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饲养者》 1. ??合租 在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捕食者不是狮子、老虎或狼。 是人类。 至少很多年前是这样。 而现在,坐在米娅工位对面的那个身影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衬衣,脖子上挂着工牌,一眼看去和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如果你能忽略那些明显的动物特征的话。 他的口鼻微微前凸,脸上、裸露的手背上覆盖着一层短而柔顺的绒毛。头顶那对耳朵偶尔抖动,像在捕捉空气中的某些声音。 没错,他不是人类。 米娅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草食类兽人,大多秉性温和、脾气平顺,与其他种类的兽人相比较为无害——《现代社会人类必备手册》如是说。米娅记得自己读到这一节时,还用绿色彩笔勾画了一下。这便是为什么她此刻没有本能地绷直后背。 另一个原因是,她已经和眼前的这位姿态从容的兽人,同居了整整三个月。 库亚·布莱特是一只兔兽人,从去年开始在公司任职,算起来是米娅的前辈。他能力过人、遇事冷静,凭借几个重大项目很快脱颖而出,调迁为管理层。米娅也恰好从那时搬到卢米纳拉。靠着丰富的工作经验,她很快就入职了和库亚同一所公司。 起初,她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每天雷打不动步行二十分钟去上班,从不坐车。不是想省钱,而是因为地铁和公交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兽人——草食的、杂食的、肉食的,他们的耳朵、尾巴、鳞片在狭窄的空间里搅在一起,像一张让她无法呼吸的网。 走在街上要好些。虽然依旧看不到几个同类,但至少能保持距离。 米娅之前的室友是一只绵羊,住了一个月搬走了,新来的是一只瞪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锻炼,把屋子里搞得叮当响。 米娅实在熬不住:她本身就失眠,睡眠又浅,几次沟通无果后又忍了一个星期,最后连押金都没要,飞一般地逃进了宾馆。 但那会儿正值毕业季,想要再找房子难如登天。即使米娅每天下班后一刻不停地四处奔波,也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住处。 找工作比找房子容易多了。 米娅在茶水间想起这事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看了昨晚雷克斯的采访吗?”同组的斑马小姐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眼里的爱心都快蹦出来了,“他说他喜欢安静的人,这不就是在暗示我和他很配吗?” “对,他每句话都在说你们很配。”另一个同事翻了个白眼。 米娅默默地听着,在角落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茶水间的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画面切到市政厅的新闻发布会,几位兽人官员正在就“人类聚居区安全升级法案”进行表决。 “……此项法案旨在为人类居民提供更完善的社区安保服务,预计投入资金高达百亿元……” 米娅把水一饮而尽,只觉得那些政客的做法和十多年前大屠杀发生时他们那句不痛不痒的“我们深感痛心”并无二致,令人作呕。 “各位。” 有人敲了敲门。她抬头望去,库亚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耳朵微微向后压。 “晨会提前了半小时,看好时间。”他简短地说,目光在米娅身上停了一秒。 “马上来,前辈。”同事们纷纷应声。 米娅跟在库亚后面出了茶水间。经过走廊时,她余光瞥见他手里的文件,最上面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绿便签,似乎是这个季度的变更通知。 她没多想,因为今天是她看心理医生的日子。 下班后,心理诊所。 “最近的睡眠质量怎么样?”琳达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扫过米娅的检查单,羊角在脑后弯成两道镰刀。 “和以前一样。”米娅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绞在一起。 她是这家医院的常客了——近半年已经来了六次。据说这位岩羊医生原本主修解剖学,大屠杀后才转而投身于心理健康领域。上任不过一年,她接待过的像米娅这样的患者就已经不下十个了。 “那就是不好。”她把单子放下,语气充满关切。 米娅没有否认。 诊室的墙纸上印着许多只灰白色兔子,在淡绿的的背景上围成一列,像在乖乖排队。在她小时候听过的童话里,兔子总是最善良的那一个。 “还记得吗?上次我说你该换个环境,”琳达从包里掏出一张剪报递给她,“我建议你考虑考虑这个。” 她推了推眼镜,“毕竟安静的环境对你来说总是有益无害的。” 米娅只看了一眼便挪不开了。报纸上的房子装潢简洁而舒适,到公司的时间比以前还短,只需要十分钟。租金也出人意料地低。对正在为住处发愁的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惊喜之余,米娅又有点犯嘀咕:条件好、价格低,还刚好让她碰上……这该不会是什么新型陷阱吧? “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远方亲戚朋友的房子,空了好一阵子了。”医生没听出她话里的怀疑,语气挺自豪,“最近才想起这事儿,他们人又不在本地,就托我牵个线。这不巧了么?刚好上次听你说在找房子……” “你不觉得这地方很适合你吗?”她指了指报上的照片,“有花园,安静,离公司还近。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邻居也是……” “我不需要邻居。”米娅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 医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需要的是安全感。”她说,眼里流露出同情,“我知道这很难,但如果什么东西能给你安全感,你就得把它攥紧了。” 一天后,米娅下班搭车去了那个公寓。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但她出门的时候还是忘了带伞。车到半路就下起了雨,她盯着车窗上蜿蜒而下的小水珠,心情不好不坏。 一下车,她就三步并两步地往房檐下跑。但不可避免的,等赶到门口,身上还是被淋湿了一点。米娅站在台阶上,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了擦挎包。 没有钥匙,她按了门铃,没人应后又重复了一次。还是没人开门。 她的“好邻居”显然不在家。 白跑一趟,米娅叹了口气,转身想给琳达回个电话。正翻包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下意识转过身,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灰白的毛发在雾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醒目,长长的耳朵微微向前倾着。 目光相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布兰奇小姐?” “组长?” 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库亚侧身让出门,“先进来吧,雨太大了。” ……………… 手中的马克杯冒着热气,米娅小口小口地喝着,是她喜欢的白咖啡。 她一边喝,一边悄悄地打量四周。房子比照片上还要好:玄关处铺着深灰的地垫,鞋柜上搁了一小盆绿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质香。客厅亮堂又宽敞,家具一应俱全,看样子都不便宜。< /p>窗外的雨啪嗒啪嗒地打在屋檐上,似乎还有变大的趋势。库亚从屋里给她拿了条毛巾来,米娅回过神,忙不迭地接过:“谢谢组长。” “不客气。”库亚的声音依旧平淡。客厅内,两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倒跟上班时差不多。 等了一会儿,见库亚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米娅只好硬着头皮,率先打破僵局:“打扰了,库亚先生。”感觉到他的目光移过来,她捏着杯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我是来看房的……” 不知该怎么解释其中的缘由,米娅索性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当然,不包括心理医生那部分。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库亚,心里有些没底。虽然他们有过交接,但除了公事,两人从没多说过一句话——这点她相信他们对其他人也都一致。 库亚的脸色始终没什么变化。等她讲完,他才平静地开口:“我也没想到来的人是你。你想自己看看,还是我带你转一圈?” 米娅愣了一下。 “噢,是这样。”见她呆呆地捧着咖啡杯,库亚便简单解释了几句,“这栋房子是我父母早年置办的。两间卧室,其中一间一直空着。最近他们忽然想起这回事,就托人想租出去。” 言外之意就是,他欢迎米娅住进来。 米娅恍然大悟,内心涌起一阵感激,她赶紧说:“噢,谢谢!我……我想自己转转,可以吗?” 这栋房子乍看的确不错,邻居又是认识的草食类兽人,还是公司的前辈……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库亚点点头。米娅站起身,在熟人面前她多少有些尴尬,犹犹豫豫地不知先从哪儿看起;好在库亚没怎么注意她,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期刊,“你的卧室在左手边。” 他翻过一页,头也不抬。 米娅压下门把手,想象中的尘土味并没有扑面而来。她开了灯,双人床上罩着塑料布,但就连布上都没落什么灰,仿佛经常被主人打扫。她掀开布,按了按床垫,嗯,弹性不错。衣柜是双层的,窗外就是后花园。窗帘是米色的棉麻布料,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房间很宽敞,就算是两个人住也绰绰有余。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冰凉的雨点顺着缝隙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她心中有些欣喜,抚摸着窗棂,花园雨中的植物绿得发亮。 ……………… “库亚先生,您真的确定租金是这个数?” 即使把合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米娅仍有些不可置信,两人约定先签三个月,可上面的价格竟然比她之前一月的租金还要低。 “我不缺钱。”库亚抱着胳膊,看着面前女孩那张想笑却又拼命绷着的脸,“房子本来就大,我一个人住也是浪费。” 米娅忽然想起一种当下人类颇为流行的生存方式——找一个信得过的兽人,建立某种“家庭式共生”。兽人提供庇护和安全感,人类提供……啊,说实话,对方可能什么都不缺,大多时候只是出于善意罢了。 库亚先生也是这样吗? 米娅稀里糊涂地想着,合同却已经签完了。库亚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抬眼看向她,“打算什么时候搬?需要我帮忙吗?”合同从今天起生效。 “现在。”米娅迅速把她的那份叠好塞进包里,“我东西少,一会儿就能搬完。”她冲库亚露出笑脸,接过钥匙往外走。 她打了辆车回酒店,三两下收拾好行李,当晚就搬进了新家。 2. ??应激 米娅已经不记得那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雨声、雷声、哭声,还有某种沉重的、像是什么东西倒塌的撞击声。画面永远是一片红色的火光——哦,还有一声尖叫。等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时,人已经醒了。 米娅喘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像一道惨白的伤口,在地板上划出笔直的线。她摸过手机按亮,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晚上十点五十三分,屏幕顶端显示着那条她下午就看过的天气预报:雷暴。 距离她开始和库亚·布莱特同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在药物的作用下,米娅的失眠勉强好转,但雷雨天依旧是她的死穴。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提前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早早带上耳机蜷进被窝,争取在雷声响起之前睡着。 这次她也一样,但却被噩梦惊醒了。 米娅把被子蒙过头顶,嘴里默念着数字,祈祷自己能快点重新入睡。就在这时,窗外冷不丁炸开一道闪电。雷声滚滚,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米娅猛地睁开眼睛,嘴唇颤抖起来—— 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她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弹起,头顶被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 客厅的灯亮着。库亚·布莱特刚洗完澡,站在茶几边喝水,毛发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的浴袍在腰间系得紧紧的,勾勒出利落流畅的线条。 “砰”地一声,他回过头,在看见米娅乱糟糟地从房间里冲出来时,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瞬。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了起来,雷声仿佛近在咫尺。米娅被拖在地上的被褥绊了一跤,整个人摔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声。 兔子的表情带着惊讶,他下意识想上前扶她,但米娅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沙发,把自己连人带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 女孩惊恐地圆睁着眼睛,浑身上下筛糠似的发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她吓得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缩在沙发角落抖个不停。 一秒后,库亚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快步穿过客厅,一把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又折回走廊,把室内所有门窗都关紧了。检查完后,他回到客厅,沙发上的那一团渐渐没了动静。 “……米娅?” 没有回应。 不会闷晕过去了吧?他眉头皱了一瞬,不由得朝她靠近。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了拉被角。 预想中的反抗没有来临,他的心猛地漏了一拍,两只手同时伸过去把被子往下扯开,随即愣住了。 他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女孩眼眶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棕色头发散在肩头,和平时判若两人。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涣散,像在盯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库亚不确定她是否能看见他。 “兔子。”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库亚一怔,她又说了一遍,那双涣散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的耳朵。 库亚忽然想起来,她偶尔会提起的故事里总少不了兔子。还没来卢米纳拉的时候,他曾在资料室里读到过一种心理疗法:面对严重创伤的患者时,某些无害的、带有安抚性质的意象可以帮助他们建立暂时的安全感。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摊开双手,放在米娅能清楚看到的位置,表示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的东西。 “呼吸,放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引导,一边缓缓向她靠近。米娅的眼睛开始慢慢聚焦了。她盯着他的脸,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样,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耳朵,又从耳朵滑回眼睛。 “你现在很安全。”库亚说,“门窗已经关好了,什么都进不来……可以靠近你吗?我不会伤害你。”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是一声落雷,这一次的雷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雨声。 米娅尖叫起来。顾不上别的,库亚大步上前,单膝跪上沙发,“看着我,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他不顾她的反抗,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伤害自己。米娅惊慌失措地拼命挣扎,但他的动作始终冷静而克制。两人就这么僵硬地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库亚几乎不用费什么力就能控制住她。他顺势把她拉进怀里,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别怕,没人能伤害你。” 他不知道怎么安抚她,只好学着小时候母亲安慰自己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部。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尽管这些事做起来让他有些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五分钟,或者更久,米娅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她的身体不再发抖,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玩偶一样瘫靠在他怀里。库亚就着把她裹在被子里的姿势,靠坐在沙发上。 这时,女孩忽然伸出手朝他抓来。库亚猝不及防,一只耳朵被结结实实地攥在手里,一股电流从他的耳尖窜到尾椎骨,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喂……”他刚要抓住女孩的手,她却又松开了,嘴唇颤动: “痛……” 声音太小了,库亚凑近了才勉强听见,“身上痛?” 米娅把头摇成拨浪鼓,天真的目光与他相对。电光火石间,库亚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问他自己。 “一点也不。”他说。 话音刚落,他的衣领就被一把揪住了。紧接着,女孩从被子里钻出来,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胸部紧紧相贴。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瘦弱的腰身在他手里滑动,棕色的头发落在他唇角,“等等……” 话没说完,他的耳朵就又遭了殃,被再次抓住揉捏、抚摸。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在绒毛上轻轻滑过,力道忽轻忽重,像个小孩在把玩心爱的玩具。 “耳朵……”她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兔子耳朵。” 两个人构成了一幅非常奇怪的画面:高大的兽人穿着浴袍,皮毛上还沾着些水,被只穿了一条睡裙的娇小人类压在身下,而女孩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库亚微微眯起眼睛,身体上奇异的瘙痒让他有些不耐,但他一动不动。本以为一会儿就好,结果她转头又开始摸另一只。然后,“你的尾巴呢?” 她歪了一下脑袋。 “……没有那种东西。”库亚深吸一口气,终于猛地坐起身来,拉开一点距离,不至于贴得太近。 “想喝点巧克力吗?” 他的语气软下来。米娅懵懂地坐着,像一个哑女,望着他的耳朵点了一下头。 再三叮嘱她待在这里,库亚起身来到厨房。他有些热,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客厅。熟练地冲泡热可可时,他想起刚才米娅的脸似乎有些苍白,把她抱进怀里时,体重也很轻。他知道米娅很少吃肉,尽管他一早就表明过自己能够接受肉的气味。 现在他知道第二个原因了:因为过去的某些事吗? 他若有所思,热可可也已经好了。他端着托盘走进客厅,女孩盯着那杯热可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阵折腾,眼神有些恹恹的,眼皮慢慢往下坠。 库亚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挨着她坐下,“睡吗?” 看见他,米娅点点头,又摇摇头。库亚估摸着两人睡眠时间相近,她应该是困了,“能自己回房间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因为米娅忽然松开被子,伸手去够那杯刚冲好的热可可。“嘿!” 怕她毛手毛脚地烫着自己,库亚眼疾手快地把杯子高高举起,眼眸低垂,“等凉点再喝。你先睡一会儿,待会儿我叫醒你,好吗?” 米娅呆呆地看着他,“尾巴。”库亚的脸一下又黑了,“说了,没有。” 他用散开的被子三下五除二把米娅裹了个严实,“好好睡吧。” 米娅一下子就睡到了第二天。中途再没醒来过。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那杯热可可最终被在她旁边坐了一整晚的库亚喝掉了。当然,他也没闲着。喝完可可,他又冲了杯黑咖啡,开始处理白天的工作。 天亮的时候,米娅是被闹铃吵醒的——她迷糊地翻了个身,一下子从沙发上滚了下去,“……嘶!” 她捂着头坐起来,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客厅里,身上盖着她自己的被子。她揉着脑袋,昨晚是雷雨天,她只记得自己冲出了房间…… 热饮的香气合时宜地飘来,一抬头,米娅看见茶几上的杯子正冒着热气,闻上去是她喜欢的甜巧克力。她爬起来喝了一口,暖呼呼的味道瞬间灌满了她的肠胃。 她捧着杯子往后一靠,刚好是她平时起床的时间。一切都很完美,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到底是怎么度过的。记忆里,如果她被吓坏了,通常都会在某个角落里醒来。有一次是浴缸,有一次是厨房的地板,还有一次…… 她懒得再想了。洗完杯子,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从储物柜里拿了块面包就去上班了。 她像往常一样和同事打招呼,库亚也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见她,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早上好,组长。” 3. ??初遇,酒吧解围 米娅最近认识了一只狐狸。 这事儿说起来有些荒谬,毕竟她对长着尖牙的动物向来敬而远之。就连平日里在公司见到猫科同事都会让她神经紧绷,更遑论一只狐狸——那种在童话里永远扮演狡猾反派的生物。 但命运似乎就爱和她开玩笑。 事情的起因是公司的联谊会。行政部临时通知,三天后要举办一场跨部门团建。其中酒水采购的差事由米娅邻工位的羚羊小姐负责。可就在她动身的那天早上,家里忽然出了急事。 “拜托了,米娅,我真的走不开——” 两人平时相处得不错,米娅盯着自己电脑上未完成的报表,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本是件简单的事,然而在米娅拨通供应商的电话后,对方却冷淡地告诉她:紧急订单需要至少提前三天,而他们最近的配送排期已经满了。 “三天?”米娅愣了愣,“可我们三天后就要用了……” “抱歉,我们也没办法。”随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羚羊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激烈得多。 “什么?!”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我们之前买得还不够多吗?这帮人到底还想不想——”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有了,要不试试‘但丁’?” “‘但丁’?” “就是商业区的一个高级酒吧。”羚羊说得飞快,“什么兽人都能进,对人类还有优待呢。我朋友之前去过,生意和酒都没得挑。” 她听上去舒了口气,米娅却沉默了。 卢米纳拉商业区,那是中上层兽人的地盘,她路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正当她犹豫要不要说时,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叫她,“抱歉米娅,我得走了,祝你好运——”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这下连犹豫的机会都没了。 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米娅无奈地叹了口气。 换作平时,她可能还会请自己那看上去就很有安全感的室友陪她一起。但库亚前几天出差去了,公司只有她一个人类,她也没什么朋友。 ……………… 下班时分,卢米纳拉的商业区比米娅想象的还要繁华。 霓虹灯牌层层叠叠地堆叠在建筑外墙上,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颜色。穿着体面的兽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对着空气打电话(米娅知道那是戴了隐形耳麦),有的只是靠在墙边吸烟。一只穿西装的狼从她身边经过,公文包夹在腋下,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她先提醒了远在外地的室友,得到了“好”的回复后,她盯着末尾的句号看了两秒,猛地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往前走去。 她戴着一顶鸭舌帽,扎成马尾的头发全部塞了进去;穿着短裤、长外套,内里是一件衬衫,为了更好地遮掩,还特地翻出了一副无度数眼镜。 别紧张,米娅……走快点,没人会注意你。 她攥紧挎包带子,手心紧张到冒汗。 正门口的人流整齐划一,沿着固定的路线缓缓移动。更多的人站在队伍之外,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米娅下意识往那边走了两步——那些人手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 她正要凑近,余光忽然捕捉到旁边还有一条路。那条路几乎没有行人,灯光暗淡,但也能通往商业区内部。米娅几乎没有思考就拐了过去。 她走得很急,帽檐压得很低,视线里只剩脚下的地砖和自己的鞋尖。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有意无意地盯着她。 是因为很少有人类来这里吗? 米娅如芒在背,步伐越来越快。 灯红酒绿的商铺从两侧掠过,她一手看着导航,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导航上的蓝色箭头歪歪扭扭指向前方,就在她想将它放大时,一双鞋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愣了一秒,然后抬起头。 那是一只红豺,穿着侍者装,黑布马甲熨得笔挺。领口系着一个端正的蝴蝶结,眼瞳是一道断横线,“您好,小姐。” 他粗声粗气地说,瞳孔似乎在微微收缩,“您这是要去哪儿呢?” 女孩的心跳猛地加速。 “我——”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是谁?” “如您所见。”红豺抖了抖胳膊上的袖箍,露出一个职业微笑,“我是附近酒吧‘怪异世界’的服务员,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米娅闻到了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淡淡腥甜的味道。“当然,我也十分乐意在下班后为酒吧之外的客人提供某些‘额外服务’……” 他不怀好意地说,上下打量她。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没有谁因为这个小插曲停下脚步。米娅的指甲陷进掌心,浑身的血液凝固了。像是嗅到了她的恐惧,红豺琥珀色的眼中泛起狡诈的光,缓缓朝她伸出手。 “别客气,小姐。我知道您想——” “扎恩,请你退后。” 米娅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黑色的手就从她身侧伸出,手杖头抵住了那只豺的胸口。动作很轻,几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但那只豺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他眼中的调笑消失了。 米娅侧过头,一只高大的狐狸站在她身旁,红色的皮毛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光泽。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戴绅士帽,帽檐下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单片眼镜夹在右边,狭长的眼睛被黑线包裹,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手杖杵在地上,看不清刻了什么,却显得更加优雅而危险,“你吓着这位小姐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不容置疑。 “啊,伊克利普斯先生。” 扎恩慢慢地说,语调很不情愿,米娅却注意到他的尾巴夹紧了。他似乎很怕这只狐狸。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您。”他油腔滑调地说,脸上堆起假笑,“这不巧了么?刚好这位小姐需要帮忙,我又十分乐于助人——” “我不需要你帮忙!”米娅反应过来,立刻喊道。 话音未落,红豺顿时僵在了原地。 狐狸忽然笑了。 “好了,扎恩,我们都知道你有一副热心肠。”他眼里透着一丝玩味,肩膀不经意碰到了米娅的,“不过马上就到上客的点了。这时候堵在路上,跟挡人财路有什么区别?你认为呢?” 闻言,扎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恼火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突然抬步往前,经过米娅时猛地撞过去。米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一闪,结果他自己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 这可不怪她。 看着地上狼狈的兽人,米娅微微皱眉。一旁的狐狸兴致却挺高,直到目送红豺爬起来逃也似的钻进人群,他才收回了视线。 两人目光相对,米娅才想起她应该道谢,没想到狐狸率先后退了半步,行了一个标准的脱帽礼。 “抱歉,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调温和,“这里的兽人多数对人类很友好,除了个例。希望没有让您对这里产生不好的印象。” “噢,没有的事,是我该感谢您……” 米娅连忙弯腰道谢。见对方依然笑眯眯的,再加上刚才他为自己解围,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也是食肉动物。 见米娅愣愣的不说话,红狐保持着笑容,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右手上的金戒,上面镶嵌着一颗与他眼睛颜色相近的红宝石。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难免会不适应。”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湖面,“我很乐意为您解答疑惑。这里是卢米纳拉中上层最繁华的商业区,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 米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 对方轻轻地向她来时的方向指了指,米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刚才经过时,我注意到您选择了旁边那条路。”狐狸解释,“那是员工通道,通常是不对外开放的。” 米娅猛地转头,朝正门方向看去。 门口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但这次她看清了,那些有序进入的人群手里都捏着一张金券。列行检查的胡狼懒懒地扫着他们,时不时打个哈欠。 还要买票? 米娅震惊极了,之前她去过其他城市,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很抱歉,我不知道……!”米娅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有些慌乱,“我这就去——” “别紧张,小姐。” 狐狸上前一步,侧身将她挡住了,“是我邀请您进来的。这只是一件小事,完全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谈话。”他和颜悦色地说。 米娅脑海里忽然开始自动播放现今最长寿的那位人类作家撰写的《论人类如何在当今世界生存》—— “小心他们的善意,兽人和人类都是。因为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你呢?”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那只狐狸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红狐似乎愣了一瞬,狭长的眼睛眨了眨。他慢慢将手杖换到了另一只手。 “恕我冒犯,”他轻轻地说,“我只是想为刚才那位鲁莽的家伙赔礼。” 难道他是亲人类派? 米娅绞着手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社会上的确有这种存在,更多是草食动物。可眼前这位看起来就十分精明的狐狸…… 算了。她破罐破摔,这人看起来似乎很有权势, 说不定真能帮到她。 反正她也没什么利用价值。 “我想在‘但丁’订购一批酒。”她解释,“我们公司三天后有一个团建活动……” 狐狸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一些。 “原来如此。”他说,“请跟我来吧。刚好这间酒吧有我的熟人。” —————— “但丁”比米娅想象的要大得多。 入口并不起眼,只是一扇深色的木门,嵌在两家商铺之间。但推开门走进去,空间便豁然开朗——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巨大的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吧台是一整块黑色的花岗岩,擦拭得能照出人影。座位区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有的在卡座里,被纱帘半遮半掩;有的在半开放的隔间中;有的就在吧台边上,高脚凳的金属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米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空间。 还没到夜晚的高峰期,酒吧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只健壮的老虎,手边放着一杯深色的烈酒,眼睛半闭着,尾巴垂在座位下面,像是已经喝了不少。 狐狸在吧台前停下来,“稍等片刻。”他说,转身走进了吧台旁边的一扇门。 米娅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不敢回头看那只老虎,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他。 “小姐,您想喝点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吧台后面站着一只山羊,灰白色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衬衫的布料被肩头和手臂的肌肉撑得有些紧绷。他正在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玻璃杯。 干坐着确实不太合适。米娅想了想,点了一个酒单上最不起眼的名字。 山羊调酒的动作行云流水,米娅看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在调酒壶里翻涌、混合,最后变成一种深邃的、几乎发黑的红色。他把酒倒进高脚杯里,推到她面前,杯沿上还插着一片柠檬。 她抿了一口,山羊忽然伸手按了一下耳麦。他顿了顿,随后转过身,从背后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纸,抽出一张递给米娅。 “这是现货单,小姐。您直接勾选就好。” 这么简单? “谢谢。”米娅忙不迭地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她首先选了大多数人能接受的葡萄酒和啤酒,葡萄酒三箱,啤酒五箱。她自己倒是不怎么喝,不过刚才点的那杯鸡尾酒味道挺不错。入口有一点点辛辣,回味却是甜的。 “可以点刚刚那种酒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山羊愣了一下,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抱歉,除了鸡尾酒,其他您都可以选择。这是酒吧的规定。” “啊,好的。” 她有些遗憾,本来想让库亚也尝尝。他不怎么来酒吧,但米娅知道他是能喝酒的。她又选了两种,核算无误后付了款。价格比她预想的要合理一些——当然,还是比那家食草动物的贵了两成,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她一边付钱一边想,这大概是今晚唯一一件没有出乎意料的事情。 “感谢您的光临。”山羊把单据收好,“我们会在前一天为您安排配送。” 米娅感觉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请问您有见到一只狐狸吗?”她问,“戴着眼镜。是他推荐我来的……” “您说的是罗伦先生吧?”山羊闻言,笑着眯起了眼睛,“他总是那么好心,我们都要给他一分薄面呢。本来这条街区是不支持外带的——罗伦先生通知我的时候,我还很惊讶呢。” 走出酒吧,米娅感觉自己脚下轻飘飘的。天空飘起了雨丝,对街停着一辆很长的黑色汽车。车窗摇下来,狐狸在里面对着她微笑。 米娅压下心中的讶异与忐忑,小跑过去,微微弯腰,“谢谢您,罗伦先生。” 英俊的狐狸冲她微微点头,那只没有被镜片遮挡的眼睛眨了眨。 米娅挥手后快步离开了。罗伦慢慢摇上了车窗,车厢里重新陷入昏暗。狐狸靠在座椅里,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他接起来。 “看看你干的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现在那些股东可都来找我呢。” 狐狸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的,”他说,声音很轻,“我得感谢她……为我带来了这样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需要帮忙吗?毕竟你最近挺忙的。” 狐狸的目光落在窗外。霓虹灯牌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彩画。 “那就拜托您了。”他说。 窗外的雨更大了一些。 4. 阿兰卡 一大清早,米娅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按下接听键,嘴巴还不大听使唤,“喂……?” 听筒那头立刻传出一声尖叫。 “米娅!我到卢米纳拉了——” 这句话让米娅瞬间清醒。她一骨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阿兰卡?”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突如其来的光线亮得她眯了眯眼,声音却透出惊喜,“你不是在到处旅行吗?” “我想你了,所以过来找你了。不行吗?” 对面跳跃的声音格外有活力,米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现在在哪?” “刚下飞机,这儿人也太多了吧?”阿兰卡抱怨道,背景里一片嘈杂。 “节假日嘛,人当然多。”米娅乐滋滋地宽慰她,“订酒店了吗?准备待几天?” “至少四五天吧。”那头慢悠悠地说,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对了,你不是搬了新公寓吗?让我过去住?” 米娅想到自己的室友,他一向喜欢清静,而阿兰卡走到哪热闹就带到哪。“我室友在呢,恐怕不太方便。我帮你订酒店吧。” “行。”阿兰卡干脆地应了一声,“下午能见面吗?这一路快闷死我了——” 阿兰卡是米娅唯一的朋友,相识于米娅以前待过的某座城市,当时她们还是室友。第一次见面时,她身后那浩浩汤汤的保镖团就让米娅惊掉了下巴。足足八个身强体壮的兽人,随便谁都能单手把米娅拎起来转三圈。 “我现在就能过去,不过你还是先回酒店歇歇吧。” 听着阿兰卡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她心里说不出的愉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连库亚都看出了她的好心情。 “我的朋友来这边看我,所以这几天我可能会早出晚归。” 米娅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好,有事联系。”库亚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 下午,米娅打了辆车直奔酒店。阿兰卡老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蓬松的毛发像被洗过的云,短小的羊角从卷毛间探出来,夸张的贝壳耳饰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珠光。“米娅!” 两个人搂作一团,活像两只重逢的麻雀。 惊喜之余,米娅发现她身后空空如也,“你的保镖呢?” 阿兰卡嗤了一声,“我不想有人跟着,就把他们打发回房间了。” 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米娅便点了点头。两人兴致勃勃地来到本地最大的游乐公园,把里面的设施玩了个遍。 从精品店出来,阿兰卡饶有兴趣地捣鼓着新买的跳跳地精*——拧紧发条,那小玩意儿就疯了似的乱蹦。“对了,你的新室友怎么样?好相处吗?” 米娅一手提着礼品袋,一手举着冰淇凌,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他是兔兽人,我公司的前辈,帮了我很多。有时候我还挺麻烦他的。” “那你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算是感谢人家照顾你。”阿兰卡提议道。 这话提醒了米娅。她点点头,决定挑些礼物带回去。 两人疯玩了一下午,阿兰卡累坏了,嚷嚷着要找地方休息。她坐在公共椅上,用手扇着扇子,“现在去哪儿?我想喝点凉的。” “你想去酒吧吗?”米娅问。 两人来到了那条商业街。有了上次的经验,米娅带着阿兰卡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但丁门口。 一进门,那位山羊调酒师就看见了米娅,远远冲她笑着点头。米娅腼腆一笑。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拉着阿兰卡坐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们点了些小吃,阿兰卡翻着琳琅满目的酒单,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有没有推荐的?” “不行,你忘了?”米娅板起脸,语气义正辞严,“上次你要了一杯,结果没喝几口就醉得不省人事,最后还是让保镖抬回去的。” “唉——”阿兰卡发出一声哀嚎,“我现在没那么容易醉了。就一杯,好不好?” “……” 米娅拗不过她,只好转头看向侍者,“有没有度数低一点的?” “可以试试粉红女郎和爱琴海,这两款都比较适合女士。” 米娅点了两杯爱琴海,“我去前面坐着等。” 暖黄色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大理石吧台照得有些温润。内侧的玻璃酒柜里,各色酒瓶排列整齐,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光是坐在这里,就闻到了香甜的味道。 米娅托着下巴,看着调酒师熟练地摇着调酒壶。 “小姐,今天和朋友一起来的?”劳勃用一贯温和的语气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片喧闹的气氛里,米娅忽然感到了一种平静。她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上次的事,非常感谢。” “能帮到您是我们的福气。”劳勃头顶的羊角在聚光灯下泛着朦胧的光,“也是‘它’存在的意义。” 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劳勃不紧不慢地解释:“您知道这条街道需要买票才能进入吧?不瞒您说,我也觉得这是个奇怪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微微抬起,“那您知道,这条街的店铺有什么共同点吗?” 米娅想了想:“都比较……豪华?出名?” 山羊笑着摇头,“除了‘但丁’,其余无一例外,全是由肉食兽人出资的。” 米娅有些怔愣,劳勃只是笑了笑。他把两杯淡蓝色的酒轻轻放到吧台上,“您的爱琴海,小姐。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米娅端着鸡尾酒往回走的时候,正好撞见两只鬃狼堵在阿兰卡面前。他们身上的运动服散发着一股汗味,熏得人直皱眉。 米娅身体一僵。好在阿兰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把他们打发走了。米娅看着他们往门口走,小心翼翼地把酒端到桌上,“怎么了?” “搭讪呗,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阿兰卡无所谓地端起酒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在米娅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仰起脖子一口就干掉了大半杯。 “嗯,还不错,以后可以常来。”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叉了块水果丢进嘴里。 米娅简直惊呆了。 酒吧里渐渐热闹起来,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在酒精的作用下,阿兰卡也开始上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新闻八卦上。 “对了,最近出了款新的特效药。”阿兰卡转着叉子上的小装饰,语气懒洋洋的,“抗菌的,据说效果特别好,名字都没起呢,就着急发下去了。” “我刷到过。”米娅一向对新闻很上心,“好像只有试用装,发给几个国家单位试用。” 阿兰卡“嗯”了一声,拿薯条蘸了蘸盐巴:“还有件事挺邪门。奥雷利亚那边有好几家人连着不见了。” “不见了?” “整家整家没的。警察去了两周,什么都没查出来。”阿兰卡抬起眼皮,“全是中低层的普通人,打工的那种。家里干干净净的,不像图财。” 米娅眨眨眼,犹豫了一下:“……针对兽人的?” 说完她自己就想笑。这年头,谁还会费尽心思绑架人类啊? “喔,不用担心我——看见九点钟方向那只老虎了吗?” 米娅借着喝酒的工夫偷偷瞟了一眼,角落里站着一只体格强壮的老虎,手里举着一杯酒,腰上鼓鼓囊囊的。 “看到了。怎么了?” “六点钟、十二点钟,包括现在跟咱们一墙之隔的那只酒吧外戴着帽子像在打火的猎豹……”阿兰卡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都是你的保镖?”米娅左看右看,忍不住小声惊呼。 “——我一个都不认识。” 阿兰卡无所谓地靠回椅背上去,见底的酒杯和她脸颊上浮起的红晕都在告诉米娅:她已经醉了。 下一秒,阿兰卡就扯着嗓子喊:“服务员!再来一杯——不,三杯爱琴海!” 半个酒吧的视线瞬间扫过来,米娅赶紧拦住她。 “好阿兰卡,别喝那么多,咱们再点点小吃,好不好?” 她压低声音劝道。好说歹说,阿兰卡才把摇晃的手放下来。她确实不胜酒力,米娅 看着她在侍者递来的菜单上又胡乱点了几样,低头瞅了瞅自己还剩大半杯的酒,默默抿了一口,口感十分清新,“有醒酒的吗?” “蜂蜜水和西红柿汁,您要哪种?” “都来一杯。”她得让这个醉鬼清醒过来。 等到两杯饮料上桌,阿兰卡已经昏昏欲睡了。“阿兰卡,喝点这个……” 米娅坐到她身边,轻轻晃着她的肩膀。 “我不喝蜂蜜,太甜了。”阿兰卡嘟囔着,用手扇着风。 “是你喜欢的西红柿,快喝。” 米娅强行把杯子塞进她手里,阿兰卡这才勉强抬起头,抓起杯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喝得太急,红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淌下来,看着像吐血了。 米娅低头小口地喝着蜂蜜水。她喜欢甜的。 阿兰卡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等米娅放下杯子时,她的眼神看上去比刚才清明了不少。“新公司那边怎么样?” 她趴在桌子上,声音还有点困困的。 “挺好的,同事和上司大部分都是草食类。” 看着面无表情的米娅,阿兰卡眨了眨眼,“米娅,其实我之前就想说,草食兽人不一定都好,杂食和肉食也不一定……兽人的行为跟他们吃什么真没多大关系。” 她的声音有点小,米娅明白她的意思。 “可如果他们能吃肉,那么人类也可能会……”她轻轻地说。 阿兰卡用一种“你没开玩笑吧”的眼神看着她。 “——我知道兽人是动物的一种进化,早就脱离了那种本能。”米娅被她看得有点儿心虚,“可道理归道理,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呀。”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继续住在一起呢?我家那么多保镖,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只有食草动物的工作。” 阿兰卡不解地问。米娅只是摇头。 “好吧。不过你要是遇到了麻烦,一定要来找我——如果你还把我当成你的好朋友的话。” “笨蛋,我们当然是好朋友。” “那你的新室友呢?我觉得你们关系很不一般嘛。”阿兰卡故意拖长了声调。 米娅忽然想起还要挑礼物。“吃好了吗?有点热,我去洗把脸。”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等米娅从洗手间出来时,座位却空了。阿兰卡不见了,两人放在座位上的包也一起消失了。 “阿兰卡?” 桌上的零食还剩一大半,米娅觉得有些奇怪。酒吧里有点吵,她给阿兰卡发了条消息,没人回;又拨了电话,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喂——您好,请问您有没有看见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位绵羊女士?” 她有些着急地拉住身边最近的一位侍者。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真的慌了。 “小姐,怎么了?” 吧台后面的山羊刚想叫住她,可米娅已经丢下一句“我和朋友走散了”,匆匆往外走去。 距离她们进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米娅站在酒吧门外,灯红酒绿的世界晃得她眼花缭乱,来来往往的各色兽人从身边穿过,她脚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她一边继续拨着电话,一边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前方拐角处隐隐传来什么动静。她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牵着似的,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越走人越少,渐渐地,那条光鲜亮丽的街道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就在拐角处,她忽然听见了那串熟悉的手机铃声。 “阿兰卡!” 她冲了进去。拐角后面是一条窄巷,几个人影背对着她——其中一只爪子搭在阿兰卡的肩头,阿兰卡正在拼命挣扎;另一只正往手里的包里翻着什么。 听见喊声,那几个身影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米娅一眼认出,正是刚才在酒吧里向阿兰卡搭讪的那两只鬃狼。 她僵住了,心脏咚咚狂跳,像一只发了疯的跳跳地精。 *跳跳地精:GiggleGear(笑齿轮)玩具公司研发的一种儿童玩具 5. 遇袭,小巷惊魂 巷子不深,几人的距离不过几米。米娅下意识退后一步,脑子飞速运转。 是立刻去酒吧找人,还是直接动手?对面就两个人,也许她能勉强应付—— “米娅!” 她还没想明白,身体就已经动了起来。迎面撞上那只挎着两个包的兽人,米娅想都没想,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显然没料到她真敢动手,鬃狼哀嚎一声,踉跄着往后退。米娅趁机拽住包带,又狠狠踹了他肚子一脚,把他蹬得摔坐在地上,眼神直发愣。 “喂!” 另一只兽人猛地推开阿兰卡。米娅急忙后退,可对方的爪子已经亮了出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前臂顿时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像被刀子划过一样。 绵羊的尖叫声刺入耳膜,刚才被踹倒的那只鬃狼这时也跳起来,朝米娅猛扑过去。她本能地抱头蹲下,狼狈地躲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阿兰卡:“快走——” 话音未落,两道阴影已经如附骨之疽,阴险地、慢悠悠地朝她们逼近。 “哟,力气不小嘛,打人的模样还挺招人喜欢。” 其中一只头顶有撮黑毛的鬃狼咧开嘴,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 米娅挡在阿兰卡面前,两条腿不住发抖。阿兰卡哭得稀里哗啦,死死拽住米娅的胳膊。 “哦,那还真是不巧。”黑毛摊开双手,无辜得好像他才是被堵在巷子里的那个,“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这位漂亮的小姐认识认识——” “你们连物种都不一样,有什么好认识的?”米娅想大声呵斥,可声音已经开始打颤了。 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弯着腰大笑起来。米娅又惊又怕,看着他们笑得前仰后翻。 “又不是要娶她生崽儿,”黑毛笑出了眼泪,使劲抹了一把,“别说你朋友了,就算是你,又怎么着?” 他冲着米娅眯起眼睛,嘴角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什么? 米娅还没反应过来,最先被踹倒的那只忍不住了。 “嘶,你跟她费什么话?” 他一边抱怨,一边揉着胳膊龇牙咧嘴,“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力气还挺大,搞得我现在都疼。” 眼看两人越走越近,阿兰卡躲在米娅身后,急得眼泪直掉,“你们要多少钱?多少我都可以给。” “噢?多少钱都愿意?” 阿兰卡拼命点头。黑毛来了兴致,伸手拦住同伴。 “你包里的卡确实不少。”他顿了顿,略带嘲讽地打量了她一眼,“这么有钱,怎么不让老爸配个保镖?” 阿兰卡身体一僵。 “你,”他用下巴指着米娅,狞笑一声,“你去取。绵羊小姐留下来,拿到钱再换人。” 米娅脑子转得飞快:必须到人多的地方求助。 “我不知道取款机在哪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有人带我去。” 两只鬃狼对视一眼,低声嘀咕了几句,那两双阴冷的眼睛始终黏在她们身上。 “我改主意了。”黑毛突然说,目光锁定在米娅脸上,“你,跟我去。” 他转向同伴,笑嘻嘻地叮嘱,“好好照顾咱们的绵羊小姐,听见没?别那么粗鲁。但她要是想跑,就给点教训。比如打断她的手和脚……” 阿兰卡抖得更厉害了。米娅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随后无言地站出来,跟着黑毛走了出去。 这条巷子原本就偏僻,从前是运货的通道,后来两边商铺多了,废弃了大半,只留下一条不宽不窄的过道。 就在这时,鬃狼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米娅厌恶地想挣开,对方却笑嘻嘻地贴得更近。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我绑架了吗?”他在她耳边低语,嘴里那股臭气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想想你朋友,多可怜的小绵羊。要是我还留着捕猎的本能……” 他们路过酒吧门口。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人还是那么多,就在刚才,她和阿兰卡还是其中的一员。她忽然发现吧台上坐着一匹马。 来不及多想,就在她被肘着往前走时,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山羊劳勃。他还穿着侍者服,但米娅却莫名觉得他高大了不少。 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看上去正朝这边走来—— 不是错觉。 她的心怦怦直跳,山羊在她面前停下了。 “小姐,我正找您呢。” 他看都没看鬃狼一眼,只是冲着米娅微笑,那笑容和在酒吧时一模一样,“您刚才点完‘但丁’的特调服务后就走了……但我们的刷卡器出了点毛病,能不能麻烦您用现金结一下?” 鬃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扫来扫去,显然,他也认出了这是酒吧的调酒师。米娅像是看见了救星,刚想开口,背上就被狠狠掐了一把。 “要现金?行,你等着。” 显然也知道夜长梦多,鬃狼当机立断,“我们取完钱就回来。” 他不由分说地用眼神催促米娅快走,刚碰到她的手腕,一个冰冷的东西就抵住了他。 鬃狼整个人僵住了。 “抱歉,先生。”山羊面色和善地说,谁也想不到他手里那把枪正顶着对方的脑袋,“在这位小姐付完款之前,您哪儿也去不了。” 一滴冷汗从鬃狼的头顶滑下来。“劳勃——!”他咬牙切齿。 米娅张了张嘴。山羊的目光移向她,眼珠轻轻一转。她顿时反应过来,猛地跳到一边,挣脱了鬃狼的钳制。 “你……”鬃狼心有不甘地瞪着她,山羊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逼得他直往后退。像是早有准备,四周立刻扑上来两个人影,将他双手反剪,重重按在地上:“别动!老实点!” 米娅只觉得双腿一软,幸亏被山羊一把扶住,“您还好吗?” 他急忙问,米娅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先生!我的朋友还在 ——” “请放心,她现在很安全。”山羊的声音沉稳得令人安心,“不过,得麻烦您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米娅木木地点了点头。她只想快点见到阿兰卡。 几辆警车闪着灯开进了巷口,路上的行人没有惊慌失措,也没人停下来围观。 目送鬃狼被押上车后,米娅跟着劳勃坐进了另一辆。用急救箱自行处理的时候,她一直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血把纱布染成了深红色。 “非常感谢您协助我们抓捕了罪犯。” 坐在米娅身旁,山羊缓缓开口:“那两只鬃狼是前几天越狱的逃犯,我第一眼看见他就报了警。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没有告知客人。” “连累了您和您的朋友,是我们的失职。”他抱歉地说,还是那么客气,仿佛还是酒吧里的服务生。 “所以……”米娅的声音有些哑,“你不是调酒师,你是便衣警察?” 劳勃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他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容,“比起当警察,我还是更想做个调酒师。” 到了警局,米娅一下车就直奔大门。在山羊的带领下,她在笔录室外面见到了阿兰卡。 “米娅!” 阿兰卡一看见她就扑上来,怎么也不肯松手,“你走后警察就冲进来了,我让他们快去救你,他们说已经派人去了,让我先回警局等着……那个混蛋没把你怎么样吧?” 她拉起米娅的手左看右看,一看见那圈纱布,眼睛立刻又水汪汪的。 “别担心,我没事。”米娅鼻子一酸,但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拍了拍阿兰卡的背,“你做笔录了吗?” “做完了。”阿兰卡嗫嚅着,“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让保镖跟着了。” 闻言,米娅又无奈又好笑。她怎么感觉这一遭白受了呢? 这时,一个警察过来叫米娅去受案处登记信息。等她出来时,发现阿兰卡已经坐在椅子上快睡着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指针停在八点半。 “阿兰卡,你先回去吧。”她轻声说,“做完笔录估计很晚了,我明天再找你。” 可阿兰卡死活不肯走,说什么也要陪她一起。米娅哄了好久,才终于让她上了山羊的便车。 笔录问得很简单,大部分内容阿兰卡已经说过了,但还是花了半个小时。核对完后,米娅按下指印,交还给对面。 “请在外面稍作休息,小姐。我们的医务人员马上就到。” 年轻的警官不忍地看着米娅。她的伤口因为不小心撞到桌角,又开始往外渗血了。 米娅点点头。 等她走出询问室,已经九点了。长椅上空无一人,她便坐下来闭目养神。这时候,另一间屋子里走出一个人,径直来到她面前。 “米娅小姐。”那人轻轻地说,似乎怕打扰她歇息。 米娅睁开眼,发现是之前帮助过她的那只红狐。 “……伊克利普斯先生?” 6. ??警察局,单独包扎 她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往前栽倒,被他立刻扶住。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 罗伦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落在那些完全看不出处理痕迹的爪痕上。米娅连忙后退几步,拉开距离。这一次,狐狸抢先开口: “伤口有点深啊,小姐。多久了?” 他没问伤口怎么来的,就好像他漠不关心,却又全部知道。 “大概……一个小时?”米娅盘算着时间,困倦让她的头脑变得迟钝,说的话也跳跃起来,“我在这里等医护人员。”她突兀地说。 似乎没想到她会向自己报备,狐狸顿了顿,随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能让我看看吗?”红色的眼珠微微流转,稳稳地锁定在她的脸上。 “不行。”米娅条件反射地摇头,“我害怕你。” 这话说的很小声,但还是被听见了。他的耳朵抖了抖,“为什么?” 狐狸立刻反问,一边挨着她坐下。“我上次好像帮过你,小姐。”他漫不经心地说,却将她受伤的手臂稍微抬高,好看得更仔细。 办案人员在档案室和几间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屋子里进进出出,忙着把今晚的事件记录在案。两人坐在靠里的座位上,没人打扰他们的悄悄话。 这时,米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睡意立刻消失了。 眼前这位狐狸面色如常,却透出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她有种感觉,要是她拒绝回答,对方并不会就此罢休。 温热的手掌轻握住她的小臂,她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睫毛轻轻颤抖,“……你吃肉。” “你是素食派?”狐狸轻笑一声,“我以为比起肉食种类,我的食量已经够小了。” 他将她的小臂翻了个面,修剪得当的指甲轻按在伤口边缘,似乎在比划,“这么多血痂……最简单的止血也没做吗?” 见他似乎在认真地为自己检查伤口,米娅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来一些。她轻轻摇头,随后斟酌了他的问题。 “我不是素食派,但……非食草动物有过食人的案例。” “你们人类也会同类相食,他们的结局没有不同。”狐狸慢悠悠地说,手仍然没有松开,“不去冲一下伤口?” 米娅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我有抗体。” 为了预防兽人有意或无意的伤害,绝大部分人类每隔十年都会接种政府提供的免费抗体。 “先见之明。”狐狸这样评价,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介意我帮你包扎吗?伤口面积不算大,但那头鬃狼的指甲应该很久没有修剪了。” “谢谢您,但不用了,医护人员应该——” “他们今晚来不了了。”罗伦打断她,“泽尼特中心发生了爆炸,附近的医院没有多余的人手。” 看着米娅露出震惊的脸色,狐狸似笑非笑,忍不住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今天是周末,附近药店也关得早。” “噢,我自己会包扎。”米娅瞪了他一眼,可惜毫无威慑力。她起身,“谢谢您的帮助,我现在得走了——” “伊克利普斯先生,您在这儿?” 这时,刚才接待米娅的那名女警发现了他们,立刻伸出手来。罗伦站起来与她握了握,妥妥的绅士风范。“您好,女士。希望没有打扰你们办案。” “哪有?要不是劳勃,我们还没办法这么快抓住人呢!” 罗伦谦逊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微笑。 “对了,小姐。”女警又转向米娅,脸上露出歉意,“我刚接到消息,泽尼特那边出了点事,半径几百米的医护都被紧急调走了。可能没办法现在帮您处理伤口。” 她有些为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不自觉地往狐狸那边瞥了一眼。 “哦,没关系。”米娅了然,摆摆手,“我可以自己回家处理。” 女警飞快地瞟了一眼手表,嘶了一声,“快过黄金期了。” 她看看罗伦,又看看米娅,试探着开口:“先生,我记得您对医疗包扎也懂一些。能麻烦您替这位小姐处理一下吗?” 米娅还没来得及拒绝,狐狸就已经点头了,“乐意效劳。”她还能听出里面的一丝笑意。 ……………… “麻烦您了。” “不介意的话,请像刚才那样再过来一点。” 坐在长椅上,狐狸这次没有再逗她,接过医疗箱。米娅看着他用药水浸湿血痂,再用吸水棉贴干血液。随后他按习惯拿出常用的消毒粉末,却被女孩轻轻拉了一下。 “可以用另一种吗?”米娅小声问。 狐狸“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瞥见盒子最边缘、明显没拆封过的新型药水——国家单位也只有试用装,但反响很好。 他没说什么,拿了出来,“确定吗?” 米娅点了点头。狐狸先朝旁边试喷了一下,然后才对准她的胳膊。 药水比粉末起效快了两倍,但有一个特点:剧痛。米娅甚至感觉比被抓的那一刻还要难熬。 伤口较深,又很长,喷上去的面积大,整条胳膊像被火舔过一样。可她还是一声不吭,胳膊紧绷,手指捏成拳,眼睛却还紧盯着狐狸上药的手。 “放松。” 狐狸的手指在伤口外侧轻轻摩挲:他在分散她的注意力。绒毛蹭得她皮肤和心里都痒痒的,周围的痛感神经似乎也得到了丝丝缓和。她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 “为什么选这个?”他的手没停。 “后天还要上班,能快一点是一点。” 米娅扯了扯嘴角。她也不想那么痛啊,奈何请假全勤奖就泡汤了。 “真有毅力。”狐狸眼尾弯了一下,听不出意味。 米娅百无聊赖,忽然想起了什么,“您是……怎么知道泽尼特的事的?” 她十分意外,明明警察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噢,那个啊。”狐狸轻飘飘地说,眼皮都 没抬一下,“您应该不会想知道,毕竟这是一只杂食种特有的方法。” 这句话把米娅噎了一下。她无法信任食肉兽人,但更无法将别人的帮助视作理所应当,“谢谢您为我包扎。” 她小心地说,“还有上次……为我解围,还有订酒的事。” 加上现在,她这才发觉面前这位狐狸先生已经帮了她三次了。“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请尽管告诉我。” 她放缓了语气,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米娅的公司小,员工从不出去应酬,过去也多是内勤,所以她并不太擅长职场交际。因此这些话说得有些生硬。 这番教科书式的客套让狐狸对她一笑:“不用客气。毕竟我是亲人类派,博取好感是我的最终目的。” “……”米娅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的动作很轻,速度却很快,螺旋缠绕的方向也和教程上一样标准。她不得不承认比自己包得好多了。 “先生,您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属下做了件好事,找我例行了解情况。” 米娅反应了三秒,“劳勃是你的属下,那么你是……” “对。” 狐狸轻轻叹了口气,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在我的酒吧附近出了这种事,让我很难办呐。” 这时候,纱布的最后一个结被轻轻拉紧。“这条胳膊少活动,别沾水,注意磕绊。” 他淡淡嘱咐,米娅一一应下。 “啊,已经这个点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像是才注意到时间似的,语调随意,“我送您回去吧。毕竟在我的地盘上让您受了伤。要是您拒绝,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说完,他翘起眼尾看向米娅,似乎笃定她不会拒绝。想到他帮自己确实太多,米娅觉得自己不好再推辞,便点头答应了。 两人起身,在门口和警员打过招呼,对方又表扬了她几句,再次感谢了她的见义勇为,语气热络得很。想到旁边有人看着,米娅有些不好意思。 出了警局,狐狸领着她走到自己车旁,“副驾上有东西,委屈您坐后面了。” 米娅求之不得。 上了车,她报了地址,便安静地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一路无言。车里似乎喷了花草熏香,十分清爽,米娅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但一时说不上在哪儿闻过(她原以为会是常见的男士香水)。 等红灯的时候,罗伦朝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向前方。到了公寓大门口。米娅下了车,“谢谢您,先生。” 狐狸微微一笑,说的话却另有所指,“还不知道您姓什么呢。” 米娅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订酒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狐狸的全名,一时间竟有种做贼心虚。 “唔,我姓布兰奇。您随便称呼就好。”说完,她像上次那样挥挥手,转身进了大门。 引擎声没有立刻消失,直到米娅摸出钥匙开门,那声音才终于远去。 7. ????水族馆,邀请函 关上门,“我回来了。” 库亚·布莱特坐在客厅里,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听见声音,他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起头来。 茶几显眼的位置搁着一只杯子,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升。米娅心里一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沙发一侧坐下。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那一圈白得扎眼的绷带,“谢谢组长。” “手怎么了?”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听到这话,米娅立刻放下茶杯,有些亢奋地和兔子分享起来: “——就是这样,我去警局做完笔录才回来的。” 她挥挥胳膊,像是在炫耀一件战利品,“已经上过药了,应该不到一周就能好。” “小心破伤风和病毒。”兔子提醒道。 “没关系,我的抗体能管二十年呢。”米娅信心十足地说。 说完,她才注意到库亚的反常:平常这个点,他早该回房间了,今天却还坐在客厅,视线几乎没离开过屏幕。 “库亚先生最近似乎很忙?如果有需要帮——” 她忽然顿住。虽然她在同龄人里算得上拔尖,但比起库亚这种前辈来说,还是太嫩了。 她见过别的同事向库亚求助,他几乎连思考都不需要,就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所在。这种精准的洞察力令她深感错愕,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一只“智兔”——那种一毕业就自动进入科研院的天才。外表和普通兔子没什么两样,却是名副其实的杂食性兽人。 兔子瞥了一眼她胳膊上的绷带,端起咖啡杯,“这句话似乎该我问你。” ……也是。 “清创做的不错,自己弄的?” “你也知道泽尼特出事了?”米娅脱口而出。 他点点头,目光钉在屏幕上,“最大的三个仓库被烧光了,救火时火势反扑,救援人员和被困的人重伤。” 米娅的心揪了一下,“希望他们没事。” 她望着自己的手臂发起了呆。兔子发出一声“嗯?”,她才回过神,把之前的事连同今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兔子安静地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罗伦·伊克利普斯。”他不轻不重地念出,像在咀嚼什么。 “前辈认识他么?” “听过。”库亚的语气淡淡的,“涉足政界的商人,半年前打破了卢米纳拉最繁华的商业街被肉食类兽人垄断的局面。” 米娅想起狐狸当时那半真半假的话,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他真是亲人类派?”脑海里浮现出狐狸给自己包扎的样子,“他的酒吧还专门给人类打折呢。” 兔子笑笑。“是吗?那不忙的时候我们可以去喝一杯。” 钢琴声传来,是阿兰卡的视频通话。她下意识按了接听键,下一秒,毛绒绒的大脸就塞满了整个屏幕,跟着是一声尖叫: “米娅!你到家了吗?” “我到了。”米娅赶紧站起来,暗自庆幸音量开得不大,“你呢?回去多久了?” 她对库亚指了指手机,回到房间。 “一个小时吧。”阿兰卡的声音随即沉了下来,“那两个恶棍,最好永远别从监狱里出来!” 她恶狠狠地骂着,眼眶又湿润了,“你可是人类啊,被那么一抓,我当时真快吓死了……” 米娅连忙抬起胳膊,把包好的伤口展示给她看,“没事,就是看着深,其实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你猜是谁帮我包的?” 阿兰卡红着眼睛不说话。 “是一只狐狸。”她说。看着阿兰卡的眼睛倏然睁大,米娅极力忍住笑,“怎么,不可以吗?” “你不是不能接触食肉动物吗?” 阿兰卡瞬间不哭了,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又惊又喜的样子,“哪位神医把你治好了?” “只是碰巧罢了,我还是很怕他们。” 说完这话,米娅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刚才被送回家时,她可一点不像害怕的样子。 “要不你再试试?” 阿兰卡说。她看起来已经完全缓过来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亮的,“也许你就像挑食的小孩,觉得胡萝卜很奇怪,明明一口都没尝过,却决定再也不碰了。” “还是算了。”米娅盯着屏幕,纠结地皱起眉,“我们之所以能勉强相处,单纯是因为他让人没法拒绝。” “你小时候不是养过一只狐狸吗?”阿兰卡狡黠地眯起眼睛,“这点也得算进去。” 米娅笑笑,不置可否,“你的保镖呢?” “在我隔壁。”阿兰卡说,“劳勃送我到酒店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大厅站着。” “干等着啊?” “高薪嘛。不辛苦一点,那钱也太好赚了。” 阿兰卡毫不在意,又把话题拽了回来,“唉,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怎么这么倒霉…….明天还能见面吗?” “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她想起狐狸的嘱咐,“——也不要去有水和人多的地方。” 阿兰卡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互道晚安后,米娅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米娅准时起床。她打了个哈欠,几乎感觉不到手臂的疼痛,米娅甚至有了它结痂脱落的错觉。 这就是新药的功效么? 她挥了挥胳膊,顿时觉得昨晚受的罪值了。她换上新衬衫,扣子解开一颗,再搭配一条牛仔裤。除了挽起的袖口下隐隐露出的绷带,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到了海洋馆,阿兰卡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远远地看见米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这里!” 她凑过来,悄悄对米娅说:“我的保镖跟在后面呢。” 米娅用余光瞟了一眼,果然看着几个壮实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两人看完海豚表演,一边叽叽喳喳一边往水族馆方向走。 “你还记得我们昨天聊的那个新药吗?” “嗯,怎么了?” 不光记得,昨晚她还用了。 阿兰卡嘴边打了个哈欠。“泽尼特着火了——就是那个愈合药的仓库。全烧了。那些流通到市场没几天的药也被回收了。” 米娅不明所以,下意识捏了捏受伤的地方。 阿兰卡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我爸之前告诉我,碰上这种事,多半是东西出了事。” 米娅脚步一顿,“你是说药有问题?” “你看啊,”阿兰卡声音低下去,掰着手指头,“以前的药物基本都由科学院研制,但现在时代变了,它不是一家独大。跟它抢市场份额的还有好几家民厂,哪个都不好惹。咱们平时用的药早就不只靠科学院了。” “为了立足,他们得不断改良、创新,还得盯着同行。一旦拿到许可证,就赶紧大批量生产,试用期一过立刻售卖。” “所以你想啊,好不容易拿到名额,他们却宁可放弃,还把发出去的药紧急回收。这得是多大的问题,才能让他们舍得这么干?” 阿兰卡别过头,玻璃上映出她那张见怪不怪的脸。“不过应该也没几个人中招吧?毕竟市面上都没怎么流通,想用都没处用去。” 说完,她拉着愣在原地的米娅往前走。 巨大的魔鬼鱼翻着肚皮从头顶游过。拐角处,几条小丑鱼在蓝色的海葵间钻进钻出。阿兰卡瞬间被迷住了,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一旁的米娅可就没这么悠闲了:突然从朋友嘴里听说这种秘密,她一时间难以消化,更别说她自己就是那个“没几个人中招”的受害者—— 要不……晚上再拆开检查一遍?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胳膊,内心纠结不已。 这时,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了,随意朝这边一扫。 四目相对,米娅像只受惊的鹌鹑,一下子把脑袋缩了回去。她赶紧拽了拽正看得起劲的阿兰卡,心脏咚 咚直跳,“我们去另一边吧?” “啊?我们不是才从那边——” 阿兰卡说到一半,忽然噤声了。她的视线越过米娅的肩膀,落在她身后。 “……” 脚步声越来越近,米娅心里一沉,转过身——果然是罗伦·伊克利普斯。他身边跟着一只虎皮鹦鹉,身材高挑,怀里抱着一本蓝色文件夹,说不清是保镖还是助手,眼神平静,正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 知道躲不过去了,米娅定了定神,微微弯腰,“您好,先生。” “您好,小姐。” 狐狸的笑容十分真诚,仿佛他们正在庭院里互致问候,“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我们真是有缘,不是吗?” 衣角忽然被扯了扯。阿兰卡从背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举手投足都不像一般人的家伙。察觉到罗伦笑眯眯的目光,米娅连忙让开半步。 “这是阿兰卡·达盖尔,先生。是我的朋友——” 话音刚落,阿兰卡便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罗伦·伊克利普斯。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几句寒暄后,罗伦的目光在米娅受伤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随即关切地问道:“您的伤还好吗?” 虽然是客套的语气,米娅却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阿兰卡已经被几只绞在一起打滚的蝙蝠鱼吸引走了,留她一个人和罗伦待着。偏偏这时,鹦鹉助理接到一通电话,罗伦一点头,她便走到对面稍远的地方去了。 这下是真的两个人独处了。米娅绞着手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狐狸先开了口。 “请您安心,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您使用的那种药没有问题。” 米娅猛地抬起头。 “那批药物已经被销毁,想必以后也不会再让人担惊受怕。”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偶尔有游客从旁边经过,说笑声远远地飘来。米娅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怎么知道……?” “呵呵。” 狐狸低声笑了笑,示意米娅靠过来。米娅心里清楚不该这样,可好奇心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害怕更厉害。她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脸颊几乎贴上了那尖尖的嘴吻—— “这是我的秘密,还请您不要告诉别人。”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那声音很轻,却叫人心里发痒。米娅一怔,狐狸已经后退了半步,含笑望着她。 她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只是在打趣她。可盯着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另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人什么都知道。 或许是米娅眼里的探究太过强烈,罗伦顿了顿,忽然摊开手。 “要是您愿意,不如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一张名片递到她跟前。米娅愣了一下,正对上他的目光。对方只是冲她淡淡微笑:“说不定,我们之间还有别的话题可以聊聊。您觉得呢?” 他的意思十分明显。没有多想,米娅伸手接过—— 下一秒,手臂就被一把挽住。 “嘿,你们聊完了吗?” 阿兰卡兴高采烈地凑上前来,一点也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先生,我们该去另一边了。” 见状,狐狸绅士地点头,嘴角弯起弧度。 “好,我们下次见。” 经过刚才那一出,米娅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被阿兰卡拉到附近的咖啡馆,浓郁的咖啡下肚,她才回过神来。 好消息是她不用为胳膊的事发愁了;坏消息是,她总感觉自己落入了某种圈套,还是她自己主动跳下去的。 阿兰卡倒是什么也不在乎,咕噜咕噜地喝着冰镇果汁,心满意足。 看着手机里“叮”一声置顶的联系人,米娅随手备注了名字,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屏幕就震了一下。 一张邀请函,来自罗伦。 8. ????慈善晚宴,逼问 米娅盯了几秒,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点进去,是一封慈善晚宴的邀请,时间定在下周三。 她不由得微微挑眉,上下滑动那个页面。 晚会邀请了各界名流,这是米娅最忌讳的: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甚至可以说恐惧。她不明白罗伦为什么要邀请她,除了前面几次,他们之间可以说毫无交集。 这时,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或许您会对这个感兴趣。” 米娅眉心蹙起。 “谢谢您的好意,先生。”她斟酌着回复,“但我恐怕不太适合这种场合。” “您可以同朋友一起。当然,选择权在您手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米娅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您为什么要邀请我呢?” “我认为其中会有对您解惑的机会。”对方的回答滴水不漏,“也许会有您想知道的一些事。” “那您会去吗?” “看心情吧。” ……到底是谁在邀请谁啊? 侍者端来两盘热乎乎的华夫饼,米娅给它淋上枫糖浆,郁闷地咬了一口。 “服务员——” 阿兰卡中气十足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她以“现在就要”的口气点了两份招牌慕斯,接着挥手让人下去了。 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米娅决定问一问:“周三晚上有个宴会,你想去吗?” 阿兰卡扫了一眼手机:“哦,慈善晚宴啊。” 她咬着银叉,表情习以为常,“看起来规格不错嘛。你不是不爱这种场合吗?” 她把手机还给米娅,语气里带了点好奇。 “呃,其实是罗伦先生邀请我的。”虽然连他自己都说不准去不去。 阿兰卡的耳朵突然飞了起来。“亲爱的,他这是要帮你提升社交地位呀!” 她喜不自胜地说着,金绿色的眼睛眨啊眨。 “参加这种晚宴基本都是社会名流,或者是名流邀请的人——就像你和他。如果被邀请的出了丑,主人也会跟着受影响。” 说完,她兴致勃勃地握住米娅的手,“你去的话,我就陪你一起。” “我?我还不确定……” 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有很多想知道的事。 米娅还是决定赴约。 晚宴在一家酒店的二楼举行。邀请函上印着金色花纹,显得十分奢华。米娅捏着信封,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她穿了一条蓝色礼服裙,长度刚好到膝盖,露出洁白光滑的小腿。头发散了下来,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卷,在耳侧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夹。