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凶了,我怕!》 1. 什么叫我撞了你的马? 屋里头传来细细的抽泣声,云老爷在屋外头左右踱步,急得都要扯胡子了,他思忖再三,还是敲了门。 “舒儿啊,你先出来,爹爹与你好生谈谈。那裴小将军身高八尺,才貌也是极……” 哭声又大了些,少女嗓音如同绵软的风儿一样。 “我不嫁!” 云舒闷在床榻上,默默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她抱住席被,泪水把被子溽湿,那泪痕晕染出一大片,可想而知她哭了多久。 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 自从听闻爹打算把她许给裴行之之后,云舒就一直在哭,现下,她嗓子哑了,她下床去倒了杯水润喉,哭声断了。 她不想嫁给裴行之,是谁都好,但不能是他。 京中人人皆知,那裴行之爱慕自己的大嫂!甚至为了大嫂,连爵位都要谦让给了自己大哥,但他大哥也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带着妻儿南下,再不回侯府。 而此时裴行之早已黯然神伤默默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一杆长枪投入边塞上场杀敌! 云舒很羡慕裴行之大嫂能够有如此痴情的爱慕者,但一想到自己未来夫君就是这“痴情种”,云舒就如鲠在喉,和吞了活苍蝇一样。 况且,云舒怕死裴行之了,去年元灯节,云舒曾在子母湖边远远望见了策马的裴行之,一个妇人携着幼童跪地乞讨,裴行之不过淡淡一眼,身后的士兵就架着妇孺离开了。 那妇人哭的撕心裂肺,云舒小声嘟囔了句“冷血”,那裴行之就冷刀子般地朝她望去。 男人有张极俊的脸,小麦色皮肤,眉浓入鬓,他薄唇轻启,对她冷冷一笑。 云舒心惊地朝后退了几步,险些连带着手中花灯落入湖中,幸好侍女小翠手疾眼快将她扶住,不然她定落水了。 云舒是旱鸭子,不会水。 回想起那玉面罗刹,云舒就极不舒服,裴行之身上有很浓的杀气,料想他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肯定有很多怨魂跟着他。 云舒也怕鬼。 她又想到那裴行之身量如此高,打自己的妻儿想必也易如反掌,如果云舒被打,她肯定逃不掉。 于是这么想着,云舒又跑到床上开始哭了。 “爹,我不嫁!我不喜欢那个裴行之,他长得那么凶残,每日与他同榻,我会吓得魂飞魂散的!” 爹在外头轻叹一口气,听着就愁眉苦脸。 “舒儿啊,你大哥愚钝,在朝内,需有人扶持。” 云舒吸了吸鼻子,小声反驳:“大哥去年夺探花,若说学识,他不比别人差。” 云老爷:“……” 他又说:“你祖母重病,有生之年便是想见你同大哥成家。你难道不能去圆她这个梦。” 云舒抽泣了一下,垂着脑袋:“那我更不能嫁了。祖母又不喜我,成日说我愚钝,是笨丫头,不如表小姐。平日有什么好的,也总是紧着表小姐。如若他真那么好,祖母肯定劫了去给表小姐了。” “那你也要为爹娘想想啊。” “娘亲早逝,若她见您如此逼迫我,肯定……” 云老爷的手顿住了,挥挥衣袖,脸上表情凝重了些:“逆女,你住嘴!” “云裴两家永结同好,对我们都有好处,这门亲早就是看了八字,上天同意了的,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况且,我待你不薄,嫁妆整整有二十箱,里面还有你娘亲的凤凰钗。还剩半月裴家就来迎你,你就待在闺房中待嫁。” 云舒小心翼翼望着那屋外的身影,那道身影渐渐走远了,没有再留下任何温软细语。 她抹了把泪,脸色忧愁,小声嘀咕:“又是先斩后奏,我的意见根本不重要,那还来问我做什么?” 这时,她肚子有些饿了,因着要嫁给裴行之这事,云舒伤心欲绝,连晚膳也不曾吃,如今肚子闹起了抗议,一阵一阵的响声传来。 她捂着肚子,轻轻揉了下,想推门去觅食,结果这才发现,门被锁死了。 云舒拍着门:“开门,快开门,我饿了!” 外头有人候着,小翠迎上来,说:“小姐,不行啊,老爷不让,他说……他说怕您跑了。您再忍忍吧,明日一早就有早饭吃了,况且屋里头有水,实在不行,您先喝个水饱。” 云舒听了,垂着头,整个人蹲下了身子,她又开始小声哭,但眼睛太干了,流不出眼泪。 “我太惨了。娘亲一不在,我堂堂户部小姐,连饭都没得吃,天上的娘亲,你看到了吗?女儿好惨啊……” 小翠很富有同情心的说:“小姐……您别难过了,我听了也要哭了……” 云舒揉了揉眼睛,边嚎边左顾右盼,一眨眼的工夫,就将视线锁定在了那纸糊的窗户口上,夜风从窗外吹来,就有些冷了。 云舒咳了几声,柔柔说:“算了,我睡了。” 她吹灭了床前的蜡烛,安安静静地卧在床榻上,没有闭眼,只死死盯着头上悬梁,害怕自己犯困,掐着大腿。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传出脚步声,守房的人都回去了,屋外也静悄悄的。 云舒这才立刻直起身子朝窗口走去。 那扇窗糊着纱纸,还有红梁悬在其中,绘成幅游龙戏珠的图,好似一个精美的雕刻作品。 没有人在窗口处守着,因为他们笃定云舒不会从窗口处跳走。 确实。 这里的缝隙连只猫儿都逃不出去。 云舒从枕头下拿出把精致的匕首。 匕首左右比划,她点了盏灯,把火苗凑到窗前,细细找着切入口,在一阵逡巡后,云舒吸了口气,如同下定了决心般,匕首重重一挥,结果…… 刀刃镶进红木中了,似乎是在嘲笑云舒的不知好歹一样。 她失落地望着这一切,她自幼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力气也小,匕首的刃如此短而小,根本撼动不了如此粗壮的红木。 但也就失落了一会儿。 云舒转而又想到自己手里还有簇微弱的火苗…… 如果把这个红木烧成炭,那逃出去不就轻而易举了? 云舒这么想着,二话没说,就用火去点红木,不一会儿,细细的黑烟顺着风的方向飘了进来。 烟熏的味道格外刺鼻惹眼,云舒在一片烟雾中忍不住的咳嗽。 等到那处一片焦黑之后,她立刻拿着茶杯泼了把水。 她轻而易举地从焦黑的红木中取下了匕首,握着匕首用力一砍。 终于,那红木雕的图画如车轱辘般落在了地上。 她望着那宽敞了许多的窗口,一时又有些害怕。 她把父亲精心找匠人做的窗户弄坏了,必定会被责骂。 她抖了下身子,脸色有些白,就这么又害怕又恐惧地翻出了闺房中银子与值钱的首饰珠宝。 她挪了一把椅子,轻脚踩上,艰难的从狭小的洞口中挤出来。 云舒本来没想逃的,可不逃,她就得嫁给个杀神。 深夜霜寒露重,偏生又恰逢小雨,四周泥地松软。 她一时不慎落在泥地上,望着新裙上的泥渍,又有些忧伤起来。但此时也无暇顾及这些。 云舒顺着记忆去了后厨,掌勺师傅养了只土狗,于是贴心地在后厨围墙处刨了个狗洞。 云舒二话没说,从狗洞中钻出去。 又是 一路小跑,她越跑越快,周边景物快速掠过。 雨又大了些,云舒的头发贴在额上,她眯着眼又往个小巷口转身。 这时,她听见一道马鸣声。 在四下黑暗中,委实吓了一跳。她再抬头朝前看去,一头一人高的赤红马抬蹄朝云舒奔来,马头高昂,阴影将云舒完全盖住。 云舒瞪大了眼,瞳孔微缩。但因为害怕,腿脚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走不了。 完蛋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至少这样死的好看些。 “吁!” 一道冷淡而成熟的声音传来,云舒听见缰绳被促然拉紧的崩裂声,随后则是肉撞击地面的声音,这声音有些沉闷闷的。 男人轻“嘶”一声。 又过许久,那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蔓延到云舒身上,她忍不住眯开了一道缝。 随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那马和人都翻在了地上,男人一身黑色劲装,整个人隐在黑暗中,马儿受惊,又长嘶几声。 云舒下意识想去扶男人,她心中清楚男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是云舒的锅。 “那个……你没事吧?疼不疼?要不要去找大夫?” 云舒朝他又走近了些,怯怯想扶起他,但看清那人模样,神情不自然起来。 她心里一悸,觉得自己完了。 裴行之,她的“未来夫君”! 云舒本来的愧疚之心一消而散,一股莫大的心虚充斥着她全身。她僵硬地转了个身,弹射出去,随后,起跑。 结果,裴行之扯住了云舒的衣角,似乎牵动了伤,语气有些虚弱:“站住!” “你逃什么?” 云舒苦哈哈地想,还能逃什么,逃你呀。 她怯怯说:“我……我没逃,只是忽而想起些要紧事。” 裴行之冷笑,薄唇轻启:“一个姑娘家,半夜在巷子口窜出来,撞了人,如今又想逃,不是心虚是什么?” 云舒捏着湿漉漉的裙子,委屈的反驳:“是你……是你的马要撞……撞我,你怎么血口……喷人!” 她平日虽也不是伶牙俐齿的人,但一遇见裴行之就怵的慌,连说话都舌头打结。 今日真是倒霉透了! 不仅云舒觉得倒霉,裴行之心中亦然。 听闻母亲重病,他从三千里外赶马回来,结果就与这么个姑娘碰上了面,人仰马翻。 裴行之心情也不甚美好。 他似笑非笑:“那你见人怎么不回头,莫非我与姑娘认识?” 他打量着眼前的人,浑身湿透了,衣裙上尽是泥巴,似是和头小猪一样在泥巴地里打了圈滚。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望自己手抓的那处,嗯,还算干净。 泥巴姑娘听了他的话抖了下:“没……没见过。” 这是十成十的心虚了,裴行之沉声:“你转过头来。” 她又是一抖,心虚地用手抹了把脸,悲愤叹了口气:“我长得不美观,你莫怪。” “无事。” 结果她一回头,倒是把裴行之吓到了。 那脸上也尽是泥巴,独余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亮。 裴行之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姑娘:“泥巴成精?” 她瞪了裴行之一眼,别扭的说:“是我的不是……我赔钱。但我现在真的有急事。” 裴行之嘴上含着一抹笑,松开了泥巴姑娘,转而改成提住她后颈。 “想走?那不成。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这赤红马价值几何吗?把你卖了,也赔不起我。所以,你得跟着我,以免你赊账。” 云舒听了,腿都快软了。 2. 名字招你惹你了!哪像狗? 裴行之是子时才赶马到的定远侯府,门外站着个撑油纸伞提红灯笼的小厮,一见赤红马配劲衣出现,立刻迎了上去。 “二爷,您回来了。” 待小厮再凑近些,才发现那赤红马上不仅裴行之一人,还有个脏兮兮的姑娘。 裴行之勒绳下马,冷淡应了声,随后跳下马来,把那哼哼唧唧全程又哭又喊的泥巴姑娘提了下来。 云舒吸吸鼻子,一下子就看到定远侯府那块硕大的招牌,立刻惧怕了起来。 她想,糟了,裴行之定然是认出了她来,不然,怎么会把她带回家中?一个待闺小姐在成婚前半夜跑出去,明眼人一下子就明了是要做什么了。 这不仅是给家族蒙冤,还是对男方的羞辱。 她摸了把脸上特意抹的泥,觉得自己确实是个笨姑娘。 但云舒还想抢救一下,于是可怜巴巴地对裴行之说:“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我没想逃婚,就是……就是今儿半夜景色不错,想出去转转。” 她吸吸鼻子,开始抽泣:“毕竟……毕竟这样好的天气,之后也见不到了。” 这是云舒哭的第三回了,裴行之不怎么和女人相处,但也知道女人如水,要哄,前二回还耐着性子哄她。 但泥巴姑娘像是眼泪流不尽一样,耳朵也听不进裴行之的好言好语。 那细细弱弱如幼猫的哭声实在惹人烦,于是裴行之瞪了她一眼,沉声说:“闭嘴。” 从只言片语中,他也大抵弄清了,这个泥巴姑娘深夜出来,是逃婚了。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不像样,未过门的夫人宁愿逃出去,也不嫁他。 泥巴姑娘总算不哭了,但看着脸白了。 裴行之太恐怖了,光是一个眼神,云舒就怕地跳脚,自动噤了声,但她心里更加委屈了。 子夜时分,她不在榻上睡着,却淋着雨和杀神在一块,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云舒后悔呀。她都可以预想到,裴行之先在自己的地盘“揍”她一顿,然后再送她回云府。 到了云府,云舒还得被爹骂,因为她烧了窗,还想逃婚。 云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全然没发现旁边还有个小厮。 小厮站在二人身后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次二爷回家怎么还带了个女人。 “二爷,您这……” 裴行之把缰绳递给小厮,抚了抚赤红马。 “红缨将军皮毛上沾了泥,明日一早让马夫洗洗,再给它修修马蹄。” “那这个姑娘……?” 裴行之又望向泥巴姑娘,上下打量一番,真是比红缨将军看着还脏,不成个姑娘样。吩咐小厮道:“给她备热水沐浴,至于住在哪……” 裴行之磨了磨牙,她害他翻马这事可没完:“就住柴房吧。” 云舒听了,丧着个脸,这定然是裴行之的报复无疑了。 可她不想住柴房啊! 她抓住正要走的裴行之,讨好的笑笑,但那笑像哭:“您留我过夜图什么?何况就算要过夜,柴房怎么能住的了人?有你这么对姑娘的吗?” 裴行之似乎恍然大悟,他松开云舒的手,难得好脾气的说:“你说的对,那我把我娘的主卧让出来给你,我娘去睡柴房。” 云舒腼腆地回绝:“也不用,这于礼不合,老夫人年世高,经不起波折。” 裴行之冷笑:“那你还问。” 云舒:“……” 云舒哽住,气绝,她不过是与裴行之近距离相处了几个时辰,就觉得越发讨厌这个人了,什么天定姻缘,八字契合,简直是放屁。云舒从未见过如此讨厌的男人! 在云家,还从未有人对云舒如此恶劣,她垂着头。 他的意思再明显地不能再明显了,有柴房住就不错了,还敢提要求? “我饿了,可以一会儿给我送十个馒头吃吗?” 云舒想,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裴行之嘴唇微动,抖了下,恶语伤人:“你是猪吗?来这白吃白喝上了?想想你自己的身份。” 裴行之骂云舒是猪这话太伤人了,喜欢吃馒头怎么他了?她的身份又怎么他了?这人如此小气,连未过门新妇想吃十个馒头也要挑剔? “连十个馒头也要克扣?真是……小气。” 那“小气”两词云舒含糊说了过去,可偏偏她没料到裴行之听力极好,于是再度被抓包说他坏话。 裴行之一双黑眸如狮般盯着云舒,他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且嘴笨的臭丫头,与她说话,实在是种折磨。 “慎言,你不若看看那块牌匾,这里岂是你放肆的地儿!” 云舒看了,她家门外也挂着如这一般的金牌匾。 这金牌匾有何意思,不就写了定远侯府四字。 云舒茫然地望向裴行之。 裴行之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你不识字。” 她眨了下眼,刚想反驳,但望见那双黑压压的眸子,顿感压力十足,于是窝囊的点了下头。 “这里是定远侯府。” 说定远侯三字时,云舒明显听到了重音。 瞧,他又开始生气了,她吓得缩在了小厮身后,心脏怦怦直跳。 云舒急促地吸了几口气,就着小厮偷偷瞟了眼裴行之。 小厮真是进退两难,顿觉这姑娘与二爷关系匪浅,如同打情骂俏一般。 于是,小厮自认看破一切的说:“二爷,莫和小夫人生气,小夫人看着就是纯真性子。” 这小夫人,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妾的意思。 裴行之皱着眉,他眉骨优越,也显凶,不可思议地对小厮说:“你瞎了狗眼?” 这么说着,遂又望向云舒,轻“啧”一声,嫌恶之意藏都藏不住。 云舒心中极不舒服,但怒而不敢发。 裴行之挥挥衣袖,不再理会云舒,紫金长靴径直跨步向侯府内走去,长披随风而动,一股淡淡的香囊味入了云舒的鼻子。 真是清新极了,这香反而越衬裴行之人差劲,如此高雅之香,却用在他身上,暴殄天物。 她抿着唇,实在觉得裴行之可恶的紧,就算他上场杀敌又如何,大英雄又如何,说话如此难听,之后谁与他成家都会结成怨偶。 而云舒遥想自家爹要把女儿嫁给这种人,心里就委屈。 恰此时,侯府蔓延红墙外的枝芽上凝结的露水滴在她的头发上,云舒方觉得寒气渗人。 她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地搓手,可怜巴巴地问小厮:“什么时候可以烧好洗澡水?我好冷。” 云舒又揉了下肚子,她也是真的饿:“可以再送点吃的吗?” 小厮听见这又软又轻的声音,又看着这姑娘如此狼狈,忙点了头:“您放心,您是二爷带回来的贵客,小的定然要好生照顾。” 云舒放心的松了口气,虽然裴行之人不如何,但家仆还真是温柔体贴,她虽然不认可贵客住柴房,但忍不住地扯住小厮的衣角:“你真好,比你家主子有人性多了。怎么有人能这么小心眼?” 许是因为裴行之“瞎眼”那句话,小厮立刻改了称呼,他轻“嘘”一声,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姑娘,您慎言呀。” 云舒听见他这么说,立刻睁大了眼,警觉的左顾右盼,没见着裴行之,她立刻大胆起来:“本来就是嘛……” 小厮的灯把四周照亮了些,云舒这才把定远侯府四周看了个一清二楚。 定远侯府的陈设很是信达雅,入目即是红砖红瓦,头顶飞檐似翼。 云舒小心翼翼和着小厮上了台阶,侯府花园中植了许多粉紫的花,一旁又有活泉潺潺流过,这倒与云府差不多,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不同的是,此处还矗了座假山。 夜太深,侯府如此大,静悄悄的,云舒不禁跟紧了小厮,她怕这里有鬼,万一被捉了去就糟糕了。 毕竟,这侯府里的都是不认识的鬼,不可与家里相比。 这时,小厮把灯盏往脸上挪了些,显得脸色有些苍白,开口:“姑娘,您是如何与二爷相识的?” 云舒吓了一跳,她安抚似的拍拍自己的胸膛:“倒霉撞上的。” 她带着些少女娇憨抱怨:“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小厮顿了下:“抱歉呀。” 随后又继续说:“二爷向来不近女色,在旁的人都妻妾成群时,独二爷洁身自好。” 云舒问:“他不是喜欢他大嫂吗?” 这可是京城皆知,哪是什么洁身自好,分明是心有皎月,无法割舍。 “不过是外界传言,外头不就是这样,听风就是雨。” 云舒撇了撇嘴,踢掉了脚下的小石子,“哦”了声。 小厮带着她又转了 个弯,沉默了许久,这才又开始发言:“可以看出,二爷稀罕您的紧。” 云舒听了,只觉心头一窒,晕头转向,重重绊在了地上。 “姑娘,您没事吧?” 小厮伸手,云舒蹲在地上,迟迟不愿走了,她之前听过一个词儿,叫鸿门宴。 云舒抽抽嗒嗒的说:“没事,没事,我就是被吓着了。你还是别说话了,我怕死了。” 云舒望着那喜庆的红灯笼,愈发觉得这光诡谲的可疑,这个小厮是纸人化的吧!不然怎么黑的也说成了白的! 在谈话中,云舒知识了他叫小巳。 很快,云舒就和小巳到了柴房,柴房中积了层灰,满屋子木质气味。 小巳命几个守班的丫头去烧水,又去膳房捎了个白面馒头,馒头凉透了,但云舒还是很感激地一口一口吃掉了。 有个丫头送来了新衣和一桶热水。 云舒沐完浴后就着小巳送来的薄被靠在柴堆上睡着了。 她实在困极了,哪怕如今所处的环境恶劣,云舒还是皱着眉安然入睡。 但睡梦中也是极不太平的。 云舒皱着眉,脸上痒痒的,热热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舔她,时不时,那东西还哼哼唧唧的出声。 云舒本来就没怎么睡好,结果,还有个物什一直扰人清梦,实在招人烦! 她蓦地翻了个身,下意识抓住脸上的东西,然后扔出去。 结果,先触到手上的,是柔软温热的皮毛,然后是一声开了嗓子号的稚嫩幼犬的叫声。 云舒立刻睁开眼,一睁眼,就是张含着冷笑的放大俊脸:“醒了?” 云舒瞪着眼,惊恐大叫,吓得把手中抓着的东西扔了出去。 “啊啊啊!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裴行之悠悠接住玄色小狗崽,今日他穿了件红色锦衣配银色云纹,显得整个人邪气又俊美。 他抽出腰间的长鞭,似乎是戏弄般的,鞭子重重挥到了云舒身旁的薄被上,只余几寸便要挥在云舒身上。 “我为什么在这?问的好。” 云舒吓地抱住了头,刚一起来,就有如此多的惊吓,云舒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裴行之轻轻一笑:“你莫不是忘记了你昨日害我下马?如今,我腿上可余伤疤。” 这么说着,他掀起外袍的下摆,正要展示。 云舒吓地吱哇乱叫,她立刻用手遮住眼睛,整个人又羞又躁。 一个人怎么能如此没有羞耻心! 裴行之见她一幅被登徒子轻薄的模样,指节一顿,遂放下了外袍。 “总之,你得还债。” 云舒从指缝中望见了他的动作,立刻收回了手,但脸上还余着红晕,就连耳朵也微微发烫。 “你知道吧,我定远侯府不缺银子,所以,别拿你那三瓜两枣来糊弄我。” “今日起,你得每日卯时起,照顾这玄狼的幼崽。” 云舒这才看清,裴行之手中的哪是什么玄犬?那是头狼崽子! 卯时起?照顾狼?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 她鼓足了心里的怨气,这次坚决要反抗裴行之。 “我不……”干! 裴行之淡淡朝她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死死捏着那个看着就抽人极疼的鞭子。 他问:“你有意见?” 云舒后退了几步,连说:“不敢不敢。” 这时,裴行之开始细细端详云舒的脸,那神情太过认真,云舒忍不住蜷了蜷脚指。 然后裴行之惊讶的开口:“我原本以为你是个丑姑娘呢。没想到,洗掉脸上的泥,也算清丽。” “对了,你叫什么?” 云舒呆滞抬头,指着自己:“你不认识我?” 裴行之皱着眉,冷笑一声:“您哪位,我还需要特意认识你?” 这算是迄今为止云舒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原来裴行之不认识她呀。 云舒想了一会儿,脱口而出:“我叫阿卷。” 云卷云舒,她一下子想到了这个字。 裴行之念了下:“阿卷……” 他站起身来,长身玉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挑眉望着云舒说:“倒像只赖皮狗的名字。” “你!……” 3. 混蛋……我叫你大善人呢 此时…… 此时此刻,云舒和那只狼崽子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云舒是个胆特别小的人,怕鬼,怕人,怕动物。无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游的,总有她害怕的。 更何况这会吃人的狼。 她自己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怀里竟会抱着只这物什。 云舒呆滞的望着天,眉毛快拧成了个结。 恰逢这时,又有人推门而入,正是昨天为她送水送衣的丫头。 丫头简单介绍了自己,她叫碧晴,年芳二十,比云舒还大二岁,是来给她安排工作的。于是,云舒很是讨好的叫她碧晴姐姐。 碧晴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蓝裳,与碧晴身上穿的一模一样,想必是定远侯府统一的仆役着装。 碧晴解释说:“二爷今儿见你穿的是夫人她们才穿的细布,特意让我们赶紧送了套新的衣裳来。” 云舒的嘴角抽了抽,她又默默给裴行之记了一笔,恨不得与他玉石俱焚了去,但云舒自知自己之于裴行之,就是鸡蛋与石头的区别,于是她告诉自己——韩信受胯下之辱。我忍! 云舒叹着口气接下了那件衣物,朝碧晴道了声谢,然后有些羞怯的说:“碧晴姐姐,我现在就换衣服,能否在外面等一会儿?” 碧晴看了她一眼,主动在柴房外等她。 云舒先是把那只还昏昏欲睡的小狼崽子放在了柔软的薄被上,然后手忙脚乱的解衣裳,套上了那件摸着就更加粗糙的蓝裳。 云舒有些不适地挠了挠手臂,只觉得这衣服有些磨皮肤。 她的皮肤薄,经常容易起疹子,穿的衣服也总是家里最精细的布匹。 云舒忍着不适,又将小狼崽抱在了怀中。 “碧晴姐姐,我好了。” 碧晴点了下头,简单带着云舒介绍了一下侯府四周。 “家中主子有好几位。老夫人,大爷大夫人,二爷……” 云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有些困倦,还得时刻忍着害怕,提心吊胆地看那小狼崽子会不会吃了她的手指去。 不知不觉,就同碧晴到了侯府马场那儿。 围内,一袭红衣银纹身形修长的男人背对着云舒,如同烈烈红日般骑着匹黑马驰骋,手里握着把大弓,正对着日头拉开了那大弓,云舒只听咻的一声,那只弓上的箭就正中靶心。 云舒心中惊叹,真是好射技! 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就觉得那只大弓对她有莫大的吸引力一样,忍不住看着那男子射了一个又一个靶子。 那人的马尾随风舞动,突然把大弓朝一旁左右伺候的仆役一扔,豪爽御马回头。 云舒的脸立刻垮了。 这居然是裴行之!太晦气了。 裴行之似乎也立刻发现了云舒和碧晴在围场边缘候着,御马疾行,朝着这方向而来。 围场上的尘土飞扬,云舒望着那飞驰高大的马儿,哪怕有护栏围着,她还是害怕地朝碧晴身后躲,眼睛也立刻闭上了。 反观碧晴,整个人很是淡然,朝裴行之躬身行礼:“二爷安,碧晴已将阿卷姑娘带过来了。” 裴行之“嗯”了声,转而又把视线聚焦在云舒身上。 云舒见他朝自己看过来,缩了缩身子,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云舒越这样一副作派,裴行之就越不放过她。 他挑剔的自上而下扫了眼云舒,开了尊口:“这件衣服衬你,比今早见你穿的合适多了。” 这委实不算好话,云舒气地暗自呕血。 清早那件衣物是细布做的粉裳,如今这件,是粗布做的蓝裳。裴行之这话不就是暗指她不配穿那么好的衣服吗?! 碧晴在一旁附和:“二爷说的是,阿卷姑娘适合蓝色。” 云舒感激地望向碧晴,有碧晴在身边,哪怕一旁还立着个红王八,云舒都觉得如沐春风多了。 裴行之听了,只是轻哼一声,没做多加的反驳。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去,指着云舒说:“你,过来。” 云舒茫然地抬头望去,但脚迟迟不愿挪动,她觉得裴行之叫她准没好事,可那人眼神看着凶,云舒怂了。 她不情愿地向前,想到碧晴说府上每个人都叫裴行之二爷,于是也别扭地叫了声,声音中带着老大不情愿了。 裴行之听了,脸色有些抽,只评价:“难听。” 他把牵马的缰绳朝云舒一丢,云舒下意识用抽空的那只手接了下来。缰绳上还残留着裴行之手上的温度,有些热。 裴行之说:“你去给这匹马洗个澡。” 云舒呆住了,给谁洗澡? “你不是说只要我照顾这只狼崽吗?” 裴行之挑挑眉,拍了下黑马的背。 “我是让你还债的,你不觉得只是饲养一只小狼,太轻松了吗?” 云舒垂头望着那只狼崽子,哪里轻松了? 云舒连大狗都怕,这狼,可比狗凶多了。哪怕还是幼年体,云舒都抱着手抖。 她吸了吸气,心里有些委屈,她哪里做过这些?云府中从不养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顶了天了就是哄小姐嬉戏的狸奴了。 裴行之望着云舒这个劲,立刻摸透这是又要哭了,他想到云舒那连绵不断的抽泣声就实在心烦,立刻厉声提前制止:“你再哭试试?信不信我把你当靶子?” 这话吓唬的成份很明显,但云舒现下心里委屈的紧,再加之在她心中,裴行之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立刻吓地抺掉了要流下来的泪。 没办法,云舒太窝囊了,还很怂,大哥云翼曾说她这叫能屈能伸。 可她又忍不住去看旁边的靶子,笃定的说:“那些靶子比我高多了,你骗人的 吧?” “那你试试?” 云舒眼睛转了下,摇了摇头。 她才不要。 裴行之望着云舒快摇成拨浪鼓的脑袋,嘴角淡淡凝了丝不易察觉的笑,但很快,那笑又消失了。 他只是用命令的语气对云舒说:“那你还在这磨蹭什么?” 碧晴很快把云舒带到了马厩那一块去,只见几只马正悠闲的吃着草料,云舒正要进去,就被碧晴拉住了。 碧晴说:“那儿才是洗马房。” 云舒摸了摸鼻子,她还以为马就是在马厩中洗的呢。 可到了马厩中,她又犯了难。 她手上这只马叫黑风,又大又威风,据说是一只战马,受了些伤后裴行之就不再带它上战场了,只在侯府中养中。 黑风的脾气有些倔,似乎就是传承了它的主人,觉得云舒性子软好欺负,所以,当云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提了桶洗澡水来,然后泼在黑风身上时,黑风重重嗤了鼻息,把水全都甩在了云舒身上。 不一会儿,云舒就成了个落汤鸡。 黑风反而悠闲的在磨着蹄子。 云舒垂着脸,头发,衣服,尽数湿了,鬓角还在不停流着水珠。她眨了眨眼,有些生闷气。 果然马随主人,主人不是好相与的,这马的脾气也差。 她重重坐在地上,此刻只想撂挑子不干,这一天下来对她的羞辱,比在云家十八年还多! 云舒不禁想,也许她就不该偷偷逃出来。可是,如果不逃出来,云舒又怎么会知道,裴行之比想象中还恶劣,还讨厌!之后真嫁给他了,云舒得后悔一辈子! “我不干了,裴行之,你就是个混蛋王八蛋!你的马也是混球!” 云舒生气地跺了跺脚,把地上铺着的黄色草料当作裴行之。 云舒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哭,最后还是边哭边站了起来,继续给黑风洗澡。 没办法,她怂。 只是她边洗,就骂一句裴行之。 黑风大抵是听懂了云舒在骂裴行之,于是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就又把水泼到她身上。 转眼,日薄西山,云舒的泪也干了,黑风也洗完了。 她疲惫地揉了下眼睛,难过极了。 她的鞋子湿了个彻底,眼下穿在脚上真是怎样都很难受。 于是云舒就偷偷地脱下了自己的粉色罗鞋,光着脚丫子缩在地上。 云舒抖了抖脚趾,负气说:“王八蛋裴行之,总有一天我要叫你……” “叫我什么?” 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云舒身子一僵。 一回头,果然是裴行之。 云舒讪讪笑:“叫你大善人。” 裴行之含着抹不客气的笑,手上的长鞭有节律的拍在手上,他问:“你怎么不继续骂了?” 4. 你没事装什么倒尸? 云舒瑟缩了一下,她可怜巴巴地望着裴行之:“你听错了吧……” 云舒本还要再长篇大论一番,可许是吹堂风有些凉,云舒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本来她前夜就淋了雨,今天又是被黑风兜头淋了一身,算是彻底被冷着了。 风寒一般是不容易好的,云舒本来就身体不算好,平常着了凉,就会发热。通常她得在屋中静养十天半个月方才好呢! 不行,她今天得偷偷逃出去,不然会被逼死的! 裴行之看了眼云舒,这姑娘全身湿透了,秀发贴着头皮,双脚赤着,似乎因为寒冷忍不住地抖着脚趾,一双圆钝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裴行之,他似乎能从其中感受到些怨怼。 裴行之本来想再为难云舒一般的,可见她这个可怜样,还是歇了心思。 他上前几步,然后缓缓伸出了手。 可不知云舒是怎么理解的,她立刻把自己的脑袋护住了。 裴行之:“……?” 云舒内心笃定,裴行之要打她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想象中的掌风并没有朝着云舒拍来,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望向裴行之,眼里都像有什么疑惑,欲言又止。 裴行之笑了,他气笑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无人之时敢肆意诋毁他,而在与他相面对时,又怕得要死。 真是胆子既大又小。 但与此同时,通过这个动作以及阿卷的穿着和只言片语,裴行之就又可以猜测出,阿卷家境尚好,但不受待见,且说不定存在曾被虐待的情况。 裴行之的手还有停在半空,这时,云舒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带着些惊魂未定地握住了裴行之的手。 “阿欠!” 刚一起来,云舒就又打了声喷嚏,裴行之立刻朝后退了几步,嫌弃溢于言表。 云舒幽幽望着他的动作。 但裴行之是谁?他肯搭手拉她起来已经是她天赐福分,有多少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和权贵搭上一句话?又有多少人能去握一握权贵的手? 是以,他根本完全不在意云舒的想法,也根本不会感到羞愧。 裴行之拍了拍黑风,满意地说:“洗的还算干净。” 云舒心里默默嘀咕,可不是吗?为了洗这匹马,她林林总总提了七八桶水,浇了无数遍水,这才稍微去了些马身上的膻味。 “不错,你可以回去了。” 可云舒迟迟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裴行之皱了下眉,朝她看去。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云舒垂着头,望着脚趾,颇为扭捏地说:“我不怎么认路。” 虽然白日里碧晴姐姐已经带她大致走过侯府了,可定远侯府实在是太大了,只单单走一次,根本记不得个大概。 裴行之抿着唇,招来了一旁的小侍女,小侍女应声带着云舒走了。 云舒灰溜溜穿上湿鞋,似兔子似的就跑了。 刚离开裴行之身边,她就安心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状态不太好的小心肝。 刚刚她都要吓死了,果然不能当着别人背后说坏话,不然被抓包的几率太大了。 云舒选择之后都在心里面说他的坏话,反正裴行之总不能透过她的外表听到她的心声了吧。 总之,她再忍裴行之一晚!今晚之后死生不复相见。 结果,才刚刚到柴房这儿,云舒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碧晴姐姐?” 碧晴转过身来,轻轻点了点头。 云舒再往她手中一瞄,才发现她手中正抱着自己昨日睡觉用的被褥。 这是作甚? 许是看出云舒眼中的疑惑,碧晴淡淡说:“二爷让我带您去厢房中睡觉。昨日实在是天色太晚,大多家奴都睡了才让你在柴房中将就了一晚。” 云舒“啊”了声,刚想摆手说不用不用,随即又想到自己偷偷藏在被褥底下的金银首饰。 她拍了下头,看看碧晴,她手上只有床褥子,又看看柴房,立刻小跑进柴房中去看。 地上果真空空如也。 云舒深吸一口气,缓缓挪到那丛柴堆中去看,也什么也没有。 至此,她不得不承认,她的银子,她余生的依靠,在这偌大的定远侯府中,丢了! 定远侯府有贼。 云舒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哭。 但她心里憋屈极了,自从父亲让她和裴行之订婚之后,她的运气可以说是差到极点。 像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一样。 有人敲了敲门,碧晴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阿卷,你没事吧。” 云舒一开始还没缓过神来,完全忘了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叫“阿卷”的假名。 还是碧晴又叫了几声,她才回神。 云舒猛然站起身来,蹲的有些久了,起来就眼前发黑。 她还未吃晚饭。 云舒吸了口气,整理了下自己复杂的情绪,积极地应了声:“马上。” 云舒开了门,焉着个脑袋,跟着碧晴走。 