇摇头。裘依拿着册子下了楼,打算和虔山月一起看。 杨闻牧穿回外袍跟上,只见裘依挥着册子,虔山月好奇地凑过去,范尧脸色一沉,耳朵薄红,咳了两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闻牧,此事岂可儿戏。”范尧皱眉问责道。 这件事算不算儿戏杨闻牧也并不清楚,毕竟裘师妹可能也只是和虔山月分享着看看,可能并非范尧所以为的那样。 “范宗主,或许,她们并非那种想法。”杨闻牧无奈摇头。 “有业和幺儿又去哪了?”范尧问道。 “……”杨闻牧一时哑口无言。 “师父,逢谣师姐和淮师兄可能只是去休息了。”裘依解释道。 “他们都是神与仙了,也需休息?”范尧不解,范尧沉默。 人 还是无法想象自己无法想象的事情,但裘依总不能说他们可能是情到浓处了吧……她碘着脸笑了两声,道:“也可能是修行去了。” “你们能至此地……真是奇迹。”范尧拧眉道。这几人的松散随意还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若不是如此,可能也没有办法去杀了岑希元,或许他早该明白的。 夜深。 众人各自休下。 裘依从窗户往外看去,感觉远处好像真的有一块神秘的土地。 虽然她对那小册子没什么抗拒,可她到底和杨闻牧也只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进可说是情深意切的师兄妹,退也可说是合作对象。 甚至不像逢谣和淮有业,还有着未婚夫妻的缘分。 她的缘分本是她单方面的注视。和注视星空也没什么区别。 那种人在人世间都是极少极少的,也肯定只会被顶顶好的人吸引。她可不信什么无条件的爱,万事万物没有因缘和合都会分崩离析。 她再次于心中呼唤卢望真。 如果你是什么天地间的中间人,那是不是也要重新回到这个中间地带呢? 她再一次敲了地面,三下过后,依旧无人应答。 魔神刘彦却又冒了出来。 他穿着很老旧的打扮,看起来像是百年前的服装,是他还在人间时的模样。鲜艳又放浪。领口自然而不经意地露出锁骨。 “你又呼唤她了。她有那么好吗?”刘彦又像他们最初见面那次一般,满嘴茶言茶语。 裘依不敢睁开双眼,到最后还是会为自己许的愿感到无助。祈求幸福变成了直面不幸,祈求相见结果被调剂志愿。 “你知道她是好的,才舍弃了她,难道不是吗?”裘依道。 “是啊,没想到逢阳真人也并没有衰亡,那鬼仙还真助力了逢阳真人的渡化,原本她该死在天上,如太阳坠亡。”刘彦恍若无人之境地直接躺上了床,这到底是什么……□□吗?太恶俗。但这就是刘彦生前做得最多的事情。 裘依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玩意的随心所欲。 “难道是你把我当成了结乐龙女?”她问道。 “使者,都已时隔百年,难道认为我刘彦还在乎这些吗?只是些新奇又恶心的感受罢了。” 对于刘彦而言,幸福才是令人作呕的,所以他渴求所有人一起进入魔道。 他的香肩微露,发丝散落,悠悠道:“使者难道不想试一试那册子上的‘功法’吗?” 这玩意简直是个变态,一直在偷听着别人的心声。 “魔神,我讨厌你。” “我知道,所以我能恩赐你与我双修。” qndyd,深井冰。 裘依暗骂,问候了他十八代祖宗。 “好听。我也恨那些生我而不养我的人。”他反而喜笑颜开,开始念着一些低俗的对白。吟着叫着,逾是显得活色春香。 砰! 门突然破开。 杨闻牧劈开了门,一剑斩开了刘彦的胸口。 “不错,不错,看来魔种就要大功告成了。”刘彦胸口破了个口子,却不气反笑,兀自消散了,唯留一股黑烟,冒出了窗棂。 86. 第八十六章 神树燃 “我没事。”杨闻牧按着自己的手臂背过身去。 “杨师兄,你别怕。”裘依说着,抓住了他的手臂。 “师妹说笑了,原以为是师妹会怕遇到这些事情。”他微微侧身,却不肯回头,“没想到,师妹亦是担心我会害怕。” 她觉得杨闻牧似乎变得疏离又冷淡,可如果他真的是个冷淡的人,也不会如此劈开房门。 众人也都赶到了裘依房前,见杨闻牧的情况不对,也就搀他进屋,都围站着。 虔山月掏着被子褥子得铺了满地,略有些疑惑地问道:“刚才什么叫声,怎么比杀猪还难听。” 其余人相视一笑,逢谣道:“刚才正要出门,却见杨师兄已经破门而入。” “打扰你们了,虔姑娘,怎么要在这里铺铺盖?”裘依顺势接过杨闻牧让他躺在地铺上。 “反正西翎也比较危险,我们不如就一起休息,连那鬼师和那秃顶大师都来了。”虔山月点了一下鬼师和己空。 己空也道:“魔神来过,杨公子的情况也不同以往,恐怕经文已难以遏制。”他就地坐下,说道,“贫僧会为杨公子护法,尽己所能。” 鬼师也上前,沉默地坐在铺盖上,一同运气。罗尼洛本是有些面红耳赤惊魂未定的,如今也咬着牙跟了上去坐下。 范尧回过身,修复了被斩开的门,门上还残留着魔气,从木板上脱离出来,靠近裘依时也便轻轻地消散。 他冷冷地看了几眼,拧着眉一言不发,也上前围坐了下来。 裘依起身抬头看向逢谣和淮有业,又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杨闻牧,他闭着眼,像是已经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她又回头,勉强笑道:“师姐,你们也无可奈何吗?” 好像只要所有人都说无可奈何,她才可以不再挣扎,那一点希望吊在眼前,却日复日地越显遥远。 远行并没有改变什么,越靠近所谓的目的,越觉得目的本身不能带给人什么幸福和希望。除了当下,人到底一无所有。 “别担心,我们一直都在。”逢谣伸手揉了揉裘依那不自在的眉头,道,“师妹可不适合这样的表情。” 逢谣和淮有业也上前坐下,淮有业走时,还悠悠道:“就算是死了,你淮师兄也会把你那杨师兄从地府里捞出来。” 不愧是死过的人。 这话也确实豪气得击中了裘依的心,她确实心服口服了,淮有业是《逢月妖鬼谣》的男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唯她一人修为浅,站在边上。 