流苏披肩垂落,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底下的绷带。 她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公司没有应酬,除了衬衫就是休闲装。 身旁的阿兰卡身披白裙,将本就雪白的她映得更加骄矜夺目——她本就是社交老手,各种场合都游刃有余。 电梯缓缓上升,很快在二楼停下。“叮”一声,阿兰卡挽着米娅的手走出,两人站一起,一个优雅矜持,一个张扬大方,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晚上好,两位小姐。” 门边的蜥蜴侍者朝他们鞠了一躬,吐着芯子发出嘶嘶声,“麻烦二位在这里签名。” 长桌沿着两排侧开,中间留出一片空地。靠边的位置放着热食和冷餐,最中央有个巨大的巧克力喷泉。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空气里混着香槟的清苦、丝丝甜味,还有香水的味道。 场面庄重而奢华,米娅感到手心微微发紧。 “我有点饿了。” 阿兰卡说,目光随意一扫,瞟到茶点区时眼睛一亮,随即快步上前。 两人形影不离,米娅余光扫过四周。 多数人已经陆陆续续到场了。酒水台边,一只羚羊掩嘴轻笑,螺旋羊角上洒着淡色粉末,耳垂的钻石在灯光下碎成几点光芒。她对面是一只老虎,西装被撑得紧绷,领口别着一枚银章。 毫无疑问,在场的要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米娅甚至看见了几个电视上的面孔),要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比如阿兰卡。各色兽人熟稔地交谈着,觥筹交错间,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就在阿兰卡叉起第二块泡芙时,头顶的水晶灯忽然暗了下来。舒缓的小提琴声响起,紧接着灯光转成了琥珀色。 几对男女滑进舞池中央。米娅看见一只穿着墨绿长裙的白狐将手搭在同伴身上。她的男伴是一只高大的驯鹿,看不清表情。不过冲他那略显急促的步子来看,他跳得不熟,但相当享受。 整场晚会只有米娅一个人类。就当她以为自己能乐得清闲时,忽然瞥见入场处有一个灰白的身影。 嗯? 眼前一个身影掠过,再眨眼时已经不见了。 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看见了…… 一声酒杯碰撞的轻响,米娅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的室友,库亚·布莱特正在另一桌前,和一只雪豹举杯交谈。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灰褐色的眼瞳波澜不惊,与平时生人勿近样子并无区别,但气场更足了。 雪豹脸上堆着笑容,米娅发现他手里的酒一直在晃,似乎很紧张。间隙中,库亚冷峻的目光忽然朝她瞥来。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米娅愣了一下。 酒杯轻轻一抬,像不经意地向她问好。米娅连忙回敬,随后灌下喉咙。 库亚先生也在这儿? 她暂时咽下疑惑,因为阿兰卡告诉她自己要去另一桌拿饮料。“我和你一起——” 但阿兰卡已经没影儿了。那么长的裙子,真不敢相信她跑得那么快。 米娅的手悬在半空,默默放下了。身边一下子空了,她有些紧张地捏着叉子,低头把盘里的布丁碾成泥。 音乐与舞步照常进行。嘈杂声中,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小姐,您今晚是一个人吗?” 米娅倏然回头,一头雄狮正拿着酒杯站在背后。他的鬃毛十分浓密,每一根都油光水滑,显然经过精心打理。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她身上的气味。 米娅下意识退后,直到坚硬的桌角抵住腰。 “晚上好,先生。” 她脸上浮起笑容,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的同伴去酒水区了,马上就回来。” 对方笑了笑,“您指的是那位绵羊小姐么?” 也许是因为他壮硕到把她整个笼罩住了,以至于那抹微笑看起来像是俯视。“她貌似想将这里的十一种酒水尝个遍。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她正喝到第三杯呢。” “……” 米娅简直想冲过去把人拖回来。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来自维斯佩拉的房地产商,您可以叫我威廉。”他棕色的眼睛上下瞟着她,“不知您是——” 米娅急中生智:“我是伊克利普斯先生邀请来的合作商,先生。” 气氛静了两秒。狮子先是一愣,“伊克利普斯?您是说罗伦?” 米娅一点头,他随即像被吓着一样,先喘了两下。 “您说的是真的?” 他的耳朵竖前,立刻伸出两只厚实的手掌,却又收了回去,在西装上使劲擦了两下。 “噢,当然了。” 米娅感觉自己玩大了,但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先生最近就在本地,如果有机会,我会向他介绍您的。” “是吗?” 狮子又惊又喜,高大的脊背连连伏低,几乎与米娅齐平。“这是我的荣幸,实在太感谢您了,小姐。” 只是听见了名字,就这么大反应吗? 心中的惊讶再次被放大,米娅忍不住低下头,“嗯。那我继续在这里等我的朋友了。” “好、好。”他忙不迭地说,高大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局促,“不打扰您了。祝您愉快,小姐。” 说完,他抓起酒杯匆匆走了,身后的尾巴打拍子一样甩个不停。 目送狮子从视野里消失,米娅这才松了口气。阿兰卡还没回来,她撑着桌沿想歇息一会,身后却靠上了一堵肉墙。她是真被吓着了,再加上刚才,腿一软,就被牢牢扶住了腰。“您要小心啊。” 那人说话时声音一直很柔和,带着一点缱绻。就好像他恰好路过,恰好作为一名绅士让她免于摔倒。 不过很可惜,他那微微含笑的目光说明了一切。 “晚上好,小姐。看来您已经适应了这种场合。” 刚才被“借用”的正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面前,对她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米娅傻在原地,直到对方朝她微微鞠躬,她下意识伸出手—— 指尖微微蜷缩,下一秒就被捉住,带入掌心。直到这时,米娅才算是真正回过神。 “罗伦先生?” “嗯?” 狐狸垂眼微笑,似乎心情好极了。 头顶的水晶灯光影摇曳,华尔兹的节奏忽然变慢,米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引入了舞池中 央。人影绰绰,四周的流转一直没有停歇过。 “您不是不来吗?” 舞步翩跹,她本想道歉,却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 “嗯……”他顿了顿,像在认真思考。 “是这样。但为了与您跳一支舞,我认为来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嘈杂声、音乐声似乎都远去了。狐狸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像是要钻进她的耳朵里。 米娅并不反感这种亲密,因为她内心此刻正在天人交战。 看出她的犹豫,罗伦垂下目光:“不知您有没有听说,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说什么都不算犯规。” 话都递到嘴边了,米娅转了个圈,又被他接回怀里。 “先生,您能告诉我关于新药的事吗?” 罗伦笑了笑。“您听说过‘瞬愈素’么?” 他优雅地牵着她的手,似乎两人正在花园里漫步,“一种能让人体在极短时间内分泌远超正常水平的愈合因子,科学院最新推出的研究成果。” “听上去很奇妙,对吧?但这种方式无疑违背了基因规律。强行催生的愈合,其实只是提前透支了组织再生能力。要是用得多了……” “人体本身的愈合能力就会减弱,直至完全消失?”米娅脱口而出。 “是的。”狐狸敛眼,表情很欣慰,“简单来说,同一处伤口再受伤,就再也长不好了。” “那片街区由我关照,所以我不能让里面的人出事。” 言外之意,他早就知道一切,并且做好了准备。 “啊,还有一件事。” 他接着说,胯骨轻微拢靠,很贴心地避免碰到她的伤口。 “其实我对您身上某些事比较好奇,比如关于您的家人……我一直很在意这一点。” 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嗡鸣声盖过了音乐,也压灭了刚才那点旖旎。 米娅猛地抬起头,手指骤然缩拢,“你调查我?” “没有。我只是叫人把你的资料拿给我。” 这还不叫调查? 米娅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开,却被锢得更紧,“噢,别紧张,小姐。” 像是不愿让她害怕,他立刻又软下声来,目光却如影随形。 “您若不告诉我,我大抵也是没办法知道的。” 华尔兹转入最后一个强音,掌声与碰杯声如礼节般适时响起。米娅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了上来。 话题转得太快,像是故意让她猝不及防。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不论是刚才“好心”的解释,还是现在刻意的接近,他都从容得像个局外人。 意识到这一点,米娅的小腿几乎站不住。 “与您共舞让我倍感荣幸,米娅小姐。” 他的眼神依然充满耐心,但明显藏着别的什么,“不过,我希望下次能与您在别的地方相见。” 罗伦将她的手拖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随手从托盘上取了杯酒,走到一旁。很快便有其他人殷勤地凑上前问好——那头自称房地产商的狮子更是挤到了最前面,热情得近乎冒犯。他都一一含笑点头,眼底是一片礼貌的荒原。 米娅僵立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背对着人群,低下脑袋,垂落的发丝掩住了她脸上惊愕而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他都知道了? 不,不对——她连名字都改了,他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些事—— 一只手拍上她的肩,米娅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嘿!米娅,发什么呆呢?” 欢快声撞进耳膜,米娅转过身,就看见阿兰卡笑眯眯地凑过来——这姑娘刚才正和一只棕熊跳得火热呢。 “怎么样,好玩吗?”她笑嘻嘻地说,“我看到你和罗伦了,没想到你们居然跳到一块儿去了。” 她朝不远处的舞伴挥挥手,随后把一杯酒塞进米娅手里。酒水冰凉,米娅勉强对她笑笑。 “你脸色好差,没事吧?是不是转晕了?我有时也会这样,不过多数是因为低血糖——” 米娅再也撑不下去了。“我——我想我得去外面透透气。” 说完,她丢下阿兰卡(她还在背后喊着什么),逃也似的穿过大厅。 走廊尽头是个露台,外面的星空、群山一览无遗。 而露台上已经有人了。 9. ????探查,查明身份 露台很宽敞,站在上面能望见那座后花园似的庭院。深色天鹅绒的帘子从高高的地方垂下来,遮住了左侧那扇小门。 听见脚步声,库亚·布莱特侧过身来。 米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晚上好,库亚先生。” “晚上好。”他点了点头,姿态随意,像在这儿站了很久。 发丝凌乱、气喘吁吁,米娅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可他什么也没问。 “宴会很热闹,但不太适合思考。”他的语气一如既往,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愿意跟我一起去花园里走走吗?说不定你会喜欢里面的植物。”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靠近,只是自然而然地朝门那边迈出一步。这就是邀请了。 米娅愣了一瞬,垂下眼睛,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得飞快。 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该死的、全是动物的世界。 白瓷的旋转楼梯一圈圈往下绕,两人一前一后跟进花园。 夜风裹着蔷薇的清香扑面而来。繁星点点,枝叶造型的路灯隐入栏杆外围的粗壮树干,与真实的树木融为一体。不远处流水潺潺,伴随着灌木的沙沙声,像隐秘的心事正被悄然翻动。 库亚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米娅漫无目的地跟着,目光落在他那对醒目的长耳朵上,脑子里空白一片。 越靠近水池,空气里的水汽就越发清凉。喷泉中水花四溅,池中央雕刻着一座人类天使雕塑。它安静地伫立着,带着一种毫无怜悯的平静。 这再次刺痛了米娅的眼睛。她固执地盯着它,盯得眼眶发酸。一滴泪滑落,她飞快抹去,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沉默的树。 两人谁都不吭声。直到库亚突然停住脚步,米娅慢了半拍,一头撞上了他的背。 “……噢,对不起。” 她怔了怔,抬起头。苍白的月光下,她的脸色像淹过水。 库亚转过身来,一向波澜不惊的眼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你的朋友呢?”他忽然问。 “她……” 米娅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吓人。她赶紧清了清喉咙,挤出一个笑,“阿兰卡还在舞会里,我不想打扰她。”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也不管兔子还在场。 “……” 空气安静了半晌,只剩下喷泉簌簌的水声。 “今年秋季,凯尔联盟将开放收招。”忽然,兔子用一种干脆利落的语速说道,“还有两个月。如果你有意向,可以尝试换一种生活。” “凯尔?” 脑中的混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米娅猛地抬起头,兔子正望着她。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米娅内心突然涌起一种古怪的痉挛,就好像下楼时踏空了一节台阶。 如今兽人固然强势,但人类也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要说还有什么能与眼下各踞一方的兽人分庭抗礼,除了那个天才扎堆的赛博会,便只有它了。 大屠杀“灰烬之日”前十年,一家名叫“凯尔”的公司横空出世,不断收罗人才,至今已存在二十四年,早已成为人类的代名词。对许多患上创伤后遗症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归处。 双亲还在世时,米娅也听他们提过。灾难发生后,她征求过亲人的意见,得到的只有拒绝。 不许加入凯尔,不许回到家乡,不许…… 她还记得爷爷临走前,眼睛里全是不忍和怜悯。可等她追问缘由时,老人只是坚决地摇头。 “你要小心……不管是你的朋友,还是……” 爷爷奶奶去世后,她照着遗愿,学会了对身旁所有事置之不理。 只要“活着”就好——就像这个世界的法则:食肉动物站在顶端,其他动物紧随其后,而人类正在低头走路。 可现在,库亚——一只兽人,居然提议让她加入人类联盟。 想到这里,米娅苦笑了一声:“我从没想过这个。” “你各方面都很出色。”库亚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人类联盟的入门标准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假以时日,它会对你有帮助的。” “那你呢?”米娅故作轻松,对他咧着嘴笑,“你比我强多了,怎么甘心待在这种地方?”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兔子说,往下看着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米娅总算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了。他们并肩走在花园里,眼前的一切忽然都鲜活了起来。 “对了。” 库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提醒:“诺华制药科技与最高生命科学院正在争夺某种药物的利润分成,最近有撕毁合约的打算。” 这是她近来第三次听说科学院了。“诺华的创始人弗罗斯特女士,是罗伦·伊克利普斯的远房表亲。这场比赛是她和潘博士之间的硬仗。” 潘博士,全名奥里昂·莱夫斯潘,科学院的现任院长。米娅双亲还在世时,他就已经小有名气。 米娅恍然大悟。 人类无足轻重,但他们的的选票却是关键的一部分。 “你跟那只狐狸很熟?”他就连说话的音调都没变,“可能有些唐突,他的身份不简单,我不建议你们走得太近。” 换作平时,米娅一定会觉得这人是个自大狂。但现在,米娅都不用提醒,点头如捣蒜。 “没事,”她平心静气地说,“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说到底,她好歹也是律法认可的“保护动物”……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狐狸就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抹少有的玩味。 起风时,米娅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采。两人一起回到宴会场,宾客们依旧谈笑风生。 “我得去找阿兰卡了。” 心里松快了不少,米娅站在台阶上,坦诚地望着他,“谢谢你刚才说的,我会考虑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散场时,米娅坐进库亚的车,有人敲了敲玻璃。 是阿兰卡。车窗摇下来,绵羊乐呵呵地往窗边一趴,凑过来跟她咬耳朵。 米娅被逗得眯起眼睛,正要开口,无意中往边上一瞥,就看见罗伦正站在阿兰卡背后——酒店大门处,抄着手,微笑着注视这边。 米娅光速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车窗摇上去的时候,驾驶位上的库亚忽然转过头,跟狐狸对视了一眼。罗伦动了动耳朵,他便把头转了回去,仿佛并非有意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车辆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路上,收音机里,一条新闻正播到最后,“……不法分子已被抓获。目前嫌疑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怎么了?” 车窗只留了小小的缝隙,米娅好奇地从坐垫上往前挪了 挪。 “一个尾随犯,今早被抓了。” “噢……” 米娅没放在心上。今天又是暴雨夜,上床之前,她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复古印花的墙壁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罗伦·伊克利普斯打开灯,昏黄的光晕一层层漾开,缓缓地铺满整个房间。他关上门,门轴转动,像一声极低的叹息。 大约过了半小时——或者更久,往日整洁的桌面,这会儿摊满了各种文件和资料。 狐狸坐在桌子后,狭长的眼睛盯着其中一卷,原本平放的双腿翘了起来。 米娅·德·阿曼达·布兰奇,出生年月不详,档案上写的是二十岁。父母在“灰烬之日”中双双亡故,十六岁时祖父母去世,长期接受心理辅导。 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学历、工作经历、所获奖项……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信息也没有。 这一点倒跟那只叫布莱特的智兔有些相似。两人年龄相仿,可当罗伦瞧见履历栏那个眼熟的地名时,还是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东西,笑出了声。 最高生命科学院。那帮脑子里只有实验的家伙,居然跑来这里迁就? 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忽然想起,那女孩之前说过食肉动物会让她害怕。可一人一兔不但在同一家公司供职,甚至还住在一起。 这令他感到诧异——她那下意识畏缩、害怕的样子,不像在撒谎。 那只有一种可能:这只“兔子”隐瞒了身份。他骗了她,隐瞒了自己是一只智兔的事实。 翻到他的入职简历,果然,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家兔”两个字。甚至跳槽到这家公司之前,他的职业生涯曾有一段很长的空白——显然是把科学院的经历抹掉了。 要继续查下去吗? 他难得地犹豫了一下。这几个人的保密工作做得都挺严实,很难找到突破口——哦,除了那只绵羊,家里是开连锁集团的。 过了几秒,他把资料丢进抽屉,回了卧室。 没开灯,他径直走向床头柜,上面立着一个相框。像往常一样,他拿出手帕,小心地擦拭着。相框里是一个女孩和一只狐狸。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都那么小。 良久,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张笑脸,动作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娜娜……” 他低声呢喃。 窗外的雨落了下来,风掀开帘子,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另一边,米娅也准备上床了。 那些药虽然能让她睡着,可副作用也很明显: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连父母的脸都快记不清了。好在爷爷奶奶的样子依然清楚。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这一阵子睡眠似乎好了一点儿。 想了想,她把药罐塞进柜子,躺到床上。 宴会上的糟心事历历在目,闭上眼睛,它们反而更清楚了。 不知怎的,米娅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养的那只狐狸。没有名字,可那是她的好朋友,总是自己爬进她怀里,赖着不肯走。 尤其是雷雨天。那时候她还不像现在这样敏感。她担心狐狸害怕,就抱着它一起钻进被窝,听雨声哗哗地砸在屋顶上。 想到这里,她有些落寞。 以前她还能安慰别人——尽管是一只小狐狸,现在反倒自己应激了。 她恹恹地叹了口气,侧过身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 10. ??狐狸的邀请,进入别墅 晚宴过去几天,阿兰卡再次启程,这次她说要去一个海滨国家好好放松。 库亚最近学做了新菜式,米娅尝了一口,顿时赞不绝口。 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风平浪静。除此之外,米娅也在认真考虑那天库亚的建议。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纸上涂出一团黑线,她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当年会极力反对。在这个时代,抱团取暖无疑是更正确的决定。 思来想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鼠标滑动着,继续浏览凯尔的招收简章。 就在这时,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大晚上的,谁会给她发邮件? 米娅有些困惑,接着又紧张起来:难道是工作上出了问题—— 她急忙点开。是一条匿名消息,连头像都没换过,内容只有几个字:XX别墅。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米娅心里莫名其妙。她挑起一边眉毛,正打算把它丢进回收箱,忽然瞥见最底下还有几个字: 欢迎。小姐。 似乎是觉得两个字太简短,所以又加上了敬语。 脑海里赫然闪过那只狐狸的影子。米娅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愕。 是罗伦!他怎么会知道她的邮箱? 那天他说了一通云里雾绕的话就消失了,连着几天都没动静。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她咬了咬唇,眼神复杂。 地址在郊外,是今年刚落成的高档别墅区。每栋之间隔着相当大的花园,安静得不像话,说成庄园也不为过。 米娅心如乱麻,深深呼吸了好几回,这才站起来。 那天在水族馆,阿兰卡说自己曾在杂志上见过他。奥雷利亚是他的老巢,这回不过是到卢米纳拉办事。谁也不知道他会待上多久。 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偏偏盯着她? 手指上留下牙印,米娅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难道他查到了他们一家从前是科学院的人? 他不是商人吗,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浑浑噩噩地一屁股坐在床边,脑子里混乱一片。绅士的笑面在她脑海里逐渐扭曲,变成了一个可憎的怪物,就像那场大火。 她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也压根不想再扯上关系。 ……………… 米娅一下子站起来,在衣柜和窗帘之间来回踱步。 他不能拿她怎样,因为她现在是“保护动物”……如果他想要光明正大,就不能给自己沾上污点。更何况这儿不是奥雷利亚,他就算再嚣张,也不会选择这个地方。 可要是不去呢?她拿不准他会干出什么来。那样只怕更糟…… 她一时六神无主,下意识想打电话给阿兰卡。可一想到那丫头没心没肺的的笑脸,手又缩了回去。 不,不能找她……那问问库亚?他那么聪明。不,也不行。他已经帮了她太多,不能再把他拖下水。 她低着头,孤零零地坐在床边,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一夜未眠。天还灰蒙蒙的,米娅就爬了起来。她给公司请了假,没告诉任何人,照着定位打了辆车,往郊外的别墅驶去。 路程颠簸,她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市中心,心里七上八下。可当她真正站在那栋建筑面前时,她还是被它的气派所震惊。 别墅是常见的米黄色,看上去起码有七层楼那么高,米娅甚至觉得比他们公司的大厅还宽敞。踏上台阶,黑色大门嵌在两座大理石柱之间,门上雕刻着环绕成花环的月桂枝。有几簇植物甚至从墙上冒出了头,似乎在为主人巡视领地。 她往门缝里瞧了瞧。没人?那要怎么进去? 米娅皱着眉头环视一圈,忽然发现左侧的墙面上挂着一个铜框镶着的屏幕,乍看像一幅小油画。她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监控显示器——画面里正是门外的自己。 这能呼叫吗? 她犹犹豫豫地抬起手指,还没碰着呢,屏上的轮廓突然变成了绿色。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这就成功了? 米娅的茫然全写脸上了。她轻轻推开大门,迟疑地探进身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门廊,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不知名的花朵小巧而修剪得当,散发着一股馥郁的甜香。 米娅回过神,刚要往前走,脚后跟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过头,竟然发现是一个小小的…… 机器人? 它的脑袋像一个小电视,屏幕上跳动着(*?-?*)的表情,还没她小腿高,像个娃娃似的用粗短的小手扒拉住她的腿。身体是长方形,下面安着两条履带,没有腿,想必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贴到她身后的。 什么东西? 米娅脸色大变,抬腿想把它甩开。结果这小家伙不仅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嘿!” 见状,她有些无奈,只好放软了语气:“你能下来吗?” 听到这话,机器人抬起头,屏幕上换成了“(>﹏ 米娅盯着它几秒,脑袋里浮现出问号。 市面上倒是有家政机器人,可这么小的…… “早上好,米娅小姐。”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米娅转过头,花圃间走出一个女仆,眉眼温顺,灰棕色长发编成三股辫垂在脑后。要不是露出的那截手腕闪着金属的光,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女仆抱着一盆花,白色围裙上沾了些许泥点子,但并不妨碍她看上去温柔又优雅,“愿您今天愉快。”她露出温婉的笑容。 “……你好。” 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级的机器人,米娅愣了两秒,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女仆就那样站着,微笑着任由她打量。 “我是这座别墅的机械管家,也是首席女仆。您可以叫我塔莎。”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花盆,脱下手套,露出一双银色的机械手指。节节分明,指尖还沾了水珠。围裙被脱到一边。 “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我一直盼着您来呢。” 她快步走到门廊前,打开门,像对待自家主人一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脚下那个小机器人忽然动了起来,一溜烟儿钻进大门,消失了。 米娅慢慢跟了进去。 正对着门的是一座关闭的壁炉台,金棕线地毯从门口一直铺满大厅,接着是带暗纹的墙纸。酒红色的高档家具错落有致,角落搁着一架钢琴,乐谱随意地摊在上面。鎏金的镜子立在一旁,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园框画,似乎是拍卖来的真迹。 胡桃木楼梯带着细腻的木纹,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每上一阶,身侧的画作就高出一截。每层楼梯都正对着电梯门,复古又不失现代感。 装潢内敛而贵气,米娅瞧了几眼,刚压下的忐忑又上来了。她低着头,尽量不去留意周围的奢靡。 到了三楼,塔莎领着她走到走廊深处,在倒数第二间停下,“小姐,就是这儿了。” 书房的门比楼梯颜色略深,只在四角刻着浅浮雕,像是从木头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塔莎拧开黄铜把手,巨大的落地窗豁然映入眼帘,透进淡淡的日光。 屋内空无一人。塔莎请米娅坐下,很快递来一只鸢尾花瓷杯。 “请您先坐一会儿,先生马上就到。” 咖啡的浓香钻进鼻子,米娅道了谢,抿下一口。 柔软的沙发将她陷了进去。她不禁想:这栋房子里除了她,恐怕就没有廉价的东西了吧? 在询问了还需要什么后,女仆便恭顺地退了出去。米娅这才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 正对面是一张很大的胡桃木书桌,一看就价值不菲,显然是主人平日里办公的地方。桌面上放着几本书,没有支撑,却立得整齐。内壁是墨绿色,其中金色的植物纹样似乎要爬满整片书架,低调而含蓄。扶手椅背后挂着一幅古典风景画,远山与河流融成一片,似乎是某个国家的黄金时代。 米娅将茶杯搁在面前的水晶桌上,忽然注意到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有那么几秒,她很好奇里面的人是谁。 大约十分钟后,门把手转动,米娅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别墅的主人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似乎有点惊讶。 “噢,请坐,请坐。”他懒懒地说,脸上却挂着微笑,“抱歉,小姐。让您久等了。” 他没有戴帽子,举手投足间还是那么绅士,米娅却丝毫不敢放松。她重新坐下,盯着狐狸不紧不慢地踱到桌前坐好,漂亮的耳朵轻轻颤了颤。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米娅忽然觉得,自己的下场应该不会太坏。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两秒,然后猛然握紧双手。“我收到了您的邮件。”她开口,语速又快又干脆,“这就是我来的理由。” “酒吧那次是我第一次遇见您,此前我们从未有过交集。所以,也请告诉我您这样做的理由。” 帮助、邀请、调查……所有这些,她都要听他亲口说个明白。 狐狸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出来。就像他第一次在街上,对待那只拦路的豺那样,玩味、漫不经心。 “其实很简单,小姐。”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双橙红色的眼睛看上去更细了,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还没决定怎么把玩的物件。 “我是亲人类派,那晚就说过了。”忽然,他开口道,“尽管我乐意与人们维持良好的关系,可要让所有人满意,那是做不到的。某些地方我举步维艰,获得人类支持能让我在政治上拿到更大的优势,从而巩固我的产业。” “那些令人恐惧的食肉动物队伍正日益壮大,就算我身居高位,也不得不防。我的产业遍布各地,但根基还在奥雷利亚。为了以后,我必须提早铺路。” 指节轻叩桌面,他显得很坦诚,“我是个商人,这些就像是我的孩子。您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吗?” 米娅双手放在腿上,仔细分辨他说的每一个字。 “身为人类,您会理解我的处境吧?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都是会被淘汰的那一类。” “——你怎么能跟我比?” 米娅惊讶极了。她看着狐狸慢悠悠地吹着手里的瓷杯,脱口而出,“你家财万贯,地位和权势普通人根本无法望其项背。人们怕你、尊重你,你见过有几个人类像你一样……?” “见过啊。”罗伦笑眯眯的,“你们联盟的几位主心骨,不都是这样的人物么?” 米娅被噎了一下。她摩挲着茶杯,倒是冷静了下来,“您不要歪曲我的意思。” “您想说‘我和你’。”狐狸就连说话的音调都没变,“有什么区别吗?如果我们合作,您也会成为这样的人的。” 终于切入了正题,米娅的眉头旋即拧起:“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我能帮您在人类联盟站稳脚跟,小姐。” 他用清楚有力的口吻说,也不理会米娅震惊的表情,“对您来说,或许进去不难,但要想有一席之地,就必须有人站在身后。” 什么? “这次凯尔的扩招规模史无前例。他们应该也遇到了一点麻烦,所以不得不放弃从前的保守政策。” 他说的没错,“灰烬之日”前,凯尔一向多方吸纳人才。变故发生后,它忽然变得异常谨慎,对每个进入凯尔的人类精挑细选,任何底细都不放过。 但是——“等等。” 米娅呆呆地看着狐狸,像第一次认识他那样。 短短几天,库亚和他,一只兔子、一只狐狸,前者提议她进入人类联盟,后者更说要帮她站稳脚跟。她脖子僵硬,连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摇头了没有。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 “进入圆桌,却不想着往上爬?”罗伦镇静地说,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那您就只有出局的份了。” “有时候借助外力不是坏事,对吧?你得承认,在这个世界,有时会寸步难行。” 狐狸优雅地抿了一口茶,话里话外却都在提点,机不可失。 ……………… “让我想想吧。”最终,米娅缓缓呼出一口气。 整场对话她都处于被动。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心里太乱,反正她脑袋很疼。 “为什么是我?” 她迷乱地坐着,手指在腿上蜷了起来,“明明和我一样的人多了去了。” “无父无母,没有姻亲关系,您已经足够让我满意了。” 狐狸抿着茶,看着顿时僵住的女孩,又忽然一笑,“你似乎有点怕我,却很相信那只兔子?都是杂食兽人,我们应该差别不大吧?” 他笑盈盈地说,完全不去理会女孩瞳孔骤缩的脸色。“啊,我忘了您应该不知道,否则也不会与他同吃同住近三个月。” 他站起来,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尽情品味着女孩声音里的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 他转过身,眼里洋溢着微笑,“库亚·阿卡德米·布莱特,他是一只名副其实的智兔啊。” 11. ??跟踪,??秘密曝光(附加智兔百科)^…… “怎么可能?” 米娅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捏着杯柄的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洒了出来。 “您难道没发现他的特别之处吗?”他的声音传出来,显得不以为意,“有些动物虽然外表一样,但习惯是改不了的。” 杯中的倒影漾开一圈圈涟漪,米娅僵着脖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努力回想一些细节。 库亚的确很聪明。她曾开玩笑地问过他是不是一只智兔,他的表情毫无破绽。他从不主动打听什么,但似乎对科学院很了解…… “不对,不对。”她喃喃说,有些语无伦次,“个人简历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他是草食性兽人——” 在与罗伦撞上的那一眼,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了。他手上拿着那本烫金的书,目光里带了点儿怜悯,低头审视她。 “这不难,小姐。” 他轻轻地说,没有夸大其词。“在某些场合,隐瞒身份是合情合理的。更何况是一只智兔。谁让他们自己也说不准身体里到底住着疯子还是智者呢?”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你们公司不大,审核不会太严。退一万步讲,就算查出来了,以他们的本事,又算得了什么。” 手指轻轻一弹书脊,“啪”的一声,书合上了。 米娅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疯狂地扯,拼命地捋,可每扯出一根线,缠得就更紧一些。“他——他没有吃过肉。对,他只吃素食,连鸡蛋都没碰过。这完全讲不通——” 她干巴巴地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摇摇晃晃站起身。 “好。那我再问个问题。” 罗伦优雅地提起茶壶,清淡的茶水从细嘴中流出。他轻轻晃了晃杯子:“您会在家里吃肉吗?” 没想到罗伦会问这个,她摇摇头。 “但我看您气色不错,不像缺了荤腥的样子。” “我一般在外面吃过了再……”话音戛然而止。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红眼睛,米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正悄然从心底袭来。 她手指轻颤,站了又坐,像只受惊的鸟儿。头更疼了,她感觉口干舌燥,一口气把咖啡喝了个精光。 “这些都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先生。” 她最终有气无力地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噢,您会相信的。”罗伦没有气馁,反而很有感情地说,“要是您愿意,我可以帮您接着查。” “帮您”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米娅抬起头,忽然觉得一点也看不懂他:“我不需要……” “那今早就到这里吧。”狐狸替她把话说完,随后用红色的眼珠打量她,“塔莎的手艺很不错,或许您会想要留下来用午饭?” 话锋转得突兀,颇有些殷勤,像是很想与她多待一会儿似的。 “……不了。”米娅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但看起来像苦笑,“我还是先回去吧。谢谢您的招待,先生。” 她站起来,声音也断断续续,像受了很大的打击。走到门口时,她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纤细的身影单薄极了。罗伦瞅着这一幕,突然扯了扯嘴角。 “塔莎。”他随口唤了一声,“送送她。” 房间里静了片刻,女仆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清晰地传出来:“抱歉,先生。小姐说不用,她自己叫车回去。” 罗伦了然地轻点头。 食指沿着书脊慢慢滑下去。他很快收起了这份情感,低下头,忙起了自己的事。 米娅在外面晃了一天。 不想去公司,也不想回家。她像一截失了舵的船,在人流里浑浑噩噩地漂着。她平时很少这样做,但现在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罗伦的话在脑海里生了根,库亚平日那些毫无错处的行为被一遍遍翻来覆去地倒腾。翻着翻着,她突发奇想:就算他是智兔,又能怎样呢?他并没有伤害过自己,反而还给予了很多帮助。 路过一家书摊,带着棕色贝雷帽的仙鹤一只翅膀卷着报纸,尖尖的嘴筒子几乎戳上了天:“最新到货的兽人百科全书!著名电影明星代言!现在友情价处理!” 米娅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哎,这位人类小姐,要不要来一份?” 仙鹤的声音尖细得有些古怪,像被人踩了尾巴,“著名的电影明星——” “不用找了。” 米娅把几张纸币塞进他蓬松的羽毛里,抱起那本厚重的书就走。身后的吆喝声越来越远,米娅挤过人群,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她心急火燎地撕开包装,哗啦一声,几张照片从夹层里滑落出来。米娅一把捞起来——是狼人明星的写真照,边上用烫金字体写着:掠食者·年度巨献。这是当下最红的电影明星——雷克斯·芬里尔。街上经常有他的海报,据说身世成迷,从不接受深度采访。 不过显然还有别的事比这位明星更重要。米娅翻到目录,手指往下滑,精准地停在“智兔”那一栏。她屏住呼吸。 外观与普通兔类高度相似……具备肉食消化能力……牙齿异常锋利……极少数个体具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 只有一页,她读得很慢、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背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一脸怅然若失。 回到公寓时,库亚·布莱特正在厨房里忙活。米娅在门口换鞋,他把饭菜端上餐桌,“可以过来吃了。” “……好的。”米娅愣了两秒才回答。她放下包,在桌边坐下来,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芝士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搭配着蔬菜,没有肉类却仍然很鲜。 “不合胃口?” 本以为他要问为什么没去上班,米娅连忙摇头:“很美味,只是我在外面吃了点东西,所以……” 她忐忑地笑笑,不敢看他的眼睛。兔子没有多想,“明天我去采购,有什么想买的写到单子上,或者发给我。” 米娅这才想起还有这事儿,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又沉默地收拾了餐桌,米娅回到房间,盯着那本书看了又看。 第二天一大早,米娅就蹲在了路边。 大约过了半小时,库亚出门了。眼瞅着他转过街角,她飞快地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在你后面。” 那声音来得太近,米娅扭过头,那只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怀表链从马甲前襟垂下,他肩线宽而平直,外套下掐出一截窄瘦的腰线,优雅得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早安,小姐。”手杖提在手中,他仍不忘微笑着向她问好。 “早安,先生。” 不像他那样抖擞,米娅显得很紧张——她简直忧心忡忡,因为他们的计划在她看来甚至比面试忘了带简历还要不靠谱。 昨晚她打电话求助,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那我们去跟踪他吧”,她差点没把电话摔了。跟踪!这算什么办法?可在他的循循善诱下,她还是糊里糊涂地同意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米娅不明白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她闷闷不乐地别过脸,拖着步子往前走。 大清早的,又是周末,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一人一狐并肩走在一起,一个笑而不语,一个愁眉不展,怎么看怎么别扭。 “您好像知道他会去哪儿。”罗伦这时开了口。他们拐过一个弯,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笔直的身影上,轻飘飘地眯起了眼睛。 米娅“嗯”了一声:“我们平时都在这儿采购。有时候班次不同,就轮着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黏在那道背影上,浑身上下藏不住的不安。 “是嘛。”狐狸却兴致很高,“说实在的,我觉得你们磨合得还真不错。”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亲切的欢快,好像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米娅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决定不再理他。 进入主街,人渐渐多了起来。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金字招牌泛着漆光。路边支起了不少小摊,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这下终于不用远远地跟着了。米娅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走起来。 “你们通常买些什么?” “你没来过这儿么?” 狐狸诚实地摇摇头。“就是大米、面条、青菜、豆制品什么的,还有面包牛奶。” 米娅随口报着,眼睛始终紧盯着前方。她身旁的人倒是悠闲得很,甚至低垂着眼,开始打量起路边的市井小摊来。 “大概还有多远?” 米娅回得模棱两可:“不一定去超市,有时在街上就买了。” 就在这时,兔子停下了脚步。 米娅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膛。她立刻拽住狐狸,拉着他一起躲进了附近一条冷清的巷子。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把对方的举动看个大概。 这是一家杂货店,招牌有些旧,似乎有些年头了。老板是只精壮的松貂,胸口有一块奶白色的毛斑,远远看去像戴了块口水兜。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隔得太远,米娅完全听不清。这时,一只洗得发白的牛仔袖出现在视野里,那只松貂似乎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库亚迟疑了一秒,低头吃进了嘴里。 他们在干嘛? 米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全部的心思都在兔子身上,却没注意到狐狸微微弯下腰,几乎与她一样高了。 似乎是聊到了兴处,库亚伸出一只手,勾住自己的嘴角,露出了那几颗格外锐利的牙齿。她还没反应过来,它们就开始咀嚼了,有什么鲜红的东西在里面翻滚,就好像—— 在她要发出声音的那一刻,罗伦忽然猛地将她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另一只手牢牢捂住她的嘴。 “好了,好了,安静一点儿。” 他低头看着米娅,红色的眼瞳里映出她微微发抖的影子,“好好瞧瞧,你的朋友是怎么漏馅儿的。” 温热的呼吸在耳边盘旋,毛绒绒的毛发蹭得她脸颊发痒。后背完全贴在一起,米娅眼睁睁地看着库亚·布莱特从松貂手里接过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件事发生得极快,米娅的视线里只剩下那道灰白的影子。她怔怔地望着他走远,越来越小,最终被街角吞没。 库亚——他——他真的是——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米娅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动了一下脑袋,才意识到自己还被架着。不等她开口,身体就被松开了。她有种降落到地上的错觉。 她抬头看向罗伦,对方适时地摊开手,一脸无辜:“抱歉。” 换作平时,米娅早就弹开了。但现在她浑身发僵,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完蛋了! 她想哭又想笑,简直要被自己蠢出眼泪了。一个极度害怕兽人的人类,竟然跟一只伪装成普通兔子的杂食种同居了这么久,还乐在其中……这么离谱的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米娅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头顶遮雨的黑布棚被风吹得啪嗒作响,像是在嘲笑她。 她该怎么面对库亚?她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现在房子肯定更不好找,她实在不想再住酒店了。 米娅就这么站着,一会儿愁云惨淡,一会儿悲痛万分。她把脸埋进手掌,再也不想说话了。 好想跳过今天。 罗伦站在一旁,端详了一会儿她飞速变换的表情,内心觉得好笑,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恕我冒昧,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听着他温和却不乏兴味的声音,米娅更难过了。周围的摊位正热火朝天地吆喝叫卖,她徒然生出一股空虚感。 “我不知道,先生。” 她垂头丧气地说,似乎正一个人孤独地在黄昏里荡秋千,“虽然库亚先生的确是智兔,但他从没伤害过我……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太大惊小怪了。”或许她该和阿兰卡商量一下? 空气静了两秒,罗伦忽地开口:“您应该知道, 智兔这个种类十分特殊。理性和高智为他们赢得荣誉,但反过来,如果他们真想谋划什么,很少有人拦得住。或许您还记得那桩与之相关的丑闻——” 很多年前,警察接到多起人类与兽人失踪的报案。连续搜寻多日后,最后在一所科学院的地下室发现了大量肢体,以及一些不完整的……许多年轻警察当场就吐了出来。这件事的主犯便是一位智兔。他被抓后供认不讳,审讯时趁人不备,吞药自杀了。此事当年轰动全球,最终成了一件秘而不宣的奇案。 鸡皮疙瘩爬过脊背,米娅打了个寒噤,她抬起头,发现狐狸正认真看着她,那眼神里竟有一丝迟疑,“我相信布莱特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但……” 他顿了顿,瞟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米娅急了。罗伦这才接着往下说,表情仍十分忐忑: “但他不仅隐瞒了身份,还隐瞒了曾在最高生命科学院任职的事。我认为这有些不妥……” 米娅差点跳起来。 这叫不妥?这明明是骇人听闻!她可从没见过库亚的简历上有这条。侥幸心理摇摇欲坠,她现在只剩一个念头:搬! ……但又能搬去哪儿呢? 想到这里,米娅叹了口气,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罗伦瞅着这一幕,忽然露出了微笑。 “如果着急的话,您要不要考虑搬来我家?” 先前的犹豫一扫而光,罗伦双手杵在手杖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毕竟我们将来可能还有合作,这样也方便直接交流。嗯?” 搬去罗伦家? 米娅愣了一下。狐狸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见她不吭声,他摸了摸下巴,又道:“要是您害怕,我也能暂时为您提供庇护——” “庇护”两个字落到耳朵里,米娅立即反应过来,“噢,我们两个不是——不是那种关系。只是合租,就像普通室友那样。” 她解释道,心里暗暗盘算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去罗伦家,这不就等于从一个杂食兽人那儿搬到另一个杂食兽人那儿吗? 可目前来看,这倒成了最好的选择。就像他说的,她还有许多事要考虑。 心跳有点快,米娅定了定心神,冲他轻点头:“那就麻烦您了。我衷心地感谢您,先生。” 狐狸微微弯起了眼睛,那是他满意的表示。他的长尾巴轻轻一甩。 “那么,布兰奇小姐,今后请多指教。” 库亚·布莱特到家时已近中午。回想起那家伙硬要塞给他的自研怪味糖豆,他觉得还行,就是太黏了,全糊他的尖牙上了。 他把食材塞进冰箱,草莓吃了几颗,剩下的也放了进去。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不知在想什么,策划案已经改到了第三遍。 第二天是周末,公司人不多。他去茶水间接完水,一转身,却看见米娅从办公室里出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一反常态地来得比他还要早。昨晚她没有回家。 库亚走过去,看见她正把桌上的东西全扫进一个纸箱。 “你要离职了?”同事开玩笑地说。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米娅摇摇头,说只是请假,过段时间就回来。她把纸箱塞进座位底下,取下工牌。这时,她看见了他。 “……组长。” 米娅下意识叫了一声,一只手背在身后。 兔子淡淡地看着她,那双凝聚的瞳孔代表他正在听她说话。 米娅咽了口唾沫,昨天他那鲜红的尖牙还刻在脑子里。“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您都照顾了我很多。” 她紧接着又说了一长串感激的话,“一直麻烦您,我很过意不去。最近我感觉自己状态特别不好,为了不拖公司后腿,我打算先休整一下……” “房子呢?不需要了吗?”兔子忽然问,声线依旧清冷。 米娅愣了一下,摇摇头:“我需要调整一下生活习惯,所以换个地方比较好。阿兰卡已经帮我找到了。东西我会尽快搬走的,不会影响再出租。” 这些话说得突然,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蹊跷。但不知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性格使然,兔子面无表情,依旧淡淡地说了句“恭喜”。 随后他坐到了靠窗的工位上,一如既往。米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匆匆下了楼。有人在下面等她。 汽车发动时,狐狸摇上车窗。他注意到了公司大楼窗边的人影,那双棕澄色的瞳孔,似乎是无意间落在车身上,和宴会那晚一模一样。 见状,狐狸冲库亚友好地笑了一下。兔子面无表情地顿了顿,别过了头。 ◇角色百科 智兔(学名:LepusSapientia)是一种罕见的杂食性兽人,在外观上与它们的草食性亲戚——真正的兔子极为相似,难以分辨。最初属于野兔的一支,但在自然进化过程中逐渐发展出了对肉食的适应性,牙齿开始变得锋利。从中期开始,它们的食谱就包括了植物、昆虫以及小型无脊椎动物。 智兔以其非凡的智力著称,即使在危险的环境中也能快速学习,极少数个体甚至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在现代城市中,它们懂得如何与各种动物打交道,能够巧妙地利用周围环境进行伪装自卫,以达到自己的目标。数据显示,45%的智兔倾向于进入科学院工作,并在学术界取得了杰出成就。 由于它们的祖先曾在草原上与捕食者竞速,智兔拥有发达的四肢和敏锐的感官。而合作狩猎、共同抚养后代等行为也深深烙印在它们的本能之中。为了提高后代的生存率,智兔只在特定的环境条件下进行繁殖。此外,大多数智兔都有在家中种植花木的习惯,这可能是对它们祖先携带植物种子进行传播行为的一种继承。 正因为智慧超群,智兔才永远游走在天才与疯癫的分界线上。有些个体确实会“做过头”——这通常被视为高智的潜在代价,而非逻辑或思辨能力的失衡。 12. ????“你能原谅我吗?”^^…… 米娅就这样住进了狐狸的家。 和上次一样,汽车停稳之后,他们在门口站了几秒,门便自动开了,只不过这次屏幕上亮起的是一个绿色的狐狸轮廓。两人踏进院门,他开口:“你的资料已经录入系统了,以后声音和刷脸都能进来。” 米娅想起昨天来找他时,确实往这儿一站,就开了。 好家伙,他早就盘算好了?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狐狸领着她往楼上走:“空着的房间都可以住。我个人推荐五楼,那儿阳光好一些。” 简单转了一圈后,罗伦轻轻抬了抬眼睛,表示这自己这几天手头有事,有什么事吩咐塔莎就行。说完便上楼了。 似乎是特意为了让她安心,接下来几天,米娅真的连狐狸的影子都没见到。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他养的几只鸟儿,和几个高端机械仆人。 在塔莎的帮助下,米娅很快就摸清了这栋新别墅的布局:一楼大厅金碧辉煌,包含娱乐室,台球桌、牌桌(塔莎说基本没人用)一应俱全;二楼是用餐区,仆人的手艺堪比五星级大厨;上次罗伦就是在三楼书房接待她的。这一层还有茶室;四楼是杂物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米娅在五楼安顿下来,一个房间便囊括了除厨房之外的生活所需,比从前住过的所有房间都大;六楼属于罗伦,七楼是藏书室,听说整面墙都是书。 别墅一共六个仆人,除了塔莎,还有两个负责收拾房间、洒扫庭除,一个照看医护,一个打理伙食。至于第六个—— 米娅低下头,看着腿边那个小狗一样的小电视机脑袋,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腿。 听塔莎说,这小家伙原本是买来逗趣的。没想到前几天下楼时被地毯绊倒,一个跟头把自己摔成了两截。大伙儿一拥而上,又是换零件,又是升级——原本只有两条腿,现在还能切换成履带,跑起来自带窸窸窣窣的音效。可偏偏语言中枢怎么也修不好,大家只好如实禀告罗伦。 “先生本想把它邮寄回厂家修理,但小宝又叫又闹,在地板上撒泼打滚,踢所有靠近它的人,还用乌龟把花房的屋顶给砸了。没办法,只好把它留了下来。” 听着女仆的复述,米娅眼皮直跳。小宝是小机器人的名字,语言系统坏掉后,它说话就变得断断续续(米娅现在还没听过它讲话)。 刚开始,米娅总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神经衰弱——这么大的房子,难免会有些不习惯;而当第五次被吵醒时,她忍无可忍地拉开门,只见小机器人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前的鞋垫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米娅撑着眼皮看着它,脑袋还有点迷糊。 机器人脸上亮出一行字幕:(●°u°●) 米娅一不留神,它就哧溜一下从她脚边窜进了房间。“喂——” 米娅转过身,门在她身后合上。小机器人在偌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脑袋左摇右摆,像个闯进糖果店的小孩。有了前车之鉴,它走到哪儿,米娅就跟到哪儿。她的包半敞着搁在沙发上,露出一截毛茸茸的钥匙扣。它似乎很感兴趣,捏住那条小尾巴,轻轻拎了出来。米娅根本不敢阻拦,生怕它一个大发作把东西全砸了。 随后它把钥匙扣攥在手里,一骨碌跑到浴室门前。地毯上印着一朵太阳花,它俯视了两眼,在上面来回压了两下,便趴着不动了。 米娅连忙上前查看,发现它脸上出现了不断缩放的三个“Z”,像是睡着了。她斟酌了几秒,决定暂时先不管它。回到床边,晨风轻轻吹起窗纱,时间刚过八点半。 往常这个点,米娅已经上班去了。但现在她是个无业游民,所以只需要在起床后吃一顿佣人准备的早餐。不过米娅的作息很规律,通常塔莎的叫醒服务还没到,她就自己下楼了。 有钱人的生活真美好啊。 米娅肘着窗棂,一名穿三色格子围裙的女仆正在花圃里劳作,灌木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这个视角更能看出这栋别墅有多大。她想,今天房间的插花会是哪一种呢? 吹着风,她忽然记起来,自己的东西还没拿回来。在这儿住得太舒服,居然给忘了。 与库亚的最后一次聊天显示在六天前。米娅发了消息过去,兔子意外回复得很快: “我不在家。钥匙在你那里。” 意思是她可以随时去? 米娅想了想,打字告诉他下午过来,又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还是一个“嗯”。她垂下眼眸,洗漱穿衣。 今天狐狸竟然回来了。米娅下楼时,他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单片眼睛夹在一侧。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礼貌地颔首,“早安,布兰奇小姐。” 不同于往日的精明,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 长餐桌上铺着淡雅的亚麻桌布,正中间摆着一只银质烛台,但显然只是摆设:谁会大早上点蜡烛呢?烛台旁边,水晶瓶插着一枝沾着露水的百合。 原来他在家时是这个样子。“早上好,先生。” 米娅冲他一笑,有些拘谨地拉开对面的椅子。 然后她就后悔了。 狐狸安静地看着报纸,勺子不时在咖啡杯里搅动,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谁也没看谁,就这么尴尬地坐着,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手指在桌底缩拢,米娅斟酌着开口:“罗伦先生……” “想清楚了?” 他翻起眼睛,从金边眼镜的上面望了望她,照旧平心静气。米娅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愣。 也对。他是有钱,又不是傻,怎么可能随便让一个人白吃白喝? 迎着他从容的目光,米娅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我想好了,我同意与您合作。但是——”她拉长了声音,好像在谈判桌上似的,“我们得先约法三章。” “说来听听。” 报纸往下一抖,狐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首先,您不能调查我。”米娅严肃地说,手指牢牢掐住大腿肉,“我们是平等的关系,我希望我们相互尊重。” 狐狸示意她继续说。 “涉及我的决定,您必须提前告知,不能先斩后奏。”她张了张嘴,缓了一会儿,才把最后一条说出来,“如果我有疑问,您要如实回答——至少不能骗我。” “我接受。” 罗伦眼尾上翘,那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还有吗?” 米娅刚要摇头,忽然又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罗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问吧。” “……我知道您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但是,您这也相当于帮了人类。政局诡谲多变,您就不怕——我是说万一——” 狐狸似乎被打动了。他慢条斯理地敲了敲手指,一下、两下,那表情几乎称得上和蔼。 “您真是善解人意。”他顿了顿,那双红色的眼睛划过一丝漠然,也映着米娅犹疑的脸,“不过,帮您一个人,我想兽人的势力也不会立刻瓦解的。” “如果这就能动摇它,那他们也不必存在了。”他轻轻地说。那眼神似乎落在她身上,又像是穿过了她。 “……好吧。”米娅咽了口唾沫,如释重负,“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那就恭喜我们达成合作了。”罗伦微微笑了一下。修长的指尖忽然多出一张卡,他径直推到米娅跟前,动作行云流水,“密码是今天的日期。我会定期往里打钱。” 米娅看着那张镶着金边的黑卡,心里奇怪地生出一丝抗拒,“谢谢,先生。但……” “收下吧。”罗伦淡声又说了一遍,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之后它会派上用场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米娅不再推辞,小心地把它塞进包深处。这时,女仆端着木质托盘走来,帽檐下露出一小截亚麻色短发。 “您的早餐,小姐。”这是另一个女仆,名叫温妮。 托盘搁上桌角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一枚煎蛋躺在瓷碟中间,旁边是煎得卷曲的培根,黄油煎过的白蘑菇正在滋滋冒热气。烤番茄对半切开,汁水渗到碟子的一角,一小盅焗豆正往外飘着酸甜的香气。 吐司烤成均匀的金褐色,放在另一只铺着亚麻餐巾的小篮里,黄油碟和果酱就在旁边。除此之外,还有炸薯饼、咖啡、果汁。麦片碗浇上酸奶,看上去十分解腻。 早餐份量多得像是给一大家子准备的,但其实这是米娅这几天的日常——她当然吃不了这么多,可厨房每次都做得很丰盛,生怕她瘦了似的。现在狐狸坐在这儿,她反倒生出些尴尬——他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吃这么多吧? 但从狐狸表情看来,显然之前每一餐的标准都是这样。他卷起报纸,站起来。 “请您慢用,小姐。还有些琐事需要我处理,先失陪了。” 米娅求之不得地点点头。那一瞬间,狐狸眼角弯了一下。脚步声在楼上停下,她听见关门的声音。 一旁温妮正在帮她涂果酱,米娅小声道:“他不吃早餐吗?” “先生起得很早,在您之前已经吃过了。”温妮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米娅“唔”了一声,脸颊蓦地烫了起来。 吃过早饭,米娅开始琢磨该带什么礼物。心里那点芥蒂还没消干净,但她也不想让两人的友谊就这么断了。 送什么好呢?她在搜索栏输入“适合智兔的礼物”,一款热门的香水立刻蹦了出来。她顿感新奇,点开评论,满屏都是火热的红心,而且实体店就在本地。 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香水店,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样品。一推开门,甜腻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垂着耳朵的店员热情得过分,瞄了一眼米娅递过去的图片,二话不说就拉住她,将香水喷在她手腕上。“您觉得怎么样?” 店员笑眯眯地看着她,耳朵兴奋地轻轻扑扇。 米娅抬起手腕闻了闻,是一股森林的气息,清清爽爽,不浓不淡,连她这种平时不喷香水的人都觉得好闻,于是爽快地买下。店员包装时,还顺带在她脖子上也喷了一点。之后她又去了面包店,买了两人以前常吃的面包果酱(她特意挑了肉松味的)。接着又拎了五袋咖啡豆、一箱牛奶、两打啤酒。想起兔子在花园里栽了不少植物,她还添了些新款园艺工具和花种。 米娅雇了个人帮忙把东西扛到门口,正要开门,翻遍了包却没找到钥匙。没带吗?她愣了两秒,猛然想起钥匙被小宝拿走了。 从公寓到郊外要一段时间,米娅没辙了,只好在手机上询问库亚还有多久到家。 “快了。没进去?” “没带钥匙……我买了点东西,在台阶这儿等你吧。” “好,我马上回来。” 米娅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还特别丢脸。她暗暗发誓:以后绝不让那小机器人碰自己任何一样东西。 过了大约十分钟,熟悉的车辆从马路上拐了进来。米娅的心不合时宜地猛跳了几下,从台阶上站起。 院门打开,车驶了进去。米娅抱起咖啡和面包,兔子下了车,过来把酒和奶叠好。两个人一声不吭地搬进屋里。米娅跟在他后面换了鞋。家里一切如旧,就像她还住在这里。 库亚把东西提进厨房,她也默契地跟了过去。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块儿,米娅却浑然不觉。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她忽然开口。 “说吧。”兔子半蹲下身,打开冰箱下层。他的侧脸看上去十分冷漠。 “你是一只智兔吗?” 时间骤然凝固了。米娅咽了口唾沫,只见兔子没有丝毫停顿地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塞进冰箱。他站起来,身形显得异常高大。忽然,他一把将米娅从地上拽了起来。米娅被拉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库亚先生——” 她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本能地朝反方向使劲。就这么僵持了几秒,他忽然带着一股压迫感逼近,将她困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兽人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米娅仰起脸,愣愣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库亚的语气毫不留情,似乎连呼吸都没有温度,只是漠然地打量着她。 心里隐隐作痛,米娅猛地抬起头,直直瞪着他的眼睛:“要不是这样,你还要打算瞒我多久?” 面前的人一顿,偏了偏脑袋,看不出情绪,像是要听她怎么说。米娅深吸一口气,微微抬高了声音:“先生,我很感激你收留我。不管在公司还是在家,你都一直关 照着我……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话一出口,米娅就有点心虚了。嘴上说相信,可她却没怎么多想就搬到了另一只杂食兽人那儿。“……伤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她窘迫地掐着手心,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好处?” 头顶的阴影移开了。米娅看着高大的兽人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米娅,要是我告诉你,我之前在研究院工作,还是多个项目的实际推动者,你会收回刚才的话吗?” 他走进客厅,在茶几边慢条斯理地倒水,橙棕的眼珠一转,右边那抹橙色缓缓放大。“你应该知道有些科学院里背地里并不忌讳活体实验,无论实验对象是否违禁。” 不知是否刻意,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加淡然,甚至称得上冷漠。 活体实验……人体实验?米娅脑子里空了一瞬,不自觉地跟过去。库亚端起那杯水,举到她眼前:“最高科学院最新推出的特效药,是我辞职前研究的最后一种药物——由普通的疗伤药复合改进,最初的样本被称为‘布莱姆托克斯‘。” 室内的灯光开到了最亮,此时有些晃眼。他目光微微低垂,落在女孩脸上。 那杯水在她眼前晃了晃,她下意识接了过去。“我改进了它的一部分基因,之后这个实验就被彻底废弃了。” 让我喝吗? 在兔子的注视下,女孩磨磨蹭蹭抿了一口,是温热的玫瑰茶,加了点蜂蜜。她稍微安下心来。“它是一件残次品,不稳定且副作用极大。按当时的进度,它完全能杀死组织细胞,一个月内让肌肉彻底萎缩。至于这款新上架的试用装……我不觉得它比当年进步了多少。” 这和狐狸告诉她的一模一样,只是更详细。 米娅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兔子朝她伸手,她下意识把杯子递了过去。“……你要去举报他们吗?”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组长,公司的前辈,之前竟然是最高科学院的研究员?这件事太让人震惊,又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库亚一向低调,旁人或许要在事后回想时才会惊觉他有多优秀,但和他一起工作、一起生活的米娅不一样,她心思细腻,比旁人更了解他,所以观察得更全面。她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和库亚,人类和兽人,两种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生,此刻却意外地交织在了一起。 “赃物已经被销毁了。”库亚接过杯子,语气冷淡,“不管是人为还是天意,总算件好事。” 米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泽尼特的火灾。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急促地低声说,“这和我没有关系,我以为你永远不会——” “你的求知欲很强,我想你迟早会知道,节省时间对你我都好。”兔子回答,那双眼睛显出了一丝释怀。 米娅沉默了。她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如鲠在喉。该走了……她与兔子对视一眼,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 “米娅·布兰奇。”兔子突然叫住她,“不止是你,我隐瞒了所有人。这样说你会消气一点吗?” 米娅心里一颤。手腕被不轻不重地握住,肩膀开始发抖。“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欺骗你并非我本意……你能原谅我吗?”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放柔了,可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米娅猛地转过身:“所以,你真的在外面吃了……才?” “我担心那会使你的应激反应更严重,就像雷雨天一样。”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反正他忽然把目光移开了。 雷雨天……“你怎么知道——?” “你从不和草食之外的兽人多交流。每当有食肉类动物经过,你都很不自在。” 原来之前下雨天的那些怪事是这样。米娅恍然大悟。这下把话说开了,她的心情不禁雀跃起来,“你以前待的地方真的有人体实验吗?”她好奇地问。 “它没那个机会。”兔子陷进沙发里,语气果断,“还想知道什么?” “唔……”米娅坐到他身边,试探性地提问道,“你还会改进那个药吗?” “没必要。”库亚摇摇头,难得解释了一句,“市场上很早就有可以普及的替代品了,我没兴趣把时间浪费在可有可无的实验上。”他别过脸,似乎在心无旁骛地喝茶。 哦!差点忘了…… 米娅从包里翻出那个包装好的盒子,兔子的耳朵动了动。 “给你的。”她提起一只手腕,轻轻说,“是香水。我提前喷了一点在这儿。”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兔子顿了一瞬,低下头,轻轻嗅了嗅。一阵强烈的晕眩突然袭来,像有人从后脑勺给他了一下。纵使他反应极快地用手撑住,却也免不了压着她一同往下跌去。 空气里全是她身上的气味,他屏住呼吸。 “怎么了?” 米娅心头一紧,下意识用手撑住他的肩。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一团潮湿的云雾,迅速而又猛烈地灌进他的鼻腔,渗入内心深处的某道防线。 “别碰我……” 他从牙缝里说道,最后的意识驱使他的手抓向茶杯。水,他需要水…… 像被人紧紧贴住,他的胸口燥热无比。头开始发昏,太阳穴里有什么在一下一下地敲。心中惊愕万分,他瞪圆了眼,瞳孔却在慢慢涣散。米娅不小心碰到他绷紧的肌肉,顿时感觉像有火在蹿。她连忙缩回手,却为时已晚。 纤细的手腕被一把攥住,米娅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就完全栽了下来。意识沉入黑暗,那股越来越浓烈、令人着迷的气味缠住他的手指、喉咙,最后是心脏。 从刚才开始,米娅就处于一种惊慌而焦虑的状态。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俯下来,一口咬住她的肩膀。 ???她被库亚咬了? 这一下不痛,却把米娅吓懵了。倒吸一口凉气,她赶紧撑起身体,牟足劲儿要把他推开,可他太沉了。牙齿在紧绷的皮肉上轻轻摩挲,带起一阵颤栗。她颤抖着去蒙他的脸,却被握住了手指。 像在闻一朵花,他的鼻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然后他张开嘴,尖牙咬上了她的无名指。 13.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血渗了出来,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湿润,随即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去了。米娅僵在原地,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库亚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沉得令人心惊,仿佛在盯着一只猎物。 在看……她吗? 她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尖叫起来。 救命啊!兔子发狂啦—— 要是普通的兔子,米娅说不定还会笑嘻嘻地把手塞回他嘴里。但这次不一样,对方可真是吃肉的啊! 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被无情揉搓的场景,米娅顾不得他们之间才修复好的情谊,抓起身边的抱枕就往他头上砸! 这一下用了七八分力,震得虎口发麻,简直是打在他身痛在她心。米娅一边捶打,一边不断地道歉。 对不起了组长!她绝对不能栽在这里! 而库亚呢?从被砸的第一下起,他就没再动过。只是米娅太过惊慌,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等她哐哐砸完一通,才发现有点不对:他怎么不动了? 不会被她打出问题了吧? 米娅双手一抖,“凶器”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库亚像被冰雹砸蔫了的小苗,整个身子都弯了下去,手维持着撑着的动作,兔子脑袋垂在小腹一尺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组长?组长?” 她一个激灵,瞬间坐起来,两只手握住他的肩使劲摇晃,“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啊?” 米娅心急如焚地唤着他,但对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刚凑上去,一股滚烫的气息便扑了上来。紧接着,左手被一把攥住。高大的兽人一只手强势地撑在她颈侧,另一只手挪到她腰间,将她牢牢按在沙发上。 她僵了一瞬,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组长!库亚!醒醒——” 她尖声叫着,试图唤醒他的神智,但他的力气实在太大。很显然,对方的精神早已涣散,否则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像追逃犯一样对她围追堵截——他自己看上去都摇摇欲坠。 如果说之前的库亚理性而自持,那他现在简直像一把火——各种意义上的。米娅一边躲着他那双滚烫的眼睛。一边觉得浑身都要烧着了。 绝对是出了问题…… 眼看他只是这样僵持地罩着她,没有进一步的举动,米娅趁机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坐在一起就…… 等等,她脑中一激灵,难道是那个香水?他刚才对她的脖子、手指又闻又咬,这正是喷了香水的位置…… 但现在不容多想,因为他们的身距正一点一点地缩短。她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再次俯身回到脖子那个地方—— 兔子忽然停下了,一只手捂住眼睛。米娅能看见他的眼睑下面翻滚着橙色的火焰,瞳孔不住地收缩。 这是……恢复了? 米娅趁机撑起身子,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兔子慢慢垂下手臂,在这短短的几秒内,似乎暂时找回了一丝清明。 “别过来。”他声音嘶哑,尽管面上冷静得可怕,胸口却不受控制地起伏着。 在米娅吃惊的目光中,他迅速离开沙发,往里屋挪去。眼看着要摸到把手,却忽然像承受不住似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稳的喘息从咬紧的齿缝里溢出来,他一只手揪住自己的衣领,另一只手慢慢从门板上滑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米娅吓坏了。大脑率先做出决定,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咬着牙把他扛上肩头。太重了……滚烫的热度烧得她耳尖发红,她吃力地抬起一边肩膀,按下门把手,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从床尾挪到床头,最后一起虚脱地跌坐下去。 米娅这时才敢喘气。屋里一片漆黑,她刚想开灯,就听见库亚带着喘息的声音。 “……关上门,出去。”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好几天没喝水。“可是——” “出去!你在这里我会更难受。” 米娅恍惚了一瞬:“我……我去给你拿水!” 丢下这句话,她着急忙慌地开门出去了。等回到客厅,她竟感觉浑身都是汗。顾不上别的,她把水全倒进杯子,端进房间。又烧了满满一壶。等她把水壶拿进房间,之前那杯水已经空了。 一道光线从门缝折射进来。不像兽人,米娅在黑暗中无法视物。她只能靠声音去分辨床上的动静,但也无济于事。她太紧张了,耳边的心跳声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蹑手蹑脚地把东西放好,随即飞一般地钻了出去。客厅的灯还亮着,她逃回自己房间,“咔哒”一声反锁,好一会儿才慢慢镇静下来。她满头虚汗,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脖子上凉飕飕的,米娅忍不住摸了摸那个被咬的地方。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光滑的脖颈上印着两个不深不浅的齿痕,看起来就像被蛇咬了一口。 天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指举到跟前。左手食指被咬破了皮,似乎还残留着淡色的痕迹。一定是出血了。米娅很早就打过防控针,所以没放在心上。 她真正担心的是库亚。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种暴躁、无法控制的表情。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她旋即翻开手机,点出商品栏,飞快地打出一行字发给客服: “您好,为什么我朋友闻了这个忽然发狂了?” 对面很快回复:“您的朋友是智兔吧?这个对于人类来说是香水,但里面的某种植物会使智兔变得焦躁。有些客人为了营造气氛会和伴侣一起使用哦。” 和伴侣……什么?! 瞳孔猛地一颤,米娅觉得魂魄已经出窍了。 这不就是催情剂吗?怪不得评论全是爱心,她还以为是对气味很满意呢! 米娅气急败坏地瞅着对面又发来的一串火红爱心。也就是说,刚才库亚是被她影响了才……? “有什么方法可以缓解吗?”她追问,心里懊悔得无以复加。 “一般二十四小时后就能恢复正常了,因个人体质而异哦~” 看见这话,米娅刚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脸色红得不正常。 这香水的威力也太大了吧?不敢想象明天他醒过来会是什么脸色。米娅无助地捂着脑袋,瑟瑟发抖。 这下完蛋了……库亚非气疯了不可。趁他还没醒,她还是先跑吧! 她立刻打起精神,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行李来。衣服、床单……她做贼一样,叠也不叠就往箱子里塞,生怕库亚中途醒来把她抓个正着。收拾了半小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她走了,发生意外了怎么办? 不行,她还不能走。 米娅在心里哀叹一声。松开手,箱子自己滑到了墙边。 她倒是很想进去帮忙,但库亚都那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她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在外边等着,不去添乱。 思来想去,米娅情绪低落地拖着行李箱坐到沙发上,就这么干等了一夜。中途她有好几次昏睡过去,又因为某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过来。每次醒来,她都会在那道紧闭的房门徘徊几步,但里面始终没有声音。 天亮时,米娅顶着两个黑眼圈坐了起来,去厨房往脸上泼了点水。被愧疚和担忧纠缠了一夜,她无精打采地垮着脸,又打了个哈欠。 纵使被折腾了一夜,早上七点,生物钟还是照常叫醒了他。库亚·布莱特坐在床前,浑身上下罕见地散发出一种疲惫而烦躁的气息。 那一定不是普通的香水——这是他断片前的最后一段记忆。然后…… 头疼得厉害,昨晚那些神志不清的画面此时在脑海里循环播放,里面的内容差点让他炸毛。 首先是发疯似的凑上去,咬了她的脖子、手指,然后被她推开,毫不留情地揍了八百遍,差点连头都抬不起来。他蹙着眉摸了摸后颈:枕头打起来居然那么痛吗? 心情沉重,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从未觉得这么莫名其妙过。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大约是昨夜药物的后遗症。身体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直到后半夜才消下去,他想里面一定含有催情素。她怎么买到了这种玩意儿? 他皱着眉,难得地叹了口气。 另一边,米娅并不知道此刻兔子的心情有多么复杂。战战兢兢坐到七点,她再也坚持不住,拉着行李箱夺门而出,还不忘把那瓶罪恶的香水带上。脖子上的印记不太明显,但她还是把纽扣扣到了最上面。 心里紧张又慌乱,直到坐上车,她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公寓,米娅心里涌上一股悲伤,觉得自己害人不浅。她想给库亚道歉,但发生了这种事,她似乎也没脸再提了。 思绪翻涌,就这样胡乱想着,汽车已经到了别墅。她脚步虚浮地走进院门,花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等她慢腾腾地把行李拉上拱门台阶的时候,那扇雕花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塔莎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迎了上来。 “小姐,昨晚您去哪儿了?” 她似乎非常担心,蓝眼睛从发丝到脚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哦……我回公寓收拾东西了。收得有点慢,就住了一晚。忘记说了,不好意思啊。” 米娅撒谎道。看见塔莎的目光狐疑地落在她脸上,她急忙转移话题,“我有点饿了,可以帮我准备一份早餐吗?” 塔莎的注意力果然被转走了。她立刻点了一下耳朵——米娅猜这是他们相互联系的方式,随后接过米娅手中的箱子,让它随着自动电梯送上去。 终于到家,米娅已经筋疲力尽,恨不得立刻吃完早餐睡到下午。她扶着楼梯上楼,发圈这时候松了,发丝散落下来,她困着眼睛都睁不开,慢吞吞地就要抓着重新扎上去—— “我来帮您。” 或许是她摇晃的感觉太明显,塔莎体贴地将她的长发拢起,手指像梳子一样梳理着。“嗯?小姐,您这里……” 手指触及那个小伤口,冰凉的金属感意外地舒服。 “哦,被兔子咬的。”米娅迷糊地说。 “兔子?”塔莎有一瞬的困惑,“您说的是智兔吧?食草动物不会有这样的尖牙。” 米娅心里一惊,脑袋顿时清醒了几分,“啊,我是不小心被咬的,应该没问题……” 她打着哈哈,想就此揭过,但塔莎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姐,我还是让黛西来帮您看看吧。虽然看着不太严重,但啮齿类动物要预防破伤风。您消过毒了吗?” “呃,还没……”米娅赶紧转移话题,“罗伦先生呢?” “先生在——” 话音未落,二楼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身影。他走路简直没有声音,谁都没察觉到他的到来。等狐狸走到面前,米娅才倏然惊觉。刚迈出的腿直接一软,幸好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米娅回过神来,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回倒没躲开了。狐狸淡然地扫过她有些恍惚的脸,“累成这样,怎么不坐电梯?” 塔莎一直站在身后,就算她倒下去也能扶稳。米娅有些迟钝地抬头看他:“我的行李在上面。” “嗯。”他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领口处那片白皙的肌肤上。虽然不明显,但他还是眼尖地发现了那两个小孔,“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是对着塔莎说的,就好像他知道她不会说实话。