碧晴问:“怎么了?” “钱丢了。” 她回头望着云舒:“柴房每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主家不一定会为了这件事去消耗人力的。” 云舒晃了晃脑袋,低着头:“我知道。” “丢了多少?” 云舒没说话,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小包裹装在身上,沉甸甸的。 …… 碧晴把她带到了个新厢房来,新厢房环境可比柴房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但和她在云府的小院还是比不上的。 云舒要与好几个丫鬟同住,还未开门,里头的嬉戏声就传了出来。 云舒松了口气,至少这氛围不会很沉闷了。像是碧晴这样的,虽然行为体贴可靠,但却容易让云舒有压力。 可碧晴敲了三下门,门内就安静了。 有个人匆匆开了门,见了是碧晴,脸上由不耐烦染上了些讨好的笑。 碧晴说:“有个姑娘要同你们一起住下。” 来人应声点头,朝云舒笑了下。 碧晴把被褥交给了云舒,就走了。 云舒望着那些正打理自己事的丫鬟,干巴巴和她们打了个招呼,丫鬟们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又开始说起刚刚断了的玩笑话了。 就连刚刚朝云舒微笑的那个小丫鬟也收了笑。 云舒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她在厢房四周逡巡,终于在最角落那生灰处看到了张几乎快结了蜘蛛网的床。 她认命地从袖子中拿出小帕,耳边则是少女们不绝于耳的调笑声。 “你说二爷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唉呦,你笨啊!老夫人不是卧病在床吗,二爷回来自然是回来看夫人啊。” “那大爷怎么不回来?” “毕竟发生了那事……我想大爷二爷 间该有隔阂了。” 云舒本来还在认真擦床榻的,可听着小丫鬟们的八卦,她的动作也忍不住地慢了下来,顺了一耳朵听。 “自从大爷同大夫人去了江南,算算时间,已逾三年未见了。” 一个小丫鬟长长叹了口气,手撑着脸。 “你叹什么气,莫非你还肖想大爷不成?” 她红了脸,反驳道:“才不是,只是大爷在府上时总是待我们这些仆役可温柔了。但大爷不在了,难免有点……” “呸,你狗嘴里吐不出吉利话,什么不在了,该撑嘴!” “照你说,二爷难道待我们不好?” “就是啊,二爷也很温柔啊。有次我快连盘带汤要摔着了,还是二爷扶了我一把,事后也没责骂我,还给我加了些月钱。” 云舒忍不住连咳了好几声。 什么?裴行之温柔?请问裴行之是如何与温柔挂上钩的! 云舒笃定这个人说的话是假的。 她还欲继续偷听小丫鬟们说的八卦,可声音不知在何时早就停了。 云舒忍不住回头,这才发现,那几个小丫鬟正不满地望着云舒。 其中一个说:“你刚刚咳嗽什么意思?怎么,觉得我们说的不对?” 云舒:“……” 她双手举起来,又打了个喷嚏:“没有没有,我就是……染了风寒。” 一听见“风寒”这词,丫鬟们立刻坐不住了,皱着眉,掩着鼻子。 “快把她轰出去!” “天杀的,为什么要放个病秧子来这儿!” 于是乎,云舒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推出了门外。 她呆滞地站在问外,犹如秋天落叶,明日黄花。 她在庭中站了许久,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心中却忍不住思考,这会不会也是裴行之的“报复”之一,什么仇什么怨啊? 可是明明也不全是她的错,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她? 云舒浑浑噩噩的走出了庭院,她一刻不停地靠着红砖瓦走,走了许久,也不知道到了哪儿。 云舒看着那高高的红墙,试圈在红墙旁找到个洞。 她就想着,一定要离开定远侯府。 可是她的钱被偷了,离开了又能做什么? 她蹲一棵大树的荫蔽下,捡了个枯枝不停地比比划划。 如果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离开,云舒也就只能又灰溜溜的跑回云府了。 之后就是过这样的日子,然后云舒会被困在这一辈子。 到最后,似乎殊途同归。 那她所做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越想,云舒越难过,她默默擦了下脸,立刻站了起来。 不行!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正当云舒要走,树上就掉了颗果子下来,正中砸在她的脑袋上。 云舒轻嘶地拾起果子,那是颗李子,她有些疑惑,定远侯府里还有李树吗? 突然,一阵唰唰声传入云舒的耳中,只见云舒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鬼鬼鬼鬼啊!” 那是个倒挂的人,粗黑的头发还拂在云舒的脸上了,实在是瘆得慌。 云舒瞪着眼,心律失常。 定远侯府挂倒尸了! 可那尸体轻轻笑了下,轻巧地跳了下来,那是张可恶可憎的脸。 裴行之问:“深深深深夜不睡,你想干嘛?逃跑啊。” 5. 你别误会,树咚是意外! 夜黑风高的,谁会在外头溜达?不是逃跑就是逃跑。 裴行之盯着云舒,那姑娘似乎还被吓得不轻,神情带着些呆滞与恍惚。 云舒心中惊魂未定,本来就心情不佳,结果晚上又被裴行之装倒吊鬼吓着了,她心中委屈又加重几分。 不知为何,就如同有说不出的怨一样,她嘴一撇,就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不好听,像是鬼嚎,很是扰民。 平常云舒的哭都是三分真心配七分假意,有时还得照着铜镜看怎么哭地更好看惹人怜。可今日,她算是彻底卸下了小姐包袱,眼泪止不住的哒哒掉。 这时,屋上枝头传来几声鸟啼声,而后,那鸟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似乎也被云舒的哭声折磨的不轻。 裴行之一愣,拧着个眉看她,头有点疼,真是个爱哭的姑娘。 “喂,你怎么了?” 云舒不看他,抽哒哒的垂着头哭,裴行之微侧头去看她。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真是吓一跳。 这姑娘不仅哭得难听,还难看! 在裴行之的视角去看,云舒的整张脸和宣纸一样皱在一起,像个小老头小老太太。 他还从未见过哭得这么丑的女子。 诗集中总将女子的哭写成红俏啼泪,梨花带雨,可现实中却没有那么美。 于是乎,裴行之忍不住脱口而出:“哭得怎么这么丑。” 云舒的哭停了一下,肩也不抖了,眼圈红红,恶狠狠地瞪着裴行之。 就是这个人,两次三番地折磨她,戏耍她。 她说:“我和你拼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后,云舒一下子扑到裴行之腿边。 什么害怕恐惧她通通抛弃了,如今只想整死裴行之。 她闭着眼疯了似地对裴行之又扯又抓,最后还上嘴咬了口裴行之。 裴行之脸都黑了,他苍劲有力的手直接提着云舒的脖颈,在云舒还没缓过神来她就双脚离地了。 云舒惊叫一声。 裴行之嘴崩地很紧,像是在爆发边缘,他耳根有些红,又气又怒道:“你竟敢……!” 云舒抬眸,一双眼睛泫然欲泣,长睫滚玉珠。 裴行之一时就不忍说下去了,心中思考也许自己有也错? 云舒望着他的脸,心里牙痒痒的。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在裴行之还没说完话时,立刻张开十只爪子,直直朝裴行之那张玉面般的俊脸而去。 裴行之虽上过战场,杀敌可谓无所不胜,可面对云舒这些诡谲的招式也实在是措手不及。 于是,在云舒那泼妇般的动作下,裴行之还真被她反扑在了地上。 “啪!” 裴行之右脸上立刻显了个大大的红印,红印上可见五爪清晰相印。 他皱眉瞪着眼。 云舒边打边说:“我打死你!” 大仇得报,心中畅快许多,越是畅快就越能易起诸事不顺。 心若浮萍,云舒在定远侯府担惊受怕。 想着想着,云舒眨了下眼,一滴泪从睫毛上落了下来,恰好滴在裴行之的脸上。 裴行之手指紧握,他对于云舒的忍耐已然到了极限。 “放肆!” 可蓦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眉骨旁,耳边传来那边哭边嘟囔的话。 裴行之先是一愣,随后立刻抓住了云舒的手。 云舒呆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已经把全身的力气压在裴行之身上了,还一直在他脸上做怪,裴行之如何这么轻松就拿捏她了。 再一望那如狼一样带怒的脸,眉骨立体,那不悦的表情硬是将他的双眼掩藏于黑暗几分。 而与之违和的却是,男人脸上好几道爪子抓痕,和原本尚且整齐而今早就乱了的长发。 方到这时,云舒才想起,对面的男人是个将军,真正上过战场杀敌无数的将军。 而刚刚,因为她的不理智行为,如今算是彻底惹怒了裴行之。 云舒现在才知道怕了,她想逃,但裴行之捏她手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仿佛要将她的指骨捏碎一样。 按理说,就算裴行之想捏碎,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必竟,他连大弓也拉得起。 云舒不自觉抖了一下,似已经预见了自己成为废人的未来,若指骨碎了,定然很丑。 这可不行。 于是,她先发制人,立刻大声尖叫:“我可不怕你!我告诉你,我可是……”户部尚书的长女! 但正在这时,裴行之也松开了她的手,但还是皱着眉。 “我哪儿招你了?要用这般泼妇的手段。” 就这一个问题,把云舒问愣住了。 但抓住这个空隙,她立刻灵活地逃到了离裴行之好几步的距离,一脸警惕:“你说呢。” 裴行之抽了下嘴,上前几步:“就为了我把你扣在府里罚你洗马养狼?” 云舒退后几步,喝道:“你别过来!” 裴行之点了下头:“行,我不过去,那你回答我。” 云舒怨怼地说:“是,但不全是。” “那你还为何事?” 云舒想到自己丢的银子首饰,痛心道:“我银子丢了,那么一大包。定远侯府有贼。” 似乎怕不够形象形容那银两有多少,云舒朝裴行之画了个大大的圆。 裴行之:“……” 云舒刚入府时身上是有个包,但那包顶多就她的腰的宽度,如今画的这圆,有三个腰那么宽。 “所以你深夜溜达就是为了找银子?” 如果是这样,裴行之可能会脱口而出一个“蠢货”。 说到这个,云舒就更加来气了。 她低着头说:“我被他们赶出来了。” 裴行之挑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打了个喷嚏,说到底,要不是你让我去洗马,我怎么会……” 云舒话还没说完,喉咙里就接连不断出了咳音,那声音越咳越大,越大越咳。 “没有房间住。” 得,怨他呗。 裴行之拍了下手,说:“那你有什么诉求?” 云舒瞠目结舌,难得见裴行之这么的好脾气,但她哪敢提什么要求呀。 她摇摇头:“你不能打我,也别让我死。” 裴行之无语:“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吗?无缘无故打你做什 么?” 可望向那双坚定且肯定的眼神和少女微不可查的点头,裴行之悟了,在她心里,他确实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好,还有呢?” 裴行之友善地问,在云舒进行短暂思考时悄悄朝前挪了几步。 云舒说:“我要去厨房。” 云舒都想好了,照顾狼崽太恐怖了,给马匹洗澡她又赶不上饭点,太折磨人了!还不如就待在厨房,至少不饿肚子。 “还有呢?” “我要找回我那么大一包的银子。” 云舒又比划了一次。 “还有呢?” “我要单独的厢房。” 娘曾经说过,做人不能太婪心,人要常知足,对于这点,云舒深以为然,所以她说:“就这些。” 裴行之含笑一一答应,好说话极了。 也就在这时,云舒猛地发现自己与裴行之之间的距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居然变得如此之近了。 她这才顿悟,坏了,裴行之在钓她! 云舒想往后跑,但这些小动作根本就骗不过裴行之,他立刻和只猎豹一样地猛冲上来,有力的大掌一把拍到了云舒的肩上。 云舒怔住,重心不稳,直直向后倒去,按照这个姿势,待会云舒肯定会后脑勺朝地,想想都痛。 她下意识闭了眼,心跳加速。 结果,比预想中的痛觉先来的是一个强有力的依靠。 是的,云舒的身后确实空无一人,但却有一颗结实的树。 她整个人靠在了树上。 而裴行之则抵着树,不让云舒逃跑。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还怎么逃?” 云舒眨了下眼,下意识伸出腿就要踢,结果被早有防备的裴行之踹了回去。 裴行之力道不算大,这个动作只是稍做威慑,但云舒都立刻重重“嘶”了声,像被他踢出了内伤,眼圈一下红了。 裴行之都想把她撕了,他冷冷道:“你装什么委屈?想把我踢断子绝孙的人是你吧。” 裴行之捏着她肩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哼了声:“蠢丫头,你今日对我做的这些,我都计在了账上。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看我弄不死你。” 云舒有些被吓到了,她强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是君子,但你——” 裴行之左右端详着云舒,轻笑出声:“你是真小人。” 云舒睁大了眼,简单不可置信,究竟是谁卑鄙啊? 她不过是在自保,有什么错? 云舒真是想走走不了,她直钩钩看着裴行之,那眼神让人发毛。 他问:“你还想说什么?” 云舒自上而下看了眼裴行之,她问:“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此刻,裴行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么的不妥。 他把一个姑娘压在树上,两人对视,外人怎么看怎么暧昧。 意识到这点,他压着云舒肩膀的手就和触电了一样,立刻就松开了。 裴行之脸有点热,离云舒好几步距离。 他强调:“你别误会。” 这是什么意思? 云舒脸上有些茫然,觉得实在摸不透裴行知的心思。 6. 登徒子! 裴行之总算当了一回人,云舒说要单独一间厢房,他在夜里就安排了,说想去厨房帮厨,第二天就把她安排到厨房了。 但云舒突然,有点后悔了。 她愁容满面的盯着砧板上活蹦乱跳的鱼,想要用手控制住它,但鳞片太滑,鱼儿又太灵活。 而且,云舒也根本不会杀鱼。 一旁同样备菜的张大娘开始催云舒了,云舒听了她的叫喊,身体下意识立地板直,像是遇见了教习师父。 无他,实在是张大娘天生一副板正严肃的表情,那只鹰钩鼻又显着几分刻薄,总让云舒觉得她不好相与。 但人的外在其实与内在并不相通的。 张大娘微微皱着眉叫云舒:“阿卷,刚刚便叫你杀鱼,为何这鱼还活蹦乱跳的?麻利点,今儿主子要喝鱼汤,喝不上拿你是问。” 云舒手上还提着重刀,一时犯了难。 她该怎么委婉地和张大娘说其实她不会杀鱼? 又过了一会儿,张大娘摘好了菜,又来催了一次,发现云舒同木头一般,顿时了然了。 她问云舒:“你不会杀鱼?” 云舒无措地拿着刀,垂头望刀:“我不会……” “但是我可以学的!大娘,你可以教教我如何杀这个鲤鱼吗?” 云舒期期艾艾地望着大娘,手指发紧。 张大娘脸色仍然很是严肃,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一听这口气,云舒心尖发紧。 可张大娘可不在乎她心里的胡思乱想,一把拿过了云舒手中的刀。 她的大掌粗糙而有力,一下子就拧住鱼头,刀背重重敲了下鱼头,那鱼和晕了一样,瞬间就不动了。 云舒睁大眼睛,只觉得张大娘刀法了得。她也知道如今张大娘干的是自己的活,于是嘴甜地说好话:“好厉害呀!” 张大娘没理她,又斜弄着刀角,不一会儿把鱼鳞给刮了个干净,然后,刀锋一转,麻利地将鱼腹开膛破肚,血腥味弥漫在云舒的鼻间。 云舒望着那红的白的内脏被掏了出来,心中有点怕,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鱼还要掏内脏。 张大娘手没停,切掉了鱼尾,改了个花刀,然后朝着云舒说:“这是鲫鱼。” 云舒听了,立刻脸一热。刚刚她还说这是条鲤鱼,这下好了,张大娘不仅知道了她不会杀鱼,还知道了她连鱼都不认! 云舒心中真是有数不清的感激,她又朝张大娘甜甜笑了下,张大娘少言寡语,端了一盆水,开始洗菜了。 云舒觉得,张大娘虽看着严肃些,但她是个极好的人,于是忍不住就生出些亲近之意。 她蹲在水盆旁,说:“刚刚谢谢您帮我,我帮你洗菜吧!” 这么说着,云舒立刻跃跃欲试,直直挽起了袖子,白皙的双手似一对脆藕似地在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虽然她不会杀鱼!但还不会洗菜吗?水一过,泥一洗,不就可以了。 云舒这么想着,那似柳叶的眉也舒展开了,她颇有动力地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心细如发。 张大娘又叹了口气,问:“谁派你来厨房捣乱的?” 云舒愣住了,眼睛睁圆了些,她又迷茫又无辜地问:“这么洗不对吗?” 张大娘道:“侯府这么多人都要吃饭,你这么做,得到什么时候才吃地上饭?” 这把云舒问住了,精细还有错? 然后张大娘又指着盆中的菜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菜吗?” 云舒望着那绿油油的菜,心中嘀咕,现在还认不出来,等出菜了,尝一口就知道是什么菜了。 看见云舒这个举动,张大娘看着心累极了。 见云舒迟迟纠结,她心中早已得出个结论,那就是不认识了。 厨房里不需要干事不利索的人,也不需要会帮倒忙的人,而恰好,云舒都占了。 所以她被打发去端盘子了。 云舒有些尴尬的摸了一下鼻子,她好像除了会识字绣女工,除此外就一概不知了。 一直以为自由之外即是山月,庖厨之内也可以诗意盎然。 云舒似乎除了会做小姐外,就什么也不会了。 只这么想了下,她就有些失落,但这失落只延续了一会儿。 待云舒端着碗随着几个侍女一起过了花园后,她的心情就被漂亮的园林景观给治愈了,园林中全是不知名的紫粉的花,云舒不禁入了迷。 但许是看的有些过于认真了些,她全然没发现要上台阶了,脚一顿,险些整个人连着那案板上的大碗鲫鱼汤都要摔个狗吃屎。 但幸好,只是险些。 被这个插曲一捉弄,云舒是再也不敢走神了,她得专注眼前路了,总不能干一行不行一行吧。 举到胸前的汤热气朝上,连带着香味也朝着云舒的脸扑个满怀。 好香…… 香气直把云舒的馋病勾了出来,她最近这些时日吃的实在不算好,大多是些小菜配稀粥,还因着裴行之,好几次都未赶上饭点,得饿一宿肚子。 就因这香气,反而让云舒有些思家了。 她好想吃白切鸡,酱鸭,茭白鲫鱼豆腐汤,杏仁酪,荷花酥,蜜饯…… 云舒不过想想,就可以立刻幻想出这些菜的味道,可惜,也就想想了,她有些遗憾的摸了一下肚子。 云舒随着端菜的人又过了个门槛,就到了主家吃饭的地方。 她朝那席上悄悄望了眼,就坐了两个人,一个浑身雍容贵气的中年女人,这想必便是“老夫人”。而另一个,就是裴行之。 呸,真是个衰鬼。 云舒只不过望了眼裴行之,就觉得自己今天一天的好运都被他吸走了,一见到他那张脸,就想锤他。 她小声嘟囔了句话,确定周围人肯定都没听见,安心地把鲫鱼汤放在了正中的位置。 云舒就想送完汤就走。 但是,她似乎总与裴行之有段剪不断的孽缘,原本还垂头的男人立刻转了视野,于是乎,云舒就这么和裴行之对视上了。 裴行之见到是她,挑了下眉,脸上有抹耐人寻味的笑。 那笑让人发毛,云舒转头就想走。 “等等。” 应当不是在叫她吧?云舒垂着头,走得更快了。 “阿卷。” 这一次裴行之直接点名道姓了,哪怕云舒不想理他,但也不得不转过头来。 她脸上推着谄媚的笑,脸颊两边狠狠 用力:“什么事,二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她感叹。 裴行之敲了敲桌子,淡淡的说:“怎么不帮爷盛汤。” 云舒愣了一下,望着大爷一样的裴行之,低头说:“好。” 裴行之盯着她,心中还有些讶异。 她静静地拿起鲫鱼汤中的调羹,恬静垂头,素白而柔美的脸在缕缕阳光透过时带了些明媚,一双如嫩笋的手指虚掩在长袖之下。 动作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盛完汤后,云舒还不忘添一句:“二爷您请喝。” 然后又耐心地为老夫人盛汤。 云舒盛汤时偷瞄了好几眼老夫人,觉得她称不上老,皮肉细腻,神色端庄,只能让云舒想起那庙堂上淡漠扫眼的神像。 “老夫人”这个称呼虽然是给丈夫死后的侯夫人的一个尊称,但实在太过老气。 “老夫人您喝。” 这时,老夫人才微微垂眼,她问:“你刚刚为何频频看我?” 云舒心中都捏了一把汗,这她该怎么说。若把她心中刚刚腹诽的话说出来,定然少不得一顿棒棍,非议主子,仆人要受罚的。 又刚好,云舒见了老夫人的面,就忍不住嘴笨:“我……我……” 一连两个我,她也没想出来要怎么回话。 “母亲。” 裴行之抿了一口茗,淡淡的说:“你前些日子卧病不起,今日却容光焕发地坐在这儿,小丫头们自然稀奇。” 裴行之这话听着就像给云舒解围,但云舒怎么听怎么觉得裴行之这话夹枪带棒的,而且,这可是裴行之,怎么可能帮她? 顶多在她差点死时加点速,让她尽快死。 老夫人轻咳一声,姿态从容地用手中锦帕轻抿唇周:“所以,你以为我装病诓你回来?” “儿子自然不敢。” 两人间的对话冷得似冰一样的,把云舒这个事外人都冻得一哆嗦,她把头垂得极低,只觉得这太不像正常母子了吧,太客气,像是话里有话。 “听说,你带了个丫头回来。” 一听这话,云舒感觉汗毛直竖。 老夫人放下帕子,说:“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但你身边的人,何该是名门家的小姐。” “别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都往身上搂。” 云舒忍不住屏息,老夫人连裴行之带了个人回来都知道,那会不知道她就是那个人吗?这话不会是在点她吧?可她和裴行之真的很单纯啊! 裴行之的手捏紧了一瞬,然后放开了,他把一整碗的汤喝了去,末了还评价一句:“凉了。” “阿卷。” 这是裴行之第二次叫云舒了,她本想当个鹌鹑,结果又被叫了一次,云舒认命地抬头,脸上是皮笑肉不笑:“怎么了,二爷?” 姓裴的,果然要害她! 姓裴的朝她招招手:“过来。” 云舒不情不愿地上前,也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心中怀着种忐忑与不安。 结果,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直直握住云舒的手,云舒不可思议地朝裴行之瞪去,心里快骂人了。 登徒子! 可登徒子完全不知羞,他说:“我只娶我自己寻的夫人。” 7. 你人还怪好的嘞! “我只娶我自己寻的夫人。” 嗯?什么娶?什么夫人?她吗? 云舒懵了一瞬,觉得裴行之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但组在一起怎么就变得这么晦涩难懂了? 老夫人重重放下茶杯,她指着裴行之,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你这孽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不过一个攀高枝的玩意儿!” 老夫人这声呵斥把胆小的云舒吓得一哆嗦,她有苦说不出,但这时哪敢发话? 但她望着还一脸淡定的裴行之,心里的火蹭蹭的上涨。 好呀,好呀,引火上身是吧? 云舒磨了磨牙,用了毕生所有的力道,往那只轻薄她的手上使。 裴行之倒茶的手一顿,目光缓缓地朝云舒看过去,似笑非笑。 云舒见了,又忍不住使加了几分力,脸憋得都有些红了,这回是被裴行之表情吓的。 裴行之薄唇轻启,吐了两个无声的字:“松手。” 云舒没松手,反瞪了回去。 反正大庭广众下是裴行之先要握她的手的,如今遭了反噬也是活该! 裴行之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他说:“母亲昔日不也只是一介平民,身份也不比大家小姐,可父亲还是娶了您。大嫂是医女出身,可你们也没有反对大哥娶她。” “为何我就不能任凭心意做事?” 一时间,周遭沉默了一瞬,似乎谁也没料到裴行之会这么问。 老夫人哑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裴行之望见母亲这幅模样,不再多言,只是一把将云舒扣到了自己身边,他揽过她纤细的腰肢。 云舒皱眉想脱身,岂料裴行之手劲大,把她扣的死死的,一点都不能动弹,那双手很粗糙,磨得她腰疼。 这个姿势在云舒看来很难受,很有压迫感,而且还特别别扭。 “既然母亲没有什么要说的,那我同阿卷就先走了。” 语毕,裴行之就“拖”着云舒出了院子。 一出院子,裴行之就立刻松了手。 云舒和个兔子一样的弹出去,揉了下被硌的生疼的腰肢,她咬着下唇骂:“你这个王八蛋!” 云舒讨厌死裴行之了! 别人可能真以为她和裴行之生了些情愫,可只有云舒知道,此事,绝——无——可——能! 裴行之根本就不喜欢她,只是拿她当幌子。 要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那可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冤家,是相看两厌的怨家! 裴行之没什么表情,问:“刚刚掐的快乐吗?” 这是来向云舒追责来了,她后退了几步:“谁叫你乱摸我手的?谁叫你毁我名声的?你又不喜欢我,还拿我当挡箭牌。” “只有心意相通的人才可以结为夫妻的,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裴行之朝她走过来,脸上显了些莫名的笑,他问:“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那张分外好看的脸一步步隐在阴影中,显了些戾气。 云舒愣了,她感觉现在的裴行之比任何时候都可怕。 他微微俯头,眼睛不眨一下地说:“我喜欢死你了。” 那就是喜欢云舒死了,反正不是好话,这话一听就满满杀意。 云舒吱哇乱叫:“你别乱来,说好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你再这样我要叫救……唔?唔!” 结果裴行之一上前就用手捂住了云舒的嘴,云舒睁大了眼,她下意识咧开了嘴,想咬上去。 裴行之手掌大,指节长,掌心带着股灼热。 “你敢咬我就拔了你的牙。” 裴行之未卜先知,云舒闭了嘴,保住了牙。 他低吼:“你能不能稍微安静点,天天像只老鼠一样的叫。” 云舒听了,安静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不让她说话简直是在扼杀她的灵魂。 裴行之:“……” 裴行之清清嗓子,说:“刚刚是我的错,我承认,我拿你当幌子。你清楚的吧,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裴行之端详着云舒的面容,说:“我比较喜欢娴静端庄的女子。” “最重要的一点,不能总是哭。” 云舒无语凝噎,这完全就是照着她的性格说的完全相反的人。 难道她会喜欢裴行之这个类型吗?呸! 云舒喜欢温柔体贴,如玉般的男人,最讨厌那种舞刀弄棒的了。 他又继续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记得你是逃婚出来的吧,那你肯定是不满意父母给你配的亲,若你父母找上来,有侯府护着,定不会让你嫁了去。你只要在我母亲面前装装,除了你丢的包裹,我再给你加一百两银子。成不成?” 一……一百两? 云舒惊讶地抬头望向裴行之。 如果只是牺牲一下假身份的名声就能拿到这些银子,那云舒无疑是心动的。 云舒猛地点头,生怕裴行之后悔。一百两虽不算多,但也够云舒用了。 裴行之见她的动作,这才放下了手,但谁料下一刻,那蓝裳姑娘就娇俏自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脆生生叫了声:“二爷。” 少女动作自然娴熟,像是在撒娇一样的。 裴行之嘴角狠狠抽了抽,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云舒真心实意的对裴行之笑,可对方似乎不太领情,但没关系,云舒只想要一百两银子。 恰好这时路过好几个侍女,见着主子和一个陌生少女靠在红砖墙旁,茂盛的绿意虚掩,还能见着两人手贴着手,少女一声甜腻腻的二爷直酥的人心发痒。 侍女们把头埋的低低的,都假装看不见,飞也似地逃了。 此时,风至叶落,少女轻轻打了个喷嚏。 “啊啾!” 云舒用锦帕掩住口鼻,裴行之有些嫌弃地朝旁边挪了下。 他问:“我不是给你找了大夫吗?” 云舒默默翻了个白眼,哪那么快好?她才刚刚喝了一次药而已。 云舒扯着裴行之的袖子摇啊摇:“二爷,大夫说了,这病不传染的。” 最好传染给你。 “像您这样身体强健有力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我给传染呢?” 云舒又凑近了些,表情带着些谄媚。 裴行之凝视着她,然后缓缓伸出手抵在她的额头上,不让她再上前分毫。 云舒眨眼,愣了下。 “打住,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恶心吗?” 云舒松了他的袖口,“哦”了声,神情变得淡定了许多。 她问裴行之:“你饿了吗,我有点饿了。” 裴行之先前喝了碗鲫 鱼汤,只能说肚子里有东西,但每日一上午的骑马练剑都是极消耗力气与能量的事。 裴行之说:“有点。” 吃饭是大事,于是平常互为怨家的人在同时刻有了个共同的目标——去厨房。 云舒还是有些不怎么认路,所以跟在裴行之身后。 他带着云舒绕了段路,不多时就到了个厨房。 云舒可以确定,这间厨房她是从来没有来过的。因为……厨房门前拴了只大黄狗。 大黄腿长身健,昂着脑袋,一对如墨点般的眉,威风凛凛的。 好俊的狗! 云舒觉得它漂亮极了,忍不住蹲下身,歪着脑袋去看大黄。 大黄见了个陌生人,微微呲着牙,随后就在云舒意想不到时朝她小跑几步,边跑边狂吠。 云舒被吓得猛朝后窜,直直撞上了裴行之的腿,她直直抓住裴行之的腿,这才没蹲着身子朝后仰。 裴行之:“……” 云舒望着大黄脖子蔓延至大门的铁链,确定了它想咬自己也咬不到,这才松了口气地站起身来。 她小声抱怨:“这狗怎么这么凶,白瞎了长这么俊。” 裴行之冷哼:“侯府养它在这就是要防贼的。” 云舒听了,撇着嘴,切,不就是说她是贼吗? 但她是不敢再上前了,怕被咬。有一些人被狗咬了之后就死了,万一她也死了怎么办? 裴行之倒没有这种负担,他朝大黄近身,那只狗非但没吼他,反而翻着肚皮求摸! 他回头望着害怕地远远躲在树后面的少女,问:“你不是饿了吗?” 那姑娘垂着头用足碾地,看着就染了些委屈,鬓间略飘起几缕发丝,她回眸,怯怯望着裴行之:“你可以帮我拿点吃的吗?最好是肉,算了算了,我不挑的。” 云舒望着裴行之没搭她的话就进了厨房,心中有些焦急,她总有些不放心,万一这时他又想整自己,故意不给她拿吃的怎么办? 怪只怪云舒和他结了太多梁子,没什么善缘,全是孽缘。 云舒叹气揉了下肚子。 怎么做丫鬟这么命苦,居然连想吃个饱饭都那么难?难怪小翠又矮又瘦,原来是没饭吃吗?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走了出来,男人神情淡定,朝着云舒的方向走来。 云舒掩在树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行之,只见他手上提着个油纸,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云舒松了口气,万幸裴行之还愿意给她拿点吃的,无论这里面有什么,云舒都能吃。 裴行之把手伸了过去,云舒满眼感激地望着他:“二爷,您真好。” “别饿死你了。” 裴行之也不想帮忙的,但见云舒肯求太过虔诚,最后还是给她带了吃的。 云舒忽略了裴行之的酸言酸语,一心就想填饱肚子。 她一打开那油纸,一只又大又肥的鸡腿就映入了眼帘,旁边还卧着个白面馒头。 鸡腿看着油亮亮的,表面还细细撒了层小茴香,现在还热乎着,鸡腿的香气扑鼻,直勾得云舒流口水。 云舒又望望还闲庭信步的裴行之,对方神色正常。 可云舒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居然是鸡腿和白面馒头! 至此,之前裴行之做的恶在云舒心里都可以勾去一半了。 8. 这是几?这是……兔子 云舒在…… 云舒在树下偷偷吃完鸡腿后就同裴行之分道扬镳了。 她擦了擦嘴,立刻小跑着回了厨房,期间绕错了好几个弯,但所幸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回了厨房。 云舒一进厨房,就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又强烈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可她回望过去,那些人就匆匆收回了视线,垂头假装很忙。 她笃定这些人一定是听到了中午的风声,这定远侯府就那么大,只要一个人知道了什么,那不出半日,整个府的人就知道了! 但云舒心中没什么恼气,很坦然地去找了张大娘。 张大娘还在干活,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又站了一个人。 云舒垂头望向案板,只见张大娘的手指灵活的揉出了好几个面剂子,这些面剂子是经过染色的,表面呈现出粉色。 她问:“您要做什么呀?要不我帮您?” 张大娘的肩抖了一下,显然被云舒的突然出现给吓着了。 她缓了一会儿才回答云舒:“荷花酥。不用你帮,这是老夫人要吃的点心,你做的,不行。” 张大娘很是直接,若是厨房里的其他人说要来搭把手,她自是乐见其成了,但这个人偏偏是云舒,一个连鱼都不会杀,菜也不大会洗的丫头。 云舒一听到“荷花酥”这三个字,眼睛都亮了,对于张大娘直接的拒绝,她没放在心上,张大娘心直口快,但她是厨房中唯一愿意帮她的人,是个大好人。 但望着这荷花酥雏形,她神色惆怅,这怎么看怎么不像荷花酥。 荷花酥如其名,外表好似一朵绽放的荷花,娇艳欲滴,外皮酥酥脆脆,趁热吃的时候口感最好。 但如今张大娘手里的不过是几簇粉的黄的白的面团。 云舒又见她把白芯包进粉团中,又用擀面杖把粉团擀成饺子皮,折起来,之后又将黄芯包进折起来的粉团中,用小刀划了几个口子。 仍是不像荷花酥的模样。 像是做糕点这活讲究精巧,虽然张大娘常年在厨房中做活,会杀鱼洗菜,但她可能不太擅长做荷花酥。 可下一秒,云舒就目瞪口呆了。 只见那划了口的面团进了油锅,哗啦一下,荷花就绽开了。 花芯初露,花瓣纤长,就似真的荷花一样! 这比云舒所见过的所有荷花酥都要好看。 她忍不住赞美:“这个荷花简直栩栩如生,您也太厉害了吧!” 云舒心里对张大娘生出了无限的敬仰之情,定远侯府中真是卧虎藏龙。 要是能和张大娘学做糕点就好了,这样云舒就可以自己做出漂亮的糕点了,之后出了府她也能靠糕点铺做门营生。 于是云舒扯着自己的衣袖,含羞带怯地问:“您可不可以也教教我如何做糕点?” 张大娘沉默了,看起来不大想搭理云舒。 云舒认真地望着她,眨眨眼,语气中带着极大的撒娇意味:“求求你了,好姐姐,我也想像您一样厉害。” 见张大娘无动于衷,云舒还是想争取,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些碎银,偷偷给张大娘:“这是些薄礼,您就收了我吧。” 张大娘神色复杂地收了银子,她问:“你要学做糕点是要做给二爷吃吗?” 