她低头看着众人,多少都是没有过几面之缘的,可在路上,也依靠着这些,或浅或浓,却也可以生死相托。 之后的几日,众人也都凑得更紧了一些。杨闻牧的情况慢慢在众人的努力中稳定下来。 裘依发现自己的身上偶尔会出现几块难以去除的痕迹,像是蛇鳞鱼鳞,却没有什么感觉,撮着甚至还能一边消失又一边冒出,她也就默不作声地藏了下去。 或许也就在这种时候,她又理解了杨闻牧。 那一天,神树终于等来了它的神鸟。 那一天,裘依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吃饭,他们离开了荒漠,地面又开始湿润,新鲜的草没入脚掌,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虔山月拉着范尧到处走,像是要把木鸡也给训练成脱兔。 虔山月道:“范尧,你看看,没想到沙漠的尽头居然还能这么美。” 范尧道:“我看得见。” 虔山月眉头一皱,不满道:“你都没有反应。” 范尧愣了愣,直直地看着虔山月脸上那鲜亮的花纹,不自觉得看了进去,垂眸又微指了指:“不及你的,花纹。” 虔山月也松了手,抚了抚脸上的纹路。她只觉得范尧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站在哪里,都好像不属于那个地方,但没想到,他也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我还以为他眼里的人都是一个模样……”虔山月喃喃。 那天的话范尧也听在耳里,他走到淮有业身边,低声道:“拥有魔种的人死后未必还存在灵魂。” 虔山月缓了神也追上去,道:“别听他的,又没有人知道有魔种的人死后会如何。” 淮有业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似笑非笑道:“杨师兄这样的人,恐怕不会没有灵魂。” “不过这真的是神树吗?看起来只是比较古老的古树吧。”虔山月问道。 “朱雀回树,便可知神树真相。”鬼师冷冷道。 这棵树看起来是之前那颗姻缘树的三倍大小,恐怕十人才勉强怀抱,但依旧绿意如茵,唯有雾气和苔藓给它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裘依看着神树,心中反而更生出了近乡情怯。这若是真的神树如何?真神树,却不能唤醒天神,无益。假神树,唤不醒天神,亦是无益。 只听虔山月的锁链勾住了罗尼洛的衣服,略显跋扈地问道:“鬼师,你倒是说一说关于天神的传说。” “我不是鬼师。”罗尼洛扯下了衣服,毫不顾及是否少了一块布料,蹲下身不知在低声念着什么。 那些植物却成为了他的衣服,一块青绿色编织进了他的布料。 “你不是鬼师是什么?”虔山月莫名其妙。 “我是农民。”罗尼洛扬起头,笑道,“关于天神的传说你都不知道?你也还算是修行者吗?” “我可是妖怪,你若是答得不满意,可不会放过你。”虔山月甩着锁链,威胁道。 己空走进打着圆场说:“天神是开天辟地之神,为所有生灵之母体,祂死后幻化为天地河水丛林高山。所有的神明都来源于天神,是被祂承认的存在。” “那魔呢?”虔山月追问,若有所思。 “魔亦是天神的一部分,因而只有天神才能与魔抗衡。”己空念道。 “我想,人未尝不能与魔抗衡。”裘依兀然开口。 “哦?使者,无论如何,使者自然是特殊的存在。”己空点点头。 “不,我说的不是我,我从未与魔对抗过,魔也是我曾舍弃过的……”裘依看了眼树枝缝隙处隐约可见的杨闻牧,说,“是你们,你们也能够与魔神抗衡,你们也是一直如此做的。不也说了,是天神孕育了你们吗?” “原来如此,或还真是如使者所说。”己空有几分恍然大悟,自在地笑道。 裘依有种预感,这种预感时常藏在她的生活中,越是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越不会发生。生活非要给一个又一个无法预料的惊喜,也只有在这些无法预期的惊喜中,人才会真正得被幸福砸中。 逢谣重新张开了羽翅,浑身的羽毛也伸展开,冒出红色的火焰,似要燃烧大地点燃树冠。 神树一瞬有了反应,像在招手摇曳,欢迎着它的故友。 它渐渐也穿上了红色的外衣,树如枫叶般红火。淮有业担忧地看着她,只觉得朱雀也无非是一只平常的小鸟,只是有火一般的羽毛。 朱雀站定在神树上,神树燃烧,真的像是燃起了火焰,越烧越高。 杨闻牧在树下,被这烈火一燎,反而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鬼师、罗尼洛和己空挥舞着法器。神树啊神树,你可知天神在哪里?你可知天神何时清醒。是世人的虔诚不足以再唤醒天神的魂魄吗? 裘依走向神树,她头上的龙角却又一次显现。她一时恍惚地捂住了头,脚步虚浮地没入火海。 “师妹!” “使者。” 叫声此起彼伏,可她却也看不见了。 天神还没有醒来。 或是一切还不足够。 * 杨闻牧清醒过来,还未擦干嘴角的血,正要寻找裘依,却被淮有业按下。 “师妹去哪了?”他拄着有情剑才勉强稳住身形。 “杨师兄,你不能接近神树,不然会被神树杀死。”淮有业的眼神吐露了一种难言的悲悯。 “是啊,杨公子,使者并非常人,何必太过担忧,一切有为法,使者是被选中的人。”己空道。 “可她只我们的师妹……”杨闻牧起身,又走了几步,还未接触火焰,手臂上的痕迹却都往肺腑里钻。 “杨公子,莫动。不然恐怕是会加重魔种对你的影响。”己空劝道。 淮有业却制止了己空,那狐眼微垂,有些发抖,只道:“别劝了,杨师兄就算被魔种魔种控制了,他也还是杨师兄。” 这话倒是将己空吓住了。他见过被魔气控制的人,若没有人制止,从未有人能够脱离魔种的影响,还依旧是过去的那人。 他神色有些动摇,回想起使者略显蹒跚的脚步,看见杨公子呕心沥血的模样,倒是心生几分羞愧。 