米娅怕塔莎说漏嘴,赶紧插嘴道:“小问题,被动物咬的。” 她想往后退,但在狭窄的楼梯上已经退无可退,表情里写满了闪躲。 真的是动物咬的? 狐狸似乎想笑,却直接对塔莎下令:“让黛西过来。” “真的不用,先生——” 没有理会她的局促,罗伦兀自拉过她,往二楼的等候厅走去。动作不重,但对于一夜未眠、重心不稳的米娅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甚至没了反抗的念头,就这样被牵到了茶几边。等她陷进沙发里,一阵沉重的倦意扑面而来。 见女孩像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窝在角落一动不动,罗伦也觉得稀奇。他在另一侧撑着脑袋看她。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米娅撑着眼皮,看见身旁的人影似乎站了起来。 他要走了吗? 米娅迷蒙地眨了一下眼睛,低下头,把包里的那瓶香水拿了出来。她在掌心里摩挲着,金色的液体晃啊晃,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感到一阵昏昏欲睡。 朦胧中,她似乎听见耳边传来细微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使不上力气。她又昏睡了一会儿,这时,耳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狐狸……先生……” 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在他们上来之前,二楼照例只有温妮一个人。罗伦走进厨房时,她正在有条不紊地筹备着早饭。身边的食材堆成几座小山,她也不慌不忙。“先生?” 听见脚步,她转过身,手上还端着烤盘。罗伦绅士地点了点头,吩咐道:“早餐清淡一些。” 其实以往的早餐已经足够清淡了,不过温妮还是应下,转身继续忙她手里的活儿。等他回到等候厅,发现米娅已经睡着了。光洁的手臂曲在沙发扶手上,脑袋枕在上面,深栗色的长发遮住了小半张脸,看起来十分恬静。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刚移开视线,就看见自家的小机器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它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瓶子,两只机械短腿晃个不停,离地面有几寸高。 见到他,它顿时浮现出(≧v≦)的表情,从沙发上轻轻跳下来,兴冲冲地向他奔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他。 眼前还有点雾,米娅刚坐起来,就看见茶几后,狐狸端正地立着,正低头看着小机器人冲向自己。它粗短的机械手指握着一个闪光的物体,都快有它手掌那么大了。 怎么有点眼熟…… 她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她的香水怎么跑到它手里去了?! 那一瞬间她彻底清醒了,猛地跳下沙发。就这么几步的距离,她看见小机器人冲狐狸招招手。罗伦面上似乎凝了一瞬,但还是听话地蹲了下来,把狐狸脑袋凑到它跟前。 “小宝,不要——!” 但小机器人已经举着那瓶香水,冲着罗伦的鼻子来了一下。 米娅顿时屏住了呼吸。“您没 事吧?!”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冲上前去,抓起一旁的毛巾就往他脸上糊。狐狸惊得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起初他还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动静。等她着急忙慌地擦完,捧着狐狸的脸左右查看时,就看见他微微凝着眉毛,面带困惑地仰视她:“您这是怎么了?” 他轻扣住她的手腕,不出意外地挑起眉头。 “我——” 看着他眼神清明的样子,米娅猛地反应过来:这香水,好像就只对智兔有用…… 看着狐狸一脸无恙的表情,米娅默默地抽回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在同一瓶香水上栽了两次,得罪了两个大佬。一天之内把二十年的坏事全干了,她还有救吗? “……当我死了吧。” 她悲伤地把脸埋进手掌里,再也不想活了。 最后,还是匆匆赶来的塔莎结束了这场闹剧。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医疗箱的女仆。“黛西,快给小姐看看伤。” 女孩不敢看任何人,乖乖地重新坐回沙发。那个瓶子呢?自然落到了塔莎手里。她凑近闻了闻,浅浅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盖好。 “小姐,这里面含有某种植物成分,能够使智兔发狂呢。”她看看米娅,又看看罗伦,表情像是明白了一切。 米娅呆呆地点头,一副心莫大于死的样子。 “噢……”原来是这样。 狐狸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米娅,微微一笑。“没关系,小姐。就当帮我补点水分了。” 他语气里的揶揄藏无可藏,米娅坐在沙发上,更加消沉了。她闷闷不乐地把头发拨到一边,让挽成发髻的黑发女仆给她涂药。 棉签沾着无色的药水,轻轻在脖子上来回滚动,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还好咬得不深,不然……” 米娅心虚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假装没听见。“还有手指……” 她颇为滑稽地伸出食指,自己都想笑了。黛西手脚麻利地又重复了一遍消毒流程:“小姐,您的预防针都打过了吧?” 米娅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脑袋又垂下去。这时,她看见腿边忽然冒出一个脑袋。小宝爬上沙发,钻进两人间的缝隙,爬到米娅腿上,用脑袋去蹭她的手。 它脸上出现一个哭泣的表情,显然知道自己闯了祸。冷冰冰的机械触感贴入掌心,米娅心软了,把小机器人拢在怀里,没有说话。她是真的太累了。 “您胳膊上的绷带需要我帮您拆了吗?”黛西这时问道。 “哦,拆吧……”米娅道。她看见罗伦瞥了一眼腕表,随后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先走了。” 他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围在一起的众人,似乎觉得挺热闹,“有关凯尔的部分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哦!我会的。”米娅赶紧点头。她的胳膊完整如新,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别墅里依然空落落的,但似乎比从前多了不少生活气息。罗伦依旧很少露面,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卧室,似乎连餐厅都很少去,活脱脱一个工作狂。 两人碰面的次数少得可怜,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习惯,米娅已经能够熟练地面对他,并主动露出一个微笑了。他们客气地打招呼,有时候还能攀谈几句。 她与小宝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那件事过后,它似乎缠上了米娅,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还会用口齿不清的语调叫她“姐姐”,让人心都快化了。 与此同时,米娅也准备着一个月后的入会测试,分为两部分:面试和笔试。各种题目层出不穷,好在米娅记忆力和经验都足够,全部记下来都不是难事。空闲的时候,她会和阿兰卡通电话,听她说旅行中的趣闻;她也会想起库亚,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一直停留在那一天。米娅觉得自己把两人的关系彻底搞砸了。 每次看见他的名字,她都会感到一阵抓耳挠腮。她甚至不敢问他恢复得怎么样了。但从公司群的消息来看,他应该还能正常上班。虽然郁闷,但好在她的几次模拟考试都非常理想,让她暂时忘了这些烦恼。 和狐狸的合作很重要,她必须全力以赴。但自她住进别墅以来,他就鲜少过问她的情况,就好像特别信任她。虽然他们认识了快一个月,其实待在一起的时间可能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有。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比她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她和阿兰卡遇险、药、兔子的身份、狐狸的邀请……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因为请了年假,公司那边暂时回不去了。米娅在家里闷了挺久,期间一次门也没出过。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周后。晚饭时,米娅刚把切好的香煎小牛排送进嘴里,罗伦就出现了。简单打过招呼后,他在米娅对面坐下,随后用刀叉慢慢切开牧羊人派*的金黄表皮。 这还是米娅真正意义上和他吃的第一顿饭,因此有些拘谨。这时,狐狸将纸巾捏在手里,慢慢抬眼看向她:“最近待的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米娅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谢谢您的关心,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语气还是有点僵硬,但她尽力了。 “那就好。”狐狸似乎也没太在意,点点头。银质刀叉反射出他低垂的眉眼,似乎有些疲惫。 也是,任谁连续工作好几天,都会觉得累吧? 叉子在盘中的红酒汁上划出几道痕迹,迟疑一秒,米娅主动开了口:“关于凯尔的测试,我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话并不是为了讨他欢心。智能系统模拟了面试场景,加上笔试,她现在的通过率是线上所有人里最高的。 她说这话时格外认真,罗伦扫了她一眼,随即绽放出笑容:“您的能力令人叹为观止,我相信您。” 他半是肯定,半是夸赞地说,似乎并不意外。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姐,最近有一个野外徒步旅行,您想试试吗?” 不等米娅反应,他就把一张纸推了过来,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米娅犹疑地接过,深绿色的传单上印着一整片山脉,右侧竖着写了活动时长:七天。 米娅心动了。虽然别墅很宽敞,但米娅秉持着客人的本分,并不好意思到处乱逛——即使主人和仆人都对她很纵容。这段时间她确实有点闷,正高兴呢,又犹豫了。 “可是一周的话,我的考试……” “适当休息会让精力更旺盛。”狐狸微微一笑,那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时间不会这么长的,最多也就……两天吧?” 写着一周,实际只有两天?这不是诈骗吗? 但看着狐狸悠然自得的样子,米娅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两天就两天吧,刚好可以放松一下。 “先生没有想过出去走走吗?”想到狐狸整天不见踪影的样子,米娅忽然觉得他可能比自己还闷。 闻言,狐狸似乎愣了一下。很快他就笑了,那笑容真心实意。 “既然这样,”他说,“那我们一起去吧。” *牧羊人派(Shepherd'sPie) 非常家常的晚餐,肉末(通常是羊肉或牛肉)加上蔬菜丁,上面铺一层土豆泥,烤到表面微焦,暖胃又饱腹 14. ??野外惊情 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早在米娅决定参加时,塔莎便忙碌起来。水、衣物、户外用品和急救包,样样不落。“背包的颜色一定要醒目,万一受伤了容易被发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背后那条银辫随着动作像鱼尾一样甩来甩去。 其实米娅觉得和罗伦待在一块儿很安全,不过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她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一边低头翻看那张路线图。 地图十分简易,黑粗的虚线代表路线,松树代表目的地,地名歪歪斜斜地标在一旁,密密麻麻共有十几处。据说不仅能近距离接触大自然,还能参观一些未开发的领地,中途再捎带路过一些小镇歇脚。 一大清早,米娅和狐狸就等在郊区入口,各背着一只厚重的背包,整装待发。激动之余,米娅又有点儿发怵:等会要和很多兽人挤在同一辆车呢。 心里隐隐有些紧张,望着身旁双眼注视远方的狐狸,米娅试探性地问:“先生,待会上车,我能不能和您坐一块儿?” 狐狸转过头,恰好对上她略带期待的眼神。“我的荣幸,小姐。” 他一点头,米娅顿时喜上眉梢,喜滋滋地把脑袋转过去了。 不多时,一辆旅游大巴轰隆隆开到两人面前,他们一前一后上去了。司机是一只肥滚滚的鼹鼠,头上的墨镜和他的皮毛一样黑。导游是一头戴着西部牛仔帽的山地狼,见了米娅,他热情地吹了声口哨: “欢迎,欢迎!” 米娅礼貌地冲他笑了笑。而当看见她身后的罗伦时,他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但随即恢复了正常,朝空荡荡的后座一扬下巴:“后面的位置随便坐哈!” 车上这会儿只有寥寥几人:穿花衬衣的鹦鹉坐在第二排,头顶一撮红毛,身旁的空位放着背包;豁耳黑豹坐在她后方,左眼有一道疤,肌肉把运动服都顶了起来;再往后是几头叽叽喳喳的麋鹿,从上车起,他们豪放的笑声就没停过。 米娅拖着步子走到最后,选了倒数第二排的左边。 “你坐里面还是外面?”她小声问,声音几乎被车内的嘈杂吞没。 罗伦示意她先选,随后帮她把背包放上行李架。米娅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就发动了。 车子沿途停了好几次,又陆陆续续上了几个兽人。当耳机里播放到第五首歌时,他们总算上了高速。站在司机旁边的山地狼响亮地拍了拍巴掌,示意大家安静。“早上好,各位!” 他的嗓门大得惊人,一下子就把车内的声音全盖过了。“我是弗林特·里奇,大家随便怎么叫都成!”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米娅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数了数车里的人数。一共十五个,她依然是唯一的人类——见怪不怪了。 刚开始,这位穿着沙滩装的导游还算尽职尽责,认认真真地讲了几个野外的注意事项,又挨个发对讲机,两人一只。然后,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也可能是他自己,五分钟后,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惊心动魄的往事来。什么不吃不喝徒步穿越荒野啦,从食人鱼嘴里逃生啦,等等。听得米娅这个失眠的人都开始犯困了。 她旁边那位倒是一脸平静。见米娅一副苦瓜相,狐狸斜瞟了她一眼,开口:“想睡就睡吧,我听着。”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莫名让人安心。米娅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感激。她冲狐狸善意地眨了眨眼,便心安理得地躺在座位上,戴好耳机,闭目养神起来。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服务站停下。里奇吹了一声口哨,露出一嘴尖牙:“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咱的第一站,大家可以在这里休息休息。” 自动门“嗤”的一声打开,兽人们三三两两地下了车,司机也下去了。不一会儿,整个车厢就只剩下米娅和罗伦两人。罗伦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眉眼平淡地看着手中的一页纸,侧脸显得疏离又克制。 不是说出来放松吗? 米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从翻过的页数来看,恐怕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罗伦将纸页展平,微笑了一下:“您要下去吗?” “不了。”米娅摇摇头,看着他继续埋进自己的事情里。他在奥雷利亚也是这样吗? 十分钟后,乘客陆陆续续回到车上,大巴再次发动。这回山地狼没再讲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米娅坐直身子,望着窗外平稳后退的城市风景。两边的树木颜色越来越深,很快拐入盘山公路,他们离地面也越来越高。半个钟头后下了坡,车子终于在一个隧道一样的洞口前停了下来。 没有售票处,没有工作台,四周只有密密匝匝的树林,一眼望不到头。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岩石层层叠叠地堆着,像一张半张半合的巨口。 连块牌子都没有。米娅趴在玻璃上往外看,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响亮的狼嚎:“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第一站到了——”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大喇叭,举在嘴边,声音震得空气嗡嗡直响:“如假包换的兽人遗迹!请大家检查好行李,随身携带。跟在我后面走,说不定能捡到你们老祖宗的骨头和牙齿——” 话音刚落,车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声。米娅前面那只兔子倒是很安静,只是磨牙的动作更快了,木屑都蹦到了玻璃上。 大家都站了起来,车厢里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罗伦起身,取下背包递给米娅,“来吧。” 他们随队伍下了车,刚点完人数,巴士就毫无留恋地开走了。 “司机在下一个景点等我们。跟我来,朋友们。” 里奇嘴里叼着一只橙色的哨子,灰色的皮毛陷入山洞的阴影中。手里的小黄旗插在细细的金属杆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米娅紧跟在狐狸身边,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那几头麋鹿围在导游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但也有像她一样安静的。山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钟乳石像倒悬的冰锥,在手电光的扫射下一闪而过。 洞内潮湿又阴暗,米娅不禁拢了拢自己的防风外套。 “冷?”罗伦的语气里带着关切,他略微垂眼,“带帽子了吗?” 米娅羡慕地瞥了一眼身旁只穿着短衫的狐狸。和动物一样,兽人生来就有皮毛御寒,只有人类才需要裹得厚厚的。 她摇摇头:“没事,这段路不长。” 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尾巴尖在身后悠闲地晃了晃。 就这么走了一阵子,光线忽然从前方的土地上倾泻下来,眼前豁然开朗。脚下的路被踩得光秃秃的,两侧是斜坡,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地上有人为踩踏的痕迹。 里奇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小黄旗摇得更欢了:“跟上,我的朋友们!” 米娅环顾四周。右边是山,左边是一道长长的斜坡,掉下去就不用下山了。许多杂草从路两边伸出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好在没有蚊虫。偶尔有突起的小土堆,她试着踩了踩,清新的空气和满眼绿意让她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罗伦手上依然拄着手杖,不知道是不是平时那根。 “好用吗?” 脚下的泥地有些湿滑,米娅忍不住和他搭话。闻言,他微微一笑:“不好用,只是为了保持风度。” 队伍里的声音不像刚开始那么大了,大家都忙着盯看脚下歪歪扭扭的黄泥路,无一例外都往右靠。一旁的白兔子皱着鼻子往身上喷了点什么,闻起来像是消毒水的味道。角上带红的羚羊从走出洞穴的那一刻就在不停左顾右盼,显然早就没了耐心。 “先生,大概还有多远啊?” 其实才走了不到半小时,显然他平时没怎么锻炼。里奇似乎也没想到。他从最前方回过头,清了清嗓子。 “再坚持一下,前面的小路更难走,注意别走在太外面。大家伙儿别走散了,到了前面我们就休息。” 但他也没说是哪个前面。十几号人就这么继续前进。不久后,视野里忽然冒出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山地狼想也没想就转过身来,手掌往下,土黄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动,“来吧,各位。咱们原地休息会儿。” 刚才那头羚羊立刻挨着一块大石头坐下了;麋鹿们举着矿泉水瓶,像庆祝似的碰了碰杯;豁耳黑豹纹丝不动地靠在一棵大树边——这点儿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山地狼显然也一样。他把牛仔帽重新系紧了,黑粗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一路走来,罗伦始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偶尔关心米娅两句,随后便竖起耳朵,把爬山走得像郊外踏青。这会儿也是,站在斜坡前,就这么自顾自地相看着手中的手杖,既不喊累,也没有任何融入集体的意思。 米娅挪到他旁边,刚想说话,丛林间忽然炸开了一声枪响,几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惊飞而起。 米娅睁圆了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家都被这声枪响吓了一跳,彼此眼里都混杂着惊愕。一只绵羊举着手机,似乎打算录像。 这是怎么回事? 前方的灌木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只受伤的鹿突然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一头撞在斜前方的绵羊上。绵羊来不及躲闪,手机飞了出去,整个人被撞在一旁的树上,顿时头破血流。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大家惊慌失措,有人嚷嚷着报警,有人喊着先叫救护车,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查看。就连自诩受过专业医疗培训的里奇也惊呆了,手臂垂了下来,狼爪不住发抖。 米娅的呼吸急促起来。包里有医疗品,她可以先给伤员—— 胳膊突然被拉住了,“别去。” 米娅抬起头,狐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刚才开始,他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仿佛置身事外。 米娅无声地瞪着他,却没注意到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那头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摇晃着站了起来。头顶硕大的鹿角锋利如刃,它低下头,又冲人群撒腿狂奔起来。 队伍里立刻炸开了锅。兔子吓得一蹦老高,鹦鹉急得张开翅膀,却忘了尾羽早被剪掉了。没人想正面迎上一头发疯的野鹿。混乱之中,那头鹿仿佛有目标似的,猩红的眼睛忽然锁定了米娅,直直地朝她俯冲过来。 脑中像有一根橡皮筋猛地绷紧,她急忙往右一躲,脚下却踩到了滑腻的黄泥—— “米娅!” 后背突然悬了空,恐惧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米娅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与狐狸伸过来的手错过, 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 她看见狐狸那双平时波澜不惊的眼睛骤然放大,显出吃惊来。随后她拉着他,一同滚下了山坡。 耳畔风声呼啸,米娅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恍惚间,她看见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那头鹿站了起来,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手腕突然被握住了。罗伦·伊克利普斯猛然将她拽向自己,力气大得近乎粗鲁,然后一只手把她牢牢按进怀里,“别松手!” 天旋地转,米娅惊恐地把脸埋进他怀里,什么也思考不了。耳边传来枝桠刮蹭的声音,不知滚了多久,尖利的爪子忽然一撑,死死抓住了眼前的一根树枝。米娅被惯性几乎甩飞出去,她紧紧扒住罗伦的皮毛不松手,眼角涌出了泪花。 这根树枝起了缓冲作用,但因为两人大半时间都在翻滚,所以离山脚已经不远了。 “三,二,一——” 在怀中人的惊呼声中,罗伦松开手,两人继续往下滑去。这一次的速度慢了许多。米娅才敢睁开眼。罗伦紧绷的侧脸近在咫尺,拧着眉心,狐狸毛有些凌乱,不知道是被风刮的,还是…… 山坡底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两人不轻不重地跌落下来。直到最后一刻,米娅也还被好好地护在怀里。 “你没事吧?”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女孩。米娅呆呆地抬起头来,两人离得极近,鼻尖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两人都愣了一下。可很快,米娅就听见一声闷哼从狐狸嘴里叹了出来。他的左腿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了进去,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树枝。膝盖下方血流不止,比她那天被抓破的伤口还要深。 米娅的脸唰地白了。她打着颤飞快脱下有些磨损的背包,翻出急救包。镊子、酒精、纱布…… “水。”罗伦忽然说,声音低得有些不自然。 米娅以为他渴了,连忙拧开递过去。结果他看也不看,哗啦啦倒了一半在腿上。两种水顿时混在一起,冲着泥沙碎屑,污秽一样沿着腿脚往下淌。 伤口赤裸裸暴露在眼前,狐狸观察了几秒,用镊子将残留的异物从伤口处挑了出来。光是看着都觉得痛,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还是真人吗? 米娅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又窄又深,她刚拿起碘伏,手就被握住了。 “我来就行。”狐狸的气息依然平稳,力道却很松很松,抬了抬下巴,“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胳膊和腿上火辣辣的,皮肤蹭红了一片,但远不及他那般严重。米娅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飞快地站起来,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遍,又拿药水喷了喷,三两下便处理完了。她转过身,看见狐狸正撕着纱布,准备把腿缠上。 “我来吧。” 她立刻跪下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对待珍宝一样。谁都没说话,直到最后一圈纱布缠好,米娅愣愣地盯着那片刺目的洁白,忽然鼻尖一酸。 “对不起,先生。我,我当时下意识就……”她激动地说,声音一高一低,“……对不起。”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喘气都困难。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罗伦伸出手,安慰地捏捏她的指尖。“别怕,只是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沙哑,没有责备,却毫不迟疑。“扶我起来吧?我们顺着河流往下走。” 米娅缓缓点了下头。 她站起来,把他的右臂搭上自己肩头。右腿猛地蹬直,一只手压下杖身,整个身体被艰难地撑了起来。米娅同时站直,右手死死抓住他的左肩。一瞬之后,两人都喘着粗气。 “谢谢。”他礼貌地说。 手指在肩上停了半秒,米娅才犹豫地松开他。罗伦直起身子,像没事儿人一样,微微低下头去:“小姐,找找对讲机。” 米娅立刻摸向背包侧面的小口袋,里面却空空如也。她的手僵住了。 “没有么?” 狐狸沉下脑袋凑近,米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却又听见他说:“哦,那应该是刚才掉出去了吧。” 他若无其事地支起身子,那表情很淡定,看着呆愣在原地的米娅,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还能走么?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个村庄什么的。” 荒郊野岭的,信号都没有,哪来的村庄? 米娅明白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泄气。她迅速整理好心情,微微扯了扯唇:“好。”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陌生的山谷,四周是密不透风的森林和陡峭的山坡。旅游册上除了景点外什么都没写,米娅心里烦躁,一把将它揉了回去。 两人沿着河流往下走,因为罗伦受了伤(米娅有好几次想要搀扶,都被拒绝了:“你扶着我也走不快。”),所以开路的重任就落在了米娅身上。两人走走停停,久到正午的太阳慢慢西斜,都没有找到回去的路。 两岸的树越来越密,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米娅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她回头看向罗伦,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沉重,也很遥远,但绝对不是错觉,因为狐狸忽然开口了。 “走快一点。”他吐字清晰,“找找附近有没有山洞,我们今晚要在外面过夜了。” 1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两侧的山壁陡然收窄,宛如两道巨大的门扉。河水撞击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白色的飞沫。左边那道山壁上,离地大约两三层楼高的地方,灌木丛格外浓密,几乎要把岩石完全吞没。 要是平常,米娅准会毫无察觉地走过。但现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兽人——虽然受了伤,但嗅觉和听觉样样都比她这个人类灵敏。 “那边有风声,小姐。”罗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空旷的山谷中也不显得苍白,“我腿脚不便,能麻烦你能上去看看吗?” 米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她扔下背包,走到低处。枝桠垂下来,挡住了赖以生长的泥土。她皱着眉将这些枝条拨开,一个倾斜的土坡露了出来,刚好能通到灌木所在的位置。 这点高度难不倒她。米娅将柔软的枝条一把攥在手里,用力扯了扯——没问题。她往下一拽,借着那股韧劲连跨好几步,最终有惊无险地站到了平地上。 小意思。她得意地踩了踩脚下,按开手电。亮光扫进去,照见了黑黢黢的洞壁,洞口差不多两人高,宽得像间小屋子。她大着胆子往里走了几步,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十分干燥,像个被废弃的栖息地。 看来晚上不用睡在外面了。 米娅心里一阵窃喜。她转过身,刚走到洞口,远处忽然滚过一阵沉沉的雷声。几秒之内,天空便乌云密布,显然是下雨的前兆。 卢米纳拉怎么总是下雨啊? 米娅郁闷极了,抬头望着灰白的天。先被一头鹿害得滚下山坡,连累同伴受伤,又听见野兽的嗥叫,这会儿暴雨又来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不能让他们好过点儿吗? 她叹了口气,慢慢走出去,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火红的皮毛十分夺目,他就那么站在洞口,就像没受伤一样,还顺带把米娅的包给提了上来。 米娅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罗伦微笑着示意,她才茫然了一瞬:“你……你是怎么上来的?” 她惊得敬语连都忘了,下意识瞥向他那条缠着纱布、行动不便的腿。 “走上来的。毕竟我不想被淋湿。” 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含着一丝抱歉,但更多的是笑意。米娅挑挑眉,随后接过背包,走向洞穴深处。 直到米娅把毯子铺在灰泥地上,又抱来一堆枯枝杂草,那阵令人胆寒的咆哮也没再响起过。仿佛只是错觉,又仿佛是刻意让人放松警惕。 就在她翻出火柴准备生火时,远远瞥见罗伦站在洞口两米开外的地方,正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米娅好奇地问。火柴一划,柴堆很快燃了起来。她往里添了些枯枝,火焰烧得噼里啪啦,听上去就很暖和。 “以防万一。”他眯起了眼睛,走进来,随手将木棍丢进火堆。 一场沉闷的暴雨如期而至。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雨水敲打着傍晚的山谷,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洞穴上方往下淌。好在山洞够高,暂时不用担心被水淹了。 米娅盯着洞外的雨幕,那股潮湿似乎渗进了洞穴。她打了个喷嚏,连忙从包里翻出厚衣服披上。狐狸呢?他把受伤的腿搭在一边,随后就安静地靠坐在墙边,似乎在想什么。 天色渐暗,两人围着篝火吃了些压缩饼干和火腿肠。米娅把水递到他面前,那副认真负责的样子让他眉头微松,忍不住朝她弯弯眼角:“谢谢您。” 明明是因为她才受伤的。 胃里一阵痉挛,米娅抿着唇摇摇头,随后便像在队伍里那样,不远不近地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瞥向他。 洞穴内部比外面干燥得多,但山中的夜晚还是很冷。不知道到底挪了多少回,反正在她又一次挪挪屁股时,肩膀就挨上了他的。那感觉像是一撮小火苗。 等等,火苗? 米娅顿了顿,猛地反应过来,洞里好像已经安静了很久了。心头一紧,她立刻转头:“先生?先生?” 这时,狐狸靠着墙上,低低地喘了一声。米娅这才发现他的腿已经被血染红了。心口一缩,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完了完了完了! “醒一醒,先生——” 害怕他睡过去,米娅心急如焚地摇着他的肩膀,“先生,先生!” 一声惊雷落在谷底,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好在狐狸的意识还算清醒,很快便睁开了眼。见米娅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他虚弱地笑了一声:“我听得见。” 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米娅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我帮你换药吧。” 急救包就在手边,纱布一层层剥开。尽管她一再小心,还是免不了将粘连的伤口撕开。 一定是走了太多路导致的。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手指一颤,她提着一口气,三下五除二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她跪坐在地上,挨个儿在腿伤和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打量一遍,怎么也不放心,于是把消炎药喂到他嘴边。见她动作执拗,罗伦微微俯身,低头吃了进去。见他听话地含住咽下,她又递上水。 “好点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闻言,狐狸低低地笑了一声,连胸腔都在震动:“哪有那么快?” 怕再出什么意外,她坚定地挪到狐狸身边,靠着墙坐下。手臂贴在一起,这样她就能时刻感受到身边人的温度。 两人的呼吸声渐渐重在一起。过了一会儿,狐狸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米娅探过身,一只手轻轻搭上他额头。温度降了不少,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洞外的雨下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不时有闪电劈落。米娅往外望了一眼,洞口依然黑黢黢的。要是今晚没有找到这个洞穴…… 她心里一阵后怕,又往火堆里扔了些细枝,隔一会儿就用烧火棍拨一拨,免得洞里太暗。忽然,洞外响起一声似远似近的虎啸,比那时听见的还要清晰。 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她身体一僵,洞口依然什么也看不清,那砸落的雨滴掩盖了一切声音。 看不清,也听不见。米娅不敢出声,下意识抓住了身边人的小臂。一直闭眼小憩的罗伦睁开眼,安抚似的回握住她的手,随即绅士地松开了。 “别害怕,小姐。” 他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光在他眼底忽明忽暗,令人捉摸不透。“我在洞口洒了驱赶野兽的药粉,它不会进来的。” 他的语气很淡,似乎并不担心。听他这么说,米娅安心了不少。 但显然他失算了。因为那咆哮声忽然连成了一片。起初只是一声,像是试探。没有回应,那声音便越来越近,在洞口几米外停住了。那声音灌入洞穴,盖过了瓢泼的雨声。 米娅的心再一次震颤起来。“劳驾,把手杖递给我。”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米娅僵硬地回过头,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是枪。”狐狸直截地盯着她的眼睛,手上微微用了点力,“麻烦您带给我,小姐。” 手杖和背包都堆在最里面,米娅要极力掐住掌心,才没让膝盖软下去。她扑过去,扔给他,随后翻出纱布,哆嗦着在木棍一头缠了厚厚几层,又拧开酒精瓶。 整个头都伸进去,很快吸饱了液体,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酒味。打火机一凑,“呼”一声,洞壁上霎时跳起火焰的影子。先是淡蓝色,随即转为橙黄。 米娅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误。她站起来,强装镇定地挪向洞口。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发抖。 她要点燃那些粉末。 雨水积满了洞口前的一条沟,往坡下流去。那是狐狸最开始挖出来的。雷电闪过,她的脸格外清晰,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她高举着火棒,竟然就这样呆在了那儿。 虎啸声更近了,几乎逼近洞口。米娅几乎能看见那道模糊的身影在雨幕中徘徊,但碍于狐狸洒下的粉末不敢靠近。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划过空气,击中了它。 “别傻站着,扔!” 耳边一声厉喝,米娅如梦初醒,猛地一挥——火把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点燃了那些粉末。一股淡淡的焚香飘散开去,即便在雨中也升起了一缕薄烟。那头野兽再也坚持不住,咆哮两声,隐没在了暴雨之中。 米娅腿一软,几乎要栽在地上。她用最后的力气撑住石墙,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胸膛中急促沉重的心跳。 双腿像灌了铅,她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就这样屈膝坐下,头埋进双腿之间。 好害怕…… 劫后余生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慰藉。雨声像一片无尽的黑暗,将她笼罩于孤闭的世界。她开始发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还是个婴儿。 这时,狐狸已经擦完枪管,把它塞回了手杖。他很快就注意到了米娅的不对劲:像是动物应激自闭的状态。被野兽吓到了? “小姐?” 米娅慢慢侧过头,呆滞地望着他,那模样实在可怜。他心下一动,“没事了,米娅。过来一起坐……” 话还没说完,米娅往反方向挪了挪。 “?” 狐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越躲越远了? 要在平时,他会随她去。但现在正在夜中,衣服和毯子都很单薄,她又是人类,不比他这种长着皮毛的兽人。这样想着,罗伦向她伸出一只手:“可以拉着我吗?” 米娅看着面前那只修长的手,有点怯怯的,伸到半截又往回缩,却被狐狸一把握住了。 “认识我吗?”他试探着问。米娅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不说话,脸上浮起害怕的神色。 狐狸越发觉得奇特。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活像个引诱小孩的坏狐狸:“再过来一点,好吗?” 谁知,米娅却一下往回拉,狐狸没有防备,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伤腿下意识发力,“嘶……” 手上和腿上同时传来疼痛,他颇为无奈地看着米娅一口咬上他的手背,干脆揽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拥入怀中。 “嘿,不准咬,小姐。”他抽出那只手,垂眼瞟了一眼那圈牙印,“我的手可不是应急食品。” 两人现在的姿势十分亲密。说来也怪,狐狸已经做好了米娅激烈挣扎的准备,谁知这女孩竟然出奇地乖,只在靠近的那一瞬间反抗了一下。 “冷。”他听见她这样说。 原来是这样。他失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火光在洞穴内缓缓摇曳,洞口的烟雾逐渐散去。米娅的脑袋枕在他的颈窝里,双手从后面环住他,整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罗伦觉得这姿势有些古怪,但米娅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想,算了。 两人就这么眯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雷声再次炸响 ,米娅唰地睁开眼,下意识想挣脱出来,却被惊醒的狐狸一把搂住了。她瞪大了眼睛。 “你……”恢复意识了? 可下一秒,她就勾住狐狸的脖子,紧紧贴了上去。 原来没醒啊。 狐狸热心地拍拍她的背,神情像长辈对待小辈似的:“没事,没事……” 等雷声过去,米娅缓了口气,又往他怀里挤了挤。 害怕打雷? 狐狸闭着眼,若有所思。这时,他感觉有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耳朵。他身体一抖,那只手又继续往下滑。他睁开眼睛,发现女孩支起身子,一只手撑住他肩膀,一只手在他脸颊上滑动。 “狐狸。”她说。 火堆已经熄了,她看不见狐狸,狐狸的夜视却很好。她是那样可爱,眼里像藏着星星。狐狸眨了眨眼,她的手从嘴唇滑过。 “牙齿。” “不可以。”狐狸当即拒绝,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以为她会泄气,但米娅却径自攀上他的肩膀,用脸颊轻蹭他的。这一举动让狐狸僵在了原地。太亲密了,从来没人敢对他做这种事,除了小时候的…… 他一走神,米娅便趁机把手塞进了他嘴里。红色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下意识闭上嘴,牙齿不重不轻地咬了一下,米娅也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 她缩回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浅浅的尖牙印,摇摇头,又缩进他怀里了。 “……” 狐狸很惊讶,又有些无奈。这算扯平了? 等米娅的平稳呼吸声再次响起,他也渐渐有了困意,手不由自主地揽住她。奇怪的是,他今晚梦见了小时候。那时他还是一只小狐狸,在院子里和一个女孩追逐嬉戏。它扑进女孩怀里,亲热地舔她的脸。 一觉醒来,米娅还以为自己在家里,因为太温暖了。等她听见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起自己身在野外,惊得一下子抬起头来,正好与醒来的狐狸对视:“……” 狐狸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早上好,小姐。”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他眉眼弯弯地望着她。米娅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噢,对不起!你的腿还好吗?” 狐狸也没想到她第一件事是关心自己的腿,顿了一秒:“谢谢您的关心,它恢复得很好。” 随后,他又不紧不慢地对她表达了感谢:“昨晚我有些失温,谢谢你的帮助。” 他轻声道,三言两语就把昨晚带了过去,脸上满是真诚。那表情让米娅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因为她的记忆只停留在逼退野兽那一段。 没错,她又失忆了:“哦……这样啊。” 听他这么说,米娅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明明是为了她才受的伤。“你没事就好。” 但他们要怎么出去呢? 米娅在他身边坐好,不由得皱起眉头。 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扰,罗伦这时慢悠悠地说:“别担心,我的手杖装了卫星定位,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哦,那就——” 不对。 “好”字被咽了下去。米娅又诧异,又怀疑。她转过头:“昨天你怎么不说?” 没想到狐狸却一脸无辜:“好不容易出门一趟,你难道不想多体验一下吗?” 米娅眨了眨眼,瞬间咬紧了牙。 冷静,冷静……她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提醒自己,那条腿可是因为她受伤的。 聊了半天,两个人都没饿。“如果我这次被凯尔录取了,那我需要帮你做什么呢?” 她突发奇想。 “唔……”狐狸想了想,“您可以在里头喝喝茶,有事没事往我这儿跑。” 他的笑容没有破绽,米娅无奈地看着他拿起手杖里的枪摆弄。忽然,他递到她面前:“要不要试试?” 他似笑非笑。米娅确实好奇,伸了伸脖子。 “过来点。” 他凑近,手把手地教米娅双手握枪。温热的吐息萦绕在她耳边,被他抚过的皮肤痒痒的,米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就像这样。” 他突然包裹住米娅的手指,同时转向洞口,在米娅看清那个人影之前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板机,“砰!” 米娅呆住了。这把枪经过改良,既能与手杖融为一体,也几乎没有后坐力。她的手被松开,她看着狐狸丢下她,轻快地朝洞走去。 “又没打中要害,装什么?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山地狼,脸上露出一种拨云见日的笑容。那狼捂着肚子,血和水融为一体,满脸惊恐。 “别……” 他颤巍巍地说,狐狸毫不客气地又补了两枪,分别打中他的手腕和脚踝。 “感谢我吧,好歹给你留了一只手,这样才好堵住你的‘洞’。” 他勾起笑容,一脸快慰。 这时,米娅终于回过神来,“罗伦先生。”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吓到你了吗,米娅?” 像是才想起来她就在身后似的,他转身,朝她迎面走去——走之前不忘用没受伤的那条腿把哀嚎的狼踢到外面淋雨。“事发突然,快来见见我们的朋友——我相信他会好好向你解释的。” 他橙色的眼珠一转,露出未达眼底的笑意。 16. ??真相大白 就像罗伦说的,事发突然,米娅仍处于震惊之中:“什么?” 她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灰狼,又看了看漠然伫立的狐狸,忽然希望他不要这样。 但狐狸抬手拉过她,语气带着几分强硬:“别害怕,你总得知道真相。” 两人回到洞口,里奇正蜷在那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捂着肚子。尾巴湿漉漉的,像根泡烂的绳子,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雨水在他的皮毛上砸出朵朵小水坑,米娅下意识往狐狸身边靠了半步,伸手扯住他的胳膊。里奇先是惊恐地瞪着罗伦,可当米娅出现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你……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憋得他喘不上气。好一会儿,他才往地上啐出一口血沫,“你会遭报应的!” 他冲着米娅咆哮,嘴巴因疼痛而歪斜,露出沾血的尖牙。 “我?” 米娅瞪着他,被冤枉的疑惑在这一瞬间大过惧怕,“我做什么了?” “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替你?”狐狸的语气十分客气,可食指已经开始摩挲枪身。 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威吓,里奇浑身一哆嗦。他最终软下脑袋,抖着手臂擦去嘴角的血,声音里浸满了恨意。 “你还记得这个月被袭击的事吧?”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说,“维克斯和马尔——那两只鬃狼,其中一个是我的表哥。他们之前因为盗窃入狱,后来逃出来了……他们本来都逃出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扑向米娅。可伤势太重,他只能在原地扭动,双眼充血,死死瞪着她:“他们不过是想弄点钱远走高飞,压根没想真伤害那只绵羊!可你——你为了给她出头,把他们的计划全毁了!” “他们因为故意伤人、抢劫,又被抓了回去,这次要关两年以上。我表哥……我那可怜的表哥……”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又恶心,“他在押送路上想逃跑,结果被警察一枪打死了。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个仇我必须报。” ……不是吧,还倒打一耙? 米娅有点忍不住了。她低头看着这只声泪俱下的狼,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那两个罪犯到底可怜在哪儿?可怜在没抢成吗? 一旁的罗伦似乎想笑,尾巴轻轻摇了摇。 盯着地上那只歪着眼睛、拿嘴出气的狼,米娅掐着手心,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火压下去:“你继续说。” “那天你们去海洋馆,我看见你们碰在一起。他……”他看了狐狸一眼,又缩了一下,“我一直跟踪你,看见你和那只兔子住在一块儿……他警惕性太高了,居然发现了我,还把我扭送到警局。” 米娅猛地想起一个月前,宴会结束时兔子在车上说的那番话。 “你身边人太多了,我没办法下手。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有人把我保释了出来,还给了我这份差事,说可能会带给我一个惊喜……” 里奇略显怯懦地又瞥向罗伦,他正悠闲地盯着从洞口上方滴落的小水珠。“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们住在一起,这就是他所说的惊喜。于是我故意设计骚乱,让你们摔下山崖。我等了一晚上,没想到你们命这么大,那头老虎居然没把你们吃了!所以我只好亲自——” “那只绵羊呢?”米娅忽然上前一步,“他有没有得到救治?其他人呢?” 罗伦看了她一眼。里奇顿了顿,旋即咧开嘴,血顺着尖牙往下淌,看起来格外瘆人:“他们都没死。你们掉下山崖,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这件事和罗伦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提到这个,里奇也顾不上害怕了。他孤注一掷地盯着罗伦,像是要在对方脸上盯出两个窟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那些警察怎么对他的!什么越狱,什么逃跑,都是幌子!明明是你——” “是啊,什么都是别人的错。” 狐狸打断了他。米娅从没见过他这样轻蔑的表情,似乎连听下去的兴致都没了。“抢劫是因为带了钱,伤人是因为有人反抗,就连意外身亡都是上帝不够垂怜——” 他轻轻低下头,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你的理由还真是让人费解。但我还是要解释清楚,免得你在我的客人面前嚼舌根。” “你的朋友,还是兄弟?他不仅逃跑了,还让押着他的警员脊椎着地——这叫袭警,能明白吗?” 原本狐狸只是安静地立在一边,可此刻,他周身的气压都阴冷下来。他缓步上前,雨水几乎要溅到他身上。手枪在手里转了个圈,被他像玩具一样把玩着。 里奇愣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他又恢复成了那种无知、强撑的表情。 “因为他跑到我的酒吧附近行凶,所以你就认为我要报复他?” 说到这儿,他竟然笑了笑,语气出奇地温和。但下一秒,他一脚踩上了他那根棍子似的尾巴——米娅和里奇同时叫起来,只不过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兽人的惨叫盖过了。 “我们有时的确会这么干。”他似笑非笑,脚下却碾压、旋转,力道半点不减,“不过,你的朋友显然还不够格。” 咔。 米娅确信自己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响,像是关节断裂。狐狸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里奇脸上那种混杂着惊骇和痛苦的表情,忽地松开。 “小姐,尽情问吧。” 他对米娅说。米娅看着地上那头胸膛急剧起伏的狼,发觉自己嗓音都在发颤:“是……是谁雇的你?” 灰狼似乎更虚弱了。他咳嗽一声,别过头,一言不发。 米娅又看了狐狸一眼,他这会儿又恢复成了不问世事、若有所思的样子。“先生,你知道吗?” 她试探性地问,语气软了下来。 “这个嘛……” 狐狸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你可以猜一下?毕竟我的仇家也不算多。” 这她哪能猜到啊! “所以你早就安排好了?”米娅感觉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不对,她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包括让我出来散散心,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一半一半吧。”狐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确实想让你出来走走。没有告诉你,也是怕中途出什么岔子。” “不过我确实没有料到我们会 摔下去。”他笑了笑,“连累了您,让您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我很抱歉。” 呃…… 旧事重提,米娅反而更不好意思了。仔细想想,当时他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真要气,还不如怪自己在家待不住呢。 米娅摇了摇头,就这样坦然接受了狐狸的解释:“他本来就是冲我来的,这下一劳永逸,也不用担心还有下次。” 下了一夜的雨渐渐小了。从洞口向外望去,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整片土地充满了盈盈绿意。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事,这里还真能算个好地方。 “那我们这趟旅行还要继续吗?” 狐狸的表情有些惊讶。他斟酌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您要是愿意,我让人再给您规划一条路线。不过,安全起见,我更建议您和我待在一起。” 米娅突然生出一种“要走就把我带上”的错觉。她干笑一声,赶紧换了个话题:“您打算怎么处置里奇先生呢?” 她盯着地上那只手已经耷拉下去、不知是冻的还是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昏迷的狼,有些局促不安。 “米娅小姐有什么建议吗?”狐狸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两人离得很近,米娅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 “我……我大概会报警吧。你呢?” “两个方案。”狐狸杵着手杖,“就地埋了,或者扔进海里。” 即使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他用云淡风轻的语气生杀予夺,米娅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狐狸顿了一秒。“当然,您想把他交给警方也可以,毕竟是我拖累了您。” 米娅摇摇头:“就按你说的办吧?” 她对肉食兽人向来没什么好感,况且这头狼是冲着置他们于死地来的。如今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永绝后患对谁都好。 “嗯。”不知是不是错觉,狐狸的语气轻快了几分。 听见他们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自己的死法,里奇竟奇迹般地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你疯了!这是犯法的——” 他吐出一口鲜血,浑然忘了自己是如何知法犯法的。米娅觉得荒唐。狐狸看着他,眉眼间一派轻松:“为什么不呢?我还以为你既然敢孤身前来,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狐狸依然笑吟吟的,可在狼的眼中,那笑容却宛如魔鬼,“你……你会遭报应的!” 他目眦欲裂,脸上越来越白,最终疼晕了过去。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米娅长舒一口气,感到累极了。昨天走了一整天,精神一直绷着,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看着狐狸站在雨幕前心如止水地看着前方,她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站在他身边,问了一个早就问过的问题。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呢?” “手杖上有定位。” “那……要是我们走散了怎么办?” 狐狸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两秒,他笑了出来。“所以,您千万别和我分开。” 直升飞机很快抵达,将两人接了上去。里奇被另一架直升机抬走了。几天后,新闻上报出某个集团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时,米娅正在家中,和她的好朋友煲电话粥。 17. ??真相大白 就像罗伦说的,事发突然,米娅仍处于震惊之中:“什么?” 她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灰狼,又看了看漠然伫立的狐狸,忽然希望他不要这样。 但狐狸抬手拉过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强硬:“别害怕,你总得知道真相。” 两人回到洞口,里奇正蜷在那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捂着肚子。尾巴湿漉漉的,像根泡烂的绳子,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雨水在他的皮毛上砸出朵朵小水坑,米娅下意识往狐狸身边靠了半步,伸手扶上他的胳膊。里奇先是惊恐地瞪着罗伦,可当米娅出现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你……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憋得他喘不上气。好一会儿,他才往地上啐出一口血沫,“你会遭报应的!” 他冲着米娅咆哮,嘴巴因疼痛而歪斜,露出沾血的尖牙。 “我?” 米娅瞪着他,被冤枉的疑惑在这一瞬间大过了惧怕,“我做什么了?” “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替你?”狐狸的语气十分客气,可食指已经开始摩挲枪身。 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威吓,里奇浑身一哆嗦。他最终软下脑袋,抖着手臂擦去嘴角的血,声音里浸满了恨意。 “你还记得这个月被袭击的事吧?”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说,“维克斯和马尔——那两只鬃狼,其中一个是我的表哥。他们之前因为盗窃入狱,后来逃出来了……他们本来都逃出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扑向米娅。可伤势太重,他只能在原地扭动,双眼充血,死死瞪着她:“他们不过是想弄点钱远走高飞,压根没想真伤害那只绵羊!可你——你为了给她出头,把他们的计划全毁了!” “他们因为故意伤人、抢劫,又被抓了回去,这次要关两年以上。我表哥……我那可怜的表哥……”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又恶心,“他在押送路上想逃跑,结果被警察一枪打死了。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个仇我必须报。” ……不是吧,还倒打一耙? 米娅有点忍不住了。她低头看着这只声泪俱下的狼,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那两个罪犯到底可怜在哪儿?可怜在没抢成吗? 一旁的罗伦似乎想笑,尾巴轻轻摇了摇。 盯着地上那只歪着眼睛、拿嘴出气的狼,米娅掐着手心,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火压下去:“你继续说。” “那天你们去海洋馆,我看见你们碰在一起。他……”他看了狐狸一眼,又缩了一下,“我一直跟踪你,看见你和那只兔子住在一块儿……他警惕性太高了,居然发现了我,还把我扭送到警局。” 米娅猛地想起一个月前,宴会结束时兔子在车上说的那番话。 “你身边人太多了,我没办法下手。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有人把我保释了出来,还给了我这份差事,说可能会带给我一个惊喜……” 里奇略显怯懦地又瞥向罗伦,对方正悠闲地欣赏着从洞口上方滚落的小水珠。“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们住在一起,这就是他说的惊喜。于是我故意设计骚乱,让你们摔下山崖。我等了一晚上,没想到你们命这么大,那头老虎居然没把你们吃了!所以我只好亲自——” “那只绵羊呢?”米娅忽然上前一步,“他有没有得到救治?其他人呢?” 罗伦看了她一眼。里奇顿了顿,旋即咧开嘴,血顺着尖牙往下淌,看起来格外瘆人:“他们都没死。你们掉下山崖,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这件事和罗伦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提到这个,里奇也顾不上害怕了。他孤注一掷地盯着罗伦,像是要在对方脸上盯出两个窟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那些警察怎么对他的!什么越狱,什么逃跑,都是幌子!明明是你——” “是啊,什么都是别人的错。” 狐狸打断了他,眼神落在他脑袋上。米娅从没见过他这样轻蔑的表情,似乎连听下去的兴致都没了。“抢劫是因为带了钱,伤人是因为有人反抗,就连意外身亡都是上帝不够垂怜——” 他轻轻低下头,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你的理由还真是让人费解。但我还是要解释清楚,免得你在我的客人面前嚼舌根。” “你的朋友,还是兄弟?他不仅逃跑了,还让押着他的警员脊椎着地——这叫袭警,能明白吗?” 原本狐狸只是安静地立在一边,可此刻,他周身的气压都阴冷下来。他缓步上前,雨水几乎要溅到他身上。手枪在手里转了个圈,被他像玩具一样把玩着。 里奇愣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他又恢复成了那种无知、强撑的表情。 “因为他跑到我的酒吧附近行凶,所以你就认为我要报复他?” 说到这儿,他竟然笑了笑,语气出奇地温和。但下一秒,他一脚踩上了他那根棍子似的尾巴——米娅和里奇同时叫起来,只不过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兽人的惨叫盖过了。 “我们有时的确会这么干。”他似笑非笑,脚下却碾压、旋转,力道半点不减,“不过,你的朋友显然还不够格。” 咔。 米娅确信自己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响,像是关节断裂。狐狸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里奇脸上那种混杂着惊骇和痛苦的表情,忽地松开。 “小姐,尽情问吧。” 他对米娅说。米娅看着地上那头胸膛急剧起伏的狼,缓了口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谁雇的你?” 灰狼似乎更虚弱了。他咳嗽一声,别过头,一言不发。 米娅又看了狐狸一眼,他这会儿又恢复成了不问世事、若有所思的样子。“先生,你知道吗?” 她试探性地问,语气软下来。 “这个嘛……” 狐狸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你可以猜一下?毕竟我的仇家也不算多。” 这她哪能猜到啊! “所以你早就安排好了?” 米娅好奇地问,感觉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不对,她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包括让我出来散散心,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一半一半吧。”狐狸没点头,也没摇头,“我确实想让你出来走走。没有告诉你,也是怕中途出什么岔子。” “不过我确 实没有料到会摔下去。”罗伦的目光掠过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让您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我该向您道歉。” 呃…… 旧事重提,米娅反而更不好意思了。仔细想想,当时他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真要气,还不如怪自己在家待不住呢。 米娅摇了摇头,就这样坦然接受了狐狸的解释:“他本来就是冲我来的,这下一劳永逸,也不用担心还有下次。” 下了一夜的雨渐渐小了。从洞口望去,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整片土地充满了盈盈绿意。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事,这里还真能算个好地方。 “那我们这趟旅行还要继续吗?” 狐狸的表情有些惊讶。他斟酌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您要是愿意,我让人再给您规划一条路线。不过,安全起见,我更建议您和我待在一起。” 米娅突然生出一种“要走就把我带上”的错觉。她干笑一声,赶紧换了个话题:“您打算怎么处置里奇先生呢?” 她盯着地上那只手已经耷拉下去、不知是冻的还是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昏迷的狼,有些局促不安。 “米娅小姐有什么建议吗?”狐狸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两人离得很近,米娅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 “我……我大概会报警吧。你呢?” “两个方案。”狐狸杵着手杖,“就地埋了,或者扔进海里。” 即使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他用云淡风轻的语气生杀予夺,米娅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狐狸顿了一秒。“当然,您想把他交给警方也可以,毕竟是我拖累了您。” 米娅摇摇头:“就按你说的办吧?” 她对肉食兽人向来没什么好感,况且这头狼是冲着置他们于死地来的。如今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永绝后患对谁都好。 “嗯。”不知是不是错觉,狐狸的语气轻快了几分。 听见他们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自己的死法,里奇竟奇迹般地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你疯了!这是犯法的——” 他吐出一口鲜血,浑然忘了自己是如何知法犯法的。米娅觉得荒唐。罗伦看着他,眉眼间一派轻松:“为什么不呢?我还以为你既然敢孤身前来,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他依然笑吟吟的,可在狼的眼中,那笑容却宛如魔鬼,“你……你会遭报应的!” 他目眦欲裂,脸上越来越白,最终疼晕了过去。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米娅长舒一口气,感到累极了。昨天走了一整天,精神一直绷着,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看着狐狸站在雨幕前心如止水地看着前方,她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站在他身边,问了一个早就问过的问题。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呢?” “手杖上有定位。” “那……要是我们走散了怎么办?” 狐狸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两秒,他笑了出来。“所以,您千万别和我分开。” 直升飞机轰鸣着穿过云层,降落在空旷的谷地里。黑伞在风中撑开,带着墨镜的保镖一路护送两人上去。里奇被绑在担架上,血从嘴角淌到脖颈,像货物一样被抬走了。 18. ??解密,赛博会入场券 几天后,财经新闻上爆出某集团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的消息。那时候米娅正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翘着两条小腿。手机支在面前,屏幕那头是她最好的朋友。 当米娅告诉她,自己每次模拟测试的通过率都稳定在90%以上时,阿兰卡高兴得金绿色的瞳仁眯成了一条竖线。 “哟,这么厉害?” 她盘腿坐在自己那张乱七八糟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大堆刚拆封的瓶瓶罐罐,活像一场小型阅兵仪式。“我早说了,你窝在那家小公司简直是屈才!你那个前室友也是。” 米娅的笑容僵住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出那晚的情景,一阵窘迫涌来,她的声音慢慢矮了下去,“其实……” “大点声,妹子!” 阿兰卡凑近屏幕,一边说话一边往眼睛上画线,“你刚才说你搬到哪儿了?” “呃……其实我现在和罗伦住一块儿。” 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阿兰卡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和米娅刚才一模一样。两人隔着屏幕面面相觑,像两面互相照见的镜子。 接着,对方猛吸一口凉气,尖声叫了出来: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那声音突破了一只绵羊的极限。米娅猝不及防,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乱窜。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好友一脸不可思议,火辣的面庞几乎要从屏幕里挤出来。她立刻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不会真以为他就是个有点钱的普通人吧?” 米娅刚想解释不是这样,阿兰卡已经哗啦一下把东西全扫到一边去了。房间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手里的眼影打翻在床上,紫色的粉末撒了一被单。 “在卢米纳拉的时候,我爸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当时我就问了他关于罗伦·伊克利普斯的事。”她越说越激动,好像慢一点就来不及似的,“我爸——你知道的,他是个暴发户,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一听到那只狐狸,我敢打赌,他的嘴里一定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压着嗓子,学起那种沙哑又急切的口吻:“他说:‘那位先生只是暂时在那边办事,你千万别招惹他’。” “他不是一般人,虽然才二十出头,但在考进兽人特级学院之前,外面就已经有了可怕的传言。听说他是从乡下来的,初入股市就崭露头角。起初替人打理脏钱,被人暗算,差点把命搭进去。后来嘛——那些害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都莫名其妙失踪了……” 米娅屏住呼吸,心口咯噔了一下。 阿兰卡喘了口气。她这人一向没心没肺,此刻脸上竟露出几分忌惮。 “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如今这样的人物——手腕狠辣,唯利是图,一个人硬生生建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更有人说他黑白通吃,灰色产业大得吓人,人家还是业内知名的慈善家!在奥雷利亚,就没人不认识他。” “所以,”阿兰卡一字一顿地说,言辞犀利,“你别看他老是对你笑,就以为他脾气好,那都是表象。他骨子里比谁都精,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你可千万别真信他,小心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形容词,米娅听得一愣一愣的。奥雷利亚的事她知道得不多,但也知道那儿的人非富即贵,有些压根不把法律当回事。 阿兰卡一边烦躁地拿卷发棒卷自己本来就够卷的刘海,一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是催她赶紧搬走。米娅明白她的担心,但是—— “我和罗伦先生现在有些……呃,事务上的来往,”她小心翼翼地挑着词,“所以暂时只能住在一起,方便随时沟通。” 捕捉到阿兰卡脸上的神情,她赶紧又补了一句:“放心放心,我会和他保持距离的!除了正事,我都会躲得远远的。” 阿兰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头一回见识到她的厉害那样,沉默而敬重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米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上周野外的遭遇告诉了她。 听见她滚下山崖、离老虎只有一线之遥时,阿兰卡的表情已经没法用精彩来形容了。她瞠目结舌地盯着屏幕,那缕可怜的刘海在高温下滋滋作响。 “不是,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简直气得发狂:“这年头连抢劫犯都有人心疼了,就没人可怜可怜我们俩吗!” 她脸色发青,胸前一鼓一鼓的,羊毛弹了一下,连带着耳环绞到一边去了。“早知道就不去那个破酒吧了,遇见这么多事儿!你真是福大命大。” “这狐狸又是怎么回事啊?自己倒是样样儿门清,却什么都不跟你说,让你白白受那么多罪,还要被那头死狼挑衅。照我说他就该给去那帮警察打个招呼,也不至于后来那么多麻烦!” 她骂骂咧咧的,早把自己刚才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了。米娅不得不使劲把笑忍住。只听她嚷嚷了半天,话头突然一转,又提起了别的事。 “维斯佩拉下周有场讲座呢,好多人挤破头都想去。我听说附近几周的车票都卖光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屏幕,耳朵上那对紫贝耳环风铃似的晃来晃去。 “为什么?” 阿兰卡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因为这场讲座是赛博会举办的呀!” 赛博会,天才的聚集地,据说只有在科学领域取得重大突破的人才能收到邀请。成员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彼此身份严格保密——你也许永远也不知道公司里新来的小职员,会不会是某方面的奠基人。因此只有在一年一度的会议上,才能确认是否有新人加入。这里只论影响,不问种族,是个不折不扣的中立组织。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还能亲眼见着赛博会的成员呢!听说为了公平,连门票都是随机的。可能掉进谁的邮箱,也可能落在后山的池塘,主打一个无法选中。” 阿兰卡说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她自己倒是不怎么感兴趣:她只爱四处旅游,门票对她而言,还不如一张明信片有价值。 赛博会啊…… 离联盟的考试还有二十多天,米娅倒是有点儿心动。不过除非这张门票自己钻进她口袋,否则大概是没戏了。她还不知道,再过半个小时,真的会有一张门票,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落进她的手心。 她们又聊了一阵,直到卧室门被咚咚地敲响,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姐姐……狐狸,大人。” 小东西只到她小腿高,显然刚才是用脑袋在敲门。米娅拉开门,它就伸出那两只短小的机械手,牵住她的长裙下摆,郑重其事得像个小小的宫廷侍从。 它的语言系统还是没有修好。不过这些天处下来,米娅已经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就比如现在:“罗伦先生让你给我带话了吗?” 小机器人摇摇头,脖子吱呀吱呀地响:“下面……吃饭。” 米娅有些惊讶:“罗伦先生也在吗?” 小机器人拼命点头。米娅忽然紧张起来:那天罗伦把她送回来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一连好几天,要不是中间偶尔在餐厅撞见——她下来,他上去,她都不能确定他是否在家。 在小宝的牵引下,米娅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下到二楼。阿兰卡嘴里那个“心狠手辣”的狐狸兽人正坐在餐桌边上,三根手指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描着一圈低调的旧金,很好地衬出了月桂叶纹里自带的克制、安静,跟他周身的气场如出一辙,让人挪不开眼。 米娅下意识地开口:“午安,先生。” 狐狸转过头来看她。她冲他笑了笑,实际内心七上八下:也不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 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她在他对面拉开了椅子。 “午安,小姐。”他说,回以一个笑,“见到您真是令人愉快。” “见到您我也很高兴。” 米娅抿着唇,忽然想起之前在水族馆,他也是这样问她的。“您的伤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我恢复得相当快。” “叮”的一声,狐狸把杯子放回手边的茶碟,好让端着食盘的温妮把热腾腾的午餐放在他正前。他笑了一下,眼里宽容而平静,“我想,现在已经可以陪您出去走走了。” 他的样子不像撒谎:兽人的恢复速度本来就比人类快得多。米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丝踏实的安心。 狐狸拿刀叉的姿势标准而优雅。七分熟的肉排切开来,浅粉的汁水渗进一旁的小胡萝卜;米娅那份是九分熟,配着胡椒酱和松露薯条。 西柚苏打插上吸管,杯底升起一串串细小的气泡。米娅抿了一口,再抬眼时,瞥见狐狸修长的指尖在桌边轻轻一点,女仆立刻把配套的茶壶用小推车送了过来。米娅看着他倒了一杯。 她有点意外:居然是红茶,而不是葡萄酒之类的。 兴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狐狸好奇地停下了动作:“您想尝尝吗?” “噢……不用。”米娅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摇头,“我喝果汁就行了。” 狐狸放下餐具,笑眯眯地盯着她。那种促狭的眼神竟让米娅生出一种想把心里话都倒出来的冲动—— 好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嗯……” 她又抿了口苏打水,声音轻轻的:“我以为您会选择酒精呢。” 狐狸哑然失笑,端起茶杯。“有时候酒的味道过于浓烈,反而会影响食物本来的味道。有些人也会选择橙汁和黑啤来搭配。茶能解腻,因此更符合我的口味。您认为呢?” 米娅不自觉被他引得点点头。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的狐狸。她养过不少动物,但只有它最喜欢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还胆大包天地把嘴伸进她爷爷的茶杯里偷喝,不给就哼哼唧唧地在地上打滚儿。 奇怪,她最近怎么老想起它来? “我以前的朋友也很喜欢茶呢。” 她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狐狸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缓缓眨了眨眼,看向米娅。 “朋友?” 握住茶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面上却还是一副绅士、洗耳恭听的样子。他伪装得太好,米娅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便挑了重点告诉他:“哦,是我父母还在的时候,我们常常待在一起。之后……我的父母不在了,它也离开了。” 她没有说那位朋友其实是只狐狸。毕竟眼前这位大佬也是一只红狐嘛,冒犯到就不好了。 过了大约两秒钟,“是吗?” 狐狸垂下眼帘,望着手中茶杯里泛起的涟漪,以及自己模糊的倒影:“……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平淡。明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米娅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悲伤。她心下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使她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 “罗伦先生知道赛博会吗?”她试探着问,“我听说他们要在维斯佩拉开办一场讲座呢。” 狐狸当然知道。温妮摸了摸绣花围裙,忽然从前兜里掏出一张金票——天知道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那儿,然后递了过来。他告诉她,只要解开上面的谜题,就会被自动录入讲座名单。 温妮站得笔直,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发光的珍珠。那张票的边角微微卷起,像在朝她招手。 米娅目瞪口呆。她僵硬地转了转眼珠,望着她,餐厅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某人手底下的茶碟发出一声轻响,她才猛醒过来,眉眼之间慢慢浮起一层惊愕。 “这是……从哪儿来的?” 她脑子里已经替温妮编排了几种答案了:花钱买的,罗伦给的,再不济也是从路上捡的—— “买菜的时候一个阿姨送的。” 女仆说这话时诚实得像个打工人。 ? “准确来说是早上四点。”温妮平时不爱说话,回答主人和食物无关的问题时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去菜市场的时候人不多,一个大娘叫住我,问我要不要刚挖的土豆。我装了一袋子,她就顺手把这个塞给我了,说这是她早上从地里刨出来的。” 作为别墅的厨艺担当,温妮对食材、调味有着狂热的兴趣。所以别墅虽然有固定的供应渠道,她还是喜欢天不亮就溜出去,四处搜罗灵感。 她把那张金票留在桌上,随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厨房。 米娅还愣着,转头去看对面的罗伦。他正慷慨地微笑着。心里似乎有一只小鼓在猛敲,她忽然琢磨起来。 “小宝,帮我拿支笔。” 机械小人一直趴在桌布底下,听见这话,立刻飞跑着把东西送来了:它巴不得为她做任何事。 观察着她兴致高昂的神色,狐狸喝着茶,在心里默默想:应该先等她吃完饭的。 金票正面印着讲座信息:时间(三天后)、地点,还有赛博会的标志——一只厚重的鲸鱼眼睛,像是深海的凝视。她草草扫了一眼,翻到背面。 背面画着一条路,从下往上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尽头刻着四个圆圈。右下角有一行纤细的小字:激活你的席位。 米娅注视着它,内心兴奋得像有一只小鸟在扑腾。小路上方写着一串数字:7、1、20、8。以及一行中文提示:知识之路。 “将答案(一个英文单词)记在下方感应区。请注意:只有一次机会。” 她慢吞吞地念出声来:“知识之路?” 盯着那道谜题,她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 路——Path,Way,Roado……然后用这几个数字,结合中文找出规律? 她忍不住抬头用眼神询问狐狸:“那不就是说,我挨个试,总有对的一个?” “理论上是这样。”罗伦优雅地啜了一口,好心提醒,“但次数可能不够。” 他似乎没打算帮忙,但这话无疑给了她极大的鼓舞。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冲刺,米娅心头一跳,手疾眼快地在上面落下一笔。 嗯? 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米娅觉得罗伦在注意她,连忙把眼睛躲开了。其实她心里也不冷静。 好在一秒后,那黑色墨水就像有了生命一样,神奇地钻进了金箔里,刹那间变成了乳白,像是有人拿刀尖在上面刻出来的。单词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崭新的文字: 欢迎来到赛博会。 ……就这么简单? 一分钟就解完了。米娅有点懵,愣愣地把票翻给狐狸看:“这算通过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得到认证,狐狸愣了一秒,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怎、怎么了?” 米娅紧张地盯着他,心底那股刚退下去的情绪又翻上来了。 难道她做错了?不会吧…… 她正要再仔细看一眼,就听见狐狸低笑了一声:“完全正确,小姐。” 他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的笑意像涟漪一样还未褪去。“您真是天赋过人,从第一眼见到您时我就这样想。” 米娅的脸颊忽然烫了起来。 