云舒“啊”了一声,神色迷茫,这和裴行之有什么关系吗? “外头都传,二爷要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哇,都说的这么浪漫的吗? 可惜,不是哦。 但一想到裴行之说过的一百两银子,云舒怎么也得假装喜欢一下裴行之。 于是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嗯,书上不是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吗?” 张大娘轻轻点了下头,赞同道:“红颜会老去,但手艺不会。” 于是,在云舒的真诚攻势下,张大娘还是收了她这个笨徒。 其中有一个荷花酥没做好,她还偷偷给了垂涎的云舒,云舒吃的心满意足。 作工期间云舒更加殷勤了,嘴甜又会来事,师父长师父短地叫着张大娘。 张大娘嘴边也不知不觉有了些笑。 晚些时候,张大娘才忙里偷闲地教了云舒做第一种糕点——米糕。 张大娘说:“这是最简单的糕点了,首先要粳米粉混糯米粉,搓湿粉过筛,然后拿模具压成一块一块的放进蒸笼里蒸。” 云舒认真点了点头,和着张大娘的步骤慢慢来。 这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戌时,夏日里天色黑的慢。 张大娘过目了云舒做的第四盘米糕,这才点了头让云舒回去了。 云舒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先前做的不大成功的米糕都进了她的肚子,如今食物都要堆到嗓子眼了,要再不成功,她就要吃吐了。 她扶着腰才回到了厢房中,厢房中黑漆漆的,云舒点了支蜡,在里头来回踱步,无他,她很撑。 关了门,夜里有阴风吹过,外头还有乌鸦叫,细细听,云舒似乎还听到了女人的啜泣声,那女人好像在叫……二爷? 实在有些诡异,难不成,女鬼索命来了? 只听一扇门扉开了,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听声音传向,似乎是主卧的方向。 云舒悄悄开了对着主卧房向的窗,她只开了个缝隙,透过摇曳的纱窗,就见着个一身素衣,身姿窈窕的女人提着一盏灯,青丝三千,如同一只夜里吸人精气的鬼魅,她几乎要站立不稳朝对着她的男人方向倒过去。 云舒像偷了腥的猫,惊讶地捂住了嘴,她唇边的笑几乎快掩不住。 话本子里怎么说,黑灯瞎火,孤男寡女,偷偷相会。 而这狂徒,还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云舒得意极了,她算是抓到了裴行之的狐狸尾巴。 先前裴行之把她安在自己眼皮底下,说要捉她的狐狸尾巴,可如今,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果然男人天意风流,可以一边爱慕大嫂,一边享受美人在侧的风月缠绵。 呸,脏男人! 此时此刻,云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这脏男人的未婚妻。 在云舒的想像中,下一刻裴行之应该要怜惜地拥住那如精怪般的女子,然后房门蓦地紧关,过不了多时,红烛摇晃,春光无限。 她抓着窗的手紧了几分,脸上染了些红,羞的。 但没有。 裴行之反应很迅速,朝旁边挪了几步,女子扑了个空,惊叫出声,他就用手扯住女子的手腕,没让她摔倒。 女人微微欠身,不知和裴行之说了什么,两人就缓缓出了院门。 云舒又将窗户开大了些,心中好奇得紧,也不知他们两个要去哪幽会? 于是她也蹑手蹑脚地也跟着出了门。 云 舒同裴行之那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就怕被发现了。话本子中不常说,习武之人可听声辨位,武力高深的,甚至能感受到方圆几里有多少人。 而且,跟踪又不是什么好事,被裴行之发现,她肯定死定了。 云舒是靠着墙边走的,最好旁边有树丛遮掩。 不知不觉,云舒就跟到了个叫沁芳园的地儿,云舒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只觉得这个院子很素。 往院里去看,就感觉到满满的禅意,又素静又美观,还能听见活水的流淌声。 这是哪儿? 云舒见着裴行之和那女子径直走了进去,纠结之下正要进去,才发现里头候着好几个丫鬟。 其中有个胖丫鬟很眼熟,那是老夫人的贴身侍女。 所以……这里是老夫人院里。 云舒脚步顿住,败兴而归,看来裴行之拿的不是深夜与妖娆婢女幽会的桥段。 云舒决定回去。 她打了个哈欠,觉得得不偿失,为了抓裴行之的小尾巴浪费宝贵的晚间时间,明日她还得卯时起来去厨房帮工呢。 回去时,她再一次的感叹侯府的路太过弯弯绕绕,实在难寻出路。 云舒又花了好久才回了厢房,她闭上了眼。 云舒本以为这一睡就得在鸡鸣三声之后再起的,结果有个人稳步走进了云舒的屋子,然后,摇醒了她。 “醒醒,别睡了。” 云舒嫌这个声音烦,闭着眼朝身前乱挥,眼睛愣是睁不开,她只以为是讨厌的蚊子又来叮她了。 一只温凉的手贴在她的脸上,云舒轻“哼”几声,掖好被子,转过身去。 那人有些不满,作恶地凑近云舒的耳朵,低声问:“今天为什么跟踪我?” 然后,他轻轻吹了口气。 云舒吓猛地睁眼,直以为有妖怪。一仰头,就见到一双眯着的眸子。 云舒:“……” 她本来应该有惊讶,羞愤,不满此类情绪,可她的心就如一潭死水。 呵,毫不意外呢。 云舒揉了下眼,语气中还含着困意:“干什么。” 她语气不怎么好,被人半夜吵醒,就算云舒是个怂货也实在不想给好脸色。 裴行之从身后拿出了一大坛酒,他说:“睡不着,陪我喝酒。” 云舒这才发现,他脸色有些红,脚步浮,每一句话都含着酒意,明显是醉了! 云舒说:“你醉了。” 裴行之抿着嘴,勾笑:“笑话。” “我在军营中,千杯不醉。” “那这是几?” 云舒挑起两根指头,送到裴行之面前。 他费解地说:“……这是个兔子。” 嗯,根据云舒的分析,裴行之就是醉了,还醉的不清。 之前爹在外与同僚应酬的时候,也经常喝得烂醉如泥,回来时总是抱着云舒的狸奴笑着喊:“舒儿。” 还说:“舒儿怎么变小了?” 云舒想到往事,心里不禁又怅然了几分。 裴行之见她迟迟不回话,嘟囔了声“麻烦”,随后一把打横抱起云舒。 云舒完全没料到裴行之的动作这么得不可控,失重感让她先一步下意识攀住了裴行之的脖子。 她心里暗暗尖叫,心中的羞赧一闪而过,生怕裴行之把她摔着了。 9. 看我不把你喝趴下!糟了,我也醉了 皎月高高挂于天际,留下似美人颦眉的侧颜。 山月,好酒,美郎君,似乎正是赏月的好时刻。 如果此刻不是倚于高高的青瓦顶上,云舒还是很乐意的。 云舒根本不敢朝下头去看,太高了,让人心慌得很。 她紧紧捏着衣角,满脸幽怨地望着独自喝酒的裴行之。 裴行之倒潇洒,他仰着头,一只手撑着瓦顶,那一大坛的酒水就被他豪迈地灌入了嘴里。 月光映着他的脸,显得眉骨优越极了,裴行之微蹙着眉,一滴滴酒水自下颌滴至脖子,再是锁骨。高马尾随着风飘起,额前碎发遮住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云舒搭着手,发呆,因为裴行之就光顾着喝酒,而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明日要做些什么?师父会教她做些什么糕点?还有……裴行之什么时候酒醒?就这么强硬把她拘着实在恼人。 她想回房中睡觉,可是却下不来高楼,也不知裴行之是不是使了传说中的轻功把她给带上来的。 那一定是轻功。 云舒实在觉得无聊,也不想裴行之一个劲儿的喝闷酒不理人,她鼓足勇气问:“你怎么了?” 那长指一顿,停下牛饮的动作,男人回眸,眼中有些别的情绪,像是在对云舒说“你怎么才问”,云舒见了,恨不得扇嘴不问。 但箭已发,没有回头路。 他难得的带着些难为情的问:“你为什么要逃婚?” 云舒的手指微蜷,被裴行之看的心尖漏了一拍,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他不会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未婚妻了吧?他知道了?那带她来屋顶是要做什么?把她摔死吗? “一定是你不满意家中为你选的夫婿吧。” 云舒眨了下眼,疑惑地“嗯”了声。 貌似……裴行之就是随便一问? 裴行之笑了一下:“看来是了。” 他又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舒这时又有些不确定裴行之是不是知道她是谁了,这是试探还是只是简单的寻问啊? 其实云舒心中积怨颇深,她心中可是憋了很多坏话要吐,只是苦于身边实在无人倾诉,但同时,她又是个很谨慎的人:“这……说别人坏话不太好吧?” 何况,正主就在她身边呢。 裴行之鼓励道:“没事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况,我又不认识他。” 云舒:“……” 云舒轻吐了口气,她语气有些奇怪:“你真的想知道?” 裴行之“嗯”了声,醉酒后的他看着比平时清醒时要好说话好把控多了,还有些呆。 “不后悔?” 他眯着眼:“不后悔。” “那我也不告诉你。” 云舒可没有忘记裴行之小心眼的本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她真的很胆小的嘛。 “你……!” 云舒见裴行之那吃瘪的表情,心中就有种大仇得报的隐隐快感,她仰着头不看裴行之,反而改看月亮去了。 裴行之的手落在空中,他看着云舒那得意到极点的小表情,一时间也意识到他被戏弄了,哪怕他人醉着,那脾气也没好多少。 他冷哼一声,横眉冷对:“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转头又对月喝了一大口酒,整个人颓然卧着,看着极是郁闷,轻轻地说:“我以为也只有你能懂我的心情了。” 谢谢,她不懂。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只有心意相通的人才能结成夫妻。我只是想不通,婚姻大事,为何我不能自己左右?而我的兄长却可以凭心意做主。如今母亲却装病诓我回来,强要求我娶一个陌生人。” “为免太过偏心。” 云舒能感觉到裴行之语气中的不甘,她抱着腿,顿时缄默不言了。也是在这时,她觉得自己和裴行之是平等的,他们同样对这场排除双方的结亲是不满的,厌恶的。 但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是上战场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又如何,仍是不得自由,但又比云舒好一点。因为,不会有人要求裴行之一直被困在府中。 所以论起来,反而是云舒会嫉妒他的处境。裴行之不应该和她分享这件苦闷的事。 她揉了一下眼睛,突然间,有些好奇酒是什么味道,父亲在家中管得严,觉得家中小姐就应当通情达理,忌酒忌赌,所以她至今未饮过一滴酒。 听闻酒也可叫忘忧,所以很多人就会借酒消愁。 但云舒是不信的,不过是一壶酒,哪来那么大威力,她甚至相信,酒不醉人,不过是人自醉。 她问裴行之:“你让我陪你谈心,那我的酒呢?” 裴行之愣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含着迷朦,他皱着眉说:“我只带了一坛,你要喝吗?” 云舒乖巧地点点头,然后从袖子中拿出了个小茶杯,她说:“我不嫌弃你的。” 裴行之愕然,完全没想到她衣袖中暗藏乾坤,还时时刻刻拿着个小茶杯。他用手遮着脸,彻底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有趣的紧。” 云舒有些不满裴行之的笑,因着她能明确感受到他在笑她的举动。 可她现在实在渴望尝尝酒是什么味道,只是眼巴巴望着裴行之,轻抿着嘴,看着像只鼓着嘴的仓鼠。 云舒摆了摆手中的小茶杯,示意裴行之倒酒。 裴行之笑了好一会儿,才给云舒倒了酒。 云舒盯着茶杯中那清冽的液体,朝裴行之笑开了花:“谢谢二爷。” 她庄重地把酒送入口中,舌尖刚碰到液体,就尝到了一股又苦又烧舌头的味道,云舒立刻把舌头缩了回去。 而一旁的裴行之含笑问她:“好喝吗?” 云舒猛地把一杯酒倒入喉中,苦味从嘴蔓延至喉咙,她艰难地说:“好喝。” 难喝至极。 与云舒想象中的香甜一点也不一样。真不知道那些喜欢喝酒的人是什么心理。 喝完酒后,云舒只觉得突然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着了,一股热气自下而上扑到了她的脸上,她忍不住摸了下两颊,总觉得热得燥。 裴行之见她那张脸挤在一块, 他懒懒说:“这是军营中常喝的烈酒,喝多了,伤身,也容易醉人。” 云舒点了下头,头有些晕晕的,许是被外头的风吹的头着凉了,她垂着头,忽而抬头,眼神炯炯。 其中一个醉鬼放出豪言状语:“也不过如此!小二,满上!” 而另一个醉鬼说:“好,我敬你是条汉子。” 于是乎,云舒手中的茶杯又被满上了,她皱着眉仰头喝完,还老练地“嘶”了声,用手轻轻扇了扇舌头。 裴行之半眯着眼眸,脸上带着笑,饮了一大口。 许是两个人都醉了,云舒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了,她眼前只是有个迷迷糊糊的人影,那人影层层叠叠,一下子她眼前出现了好三个裴行之。 本来一个就够惹人烦了,现在有三个烦人精了,简直就是祸害! 云舒把茶杯重重一砸,她说:“怎么会有三个……?!” “三个什么?” “讨厌鬼啊。” 云舒很认真的说:“要说我的未婚夫……” “不对不对,应该叫前未婚夫……”,云舒摇了下头,继续说:“那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讨厌。他啊,是个很混蛋冷血的人,特别招人讨厌,如果不是我爹要我嫁给他……” 云舒“哼”了声:“才不会有人想嫁给他,怎么有人那么无聊,还总吓唬人。” 裴行之点了点头,很认真的评判:“听着着实可恶。” “我还没见过我的未婚妻,但听闻她是个规规矩矩的闺阁小姐。可我不喜欢被逼迫去娶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不觉得午夜梦回,发现床榻上有个陌生人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云舒点了点头,她用她那混乱的脑袋设身处地的去想,就觉得瘆得慌。 “如果我娶妻,只要是我喜欢的,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我都娶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旁边的人身子一软,直直靠在了裴行之身上,竟是呼吸平稳的睡着了。 裴行之懵了一下,他慢慢朝云舒靠近,伸手捏住了云舒的鼻子。 睡梦中的少女哼哼唧唧的,皱着眉张开了嘴,完全不受影响。 他如梦初醒,喃喃道:“我为什么要捏猪鼻子?” 在他的醉意里,眼前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只粉色的小猪。 许是有些冷了,卧在他肩头的小猪头一歪,直直靠在了他的怀里。 裴行之愣了许久,酒还未散,动作也迟缓了些,他皱着眉想把怀里的小猪推出去。 可没推动,小猪憨态的手紧紧捏住他的衣角,轻轻的呼吸洒在裴行之的胸膛上,渐渐的,裴行之也有些困了。 他不再驱赶小猪,看久了,竟觉得她很是可爱,见她冷地发抖,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此时,月头高挂,一个醉鬼睡着了,另一个醉鬼还醉着。 裴行之望着月亮,方觉悟,现在夜已深,应当回房睡觉了。 他抱着怀里的小猪,扔下了酒,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从高楼一跃,似乎路程有些颠簸。 怀中的小猪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10. 听闻二爷早上打了盆热水!啧啧^…… 醒来的时候,云舒是懵的。 她思考着人类亘古不变的几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 她微微蜷着身子,发丝缠在肩头,胸口很闷,耳边还传来有力的心跳声,腰间有一只大手紧紧握住她。 夏日中本就炎热,如今更是让云舒觉得浑身被触碰的地方都烧起来了。 男人的头发很硬,落在云舒的脸上,“割”得她皮肉又痒又疼。 等等,男人? 为什么她的床上会有个男人?! 云舒惊得要尖叫了,她猛地想从那人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可他手劲大,许是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云舒的动作,手劲又大了几分。 总之,她是不能动弹了。 云舒脑子里七零八落的,昨天发生了什么?她干了什么,似乎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她只记得……昨日裴行之发酒疯,强硬要与她仰阁喝酒,然后她喝了酒……嘶,不记得了。 那……床上的人是谁? 云舒祈祷千万不要是裴行之,如果是他,那简直是场噩梦。 她小心翼翼地仰头,就望见张熟悉的脸,那人闭着眼,似乎也睡着十分不安生,眉头微微皱着。 云舒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哇,正是裴行之呢。 云舒心有点慌,这种心慌有点没来由的。 她先是想轻轻拿下裴行之制于她腰上的手,然后悄悄离去,但力气不够,于是云舒放弃了。 她叫了几声裴行之,对方还沉沉睡着。 而后,她凝着那张脸,看到裴行之挺翘的鼻子,云舒艰难的伸出两根手指,朝着……他的鼻子直直捅了进去。 云舒也不知道裴行之有什么感觉,之前喝水呛着时,鼻子里灌了水,云舒都觉得很难受。 果然,裴行之立刻就睁了眼,那张表情上面先是呆滞,随后眼底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了云舒,云舒立刻识趣的把两只手掩在背后,她讨好的笑道:“二爷,您醒了?” 裴行之捂着鼻子,有些吃痛:“你怎么敢……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 这个问题,云舒也想问。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他自上而下的扫过云舒,最终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裴行之继续说:“好啊,你真是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居然趁我醉酒夜袭,真是不知羞耻!” 这句话委实是冤枉了云舒,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裴行之睡于一榻,说不定是他居心叵测呢! 云舒拧着眉,立刻抽了抽鼻子,企图激起裴行之的羞愧心,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她哭着说:“我没有,我还想问你呢,昨天难道不是你把我给叫醒,让我陪你去喝酒吗?” 她的眼睛张的大大的,像是一颗圆润饱满的葡萄,闪着光。 这一回云舒并没有多伤心,只是假哭,她确定自己哭的很好看。 她把被褥从裴行之手里抢过来,一把蒙住自己的头,说:“难道不是你在欺负我吗?” “还说我居心叵测,难道我的名声就不重要吗?别人肯定都见着你进我的房间了,传出去怎么说?” 云舒呜呜地哭,遮着脸的被褥朝旁边挪了一些,她小心观察着裴行之的脸色:“我之后该怎么办啊?我不活了!如果有人愿意给我五十两,那一切都还有转机。可是谁又会这么心善,心疼我一个小女子立足于世道的不易呢?” 裴行之因为这一段话,表情变幻莫测,昨天他完完全全的喝断片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的手抖了下,莫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分不清真假对错。 裴行之这时也无暇追究云舒那奇怪的叫醒人的方式了,他耳边尽是女子啜泣的哭腔,一时也慌了神。 他耐心去哄云舒:“你先别哭了,这是我的错,我补偿你,何况,我们确实什么也没干。” 裴行之的话完全就是渣男口吻,云舒本就喜欢看那缠绵悱恻的画本子,一时之间就如同真被情郎负了的小姐般。 她控诉道:“你真是可恶至极!” 随即,云舒更伤心了,她扶榻而哭,像是情郎死了那般伤心。 裴行之再没有见过像云舒这样的人了,生气了要哭,伤心了也要哭,娇憨憨的小姐脾气。 他重重叹了口气,他实在不会哄人,裴行之用打着商量的语气说:“我给你银子,成吗?” 云舒抬头,一双眼哭的通红,像兔子眼:“真的?” 裴行之愣住了,这姑娘怎么想哭就哭?想不哭,一下子就止住了泪。莫不是诓他吧? 但裴行之没有立刻拆穿,他扯着唇:“当真。” 云舒就知道,裴行之一定会给她的银子的,这人平常就不像是缺银子的主,更何况,先前说要补偿她银子都答应的很彻底,现下,没有不给的道理。 但云舒是个贪心的人,她放软了语气,以一种祈愿又崇拜的眼神同裴行之打商量:“二爷不愧是二爷,您看,八十两成吗?” 刚刚云舒还只要五十两,如今一下子就变卦了。 裴行之意味深长地望着云舒:“当然可以,但是……这些银子我会在你离开那天一次性给你。” 裴行之算看出来了,云舒根本就是个财迷,只是想掏他钱袋子里的银子。什么名节名声,都是放屁。 她就是只外表像兔子的狡猾狐狸。 云舒:“……?!” 她“啊?”了声,显然没想到裴行之会这么说,银子没到她手上,她会夜不能寐的,唯有跟银子同榻而眠,云舒才会睡得舒心。 她渐渐低下了头,纤细手指扯着手帕垂泪,看着好不可怜。 裴行之却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笑挑眉对云舒说:“你先前就被人偷过银子,如今我若一次性给了你,你的银子又被偷了,该怎么办?到时候我总不可能再补你一袋吧。” 裴行之说的不无道理,可云舒心仍是痒痒的,又纠结又期盼。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小婢女的声音虚虚掩掩的传了过来。 “二爷,辰时了,该用早膳了。” 云舒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的身子不自觉抖了一下。 随后和偷了主人家的贼一样立刻想从床榻上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外头有婢女候着了,昨夜不一定有人看见她和裴行之一起,但如果婢女进来望见她同裴行之在一个床榻上,那真说不清了。 可越是心急,动作就越 是笨拙。 云舒被床榻上层层叠叠的绸缎给绊了一跤,直直又摔回了床榻上。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外头的婢女听到。 婢女有些惊疑地又问:“二爷,可是发生什么了?可需要我进来。” 叩门声又急促了一些。 裴行之垂眸望着那绊了个狗吃屎的云舒,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那笑正是嘲笑与看戏的意味。 云舒哀求地望着裴行之。 裴行之立刻就懂了她的意思,别让那小婢女进来。 但是……凭什么? 他要花八十两为云舒的“清白”买单。 他轻轻开口:“进来吧。” 云舒心重重漏了一拍,她小声和裴行之说:“二爷,二爷,凡事好商量。大不了你给我五十两就行。” 小婢女正要缓缓推门而入,但不知门内的二爷为何又突然变卦了。 二爷说:“慢着,帮我去库房中拿一柱凝神香,再打热水来。” 小婢女应了声,轻轻离开了。 云舒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狼狈的爬了起来,揉了揉手肘,刚刚摔的有些疼了。 她满含怨念的看着裴行之,不愧是上战场打仗的将军,心眼真是多。 裴行之似有所感,转身,云舒立刻扯出个笑,假装感激地对他说:“二爷,谢谢您,要是没有您,我……” 裴行之敲了敲手,云舒这话听着实在是没有多少真心,他思考了一会儿说:“辰时了。” 云舒眨了下眼,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裴行之望着她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磨了磨牙,低语道:“卯正你就应当在厨房了,你今日要挨骂了。” 云舒:“?” 云舒:“!” 天呀,她怎么忘记了她每天卯时就应当在厨房里面去帮工的!喝酒真是误事啊! 云舒二话没说,直冲门外,哪管那什么狗屁二爷,一路小跑到了厨房。 一推开厨房门,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云舒,别有深意。 云舒埋着头,连连和主厨的师父道歉,主厨师父横眉竖眼,嗓子也大,直骂得云舒抬不起头,脸也羞红了。 还是张大娘实在瞧不过去,过来劝话,主厨师父这才停下了说云舒的不是。 张大娘把云舒提到了一边,云舒拍了拍胸口,感激地说:“师父,幸好有您,不然我都不知道我还要挨骂多久。” 有师父的孩子像块宝,嘿嘿。 张大娘瞧了眼云舒,低声和她说:“如今,府里都传遍了。” 云舒问:“什么?” 莫非是府里面又有了什么大八卦? “昨日晚上有小厮望见你被二爷抱进了房中,一夜未归,今早听说二爷早早要了热水。” 云舒脸色木然,她果然还是低估了侯府上下人们的八卦程度,怎么侯府处处有人,连这么晚的事都能发现? 云舒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师父,其实二爷只是昨天喝醉了今早就想沐浴去酒味。” 他们之间真的很纯洁! 张大娘点了点头,但是显然没听进去云舒说的话,她叹道:“以色侍人终究不是长远之道。” 她补药和裴行之传桃色绯闻啊! 云舒心里发狂。 11. 出去玩啦! 因着早上张大娘的话,云舒郁闷了好久,但她又不能反驳,毕竟拿人手短嘛。 这是她同裴行之约定好的。 中午贵人用过午膳之后,张大娘闲了些时间,于是又开始教云舒做糕点了。 云舒说:“我想学做枣泥糕。” 张大娘了然点点头,这个简单,做法与米糕相差不远,只需再在糕点里面放枣泥馅就行了。 因着前面做米糕的积累,云舒这回就轻松多了。 不过才做了二回,糕点就有模有样了。 此时,云舒面前摆了两盘糕点,一盘乱七八糟的,馅儿饱满的挤了出来,像是被别人揉搓了一番。 而另一盘,外形漂亮饱满,枣泥馅恰到好处,远远看去就是一朵花的模样。 张大娘难得的夸了她一句:“这回做的不错,你这丫头虽然手笨,但胜在用心。” 云舒眼睛弯成月牙,有些腼腆的笑了笑:“谢谢师父夸奖!” 这还是张大娘第一次给予她肯定,云舒高兴的踮着脚,她翘着指捻着衣角。 寻常在家中,祖母便是她接触最多的女眷,每每云舒绣了女红,心情愉悦的给祖母过目,祖母也不过是轻轻睨着眼,冷淡而自持的说:“你便多学学悦言吧,连女红也这般不精通,之后嫁人了你该如何自处?” 沈悦言,即是她的表妹,自幼失孤,于是便养在了祖母的名下。 云舒与祖母并不亲,她每每想亲近时,便总被祖母冷淡的态度给吓着了。 似乎所有的贵妇人都不大好相处,祖母是,侯夫人也是。 想到此处,云舒又忍不住垂下了眸。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如今这般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呢?也不过是多生愁绪而已。 她便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两盘品质完全不同的枣泥糕。 那么问题来了,该如何解决这两盘枣泥糕呢?云舒自从上一次连续吃了四盘米糕之后,便是看见米糕,就有些犯恶心,最近肯定是不会吃的了。 而如果要问厨房的人,他们因为云舒跟裴行之那隐晦不清的关系,都对云舒敬而远之。 唯有张大娘愿意同她说话。 “第二盘糕点勉强能入二爷的眼,但糕体有些松散。” 张大娘拿起了一块糕点,将其放入口中,细细品尝:“枣泥很软糯香甜。” 听了张大娘的话,云舒回过神来,拍了下手。 对呀,她可以把糕点拿给裴行之吃呀! 反正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为了讨好裴行之,那云舒还不如借花献佛。 她的眼发出异常的光芒,朝张大娘道谢:“谢谢师父提醒!那我先走了!” 张大娘的手顿了一下,她脸上显出些疑惑与莫名其妙。显然不知道云舒为何突然之间就这样了。 但云舒无暇顾及,她轻轻哼着歌就端着琉璃盘要出厨房门。 才刚刚踏出门,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回头绽着个笑对张大娘说:“师父,我去给二爷送点心啦。” 张大娘被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举动给惊到了,但想到少女怀春便是这样,便也只是贴心为她倒了盘子中丑陋的糕点。 云舒在心里揣测了一下,觉得裴行之大概是在马场附近。 曾经好几次路过那儿时,他便就都在,要么是在骑马射箭,要么就是在练一些稀奇古怪的功法。 裴行之练剑时,动作轻巧而有力,每次的发力都引得风儿呼啸。 动作形如流水,说是练剑,不如说是在舞剑。 曾经好几次,云舒都忍不住驻足,如一但裴行之回头往云舒那儿看去,云舒便步履匆匆地垂头离开。 毕竟,她可不想被裴行之认为是被他给迷着了!凭他的自信,但凡云舒和他对视上,他定尾巴都能翘上天了! 可行至一半路程,云舒便顿住了脚步。 一股莫名的寒意升至她的脊椎,渐渐的,她便摸索出了不对劲。 她猛地回头,身后又空无一物。 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也许那是错觉? 云舒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多虑了,于是又兴高采烈的端着糕点朝前走。 她步子走的不算快,生怕摔着了自己和怀里的糕点。 又到了一处的转弯处,突然,云舒被人从身后扯到了旁边,她惊的失了声。 脑子里面已经开始飞速闪过各种命案。 惊!定远侯府竟有贼人杀害婢女。 那贼人行径粗鲁,一点都不客气,也不知是泄愤还是如何,恶狠狠的扯着云舒的头发。 云舒忍不住闭着眼,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心中千转百折,只觉得今日必有一死。 她也不知是招了谁。 “不要脸的小蹄子,你莫不是要去找二爷?” 随即,这人又是毫不犹豫的啐了声。 云舒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小姐,平常在府上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她,简直是粗鄙不堪! 她心中犯了些委屈,头皮被扯的生痛,含着泪去望是谁。 结果就让云舒怔住了,那不是别人,正是老夫人身边的胖丫头。 而跟在胖丫头旁边的还有一个女人,风姿绰约,面冷而艳。 云舒总觉得这个人有些似曾相识,但又具体不记得是谁了。 女人抿着嘴,同胖丫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她说:“别那么失礼的扯着阿卷姑娘。” 于是胖丫头立刻松了手,有些谄媚地对女人说:“清婉你还是太过心善。” “有些人啊,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想着去攀龙附凤,呸,什么玩意儿啊。” 清婉有些无奈的笑笑,然后又望着云舒,施施礼:“阿卷姑娘,您别把她的话放心上,我们老夫人找你。” 女人身上带着香囊,香味扑到云舒的鼻中,让她忍不住被熏的头有些晕。 但眼下的情况也着实让她头痛。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一定是故意的!但如果没有老夫人的准许,他们也一定不会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 就因为裴行之。 云舒眨了一下眼,她看着有些迟钝地“啊”了声,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裙,呆愣愣地跟着他们走了。 胖丫头脸上没有什么笑,只是一个劲的脸上带着鄙夷,而清婉则贴在云舒身旁,看着让人亲近。 她笑着问:“这是要送给二爷吃的吗?” 云舒低低“嗯”了声,不想再多言语。她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人来者不善。 如果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云舒自然不会和那些不大瞧得起她的人聚在一块儿,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可清婉似乎没看出她的不乐意,含着笑拾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她语气又软又绵,像是在同云舒撒娇,可说出的话却不大让人喜爱:“奇怪,你这枣泥糕模样倒像,只是吃起来便没有那个味道了。还真是徒有其表。” 那吃了一半的枣泥糕又款款被放回了琉璃碗中:“我想,二爷大抵是不会喜欢吃的。” 云舒一口气梗在心间,这种含沙射影的话她听别人说的多,大多是暗讽别人,可都不大能嘲讽到她,因为她是户部小姐,都要给她爹几分薄面。 如今到了这定远侯府,脱了小姐这层身份,她便人人可欺了。 难道别人做人时,也是这样吗…… 云舒心中有气,但不能发作,她瓮声瓮气地说:“你说的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云舒如是告诉自己。 清婉轻轻地笑了下,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云舒便跟着他们到了老夫人的住处。 老夫人端庄的坐在主位上,清婉给老夫人行了个礼,就迎上了老夫人,轻轻叫了声“夫人”。 云舒也学着清婉的样子行了个礼,刚要起身,结果就得了老夫人的厉声呵斥:“没规矩的东西,我叫你起来了吗?” 云舒心里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来了,贵夫人们专门刁难人的手段。 刚刚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揣摩,老夫人叫她准没好事,如今果真刁难她了。 她把头垂的低低的,周围的空气冷的可怕。 老夫人倚着椅子,脸上这才露出些满意的笑,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耍了什么小手段才让裴二对你钟 情,但你也应当谨记自己的身份。” “圣上届时会下旨,令裴二会和户部尚书的嫡小姐成亲,这是他摆脱不掉的宿命。” 云舒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圣上下旨?! 她忍不住拧紧了手,心也沉着,整个人有些六神无主。 云舒一直以为这不过是裴云两家的联姻,只关乎着家族之间的利益。可如今牵扯到了上面那位,那么……一切就不一样了。 云舒逃婚,意味着云家抗旨不尊!那是杀头的大罪! 她抖着身子,现下才知道什么是害怕。 老夫人见她如今模样,便以为是敲打成了效,她继续说:“你如今缠着裴二又有什么用?以色侍人,终究不长久。” “我早早便为裴二选了合适的妾室。清婉,你也是见过的,你又哪点比的过她呢?” 老夫人自以为这些尖锐之语都入了云舒的耳朵,可自她说出圣上下旨那一刻,云舒整个人都是懵的,心中又急又切。 