世人皆苦,他才想着去修行,结果结果,他却觉得世人皆可悲,世人皆愚蠢,世人皆可诓骗来向善……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已如此去想他人。 己空,你当真空己吗? 虔山月却敲了敲他的锡杖,轻声道:“你可别管这淮鬼的话,他若是那么理性,也不至于后来做了鬼,还是要小心点,别让杨公子真的病入膏肓才好。” 己空轻笑着,人各有各自的盘算,各有各自的命运,只有不逾矩,才是正道的。 杨闻牧的嘴角冒着血,他眉间的痣却比血还红,他也要到火焰里去,即便天神不苏醒,自己会死,也要叫那个人,活下去。 87. 第八十七章 清醒梦 天神早就死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心中怀着可悲的期待,却以为魔神能好心做一个公平的赌局,是否是对魔神还有着人性的期待? 魔神的人性是卢望真,可她大概也死了。 她不敢面对这个事实,还要带着众人走到神树下,期盼着什么神明的救赎。 有些事情可能人就是无力的,在没有神的世界里,也不存在什么死而复生。 杨闻牧可能是个不该存在的人,所以他要受这样的折磨,才算是一种平衡。 而她救不了杨闻牧,世界是烂人的,好人死得早。 她醒来,回到了学校宿舍里。 电脑的屏幕甚至还亮着,那大标题写着神鬼,她一时浑身发冷,保存了一下内容就合上了电脑。 她分明记得自己走进了神树的火焰里,却没想到只是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杨闻牧会没事吗?故事到底会变得怎么样? 她突然清醒了一点,掏出手机看那本书的后续。 ——《逢月妖鬼谣》已完结。 她哆嗦得甚至有些拿不稳手机,强镇定了情绪,才点开了章节。 杨闻牧的魔种在女主逢谣的努力下彻底消失。虔山月也从魔恢复为了其他特异的存在,拜了张狗为师。 裘依一点点往下翻,这个故事里己空大师也出现了,原来他在原书里甚至是一个关卡boss,最后也在与主角团的战斗中死去,领悟了自己过去的傲慢,化为金光。 最后的最后,刘彦也死了,卢望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而其他大抵的路线也都和她所经历的差不多。 说到最后,文章中说杨闻牧不知所踪,去向了更远的地方。 有读者说是因为男二太败犬了,既没有成仙也没有得到逢谣,从天之骄子败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况。就算是无颜再回齐门,再见男女主,也都是情有可原的,只是比较可惜。 杨闻牧在后面受魔种影响,一直挑拨男女主关系,后期又为了一己私心重伤了淮有业。几本是完全成了男女主的阻碍。 而逢谣顾念旧日情谊,淮有业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才硬生生带着杨闻牧唤醒了天神。 她看完真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这是什么玩意?简直有如看见了什么历史演绎或狗血同人。 但这才是原书。 或许她自己所经历的那些,才像是一场同人。 有人说杨闻牧也像是得不到所爱而出入世的,贾宝玉的反面。 认为他可能真的去走了仕途。 也有人觉得他一直都是个侠士,在山上山下都可以行侠仗义,反正他家里条件也还不错。 有人对男二的结局不满,说好的飞升呢?作者也只是说随大家想象,只是她后来心中觉得这才是他的人生,于是就这么写了。 她又点进作者的主页,作者笔名为葛月微。 葛月微,你害人不浅,让人这样对你的男配心心念念。 她本想留言什么,可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她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了,做了一场梦。 于是沉默地翻着她的所有文章,走到了阳台上。 可是脑海中萦绕的却不是书里的内容,而是她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真是要完了。 裘依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当然,不再是那件紫棠色的云衣,而只是一件普通的白t。 握着手机的手上也有那几条熟悉的疤痕。她隐约记得原书中其实也并没有说过杨闻牧手上有疤,只有说过他的几次受伤。 可是这些都和她无关了。 故事已经结束了。 也没有人对她经历的那些有什么好奇。 毕竟她也不善于写这些故事,即便是写了,也不会比《逢月妖鬼谣》更有意思。 她该醒了。 虽然天神没有苏醒。可她的生活却重新流动了。反正只要接受这些杨闻牧其实也已经脱离了魔种的风险。 除了她自己根本没有改变什么外,其实一切也都是不错了。 不然按她经历的故事来说,多少也有一些配平的嫌疑,尽管她并非刻意做了什么。真正要拉郎的也是全面失败。 到最后还有不少不实流言缠身,也不算是什么好的结局。 手机里朋友突然发了短信。 阿照: 「依依,我对象有个朋友,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玩,就我一个女生有点尴尬,你也一起来吗?就只是一起玩,我对象和他朋友也很久没见了,就下个休息日,去四季湖边上。」 「好。」她淡淡回复。 「居然还没睡?」 「赶作业呢。你也早点睡。」 幸好这作业的文本是之前就搞好了,不然她还真是要一头雾水了起来。 那几天就这么平稳度过了,讲解了ppt,也顺利毕业,收拾了最后的本就不多的行李,连校园生活都快要结束了。 只有零星的东西还摆在桌子上。 好像自己身上的东西甚至不如在白渊之地的时候多,她果断地翻起购物软件找到了一瓶心动已久的香水。 只是刚要下单却又犹豫了一番,划出界面去找有没有杨闻牧送的那个香囊的香味。 