她纯凭运气和大胆蒙出来,所以有点儿怀疑他在揶揄自己;但狐狸的场面话说得巧,脸上的表情也恰到好处,米娅挑不出任何毛病。脸更红了,她只好转移话题: “不要笑了,罗伦先生。您会参加这个讲座吗?” “也许?我不确定。” 他的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往后让了让。女仆手脚利索地撤走餐盘,端上甜点。就在这时,米娅感到裙角被轻轻扯了一下。一低头,小宝正仰着小脑袋望她,屏幕上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姐姐,甜品……” “哦,我吃好了,麻烦你啦。” 米娅连忙说。机械小仆欢天喜地地接过餐盘,滑进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它用脑袋顶着一个小碗出来了,粗短的手紧紧护着两边,像在保护一件易碎的珠宝。米娅弯下腰,把甜品端上餐桌,顺手摸了摸它冰凉的脑袋,算作奖励。它顿时高兴得屏幕上的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活脱脱一只被揉了肚皮的小狗。 今天的甜品是水果汤。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狐狸面前摆的是布丁,跟之前的比起来,这显然更对他的胃口。米娅还记得上次那个浆果蛋糕——他似乎并不喜食,只是碍于用餐礼节才切下一角送进嘴里,随后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一定是太甜了,米娅想。那柄银质餐刀后来再也没动过,他只挑了点上面的水果,慢慢地嚼。 这一回,他尝了一口微微晃动的布丁,表情终于松开了。应该很不错吧?她下次也要尝尝…… “还有一个月,紧张吗?” 狐狸忽然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关切。 米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把几颗漂在西米汤里的葡萄干舀进嘴里,那味道让人想把舌头也吞下去。“要是考题跟预备里的差不多,那就不紧张。” 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紧张。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反而有种莫名的松弛感。在生死攸关面前,这些考试就像小巫见大巫,反倒让她的心更为平静了。 “哦?” 狐狸的表情介于认可和欣赏之间,那种微妙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像一位正在评估价值的收藏家。“那你打算怎么过剩下的时间呢?” 这还是狐狸头一回问她想要做什么。以前他从不过问,也从不干涉。 米娅瞟了他一眼,只见他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似乎很认真地在倾听。想着二人已是合作关系,她便大胆说:“我准备回老家一趟,收拾一下家里的遗物。” “你的家乡在哪儿呢?” “在怀特兰蒂。” 狐狸的眼神好像空了一瞬。米娅以为他被说糊涂了:“哦,你可能没听过这名字,就是乡下那一带。十几年前,很多人类和兽人都会去那儿度假,后来被火烧光了,就再也没人住了。现在估计也没人去修,毕竟……” 她顿了顿,“毕竟没人住了嘛。” 空气忽然静下来,只剩勺子碰着碗沿的细响。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那声音轻极了。随后,他停住了,仿佛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为什么? 米娅差点儿就这么反问了。她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点点头,“好啊。就是可能有点乱,你不嫌弃就好。” 没人注意到狐狸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松了下来。他脸上展出笑颜。 “那么,我开车去吧?” “就我们两个吗?”米娅仔细端详着他,眉毛担忧地皱了皱。 上次那件事之后,她才明白原来狐狸也要面对这种事。可他似乎冷静得过了头,是因为经常碰到吗?阿兰卡有整整一队的保镖,而罗伦……她好像从没见过他身边跟着秘书以外的人。很多时候就连秘书也不在。 “嫌人少,太安静?” 他把两根手指搭在脸上,指尖轻贴着半边脸颊,眼神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愉快。米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每次两人同坐一辆车都很沉默的事儿。她忍不住也笑了。 19. 时间来不及,从后门入场 一直到讲座前一天,米娅还是不确定罗伦到底会不会去。去问塔莎,那位女仆立刻放下手里插花的活儿,煞有介事地学起他的口吻: “‘维斯佩拉靠海,注意防晒和潮汐。缺什么只管吩咐仆人’。” 神情、语气,就连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讲座明早九点开始,持续两小时。主办方给每位参会者订了两晚酒店。小姐若想多留,叫塔莎接着续。’” 除此之外,他还贴心地帮她安排了私人专座——就像阿兰卡说的,最近去那儿的车票全售罄了。 可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别墅门外停着辆气派的汽车,一只漂亮的东蓝鸲殷勤地把她的行李拎进后备箱,服帖的领口下露出一小撮橙褐色的绒毛。 就这样,两小时毫无颠簸的路程后,他们八点前便稳当地抵达了目的地。 与米娅所在的“光明之城”卢米纳拉截然不同,维斯佩拉是一座充满浪漫氛围的海滨城市。气候宜人,风光旖旎,空气里永远飘着湿咸与柠檬的味道。不仅是度假的好去处,还是许多电影的取景地。到了夜晚,还能在海面上见到成群的蓝色荧光水母,像星辰坠进了水里。 不论居民区还是城中心,露天咖啡厅、图书馆随处可见。遮阳篷大多是两色相间,从海岸边一层一层铺到山坡上,像一面面鲜艳的小旗。 米娅摇下车窗,外面人声鼎沸,车流与人群挤作一团,似乎全往同一个方向涌。道路两侧的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堵车的间隙,都有人不管不顾地从前后车辆的夹缝中硬挤过去。讲座地点在一家大型博物馆的二楼,听说是临时空出来的,附近就是酒店。 米娅好几次提出可以放她下来自己走,那只东蓝鸲还是憋着一口气,硬是把她送到了街口。 博物馆坐落在街道正中,这会儿被躁动的人群包围了。入口处拉起了红色隔离带,穿统一制服的斑马一左一右站得笔直,跟守财宝似的。人们都举着手机,生怕错过什么大人物。 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米娅把东西放回酒店,买了杯咖啡,一边喝一边溜达。 她从没来过这座城市,想象中,这座浪漫之城与赛博会这个著名的学术组织格格不入。事实也是如此。 街边摆满了卖工艺品的小摊。米娅逛到一家手工毛毡店,店内最深处立着面镜子,足有两人高,远远映出她好奇的身影。她一眼就看中了门前一只巴掌大的毛毡兔,棕褐色的眼睛接近黑色。 触景生情,米娅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还不如把这个送给库亚呢。 “小姑娘,来参加赛博会?” 带着遮阳帽的马兽人懒洋洋地半躺在门前的彩色折叠椅上,戴着墨镜,看上去时髦极了。 米娅微笑了一下:“今天人很多吧?” “嘿,何止是多!” 提起这个,老板来了精神。坐起来一甩头,五颜六色的脏辫在空中噼里啪啦响。 “这回为了方便,好多题目都是现场叫路人出的。有的难死人,有的又简单得很。这不,还没开场呢,这些个人就堵在门口了。就算不能进去,也心甘情愿在外面耗着,就为了瞅一眼到场的那些人。” 她笑得合不拢马嘴,眼神往摊位前的顾客身上瞟,“不过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是赚钱最大嘛。” 又有客人凑过来,为了不耽误生意,米娅继续往前走。 大街上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兽人摩肩接踵。米娅夹在中间,艰难地穿行着。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她回头一看,几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身穿宽松服饰,都戴着深色帽子。刚才还凶巴巴的两名工作人员忙不迭把那扎眼的红带子一扯,放他们进去了。 那是赛博会的人?还是什么别的—— 米娅想看得更清楚些,不由得踮起了脚尖。不知谁的前脚踩了谁的后脚,谁的胳膊肘撞了谁的脸,人群就在这时骚动起来。幸好米娅离得还有段距离,连忙往旁让了几步,免得被误伤。 紧接着,一辆加长版豪车停在了路边。一只戴着墨镜、衣着亮丽得仿佛要去走红毯的雪狐从车上款款走下,随手把墨镜丢给一旁的保镖。她傲慢地环了一圈人群,拢了拢身上的绒毛披肩。 从那辆豪车不管不顾、强行开到门口那一刻起,人群就沸腾了。不过米娅没兴趣知道她是谁,因为她方才伸长脖子使劲望,咖啡不小心被一只后退的狼碰掉了,还不偏不倚洒了她一身。 “啊,对不住,小姐!” 头戴棒球帽的灰狼连忙说,可转身时胳膊一带,又把旁边人抡了个趔趄。倒是个憨厚的面相,脖子上有一圈蓝毛。 他对着米娅一个劲儿点头哈腰,表情慌慌张张:“实在不好意思,您的衣服和咖啡我一定赔。” ……………… 米娅低头盯着地上的咖啡杯,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污渍,有些宕机。 离开场只剩不到半小时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提前检票。她还有救吗? 见米娅耷拉着脑袋,灰狼更慌了,粗黑的大爪子在半空胡乱比划,“你、你是不是要……?” 米娅这才抬起头,软弱地说:“对……九点之前我就要入场。” 听到这句话,灰狼呆了一秒,脸色随即一沉,却不像是害怕或惊慌。他烦躁地咬了咬手指,忽然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他飞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别急!这样,我表哥是这次讲座的特邀成员,待会儿我让他带你从后门进去,你看行不?” 他紧张得像是生怕被人发现:“还剩半小时,要不先去买身衣服?” 见米娅一言不发盯着他,他高大的身体一僵,嘴里顿时带了痛哭流涕:“求您了,小姐!我今天是偷跑出来的,要是被家里人发现了,我就完蛋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饶了我这一次……” “……” 事已至此,米娅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路口拐弯就有家服装店。去那里吧,你只付我身上衣服的钱就行。” “那怎么行!小姐,我们现在就走吧。” 灰狼一听,脸上立马乐开了花。米娅本想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她自己去就行。奈何这小子像块狗皮膏药,非要挡在前面给她开路。 但不得不说,有他在前面挤着,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她一只脚刚踏进服装店,一只爪子抓着门口斜撑的棍子上的鹦鹉便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狂叫“欢迎光临”。 时间紧迫,米娅随手取了门边挂着的一条白裙就往试衣间钻,店员在身后急急忙忙地替她拉上帘子。几分钟后,米娅刚出来,就被一直等着的灰狼拦住了。 他邀功似的递给她一个礼品袋,尾巴几乎甩上了天:“您进去的时候我已经付过了。袋子里是首饰和一张卡,卡里是我赔您的钱。” 他笑嘻嘻地说,身后的推销员笑得比他还灿烂。 ?! 闻言,米娅“啪”地把 袋子合上了,“真的不……” 门口的鹦鹉又叫了起来。一只戴着眼镜的老山羊倏地推门而入,黑色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瞥见灰狼时松了口气,露出来的腿细得像风干的木棍。“少爷,您怎么又跑出来了?要是被夫人发现——” “别夫人夫人的了,赶紧送她去找我哥,不然来不及了。” 灰狼不耐烦地打断他,下巴朝米娅的方向一扬。管家果然闭上了嘴,浑浊的目光落到米娅身上。 “不好意思,”米娅适时开口道,心里七上八下,“我有入场的票,只是现在赶过去可能会迟到。” “啊!”山羊脸上浮现出“原来如此”的笑容,玉米须似的胡子卷了起来,“那事不宜迟,请跟我来吧。少爷,您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千万别再乱跑了。” 向灰狼道谢后,米娅拎着袋子快步跟上山羊。人潮和喧闹声扑面而来,老人的脚步越走越快,仿佛他干扁的腿真是两根拐杖。两人走进一个店铺,米娅认了出来:这是刚才路过的那家毛毡店。 这会儿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大家都挤在会场外面呢。只有老板依旧热情地迎了上来。山羊打了个手势,她便心领神会地朝后面一指。等目光转到身后的米娅时,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对她微笑。 两人走到那面反光的、足有两人高的镜子前,山羊轻轻一推,镜面便旋转着打开了。里面居然藏着一个隐秘的通道。 “我们得抓紧了,女士。” 他侧身让米娅进去。除去漏进来的光线,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只勉强看得清脚下的地板,像是有模糊的光源从头顶某处打下来。 门被带上了,世界彻底陷入黑暗:“跟我来。” 他领着米娅上楼、转弯。米娅摸不清这地方到底有多大,但可以肯定它十分空旷。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凉飕飕地刮在她小腿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时她才发觉山羊的脚步声很是古怪,一步一个脆响,像是瘸了一条腿。脚步声没停,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不知在黑暗里摸索了多久,耳边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会场的三楼。他们现在都在二楼。” 他咳嗽了一声,同时伸出手。头顶两排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四周一下子亮堂了,米娅猝不及防地拿手遮了一下。缓过神来,她觉得脚下出奇地安静——楼下真有人吗? “女士,您认识雷克斯·芬里尔吗?” 老人冷不丁地问。米娅怔了怔,随即点头。 谁会不认识他?当红明星,来自芬里尔那个古老的巨狼家族。 “好极了。等会儿您就能看见他。想要签名合照都随您,只要别大声尖叫。” 瞧出米娅的惊愕,山羊从稀疏的眉毛下斜瞟了她一眼:“我可不想再让他引人注目了。您说呢?” 话里行间似乎含着一丝不满,却不是针对她的。米娅颔首:“没问题。” 说罢,山羊一边看着怀表,一边匆匆下了楼,生怕他家少爷跑了。米娅轻轻跺了跺脚,脚下的地板薄薄的,就像天花板。四周静悄悄的,角落里堆着乱七八杂的东西,她忍不住走上前,弯下腰打量。这些似乎都是博物馆的老古董。她站起来又巡视了一圈,三楼看上去像是个杂物房,如果刚才她上来的地方是后门,那么…… 她朝相对的角落看去,那里果然有一道宽大的楼梯。她刚走上前,就听见底下传来一阵急促的上楼声。 米娅闪到了一边。 20. ??见面会,突遇刁难 先是耳朵尖、脑袋,然后是油亮的皮毛和身体。短短几秒,一头高大而英俊的狼人便出现在了米娅面前。 雷克斯·芬里尔穿着一件缀着亮片的黑礼服,胸前翻出的衣领是耀眼的蓝色,恰到好处地箍住了他的肌肉,却丝毫不显臃肿。腰间坠着一条银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米娅本以为刚才那只蓝脖狼已经够强壮了,可跟眼前这位一比,充其量就像只大一号的狼狗。眼前这头狼人的颜色不是深灰,而是真正的黑色。身形比电视里还要大上一圈,往楼梯口一站,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蓝幽的眼珠一转,便瞧见了有些局促的米娅:“啊。你在这儿,小姐。”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冷淡,随即卷起嘴唇,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米娅下意识退了一步。谁知下一秒,大明星便咬住笔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照片,唰唰两下签好了字,嘴里含糊不清,“要几张?” 说着抬起眼,递给她。米娅低头一看:是他的写真。 “……一张就行。谢谢您。” 米娅少有娱乐,也没有兽人的审美,对荧屏上的明星更是了解甚少。之所以能认得雷克斯·芬里尔,纯粹是因为太出名了——走在路上有人贴他的宣传海报被城管追得满街跑;商场的大屏翻来覆去播他的广告;就连对明星十分挑剔的阿兰卡,提起他来都难得有个好脸色。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对这位爆火的一线明星有了印象。 “很好。”男人当机立断,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副只露出眼睛的半脸面具,丢到她怀里,往自己脸上一按,“你假扮成助理和我坐一起。” 男人说完就要立刻下去。“等等——” 情急之下,米娅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狼人身形一顿,她连忙撒开:“对不起,我是想说我有入场券……” 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只是个流量明星,带个助理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兽人的大手握在扶栏上,米娅能清晰地看见他原本尖利的指甲被磨得圆润,就跟家养犬的爪子差不多。 “我很抱歉因为我弟弟的缘故害你迟到,但我确实没办法再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去了。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坐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怕被听见,高大的狼人垂下脑袋,竟低声和米娅解释起来。 “这样啊。”米娅一愣,原来是这么个方法,“那就麻烦您了,先生。就照您说的办吧。” 米娅戴上面具,暗自庆幸刚才在店里拿的是裙子,不算太突兀。两人一路无言地走下楼梯。二楼依然静悄悄的,黑狼带着米娅往前走,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 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是个类似电影院一样的场座,估计有三十列,每五列之间隔着一排过道,起码有十行,人满得已经只剩最后两排。人们稀稀拉拉地坐着,米娅惊讶地发现,竟没有两个人是挨在一起的。大家似乎都不愿意碰着旁人。 没有分座位吗?那坐后面也可以…… 大家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却隐隐往他们这边瞟。也不知是因为雷克斯,还是她这个人类助理。黑狼浑不在意,步履稳健地领着米娅从后往前走。米娅跟得紧紧的,身后追随的视线令她如芒在背。 真不愧是明星啊,她忍不住想。 黑狼带着她走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米娅琢磨一秒,随即空出一个座,走到他右边。谁料手刚摸到折叠软垫,黑狼立刻剜了个眼神过来,“助理小姐,我右手边还空着呢。” 他的声音不大,米娅只得陪笑。直到她紧挨着坐下,黑狼才收回眼神,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说来也怪,米娅扫了眼手机,明明已经开场近十五分钟,台上却依然空荡荡的。宾客也不嚷嚷,就这么各自坐着。 又等了一阵子,米娅正纳闷,雷克斯偏了下头,示意她附耳过来:“他们在等人。” “还有人没到吗?”米娅以为自己是最晚的了。 “是主讲人迟到了。”黑狼耐心道。 在场的人显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开头那几分钟算是给了面子,这会儿显然已经有点不耐。坐在米娅前面的一位戴黑色遮帽的绿色蜥蜴飞快吐了吐芯子,开始频繁眨眼;离她一个空位的斑点狗带着绅士帽,不时瞥一眼左手腕上金灿灿的手表。身后传来屁股在软垫上挪动的凹陷声,以及指甲壳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的动静。 就在这时候,一个步履匆匆的侍者走上台,冲黑色幕布上一划,一道透明的屏幕立刻显现,很快变成了白色。她把屏幕拉下来,转过身,满怀歉意地朝大家鞠了一躬。 “很抱歉,大家。这位主讲师临时有事,我们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 米娅还没来得及惊讶,黑狼已经率先拍起掌来,她愣了一秒,只见一个戴着鲜花头套的人影快步从侧幕走上台,稀稀拉拉的掌声骤然变得热烈起来。 “久等了。” 那人简洁地说了一句。个子不高,盛放的鲜花从中露出两个眼洞,声音听上去像个甜美的小姑娘,“我是赛博会的第67位,你们可以直接用这个数字称呼我。” 赛博会人员芜杂,各自的习惯、种族各不相同,内外都以加入的先后顺序为代号。 奇怪的是,这位67号居然开始讲解宇宙里的星系,这和米娅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本以为会是科普科学知识。 她悄悄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脸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是,她旁边这位耀眼的大明星倒是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频频点头:“记下来。” 米娅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忙从背包里翻出纸笔,挑了几个重点记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讲着讲着,台上的那位“67”总有意无意往她这边瞟。起初米娅还以为是自己干了什么,直到那道视线越过她,落在后面那只肚皮一鼓一瘪、轻微打鼾的粽熊身上。 一颗粉笔突然从前方飞来,离米娅的脸还有几厘米时,她的脑袋被倏地按了下去。粉笔头堪堪擦过狼毛,随即精准无误地射中了那头熊的鼻子—— “嗷!!!”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被砸的兽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地站起来:“谁敢——” 他气势汹汹地环视一圈,跟台中央双手抱胸的讲师对上视线那一刹那,立刻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没听说哪只熊夏天也要冬眠。” 67不以为然地扫了他一眼,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嗤笑。“请您坐下吧。或许是我讲得太乏味,让您觉得枯燥。但您前面的这位小姐可是听得很认真呢。” 她突然将目光对准了米娅,“能请您回答几个问题么?” 米娅正对黑狼道谢呢,闻言,不由得浑身一紧,就听她又说:“您也请坐。” 教棍敲在大屏幕上,清脆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快问快答,只是想听听您的看法,不必紧张。” 随后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刚才主要讲解了几个星系,有没有您感兴趣的?” “喔,”她又平淡地补了一句,仿佛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听,“请说五个来吧。” 可是——你不是只讲了两个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了她身上,有的好奇,有的纯属看热闹。米娅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掐着大腿肉,尽量挺胸抬头:“漩涡、三角、幽灵……草帽、星眼。” 这是她大学的选修课——虽然学校从不发放天文镜。 “如果有机会,你会选择进入航天局,还是当个天文学家?” “我想进入航天局。” “好样的。”67夸赞道,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对于【之前】的航天局,您了解多少?里面的学者您知道哪些?” 之前的学者…… 米娅想到课本上那几个名字,刚准备开口,手背突然被碰了一下。身边的人举起手,指根上的蓝宝石显得低调又奢华:“打扰了,我是雷克斯·芬里尔。” “早上好,芬里尔先生。” 对方毫不迟疑地说道,仿佛眼前这位万众瞩目的黑狼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颗小石头,“您有什么问题么?” “我能参与这场谈话吗?”雷克斯礼貌性地问,双眼直视前方。 “理由?” 黑狼非常安静地瞅着她,神色自若:“我们之前有比旁人更密切的关系。” 米娅一愣,下意识扭头看他戴面具的侧脸。67似乎顿了一秒钟,紧接着声音里有明显的笑意。她点了点头。 “您是指的哪个时期?暴乱、五月,还是骇天?” “越详细越好。”主讲师直接双手抱臂,模棱两可。 “暴乱时期最出名的是罗伯·戈达,五月时期是沃尔克·提奥,尤·德,以及罗尔·廖沙。骇天时期是布劳德·冯恩,以及他的妻子玛丽·西特罗·冯恩*。” 黑狼不紧不慢地答道,神色不变。 身为一个明星,居然对类知识这么了解……怪不得粉丝那么多。 米娅在心里感叹。67没有评判,只是把头转向米娅。她又要问自己喜欢谁吗? “请自便。” 像是看穿了米娅的想法,主讲师淡淡道。 “冯恩是C-5系列的设计者,在骇天时期的DLS中主持设计多种火箭及航天器,包括那艘著名的“草帽v-17”……” 见67没有打断的意思,米娅也拿不准自己有没有跑题,只觉得舌头越来越干,“两人在DLS中合作二十六年,六十岁时退休,现在依然是航天局、大众的榜样——” “可以了,小姐。还有这位芬里尔先生。” 米娅堪堪打住。那双黑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盯着她,似乎弯了弯。“你们讲的很好,但我想听点不一样的——” “比如,作为人类,您对兽人日益 增长的需要及壮大有什么见解?作为兽人,您又对当年的‘灰烬之日’有什么看法?” 此话一出,全场霎时寂静。 米娅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赛博会独立于政府之外,不受任何约束,有些时候政府还需要它的支持。它游离于各方势力之外,说好听点的是中立,难听点就是不用对任何事负责。 但米娅在乎。她的双亲正是67口中‘灰烬之日’的受害者,她幸福的家庭从此破碎,睡眠的梦魇也是从那日起缠上她,阴魂不散。每个问题听上去都合情合理,但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她是在针对他们两个人。 或者,只是在针对她一个人。雷克斯只是顺带的—— 这就是号称“中立”的赛博会吗? 米娅的手指微微发抖,一股冰冷的火气直冲天灵盖。显然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种问题明显意有所指,可他们是兽人,于是静观其变。 雷克斯明显也看出了问题。他眨了眨眼,狼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很难回答吗?我觉得不难吧。” 台上的67还在催促,头套上的鲜花微微颤动。 你当然觉得不难了,家破人亡的又不是你。 这句话滚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弱小了,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面对任何兽人。但走到今天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情绪左右的。 米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指尖攥紧又松开,声音轻却清晰:“恕我直言,您的问题很尖锐——尖锐而不公平。是的,我们渴望生存,渴望被当作平等的生命而非资源。至于‘灰烬之日’……” 她顿了顿,直视讲师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那不仅是历史,也是我同胞墓碑上的日期。您问我的看法?我认为任何将种族对立浪漫化的叙事,都是对亡者的二次谋杀。如果您——以及您身后的赛博会真的‘中立’,就该先学会尊重痛苦,而不是用提问来试探伤口。” 一口气说完,她的眼神飘忽不定。那副面具下会是什么表情呢? 场下一片寂静。米娅嘴唇发干,直到黑狼伸出手,轻轻把她拽了回去。 她恍惚地看着黑狼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这才感觉到双腿发麻,就像刚才一直被什么压着一样。后座的指甲摩擦声突然开始了,吐芯子的嘶嘶声若有若无,还有手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略显嘈杂的环境反而让米娅多了几分安全感。 这时,有人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米娅微微偏头,一只指甲五颜六色、贴着亮片的猫爪从椅子的缝隙间递来两张纸巾。她眼眶一热,飞快低声道谢后将纸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她听见黑狼沉稳有力的声音: “我认为您的问题在偷换概念。调查显示,对当年那场屠杀持赞成态度的大约占12.4%——其中包括大批旧贵族。中立的约占30.9%,剩下的56.7%的兽人都持反对意见。超过半数的史学家更是认为,那不是兽人的‘壮大史’,而是我们被推向深渊的第一步。我们不需要‘壮大’的赞美,因为那场灾难中不该有赢家。”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如同冰原上的风,“如果赛博会真想听点不一样的见解,不妨先问问:为什么直到今天,我和我的助理——兽人与人类,我们仍要被迫在‘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剧本里二选一?” 他的话语十分坚定,每一个字都稳稳的。很难想象要是这里有记者直播,他们会在网上昂被传阅多少次。这番直白的话引来了比刚才更深的沉默,连那些唏嘘声也听不见了。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米娅就一直怔怔地望着他。明明只认识一会儿,他却毫不遮掩地为她撑腰,就好像两人早就是同盟。这让她眼角发酸,鼻子也难受起来。她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强忍着不掉眼泪。 而台上那位却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压根不在乎什么质疑与愤怒。“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 她声音轻快,听不出半点异样,“看来我们这位耀眼的明星先生与这位美丽的人类小姐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呢。” 尽管她带着头套,但米娅觉得她的目光并不在他们身上。“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连叫雷克斯·芬里尔坐下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询问其他人。雷克斯也不急,面不改色地用一只狼爪搭着扶手,小山似的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声咳嗽之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您是?” “啊,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够出名了。”戴绅士帽的缅因猫说。 这话一出口,坐在他前面的、穿着粉色礼服的波斯猫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指甲闪闪发光。“真遗憾……那么,让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缅因猫不急不缓地站了起来,大约是因为上了年纪,他身上的长毛有些稀疏,特别是头顶。他又咳了咳,“讲师小姐,您好。我是菲利普·劳伦森,一个如假包换的‘赌商’。” 21. ??赌商,讲师竟是昔日故人 此话一出,四座立刻响起一阵惊叹。缅因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向雷克斯点了点头。黑狼静默一瞬,手臂撑着扶手坐下了。 “芬里尔先生知道‘赌商’是什么吗?”米娅问道。 “简单说,就是两头跑的中间人,赌的是两边的财力和信誉。”他的声音沉得像是胸腔滚出来的闷雷,“两家做买卖,他们担第三方的责,也拿第三方的利。风险越大,利得越多。” “而两方的关系处理、利益纠纷,全看赌商的本事。尤其是早年人类与兽人打交道,全靠他们从中调和矛盾,撮合生意。时代变换,赌商作为上个时代的产物,几乎已经消失了。” 原来是这样。 菲利普·劳伦森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我尊敬的女士。”他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两根胖手指捻着雪白的胡须,“不瞒您说,出于职业原因,我对人类与兽人的关系那是格外上心。早些年我的老主顾里,人类可占了大头呢。” 他微微一顿,眼底像有什么被点亮了:“对我来说,这既是机遇,也是难题。人类要兽人的力量,兽人要人类的资源,这根藤缠着那根藤,谁也甩不开谁。而赌商存在的意义,说到底就是替两边找平衡,让买卖像河水一样,顺顺当当地往前淌。”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台上的67,语气逐渐认真起来:“可世道变了,我们的行当也被挤到了边缘。你们都不再需要我这样的‘老古董’,而选择开诚布公,甚至在某些领域形成了共生的关系。这让我产生了失落,但也看到了希望。在座的诸位,想必不少人都亲眼看着这场变迁。人类和兽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从前的‘对立与对抗’,而是‘伙伴与伙伴’。这样的变化,才是往后的关键。” 他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在如今已失偏颇的情况下,我们更不能忘了过去、忽视那些受到伤害的人。我们要的不光是买卖,还有体谅和尊重。而‘共生关系’也需要前提——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脸面和自由,谁也不想趴在谁背上过活,谁也不愿被人当斧头使。您说呢,亲爱的女士?” 他笑眯眯地说完,低头转了转手上的金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很大的祖母绿,像他的眼睛一样幽幽地泛着光。 “不过我倒是好奇——”他忽然抬了抬眼皮,“您到底是哪一行的专家呢?您抛出的问题跨度太大,鄙人觉得有点儿不专业呢。” 他说得随意,瞥向67的眼神却有些狡黠,像只躲在暗处的老猫。 众目睽睽之下,几十双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眼睛齐刷刷钉在她身上。米娅本以为她要说点什么圆场,结果67只是耸了一下肩,连这个动作都懒洋洋的。 米娅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她没有把这里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在场的各位都不是等闲之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我只是想提个醒,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都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两个种族之间的关系,不该被从前的偏见和仇怨裹挟。我们得找一条新路,让两边都得着好处,每一个人都当见证者和推动者。” 米娅的心慢慢沉下去了。她明白菲利普·劳伦森的话听着漂亮,但要真正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在她死之后才有指望吧。 这番比赛博会还中立的说辞无疑给了大家缓口气的空当。雷克斯一只手抚着下巴,其他兽人也没有发出噪音,显然对他的话并无不满。 就在这时,67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说得挺实在嘛,劳伦森先生。” 她机敏地抬起头,语气里半是夸赞,半是笑意,像掺了蜜的酒,“但很遗憾,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说不上什么时候能成,那不就是空话一场。” 这已经压根算不上中立了吧? “不过,”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到来。” 教棍敲了敲黑板,星系图“唰”地消失了。“请您坐下,劳伦森先生。还有那位人类小姐——” 她歪了歪脑袋,一朵黄色的绣球花跟着颤了颤,“可以麻烦您跟我过来吗?有些事,我觉得我们两个知道就够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其他人,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地推开侧面的小门,不见了。 “搞什么名堂?” 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说,满是不可思议,“这就走了?” 四下里顿时嗡嗡地议论开了,像捅了马蜂窝。米娅眉头一怔,下意识站了起来。紧接着手腕就被拉住了,肉垫柔软而温暖,“我跟你一起去。” 黑狼斜靠在座位上,眼神冷静自持,和刚见面时一模一样。米娅紧张得身体发冷,也不记得有没有点头。直到两人一声不吭地走上过道,穿过那扇小门,还能听见会场里有人在不满地嚷嚷。 四周仍然黑漆漆的,米娅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灯。随后她听见前头的脚步声变了调,像是踩在了光滑的地面上。她急忙紧赶几步跟了上去。三人进了一间看不清四周的屋子。 “我可没叫上您哪,明星先生。” 黑暗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女声骤然响起。米娅心头一震。那声音从近处传来,苍老异常。 “免得哪位种族主义者闹出事来。”黑狼毫不客气,蓝眼在黑暗中像泠泠月光。 “啪嗒”一声,头顶的灯亮起来。一位上了年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娴静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正着刚摘下来的鲜花头套。 “这样呢?” 她眼里闪着动人的光,随即和蔼地朝米娅招手,“明星先生,您要实在放心不下这位小姐,劳驾您去门口替我们望个风?” 比起她的热络,一人一狼都显得相当惊诧。 人类? 房间不大,四周幽闭着,靠墙搁着三条长凳。墙面上贴着好几层厚厚的橙色海绵墙纸,鼓鼓囊囊的,像个关人的软禁房。 两人都没想到面具之下会是这样一张脸,随即反应过来,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刚才在台上只是用了变声器。 头套搁在大腿边,米娅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兀自坐下、双膝并拢的老妇人,脑中混合着各种猜想,一时竟拿不准自己该做什么。 “走廊的灯就在门外,您应该很快就能摸着。” 老妇人就连说话的调子都没变,表情依旧平静。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米娅不由自主上前了一步,随即朝一旁的雷克斯轻轻点头。 狼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吐出一口粗气,随后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门被带上,米娅和他都显得尤为困惑。 “你——” “上前来,孩子。” 两人同时开口。米娅犹疑不定地往前几步,手立刻就被握住了。老人的皮肤光滑细腻,两双手握在一起,竟分不出谁 是谁。 米娅惊愕地盯着面前这张苍老的脸,仿佛那是一张人皮面具。老人却浑不在意,深色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那浑浊的瞳孔里已经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你叫米娅·德·阿曼达·布兰奇,对吧?”她说话时和蔼得就像隔壁的邻居,“今年多大了?” 见她这么顺顺当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米娅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紧紧钳住了。“……二十。” 老人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和沃森夫妇的孙女一样大呢。告诉我,孩子,你认得他们吗?你只管点头摇头。” 沃森——那是她父母的姓氏。 这句话宛若惊雷,在米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个名字早在那场灾难中就被抹得干干净净,根本不该被提起—— “我不认识他们!” 米娅低声道,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掐住那只手腕,目光古怪,像在看一头怪物。 见米娅死死地盯着自己,妇人似乎早有预料。她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米娅的手背,“原来是这样。” 她对米娅微笑,随即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是……” ……………… 米娅的身体僵直了。 “替我保密,孩子。今晚的宴会你会来的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好了,你的黑狼朋友还在外头等你呢。” 她往米娅手里塞进一张纸条,随后戴上那个鲜花头套,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米娅怔怔地愣在原地,像被点了穴。直到等候的狼人略显急促地走进来,她的脑海里还在反复转着那个名字:玛丽·西特罗·冯恩。 骇天时期的主研究员——她爷爷奶奶的故交之一。那场灾难之后,她和她父母一样消失了。但她还活着,甚至换了一张脸—— 米娅沉默着看了黑狼一眼,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重新返回会场时,人基本上走得七七八八了,可那只指甲涂得五颜六色的波斯猫还守在走道上。一看见他们,就扑上去就抱住了她。 “你好呀,小姐!” 那感觉就像怀里揣了只撒娇的猫。米娅还在出神,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僵硬地悬在半空。 然后猫咪递给她一张名片:“以后和芬里尔先生要来找我玩哦!” 说完,不等米娅应声,她便冲他们挥挥手,转身朝出口跑去了。有一只狐狸在那儿等她,是米娅开场前看见的那个明星似的美少女,面容依旧贵气。还有那只头发很稀疏的、为她说话的那只缅因猫。他友好地朝两人压了压帽子,随后一起走了。 米娅低头看手里的名片:“露娜·西尔弗斯通。” 雷克斯主动开口解释:“她是西尔弗斯通家的小姐,我们之前有过交情。” 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正午十一点。“辛苦您扮成我的助理,小姐。为表感谢,今晚的舞会,希望您能让我为您准备服装。” 他绅士有礼地说。他的确比米娅高很多,米娅要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她本来没打算参加晚上的活动,但既然晚上有人找她…… “非常感谢您,先生。”米娅摘下面具,“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我和我的朋友都很喜欢您呢。” 雷克斯自然愿意。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唰唰地签好了。这次米娅看清了,是很漂亮的花体字。 22.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两人这回都从正门出去。绕过那些围着红绸带的玻璃展柜,还没到门口,米娅远远地就瞥见大厅门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记者抱着大闪光灯,跃跃欲试地往里探,对着出来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拍。 米娅被这架势吓得腿脚一僵:她不会被发到网上吧? “不介意的话,您跟我一起走吧?” 仿佛看出了米娅的顾虑,黑狼主动邀请道,声音不高。 想着自己是人类,应该不会给他带来绯闻,米娅连忙点头:“谢谢您,把我放在酒店旁边就行。” 在保镖的簇拥下,两人总算有惊无险地上了车。车门一关,外界那片喧嚣的人声、闪光统统都被隔绝在外。隔着车窗,她还能看见那些疯狂的粉丝想要扑上来拍打车门(“雷克斯!雷克斯!”她们尖着嗓子喊),却被那一排孔武有力的保镖死死地拦着,硬是没让一个人挨近半步。 这就是当今最火明星的影响力吗? 米娅忍不住看向他。这位当事人却面无异色,声音稳稳当当:“走吧。” 两人都坐在后排,中间被扶手隔开,像一道不深不浅的鸿沟。周围响起舒缓的小提琴音乐,车子在拥堵中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车内的温度和室外差不多,凉爽中带着一股好闻的清新剂的味道。 “说来惭愧,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黑狼偏过头来,声音带着一种磁石般的吸力,让人不由得想听下去。 “米娅·布兰奇,随便您怎么称呼。”米娅赶忙答道。 “那么……米娅小姐,”他咬着字音,眉眼间透着沉稳,“您和那位讲师认识吗?” 说完,又怕自己唐突了似的,他飞快地补了一句:“抱歉,我无意打探您的私人关系。只是她今日有些……令人无法看懂。” 一个过激的种族主义者突然变成了白发苍苍的人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疑。 “哦,她……她……” 米娅两只手捏着裙摆,该怎么说呢? “她威胁过您?” 见她面露难色,黑狼干脆利落地换了个问法。 “噢,没有,完全没有!” 米娅心里一惊,不自觉抬高了嗓门。可一对上狼人那幽幽的蓝眼睛,声音又立刻低下来。 “……她人很亲切的,和台上完全不一样,她,她应该是……呃,头一次上台比较紧张。”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但不知雷克斯是真信了,还是看出了她心里的小九九,总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很快,预定的酒店就到了。临下车时,黑狼不忘提醒她晚上八点的宴会。 “宴会在酒店六楼。来参加赛博会的客人,房间号都是公开的。七点之前,我会让人把礼服送到您房里。” 说着,他朝她伸出厚重的爪子。米娅受宠若惊地握上去,那肉垫很软和。“谢谢您,先生。我不会迟到的。” 告别黑狼,米娅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这会儿还能瞅见别的兽人身后跟着保镖,大包小包地入住,看样子还要在本地待上好几天。 看起来大人物挺多呢,米娅暗香。不过她是轻装上阵,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一早就会走。 现在才十一点多。她上了电梯,回房后拉开窗帘,伸着脖子往外瞅。 维斯佩拉旅游业发达,十分适合居住。酒店背靠着大海,阔朗的沙滩上有各种娱乐设施:排球网、折叠椅、海上步道,说是海景房都不为过。她甚至瞧见旁边还搭了个扎着气球和鲜花的婚礼场地,似乎还没来得及拆。 看着沙滩上尽情嬉戏的游客,米娅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不少。当然,她也没忘了一个月后的考试。她掏出参考书,打算再看两眼就下去吃饭。 到了十二点,米娅下到二楼。一只穿着黑马甲的米白色壁虎眨巴着眼睛,恭恭敬敬地领着她进了餐厅。 餐厅很有海边风情,装饰相得益彰,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小的海底世界。米娅来得有点晚,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每人一张小圆桌。她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偏个头就能望见底下那一望无际的沙滩和大海。 午餐是免费供应的:香煎小羊排、意大利面,还有寿司、苹果挞等,外加一杯三层颜色的鸡尾酒(似乎是季节限定)。只不过,当侍者贴心地告诉了她度数后,米娅只能遗憾地盯着它冒泡,不再抱有想法。 悠扬的音乐飘来,米娅正要开动,阳光忽然闪了一闪。她下意识往外瞥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一颗球正高速旋转着朝她飞来,随即“砰”的一声巨响,把玻璃炸开一个窟窿,弹在她的桌上。 满桌的餐碟都飞了起来。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米娅瞪大了眼,一旁正在清点菜食的壁虎眼疾手快,长着圆蹼的手指一把扶住了圆桌。 “当心!” 他的眼睛骇圆,细长的尾巴甩得啪啪响。米娅这才回过神,慌张地弯腰滑到一边去了。 一阵清脆的杯碟碰撞声后,各种食物都混在一起。刚才还精致整洁的圆桌此时一片狼藉,白帆色的桌布上满是污渍。 但更可怕的是玻璃上的那个支离破碎、边缘锋利的大洞。这得要多大力气,才能用球打穿玻璃? “这是怎么回事?” 她惊魂未定地按着胸口,盯着那个掉在地上、滚到一边的排球,心还在怦怦乱跳——这儿可是二楼啊! 这么大的动静把餐厅的其他人也吓得不轻。邻座的那只金毛犬张着嘴瞧这边,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刀叉像黏在手上似的。同样靠窗的客人干脆把脸贴在玻璃上,试图搞清发生了什么。 走几步就是玻璃旋转楼梯。米娅定了定神,飞快地挪到楼梯中间,探头往下看。发现底下已经有三个侍者聚在了底下。面前立着两只穿花衬衣、头顶墨镜的犀牛,显然是来度假的游客。 三人似乎在盘问其中一只。那犀牛神情激动,粗鲁地推搡着挡在面前的侍者。显然,就是他俩刚才打沙滩排球的时候不小心把球打了上来。 米娅有些无语。劲儿这么大,到底是有多想赢? 这时,刚才替她扶桌子的那只壁虎急急忙忙跑过来了。 “抱歉,小姐,您没事儿吧?” 楼梯被踩得啪嗒啪嗒响,米娅大度地摆摆手,眼神还粘在下面。 “您的午餐洒了,我给您换个位置重上一份行吗?实在抱歉给您带来了惊吓,待会儿我们会送您本地的特产……” 但米娅已经没心思听了,因为她方才似乎扫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急地弯下腰,想再瞧个真切,可那人却径直朝酒店大堂的方向走了。 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会是他吗? 底下沙滩上的争吵似乎更激烈了,引来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就连吃着饭的客人也有些经不住好奇,探着身子往下看。 “下面怎么了?” 侍者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耳麦,随后悄声告诉米娅:“有位客人用力过猛把球打上来了。但他们拒不赔偿,酒店正派人调解。” 米娅突发奇想:“不用准备了,我下去吹吹风。” 说完,她便直奔楼下,一眨眼便到了到了大堂门口。在服务生的提醒下,她换上酒店备好的沙滩凉鞋,旋转门移开,她走到沙滩上。 米娅躲在几个壮实的兽人背后,佯装不经意地往事发地点那边溜达。旁边有几个小兽人叽叽喳喳地在棕榈树下堆城堡。 离得越近,那只暴躁的犀牛嘴里吐出来的不堪入目的骂声就越大。旁边的同伴看不下去了,劝了两句,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 那犀牛往地上“呸”了一口,随后转身,似乎想回到刚才他们放饮料的沙滩椅那边。但鹬鸟侍者展开一边翅膀,把他拦住了。“先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那犀牛猛地扭过头,眼珠子都红了,忽然撅起蹄子,狠狠地锤在鹬鸟脸上。 “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 那一下可不轻,可怜的鹬鸟被打得东倒西歪,浅橙色的脚杆像要折断似的,一个踉跄摔进身后吓坏了的绵羊侍者怀里。一旁的狼侍者见势不妙,正要上前阻拦,对方却阴沉着脸,飞快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围观群众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四起,一时间如惊鸟四散,纷纷往外奔逃。 米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面前的人全跑光了,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暴露在那儿。她赶紧转身往回跑。可她忘了自己是人类——犀牛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大约觉得跟狼动起手来胜算不大,环顾四周后,目光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正回头张望的米娅身上。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眼。 “?” 眼见犀牛垂下脑袋,冲她亮出那根犀角,米娅二话不说扭过头,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这犀牛是疯了吗?为什么只盯着她啊?! 有人尖叫着堵在前面,米娅慌不择路,一脚把小朋友沙滩城堡踩成了废墟,溅了一身沙。耳畔忽然生风,紧接着身后传来轰然倒塌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沉重的追赶声突然消失了。米娅惊愕地回过头,发现那只犀牛已经摔在了地上,笨重的粗手被反剪在身后。先前从她眼前消失的人影此刻正半蹲着,手臂肌肉贲张,牢牢地把那犀牛摁在地上:“还不过来?” 呆住的狼侍者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跑过去接手。大伙儿一拥而上,把他控制住了。 事发突然,米娅略显呆滞地看着那个人。 “有受伤吗?” 冷冽的嗓音传过来,米娅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没……没有。” 还好他出手快,那犀牛已经离她不远了。 那道高大的人影直起身子,神情还是老样子,可视线却牢牢锁定在她身上。随即迈开大步,朝她这边走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缩短了。 米娅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一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就在这时,刚才楼上的那只壁虎气喘吁吁地窜下来,冲到米娅跟前。 “天哪,小姐!您没事吧?对不住,刚才大家一直在上面看着……” 米娅一抬头,才发现餐厅里基本所有人都出来了:有的站在玻璃梯口,有的躲在大厅门后瑟缩着往外望。惊慌失措的人群总算安分了一些。 “谢谢您,先生!您真是太英勇了!” 他又对着兔子一个劲儿地鞠躬,尾巴都甩出残影了,“还好有您在,不然真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p>兔子随口“嗯”了一声。目光淡淡滑到米娅身上,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立正站好。“你住几楼?” “十二。” 米娅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想问库亚为什么会在这儿,但她实在太紧张了,以至于听上去声音在飘,“——你吃过饭了吗?” 兔子顿了一下,随即摇头。米娅还没说什么呢,一旁的侍者突然像旁白似的蹦出来了。 “呀,既然是午饭时间,那两位一起到二楼用餐怎么样?” “二楼不是刚被砸了个洞吗?” 米娅心有余悸,瞥了一眼那满脸殷勤的壁虎。 壁虎吐了吐信子:“不会再让您有被砸的体验了!靠里的位子还是有的——” “不用。我们出去吃。”兔子截断了他的话,然后拉起米娅的手腕,往大厅走去。 人群渐渐散开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我们要去哪儿?”米娅被他拉着,却不敢正眼看他。 “先吃饭。”兔子的回答简短得像命令,“想吃什么?” 一人一兔的组合在大堂里尤为扎眼。两人走出酒店,一辆低奢的汽车停在外面。兔子拉开车门,示意她上去。 “谢谢。”米娅低声道,弯腰钻了进去。兔子从另一头上了车,米娅觉得这场景莫名有些眼熟。 “这车是你的吗?” 驾驶位坐着一个机器人。车子缓缓开动了。米娅才想起来,跟他住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从没见过这辆车。 “公司的。”库亚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那小公司还配这个呢? “哦……” 没人说话了。狭小的空间又让米娅不由自主回忆起了那件难为情的事。她赶紧搜刮了个新话题:“库亚先生来这儿度假么?” “算是吧。有人请我来参加晚宴。” “啊,是晚上赛博会那场么?” 见兔子点了头,米娅有点意外。“那上午的讲座……” “那不在我的范围之内。”兔子转过头来看她,似乎有关切的目光从兽瞳中透出,“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米娅立刻正襟危坐。 “——挺好的。” “可有什么不适?” 米娅疯狂摇头:“没关系的。” 她低着头说,心里诚惶诚恐。 这话该她问他才对吧?她就是被咬了几下而已。 车子就在这时停在一家海鲜店门口。招牌上是一个厨师模样的鳄鱼,玻璃上贴着各种海洋生物的图案。从里面座无虚席的光景来看,生意相当红火。 “这家可以吗?” 米娅只瞟了一眼就点头:她才不在乎吃什么,只要不那么尴尬就行。 车在路边停稳,两人走进餐馆,一只穿红色围裙的水獭热情地迎上前来,手里托着一个贝壳形状的小本。 “欢迎光临!” 她的毛看上去湿漉漉的,可走起路来却没留下任何水渍。她把两人领到靠中间的位置坐下,随即把贝壳小本递到米娅面前。 “两位看看要吃什么?本店的海鲜量大管饱,味道可是一绝~” 米娅本来觉得菜单太小,可真正看了才知道,上面只有白灼、酱香和红油三种口味。饮料零食全自助。 “那要一份白灼吧。库亚先生要哪种?” 对面的兽人还没答话,水獭就及时插嘴道:“小姐,一份就非常多哦?” 她眯了眯眼睛,那模样像在晒太阳。 “那就一份白灼。”库亚当机立断,把菜单递了回去。 午餐上得飞快,二人刚取完饮料,桌面上就摆满了各色的海鲜,几乎没有空地。米娅的确有些饿了,再加上俩人之前每天都在一起吃饭,她便没什么顾忌地大吃了起来。 螃蟹、虾、牡蛎、鱼排……各种海鲜堆满餐盘,她埋头专心吞咽着。每次抬头,面前都有剥好的肉。她也没注意,以为是自己剥太多了。直到吃了一会儿再抬头,才发现兔子正戴着一次性手套,那双平日里敲白板、画报表的修长手指,这会儿正安静、利索地剥着蟹壳,把替人处理吃食这种荒谬的举动做出了理所当然之感。 ……怪不得总感觉面前的肉在无限繁殖呢。 米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该怎么道谢,只好装作没看见,继续吃着。直到—— “太多了,库亚先生。” 她忍不住说。即使嘴里、胃里塞的满满的,面前仍有一大堆。她怀疑库亚根本没吃。 面对她打量的目光,兔子显得游刃有余。 “我先前吃过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像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饱了?” 吃过了?那岂不是专门陪她来吃饭? “嗯——饱了。”这倒是实话。她腼腆地喝了口橙汁,“库亚先生也住在那家酒店吗?” 库亚点头。米娅想问他在几楼,但心底那点没来由的扭捏还是使她闭上嘴,默默地咬着吸管。 因为库亚下午还有事,吃过饭后便先将送米娅回了酒店。 “晚上要一起去吗?”下车前,兔子忽然问,看着她。 这是在邀请她做女伴吗? 米娅答应得飞快,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这么愉快过。 23. 晚会,和爷爷奶奶的故友见面?…… 下午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米娅冲了个澡,酒店送来的海货大礼包还堆在门边,满得袋子都系不拢口,足足五六袋。 七点半,米娅换上侍者送来的蓝色礼服(“您好,这是芬里尔先生让我交给您的”),把门拉开,兔子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穿了身利落的炭灰西装,暗金色竖纹若隐若现,衬得整个人清冷而沉静。酒红领带夹卡着同纹领带,上面那抹橙色与他眸色相呼应。 “晚上好,小姐。” 廊灯落在身上,他的皮毛上过蜡般柔顺光滑,带着一点罗勒的香气。他伸出手,脸上那点笑淡淡的。 米娅把手搭上去,腕上那串白珍珠在他行绅士礼时泛起细腻的光泽。“走吧!” 两人乘电梯下到六楼。橘红色大门两侧各盘着一条玉米蛇。验完身份,两条尾巴齐齐卷住把手,把门拉开了。 地毯是低调的靛蓝,与邀请函上那只鲸鱼的眼睛有着相似的色调。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珊瑚状的水晶壁灯,大厅里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让人莫名地松快下来。 米娅挽着兔子的胳膊,新鲜又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各色兽人。跟上次的慈善晚宴一样,大家各有各的忙法:有的在攀谈,有的在美食区流连。正前方的地板被灯光切出一个大圆圈,显然是在为之后的舞曲作准备。 香槟塔立于长桌中央,高得惊人。她在附近认出了好几个熟人:狐狸小姐拢着围脖,身形修长而纤细;猫咪小姐歪着脑袋,笑得浑身发颤。 还有杵在一旁的雷克斯·芬里尔。狼爪端着一杯红酒,正跟围上来的客人举杯交谈,显得意气风发。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应该说,是盯上了库亚。两人刚端起托盘里的酒,一只猎豹就凑了过来。 “晚好,两位。” 他金色的瞳孔和酒杯的颜色浑然一体。米娅回以微笑。等他转向库亚时,眼睛下那两道标志性的黑纹舒展开来,像墨黑的月牙。 “久仰久仰,布莱特先生。我是……” 猎豹做完自我介绍,又喜滋滋地拉开了学术话题的匣子,根本不在乎米娅还在场。库亚从善如流地应对着,面上始终淡淡的。 等她慢吞吞地干掉一块布丁,两人的话题也结束了。米娅寻思终于能跟库亚说上话了,结果猎豹前脚走,又来了只花枝招展的孔雀。瞅见库亚,他兴奋得尾羽都在哆嗦。 好吧,当她没说。 “组长——” 叉子往盘子上一搁,她悄悄拉住他,热气喷在他毛茸茸的耳廓上,“我得去找个人,咱们待会儿再汇合?” 她眨巴着眼睛,面色红润。兔子瞥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我在这里等你。” 酒杯撂在桌上,米娅低着头,一路避开人群,像个逃婚的新娘似的,推开大厅另一头的大门。 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喧嚣与热闹被抛在身后。米娅默记着纸条上的房号,顺着走廊往前摸。 一、二、三—— 数到第六根花纹斑驳的柱子,她定了定神,握住门把,放慢了呼吸。 这间屋子显然是供客人休息的,墙壁和桌椅都爬满了繁花,像是宫廷侯爵夫人和小姐享用下午茶的场所。而课本上那位写满光荣事迹、大屠杀过后失踪的研究员玛丽·冯恩,此刻正端坐在一张软椅上,花白的头发扎得紧紧的,看上去比早上还要精神。 米娅往外探了探头,确定走廊里空无一人,才轻手轻脚关好门,缓步走上前。 “抱歉,您等了很久了吧?” 她努力让自己听上去镇定,但微微打颤的双腿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等她蹭到老妇人跟前,对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尖冰凉,像流淌着眼泪。“从上午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盼着这会儿了。” 心中像有面小鼓在敲,米娅在她身旁坐下,模模糊糊觉得离什么东西更近了。 冯恩与沃森两家,在科研界都是响当当的名字。冯恩主攻宇宙航天科技,参与过近地轨道空间站的核心设计;沃森则在生物领域建树颇丰,光是米娅爷爷署名的论文就堆满了半面墙。两家人相识于一场学术交流会,一见如故,成了至交。重要节日来往不断,每到夏天便拖家带口地来到怀特兰蒂这个消暑小镇,住上两三个月。 然后便是那场震惊世界的祸事。米娅父母遇难,冯恩一家因事外出,侥幸躲过一劫,但也从此杳无音讯。 “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米娅喃喃道。心里的酸涩像冰雹,一下一下砸得胸口生疼。 她那会儿才六岁,只记得冯恩先生会把她举过头顶,他的夫人笑着往她嘴里塞糖果。他们也有孩子,只是去世了。打那以后,他们便越发疼爱米娅。对她来说,冯恩夫妇就跟爷爷奶奶一样。 冯恩夫人颤巍巍握着她的手,像照看自己孙女一般细细摩挲,“可昨天你冒出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柔软,“你长得和你母亲很像,就算戴着面具,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好孩子,跟奶奶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番话让米娅喉头发紧。压抑、恐惧、紧张……心底有股冲动,催促她把这些年的痛苦一口气全倒出来。 她没了亲人,许多话也不能对朋友说。在这个处处警惕、时刻都要打起精神的世界,她没有一天是真正平静、放松的,她一点也不快乐。她是多么渴望有人能够倾听她内心的悲泣和孤独啊! 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千斤大石。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与颈间的项链一起闪着光。 “我,我……” 她一开口,眼泪就流得更凶,仿佛要把这些年的苦难、不幸全都淹没。老妇人伸出年轻如少女的手,极尽慈爱地抚去她的眼泪,深深的眼窝里闪着同样的火光。 郁结翻涌,米娅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那场灾难后,我一直跟着爷爷奶奶辗转在各个城市。他们给我改了姓名,只留下中间名。前几年他们相继去世,我才搬回卢米纳拉。” 她想保持冷静,但声音就是控制不住地断断续续。 听到最后一句,老妇人眼神空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在心里被剜去了。 “果然,他们已经……” 她长叹一声,眼角的皱纹混合着泪痕,水波一样垮下来。她沉甸甸地握了握米娅的双手,像是长辈对晚辈最沉默的教诲。 “当年我跟老头子正是受了赛博会的邀请,才侥幸活了下来。事发以后我们又惊又怒,恨不能亲手把那帮人逮住。” 说到这儿,老人皱纹纵横的脸上浮现出深重的怒火和不甘,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那帮暴徒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怎么、怎么敢——” 她猛地呛咳起来,米娅赶紧凑过去给她拍背,隔着衣裳能摸到那一根根突出的骨头。好一阵,老妇人才缓过神来,眼神晦暗。 “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们整了容,改名换姓后加入了赛博会。只有赛博会知道我们的底细。” “那帮混蛋把东西烧了个干干净净,可我知道,他们的心思远不止这些。” 她又咳起来,这回把米娅的手推开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琢磨,怎么会出这种事?那些训练有素的兽人怎么会突然暴动,一拨接一拨地洗劫了怀特兰蒂跟好些个城市,让人类只剩下一半?得是多大的仇,才能让他们凶残到这份上?” 她脸色忽然一沉,连那一丝不乱的头发都显得绷紧了。她死死攥住米娅的手,神态宛若一位肃穆的法官。 “即便当年参与暴乱的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一被处决了,我也绝不信他们背后的主使得了同样的报应。”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这安静的房间如同一道寒光: “你父母手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米娅。你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 什么? 好似有人追逐一般,米娅的脸扭成一团,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呆滞的凝视一秒钟一秒钟地增加。是她听错了吗?什么叫她父母手里有—— “这是什么意思?” 她追着问,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掐出了几道印痕。 “别慌,我的孩子。” 老妇人反握住她的手,等到米娅急剧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才沉声接着说:“当年你父母首当其冲,却也恰好给你们制造了机会逃走。” 那天的画面涌入脑海,火光冲天,墙倒屋塌,她放跑了怀里的狐狸,被爷爷奶奶拽上车,从此就是十几年的漂泊。 “他们在学术界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为什么会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清算?这么多年也没人给他们正名?我私下探查过好几次,却一无所获。” 她神色沉沉,偌大的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上面一定还有人压着这件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米娅手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去。她嘴唇发颤,脸色白得吓人。 这么多年,从没人跟她提过这些—— 她在心中不受控制地叫起来,说出口的话却颤抖而克制:“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们什么也不肯告诉我,连家乡都不让我回。” 是因为担心?还是怕她知道了真相,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我亲爱的,你千万别怪他们。” 老妇人挪了挪身子,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要是我的孩子还在,在没人帮衬的情况下,我也不会想让他沾上那些腌臜事的。” “我回过一趟,怀特兰蒂早烧得认不出来了。”她咬紧嘴唇,眼里一酸,“那帮人不会放过任何一处,我从这儿根本下不了手……” 米娅的手指猛地缩拢:“我下周会回去看看。要是有发现,我会立刻告诉您的。” “你一个人?我跟你一起去吧——” 但老妇人毕竟年事已高,米娅连连摆手,挤出一个浅笑,“不用担心,我和罗伦先生一起去。 “罗伦?” 妇人沉思一秒,反应极快:“你说的是那只狐狸?罗伦·伊克利普斯?” “是啊,您也听说过他?” 米娅很惊讶,头一次感觉自己以往多么无知。 “孩子,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老妇人也显得很震惊,浑浊的眼珠里显出了一丝意外。 “我和他达成了交易——” 米娅忽然住了嘴。但望着老妇人那焦急的模样,还是和盘托出:“他需要我进入人类联盟,做他的帮手;作为交换,他会帮我在里面站稳脚跟。” 老夫人的神色一下子凝重了,“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从小就是个机灵的孩子——可要是你没通过考核呢?你觉得他会怎么待你?” “嗯?” 每次测试成绩都很优秀,米娅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她忽然记起,那天在书房,狐狸是在威胁她吧?但竟然被她很轻易地忽略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罗伦虽然总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可对她却无可指摘,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也从未有过伤害她的举动。 ……不对,她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 老妇人的叮嘱闯进耳里,米娅心里发虚,觉着那点刚刚冒头的信任正摇摇欲坠:他总不会也把她扔海里喂鱼吧? 想到这儿,她脸上霎时一僵。 见状,老妇人轻叹一声,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我不是要怪你,亲爱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兽人的天生优势实在太大了。进入赛博会后,那种体验更深了。就算我们已经超越了大部分人,但他们中的某些个体还是能随随便便跨越那条被我们视作鸿沟的线。而那只狐狸,虽然在商界威望颇高,但你一定不要对他过于信任。” “我明白的,夫人。” 米娅心如乱麻,目光飘忽地落在自己膝头:“虽然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我怕……我怕他真猜到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狐狸真的曾打算查下去。 “看来,要是你不答应,他也一定会想其他的办法。” 老妇人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欲言又止。“那先等凯尔的结果出来吧。你也不要太紧张,那并不是唯一的出路。这十几年你过得好吗?上班了没有?噢,我真想让你搬来跟我住,那样也能有个伴。” “我现在住在卢米纳拉。”米娅连忙说,“之前在一家小公司里做文职,现在请假了。” “你住在哪儿呢?也是一个人吗?” “我之前和我同事合租,他是只智兔,帮了我很多忙。现在我搬出来了。” 她没有说自己现在住在罗伦家,否则这位可怜的老妇人又该操心了。 “智兔啊……” 老妇人的眉眼松下来,似乎得到了宽慰,“我想起赛博会里的那个年轻小伙子,总不见人影,也不爱和别人搭腔,一年一度的交流会露个脸就走。不过他在专业上的造诣确实无人能及。你知道上个月出的新型药吗?” “知道。”米娅立刻说,然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等一下……您不会想告诉我,您的同事——赛博会里的那位智兔——就是那药水的研发人吧?” “或许不是。”老妇人说。 米娅刚狠狠松了口气,就听见她接着道,“准确来说,这款药物是由最高科学院的奥里昂·莱夫斯潘申请的专利。不过,有一位在基因生物工程上遥遥领先的智兔先生第一个发现了此药存在的误区。它很快就被销毁了。” 等等,发现误区? 米娅的身体不由自主僵住了。老妇人还在絮叨着什么,但她脑子里已经全然混乱了。 她有些颤抖:“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这个倒还真不太清楚。不熟的成员之间平常不叫名字,只能对上脸和代号。他的编号是47……我想想……哦,那孩子好像姓‘布莱特’?说来也巧,跟上世纪一位我很喜欢的作家同姓呢。” 24. ??敞开心扉 步履虚浮地晃出房间,米娅感觉颅骨里嗡嗡作响。 编号64的赛博会成员……智兔…… 她机械地摸出手机,指尖划了两下,结果毫不意外——词条上没有任何信息,连张照片都没有。 也对,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想让自己出现在网络上的。 依依不舍地拥抱后,冯恩夫人把那个崭新的圆棱镜头套往脑袋上一戴,又恢复成了不近人情、摸不清的样子。 送走了她,米娅独自杵在空荡荡的廊道里。走廊一侧是露天的形式,夜风从沙滩上漫过来,凉丝丝的,像一双柔软的大手捧住了她的脸。她心里既惊讶,又疑虑。 生物学……惊人的能力……以前是研究员,和那种药有牵扯……今天又出现在这儿…… 过去那些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忽然全都活了过来。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直直地指向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信息量太大,米娅扶着柱子,只想早点回到房间里去。对了,得先给库亚发条消息。 她点开聊天框,手指戳了几下:“组长,我先回去了。” 但回去还得穿过那富丽堂皇、人来人往的大厅。米娅深吸一口气,只祈祷不要碰见什么熟人——但老天爷从来不搭理她的话。刚踩着小高跟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没等她回头,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是……谁?!” 可闻到那股熟悉的罗勒香气,她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不是说和我一起吗?”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朵里,让她心尖一颤。那只手从胳膊上滑下去,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指尖。 米娅猛地转过身,心口突突地跳:“噢,我有点不太舒服……”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库亚步步紧逼,“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线清冷低沉,温热的呼吸裹过来,熟悉又令人安心。冯恩夫人的话在脑子里翻来滚去,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米娅猛地抬手,一下子挡在两人面前。 “至少要让我消化一下吧!” 兔子愣了一下。米娅放下手,叉着腰,眼神四处乱飘,天花板、地板、外面的海滩——反正就是不看他。 兔子倒也没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你指什么?” “你没告诉我的事。” 其实米娅心里很明白,这种事瞒着她再正常不过。但她现在可是在跑路途中被抓包了,心虚之下就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是跟赛博会有关吗?” 在米娅微微瞪大的眼睛里,他几乎没有迟疑,脱口便道:“我的确是成员之一。那位航天局的研究员告诉你的?” “你怎么知道?”米娅心头一跳。 库亚淡淡扫了她一眼:“今日会场的派遣轮到她。” 呃…… 米娅被噎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地塌了下来。“你们……你们的身份不都是保密的吗?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偏过头,“还有什么想问的?” 这机会来得太突然,米娅一下子就把先前的忐忑忘了个干净,眼里亮晶晶地冒起光来:“什么都可以吗?” “我尽量知无不言。”兔子的唇角微微卷了卷。 两人沿着长长的廊道慢慢走着,底下是寂静的海滩,树与树之间挂着一串串小灯。远远望去,像是点点星光卡在了枝叶间。 米娅使劲压住心里那股雀跃,偷偷握了握拳,挑了个她觉得最不冒犯的:“你是什么时候加入赛博会的?” “五年前吧。”见米娅若有所思,他想了想,又补了句,“我现在二十一岁。” “这我知道。”米娅下意识在心里比了比两人的岁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主修生物技术与药学、分子生物学与遗传学、细胞生物学。最感兴趣的是人体自然工程,其他生物领域也都有涉猎。” 他的态度照例淡然,像在路边指认一棵树的品种。 米娅的嘴张得简直能塞下一只鸡蛋:上学那会儿她也修的生物,但最勤快的时候也才同时修了两门。这得花多少工夫啊? 说起来,库亚和他们一家人的专攻方向还挺像的…… 兔子忍住想微笑的冲动,听她大着胆子又问:“库亚先生以前住在哪呢?” “上学之前?格瑞斯兰地。” 米娅像个孩子似的直勾勾盯着他,兔子顿了一秒,“大学在奈布拉的兽人特级学院,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搬到了卢米纳拉。” “你是什么时候进科学院的?” 米娅正处于兴头上,压根没察觉自己的问题早就偏了十万八千里。而库亚就像一位耐心的老师,有问必答。 “大学期间,系里组织参观最高生命科学院。里面几台仪器对我的个人研究很有帮助,但不对外开放。所以我提交了申请——” “他们同意了?” “经过考核,他们批准我在大学期间使用那些设备。条件是毕业后为他们工作两年。” ——两年后,他从科学院辞了职,搬到了卢米纳拉。 兔子偏过头来看她,她正听得入迷,连眼睛都没眨。“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嗯?” 米娅猛地回过神来。兔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刚才抖落了多少秘密,褐色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她,像两盏安静的灯。“你和51——那对夫妇,你们过去就认识?” 米娅下意识要张嘴,眼前却浮起老妇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担忧而坚决的眼睛像一道警示,把到嘴边的话都拦了回去。 要是兔子站在她这边,那无疑是顶好的。可冯恩夫人是人类,又是爷爷奶奶的老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线索,才会这样帮她;罗伦……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但他看重利益,又要跟她合作,所以暂时也算自己人。 而她和库亚…… 除了眼下这层朦胧的关系,和赛博会的立场,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靠自己的信任吗?这条路道阻且长,她也不想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她纠结的样子落在兔子眼里,对方就连说话的音调都没变。 “赛博会完全中立而客观,运作机制独立于任何外部干预。我也一样。及时告诉我,我会帮忙的。” 他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说这话时语气却放轻了。 “即使我们不是同类?” 万籁俱静,远远的海浪一声一声地拍着礁石。米娅望着他,黑亮的瞳子里一片澄清,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同类一词有很多定义。物种、立场、文化——” 库亚侧过脸,晚风拂过,他脸上的绒毛轻轻颤动。“我们相处得不错,或许兼容度能达到一个较高水平。前提是我们能彼此信任。” 说到这儿,他轻轻瞟了她一眼,表情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这个话题等你想聊那天再继续吧。” 他没有逼她。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像整个人泡进了温泉。米娅感到如释重负。月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稚嫩。 “最近我在准备凯尔的测试。” 她轻轻说,食指点了点面前的镀金栏杆,“上次听你说了之后,我觉得很有必要。加入人类联盟或许真的能给我现在的生活带来更多便利。” ……顺便在里面给某人当个卧底。 “你是指工作上的便利,还是身份上?” 米娅发现自己还没想得那么细。兔子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了两息,“凯尔的笔试部分很多人都有把握,但面试的通过率一直不高。” “是需要技巧,但也不是毫无规律。” 米娅接过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角度,摸熟了就不难。我觉得……还好?” 毕业后,她曾在好几家大企业短暂任职。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什么,笔试、面试都是一路绿灯,几乎没费什么工夫。 听她琢磨着,兔子没吱声,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 两人顺着来路走回大厅。拉开门,里面的宾客比刚才更多了。舞曲的旋律轻柔而舒展,像漫步时偶然的邂逅。长角的侍者端了蛋糕过来,库亚顺手叉起顶上那颗鲜红的草莓,送进嘴里。 等等……草莓? 兔子置身度外地嚼着,米娅脑子里却倏地闪回那天跟狐狸一起跟踪的画面——杂货店老板递了块东西给他,兔子嚼了两下,然后一脸不爽地龇了龇牙。当时离得太远,尖牙上的“血”…… “库亚先生,那天——就是我们分开之前的采购日,你还记得吗?” 也顾不上会露馅了,米娅一股脑地瞅着他,那气势仿佛要把人盯出两个洞来:“当时,那个店员到底给了你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周围的交错变得很慢很慢。库亚嚼着嘴里的东西,似乎在认真回忆。 “啊,那个啊。” 喉咙动了动,口腔里的食物被顺利咽下。他抬起眸子,银色叉子上闪过一道亮光。“他是我一个朋友,爱好是发明整蛊糖。上次的糖果沾了唾沫会变得黏稠,糊在牙上。” 尝了一口蛋糕,米娅只觉得两只手都软了。愣了好半天,直到兔子问:“甜吗?” “……甜。” 老天,她一直以为库亚那天吃的是某种生食——天才的某种怪癖嘛。再加上确实被那尖牙吓着了,所以才着急忙慌地搬到了狐狸那里。 唉。事已至此,为了不让兔子察觉,米娅只得扯出笑脸,把心里的郁闷劲儿往下压。 由于库亚的名气实在太大,就算不知道赛博会这茬,科研人员的头衔也够人往上凑的了。米娅可不想再当电灯泡,跟库亚约好时间,便独自一人在宴会里闲逛。途中又碰见了那位热情猫咪小姐,硬是拉着她在众人面前跳了一支舞。 等到九点,米娅走出门厅,正瞧见库亚在跟一位戴眼镜的松鼠女士说话。那女士看着二十五六岁,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蓬松的大尾巴和笔尖一块儿唰唰抖个不停。 米娅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被他注意到了。也不知兔子说了什么,女士很快合上本子,冲米娅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米娅也笑了笑。等她走了,米娅凑上前:“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只说我等的人到了。”他道,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走吧。” 两人上了电梯,米娅这才觉着两条腿有点酸。“组长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有几个赛博会的同事也在维斯佩拉,跟我约了见面。” 电梯缓缓往上爬。米娅本来订了明天中午的车票,可看着身边的兔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你现在住在哪儿?” “我暂时住在罗伦先生家里。”米娅说完觉得哪儿有点怪,赶忙又补了一句,“我们有些事务上的往来。” 库亚没什么停顿地“嗯”了声,似乎毫无芥蒂。“之后我要离开卢米纳拉一段时间,跟着他你会安全的。” “公司派你出差吗?” “我母亲病了,得回去一趟。”兔子说得很平静,米娅顿时抬高了眉毛,“啊,严重吗?” “她每年这个季节都这样。每次叫我回去,其实也只是想让我帮忙照料她那些蔬菜而已。” 兔子垂眸看她,瞳孔里眼里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无奈,像是拿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了。两人做了最后的告别,“之后——要是你愿意的话,还会有机会的再见的。” “好啊。” 米娅笑眯眯地歪着脑袋,露出牙齿。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有些想家了。想塔莎,想小宝。对了,她还得认真想想去怀特兰蒂的事…… 2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离考试还剩不到半个月,这让原本心态稳平的米娅也感到了紧张。好在阿兰卡总会跟她煲电话粥,叽叽喳喳地汇报最近又到了哪个地方,随后一口气给她甩来十几张照片。 虽然谁也没提那瓶香水,但自打在维斯佩拉分别后,她和库亚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关系,甚至更热络了:几乎是她一找他,他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库亚告诉她,他在公司请了一个月假,眼下正在格瑞斯兰地照看家里的菜园。 “给我看看。” 话音刚落,一张照片便出现在屏幕上。她点开一看,这,这哪是菜园? 整齐的围栏修建得像城堡尖顶,各色花卉争奇斗艳,一些她只在百科上见过的珍稀草木点缀在两旁,背景里还有正在冒水花的喷泉。什么都有,唯独不见菜叶的影子。 “这根本就不是菜园。”米娅果断地说。 对此,兔子也给出了解释。 “原来是有的,但前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全部枯死了。我母亲气坏了,催着我回去。这些花是我父亲为了安抚她挪来的。” “哦——” 米娅拖长了尾音,手指在头发里绕了一圈,“这么说,你的任务除了照顾花,还要查出蔬菜死亡的真相?” “你猜得很对。” 那行字冒出来的时候,米娅几乎能想象到他低笑的样子。 就在这时,房门底下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响声,不用看就知道又是小宝在用脑袋敲门。 米娅给兔子敲了句“有人找”后便跳下床。门一扭开,小机器人正趴在那块米白色地毯上,黑色屏幕上顶着一个委屈巴巴的“(><)”。 “怎么啦,小宝?” 米娅像往常一样弯下腰,浅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晃。 可这回,小机器人的履带却往后蹭了蹭。米娅一怔,它又骨碌碌地溜回来,机械钳轻轻推了推她。小腿上传来金属的凉意,米娅心中顿感好奇。 “到底怎么啦?” “狐、狐狸……” 显示屏上字符滚动起来。米娅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想说罗伦?他怎么了?” 回来的头一天,塔莎就告诉她罗伦最近不在家。米娅没多问,毕竟两人在别墅里经常见不着面,她早就习以为常。 就在米娅起了疑心的时候,楼梯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别墅总管、比她还高的机器人塔莎,“小姐!” 像遇见救星似的,她一见到米娅就叫了出来。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平时高了一个度。 “请您帮帮我们——大人受伤了,我想帮忙,可他不准任何人靠近——” “什么?” 米娅睁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兽人的愈合速度她是知道的,距离野外那次事故都快一周了,难道他又添了新伤? 心头一紧,她火速朝前迈步,“怎么回事?” 塔莎领着她匆匆往楼下赶,银色的发辫几乎要飞起来,语速又急又快,“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以往的情况——”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米娅心觉奇怪。她们在四楼站定。 这一层没人住,黑木房门在廊道两侧斜斜对称。米娅记得塔莎提过,这些都是杂物间。整栋别墅她几乎都摸了个遍,唯独这一层,她从没见过任何一扇门打开过。平日里,除了女仆按时上来打扫,就连小宝也不会在这里多停留。 她皱了皱鼻子,忽然在空气里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脚下一顿,米娅来不及多想,几步跨上前,赶在塔莎前面一把拧开了门—— 混合着血和消毒水的浓烈气味一下子钻进鼻腔,几乎要将她呛住。房间里暗得厉害,厚重的深蓝色窗帘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座量身打造的牢笼。 但她还是看清了:靠近窗帘的位置,升得半人高的医疗床上坐着一个背影。罗伦·伊克利普斯的脑袋微微侧着,细长的吻部张开,露出的尖牙正咬着绷带的一端,利落地打结。动作果断、迅速,甚至带了一点暴躁。 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手臂绷紧,肌肉在毛发的掩盖下虬结隆起,橙红的眼眸在昏暗中亮着灼灼的光。 没有迟疑,他眼睫低垂,勾起一把泛着银光的小刀,对准肩头——那是什么? 米娅瞪着眼睛,烂肉? 几天不见,他胳膊上怎么会有这个?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橙色的眼珠微微转动,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过去他虽也客气,却总带着几分温和的姿态。可此刻那眼神平淡到了极点,仿佛一头刚刚撕咬完猎物的野兽。 那眼神冷得叫人心底发毛,米娅下意识往后退,小腿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慌忙往下看去,小机器人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正紧紧抱着她的腿,显示屏上的字符扭成一团,看起来快要哭了。 虽然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其实也很担心罗伦先生吧…… 米娅的心又软下来。她抿了抿唇,正纠结着怎么开口,塔莎却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地说:“先生,您这样处理伤口恐怕——” “不必,回去吧。” 暗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米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个,不如让我来帮你吧?” 心跳逐渐加快,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那个样子,她明明该害怕的。 “这方面我很有经验。伤口严重的话,你一个人也不方便……” 她尽量把语气放轻,听上去有请求的意味。狐狸的样子十分陌生,那种把笑意刻进骨子里的人,竟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她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伦手上动作没停,也没回复。米娅咬了咬下嘴唇,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这太反常了。她更不能就这样走掉,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那她——他们的合作怎么办? “我让他们都出去。” 她放缓了气息,脚下没发出一点声响,声音更加柔和,“我会很小心的,拜托了……” 狐狸紧盯着她。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让他的身体微微一僵。而就这会儿的工夫,米娅已经闪到了他身边,床单上胡乱散着几瓶药。 迎着狐狸翻涌不定的目光,她讪讪一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术刀。 “……” 见他没发火,米娅赶紧低下头,仔细观察他的伤口。 晦暗的光线下,几道深深的伤痕猛然撞入眼底。翻卷的皮肉向外绽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大型猛兽死死咬住、又狠狠撕扯过。 这是被别人咬的,还是他自己? 米娅惊讶之余,觉得两种猜测都站不住脚:谁敢这样对他?自己咬的就更离谱了,他又没疯,干嘛咬自己? 光是看着,米娅便觉得自己的胳膊也跟着隐隐作痛。她的目光从那狰狞的创口滑开,慢慢游移到他缓慢起伏的胸膛上。 平日里,罗伦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副商人该有的体面模样。可现在,那片雪白的胸脯赫然敞着,露出薄薄一层绒毛,乱糟糟地贴在皮肤上,像是被谁蹂躏过。定睛一看,往下还洇着暗红的痕迹…… 这时,一直沉默的罗伦忽然抬起左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 “……已经差不多了。” 他的指甲比平时长一些,压在她手背的皮肤上,没多少力气。米娅甚至能感受到他喉间那炙热的、隐忍不发的喘息。 她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让我再检查一遍。” 身后传来很轻的关门声,米娅知道,现在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这里,还有这里,都剩下一点。” 她正色道,两只手虚抓他的手臂,“不处理干净,旁边的好肉也会跟着坏。” 她抬起头,眼里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苗:“接下来我会帮你彻底剔干净。疼的话告诉我,我会慢一些,好吗?” 刚才她扫了一眼,居然没有麻药。这是真能忍。 狐狸没吭声,只是偏过头,把创口那一侧更大地袒露出来。米娅在心底笑了一下,将小刀浸入消毒水中。身边再无多余的设施,她挨着他右手坐下,开始聚精会神地刮那些零碎的死肉。 工程量不大,却要保持细心。米娅屏着呼吸,刀尖贴着肉面游走。罗伦的肩膀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弛下去,颈侧的青筋微微浮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重复了几次,最后一点儿终于被挑落。米娅感到发紧的头皮一下放松了,脑袋里嗡嗡地颤。 刀具碰撞的声响听在耳里十分美妙,米娅如释重负地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里染上了高兴:“好了,我来帮你包扎。” 她的动作相当熟练。罗伦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个垂着眼睛,一个屏住呼吸,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房间里只听得见纱布缠绕的窸窣声。就在她心无旁骛地绕完第一圈时,头顶的呼吸忽然重了。 米娅手指一颤,瞳孔放大。狐狸脑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她的眉心,却偏偏在最后一刻停住。额前痒痒的,心头的慌乱让她分不清那究竟是动物的绒毛,还是他的呼吸。 明明是最后一步了,她的手却开始抖。炙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米娅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硬着头皮迅速缠完了一圈又一圈。 还得在高一点的地方收尾。坐在床上,她只比他矮半个头,刚直起身一点,脑袋就被抵住了。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脸颊上,片刻之间,米娅以为他要搂自己,但好在什么也没发生,他下一秒便拉开了距离。那点儿温度倏地消散了。 米娅手忙脚乱地给末端打上结。那一瞬,周围的氛围似乎松动起来,她下意识嘱咐:“不要剧烈运动,避免沾水,应该很快就能……” 光线太暗,他的瞳孔又闪烁起来,只是一言不发,非常安静地望着她。 ……这样盯着她干嘛? 米娅的嘴角僵住了。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她倏地站起身,膝盖发软,却还是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了,”她说,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个调,“你得好好休息一阵子。如果伤口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绕过床角,脚步凌乱地冲出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房门咔嗒一声合拢,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狐狸这才怔怔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包扎妥帖的伤口。他看了很久,才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脑袋。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触碰的温度。他躺下去,眯着眼睛。 这次受伤让他的感官暂时变得迟钝,可心里那股躁动反而更活跃了。血液在经脉里奔涌冲撞,他知道那令人煎熬的一天又近了。 伤口 的钝痛和身体的疲倦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罗伦沉沉地阖上眼,昏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米娅一路跑上楼,一大一小两个机器人正守在她房门前等她。她扑上去,一把将小宝捞进怀里,狠狠松了口气。 “谢谢您,小姐……” 塔莎的声音细得吓人,米娅连忙握住了她冰凉的机械手,心里隐隐颤动。原来大家都这么关心罗伦。 “黛西呢?为什么不让她来,或者找医生……” 伤得那么重,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硬扛。 听到这话,塔莎显得更脆弱了。 “黛西在给自己的系统升级,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不能怪她,因为之前、之前并不是这个时间,所以——” 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向条理清晰的塔莎此刻竟有些苍白无力,干脆直接简述道:“这期间不能打扰,先生又一向不喜欢医生。” 不喜欢医生?“那他之前受伤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一般都由家庭医务机器人代劳,先生自己也能处理。”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塔莎早已将米娅当成了自己人,“虽然先生受伤的时候屈指可数,但他从不要我们搀扶——这次脸色实在不对,我这才来找您。这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米娅小姐。”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会儿话。最后,女仆肩膀一抽一抽地下了楼梯。米娅目送她离开,提着小宝回到卧室。可狐狸的身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始终静不下心来。 好不容易捱到午饭时间,她咻地一下奔出门,在楼梯上跑得飞快,却没在餐桌边见到那火红的身影。 这种焦躁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期间那扇门从未打开过。米娅站在四楼的门外,指尖舒了又蜷,犹豫不决。 身后传来一点响动,米娅回过头,女仆和小机器人正躲在拐角处探头探脑。被发现了,两个家伙不仅没有半分被抓包的愧色,反而满脸期待。塔莎还偷偷比了个按把手的动作,看上去竟有点励志。 直接开门吗?不不不,还是礼貌一点吧—— 米娅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门却忽然往里开了。她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住了。她抬起头,狐狸似乎也愣了愣,眼角随即弯了下去。 “美好的一天,小姐。” 他赶在她前面开了口,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起下去用早餐吗?温妮应该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他笑容可掬地看着女孩飞速把手缩回背后,神色与往日别无二致。 米娅呆了一瞬,点头:“……好。” 她在前,罗伦在后,塔莎和小宝早就跑得没影儿了。身后的脚步亦步亦趋,米娅甚至觉得他已经附了上来。 到了餐厅,因为昨天的事,米娅难免有些拘谨,可狐狸却像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在老位子上坐下,端起早早备好的茶,抿了一口。 虽然眉眼间依旧含笑,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米娅觉得他的脸色比先前缓和了许多。 她也跟着喝了一口咖啡——有点烫,尝了尝便搁下了。罗伦就在这时开口了。 “我想您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说得轻快,语气像在聊天。可没人知道,他的拇指正藏在桌下来回摩挲着。 “昨天的事,实在抱歉。” 狐狸抬起眼睛瞧着她,照例态度很温和,可并不怎么热心。 “如您所见,我伤势未愈,对您的态度很差,这完全不是我的本意。” 他声音放轻了些,似乎很懊恼。紧接着又道:“但您不必忧心,兽人的恢复速度是普通人的百倍,不会因此拖累我们的进度。” “噢,没关系的。” 米娅连忙笑了笑,把手放在咖啡杯上。 “我也非常感激您的帮助。您若有什么需要,我都会尽力帮忙。” “但我有一点小小的请求。” 罗伦停了停,就连说话的音调都没变。“请您别把昨天的事透露出去,这对我很重要。”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米娅的手指僵住了。 要在平常,米娅一定会点头如捣蒜给他保证。但或许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她忽然觉得胸口开始鼓胀起来。 这些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朋友也没几个,上哪儿给人透露去?这些他明明都知道—— 一种不甘的冲动促使她想要为自己辩解,可一撞上他纹丝不动的表情,那些话便通通堵住了。 他都清楚,却还是要提醒她,为什么? 饶是再迟钝,米娅也明白了:他在试探自己,因为他不信她。 明明她是来帮忙的…… 心里漫上一阵酸胀的涩意,她顿了顿,也笑了起来:“请您放心,我发誓不会说出去。不过,您要更感谢塔莎他们,他们可是时刻把您挂在心上呢。” 这话一出口,罗伦的表情便有些微妙。但米娅不再看他,只低头默默啜着那杯变温的咖啡。她能感觉狐狸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心更冷了。 随后忽然听见他开口:“啊,抱歉。” 凳子与地毯摩擦出一声钝响,他平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请原谅,我想起有些事要提前处理,先失陪了。” 他总是这样,像有做不完的工作。米娅并不在乎这是托辞还是真话,反正他都不信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苦味在舌尖漫开,她忽然觉得两人的关系好差,比陌生人还要差。 26. ??调查工厂,约定旅行 餐桌对面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米娅的目光逐渐飘向对面那纹丝未动的早餐,心里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说不失落是假的,可说到底,她只是个客人。多了一层伙伴的身份,又碰巧住进他家,仅此而已。在他眼中,她大概与那些泛泛之交也没什么区别。 算了。 米娅从胸膛里慢慢顺出一口气,专心对付起自己的早餐来。十分钟后,她结束战斗,起身回了房间。 昨晚临睡前,她央求兔子再发几张花园的照片。点开手机,对话框里果然躺着几张新图。她一张张划过去,每张角度都不同,像是特地为她选的。 真好。 心里蠢蠢欲动,她打出一行字:其实这样也不错。 对面似乎正忙着,输入了几秒,竟直接甩来一条语音。 “我母亲也这么觉得,所以决定在附近再开一片地。” 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漫出来,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米娅忽然觉得刚才的不快全都烟消云散了。 “你那边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她拉开窗帘,手肘支在窗台上。窗外晴空万里,大片的蓝色铺展开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初步判断是水。”兔子道,“园里的水引自我们自己挖的沟渠,沟渠又连着附近的河流。我在水里发现了一些小型动物的尸体,按理说不该有。” “难道是被污染了?”米娅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会不会是附近工厂排的废水?” 那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你适合去当侦探。半个月前,这里的确新开了一家染料厂。” 闻言,米娅脸颊上浮起一丝明晃晃的笑意:“那你打算怎么做?举报吗?” “先实地看看。若真是这样,再上报也不迟。”他冷静地说。 米娅发了个拍肩的表情过去。“注意安全!有结果了告诉我。” “好。” 放下手机,米娅仰面倒回床上,长发披散着压在枕头上。脑袋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杂七杂八的线头。她索性重新打开笔记本,把往年的真题又过了一遍。正确率依旧很高,可她心里始终不踏实。 要是真像冯恩夫人说的一样,自己没通过,那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根细刺扎在胸口,她干脆合上电脑,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铃声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哈欠。 “大忙人,终于舍得找我了?” 阿兰卡的声音懒洋洋的,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让我猜猜——是因为凯尔的事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 米娅刚笑着接了一句,她的声音便闷了下去,似乎是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要我说,你早该加入人类联盟了。联盟能庇护你这样孤身一人的人类,还能给你平台发挥长处。混个头衔也好啊,总比现在寄人篱下强吧?这多没安全感。” 她瓮声瓮气地说,似乎仍对罗伦心存芥蒂。毕竟从前得知米娅和库亚是室友时,她的反应可没这么大。 “你之前和他握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米娅忍不住打趣。 那边立刻嚷了起来:“饶了我吧!我又不经常碰这些,能觉得他眼熟已经很不容易了!到底比不过你——” 她指的是两人私下同居的事。米娅下意识地替房主人说好话:“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 “你迷上他了?” “你迷上他了。” 米娅一挑眉,脑海里闪过昨天两人额头相抵的画面,有些不自在地岔开了话题:“你之前不是对库亚印象不错么?” “你把他说得那么好,还指望我有什么印象?” 阿兰卡果然被她带偏了,“你们工作能力都不错,但公司实在……呃,虽然在本地有点名气,但肯定比不过那些蒸蒸日上、一天波动几个百分点的大企业啊,指不定哪天一阵风就倒了。” 她翻了个身,像一只在海里沉浮的胖头鱼。“凯尔可不一样,人类企业里它一家独大,还有那么多分公司。要是我爸能有卡扎尔那智商,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还因为暴发户的身份被排挤在外围。” 明明是抱怨,她却唏嘘得过了头,听上去竟有几分庆幸。“你说,你入职以后会不会见到她啊?” 佐拉雅·卡扎尔,人类联盟的最高代理人,也是那些挖墙脚的记者最忌惮的一类人:高知、沉稳、不屑一顾,你永远别想从她身上撬出什么来。每次出现在新闻里,身后总有一枚标志性的五芒星。 米娅毫不留情地笑了:“你先等我通过了再幻想吧。” “好吧。”阿兰卡像是特别惋惜似的,“那你现在的进度怎么样了?噢,我不是要给你压力——” “老样子,还是90%左右。” “那已经很好了!” 绵羊把嘴凑近话筒,声音里满是艳羡,“我上学那会儿要是有你这样的同桌就好了,也不至于被我爸送去外面镀金……你到底怎么学的?把资料全部背下来了?” “也不是。就大致给考点归归类,理解着记。你要不要考考我?” 她忽然感觉心里痒痒的。虽然没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她的记性确实不错。小时候爷爷奶奶考她那些科学、医学上的知识,她总能对答如流。那时大人们都说,家里以后又要出一位科学家…… “不要,我早就毕业了。” 阿兰卡干脆地拒绝。安静不过两秒,忽然话锋一转,“唉,等等,不如我们来选去哪里旅游吧?” “什么?”米娅没反应过来。 “庆祝你通过面试呀!你不会没想过吧?” 米娅一愣。她倒不是没幻想过自己顺利通过,只是她大概会给狐狸说一声,给阿兰卡说一声,再给兔子说一声…… “等我一分钟。” 阿兰卡不由分说地把电话撂在一旁,很快发来一封邮件。 米娅好奇地点开,竟是一长串景点名单。每一行都嵌着链接,点进去是实地的照片和视频解说。 “你上哪儿找的这么多攻略?”她顿觉惊奇,鼠标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我喜欢旅游嘛,所以经常研究城市的景点。有些是我去过的,有些还没去。等你考完了咱们就立刻出发——反正你一定会过的,提前准备又怎么了?” “你就对我那么自信?” 米娅扑哧一笑。两人还从未一起旅行过。听着阿兰卡在耳边念叨,米娅心里的紧张不觉散了些,“你想去哪儿?” “我都行,看你自己咯。” 阿兰卡答得爽快,“我还在海上飘着呢。刚才吃早饭的时候,有位羚羊过来邀请我共进午餐,我答应了。是一位非常英俊的羚羊哦。穿的还是高定。难道我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了夸张的哽咽。 “真的?有没有照片?” “没有。等会儿吃饭的时候看能不能拍张合照。” 阿兰卡嘿嘿笑起来,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像在和谁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点儿不满,“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米娅很少见到风风火火的阿兰卡这副模样,竟有种吃瘪的意味:“怎么了?” “是我爸给我找的保镖头子,说他一个顶十个。”阿兰卡声音忿忿,“是只黑山羊,又高又壮,表情像块冻了十年的冰。” “呃……你们相处得好吗?” “好极了。”电话那头的阿兰卡咬牙切齿起来,“说话像掺了毒,连我在房间待着都要在外面寸步不离地守着。要不是我用‘这是本小姐的隐私’拒绝他,那家伙恐怕巴不得永远离我一尺近。” 真敬业啊。 米娅在心里感叹道,目光继续随着网页滑动。一张张美不胜收的图片掠过眼前,她觉得自己选择困难症都要犯了。 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阿兰卡适时出声:“你觉得这座雪山怎么样?第二页第六个。” “我看看。” 米娅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喀隆雪山……海拔……位置在维尔丹蒂亚。 “这里我还没去过,听说四季如春,就这一座雪山是例外。” 米娅点开影像,动态画面里出现了葱郁的树林、灌木丛、小木屋,镜头一转,还有狍子、雪兔和狐狸蹿过雪地…… “好多动物啊。” 米娅忍不住惊叹,内心有点儿欢喜。一个樵夫模样的壮实男子正在劈柴,十几条猎犬被拴在身边的雪橇上,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镜头推到他长满胡茬的脸,米娅微微愣了一下:“人类?” “是呀,你看见了吧?这就是负责人,他们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山上,经验丰富着呢。” 阿兰卡介绍道,语气里也生出几分兴致,“我看看……条件也不错,山上有大型木屋民宿,旁边有功能餐厅,还能滑雪,晚上还有篝火晚会。不过,你那小身板受得住吗?” 阿兰卡总担心她身上没有毛皮会冻着。之前住一起时,总隔三差五往她手里塞保暖小物件。有时一副手套,有时一对毛绒耳罩,米娅偶尔用用,更多是放在衣橱里吃灰。毕竟她那时候人生地不熟,大多时候都居家办公。 “都进化到这个地步,没点抗寒装备怎么行?” 米娅一边同阿兰卡逗趣,一边盯着屏幕。那里面是白茫茫一片雪野,周围森林覆盖面很广,但显然有人定期清理过,丝毫不显杂乱。 画面一转,山下夏日小镇出现在视频里。松果风铃在檐下轻响,酒吧里果汁的气泡咕噜噜地冒着。 大自然真是奇妙,山脚和山上竟能同时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 “不过,这种景点应该很出名吧?会不会人挤人啊?”米娅有点儿担忧。 “应该不会,这才中旬,人流量不大。”阿兰卡想了想,“那就我们两个——” “还有你的保镖。” “——加上我的保镖,我们开车去?还是坐火车?飞机?” 她说着已经把电话夹在肩上,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坐飞机当天就能到。要不就用我爸的私人飞机?他最近在跑生意,没空管我,偷用一下应该不会发现……” “我们可以开车去,边玩边走。” 米娅赶紧打断了她这个危险的想法,接着提议,“坐火车也行,我还没体验过卧铺呢,还能看看沿途的风景。” “噢,你说的在理。一下子飞过去是有点没意思。” 阿兰卡煞有介事地点头,思路一转,“那我们订火车,一天就能到。十五号考试,那就订十六号的。我在这个位置……” 她自顾自地盘算着。米娅知道她爱做旅行规划,便安静地等她思考。“维尔丹蒂亚在这儿……嗯,那就这样:那天你从本地出发,这趟火车会经过卡尔丹小镇,我们就在那儿汇合。” 手机上“叮”一声弹出购票成功的信息,米娅早已习惯了她在这方面的雷厉风行,“那我就选民宿了。” 她滑动页面,“这房子还挺大的,有两三层呢,那就订一间?” “我要最大的。”阿兰卡骄傲地说。 “我看看……最大的一百五十平左右,户型都差不多。咱们住几天?” “至少要玩一周吧!你们成绩多久出来?” “等个一到两周。” “那就订两周。 ”阿兰卡毫不含糊。 “好了。小镇上应该能买到需要的器材,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带些衣服就行。” “你要戴上我送你的耳罩。” “好好好,还有手套,我不会忘的。” 过了两天,米娅正在桌前温习,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蹦出了一个显眼的名字。米娅心下一跳,连忙接起。 “喂?” “你好,米娅!” 冯恩夫人的语气如少女般活泼,没有一丝这个年龄该有的苍老。 “您好,夫人——”米娅顿时正襟危坐,不自觉挺直了腰。 “噢,亲爱的,你总这么叫我,让我老觉得自己还活在过去呢。” 老妇人甜甜地说,声音像兑了温水的蜂蜜,“不过,我更愿意你直接叫我塞特罗——和以前的名字差不多,对吧?我总是很念旧。维斯佩拉这边可真晒啊,还好我的保护头套能防晒。我建议你也弄一顶,还能把旁人的眼睛挡住。” 接着,她的声音忽地离远了。“什么?你还没找到?” 像在同一个麻烦的家伙说话,她友好的声音骤然拔尖,“你这个老不死的,要是被我找着了怎么办?” 接着便是一阵起身的动静,电话那头吵吵嚷的,还有什么摔东西的闷响。米娅紧张得坐在桌前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的声音才重新回来。 “让你看笑话了,米娅。那老头子找不到钥匙了。我说了要用智能锁,他非说传统的钥匙才有家的温暖……你说是不是有病?” 塞特罗絮絮叨叨的,显得既恼怒又无奈,“上次回去之后,我告诉他我见着你了,他特别惊讶,差点把腰闪了呢。”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长辈对小辈的温和,“他特别想见你。当然,我也是。” “你们住在维斯佩拉吗?”米娅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忙不迭地问。 冯恩夫人喜欢织物,总给她绣各种各样的玩具和漂亮毯子,光是小披肩米娅就有五六条;冯恩先生每次都会带小礼物,有时是一袋子糖果,有时是亲手刻的木头玩具,逗米娅叫他爷爷,再把她举得很高很高…… “没有,我们住在赛博会里。” 那头似乎眨了眨眼,声音里带了神秘的笑意,“你现在还在卢米纳拉吧?” “嗯。” “那就好。实际上我们已经订好了来卢米纳拉的车票,下周三出发。” 什么?! 米娅瞳孔一颤,急急忙忙开口,“那、那我来接你们……” 话一出口,她又想起自己如今住在别人家里,要是被罗伦怀疑了—— “不用,孩子。你在休假吧?别为了我们浪费时间。” 那边的声音果断而温和,带了一点儿安抚,“我们已经订好了酒店,五天后就能见面。” 两人还想聊上几句,塞特罗却又被紧急叫走了,据说是有新人在实验室里把什么东西烧了,目前一片狼藉。 挂了电话,米娅想起了自己的家。卢米纳拉的房子在变故后被卖掉了,现在变成了一家双层服装商场。而乡下的怀特兰蒂,米娅出生在那里,那栋老房子最后也被烧了个精光。这些年有零星的人类和兽人回去重建居住,但大部分仍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是该回去看看了。她打定主意,要在冯恩夫妇来之前去一趟。 对了,狐狸还说过要和她一起。但想起前几天那奇怪的氛围……她还是一个人去吧。 就这么想着,她查起去往怀特兰蒂的车票。页面刚加载出来,“今日票已售罄”几个字便映入眼帘。她没多想,翻到下一页,还是无票。 这下米娅有些意外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睛紧盯着屏幕,一直点到第八页,却发现连续一周的居然都被买走了,就像被人包场了一样。 不会吧? 米娅屏住呼吸,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既然这样,那还是得找人开车…… 想到罗伦,那天早上的谈话也一并浮了上来。那种不被信任的感觉稀罕又真实,让她在心里轻轻唉了一声。 她点开狐狸的消息框,两人几乎从不交流——说来好笑,米娅有很多次都是从小宝嘴里听见他的转述。也许就连机器人和他聊的天都比自己多? “我最近要回怀特兰蒂一趟,罗伦先生要一起吗?” 她小心翼翼地敲出这一行字,眼睛刚离开屏幕一秒,消息便弹了出来,“乐意之至。” 好像早就等着她似的,很快又是一条:“定好时间了吗?” “下周三之前,可以吗?” 米娅心里砰砰直跳,她可不想在考试前几天还为这事分神。 “好。”那边几乎没停顿,“大概四小时车程。会晕车么?” “不会。”米娅斟酌着回复,“周末的话你有空吗?早上去,下午回来。” 她知道他事务繁忙,周末也未必腾得出时间。今天是周五。 “那就周末吧。”意外的绿灯。 空气安静了几秒,米娅还是忍不住又问一句:“你开车么?” 过了一会儿,对面抛来一句:“你想开?” 米娅倒会开,但怕长途。道路泥泞的话,她怕连人带车滑到路外。“不不不,我技术不行。” 顿了一下,她慢慢补了一句,“你的伤还好么?”还能开车吧? “托小姐的福,恢复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非常感谢。” 出乎意料的迅速,狐狸的措辞一如既往地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回到了之前的相处状态。 尽管那天两人不算太愉快,米娅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不用谢。周末见。” 27. ??前往怀特兰蒂,寻找线索(1…… 周六,天上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下午,雨势愈发加大,分明是夏日,却显得有些阴沉。米娅推开窗户,院子里的花骨朵正颤抖着汲取着水分。机械仆人怕生锈,在房檐下一边哼歌一边给花盆填土,准备等雨停了再出去。 小宝害怕雨声,米娅一开门,它就溜了进来,安安静静地躺在离窗最远的床头柜旁,像一只真正的小狗。 望着头顶不散的阴云,她不免有些担忧:会影响到路面。 天气预报显示明天也会有雨,米娅默默给自己添了件外套。雨伞……哦,雨伞在大门边的伞筒里呢。 雨天总会叫人浮想联翩。八点钟,米娅就上了床。听着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的雨声,心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 她想到了库亚。自那天他说要去调查工厂已经过了两三天,两人的消息还停留在他回复的“好”字。 “卢米纳拉又下雨了。”她打了一行字,“库亚先生那边天气怎样?花园好着吗?” 没有回音。米娅猜他在忙,便放下手机。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吧? 想着想着,困意逐渐袭来。第二天,闹钟准时响起,她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推开窗。地面看上去十分潮湿,但好在雨已经小了许多。 她走下楼,小宝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一个人吃完早餐,推开大门,一辆深色的车已经停在了圆拱外。副驾驶的车窗被摇下三分之二,刚好露出驾驶座上那只狐狸的侧脸。 他似乎并不在乎雨水会不会飘进来。米娅看向他时,他正用手挑弄着后视镜上挂着的什么东西。 米娅拿起自己的伞,撑开,同时轻轻把跟上来的小宝往回踢。“快上去,我下午就回来。” 小宝的屏幕上跳出(>人<)的字符,米娅心中失笑,想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但还是忍住了。 走到车边,她习惯性地拉开了后门。后座上放着一个枕头,底下垫着一层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 “放在前面吧。”狐狸说。 米娅下意识把手上的折叠伞递过去,被他自然地接过,随手搁在副驾的脚边。 车门关闭,“早上好,先生。”她率先开口道,从后视镜里望着他。 “早上好,小姐。” 狐狸回以一个惯常的笑容。这时米娅才注意到后视镜上的挂坠——竟是用草编的,纹路十分细密。 随后车子出了城,往郊外去。米娅全程闭着眼,为了能快去快回,现在连八点都不到,她有些困。车里淡淡的熏香,还有暗色玻璃上滑过的雨珠,都让她感到十分惬意。要不是汽车压过什么东西时让她冷不丁惊醒,她恐怕都要睡着了。 也许是她的动静有点大,狐狸在这时发出了他们除了早安之外的第一句话: “抱歉,这边的路有些不平。” “啊,没事的……” 米娅连忙说,立刻坐直了。 雨刮器以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来回摆着,像某种耐心的心跳。车里又安静下来。眼见狐狸没有开口的打算,米娅最终找了个话题,“先生,您之前去过怀特兰蒂吗?” “小时候来过一次。很久远的事了。” 他这时候倒十分耿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怀特兰蒂的确是消暑的好地方,许多人都爱这里度假。当年他们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在那儿修建了一栋别墅。 “原来是这样。”米娅道。 这时车子驶上高速。罗伦摇下车窗,递给服务员一张卡。点点雨丝飘进车内,他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随后接着上路。 “能帮我个忙吗?”他忽然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什么?” 狐狸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只信封,递到后面。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努力回想一下,”他说,“这里面有你眼熟的吗?” 米娅愣了一下,低头浏览起来。 北极熊、火烈鸟、天鹅、蛇鹫……她一张一张往后翻,足足有十几张。不像常见的兽人,这些种族似乎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以至于米娅居然一个都没印象。 窗外的雨滴敲着车顶,像是某种沉闷的伴奏。良久,她摇了摇头:“没有,这些我基本都没见过。” “这样啊。” 电光火石之间,米娅忽然问了一句:“每个种族的兽人,是不是相互都认识?我的意思是,同种族的会不会都认识彼此……” 她自己都觉得词不达意,但罗伦听懂了。 “是有这种抱团的情况,在一些群居的旧贵族里尤为常见。整个种族都听命于一人,不过他们通常不会抛头露面,也不会在社会上显眼的位置担任角色。” “那,鳄鱼也是吗?” 米娅悄声问,手指捏着最后一张。崭新的相片上,一只庞然大物立在沼泽边,骇人的嘴吻格外突出。旁边插着一个画有小人的告示牌,上面打着鲜红的叉,代表“禁止入内”。哪怕隔着相纸,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寒意,也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其他的我不太清楚,但这个……我小时候去我父母上班的地方,见过一只鳄鱼兽人。” 当时她吓了一跳,因为那位鳄鱼兽人几乎全副武装,只露出那突出的嘴巴,连眼睛也只能看见一只。 她拼命回忆着,狐狸突然默了一秒,“是一只青年鳄鱼?” “你怎么知道?”米娅疑惑地望向他。 “……猜测。”狐狸的音色沉了下去。他在思考。 车内的空气沉寂下来了。米娅把照片放回信封,还是有点儿好奇:“这些照片是做什么的?” “一些有威望的家族。有些与政府合作,在经济政治上颇有建树。” 狐狸简短地回答,语气平淡,似乎对此并不感冒。他觉得其中似乎有些关联,那隐隐约约的线似乎在牵扯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妄下定论是可怕的,他也不愿为此让这个女孩多添一丝忧虑…… 这时,米娅小心地开口,“你们在生意上经常来往吗?” “有些是。更多只是在某些场合碰过面,算不上熟人。”狐狸随口道。 “是吗……”米娅内心松了口气,可又提了起来。 没看错的话,那个牌子上被画上叉的是人类吧…… “您在想什么?”狐狸突然笑了一下,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 “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安静地听着,“如果这会让您的利益受到损害……” “您多虑了,小姐。”狐狸轻笑道,看上去毫无芥蒂,“一点蝇头小利,您为我带来的惊喜远不止这些。” 见米娅仍忧心忡忡,他便往后靠了靠:“高兴些,小姐,有了一点进展,这很不容易。在得出结论之前,我们的关系会一直存在的。” 米娅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随后车里便安静下来,两人都在想各自的事。 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休息站,雨已经停了。两人都下了车。米娅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在洗手池用水泼了下脸,盯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自己。她是真的很累,明明昨晚睡得也不差。 回到车边,罗伦还没回来。她站了一会儿,便看见他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从附近的便利店里走出来。 “买了点东西。”他对米娅微笑了一下,坐上驾驶位,顺手放在一旁。 米娅坐回后座,“还有多久到呀?”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距离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速度快的话两小时,慢的话久一些。”狐狸侧过脸,说话的语气变得温柔。 米娅点点头,车子再次启程。车内安静极了,一般来说她很享受这种氛围,但由于才睡醒,现在倒是有聊天的冲动。不过看着狐狸专注开车的模样,她也不好去打扰。 于是,狐狸随意往后视镜里一瞥,看到的就是少女呆呆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的样子。 “……”

后方有车疾驰而过,他快速扫了一眼后视镜,方向盘往右打。“饿了吗?” 米娅摇摇头,表示自己才吃过早饭。 “中午可能到不了,我买了一些食物和水。”他解释,又补充,“到了再找吃饭的地方。” “噢……”这话体贴得让米娅怔了怔,“好的,没问题。”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外面又下起了小雨。经过一个收费站的时候,通讯员忽然点了点耳麦,“抱歉,先生。” 她低声道,“因不明原因,通往怀特兰蒂的高速路段突发大批动物迁徙,造成连环堵车,半小时前已经封锁了。” 闻言,米娅唰地睁大了眼睛。狐狸反应很快,向她了表达感谢,紧接着升起车窗,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往前开。 事已至此,虽然失落,米娅还是打起了精神:“我们……” “我们走另一条路。”狐狸道,语气冷静。 “另一条路?不回去吗?” “高速封了,那就走小道。”狐狸神色如常,“还有一条盘山路可以通往,要去吗?” “盘山路?” 米娅既惊讶又高兴,那是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出口。 见她乐呵呵的,狐狸一打方向盘,拐入了出口。他们开进公路区,等车子平稳地行驶了一阵,米娅突然一晃神,感到了一点儿不适。 她不会晕车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从来没有晕过车啊? 可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翻涌感骗不了人。嗓子眼里有呕吐的感觉,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那个,罗伦先生。”她捂着胸口,讪讪道,“你有晕车药吗?” “嗯?” 她急急补充:“我走大路不会晕车,但是走这种弯路可能……” 话没说完,狐狸一只手伸到后视镜上,修长的手指一挑,那串草编的挂坠便落了下来。 “多闻一会儿,这种甘草有治疗晕眩的功效。” 犬类的指甲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带起一丝奇异的痒。米娅连声道谢,将它放在掌心嗅闻,一股清新的气息萦绕在鼻间。 米娅顿时愣住了。她认得这种药草,被叫作“露心花”,以前在她的家乡随处可见。 这种惊喜让她暂且忘记了不适,好奇而仔细观察着它。编织的样式随意却细致,是他自己编的吗? 它的草色变得更浅,握在手中也不似之前那般粗糙,像是经过改良。怪不得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要知道她曾经捡了一大篮编发箍,后来觉得扎得慌,就全套在她养的动物身上了。 “好点了?” 狐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米娅回过神,“噢……好多了,非常感谢。” 她摩挲着挂坠的纹路,隐隐间竟生出些不舍。然后困意又涌了上来——哦,这草还有安神的效果。 后座安静下来,免不得让狐狸瞟一眼后视镜,发现米娅抱着那个枕头,一副迷迷糊糊、想睡又不睡的样子。 “毯子是新的。”狐狸的声音放缓了。 后座足够宽敞,米娅慢半拍地点了点脑袋,又抬起手腕,“那这个……” “替我拿着吧。” 米娅心里泛起一点暖意。她蜷缩在狐狸背后,缩成一团,把被子从头到脚裹住自己,天地顿时暗了下来。 醒来就到了。她在心里默念,靠着门框沉入了梦乡。 引擎的低鸣盖过了后座平稳的呼吸,一路无言。由于山路难走,车开不快,到达怀特兰蒂时已经是下午一点。米娅足足睡了三个小时,一路上竟没有被颠簸吵醒一次。直到雨点骤然猛烈,噼里啪啦地砸向车玻璃时,她才慢慢醒了过来。 细雨连绵不绝。罗伦不在车内,米娅坐起来,下意识地去开车门,却发现被反锁了。副驾驶的玻璃留了一条缝,装着速食的袋子被打湿了半边。 四周的商铺连成一片,她掏出手机,地图上的小圆点显示他们正处于怀特兰蒂。 28. ??前往乡下,寻找线索(2)^^…… 她睡了多久?罗伦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驾驶位的车门就被忽然拉开,雨声蓦地变得更清晰。狐狸矮身坐进来,带上门,黑伞顺手搁在副驾驶下。他转过头,和抱着被子的米娅对视了。 ……………… “你回来了。” 米娅愣了一秒,有点儿尴尬。狐狸的眼睛似乎在微笑。紧接着开始打火,车子慢悠悠地碾过碎石路。有少许行人沿着屋檐散步,窗外的景物渐渐往后退去。 米娅望着那些逐渐与记忆重叠的老街道,心里像有一片浮萍在水面飘。 “先生,您刚才去哪儿了?” 她回过神,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 “问路去了。”罗伦神态自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这一带似乎没有吃饭的地方。怀特兰蒂的餐饮业一直这么冷清吗?” 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横穿马路,狐狸停了车,隔着屏幕观望。 米娅抬头环视四周紧闭的铺面,“唔,之前不是这样。” 她努力在记忆中深处打捞那些记忆,“这里以前有很多路边摊,旁边一排都是餐馆,桌子都要摆到人行道上。” 她记得每次路过这儿,父母都会先将车停在路边,买一些零食给她。 “大概搬走了吧?这里人类做生意的也不少。”她低声道,心里泛起一丝怅然。 “可惜了。”狐狸吐出这几个字,“那我们先去你家那边,饿的话先用速食垫一垫,好吗?” 他在担心我饿肚子?米娅一怔,“啊,我没关系——” 她忙道,心中有些愧疚。明明狐狸是陪自己回来的,按理说她才是那个该尽“地主之谊”的人,现在却反过来了。 “精神不错,把地址发给我吧。”狐狸道。 米娅发了定位,狐狸瞄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我来给你导航吧?” “不用,我记下了。” “那我帮你把挂坠挂上。” 通往家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坑坑洼洼。米娅盯着后视镜上那枚时而静止,时而摇晃的挂坠。百无聊赖中,她的思绪又慢慢回到了从前。 “先生,这个挂坠是露心花吗?” “是的,你喜欢?” 米娅抱着枕头,点了一下头。“怀特兰蒂以前也有这种花,漫山遍野都是,和杂草一样多。特别是我家那一带,山头上还有一片林子呢,不知道还不在……” 离家还要一刻钟,狐狸一直安静地听着米娅讲述。都是些琐碎的话,他的注意力却一直都没移开过。 “听起来很不错。是不是还有一个院子?” “是呀,我们那几户都这样。”米娅挺了挺背,脸上有了笑意。 狐狸很乐意瞧见她有精神的样子。“听说这里的人们不大用电器,夏天你们怎么过呢?” 夏天?那是米娅最爱的日子。“你要是也住在那儿,就会觉得夏天一点也不热。” 狐狸很轻地点了点头,米娅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那时我大概五岁吧,有一阵子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宝石、镜子,还有漂亮的贝壳。我家人在院子里开了一片地,角落里有一块是属于我的。” 米娅顿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丝怀念,“院里有一颗树,现在想来或许是皂荚?枝叶密得像顶大伞。白天光线不会很强,有时我会在下面做手工。傍晚会有朋友带着孩子串门,大人提前摆上桌椅,边聊天边玩牌。小孩子就被安排去附近的山头里找萤火虫,捉到瓶子里,亮莹莹的,过了一会儿又放出去。” “听上去不错。” 狐狸似乎真的起了兴致。慢行时,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米娅的心脏仿佛重新跳动起来,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 “森林里有许多动物。以前山上猎人多,后来物种减少了,这里就划成了禁猎区。猎户大多都搬走了,但还是有些人会布置陷阱,偷偷放捕兽夹什么的。我爷爷会定期上山巡逻,有时候会把受伤的动物带回来。有一次还救了一只——” 她忽然刹住了。偷偷瞟向后视镜里的狐狸,发现他的耳朵微微抖动,似乎来了兴趣,“什么?继续说。” “呃,一只——受伤的犬科动物。” 米娅飞快地换了措辞。她总觉得在一只狐兽人面前提她豢养的另一只狐狸怪怪的,“它掉进陷阱里,后腿受了伤,爷爷就把它带了回来。它算是陪我最久的一只了。” “噢?家里还有别的宠物么?” “嗯,还有鹿、小兔子什么的。”米娅认认真真回答,“伤养好了就都放走了。只有这只小……小狗赖着不走,就留下来了。” 空气静了一瞬。如果米娅不是恰好被窗外转晴的天色吸引了目光,她会看见狐狸微微无奈地起伏了一下,“是吗?它倒是运气好。” 不过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幽默。他顿了顿,问得很轻松:“那,你们相处得好吗?” “我们几乎做什么都在一起。”米娅如实道,无意识地将抱枕搂得更紧,“一开始没想到它那么亲人,毕竟是野生的嘛。后来相处久了,发现它还挺温顺的。” “不过我也很久没见过它了。” 米娅轻轻叹了口气。当时小狐狸凄厉的叫声她仍忘不了,每每回想,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担心它忘了你么?” “它那时也小,估计早就不记得了。” 米娅觉得讨论这些有点奇怪,但她还是想了想,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是人类,它是动物,就算当时还在一起,以后也会有很多理由分开。它会有新的伙伴,我也会慢慢习惯没有它的生活。” 尽管有些怀念,米娅仍十分坦然。“况且,比起它记不记得我,我更希望它能活下去。” 得到回答后,狐狸沉默了一瞬。 “说不定你们会再相遇呢,运气好的话。” 他平静地说,握住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却微微绷紧了,“我很好奇,那个时候你还会接纳它么?” “我没想过这种事……几率太小了。但要是真的能再见,我会很高兴的。” 她很快又摇了摇头,“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都过去十几年了,狐狸的寿命应该没那么长吧? 车里没人再说话。米娅的心思飞到往事里去了,没注意到狐狸的表情变化。很快,车子穿过一条郁郁葱葱的小路,停到了曾经的院门外。 “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真切。米娅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终于到了。她刚踩到地上,就因为脚下的淤泥一滑,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揽了一下她的腰,“路滑,当心。” 狐狸绅士地说,扶稳后便立即松开。 是错觉吗?他好像…… “怎么了?”狐狸微笑着看着她,耳朵竖起,微微朝前倾着。 ……和之前那种客套的笑容不太一样了,好像真的很期待的样子。 米娅心中暗觉奇怪,摇了摇头,“没,我们进去吧。” 走了几步便到了大门前。曾经坚固的铁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生锈的铁链像一条僵死的蛇。黑色的铁栏杆变形、扭曲,有的几乎要触到地面。更多的已经断裂,看得出被火焚烧的痕迹。铁锈变成了赭褐色,被雨淋后颜色更深,似乎轻轻一碰便会掉下一层皮来。 “你之前回来过吗?” 狐狸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那抹锈迹很快便散在风里。 “他们不让我回去。”米娅诚实说。 隔着栏栅望进去,院子里那座二层小楼焦黑一片。屋顶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干裂的木梁。记忆中雪白的外墙早已发黑,窗户残缺不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忐忑与恐惧涌上来,米娅后退了两步。 还在思考如何进去的狐狸眨了眨眼,刚把手从门框上抽开——下一秒,她就深吸一口气,一脚踹了上去。铁门哐啷一下开了,上面的锁链跟小孩子的玩具一样碎了一地。 狐狸张了张嘴:“……真有劲儿啊,小姐。” “走吧。”米娅匆匆跨进去。狐狸紧随其后。 庭院里也是一片狼藉。地面晒得龟裂,裂缝里长满了杂草。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着,像那场灾难的陪葬品。雨水从木头上缓缓滑过,仿佛是大自然在奏响一支哀歌。 米娅目不斜视地绕过它们,抬手一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掉了半扇。 “小心,这些都破损了。”罗伦提醒道。 米娅定了定神。 “这房子不安全,罗伦先生在这儿等我吧?”她望向他,“我自己进去就……” 狐狸挑起眉,显然不赞同:“可不要让我当逃兵啊,小姐。我会和你一样轻盈的,这也是我该做的事。” 没办法,米娅只好点点头,走进屋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 明明刚下过雨,屋里的空气却闷热而干燥,弥漫着一种尘土和腐朽的气味。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片尘雾。有些地板的两端凸得很有规律,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踩断了。 狐狸蹲下去,观察了几秒,用指甲轻轻拨弄。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翻了一遍记忆后,又否定了。 那天他逃出森林后,有什么东西来过吗? 另一边,米娅走进正对客厅的厨房,抬头环视一圈,依旧是焦黑的痕迹。她退出来,开始钻研去二楼的路。 楼梯的木踏板有些已无法承受,踩上去便吱呀作响。她爬上来花了一些时间。天花板已经开始剥落,她不得不时刻警惕,以防被掉下的碎片砸到。 到达二楼时,整个屋子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必须速战速决。这样想着,狐狸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你小心一点,自己转转?” 旧事重提,米娅只想一个人待着。 狐狸应下,看着她转进了自己的房间。 往日的一切历历在目,却没时间伤感。米娅深呼吸,开始在房间里仔细翻找。东瞧西好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如果这栋房子里真有什么的话,恐怕早就被人搜刮干净了吧? 就在她低头沉思时,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丝尘土正从上方簌簌落下。一块木板“哐”地砸在她鞋尖前,发出很轻的闷响。她下意识仰起头,天花板的缝隙里露出一页泛黄的角,像是被卡住了。 那是什么? 太高了,她想找把椅子,可它们早已腐坏,根本承不住人。这时,狐狸走了进来。 她猛地回头:“罗伦先生,你能够着那个吗?” 她急急地向上指。罗伦抬头看了一眼,当机立断:“我抱你上去。” 他环顾一圈,锁定了最稳当、最高的一点——那张熟悉的床。 “上这儿来。” 他踏上去,朝她伸出手。米娅想也没想便握住了。大腿被有力的双手稳稳托起,腰部抵着他的脑袋。她虚扶一下他的肩膀,奋力往上一够—— 心脏快要蹦出胸膛,颤巍巍的的纸被她一把扯下,牢牢攥在手里。她又顺带敲了敲附近的木头,的确只有这一块是空心的。 在罗伦的帮助下,米娅稳稳落地。 “谢谢。”她感激地说了声,迫不及待地查看拿到的东西。 那是两张只有一半的白纸,从缺口来看明显不是同一张。但米娅并不着急,她很清楚这种纸张的用途。狐狸显然也是。他径自走向她从前的书桌,随后像才想起主人在这似的,“抱歉,这是你之前的书桌?我能打开么?” “都可以。” 米娅走过去,看着狐狸将抽屉拉开。他顿了顿,伸手从里面轻轻取出一只几乎全焦的相框。里面的照片熏黑了,下半部分已经看不清了,但依旧能看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的上半身。 “咦,居然没全烧坏?” 米娅惊喜地凑上前,指给他看:“这是我和我父母以前拍的,好小的时候。” 听着她雀跃的声音,狐狸的指腹缓缓地抹去了相框上的灰,停在女孩恰好没被烧到的脸上,似乎在出神,“……” “怎么了?”米娅问。狐狸的视线移到她脸上,手微微动了动。 “很有收藏意义。” 他轻轻点评道,递还给她。 米娅将那张烧黑的照片从框里抽出来,嘴角微微勾起:“是这样,但我那儿已经有了一样的。” “嗯?”狐狸难得诧异出声。 “有电子备份,洗出来就是一样的。” 米娅对狐狸解释,笑了起来。不过她还是把照片收好了。 “我们出去吧。”她冲他扬了扬手上的两页,接近真相的感觉让她整个人轻飘飘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米娅几乎是跑出去的,仿佛慢一步房子就会塌下来。一路奔到大路,回到车子边,才喘上一口气。 狐狸开了门,把副驾上的杂物收拾了一下。米娅的心思全扑在手中的纸上,毫无意识地坐了上去。泛黄的手稿被紧紧捏着,她的心脏狂跳,迫不及待地抖开。 没有字。她困惑地上折下翻,对着阳光,忽然瞥见了一缕金色。但这点光线还是不够,她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拉到最大,依然无济于事。 “打扰一下——可以让我看看吗?” 狐狸眯起眼。米娅顿了一下,伸出手。 借着阳光,狐狸照猫画虎般将把纸遮在眼前,也是一无所获。他略一思索,顺手还给了她,“再试一次。” 米娅不懂却也照做。直到那金色的一瞬再次划过,狐狸的胸膛不经意地起伏了一下。他松了一口气。 “火。”言简意赅。 米娅一怔:“……一定要烧吗?” “普通的光敏纸遇光即显,而这几张——” 他尖利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面,“上面额外添了些小把戏,恐怕您的确需要亲自烧掉它。它需要您的温度。” 米娅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嘴里却下意识问:“有火吗?” 狐狸从驾驶座侧面掏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米娅紧张极了,拿在手上几次都没打着。狐狸坐在一旁观察着她的动作,没有开口帮忙。 一秒,两秒,火焰窜上纸张,金色的字迹缓缓显 现了出来。米娅呆呆地盯着那些字,直到第一张纸焚烧殆尽,火苗快要舔上她的手指—— “嘿!” 罗伦眼疾手快,捉住她的手,“咔嚓”一下扣上了打火机。米娅这才回过神。那串文字浮现在脑海里,她的嘴唇微微发白。 还有一张…… 她颤颤地又拿起第二张,点燃,金色的字体再次跳了出来,她屏住呼吸一一记下。冷却的灰烬落在她的裤子上,她接过罗伦递来的手帕,慢腾腾地擦拭着,突然很想哭。 “记下了?” 狐狸打破沉默。米娅这才想起他在旁边想说什么,却又在他的凝视下微微退却了:“……我们回去吧。” 狐狸却没有动。 “布兰奇小姐。” 他罕见地唤了她的姓氏,米娅有点儿诧异地转过头,“您还记得我们是一伙儿的吧?” 他不疾不徐地问,修长的手在方向盘边轻敲,眼睛却牢牢锁着她。 “我……” 米娅哪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刚想解释,但狐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以为您会将知道的都告诉我呢。不过现在看来,我们的信任似乎还没到那一步。” “不是的,先生——” 米娅越听越内疚,她很苦恼。“我很感激你,这些天也多亏了你收留我,但是——” 她想继续说,却在狐狸深深的凝视中败下阵来,“……非常抱歉。” 时间静止了两秒,她似乎能听见他喉咙上下滚动的声音。“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冷静地说道,口气却不容置喙,“我全心全意地帮助您,您却不愿信任我,这样下去,我们的合作很难保持下去。您是知道的吧?” 狐狸脸上仍带笑,但那份笑容似乎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米娅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的测试通过率已经到90%了,不出意外的话——” “我没有说那个。” 狐狸打断她,忽然欺近了,“我指的是你,你的家里人——到底遭遇了什么?您难道从没打算把实情告诉我么?” 太近了,那声音就像钻进了她的耳朵里。米娅身后就是车门,避无可避,被逼得动弹不得。 “实情?我之前说过了……我的家在大火中烧毁,父母也去世了……” “不够。”狐狸打断她,眼睛现在是橙色,“一点也不够。您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别的呢?我一概不知。这是不是太伤人的心了?” “我很乐意让您利用我的资源、人脉,我承诺过的都不会变。但我希望您能把过去的事告诉我——那些资料上没有的、可能会对后续产生影响的所有事。” “我很忙,一直念着您会让我无法专心。如果您不配合,对我又不信任,我们的合作还有必要继续么?” “可是,这对你有影响吗?” 米娅心中一团乱麻。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声音忽高忽低,“我照你说的做了——这两个月一直在准备,没有懈怠的时候。去爬山、参加赛博会,包括今天到这儿,你全都知情。我的档案绝对干净,不会让您为难……”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看着他的眼睛,“我承认我的确有所隐瞒,但那些都是我的私事,我没办法都告诉您。您会理解的吧?我们相处得不错,但归根到底我们不是同类……” 平心而论,作为两个不同的种族,两人一向十分和睦——即便偶尔气氛有些若即若离。但在发掘更多真相之前,她没法把那些事告诉除了维恩夫妇以外的人。 她忐忑地解释。随后,她看见狐狸露出了牙齿。 他在生气吗?她心里更乱了。 “……抱歉,小姐。是我太心急了。” 出乎意料,他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随后他离得更近,伸出手,将副驾驶的安全带拉下来,为她扣上。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米娅一瞬间屏住的呼吸,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们之后还会像这样相处的。毕竟是合作伙伴,您得适应我。” 米娅僵着脖子点了点头。汽车发动,两人不再说话。中途,她给维恩夫人发了短信,告诉她自己在家里找到了一份手稿。 发送完毕,她本该松一口气,却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狐狸。 除了刚才把那串花放进她手里外,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米娅适应能力强,再加上露心花的作用,她几乎感觉不到晕眩。 等待回复时,她开始胡思乱想。 罗伦是生气了吧?但他又像没事人似的。她把刚才的话回想了一遍,觉得自己说得太急,有些说出来变了味道。 虽然两人的关系还不能完全坦诚,可她也不想扎他的心。 就在纠结之时,老妇人竟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咿!” 米娅下意识按了接听键。“米娅?喂?” “我在,夫人。”米娅急忙道,身子往右边缩了缩,压低了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回来了吗?”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了。”米娅望着窗外退去的风景。 “你们?你和谁一起的?哦……我想起来了,那只狡猾的狐狸。” 现在是生气的狐狸。 米娅拿着电话,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塞特罗·维恩自顾自地念了下去:“那正好,下午我们就在咖啡馆见面吧。把你那朋友也带上。” “下午?!” 米娅惊得没控制住音量。她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狐狸,声音骤然降低,“你们不是下周才……” “计划有变。”塞特罗笑嘻嘻地说,“我们正在火车上呢,估计五点钟之前能到。” 米娅看了看时间,两点多,“那我们可能要晚一点。” “——” 电话那边忽然一阵嘈杂,像是话筒被什么东西碰倒了。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略带歉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乖孩子,我丈夫有点晕车,他好久都没跑这么远了。没用的家伙……我得去看看,免得他吐在车上……我们过会儿再聊,或者短信交流,好吗?”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米娅放下手机,双手搁在膝盖上。 “嗯……罗伦先生?” 等她回过神,罗伦已经应了:“什么事?” 米娅没听出他语气有什么异样,就好像刚才的争执根本没发生过,却让她更忐忑。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试探道:“我在赛博会上遇见了之前的朋友,他们知道我正赶回卢米纳拉,约我们今天下午去咖啡馆。罗伦先生待会儿有空吗?” 过了两秒,“……有。” “哦!”米娅松了口气,心中雀跃起来,“您有什么忌口吗?或者喜欢的咖啡、小食?” “请随意,我不忌口。” “好的。”激动使得她打字的速度飞快,全神贯注的她没有注意到一旁狐狸微微上扬、却又很快压下去的嘴角。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大大的“ok”。 要是自己的爷爷奶奶还在,应该也会这样和她聊天吧?米娅心里感慨。 29. ??“我可以把这当作会贿赂吗?”…… 昏黄的阳光投射在这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咖啡馆招牌上,角落里飘出悠扬的小提琴声。米娅和罗伦乘坐自动旋转梯上到三楼,隔了两张桌子,一个披着齐肩金卷发的姑娘正朝这边张望。 “嘿!” 她一见米娅就用力挥手,白衬衫的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截细细的银链子。 米娅钉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谁。 这次维恩夫人没戴她那夸张的头套,而是换了一张逼真的人皮面具,服服帖帖地覆在脸上。要不是米娅见过面具下的样子,她都要相信那就是原本的脸了。 她身边空无一人,两张薄绿的沙发椅面对面摆着。“这儿,米娅!” 四周的顾客投来懒洋洋的一瞥,米娅忙拉着罗伦快步走过去。 “真不好意思!本来该我来的……” “说什么傻话呢,孩子?” 塞特罗已经迎了上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力气可真不小,米娅的胸口被勒得微微发紧,“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说完,她的视线越过米娅肩头,落向她身后的人。 “您好,伊克利普斯先生。” 她伸出手。白皙的手背见不到一丝皱纹,笑容就像一池深水。 “久仰大名,叫我塞特罗就好。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 “您过誉了。”罗伦谦逊道,嘴角挂着惯常的弧度。 两只手握在一起,如同签约仪式上的双方代表。罗伦顿了顿,把手松开了。 “快坐快坐。我点了些这儿的招牌甜品,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米娅往里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边,霎时惊呆了。 高叠的餐盘像一座小小的巴别塔,司康饼、柠檬挞挨着奶油盅和果酱碟,中间是三明治;马卡龙挤着千层酥,黑森林蛋糕和提拉米苏被薄薄的塑料片隔着,最底层还有金灿灿的泡芙和杏仁脆片…… 这是把整张菜单都点了一遍吧?! 狐狸似乎也感到意外,不过他向来将微笑之外的表情隐藏得很好。等他坐下,米娅瞟向空空如也的对面,忍不住道:“夫人,您的丈夫呢?” 提起这个,方才还十分热络的塞特罗脸上立刻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她“啧”了一声,表情像刚踩到一只臭老鼠。 “布兰德?哼,他身体实在太垮了,出一趟远门跟散架了似的,又头晕又水土不服,一下车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啊?!” 米娅睁圆了眼睛,心头猛地一坠,“他——他还好吗?待会儿我去医院看看他……” “噗。” 见米娅紧张兮兮的,塞特罗居然笑了出来。她一甩自己的卷发,脸上浮出一点促狭。 “乖孩子,你忙你的,甭管他。虽然身体差是差,可命硬得很,这世上比他命大的恐怕都没几个。” 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又笑呵呵地招呼起来,“来来,你们想吃什么自己拿。不够再点。” 穿着侍者服的盘羊走过来,替他们续上饮料。温热的咖啡淌进喉咙,她这才觉得自己的魂儿归了位。 可怜的布兰德先生…… 狐狸垂眼看着手中的茶水,不知在想什么。而他的余光却捕捉到塞特罗正笑盈盈地盯着他。 “您好,夫人。” 见状,他撂下茶杯,顺着米娅的叫法开了口。 “我是罗伦·伊克利普斯,目前正与布兰奇小姐有一些事务来往。这一点或许您已经知晓了。” 他三言两语把关系理清,随后也回了一个笑。 “我确实知道,不过,也只是在前不久我和这孩子相认的时候。” 塞特罗看了米娅一眼,灵动的眸子里透出些慈爱来。米娅抬起眼睛,把咖啡杯搁在托盘上。“失散多年的孩子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跟一个精明的人物搭了上线。您是聪明人,想必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罗伦了然,狭长的眼角微微向下。 “您似乎对我们的合作颇感兴趣。不知是否有什么指教?” “您果然敏锐。我确实有些好奇——毕竟您可不是一般人啊。能与您合作的,必定是您看得上眼的。” 她轻轻搁下手中的杯盏,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像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只是我家这孩子从小离开亲人,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奔波,无依无靠。您对她了解多少呢?为什么会偏偏选中她做您的‘代理人’呢?”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竟有种讨公道的意思。米娅手一抖,刚想替狐狸解释,塞特罗已经将一块柠檬蛋糕推到她面前,像哄小孩似的催促她快吃。 这是让她不要插嘴的意思。 “您谬赞了。” 罗伦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罢了。布兰奇小姐才华出众,值得我全力以赴。” 这番话说得诚恳,仿佛对他们的合作充满了信心。米娅早已习惯他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可这会儿听他讲出来,肩膀还是不自觉地沉了沉。 “是吗……” 塞特罗盯着狐狸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沉吟片刻,“既然这样,不知您是否愿意让我站在布兰奇小姐的立场上,为这场交易添上几分筹码呢?” 米娅几乎要站起来了。 “等等,夫人——我们已经决定好——” “安心,孩子。这不会改变你们之间的关系。” 塞特罗温和又不容抗拒地把米娅堵了回去,金发的卷曲度透着某种执拗,“不知先生您意下如何?” 狐狸连停顿都没有,也没朝米娅看一眼:“愿闻其详。”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在周围缓缓流动。 “我本名为玛丽·西特罗·冯恩,我的丈夫叫布劳恩·冯恩。您或许在科学杂志上见过我们的名字。” 塞特罗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见狐狸毫无波澜地点了一下头,她便继续往下说。 “我们夫妇一直从事着航天工作。‘灰烬之日’前一周,我们受邀参观赛博会,因此躲过一劫。灾难之后,我们改头换面,也换了名字。” 她浅浅地换了一口气,面色从容非常。 “想必您也知道,赛博会内部人员之间豪无芥蒂,也不受制于任何一方。您若是有什么需要,‘51’就是我们夫妇的代号。赛博会乐意为您效劳。” 热闹的声音从往来的客人、侍者间漫过来,不时有人开怀大笑。而面前这堆满甜品的一桌,气氛却静得像沉入了水底。 一个是商界举足轻重的巨擎,一个是学术界赫赫有名的科学家。米娅呆呆地看着两人,面前的甜品仿佛都变成了糖衣炮弹,而塞特罗·冯恩这番自报家门的行为更是像一块巨石投进她心里。 她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她到底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她已经彻底没了插嘴的余地。 “您的诚意我了解了。” 就在米娅闷头在桌下绞着手指时,狐狸终于开了口。他没有因这番直白的话惊讶,反而更加恳切,“不知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我要的很简单。”塞特罗一字一句地说,目光不曾动摇分毫,“我希望您保障米娅·布兰奇的人身安全。若她陷入险境,您要尽力相助。” 她顿了顿,语速平缓,像是把最后一张牌摊在了桌上。 “我希望您在面对她时,能够暂时放下两个种族之间的隔阂——即便您因此损失的,超出您从她身上得到的价值,并且您要相信那都是暂时的。” 此话一出,米娅唰地抬起头,连呼吸都忘了。看着塞特罗那张不带一丝笑意的严肃面孔,她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膛。 沉默在空气中缓缓凝固,时间像被冻住了。她看见罗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似乎在考虑。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 “您给出的条件的确很有吸引力。” 平淡的声音响起,他轻轻笑了一声,“我十分感激您的信任。不过,您方才的话有些苛刻,不如先给我一些时间缓冲吧?今天的谈话内容我发誓会守口如瓶。” 眼角的笑意堆积起来,罗伦摊了摊手,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塞特罗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回复,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又亲切:“当然当然,您请便。我只希望这次谈话不会影响你们之间的来往——对吧?” 她冲两人挤了挤眼睛。 “那是自然。”狐狸冷不丁站起身来,他要离开了,“不介意我先走一步吧?” 事发突然,塞特罗却一点儿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低头啜了一口杯里的果汁,“让米娅送送您吧。” “有劳了。”狐狸没有推辞,却也没有看米娅。 “去吧,好孩子。” 等狐狸已经走出几步,塞特罗再次朝米娅努了努嘴。米娅连忙抓起小包,跟着追了出去。 “叮铃——” 门口的贝壳风铃因为推门的动作响个不停,“就送到这吧。” 话虽这么说,罗伦还是侧过身,绅士地让米娅先出了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偶尔有一两滴雨飘落,在路面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你……你没事吧?” 不知为什么,米娅觉得他大约心情不好,虽然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闻言,狐狸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我能有什么事? “多谢小姐关心,我很好。”他微微一笑,“至少比在怀特兰蒂时要好。” ……果然还是有事。 “如果是为了刚才的条件,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他似乎不愿多说,抬腿便往前走,“但现在我无法给出答复,请回吧。” “等等,先生——” 见他头也不回,米娅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就拉住了他的手腕。面前的背影一僵,她赶紧开口: “那个时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针对你,也没有想惹你不快。” 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狐狸猛然停住脚步。路灯投下的光晕笼罩住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模糊,也毛茸茸的。 “还有呢?” 他问,转过身来。周围人来人往,却都像虚影一般。 还有?还有…… “我也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 对所有人都这样。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套话,可每一句都有点越描越黑的意思。最终她放弃了,忐忑地抬起眼睛:“您懂吧?我就是这个性格。我以为你明白,所以没有说清楚。” “……是这样吗?” 狐狸的目光闪了又闪。他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 “对不起,你能再……?” 米娅刚抬起脑袋,就撞进了他那双微微发亮的眼里。一时之间,她忽然忘记了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雨丝落在他们之间,狐狸低头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无奈。 “亲爱的小姐,”他轻声说,“我可以把这当作贿赂吗?” “严格来讲,算是解释。” 米娅口直心快地纠正。见他眉眼缓和了下来,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个任务。“那,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那张照片……”罗伦叫住她,“能再让我看一眼吗?” 照片? 米娅从包里翻了翻,递给他,“您是想用它查什么吗?” “这恐 怕很难。”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模糊的人影上停了几秒,“不过,确实有其他的用途。” 他的眉眼弯了弯。随即托起她的手,俯身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米娅手臂一抖,他却迟迟不愿松开。 “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有意无意地引导着。米娅愣了一下,手心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 “那么,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狐狸微笑道。 回到咖啡馆,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了。塞特罗没有问他俩说了什么,只是一改方才的笑脸,神色郑重地问起她的发现。 “稍等我一下。” 米娅刚才因为破冰的行动感受到的轻松愉快又消失了。她翻出纸笔,很快将手稿上的单词全部默写了出来。 其中有一些是米娅认识的方程式,合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某种药剂配方。 “我拿到的时候就只有半份了。” 她有些沮丧,把经过告诉了对方。塞特罗沉思片刻,毕竟不是她的专长,她也不清楚这些是什么意思。 “别担心,”她轻声说,“我会联系信得过的人来帮忙看看。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毕竟……唉。” 她想让米娅打起精神,但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握住米娅的手,黑眼睛里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担忧来。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塞特罗垂下眉眼,眼眶微微泛红。可配上她那张年轻俏丽的脸,倒显得动人盖过了伤感。 “都过去了。”米娅低声喃喃,“……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她三两步走开了。凉水扑到脸上,她抬起眼,望着镜子里那个人,仿佛透过她,看见了那个年幼的、嚎啕大哭的自己。她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人摆布了。 她一定会找到答案的,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当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座位时,竟看见塞特罗在被一只鹿兽人搭讪。她眯起眼睛,露出过来人的微笑:“看见那边的漂亮姑娘了么?那是我的孙女。” 她朝走来的米娅挑眉,兽人难以置信地扫视两人,似乎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看上去二十余岁的妙龄少女竟有一个同龄的孙女。他讪讪地走了。塞特罗看着米娅落座,随口说了句:“真不错的小伙子啊。” 她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米娅,你今年满二十了吧?有交往的对象吗?” “没有。”米娅老老实实地摇头,尝了尝千层酥。 “也是。现在人类分部太散,想找个合意的伴侣确实不容易。” 聊起这个,塞特罗的神情倒是松快了些,“人类也好,兽人也罢,若是碰见喜欢的,不妨试试看。” “好,我会……什么?” 米娅怀疑自己听错了,“您刚才说和兽人……?” 见她一本正经地点头,米娅有些吃惊,手中的叉子悬在了半空,“这怎么行呢?种族之间有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能接受吗?” 塞特罗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在逗她,“的确是比较少见。不过我想说的是,当下在人类里很流行一种与兽人的合约关系——比如自愿和信任的兽人同居,彼此照应。很像家庭关系对吧?” 她笑了笑,似乎对这话题很感兴趣,“这是我们的调查显示的,算是个好消息,说明种族间的隔阂在慢慢减少。” ……真的吗? “既然能住在一块儿,就说明有一定程度的适应力,至少相互不反感。或许将来真有人因此生出感情来,也不稀奇吧?” 她开明地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苏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是……吧。” 米娅违心地应了一声。 作为一个对大多数兽人都敬而远之的人,她可不敢把他们放在那种事情里去比较,光是想想都受不了。 “夫人,您就不害怕身份被曝光吗?” 犹豫了一会儿,她才小心地问。虽说这段时间的相处已让她的心向着罗伦那边倾斜,但她着实好奇塞特罗内心的想法。 “赛博会不在政府的管辖范围内,就算我被抖出去,如今有赛博会和人类联盟在,他们也奈何不了我。毕竟我们改名换姓只是是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塞特罗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担忧,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况且作为一个生意人,要是言而无信,他恐怕也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吧。” “嗯,这家店的蛋糕真不错,可惜我和老头子都上了年纪,吃不了这么多。我打包一些路上当干粮,其他的你带回去吧?” 塞特罗话锋一转,米娅这才回过味:“夫人,这些都是高糖,您还是少吃些吧。” 既神秘又以年轻的皮囊示人,她险些忘了塞特罗如今也该是六十好几的人了。 “噢,还好还好,偶尔吃一次不会有事的。”塞特罗满不在乎地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 “你们多久走呢?” “明天一早。” 她的雷厉风行让米娅感到惊讶,“这么急?不多待两天么?” “越早越好。要不是老头子心脏不争气,我们恐怕会连夜出发。” 塞特罗的语气果断得很,“我们得尽快找人帮忙,这东西是个大工程,我们年岁已高,只怕等不了太久。” 米娅想到自己还没见着布兰德,“那我等会儿跟你们一起去趟医院吧?我想看看他。” “使不得,孩子,他看到你只怕又要激动。” 塞特罗站起来,朝米娅眨了眨眼睛,“一有进展我立刻通知你,我们之后会再见面的。” 30. ??变故,开始考试 两人在店门口道别。米娅拎着大包小包,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采购。拐进院子时,正低头记录什么的银发女仆立刻放下板夹,抬步迎了上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机器人。冰凉的金属身体直往她腿上贴,机械臂环住她的膝盖。米娅忍不住笑,弯腰把它捞起来晃了几下。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她忽然问:“罗伦回来了吗?” “先生还没回来。”塔莎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冲她柔和地笑了笑,“我给您放了洗澡水。” 折腾了一整天,米娅早已精疲力竭。热水浸过肩膀,她洗了头发,清清爽爽地躺到床上。可脑袋里的那些字符却像一群攀在暗处的飞蛾,怎么也赶不走。她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心里隐隐有种异样的预感。 这时,她想到了专攻生物领域的库亚。不受制于谁,也不依附任何势力,米娅觉得或许可以拜托他。 思索再三,她拿起电话。嘟……嘟……那头接得很快。 “米娅?” 