以至于也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裴行之就从门外进来了。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云舒身上,见她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行之冷冷对老夫人说:“母亲,若有事你我商谈便可,何必要伤及无辜?” 他一把纂住云舒的手,云舒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讶异地望向裴行之。 他怎么来了? 也许是刚刚忧思过重,云舒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就像是一颗小白菜被狠狠搓磨了一样。 裴行之难得地安抚她:“你别怕,就事与你没关,有我在。” 他们两个人之间这样细微的相处,只叫台上的人看来便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老夫人脸色不虞,当庭广众之下都如此缠绵,更莫论说私下。 她厉声呵斥:“裴二!你不听母亲的话吗?你要抗旨吗?你要为了这个女人而断了你我母子之间的情分?” 裴行之这才回头,脸色中有些嘲讽:“母亲诓我回府,拿我军功向圣上请旨,一步一步算记我时,您有想过母子之情吗?” 只这一句话,所有在旁旁听的人脸上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包括云舒。 云舒的表情更加精彩,先是惊,之后脸上便如调色盘一般的五颜六色。 这简直就是……定远侯府近来最大的消息! 同时也坐实了母子二人不合。 老夫人理亏,哑然不语,只外强中干的强撑着:“我是你的母亲!” “母亲。”裴行之轻轻的叫了出声,“我这次来,只是带走我的人,恕不奉陪。” 说着,裴行之给了云舒一个眼神,云舒这才缓过神来小心扯着他一角的一小片离开了。 身后,是老夫人喘着气连连说:“岂有此理!” 清婉一边替老夫人拍背,咬着唇看向渐渐离去的裴行之,期期艾艾的叫了声“二爷”,裴行之的脚步仍末停下,她的眼神灰暗下来。 出了正门,云舒方才觉得四周的空气都流通了许多,先前在门内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刚她总觉得这个清婉似乎在哪见过,如今再一思考,天啊,这不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人吗?! 云舒还在思考呢,裴行之的脚步就慢了下来,这害得云舒直直撞在了他的背上。 她吓了一跳,有些疑惑,那表情就是在问他怎么不走了。 裴行之语气轻松:“你不谢谢我吗?” “啊?” “有人看见你被请了去,便告诉了我。我可是一路小跑来护你的。” 云舒听着他这邀功的话,非常识趣的道了声谢,为了表示道谢的真诚,把置于胸前的琉璃碗朝裴行之那儿挪了点:“二爷,你吃吗?我亲手做的枣泥糕。” 裴行之挑了挑眉,没拒绝,伸手捻了块糕点,好巧不巧正是清婉吃了一口的。 他惊讶地说:“真是不讲究,坏了爷的心情。” 云舒:“……” 于是他又把那块糕点放了回去,但他似乎也没生气。 只是望了眼云舒,问:“你想出府去玩吗?” 云舒猛地抬头:“可以吗?” 12.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也不知道裴行之要带她去哪儿,临行前还让她换了身小厮的衣服。 云舒有些别扭的扯了扯衣领,她身材瘦小,唇红齿白,哪怕是穿着小厮的衣服,别人也能看出来这是个美娇娘。 有个词叫做掩耳盗铃,在这里倒是意外的适合用。 裴行之挑剔的自上而下的扫过她,似乎也察觉出了云舒与这件衣服深深的违和感,嘴唇微微抽了下。 他说:“你穿着这身衣服倒像是宫里的小太监。” 宫里的小太监嘛,去了根,所以面上无须,皮肤白。 这话一点也不像是在赞美云舒,但她敢怒不敢言。 云舒小心的跟在裴行之身后几步的距离,全程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步子。 但一出了府,坊间的热闹便吸引了她的眼球。 外头卖冰糖葫芦的朗声吆喝,走街串巷,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鸭的香气。 真是叫人闻了直流口水。 其中有一个卖姑娘头饰的小铺子,铺子上的东西琳琅满目,摆满了姑娘们喜欢的新奇的样式头钗。 有蝴蝶步摇,双头钗,在午间的阳光照射下,这些首饰散发着异常的光彩。 好个些姑娘们围在铺子旁边,嬉笑着将心仪的头钗拿在手中,细细描摹。 云舒自然也被这些头钗给吸引了注意,她本就是个娇娇小姐,还是个极爱美的娇娇小姐。 不知不觉间她跟随着裴行之的脚步就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就不远不近的停在铺子边,神色沉迷的望着一只蝴蝶头钗。 裴行之注意到身后渐渐没了动静,回头这才发现那穿着小厮衣服的姑娘正痴望着一处小铺子,久久不愿朝前走。 他脑子里先是一闪而过“麻烦”二字,随后又如同认命了般朝着云舒的方向走过去。 他问云舒:“你有什么想买的物什吗?” 云舒扯了扯衣角,朝裴行之低声说:“没有。” 但那双眼睛却望眼欲穿,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只蝴蝶头钗,有位姑娘同云舒品味一样,心满意足的取下那只钗,在手中比划。 云舒心中失落片刻。 她如今身上没有钱,那只钗子也终究不会是她的,又想到圣上旨意,她不禁有些伤感悲秋。 裴行之有些好笑的望着她的情态,就觉得她好玩。 他没在同云舒多说话,踱步朝她离去,云舒正要跟上去,然后发现裴行之并不是朝前去了,相反,他朝着那人潮流动的钗头铺而去。 钗头铺旁都是些爱美的少女,甫一出现了个男子还是很稀奇的。 更何况这个男子长得如此英俊,身量高,身长莫约八尺,穿着及其讲究,一身暗纹黑色劲装,长眉入鬓。 顿时惊的附近的姑娘面红耳赤,此时也忘记了她们心爱的钗头了。 他含笑地与其中一位小姐恰谈片刻,小姐受宠若惊,脸上闪过绯红,不知说了些什么,便含着怯将什么东西递到了裴行之手中。 因为裴行之是背对着云舒的,她也看不大清楚这是在做什么,只以为他是看上了在座的那一位姑娘,心中不禁鄙夷他的轻薄。 云舒抿着唇,心中暗呸。 表面说的好,是带她出来转悠,实际上是扯着她的借口出府去“猎艳”了吧! 裴行之又从铺子上挑了一只钗子,给那小姐挽在了头上,小姐娇笑着掩帕。 他从袖子中取了些银两,交给铺主人,随后便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脱了身,朝远处静立的少女走过去。 他的眼中映着云舒的影儿,她轻轻跺着脚,整个人像个脆生生的粉桃果子。 云舒心中莫名的有些不舒坦。 轻浮!真是太轻浮了! 她一点也见不惯裴行之花花公子的招儿! 像是什么给女子挑选发钗,赠发钗的活儿,方得是亲密之人才能做呀,比如兄长,父亲,又或是夫君。 非亲非故的这么做就是轻挑! 云舒深深吸了口气,心道冷静,还有,不要多管闲事。 她正这么想着,裴行之就到了她眼前,他的一只手微微往后靠,那手似乎握着什么,但云舒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可下一刻,他就和变戏法似的,变出了那只云舒心仪的蝴蝶头钗。 云舒呆住了。 蝴蝶头钗离她是那么的近,因为近,所以她能清楚的看到蝴蝶翅膀上坠着的每一颗蓝色宝石,那只蝴蝶半展着翅膀,翅膀散发着幽幽的淡蓝。 比她在远处看到的还要好看。 她真像只呆头鹅。 裴行之这么想着。 他轻咳一声,说:“送你的。” 云舒这才回了神,她的视线从蝴蝶头钗转移到裴行之,眼中有些惊讶的神色:“真的……免费给我吗?不要我给银子吧?” 云舒纠结的戳着手,她现在身上可没有银子,兜里比脸还干净,裴行之欠她的银两都还压在他身上,所以,是不是免费的真的很重要! “你不想要?那算了。” 裴行之微微挑眉,就要把手伸回来。 这可把云舒急的够呛,她慌张的扯住裴行知的手:“唉!别呀。” 她想要,超极想要! 裴行之的动作并不快,也不是真的不给云舒,不过就是好心吓唬她一下,现下这蝴蝶头钗买都买了,他也不是小气的人,不会不给云舒。 就算留下了这头钗,裴行知也再无人能送了。 云舒带着些讨好的笑意拿过了裴行之手中的蝴蝶头钗,将蝴蝶头钗别在头上,像只高兴的雀儿一样转了个圈,问裴行之:“好看吗?” 裴行之嘴角含着抺笑,倒像是认真思考般地回答:“和这件衣服一起显得不伦不类的。” 其实是好看的,非常的好看,但他没说。 云舒听了,嘴角平了些,她嘟囔了句“讨厌鬼”,自以为精明的认为裴行之没听见。 云舒将蝴蝶头钗卸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收进了袖中,裴行之问她:“你不戴吗?” 云舒轻轻哼了声,因为裴行之送的这个礼物,语气中忍不住染上了一些撒娇的口吻,又怨念又娇嗔:“二爷不是说不伦不类吗。” 那她就不带了呗,免得伤了这位大爷的眼睛。 裴行之摇了摇头,只觉得云舒这个性格不做娇小姐可惜了,一个小婢女天天这样以下犯上,没罚她都是轻的了。 “哎,对了。” 云舒这才想起来一件事,问:“刚刚不是有人拿走了这只钗子吗?我记得铺子上就只有这一只啊。”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想要这只钗子的? 这句话云舒没有问出口,她总觉得这么问会有些自以为是,若是她误会了,那便闹笑话了。 但对于一件事情她倒是异常的确定,那就是,这蝴蝶头钗子只此一只。 “我从一个姑娘手上赎回来的,我和她说……” “有个姑娘也喜欢这只钗子,不知她可否另择一只喜欢的簪子,银子我为她出。于是那个姑娘就割爱给我了。” 也许是春风微凉,而阳光偏爱。裴行之被镀了层金色,压眼的眉被称地削减了几分野性,自带了些青年的春风得意与柔和。 云舒不知不觉出神了几分,但这份出神不是因为裴行之俊朗的外表,而单单因为他说的话。 她心头有一瞬的悸动,指尖不自 觉有了些酥麻。 云舒的脸忍不住又红了些,她转过身去,不敢再去看裴行之,她捂着胸口,整个人缩在一边,看起来就像是不想理会裴行之。 云舒骂了下自己的不争气,自觉隐晦的又朝他那处去看,但又怕被裴行之发现,于是很快的又回过头来。 她实在没想到,裴行之居然会发现自己心仪那只蝴蝶钗,还愿意为此将它换来。在此之前,云舒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特殊待遇。 不禁的,她竟还有些感动。 裴行之看着她的动作,摸不着头脑,他又有哪句话惹得她不高兴了吗?还是有些话过于失礼? 也许是久经战场,他实在是没有太多与女人相处的经验,一切都只讲究一个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当时,望着云舒那双渴求的眸子,他便只想着,若她喜欢,买给她便是。于是没有过多思考,也就这么做了。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僭越吗?这实在令他不解。 他还正想着,云舒就和棵小树一样,蹭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面也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反而像是打足了精神般。 这个姑娘一直都挺稀奇古怪的,但也异常有趣。 云舒等着心跳渐渐平静了才站起身的,她全然不知裴行知对她的腹诽。 一双眼眸亮亮的,朗声问裴行之:“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这倒让裴行之愣了一下,他想到此行的地点——醉花楼。 醉花楼是哪个好地方?京中人都知道,如果你要问哪儿的姑娘最漂亮,哪儿的姑娘最擅丝竹歌舞,察颜观色,那必然是醉花楼了。 但同时,这里也是女人们畏惧的地方。 这是京城最大的青楼,销金窖。 裴行之蓦地一笑,神秘的对云舒说:“你知道醉花楼吗?” 云舒的耳朵被热气一暖,抖了下身子。但一听到这个地名,她先是后退几步,惊讶无以复加,整个人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你……你要去……嫖……” 这个地方她也有所耳闻,闺中小姐妹常常谈此地,说,某某的夫君来了这,带回一个怀孕的女子,又说,某某的夫君自来了这之后,便再也不回家过夜了。 她的脸纠结的皱成一团,刚开始的感动如过往云烟一样突然消散。 她的脸上凝了层深深的嫌弃,那种把裴行之当成坏人的敌视太过于显而易见,也让他心头哽了一下。 裴行之用手敲了敲云舒的脑袋:“蠢货。” 云舒抱着脑袋痛呼,有点痛。 他简直气的有些好笑,他就算再怎么不堪,也不会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和别人同床共枕的人,情/欲之于他讲求的是一个你情我愿。 在他眼中,那些去青楼嫖的人都是满肚肥肠,面目可憎的恶心玩意儿。 何况,当今圣上严查这些勾当,作为京中的第一青楼,这幕后的主人也是识趣人,楼里的都是清倌,卖艺不卖身。 “今日我是要与一位同窗见一面。” 云舒“哦”了声,摸了摸被裴行之敲的地方。 真是的,干什么打人。不是就不是呗。 “这儿的吃的很不错。还有,里头的女人也都是清倌,卖艺不卖身,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抖一抖。她们也不过是讨个生活。但,虽然是这样,进了里头你也要紧紧跟着我,不要与这里头的男人说话,也不要相信他们,听懂了吗?” 同为男人,他最了解男人,男人里头也分三六九等,有最垃圾下作的,也有端方自持的,而偏偏是最下作的,占男人中最多数。 云舒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仍是对裴行之逛青楼的动机表示深深的不信任。 13. 似乎在哪见过你 等真到了醉花楼前,云舒才知道为何小姐妹们总说这儿是销金窖。 此刻,她和裴行之就在醉花楼门前,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门口站着好几位长得如花似玉的姑娘,口脂艳红,纤纤玉手上涂着豆蔻红丹,一颦一笑满是风色,但放眼望去,却又不轻挑。 云舒欲看又不敢看,就怕让人觉得她轻浮。其中有个姑娘见着了她那纠结的动作,轻笑着朝她手里扔了枝花。 云舒笨拙地望着那枝花——那是枝茉莉。 花瓣莹白,小小的一株孱弱而散发着清香,仔细看去花瓣处还沾着露珠。 这下,她是真羞地低下了头。 莫说男人会被这些人迷着,哪怕是云舒也不能免俗。 裴行之见了她这动作,眉骨微微一动,语气中带了些调笑意味:“没出息。” 云舒才不理他,心中美滋滋的,他定是嫉妒她,可没人给他扔花! 裴行知自觉是个大度的人,也不恼,他本意本来就是调侃和戏弄云舒,如今目的达到,可谓神清气爽。 他带着云舒挤进了人群里,跨了醉花楼的门槛。 醉花楼内部陈设精致,里面是三层建筑,一楼最大,二楼和三楼是雅间。 一入门,就可见个算账的掌柜拨着个算盘,而老鸨则在一楼正中花团锦簇的招客。 云舒好奇的四处张望,这可是她人生第一次来青楼,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一楼中央还分了区域,一半是笔墨处,一半是酒桌。 笔墨处,几个书生脸色憋的通红,有个清丽女子为他们细细磨墨,书生们一说话,就开始磕磕巴巴的,一看就是鲜少与女人接触。 而酒桌处,尽是要添酒的商贾之类。美人脚步轻踮,云锦轻掠人烟,细细斟酒。 好是稀奇! 难怪她在门口还见了几个穿着清白的书生也要往里走, 裴行之向掌柜的报了个名儿:“李在。”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一顿,抚着胡须就告知裴行之上二楼雅间。 掌柜的朝一旁的女孩说:“小翠,领贵客上楼!” 小翠笑盈盈的应了声。 云舒就没这么冷静了,想偷溜着耍赖不上去。不为别的,就因为李在。按理她身在闺阁,不常与外男见面的,这个名字一般是听都未听过的。 但这个李在……她认识。 李在家中有位当贵妃的长姐,他爹也因着裙带关系捞了个工部侍郎的肥差。 而李在本人,则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整日里就是溜猫逗狗,不学无术,混在女人堆中,听闻他极喜欢学些旁门左道,每年某家设了宴,他必来。 云舒见过他几回,但记住他的名字还是因为……他同她的竹马沈当歌是表亲。 小翠姑娘在前面带路,云舒提溜着眼珠,突然抱着肚子,她装着腹痛难忍的模样说:“我……我肚子不舒服,可以、让我去如厕吗?” 小翠姑娘有些惊讶的回头,眼神望向了明显是主子的裴行之身上。 裴行之点了下头,对小翠说:“你带着她去吧,我自个知道是哪个厢房。” “额……额……不用这么麻烦。” 云舒连连摇头,纠结地扯着衣服强调:“我一个人就行。” 在云舒的想象中,她应该借口去如厕,让这两人先上楼,然后就在这附近转悠一下,等裴行之跟李在谈完了事儿,她就在一楼等着他,就说她迷路了。 这样就能完美规避和熟人碰头了。 但裴行之却完全打破了她的计划,他说:“让小翠陪你去吧,省的你又迷路。” 裴行之对于云舒容易迷路这件事情始终“耿耿于怀”。 云舒无言以对,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自己坑了。 小翠全程没有什么意见,她含着个端庄的笑:“姑娘,往这边走吧。” 云舒只好从了,颓颓“哦”了声。 小翠走的比较快,似乎是因为体贴云舒的肚子痛,云舒随着她下了楼,但忍不住往楼梯的方向去看,此时裴行之早就不见了身影。 云舒不禁叹了一声,真是跟着他没好运。 结果只不过是愣了一下,小翠就离她有三四步的距离了,她赶紧跟了上去。 云舒有些好奇的问小翠:“小翠姑娘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男人的?” 毕竟她穿了件小厮的衣服,脸也被裴行之强硬要求抹黑了。 虽然云舒不太愿意承认,但就算要猜也应该猜她是个……太监? 小翠似乎没想到云舒会问她这个问题,她走的步子都慢了些:“姑娘说笑了,我天天在楼里面见的最多的,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吗?何况,您这张脸,这双眼睛,就是女人的脸,女人的眼睛。男人的眼睛和女人的眼睛是不一样的。” “况且啊,您自己拿铜镜照一照,那铜镜里的定然是个美娇娘。” 小翠说的话就像是变相的对云舒说:你的打扮太过随便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姑娘家! 云舒有些尴尬的摸了一下鼻子,这才发现自己问的问题有多白痴。 “啊,姑娘,到了。” 小翠把云舒带到了醉花楼的后边。 云舒朝她道了声谢,立刻进了如厕。 她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小翠应该已经离开了,这才慢慢开了门。 结果,一开门,云舒便看见了一双女子的鞋,她顺着那双鞋慢慢的往上看。 嗯,粉色的鞋,绿色的衣裳,熟悉的脸。 正是脸上带着些笑的小翠。 云舒:“……” 小翠对云舒说:“姑娘方便完了?跟我走吧,别让你家主人家久等了。” 云舒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走?” 小翠微笑:“您是贵客,我的活计就是领贵客上厢房,我不敢有闪失的。” 行吧。 今日云舒必有一劫。 她垂头丧气的跟在小翠身后,脑子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包括怎么跟裴行之解(狡)释(辩)。 比如,其实她不是逃婚,是悄悄隐藏身份来看未婚夫君人品怎么样的。嗯,对,就是这样。 云舒觉得这个理由非常的充分。 小翠为她带路,她则在小翠身后开始胡思乱想,云舒虽然不是什么聪明的人,但她很惜命。 她怕说真话会被裴行知掐死。 这么想着,她又忍不住多愁善感起来。 不多时,小翠就把她带到了一个厢房门口,小翠说了声“请”。 云舒拧着口气,眼一闭,手一推,就进去了。 这个动作打断了门内还在谈话的两个人,三足鼎立的状况实在有些尴尬。 云舒把头垂的很低,瞄到裴行之的位置后,匆匆去了他那儿,低声喊了声:“二爷。” 按理来说,云舒现在的身份是侯府里的小丫鬟,主人们谈事,她就应当在旁边候着。 可裴行之一反常态的让她坐在一边,云舒有点惊讶,还有些疑惑。 这……不好吧。 但裴行之低着声跟她说:“吃吧,算作今日的补偿了。” 云舒立刻想到老夫人那威严的表情,了悟了。 她终于是心安理得的坐了下,望着眼前的硬菜,口水都要滴出来了。 水晶肴蹄,炙金菇鸡,蟹粉狮子头,糟香醉虾。 又配了几道凉菜:琥珀糖藕,凉拌玉笋。 云舒正纠结着要先夹哪道菜,她一直不敢看的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道男人的声音。 李在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他撑着手说:“裴兄好生惬意。今日我做东设宴,你倒好,还私自带了位小美人过来蹭席。” 这话说的,就像云舒是来蹭吃蹭喝的穷亲戚。 她伸出的手 立刻默默地缩了回去,脸有些红。 裴行之问:“你又怎么知道一定是位“美人”?” “李某平生没什么乐趣,但唯爱看美人。美人啊,远着看身形,近着就看脸。而这小美人,我远远看去,就知她身姿婀娜,脚步轻快。所以,当然是美人啊。” 李在眯着眼笑,看着像只狡猾的狐狸,裴行之往日没什么感觉,今日却觉得他有些格外的讨厌。 “那你便想错了,她可不好看。” 作为当事人的云舒:“……” 凭什么说她不好看!可恶! 云舒皱着眉,有些生气,哀怨的眼神朝裴行之看过去,裴行之则给她夹了一只虾堵嘴。 云舒立刻高兴地吃菜去了。 李在听了,蓦地笑了出来:“我不可能看错的。倒是裴兄,很在意这个美人呢,我又不是什么混蛋玩意儿,谁的人都动。” 云舒自动忽略了这两个人说的话,尤其是李在,太混不吝了。 裴行之丝毫不给他面子,他说:“不,你确实是个混球。” 李在叹了口气,假装抹了不存在的泪:“你我之间误会颇深啊。” 云舒倒不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僵硬,反倒像是很熟很了解彼此,所以每个人说话都很直接且直逼人心。 “听说最近你要当新郎官了,小弟可是特意赶来给裴兄祝贺呢。侯夫人也是真泼辣,连夜进宫求面圣上,这才用军功换了道圣旨。不过,裴兄,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侯夫人一定让你娶那云小姐吗?” 这话说的好像他知道其中内情一样,云舒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去听。 裴行之一听到“圣旨”这个词,就忍不住拧着眉。 若说成婚,门第之间也不过就讲究个资源交换,若不是这样还能有其他的秘辛?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裴行之说:“不过就是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夫人。” 李在又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非也非边。” “你也知道,我除了爱好看美人之外,还有另一个乐趣。” 他将扇子抚直,扇子上写的“未济”正对着两个人:“那就是推星煞。” “要说那云小姐,八字中犯了阴煞,克母,这在星煞中就叫“阴煞临母宫,这样的女子,按理来说是不祥,若嫁入普通命格人家,必然会克夫婿家的女眷。” 云舒本来还挺高兴的在偷偷夹食,可一听李在说的什么阴煞,克母的,心里就不舒坦了,连碗中的食物也不动了。 母亲在她出生时便离去了,云舒从未见过母亲,如今李在却说母亲之所以会去了是因为肚子里怀了个孽星。 这实在是不让人开心的话。 云舒鼻头有些酸,头埋地更低了。 裴行之见了这异常,满心以为她想夹对面丸子,于是便替她夹来了。 他也不忘回复李在:“那我母亲也应该迎个福星进来吧。” 李在的笑更深了:“云小姐的命格特殊,你的命格,便更是天煞孤星,将军七杀,亲缘浅薄,这命,你连自己都克,福星可阵不住。” “还不如以毒攻毒。” 裴行之放下了碗筷,他问李在:“这命理是什么时候算的,事情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户部侍郎早年丧妻众所皆知,家父早几年便病逝,家兄身体有恙,也早就发生。这命格你们是通过结果去推过程,简直慌唐!” “如果你去民间找与圣上同时刻出生的人,难道证明这人会同圣上一样?我从来不信命,也不认命。” 云舒眨了下眼,被裴行之的这段话震地耳朵发麻,她不自觉望向他。 李在冷静倒了杯茶递给裴行之:“消消火,你不信,可他们信。” “嗯,不过……刚刚我再去仔细瞧瞧这小美人,倒总觉得在哪见过呢。” 李在眯眼问云舒:“小美人,我们见过吗?” 云舒吓地望了呼吸。 14. 乞巧节快乐! 云舒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块肉,她讪讪开口:“您肯定是记错了。” 为避免被发现,云舒还特意压低了些嗓音。 李在挑挑眉,便从那垂头看不清真容的“小厮”身上移开了目光。 他复又开始热情地和裴行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其中内容无外乎是追忆一番往昔,聊讲当年其余同窗的笑话和傻事。 那道有些炽热的目光似乎消失了,云舒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现下就有些食不下咽了。 聊到尽兴之处,李在突然站了起来,他高举着茶壶朝裴行之走来:“这里头泡的是上好的庐云白雾,裴兄尝尝?” 但也不知李在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否先前与装行之有过什么大冤仇,他一个趔趄,满壶的水尽数倒在了裴行之胸襟前。万幸裴行之穿的是黑色劲衣,故而那茶渍便也不太明显。 裴行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李在似乎也有些惊讶:“哎呀,茶洒了。” 他立刻朝裴行之赔罪,招呼门外的小翠带裴行之去换身衣物,毕竟衣服沾了水贴着皮肤也是极不舒服的。 裴行之看了眼李在,没说话,就随着小翠出去了。 现在,厢房里就只有云舒和李在两个人了,少了裴行之在,李在寒喧的话也止了,他淡定地喝了口茶,极为满意地喟叹了一声。 而云舒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她同李在不熟,又因为各种原因怕被他认出来。 李在本人并不是个严肃的人,整个人自带风流公子的气质,可云舒就是有压力。 四周都弥漫着尴尬的氛围,云舒握着双筷子。 这时李在缓缓开口:“疯丫头。” 云舒:“……?!” 她猛然抬头,那张黑脸蛋上混着迷茫和震惊,手指忍不住指向自己。 叫她吗? 这个称呼云舒已许久没有听过了。 幼年时她还不是一个怂包,最喜欢的事便是上树,抓小狗尾巴,和欺负竹马沈当歌。 她自幼便与邻家哥哥沈当歌认识,小时候总是骑在他的腰上当耍大马,兴高采烈之下双脚夹住他的腰,狠狠一踢,嘴里还兴奋地发出“驾!”“驾!”。 而沈当歌则只好被她欺负地整个人匍匐在地,艰难地四处爬。 有时云舒欺负他狠了,他就边爬边哭,叫唤云舒是疯丫头。 长大之后,云舒突然意识到祖母不喜欢她,大哥爹爹一个忙于学业,一个日日要去上早朝,与她相处的时间也少,她这才发现,她可太不招人喜欢!于是她勇气渐少,也不再欺负竹马哥哥了,万事都谨慎小心。这疯丫头的名号沈当歌也就不再叫了。 如今乍又听到这个称呼,云舒还有些恍惚。 李在可不管她心中在想什么,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当然是叫你,除了你还能有谁?圣上赐婚你也敢逃,好大的胆子啊。” 云舒手抖了一下,逃婚这种事,尤其还是圣上下旨,不能叫别人知道了去。她嘴硬强撑:“公子,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李在见她死鸭子嘴硬,一双眼睛眯的狭长如同只狐狸:“错不了,户部云家嫡小姐,沈当歌的小青梅。” 完了,全都完了。 云舒心一横,同李在彻底对视上,她眼睛睁的很大,视死如归:“你要做什么?!我是不会认命的!” 就在李在以为她要说出什么忠贞义士的言论时,却听到云舒说:“求求你了!别告诉别人!” 李在手一顿,折扇都快掉了。 云舒别无他法,只能不认命的哀求,至少,李在也看在她和沈当歌是青梅竹马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万一这消息传开,云家全府上下都得砍脑袋。 嘶,等等,会不会除了李在还有人知道这事? 李在有些苦恼的扶额:“云小姐性格倒真如我那表弟所说的一样。” “我对你可没恶意,只是你这笨丫头实在让人伤脑。杀头的大罪,你说干就干了。现下还有余心吃饭。对了,你怎么跑到裴行之这儿了?” 李在都有些感叹,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因着李在说他没恶意,再加上他是竹马哥哥的表哥,云舒也渐渐放下了警惕,她委屈的叹了口气:“我怎么会知道侯夫人会求圣上赐婚,只是我爹让我嫁给裴行之,我不乐意,就逃了,结果当夜和他撞了个面,害他从马上摔下来了。他心眼小,非拘着我赎罪。” 李在听了她这解释,又问:“那你现在喜欢他吗?” 他这问题问的巧,李在与裴行之同窗多年,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德性。可刚刚局上,他可是观察到裴行之一连给云舒加了很多次菜,看着可不像没有情愫的样子。 云舒先是脸有些红,然后连连摇头,她声音都大了些:“怎么可能!不然我当时……为什么逃。何况,他还喜欢自己大嫂……” 但她越说到后面越是心虚。 到底她是做错了。 李在的笑意加深了,长长地“哦”了声:“那你可就误会他了,不过这些是后话了,之后你当面找他问个清楚吧,我就不好说人家的私事了。” “但你现在,得回家了。你也不想家里人被牵连吧。” 她当然不想,但是…… 裴行之还欠她银子,那可是笔不菲的数目。 “那……我要怎么办?” 可跟银子比,命更重要,偏偏,云舒又不是个多聪明的姑娘,就算有聪明,那也顶多是小聪明。 她眨着眼看向李在,求知若渴的。 李在说:“没想好,遇见你太突然了。” 云舒:“……” “直接要人我觉得不一定要的过来。” 云舒疑惑:“应该不会吧?” 李在和裴行之看着关系可很不错呢。 李在眯眼:“这可说不定。” “哦!还有还有,我爹有找我吗?” “找啊,快急疯了。” “真的吗?” “假的。” 李在见着云舒那失落的小表情,心里念道笨丫头果然是笨丫头,云老爷除非是疯了,才会光明正大的去找云舒。 但云舒显然没想到这一点,心里还有点小伤心。 李在刚想开口说话,裴行之就换了身衣服回来了。 一进来,裴行之就觉得氛围有些不太对劲,原本一直垂着头的人这时仰着头,还直勾勾望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 云舒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云舒也不过看见他换的衣服实在有些稀奇,平常见裴行之几乎都着的一身黑,衬着他身上就有些凶,如今换了件月牙色衣服,倒没有那么凶悍了。 李在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就想到了一个词——殊途同归。 此时的氛围很美,很和谐,但李在还是打断了。 “裴兄,这个小美人倒是讨巧,你不如把她给我?” 裴行之一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他显然是没有料到李在会向他要人,想也没想就反驳道:“不行。” 李在朝云舒使了个眼神,那眼神就像在说:“看吧,果然不行。” 云舒认命了,这个人哪是什么纨绔,哪有纨绔能把别人的心思拿捏的这么准。 裴行之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生硬,解释道:“你向我要其他人倒是可以,这个姑娘不是我家的丫鬟。” 也因为李在那不合时宜的自讨没趣,裴行之立刻拉起云舒同他告辞。 “今日我还有要事处理,来日再叙。” 云舒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被推着走。 她回头去望李在,李在微微张口,她还没看清他要说什么,裴行之就亲自把她的脑袋板正了,并带着些不虞地说:“走路要有走路的样。” 云舒无疑是有些懵逼的,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裴行之一下子就看着有些不高兴了。 不高兴就算了,还把那一丁点的小脾气发在她身上,她都没看清李在说了什么!< /p>她招他惹他了?真过分。 裴行之本来就比云舒高了好多,步子平常就比她大,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走的更快了。 云舒只好边跑边追,才堪堪跟在他屁股后面。 待出了醉花楼,云舒这才惊觉天早就黑了,可今日却又有些不太一样。 例如,一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平常按理来说是要禁宵的,可今日小贩还在外头卖东西。街上的人群也比以往多了很多,大多都是成群结队的男女。 再一细看那些小贩卖的东西,那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磨喝乐,在那亮光照射下,真是憨态可掬。 人群流动,云舒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裴行之不见了踪影。 一时之间,云舒还有些慌张。 她踮着脚连忙从空隙中挤进去,她仰头才发现一个高大的穿着月白袍的背影早在人流中了。 云舒朝那处叫了声:“二爷!等等我!” 可也许是人流之中的嬉笑声太大,裴行之根本就没有听到,云舒不禁有些失落,她怕是跟丢了。 而裴行之也没等她。 突然,有人摔倒了,这使得原本就拥挤的人群更加的拥挤了,身后有人不经意间朝云舒的方向撞了一下,她重心不稳,朝着前方扑去。 云舒几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突然,有双手紧紧扶住她的腰,把云舒往后一扯,她这才没摔倒。 云舒扑进了一个人的怀抱中,那人身上的熏香味始终在她鼻尖隐隐环绕。 这个熏香……有些熟悉。 “你没事吧?” 熟悉的嗓音在她头顶传来,热气扑到她的耳间,让云舒忍不住颤栗。 她缓缓仰头,与抱住她的人视线交替。 那人双唇紧抿,双瞳漆黑,云舒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一时的失神,以至于她忘记从裴行之的身上脱离出来,只是呆呆愣愣望着他。 还是在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云舒才回了神,红着耳根退了出来。 有人指着天上,说:“是孔明灯!” 云舒也忍不住抬头,这才发现,天上一片如同星子般的孔明灯,印在她的眼眸中,美的不可方物。 所以……今日为什么这么热闹?发生什么了? 裴行之说:“今日是乞巧节。” 多日来担惊受怕,云舒早就忘了她期待许久的乞巧节,如今才惊觉,乞巧已至。 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街道上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下午围成一圈的钗头铺,以及如今如同银河一般的孔明灯。 