味道这个东西一直在身上时也不觉得如何,可一旦彻底没了这个气味,却觉得抓心挠肝。 反而是搜索了中药香囊。 她不由得扶额,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那个朱柿色香囊的那种质感。她还是别把一个梦境太当回事了。 约会当日。 她喷了常用的荔枝味香水。 重何照挽着她对象楼熙的手就过来了,旁边还有一个比较腼腆的男生。 看到她时却撒开了楼熙的手,凑到她耳边道:“其实是那个男生看到了我手机里存着的你的照片,很想认识你。” 她就说重何照哪里是那种会觉得尴尬地人,都是话术。 说完又抓着楼熙的手往前走了。 “姑……姑娘,不对,你好,我叫张岚枫。”那人看起来说话有几分慌张得口不择言,倒是像她当时去了白渊之地时那样。 “都什么年代了,还叫我姑娘?”裘依调侃道,“叫我依依就行。” “依依姐,你真的没有对象吗?”他有几分不好意思,努力道 。 “嗯,家庭条件不太好,不想拖累别人。”裘依直白道。 “怎么会,都什么时代了,肯定是要恋人双方互相努力的。”张岚枫睁着亮亮的眼睛,还真是一双没有风霜的眼睛。 “没事,我就是性格比较冷淡。”裘依瞥了瞥他那一瞬间有些丧气的脸,觉得有些好笑,“你家庭情况应该还可以,能找到比我更适合的也说不准。” 张岚枫却移开眼,喃喃道:“我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才不想去什么相亲。” 裘依却忍不住想,杨闻牧如果也活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就是那种很早就结婚的类型,他可能觉得自己身体不好而不找,但如果他有个好身体,高中大学就该谈恋爱了。 “师妹。”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裘依回头看去,湖边青木繁茂,岸上也只是有几个小孩拉扯着荷叶的枯叶往上拽。 张岚枫也看去,只道:“原来是有人穿汉服,是cospy吗?” “在哪?”裘依有些急切地问。 张岚枫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这会让她这么在意。 只是伸手指了一下。 裘依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看到了那个在小孩后面,小孩家长后面的那个身影。 她心如鼓槌,一种做梦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双手。 “我们去看看吧。”她说道,就往前走。 “可,可楼熙和重何照他们往另一边走了。” “那我自己去看,你可以去追上他们。”裘依冷冷道。 与其说是她故意冷漠,不如说她已经把全部的经历都花在控制自己冷静上了。 她可不想表现出多余的惊喜,来让自己失望。 自己过于冷淡,又言笑晏晏了起来,对着张岚枫笑道:“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她往前小跑了几步,绕开了人群,孩子和长辈。 她只是要找一个不符合尘世的人,几米的路却一瞬间如百米。 “杨师兄?”她轻轻问。生怕这是个会被惊醒的幻觉。 “我找到你了。”杨闻牧的声音化在耳旁。 她听着,却觉得这句话分外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师兄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你还愿意跟我回去吗?”杨闻牧没有解释太多,面色很差,却让人不安。 “当然要回去,毕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不是吗?”裘依道。 杨闻牧却露出了有些伤怀的表情:“是啊,那结束了,师妹也该走了。若如此说,幸好天神没有醒来……” “师兄,魔种还在折磨你,这一点都不是好事,不要那么说。”裘依握住了他的手,回头看去,世界好像静止了,唯有她和杨闻牧行动自如。 “走吧。师兄,天神一定会醒的,我一定会让你恢复健康。” “师妹。” 杨闻牧神色微颤,眼里的光被眼睑合上。他已经别无所求,即便会百死千回。 世界渐渐变回了火焰,她的身上却一沉,杨闻牧又倒在了她的背上,二人一起摔出了神树。 88. 第八十八章 齐调查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一个灵动的声音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问问题的人好像也全都看在眼里而不需要回答。 裘依睁眼抬起头时看见了一双眼睛,她原以为是虔山月,第二眼却发现,这分明是卢望真的眼睛。 卢望真不再喊她使者,或是意识到原来她并不是什么使者。 “你怎么回来了?”她按着卢望真的手臂,环顾四周,众人都一动不动,唯有逢谣和淮有业盯着她们二人。 “卢仙人,师妹也醒了,有什么想说的,便尽早说。”逢谣的语气冷静又客气。 “师姐,其实那天说天神已死的人,是刘彦……”裘依说道,又在人群中寻找杨闻牧。 裘依明明记得杨闻牧曾倒在了自己的背上。 淮有业抬了一下头,示意着。裘依循着眼神看去,杨闻牧居然是在自己的身旁。 “卢望真,天神真的死了吗?” 绿色的林中卷湿漉漉的火焰,水火交融,不知胜负。 “是或不是,你又打算如何,你选择回来的时候,不就做好决心了吗?” 卢望真的话语就像一颗如露的酒水,又冷又烈,砸在她的心上。 “我想,我们至少要去看一看有没有天神的记载,魔种的记载。若我们什么都不清楚,岂不是只有被摆布的命运?” “好。”卢望真清清淡淡地笑着,伸手恢复了时间的流速,趁机道,“下次唤我,我会出现的。” 裘依还没来得急继续追问,卢望真就消失在了眼前。 该清醒了。 幻想和颠倒的梦境都将结束。 