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有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心口。“晚上好,库亚先生。” “晚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米娅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呢?” “最近有些热,我父母在院子里乘凉,我负责把水果端过去。” 他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嗓音低沉,“稍等一会儿。” 随即,那边飘来一阵阖家欢乐的笑声,裹挟着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十分热闹。 “库亚,你这臭小子。”一个粗旷的大嗓门命令,“别整天泡在你那实验室里了,过来坐坐。” “不了。”库亚一口回绝,“有电话。” 说完,他自动屏蔽了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一声不吭地进了屋。米娅听见了门被拉上的轻响,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 “你……不和叔叔阿姨一起吗?” 米娅无意识地戳着床单,担心自己打扰了他们。 “他们天天都这样,你也会天天打电话过来么?” 库亚镇静地反问。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他铅灰色的瞳孔像锁定猎物那样专注,盯着前方的某一点。 米娅怔了怔,手指一下陷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晚上吃的什么?” “维恩夫人请我们吃了很多甜食。” 电话那头传来木质楼梯的声响,她暗自猜测他的房间在二楼。 “她找你有事?” “她想见见我。另一方面……我在之前的家里找到了点东西。” 提起这个,米娅坐直了身体,将她和狐狸找到手稿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夫人说她会找人帮忙,但我想库亚先生也许能看出些什么。” “好。念吧。”对方没有丝毫犹豫。 “……” 米娅深吸一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将那些字符流利背诵了一遍。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令人心悸的等待。终于,兔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依旧没有明显波动,“没有听过。应该不是什么方程式。” “是因为少了一半么?”米娅小心地放轻了声音。 “或许不止一半。这种组合方式毫无规律,有点像药剂配方。” 药剂配方? 米娅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曾见过的各种颜色、冒着泡的液体。 库亚在黑暗中凝神思索了片刻,果断道:“回去后我会尝试实验重组,别太担心。” “噢!我不急,慢慢来就好。” 米娅连忙说,心里既感激又不安。她不愿给人添麻烦,“谢谢组长。”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转而问道,“我记得凯尔的考试时间快到了,是吗?” “还有几天。”米娅答道,忽然发觉自己走了这一趟回来,心情竟出奇地平静,“阿兰卡约了我考完试出去玩几天。” “嗯,是该好好庆祝。” 兔子的语调里隐约透出几分赞许,和阿兰卡如出一辙。 两人聊了一会儿,那边突然咳嗽了一声。 “你感冒了?” 米娅敏锐地问。她记得住在一起那几个月里,兔子从没生过病,身体结实得像棵树。可等了几秒,只有略显虚浮的呼吸声传过来,就像把电话拿远了。 “库亚?” 她狐疑地又叫了一声。这次兔子答得很快,吐字清晰,“有一点儿。这边晚上风大。” “那你注意降温,别着凉。” 米娅没多想,因为兽人的身体比人类强得多,“卢米纳拉这边也入秋了。对了,花园枯萎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个回答令米娅感到意外:聪明如库亚都查不到吗?她刚想建议他假扮部门的人混进去,就听见他解释:“染料厂的各项指标都是合格的,问题不在它身上。” “是嘛?”一听这话,米娅也来了兴致,“那你接下来——” “还没什么头绪,不过花朵已经没有继续枯萎了。”库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有些闷,“我父母也不打算追究了,让我好好在这里休假。” “啊,说起来,我要去的地方和你们在一个范围呢。” 米娅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显得兴致勃勃,“我们在维尔丹蒂亚的喀隆雪山,格瑞斯兰地就在附近吧?坐火车只要几个小时,说不定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回去?” 到时候阿兰卡肯定又要飞去其他地方,她也不用一个人了。 兔子沉默了一会儿,“好。”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几分,像是把什么生生咽了下去,“到时候联系。” “嗯嗯,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米娅扬起笑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翘得有多高。这时,她听见库亚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啊,伯母找你有事吧?那我先挂了,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库亚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仿佛在发呆。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瞳孔放大,这才像承受不住似的弯下腰,指甲死死扣住桌沿,另一只手捂住嘴。 “咳、咳咳——” 朦胧的月光下,他的脊背像张绷紧的弓。 ……………… 短暂的痉挛后,他喘了口气,慢慢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整个房间一片漆黑,只有泠泠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进来。晚风撩动着窗帘,火柴在黑夜中燃烧,那张带血的纸随着摇曳的火苗蜷曲、发黑,最后一起化为灰烬。 母亲又在楼下叫他。他缓过神,转身开了门,下楼梯时碰到了扶手。 日子像水一样不声不响地流走了。这几天米娅和兔子照常联系,别墅里却始终见不到狐狸的影儿。转眼就到了月中——人类联盟的面试日。 前一晚,米娅紧张得一连吞了两颗助眠药。除了好友的关心,久不见人影的狐狸也难得发了条消息过来:加油。米娅回了一个“谢谢”之后他就没再说话,仿佛那只是一个定时祝福。 第二天,米娅准时踏入泽尼特中心。自那场火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它恢弘的楼座早已光鲜如初。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点影响也没有。 往日热闹非凡的一楼商铺今日偃旗息鼓,冷冷清清。她想,应该是凯尔把整栋楼都清场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面试,可这回意义重大。米娅吞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但当她掀开门帘,看见电梯前站着好几个同样身着职业装的人类,那一瞬间,期待和激动盖过了紧张。 除了塞特罗,她真的有好一阵子没见过自己的同胞了。如今大多数人类都搬去了塞莱斯特,那也是人类联盟的大本营。来的路上,她还琢磨过怎么跟人打招呼,但电梯前的那几位显然都没这个意思——看见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面无表情,有的还戴着口罩,像怕被传染似的。 现在也不是病毒高发期呀。 米娅咽下疑惑,老老实实排到了队尾。 电梯“叮”一声打开,里面立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侍者。外穿深色夹克,内搭白色衬衣,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搁在小腹前,看起来规矩又得体。 他露出标准的迎客笑容,双脚岔开的角度分毫不差,“请进。” 距离笔试还有半小时。电梯门合上,米娅一边忐忑地盯着上升的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顾知识点,心跳得快极了。 泽尼特的大楼彼此相连,各有分工。米娅所在的这栋有四十层。很快,他们就在七楼停下了。 电梯门一开,她一下就看见了正前几米开外墙面上的Logo——红色五芒星,用吸睛的工艺牢牢铸在墙上,使人一抬头就被攫取了全部视野。 除了奥雷利亚,凯尔的分部遍及世界各地,就和商业公司一样。但不知是对方有意让步,还是自身实力雄厚,它的政治性逐年呈压倒性的趋势上升,有一阵子风头甚至盖过了兽人。 这大约就是罗伦找上她的原因吧,米娅想。 背后冷不丁被人不耐烦地挤了一下,米娅连忙闪了出去。门口一个打着领结、黑发黑眼的小姐冲他们微微一笑,伸出左手: “早上好,各位先生、女士。无论去与留,凯尔的大门将永远为您敞开。现在请各位随我到接待室稍作休息。” 说完,她转过身,高跟鞋在可以反光的地 砖上踩出利落的声音。众人紧随其后。米娅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紧张得厉害,走着走着,脚下一绊,眼镜都飞了出去。米娅看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心也跟着悬了悬。 这一层来往的人不多,她想着心事,没留神就跟着人群进了一间屋子,厚垫长椅上起码坐着五十个人。听见声响,有的头也不抬,有的眼里带着审视,有的漠不关心。 刚沾了一秒凳子,米娅就被人叫起来提前进考场了。 像上学时那样,简单地出示证明后,他们分别被不同的工作人员领到各自的考场。米娅被分到的是顶着“杂物间”牌子的房间,扫描员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交接的人拍了拍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前面还剩两位时,排在米娅身后的女孩忽然面色发青,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后一片惊呼,米娅回过头,登时吓得目瞪口呆。 很快,她被人抬走了,队伍依旧排得长长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轮到米娅时,扫描员看出了她的恍惚,温和地笑了笑。 “别紧张,小姐。”她安慰道,“只是过度紧张引发的昏厥。这种事常有,总是放在心上就太累了。” 米娅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到底没把“那她就错过这次面试了”说出来。 位子是按顺序排的。米娅走到第二排第二个空位,桌上备好了纸和笔。试卷发下来,她扫了一眼,肩头松了下来。 ……流畅地写完后,她咬着嘴唇再三检查,才放下笔。规则是两小时内答完,米娅想了想,干脆第一个交卷。起身时,有几道目光短暂地粘在她后背。 凯尔的经营模式和普通的公司不同,她第一个走出考场,因此也第一个面对面试官。三个人类主考官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锃亮的长桌后,像三位神色各异的审判长。 当米娅拖着步子进去时,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早知道就不交那么快了。 正中是一位戴着黑色镜框的中年女人,头发扎成紧紧的发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左边的男人一言不发,全程埋头在本子上划着什么,那样子就像在给表现差的员工打叉。 最右边的男士倒显得平易近人。他看上去比她略长几岁,黄色风衣自然地敞开着,头发往后梳,金边眼镜下的五官像上世纪贴在房间里的海报明星。 他温和地请米娅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水。米娅受宠若惊,瞟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卡洛斯·霍克尼。 结果面试开始后,就数他的问题最刁钻、最苛刻。好几次米娅的回答都让中间那位不苟言笑的考官点头了,他却偏要临门一脚,兴致盎然地抛出更尖锐的追问。有一瞬间,米娅怀疑他的笑容就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 好不容易熬过了问答,那位严肃的女士将简历轻放在桌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非常感谢您,布兰奇小姐,请回去等候您的通知。” 明明刚才是坐着的,走出会议室时,她却感觉腿都要软下来。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胸口的心跳在耳边回响。 目前来看,她的表现应该还不错? 走廊里空荡荡的,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 一个人也没有,是她太快了吗? 正想着,身后传来关门声,紧接着一道声音追了上来。 “请留步,布兰奇小姐。” 皮鞋踏在地砖上,步调轻松、不急不缓。说实话,米娅不太想理他—— “有什么事吗?” 她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称得上真挚。 卡洛斯笑了笑,酒色的条纹领带紧贴着他的衬衣:“笔试成绩将在一个星期后公布,小姐。” 他单手插着兜,和她并肩往电梯走去,“届时会通过你们预留的电话、邮箱告知。” 米娅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卡洛斯面上的笑容晃了晃,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嗓音,“我想说的是——虽然您是第一位,但我认为您通过的几率很大。” 米娅愣了一瞬,男人已经直起腰,带着鼓励看着她。 米娅突然觉得他一点也不讨厌了。“谢谢您,先生。” 卡洛斯笑了笑。 “我很期待在联盟里见到您的身影,小姐。” 电梯门合拢,米娅紧绷了一整个早晨的心弦终于缓缓落了下来。胃里一阵蠕动,她到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份三明治,捧着它转到附近的游乐广场。 她找了一张黑色长椅,屁股还没坐热,那些聚在中心的白鸽就扑扇着翅膀围过来,在她脚边踱步。几只胆大的还飞到椅子的镂空扶手上,歪着脑袋看她,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它们一点都不怕人。 31. ??奇遇,强送胸针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喷泉,水花在阳光下跳跃,闪烁着七彩的光芒。鸽子们悠闲地四处溜达,偶尔歪头啄一啄自己的翅根。几只年幼的兽人绕着池子嬉戏打闹,家长在一边欢声攀谈。不远处,街头艺人正专注地拉着手风琴,悠扬的旋律在广场上空轻轻飘荡。 一个身穿黑色马甲、头戴圆顶帽的狼人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站着,似乎听得入了迷。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几枚硬币,弯腰放入艺人面前的帽子里。 米娅其实并不饿。咬了几口面包,便弯着眼睛,把剩下的掰成小块,撒向脚边。远处的鸽群几乎是同时扑腾而起,她身边一下子热闹起来。 “嘿。”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点被冒犯的意味。米娅扭头,正好看见那只狼人被一只白鸽追着啄了一下手背。 刚才隔得太远,米娅没看清,这时近了,她忽然觉得这狼人长得和那位家喻户晓的大明星雷克斯·芬里尔有些像。她怀疑自己得了兽人面盲症,随手朝他那边丢了一块面包。 这招果然奏效。那只鸽子立刻抛弃了“猎物”,佯装散步地踱了过来,低头啄了两下。 危机解除,米娅继续掰她的面包。正当她投入其中时,一阵脚步声忽然靠近了。她抬起脑袋,发现竟是那位西装革履的狼人。灰黑色的毛发看起来蓬松而柔顺,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前臂贲张的肌肉线条。 双腿往椅子下一缩,米娅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谢谢您帮了我,小姐。” 他温文一笑,这下她觉得和雷克斯更像了。难不成这个品种的狼都长一个样? “要不是您,我恐怕得带着好几个窟窿回家了。” 他说得夸张,神情却带着几分慵懒的认真。同时伸出一只手,那狼爪都有她两只手那么大了。 “噢!您太言重了。” 米娅赶忙站起来,轻轻握了握他的大手。指尖冰凉,她的视线落在他左腕那只银色的手表上。又顺势滑到胸前,一枚红宝石胸针别在马甲上,看上去就品质极佳,光泽饱满得像是刚饮过血。他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意识到此人非富即贵后,她咽了口唾沫,对兽人本能的防备让她第一反应是离开,可这人却忽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米娅僵了一瞬,为了不让他瞧出什么,只好又硬着头皮坐回去,埋头准备把手中的面包一口气分完。余光里,她发现那只灰狼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一点点地掰面包,再一点点地撒给鸽子。 米娅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呃……您也想试试吗?” 她本是随口一问,谁知那狼人竟爽快地点了点头,半点都不见外,“那就谢谢您了。” 说着便从她手里接过那半块,粗大的手指把面包碾成碎渣,随意往前一抛——鸽子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看起来都快爱上他了。 好奇怪的人,米娅默默低下头。不过面包掰成了两份,很快就见了底。 这时,狼人开了口:“恕我冒昧,小姐。您是来参加凯尔面试的吗?” “是的。”米娅轻轻点了点头。 她并不意外会被认出来,毕竟一身职业装在来来往往的休闲人群里还是很扎眼的。 狼人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就这么站起来,将圆顶帽按在胸前,对她轻轻弯腰,随后大步离开了。 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米娅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难得来泽尼特一趟,她也不急着回去,正打算随便逛逛,手机就震了起来。 是阿兰卡。“怎么样?怎么样?” 她显然是掐着点打来的,语气既兴奋,又紧张。米娅不自觉勾起嘴唇,把面试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那边简直欣喜若狂,由衷地为她高兴。又说自己明天一早就会到卡尔丹小镇,随后意味深长地停了停。 “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米娅顺着她的话说,“就算今天走也完全没问题。” 阿兰卡对她的自觉非常满意,叮嘱几句后就哼着歌挂了电话。米娅也给狐狸兔子回报了一声。两人都没回,她便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面包屑,步履轻松地闲逛起来。 泽尼特不愧是卢米纳拉的中心地带,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高耸的建筑在日光下泛着珐琅般的光泽,沥青路新得像刚铺上去的,还能嗅到一丝柏油的气味。她路过一家店铺,橱窗里的宝石被灯光托着,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 这让她联想到了刚才那只狼身上的饰品。她情不自禁地往前一步,隔着玻璃仔细瞧着那些珍品。 或许她可以买点礼物回去? 这样想着,米娅提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讲究。一张黑色大理石长桌摆在正中,两列原石按颜色排开,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在头顶金色复古吊灯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最前方立着天鹅颈项链展示架,上面挂着几款精致的宝石吊坠。 左右两壁是上圆下方的金框货架,一格一格分了四层,宽松又大气。整个店面的装潢都以黑色为主,典雅而不会让人感到压抑。收银台上亮着一盏浅黄色壁灯,旁边是一扇比所有货架都高的圆门,被灰色帷幔遮掩着。 “欢迎光临,女士——” 一只花色的郊狼从右侧迎上来,手上还戴着清扫手套,两眼弯弯,“您要看看我们宝石吗?最近又新到了几款价格合适的新品。” 她的个头还没米娅高,两点粗眉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米娅点点头,听着服务员的介绍,在一款黑色的胸针前停了下来。倒水滴形的宝石圆润而沉静,可光一偏,便有银色的暗纹一闪而过,像夜空里藏着的闪电。旧古铜的底托外围点缀着四颗小牙,侧边刻着蛇一样的细叶纹路。 “这是黑曜石,小姐,质地坚硬,具有能量吸收和过滤功能哦。” 郊狼科普完,两只竖耳抖了抖,“从某种方面来说,还能吸纳负能量、保护磁场,是出席宴会的极佳装饰。” 出席宴会? “那,就要这个吧。” 米娅觉得它与罗伦十分相配,正好可以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等店员喜滋滋地提来一个铺着软垫的小篮子,她的目光又被旁边的一颗卵形宝石吸引了过去。 “这个紫色的……” “这是紫锂辉石,颜色越浓、内部越纯净的为上乘。您看——” 它的底托是白银的,两股纤细的藤蔓环抱住下半,上半部分则完□□露。展示栏没有玻璃,郊狼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小手电,光在石面上一滑,紫色的深处便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米娅想了一下:“这颗也包起来。”到时候送给库亚。 接下来是阿兰卡。作为少见的绿眼绵羊,米娅挑了一枚贵气十足的白色蓝宝石胸针,包边是闪耀的麦穗纹路,像镶嵌了一圈钻石。 她走走停停,最后在角落第三层的一颗红宝石前驻足。它不像刚才那些宝石一样透亮,反而泛着磨砂的质感,像一小截沉在海底的木头。 “这是一颗红珊瑚,小姐。您喜欢红色么?” 女声忽然换成了低沉的男音。米娅诧异地转过头,发现身后竟站着刚才广场上碰见的那只灰狼。他正把帽子摘下来递给身旁的服务员,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随后 ,他脸上浮起动人的笑,从眉毛下瞟着她。 “啊,请别见怪。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所以对有印象的客人总忍不住上前搭话。” “噢,没关系……” 短暂的惊讶后,米娅很快收敛了表情,目光却再次不自觉地落向他胸前那枚红宝石胸针上,“我都还行,这些宝石都很精致。” 闻言,狼人又笑了笑,粗大的手掌横过她眼前,毫不怜惜地用指甲把那枚红珊瑚从软垫上夹了起来。 “不过它的品相却一般。您听。” 他拿低了些,好让米娅瞧得更仔细。粗长的手指抚过上面的纵纹,随即竟直接往货架上一磕——一道闷响传来,米娅惊得眉毛一跳,狼人却显得很满意,随手塞回原位。 “让我给您介绍些别的吧。” 他说着便径自往另一侧展柜走去,粗长的尾巴像一条懒散的鞭子。 “或许您会喜欢这颗红宝色石榴石,品质比刚才那颗好上不知多少倍。又或者这颗玛瑙?它采用人工雕琢,光是打磨就用了三天。” 他似乎很专业,不紧不慢地讲解着,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米娅一边跟着,一边眼花缭乱地点着头。这时,狼人忽然拿起身前第三排中间那一枚——那一排只摆了这一颗。 “——但我觉得它与您更相配。” 这是一枚四面翅膀展开的胸针,有点像四翼天使。色彩比刚才所见的宝石都要浓郁,仿佛囚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它的名字叫……” 玛丽娅。那个名字似乎在发光。 “那……就要这个吧。” 米娅心下一动,觉得这款式还挺可爱,而且她在这儿待得太久了。一旁静候的服务员立刻挽着篮子走上来,灰狼厚实的手掌微微倾斜,胸针像一枚露珠似的落入柔软的垫子。 米娅来到前台准备刷卡,服务员却抖了抖耳朵,微笑着把发票推了回来,“您的账我们老板说算在他头上。” 什么? 米娅下意识回头,狼人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她急忙三两步追上去。 “等等,先生——” 高大的身躯一顿,他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疑问。 “这太贵重了。”米娅呼吸急促,拼命解释道,“整整四颗宝石,我不能收……” “为什么?” 他皱了一下眉头,像真的不明白,“你帮了我,这是我理应回报的。” 米娅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广场上驱赶鸽子的事——那算哪门子帮忙?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先生。” 看着他一瞬不瞬的表情,米娅有些着急,不知该如何拦下他,“这些宝石都价值不菲,我真的不能收。” 见她的脸涨得通红,狼人摸了摸下巴,倒是认真想了想。 “好吧,我不强迫你。” 他叫来人,字迹潦草地在发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么,算我欠您一个人情。但这枚红宝石您还是收下吧。初次见面,就当作我的见面礼。” 他微微俯下身,胸前的首饰恰好与她的喉管齐平。那双红得像在滴血的眼睛抬起来,带着一点哀求的神色,“您一定不会想让我在下属面前丢脸吧?” 淡淡的雪松味传来,米娅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拗不过,只好点了头。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又亮起来,冲她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 好奇怪又大方的人。米娅站在那儿,望着门在他身后合拢。 她付了剩下三枚宝石的钱,将它们小心地收进手袋,随后回到了别墅。告知女仆自己从明天起要离开一两周后,她安安稳稳地坐在桌前,定好闹钟,满心期待着明天的旅行。 32. 雪山旅行 翌日天还未亮,米娅就提着行李登上了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窗外的风景像被谁拧了开关,逐渐从规整的城镇变成了连绵起伏的森林。几个小时后,火车在一声悠长的鸣笛中缓缓停在了卡尔丹小镇的站台。 站台上人头攒动,一片嘈杂。一只穿着波西米亚风长裙的绵羊戴着墨镜,在两侧保镖的簇拥下款款走来,活脱脱一副大明星出场的阵仗。路人纷纷避让,她神采飞扬地指挥保镖把行李搬进车厢,一抬眼,恰好瞧见正倚在窗边、眉眼弯弯的米娅。 绵羊的眼睛“噌”地一亮。她毫不客气地挤开前面挡路的人,三两步蹿上台阶。久别重逢,两人的脸贴在一起,既快活又激动。 “真是累死了,早知道还不如坐直升机呢。这地方简直人挤人,我毛都快秃了!” 阿兰卡一边把墨镜推到头上,一边连珠炮似的抱怨,胳膊却已亲热地挽上了米娅,半推半赶地往前走。 “那他们呢?” 米娅回头望了一眼后面的保镖,目光一下逮住了那只领头的、气势最强的黑山羊。他刚刚被阿兰卡撞了一下,正理着袖口,一副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样子。见米娅看他,才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别管他们啦,他们自己知道找地方。” 阿兰卡嘻嘻一笑。两人穿过走廊,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屁股还没捂热,阿兰卡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近来结识的那位青年黑山羊。 “……哎呀,真是帅得没天理!还特别绅士,人家可是贵族呢!” 阿兰卡魂牵梦萦地说,眼神发亮,“我们已经确定关系啦!你看——” 她把手伸到米娅鼻子底下,右手中指上套着枚蓝幽幽的宝石戒指,“好看吧?” 她美滋滋地说,耳朵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好看!”米娅同时也想起了自己买的那枚胸针,低头去翻自己的包,“对了,我也给你带了件礼物。” 她把那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推给她。阿兰卡拆开丝带,“胸针!好漂亮——”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像宝石工匠那样将它扣在食指和拇指间,对着窗外的光端详,“和我的羊毛一个颜色,搭配起来一定很和谐。” 趁这股热乎劲儿,米娅把昨天上午的奇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兰卡。“原来卢米纳拉的有钱人这么多啊。” 她感叹道,浑然忘了自己也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买下了三块宝石。 “哈?也就是说,他一开始打算把那四块都白送给你?” 阿兰卡一听,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里去了。要不是米娅在对面,她肯定会又惊又喜地拿胳膊肘捅她,“我的天,这种里才会有的桥段都能让你撞上,你们俩还真投缘。” 米娅两手一摊:“我也很意外。” 两人叽叽喳喳地聊得热闹,偶尔有其他旅客经过她们身边。随后,阿兰卡又问起了兔子和狐狸。 “库亚暂时回家休假了。罗伦的话……” 米娅吸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蓝莓泡泡冰,冰凉的甜意混着气泡在舌尖炸开,她眯起了眼睛,“我们大概有一周没见了,我不太清楚他的行踪。” “嚯,还是个不着家的类型。” 阿兰卡把吸管抽出来,对着杯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两个住在一起真的习惯吗?” “挺好的。他工作忙,我们很少像这样交流。” “他房子很大吧,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不会啊,家里有很多智能机器人。” 况且,整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干嘛还要抱怨? “啧啧,真好。” 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当当地撞,阿兰卡绿色的眼珠一转,倏然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嗳,你听说没?那个出身芬里尔家族的大明星,最近给慈善机构捐了好大一大笔钱呢。”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子,冲米娅竖起几根手指。米娅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么多?” “不止呢。他哥哥莱肯·芬里尔出了这个数。” 阿兰卡伸出双倍的手指,晃了晃,“那家伙风头正盛,谁都不放在眼里。这几年仗着身份垄断了矿山的所有买卖,赚得盆满钵满。上个月,他旗下的设计师推出了一套叫‘永恒之心’的孤品首饰,我已经派我爸飞过去抢了。而且啊——”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耐人寻味,“听说这兄弟俩还在暗中较劲,争家族股份呢。” 芬里尔,是狼人乃至整个兽人中古老而悠久的望族,积累的财富不可估量。 米娅想起了赛博会上雷克斯为自己解围的情景。她对这位明星有好感,于是把那天的经过告诉了阿兰卡。听完整件事后,对方顿时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这个讲师也太过分了吧?明摆着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你麻烦!还好来的人脑子都没问题。” 米娅试图解释,可阿兰卡还在持续攻击。就这么打断了好几次,米娅终于忍不住了,五指在她眼前一晃:“阿兰卡,好阿兰卡,你先听我说完——” 等她简略交代了那位讲师其实是自己旧识后,阿兰卡终于熄了火,瞪圆了眼睛。 “啊?真的假的?那她还那么针对你,我还以为又是什么激进论拥护者……” “实不相瞒,我开始也这样以为。” 米娅无奈一笑,低头抿了口饮料。阿兰卡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她的思绪却慢慢飘到了云外。 布兰德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年纪应该六十往上了。维恩夫人找到帮手了吗?那张手稿解出来了没有……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嗡嗡地转,她出神地望着杯子里的气泡,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米娅,米娅?你在听吗?” “什么?” 绵羊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她抬起头,阿兰卡正用指尖嗒嗒地敲着桌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菜单,一只穿着制服的金丝猴正候在旁边,尾巴尖耐心地卷着。 “我说,午餐时间到啦——快来点菜。” 她飞快地点了几样小甜饼和蔬菜沙拉,便将菜单推了出去。“你就吃这些?” “我早上吃的饱死了,现在胃还顶着呢。” 米娅翻了一圈,随手点了个洋葱圈牛肉饭和一份芝士酪玉米。点餐的钱是算在票里的。 五分钟后,热腾腾的餐食便端了上来。玻璃窗外,苍翠欲滴的山峦如同大海的波浪,一层一层地铺开。下午时间,乘务员利落地收了桌子,轻声询问需要什么茶点。阿兰卡大手一挥,又点了一堆甜品和蓝莓酸奶。 轮到米娅时,她的眼前忽然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某人端着茶杯、从容轻抿的姿态。 “……一杯红茶,还有慕斯蛋糕。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服务员走后,她发现对面的人正歪着头,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眼神打量着她。 “怎么喝这个了?你的咖啡呢?” 阿兰卡向来对那种不加糖、不加奶的饮品嗤之以鼻,“我以为只有那种老古董才喝这玩意儿,比如我爸。” 老古董? 米娅低下脑袋,有点想笑。 下午时光不知不觉间便溜走了。晚饭后,两人回到合订的卧铺,洗漱完毕后上了床。明早大约八点到站,两人都准备早早休息。米娅照例吞下一颗助眠药,在若有若无的颠簸和铁轨遥远的撞击声中,渐渐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 第二天,两人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谁啊——” 阿兰卡含糊不清地嚷了一声。 “还有四十分钟就到站了,小姐。” 门外的保镖声音低沉,米娅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她坐起来呆了几秒,然后像个木偶似的迷迷糊糊地套衣服。 等她收拾好,一扭头,阿兰卡还在昏昏欲睡,脸蛋完全纠结在蓬松的卷毛中。米娅蹲在她床边,轻轻推了推她。 “阿兰卡,阿兰卡。快起来。” 阿兰卡梦游一样支了起来。 等她们终于打开包厢门,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早已在过道整齐地列为两队。 “早上好,两位小姐。”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在狭长的走廊里像喊操似的。 阿兰卡“嗯”了一声,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便拽着米娅去吃早饭了。早饭是炖梨配肉肠,外加一杯提神醒脑的黑咖啡。保镖就杵在不远处,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他们不吃吗?”米娅舀了勺糖浆淋在炖梨上,小声问。 “别管他们。”阿兰卡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你就是请他们坐下,他们也会弯着腰拒绝。这群人就是这样。” 一顿饭的功夫,火车便慢悠悠地滑进了她们此行的目的地。天光还未完全亮透,彼时窗外雾蒙蒙的,米娅能看见对面的山脚下似乎有一条长长的河流。 很快,一阵几不可察的惯性过后,维尔丹蒂亚到了。脚底下的金属板哐当哐当地响,米娅感到一阵隐秘的兴奋,车门一开,她便拽着阿兰卡跳了下去,双脚踩在结实的大地上。 早上还有些寒气,呼在嗓子里直发抖。米娅忙不迭地披上包里的外套。阿兰卡则满不在乎地指挥保镖们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卸下来,身上还是那条裙子——她一点也不怕冷。 稀稀拉拉的旅客跟着她们一起下车,显然在这个季节出游的人不多。那只最高的黑山羊走在前面领路,其余的跟在后面,要么拎着两人的行李,要么抱着阿兰卡的背包。 车道两旁是郁郁葱葱的、被政府划为保护区的原始森林。沿着这条小道,还要走上十几分钟才能抵达山脚下的小镇。几辆白色的观光车早早就等在那儿了。每辆车的两侧都系着红色的防护带,在灰绿色的山林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米娅下意识地轻扯了扯,很有弹性。 大巴载着一行人缓缓驶入车道。明明才离开站台不过几分钟,米娅却感觉到身边的温度不知不觉上升了。 远处的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脚下这片土地却携着热带才有的湿润气息。大自然总是这么奇妙。 “要不,咱们先在镇上缓一会儿?” 看着身边点头如小鸡啄米的阿兰卡,米娅忍不住提议。 “不,直接去雪山。” 阿兰卡突然撑起脑袋,语气斩钉截铁,随后又像软面条似的歪向一边。她靠的是那只黑山羊的肩膀。黑山羊保持着良好的素养,雕塑似的纹丝不动。倒是阿兰卡像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一抬头,又倒回了米娅身上。 “为什么?” “因为我太困了,雪山的冷风能把我冻醒。” “……” 米娅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好友口中。羊嘴迟钝地咀嚼了两下,下一秒,阿兰卡“噌”地弹直了身子,辛辣的味道瞬间窜上天灵盖,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咳、咳咳!” 在米娅充满期待的注视下,阿兰卡不得不揉着嗓子承认自己醒了,省得她又掏出几颗来要自己的命。 观光车缓缓驶入了小镇。跟网上的图片一样,棕榈树和色彩明艳的花朵随处可见。只是因为天色尚早,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不过她们提前预定的那家滑雪用品店此时已经亮起了浅黄的灯光,早早地开门营业了。 两人一头扎进店里,很快从头到脚买了个遍。考虑到是初学者,米娅还特意挑了护膝护肘之类的护具,以免细胳膊细腿的把自己摔死。 见好友直接把东西拿去刷卡,米娅有些好奇:“你不要吗?” “我全身都是毛。”阿兰卡无所谓地耸耸肩。 随后,几人乘坐几乎敞着半扇窗的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升。米娅已经换上了厚厚的羽绒服。她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越来越厚的积雪,鼻子都要贴到玻璃上去了。寒气丝丝地钻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却格外欣喜。 预订的房子在半山腰,工作车慢吞吞地爬了十五分钟就开不进去了。阿兰卡把两人的东西扔给保镖,沿着裸露的灰石板,拉着米娅往前走。途中一个人影也没碰见,米娅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阳光从稀疏的树枝间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下一片片金色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米娅的目光忽然被远处一片的开阔地吸引住了。 那片空地四周被高大的雪松环绕,地面上的积雪被推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裸露的土地,正中间画着一个醒目的“H”。 “嗯?这里还有停机场?” 阿兰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置可否地点头:“还挺高级。” 两人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又往前走。就在阿兰卡开始哼哼唧唧抱怨腿酸时,一座亮晶晶的玻璃小屋终于从树丛后露了出来。而在它的身后,是一大片错落有致、排列整齐的木屋别墅。屋顶都盖着厚厚的雪,阳光一照,便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传来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雪压断了。 “好安静啊——”阿兰卡眼前一亮,满意地跺了跺脚下硬实的雪道,“淡季就是好,没人抢也没人吵。” 米娅松了口气,她也喜欢这种安安静静的氛围。远离城市的纷扰,终于能好好放松一下。 “您好!请问几位订的是哪间房?” 这时,玻璃小屋里面走出一只戴着工牌的蓝孔雀。她热情地迎上来,身上也穿得厚厚的。 “25,36。”米娅打开手机,给她看了预定的信息。 工作人员飞快地扫了一眼,笑容更灿烂了:“好的!请从中间这条主路一直往前走,门前的木牌有对应的房号。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她把房卡递给他们,同时热心地指了指屏幕上那串热线号码。 木屋基本上是每行两两相对,中间隔着的距离刚好够两辆车擦肩而过,像一条安静的巷子。按着从右至左、S形的排列方式,一行人从正中的那条路走进去,数到第五排就到了。 他们停在了右侧。这是一栋两层的尖顶小楼,外墙是原木色,屋顶上厚厚的积雪像一块巨大的奶油。门前的栅栏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漂亮的字体刻着“25”。保镖们住在对面那栋同样大小的屋子里,有事儿推开窗便能听见。 米娅刚刷开门,一股热乎乎的暖意就扑面 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气。一楼大厅的壁炉里烧着旺火,发出噼里啪啦、令人安心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松脂的味道。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左侧木梯折向二楼,正对面还有一部小电梯。 卧室都在二楼,一个在楼梯右边,一个在对面,比米娅在别墅的房间略小,但设施齐全,一尘不染。卧室正中摆着一张双人床,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米娅的阳台悬在一楼大门上方,她探身往下瞧,雪地上来时的脚印还清晰可见。 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两周都可以在这里度过,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期待。 “小姐,行李给您放在这儿了。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这时,浑身肌肉的花豹保镖把东西提到门口,尾巴在身后弯起一个弧度。 “啊,没有了。” 米娅转过身来,连忙冲他道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花豹粗声粗气地说,声音仿佛带着胸腔的震动,“我们就在对面的屋子里待命。安全起见,我们每晚都会轮流守在院子前后。多有不便,还请小姐谅解。” 说完,他咚咚地下楼去了。米娅随后看见那位黑山羊从斜对面的房里走出来,那双冷峻的眼睛对上了米娅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也下去了。 米娅走进阿兰卡的房间。布局与她那边大同小异,但细节上各有各的小心思,“怎么样,还不错吧?” 阿兰卡点了点头,表情却有点臭。 “你怎么啦?” “那家伙又来提醒我了。”阿兰卡嘟囔着,把自己那只巨大的行李箱“砰”地推到地上。 米娅反应了一秒,意识到她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刚才那只黑山羊。 “有什么是我能听的吗?” 她开了句玩笑,埋下身子帮她把散落的衣服捞起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她们可要在这里待上两个星期呢,自然不能将东西留在箱子里。 闻言,阿兰卡索性站起来,板起了脸。 “‘大小姐,这次出门,老爷有两件事要我务必转告您:第一,您不能离我太远。当然,我会保持得体的距离,绝不会打扰您和朋友的兴致。第二,请您务必在晚上十点之前返回屋内。祝您旅途愉快。’” “——你听听,听听!他居然要在一旁盯着我们!这根本就是侵犯隐私!” 见她恼怒地龇着牙,米娅赶紧拉住她的手,“也许……也许他只是比别人离得近那么一点点?” 她只能这样安慰。毕竟在绑架那件事之前,阿兰卡基本都是一个人出游。虽然也会有保镖随行,但从没到这种形影不离的地步。说到底,还是自己连累了她。 “真是气死我了!一天到晚板着那张臭脸,等我这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爸炒了他!” 阿兰卡还在气鼓鼓地发着牢骚,米娅却已经手脚麻利地替她挂好了衣服。见状,阿兰卡顿时泄了气,蹲下身,也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忙着忙着,脾气很快又烟消云散了。 “这里的环境还真是不赖。” 她环顾着窗外的雪景,语气轻快了不少,“听说他们这儿的温泉也特别出名,什么时候咱们也去泡一泡?” 米娅笑着点了点头,把空箱子拉到沙发边上。 “咱们中午吃什么呢?要不先把位子定上?” “好啊。” 米娅坐到一旁的软榻上,掏出手机开始翻看本地的美食推荐,“烧烤、火锅、牛排……嚯,店还不少。你想吃什么?” “有清淡点的吗?”阿兰卡揉着太阳穴。 米娅的手指往下滑,“汤锅?哦,你不爱吃这个。要不咱们去餐厅点个沙拉和薯条之类的?” “那到时候再看吧。” 两人将刚才买的滑雪装备靠在柜子上,阿兰卡合时宜地伸了个懒腰,“走吧,你的箱子还没放——” “不用,我东西少。”米娅摆了摆手,“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一会儿,等饭点了我过来叫你。” “也行。”阿兰卡大大咧咧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米娅回了自己房间。屋子里暖烘烘的,脱了外套也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她摊开身体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精致的玻璃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她打开手机,开始研究景区里的游乐设施。 住宿区在最底下,餐厅位于住宿后方。乘空中缆车或直升机可达上层的滑雪场地,还有很多其他的…… 看着看着,米娅也开始犯困了。她迷迷糊糊定了个十一点的闹钟,在那飘忽不定的香气中,很快便沉入了绵软的梦境。 ……………… 闹钟响起,米娅走出房间,敲了敲对面的门。 几秒后,里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回应。门开了,阿兰卡炸着一头羊毛,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看起来比两个小时前更困了。 米娅简直惊呆了:“要不你再躺一会儿?我帮你把饭带回来。” 阿兰卡摇了摇头。可看她坐在床边,眼皮都要黏上的模样,哪有半点清醒的样子? “……你想吃什么?” “水果沙拉,再来杯冷饮,还要一盘蛋糕。”她嘴里嘟囔着,弯腰去穿袜子。 “好,十二点之前帮你带回来,不用谢。” 随后她对上好友那双困倦中带着怔愣的眼睛,贴心地将门替她从外面关上了。 到了一楼,推开大门,清冽的寒气瞬间扑在脸上。米娅快活地深吸一口气,冰凉清冽的空气直冲肺里。 先去逛逛吧。 她刚走出几步,对面院里的一只老虎便瞧见了她,看样子是想跟上来。米娅吓了一跳,急忙摆手,手机却“叮”地响了一声,是条短信。她随手点开,发现是旅行软件发来的通知,提醒她别忘了领取纪念品,地址就在玻璃小屋那儿。 纪念品是根据游客的种族雕刻的、手掌大的小木雕。米娅怕忘了,索性先拐了个弯,朝门口走去。她走到小屋前,先前那只孔雀正翘着细长的脚杆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听见声音,她立刻从侧门里探出了脖子:“小姐——” 她对米娅有些印象,毕竟来这里度假的人类不多。 “你好,我来拿一下纪念品,我的朋友是一只绵羊。”米娅说明了来意。 “请您稍等。” 孔雀尾巴一抖一抖,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先递来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绵羊,接着,米娅看到了自己的小雕塑——一个卡通小女孩,戴着一顶几乎要把脑袋都罩住的帽子,两只手相互揣在袖子里。 米娅心里一片柔软,把两件小东西往兜里塞。就在这时,一波新的客人踏着积雪,从站台方向走了过来。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只左眼上横着一道刀疤的雪貂,旁边的紫衣雪貂挽着他的胳膊,大概是他的夫人。两人看起来年纪都挺大。 她没多想,转身往回走,耳朵里却飘来一阵细微的交谈声。那只雪貂似乎正在和谁说话,那声音有点耳熟。她顿了顿,随即愕然地转过身—— 不远处的雪地上,一段时间不见的狐狸就站在旁边,姿态从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着什么。 33. 捡到狐狸,雪中惊情(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那么钉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而狐狸在交谈的间隙,随意地往旁一瞥: “……?” 余光触及,他似乎也怔愣了一瞬。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他很快便移开目光,低头与旁人耳语了几句。 不知说了什么,那对手挽手的雪貂夫妇乐呵呵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朝左走了。 而米娅呢?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站着不动,就好像她知道狐狸会像现在这样,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你是怎么来的?” 不等狐狸开口,她便盯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 罗伦愣了一秒,走到她面前:“直升机。” 脑海里浮现出雪花在那片空地上飞旋的画面,米娅心想,原来那个停机位也可以自己使用啊。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罗伦调整了一下笑容,随即亲切地开口: “好久不见,米娅小姐。能在这儿遇见您,看来维尔丹蒂亚确实是个好地方。” 语气依旧彬彬有礼,又掺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好久不见?其实也才不到一周吧。 寒风吹来,冻得她的脸颊泛起薄红。米娅点了点头,“我和朋友一起来的,现在正要去吃饭。” 她的声音轻轻的。 一点雪落下来,他尖尖的耳朵抖了抖,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我住在56号。若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罗伦先生这儿办事吗?” 闻言,狐狸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刚才我身旁那对夫妇是一个项目的合作方,邀我来这儿谈生意。他们很喜欢这种温度。” 狐狸的坦诚让米娅有些意外:他不防备自己么? 说着,他像才想起什么似的,“啊,您的朋友呢?” “她……她身体不太舒服,我帮她把饭带回去。” “也就是说,您现在是一个人?” 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他忽然弯了弯眼睛。米娅还没回过神来,狐狸便笑眯眯地接着说:“如果您愿意——”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罗伦的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连带着瞳孔也一僵。 米娅以为他要邀请她:“罗伦先生要一起……” “——抱歉。” 她还没说完就被截断,不由得愣住了。她睁着眼睛,不知为何,罗伦的声音竟失去了往日的平稳与从容。尽管那张脸冷静得可怕,她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异样。 破天荒第一次,他的风度对人不起作用了。 “……我非常抱歉。”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连语调都没变。若不是袖子里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恐怕连他自己也被骗过了,“我——” 他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我暂时得离开了。我们改日再聚。” 什—— 米娅下意识伸出手去,可罗伦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徒留米娅一个人在雪地里,既惊讶又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了?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茫然的同时感到摸不着头脑。肩膀沉了沉,她转身,一脸困惑地按照原本的路线去住宿后方的餐厅里点了份小吃。 小吃是当地特色,米皮里裹着虾仁、生菜,淋上酸辣汁,别有一番风味。但她脑海里却时不时地浮现狐狸离开的背影。他生病了吗? 秉着良好的人道主义精神,米娅拿起手机,忽略他没有回复的上一条信息,打出几个字:“你还好吗?” 按理说他这会儿已经到家了,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米娅始终没有等到回复。 好吧。 她耸了耸肩,觉得自己敏感过了头。 说不定罗伦是有没做完的公务,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这样一想,她就放宽了心,一边将春卷送进嘴里,一边平静地欣赏窗外的雪景。 吃过饭,米娅跑了几家餐厅,把阿兰卡想吃的都买齐了。她提着打包盒,沿着来时的路轻轻松松往回走。 两旁的木屋都用一人高的栅栏围着,自带两个小院。每栋房屋之间留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小道,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过。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右边的栅栏前有一个红色的圆点在蹦哒。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狐狸,正慢悠悠地一路走、一路刨,在雪道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梅花印。 小时候的经历使米娅一下子惊喜得合不拢嘴。她放慢脚步,悄悄观察起来。 那是一只成年的狐狸,体形适中,四肢有力。它似乎没察觉身后有人,拖着那条大尾巴,轻车熟路地往旁边一栋房子的侧面拐去。 米娅本想就看一眼——但等她走过去探头一瞧,却发现两栋房子之间的雪比她脚下的还要平整,仿佛被人清理过。好奇心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犹豫一秒,抬脚跟了上去。 巷子不长,他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忽然,那只狐狸像感应到了什么,扭头望了她一眼。心跳漏了半拍,它却迅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溜达。 心里浮起一丝惊讶,米娅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等她追着绕过墙角,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猛地一怔。 似乎是到了分界线,前方是一片稀疏而辽阔的森林。一个蓄着大胡子、穿着厚棉衣的男人站在一座宽阔的小屋前,身前摆着几个大筐,鸡蛋、肉干堆成一座小山。一大群胖墩墩的赤狐在树与人之间窜来跳去,一个劲儿地在雪地里刨着什么。 米娅被这一幕惊得愣了愣神,余光瞟见了旁边插着的木牌:狐狸参观基地。 怪不得不怕人呢,米娅恍然大悟。 这时,那个大胡子转过头看见了她,热情地朝她挥了挥双手,像是在邀请她过去。他是一位人类。 米娅的脚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这群狐狸大多都是赤狐,偶尔有一两只黑的、白的混在里面。扑腾声、嘤嘤声此起彼伏,米娅又小心又快乐地踮着脚从它们中间穿过,偶尔有几只围着她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头蹭她的裤腿。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养的吗?” 她好奇地微微俯下身,看着这些吵闹的小精灵。 大胡子憨厚地点点头。他长着一张老实巴交的面孔,戴着一顶尖顶帽,看上去有点像故事里的矮人。 “是的,都是山里的狐狸。这里修成景区后怕它们饿死,就让人做起了投喂的活儿。” 他鼓鼓的胸前别着一张工牌:福克斯·欧文。 “原来如此。” 面对自己的同胞,米娅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看着身边聚拢的几只狐狸,心头一动,“它们会咬人吗?” 闻言,欧文立刻摇头,像做示范似的,伸手磨了磨趴在他鞋边那只狐狸的脑袋。 “不会。虽然是野生的,但它们已经习惯了被人豢养。现在光靠它们自个儿很难找到吃的,母狐生崽儿也是我们给补充体力。它们分得清谁对它们好。” 一只白狐从旁边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截肉干,两三只赤狐追上去,在树干旁滚成一团。毛茸茸的狐狸窜过腿边,有几只在一旁歪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人类。 米娅哪经得住这种诱惑?当即弯下腰,轻点其中一只狐狸的鼻尖。小家伙对她的手指很感兴趣,嘴筒子跟着晃了晃,几秒后,忽然张开嘴咬了下去。 “呀。” 米娅眯着眼睛往后撤,眼看手腕上已经含出了浅浅的齿痕,这狐狸却依然不松口。正当欧文伸出大手准备去拖时,另一道红色的身影忽然窜了出来,直直朝他们奔来。 米娅甚至来不及眨眼,就感觉手上一轻。那只调皮的狐狸还没来得反抗,就被露着一口尖牙的同伴含住脸,压在了雪地上。 来的显然也是一只成年狐狸,但更高、更壮。它将对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一只爪子扣住它雪白的胸脯,微微抬头,居高临下地睨着身下那只。它的体型几乎和狼差不多大。 这样一只狐狸在族群中无疑是十分显眼的。但不远处的欧文瞪大了眼睛,嘴唇嚅动,盯着它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哪儿来的?” 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米娅也懵了。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那只来路不明的狐狸缓缓低下头,明明已经收起了利齿,底下那只却开始发抖。 米娅在网上见过狐狸打架——它们通常会张开嘴,伸出爪子互挠,嘴里发出喷气式的嘤嘤声。打急了还会像袋鼠一样立起来几秒,用两只前爪扒拉。 可底下的那只狐狸别说挣扎了,它僵在那里,只有胸脯微微起伏,嘴角向后咧,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像是在求饶。 红狐挪开爪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地上。那只小狐狸立刻从地上翻起身,夹着尾巴呜咽着蹿出几步,朝着躁动的狐狸堆狂奔而去,因为太急还滑倒了好几次。 而那只大狐狸低头在雪地上嗅了嗅,抬起脸来,橙红的眼瞳精准地锁住了眼前的少女。 米娅心中一颤,也忘了后退。它抬腿朝她一点点靠近,比刚才的动作慢多了,像是在犹豫。等它慢吞吞地踱到跟前时,嘴筒子却率先转到了她左边的、被搁在地上打包盒,似乎是被香味吸引了…… 不好,午饭! “——不可以!”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狠劲,米娅“噌”地弯下腰,猛地将它抬了起来。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以至于对方被抱得离了地,瞳孔都瞪大了。 狐狸的身体被拉成长长的一条,米娅的脑袋一下子栽进它柔软的胸脯前,脸上一热,连忙又松开手。 莫名其妙地被摆弄了一通,换作一般的动物早就不满了。可这只狐狸也不叫唤,轻巧地着地后,仰着脑袋凝视她。 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红狐,和那些圆滚滚、煤气罐似的家伙截然不同。它庞大而修长,尾巴像刚洗过那样蓬松柔顺,四肢强健,身上也没有任何异味。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它似乎没有攻击人的意思,米娅顿时跃跃欲试起来。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对方立刻把黑乎乎的爪子抬了起来,主动往前送。 柔软的爪子落入掌心,米娅在心里叫了一声,受宠若惊地轻轻握住。那狐狸似乎迟疑了一下,尖尖的嘴吻凑近,忽然蹭了蹭她的脸。 柔软的触感传来,米娅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地,一把将它搂进了怀里。 好可爱! 怀中的狐狸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软了下来,没有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一会儿被搓搓耳朵,一会儿被揉揉腮帮,它也不躲,十分好脾气地任她像得了新玩具一样摸来摸去。 虽然这只狐狸比平常的大了一圈,但毛色、外形都与赤狐一模一样,还异常温 顺,米娅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大概被摸舒服了,它细长的眼睛懒洋洋地眯起来,像在微笑一样。 可能是和罗伦待久了的缘故,米娅竟觉得他俩有几分相似。 这难道是什么变种?还是家养和野生的区别? 心里犯着嘀咕,但这并不耽误米娅继续兴奋地对它上下其手。 “打扰一下,小姐——” 一直在旁边的欧文终于开口了。刚才见米娅没受伤害,他便又放心地忙活去了。面前的塑料筐终于见了底,他直起身,脱下手套,朝米娅这边走来。 就在这时,一直任人揉捏的狐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支起身子,朝远处望了一眼。随后耳朵往后一压,轻轻从她怀里挣了出来。 甩动的尾巴勾了一下米娅的下巴,它便忽然朝着无人的树林奔去。它速度极快地在雪地上狂奔起来,掠过饲养员的裤腿、避开靠近的同类,一下子跃过高高的栅栏,消失了。 怀里一下子空了,欧文一边回头望,一边艰难地寻找空地下脚,好一会儿才走到米娅跟前,“小姐,它伤着你了吗?” “噢,完全没有。” 米娅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来,望着地上那一串脚印,心里竟有些怅然若失,“它不是你们这儿的吗?” 欧文摇摇头,显得同样迷惑,“我在这里干了几年了,这是我头一回见到它。正常来说,一般的狐狸是没有这么大的。这只一定是野生的。” 野生的也不至于这么大吧? 想起它那手感极好的皮毛,米娅暗自觉得有些可惜。这时,一只黑色的狐狸磨蹭着围上来,米娅立刻又欢喜起来,把它捞进怀里抱着。 “先生,这些狐狸都是您一个人在照看吗?” 她有技巧挠挠人家的耳朵,那狐狸高兴得直哼哼。 见他点头,米娅心里越发好奇:“那你们这儿有兽医吗?它们要是病了怎么办?” “它们毕竟是放养的,一般不会生病。”欧文看着眼前那片红色的海洋,眼里有些释然,“但要是真病了……也只能听天由命。因为一些原因,雪山没办法提供良好的医疗服务。” 米娅抚摸的动作一怔。黑狐狸趁机从她怀抱里跳了下去,小狗似的抖了抖身子。 她想起了阿兰卡,“啊,我得回去了。”她连忙把地上的打包盒拎起来,还好,还没凉透,“我朋友该等急了,等下次我带她一起过来。” “没问题,小姐。它们就在这儿等您。”欧文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米娅转身,绕开栅栏,大步往回走了。她回到了那条小巷似的主路,两边的木屋一座挨着一座,脚下的雪依然厚实,之前的脚印已然隐没。 也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叫唤。她下意识回头——白皑皑的雪地上,赫然多了一抹火红的身影。 是它。 像所有遇见人类的动物那样,那只狐狸四肢绷紧,脑袋微微歪着,就那样不远不近地望着她。它身后拖着一串细碎的小梅花,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米娅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它一直在跟着自己么? 那一点惊讶完全被重逢的喜悦盖过了——尽管他们才刚分开一小会儿。她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那样,立刻蹲下身,活泼地冲它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呀。” 像是就等她这句话,红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沿着一条线径直冲她跃了过来。它的尾巴微微下垂,就这样有些莽撞地扑进她怀里。 米娅的手刚抚上它的脖颈,它的嘴巴便立刻张开了,急促而浅的喘息传了出来。手心蔓上一阵不同寻常的灼热,米娅愣了一下。 下一秒,它身形一晃,软软地倒在了她怀里。 ……………… 米娅僵着这个姿势,傻了。 一秒、两秒,冷汗瞬间爬上脊背,她下意识伸出手指,贴近它湿润的鼻头。 有呼吸。 她喘了一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裸露皮肤相贴处的热度正在不断攀升。脑中瞬间浮出无数种念头。 把它带回去?她有医疗经验,可她根本不清楚它怎么了;找兽医?那更不现实,刚才那个饲养员说过—— 腿上的温度越发清晰,米娅当机立断,像背一只羊羔似的把它往肩上一扛,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忘用小指勾着打包盒的袋子。 肩头骤然一沉,像压了一块柔软的巨石。脖子上的狐狸几乎有一个成年人的体重,米娅简直要被这重量砸晕了,在雪地上摇摇晃晃,差点跌倒。好在她运气不坏,咬牙走了几步,迎面就碰上了几个保镖,看方向,他们似乎也要去餐厅—— “小姐!” 早上见过的那只老虎也在其中,米娅从未觉得食肉动物如此顺眼过—— 他们几步跨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把狐狸卸下来,扛在自己肩头;另一人把饭拎起来,像是有些好奇。 “小姐,这是……” “这是饲养基地里的狐狸。它病了,我得把它带回去。” 米娅口齿清晰地说,脸上带着几分恳求,“能不能请你们把它带回我的房间?”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住处。米娅看着被放在沙发上的狐狸,心里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 她感激道,随后把门关上了。 34. 捡到狐狸,雪中惊情(二) 深吸一口气,米娅走上前,开始检查狐狸侧躺的身体。它的毛发有些凌乱,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呼吸急促,眼神迷离,体温也高得吓人。 是感染了什么病毒吗?或者是长时间在雪山上挨冻受饿导致的虚弱? 米娅打过专门的抗体,所以一般的病毒她都不怕。 微微定了定神,米娅从浴室端来一盆温水,将毛巾浸透、拧干,轻轻擦拭着它滚烫的额头、颈部和四肢,帮助它散热。柜子里有专门的急救箱,她从里面翻出几粒退烧药,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掰开狐狸的嘴巴。 那牙齿锋利极了,她把药片放进去,它喉咙一滚,便咽下了。她又托起它的脑袋,勉强喂了一点水。 万幸,它还有些意识。 米娅在沙发一角坐下,手掌贴着它毛茸茸的头颅:“我会照顾好你的。” 她低声道。像是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背再次贴上它的额头——温度降了不少。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它也一直没有睁开眼睛,这令她生出了几分焦灼。 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了:“米娅?” “进来。” 绵羊推门而入,“哇,狐狸!”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团火红的、几乎占据整张沙发的身体,眼睛瞪得滚圆。她凑近两步,又停下。 “这么大一只,你上哪儿弄来的?它是在睡觉吗?” 米娅将刚才的事笼统地告诉了她。“它发烧了,我喂了药,现在只能靠它自己了。” 她低声道,手掌顺着它的颈毛往下滑,能感觉到血管突突地跳。 闻言,阿兰卡仿佛吓坏了。 “你离这么近没问题吗?万一它身上有病毒,传染给你怎么办?” 她声音里带着迟疑,却还是忍不住挪到米娅身边,蹲下来好奇地看着这只狐狸,睡裙拖到了地上。 “我体内有针对病毒的抗体。”米娅摇了摇头,胸口微微起伏,“再说,我都生活在兽人世界了,还怕这个?” 阿兰卡如梦初醒:“也对哦。” 米娅的注意力又落回狐狸身上,手指放在它的背脊上。如果她养的那只还活着的话…… 她闭上眼,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更加坚定了要好好照顾它的决心。 “给你带的饭好吃吗?”她一边握着狐狸的爪子,一边随口问道。 “嗯……勉强合我口味吧。”阿兰卡像演戏一样犹豫地说,“蛋糕太干,沙拉太甜,冷饮太稠。” “那下次换你去。” 阿兰卡嘿嘿一笑,随即眼尖地瞅见米娅敞开的包里露出几张红色小票,“这是什么?” 她拈出来一看,是炖汤的优惠券。 “哦,吃饭的时候顺手拿的。”米娅瞟了一眼。 “那我们晚上去吃这个?” 见米娅点了头,她便大大咧咧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倒,两条腿晃荡着,“下午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先照顾它。”米娅的目光落在狐狸起伏的腹部上,有点忧心,“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还没醒。” “你这才多久?太着急了吧?” 阿兰卡把下巴搁在椅背上,显得不以为意,“雪山条件恶劣,它能遇见你已经够走运了。再等等吧。” “但愿吧。” 米娅伸手探了探,体温又降了一点儿。阳台门被关紧了,一丝冷风也钻不进来。但她还是不放心,找来一条薄毛毯,轻轻盖在它的腹部。 “你这像无痛当妈。”阿兰卡看着她忙前忙后。 米娅白了她一眼,“我去点烧水。” “我房间里烧好了。要不要喝茶?他们送了好多茶袋呢。” “我都可以。”米娅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夹杂着哗哗的水声。 阿兰卡动作很快,等米娅插上电源,她已经拿着两个马克杯站在桌边了。 “喏,红茶。” 米娅接过去,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她垂下眼。 “我箱子里有零食,要给它拿点吃的吗?” 她这才想起这一茬,把杯子搁下,“我去买吧,要是有新鲜的肉就好了。” “我去吧我去吧!” 意料之外,阿兰卡眼睛里闪着光,叶子似的羊耳轻轻扑扇,“我吃完饭也没什么事做,正好出去逛逛。” 米娅把包里的那只小羊交给她:“这是领的纪念品。记得也提醒一下保镖先生。” 阿兰卡接过挂饰,踢踢踏踏地走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狐狸的轻而缓的呼吸声。 她想起衣柜里有一个很大的窝,里面放着除湿的玉米须。她把玉米须抓出来,撒在衣柜底下,又铺了两层毛巾,用手压了压,很柔软。她将这个“临时小窝”搬到沙发边,希望狐狸醒来后可以睡在里面。 一时闲下来,她又开始仔细打量起这只狐狸。和普通的赤狐一样,背上的颜色是橙红色,腹部、四肢内侧泛着柔白,耳背及一部分颅顶、手肘又是深黑。 她托住它的一只爪子端详。指甲不长,甚至算不上尖利——就像是定期修剪过。 雪山上的狐狸都这么讲究吗? 它的茸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米娅忍不住勾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鼻尖,湿湿的。 她忽然觉得困了。 像是一下被抽走了力气,两只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干脆上床躺着。意识逐渐模糊起来。恍惚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东一下西一下地踩着被子,像在探路。 是梦吗? ……………… 她蜷起腿,慢慢地坐起身。刚拨开头发,眼前便撞上了一片雪白。她一愣,视线上移,一双橙红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 刚才还躺着的狐狸,此刻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它的身躯几乎把对面墙上的复古钟表都遮住了。 好大。 这是米娅混沌的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双腿一蹬,裹着被子滚下了床。还好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她才幸免于难。 她仰头看去,床边探出两只红色的耳朵,米娅看着它们抖了抖,随即露出一个狐狸脑袋。 “……” 它在高,她在低。一人一狐奇怪地对视,空气安静了几秒,直到米娅撑着身子坐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你醒了?”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狐狸轻轻从床上跳下来,始终注视着她。 这下米娅有点儿紧张了:她不确定这只狐狸是否野性未泯。它的耳朵微微向前倾,尾巴低垂,轻轻摆了两下。它闻了闻米娅身上的被子,然后抬起眼,轻轻叫了一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上楼声:“看我买到了什么!各种肉和蔬菜,晚上吃烧烤——” 房门被一把撞开,绵羊高高举着一袋子东西,笑容还挂在脸上。说时迟那时快,狐狸猛地绕过米娅,直冲门口奔去。 “等等——” 阿兰卡下意识往旁一闪,身后的保镖弯下腰,可狐狸像是早知道他要做什么,从他臂弯下钻了过去。随即是落地的声响。 米娅急忙奔向阳台,一抹红色的身影从门内蹿出,借着台阶一下子跃过围栏,拐过墙角,转眼不见了踪影。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米娅呆呆地趴在栏杆上,直到寒气钻入领口,她打了个寒颤,目光有些虚浮。 “就……就这么走了?” 阿兰卡回过神来,瞠目结舌地把东西撂在桌上。米娅故作轻松地点点头,转身把阳台门拉上了。 “唉,我就说嘛,它看着就不像有病的样儿。果然只是发烧了。” 阿兰卡叨叨着,末了还不忘质问门外的保镖为什么不拦住它。保镖忙不迭道歉,阿兰卡冷哼一声,挥手让他下去了。 米娅走了几步,看见沙发边的小窝,沉默片刻,弯腰把它放回了衣柜里。“现在几点了?” 阿兰卡望向墙上的挂钟:“四点半。” 她睡了这么久吗? 米娅点了点太阳穴,倒是阿兰卡有些不好意思,“餐厅里的美食太多了,不知不觉就逛久了。嗯……既然那只狐狸没事儿了,那我们晚上在院子里烤肉吧?” 她的兴趣来的快去得也快,早忘了自己说过要喝炖汤的事儿,“我买了可多东西,烧烤架也租好了。” “好啊。”米娅整理好心情,也扬起了嘴角。 两人下了楼,和几个保镖一起将食材提前清洗解冻,放进隔间的冰柜里。做完这些,米娅走到栅栏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还看呢?” 阿兰卡凑过来,瞥了一眼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那里的树看起来像一排排列队的墨点,“这山里动物多的是,保不齐明天你就能遇到更好看的。” “餐厅老板跟我说,这座山的主人——那个守林员,住得比咱们还高,就是滑雪那一块。那边野生动物可多了,狐狸、雪貂、狍子,还有熊呢。” “熊?这么冷的天,它们不冬眠吗?” “不知道,可能变异了吧。”阿兰卡一本正经地说,“反正告示牌上是这么写的。” “不过,我们去的地方肯定碰不着这些,得进了林子才有。” 她看着保镖们在院子里扫雪,突然大叫一声:“艾登!” 那只一直在后面默默注视这边的黑山羊走了过来。原来他叫艾登。他的身材着实高大,此刻正微微低下脑袋,那对粗壮的羊角看得人心惊。 “小姐。” “你,去把那一片扫了。”她随手一指,给他分配了最远的区域。 黑山羊不疑有他,转身要走,“等下,你还是进去把剩下的菜洗了吧。” 他再次点头,一只脚刚踏上台阶,又被叫了回来。而这时,米娅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很好,谢谢。” 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米娅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她想追问,又意识到这是他的个人隐私,便放下手机,目光越过一排房屋,凝视着他住的那栋小屋,仿佛这样就能看见里面的他。 “你在看什么呢?” 阿兰卡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把米娅惊得一颤,“没!没什么,你让艾登先生去做什么了?” “他啊,哼哼。”阿兰卡发出反派特有的阴险笑声,“我安排他去扫后院的雪了。” “你要在后院做什么?” “我要在后院磨练他。” “……” 烤架很快支了起来。为了预防下雪,保镖们在院子里撑起了一顶大伞。阿兰卡一边指,一边念,一会儿又转到后院去了。她似乎很喜欢和艾登对着干,保镖的职业素养让他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阿兰卡最讨厌有人这样对她。 于是就只剩了米娅一人。时间还早,她回到一楼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脑海里却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只狐狸的身影。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见它。 她叹了口气,听见左侧玻璃门外的后院里传来阿兰卡得逞的笑声。 晚饭吃得热闹,烤肉滋滋地响,酱汁滴在炭上腾起一小股白烟。阿兰卡和艾登不知道在争什么,声音忽远忽近。米娅喝了一点酒,回到房间,感到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关上门后,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轻柔的呜咽。这让她吓了一跳,啪地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见沙发上冒出了一个红色的脑袋。它下了地,歪着头看着米娅,摇了摇尾巴。 米娅看着它,像被人敲了一下额头:“你……你是怎么 进来的?” 她快步上前,半蹲下来。狐狸缓缓凑近,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又发出一声轻柔的叫唤。 心里胀胀的,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喜爱的本能使她伸出手,把它整个搂进怀里,就像抱着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火红的尾巴甩啊甩,拍打在她腿上,而在她颈后,它的眼尾浅浅地弯了起来。 然后它就被米娅强行拉去洗澡了。 “你待在上面做什么?” 经过一番折腾,慌不择路的狐狸竟纵身跳上了长方形喷头。米娅仰着脑袋,有些好笑地看着缩成一团的狐狸,觉得它可真厉害,居然没有掉下来。 “别怕呀,只是洗一洗,又不会少块肉。” 它最终还是下来了。但无论米娅怎么诱哄,就是不肯沾一点水,最后就连她靠近,都会换来一声毫无威慑力的呜咽。 这孩子怕水吗? 米娅糊里糊涂地想,狐狸夹着尾巴,可怜兮兮地蹲在浴缸里。她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乖,我用毛巾给你擦擦好不好?” 她用商量的温和口吻说,尽管她知道它听不懂。 狐狸惨兮兮地叫了一声,眼看躲不过,竟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了身体里。米娅将它堵在角落,好不容易擦完一遍,自己的衣服也湿了大半。 “好啦,去睡觉吧。该我洗了。” 她锤了锤自己的腰,感觉两条手臂都酸了。想着屋子里的暖气足够将狐狸烘干,便把它从浴室丢了出去。 洗完澡,她穿着浴袍舒舒服服地走出来,看见狐狸正趴在窝里——那窝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它自己拖到了床边。它似乎在休息,听见动静耳朵又竖了起来。 它盯着米娅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之后她坐在床上,亲昵地冲它拍手,“过来。” 狐狸慢慢站起来,踱了两步,最后小声叫了一下。米娅才不管,弯腰一把将它抱起来,塞进怀里。 好柔软—— 她高兴地想着。狐狸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米娅摸着它平坦的肚皮,又像抱婴儿一样把它揽在怀里,脑袋靠在自己肩上。狐狸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很别扭,爪子按了两下,也不动了。 碰着它扁扁的肚子,米娅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吃东西了吗?” 她立刻下床,在行李箱里翻找起来。狐狸跳到沙发上,低头往下瞅她的动作。很快,米娅翻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递到它嘴边。狐狸凑上来嗅了嗅,却不张嘴,只是蹭了蹭她的手。 “不饿吗?” 米娅又试了一次,这回它直接把脑袋别开了。 “好吧,看来你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强。”她顺手把火腿肠放在桌上,“要喝点水吗?” 她倒完水一转身,就看见狐狸站在沙发上,伸长脖子,把长长的嘴筒子探进桌上的水杯里,尾巴一甩一甩。 她记得那杯子里是……茶? “嘿!” 狐狸抬起头,眼睛眯起来,舔了舔嘴角,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爪子放了下来。米娅连忙上前查看,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茶已经少了一大半。 “不能喝这个,这是我的。” 她严词纠正,把装满凉白开的杯子递到它面前。狐狸瞟了一眼,兴趣缺缺地别过头,冲着茶杯呜呜地叫。 没办法,米娅只好坐在它身边,斜着茶杯,狐狸乖顺地把嘴伸进去,又开始一口一口地喝。她看着它的喉咙一上一下地滚动,像在咽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居然喝完了。 几秒后,米娅看着见底的茶杯,以及端坐着整理皮毛、一副意犹未尽样子的狐狸,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她近距离接触的狐狸不多,也就小时候那一只、罗伦、以及眼前这只。好巧不巧他们都对茶叶情有独钟。难道,这其实是狐狸的共因? 米娅想不通,顺手掂了掂桌上那根被冷落的火腿肠。狐狸看了她一眼,还是慢慢张开嘴,将火腿肠叼在嘴里,三两下吞了下去。它喉咙里发出柔和的声音,露出牙齿轻轻咬了咬空茶杯。 “还要吗?”米娅惊讶地问。 狐狸歪着脑袋,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眼神十分清澈。 好吧。 米娅顺了顺它的毛,又泡了一杯新茶。等她坐下来招呼,狐狸才再次一点点喝了起来。不急不躁,又格外认真,像是在补充什么必需品。喝完后,它亲昵地凑上来蹭了蹭米娅的手背,还轻轻咬了一下。 “乖孩子,真乖。” 这只红狐又温柔又漂亮,米娅对它喜欢得紧,忍不住亲了一下它毛绒绒的脸颊。狐狸突然僵了一瞬,在米娅含笑的注视下,叫了一声,把头扭开了一点。米娅没在意,一下子把他搂到怀里去。 “乖孩子,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下巴搁在它的头顶,她笑眯眯地俯身亲了又亲。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狐狸的耳朵一直抖,眼睛半睁半眯,微微侧过脸。 她忍不住给它拍了一张,发给阿兰卡。 对方很快传来讯息:“???” “我回房间的时候看见它了。擦了一下身体,喂了吃的和喝的。” “哇塞,它是从哪儿上来的?”阿兰卡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我也不清楚。” 米娅回了一句,顺手挠了挠狐狸的下巴。它蹲坐着的时候比她坐着要高一些。 两人聊了几句,米娅表示自己要睡了。互道晚安后,她吃了药,就把狐狸往怀里带。她想要它陪着睡。 呼吸声很快就均匀了,怀里的狐狸却慢腾腾地挪着,似乎想要离她的身体远一点。可米娅锢得很紧,它停住了。 橙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两枚深埋地底的宝石。它一动不动,凝望着米娅的脸,目光安静而专注,似乎也睡了过去。 3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第二天,米娅醒来的时候,发现怀里空落落的。 她撑起身子,朦胧地叫了一声。爪子挠过毛毯的窸窣立刻传来,一团火红顺着墙根溜过,在床边刹住了。 “上来。”她柔声道。 狐狸轻巧地一跃,踩在她的被子上。米娅揉着它的毛发时,指尖触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润。 雪? 她下了床,走到阳台边,发现门被推开了,刚好可以挤进一只修长的狐狸。 “这是你打开的?” 明知道它听不懂,米娅还是下意识发问。这太神奇了。狐狸仰着脑袋,橙色的眼睛映着她的影子,似乎在琢磨她的心情。 “好吧。” 她把门拉得更开,随后使力抱起狐狸,走到栏杆边。外面果然下起了毛毛雪,院子里被清扫的雪一夜之间又回来了。保镖们仍然在门口候着,像是屹立不倒的士兵,显然已经守了一晚上。 “饿不饿?” 她颠了颠怀里的重量,狐狸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我们下去吃早饭。” 洗漱时,米娅用湿毛巾给它揉了揉脸。狐狸任她摆弄,翘着脑袋,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房门打开,它没有像昨天一样着急忙慌地冲出去,仍然非常稳重。 对面的门也正好打开:“米娅!” 她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楼梯口的身影上,登时张大了嘴,“你们……你们就这么待了一晚上?” “它很亲人的,不会伤害我。” 米娅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弯起眼睛笑了笑。 阿兰卡的脸上浮现出了敬畏。她靠过去,壮着胆子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那毛茸茸的头顶时,狐狸却礼貌地一低头,一甩尾巴,顺着楼梯下去了。 “算了我不摸了。”阿兰卡紧急撤回一只手,巴巴地搓了搓,“早上吃什么?” “我们去挑,这里早餐好丰盛的。” 她们下了楼梯,狐狸已经在一楼等着了。阿兰卡打量了它一眼:“要不要给它拴根狗绳?” “呃……不用吧。”米娅根本没想过这回事,“勒着脖子会很不舒服吧?” “又不是上吊,勒什么脖子?” 阿兰卡顿感惊奇地看着她,“你之前养的狐狸没拴过吗?” 米娅摇摇头,手搭在金属门把上,“其实也尝试过。” “后来呢?” “后来……”她垂下眼眸,正好对上狐狸仰起的目光,“后来它把绳子咬烂了。” 