往日这个时候,云舒便在家中与相熟的小姐妹们吃着巧果,穿针乞巧,彼此之间还会比谁的香囊绣的好,虽然往日云舒总是输家,但她仍是很快乐的。 可今日,她没有吃上巧果,小姐妹也不在身边。 这就像一个失败的乞巧节,至少对云舒来说是这样的。 裴行之从袖中掏出了一包油纸,油纸里,正是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巧果。 他拿了一块递给云舒:“吃吧。” 云舒有些震惊:“你从哪儿来的?” 他笑了一下:“才出楼我才发现今日是乞巧节,但我把你带出来,你就无暇做乞巧的准备了,所以我刚刚去买了一包巧果,还有这个。” 一只胖娃娃形态的磨喝乐就突然之间出现在了裴行之手上。 云舒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些酸酸的,眼睛中也蕴了些泪花:“谢谢你。” 云舒想,也许嫁给裴行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反正她终归是要嫁给他的。 她接过了胖娃娃,朝着裴行之笑笑,缓缓开口。 远处天边,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爆竹在天上绚烂开花。 裴行之有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云舒试探性地握住了裴行之的手,把自己腰间的香囊送给了他。 她轻轻说:“谢谢你,二爷。” 15. 震惊!圣旨还能预制! 厨房外头日光正好,云舒蜗在厨房里面同张大娘学做新糕点。 但今日有些与众不同,厨房中格外的繁忙,据说是定远侯府要宴请外客,所以张大娘也不过是忙里偷闲指导了云舒一二。 张大娘问云舒:“今日你还要去给二爷送糕点吗?” 云舒摸了摸鼻子,摇摇头。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从乞巧节之后,裴行之就同躲着她一样。每每她做了新奇的糕点,便想着不能浪费了粮食,但总是找不到裴行之。就连马场平常常去的马场,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的态度实在让云舒琢磨不透,一连多日,云舒都撞了南墙,吃了闭门羹。 而且正是在昨天晚上,他带着满身疲惫的回了厢房。一打开房门就发现茶桌上正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小包袱旁边还放了一个香囊。 云舒认得出来,那香囊正是她送给裴行之的。香囊上绣着荷花,荷花中还有个“云”字,因为她细心想过如何把这个字融入刺绣中,所以很少有人发现刺绣里还藏了个字儿。 云舒进了厢房,紧紧捏着那个香囊,又觉得羞耻,又觉得难堪。 哪有人在收了别人送的礼之后还悄悄的送回来? 但等云舒把那个包裹给拆开时才发现,那里头堆的都是银子和票钱。 云舒细细的数过了,正是裴行之答应她的银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云舒想到这些事儿就觉得如鲠在喉,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张大娘把云舒最近的情况都看在眼里,每每小姑娘兴高采烈的端着盘精致的糕点去找二爷,之后都垂头丧气的又回了厨房。 她宽慰云舒道:“其实二爷现在不青睐你,也是件好事儿。” 至少府里暗暗恋慕二爷的丫鬟,不会对云舒有那么大的敌意,最多也不过是落井下石一方。最终她不还是得关注自己的生活? 张大娘经历过乱世,穷过,苦过,经历过连树皮都没得吃的时候,她说:“像什么情啊爱呀的,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云舒的脸涨的有些通红,她觉得张大娘还是误会了。 她只是,她只是……想同裴行之和好。 经过这么多日的相处,云舒早就对裴行之的看法有了改观。至少他应当是不会打她的。云舒便觉得嫁给他也不错。 如今她对裴行之那么殷勤,才不是因为情情爱爱这些东西呢。 总之,就是不是! 因着张大娘的话,云舒有些生闷气的跺了跺脚,她拿了一块糕点,一把塞进了口中,边嚼边说:“他不吃,我吃。” 之后便是丢进泔水当中也不给裴行之吃。 她难得的对着张大娘耍了小姐脾气,张大娘也知道她如今年纪不大,有些娇生惯养也正常,再加之看得出她对二爷有些情愫,于是只是摇了下头。 今日要办宴会,人手不够。再加之哪怕如今定远侯病丧已久,这侯府该有的气派也要支棱起来。况且如今裴家二郎正得盛宠。 这侯府宴会不能含糊。 于是侯府里外便挑了长得好看的丫鬟去给客人们端茶倒水。 云舒也被拉了进来凑数。 其实她心里也在琢磨着。侯府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请客宴宾? 但这些事情对于如今是小丫鬟的她自然是没有知道的权利的。 云舒也就抛下了自己心中的疑问,高高兴兴的去端盘子了。毕竟今日去给客人端茶倒水的丫鬟们,都能领五两银子赏钱。 厨房做的吃食比往日更加精致小巧了,晶莹剔透的肉摆放在莲花状的琉璃盘中,看着不像是吃食,倒像是艺术品。 府中设宴的地点是侯府的后花园中,老夫人打的“幌子”是赏花之名。 这是自乞巧节之后,云舒第一次见裴行之。 裴行之没有什么变化,整个人端坐着,微微的垂着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云舒朝他的方向看了好一会,但也许是他身为一个将军,感官格外的警觉,云舒不过多看了几眼,他便立刻骤然抬眸,两双眼睛隔空对视了好一会。 云舒这才发现有些不妥,立刻垂着头给旁边的客人倒茶。 倒完了一侧客人的茶后,云舒便朝着裴行之那侧走过去。 她离裴行之还有一段距离,正要往前走时,有人扯住了云舒的衣袖。 云舒愣了一下,垂着头问客人:“大人有何吩咐?”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子,并没有直视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就像是二月的春风,温润如玉。 “阿舒。” 这个声音非常的熟悉,甚至是说云舒的生命十几年都一直在和这个声音的主人相伴。 云舒猛的抬头,入目的便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眉眼如画,眼神缱绻,黑色长发如绸缎一般。 云舒哑然,她没有想到会这么早就又与沈当歌见面了。 虽然在同沈当歌的表哥李在碰面后,云舒就预料到有一天一定会与沈当歌见面,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措手不及。 云舒微微张嘴:“沈……沈……” 也许是因为云舒停留在沈当歌这儿的时间太久了,又或者是云舒的表情有些古怪。就连裴行之都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边。 他突然站起身来,挡在了云舒身前,以一个东道主的身份对沈当歌说:“沈公子,这个小丫鬟可是惊扰了你?她实在愚钝,你莫见怪。” 沈当歌朝裴行之拜了一拜:“不,裴将军,我只是对这个姑娘一见如故。不知可否让她待在我左右?” 沈当歌周身气质温润,素来是与人为善,身边同好不知几数,就连裴行之这向来少待在京城的粗人,也听说过他的美名。 但他不免还是有些犹豫。 只因,这个姑娘实在愚笨。 裴行之说:“她是新来的,有些规矩还不大了解,恐惊扰了贵人。我再为你寻一位丫鬟服侍你左右。” 沈当歌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大满意这样的答案,他的眼神落在了云舒的身上,带着微微的谴责。 云舒立刻顿了一下,对裴行之说:“二爷,我可以的。”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裴行之实在没有其他的理由再把他扣下。 他抿着嘴,同云舒说:“机灵点。” 云舒深深的呼了一口气,扯出一个笑:“二爷,您放心。” 其实她心里是不太舒心的,只觉得裴行之不信任她,还一直在说她“不聪 明”,让人听着实在不悦耳。 裴行之眼眸深黑,又回了主位上。 这个时候,老夫人也来了,同着在座的宾客说了些客套话,便让诸位随意自处。 沈当歌看着候在旁边的云舒,心疼地说:“瘦了。” 云舒望了眼自己微凸的肚子,里面还装着刚刚吃掉的糕点,她现在还撑着肚子。 云舒闷闷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当歌无奈的朝她笑笑:“我是你哥,当然知道你在哪儿,我今天就是带你回家的。” 切,他才不是她的哥哥,只是邻居。 沈当歌倒了一杯茶,把杯子递给了云舒:“喝点茶,渴了吧。” 这…… 云舒警醒的往前后左右瞄去,总算发现有个人在偷瞄。 那就是……裴行之。 裴行之举着个茶杯,一杯一杯的喝,看见云舒朝他看来,微微挑了挑眉。 将手中的茶杯微微朝斜下方送去,随后又一饮而尽。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喝酒,但如果天下所有人都像他这般品酒,那真是太没酒品了。 云舒收回视线,小声和沈当歌说:“于礼不合。哪有坐在席上的大人给旁边的侍女递茶的。” 虽然云舒不是真侍女,但她现在就是这么个地位。 沈当歌微微弯着眼笑:“没关系的,悄悄地喝,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会有人……发现才有鬼! 现在这个席位上,视野如此开阔,只要有人往这个方向瞟就能看见云舒这个假侍女在偷偷的偷懒,而且还偷喝主子的茶! 云舒坚决的摇了摇头。 沈当歌叹了口气,他竟不知云舒颠簸在外的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是让人心疼。 他问云舒:“你知道今日老夫人为何设宴吗?” “赏花呀。” “你这丫头呀,怪天真。” 沈当歌把原本倒给云舒的茶送入了自己的口中,微微的润了润喉。他正要开口说话呢,谁知下一刻,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尖声道:“圣旨到!” 那个太监面白无须,穿着宫内的太监服,微微勾着身子,像是习惯了谨小慎微。 他的声音尖利的像是刀片,与寻常男人的声音差别很大。 圣旨至,见旨如面圣。 随着太监的叫唤,乌乌压压的一大群人都跪了下来,无论在座的人究竟身份有多显贵,见了圣上都要跪。 其中老夫人直直上前,跪在了最前面。 云舒第一次见这个阵仗,跟着一起下了跪。 太监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婚姻为万化之始,合两姓之欢,以厚人伦。 定远侯次子,出身勋府,勇而知礼,心性沉稳,屡承朝眷;户部尚书之嫡女,长于书香,温婉淑慎,举止有度,兼具德容。 …… 望二人婚后互敬互谅,守礼持家,两府同心,共沐朕恩。 钦此!” 众人千呼万岁,老夫人接过圣旨之后,脸上难得显了些笑意。 沈当歌道:“这就是为什么定远侯府突然设宴。” 云舒懂了,原来是迎接这一道特殊的圣旨。 16. 做人要知道愿赌服输,唉 老夫人收了圣旨,一旁的宾客恭维了几句,无非说些什么般配之类的话。 期间也无什么大事,云舒就这么恍恍惚惚度过了许久时间,她盯着那圣旨看了许久,久到沈当歌都注意到了。 他问:“你在看什么?” 云舒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 不多时就到了宴席的末尾,神当歌轻声和云舒说:“走吧。” 作为宴席侍女的另一个责任就是为主家送客,云舒的举动不算唐突。她“哦”了声就跟在沈当歌的身后。哪怕别人看见了,也并不觉得有失礼仪。 只是到了如今,云舒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她抬头望了望从她身边掠过的裴行之,捏紧了手。对沈当歌说:“等我一下。” 沈当歌做势挽留,实在不知道她还有什么留恋。 云舒小跑着到了裴行之身前。 突然有一个小巧的身影拦住了裴行之的去路,他还有些惊讶,但看清来人便微微挑了下眉:“有事?” 云舒纠结了一会,不知该怎么说,但她又怕裴行之立刻不耐烦,于是鼓足了勇气问他:“你为什么又把我的香囊送还了回来?” 裴行之了然,知道了她自己目的。 于是开口:“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云舒在心里念叨着这几个字。 云舒又问:“为什么,为什么于礼不合?” 裴行之盯着眼前这个笨丫头,恰逢此时树上枝丫垂下一瓣花叶,那花叶巧立在少女的发梢上,就如同一件可喜的装饰。 裴行知伸出手在他的发梢间划过。 云舒瞳孔微缩,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裴行之敛下那一片花叶,在云舒的眼前轻轻的晃过,他说:“你的头上落了一片叶子。” 云叔这才回过神来,他连忙点头,“哦”了声。 虽外表看着平静,可心里却并不平静。 心脏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像是浸在了微醉的酒里,就这么“砰砰砰”的跳着一下又一下,它有力的震动着,震的云舒都能感觉到脉搏中的跳动。 裴行之望着她这一副傻愣愣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失笑。 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真无知还是假懵懂? “心意我领了,但是,香囊我不能收。” 裴行之要成婚了,为了所谓家族的契约,两家之间的不可言说,都应当疏离这个姑娘了。 他甚至感到深深的愧疚,为自己此前的种种行为。 但言尽于此,裴行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了,他只是凝了云舒许久,随后不带走一片落叶的与她擦身而过。 有人模模糊糊似乎叫了云舒的名字。 云舒微垂着睫毛,恍若未闻。 还是不知什么时候,沈当歌来到了她的身边,轻轻的拍了拍她,云舒这才回了神,该走了。 沈当歌的马车停在一处较之隐秘的地方,他轻轻的扶着云舒上了马车。 云舒轻轻挽开帘子,再望了一眼定远侯府,心中直感叹原来出府竟这么的容易。 马车缓缓走出了定远侯府,云舒将帘子拉上。 —— 此时云府也是热火朝天,云老爷在府内踱步,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府中云老夫人头发银白,眼如刀割,她重重锤椅,只道一声:“岂有此理!” “云丫头不见多日,你们竟都瞒着我。如今圣旨送进来,我们又当如何自处?云丫头是个没脑子的,你们也跟着胡闹?” 她指着如今府内当家的云老爷说:“我知你糊涂,却没想到你糊涂至此!” 身为探花郎的云淮安重重跪地:“祖母息怒,父亲只是不想把这事闹大。舒儿失踪事小,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所有人心里头都知道,这圣旨,得云舒亲自拿了去。 可如今云舒已失踪多日,云老爷去她闺房中也不过就见着个烟熏火燎的破窗子。 一直候在云老夫人身侧的表小姐沈悦言抿了抿唇,缓缓开口:“外祖母,悦儿愿代替表姐。” 这么说着,她也缓缓跪了下来,青碧色长衫如同初荷一般缓缓绽开,她青丝垂落,露出一双怜人眼。 这双眼,同云老夫人病逝的女儿如出一辙,多情又哀伤。 云老夫人问:“你当真愿意?” 沈悦言说:“愿为外祖母分忧。” 其实众人心知肚明,沈悦言这个身份若能嫁给裴家二郎当然是占了天大的好处,可问题难就难在…… 裴家要娶的是八字诡谲的云府嫡小姐。 老夫人垂头不语,她已经很苍老了,颊边的肉松松垮垮,更显着几分刻薄,她心中思绪万千,有关于云府的,还有其他的事儿。 而沈悦言就像是一朵生长在老夫人一侧的解语花,老夫人在想什么,她都略知一二。 于是她柔声的说:“此事系关全府上下,不会有人乱说的。” 云老夫人微眯着眼,带着深深的疲倦,她没有再去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看了也不过是心烦,而是问未来府中的新主人:“淮安,你说呢。” 林淮安微微捏着拳头,遂又松开来,他向来不喜欢沈悦言这个表小姐,只觉得她在府中有挑拨离间之嫌疑,但如今,祖母、圣上施压,他左右也不过只能认了。 “一切依袓母。” 有小厮仓皇从门外跑了进来,直呼道:“贵人来了。” 只这一声叫唤,所有人都忍不住绷直了腰杆。 那小厮是他们事先便守在门外张罗的人,如今这意思便是有公公携着圣旨来了。 公公跨过门槛前来宣圣旨,读完后便说:“云家女,快来接旨吧。” 所有人的心中不免沉了一下,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作假,他们到底是心虚。 沈悦言原本乖顺垂着的头微微抬了起来,她捏着好看的衣裙,做势要站起来。 可身后突然传来猎猎清风的声音,沈悦言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朝后看去。 只一眼,她的眼中闪过了惊讶,可惜,随后这些情绪就如同投掷于深潭中的石子,不见了踪影。 那是一道轻快而灵动的身影,穿着件粉裳,飘过了她身旁,如同一只轻轻翻飞的蝴蝶。 然后在众人还未 反应过来之时,那只“蝴蝶”轻轻喘着气,接下了圣旨。 云舒略带羞涩的说:“公公恕罪,方才腹痛,误了时辰。” 那公公挑着指,轻轻睨一眼,眯着眼说:“云小姐哪里话,只要圣旨送到了,老奴便不负圣意,形式如何唯有内人知晓。” “公公说的是。”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云舒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凭空出现,云舒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及时,又或者说是……凑巧。 她只记得,到了云府正门,她鼓起勇气,就要下车。可那马车却绕着正门往后门走去。 沈当歌和她说:“宫内的公公来了,你得加紧些。” “跑,跑的再快一些。” 云舒整个人还有些懵,可竹马哥哥总不会害她,于是她的心也不禁因为那积极的催促而揪紧了一些。 她憋着一口气,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向正庭。 结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所有人都谦卑的跪了下来,在皇权面前,他们渺小的就如同一群蜉蝣。 而这样一副场景,她刚刚早就已在定远侯府见过了。 她看见了大哥,父亲,祖母,还有沈悦言。 他们的肩膀正微微的颤栗着。 那封圣旨最终还是落入了云舒的手中,公公带着厚重的人马渐渐离开。 府内跪着的人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轻叹,也不知是在惋惜还是在庆幸。 云舒轻轻抚着那柔软的锦缎,就这一样物什,一瞬之间可以让人变得极富极贵,一瞬之间也有可能将其打入十八层地狱。 柔软却也杀人于无形。 但她也不过是顿悟了那么一瞬,而后又变回了那个懵懵懂懂,无知又无措的人。 身后的家人并没有因为云舒的回来而感到欣喜若狂,相反,向来视高贵如命的祖母极重的打了云舒一巴掌。 这一巴掌便在她的脸上留了一道血红的印记,云舒的脑袋微微的向左偏移,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一旁大哥喝了声:“祖母!” 云舒微微的愣住了,随后她望向父亲。 父亲亦是面色铁青,他近乎暴怒地问:“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不就是想云家同你陪葬吗?” 她不禁拧紧了手中的圣旨,却是哑口无言。早在她逃跑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所有不堪的后果。 确实是她错了。 祖母单手扶着额间,似乎头痛欲裂,她唤着沈悦言的名字,亲切的称她作“悦儿”,沈悦言也极为关切的倚住祖母。 祖母说:“你要怎么罚她是你们的事儿,我终究是老了。” 她连一个眼神望也不曾再施舍给云叔,仿佛云舒只是一个陌路人,而不是她的孙女。 父亲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可知你会酿成多大错?” 云舒垂头:“女儿……知错。” 正因为知错,所以她不狡辩,她认罚。 “去祠堂跪满五个时辰。” 人群渐散,云舒被两个人押着往祠堂走去。 远远望去,她的身影就像是一条落水狗。 17. 同一时刻,有二个人动心了。^^…… 祠堂中灯影摇晃,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挂着祖先牌位的地方闪烁着微光,那里正挂着一缕香烟,欲灭不灭。 云舒隐在黑暗中,嘴唇发白。她时不时的用手捶捶膝盖。在被罚跪的期间,她一食一水也未尽。双膝早就已经跪地发麻无知觉。而在祠堂外有两个人还守着时间,不到时间是不会放云舒出去的。 期间大哥倒是来看过云舒,还给云舒送来了一对护膝。 云淮安没同云舒说话,只是直直的朝以往的列祖列宗跪了一拜,随后上了几柱香火。 云淮安向来早熟,自小便熟读什么四书五经,受君子六戒的洗礼,活脱脱是个端方君子。他遇见年幼的姐妹也不怎么笑,因而云舒总是不怎么敢同他说话。 如果云淮安不同她说话,她便不会开口,与其说云淮安是同她说话,不如说是问话。 大约在这干站了半个时辰,云淮安这才走了,云舒如释重负。 五个时辰慢慢而过,有仆人上前同云舒说:“小姐,时间到了。” 云舒虚弱地站了起来,然后又因为双腿麻木而险些摔在了地上。 幸亏仆人眼尖,立刻用双手搀扶住她,云舒呼了一口气。 她回房时仍然是被仆人搀一扶的送了回去。 而在刚刚进了闺房小院时,云舒就发现有一个身影在她的闺房旁来回走着,似乎有些焦急。 等到云舒再走近一些才发现,那正是小翠。 多日未见,云舒心中不禁激起一丝涟漪。 小翠在感受到有一丝微光朝着小院里射来时,便转身回头。一回头便望见了自家多日不见的主子。她一时有些激动,叫了声:“小姐!” 可再一看见云舒身上的情形又有些惊讶,而后了然。 自家小姐整体看着似乎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身边有两个肃穆的小厮搀扶着她,动作看着粗鲁。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脸上的巴掌印。 一看便知是被老爷责罚了。 小翠立刻迎了上去,心疼的扶住云舒。 在有了小翠的搀扶后,云舒就同脱了力一般,整个人压在了小翠身上。她虚虚弱弱的说:“我好想你哦。” 这样的语气听着便像是撒娇一样。 小翠自幼便跟在云舒身旁,算是云舒身边亲近的人,再加上两人又同岁,所以相处起来倒没有主仆之间的嫌隙。 小翠立刻把她搀扶进了房间内,先是燃了支蜡,然后携着云舒往榻上走去。 云舒躺在榻上,说:“我腿疼。” 然后脱了鞋露出自己的膝盖,膝盖早就青紫一片了。 云舒皮肤薄,腿上的皮肤也嫩。所以膝盖看着很是狰狞。 小翠叹了一口气,像是个大姐姐一样的同云舒说:“您怎么如此糊涂。” 她站起身来从柜子中拿出了跌打药,缓缓蹲下身子,为云舒擦药。 乳白色的药膏抹在她的手上。她先是轻柔的将药膏敷在云舒的脸上,脸上的伤云舒早就没了感觉,也只不过是看着唬人。 小翠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拂过,倒弄得她有些痒,云舒忍不住眨了眨眼。 之后小翠再将目光投射到那双青紫的膝盖,小翠不过用手点了一下膝盖的青紫处,云舒便忍不住撕了一声。 “好痛。” 云舒撒娇的朝小翠说,但小翠显然没有手下留情,劲又大了一些。在蜡烛的照耀下,药膏一点一点均匀的抹在伤口上。 云舒的语气带了些哭腔,那是被疼的,她抱怨道:“我今日被父亲罚跪了五个时辰。他们太坏了。” 这话云舒是不敢当着父亲的面说的,毕竟错误在她,可是身边的人是小翠,小翠不就应该无条件的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边吗? 小翠是个心软的姑娘,心性柔软而又善良,虽然云舒没有姐姐,她有的时候便觉得小翠就像是姐姐。 小翠听了,果真心疼的眼中盈满了泪。 她又气又怜地说:“活该!” 小翠变了,没有以前那么疼她了,云舒心里想。 她感觉自从父亲让她成婚之后,生活中便有了很多变数,她心中也有了些疑。 于是她和小翠说:“我同你说呀,这世道,最恐怖的就是强权,其次就是没钱。我在外面受了可多委屈,有时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只灰溜溜的老鼠。” 她感叹,但显然也没想过,云家也是权贵集团中的一员。 小翠轻轻摇头,什么也没说。 云舒又问:“你说啊,在乞巧节的时候把香囊送给了一个人,但那个人为什么却不收呢?” 小翠有些惊愕,但她还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问:“那个人是男是女?” 云舒说:“男的。” 小翠惊呼了一声,声音立刻变小了一些:“小姐……” 她似乎像是猜出了些什么,想说却又不能说:“我不敢说。” 云叔督促她:“你快说呀。” 然后她就如同撒娇讨饶一般,轻轻的晃着小翠的胳膊。 小翠为她抹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翠说:“那便是他拒绝了姑娘的心意。” 云舒有些迷迷蒙蒙的,他有些困了,顿时打了个哈欠。 她又问:“那如果他一开始收了之后又还回来了呢。” 这…… 小翠也有些犯难了。这种情况,她真是闻所未闻。如果有个人这么做,实在是……有失体面。 也不知是哪家泥腿子。 小翠皱着眉:“那这人可真不长眼。” 云舒似乎听出了小翠语气中的嫌弃厌恶,连连解释说:“不是的,那个人说,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小翠问:“可是那人也有家室,又或是有未过门的妻子?” 云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说:“对哦。” 裴行之确实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妻,还是圣上下旨的——那就是她! 可是裴行知不知道。 一时之间云舒好像抓到了裴行之又把香囊还给她的原因。这应该算是,为他未来的夫人守节? 云舒这么想着,又觉得守节这件事情放在裴行之身上却有些好笑。于是唇边也忍不住勾了些笑,但她又觉得这笑有些失礼,立刻用袖子掩住了表情。 小翠有些疑惑,正等着云釘的回答,但云舒却不再说了。她把被子裹在自己和小翠身上。和小翠说:“我今夜可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小翠陪我一起睡吧。” 今日事件颇多,云舒早就已经困倦不已。 夜深露重,天气微凉,云舒的目光忍不住望向床榻边那一处原本坏掉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被封死了。 已没有冷气吹来,但她仍是觉得有些冷,于是双手抱紧了小翠的腰。整个人像是猫儿一样的缩在她的怀里。 其实按理来说,小翠这么做是僭越的,哪怕身为小姐的云舒要求她这么做,他也应该拒绝。 主仆有别,这是从他第一次踏进云府就被不停训导的规矩。 可是望着那刚刚回来的人,她就像是没有安全感 的小动物,在外面闯荡的时候举目无亲。所以竟养成了畏畏缩缩的模样。小翠的眼神不禁放柔了一些,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云舒嗅着小翠的味道,安然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时,云舒朦朦胧胧睁开眼睛。 小翠早就消失在床榻上,她穿上鞋子叫了几声小翠,可都没有人应答,她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云舒偶然想起些什么事儿,立刻伏案拿出只毛笔。 等小翠从门外拿着洗漱的脸盆进来时,就看见自家小姐站在砚台旁垂头写着什么。 她轻轻叫了声:“小姐,该洗漱了。” 云舒被吓得抖了一下,她刚刚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那张宣纸上,甫一有人叫她,免不了被吓一跳。 云舒乖巧点了点头。 小翠将毛巾轻轻的浸在水中,拿出拧干,然后细心的为云舒擦脸。 擦完脸后,她想为云书整理一下案台上的宣纸。云舒立刻急急道:“不用,这些我来就行了。” 云舒的脸急的有些红了,只觉得那宣纸上的内容不能叫外人给看了去。 无他,她在宣纸上写的东西太过于矫情。以至于他觉得让亲近的人看了去颇有些不自在。 那宣纸上写着:我不觉得于礼不合,云舒留。 她在纸上写了她的真名,只觉得这句话,裴行之一定能理解。 小翠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待用过小翠拿过来的早膳之后,云舒便把这张纸细细的封好,她思考了一下,便将那被退回来的香囊也放进了封纸中。 她让小翠托人把这封信送入定远侯府裴二手中。 云舒托着腮,望着门外,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道裴行知能不能懂她的意思。 …… 裴行之难得雅兴,提笔作画,那画上是一个未画五官的人。 碧晴拿了封信进来,入目便见着那画上似乎画着个姑娘,她轻声开口:“二爷,这是云家送来的信,说是要给您的。” 裴行之的动作一顿,也就是这一下,导致他本来要描摹五官的鹅蛋脸上,晕染出了一大片的黑。 他有些意兴阑珊的将笔放了下来,宣纸被他揉成了一团。 他拧了拧眉,示意碧晴把信封放在旁边就行了。 碧晴看出了他心中似乎有些烦闷,于是也不便过多叨扰,恭敬的退了出去。 等裴行之又拿了张新的纸,久久盯着,却也无从下笔,似乎唯有刚才那一张纸上的画是他最为满意的,可是画却被毁了。 他也不知为何,今儿特别想画一个人像。 那人像最好是穿着一身粉衫,柳叶眉,杏眼,桃红腮粉的,那眼睛方得是如同藏了一方泉水,有着流不尽的泪。 不知怎么的,裴行知心底便有了个人影,可是越想到这个人影,他越烦闷。 于是燃了只烛火,将那卷成一团的画给烧了。但也许是烦闷纠于心中,让他有些许的粗心,一时不慎,那一点点的星火便将刚刚送来的信封给点着了,而等裴行之注意到时,整封信都俺于火光中,他立刻举茶泼火,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只是云府送来的信中内容,他却不得而知了。 但这信能送到他手上的,总归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毕竟从一开始与云府商议婚事的人就不是他,而是家中老夫人。 但在那一层纸灰当中,裴行之似乎看到了有些可疑的布制料子,但如今这些都被烧的焦黑。也看不出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18. 二种心事 距离成婚还有三日,绣娘送来了喜袍。 其实这几天日子里,云舒并没有觉得跟以往有什么不同,除了父亲怕她再逃,在她身侧安插了四个打夫。云府中挂满了红色的丝绸,人人脸上都红润许多,似乎都在为云家嫡小姐出嫁这个大喜事高兴。 但云舒心中却没什么波澜了,一开始她看见府内的陈设会惊喜,新奇,于是绕着回廊走了一圈又一圈。可看久了,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 小翠为她换喜服时,云舒问小翠:“你会陪着我一起去定远侯府吗?” 小翠说:“只要小姐不嫌弃,奴婢会一直跟着您。” 听到这样的回答,云舒心里稍稍有些放心。 红色的嫁衣很漂亮,同时也很重,穿在身上时,云舒只觉得自己的四肢好像被封印住了。尾袍长长落地数米,肩颈上的珍珠玛瑙不胜其数。而绣娘手中的另一个小匣子上,正正中中的放着一块红色的丝绸,那便是红盖头。 红盖头同样是精致无比。盖头上的纹路精巧,金丝与红线交替,因而如若在阳光下看的话,便会觉得盖头在闪闪发着金光。 过来帮忙给云舒打扮的是京城中手最巧最会化妆的娘子,叫巧娘。 细腻的脂粉往云舒的脸上轻轻呼来,还带着股暖香味。红腮黛青,涂了口脂的嘴唇像是一颗反光的樱桃。 云舒盯着铜镜里的人,渐渐有些思维涣散。 她心中有些疑惑,这真的是她吗?跟以往的自己太不相似,就像是一个陌路人。 她正发着呆,突然,重重的头冠往她头上一戴,云舒便感觉头上顶了千斤重,那头饰很是美丽,有凤凰展翅之姿,可盘在头发上却像美丽的刑具。 巧娘说:“小姐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笑一笑吧,小姐。” 云舒猜测,巧娘会对每一个新嫁娘都这么说,但听到别人夸奖,她还是会当真,于是在模模糊糊的铜镜前,她露出了一个笑。 云舒问巧娘:“每一个新娘子在打扮时都很高兴吗?” 巧娘却说:“千人千面,有人高兴,有人忧。” 她说她见过一个姑娘,每每她为那个姑娘染上了脂膏,她的眼泪便簌簌的流下来。最后,那些脂粉都化成了浓浓的粉浆。 云舒听了,便不再说话了,她紧紧的握住小翠的手。 待到下午的时候,祖母派了几个年纪稍大的丫鬟来,其中有一个是祖母身边的管事嬷嬷,据小翠说是来教她云雨之事的。 小翠被赶到了屋外,狭小的空间里面只有她与这几个丫鬟。 丫鬟们带了几本春宫图,这是云舒平常都接触不到的禁书。 里面的小人很奇怪,每一个人都脱光了身子,然后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而嬷嬷则在旁边孜孜不倦的教导。 “女子出嫁,洞房之夜,需得侍奉夫君。这并非羞耻之事,乃是人伦大道,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根本。” “您只需记着:不可推拒,不可惊叫,不可反抗。夫君如何做,您受着便是。头一回会有些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云舒看着那图上的动作,有的人卧着,有的人蹲着,还有些人就像是骑大马一样的骑在别人身上,坦胸露/乳,好不廉耻。 她望着这图上的动作,一时之间嬷嬷们说了什么她全都听不见了。只是觉得身上有些热热的,就连藏在鞋子中的脚趾都忍不住羞怯地抓着地。 她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只是稍微想一想,如果自己是这画上的人,要与另一个人坦诚相对,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嬷嬷说的话越来越猛浪了,什么一凿一通,云舒羞的想闭上耳朵。 天呀,这太荒唐了,她头晕晕的。 等到嬷嬷们都走了,她都还处于混沌的状态。 小翠自门外迎了上来,扶住云舒的胳膊,轻轻唤:“小姐。” 但也不知是不是刚刚看了画本子的原因,云舒只觉得手臂上酥酥麻麻的,惊地立刻甩开了小翠的手。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有些羞愧的道了声歉。 小翠的脸色中带着些疑惑,想要关心的问一下她怎么了,然后便望见了桌案上散开的春宫图,他心底生出了些了然。 而云舒看到她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却觉得像是偷了东西的小贼,被主人家抓到了。 她如同耍脾气一样的,把那几卷图纸都扔到了地上。 她瓮声瓮气的对小翠说:“把这些都扔掉!我再也不要看见这些东西!” 她只是觉得有些深深的恐惧,于是在小翠蹲下身子,耐心地将书本都捡起来时,云舒忍不住扑进了她的怀里,她对小翠说:“我害怕。” 