裘依和众人说明了当时的情况,以及之后让齐门、望仙阁和菩提宗都寄来一些关于魔种和天神的典籍传说。 也打算众人分头行动,在周遭乡民中走访调查。 生活在神树下的人如何看待神树和天神的传说?被魔气侵扰的人们如何看待魔种的存在? 她看着己空逢谣和范尧都各自写信去了,她自己捏起了共感的符纸,去寻了一次公孙权,此回见她家中明朗了不少,来往的也都不是之前见过的几位看起来就很难搞的仆人。 她说完想要拜托的事情,公孙权就已经招手吩咐了下去。说等收到书时,便会尽快送去,让她安心,一步一步来。 公孙权成了真正的马如筌,她的面上越发冷硬,柔和的面庞在铜镜中也有着清晰的决断。 菩提宗那边,己空收到信,却恰是付苍的回信。付苍说使者对他也算是有恩,不然也寻不到付乞女,无论如何他都会认真地寻找翻阅典籍,也已经得到了掌门的许可。 信到最后还说了一句,缘济百苦,早证菩提。 他还真是算得上立地成佛,说话也不难听了。裘依看着己空收到的信,手扶着看还略有些发抖,只觉难以置信。 个人收了回信,便都分头行动了起来。 神树在西翎的偏北部,生长于瓦山。瓦山附近有衣江水。 这浓郁的冷雾中生长了鲜艳的花,也孕育了一群不问人世,不知魏晋隋唐的乡民。 他们只能依靠当地人罗尼洛和鬼师的沟通,因此虽说是分头行动,但最后还是聚在了一起。 就连罗尼洛都有些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在山上,隔一个山头就会如此。 “以前,瓦山上会有很多神明。”老者做回忆状,“他们什么都分给我们,有地分地,有火分火,可是人想要分,魔想要多,那些神明不同意,魔就开始闹了脾气,神明还在的时候勉强收敛了起来,就等着神明把自己也都分出去了,好再来抢夺。” 老者哆嗦着手,淮有业却问他:“可你没有亲眼见过吧?” “每一代,我祖告我爷,我爷告我父,我父告我,老母那一代也是这样告诉到了我,我虽没讲过,但也忘不了啊。没人信了如今,而今西翎人都不信咯。” “可听闻天神不是那些神明,而是更高的。”裘依追问。 “天神?神仙不也是从天神那来的,这都不重要了,不重要。魔也是从天神那来的,说天神醒,其实不是过去的天神,以前的早死了,而今不一样咧。” 人们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天神也不再是固定的某一位天神。最初的天神不会再醒,可也从未死去。 而醒来的,是新的天神。 有些人从家中掏出来了几本旧书,旧账本,撸着口水一页一页翻看,说上上任的天神,活着的时候可是一个普通的小伙子,爱看书啊,特别爱看书,那上一任是个小姑娘,脾气差,心肠却好,无偿地教了不少孩子识字,走到哪里,就教到哪里,自己还额外做工。 天神不是谁都当得了的,比皇帝难,比圣人难。他们如此感慨。 裘依想了想,却觉得这不还是人民的神吗?来于这片土地,来源于这片信仰。 老人的房子也都有几分破败,趁着老人翻箱倒柜地招本子时,他们也别有眼力见地在屋内门口都清扫了起来。 “乖孩子,你们都拿去看看吧。”老人捧着书一本一本地堆给他们。 “老人家,你记一下你的名字吧,我们到时候好还给你。”逢谣道。 “还,有什么好还的,你们一看就能护好这些书,放我这里,不过百年也就要被埋了扔了,晓得了?” 老人像是自己都跟自己使劲,说得话自己也听不清,也就非常使力。 走了一户又一户,裘依那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在这一家一户中渐渐落了地。 他们只能靠一步一步地去走进他们,走进这个世界,才明白这个世界在期待什么,在向往什么。 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天神。 而是他们的孩子,土地的孩子。 众人被一户屋主收留着查阅书籍,看看到底是否如那几个老人所说。 信也回到了手上。 罗尼洛出了门帮屋主收割,天再冷下来,菜也要冻坏了。鬼师说,再过几天就会下雪。 瓦山的雪来得比别处快,毕竟这是更北的地界,裘依玩笑道:“己空大师,你原本说西翎是南方,却没想到西翎也有 如此北方的特色,寒来暑往的。” “万事万物不亲至自然也就片面,使者批评得在理。”己空大师也笑道,还真是少了几分过去的端正,变得随和了起来。 自从回来后,众人知道情况紧急,也都少了闲言碎语的聊天,每天不是问消息到了没,就是挨家挨户地去敲门,然后啃着书读,非读不可。 虔山月都有了几分恬静,认真地坐在那里翻阅思考。 入夜,再聚在一起谈论。 “如何,还有什么收获吗?”裘依问。 “这瓦山还真不同寻常,听闻这山本就是一棵大树,就像那什么柱子?”虔山月思考道。 “这意思是神树其实是瓦山吗?”裘依喃喃,不过如果是这样,那和天神又有什么关系呢? 《逢月妖鬼谣》的后面剧情,她是熬着夜看完了,逢谣是很经典的本就是神族大女主,并没有她一开始所以为的位列仙班。而天神完全是通过一串对话的方式进行的。 书中说,那声音不像是白渊之地存在的人,而像是天外星神。也因此被读者说到最后居然开始克苏鲁了。不过也是一种神秘化的手段,让这个天神不见其人,只闻其音。 “会不会真正的意思是,天神其实终会抵达瓦山,于瓦山苏醒?”己空捏着下巴思考。 “杨公子有没有可能会是天神呢?”虔山月突然问道。 此话一出,简直像是紫微星降世的传闻一般,若是流传了出去,可又是一场大型的自我加戏。 “这脑子果然是非人哉。”淮有业无语道。 “你和逢姑娘不也不是人,你骂谁呢?”虔山月和淮有业一旦碰上,两人修行了很久的平稳心性也都轻微碎裂了。 裘依听着,却看见杨闻牧闭目养神着,若是平常情况,他也一定会参与进来,可他自从醒来后,情况便大有恶化。 己空说他不应该进入神树,已受神树的震荡,体内魔气与灵气已彻底失调。 淮有业听此言却一言不发,沉默了半天才笑说:“若是杨闻牧失控了,小师妹可要保护他。” 这话听得范尧摇头,虔山月啧舌 “你都是金仙了,怎么还要小师妹保护?”虔山月叉着腰,将裘依护在身后。 