她拢上羽绒帽,像只黑色的企鹅。木屋外,平日里雷打不动的艾登居然神奇地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四张面孔。他们一见阿兰卡就齐齐鞠躬,目光扫到米娅腿边壮得像只狼的赤狐时,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和好奇。 大路上的积雪被铲平了,阳光一照,反射出点点碎金。狐狸在雪地里轻快地走着,完全不用人牵引,就这样紧紧地跟着她们,寸步不离。 “我还以为它会跑掉呢。” 阿兰卡低头看着那条一甩一甩的尾巴,忍不住咂舌。 “说不定吃完早饭就走了。”米娅笑眯眯地打趣道。 餐厅是一座有三个尖顶的房子,推开玻璃门,热烘烘的暖气扑面而来。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自助台上琳琅满目,西式糕点到中式早餐无不有。 米娅借来一张宠物专用桌椅,把狐狸抱了上去。稍微窄了点,蓬松的大尾巴卡在下面,米娅将它捞到一边,顺手点了点它的鼻尖: “待在这儿,我马上回来。” 两人舀了燕麦粥、牛奶,还有三明治。米娅在甜点区逛了一圈,昨晚吃的太撑,但视线落在那一排微微晃动的布丁上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端了一碗。她给狐狸拿了两颗鸡蛋、沙丁鱼和烤火鸡肉。想了想,又添了一些蓝莓和胡萝卜。 像一位尽职尽责的饲养员,米娅将鸡蛋剥了壳,放在它的盘子里。 “吃吧!” 狐狸蹭了蹭她的手心作为回应。安静了几秒,忽然用爪子把旋转食盘拨到一边,身体扭了过去,就好像很害羞在她们面前吃一样。 屋子四面都是玻璃,能很好地看见外面的视野。米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一边咀嚼,一边透过玻璃观察。 餐厅建在这一层的边缘,再往上就是滑雪区了,一根根缆绳从山头勾到山脚。 “等会儿去滑雪怎么样?”阿兰卡咬了一口牛油果蛋糕,含含糊糊地建议。 “行啊。”米娅说。 狐狸突然一挣扎,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了米娅旁边的椅子上。“呀,都吃完啦?” 她欣慰看着那只空盘,放下餐具,像小狗一样把它托在腿上,胳膊轻轻兜在它柔软的胸前。狐狸轻轻咬了她一下,米娅松开手,它跃过她并拢的双腿,眼睛盯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你也想滑啊?”阿兰卡一边笑一边说。 几颗蓝莓喂到嘴边,狐狸收回视线,照单全收。米娅拿纸巾擦了擦它嘴角染上的一点儿蓝色。 “吃好了吗?” 阿兰卡大咧咧抽了几张纸,每个音节都透着欢快,“那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保镖早就以惊人的速度解决完了。回到木屋,米娅开始整理需要的物品。她走到哪儿,狐狸就跟到哪儿。等收拾好,走到大门口,刚才不见的黑山羊正笔直地立在台阶下,神情淡漠而内敛。 阿兰卡顿时扬起下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几个人绕过餐厅,到达了缆车站。工作人员是一只体格雄壮的座山雕,胸脯和肩膀的翎羽格外旺盛。 “早上好啊,女士们,先生们——” 他扯着嗓子招呼,无意间瞟到了地上昂着脑袋的狐狸,黑褐色的眼里似乎划过一丝惊奇,“还有小动物。你们是第一拨呢。” 因为人数较多,他们分了两批乘坐。米娅带着狐狸、阿兰卡和黑山羊坐在一起,其余的坐下一班。座山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笑吟吟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缆车缓缓启动,沿着山腰上升。狐狸闭着眼蜷在米娅怀里,安静得像见惯了大场面。而旁边的阿兰卡却兴致索然,大约因为对面坐着她讨厌的人——也可能是因为跟随的保镖达到了六个。 她拿手指在玻璃雾上画画,又烦躁地全抹了,双手托腮,郁闷地耷拉着眼皮。 不过她天生乐观,这一套动作下来,倒先把自己逗乐了。 十分钟后,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寂静而辽阔的大型滑雪场。两人换好衣服,拿上装备,雪票绑在手腕上。现场有专业人员讲解,听了三分钟,阿兰卡便耐不住性子,一把将米娅拉走了。 “有什么好听的,我教你。” 号称课外技能全通的绵羊小姐信心满满,雪杖像佩剑一样在手里挽了个花。米娅全副武装地站在一旁,和蹲坐着的狐狸一起看着她在场上流畅地滑了几圈,最后一个漂亮的刹停,把护目镜推到头顶:“怎么样?” 她嬉皮笑脸地说,米娅还没来得及鼓掌,对方的口袋里就飘出一阵音乐。她摸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扔给了旁边的艾登:“老头子打的,你接。” 黑山羊一言不发,精准地接住了。 “您确定?” “少废话!”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低低应了几声,挂断了。 “他说什么了?”阿兰卡慢悠悠地剜了他一眼。 “是关于奥雷利亚的事。”黑山羊镇静地说。 “噢,那我先去上面玩一会儿。” 米娅连忙指了指右边的斜坡,“我去空地上歇歇,走了。” 狐狸立刻顺从地站了起来。米娅不太会滑雪,只能把道具拿在手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挪。 “应该再按个索道的。”她心里暗想。 此时滑雪场上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米娅回头望着入口处排着队的各色兽人,心里还是不免一紧。 滑雪场上方是一片咖啡厅和露天休息区,两旁是茂密的树林。米娅努力回忆着阿兰卡和教练的动作要领,大着胆子开始尝试慢慢滑行。 令人振奋的是,她做得还不错,直到她试图拐弯,一下子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在了雪地上。 “哎哟!” 狐狸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原地弹跳起来,绕着圈呜呜直叫,长长的嘴吻急促地拱着她的脸颊。 “我没事,我没事!” 米娅笑着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拍了拍它的腰。等她终于能在平地上滑出一段距离时,她看见了那条又长又高的雪道,顿时眼前一亮。 双人雪圈是工作人员推荐的。此时没什么人,米娅捉着狐狸的一条腿,给它套上了一件花里胡哨的胸背带,这样就可以把它塞进羽绒服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茫然无辜的小脑袋。 米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实在太沉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她挪到圆盘上,双手抓紧前方的把手:“别动哦。” 她嘱咐道,两张脸几乎严丝合缝。随后。工作人员从后面推了一把,圆盘在雪道上急速旋转着向下冲去,风灌满了耳朵,什么都听不清。米娅被两侧的隔断撞得东倒西歪,兴奋得咯咯直笑。欢快的叫声散在风里,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儿神经质了。 她感觉到狐狸在她怀里微微挪动了一下,以为它害怕,便梗着脖子低头亲了亲它的额头。这下它果然不动了。 圆盘很快滑到了底,米娅跳下来时精神抖擞,一把剥开羽绒服。狐狸夹着尾巴钻出来,毛发凌乱,神情有些怏怏的。 “怎么啦?” 米娅笑嘻嘻地蹲下来,轻轻揉它的肚子,解开了装备。狐狸呜呜地蹭着她的脖子,然后挣脱出来,在雪地里兀自打了个滚,站起来抖了抖毛。 它忽然朝不远处竖起了耳朵。米娅顺着望过去,只见树林边缘趴着一排雪橇犬,旁边支着一顶翠绿的帐篷。 咦,这也是游乐项目吗? 那些狗十分友好,一见到她便站起来,欢快地摇着尾巴想要凑近,温热的鼻头直往她手心里拱。但随即又呲出了牙齿——对准她身后的狐狸。 狐狸打了个哈欠,在一旁悠闲地梳理着皮毛,眼皮都懒得抬。 一只阿拉斯加热情过了头,就算被拴在雪橇上也要舔她的耳朵。米娅被它扑倒在地,伸手低挡着围上来的一圈毛茸茸的大脑袋,感觉自己到了天堂。 一只小点的白狗小心翼翼地靠近狐狸,试探性地吠了一声。狐狸不感兴趣地朝它扫了一下尾巴,它便立刻叫了两声,似乎很受伤地缩回了狗群。这下,整群狗像是发现入侵者似的,齐声冲狐狸嚎叫起来。狐狸皱了皱鼻子,站起来,微微压低身体—— “叫什么叫?”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36. 项圈,偶遇护林员(二) 米娅心跳一滞,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出来,下巴带着一圈青色的胡茬。他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领头犬的后脑勺上。它霎时塌下腰,退让着闭嘴了。其余狗也纷纷安静了下来。 见米娅呆呆站着,他也不理,自顾自弯下腰开始收拾雪橇上的东西。 “那个……” 米娅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请问,您是这个场地的工作人员吗?”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像见了鬼似的瞪着她,“你想干什么?” “噢!我只是想问,这个雪橇……能坐吗?” 米娅把话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能给多少?” 随后,在米娅付了双倍的价钱之后,她抱着狐狸坐上了第二梯队的雪橇。座位冰冷,也没有安全带,她只能紧紧攥住男人塞给她的短绳。 “等等,那我的狐狸怎么办?” “叫它自己抓紧。”男人头也不回地答。 ……这叫什么话? 米娅只好把狐狸紧紧锢在怀里。雪橇犬冲出去的瞬间,帽子立刻被掀飞了。风像一堵墙撞在脸上,米娅几乎喘不过气,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被冻得眼睛发红,却还是努力睁着眼,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 在平地上绕了三圈后,雪橇终于缓缓停稳。米娅十分尽兴,尽管两条腿僵得合不拢,抱着狐狸下地时差点跪下去。 “米娅!” 熟悉的声音远远飘来,回头一看,阿兰卡挥着手,带着几个保镖正朝这边赶来。米娅刚想向男人道谢,他却一挥绳,连人带狗一溜烟儿消失了。 “哎——”阿兰卡追了两步,喘着气停在米娅身边,“怎么就走了?我还想坐呢。”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抖着身子的狐狸,显然有些遗憾,“那老头子烦了我好久,真是讨厌死了。你饿不饿?晚上有篝火晚会,中午就在上面随便吃点吧?” “好啊。”米娅点点头。 午饭比早上的简陋得多。冻了一上午,米娅喝着暖和的萝卜排骨汤,也给狐狸盛了一碗。主食是一大块硬邦邦的面饼,就着肉汤。 “有甜品吗?” 阿兰卡照例问了一句,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耸耸肩,埋头吸起了苹果汁。 饭后,米娅掏出随身携带的水杯,给狐狸倒了一点茶。狐狸眉头挑得老高,显得很高兴。它在旁人面前总是不出声,虽然它本身也不大爱叫。 “你在给它喝咖啡吗?” “是茶。”米娅搔了搔狐狸下巴,它顺从地抬得更高了些,“它喜欢喝这个,我就专门带了。” “哟,还是个异食癖。”阿兰卡大惊小怪地说。 吃饱喝足,她们暂时不想动弹,于是沿着告示牌在附近的景点转了转。有一小片松树林被彩带围了起来,上面挂着鼓囊囊的节日装饰,就像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这些“圣诞树”每一颗都有几人宽,树下都立着木牌,画着不同的图案。米娅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些装饰袋,里面硬硬的,明显装着东西。她好奇地摘下一个,里面居然是一袋子袖珍苹果。 “这儿还有巧克力呢。” 阿兰卡走得多,见得多,一眼便分辨出这些都是给游客的小惊喜,“松子糖,太妃糖……” 她轻描淡写地从一只圣诞袜里掏出一把:“黏牙的玩意儿。来一个?” “可以拿走吗?” “随便拿,缺多少会有工作人员补上的。” 米娅晃了晃手里的小袋子,咬了一口苹果,带一点酸,脆生生的。她蹲下来,刚想再拿一个,狐狸却嗅嗅雪地,仰头轻轻一叼,就着她咬过的痕迹啃起来。 “好吃么?” 米娅问,眉眼弯弯。狐狸不会说话,不过,看它在雪地上甩来甩去的尾巴,味道似乎还不错。 阿兰卡找到了几张薄巧克力,善心大发地分给了身后的保镖们。米娅在这片小树林里转来转去,狐狸一直跟着她。突然,她与一棵挂满彩球的树擦身而过时,最底下传来一声铃铛响。她弯腰把它摘下来,里面居然是一副皮革项圈,上面缀着一只小铃铛。 不会吧,这都有? 她拿着项圈,狐狸微微仰起脑袋,从这个角度看,刚好可以戴上。 “这难道是给随行宠物准备的?”米娅恍然大悟。 这时候,狐狸歪了一下脑袋,突然窜上来,一口将项圈咬走了。 米娅慢半拍地追随它的身影,只见狐狸在几米外立定,叼着项圈,转过身体看着她。 米娅站起来,朝着它走去,风一吹,铃铛叮叮叮地响起来。狐狸把项圈轻放在地上,随后像大型犬一样端坐下,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米娅心里,她脱口而出:“你是……想戴这个?” 像是听懂了,狐狸甩甩尾巴站起来,低下头,把项圈往米娅脚边轻拱。它的鼻尖上沾着雪花。 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了,米娅愣了好一会儿。这太不可思议了。十几年前,她养的小狐狸将项圈咬了个透;十几年后,另一只狐狸却主动想要戴上它。 她慢慢捡起那个项圈,手指摸索了一圈。质地还算软,没有突出或尖刺的地方。像是迫不及待,狐狸两只黑色的前爪搭上她的大腿,身子直立,俨然像在催促她快一点。 “好啦好啦……” 米娅感到自己心跳得厉害。她揉了揉狐狸的脖子,它安静地任她抚摸,目光一直追着她的指尖。她紧张得手有些抖,好在狐狸不动也不闹,直到她找到合适的长度扣好,把铃铛调到中间。 红色的狐狸,棕色的皮革,金色的铃铛。 “好了。”她掂了掂狐狸的爪子,笑起来,“跑几下,我看看合适吗?” 狐狸在雪地上走了两步,似乎有点不习惯铃铛发出的声音,但很快便适应了。它迅速冲米娅奔来,步子欢快得仿佛获得了新生。 这时,阿兰卡循声走了过来:“你们找到——” 她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低头一看,“呀,怎么给它戴上这个了?” “好看吗?” 米娅咯咯笑着,一把将狐狸举起来。阿兰卡抱着胳膊端详了一番,稀奇地点点头,“嗯,是挺不错的。你再摸摸,说不定还能找着牵引绳呢?” “那样就真成遛狗了。”米娅一副“那可不得了”的表情。 他们滑了一下午的雪,阿兰卡大显身手,引得路人驻足围观。米娅也进步了不少,红鼻子的教练在一旁盯梢,欣慰得像是自家孩子学会了走路。 这时,阿兰卡一个动作滑了过来,“米娅,我们现在偷偷走吧?” 带起的雪沫扑了米娅一脸,视线受阻,米娅脚下一乱,整个人又脑袋朝下地栽进了雪里。狐狸一下子跳上来,两只前腿飞快地刨。 “抱歉抱歉!” 阿兰卡赶忙把雪杖一扔,两只手把米娅从雪里捞了起来。 “这才几点钟?” 米娅推开她,呸出嘴里的头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都没到,去那么早,火都还没升起来吧?” “哎呀,我反正不想再被那家伙跟着了。” 阿兰卡向身后努了努嘴。高大的黑山羊正在和别的保镖聊着什么,离她们远着呢。 “嘶……”米娅左右为难,“要不,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出人意料的是,艾登听后后并没有反对。 “我晚饭后来接你们。”他瞥了一眼腕表,语气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平静,“在这之前,请你们痛快地玩吧。” 米娅转过头,冲阿兰卡绽开一个笑脸。两人一狐沿着告示牌的指引,来到了高处那片篝火晚会的场地。一圈石头围着中心的火柴堆,旁边立着一座小木屋,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工作人员正低头清点着什么,瞧见有人靠近,便上前了几步。 “咦,客人,现在还没到时候哦!” 盘羊小姐温和地伸出手,她的羊角上挂着长长的、项链一样的银饰,“后山还有温泉和野生的鹿群,如果累了,那边还有临时的小帐篷……” 她还想接着介绍,目光就被米娅腿边的红狐狸牢牢吸引住了。 “呀,这是您的宠物吗?” 她轻轻地眨眨眼,双手放在弯曲的膝盖上。 “啊,不是,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就把从礼品树上的宠物项圈拿来用了。” 米娅解释道,有点不好意思。 “您运气真好!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漂亮的狐狸。” 盘羊忍不住赞叹。阿兰卡趁机开口:“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既然还没开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来都来了,让我们也有点参与的乐趣吧?” 见两人似乎真的很期待,盘羊想了想。 “唔,那两位客人和我们的人员一起去树林里捡一些树枝吧?当作备用的柴火。” 她朝屋后一指,一个背影高大的人正在屋后卸东西。两人走了过去。“你好,我们是来帮忙的——” 结果那人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地扔过来:“不需要。” 这声音…… 米娅还没来得及细想,阿兰卡就已经呛了回去:“这是你上司安排的,你不同意也得带路。” 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那人嗤笑一声,回过身来。他身上裹着厚实的兽皮衣,一张脸棱角分明,正是白天驾雪橇的那个男人。 “这座山都是我的,你觉得我的上司是谁?” 米娅一下子明白了:兽皮、雪橇、刚才的话——他就是宣传页上的那个护林员,雪山真正的主人。 “真稀奇,这么大一座山怎么就成了你一个人的?” 阿兰卡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么说,你就是那个护林员?那你该知道这片区域已经被开发了,现在归于我们兽人政府,是公共的。” 闻言,男人的脸色更冷了。 “不用把我干的事复述一遍,绵羊小姐。那都是废话,你们待在这儿也一样。” “哈?我们可是买了票的。脚长在我身上,我爱去哪就去哪——” 眼看战况要升 级,米娅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先生,我们只是想来搭把手,绝不会做多余的事打扰您的。”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这样您也能早点歇工,不是么?” 护林员从浓密的眉毛下斜瞟她一眼,随即没好气地转过身,语气仍旧不善:“把那边的袋子拎上。动作快点,丢了我可不负责。” 阿兰卡还想说什么,米娅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往森林里拖去。 一路上,两人时不时斗几句嘴,气得阿兰卡差点没把捡来的树枝砸到那男人背上。可眼下保镖不在身边,她显然没有胜算。 这男人真壮,和她的保镖差不多。阿兰卡生着闷气,头一回这么想念艾登。 四周的树木上落着雪,静得令人屏息。高大的云杉木密匝匝地立着,枝桠被压得垂下来,偶尔有一团雪无声地抖落。 走着走着,高处露出一个木屋的轮廓。米娅注意到男人往那边瞟了一眼,“您住在那儿么?” 米娅突然蹿出一句,原本正和阿兰卡针锋相对的男人转过头来,瞪圆了眼,“是又怎么样?还不是快被你们占了去。”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离你家隔了八竿子远!” 阿兰卡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护林员眉头一压,正要发火,却被米娅抢先,“啊,我们去那边捡吧!” 她冲男人呲牙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把阿兰卡拉走了。狐狸甩着尾巴跟着跑。 护林员冷哼一声,弯腰在前面开路。阿兰卡被拉到一边,还要反驳,米娅压低了声音:“别说了,赶紧装吧。我们是来玩的,不是来吵架的。” 虽然满脸不情愿,阿兰卡还是点了点头。三人继续在森林中搜寻。护林员显然对这片林子显然熟得不能再熟,他带着她们拐向一些隐蔽的角落,那里堆满了干枯的树枝和断木。 “这些足够你们用了。”他指着一堆木头说,语气依旧冷淡。 米娅立刻招呼阿兰卡蹲了下来,全部扒拉进袋子里。护林员站在不远处,偶尔投来一瞥,像在监督她们干活。 “你看什么看?” 阿兰卡发现了,立刻嚷嚷着站起来,“想看我们有没有偷懒吗?” “你离崖边很近,”护林员冷淡地说,挥了挥手,“不想摔死就往回走几步。” 阿兰卡低头往脚边一看,下面是一片旁逸斜出的灌木丛,她吓得往后退了老远,再不敢吱声了。 回去的时候,连狐狸嘴里都衔着两根树枝。它轻快地在米娅身边走着,像个形影不离的小护卫。阿兰卡走在最后,说是要时刻盯着那男人,米娅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这狐狸是你的?” 护林员突然开口。米娅“啊”了一声,老实摇摇头。 “不,是我在观赏区遇见的野生狐狸。它……它总跟着我,我就带回来了。” 闻言,护林员眉头一挑,显得颇为诧异,“饲养区的畜生能长这么大?” 米娅不喜欢这个称呼。要不是手里还拖着袋子,她就把狐狸抱起来了。狐狸却像没事似的,几步蹿到前面去了。 “成精了。”护林员嘟囔了一句,不再出声。 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出于对同类的热忱,米娅偏过头,打破了沉默:“我叫米娅·布兰奇,怎么称呼您?” “卡斯皮安·罗里。” 男人这回语气没那么冲了,抬起眼皮,一副散漫的样子。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么?”有了第一次对话,再开口就容易多了。 “嗯。” “大概有多久了?” “十几年。”他简短地说。 阿兰卡忽然从后面挤上来,硬生生插到他们中间:“你平时下山去么?” “怎么,你把我当野人了?” 一见阿兰卡的脸,他又立刻火冒三丈起来,“现在这山里不许打猎,我拿什么喂那群狗?割我自己的肉?” “我还以为你做什么都自给自足呢。”阿兰卡带着讽意说。 护林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比不得高贵的大小姐能自理。” 眼看阿兰卡又要炸毛,米娅赶紧岔开他们俩,“您在这里会迷路吗?” 男人似乎觉得好笑,用蓝色的眼珠盯着她,“这里的每棵树、每一条小路,我都了如指掌。” 虽然语气依旧冷冷淡淡,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缓和了不少。很快,护林员领着她们绕出了林子,回到篝火晚会的那片空地。 “终于好了。”他掰了掰脖子,像是累极了,转身就走。 “谢谢您,再见。”米娅朝他的背影说。 护林员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回应。阿兰卡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唉,我承认,他虽然脾气不好,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你到底哪里看出他很坏了?” 米娅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瓜。这时候,两人的肚子一齐咕咕叫起来。工作人员分给她们一人一袋小面包,两人坐在椅子上,等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37. 身份暴露,雪山遇险(一) 场地渐渐热闹了起来,依旧只有米娅一个人类。她往阿兰卡身旁靠了靠,看着那些兽人大家庭似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坐在一起;有些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手挽手,毛茸茸的脑袋都碰在一块。 中间是一个大火堆,他们围着坐在竖劈成两截的树干上。刚开始,也有好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米娅腿边的狐狸上,伸手想摸摸;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火焰越来越高,他们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篝火上。 她本来担心狐狸作为野兽会害怕火光,但意料之外,它安静地注视着那堆火,坐姿丝毫不乱。 似乎察觉到米娅在看自己,它侧过脸,脑袋温驯地贴上了她的膝盖。 米娅心里一阵柔软,伸手磨了磨它的脑袋。烤串有各种肉食和生菜,她用削尖的树枝挑了一点,递到它面前。狐狸瞥了一眼,头偏过去,好像很嫌弃似的。 “不合你胃口?” 火焰烧得噼里啪啦,米娅低低笑了一声,“不喜欢吃生的,那来点熟的?” 她把烤好的肉送在狐狸嘴边,这次它没那么抗拒了,弯下身子,轻轻嗅了嗅,选了一个最小的肉块,几口咽下。之后无论米娅如何哄劝,它都不肯再吃一口。 “好吧,也许你不是很饿。”她把烤盘递给阿兰卡。 像是听懂了,狐狸跳上木头,叼走了她手边的袋子里剩的一块面包,吧唧吧唧吃起来。 篝火晚会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一行人回到住处,米娅洗了个澡,给狐狸喝了点茶后,便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冰雕长城,在冰面上驾驶漂移车。阿兰卡玩疯了,在保镖紧绷的注视中一边嚎叫,一边把两边的气垫撞得咔咔响,耳环都飞出去一只;米娅也不亦乐乎,平时很少有机会开车,这次算过了把瘾。 当然,狐狸还是和她在一起。它总爱黏着,这次米娅用安全带给它绑了两圈。 接下来几天,他们乘坐了热气球、香蕉船,玩得精疲力尽,以至于第二天两人睡到日上三竿,午饭都是保镖带回来的。 她们歇够了,才在一只圆滚滚的雪猪的带领下拖家带口地进入了后山。穿过一片挂满冰晶的矮松林,他们便到达了这座雪山最受好评的景点——温泉。 一股硫磺味率先飘了过来,阿兰卡鼻翼翕动,退后着打了个喷嚏。 “味道好重。” 她抱怨地摸了摸鼻子,让手下给她脸上喷了点水。 尖顶木屋上铺了薄薄一层雪,深色的落地窗帘和薄纱半掩着。尽管是下午,屋内也透出黄澄澄的灯光。 两边都是石栏,每隔一米便立着一盏复古手提灯。他们沿着铺着积雪的栈桥往前走,右前方玻璃门内的前台大厅一览无遗。推开大门,中央空调的热气铺满了整个房间,米娅摘下帽子,简单办理了手续。 走廊两侧房门紧闭,一只雪猴接了班,热情地把他们往前领。到了第九间,门一开,一座室内温泉池赫然呈现在眼前。 它起码有一个泳池那么大,池边堆着雪,再往外是片草坪,种着热带才有的棕榈树,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自然风光。温泉形状像是被切开的原石,上方冒着氤氲白汽。枝叶间垂着几排小灯,像点点萤火。旁边还有沙滩椅,伞上也落满了雪。 保镖早就被阿兰卡以“两位女士的私密时光”为由裁得只剩一个。米娅换好泳衣,一出来就听见阿兰卡似乎又和艾登发生了口角。她没大在意,因为雪猴告诉她附近有专门的宠物温泉,但狐狸却躲进了池边的绿荫,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她只好扶稳池沿,踩着台阶下了水。水有大腿那么深,坐下去刚好没过肩膀。一点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温热包裹住全身,仿佛能够忘记一切烦恼。 水花四溅,米娅睁眼望过去,竟发现阿兰卡整个人都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不过她显然没打算淹死自己,一仰头,羊嘴冒出水面,像一只鳄鱼一样慢悠悠地浮了起来。 米娅已经见怪不怪了。 每隔半小时就有有一名侍应生进来(据说是因为以前有人晕倒),体型纤细的白尾鹿弯下腰,将酒壶和小食搁在木质托盘上,轻轻送入水中。 “这是什么酒?” 一瞧见这些小玩意儿,绵羊立刻恢复了神智,用手拨着水,想让它们快点到身边来。 “这是我们本地的柚子酒。度数低,很适合泡温泉时饮用。”她的耳朵像两枚枯叶,笑容十分专业,“但也不宜过饮,建议客人们喝了之后上岸休息十分钟。” 说完,她就站起来推门走了。盘子终于如愿以偿地飘了过来,阿兰卡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一口干了。米娅泡得正舒服呢,也被塞了一杯。酸中带甜,她不经意想起了前几天在树上找到的袖珍苹果。 “——小宝?” 这是她临时给狐狸起的名字。树影里渐渐步出一个小心翼翼、眼神飘忽的身影。 米娅偏了偏脑袋,看着它那长腿儿犹犹豫豫地往前探,最后在离她一米远处不动了。 怎么像做贼一样? 她觉得好笑,顺手往它身上泼了点水。它立刻一激灵,蹦跳着闪开了,随即发出一声特别的、像是羞赧的呜咽。 米娅顿时玩性大发,趁它不备,一把伸出手,抓住它的前腿拖了过来。狐狸惊慌失措地张开嘴巴,尾巴夹在腿间,一直可怜地哼哼着,似乎在祈求她不要这样。 见它抵抗得厉害,米娅松了手,趴在池边笑盈盈地瞅着它。狐狸终于跌跌撞撞地坐稳了,尾巴甩了两下,架势颇有些哀怨。 米娅更想笑了。她从温泉里站起身,水珠直往下滴,随后坐在岸上的沙滩椅上,用浴巾从肩头往下擦, “你不泡啦?” 阿兰卡捏着酒杯,茶点把她的嘴塞得鼓鼓的。 “有点热。”米娅用手扇着风,或许她不该喝那杯酒。 狐狸慢吞吞地踱过来,趴在了旁边的桌下。它的身体比桌子还长,脖颈和脑袋贴着地面,似乎也被温泉的热气迷住了。 下午时间一晃而过。阿兰卡也没泡多久:她说自己的羊毛太沉了。两人脸上都红红的,米娅更是困得不行。好在出了大厅,外面的冷风又把她冻醒了。 阿兰卡不愿再跟着雪猪走下山了,打着哈欠:“有没有雪地车啊?” “有是有。”雪猪迟疑了一下,“但只有一辆,上面东西很多。我开车的话,只能载两个人。” 两个人…… “那你们先走吧。”米娅搓着手,表示让阿兰卡先走一步,自己坐下一趟。 “那怎么行?”阿兰卡顿时抬高了声音,踢了踢旁边的雪堆,“我们俩一起,让艾登等下一批。” 米娅还没说话,一旁背着手的黑山羊便冷硬地开了口:“抱歉,小姐,但我再不能和您分开了。这是老爷特意嘱咐的。” “……” 阿兰卡忍无可忍,捞起一把雪就冲他砸过去:“我要你管!” “啪”一声,那团雪从眉心滑下。艾登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依旧无动于衷:“请您体谅我的工作。” 阿兰卡咆哮起来。米娅急忙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没事儿!你们先走吧,我自己走下去也行。说不定还比你们快呢?” 她冲绵羊挤了挤眼睛,又劝又哄地把人往前推了几步。“先生,请您带他们过去吧。” 她冲旁边略显紧张的雪猪一歪脑袋,对方连忙点头:“对对!跟我来吧,保准把你们安全送到家。” 闻言,阿兰卡狠狠剜了某人一眼,憋着气往前走了。艾登朝米娅微微颔首,快步跟了上去。 雪面比来时更厚了。远处的老式煤油街灯沿着栈桥一盏盏亮起来,雪花像细雨一样环绕着、飞舞着。 米娅伸出手,沾了人气,雪花很快融化成了水。狐狸忍不住用前爪挠了挠嘴上的雪,眯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引得米娅把它虚搂在怀里,亲亲它的耳朵。 “咱们现在走吧?”她挠挠它的脖子,给它顺了顺毛。 像是听懂了,狐狸爪子踩在积雪上,印出一串长长的小梅花。 沿着几乎看不清颜色的板桥路,他们回到了刚开始的那片冰锥林。踏上平地,她注意到雪下落的速度变快了。 雪更大了。冷风钻进领口,米娅打了个寒噤,脚边的狐狸似乎听见了什么,倏地竖起了耳朵。 风声刮得呼呼响,像一把刀子割在人的脸上。她心头一紧,猛地停下步子,四下张望。 现在他们处于一个相对平缓的地带,左侧是山体,四周空旷,不见任何人影。领路的狐狸抬起头,目光凝视前方,像在思索什么。 可惜米娅没有读心术,她只觉得身体在迅速变冷,或许是她肚子空空,一下午都没吃东西的缘故。狐狸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慢慢挨了过来。温热的能量传到小腿,米娅终于做出决定,蹲下来,把脸贴上它毛茸茸的身体: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刚才就不应该贸然下山的。 可就在她起身折返的当口,身后忽然有一块石头滚了下来。她诧异地扭头,就在那一瞬间,狐狸绷紧身体,急促地吠叫起来。 山体轰然作响,积雪裹挟着雾气剧烈震颤,沿着山坡倾泻而下。短短几秒,身后那片晶莹的树 林就被吞没了大半,弥散的雪雾和狂风奔涌四散,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 雪崩? 米娅僵在原地,感到膝盖直发抖。注意事项上可从来没有这些—— 紧张的喘息在空气中结霜,米娅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几步。 “走……继续走。”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低着脑袋,一边虚软地快步往前,一边哆嗦着从兜里掏出电话—— 没有信号。她一愣,寒意从脚下升起,她忍不住苦笑一声,心沉到了谷底。 一人一狐在茫茫雪原上艰难跋涉,雪越下越大,到最后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积雪很快陷到脚踝,她只能咬着牙,更加吃力地迈步。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走不动,她渐渐开始胸闷,不得不弯下腰,顶着大雪急促呼吸。 这只是十分钟的路程。 米娅从未感觉如此害怕过,身边没有任何人能依靠,还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天色越来越暗,她摸出手机,灯光微弱,勉强能照亮前路。 即使这样,她也不忘安抚旁边的狐狸——它太安静了,并且身强体壮。总是轻巧地往前探一段距离,又折回来贴着她走。 她一边喘气,一边想:或许自己才是需要安抚的那个。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狐狸像一团火焰,猛地往前窜上一座高高的雪垛。她也跟着抬头,手掌虚虚挡着风雪—— 在一片灰蓝的雪景中,一片密林悄然浮现。一点光晕映了出来,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这简直是奇迹,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几天前和护林员一起转悠的林子。一股喜悦直冲五脏六腑,米娅忽然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力气,匆匆地往前奔去。 手中的光骤然熄灭,她也毫不在乎。只要有人就好。 狐狸似乎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直接冲到前面领路,同时发出响亮的指引叫声。踏进密匝匝的森林,很快,她便望见了顶上那一圈不那么整齐的围栏。 真的找到了! 屋内的灯光透过窗户,越来越亮。她大喜过望,刚吁出一口气,耳边的叫声忽然变了调。 狐狸突然四肢绷直,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弓起了背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窸窣作响的灌木丛。米娅躲过头上的斜枝,愣了一下。她看看狐狸,又看看那丛还在晃动的杂草,脖子僵住了。 就在那一刹,一头棕熊咆哮着从灌木中扑了出来。尖叫堵在喉咙里,在她前面的狐狸蓄力一跃,落地时溅起一片雪沫。它立刻压低身子,耳朵几乎贴平在脑袋上。 这是一只成年棕熊,胸口有一块月牙斑,个头比狐狸大了一倍。脑袋里不合时宜想起见到狐狸的第一天时,阿兰卡说的那些话,米娅浑身发抖,寒冷和压抑几乎要让她跪倒下去。 棕熊四爪着地,两只发光的眼睛左右梭巡,似乎在挑选合适的猎物。很快,它便把目光钉在了半个身子躲在树后、脸色煞白的米娅身上,咂了咂嘴。 完了。 眼看着棕熊再度直立起来,米娅心里一空,恐惧在胃里一阵搅动,几乎要吐出来。 不,不要—— 熊忽然惨叫起来。它宽厚的肩膀被一只巨大的口咬中。狐狸的嘴唇完全翻卷,利刃般的尖齿狠狠扎进它的身体,眼神像带着火,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 这一下极重,竟然咬穿了棕熊厚厚的皮甲。它迫不得已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试图甩开背上的东西。狐狸借力一蹬,重新落在了米娅前方,前肢趴低,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 米娅死死捂住嘴,她不敢跑——那只熊绝对会继续攻击她,就算有狐狸挡着,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她绝对不可能在一头愤怒棕熊的追赶下顺利逃到山下。 更何况,狐狸的下场可想而知。虽然暂时没受伤,但也绝对占不了上风。她不想……不想把它丢在这儿。 像有把小锤在敲太阳穴,她看见棕熊重新趴低,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她俯冲过来。狐狸只能纵身迎上去——棕熊一巴掌抓在它胸口,但它死死地咬住熊粗壮的胳膊,牙齿渗进肌肉。熊吃痛地吼叫着,暴怒地举起右爪——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旁边的树干上,一阵强有力的狗吠此起彼伏地响起,回荡在整个林子间。 熊爪在半空僵住了,接着又是一发子弹,这一枪擦过它的身体,溅起几点火星。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获胜了,它终于丢下狐狸,怒号一声,扭头钻进了林子深处。 米娅颤抖着望去,是卡斯皮安。他放下猎枪,骂骂咧咧朝她大步走来。 “该死的,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 38.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来不及道谢,米娅腿脚一软,朝着狐狸的方向飞奔而去。它站在雪地上喘气,雪白的胸脯有一道长长的抓痕,正冷冷地往下渗血。见米娅来了,它踉跄着迈了几步,湿热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卡斯皮安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把猎枪甩上肩头,走出几步,没听见有人跟上来,忍无可忍地又吼了一句: “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那畜生折回来吗?” 米娅脸上的泪水被冻成了冰碴。她半跪着,想将狐狸抱起来。但狐狸轻轻挣开了。它张开嘴,赤红的眼珠直直盯着前方。米娅看着它一边喘气,一边强行拖动身体,跌跌撞撞地跟进了篱笆门。 “行了!都给我闭嘴!” 男人重重地把栅栏一拴,不忘呵斥院子里骚动不安的一群狗。猎犬们呜咽着退开,他才拉开门,粗壮的手指朝靠墙第二个房间一指:“去,进浴室去。别把血蹭我地毯上。” 不用人指引,狐狸像只听话的巨犬一样步履沉重地拐了进去。刚跨过门,它像是终于受不住,一下子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惊叫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米娅扑过去,看着侧躺着、大口大口出气的狐狸,脑子里一片空白。 “会包扎不会?” 男人粗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药水和纱布落在脚边,米娅像看见救星似的一把抓在手里,拼命点头。 “会,我会……” 她颤抖着死死攥着,却还是感觉握不住。 客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烧水声,狐狸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落。肚皮上的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把那身漂亮的绒毛染得触目惊心。 米娅的胸膛也跟着鼓动。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僵硬地拂开它的毛发——抓痕一直延伸到小腹,好在不是特别深。 “乖,别动。” 她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开始冲洗创口。一时间,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和狐狸急促的喘息声。她想找块肥皂,可环顾一圈,架子上只挂着几串晒干的黑皂荚。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还真是什么都自给自足啊? 其中一瓶药没有标签,米娅凑近嗅了嗅,刺鼻的酒精味儿直冲天灵盖。她咬咬牙,抖着手把药水全倒了上去。她能感受到手掌下这具身体的肌肉都在痉挛。 狐狸低低哼了几声,像受了很多委屈。米娅的眼泪随即掉了下来,滴在它凌乱的毛发里。 “马上就好了。” 她低下额头,喃喃地安慰着。狐狸没再出声了。 另一瓶上写着“皂荚粉”。没办法,她只能把细粉与温水混成糊状,尽量轻柔地抹在伤口上,然后一圈圈缠上纱布。 男人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拖来拖去,随后是一阵噼里啪啦、往火堆里扔柴的动静。 “弄好了就带出来——” 像在对着足球场另一端喊话,卡斯皮安的声音震个不停。米娅用外套包裹住狐狸,用力抬了起来,小心地避开伤口。 “放沙发上去。” 门口的护林员侧身让开,脸色依然阴沉,但意外地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 “谢谢。”米娅低声道,快步穿过客厅,轻轻把狐狸平放在沙发上,“有消炎药吗?” 她知道这句话会显得她更没礼貌,但好在卡斯皮安只是脾气差,嘟囔了一句,就转头进了另一间屋子,不一会儿就握拳出来了。 他摊开手,粗糙的掌心里躺着几粒白晃晃的药片。米娅喉咙一哽,一边连声道谢,一边迅速掰开狐狸嘴。舌头一卷,药片就滑进了喉咙。 喘息声似乎缓了一些。米娅的手腕垂到它嘴边,它又有力气舔她的手指了。 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一点。米娅虚脱地倒在沙发里,双手撑着额头,头发散落,分不清是抖还是哭。护林员在一旁哗啦啦地倒水,时不时拿眼珠子瞥她,似乎很不理解。 “说说吧,怎么回事?” 沙发猛地陷进一大块,卡斯皮安大刀阔斧地在另一头坐下,两杯飘着橙皮的热水在桌上冒白汽,“大晚上的不回家,带个狐狸在山里头瞎转悠?” 米娅心里又愧又悔,压着嗓子,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如果可以重来,她真希望自己能一直待在温泉馆。不,干脆不要上山—— “……你胆子倒是不小。”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墙上的猎枪一晃一晃地闪着光。卡斯皮安嘁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我要再晚到一步,那熊估计就把你俩当过冬的粮食了。不知道打电话?” “试过了,没信号。” 米娅摇摇头,后脑勺胀痛得厉害。她把手机充上电,回想起来也一阵后怕。 “这种情况很常见吗?”她以为熊都会冬眠。 卡斯皮安端着那只铁皮杯啜了一口,缓缓摇头,“山里熊不多。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也只撞见过几次。它们翻不过刺篱笆,也尝过子弹的滋味,不敢靠近这里。” 说着,他抬起眼皮,“何况我还有一群狗。” 米娅想起院子里那群狼一样大的狗,心里生出些安慰。她轻轻摸了摸狐狸的眼睛,它喘出一口长气,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温顺的样子被男人看在眼里,他皱着粗厚的眉毛,上下打量了一番:“它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 “聪明,听话。你们没认识几天吧,它怎么就肯豁出命来帮你?” 他的视线下移到它颈间的铃铛,眉毛扬了扬,“这玩意儿也是你给的?” “是呀,它喜欢这个……” 米娅有时也觉得它聪明得不像话,但对它的喜爱还是大过了疑虑。一只亲人的狐狸,能有什么心思呢? 她伸手想取下项圈,免得硌着它。但狐狸用前爪搭上她的手,它的爪子隐隐发烫。 脑中忽而闪过那天它倒在她怀里的情景,米娅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它发烧了!”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米娅猛地站起来,惊慌得牙齿都在打颤。 卡斯皮安当机立断:“浴室里有毛巾,去打盆水来。” 米娅匆匆忙忙地跑了进去。她兑了一盆温水,像第一次那样仔细地替狐狸擦拭全身,但这都不管用。狐狸闭着眼,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就像突然发病了。 怎么回事?难道伤口感染了? 她急得满头是汗,卡斯皮安在旁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狐狸条件反射地睁开眼,冲他呲牙咆哮。男人“啧”了一声,缩回手。 “这么精神,不像发烧——”他嗤笑一声,把水杯搁在桌上,“倒像发情。” 狐狸挣扎着卧了起来。它望着米娅,猛然做出一个扑咬的动作——但也不知是忽然清醒了,还是确实没力气,做到一半便又垂下头,喉咙里发出沙哑、含混不清的声音。它的指甲难耐地在沙发垫上刮来刮去。 米娅刚想上前,就被男人一把拽远了:“喂!先别靠近,离远点儿。” 卡斯皮安站到她面前,他身材壮硕,阴影把她整个罩住了。他蹙着眉头,目光锁住沙发上焦躁的狐狸:“它不大对劲。” “它……它怎么了?” 隔着一张桌子,米娅看着狐狸像回光返照般摇晃着站起,在沙发上来回打转。鼻子皱成一团,牙齿和舌头都露在外面,看上去在驱赶什么。 “说不准。但肯定不是单纯的发烧。” 男人道,最终吐出一口气,蓝色的眼珠转向她,“喂,它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米娅捏着拳头,不安地回忆:“我第一天捡到它的时候就是这样,浑身发烫。” “哦?后来怎么好的?” “就擦了身体,温度降下去就醒了……” 她还没说完,卡斯皮安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脸色都变了,猛地往后跨去—— “不对!离它远点,这畜生可能是只隐狐!” 此话一出,沙发上的狐狸立刻卷起嘴唇,冲卡斯皮安发出低沉的嘶吼。 隐狐? 米娅也被带着连连后退。她的目光在浑身紧绷的男人、沙发上面露凶光的狐狸之间跳跃,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隐狐是赤狐的特殊变种,我也只是听说。”卡斯皮安沉声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它们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会发狂……” “——发狂?” 米娅张着嘴,彻底惊呆了。男人活动着肩膀,米娅感觉他下一步就要去摸猎枪了,“医学上现在也没什么有效应对的法子,所以它们危险性很高。如果只是降温,不可能好得那么快。你还给它喂过别的没?” 他厉声道,米娅不敢耽误:“火腿、消炎药……” 还有——“茶?” 她突然记起,这只狐狸非常爱喝茶水。动物都是聪明的,自己需要什么,就会补充什么—— 脑中灵光一现,她立刻把包里的茶倒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过来,乖孩子?”她的表情很紧张,小心翼翼伸长了手,“来喝点水——” 狐狸呲牙咧嘴的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米娅相信它闻到了。“过来,好吗?” 为了不惊着它,她把碗推出去,爬起来离远了。两人站在桌子后,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狐狸僵硬地跳下沙发,一步一喘地挪到碗前,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成了! 米娅大喜。这时,护林员抄起一旁的开水壶,大力塞进她怀里:“给它灌水,越多越好。” “不用再喂点茶么?” “不管什么,都治不了根,否则隐狐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隐患了。”男人果断地决定,语气不容置喙,“它需要新陈代谢。去吧,它现在认得你了。” 狐狸狰狞的表情慢慢消退了,却也不靠近她。它一声不吭地跳回沙发,缩在角落蜷成一团。 “山上信号断了,我得下去一趟。” 说着,男人把猎枪往肩上一甩,拉开大门,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你们要没别的事就先待这儿吧。”他粗声粗气地说,眉毛上沾了点儿雪,“灌完水再给它擦一遍身子。要是还下不去,就再喂点茶。” 门关上了,窗外又传来犬吠声和男人的责骂。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了。米娅轻手轻脚地靠近缩成一团的狐狸,在它身边坐下。 她先试探着戳了戳它的尾巴。没反应,便大着胆子,一把圈住它的嘴,将整个脑袋薅了出来—— 心跳如擂,狐狸抬起眼皮,蔫蔫地看了她一眼。米娅立刻把水送到嘴边。 “乖,多喝一点儿。” 她哄劝道,又期盼,又紧张。 空气安静了几秒,碗里的水漾开一层层细纹。狐狸最终吐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支起来,把嘴伸进碗里,一碗接一碗地喝起来。 察觉到它在发抖,米娅赶紧用毛巾又把它擦了个遍。途中它偶尔有低吼、反抗,都被她轻声细语哄了下来。 五分钟后,它的体温开始下降。米娅纠结的心中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刺痛。她不声不响地又倒了一杯茶,这次狐狸只喝了一半,便舔舔嘴巴,脑袋枕在她腿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护林员发来的短信。看样子信号已经恢复了。 “好点没?” “好多了,已经没事了。” 瞟见腿上闭着眼睛、沉沉休憩的狐狸,米娅眼眶一热,打字的手指微微颤抖。 “谢谢您,先生。真的非常感谢。” 隔了一分钟,那边才慢吞吞地回:“你们出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困了就去最里面那间房。当心门前的蜘蛛网。” 这时候,阿兰卡的电话打了进来,米娅这才猛然想起忘报平安了。她们已经分开了好几个小时,阿兰卡急得快疯了。为了不让她更担心,米娅只字未提熊的事,只说在护林员这里借住一晚,然后劝她早点歇下。 她把手机揣进兜,恰巧错过了男人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别和它待在一块。最坏的情况是它只是暂时抑制住了。” 而这时,米娅已经抱着昏昏欲睡的狐狸躺在了床上。木板硌得后背生疼,她把羽绒服铺上去,被子搭到胸口。 怕狐狸失温,她便将它轻轻搂住了。狐狸一直没有动静,额头挨着她的下巴,缓慢、平稳地起伏着。 折腾了太久,米娅很快就眯了过去。一直到半夜,她睡得正香,忽然隐隐约约间察觉到身旁有异动。 米娅睡眠浅,但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竟只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继续平躺着。有什么捉住了她的手,滚烫的温度让她蹙了蹙眉。 “……” 心中一惊,她瞬间清醒,一个激灵坐起身:“谁?!” 声音不大,在房间里却格外清晰。怀里空荡荡的,身边的空气有些沉重。床板发出一声吱呀,一个黑影动了动,她完全看不清。 “帮帮我,”那身影低喘着,牵着她的手,摸索到颈间某个圈状物,“太紧了……帮我松松。” ? 米娅僵在床上,呆若木鸡。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帮帮我,娜娜。” 米娅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彻底懵了。一股眩晕涌上来,她几乎想立刻跳床逃跑。 一切都不对劲。他是谁?她的狐狸去哪儿了? 恐惧让她本能地想退缩,可在听见那个称呼时,脑袋里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 尘封的记忆轰然闯入,触电般激起一阵战栗。她浑身一颤,惊恐、无力、什么都消散了。她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双属于兽人的、幽幽发光的瞳孔,发觉他也在注视着她。 “……你叫我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思绪翻涌间,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拽住了那只项圈。猝不及防,那人“呃”了一声,高大的身躯直往下压,一只手不得已撑在床上。 急促的喘息声更近了,米娅坐直身子,像检查宠物的身份牌一样凑过去。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她朦胧中看清了,是她亲自给狐狸戴上的。 那么…… “你会伤害我么?” 她咽了口唾沫,既不动弹,也不呼吸。 “不会……” 那人干涩地开口,似乎很久没喝过水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米娅又靠近了一点,热气几乎喷洒在他脸上。 “娜娜。” “为什么这样叫我?” 她的声音一 字一顿,像在审问犯人。 “我们……之前见过。” 喉咙动了动,她的手摸到脖子上的皮扣,微微一顿。“最后一个问题。” 决定她是帮他放松,还是勒得更紧。 “你是谁?” 她感到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居然慢慢低下头,沉默了。米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说的话,天一亮我就立刻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别,请别……” 他低低呻吟着,身子还躬着,低沉的声音里染上了乞求。米娅无声地瞪着他,屏住呼吸。 ……………… “……我们小时候见过。” 那人最终开口了,声音虚弱,沙哑极了,“最开始我不知道你就是她,但是……后来我渐渐确认了你的身份。我是——” 他没说完,因为米娅一下子将那只项圈打开了。清爽的氧气猛地灌入喉管,他忍不住捂住脖子,难耐地大口呼吸。颈间因长时间压迫留下了一圈红痕,又痒又胀。 慢慢的,他发现米娅在盯着他看。 “……小姐,你能看见?”他下意识地用了敬语。 米娅沉默了。独属于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忽然很想再靠近一点。 “就算看不见,我也听得出你的声音。罗伦。”米娅说,手指颤抖地抓紧了被子。 脑海中思绪万千。茫然、震惊、不知所措,这些情绪拧成一条粗长的绳,绕得她心如乱麻。这时,罗伦忽然俯下身,窒息一样地剧烈喘息起来。 “你、你怎么了?” 米娅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拍他的背,却被制止了。 “抱歉……我现在处在狂躁期。” 他的五指扣进床单里,指甲在上面划出刺耳的撕裂声,听得米娅心惊肉跳。但即便这样,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暂时离我远一点吧。” 米娅愣住了。半晌,她才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她甚至都没听说过隐狐这个品种,“你要不要……再喝点茶?” “不,那种东西……现在只能增加饱腹感。”罗伦虚弱地笑了笑,眼底浮起一丝期待,“不过我有点冷。可以把被子分我一点吗?” 冷?明明主厅里的壁炉把整个屋子都烧得很暖和。 米娅二话不说,被子一抖,将他从头到尾裹了个严实。手指落在他肩膀时,她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没有穿衣服。 “……” 她“轰”地一下脸红了,软软地坐在床上。狐狸被裹得紧紧的,除了脑袋,只露出小半截手,像穿着一件束缚衣。 “谢谢。”他微微笑了一下,又轻轻地问,“你要不要把外套穿上?” “我不冷。”米娅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了两秒,经过一阵激烈的斗争后,她面红耳赤地憋出一句: “那个……你能变回狐狸吗?我没有多余的衣服。” 她的脸肯定红透了。米娅突然很庆幸此刻周围的黑暗。 “我不能。”狐狸轻轻摇头,语气里含着一丝歉意,“我控制不了它。” 他低声说,神情却并不着急。两人面面相觑,米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能变成狐狸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你,和我的姑母。” “如果不想让更多人发现,在卡斯皮安回来之前,你必须离开。”米娅一秒进入思索状态,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你肯定有办法的吧?” 她试探性地问,狐狸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在他回来之前,连夜下山。嗯,得先让人送套衣服上来……” “你不是有直升机吗?可以坐直升机走啊。”米娅用手撑着床,心跳得咚咚响。 闻言,狐狸似乎笑了一下:“是个好方法。但我还有些事没办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米娅又听见外面的狗在叫,肩膀瞬间一绷。“别怕,是我的秘书。” 罗伦安抚地出声,精神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可以拜托您和她见一面吗?” 米娅立刻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往外走。直升机精准地降落在院中那块狭小的空地上,可以看出驾驶员高超的水平。凛冽的寒风把她的头发都吹乱了。 从机舱里下来的是之间水族馆里见过的虎皮鹦鹉,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她什么没不问,利落而优雅地递给她一个袋子:“麻烦您了,小姐。” 雪花顺着她鲜艳的羽翼滑落,她微微颔首,同时轻蔑地瞥了一眼那群冲她狂吠的大狗。 把衣服递进房间,米娅就坐在沙发上干等。双腿晃啊晃,她感到头晕脑胀,嗓子眼里尖锐地疼。 身后传来响动,米娅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客厅里亮着灯,她终于在黑暗之外的地方看清了他。 罗伦的速度很快。他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赤红的瞳孔依然明亮,只是脸色微微发灰,完全看不出受了那么重的伤。 也就是这一刻,米娅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罗伦就是那只狐狸。发觉他想说什么,她抢先转过身,一头扎进了纷飞的大雪。 他们顶着风坐上直升机,螺旋桨搅起漫天飘屑。与刚才不同,米娅掐着掌心,紧张又忐忑。就好像她和罗伦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如今却被突然拽到了明面上。她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好在罗伦也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若有所思。 直升机落在山腰的住宿区。一停稳,米娅就跳了下去。鞋底碾上积雪时,她感觉自己的腿又属于自己了。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转过头,就看见罗伦正低声对鹦鹉交代什么。对方一点头,很快就把直升机开走了。随后狐狸便向她走近,在约莫一米远的距离停下了。 他对她微微一笑。米娅背着手,抬头问:“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罗伦轻轻摇头,态度照旧温和,“今晚的事请您替我保密,好吗?我的小姐。” 米娅想也不想就点点头。细密的雪花横亘在两人之间,狐狸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我送您回去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绅士地说,似乎不打算解释更多。 米娅的胸口又开始疼了。但看见他难掩疲倦的脸,还是垂下了眼帘。 “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冲狐狸客气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疏远、腼腆。然后不等他回答,直接往住处赶去。 凌晨五点回到家,门外站岗的保镖又急切又吃惊地迎上来。米娅“嘘”了一声,对他们笑了笑。 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整天的疲惫才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床头淡淡的香气让她慢慢安静下来,可惊心动魄的经历还是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忍不住打开手机,这才看见护林员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 想起刚才,她叹了一口气,敲下一行字。表示非常感谢他的帮助,已经有人上山把他们接下去了。 过了一会,手机嗡嗡一震:“走了就好。” 米娅又说改日会登门道谢,那边却没有回复了。 39. ??入夜,坦诚相见(一) 整夜辗转反侧。当她昏昏沉沉陷在床榻间,听见咚咚的敲门声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米娅?你醒了吗?” 好友的声音闷闷地穿过门板,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米娅下意识想回应,一张口却哑得厉害。她立刻清醒了,撑着坐起身,摸到矮柜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喉咙里的燥热降了下去。她下了床,拖着步子拉开房门—— 脖子倏地一紧,身体被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米娅的双眼瞪大了,穿着碎花睡裙的绵羊骑在她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这——这全都是我的错!” 在米娅惊愕的目光中,她一边抽抽嗒嗒地耸肩,一边断断续续解释:他们下来后雪越来越大,最后连信号也断了,车完全开不上去。 “我把情况告诉工作人员了。”她巴巴地抹着泪,那对羊耳朵使劲扑扇,“他们说不用担心,以前也有过先例,会有人把你安全带下来的。” “还有艾登!”她突然拔高了嗓音,“那个该死的、毫无同理心的——” 她的声音可真大,带着动物特有的嚎音,米娅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捕捉到她的神情,她连忙又补充:“嘿,我的意思是别担心,我一点事都没有——” 两人从地毯上爬起来,“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阿兰卡吸了吸鼻子,米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噢……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她拉着人在床边坐下,沉下一口气,缓缓把昨晚的经历讲了出来。阿兰卡一直捂着嘴,听到棕熊时,她吓得眼泪直流,紧紧搂住了对方。 “……大概就是这样。”米娅宽慰地拍拍她的背,那神情感叹得仿佛她才是局外人,“该说不说,这比那些游乐项目刺激多了。” “这叫管理不当!”阿兰卡哆嗦着吸了口气,忽然泪眼朦胧地四下张望,“咦,你的狐狸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它……” 米娅怔了一下,随即垂下脑袋,“它受了伤嘛,就暂时留在护林员家里了。” 她撒谎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指想,这是必然的。因为这件事,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直兴致缺缺。她一边非常担心罗伦的伤势,一边又因为他瞒的那件事感到焦虑,还有些火气;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虽然每天都被拉着闲逛,但她总是浑浑噩噩的。午餐吃到一半反胃、无缘无故连打好几个喷嚏……更糟的是,胸口一到夜里就隐隐作痛,得猛灌好几杯水才能压下去。 “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阿兰卡背着降落伞从悬崖上跳下来,扯开束缚带,在她身边拧开一瓶矿泉水,“那天晚上冻着了?” “不知道。”米娅摇了摇头,声音消沉,“可能太累了吧。”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两天后。这天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因为一大早,她就接到了人类联盟的电话,祝贺她通过考试,七天后报道。又让她留意邮件,可能会有别的通知。 或许是早有预感,又或许是因为某个人……挂断电话,她把脸埋进掌心,心中依然没有多少喜悦。 不过,醒都醒了,干脆去外面走走吧。她没扎头发,随手拢了件羽绒服,便一个人溜到了院子里。 这几天都没下雪,路面被压得平整,还有两条细长的、蛇一样的车辙痕。雪山在晨雾中呈现一片灰蓝,像极了那个夜晚。山顶上,一缕金光若隐若现,似乎快要天亮了。 她揣着衣兜,沿着围栏漫无目的地踱步。一会儿站着望天,一会儿伸手拂过栅栏尖上的雪。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寒冷让人清醒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她又转到了门口的方向。隔着几座屋子的距离,她没想到再次撞见了狐狸。 脚步一顿,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几天不见,身形挺拔的男人正在和检票员讲话。他含蓄地微微弯着眉眼,似乎身上的伤不值一提。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只孔雀笑得花枝乱颤,蓝色的尾羽不停抖动。 米娅忽然有点儿郁闷:他都能出来了,看来恢复得不错。能和别人聊得这么高兴,为什么不来找她呢?明明两人之间还有很多事没说清…… 心里越来越堵,手机却在这时震了起来。还好离得远,她急忙转过身子—— “刚刚我敲你房间没人,你起这么早?” 电话里传来阿兰卡略带疑惑的声音,还有点小心翼翼。 “这话该我问你吧?”米娅挑挑眉,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戴红围巾的雪人上,“别告诉我你又通宵了。”阿兰卡有熬夜的习惯。 “呃……” 阿兰卡干笑两声,火速转移了话题,“你去哪儿了?” “我在下面散步,你要来吗?”米娅笑了笑,呼吸在空气中结霜。 “这有什么好玩的?外面多冷啊,早点回来。”阿兰卡像是松了一口气,叮嘱道。 “知道了。” 米娅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忍不住把刚才的好消息告诉了她:“嘿,早上凯尔的电话来了,让我一周后准时报道。” “真的?我就知道你肯定行!”那边的声音显得惊喜万分,“那我可得奖励自己一顿早饭了……你要帮我带回来吗?” “好啊,你要吃——”米娅握着电话,直到靠近第一座房子,才猛然想起自己离得太近了。 她的心没由来一跳。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她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抬起头,看见罗伦刚收好什么东西,准备往住宿区走。 而这时,米娅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因为她只愣了一秒,便“嗖”地一下掉过头,仓促迈开腿,以至于差点被路旁雪人伸出来的树枝胳膊绊倒。 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她在心里紧张地默念。阿兰卡报菜名的声音还在耳畔,她胡乱嗯了一声,飞快把手机塞进兜里。 偷偷逃跑这事儿吧,不能说难,也不能说简单。难的是如何又快又不惹人注意地溜走;简单的是,她被发现很简单。就像现在这样—— “小姐。” 她听见那道声音,心里一怔,竟装作没听见。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几步之后便站定了。 “布兰奇小姐。”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其他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很柔软。这回可是指名道姓,米娅不得不停下来了。 “……” 狐狸站在几步之外,微笑着注视着她。两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在过去了毫无联系的三天之后。 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早上好,罗伦先生。” 她友好地望着他,装作一副现在才发现的样子,语气却出卖了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罗伦走近了,脸上仍带着和颜悦色的笑容:“我想问问您,是否有与我一起……” “我拒绝。” “——拜访那位护林员的想法。”狐狸把话说完,不胜轻快地眨了眨眼。 ………………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 尽管早就有类似的念头,米娅还是蹙起了眉,脸上的别扭不言而喻。狐狸弯了弯眼睛,还没开口,身后就有人来打招呼了。 “呀,这不是伊克利普斯先生嘛。一大清早的在这儿干嘛呢?” 两人同时抬头,一对雪貂正从右边的小径走来,笑吟吟地冲他们抬手,绿色冲锋衣配卡其裤,雪白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米娅记起来,第一天碰见罗伦时,他们三个就站在一块。 应该是他说的合作伙伴吧? “法伦先生,夫人。”罗伦很快反应过来,伸出一只手,挨个同他们握了握。 雪貂夫人挽着丈夫的臂弯,一双黑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米娅几眼:“不知这位是?” “啊,这位小姐是我的友人,恰巧在这儿碰见。” 几束目光投来,米娅垂下的手指微微摩挲,旋即展开一个礼貌的微笑:“早上好,先生、夫人。” “早安,我亲爱的。” 像在跟小辈说话,雪貂夫人轻点头,脸上浮出亲切的笑容。 “您还没用饭吧?”她用同样的温和语调问罗伦,手上的珍珠戒指在雪光中闪啊闪,“我们正要去餐厅,您要不要一起?顺便可以再聊聊天。” “这是我的荣幸。”狐狸说。 米娅刚松口气,夫人却又转向她,眼里划过一丝兴味:“这位小姐也一起来吧?这里的菜品多样,应该很合您的口味。” 嗯? “那我就陪夫人先去了。等会儿在彩色玻璃窗那家见吧?” 一锤定音,法伦先生左眼上的刀疤似乎颤了颤。他冲两人点头,随后把手覆上夫人的手背,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看着那两个矮小的背影渐渐变成小黑点,米娅才吐出一口气。 “他们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吗,邀请我做什么?” 她转过头,语气里压着一点儿疑惑。 对面的人负着手,如实解释:“他们之前与人类联盟有过合作,是亲人类派。” “人类联盟”几个字钻进耳朵,正打算开溜的女孩脚步一顿,意外地扬起了眉毛。 “不去也没关系,我会和他们说明,他们会理解的。”罗伦安慰道,又靠近了一点,一只手搭在胸前,微微俯下身,“另外,我能送送您吗?” 他总是一副毫无恶意、绅士有礼的表情,叫人不得不把那些拒绝的话咽下。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一阵寂静的簌簌声后,米娅盯着越来越近的门牌号,终于忍不住了。 “你——你身体怎么样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表情因为混杂着别扭和紧张变得有些古怪。话音刚落,她就压起了眉,不像问候,倒像是试探。 狐狸停了停,不出所料地弯起了眼睛:“您指什么方面?” “当然是抓伤的地方,还有……其他的症状。”米娅低着头,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狐狸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顿了顿,忽然对远处的雪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是换药的时候容易出血。” “你就不能小心点吗?” 听他这么说,米娅忍不住皱起了眉,“难道这附近没有医生吗?” 那天也是,他明明可以立刻坐直升机走的。 狐狸抖了抖耳朵:“应该是有的吧。” “不过,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淡淡地笑着,似乎毫不在意伤口会不会二次感染。 “那你来找我啊,我可以帮你……” 米娅被他不出所谓的态度急到了,倏地抬头,差点就要薅他的领子,“或者我去你家——” 直到狐狸诚恳非常、面带笑意地冲她表达感谢,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上套了。胸口憋了一口气,米娅无奈地瞥他一眼: “你对这个合作有把握吗?” “没有。” “啊?” 这可在米娅的意料之外。在她眼里,没有什么能把他难倒。 “谁让我在约定的第二天就‘失联’了呢。”狐狸从容地笑笑,似乎有些遗憾。 “那你会被刁难吗?” “法伦夫妇为人和善。”狐狸道。表情分明没变,米娅却突然想到——别说是看起来就慈眉善目的雪貂,就算是脾气暴躁的棕熊,恐怕也不敢对他说什么吧。 “那你别刁难他们了。”米娅说。 狐狸的嘴角上升了一点,顺着她的话点头。 他们是挺和善的,身材又小巧……米娅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狐狸拖着伤口,还要应付外人的画面,心中还是叹了口气。 “如果你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慢慢说,同时走到了前面,不想去看他的表情,“我还要帮朋友带饭,顺便一起了。” 身后的脚步声没停,狐狸跟上来,正好站在她肩旁,“……你别和我说话。” 她硬邦邦地说,棕发在寒风中微微飘荡,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少女的心事。 罗伦很听话地闭嘴了。 餐厅的窗户都贴着彩纸,一丝阳光透进来,像教堂祭台后的彩绘玻璃。似乎是时间太早,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寥寥几名服务生。法伦夫人挥着小短手,在不远处的四人原木桌冲他们微笑。 米娅暗自吸了口气,小心地挨着罗伦坐在最里面。菜单递过来,上面的菜肴让米娅愣了一下——这居然是一家中餐厅,别说点菜了,那些从没见过的菜品图都让人眼花缭乱。 她只好偷偷在桌下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罗伦心领神会,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虚虚一划:“来点清淡的怎么样?” 米娅连连点头。 很快,几盘冒着热气的炒菜端了上来,光是那香气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不过……这是筷子? 米娅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竹签似的长棍。她知道这是东方的餐具。 见她有些茫然,法伦夫人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脸。 “我们之前去国外出差时学会了用这个,可惜回来后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刚好这家餐馆有一些特色菜。” “黑色的叫公筷,原色是自用。像这样——” 她兴致勃勃地捞起长袖,率先夹起了一 颗……豌豆,“唉呀,没想到这么久我还是宝刀未老。看见了吗?” 她得意地冲雪貂先生一挑眉,豆子丢进碗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呃。 米娅为难地看着手里的筷子。她小时候倒是有这种玩具,不过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手夹住上面。” 耳畔传来浅浅的呼吸,狐狸低声道。米娅反应过来,连忙照做,“再高一点,拇指按住。” 她的手指开始发僵,筷子在手里颤巍巍地抖了起来。“好了,慢慢地……” 话音未落,米娅伸出去的筷子就自动掉了下来。 “……” 她无语地看向狐狸,对方却弯了弯嘴角,抬起手腕夹了片炒肉放进她碗里,“像这样。”他的眼睛在笑。 米娅果断在抽屉里翻出刀叉,将肉叉进嘴里,还挺好吃的。 不过,她要怎么夹菜呢? “您拟好的那份合同,我们已经看过了。” 这时,法伦先生发话了。狐狸放下筷子,点了一下头。米娅这才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们本来打算和您多探讨一下细节,没想到您一‘失踪’就是好几天,怎么也联系不上呢。” 他的妻子笑着打趣道,两只手交握着撑在桌沿,那姿势像在祈祷。 闻言,狐狸轻轻颔首:“因为我的个人原因拖累了此次合作的进程,我深感抱歉。” “不不,您说得太严重了。”雪貂先生的回复就像他给人的印象那样,稳重而温和,“我们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您给的条件和价格很公道,我们很满意。” “况且,难得出了这种小插曲,倒是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他意有所指地说,手上却笨拙地给自己的妻子夹菜,雪貂夫人含笑看着他。 米娅有些发怔:这是成了的意思吧? “——感谢两位。后续若有新的合作机会,我会优先想到二位的。” 狐狸眨了眨眼,似乎心情和米娅一样。 敲定合作后,餐厅里的气氛似乎都变得轻松活跃起来。不过大多时候都是雪貂夫妇在热络地讲话,狐狸只是恰到好处地应上几句。更多时候,他都在给米娅夹菜。 米娅默默地嚼着,心里总感觉怪怪的。可她也不敢插话。 “顺便一提,您挑的这地方真不错呢。” 雪貂夫人笑眯眯地夸道,目光却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要不是这儿的主人死活不松口,我都想在这里购置一套房产长住呢。” 乐呵呵的目光落在身上,米娅手一抖,小声道:“你别夹了。” “不喜欢?”狐狸问,不等她回答,又换了另一道菜。 “……” 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位的关系似乎很亲近呢。”雪貂先生也开口了,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米娅从堆积如山的餐盘里抬起头来,头一次不知道该说话还是该沉默。 “你也真是,打听人家小年轻做什么,闲得慌?” 雪貂夫人笑骂了一句,雪貂先生立刻噤声,冲米娅憨厚地笑了笑。米娅觉得自己是该说点什么了。 “没关系的,夫人、先生。伊克利普斯先生以前是我家的邻居,所以总会照顾我。” 这也不算撒谎,米娅想。 “原来是这样。”像想起了什么,雪貂夫人望着她,眼里浮现出怜爱,“乖孩子,这次是一起来的吗?” “啊,不是,我是和朋友一起的,只是恰好遇见了。”米娅连忙矢口否认。 “那你们真是有缘啊。”她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桌沿,眼睛都眯得看不见了。 是挺有缘的。想起这几天发生的种种,米娅却轻松不起来。 一顿饭吃得很快。虽然米娅不会用筷子,但盘里的菜就没下去过,倒也吃得饱饱的。这时候,阿兰卡给她发消息抱怨自己饿得不行了,米娅连忙安抚她,又悄悄给狐狸发了条消息。 罗伦看了一眼,起身向两人道别:“先生、夫人。” 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非常荣幸能与您会面。我先告辞了,改日再向二位赔罪。” 雪貂夫妇年纪比狐狸大上不少,从从容容地点了点头。两人顺利地走出了餐厅。只是—— “你不和他们再聊聊吗?” 不得不说,一顿饭下来,她对狐狸的气消了不少。可一出餐厅门,她又立刻清醒了。 “要紧的事谈完了,就没有闲聊的必要了。” 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眼波流转,忽然放柔了声调,“不是要给朋友带餐吗?我陪你一……” “不需要,你走吧。” 米娅拒绝得干脆,仿佛半小时前心软的那个人不是她。 狐狸挑了一下眉:“为什么?” 他的神情有些无辜,红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扫了扫,“我刚才照顾得不合你心意吗?” 这句话让米娅愣了一瞬。想起那只没空过的盘子,她的心里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只是让你的举动顺理成章的借口,先生。”她抬起下巴,语气冷淡,“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尤其是你。她闷闷地想。 换作平时,米娅绝不会这样说话;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她看狐狸哪哪都不顺眼:他的耳朵、他的皮毛,包括那双时刻隐含关切的漂亮眼睛,都让她一秒也待不下去。 她刚才是精神失常了吗,居然在担心这只狡猾的狐狸? 迅速扫了狐狸一眼,见他依然表情未变,米娅的心情更糟了。她转身就走,这次身后的声音略显急促: “——米娅。”他连小姐也不叫了。 像是有条绳子缠住了她的小腿,她竟不能再迈动分毫。 “我很抱歉一直瞒着你。但如果你愿意让我解释,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像是怕米娅消失不见,他说得极快,随后望着她,喉咙滚动,“……可以吗?” 声音有点哑,像在示弱。 米娅的心猛地翻腾了一下。她侧过脸,愣愣地看了他许久。直到天空又开始飘雪,细小的盐粒落在肩头,她抿了抿唇,转身迈了几步,最后下定决心般回头: “你晚上有空吗?” 在狐狸开口的一瞬,她又急急补充,“有时间就过来找我吧……实在没有就算了。” 说完,像害怕他再追上来似的,帽子一扣,逃也似的跑了。 罗伦没有跟上来,这让她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 这家伙,应该会来的吧? 40. ??入夜,坦诚相待(二)(附加…… 她马不停蹄地往阿兰卡点名的餐厅赶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袖,心跳加速。 虽然过去了好几天,但就像那下意识逃跑的举动一样,她依然没有做好准备。小时候活蹦乱跳的狐狸与举止绅士、嘴角总是带笑的商人逐渐重合,她脑海里一团乱麻。 “小姐?小姐?” 直到摇着尾巴的服务员叫了她两次,她才连忙接过:“谢谢!” 她径自回了家,看着阿兰卡像拆礼物一样揭开包装盒,心里才感到一点踏实。 明明是上午,她却感到眼皮沉甸甸的,于是又倒回床上。这些天她在床上度过的时间格外多。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正陷在一团混沌的梦里:“……喂?” “你在睡觉吗?”阿兰卡的声音透出一点讶异。米娅回应似的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在外面,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吧。”她费力地盯着墙上模糊的时钟。 “行,那你先歇着。” 阿兰卡了解她的性格,知道米娅这几天心绪不宁,便先让她独处。 挂了电话,米娅翻了个身,又昏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阿兰卡气喘吁吁地杵在门口,两只手都提着鼓鼓的袋子,看起来朴实又辛苦。 意大利面、芝士烙玉米、水果沙拉、芋泥蛋糕,外加一杯带渣的蔬菜汁。阿兰卡在沙发里瘫成一团软泥,米娅便把午餐提到桌上,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直到对方突然叫起来:“呀,你把下午茶也吃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浑然不觉地把一桌子食物吃了个干净。 她把这归咎于胀乎乎的脑袋,抿了口蔬菜汁:“噢,吃了。” 看着米娅木木的样子,阿兰卡坐直了,手指扣着沙发垫,试探着问:“你不高兴吗?” 见她一顿,阿兰卡便接着说了下去:“是因为那只狐狸吗?你跟我说实话,它是不是压根儿没在那个男人家里养伤……” 她嘴唇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米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它是不是已经——重伤不治了?” ……………… “什么重伤不治,你当我诓你呐?” 紧张的气氛霎时流动起来。米娅攥紧的拳头瞬间一松,又好笑,又庆幸地吐出一口气,撑着脸拿眼睛瞧她。 “又不是什么致命伤。我发誓,它就在罗里先生那儿养着。我打算这几天去探望它,你要不要一起?” 阿兰卡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那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算了算了,它只认你,我去算怎么回事?你们俩情深义重的,我可不当电灯泡。” 听着阿兰卡欢天喜地地打嘴炮,米娅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可你这几天怎么闷闷不乐的?感觉总是没精神,也不和我一起玩。” 米娅怔了一下。这几天两人虽依旧同进同出,但她大多数时间都奉行“只观看,不上手”的原则。要么远远地坐在终点,要么就像根毫无思想的木头,说什么都点头,害得阿兰卡有事只能找她讨厌的保镖。 说好的双人旅行,她却因为自己的事儿把朋友晾在一边…… 心下顿时愧疚起来,但她还得硬着头皮往下编:“那是因为狐狸受了伤,我心里一直很担心。它现在在罗里先生那儿养着,我,呃……我又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 手指在背后绞成一团,米娅越说脸越红,简直要破功了。 没想到阿兰卡真信了:“噢,这不怪你!那个人类确实脾气不好。那你之后会把它带走吗?可以当宠物养着。” “不!” 米娅大惊失色,声音都劈了叉。见阿兰卡拿狐疑的眼神盯她,忙顺了顺气,飞快改口:“我的意思是,它毕竟是野生动物,应该不习惯城里的生活。” “而且它太大了,我没地方养。” 她碎碎念地补充,脑子里被“宠物”两个字吓了三下。 “只要地方够大就行吧?” 阿兰卡压眉思索了一下,“你不是和伊克利普斯住在一块吗,去问问呗?你们都是合作人了,这点自由总该有吧?” “况且他自己都是狐狸,总不会介意吧?” 一连三问劈头盖脸砸下来,句句都替她考虑,句句都把罗伦当猴耍。米娅眼冒金星,下意识一把攥住对方的手:“不行!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不能麻烦他。” 耳根发麻,她忽然想起雪山上的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罗伦浑身滚烫地凑近,轻哄着让她摘下项圈。 “你怎么了?” 阿兰卡凑过来,冰凉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嘶——有点烫。你肯定发烧了。” “有一点吧。”米娅吞吞吐吐地说。 “吃了这么多,你晚上还吃得下吗?”两人的话题又跳回吃上。 “再看吧。”米娅盯着桌上那堆垃圾,心不在焉地把它们扫进桶里,“下午你去哪儿?” 阿兰卡兴高采烈地竖起一根手指:“我决定去山顶那个最高的秋千打卡!一起吗?” “好啊,正好消消食,我们拍点照片回来。” 随后两人便在保镖的护送下上了山。阿兰卡全程精神抖擞,羊毛被狂风吹得更卷,每一张照片都咧着嘴。米娅也终于松快下来,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下午。 只是那股倦意始终挥之不去。撑到五点,她还是告别要去觅食的阿兰卡,独自回了卧室。 她给自己烧了点水,顺手往里撒了点茶叶,随后便上床去了。 她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床边似乎多了一个人影,可眼皮沉得掀不开。窗帘被拉上了,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没人有叫她……她是从下午睡到了晚上吗? 不对……她床边的那个人是谁?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米娅瞬间惊醒。 好热。 “醒了?”那人的样子虚虚实实,“能坐起来吗?” 米娅想点头,却发觉自己没有力气,四肢也软绵绵的。 “……不能。”她有气无力地答,声音也有点哑。她这是怎么了?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那人凑近了一点,“你发烧了,但不严重。” 他伸出双手,轻轻将女孩托了起来,枕头稳稳立在背后,让她靠住。 “有水吗?”他往烧水壶走去,声音低沉有力。 “有茶。”米娅小声道。 那脚步一顿,然后是倒水的声音,伴随着她胸腔里咚咚的心跳。 “喝点茶吧。”他说。 罗伦走回床边,将水杯端到她面前。在米娅眼里,他的身影和他的声音一样昏沉。她下意识伸出微微发麻的手去接,却根本拿不动。 “你松手。”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软得要命。 “是你力气太小了。”