可小翠只是摸摸她的头:“小姐,每个姑娘都要成亲的。” “也许吧。”云舒喃喃,她望着天边的树,枝叶繁茂,幽深绿意浓地看不清头顶的天穹。 一片叶子落了下来,落进澄清的茶水中,激起一片一片的涟漪。 裴行之将一旁的公文闭上,他有些疲惫的拧了下眉,将茶水一饮而尽。 今日公事都已尽,他从书房走了出来,一入目的便是一大片的红绸缎,各处都挂着红灯笼,还贴着“囍”字。 看见这些东西,他便心中有些烦闷,朝着竹亭水榭走去,不知不觉竟就到了某一处厨房。 外头天气稍黑,正是厨房里做晚膳的时候。厨房中人声鼎沸,所有人的头上全都是汗。 自锅炉中泄出来的水汽雾蒙蒙的遮住整个厨房的样子,所以裴行之便不大看得清他们的面孔。 他一走进来,便有眼尖的认出了是主子,朝他问好。 裴行之微微颔首点了点头,他朝着人群中细细望了眼,不停的捉着身影。 只依稀记得,他似乎是将阿卷搁置在了这儿帮工的。 但是他在那群纤细的少女中并没有望见熟悉的身影,心中生出了些疑惑。 他朝厨房管事的问:“阿卷呢。” 管事的一头雾水:“这……二爷,您说的阿卷是……?” 裴行之轻轻咳了声,惜字如金:“就是我之前安置在这儿的姑娘。” 管事的恍然大悟,她记得那个姑娘,毛手毛脚的,不怎么会做事。要不是张大娘在她旁边给她担保,再加上是二爷送进来的姑娘。他早把她赶出去了。 但这个姑娘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了,再加之此前别人都传主子看上了她,放在厨房里是老夫人不同意,想要“金屋藏娇”。 管事的便以为这个姑娘早就被主子拔到身侧了。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可,如今二爷这话又是何意? 他有些琢磨不透地说:“二爷,阿卷姑娘有好几日都未来了,我还以为她是被调到您身边了。这……您 的人我也不好吩咐安排。” 裴行之先是一顿,然后便想到自己早就把银两给了阿卷,还朝她说了些绝情的话,她不会早就卷铺盖走了吧? 他不动声色地说:“她确实在我身边,只是现在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管事的这才松了口气,他说:“阿卷平日里便同张大娘关系好,说不定二爷您可以问问张大娘。” 这么说着,管事的便很会来事地把一旁择菜的张大娘给叫了过去。 管事的代裴行之问张大娘:“阿卷姑娘可曾来过这儿?” 张大娘摇了下头,说:“自从三日前她便没有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三日前…… 裴行之估摸着日子,那便是定远侯府设宴的时日。他还记得那日,那傻姑娘把他拦了下来,一双眼睛就像是透了光的玉。 莫非真是他的话伤极了她的心,所以他便什么也不顾地跑了出去。可是这也很平常,毕竟阿卷不是他府里面的下人。只是他此前因为一时意气而把他锢在了院子里的百姓。 她不属于裴行之。 阿卷离开,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只是裴行之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便是有一瞬间的落空,觉得胸口闷闷的。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很多,雨夜里的泥巴姑娘,边哭边洗马坚强的泥巴姑娘,还有乞巧节孔明灯下仰头望着他送出香囊的泥巴姑娘。 他们相识不过几日,可正是这几日,却让裴行之很深刻。 那是个极为特殊的姑娘,笑的很甜,也哭的很无理取闹。 他走出了厨房,一时之间失魂落魄,恰逢此时琵琶叶落雨,夜深悠长,裴行之一个人被落在了雨中。 等他到了院落中时,染了满身的雨。 碧晴望见他在雨中有些狼狈的模样,讶异地从房中拿出油伞,匆匆跑进雨中为裴行之撑伞。 “二爷!您别着凉了。” 裴行之不大愿意讲话了,突然,他望见一间厢房里此刻正亮着微光。 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聚焦,立刻急切地朝前走去。 碧晴一直没有跟上他的步子,被狠狠落在了身后,心中有些急切。 裴行之不管不顾地打开了厢门,这才发现,屋内是两个洒扫的婢女。 那两个婢女姿态陌生,原本还在边打扫边调笑,如今见了淋雨狼狈的主子,顿时吓得噤了声。恭敬的朝裴行之行了一礼。 裴行之扯了扯嘴角,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心中自嘲,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的可笑。 他竟然以为阿卷会在里面。 两个小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主子那含着冷意的笑。最终畏畏缩缩地说:“是老夫人让我们来的。” “老夫人说,再过几日便是二爷大喜的日子了。全府上下都要清扫干净,去去晦气。” 去去晦气,呵。 裴行之听了这话,冷峻的脸上有了一刻的崩坏,他转头就走。 碧晴刚刚跟上他的步子,又见二爷要进雨中淋雨。惊异的问裴行之:“二爷,您何必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 裴行之一字一句吐出:“去找老夫人。” 他想,也许阿卷不是自愿走的呢。 纵使这个希望渺茫。 他只想得到一个回答,阿卷,不是自愿离开的。 19. 我哭了,他走了 三日不过弹指之间,云舒所“畏惧”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天未亮时,她便被奴仆轻轻催醒,她惺忪着双眼,就被直接推到了铜镜前。 穿婚服,戴头饰,然后就是巧娘细心给她化妆。 这一套流程仿佛上演了几百遍,所有人都有条不紊的在进行着,唯有云舒,心头仍然迷蒙。 她要走了,并且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云府再也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成了个陌生人的家。 铜镜中的新娘很美,一颦一笑皆带着芳华,云舒拧拧眉,镜子中的美人便也开始拧眉,这个妆本应该是完成了,可临了,巧娘却灵机一动,在云舒的眉正中,不偏不倚的点上了颗观音痣。 巧娘笑着说:“瞧,美人活了。” 所有人都在为云舒高兴,不停的有小丫鬟惊叹真美呀,但其实这句话云舒已经听腻了。 真假又如何?反正也不会有人真的因为新娘子是个丑女于是在今天对新娘子说“点了妆还是那么丑!”。 巧娘一直盯着云舒的反应,只希望听见这待嫁的新娘亮着眼,惊叹道:“您真厉害!” 但云舒让她失望了。 云舒只是慢慢吞吞地“哦”了声,整个人像是一只缩了头的乌龟。 这么看来,新娘子心情不甚好,于是巧娘得出这个结论。 可云舒并非不高兴,她只是郁闷,她现下当然是愿意嫁给裴行之的,她也知道裴行之并不是坏男人。 她难以说出这种感觉,于是轻轻闭上了眼。 云舒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推上了花轿,她第一次盖上了那块红盖子,父亲,兄长,祖母,都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她被送进了狭窄的花轿中,随着一路的颠簸走向定远侯府。 花轿突然停了下来,云舒的心也沉了一下,突然,一只手缓缓的从花轿外掀开帘子探了进来。 那只手指节分明,手心粗糙,老茧横生,不是如玉般公子的手,却确确实实是个武夫征战沙场所留下来的“丰功伟绩”。 云舒隔着纱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这道流程她听嬷嬷们说过,可当真要实操起来,她的心中却又生出些羞怯。 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将手搭在了那只手上,随后一切都如流程般进行,跨火盆,拜天地。 当听见有人高喊“礼成”时,一切便成定局,堂客调笑“抱新娘子!不然不给走!” 人群的声音太大,云舒有些六神无主,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那人的衣服间带着股熏香味,男人低声和她说:“抱歉,失礼了。” 这是今天裴行之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云舒只是听见这一句话,那不安的心脏顿时平静下。 只因为这是裴行之。 云舒像一只猫儿一样的蜷在裴行之的怀抱中,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红衣裙,细若蚊蝇地说:“没关系。” 到了现在,云舒才真有了自己做了裴行之新娘子的实感。 她被静静的抱进了夜晚的洞房中。 云舒难得沉默地盯着自己脚上的新红鞋,坐在这张婚床上,她却是不怎么老实的,她的双腿悬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就像是春日迎头秋千上的少女,带着十足的娇憨。 “小翠。”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过来,小翠问:“小姐,怎么了?” 小翠最终还是与她来了定远侯府,这个在府中她唯一信任的丫鬟。 “我有些紧张。” 小翠告诉她,之后她就是主母,没有人能伤得了她,不必紧张。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开了洞房的门,云舒听见了那丁点的细微声音,不禁捏紧了衣袖。 小翠行礼:“二爷。” 裴行之只是淡淡的嗯了声,随后便叫小翠退下去。 方才在酒堂前,他喝的有些微醉了,为了脱身,于是便假装走路左摇右晃。 可是京都的清酒到底是不如边塞的烈酒,他醉不了了。 烛影灯光下,坐于榻前的新娘很是惹眼。 她盖着红盖头,如静女一般坐立,厚重的喜袍也掩饰不了她柔美的身姿。 这就像是一个待人采撷的牡丹花。 裴行之为他在此等境况下还能慢慢悠悠想出这个比喻而失笑。 他没有立刻去掀盖头,只是一个人坐于摆放着桂圆,花生,红枣,莲子一类的物什前,闷闷地喝着酒。 他心里缠绵地念着一个名字,阿卷,阿卷…… 初见时,他便嘲笑这个名字如同赖皮狗,可如今,他觉得,自己倒成了条赖皮狗。 阿卷交付了她的香囊,两次。可他都推开了,是他自己推开的。他裴行之,一介武夫,多清高啊,多了不起。 多可笑,他在自己的婚宴上,洞房前,却又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以至于连新婚妻子都不愿搭理。 呵……好贱啊…… 他又猛灌一大杯酒,自嘲地笑笑。 云舒本以为裴行之会像预期中来掀她的盖头,然后二人喝交杯酒。 可她等了许久,对面的人迟迟不见动作,隔着那一层隐晦交织,似虚似掩的红纱,云舒只望见一个影儿在她不远不近处,静静饮着酒,于是她鼓足了勇气,颤着声音道:“夫……君。” 这个词是云舒第一次叫,再想到对面的人居然是裴行之,她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又尴尬又羞涩。 她觉得自己的意思很明显,裴行之应该来掀她的盖头了。 裴行之觉得自己醉了,他好像……听见了阿卷的声音,阿卷,那个平常总与他暗暗较劲,外在却又故作柔顺胆小的人。 他真的醉了,于是乎出现了幻觉。 在他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那卧在床榻旁的新娘子突然换了个模样,似乎他坚定地知道了新娘子长什么样了。 那定然是……一双如猫似的杏眼,两道弯弯的眉。 不知不觉间,他如同被摄了心魄,无知无觉地走近了床榻旁,久久立在新娘子旁边。 他酒气熏天,浑身燥热,只是望着那令人遐想的红色盖头,缓缓伸出了手,想去揭开。 可突然,理智再一次占据了大脑,他的手缩了回去,又惊又怒地盯着那刚刚喝下去的酒。 裴行之立刻退了回去,他目眦欲裂地将酒杯打翻在地。 那杯酒……有问题。 云舒被那金属器皿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刚想站起来问裴行之发生了什么。 可裴行之只是喘着粗气,呵斥道:“别过来!” 云舒整个人顿住了,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裴行之似乎察觉出自己的语言不妥,立刻借着力撑着桌子坐下,他放柔了声音,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意思渐渐有了些混沌,于是混着酒意和药劲儿含含糊糊地说:“云小姐,你我应当都是迫不得已才成的婚。某已有心悦之人。我不碰你,如果之后你不愿留在侯府,有想嫁的公子,我便想个法子送你出去,十里红妆侯府备齐,若你不愿,在侯府你也吃喝不愁。” 裴行之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云舒听着裴行之这一大篇的长篇大论,先是有一个的迷茫,随后,寒意渐深。 这段话,是多大的耻辱!她与裴行之是圣上赐婚,想和离几乎无可能,更莫论,被休弃的女子,还有谁会要?! 她不禁捏紧了双手,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裴行之听着酒醉间而变幻成阿卷的声音,语气中带了些苦涩:“是我的问题。” 云舒沉默了很久,她本来没想哭的,可她还是红了眼眶,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留在府里。” “好。” 裴行之松了一口气,他的额上开始渗出密密的汗珠,他想离开,可临走前,云舒叫住了裴行之,她问:“你心悦的人……在哪儿?” “她早已离去。” “她嫁人了吗?” 裴行之沉默了,他知道阿卷有个未婚夫婿:“我倒希望她没有。” 云舒还怀着期冀:“那你对我可有一分一毫的…… 裴行之委婉的说:“我们不过点头之交。” 甚至点头之交都是过誉,裴行之与她从未见过面。 云舒闭着眼,她知道了,知道了裴行之喜欢的从来都是旁人,是那传闻中她从未见过的大嫂。 裴行之知道她是谁,可他不喜欢云舒,云舒所以为的那段日子,不过是镜花水月,以及她的自作多情! 只这么想,她就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卯足了劲儿打了一巴掌。 云舒听见裴行之离去的脚步声,默默告诉自己,别哭,云舒,别哭,妆花了就不美了,新娘子就是要漂漂亮亮的。你本来也不喜欢裴行之,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多好?你也不喜欢像一块生肉一样地钉在“案板”上,不是吗?你害怕了好久那些情事啊,如今什么都没发生,你应当庆幸。 可她越这么告诉自己,眼泪便流得更凶,滴答滴答的,像天穹上漏下的一个洞。 云舒尖叫,她抱着头:“小翠!” 云舒把桌子上象征“早生贵子”的果盘全部扑倒在地,她整个人也匍匐在地上,整个人不停地抽泣。 小翠从门外进来,看到的便是这般狼藉景象。 小翠心如刀绞。 整整一夜,都伴着云舒的抽泣声度过,小翠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用手细细抹去她眼角的红痕。 这一夜,喜床上只睡着哭晕的新娘子,新娘子的衣服皱了,发髻也乱了。 小翠在确定终于把云舒哄睡后,叹了一口气,悄悄出了婚房,打了一盆清水。 她听见有人说:“昨日二爷又去了老夫人房中同老夫人争吵。” “前三日也这样呢……” “这一回不同,二爷昨夜不知怎么的,纵马说要回边疆……” 有人惊讶:“新夫人第一夜便守了空房?” 那几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低头窃笑。 小翠紧紧捏着木桶子,狠狠朝那几人剜了一眼,随后她便快步朝新房走去。 20. 去原城 云舒是被小翠唤醒的,小翠轻轻同她说:“二爷昨日便离开侯府了。” 云舒沉默了好一会,她抓着衣袖的手紧了又松,她知道小翠一直在望着她,所以她不能再哭,在这个府里,她就是小翠的主心骨。 云舒轻轻的揉了下眼睛,昨日她哭得狠了,眼睛又酸又胀,如今在铜镜面前,便能看见那双眼睛如同一对肿核桃,实在说不上好看。 云舒装作不在意地对小翠说:“没关系,我们过我们的。哦,对了。今日是不是还要给婆母去请安?那你可要多给我上点粉,你看我这眼睛,就像一对核桃。” 她的语气中嚷了些活泼,可这份活泼却并不能抵消小翠眉头的轻皱。 小翠轻轻叹了口气,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新姑爷居然是这副德行,同侯府的联姻,实在是委屈了小姐。 新妇去给婆母请安是本朝的习俗,若是在别人家,按理来说,请安这个习俗应当是喜庆又高兴的。毕竟小夫妻刚刚成婚,新婚尔尔,就算不是蜜里调油,也应当是相敬如宾。 但这定远侯府的请安却与平常人家里有了些不同,于是这大厅里的气氛也微妙了起来。 本应该是夫妻二人一同来拜,可如今堂上却只有新妇一人。 老夫人昨日也睡得不太好,深夜时本应该在新房的新郎官盛气凌人地同她吵了一架,原因只是为了那下了药的酒。 可她若不下药,裴二会同这新娘子洞房吗?知子莫若母,裴二是个偏执的人,以前是,现在亦是。 新婚前三日,他便来她房中闹了一回了,冤枉她将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女打发了出去。 简直可笑,区区一个婢女而已,她怎会如此大费周章。 种种母子矛盾料理下来,裴二竟然在新婚夜不顾母亲与妻子,直直策马离去。 每每想到这,老夫人便有些头痛。她微微眯着眼,俯视着那给她递茶的新妇。 这姿态与仪容哪里不及那个丫鬟了?只是再一细看,竟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老夫人恍惚的想着,但一想平常闺中小姐多去参加游园会,与云府中的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也正常。 “婆母,请喝茶。” 云舒微微低着头,哑着身子说。 老夫人脸色微霁,拿过了云舒递来的茶,说:“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在侯府中也没有那么多的约束。但如今你也算是家中的女主人,至于掌家之事,也应当学一学。” “李嬷嬷。” “是。” 一个老妇人微微上前。 老夫人便打发了云舒同李嬷嬷去学习管家之事。 云舒顿了一下,她也没有想到一下子就被打发去料理家事了。 她只觉得自己不像是家里面的媳妇儿。 可小翠却跟她说:“掌家好呀。有些婆婆忌惮自己的儿媳,一直牢牢抓着管家大权。这样才坏嘞。” 云舒点了点头,心中直想,在云府之时,家中便是表妹同祖母一起来料理的,祖母从来不让她插手,只说她性子钝,不适合做这些事。 李嬷嬷领着云舒往东侧的管事屋里去,她的步子极轻,极有腔调,也没有同云舒多说半句话。 一入了屋子,层层叠叠的册子就这么放置在梨花木上,最上头的小册子比较新,越往下则书页越泛黄。 李嬷嬷顺手拿了一个册子,立在云舒身侧,声调平缓:“少夫人,老夫人叫我教您管家,侯府内宅掌家,不外乎三样——对账、用人、用度。” “您瞧,这是上月的账本。这账本中记着管事丫鬟们的月钱用度,像是脂粉,布匹,银两,每月十五便会按度发放。作为主母,这些事宜便不得有闪失。” 云舒轻轻“嗯”了一声,这一些她还是知道的。 接着李嬷嬷又拿出了田庄,铺面的账:“侯府中有八处田庄,二间绸缎铺,三处粮铺,每季秋收,月终的铺面盈利,都有管事记账,您只需核对,以房管事私吞做假账……” “除此以外,还有安排人事,以及人情应酬……” 一开始云舒还能跟上李嬷嬷的步子,可她越听越觉得这些事情玄乎其玄,整个人一下子被浇灌了一大堆的知识,顿时模模糊糊的。 可当李嬷嬷直直朝她望来,然后问了一句:“您懂了吗?” 云舒怵得慌,这李嬷嬷也唬人呢。这回她就算不懂,也只能硬着脑袋说懂了。 之后的几个月,云舒几乎都是在账房里面过日,一开始账本在她手中还会出现差错,婆母听说了,便罚了她的银子。之后云舒便再也不敢松懈。 除了记账,有时她还方得到各个铺面去撑个场面,记个眼熟。 云舒就像是一个陀螺一样,每天都忙碌非凡,以至于连伤心的工夫都没有。但是每至夜深人静的时候,云舒便还是会想起裴行之,她掖着被子,把头深深的埋进被子中。 只是想想他,她的心中便有一种咬牙切齿之感。 云舒觉得,自己心中是有些恨他的。 但是这些恨也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会悄悄的生长出来,待到了白日,一切的情绪便烟消云散。 这日,云舒去了粮铺,发现有一个外邦人在跟掌柜的手舞足蹈的笔画些什么。 那外邦人手里拿着一个圆溜溜的淡黄色的果实,说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语。 “这是……阳芋,耐寒霜,埋在土里可以产数石。” 掌柜的皱着眉,他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因着保守的做派,便打着马虎眼说:“我得问问主家。” 刚好掌柜的望见了云舒,立刻叫了声“少夫人”,然后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云舒。 他望着云舒的眼色,问:“少夫人您怎么看?” 云舒也被问蒙了,心里头纠结,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那外邦人只是笑盈盈的把几个洋芋递给了她,一双碧绿的眼睛让云舒想到了家中的狸奴。 男人向云舒解释道,他是西域来的商人,叫阿卡莫多,而这阳芋是西域特产,冬日耐寒产量多,作法简单,只需一蒸,口感软糯好吃。 他虽然中原语不流利,但是对于他要售出的产品却是夸的天花乱坠。 云舒点了点头,望着手中的果实,心中有些稀奇劲,一时便没拒绝只是对阿卡莫多说:“我要同家中长辈商量一下。” 她拿着几个阳芋回了府,叫厨房的人把阳芋给蒸了,厨房的动作也是迅速,不过几刻钟,便将热气腾腾的阳芋送了过来。 云舒把阳芋的皮囊给扒掉,立刻露出来了里面的淡黄色。她把洋芋凑在鼻子间嗅了一下。那股味道很微妙,有一股食物的香,云舒尝了几口,口感就和阿卡莫多说的一样,异常的软糯。 云舒把另一份阳芋盛上了老夫人的食盘中,同老夫人说了这件事。 虽然现在名义 上是云舒在管家,但实际决策人却还是老夫人。 老夫人尝了几口,淡淡点头,这算是同意了。 她派了几个擅长农事的人让云舒带着他们与阿卡莫多商讨这个东西要如何种。 最终,定远侯府敲定了和西域商人的生意,约定好取货点。 老夫人听闻约定的取货地点是远在京都好几千里外的原城,便同云叔说:“你如今掌家,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你同商队一起去。” 云舒有些讶异,她扯着袖子:“婆母,这路途遥远……我……” 云舒是不想去的,这坐马车得一路颠簸,实在颠的人难受。 还有一点便是,如今裴行之便是远在原城,云舒虽不算顶聪明,但婆母心里在想的她仍能猜出一二,大抵是……让她同裴行之行云雨之事。 可裴行之打定主要和她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她又何必去触这眉头? 云舒轻轻的拧着眉,眉间不禁带上了点忧愁。 可老夫人不这么想,她只不过是静静的看着云舒,问:“你有意见?” 那多年来积压的威压就让云舒说不上话了。 云舒面上哪敢违逆,心里面倒是默默的绞着手帕,就这么不情不愿的上了路。 路途之间山地实在是颠簸得很,云舒本来不晕马车的人,都弄得整个人面如菜色。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而晚间在山地扎营的时候,她还能听到山林里似乎传来狼的野吠,身边有一群人护着,可云舒还是疑心有狼要来吃了她,她有些恐惧地窝在小翠身边,小翠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舒抖着嗓子和小翠说:“这日子真不是人活的。” 小翠对她说:“睡吧睡吧,明天肯定会比今天好。” 又行了十几日,云舒与马车行到了一处山林,一旁的侍从望着地图行路。 小翠同云舒说:“小姐,穿过山林就是原城了。” 这就证明云舒终于能告别这“颠沛流离”的日子了。 在马车上,连沐浴都是个问题,只有路过客栈时,才能稍作休整。 可云舒还是想的太过简单了。 马车阵行至密林处,突然,从四周跳出来一群身着黑衣的劫匪。他们二话不说便是提刀与侍从搏斗。 马车突然重重一晃,云舒整个人重重撞在了马车上,她听见马车外刀枪弄影的声音。惊恐地瞪着眼,正要去掀帘子看情况,一旁的小翠却抓住了她的手,低声说:“小姐,不要。” 如果现在出去,那肯定是送死。 “等侍从解决这群刺客吧。” 这趟旅途实在是惊险,云舒很是后悔,她也不知道接下来面临的是什么,屋外的侍从有多少?刺客又有多少? 她一概不清楚。 只默默听着小翠的吩咐,同她换了身衣裳。 只听最后一声闷哼响起,有人不屑地啧了声,随后拍了拍嘶的马,靴子踩在马车上,又是一阵摇晃。 有人探进头来,那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郎。 少年望见云舒先是一愣,笑着露出了颗虎牙:“好漂亮的姐姐呀。” 云舒见他的装扮,头上戴抹额,一身鲜艳的红衣裳,他一动,身上便叮铃哐啷的响。看着便像是一个小公子,应当不是劫匪。 云舒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小公子一脸邪气地说:“打劫。” 21. 一眼万年 那小公子带着一群人搜缴了马车上的财物,那群人穿着一身黑,个个看着凶神恶煞,徒留云舒缩在小翠身边瑟瑟发抖。 四周的侍卫都被镇压了,他们虽然都是定远侯府培养出来最精英的侍从,但双拳难敌四手,在绝对的人数面前,哪怕自身实力再如何出挑,也是没有反抗余力的,更何况那群人身体素质看着也并不算差,哪怕穿着粗布,但裸露的皮肤黝黑,其上的肌肉纹路纵横交错。 云舒和小翠是一行人中唯二的女眷,她们被乌乌压压地团团围住。 云舒晓得,这些人肯定不会放过她和小翠的。 在公子小姐的画本中,山上的悍匪都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不听从朝廷律法,只一味烧杀抢掠,说他们是一群刁民也不为过。而画本中的小姐,在遇到这些“刁民”时,定少不了的环节就是——被他们掠夺上山,而其中头目因沉迷小姐的美貌,于是强行玷污小姐清白,让小姐做压寨夫人。 云舒之前看画本时只是对这些“悍匪”有些厌烦,但是她会忍下这些厌烦继续去看,毕竟,如果没有这些讨厌的人,那小姐如何与公子有一段跌宕起伏的情爱? 可画本不是现实,画本中公子最终会救出小姐,而现实中,云舒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公子。 她的身子是忍不住地抖,因为那些人的眼神就像恶狼。 那位看着最年幼的公子穿着最是花俏,一见便知他是这里头地位最高的。 申恒盯着云舒看了有好一会儿,因为觉得她漂亮。 有人悄悄凑在他耳边说:“公子,我们只搜到了10两银子,和一些首饰和些干粮。” 申恒有些讶异,他是瞄准了这匹马车的,这马是宝马,车也是宽敞又低调,外行人可能会觉得马车朴素,可申恒却能看出来,马车的木头用的是花梨木。 花梨木,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他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惊讶,只是微微点点头。他叫手下的人道:“把这些人都带回寨子里去。” 云舒听到申恒的话,只觉得果然如此。 她心慌得很,无措地抓着小翠的袖子。 可小翠是个有主意的人,她立刻对申恒说:“我是这家的小姐,这是我的婢女,你放了她,她会去府上拿银两赎我。” 从衣着上来看,云舒的衣服是粗布的,而小翠身上却是细绸,小翠的说辞天衣无缝。 可申恒却没有为那虚无缥缈的银两而动心,他嘴中叼了根狗尾草,切了一声,他嘟囔了句多嘴,理也没理小翠。 反而,他从兜里掏出了两根又粗又长的绳子,把云舒和小翠牢牢绑了起来。 定远侯府的马车悠悠动了起来,衔草的少年坐在马夫的位置,时不时用绳子抽一下马儿。 云舒和小翠背对背绑着,那粗糙的绳子直磨得她手腕疼,云舒低低垂泪,小声抽泣。 对于未来有什么,云舒也不知道。她就是觉得自己倒霉得紧,做什么与裴行之有关的事都犯冲。 她在满心伤心处便又想到裴行之对她的决绝,新婚夜时他那冷淡到极点的态度,于是,更加情难自禁了。 云舒边抽泣边和小翠说:“我讨厌裴行之,我讨厌他!” 可同别人说到裴行之时,云舒却又吐不出“恨”这个字了,恨这种情感太过沉重,而云舒又总是会对在意的人心软。 小翠一边安慰云舒,一边却左右摇着身子,终于,那绑着手的绳子松了一些,她的手指得以有更大的空间活动了。 随后,小翠重重摇了下头,晃掉了头上的素钗,她艰难地用手勾住了素钗。 云舒看不到小翠的动作,只是一个劲地自责,她同小翠说:“对不起,小翠,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很没用的人,总是连累你。” 云舒全把现在的话当作临终遗言,唯恐之后就说不了这些心里话了。 她继续抖着嗓子道:“我真的……好高兴在临死前,还能与你在一起。”云舒的双眼泪汪汪的,她吸了口气:“下辈子,我们不要做主仆了,做姐妹好不好?你当我的姐姐……” “小姐。” 小翠立刻沉声,作为一个人,最为忌讳的便是不好的话,一个活人谈论什么生啊死啊的,就已经很是不吉利了,更何况…… “砰”。 只听一声轻响,云舒手上的绳子断了。 小翠补了一句话:“你不会死。”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云舒的眼泪糊了一脸,可她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 疑是柳暗花明处,岂知山重又水复。 “吁!” 马车停了,有人又探进了马车中。 而申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一个穿着丫鬟衣服的少女垂泪迷蒙,而另一个身着精贵细绸衣服的少女则手中拿着一只素钗,当发现申恒进来时,立刻警惕如同小豹。 申恒见了这幅场景,一整个吊儿郎当地问:“呦,诸位这是做甚呀,越狱吗?” 申恒将视线移向小翠,少年郎意气风发的,笑盈盈,弯着眉地望着她。 云舒和小翠最终还是被绑回了土匪的山寨里。 但这山寨却与云舒意想中的有些出入,就连里头这些人的待人处事也让她有些许的诧异。 山寨里有很多的田地,也有很多人,这些人皮肤黝黑,面容淳朴,一看便是经常劳作的农民。当发现申恒回来时,这些人则齐齐围了上来,叫道:“申公子!” 申恒示意手下的人给这些人分银两,有人领到了不过三百文,就几乎要哭出来,亦有人嘴中喃喃:“太好了,大郎有药钱有着落了。” 云舒被申恒从车里带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脱口而出:“这不是土匪窝,你不是土匪头子吗……” 这声音够小,但申恒离她够近,不过十六的少年只是轻轻一啧,很不满云舒口中的“土匪头子”这个称呼,他抱着手,稚气未脱地说:“你才土匪头子,少爷我是侠盗。” 侠盗,顾名思义,干的是偷抢的勾当,但抢的不是穷人,而是为富不仁的恶霸、贪官、土豪;抢来的财物也不自己独吞,而是散给穷苦百姓。 可是……云舒也不是什么恶人贪官啊! 而且,如果只是侠盗,为什么劫了财之后,又把她和小翠一起劫上了山?这是侠客会做的事吗? 似乎看出了云舒的疑惑,申恒只是简单地说:“你们有钱啊,现在这个世道,有钱的谁不做些黑勾当。我拿的钱,每一笔都是为了别人。你说,对吧?” 申恒又腆着脸朝小翠笑,他喜欢云舒的漂 亮,可却更加被另一位姑娘所吸引。 可小翠却看起来不大愿意搭理他,只是一直以保护者的姿态护着云舒。 云舒的眼睛有些红:“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怎么这个世道有钱了,也是种错。 申恒耸了耸肩,没有把云舒掳去当压寨夫人,只是将旁边种地的农具往她身上一扔。 云舒眼见着一个那么大的耙子朝她倒过来,下意识抓住了耙子,但她脸上起了些茫然。 可不由她多加思索,她便又被推到了农田中。申恒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还得劳烦你们耕种了。” 云舒从来没有做过种地的活,她是个五谷不分的官宦小姐啊! 申恒派了一些人守在那里,他颇为正义地说:“七日,你种七日的地,我就放了你们。” 可眼下就算云舒拒绝又能怎么样?她什么也不会。 而小翠幼年时家中便是农户,只是恰逢某日旱灾,于是家中闹了饥荒,为了养活一家子,身为父亲的农夫这才把她给卖了。 小翠夺过了云舒手中的农具,她知道云舒不会种地,而身为仆人便一定要对自己的主子忠心,要为她分忧。 她小声对云舒说:“小姐,我会一些农事。” 然后她又望向申恒:“你说的是真的吗?” 申恒仍然是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算是假的又能如何?你敢赌吗?” 小翠点了下头,立刻开始干活。 小翠的动作太熟练了,以至于哪怕她身上穿着锦缎,申恒这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公子,也一下子就看出了究竟谁是主谁是仆。 他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指名道姓:“我可没让你种地,我要她。” 小翠立刻反驳:“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不是你的仆从吗?还是说……” 云舒捏着衣服布料的手又紧了一分。 她知道自己窝囊,所以每时每刻都是小翠在为她出头。 可是为什么她总是在身不由己?为什么自己不能硬气一点? 云舒心里憋着个气,她盯着申恒说:“我会干满七天。” 如今虽是深秋,可云舒是个力气小的小姐,所以她拿起重物来很是吃力。机械性地落锄头,耕地,让她的脸上布满了细汗。 小翠时刻跟着她,想为她分忧,可云舒通通拒绝了。 云舒对小翠说:“七天,七天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可不过第三日,官府的正规军便奉旨上来剿匪。 彼时云舒正忙着耕地,而小翠被申恒锁在了屋里,因为申恒发现小翠总是偷偷帮云舒。 这是云舒时隔月余,再一次见到裴行之。 彼时的他穿着一身轻甲,带着一干人等上了山,山上的人,听说官府派人来了,于是乌乌泱泱地朝密道里跑,他们略过了云舒,而云舒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无措地站着,听见远处玄甲的声音,有人叫道:“将军小心!” 一个男声淡淡“嗯”了声。 这个声音就像在云舒耳边炸开了,激起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云舒就如同条件反射性地猛然回头,在川流的逃窜人群中,她就这么与那沉稳而俊美的将军对上了视线。 一眼万年。 22. 小狗会撞进狗妈妈的怀抱呀 裴行之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与阿卷,他的泥巴姑娘相遇。 他望着在田间的姑娘,她瘦了些,如今就像是春日中细软的杨柳,仿佛风一吹就能摔倒。 可她也有不像柳条的地方,她的身姿看着柔,却又能在田间背着太阳光劳作。 裴行之一时失神,如果可以,他真想现在就跳下马,然后不管不顾地把阿卷揽入怀中。他想问她,你近日过得好吗? 那应当是不好的。 他以为阿卷出了府会过得很好,在阿卷的包裹中他为她塞满了银票。 三百七十四两。 他身上所有的银子。 