不过裘依看着淮有业那双越发沉稳明亮的眼神,也不由得相信了。 远方的书信也在这两日一封一封得寄来。几只顽劣的鸟儿,又抓了他们的头顶,却也叫人顾不上在意反而满心欢喜。 一日,裘依正在窗边看信。 杨闻牧却起身做到她的身边。 “师妹,下雪了。” 裘依从那繁杂的信中抬起头,看见雪花飘落,罗尼洛和屋主已经秋收结束。在仓库里垒满了粮食蔬菜。 幸好,还来得及,她下意识舒了口气。 却看杨闻牧又脱力地沉沉睡去,手里还有一摞没看过的书。 明明这么痛苦,却还要强撑无事,还总是沉默地给他们整理翻阅过的书籍。 一个人怎么会越静越不可忽视。 89. 第八十九 雪夜情 寒风吹得干巴,裘依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冬。西翎的冬天来得比别处都更早,也就更添绝望。 有情剑最后还是仓皇地扎在了淮有业的肩膀上。杨闻牧不知所踪。 那金仙也长吁短叹了,极其像那个陆无明。他们仙的命运就是如此吗?也要百般的折磨才要成器。 己空欲言又止,淮有业却念着那长生经,倒是让己空有了帮他的办法,也替他持诵去了。 他倒是没去过问这经文是哪里来的,至少比忘于江湖要好。 虔山月那天看见杨闻牧刺伤了淮有业,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她说那一日好像也看见她家宅的火燃了起来,只是又不愿多说,说杨公子到底是和别的魔不一样。 杨闻牧也是人,这个的道理却好像总是被人遗忘。淮有业的爱恨都很鲜明,信赖便不信他人会转移,虔山月认感觉,也就更亦遭人欺骗。 她一开始明明还有认真地看他,可路程远了,也便只想着天神魔种这样的事情。 风吹杨柳枝,留不在冬雨雪。 她看着的少年走了,走得也无声无息。 “你们那粉粉白,头上还有红点的小哥呢?咋还没回?”屋主见他们的背影在辽阔的道路上拖得很长,往他们手里一个个塞着火笼,问道。 屋主姓乔,名善。是个英气又娇美的中年女子,眼里是比平原还宽阔的襟怀。 “他走了。”裘依接过火笼,反而眼眶微湿。 “那去找他啊,别像我祖爷那样一去不回,害我高祖婆一路远行去找,听说她也是一路上教了不少小孩,也算是福寿康健了,不过要不是他当了兵就没回来,我祖婆非要找她去,不然哪里会离开瓦山,哪里成为了瓦山的传说。” 众人听得发愣。 没想到老人所说的传闻竟然也正在自己身边。 乔善说这也不知道是家里往上的哪几代了,至少出了三代,听说那时候家里还可有钱了,她那高祖婆也是说走就走了,把钱财都变卖,说她才不想一个人在原地等。 人们都说她是接受不了丈夫可能死在战场上了,但没有人能拦下她。 “……那,她找到她丈夫了吗?”虔山月问道。 “她回来的时候,带着三个人,年纪也已经快到走不动路的年纪,身边的没有一个和她一样大,带来的几个,是她教的穷学生,她说是老师,和娘也没区别。又重新修了房子,在瓦山成了天神。” 乔善说得很简单,好像成天神也不是什么难事。 “乔缘主,我们也正在寻关于天神或魔种的传闻,有更细节的原因吗?您高祖母是缘何成天神,又是什么样的天神?”己空握紧了锡杖,追问道。 “哎呀,都说是白日飞升,就通体发光,那能是真的吗?也就是大家说个开心。”乔善虽然说即此事,但也只是随便说说,却没想到几位修士听得那么认真了,又解释道,“是了是了,你们毕竟是修士。或许也是真的也说不准呢。” 见众人也没有恼,乔善又好言劝道:“你们都出去一天了,晚上可冷,快进来吧。就算他走了,总归是想明白了什么,小哥不像是冲动的人,年纪也不小,自己能顾好自己。” 裘依笼住了手上的火笼,却对扶着淮有业的逢谣说:“你们快休息吧,我去去就回,不要担心。” “哎呀,淮小哥怎么看起来面色不好,冻着了吗?快点,里面还生了炉子。”乔善看见淮有业的脸色,十分有眼力见地不再过问。 逢谣看了乔善一眼,只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乔善愿意收留他们这乱糟糟的一帮人,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该万分感谢的。西翎的屋外的夜晚,可比人还可怕。 事出前,他们还在瓦山上四处游走,瓦山上除了神树都是一些又细又窄的树,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的一棵巨树。 原本还是看书的,但看书也并没有全部的用处,于是寻找是否有一些供奉的石像可以窥探一下瓦山天神的存在。 一路走,却还未有什么收获,光天白日下,杨闻牧的手就缠上了一堆藏匿于此的魔。 他握着有情剑,有情剑都在嗡鸣发抖,在他一瞬的失去意识下,勉强只是刺到了淮有业的肩膀。 饶是金仙,都被这滂沱的魔气给中伤了。 那时的失控来得快去得也快,淮有业都还没有发觉是谁刺了他,杨闻牧就已经弃剑跑了。 裘依本想提剑追上去,却被逢谣一手拉一个得拽了回来。 “杨师兄现在失控了,师妹去了又能如何?闻牧身体里的魔种,可能真的已经……” 裘依忍耐了忍耐,还是先为淮有业念了去除魔气的经文,只是路上不住回头,想寻找着杨闻牧的踪迹。 回来却已天色落幕。 卢望真刚回,杨闻牧又去。 一唱一和,真就如棋错落。 “真是不要命了。”淮有业喃喃。裘依回神,就算她千想万想,发生的事情也并非一场大梦。 她再次提起有情剑离开,雪堆得到了脚腕,还正合适走,再高再浅,可能都难走了。 她走出了众人的视线,眼泪才簌簌地落在了雪地上。裘依放下剑和火笼,双手推开一块雪,伸手敲地三下。 此前卢望真没有一次回应,回来的那次她也没有敲地,说好的心念就随,也并没有再次发生。 敲完了三下,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傻,万一又是魔神刘彦骗她的呢? 这三秒的沉默也万分漫长。 一双穿着织秀的鞋子却出现在她的面前。裘依从下往上看去,轻纱如烟的打扮,正是卢望真。 “怎么了?又遇到伤心的事情了吗?”