那人平心静气地回答,更仔细地瞧着她,“等会儿洒了,我来帮你吧。” 他轻轻将水喂到嘴边。米娅也没有力气拒绝,抿了几口。一沾到水,才发觉自己干得厉害,喝得更急了。水从嘴角溢出来,他顺手用手背帮她一搽。一人一狐举止亲密,像是从未分开过的密友。 “你……” 米娅对他的动作愣了一下。“还渴吗?”狐狸问。 米娅被引得点点头,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一连灌下两杯,她总算恢复了点精神和力气,盯着眼前的人刚想说声谢谢,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眨眨眼,好奇地瞅着他。 “唔,刚才我发现门虚掩着……” “你从阳台进来的?”米娅脱口而出。 空气静了两秒,狐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不,我只是发现门虚掩着。” “我没法在其他时间变成狐狸。”他补充道,带着一丝促狭。 “……” 好吧,米娅脸上又烧起来。她好像因为太困了,回来倒头就睡,把门轻轻一关…… 啊,那他岂不是一直看着她睡觉?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狐狸先说了句抱歉。 “担心有人上来,我便先进来了。”他略带歉意地解释道,“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听到声音,以为你醒了,就过来看看。” 换做从前,米娅一定第一时间报警;现在她却宽宏地摇了摇头,反倒安慰起他来:“没关系,这里没有外人,你用不着那么紧张。” 狐狸站在那儿,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 “嗯……其实我绕过了楼下的保镖。”对此,他不忘评价,“警惕性还不错。” 心里发出一声怪叫,米娅脑中倏地一空。 完了,她忘记告诉保镖了。 米娅不禁懊恼起来。不仅睡过了头,甚至还让他想方设法才能进来——老天难道是存心要让她出丑吗? “有椅子吗?” “你坐我床边吧。”米娅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不一会儿,她感觉床沿陷下了一块。她把头抬起来,伸手拉他的胳膊:“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她的表情很认真。 狐狸倒是笑了,腿平放着,一只手轻压在床上:“你正病着,换药是个力气活,不妨改天再找时间。” “你怕我传染给你?” “当然不。” “那是怕我医术不精,没法好好给你包扎?” “也不是。” “那就让我帮你。”米娅又凑近了些,头发都快蹭到他胳膊上了,“还有,你得在换药的时候,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她歪了歪脑袋,炯炯地盯着他:“还是说你反悔了?” 暗色的帘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撩开了,簌簌雪花隔着玻璃斜斜地飘落,有些越过栏杆,沾在了阳台上。她听见狐狸很低地笑了一声,随后将身上的扣子解开。 他穿的是荷叶领衬衣,外罩一件经典外套。等待的时候,米娅的左手食指不自然地点着,小腿在被子里悄悄蜷缩起来。 “你不冷么?” “我是兽人,身上有自带的衣服。” 纱布斜着绕小腹缠了一圈,交叉处略显潦草,但每个受力点都压得正好,显然是有经验的主人随手为之。 米娅把被子掀到一边,双腿交叠压着坐起来,仔细观察。较浅的伤口边缘正在结痂,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中间一片却留着淤血,纱布下隐隐透出紫红色。 “你怎么搞的?!” 她又惊又急,像只兔子似的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扒出纱布、酒精、药粉——什么都行,统统捏在手里。 “只用酒精就好。”狐狸在身后建议。 米娅无声地瞅他一眼,于是他不说话了,安适地坐在床边,像个等待医生的病患。 事实上也差不了多少了——“医生”抱着东西走过来,利索地跪上床,好缩短两人之间的高差。 “过来点。” 她紧张地示意,狐狸听话地又挪近了些,肩膀挨着她的下巴。灼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米娅恍了一下,偏过头去:“我……我开始了。” “好。”这一声短促得仿佛从胸膛发出来的。 米娅吐了口气,紧张又熟练地将粘连皮肉的纱布一点点撕开——她忽然觉得,罗伦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受伤;伤口颜色透着很不好的预感,她的小臂不由自主僵了起来。 她把换下的纱布扔进盆子,用酒精清理后精细地在那一圈洒上药粉,再一圈圈地包扎好。 一定很疼,但他还是一声不吭,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痛苦。就像当时她还在发懵,他却一下子蹿了上去…… 思绪翻涌,她的手无意识地顿住,心情沉入了谷底。 “抬头,小姐。” 下巴被轻轻一勾,她猝不及防撞进狐狸深邃的眼眸里。他是那样坦诚,带着笑意,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别自责,那不是你的错。事发突然,我们总得有一个受伤,我很庆幸那不是你。” 仿佛看透了她纠结惶恐的所有想法,罗伦轻柔地握着她的手,说得简短而迅速。随着他的一张一合,动物特有的绒毛在她皮肤上轻轻摩挲,像是安抚,又像是久别重逢的留恋。 良久,她才低下头:“给我讲讲你的过去。” 窗外的雪飘飘扬扬,下了又下,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像是轮换的四季,要把之前亏欠的光阴一并填满。 屋内温度正合适,床头的雪松与檀香的气味纠缠在一起,一呼一吸都浸在同一片沉静的调子里。 “……我逃回了之前的家,但那里已经空了。那是我第一次变成兽人。为了活下去,我去了奈布拉。” 罗伦敛眉说,分明语气里没有任何个人情绪,甚至还有点释然,米娅胸口却涌上一阵酸胀。 她至少还有家里留下的一大笔钱,不愁吃穿,而罗伦则是真正地从零开始。天知道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我真没想到……你们的差别太大了。” 她从没想过这种事。自己养的小动物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覆手为雨的人物,还三番两次地和她有“过节”—— 米娅的瞳孔微微颤着,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觉察出女孩的踯躅,狐狸慢慢地凑近了些:“你认为……这种变化怎么样?”他试探着问。 “我不喜欢。”米娅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他绕在手边的红尾巴上。他怔了一下,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抹开她眼角的湿痕。 “我不喜欢。” 她重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鼻音,罗伦听了只觉心尖酸涩:“对不起。” 他没想过这么仓促地相认,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曾以为自己是这句话的先例。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之前只是猜测,回怀特兰蒂那天才敢确定。”狐狸的声音很低,也很轻。 “如果不是这次碰巧,你还准备瞒着我多久?” “不会的。”他立刻说了一句,“我原本打算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米娅没等他说完:“你是怎么变成兽人的?” “隐狐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生下来就是动物,要等到未来的某个时间,才会变成兽人。” 他说的比百科上更详细。“那你又是怎么变成狐狸的?” 狐狸沉默了一瞬,直到米娅捏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才摇摇头,耳朵尖颤了颤。 “只是个例。为了压制隐狐的不确定性,我选择吃药克制,副作用会让我在狂躁期内变回动物。如果没有药物压制,我恐怕……攻击性会更强。” 米娅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药?” “我的姑母——弗罗斯特女士的药厂私下为我研发的,目前市面上没有流通。” 她倏然想起刚来这儿时他那匆忙的举动:“所以那天,你是因为——” “对。” 狐狸应了一声,幽幽地叹了口气,“大概是之前试药留下的后遗症,我再一次陷入了狂躁期。”总归是药,对身体有影响。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两人在渐浓的暮色里低语,像两只正在快速交换情报的蝙蝠。 “你知道我会站在你这边吗?” 狐狸突如其来的发问,让米娅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两人在家时的种种尴尬。 “要是你早早说出来,我说不定就知道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有点恼,“不然至于现在这样……?” “那时候,我有自己的私心。” 像寻求安慰似的,狐狸眼巴巴地凑上前,“我总是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以为你会慢慢信任我。” 他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挫败。 “我一直都很信任你呀。” 米娅的眉眼软下来,忍不住伸出手,抚上他那瘦长的脸颊。狐狸受用地覆上她的,掌心贴着指背,这让她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别样的感觉。 “你是我除了阿兰卡、库亚之外唯一走得近的兽人。你还是杂食兽人呢。” “那只智兔不是吗?我还提醒过你。”狐狸立刻反驳,看上去更受伤了。 “他……” 米娅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毕竟库亚一直表现得像只无害的家兔,也更早与她建立起友好关系,“他不一样。” 闻言,罗伦的眉毛轻轻一挑:“哦?他和我有哪里不一样?” 见他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米娅肩头一抖,被吓着似的往一旁瞟。啊,柜子上那块亚麻布的流苏款式还真不错……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专业不同嘛。奥雷利亚那边要更加鱼龙混杂一点——” 狐狸想了想:“他和冯恩夫妇在一个地方吧。” 这平静的语气米娅心里一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眼神清明,又接着说:“她提出的要求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论怎样,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那场大火毁了所有人,也是凭着这份执着,他才会从底层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不是吗? 不可以只信任我吗?他很想说出这句话。但他明白,世上有很多事要比他的感情更重要。 两人待在一起,说了很多话。米娅终于卸下心房,将那份方程式告诉了他。两人也因此陷入了沉默,不过只有片刻。 “伤口还疼吗?” 这时候,米娅也不再压抑自己,大胆地问了出来。 “疼,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罗伦笑着倾了点身子,又恢复了平时的不咸不淡、笃定,就连那听上去毫无保留的语调也一模一样。 可米娅领教过他的糖衣炮弹,越发怀疑地蹙起了眉:“上次,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唔,你总挑些好问题。” 蓬松的长尾巴不知何时被她捉住了。罗伦视线下移,看着那团毛茸茸在纤细的手中晃来晃去。 “首先,作为化学治疗的承受者,我会在狂躁期变成一只普通的、稍微大点儿的狐狸,并在一些时候保持清醒。” 他对女孩微微一笑,像在科普一个很有用的小知识,“每一只隐狐都有自己的日期。而在那个日子的前几天,通常会有一些特殊的表现症状,程度视红线浮动。” 米娅想也不想:“比如,变得和狂躁期一样具有攻击性?” “聪明。” 他夸赞道。米娅愣愣地看着他抬起自己的手吻了一下,脑中飞速转动,“也就是说,那是你自己——?” “是的,小姐。”狐狸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拿它没办法,“那次还把塔莎吓着了。看来我该说得更多一点。” 米娅“嘶”了一声:“那你会不会经常受伤啊?” 他们两人只要在一起,他不是摔了腿,就是伤了肩,现在还被见不着几次的野熊抓到了肚子。 罗伦扫过她略显稚嫩的脸庞,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深重的笑意:“屈指可数。但似乎这些天都让您见了个全。” 愧疚的热潮退去,米娅有点挂不住面子,“我……” 话音未落,她便被拥进了一个怀抱里。力道不重,却十分炙热。狐狸贴近她的脸颊,声音低而暧昧,像要钻进她的耳朵里去: “你知道吗?小姐,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我们比起旁人应该更亲密一些。” 米娅手臂一颤,瞳孔渐渐缩拢。半晌,慢慢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稳地说,指尖攥住他的衣料。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什么阻碍、什么尴尬,全部消失了,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 “话说,你今天早上在干什么?” 许久之后,两人慢慢拉开一点距离,米娅忍不住偏了偏脑袋:“不待在家里养伤,还起这么早?” 罗伦只是笑,手还搁在她腰上。 “我了解到法伦夫妇喜欢晨练。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噢……” 米娅恍然大悟,没想到狐狸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拿下这一单,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之后就没有工作了吧?” “这半 个月没有。” 米娅松了口气,坐直身子,絮絮叨叨给他说了一堆注意事项。 “下次换药的时候再找我,我还会在这里待一周——” “其他时间不可以找你吗?”狐狸打断她,声音说不出的委屈。 米娅想到之前自己的各种拒绝,内心一阵懊悔,连忙说:“可以呀,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那和我一起去探望那位护林员吧?” 旧事重提,这次罗伦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这次多亏了他,才没让事态更严重。” “好啊。”米娅立刻答应,下一秒又皱起眉,“但是……你不怕他认出你吗?前几天我才带了一只狐狸上去,随后就带你一起……” 米娅语气里的担心太过明显,引得狐狸勾起了嘴角。等米娅说完,他认真解释起这件事: “我是吃了抑制类药物才会变成动物,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二只这样的隐狐了。现在也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证明有兽人能够退化为完全的动物形态。” 他的话语沉稳,米娅不安的心逐渐被安抚。她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着急了。 “况且,是我想和你一起去。”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像在说悄悄话,“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就像那几天一样。” 窗外银装素裹,大雪纷飞,屋内久别重逢的两人相对而坐,逐渐升温的情愫隐掩藏在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中,还有温暖的被子里。 罗伦直白的话让米娅心底泛起丝丝涟漪,她轻轻点头:“你想什么时候?明天,后天?” “如果今晚你能有个好梦,哪一天其实并不重要。”说这话时,他的表情仍然十分温和。 米娅脸上一热:“那就明天吧?” “好。除了感谢,我还有一些事需要他帮忙。” 钟表的时间已经走到晚上九点,米娅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阵风似的冲下床,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几名保镖在下面严阵以待,不时交替着走过,像是放哨的士兵。 “……” 米娅默默关上了阳台门,罗伦坐在床边,仍然含笑看着她。 “唔,你能再溜出去吗?”她为难地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又忘了这茬,“保镖开始巡逻了,艾登也在。如果被他发现了——” “不会的。” 他一点头,米娅便放心了,又有点好奇:“你准备怎么做呢?” 罗伦看着凑近的女孩,心中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不相信我吗?”他故意说道,紧接着便摊开手,“啊,现在出去的确有风险。不过我想到了一个新主意——” “如果您愿意收留我一晚,明早再放我离开,我会很感激的。” 虽然没有真要留下来,可他表面功夫做得实在太好了,米娅竟开始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唔,也好。 出于信任,她很快走到衣柜边。 “你要做什么,小姐?”狐狸看着她抱出一套被褥,上半身都快被挡没了。 “放心,绝对不会让你的伤口磕着一点的。” 米娅的脑袋从旁边露出来,眼神异常坚定:“我打地铺,你睡床。” “……” 狐狸被噎了一下:“您真这么想?” “嗯,我觉得这个办法挺好的。”米娅弯下腰,把被褥铺在地毯上,“我们明早不是要去山上吗?正好明天一起出发,汇合都省了。” 心脏砰砰跳着,米娅把能想到的好处都数了一遍,也不知道在讲给谁听。 罗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米娅四肢着地地忙活,刚想帮忙,手就被推开了。 “——让我睡地上吧。” “不可以,你的伤口适合睡床。”米娅再次拍开他想捻被角的手,神情竟有些严肃。 这是什么道理?狐狸又无奈又怜爱地瞧着她:“哪有客人睡在主人床上的?” “也没有主人让客人打地铺的道理啊。”米娅叉着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半天,米娅就是不松口。拿她没辙,罗伦最终败下阵来。米娅像打了胜战似的,露出快乐的笑脸,随即翻出随身携带的玻璃罐子。 狐狸盯着罐子里五颜六色、糖豆大小的药丸,嘴上没说,耳朵却晃了晃。 “噢,这是安眠药。” 米娅解释,随即当着他的面吃下一颗。狐狸坐在床铺上,手指不自觉在身边点了点:“偶尔吃?” “每晚一次。”米娅嚼了嚼,一口咽了。 指尖一顿,他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医生怎么说?” “她说是心理问题。”米娅不怎么当回事地说,把罐子塞了回去,“没关系,这个很常见的。很多人类都这样。” 狐狸可不这么想,他一向对药物十分谨慎:“有具体的治疗方案吗?” “试过,但没用。可能我比较严重吧。” 米娅一屁股坐在地铺上,双腿内扣,笑盈盈地抬起下巴,“嗐!没事的,老毛病了。” 松活的气氛在屋子里流动,罗伦的语气缓下来:“药是医生开的?” “不,是我爷爷留的药方。” “你吃了多少年?” “十多年了吧?” 米娅略一琢磨,狐狸张了张嘴,似乎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有尝试过其他方法吗?有没有不靠药物也能入睡的时候?” “有几次是太累了,就睡着了。”米娅想了想,有点尴尬,“有时候还会梦游。特别是下雨天,容易应激。” 罗伦回忆起那次野外之行,那时她还对他颇为忌惮,却在睡着后执着又努力地掰开他的嘴…… “或许和环境有关?”他沉吟片刻,“达盖尔小姐有和你一起过夜吗?” “不会,我们都习惯一个人睡。”米娅摇着头。 “这些药是自己做的么?” “对。”米娅点点头,被子拉到腰上,“只是磨成粉、融成药丸而已,材料也都是草药……” “胃肠道方面有什么反应吗?”米娅愣了一下,“有没有恶心、呕吐?” “没有。” “过敏呢?新陈代谢减弱?”他又追问。 “也没有,我们公司每年都有体检。” 狐狸这才松了口气。他似乎想十指交叉,但面前没有桌子:“那就好。” “不用担心我啦,毕竟是爷爷给的药方,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当时她也焦虑了好久,后来就想通了:长期失眠总比天天吃药恐怖多了吧。 罗伦也是这样想的。他说不出让米娅停药的话——精神上的痛苦有时远比身体上的更可怕。但他也不会让她就这么靠安眠药过一辈子。 米娅窸窸窣窣地将被子裹好,忽然转头:“你一般几点睡?” “正常情况下,十点左右。”罗伦仍然坐着,低头注视她。 “非正常情况下呢?”她随口一问。 没有得到回答。她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动作,有点儿惊讶地望向他。 “唔,就像我们前几天回来的时间。”狐狸的手指缓慢地在脸上点了点,“或者……不睡。” 米娅:“?” “噢,这没关系,小姐。” 似乎害怕被责备,对方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不需要太多睡眠,这和我的体质有关。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也许你还记得?” 小时候……米娅的思绪缓缓回溯。明明是和自己同时上床,它却总醒得特别早。最开始她睡醒时,还被旁边离得太近的眼睛吓了一跳呢。 “这是你们兽人特有的吗?”但她记得库亚的作息和她差不多。 “应该是隐狐特有的。”狐狸笑眯眯道,“若是不为我们开一扇窗,那也太没指望了。在这方面上帝还是很公平的。” 米娅已经通过百科将隐狐的习性摸得一干二净:无法判断好转或恶化、没办法根治……她的内心涌上一股悲伤,却只能冲他点点头。 他们都有无法挽回的事,不是吗? “……我去关灯。” “祝您好梦,小姐。” “你也是。” 也许是多年来的某个心结泯然,这一晚,米娅竟睡得出奇地好。好到一向睡眠浅的她,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领地从地铺移到了床上。 黑暗中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狐狸看着女孩熟睡的脸庞,安静地坐在床边,就像变回人形的那个夜晚一样。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也是他曾以为遥不可及、无法实现的心愿。他的心就像振飞的鸟雀,再怎么安抚,也忍不住在小小一方中挣扎着扑腾。 大手轻轻挑开她的额发,狐狸倾下身,毛茸茸的脸颊和她贴在一起。 “很高兴能再遇见你……晚安,娜娜。” ◇角色百科 隐狐(学名:VulpesOcculta)是一种罕见的杂食性兽人,属于红狐的特殊变种。它们具有极强的适应能力,达到了兽人中的顶尖水平。早期的食谱包括小型哺乳动物、鸟类、昆虫以及水果和植物,这种灵活的觅食策略使它们能够在不同环境和气候条件下生存。 正如其名字“Occulta”所暗示的,隐狐的祖先具有极强的隐蔽能力,善于利用环境进行伪装。它们主要在夜间活动,白天则隐藏起来,这种行为模式有助于它们躲避天敌和更好地捕猎。在现代社会中,隐狐通常与经济领域密切相关,常以银行信贷和股票市场从业者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然而,也有个别隐狐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成为令警方头疼的嫌疑人。 由于基因变异,隐狐在每个月末的全身血液流动速度会达到平时的两倍,这会导致它们变得暴躁不安,甚至曾有隐狐在情绪失控时失手杀死伴侣的案例。因此,大多数隐狐选择隐藏自己的身份,避免与同类过多交往。在繁殖季节,隐狐会暂时组成家庭单位,共同抚养幼崽,一旦幼崽具备独立生存能力,家庭便会迅速解散。 在现代城市中,由于内部存在的歧视问题,隐狐的生存危机显著增加。 41. ??约定,雪山的主人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阳光已然爬过了中天,正无所事事地悬在蓝幕里打盹。直到阿兰卡一边敲门,一边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米娅才从深沉的睡眠中悠悠转醒。 “嗯……?等等,马上——” 闻言,门外的声音顿时更来劲了。 “快点儿,亲爱的!伊克利普斯先生一早就来了,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早晨啦!” 什么? 米娅猛地惊坐起,感受了身下松软的床垫一秒—— 她怎么在床上?昨晚她不是……下意识往旁一瞅,地铺怎么也不见了? 顾不上还没清醒,她跳下床,踩着拖鞋一跑一跳地奔向阳台。探出头的瞬间,头发还扎在衣领里。正在院子里和黑山羊站着交谈的,不是罗伦又是谁? 开门声惊动了楼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左边冷峻如冰,右边嘴角轻挑。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双橙红的眼睛眨了眨,随即促狭地眯了起来。 冷空气灌进脖颈,米娅的全身感到了一阵奇异的战栗。她盯了他好一会儿,忘记到底点头了没有,才猛然掉头进了浴室。 洗漱完打开门,阿兰卡居然还杵在门口。她穿着轻便又保暖的金丝花纹裙,歪着头,脸上聚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嘿,早上好啊。” 她不说话。米娅关门的动作一顿,莫名地瞥她一眼,“你怎么啦?吃早饭了吗?” “本来想和你一道的——”阿兰卡的腮帮忽然像青蛙一样鼓了起来,两只手捂着嘴,“但既然你有人约了,我就不打扰了。嘻嘻。” “?” 看着她乐不可支的样子,米娅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指的谁:“呃……我们打算去拜访那位护林员。你要一起吗?” “哦,好吧。他干吗要陪你一起?” “因为——” 措辞还没出口,阿兰卡就已经推着她的肩,不由分说地把她往下赶:“好啦好啦,你们去就行了。正好我中午有个约会,就不陪你咯——” “什么约会?” 米娅在楼梯上意外地回过头,她也不说,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刚开始下雪那会儿他就来了。还挺有一套的,居然在外面和艾登那家伙搭上话了。” 提到某人,她从鼻子里轻飘飘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他警惕心有多高呢。” “他说是在等你,我就让艾登放他进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米娅张了张嘴,好在阿兰卡只是随口一问。 “我们聊了一会儿你还没起来,我就说要不我去叫你,他说没关系,再等等,还怪绅士的。但我等不了,就上来把你喊醒了。” 说完,她把米娅往门外一送,嬉皮笑脸地提着裙子跑了。 告别阿兰卡,又挨个和院子里站成一排的保镖抬手致意后,米娅终于再次见到了罗伦。他穿着一件深灰大衣,长长的衣摆垂到小腿,侧身仰着头,似乎在观察从天而降的小雪花。那些不速之客沾在身上,他毛茸茸的耳朵往后撇了撇。 手指拂过栅栏,米娅忽然大胆起来:“等很久了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罗伦转过头,撞见的就是一张笑语盈盈、生动开朗的面孔。心下一动,他轻轻捉住她的手,弯腰亲吻她的指背。 “倒不如说,能等候您是我梦寐以求的荣幸。” 他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小截漂亮的犬齿。皮肤的触感柔软,米娅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你——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在你睡着后。” 罗伦垂下眼,语气带着一种柔软的亲昵。两人靠得很近,是伸出手就能握住的距离。 “噢……”她懵懵懂懂点头,昨天她应该睡得挺早的。没问他离开的原因,“你回去之后睡觉了吗?” 狐狸点了点头。“真的?” “真的。” 瞥见她脸上那副半信半疑的表情,罗伦心里痒痒的。他大方地微微一笑,一副任她处置的姿态,“要是不信,您可以来监督我。” ……她要怎么监督啊? 对面的笑意更深了,米娅没什么气势地瞪他一眼,低头从包里翻出那枚早就准备好的黑曜石胸针:“喏,送给你。” 她把包装盒端端正正递到他胸前。狐狸一愣,随即伸手接过。 “之前在店里看见的,感觉很适合你。” 她解释着,见他光盯着不吱声,又有点发怵,“品相应该比不上你平时接触的那些,我对这些不清楚,只是觉得款式很特别——” “谢谢您,小姐。”罗伦忽然开口。表情分明和刚才没什么两样,米娅却觉得他整个人都不同了,“它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宝石,我会好好珍惜的。” 看着狐狸面上毫不遮掩的诚意,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喜欢就好。”她学着他的样子弯起眉眼,攒出一点小小的暖意,“店员说它能够净化磁场,希望能帮到你。谢谢你让我住进你的房子。” “是因为感谢才送给我的吗?”狐狸赤色的眼珠一转,“这么说,您也为那位智兔先生挑了一枚?”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们每人都挑了一个。” 狐狸原本微笑着听她说话,听到后半句,脸上那一贯沉稳的表情似乎晃了一下。而另一边的米娅还在真心实意地感叹:“你真聪明,罗伦。” 之前总是规矩地喊他“先生”,现在熟悉了,对他的称呼也随意起来:罗伦、先生,又或是连在一起叫,像是语言系统混乱;他本人倒是很受用,或者说还因此感到快意。 “话说……我们为什么往这儿来?” 米娅跟着罗伦,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似的,都快走到售票处了。 “用过早饭了吗,小姐?”罗伦垂眼瞟她,微微勾起嘴角。 “我打算留到中午。”米娅诚实地抬头。 “那太好了。您愿意跟我一起吗?” 他的语气显得很快活,转头平望着前方那丛茂密的灌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远处的斜坡,最终抵达山脚下的小镇。 “我打算在镇上给那位巡林员买些日常用品。您觉得呢?” 闻言,米娅认真想了想。以卡斯皮安那种脸红脖子粗的性格,要是直接塞钱,恐怕会觉得受了侮辱,怒气冲冲地把他们轰出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想到阿兰卡的约会,米娅没什么嫌隙地点头,“那我们先吃饭,再去买东西?” 路过那座玻璃小屋,蓝孔雀照例在里面偷闲。瞧见他们,又惊奇又殷勤地冲他们挥着翅膀。 几步之外,那架稳稳停着的银灰色直升机映入眼帘。不等罗伦发话,米娅就赶紧说:“十分钟后有一班车,我们坐车下去吧?” 既惹眼又不舒服,她还是喜欢能紧紧接触地面的交通工具。 狐狸听话地应了声,两人便慢慢走向那处平缓的乘车点。等待时,狐狸忽然扭头问她:“小姐,您知道吗?在售票处可领取一个小人像。” “知道呀,我第一天就领了。” 米娅从口袋里摸出当时放进去的小人像,扬起笑脸,和那个迷你木雕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觉得我的不太好看。”狐狸突然说。 “怎么会?” 米娅好心地接过他掌心里的那只趴趴狐,左瞧右瞧,“你居然不喜欢?那要不要跟我换一下?” 这正中罗伦下怀。他轻巧地将米娅的小木雕换到手里,听见她又爱不释手地说:“说是纯手工雕刻,做得多可爱啊。” 米娅向来偏爱这种动物雕塑,越看越有趣,直到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啊,车来了,我们走吧。” 狐狸跟在她身后,低头时,指腹磨了磨木雕小人的脸。 早晨是一切的开始,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但随着摇摇摆摆的车程、夹着雪沫的冷风,米娅单手撑着脸,内心还是感到一阵愉悦。更不用说身边还多了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下山后,两人买了些衣服换上,吃了顿便餐后逛了用品店,选购了白米、盐、肉、药物,还有酒、狗粮和一些防身工具,满满当当堆成了一座小山。米娅抬着脖子,看得直咋舌:“感觉放不下……” “通常情况下,在恶劣条件下生活的人都有自己的小仓库。”狐狸笑眯眯地推测。 叫人帮忙把东西运上去后,两人一起来到了护林员的住处。再次穿过那片树林,米娅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太阳穴浅浅地跳动。 “下次别只顾我了。” 不知该怎么说,她轻轻拉了拉罗伦的袖口,声音小又温和,“你的安危也一样重要。” 狐狸愣了一下,下意识握住了女孩伸过来的手。温热的掌心覆住手背,停留了一会儿才松开。“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脸上绽开笑容。 到达家门口时,那堆货物已经堆在了他出门的必经之路,把木头做的楼梯都挡住了。那群雪橇犬老远就开始狂吠,想起猎狗和狐狸天生不合的观念,米娅的脚步顿了顿。 “小心地上的树枝。”狐狸关切地提醒。 两人踏着厚厚的积雪,手还没触到外围的篱笆,门就“哐当”从里面推开了。一张烦躁的脸露了出来,他的胡子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乱蓬蓬地纠结在脸上。几乎遮住了半张面孔。 见到米娅,卡斯皮安·罗里脸上依然没有好脸色。可当他瞟到旁边高出她一个头的狐狸时,表情霎时阴沉了下来。 “午安,罗里先生。” 米娅瞧出了不对,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米娅似乎听见他“嘁”了一声。 “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把路都挡了。” 他朝一直叫的雪橇犬大喝一声,它们呜咽着安静下来,尾巴夹在双腿之间。“问你呢,什么意思?” “还有这狐狸是干什么的?”他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体型修长的罗伦一通,粗糙的手指敲打着猎枪的肩带,仿佛对方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上次那只呢?死了?” “不不——” 米娅连忙摆手,头顶冷汗直冒。 尽管来之前已经串好了词,但看着背着猎枪、面色比上次更不善的人,米娅还是觉得嗓子眼发紧。 “这是我的朋友,罗伦·伊克利普斯,他也在这里度假。前几天的事多亏您帮忙,所以我让他找了人把东西运上来——” 话没说完,她就被卡斯皮安那恫吓的眼神截断了,“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他猛地大吼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钉在面无表情的罗伦身上。 “怕你们死在山里坏我生意,我才顺手捞你们一把。我不需要感谢,更不需要这些东西!卑鄙无耻的家伙,别脏了我的房子!” 他的嗓门大得惊人,连屋顶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感受到主人的暴怒,雪橇犬耷拉下耳朵,纷纷缩进角落挤作一团。 卑鄙?无耻? 米娅被他吼得整个人一颤,脑子嗡嗡作响。她知道他不喜欢外人,可被劈头盖脸骂成这样,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紧张地四下张望——她可不想再经历雪崩了。这时,罗伦抬起头,抢先开口了。 “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面对护林员扑面而来的怒火,他依然是往常那副腔调,吐字清晰。 “尽管是无心之举,但我和我的朋友仍无比感激。真正的冬天尚未来临,届时山上的积雪会更厚,山下的物资运送也会更加困难,这些东西只能算我们的绵薄之力。况且……” 他微微眯起眼睛,语调里有一种到此为止的意思:“这也能让喀隆雪山更出名。您不是正愁税款无法按时缴纳么?” 米娅看见卡斯皮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接着是青紫,最后褪成了雪一样惨淡的白色。半晌,他粗大的手从猎枪上滑下来,沉默了。 罗伦这才接着说道:“我想您一定明白,才会尽心尽力地付出一切。包括您的游客和服务生——既然您给了他们这份机会,也请让他们带来的影响延续下去吧。这些都是对这座雪山有利的成分,不是么?” 他一针见血道,眼底的笑意似乎藏着锋芒,“所以,还请您收下吧。我相信,很快您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说完,他微微颔首,随后拉着米娅转身离开,也不去管护林员到底是否收下。 “他会收下吗?” 走出一段距离,米娅有些犯愁,远远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木头房子已经缩成了一个黑点。 “如果他还想保住这里的名声,就会知道这桩交易百利无一害。” 狐狸淡淡道,低头瞟着他们来时的两行脚印,似乎并不担心,“雪山上出现熊伤人这种事,无论怎样都是地方政府的隐患。何况这里是度假区,谁又能真正保证这些野兽不会从山上跑下来呢?” “这座雪山世世代代都是罗里家族的地盘,如今被划入政府管辖,每年的税收却入不敷出。” 他若有所思,视线略过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可以开始敲打一下了。毕竟就连我的合作商,都对此有强烈的欲望。” “我……我不太明白。”米娅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狐狸偏头看着她,眼里温和的笑意无法掩饰,“还记得昨天见面的法伦夫妇吗?我们合作的内容之一,就是这片雪山的劳务关系。” “他们是亲人类派,同时对雪山情有独钟。而罗里家族直到如今也不愿让雪山真正收归于政府——哪怕只剩下他一人。所以他们想来这里看看。让它脱离政府的制约,也是合作中他们提出的条件。” “你是说他们要帮助人类脱离兽人政府?” 见狐狸轻巧点头,米娅简直大跌眼镜。 “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吧?”她一边走,一边说,完全惊呆了,“他们干吗这么做?这似乎对他们没有好处。” “人类联盟。”狐狸不动声色道,清了清嗓子,“纵使如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但人类联合起来的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卡斯皮安·罗里是个倔强的人,出于某种原因,他拒绝了人类联盟的帮助,因此形单影只;如果解决了他的麻烦,暗中盯梢的‘小鸟’一定会将这里发生的事悉数传出去……” “那样就有得看了。”他轻飘飘地说,似乎很期待地翘起了眼角。 不像狐狸那样游走在各个生意场,米娅对这些利益博弈一窍不通,云里雾里的。瞥见她分外茫然的脸,修长的手指直接勾住了她的指尖。 “之后单独的时间,我会告诉你更多。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他允诺道,眼底的暖意和他传达的温度一样。 “噢。”米娅忽然矜持起来,“如果你非要告诉我的话……” 两人说说笑笑坐上了缆车。刚落地,米娅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亲爱的,中午的约会延期到晚上,也不和你一起咯!你们也玩得开心哦!”附上一个兴奋的绵羊表情包。 这家伙……该不会晚上不回来了吧? 想到阿兰卡无处不在的疯劲,米娅不免有点儿担忧。但一想到艾登肯定会寸步不离,那颗心便放回了肚子里。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把手机揣进兜,冲狐狸微笑。 “你的朋友呢?”罗伦温顺地低下头。 “她呀,自己有约会。”米娅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上,很快消失不见,“现在还早,要不要去玩玩?” 她兴致勃勃地邀请道,狐狸自然不会拒绝:“乐意之至。” 滑雪场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兽人戴着轻便的装备,在雪道上如流星般飞驰而下。 米娅的目光扫了一圈,就被旁边新出的“驯鹿雪橇”吸引走了。她对这些惊险刺激的项目感兴趣得不得了,以前和阿兰卡去游乐场,她总爱排过山车和海盗船。罗伦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站在栏杆外,扫视了一遍注意事项。 “无人驾驶,只能信赖驯鹿本身,以及安全带。”狐狸退回她身边,似乎在权衡什么,“你想……” 瞥见米娅亮晶晶的眼神后,他自动省略了后半句:“我们去排下一队吧?” 米娅想起之前还把狐狸抱上护林员的雪橇,现在他却稳稳地坐在了自己身边。两人被六只体格结实、皮毛旺盛的驯鹿拉着在雪地里撒腿狂奔,虽然和雪橇犬不是一个速度,但有好几次拐弯,米娅的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头发被风吹得在脑后飞扬,米娅既兴奋,又畅快。罗伦呢?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副淡淡的样子。不过当雪橇在场地上绕完几圈停下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点,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松弛的快意。 一沾地,米娅就像只兴奋的小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狐狸在她身边安静倾听着,不时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四周人来人往,米娅还想再挑个刺激的玩,又拿不定主意。两人在各个游乐设施旁转了个遍,不知不觉又转到了那片挂着礼物的低矮衫林里。 米娅刚一抬眼,就想起了项圈的事儿,又很轻易地想起了那天他变回兽人…… 她缩了缩脖子,表情有些不自然。正想脚底抹油,却被狐狸叫住了:“不去看看吗?” 不知是否和米娅想到一块儿去了,他面带微笑地表示想进去重新体验一下。 “我……我就不去了,我在外面等你好了。” “嗯,也好。我来找找还有没有和上次一样的——” 米娅浑身一激灵,毅然地拽住他的胳膊就往里拖:“突然有点想吃薄荷巧克力了,来帮我找找吧?” 两人在林子里绕来绕去,米娅打着找巧克力的幌子,心猿意马地走在最前。可没过多久,一个长方形包装盒就顺着狐狸的手落到了她掌心里。 这么快就找到了? 米娅惊讶于罗伦的运气,只好在头顶的注视下默默撕开包装,小小咬了一块在嘴里。 狡黠的笑容忽然在脸上绽开,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现在也来帮我完成心愿吧?” 说完,他轻松地牵起米娅的手,看似随意地往某个方向转去。米娅被轻轻拉着,掌心的热度让她感觉嘴里的巧克力化得更快了。 罗伦在中间的一棵树前停下了脚步,狭长的眼睛在那些礼物上梭巡。米娅嚼着巧克力,含糊地记得当时就是在这颗树上找到了那个项圈……他想干什么? 她退后两步,树下的小木牌上画着一枚戒指。她疑惑地歪了歪头,下面有一行解释的小字:装饰用品。 带铃铛的装饰项圈?兽人的审美这么奇特吗? “等等,这好像不是宠物用品……” “嗯,我知道。” 狐狸的声音听上去心情颇好。米娅低头纠结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你在找什么?” “新的项圈。” “?” 米娅的脑子里顿时骚乱起来。“你,你要那个做什么?现在你已经不是狐狸了……” “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狐狸兴致很高地说了一句,转过头来,“可惜上次那个不在了,质量挺不错,我想再找一个试试——” “那玩意儿没有意义。” 米娅忍不住咬牙嚷嚷起来。她紧张又局促地揪住他的衣襟,压低声音:“别再说这种话了,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嗯……”狐狸稍微想了一下,“可能会被记者归类到‘兽人不为人知的怪癖’中吧?” 他的眼底是深深的笑意。米娅知道他是开玩笑,略显无力地松开手。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这狡猾的狐狸。 两人一同走出小树林,一望无际的雪原像一片辽阔的天空,星星点点的树木是这片无月之地的点缀。 罗伦低头瞟了一眼腕表:“四点了。接下来想做什么?” 米娅忽然发觉他总是陪着自己,好像这样做会让他感到快乐似的。“你想做什么?我跟你一起。” 狐狸“唔”了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去滑雪吧?上次在您身边,我也很期待呢。” 米娅刚要答应,视线突然冷不丁滑到他他胸前往下,“——绝对不行!滑雪是剧烈运动,保不齐伤口会崩开。” 她一口回绝道,注意到罗伦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才后知后觉想起,刚才的雪橇应该也算剧烈运动吧? “你的伤口没事吧?” 米娅立刻凑上前去,神色焦急。狐狸要退后两步,才能承受住她的热情,“我没事,亲爱的小姐。” 他忍不住笑了两声,轻轻搂住米娅的腰部,“兽人恢复伤势不慢,我体质算好,这种伤口不到一周就能痊愈。” 他想了想,又低头补充:“也不会留下疤痕。我有分寸,可以相信我吧?” 他的样子不像撒谎。米娅想起之前他的确恢复得很快,便抿了抿唇,暂且放下心来:“我相信你,但为了让你好得更快一点,我们去那边拍照吧?” 她露出了笑容。狐狸顺从地跟着她来到前两天刚搭好的冰雕游乐广场,零零星星的游客在附近摆着各种姿势,和那些活栩栩如生的动物冰雕合影:鳄鱼、天鹅、鹿…… 胸前吊着黑色相机的工作人员抖着细腿走了过来,米娅惊奇地发现居然是门口那只蓝孔雀。见是他们,她眼睛倏地一亮:“下午好,二位,又遇见你们了。” 她二话不说,立刻扑扇着翅膀招呼两人走近一些,身后那尊庞大的北极狐冰雕正活灵活现地蹲坐着。 两人调整好表情,米娅紧张地把手背在身后。蓝孔雀举着相机咔嚓了几声,很快便洗出两张照片来,米娅还特意要了电子版。 “需不需要单人的,小姐、先生?” 蓝孔雀活泼地举起照相机,好久没遇见过这么赏心悦目的组合了。 罗伦低头询问米娅的意思。米娅正凑近了细看那张合照。照片里的人并肩而立,看起来那么和谐。 她随意地摇了摇头:“双人就行,非常感谢。” 狐狸神色如常地道了谢,似乎也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兴趣。 “我有个问题,小姐。”蓝孔雀很快又去帮其他客人的忙了。趁着米娅还在端详那张合照,狐狸的耳朵轻轻动了动。“您还留着之前的照片么?” 米娅一抬头,他略作沉吟。“比如:您、您的家人,还有我,在一起的那种照片。” “全家福?”米娅很快会过意来,紧接着把照片小心收好,“有啊,你要做什么?”她笑嘻嘻地问,心情好极了。 “明明是家庭合照,却没有我的份,是不是太不公平了?”狐狸微笑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神色认真。 米娅“哦”了一声,依然笑得开怀:“你要是想看,回去就拿给你。你想打印出来?” “嗯。跟你们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狐狸突然说,“如果可以,我会选择把你们挂在走廊、楼梯的墙上。但由于个人问题,我只能在相册里抚摸你们的脸。” 这番话说得极其认真,米娅一时间怔住了。 “还有一周,我就要回奥雷利亚去了。”狐狸说,眼尾变得柔软。 奥雷利亚是经济最为繁华的一线城市,商贾政 要云集,阿兰卡的父亲也定居在那里。米娅从没去过,凭阿兰卡的描述和网上的图片,她便对这座金碧辉煌、诞生无数名流的城市产生了莫名的惧意。 “这么快?”之前没听他提起过,米娅有些讶异地抬起头,“……你还会回来吗?” “我办完事就回来。”狐狸朝她肯定地点头,“但可能时间要久一点,因为有几条新产业需要我去交涉。” 两人并肩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羊肠小道。这一带似乎是散步区,两旁的云杉种得十分稀疏,不会让人感到拥挤。 米娅安静地听着,直到狐狸问:“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一起走? 米娅愣了一下。光是想想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罗伦点了点头。 “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依然住在一起。如果觉得等待的日子无聊,我会在那边为你推荐一份新工作。” 说完,他没再发言,看似安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稳了稳心神,米娅笑了一下:“你要给我安排什么工作?” “你想做什么都行。”狐狸果断的态度令米娅内心没来由地悸动了一下,“如果没有喜欢的,可以来我身边做秘书。” “做你的秘书,那岂不是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你也不想我受相思之苦吧?”狐狸略显严谨地点头,眼里十分明亮,“我们现在相认了,为什么还要分开呢?” 他停下脚步,声音缓下来,“我一点也不想和你那样。” “……” 突如其来的一席话让米娅又高兴又忐忑。她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琢磨这个问题。等了一会儿,罗伦似乎瞧出了她的为难,刚要开口,米娅就抬起了头。 “你是不是忘了你交给我的任务?”她憋笑着说。 好吧,看他的表情确实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说过的呀,让我进入人类联盟。” 米娅拉住他的衣服,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忘了告诉你了,我今早收到通过考试的消息了。让我下周准时去报道。 “……啊,恭喜你,小姐。”他像是在微笑,“我早就知道您有这个能力。可以让这件事过去吗?”他一口咬定。 “你说过联盟对你有很大帮助。”他的尾巴在身后迅速摇晃,米娅内心暗笑,耐心解释,“我也想帮你,所以我想尝试在里面工作一段时间。” 狐狸望着她,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无可奈何——对自己的。“我必须要告诉您:我后悔了。” “一开始我只想让您为我赚取名声,但现在我不愿再那样做了。” “你不必为我考虑什么。”他低声道,像在重现一个允诺,“只有你才是我的重心,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如果你离开我,如果我不能在你身边——那我获得的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滑过米娅眼前。她下意识伸出手,将狐狸脸颊上那一抹雪白拭去。指尖很快被捉住、轻吻,她感到心脏又跳得厉害。 “那真的很巧。你也是我重要的家人,所以我更不能拖累你。” 像是沉入漩涡之中,她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手臂随即紧紧缠上她的腰,绒毛蹭过脸颊、耳畔,最后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恍惚间,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干燥的小屋。 “让我去吧。”她的声音比耳语略轻一些,攀住他的脖颈,“如果我不喜欢,我会抛下它来找你的。” 她能闻到罗伦身上有一种极淡的香气,像是檀香的后调,温暖、沉稳,一如这个怀抱。她忽然也不想离开了。 她感到身上的人微微一顿,心跳逐渐平缓下来,随即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我现在取消合作还来得及吗?” 米娅默默勾起嘴角:她知道他同意了。 “来不及了,违约的话后果很严重。”她安慰似的拍了拍罗伦的后背,脸上漾开真心实意的笑容。 “对了,你在奥利雷亚是一个人住吗?” 她抬起头来,狐狸保持着这个姿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那位弗罗斯特女士……也就是你的姨母,你们平时接触得多吗?” “我们各自负责的方向不一致,所以并不算多。但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会在家等着我去拜访。” 罗伦开口道,嘴角淡淡上扬着。 “会很热闹吧。” “不,恰恰相反。”他回忆道,“弗洛伦斯女士没有子嗣,家中也只有几位聘用了几十年的老佣人。她会请商业上的伙伴在外聚会,但从不邀人到家里来。因此别墅每年都很冷清。” “那位女士没有结婚吗?”米娅下意识问。 “应该是有过,客厅里挂着一幅遮住半身的双人相,我能认出左边的是她。另一半……倒没什么印象。” “原来是这样。”米娅没多想,随口一句,“那你的父母呢?” “都去世了。大概在十年前。”罗伦用指腹拂去她脸上的雪花,语气温和,“雪下大了,要不要把帽子戴上?” “喔,好……” 米娅还没动弹,狐狸手腕一翻,便把帽子严严实实拢在了她头上。“……那个,节哀。” 狐狸轻轻摇头:“没关系,小姐。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你这些年都是独自生活的吗?” “对。”狐狸低下头,细腻的绒毛蹭过她的眼睛,“往后就要劳烦这位可爱的小姐多陪陪我了,毕竟一个人向前看也会很孤独的。” “我一放假就来找你,好吗?”米娅心里泛起淡淡的涟漪,“唔,双休的话,周末可能不行……” 这趟如坐过山车般的雪山之旅,她感觉自己残缺而不安的人生拼图似乎被填满了一块。意识到这一点后,过往的不安与惶恐,似乎都变成了云。前路似乎没有那么艰难,也没有那么令人难受了。 她也想留在罗伦身边。一想到即将分别,胸口便隐隐发闷。毕竟,他们像现在这样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您真会替我找盼头,小姐。”狐狸道,笑容感激而愉快,“有您这句话,我恐怕会从分别之日一直期待到再见面的时候。” 这句话成功把她逗笑了:“太夸张了,先生。” 她下意识想点点他的鼻尖,还好及时收住了,现在可不是小时候了,“走之前请你吃顿饭怎么样?但不是今天——晚上阿兰卡还在家里等我。” “我的荣幸。”罗伦微笑着,接着又提出了一个建议,“不过,在我离开后,若是通勤时间允许,我十分希望您能继续住在那套的房子里。那栋房子的安全系数很高,机械仆人能很好地打点一切,生活起居上不需要您操半分心。” 他络绎不绝地介绍着那套房子的好处,最后甚至连花园够大,有利于呼吸新鲜空气都搬了出来,明摆着打定主意不想让她离开。 “我没想过要搬走,罗伦。”米娅在心底笑着,微微朝他偏头,“小宝那么听话,我怎么舍得离开?再说了,你要是回来了,在里面等你也是最方便的。” 罗伦怔了一下,眉眼之间似乎在慢慢融化:“那样再好不过了。”只要不回那只兔子那儿就好。 “啊,都五点了。”米娅瞥到他的手表,声音又雀跃起来,“我们下山逛逛吧?这里有一些纪念品店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都在招牌上用醒目大字特别标注着“唯一正版”纪念品店内转悠。她原本打算最后一天再买的,现在提前了。 商店里琳琅满目,雪山、森林图案的冰箱贴和徽章摆满了柜台,玻璃做的小雕塑和冰雕一样晶莹剔透,还有造型奇特的糖果和巧克力,但米娅只瞅了一眼,脑袋就转到了后方的配饰区。 不像前面那样爆火,这里只有寥寥几个人。米娅上手摸了摸一条燕麦色围巾,面料还算柔软。 想起每次见到罗伦,他都穿着不同的正装。即便是在寒冷的雪山,衣服样式也和正装有许多巧妙的贴合之处。这不禁让她怀疑,除了睡觉,他根本就没歇息过。 询问过店员,她刚偏过头,罗伦就很有眼力见地把脑袋低了下来。米娅盯着他的耳朵给他拢上一条,感觉像在给家养的动物搭衣服。 “你有那种衣服吗?”她忍不住碎碎念,“就是……正装以外的。” “有。”罗伦目不斜视地瞧着她为自己整理围巾的流苏,“正装要多一些。” 毕竟也没什么娱乐时间。工作之余,他习惯独自泡上一杯茶,坐在那把软和的沙发椅上思考。他几乎没有社交。 说到茶——“小姐不问问关于茶叶的事吗?” 米娅还埋在那堆毛线里左挑右选,听见这话,立马举起一条火红的转过头,差点跟凑到她耳边低语的罗伦撞上。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她半抱怨半好奇地说。同时伸长脖子,见周围没什么人,才压低了声音,“你好像从小就很喜欢喝茶,它能抑制你体内的激素吗?” 罗伦接过那条围巾,耐人寻味地轻轻抖开:“看来已经不需要我多解释了。也许这就是动物的某种本能吧。” “再者,您不觉得它的味道很令人难忘吗?” 他弯起眼角,从眉毛下斜瞟了米娅一眼,继而把围巾放进底下的粉色购物篮里,用五指勾了起来。 ——好吧。 “你需要围巾吗?” 米娅又摸到另一条,有些犹豫不决,“我觉得这里的款式还挺好看的……”可她又拿不准他究竟需不需要。 “真的吗?” 狐狸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眉眼微微上挑,“您太好心了,我在这个时节的确感到了些许寒意。或许是我的衣物太单薄了。” “噢,那这条怎么样?”米娅长舒一口气,高兴起来,“还有这条……” 最后两人提着满满当当一袋子走了出去。 “怎么给我买这么多?”话是这么说,狐狸垂着眼,看起来却兴致很高。 “你不是没有围巾嘛?”米娅冲他笑,她是真的很开心,“以后天冷了,就可以挑不同颜色的搭配了,多方便。所以多买了一些给你,不要介意呀。” 狐狸眼里含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收到您的心意,在下高兴还来不及。” 这番话落进耳朵里,米娅却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别扭了。了解了他的成长经历,冷静下来,她觉得任何一个旁人都会被他的话打动。 “虽然我感觉项圈更合适。”他又自言自语道。 “……” 米娅刚刚才产生的滤镜被打碎了。她就不该多想。 一路把米娅送到门口,她冲对面尽职尽责的保镖点点头。 “那……我就回去了。对了,你胸前的伤一定要记得每天换药。”不等狐狸开口,她又一条一条嘱咐下去,“要是你自己不方便,就每天来找我。我来找你也行。” “不必为我忧心,小姐。”狐狸安慰般地眨了眨眼,见米娅眉宇间仍闪烁着担忧,他又添了一句,“只是看着严重,其实我一个人就能处理好。” “可是昨天……” 米娅正要说什么,却见狐狸轻咳了两声。 “这是您入职前最后一个小长假。再过一周,您就要过上朝九晚五的生活了。别担心意外……好好享用您的假期吧。” “抱一下吧?告别的拥抱,不会有人在意的。” 他的眼里充斥着笑意,于是两人友好地拥抱了一下。 “回去吧!”米娅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推门进去了。 42. ??染料厂爆炸,梦境 回到家,米娅背靠着大门,心口还隐隐发烫。 坐雪橇、拍双人照、买一大堆纪念品……在外面待了一天,干的事儿几乎赶上了过去几天的总量,她却感到精神百倍,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她跑上二楼,无意中瞥见斜角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浅蓝色沙发的一角。钢琴铃声从口袋里传来,她按下接听键,顺手把羽绒服的拉链一划到底。 “喂?” “米娅,我——” 断断续续的女声混杂着背景里的尖叫、架子鼓的震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汹涌的人潮吞没。接着又有人在恍嘟恍嘟地敲盘子,米娅不得不把电话拿远了。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啊!我在——我出去跟你说。” 电话那头热火朝天,伴随着“借过”“不好意思”和努力挤过人群的摩擦声,好一会儿,那边才喘了口气,显然已经走到了空旷处。 “我刚刚在舞池里。”阿兰卡清晰声音终于传了出来,带了点气喘吁吁,“今天好像是他们的什么节日,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晚上有宴会。我本来想告诉你,结果一不小心被他们拉过去‘预热’了——” “过来玩啊?噢,你和伊克利普斯先生在一起……” “我们逛了一天,他刚刚回家了。”米娅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太好了!”阿兰卡也很惊喜,“刚好这场快结束了,你过来吧,我给你发定位。” 下一秒,手机“叮”一声弹出消息。米娅心情极好地哼着歌,扶着把手又转了下去。即使她才刚到家。 根据阿兰卡的地址,米娅很快找到了地方。原来是个树屋酒馆,招牌是一棵横放的松树,歪扭的大字左边贴着一只倾洒的酒杯。 一进门,爆米花和黄油混合的味道就飘进了鼻子。一头卷毛的绵羊叼着圣代勺,在靠窗的位置冲她高高招手:“这儿!” 四周的墙壁是老树皮的质感,最高处爬满了黄绿色的枫叶状地锦,有的还吊着一串串黑色小浆果,乍一看非常逼真。浅褐色的圆桌擦得油亮,吧台前被空出来一大片。 系着红白格子巾的服务生一眼看出她是外地人,米娅的屁股刚沾到椅子边儿,他就闪了过来,把一本厚厚的菜单递到她手里。菜单是手工的,每翻过一页,食品酒水的立体画和名字便弹了起来。 怪不得这么厚。米娅稀奇地瞧了会儿,顾及面前已经摆了七八个盘子,便只点了一杯粉色特调。 “我把所有特色小吃都点了一遍。” 服务生拍着细长的牛尾巴走开了。阿兰卡挖了整整一整颗冰淇凌球,餍足地咽进了肚子。 “看出来了。”米娅笑着扫了一眼满桌的金黄,拿过一张棕色纸卷,小心地包住一颗炸蘑菇球,“你不是说晚上还有宴会吗?就不怕撑不下?” 她机灵地说。就这么几秒,纸卷底部已经洇出了深色的油渍。一口咬下半个,露出了里面混着芝士的软糯炖饭。 “每个吃一点又占不了多少肚子。”阿兰卡哼哼唧唧地说,用力叉下一块海盐蛋糕。 这时,米娅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问:“你的保镖呢?” 阿兰卡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后垂下眼皮,慢吞吞地啜饮了一口。这无疑是一个信号。 果不其然,当米娅瞟向左前方那个被深红色帘子遮住的卡座时,一只长满汗毛的大手伸出来,别住了半幅帘子。她屏息数了数,那张大圆桌下起码有六双脚。 “你真是受苦了。”米娅忍俊不禁地收回目光,低头尝了尝服务生送来的饮品。“嗯……有点酸。” 空灵的三角铁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空气里仿佛漂浮着闪粉。整个酒馆氛围十分静谧,丝毫看不出十分钟前摇滚震天的样子。吧台前坐着的狮子用粗大的手指沾了点唾沫,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是海浪的退潮。 随后阿兰卡问起米娅和罗伦都做了什么,她如实回答:买了东西感谢护林员、一起坐了雪橇、买了纪念品…… “不是还要待一周吗?这么早买这些干嘛。” “罗伦很快就要走了——” “他要离开,你就陪他逛?” 像是发现了什么,阿兰卡的表情异常严肃,目光顺着她的鼻子朝下打量她,“他走不走关你什么事?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这似乎又回到了早上那个米娅未回答的问题,但两种询问的口气截然不同:“——我们交流了一下合作的情况。于情于理,作为另一方我应该保持礼貌。” 米娅态度坦诚地说,有点不明所以。手里的炸蘑菇很快吃完了,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捏着吸管抿了一口。 “你应该保持距离才对。”阿兰卡幽幽地盯着她,看得米娅心里发毛,“你知道他要去哪儿吗?” “还能去哪儿?他的工作结束了,自然要回他的老家奥雷利亚。” “我就知道。”阿兰卡倒没多惊讶,咬着吸管,眼睛只盯着米娅的动作。 “怎么了?”米娅扬起眉毛,总觉得她今天难得的兴致不高,“是约会不顺利吗?” 明明早上还兴高采烈地打趣她。受什么刺激了? 但绵羊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这时一阵脚步传来,顶着锃亮羊角的保镖迈着方步,走到阿兰卡座位边:“小姐。” 他低声道,俯下身,对着阿兰卡标准颔首:“老爷的电话。他还是希望您亲自与他沟通。” 闻言,阿兰卡眉头一蹙:“啧,没完了?” 艾登安静地注视着她咕叽咕叽地吸了一口酒,而后慢悠悠站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米娅点点头。一杯酒很快下肚,她冲服务员招招手,又点了一杯同样的。没过多久,阿兰卡怒气冲冲地折回来了。身后的艾登似乎想说什么,刚跟上几步,就被她转身、奋力投出的手机击中了脑门。 米娅心惊肉跳地看着她一屁股坐下,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刹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吧台前那只安心的狮子翘起了指甲。她像个失意的人那样狠狠灌了一口酒,火气似乎被压下去了些。但一张口,便开始一股脑儿地倒苦水: “我真是受够了,我爸居然打电话说给我安排了一个男人见面!我说了我有交往对象,照片都发过去了,他居然说可以先瞒着,不合适再分——有病啊!” 她噼里啪啦数落个没完,直到她伤心地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米娅才找到机会插嘴。 “也就是说,你的那些‘前男友’全都是——?” 见米娅困惑不解地眯起眼睛,阿兰卡赶紧摆手补充:“哦不,别误会!其实我没有什么交往对象。之前和现在的都只是新交的朋友。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个被我爸拿捏而已。” “哦!”米娅露出了然的表情,“怪不得这段时间没听你怎么提之前的……那你要回去吗?” “是啊,我必须回奥雷利亚一趟了。” 阿兰卡撇撇嘴,神色恹恹地把圆润的下巴搁在桌面上,脑袋一歪:“唉,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回去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好快去快回,我可不想在那个地方待多久,怪瘆人的。” 米娅看着她苦大深仇的样子,知道她一直对奥雷利亚感观不佳:“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这次旅行结束后吧。早死早超生。”阿兰卡搅动着杯中的颜色,一边用长指甲拨弄着手机,感觉面色都发黄了。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绿色的瞳孔一瞬不瞬盯着屏幕,忽然身体一震,从桌子上弹了起来,“工厂发生爆炸,造成周围数人失踪,几十人死亡……” 她用手指一拢头发,语气颇有些新奇,“都这年头了,居然还能出这种事?工人也太倒霉了吧。” 她唏嘘一声,又摇头开始吃那冷却的披萨。 “染料厂?”米娅咬着吸管。 “嗯,刚发的新闻,格瑞斯兰地一家染料厂发生爆炸,死了不少人呢。” “格瑞斯兰地?”脑袋里停了两秒,她唰地抬起头,思绪有一瞬的怔愣。 ……不会吧? “喏,你看。”不等她多想,阿兰卡便伸直手臂,把手机大屏怼在她面前,“出事前几个月还把附近的植物都害死了,也不知道提前防控——” 之后话的米娅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嘴里发干,失踪人员名单滑到中间,一个熟悉的名字闯入视线:库亚·阿卡德米·布莱特。 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她抬起头,眼神怪异,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库亚……失踪了。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她面色一白,忽然起身往外冲去。酒水被撞洒了,阿兰卡惊愕地伸出一只手,但没拦住。 “米娅,去哪儿?!” 身后惊讶的呼唤逐渐远去,米娅推开门,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内心恐慌到了极点。白鸽、薰衣草、日落的光景无比美妙,对她而言却如同旋转的末日。她疯狂地拨打着库亚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却全都是无人接听。 不,别这样…… 她身形一晃,被身后的人一把接住。她回过头,握住那人的手臂颤抖个不停。 阿兰卡满脸惊慌失措,用力把她捞起来,强装镇定地给她掸灰,眼睛躲着她,“我,我看见了,你别急!报道上只说因为爆炸导致山体崩塌,周围的建筑被掩埋了,人不一定在里面——” “那为什么不接电话?”米娅突然抬头,神情带着令人心惊的茫然无措。 “……” 一抹橙红顺着雪白的山坡滑下,周边商铺的羽毛风铃摇个不停。一时间谁也没说话。阿兰卡静默良久,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紧。 “走。”她沉气吐出一个字,面容肃穆的保镖已经大步赶了出来,路过的行人开始惊疑地低声私语,“我和你一起想办法。你要去的话,我也和你一起。” 两人没心思继续留在小镇上。阿兰卡叫服务员打包了所有小食,在保镖的陪同下直接回了小屋。 米娅坐在床上,嘴唇哆嗦地咬着指头。即使在温暖的屋内,双腿也止不住地打颤。阿兰卡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试图获取更多消息,回来后就一直待在阳台,电话没断过。她从左边踱到右边,又倒回来,最后把手机贴在嘴边,看样子像在冲谁大叫。 隔着薄薄的玻璃门,她脸色显得异常愤慨。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一跺脚,没好气地摁断了。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她皱起了眉。 米娅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手机。和库亚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周前,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她眼睛酸涩地盯着屏幕,她应该早点与他联系的。底下密密麻麻的评论涌入眼底:有催促政府快点展开挖掘工作的、有感到后怕的、还有为失踪者祈祷的…… 新闻发表短短半小时,便刷新了数百条评论。她麻木地一条条地往下划,仿佛除此之外已经无事可做。 染料厂修建在高处,如今成了一座废墟,爆炸引发的山体滑坡波及到了山脚的居民。染料厂的负责人是一个叫维克多·莫尔特的人类,据说祖上曾是贵族。接受记者的采访时,他满身煤灰,显得无精打采…… 爆炸源头尚未查明,幸存的居民正在指挥下有序地撤离。 长时间的紧绷使眼睛干痛不已。米娅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去浴室洗了把脸。 出来时,她看见阿兰卡也结束了通话,原本烦躁的脸在见到她从浴室出来的一瞬变得小心翼翼,几次张口,却都没说话。 “怎么?” 不愿她担心,米娅扯唇露出一个浅笑。 “官方封锁了消息,”阿兰卡犹豫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这次的事好像很严重,派了很多人去清理现场……” 后面的话被咽了下去,但米娅还是明白了。“不用担心我,阿兰卡。我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可能要去那里一趟。” 阿兰卡张了张嘴。 “但——但你去了又能怎样呢?”她干巴巴地攥住米娅的手,胸脯急促起伏,“我知道你们关系很要好,可警察已经在勘查场地了,我们不是目击证人,帮不上什么忙——” “你的朋友出事了,你会什么都不做吗?”米娅道。 阿兰卡被堵了一下,像是在左右摇摆,“你先冷静下来。格瑞斯兰地离这里太远了,一来一回又要好几天。还有一周你就要入职了不是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好心态,不受外界影响。爆炸的事我会找人跟进的,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最后几句话像是豁出去了。她屏住呼吸看着米娅。 米娅的大脑沉重而缓慢地运转着。的确,她帮不上忙,但库亚生死未卜,坐以待毙她做不到,可阿兰卡说的话也完全正确…… 思维十分疲惫,她用掌根按了按胀痛的额头,感到眼前发黑。阿兰卡在一旁紧张地注视她。 挂钟的秒针往后走了十下,这期间,米娅调整好了情绪。她偏过头,故作轻松地拍拍对方的手。 “刚才不是还说要和我一起吗?这么快就变卦了?” 哪怕心中无比沉重,她还是强撑着露出笑脸。阿兰卡果然如释重负,肩膀垮了下来,“我是想和你一起啦,但又想到人类联盟的事,就觉得你现在比较特殊。毕竟这些年的通过率一直不高。” 阿兰卡聊着凯尔,米娅却感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揉着太阳穴,感到有人在踢她的脑神经。 “要不……你找罗伦·伊克利普斯问问?他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阿兰卡突然提议,虚着眼往一边瞟。 “罗伦……” 脑海里闪过他的影子,她低下头。 “如果他有消息,会告诉我的。”她盯着自己发红的指尖,心里空空如也,“如果他有消息却不主动告诉我,那一定是因为我不适合知道。” “……你真了解他。”阿兰卡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看上去非常真诚。 “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米娅轻轻说。 谁也没说话,直到——“我想明天回卢米纳拉。” 米娅抓紧她的手,面如土色,声音很不稳,甚至有点儿混乱,“你说的很对,凯尔的机会很重要,我差点冲动了……我对不起你,本来和你约好玩两周的——” “说什么呢?这种事怎么能怪你!” 阿兰卡惊得差点要跳起来,这时,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老头子怎么又——?” 她弹了起来,一脸恼羞成怒,“应该又来催我了。米娅,你先好好休息,我给他回个电话,你有事千万要叫我!” 她刚踏出门外,又退回来叮嘱米娅把打包的食物吃完。 米娅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点头。门被关上,她起身把门反锁,坐在桌前。小食装在保温盒里,足足有两大袋。像是遵循指令一样,揭开一个,熟悉的香气似乎缓和了一点心情,她却想起了那次在维斯佩拉和库亚一起吃的午餐。喉咙一噎,她捂着嘴冲到马桶边干呕。缓了一会儿,她喘着粗气,把阳台门拉得大开。 米娅失魂落魄地回到床上,用被子把全身盖住。房间隔音很好,她回想着最后一天见到兔子的样子,手掌阖在了眼睛上。 第二天,她早早就起来了。阿兰卡本来想跟着她,但米娅以她要回奥雷利亚的缘由婉拒了。她只好和保镖一起把她送到火车站,满脸的担忧。 “我真的没关系。”米娅轻轻握着她的手,眼底一片青黑。保镖帮她把行李放好,米娅弯腰道谢,感激他们这么久以来的照顾。 直到火车门关闭,阿兰卡仍旧不放心,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张绣花帕,“有麻烦不要硬撑,我随时都在!” 她很响亮地抽着鼻子,依依不舍地挥舞着手帕。 在一片破晓的晨光中,火车隆隆地开动了。直到小镇的影子远得再也看不见,米娅才拖着脚步从窗台挪回个人车厢。 她买的单人卧铺,关上门,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邮箱里安静躺着凯尔部门发来的注意事项。 昨晚不出意料地又没睡好。她头晕脑胀,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静下心来后,米娅突然想起之前的公司还是请假状态。 天啊,她怎么把这个忘了? 她抓起手机。原公司管理模式宽松,因此米娅只用跟主管说明情况,也不用写离职原因。但想到那只慈眉善目、眼角藏着皱纹的斑马,她还是填了一个生病的理由。 几分钟后,她得到了回复——好好养病,公司会保留原有职位。 看见这句话,米娅手指颤了颤,快速回复后按灭手机,眼睛继续黏在电脑上。 好不容易全部浏览完,她揉了揉酸胀的脸,感到力气全被抽空了。米娅决定上床休息——管它睡到下午还是晚上。被子拉过头顶,在轻微的颠簸中,她疲惫又不安地沉入了梦乡。 —————— 无边的黑暗、火光。米娅浑身燥热,艰难地睁开眼睛。这是哪儿? 黑暗中出现了一座燃烧的房子。那是她的家……除了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四周静悄悄的。 她愣住了,脚步下意识动起来。走到楼梯边时,灼热的火光扑面而来,断裂的房梁从屋顶砸下,她仰着脑袋,还没来得及抬手,它们就消失了。 背后一阵虚汗,米娅茫然地环顾四周,眼前又出现了她和兔子一起居住的公寓。不等她反应,门便被拉开,长耳朵的兽人站在门口,神情淡漠,一如既往。 “库亚……” 米娅声音嘶哑地叫了声,迈开腿,像一阵风似的奔去。库亚对她点点头,在指尖将要触碰的一瞬,忽然像流沙般消逝了。 她伸出的手猛然被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十指交缠。是罗伦。米娅正松了口气,就发现他正紧紧盯着某个地方。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张沙发凭空出现,上面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人,手中肥厚的雪茄烟雾缭绕。 “我很高兴你们来到了这里。”男性的声音响起,那张脸浸在烟雾里,辨不清是人类还是兽人,“人类,兽人,女性,男性。” 他的胸膛里发出柴油机一样嗡 嗡的声音,手中的香烟扑簌簌落灰,“奇妙的组合,实力也令人惊叹……” 他是谁?他在说什么? “我没时间与你废话。我只需要……” 狐狸后面的话却听不清了,她正努力竖起耳朵,却听见对面那人嗤笑一声。 “很好。”他夸张地点着脑袋,帽子随着他的幅度摆动,“我向来爱惜人才,就像你那位朋友一样。”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不过你们得拿出诚意来。” 随后,他散漫地抬起手,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人,一步一步朝他们靠近,端着一杯浅红的液体,“你们得有一个人喝了它。” 他饶有兴趣。米娅还没说什么,狐狸就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罗伦!” 米娅大惊失色,那人却拍了拍手,哈哈大笑起来。 “别担心,只是一杯热茶。”令米娅害怕的是,他的声音突然转为了女性,连带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似乎也变得秀气,“看来你们的感情也很好。后生可畏啊……” 沙发和人都消失了。罗伦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淡漠与怜悯刺痛了她的心。 “你也要离开吗?”米娅怔怔地望着他,忘记了现实和梦境。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这是他消失前留下的话。紧接着后脑勺一阵钝痛,就像有人从背后给了她一闷棍。 米娅猛地惊坐起,手下意识往后一捂,原来是翻身时不小心磕在了里墙上。她叹了口气,把衣服披在身上,感觉比之前更不舒服了。回想起这个梦境,心中说不出的古怪。 几点了…… 她摸到手机,上面显示下午两点。 居然睡了这么久吗?米娅有些不敢相信,迅速翻身下床,坐在下铺。但打开电脑,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正规的公司会给“未过门”的新人布置作业,何况是凯尔这种以人性化、合理化出名的凯尔。脑袋浑浑噩噩,米娅在少得可怜的联系人中划来划去,最后选择给罗伦发消息: “我在回卢米纳拉的路上了。” 毕竟他公务繁忙,她本意只想知会一声,却没想到立刻收到了回复: “好,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他没有问米娅提前走的原因,这反而让她的手微微颤抖,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看见格瑞斯兰地坍塌的消息了。我的朋友也在失踪名单里。” 对方很快答:“那只智兔?”似乎他什么都知道。 “你认为我应该去一趟吗?” “如果我还在你身边,我会和你一起。但现在我更希望你回到卢米纳拉,让塔莎她们陪在你身边。” 他这样说。鼻尖一酸,米娅赶紧往上瞟着灰色的天花板。 “你在调查这件事吗?” “准确来说是我的姨母,她认为此事有疑点。如果有确切的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米娅忽然觉得此话有点耳熟。啊,阿兰卡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她垂下眼眸,刚才的梦境让她更加心绪不宁。她失去了家,失去了朋友,最后那个场景预示着什么呢?它想告诉她,到最后谁都会离开,她还是孤身一人吗? “……你还好吗,罗伦?”她忍不住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背井离乡的这些年她很少落泪,而最近她好像变得越来越脆弱了。这可不是好事。 “我很好,小姐。方便和我通话吗?” 米娅一愣:“好……” 那边立即显示来电。米娅深呼吸两次,按下接听键:“喂?”她努力装出无事发生的腔调。 “早上好,小姐。”罗伦似乎没察觉异样,照例问候了一句,“那边的天气好吗?” 米娅一下子望向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这才意识到周围的光线有多暗。“噢!等我一下。” 她连忙上前往旁一拉:“——在下雪呢。” 米娅说。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窗户开了条细缝,微小的雪花顺着那道缝隙飘落在窗前的木桌上,落在米娅不住摩挲的指尖上。凉意侵入身躯,让她平静了不少。 “刚才在做什么?”罗伦又问道,心情似乎很不错。 “睡觉。”米娅有些不好意思,站在窗前盯着移动的地面,毕竟大白天的,“睡之前把凯尔的工作条约看了一遍。” 她紧急补充,绝不能让他看扁自己。 “您太自律了。”狐狸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那么,您休息得怎么样?”尾音微微上扬,他似乎更关心这个。 “我……睡得比往常快,也没有用安眠药。” 米娅憋了半天,手指压在窗棂上,黑色头发的发根都红了。 过了几秒,那边传来一声笑,像低沉的鼓点,“令人惊喜。现在是下午茶时间,维尔丹蒂亚火车上的特供咖啡是当地特色,有兴趣品尝一下吗?” “真的?” 一听到咖啡两个字,米娅的心就开始发痒。乘务员发来留言,“他说十分钟后送到。” “很巧,还有十分钟我也会到达目的地。”罗伦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们刚好可以再聊十分钟。” 米娅的好奇上来了:“你已经走了?” “我昨晚已经到了奥雷利亚。现在正在车上。弗洛伦斯女士在筹办下周的宴会,我正赶往她家中。” 他自然道,那边传来轻轻地点手指的声音,“昨天我托人寄了一个包裹到别墅,大概明下午送达。可以麻烦您签收吗?” “没问题。”米娅几乎把屏幕贴在耳朵上,“是贵重物品吗?我签收后放在哪儿呢?” “您喜欢的话,可以收在您的房间里吗?”罗伦紧接着说,“它是一件不太累赘的装饰品,我认为放在您那里最合适不过。” 是送给她的? “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米娅含笑道,坐在窗边。火车哼哧哼哧地驶过大桥,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难不成是回礼,因为我送了一个胸针?” 罗伦也笑起来:“很遗憾,这要追溯到我们从怀特兰蒂分别的那天。” “对了,小姐,您的房间住着还习惯吗?要不要换一间?六楼有一个采光更好、空间更大的。有时间去参观参观,喜欢的话让仆人把东西搬进去。” “啊,不用!”米娅连忙打断他的话,“我现在住的房间很宽敞,采光也不错。你不是住在六楼吗?我有时候可能会吵到你,五楼就好多了。”她想的是自己梦游发出的动静。 见状,罗伦也不强求,“看你喜欢吧。最近卢米纳拉天气变化明显,出门记得看预报。在车里待着会舒服一些吧?旁院的车库里有……” 米娅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不不不,不用——” 一想到要坐在狐狸昂贵到咂舌的车上,她就感到担当不起,“我坐地铁就行。我很少开车,怕当马路杀手。” 似乎被逗笑了,狐狸的声音听上去竟有种宽慰感,“好。累的话就让仆人接送。或者说,我本人十分推荐这种出行方式。” “这个主意不错,我会考虑的。”米娅勾起嘴角,“你们那边天气好吗?” “好问题。” 前排的车窗被敲了敲,挂满雨珠的窗户降下,一张红色请柬被递出窗外,被雨滴溅到的部分更深了。很快车窗又升了上去,“暂时是雨天,不过很快就会放晴了。” 他明白他那低调的姨母这次大张旗鼓地是想做什么了。那份报告应该快出炉了。 这时,米娅的房门被敲响,“小姐,您的咖啡。” “稍等。”米娅立刻跑过去,接过咖啡盘,还配备了一盘马卡龙。她端回座位,冰凉的咖啡杯触感让她手指一缩,“冰的。” “是的,小姐。这是维尔丹本地的特色,不过也很少有本地人能适应就是了。” 狐狸勾了勾唇角。米娅很少喝冷的咖啡,一听,这可激起了她的胜负欲:“让我尝尝……” 她小口抿了一下,咖啡口感醇厚,苦味也比较柔和。 “这是冰冷萃……”她品鉴道,却突然感觉到一点辛辣从肺里直烧起来,随后转成甜味。不像咖啡,更像是咖啡味的怪味饮料。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很少有人接受了。 “有点奇怪,勉强吧。”米娅梗着脖子说。听着狐狸又夸了她一句,米娅默默放下咖啡杯,将它推到了对面。 “您喜欢就好。”罗伦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之后还能接到您的电话吗,亲爱的小姐?” “下次我会在我们都拥有不止十分钟的时候打给你的。” 米娅的视线从盘子里的粉色马卡龙转移到玻璃窗上的自己,心里忽然一松,“再见,先生。祝你好运。” “祝我们好运,小姐。” 挂断电话,米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昨天一直到现在,她都感觉胸前像压着一块巨石,让她感觉难以呼吸。上天是对她降下了神罚吗?事情好像一直都不顺遂。 她忽然有点儿羡慕兽人,累了的话,可以靠在毛茸茸的伴侣身上。 43. 没有弃坑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狐狸饲养者最新章节、狐狸饲养者草塘之狐、狐狸饲养者全文、狐狸饲养者免费、狐狸饲养者草塘之狐 《狐狸饲养者》简介: 简介:久别重逢|蓄谋已久|势力争斗|救赎现代社会,人类与兽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然而,在米娅七岁那年,一场惨烈的屠杀打破了这一平静。她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双亲,被迫改名换姓,随祖父母逃往异乡。十年之后,兽人强盛,内部的分歧却愈演愈烈;人类式微,但亦有新兴势力悄然升起。在此期间,米娅始终未曾放弃追寻当年那场惨案的真相。机缘巧合下,她与一只兔子成为室友,又遇见了心思难测的狐狸。文案:米娅本以为,和一只草食系的兔子合租,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事。直到那天,她独自前往狐狸的宅邸,在书房与他对峙。“你似乎很怕我,却很相信他?”他忽然笑了笑,“都是久别重逢|蓄谋已久|势力争斗|救赎现代社会,人类与兽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然而,在米娅七岁那年,一场惨烈的屠杀打破了这一平静。她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双亲,被迫改名换姓,随祖父母逃往异乡。十年之后,兽人强盛,内部的分歧却愈演愈烈;人类式微,但亦有新兴势力悄然升起。在此期间,米娅始终未曾放弃追寻当年那场惨案的真相。机缘巧合下,她与一只兔子成为室友,又遇见了心思难测的狐狸。文案:米娅本以为,和一只草食系的兔子合租,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事。直到那天,她独自前往狐狸的宅邸,在书房与他对峙。“你似乎很怕我,却很相信他?”他忽然笑了笑,“都是杂食动物,我们应该没有太大区别吧?”米娅手一抖。而对面那位红眼睛的先生只是优雅地抿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为什么是我?”没有背景,没有姻亲,又孤身一人——“这样的合作人选,你让我上哪儿找呢?”狐狸和颜悦色地看着她,心情似乎很好。回到家,兔子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晚饭端上桌,她坐下来,什么也没问。采购那日,两人跟在兔子身后,亲眼看见他冲同伴露出尖利带血的牙齿——米娅脑袋嗡了一下。狐狸毫不意外,给了她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和这只隐瞒身份的“兔子”住在一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你可以搬到我家里,顺便考虑一下合作的事。”他半心半意地建议,眼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沾上他,她没有别的选择。-“布兰奇小姐。”他罕见地叫了她的姓氏。“您还记得我们是一伙儿的吧?”咖啡馆里,维恩夫人把蛋糕推到她面前。狐狸摩挲着杯沿,礼貌地回应后,起身离开。米娅追出去时,外面飘起了小雨。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伸手拉住了他。“那个时候……我不是那个意思。”狐狸猛然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