这时,跟着一起来的士兵们把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扣了出来。 那个人裴行之认识,原城知府家的幼子,申恒。 裴行之向来不太记人,但与申恒见过几面就将他记了下来。只因这人是个奇葩,身处钟鼎世家,却满嘴要落草为寇的话。 于是在那日知府宴请中,申老爷当着众宾客的面,赏了申小少爷一个耳光。那耳光清脆,像是拍在了个瓜上。 裴行之至今记忆犹新。 裴行之没想到,这次要打的寇就是申恒。 申恒很不老实,左右手都被扣着,他就跳起来双脚出击。 这人像是只滑泥鳅一样,招小兵讨嫌得紧,那士兵也有默契,一人在他脸上招呼了一巴掌。 士兵吼道:“老实点!” 那声音像老虎在叫,不仅把申恒镇住了,也把远在田中没有存在感的云舒给震住了。 她被这声音吓得腿一软,左脚绊右脚地跌在了地上,别人这才发现这儿还有个姑娘。 离云舒近的士兵正要擒她,裴行之立刻制止:“别动她。” 申恒恨恨朝裴行之看去,他嘴角扯着个笑,重重呸了声:“败类!” “你们凭什么抓我?吃百姓的粮食,用百姓的银子,你们知不知道原城有多少人吃不上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申恒的语气可谓悲愤交加,就连云舒都被他的话所感染,眼睛有些酸。 可下一刻,坐于马上的将军却说:“申小公子,你自己不就是朱门出身。百姓过的好不好,可和地方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况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聚众占山,劫掠行旅,便是触犯王法。” 裴行之的语气重了些,他看这申公子,左看右看便只有幼稚两字,与这个年岁的人说太多道理也是说不通的,那便只好送他去好好反省。 百姓疾苦,从来不是一方造成的,其中赋税苦,地方贪,法典重,战争疾,每一个都脱不了关系。 待那烦人又天真的申小公子离开了他的视线,裴行之便又将目光转向了云舒。 他下了马,朝那个姑娘走过去。 云舒看着她离自己越走越近,想往后退,可她的脚却和在地上生了根一样。 裴行之每离她近一些,云舒的心就重重漏一拍,脚步就和鼓点一样在不知不觉间重合了。 她是恨裴行之的。 可是在被那些“悍匪”劫走时,她就在心里面想了好多人。 父亲,母亲,哥哥,祖母,沈当歌,好多好多人,就连巷子口被锁着的大黄也在其列。 可唯独没有裴行之,那是云舒刻意忽略的人。 裴行之轻轻抚过云舒的鬓角,神色是说不出的温柔,他轻轻问云舒:“你受惊了吗?这些日子,过的好吗?有人欺负你吗?” 就连裴行之问话时都是这么的温和,那双平常总是或睥睨或讥笑的眼睛,此刻却如一滩江水,好似有无限的包容心。 恍惚间,云舒竟觉得,裴行之对她是很不一样的。 产生这种错觉是很不好的,明知前路是悬崖还一往无前是一种愚蠢。 云舒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打消了心里的虚妄。 她吸了一口气,向后退:“我没有事……二爷。” 云舒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因为羞赧而叫不出“夫君”这两个字。上一次叫,是遮面的红纱给了她勇气,可如今两人四目相对,云舒实在说不出口。 裴行之能够明显看出云舒对他的抵触,他的指尖微僵,整个人像一块石头立着。 可他要假装不在意,要尽量看着仍是那个肆意的将军。 裴行之又翻上了马,他邀请对面的姑娘与他共乘一马。 年轻的将军倦着眉,伸出一只手,微微弯着腰,他说:“和我走吧,这里不安全。” 云舒本来就是要找他的,婆母一开始就有此意,云舒恹恹地想。 可她却仍记得,上一次她上他的马时,整个人被搂在怀里,那人的手紧紧抓着云舒的手臂,力道又大又重。而大马则一上一下地抖着,抖地云舒整个人发麻。 那种感觉很不好,她不喜欢。 于是,她迟迟没有将手揽入年轻将军的怀中,军中的人望着她的动作只会觉得她不识好歹。 可如今,云舒是有不识好歹的资本的,不是谁都可以成为裴行之的妻子的,这么想着,云舒倒从自己的身上找出了个优点,至少她的家世好啊。 于是她不禁有了些底气。 云舒拒绝地很干脆:“我要坐马车。” 裴行之收回了手,过了许久,才吐出个“好”字。 而在一旁被裴行之带出来的小兵各各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众小兵皆知,将军向来是个糙人,对于女色像是个柳下惠,之前有刺客扮成西域舞姬在宴席上献舞,那舞姬头发像金色的流苏,一双碧绿的淡色眸子再配上一身小麦色皮肤,身姿舞动时楚楚动人,一颦一笑间媚眼如丝,不少客席上的人都看得如痴如醉,可偏偏,那舞姬对旁的客人不感兴趣,偏生就想勾引将军,舞姬用殷红的唇齿叼着茶杯,慢慢靠近将军,可将军却突然将手中茶杯之中的水倒在地上,画出了道三八线,阻了舞姬的路。 最后这西域舞姬也只得从胸前掏出一柄精巧匕首朝将军剌来。 而自家将军不解风情的时刻细数下来真是不计其数,而且他为人看着就脾气大。很少有人有勇气去拒绝他。 所以,小兵们是真的很好奇将军与眼前这陌生女子的瓜葛。 他们也是听闻过将军在回去 探老夫人病时顺带成了个亲的,小兵们眼神想入非非,顿时就把这姑娘的身份按在了“将军夫人”上。 但将军夫人怎么可能会在这儿“种田”? 可将军到底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谁又敢当着自己主子的面多舌?于是相熟的人只是悄悄对了个暧昧的眼神。 如果云舒能读心,她一定会惊讶于这些看着沉稳的士兵怎么也会在心里想这么多的。 可是她不能读心,她只知道裴行之答应了她的诉求,却毫无怨言,甚至没有吐槽过她一句“娇气”,这实在与裴行之的往日作风相差甚远,云舒心中有些没底。 士兵们从申恒的土寨子中搜到了一辆马车,那辆车有些破,但也是勉强可以用的。 云舒踩上马车,这才发现这辆车不仅外观破,里面也破,也不知它搁置了几许,里面几根裸露的悬梁已然是生了蛀虫了。 她捻着衣角,小心翼翼坐在了一旁。 云舒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又或者,没有。 可直到车马慢慢前行时,她也没想起是什么事。 她只告诉自己,是她太过紧绷了,云舒也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坐着了。 她嗅着马车中淡淡的朽木味,朝这四处漏风的窗外看去,只望见个高大的背影。 那是道极浓墨重彩的黑。 云舒不禁意间攥紧了手,她只敢悄悄咪咪地去看,她看了有一会儿了,时而望着那个影儿,看累时就抬头看看天。 那道身影在云舒走神的工夫不知何时已消失在前方,当云舒恍而发觉时,她四处张望,此时此刻那心中的安全感竟荡然无存,她只觉得四周的一切变得又陌生又可怖。 云舒心中难免有一刻落空的失望,就连那一开始染了些明媚的唇也微微平了些。 可突然,一只手轻轻拍上云舒的肩,一个人染着笑意地问:“你在窗外看什么?刚刚是一直看我吗?” 那只手的动作很柔,可事出突然,吓得云舒开始左摇右晃,她眼神滞了一下,整个人朝着窗外落出去,云舒什么也做不了,她的身体有些僵。 但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席卷全身,冰冷的玄鳞抵着云舒的脸,又硬又凉。 她整个人就像处于失重的状态一样,被微微踏步的马儿抖了一抖。 云舒摔进了裴行之的怀抱中,她眼神呆滞。 裴行之的怀抱总是又紧又闷,像是要把云舒揉碎了。 他叹了一口气,就这一声,其中的意思就是包罗万象的。 “小狗崽。” “只有小狗崽才会跌跌撞撞摔进狗妈妈的怀抱。” 云舒听见时内心带着极大的羞耻,裴行之的话就像在说云舒是故意的一样。 况且,如果她是小狗,那裴行之是什么?狗妈妈吗?太可笑了吧! 裴行之又一次开始逗怀里的姑娘,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脸也红了,整个人微微蜷着身体,抖着唇。 他以为她会抗议,会扭头,会做各种活泼放肆的举动,可她没有。 她仰着头,捶了他一下。语气中带了些焦急地说:“停下,快停下!寨子里还有人!小翠!” 23. 裴老师教骑马 裴行之将云舒搂得更紧了些,他的整个小臂都微微绷紧着,这是为了防止怀中姑娘摔下去。 云舒心中懊恼,被这么一吓唬之后,终于想起她忘记了小翠以及和那支定远侯府的护卫。 裴行之没有停下马车原路返回,他安慰云舒说:“还有部分人马在那儿,他们会把寨子里的人都救出来的,到时候我们会把他们安顿在同一个客栈中,不用担心。” 听他这么一说,云舒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她还是和裴行之强调:“小翠是我很重要的人,她今日穿的应该是青蓝色衣裳,那件衣裳上面坠了些碧色泷珠……” 云舒对于这件衣裳印象极深,因为那是十六岁生日时祖母送的衣裳。 裴行之认真看着云舒的手指不停地比划着,时而张扬,时而纠结,不禁笑了一下,双腿一蹬马背,骏马飞驰,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怀中的姑娘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身处广袤的绿水青山下,乘着心爱的骏马,裴行之只觉得这一瞬间,他脱下了身份的枷锁,只是一个情窦初开,失而复得的毛头小子。 他的心情是极好的,于是不禁又热血上头加快了驰马的速度。 可云舒的心情却是跌宕起伏的,那马儿跑得很快,她心尖微颤,整个身子都有些僵,她完全任着裴行之摆弄。 男人摆正了她的身子,粗糙生着茧子的手抚上云舒白皙的手指,不知何时,控制马的缰绳就被裴行之塞给了她。 裴行之将头靠在云舒的肩头,他低着声音问:“我教你骑马如何。” 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愉悦,与云舒的动作又是如此的亲昵,远在后头的士兵望过来时,都会以为这是一对甜如蜜的夫妻。 云舒很是复杂,她想拉开和裴行之的距离,想恨恨质问他,你既有心爱之人,又为何要与她若即若离?这很有意思吗? 可云舒到底没问出口,也许是不想问,又或是没勇气问。 她感受着环绕在她身后的温度,闷闷说:“你想同我一起摔死吗?” 裴行之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着:“所以我才说要教你乘马啊。” 他的声音好听极了,待舒着眉对其他人时,方才知道,原来冷硬的杀神也是有温度的。 “骑马是很快乐的,在这上面,你会感受到极强的征服欲。你要让一匹马愿意受你驱使。” “所以,你要始终抓紧缰绳,征服这匹马。” 耳边能够感受到裴行之每次说话吞吐时产生的热气,云舒揉了揉有些酥麻的耳朵。 就这一个动作,就被裴行之轻斥她不认真。 裴行之是个很细心的老师,任是云舒的动作再如何的笨拙他都会一一纠正。 过了不知多久,云舒方可以颤颤巍巍地带着个人共乘一马。 但那匹马似乎是很不服气的,于是总在云舒调控方向时,它就捉弄似地翘起前蹄长嘶,像是在戏耍云舒。 幸好身后有裴行之护着,不然云舒肯定会掉下去。 男人说:“看来它是不服气。” 云舒有些失落地垂着头,她就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好。 “但没关系,下次,你就把它打服。让它害怕你,敬畏你。” 这套思维完全是武将思维,可比起做驯化者,云舒更怕自己才是被驯化的那一个。 况且,她也听不得这些血腥暴力的词,不禁瑟缩了一下。 云舒害怕地说:“我不要,这太残忍了。” 裴行之松开了握住云舒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忘了,你是个胆小的姑娘了,是我的不是。” 就着一路的话轱辘,不知何时,这一路人马就进了城。 裴行之把云舒安排在了一家客栈里,他为她选了间上房,上房中的床榻铺得柔软,四周陈设也精巧。 云舒见他转身就要走出客栈,一时有点慌,现如今她的身边就只有裴行之这个相熟的人,其他的人她一概不认识,她不想裴行之走。 “等等……” 裴行之回头,耐心等着云舒的下文。 云舒有些迟疑地问:“小翠今天会回来吗?” 裴行之不禁有些失笑,这个姑娘犹豫了半天,就为了得他这个首肯,真是可爱得紧,他轻轻“嗯”了声。 云舒松了口气,却也没了挽留裴行之的借口,只得掩在门内,轻启一丝门扉,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可偏偏,三步之内,他再度回头了,轻启口齿,说了无声的两个字——等我。 “呯!” 云舒看见了他的口型,心一乱,立刻关上门,她靠在门上,轻轻吐着气。 裴行之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客栈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满心满眼都想着他心中的姑娘,意外的重逢总是让人又惊讶又无措的。 在外停泊片刻,赶来的军师便催促他该办“正事”了。 裴行之应了一声,再度御马走了。 此行,他要同军师一同到申知府府上走一遭。 此时天色已经稍有暮色,原城干燥多风,树上不时飘下几片黄叶。 裴行之便是在此等情况下敲响了申府的门,小厮透过门缝看清来人,闷着声开了门,道:“裴将军,老爷已候多时。” 申府此前还百花齐放的,如今却透露了几分诡异的阴郁,大概是源于人精如申老爷,却生了个如此“不成器”的幼子。 裴行之微微勾着嘴,道了声:“有劳”。 小厮把裴行之和军师带到了申老爷的书房,他们俩人正要进去时,小厮却拦住军师。 “老爷只说要见裴将军。” 裴行之同军师交换了个眼神,便进了书房,军师留在原地。 书房内申老爷正磨墨作词,看着好不悠闲,一点儿也没有幼子被关在牢里的焦虑。然而,外头都传这申老爷宠妾灭妻,独独宠爱那生下幼子的美妾,之后更是在正室玉殒香消后,将小妾扶正。 裴行之冷声道:“申知府好雅性。” 到这时,知府才抬了头,他摸了摸发白的胡须,端的是一脸正派。 知府上前,微微躬身:“裴将军,稀客啊。听说我那逆子干出这等荒唐事……我真是心中惭愧万分。” “我那逆子年幼,尚有孩童玩闹心态,所幸没有闹出什么大事,还得裴将军帮忙,申某真是感激不尽,改日,我 定携幼子亲自向您道谢。” 申老爷姿态放得很低,为了这个幼子,他是全然放下了脸面的。 裴行之没有表态,在面对旁人时,他总是这么不好相与。 他的余光望见那字帖上大大的四个字,一字一字念出来:“以,仁,为,本。” “是啊,作为父母官,百姓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这四个字别人写,倒没什么,可偏偏,他申知府写,便是天大的笑话。别人不知道,可裴行之却知道,这是个贪官。 谎报官兵名额吃空饷,军粮掺沙,以次充好,私茶私马,上至朝廷克扣拨银,下到百姓收取寺庙修缮费,无利不做。 而这个贪官唯一的败笔大概就是,养出了个天真的儿子,整天嚷着斩狗官斩狗官的,却不知,这最亲近的人,也是狗官的一员。 裴行之勾起一个笑,那个笑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奇怪且诡异,他问:“申知府,谁说我要放了申小公子?” 申老爷神情一顿,抬头看着裴行之。 “你觉得你的幼子值多少银两?” 军师在门外等待多时,他一面吹着冷风瑟瑟发抖,一面还不停朝着书房看过去。 将军在里面待了足有半个时辰之久,也不知与知府谈得是否“愉快”? 就这么想着,于是便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裴行之满面红光出来了,而与之相对的,则是面如菜色的申老爷。 谁胜谁败,一眼便知。 可偏偏,碍于裴行之是中央世家的公子,打仗的将军,申老爷还得勉强挤出个笑恭送。一时之间,脸上是又哭又笑,是张别人见了就发笑的晚娘脸。 裴行之来得快,走得也疾。 他掠过还在偷笑的军师,飘了句“走了”,军师立刻将脸上的笑收敛起来,跟上了裴行之。 裴行之同军师乘马离去,往着军营去了。 待回到军营时夜已深,但仍有士兵布阵排列,而军营外也有人按期值守巡查,以防有逃兵。 裴行之正要朝着营帐走去,这时,却有一个人行色匆匆地跑来汇报:“将军!我们在山寨中搜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什么青衣女子!” “但是……我们在寨子里发现了这个。” 那人从腰间拿出了一块令牌,令牌上刻了“定远侯府”四个字。 那是定远侯府主印,只有入了谱的人才会有这块令牌。 裴行之的脸色不禁凝重了些。 “而且……寨子里还有一批人被捆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们自称是定远侯府护卫,此行是护送少夫人来的原城。而如今,少夫人不见了。” “而听他们说,曾见过少夫人穿过青色坠玉珠的衣裳。” 裴行之听到这里时,整个人都头痛欲裂了,他皱着眉,缓缓说:“封锁原城,先把少夫人找回来。” “是!” 下属听了将军的命令,立刻行了一礼,就去执行了。 徒留裴行之一个人在原地整理思绪。 为什么阿卷会要找他的“夫人”?阿卷消失的这段时间又到底去了哪儿? 他理不清,心如乱麻缠在一起。 24. 骗子 云舒总是探出窗外去,以期在某个时刻看见小翠和带着小翠回来的人。 裴行之对她说过“等我”,他就不应该失约的。 所以,云舒在客栈内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了天光大亮。 云舒的背都僵了,手也有些麻木,她轻轻动动小指,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的。 她垂着眼眸,为自己倒了壶茶。 原城的茶她喝不大习惯,茶不清,有种浑浑的感觉。茶的味道浓,带着特有的侵略味蕾的能力。 她抿了一口,苦味就侵占了舌喉。 云舒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骗子。” 她又一次被裴行之愚弄了,但下一次,她会更加警醒了。 天肚泛白,云舒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顺着洁白的两颊流了下来。 她决定去榻上歇息。 云舒刚捻上被子边儿,外头就传来凄厉而苍老的女声。 “老爷,您行行好!赏我些个铜板吧!我的孙儿已经病了多日了!” “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店家的声音过于冷漠无情,云舒的心不禁悸了一下。 那老妇人的声音也更加悲切了一些。 云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靠在木梯上,朝楼下的大厅中央看过去。 那是个脸上全是泥和灰的妇人,身上的衣服补了好几个补丁,灰扑扑的。 而最引云舒注意到的,便是她怀中看着毫无生气的孩子,那个孩子静静的,闭着眼,不哭也不闹。 但云舒却总感觉,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她的眉毛微微蹙成一团,脸上浮现了些复杂的情感,她立刻回了房中。 管事的已经将这对祖孙推至了店门外,见那两人还赖在此处,作势就要拿门外的打狗棍驱赶。 正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楼上跑下来,她的声音带了些奔跑时才有的颤音:“等……等一下。” 管事回头,便见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姑娘长得标致,穿着也讲究,虽不是细绸衣物,但那布料也不差。 一眼便能看出这定是哪户人家养的娇娇儿。 管事的对她有印象,昨日便是将军把这位姑娘亲自送到的客栈,他们二人行为举止亲密,管事一眼便看出她是裴将军的“心头宝”。 因着这一层关系,管事的对云舒也就格外恭敬。 他脸上浮出些谄媚的笑,弯腰问云舒:“姑娘有什么吩咐吗?尽管告诉我们就行。” 云舒没有理管事的,她心中讨厌这种趋炎附势,不同情落难者的人。 云舒掠过管事,她的脸上带着些严肃,拿出了一两银子给那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她说:“这些银子够给你的孙儿治病了吗?” 老妇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后狂点头,接过了云舒递来的银子,她喃喃道:“够了够了,娘类……” 管事的对云舒说:“姑娘,这不能给啊,这是个骗子!” 骗子?怎么可能?这个老妇人穿得那么破,孙子脸色苍白,怎么会是骗子? “姑娘大恩大德,神明保佑!” 云舒的耳边还传来那老妇人真挚的祝福,她便更觉得管事的在唬她了。 那个老妇人嘟嘟囔囔地朝着门口走去,嘴里一直念着“善有善报”。 云舒心中稍显欣慰,她远远望着老妇走路的姿态,这才发现,她还是个跛脚。 云舒心中的同情更甚。 可老妇人还没走多远,远处却冒出两个士兵,朝她跑来。那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见了,立刻拔腿就跑,这时,腿也不瘸了,整个人都生龙活虎的。 士兵快要追上她时,她心一横,立刻把怀里的孩子朝他们身上扔去。 这些事情不过就发生在一瞬,云舒瞠目结舌。 她结结巴巴地说:“她……她不是跛脚吗?为什么连孩子也丢了?” 刚刚她还在为孩子乞讨救命钱啊! 顾虑着被丢到手上的孩子,士兵没有再追那个老妇人了,反而是朝着云舒这个方向走过来,叫了声:“将军。” 云舒抓着衣角,这才回过神来,朝身后望去,就见个玄裳男子倚在扶杆上,见云舒朝他看过来,轻轻朝云舒眨眨眼。 云舒失声:“你怎么来了?” 裴行之总是像个影子一样,在云舒想不到的时候就出现了。 裴行之改了倚着的动作,他手上执了一把扇子,也是墨色的。 他拿着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云舒的脑袋:“笨。” 力道不大,可云舒下意识揉了一下被打的地方,她面带不解地直勾勾盯着裴行之。 “管事的不是都说了,这是个骗子吗?” 云舒愣了一下,不理裴行之了。 她心中有些郁闷,若非万不得已,怎么有人会为了钱如此不要尊严。 这世道越接触,云舒便越看不懂。明明她之前所看到的世界,都是花团锦簇,非黑即白的呀。 裴行之去看了眼闭着眼的小孩,同士兵说:“他被喂了药,找大夫。” “是!” 云舒见他的动作很是熟练,心中憋着话,脸都憋红了。 “为什么她把孩子扔了就跑?” 裴行之还没回答,一旁看着的管事就跃跃欲试:“姑娘,这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不是乞丐呀,是个拐子!” “他们这些人,就靠拐走别人家的小儿为生,一部分人抱着喂药的小儿上街乞讨,等小孩再长大些,长得丑的,一般的就会被折了手脚上街乞讨,剩下漂亮的就被卖去南风馆,妓院……” 管事的怪笑一声,那笑在近冬时带着说不上来嘲讽的意味。 云舒越听越心寒,她无措朝后退了几步,眼中眸光微暗。 “怎么会这样?!” 云舒继续退,全然未发现身后是个门槛,幸而裴行之就在旁边默默注视着她,在看到她要打滑时立刻伸手搀住了她。 “小心些。” 这会儿,云舒是再没有心情同裴行之说话了,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房间里。 裴行之手上还残留着她的余温,怔怔看着越来越小的那抹背影。 阿卷,看着很伤心。 管事的“这这这”了半天,他在这儿看了半天的戏,嗑了一地瓜子,本以为这出唱的是金玉良缘,没想到却唱了个人心鬼蜮。 “将军呀,你快去哄哄姑娘。” < p>管事的声音压低了些:“今日原城城南新开了个胭脂铺,为了吸引年轻姑娘,还开辟了个猜灯谜的地儿。” 裴行之奇怪地看了眼管事的,只觉得这人当真自来熟。 他本来是要同阿卷问一些话的,却看见她因为同情而赠了一两银子给骗子。 想到这他就忍不住磨了下牙。 一两银子不少了,但她却这么爽快就给了,若那真是个乞讨的老妇人还好,至少银子用在正途了,没有辜负她的真情。 可偏偏,那是个拐子。 现下,他也暂时歇息了问话的心思,深觉管事说的有道理。 他理应去哄一哄她的。 这么想着,裴行之便忍不住扶着额摇摇头,朝着楼上走。 云舒把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她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想见人了,今天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她总是在吃亏,也不知旁人早在她身后默默笑了多久了,嘲笑也好,开口讥讽也罢。 反正她是个笨丫头,所有人都这么说! 明明,明明裴行之就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呢?看她出丑很有意思吗? 云舒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周围空气稀薄,她几乎都不能呼吸了。 “砰,砰,砰……” 隔着被子,云舒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但她不想理会。 不用猜也知道,是裴行之。 那外头的人声音轻了些,安慰道:“不要难过了。” 云舒仍没说话,但她却已经竖着耳朵了,想听听裴行之的下文。 但真的只有这一句话,是的,就这一句。 云舒抱着被子,受不了空气中一直的沉默,她没好气地说:“你连安慰人也不会吗?还是说,你根本连敷衍我也不愿意!” “我知道,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我也不大会哄人……” 裴行之卡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要怎么接下文了。 云舒本来还有些难过,可当她听见裴行之在为给她道歉而苦恼,说话也是前所未有的卡壳时。 她承认,她心中是有些快意的。 甚至因为是裴行之在笨拙地道歉,云舒既新奇,又乐不可支。 但她还是没有理裴行之,她心中高兴了又不代表一定要原谅裴行之,云舒心中到底有气。 “你想买胭脂吗?我听管事的说城南新开了胭脂铺,今天还有猜灯谜的活动。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云舒撇了撇嘴,同裴行之去胭脂铺,他去了有什么用,天天带兵打仗,怎么会懂她们喜欢的胭脂一类的物什。 如果小翠在,就好了。 云舒落寞地想着,她恹恹开口:“你找到小翠了吗?” 外头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云舒提了小翠这个名字,导致裴行之接下来说的话都有些僵硬。 他说:“今日先不提这些。” 那何日提? 云舒听着他语气中的诡异,心里也提起来了一些:“她怎么了?” 裴行之:“没事,安然无恙,大夫要给她抓几副药喝,所以没把她带来。” 哪怕裴行之不喜欢这个“夫人”,也肯定要找到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25. 情 最终,云舒还是“病恹恹”地给裴行之开了门,一开门就见着裴行之一张半含着笑的脸,他薄唇轻启:“舍得出来了?” 云舒定定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是不情愿,她“嗯”了声,问:“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城南的胭脂铺吗?还作数吗?” 裴行之见她这幅和阴郁小蘑菇一样的表情,失笑片刻,随后立刻调整了情绪。 “当然,我何时骗你了。” 骗得可多了,云舒默默吐槽。 也就这会儿还是早上,裴行之还能匀出些时间陪她“胡闹”,但到了晌午后,整个军队就都要忙碌起来了。草原上的敌人蠢蠢欲动,作为第一道防线的原城中的军队,就要随时奉命。 这会儿街上正卖着热乎乎的包子,热气腾腾地朝赶早市的人流中冒。 对于买胭脂这些事,云舒还是很积极的。 听闻原城盛产红蓝花,做出来的胭脂可美了,与京城的很是不同。据说啊,那胭脂抹在面上,衬得人皮肤白皙,似四月桃夭。 云舒本就计划着在做完婆母吩咐的事儿后,就要来原城的胭脂铺瞧一瞧。但“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他们被个自称“侠盗”的公子给劫持了。 这么说来,这一路上也是颇为不顺。 云舒一点一点挤出了人群,她朝着裴行之招手:“往这里走!” 裴行之远远望见了她,略显无奈。 如今的阿卷就充满了活力,可比之前鲜活多了。 裴行之慢慢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却发现她朝着一个方向看去,表情怔愣。 阿卷盯着的地方是一道狭窄的小巷口,与外界热闹的早市相比,小巷口就显得阴冷多了,仿佛这里终日见不到太阳一样。 那里,正卧着几个蓬头垢面的人。 这里头,大多是老少,地上就铺了层黄草,他们随意地坐着,眼神暗淡无光。 有路过的行人掉了半个馒头在地上,这些人就如同饿狼一般扑到地上去抢食。 最终,是个年纪看着五六岁的小乞丐抢到了。小乞丐手段狠,见着要和她抢吃的人,就用牙狠狠咬他们。 惹得周围的乞丐都不敢再争了。 她心满意足地嚼下了那半个包子,在寒风中她的肚子也暖呼呼的。 但小乞丐在发现有一道目光朝她这儿投射来时,她一抬眼,就看见了个穿着干净、美丽的姑娘。 她不屑地朝姑娘呲牙,眼里尽是仇视。 云舒觉得这个小乞丐像一只狗,一匹狼,全然没有小孩的童真,她打人看着也很痛。 心中的怜悯被警觉给代替,她腾地一下躲到了裴行之身后。 裴行之说:“这才是真正的乞丐,他们的手指头中全是泥,头发中生了虱子,牙是黄的,脸是黑的。” “他们不要银子,只想吃饱。” 吃饱,也是个很难的愿望吗? 云舒脸上带了些茫然,于是这话也脱口而出。 “当然,每年汛期都有地方遭水灾,也有地方干旱,草木不生。而不同地方的土壤不同,有肥有瘠,稍有天气变幻,一年就白做。” “而这些吃不饱饭的人,大多也可能在冬天冻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吃饭,他们可能会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首饰,瓷器,棉衣。” 裴行之顿了一下,又问云舒:“你知道两脚羊吗?” “我行军到一处城,曾经见过有人将人架在火上烤,然后一个村的人将其分食。” 云舒紧紧掐着裴行之的衣服,颤抖着手从钱袋子中摸出了更多的银子,这些本来是她留着买胭脂的银子。 她对裴行之说:“这些银子够他们吃饱饭吗?这回,他们不是骗子了,对吗?” 裴行之看着她笨笨拙拙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钱,肯定够这一群“乞丐”吃饱饭,但能够所有“乞丐”吃得饱饭吗? 答案是不能。 “其实这些很常见。京城中,也常有乞丐出没。如果哪一天,没有乞丐了,那才叫稀奇。” 裴行之再度把云舒的银两递回了她的手上:“所以,你一个人是救不了所有人的,知道吗?” 裴行之说这句话时,几乎是不带思索的。 “不行,我心不安。” 云舒知道自己过得很滋润。在她还在娘亲腹中时,娘亲为她留下了凤凰钗,父亲为她打了长命锁,她在殷殷期盼中呱呱落地。 她感受过娘亲温暖的抚摸,也牵过兄长的手一起走过云府的长廊。 而他们呢?只有一席铺地的黄草。 云舒捏着钱袋,两蹙弯弯的眉微微皱着。她与那些人空洞的眼神对视上时,就好像在与尸体对视。 既然裴行之说他们渴望吃饱,那她就去买很多很多个馒头给他们,至少这一刻他们感受过“饱”是什么感觉。 这么想着,云舒就小跑到包子铺那儿去了。 裴行之看着她无所顾忌的动作,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爱上的姑娘,心善,柔软,天真,倔强。 云舒和卖包子的大娘打商量,她想买下这儿所有的包子。 大娘头一次接这样大的单子,喜笑颜开,还主动给云舒减了一些银子,云舒没同意,只是恳请大娘把这些包子递给那巷口边的乞儿。 大娘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姑娘,她劝云舒:“姑娘呀,这施恩得亲自施,别人才记住你的恩情。” 云舒摇了摇头,她额外又让大娘装了几个包子在油纸中,拿到这几个白面包子后,她朝裴行之的方向跑过来。 云舒的衣角斜飞,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她和裴行之站在一旁看见大娘把一个又一个热乎乎的包子递给乞丐们,云舒松了口气。 这样做,似乎会减轻些她心里的负罪感。 她捏了捏空扁的钱袋,转身把手中的一个油纸给了裴行之:“吃包子吗?” 云舒自己也从油纸里拿出了个白面包子,轻轻呼了口热气,咬了一口:“嗯……吃起来,甜甜的,还不错。” 裴行之道了声谢,也吃了一个包子。 两个人静静蹲在巷子边,一派岁月静好。 “再绕一条巷子就到胭脂铺了。” “不去了,我没钱啦。” “你想买什么,我给你买。” 油纸里的包子吃完了,云舒就捻捻手,站了起来,甜甜地笑:“真的吗?你也太好了吧。” “君无戏言。” 云舒也只是想听个回答,但她想买胭脂细粉的心思早就在今早歇了大半,她轻“哼”一声:“我才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天上的星星,水中的月亮,想要太阳从西边升起再从东边落下。” 那就是不可得之物了。 裴行之轻“嘶”一声,只觉得这个姑娘真是“贪心”。要的都是普通人终其一生也寻不到的宝物。< /p>他说:“你好贪心,要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云舒眨眨眼:“我知道你寻不到。” 云舒也只是随便一说,她喜欢这些东西,哪怕不能独有,但抬头就可望见漂亮的它们。 她只是想要一个态度,但“贪心”这个词不好。 她拍拍裙摆上的灰,正要离开,她想对裴行之说,今日就此作罢,却听到裴行之说了下半句:“不过贪心没什么不好的,你应当再贪心一些。” 云舒呼吸一滞,她像是定在了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一句话,让她处处都回不过神。 她不敢回头,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转过身去。 少女的声音轻盈,带着些结巴:“你……你这个人……真让人讨厌。” “我想去猜灯谜,你要陪我去吗?” 云舒忐忑地望着裴行之。 今早的时间本就都留给了眼前的姑娘,裴行之应了声好。 城南胭脂铺空前绝后,铺子前便是一大空地的灯谜。 铺子里挤满了姑娘,而猜灯谜那处却寥寥几人。 云舒看中了个兔子灯,她看见灯谜上写—— 来时不问路,去时不打招呼。种下去的是一个人,长出来的是两个人。拔不掉,烧不尽,风吹又生,打一字。 她想了许久,拔不掉,烧不尽,风吹又生,不就是野草吗? 她不确定地和猜灯谜旁的小店家说:“是草吗?” 小店家“嘿嘿”笑了声,说:“不对!一人一次机会!” 云舒睁大了眼,依依不舍地望着兔子灯,叹了口气,她与兔子灯无缘。 站在身后的裴行之轻轻笑了声,双手负在身后,小店家问:“这位公子是有答案了吗?” 裴行之正要说话,这时,人群里就来了几个士兵,士兵扣着早上那个装瘸子的老妇人,其中一个人凑到裴行之身边嘀咕了几句,裴行之立刻变了神色。 他对云舒说:“我有些事要做,不用等我了。” 云舒“哎”了声,伸手去抓裴行之,可他走得匆匆,云舒手中只掠过些布料。 她见着男人渐渐走远,渐渐低下了头。 如今这灯谜也无甚意思,云舒在这儿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客栈。 她路过了原城的大门,发现早上还重重士兵把守的地界,如今只留一人站哨,看见某一处开了个施粥堂,粥很稀,还混着石头,可队伍却浩浩荡荡。 云舒也走过了原城的相会桥,她没精打采地回了屋,蒙头就是闭眼,连午膳也没吃,不知不觉就睡到了晚上。