卢望真语气温和,却少了过去的明朗。 “可以告诉我,杨闻牧如今在哪里吗?”裘依看着那双鹿眼,如今却显得遥远。 “好啊,当然,为什么要这么见外呢?” “你……为什么不叫我使者了?”裘依握着剑和火笼重新起身。 卢望真却只是那样轻笑着,和和气气,也分外疏离。 “我先带你去吧,若是晚了,可能一切都来不及。” 裘依跟在她的身后,剑垂在雪地上,划出了很长很长的痕迹。 “卢望真,你还记得我吗?”裘 依兀然问道。 “使者,你是使者,我们很久没见了。” 心中的猜测渐渐落地凝结为一颗冰。这就像是傀儡,魔神有着制作傀儡的力量。卢望真被他发现那天起,卢望真的命运就不在她自己的手上。 裘依握紧了有情剑,心中对魔神的恨,烧得她浑身发热。 卢望真带着她又走了一遍她那天走过的路,只是越走越边缘,走到了悬崖边上,只是那里也空无一人。 “他在哪里?” “在下面。” 裘依不动深色地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不如,你也下去找他吧,这个赌局就要结束了,没有人可靠得住,没有人,结乐不行,你不行,杨闻牧更不行。”卢望真双眼发黑,原本的灵气更是彻底消失,瞬移到她身后推她下悬崖。 这推得又猛又准,还刚好,留了一口气。 裘依只觉得浑身疼痛,根本不能在动弹。眼前一片老电视的黑,努力地将眼睛睁开,杨闻牧却也躺在一旁。 这魔神倒是要成全他们死在一起吗? 杨闻牧大概是感受不到外界了,不然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至于毫无觉察。裘依努力地起身,手指都又布上了血痕,努力地往前挪。 一堆的灰尘泥土白雪血液,挤在肌肤上,抢着这方寸之地,做了一个纹身或是殖民地。 她努力地够到了杨闻牧,杨闻牧的手已经很冰,那修长的手也没了人气,魔种还在他的皮肤下拥挤吞并。 裘依气得咬了一口他的手,咬破了出了血,唇齿碰着伤口,手上的魔气却消失了大半。 杨闻牧的手指微动。 裘依给他按住了伤口,拖着自己挪着往上。手肘都硌出了血。 “杨师兄?”她轻柔地问道,她也说不大声了。她握着他的手,又念着经文。 杨闻牧睁开了眼睛,依旧双目失神地看着声音的来处。 “师妹,西翎的风雪大,穿了裘衣吗?” “穿了,当然穿了。”裘依提了提嗓音。 “师妹,契延恐怕……已无力自控。” 杨闻牧的眼底像一汪深井,只映照着飘零的雪。 “师兄,我还没有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我很像,又很笨拙,又心怀热血。”裘依蜷起身子,凑在他的耳边,温笑道。 “师妹也会做得比我更好。” “会更好吗?至少我觉得杨师兄给我的,比我给杨师兄的要更多。” “不是这样……” “那师兄真的会要我这样不笃定的爱吗?”她哂笑着,血也静静地从嘴角留下。 “师妹夜深寻我,如何不算情深意笃,生死与共?”杨闻牧噙着笑,眉目柔情,却似诀别。 “那我们一起死?”裘依笑问,吻上了他的唇。 她破开了杨闻牧的唇齿,倾城掠地,要驱散魔气,要倾倒这不值得一提的爱。 杨闻牧眼神逐渐清明,正要看清什么,裘依却捂住了他的眼睛。 “依依。”他也依依不舍,怔愣地笑了出来,挪动着被风雪冻僵的手,重新牵了上去。 90. 第九十章 道之子 两个人的手都冷,握在一起却渐渐回温。裘依浑身都一些空灵的错觉,白光太盛,余光还看见地上有了几朵金花。 “小饵,不对,该说是明水仙子,久仰久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倒是守诺。 裘依身上的伤口正渐渐愈合,也不知痒痛,如脱胎换骨,似白日飞升。杨闻牧手臂上的魔种也尽数消退,像从淤泥里拔出洗净的玉藕。 “竟往,这算是成仙吗?”她起身按着杨闻牧的手,似喃喃自语。 “仙子本就是仙,如今恐怕也算是天神。”竟往的眼神莫名像是含了沙子一般,又说,“没想到天神的传说也竟然是真的。” “你一直在这里?”裘依抬起眼神问他。 “我一直在卢仙人附近。”他把这仙人二字咬得很紧,“希望小饵不要责怪我见死不救。” 裘依无言以对,本想着观察别人,到最后自己被人一路围观。 “杨闻牧……的魔种已经消散了?”她问。 “天神大人亦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竟往又闭上了眼睛。 “竟往,我再问一次,你想要什么。”裘依把他身上飘来的金花又从雪地上推了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杨闻牧是死了。 “小饵如今说话也更有底气了,士别三日,确实刮目相看。”他捡起了裘依推去的金花,又说,“我要你杀了那位卢仙人。恐明水仙人不愿。” “这就是你说的魔种和女人?”裘依苦笑着问道,“可卢望真是刘彦善良的那一部分,难道你是不相信我能杀魔神吗?” “小饵说得什么话,你如今有了天神的力量,前世也是明水仙子。可善念不断,恶意何毁?若非如此,刘彦又做什么不杀掉她呢?” 裘依沉默地背起了杨闻牧,如今背起人来非常轻松,可她脚步依旧沉重。 她把杨闻牧送回了木屋里,竟往无声无息地跟着她,一如往日。 逢谣见她回来,那红色的衣裙扬起来,在雪地里分外温暖。 “师姐,你看看契延的魔种是不是消散了。我,我还有事,可能要先走一步,你知道的,我毕竟非此世中人。” 逢谣的却只是一笑,像是明白了什么。淮有业站在树边突然叫唤道:“想什么呢,要走一起走,编的什么理由,小师妹这样不把金仙和朱雀当回事,也是实在看不起我们。我可和跟你身后的那仙不同,做事情没有假他人手的地步。” 竟往缓缓现身,幽幽道:“大哥不笑二哥,我们境遇相似皆遇人不淑,也都得遇良机化为金仙,何必夹枪带棍。虽你比我年幼,但我心性随和,大哥也就让你了。” 裘依懒得听他们一人一语的,径直入门把杨闻牧安放在被褥上。他们人多,后面也都直接打地铺了。 不过听起来好像还是竟往说赢了,姜还真是老的辣。 她放下杨闻牧时,顺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鳞片也不见了,只有手腕上的那根红色线头还留着。 一双手抓到了她的手腕,是修长又有白色瘢痕的手。 “师妹?” “杨师兄,你是不是好多了?” “是天神醒了吗?”他的眼神清明了不少,就是齐门那日所见到的春风和沐,融雪春之 “是技能条满了。”裘依玩笑道,“众人拾柴火焰高,所以天神的力量在一个人身上醒了过来。” 裘依看了眼周围,却没见到乔善。 “小饵找我?”竟往从她身后冒出,“乔装善变,乔善人。” 裘依无语地捂住额头,投降道:“大家都先休息休息吧。” “原来乔姑娘竟是竟公子所扮的?难怪说了不少情报,也没有多少人气。”逢谣感慨。 “乔善确有其人,不过不叫乔善,叫乔晏。”竟往拿起了其中一本书,“只是她也出了西翎,毕竟西翎不如中原规矩繁杂,只是有一面之缘,便拟着模样,学了些做派。曾在竟陵我也见过她,乐善好施,生意也做得好,我也自愧不如。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见她的来处。” 裘依听着,却也有几分迷茫,她杀卢望真吗?竟往喜欢善人,可卢望真也是个善人,凭什么卢望真就要被牺牲呢? “竟往,好人就该死吗?我想,总有其他的办法。” “小饵,年轻气盛,总是想求得完满,不死不幸,你那卢仙人也未必想活。” “你到底和刘彦发生过什么呢?” “小饵在幻境中代那结乐龙女受苦时,不是见过了刘彦的手段吗?想救他的人,他也会不遗余力地背叛,比水鬼还水鬼,比伥鬼还伥鬼。”竟往的语气依旧低沉地像断了气。 “原来我的前世真的不是结乐吗?”裘依喃喃。 “明水仙人恐怕是杀了太多的魔龙,身上亦是凝结了龙怨,转世后长相也就更肖龙族。” “师妹,不妨也和我们说一说当时发生了什么吧。”逢谣亦坐在地上,目光好奇地看着她。 其余人也都为了过来,眼神兜不住的好奇,看来人类的本质还是听八卦。 “裘姑娘,你这可太不仗义,这么精彩的事情你居然都忍着没说过!”虔山月斥责道,却挪得非常积极。 “当时见师妹刚醒来,非常痛苦的样子,也就没有多问。”逢谣道。 “而且杨公子的魔种也真好了?那可真是可以松口气了。”虔山月又拉着逢谣惊喜道。 杨闻牧也点点头,仔细地侧耳倾听。 裘依只得从头讲起,说刘彦的处境,手段,目的,和背叛。说到最后,众人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没想到他打小就是个骗子了!”虔山月有些愤愤不平,大概是想起了自己被骗的事情,差点入了魔。 “没想到,卢仙人的身份竟然是如此……”逢谣道。 竟往听完,端着金花的手也颤抖,一哆嗦得把花瓣给扯了下 来,捏碎的捏破的,金花也是亦皱。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裘依看向竟往问道。 他把金花揉皱搓成团,金花又重新绽放了,这才勉强轻松地笑了出来,用他那低低的声音说:“骗子总是要骗过自己,刘彦当过好人,因为他需要骗好人,结果当着当着,和他那烂根起了冲突,小饵,我看见的刘彦就是个可怜的孩子,不然我做什么要赎他不可,为了给他寻一个去处,我也是奔波了好几处地方,苦口婆心地说他虽然以前做得是那种事,可也是有苦衷的,他能干得了这些。我也是死了,鬼魂跟着他,才发现他以前的家人也是他杀了的,他原本也只是正常家庭,不富贵不贫寒,可他因被旁人欺辱,就也想欺辱旁人,不甘的心终究是彻底毁了他。他父母制止了他对旁人的动刀,他就杀了他的父母,那日他去扫墓,我跟着他,还对他心怀期待。结果就看见他把坟墓都刨了出来,连说恨都要靠在棺椁的旁边。” “怎么这么夸张……”虔山月抱着双臂,扯上了范尧的衣袖。 竟往接着道:“刘彦很早就知道鬼神的存在,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特地对鬼说的,他知道他父母的鬼能听见他说话,他说,早知道当时就不杀了你们,却不小心放了你们自由,所以一直没有上供,你们可别想走。最近又杀了一个人,钱没多少,居然还要当善人。我知道,他说的是我。 有一天,刘彦就和龙女结乐遇上了,只是龙女结乐和小饵你不同,她当时是真的对刘彦千依百顺,自救了他,与刘彦的相处也和正常情侣无异。我当时还只是个能力微弱的小鬼,努力提醒了一番,龙女结乐自然没有把我的提醒放心上,她是龙女,因而不相信一个凡人能拿她如何,虽然畏惧,但当时我也相信了。 不够那段时间的流言真的很正常,很善良,善良得简直和我听到的恶毒言论两模两样,当时真以为他是不是悔改了,想要正常生活了。没想到即便是死了,还遭受了他的骗。” “你……这算不算是偷窥狂。”虔山月问。 竟往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当不当看,我也是有道德的。” 他走了一步继续讲道:“却没想到他的魔气越来越强,连我当时都受到了影响,但龙女结乐已经十分信任他,也让他自立山头。自一日起,在那山头,我遇见了留烟,也就是卢望真,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个男生模样。” “那时我的恨意真的被他给激了出来,一个如此恶毒,魔气冲天的人,分出来的善念却能成仙?我这好人,没有一生平安,也没有成仙成佛。”他侧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己空,“我当时真的觉得世界太黑,自那时起,就一直躲在黄泉路上。” 竟往或许还是希望己空能够说些什么,可己空也只摇了摇头。 “小饵的传闻,我亦是在黄泉路听闻了不少,呵,天道之子,连刘彦的善念都选中你,也让我了却了无法成仙的执念,小饵,你做什么,又会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