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云舒醒了过来。她有些渴了,房中水也干了。便踮着脚想出去请小二斟壶清茶。 她正迷朦着揉了下眼,开了门,却发现门的右边正闪着盈盈的光。 再一抬眼瞧,那是一盏兔子灯。 她望着那盏灯,一瞬间,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提着灯,又念出了其上的灯谜语——“来时不问路,去时不打招呼。种下去的是一个人,长出来的是两个人。拔不掉,烧不尽,风吹又生,打一字。” 是情。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些什么,恍恍惚惚间心口像开了一扇门。 她记起了许多发生过的事。 最后,那灯就和烫手一样的,云舒的手心烧得慌,她悲伤地哭了出来。 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喜欢裴行之,喜欢一个心有所属的人! 26. 怎么都是坏人 云舒的眼圈红红的,因为昨天她哭过,今天眼睛就肿了。 她忐忑地站在军营附近,旁边有重兵把守,她进不去。 看守的两个士兵没因为见着附近突然出现了个漂亮姑娘就放松警惕,他们手上的弯刀锋利,横眉冷对。 “军事重地,还不速速离去!” 云舒向来怕这些武夫,他们身上杀气重。 但她却没因此退缩,她是有正事的,向裴行之要人。 云舒撑着胆子说:“我是裴将军的家眷。” “去去去,之前还有个老人家说是我们裴将军的亲娘呢。” “等一下,我真的是他的夫人,我有定远侯府的令牌,你们等等,我找一下。” 空口说这话是没有说服力的,于是云舒正要从衣袖中拿出定远侯府令牌。 可衣袖小兜中空空如也,云舒僵住了。 她这时才想起来,当时和小翠换衣服时,可能……连同这个令牌也换出去了。 云舒有些尴尬,不死心,又在身上找了一下。 二个士兵看着她和摸跳蚤一样的动作,都有点不耐烦了,这样想浑水摸鱼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见多了。 这些人就想着慢慢磨着,磨着磨着就糊弄过去了,可假的是变不了真的。 “你好了没?” 云舒张了张嘴:“我的令牌忘带了。” “但是,你们将军认得我的,你让他出来同我见一面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那就是没有喽。 其中一个士兵冷笑:“很多人都要找各种借口见我家将军,攀关系,如果将军全部都见,那岂不是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了。姑娘,你请回吧,这儿是军事重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立着弯刀,刀刃在青天白日中,照得刀尖闪出寒光。 云舒蓦地后退,脸色有些苍白。 云舒是个做什么都有些迟钝的姑娘,可面对危险,她总是有着小动物一样的敏捷。 她立刻后退,蹲下抱头:“别杀我别杀我!” 二个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居然是个胆小的姑娘,敢厚着脸皮和裴将军沾亲带故的人,不应当都是群胆大之辈吗? 他们也不过是吓唬、恐吓她离开罢了,但这动作……委实有些好笑。 也不知是其中哪一位士兵先笑的,只听“噗”的一声,两个人就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云舒听到他们那愉悦的笑声,脸红了大半,她也知道自己的动作是有些怂和滑稽了,她也不想这么没骨气的,但看到这些刀剑的时候,她该怂还是怂。 毕竟,身上破个口子都很痛,更何况是被这么个大弯刀砍,云舒一定会一命呜呼的。 云舒缓缓起身,捂着脸跑了。 如果可以,她真是再也不想来这个军营了,太丢脸了! 云舒只是想找裴行之把小翠要过来啊,顺便……再见见他。 甚至,在她来的路上,云舒甚至已经想好要同裴行之说些什么了,她可能会没话找话地问裴行之:“兔子灯是你挂的吗?灯谜的答案是“情”吧?” 她当然知道,那盏兔子灯是裴行之送的,除了他,就再也不会是其他人了。 待裴行之脸上带些讶异,随后微微颔首点头时,云舒就可以得意的说:“你看,我猜到了吧?我一点也不笨!” 但这些想象都烟消云散了,因为……云舒根本就进不了军营,见不到裴行之! 她的忐忑,她心中的主意,都白费了。 云舒望着空中高高挂起的军旗,又灰溜溜地回了客栈。 其实在来军营的路上,她都没有发现这段路是这么远,会走得人双脚发酸,发软。 来时路途经过的一切景物都如画卷般缓缓展开,远处是青山,青山之外是人烟。 可回去时,那些诗意的景物突然之间就变得有些寡淡了,以至于云舒想靠这些景色聊以慰藉也做不到了。 等云舒从军营回了客栈时,她的双腿都麻木了。 她揉了揉膝盖,掠过了笑脸掌柜。 笑脸掌柜同她打招呼:“唉,姑娘,云姑娘!我才知道您姓云,这云这个姓好呀,同裴将军配得很!” “云姑娘呀,这都要到晌午了,您今儿想吃什么呀?我让厨房去做!” 云舒没听掌柜的在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就回了房去。 可在房外,云舒见到了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她的房门口逡巡。 云舒一时也不知是该过去还是不该过去,这个人又是做什么来的,好的坏的? 她立刻转身,要去找掌柜的。 可那个男人似乎是武家出身的,所以当云舒转身时,他就听到了动静,回头叫住了云舒:“姑娘留步。我是裴将军手下的待从,将军想见您。” 云舒撇撇嘴,现在想见她了。之前在军营怎么不见他的士兵把她带进去呢? 还在那儿恐吓她,嘲笑她。 现在又想见她了?没门!云舒在心里狠狠唾弃裴行之,但面上还是那个心善的姑娘。 她面上可不高兴了,狠狠压住要上扬的嘴角。 “好呀,什么时候去?” 但可惜,有些人呀,心里是这么想的,行动起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男人似乎也被她这么爽快的举动弄得有些迟疑了,但很快,他脸上的迟疑消失了。 男人说:“现在,越快越好。” “从后门走,后门有一条密道离军营近。” 云舒一脸果然如此:“掌柜的也是裴行之的人吧,还是整座客栈都是裴行之的?” “那我之后去找裴行之是不是也可以从密道走到军营。” 男人:“……” 云舒问了他一堆有的没的,那个男人回答的都很勉强。 云舒在男人的身后,到了客栈放柴的地方。 男人按住了某一处,柴堆后面的石门渐渐打开。 云舒惊叹出声,看见男人朝前一步,回头望她,于是也一步一步跟着他进了密道。 密道里可黑了,四周都是用砖红色的土堆砌出来的,一呼一吸间就会把空气中的尘灰吸入鼻腔中。 男人点了个火折子,周围的环境才能勉强看清,云舒亦步亦趋地跟着男人。 她怕黑,总觉得这种地方可以埋人,还可能遇到一些妖魔鬼怪。 再加上裴行之派来的人实在是沉默极了,导致云舒更怕了。 她的耳朵竖地尖尖的,连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都能听到。 为了消解几分这种害怕,她就选择同这 个冷漠的男人说话:“这里好黑呀,你们男人是不是都不怕黑的呀?” “有人怕,有人不怕。” “我今早还去过军营呢,我和你说,军营往前几公里有一对卖过路茶的夫妻,他们不仅卖茶水,还有点心,糖水!我还是第一次在茶摊上喝茶。” “嗯。” “听说军营的旗帜是取二龙缠斗为灵感画的哎,你见过龙吗?” 说完这话,云舒突然哽了一下,是二龙,还是三龙来着?她之前远远望了一眼,似乎是三龙! 她有点懊恼,这也能说错!听说军队中的士兵可是把军旗当成一种信仰的,如今她的口误就像是在诋毁军旗。她正要开口纠正,男人就回:“没有。” 云舒僵了一下问:“什么没有?” “我没有见过龙。” 云舒有些不真诚地干笑了几声:“正常正常,我也没见过龙。” 她又试探性地问:“还有哇,那个茶水铺旁边还有家客栈,叫龙门客栈,你去那里住过吗?听说很多士兵在休整时都会去那儿喝酒吃肉,你去过吗?” “嗯。” 男人心不在焉地答了声,大步朝前走去,突然,身后传来响动,少女“哎呀”一声,跌坐在地上,身上衣裙掀起半米的红烟尘。 云舒抓住他的腿,轻轻“嘶”了声:“怎么办?我腿折了,走不动了。要不你送我回客栈,找个大夫吧。” 云舒现在是彻底明白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军营里的士兵! 什么龙门客栈,不过是她胡编乱造的!可是,这个男人却没有发现这其中的异样! 这个人是谁,他要做什么? 云舒越想越觉得心惊,她不禁哭了出来,边哭边说:“真的……很痛……你快带我回去看大夫吧。” 男人蹲下身,要去碰云舒的腿,云舒立刻道:“不要!” 他顿住,看向云舒。 云舒被他看的害怕,抖着身子说:“不行,你不能看我的脚,万一被我夫君知道了,他肯定饶不了你!” 但他没有管云舒说的这些话,一把定住云舒的腿。 火光照在云舒的脚上,当脚踝露出来时,未看见什么青紫痕迹,他摸上去,也没有骨折。 突然,在男人低头露出脖子的刹那间,云舒一咬牙,把攥在手里的钗子插入了他的脖子上。 当钗子重重插进去时,云舒的手抖了一下,她很害怕,怕这个男人死了,又怕这个男人活着。 在男人吃痛后退时,云舒连忙站起身来,朝原路跑,她边跑边叫:“救命!快来人啊!救命啊!” 快来人吧,快点听到她的求救声吧。 云舒在心中祈祷,她可以听见身后那逐渐变得沉重的脚步声,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眼前逐渐有了光景,云舒望见了密道的出口,她不禁松了一口气,于是跑得更卖力了。 终于,她打开了密道的门,阳光照得她眼睛疼。 石门外,站着一个人,是掌柜的,他似乎在挑柴,听见声音,立刻抬头。 云舒如释重负,哑着嗓子道:“掌柜的,救……” 这个“命”字还没说出来,掌柜的就露出个和善的笑,缓缓伸出手,朝云舒的侧肩劈去。 一瞬间,天昏地暗。 27. 落水 云舒先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随后头剧烈地痛,四周呼吸很稀薄,稀薄到她几乎不能呼吸了。 这是哪儿,她在哪里? 望着四周一片漆黑,狭窄到一个人弯起腰都会碰到头,云舒心中很慌乱。 随后,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这片小天地突然抖了起来,云舒还来不及反应,刚刚才躬着腰看了眼,一下子就朝后倒去。 她以为自己的头会被重重磕着,身子会摔在冰冷的地上。 可是没有,云舒摔在了一片温热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柔不硬……就像是人的皮肤? 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闷哼,云舒这才发现,这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 云舒小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转头想看看女人怎么样了,可这次回头,却让她呆住了,她无意识地叫道:“小翠?” 小翠听见有人叫她,原本还半眯着眼,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如今则艰难地睁开了眼,看着很迷茫地“嗯?”了声。 “是……小姐啊。” 她的气息很轻,气若游丝,声音很哑,几乎发不出来了。 云舒立刻朝她靠近,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应该在医馆吗?你是不是现在还病着?你的声音怎么了?” 云舒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问着问着,她的语气就打了个转:“这里是哪儿呀?好黑呀……裴行之会来救我们吗。” 小翠听着云舒问的一尾儿的问题,说:“小姐,你是和姑爷见着了吗?” “嗯,在我们被那群人掳上山的第三天,他就来“剿匪”,救下了我。” 小翠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云舒是个敏感的姑娘,她从小翠的微词中嗅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异味:“裴行之没有找到你吗?” “没有。” 小翠慢慢启唇用气音说。 “我没有见到姑爷,就被一群奇怪的人带走了,一直被关在一间牢房里,他们给我喂了很多药,问了我好多问题,我不记得他们问了什么了,我只知道我睡着了,然后……不知道是第几天,就到了这儿,他们……给我喂了药,然后……我的声音就哑了。” 云舒听着揪心,天啊,小翠跟着她也沾了霉运! 她咽了咽口水,又想到自己来到这儿是被那个看着好脾气的客栈掌柜打晕送来的,一时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依着某些话本子的剧情,说不定客栈老板表面上和善,其实私底下与人勾结,专门将年轻女子送到各处卖银子! 再看这个地方,看着就像是个箱子,而刚刚的晃荡似乎也是人为的。 云舒悲观极了,埋在小翠的胸前哭:“怎么办,小翠,怎么办!” 她的哭声不大不小,小翠的耳朵凑在箱子上,凝神。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云舒的嘴,云舒愣住,眼睛还有些红。 小翠许久未饮水,声音又哑又没力气,喉咙里发出一股似有似无的铁锈味,她示意云舒侧耳听。 云舒睁着一双大而亮的眼睛,努力抑制住喉咙中的哽咽,但因为之前哭得伤心,所以她有些停不下来了,外面的人说一句,她就打一个哭嗝。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嗝。” “您这又是什么意思?设卡查商队,扣我的船。” “嗝。” 小翠轻轻地拍着云舒的背,帮着她缓解打嗝。 申老爷脸上扯着假笑,给对面的裴行之倒了杯酒。 他近日可以说是诸事不顺,而一切的祸根,则来于眼前俊美的男人。 正妻在家中哭,哭幼子被关在狱中迟迟未被放出来。 妻子说:“都怪你!都怪你当贪官!报应啊,报应!还我的恒儿,还我的恒儿!” 而申老爷也不好过,先是花了大把的金银,希望裴行之大人有大量放了幼子,可幼子还被扣着。 茶园被充公,水路,马路守位加严。而上头吃了裴行之对他的参本,已经对他百般不耐。 他唯一后悔的,便是将幼子养得太过天真。可谁家爹娘不为孩子担心,总想着让他慢一些长大,每天快快乐乐的,不用理那些丑恶的凡尘琐事? 以前春风得意时,望着正妻的芙蓉面,美人啼,申老爷只觉得心都化了,可在诸事不顺时,这样的哭哭啼啼实在惹人烦,他不耐烦地训了句:“哭什么哭!一天到晚的,你以为你是谁?怪我是贪官?” “我问你,我不贪,我没钱,你能被我赎来?我不贪,你身上穿的衣服头上戴的金钗是凭空变出来的?” 申老爷冷不丁笑了声,脸色扭曲又充满恶意地说:“我不贪,你的下场就是接客接到死。你享受了这么久的好日子,以为是谁带来的?” “是我!” 正妻当时就被吓得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彻底噤了声。 申老爷不过想想那日与正妻的争吵,就心中不顺,可说到底,错的不是他的正妻,而是…… 裴行之。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竖子。 可偏偏,面对他,申老爷却不得不低头,伏低做小。 裴行之抵住杯口,淡淡道:“申老爷,我戒酒。” 申老爷脸色微僵:“怎么,裴将军还怕我下毒?” 裴行之一双凤眸尖锐地投来目光,望着四周拿刀的申家侍卫,侍卫的刀锋都正对着裴行之他微微挑眉:“怕,我怕你今天就想杀了我。” 申老爷笑了一下,轻轻挥挥手,训斥这些侍卫:“做什么呢?怎么把刀对着裴将军?不懂事!” “裴将军,你莫怪他们,他们不懂事。既然你不喜好喝酒,那喝茶吧。” 有一句话叫——打狗还得看主人。 这群狗的主人,可不好招惹。 裴行之眼神微暗,就见着申老爷又为他倒了一杯茶,这次,他不好拒绝,微微抿了一口。 “这次我是来向您赔罪的呀。” “听说裴将军的夫人丢了,我这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呀,毕竟,我与家妻也是伉俪情深,自然见不得将军干着急呀。” 裴行之没有表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的“夫人”不就是被申老爷掳走的吗,甚至还“不小心”留下了定远侯府令牌这个证据,生怕他找不来。 而裴行之来这儿的唯一目的就是——把人找回来。 申老爷嗅着屋内燃着的暖香,依旧笑眯眯的:“但是呀,我又听闻,裴将军自己还有个好红颜,好知己,宝贝极了,连让外人见一面都不愿意。说实话,申某最是讨厌那等三心二意,狼心狗肺的人。” 裴行之的心提了起来,这件事不应当与阿卷有干系。 “所以啊,我带了个宝贝要赠给裴将军,不过,裴将军只能选一个。” 申老爷朝门外示意了个眼神,一个大红木箱便被缓缓搬了过来。 箱子似乎很重,需得要两到三个成年男人才能搬得起来。 仆役们将木箱放在了申老爷旁边,申老爷细细抚着红木箱上的肌理。 边抚边叹:“这个木箱呀,是我高中举人时,我爹给我买的老家伙了,说是给我装书用的,如今,也用不上了。” 申老爷的位置靠窗,而窗外,是原城的江河,如今正式入了冬,窗外的河流也格外寒冷,连带着吹入的风也冷极了。 申老爷将木箱打开了,旁边的护卫蓄势待发 ,在打开箱子的瞬间就将里面的“东西”提了出来。 裴行之看清是什么时瞳孔剧缩,那是两个人,活的。 一个是阿卷,另一个……想必就是那位“云小姐”,即他的“夫人”了。 侍卫们将刀收了起来,转而拿出了挂在背后的弓箭。 他们把箭立在弓上,弦被拉得很满,犹可听见它舞弄冬风的声音。 箭在弦上,十几支弓箭如同一只只眼睛,齐齐对准云舒,小翠,裴行之。 云舒原本还在左右扭动,当看见这些箭时,脸色立刻就白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这么多箭指着她,如果全箭过来,她一定会变成一只“可口的刺猬”的! 这边,裴行之的脸皮同样不好,他紧紧握着拳。 申老爷:“裴将军,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这两个人,你选一个,你选中谁,我就放了谁?如何?” 小翠张着嘴,用气音一遍又一遍地说:“救……小姐,救……小姐。” 可惜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听见。 裴行之没有动作,他整个人都定在原地,一双眸子久久停留在云舒的身上。 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诘问他:选谁?你想选谁?申知府的话可信吗? 只要一步错,就步步错。 可心里,他一直念着阿卷的名字,心脏发抖。 他想救的,想爱的,想拥抱的,从来不是什么财富金玉养出来的“云小姐”,他只想要阿卷,他只想爱他的泥巴姑娘。 他又望向“云小姐”,心里带着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地府给你当牛做马。 裴行之说:“我选她。” 他的指尖直指云舒。 小翠如释重负,可云舒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如果她活着,那小翠呢?她猛地侧头去看小翠,小翠露出一个恬静又美丽的笑,她慢慢吐出几个字:“我……生来……就是……要……为你……去死的。” “再见。” 可是,突然之间,弓箭手的箭全部调转方向,十几只箭齐齐指向云舒,只听弦上如鸟鸣哀嚎,云舒颤抖着眼球,望着那只要射向她心脏的箭! “阿卷!” 裴行之撕心裂肺地叫道,他顾不得一切,像一只恶狼,狠狠地扑倒云舒。 “嘭!” 箭齐齐刺在裴行之的背上,但还是无可避免有一只箭刺进了云舒的腿上。 但云舒顾不得痛,她红着脸看着裴行之,声音颤抖:“你……你痛吗?” “不痛。” 但申老爷却没有心思看他们在这里“谈情说爱”,只是轻轻抚着留长的胡须:“裴将军,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四肢无力呀?” “你以为我在酒里给你下药了,可不知这药是下在熏香里了。从始至终,这不过都是一个针对你的局,你逃不掉的,而她。” 申老爷笑了笑,指着小翠:“不过是一个丫鬟,却是最好的诱饵。而你守在楼下的士兵,哈哈……有太多人想杀你了。” 裴行之的手撑在地上,背后开始渗出大量的血迹,云舒看得触目惊心,她努力用手帕去抹掉裴行之唇边的血,可那血,越流越多。 云舒害怕,无助,她听见申老爷说的话,脑袋“嗡”地发懵,心里俱是惊悚。 她想把自己缩起来,想哭。 可在这时,哭却成了最没用的了。 “永别了,风光无限的裴小将军。” 这句话飘在空中,如过往云烟。 有一道凄厉嘶哑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开:“小姐!” 结了一层薄霜的江面今日格外不同,只听一声浪花翻飞,江面上便浸出了温热的血。 28. 获救 冷,彻骨的寒。 冰冷的水不断地往喉咙、鼻子中灌进来,云舒能明显感觉到窒息的痛苦,敏感的鼻腔中开始泛着种酸涩苦闷。 云舒不会游泳,她怕水,更何况,她的小腿中了一箭,如今使不上力来。 而如今,她就像一团蒲草在水中左右摇曳。 她时而浮上去,时而又淹在水中。 云舒能嗅到水中有一股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裴行之流了好多血,可是在他们被扔下湖时,他还是用了最后的力气与云舒掉换了位置。 所以当云舒落水时,她的身下还有一层肉垫。 云舒快死了,她要溺亡了。 裴行之咳出了一口血,他边咳血,边紧紧抓住云舒的双臂,力气出奇地大。 “仰头,不要乱扑腾。” 云舒不想死,可在死亡的威胁之下,人是不会有理智的,当裴行之狠狠抓着她时,云舒尖叫着要甩开裴行之,惊乱之中她的手□□到了裴行之的伤口。 裴行之闷哼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口的黑血,那些血都沾在了云舒的脸上。 云舒感觉到有一股温热扑到了她的脸上,原本被水淹得睁不开的眼睛猛然睁开,她抹了把脸,指腹上是浓黑的血。 云舒从未觉得有一刻是如此的清醒,她眨眨眼,盯着手上那滩粘稠的黑血。 她问裴行之:“我们会死吗?” 尽管她还在水中一浮一沉,鼻子时不时就淹一下灌满满一肚子水,肚子早就在“咕嘟咕嘟”中喝饱了。 此时裴行之脸色已经很白了,白中泛了青,但他还是尽量语气中保持平静:“不会的,相信我,快仰头,这样才能浮起来。” 裴行之握着云舒的力道变轻了些,只虚虚扶住云舒。 云舒并不相信裴行之的话,但她还是这么做了,面对死亡,他们渺小的如同蝼蚁。 云舒果然浮起来了,她不用再感受溺毙的濒死感了。 她惊喜地转头去看裴行之,可这时,脸色变白的是她了。 “裴行之?裴行之?” 她去摇眯垂在水中的裴行之,她这才发现,如今的裴行之好安静…… 以他为中心,四周晕染出一圈血色的水。 好像是一朵红莲将他轻轻包了起来。 云舒看着他如是想。 裴行之还是没有醒,云舒快急哭了,她害怕裴行之就这么在江里睡着,之后就永远不起来了。 云舒很急,立刻在裴行之手上掐了一把。 起来,快起来! 裴行之拧着眉呻吟一声,脸上冒着冷汗,他的眼神很柔,无奈地笑笑:“我就是……觉得有些困了,想睡一觉。” 听在阿娘身边许久的嬷嬷曾说,当时阿娘也是说了一句“想睡一觉”,之后就再也没醒了。 云舒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近乎哀求地说:“别睡,你别睡,我陪你说话,好不好?” “好啊。” 裴行之说话的声音有些懒,带着些困顿,他的头轻轻靠着云舒左手的衣料:“我没力气了,说不上来话。你来说,好不好?” 他像在哄小孩子一样,云舒“嗯”了声,抖了抖挂着水珠的睫毛。 她抖着声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讲什么……嗯,我的生活太小太狭了。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大草地,没有自己驾驭过一匹马,没有走过连绵的山,也没有挥起过锄头。” “可是,这次到了原城,我都经历过了,你知道是因为谁吗?” 云舒语气加深:“因为你。” “我真的好恨你,你碾碎我的自尊,反复羞辱我,让我被众人嘲笑,我曾经许下让你死在外面的恶毒愿望。” 云舒的恨意一点点往外散发,她怕裴行之会闭眼,所以就想用语言将他“凌迟”,让他痛到睡不着,至少,让他对她的话有点反应吧。 云舒在心里默默祈祷。 裴行之没有说话,但云舒知道,他在听,他的头低了下来,云舒看不见他是某种情态。 她虽然在同裴行之说话,可手上腿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巡视许久,在层层白雾中寻找出路。 右腿被箭击中的地方在云舒蹬动双腿时发出一下一下的钝痛,与之一起来的,还有森森寒意。 她望着前方,眼睛亮了,那里就是岸了,只要游到那儿就行了。 于是,云舒游得更加卖力了。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笨拙。 云舒用手牵牵扯住裴行之,边游又继续说:“我讨厌你,憎恨你,埋怨你,我觉得我的不幸都是从见到你开始。” 所以,我那么讨厌你,你别死,死了就如我愿了。好不好? 裴行之的手渐渐松开了,云舒下意识觉得,他撑不住了。 她咬着牙,叫道:“裴行之,裴行之,我们可以活下去的。” 云舒看到他们离岸越来越近,可突然,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湍急水流将他们拍离了岸,他们冲着下游拍下去。 云舒朝着的手僵住了,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水流盖过云舒的嘴,她的喉咙里开始发冷,发疼。 江水朝着一个方向流去,那是无边无际的下游。 裴行之的身体好冷,云舒知道他冷,所以她去拥抱裴行之,想要让他温暖些。 她没有力气了,四面都是水。 云舒绝望地说:“我们死掉吧,死在江里,我没有力气了,我游不动了!” 死吧,死吧。 云舒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彻底流了下来,眼泪是滚烫的,可云舒却觉得自己的心是冷的。 水流越来越急,云舒绝望地不知道自己和裴行之要流到哪里去。 但他们现在还没死。 下流湍急,云舒的身体已经麻木,她微微垂着眼,困意渐浓。 但是,不能睡。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一把,又怕和裴行之冲散,所以把自己的衣裙撕下一长条,将自己的手与裴行之的手绑在一起,她紧紧扣住裴行之的手。 她想去看看裴行之的情况,却只望见一双紧闭着的眼睛,云舒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有气,可那气很微弱。 似乎是感觉到云舒的靠近了,闭着眸的人轻轻“哼”了声,双眉紧拧。 云舒心中急,她看着水中他们的位置,他们还在往下冲,头顶的头发贴着云舒的头皮,额间滴答滴答 地落水。 突然,他们又冲过一层云雾,眼前彻底明了,在远处冲刷地带,是一片密林。 云舒捏紧了裴行之的手,一时之间,心里大喜大悲,他们会活着的! 顺着水流,云舒流向了岸边,她使着劲儿把裴行之拖了上来。 出了水后,冷意更重了,云舒的腿很沉,她想,要生火,要找避难的地方,要烘衣裳。 她望向四周,都是树。 所以,她又拖着裴行之走了好久,她的手好酸,裴行之好重。 不知何时,在一处树枝上立了只乌鸦,它在山林间啼了一声,云舒手一抖,就快把裴行之摔在了地上。 现在夜很深,山林间有风穿过,发出嗡嗡作响。 她朝着乌鸦立着的方向去看,气得拾了个石子去打它,乌鸦一双黑沉沉的眼亮得发光。 朝云舒身侧飞走了,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云舒肩侧。 乌鸦在云舒看来,就是不祥之鸟。 云舒抖抖寒冷的身子,正要朝着乌鸦的反方向走,却发现,就在那只乌鸦刚刚立着的地方有一处光,云舒眯着眼,看清了,那是一家升着炊烟的人家。 他们真的有救了。 云舒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她还是不停地走,走到了那户人家门前,她敲门,边敲边喊:“有人吗?开开门……” 门开了一个缝,那是个长得很温婉的女人,看着约莫三十左右。 云舒泄了力,跪坐在地上,连手指都抬不起了,她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救命。” 女人脸上有些讶异,但还是把他们带了进来。 女人让云舒叫她宁娘。 宁娘把一间屋子腾了出来,给裴行之休息,云舒在一旁守着裴行之,而宁娘则去叫了大夫。 旁边生了炭火,云舒和裴行之都换了身干的衣裳。 云舒用毛巾细细擦过裴行之的脸,然后是伤口。 他的伤口很狰狞,皮肉绽开,还有细碎肉块。 云舒看着,就忍不住落了泪,泪水滴在了裴行之的额头上。 这些都是裴行之替她挡的箭伤。 裴行之扯着眼皮,他如回光返照,艰难地伸手去抹掉了云舒的眼泪,他笑:“爱哭鬼,怎么总是这样?” 云舒“呜呜”的更大声了:“你还笑,你怎么能笑得出来的,我们差点要死了!” “黄泉路上有你作陪,那我也不亏。你说,我们这算是野鸳鸯吗?况且,我们不是活下来了吗?” 云舒哽了一下,而裴行之似乎被自己的这个形容逗笑了,于是低低笑了下,而这笑,到了后面就又成了抽痛声。 “你怎么了?” 裴行之说:“心,肺,肝都疼。” 云舒担心地望着他,他则抱住云舒,用最后的力气在云舒耳边说:“我知道,你不恨我。你想我活着,对不对?” 云舒惊愕地打了他一巴掌,巴掌很轻,但对伤者来说,这一巴掌也够重了。 裴行之闭着眼,“嘶”了声:“轻点。” 云舒就真以为自己打得重了,顿时有些羞愧道:“对不起,你现在还疼吗?” 而裴行之则没看她,用被子蒙上了脸,偷偷地笑。 29. 毒 宁娘迟迟才把大夫叫了过来,此时,裴行之那强撑着的少年劲才终于泄了气,他又卧在了床上。 云舒在等待大夫的那些时间里,总是时不时去探探他的鼻息。 她总是和裴行之说:“你先别死呀,大夫就快来了。” 听到这句话时,裴行之的嘴就忍不住抽了下。 身上的伤是很痛的,尤其是裴行之牵动肌肉去笑时。 但身边的人说出的话太可爱了,他已经竭尽全力不笑出来了。 所幸,大夫总算来了。 不然,裴行之要被阿卷可爱死了。 宁娘把大夫带进屋后就匆匆出去做饭了。 来诊病的大夫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连胡子都白花花一片,但他的步子稳健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个身体很好的老人家。 老大夫看了看裴行之的情况,又是为他把脉,又是看他的箭伤。 过了良久,他都沉默不语,那白花花的眉毛也越皱越深,神情复杂。 云舒在一旁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可大夫一直不说话,也让她心中极为焦急。 云舒甚至都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 于是,在这样略带压抑的氛围中,云舒忍不住催老大夫:“大夫,他怎么样了?” 云舒的发声打断了老大夫的沉思,老大夫大多都有自己的脾气,再加上这么晚了还要去别人家诊脉,他心中本就有些不顺,于是对着云舒吹胡子瞪眼:“催什么催,这么急着去阎王殿报名道姓?” 云舒被“骂”得顿时噤了声,再也不敢去打扰他了。 老大夫见云舒不说话了,瞥了她一眼,这才缓缓说:“他身上的箭都没有击中要害,没什么大事,养养就好了,但最致命的一点却是,他中了毒,这种毒不一般,名曰引鸩散,其中原料有何首乌,砒霜,断肠草以及其他药材。” “身中此毒的人首先会吐血不止,但他不会立刻死掉。” “这个毒的狠厉之处就在这里,你会看着自己的四肢慢慢无力,然后血肉消融,慢慢腐烂,最后,露出跳动的心脏,但你还是死不了。” “我救不了他。” 话落,四周寂了一瞬。 云舒一听到“致命”,“死掉”这些词,一下子大脑就宕机了,她眨了眨眼,仍觉得有些不真切,这时,她才觉得喉间干得厉害,云舒迟迟才反应过来:“死……死掉?” 她不可置信,甚至觉得荒谬:“您是在与我们开玩笑,对吗?是因为刚刚我……我向你道歉。” 云舒的尾音带上了些哀求。 老大夫:“我从无戏言。”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裴行之怎么会死?他不能死啊,他是睥睨战场的将军,是不败战神,在战场上他都活下来了,如今……如今怎么会因为这么小的事情就死掉呢? 明明她已经尽力了,尽力把裴行之从水里“捞”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 云舒忍不住骂了声:“庸医!” 老大夫深耕医术多年,头一回被个嫩生生的小姑娘质疑,脸色有些黑:“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我说了,治不了就是治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说罢就挥挥衣袖要走。 只听一声重重的跪地声,云舒抱住老大夫的腿,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地上湿了一片:“不!大夫!我求您!您救救他吧!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她就像是个溺水之人抓住岸边的浮木。 老大夫震惊地说不了话了。 裴行之原本有些置身事外的。 他微眯着眸子,英气的眉毛连皱都没皱一下,在若隐若现的油灯的照射下,他那平时漆黑的眸子变成了透着蜜意的琥珀色。 也显得他的脸镀了层死人的白。 他蜜色的眸子静静望着那立着的姑娘,喉间不断有铁锈味涌出,那是血。 但当阿卷重重磕在地上时,裴行之听见了她周而复始的抽泣声。 他的眼睛中泛着微不可察的波澜。 裴行之吞咽了几口,声音温和:“过来,不要跪。” 这句话他是对阿卷说的,可是阿卷却不听他的话了,只是抖着身子一个劲儿地朝那个人磕头。 他想拉住阿卷,亲自拍掉染在她发间的灰,然后,为她苍白的唇染上最艳最美的口脂。 瞧瞧啊,裴行之,太可笑了。你怎么总是让她哭呢? 裴行之捏着拳头,拳头咯吱作响:“不要跪。” 这次他的声音更加严肃也更加生气了些,如果不是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忍不住咳起来就更好了。 这回,阿卷总算抬头看他了,只是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悲伤? 不过是死,人生来就是要死的,不是吗? 他见过太多杀戮下的死亡了,有时,他就是刽子手,有时,他又是旁观者。 裴行之面无表情地这么想,却在看见阿卷无措沾着泪的眼时,叹了口气,轻轻朝阿卷招手:“快过来,我现在心口好痛。” 云舒在听见裴行之说心口痛时,立刻顾不得老大夫了,她站起身要去看裴行之的伤口,惶惶问:“你怎么了?” “大夫,他为什么心口痛?你帮帮他好不好?他真的不能死。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如果知道了,就一定不会忍心让他死了。” 云舒眼睛睁大望着老大夫,要个答案。 老大夫的唇抖了下,只觉得这个姑娘不讲理,胡搅蛮缠,她说得轻松,难不成是他要床榻上的人去死吗?! 老大夫说:“你又何必为个将死之人做到如此!冥顽不灵!” 裴行之为他的阿卷抹掉了眼角的泪,然后他轻轻捂住她的耳朵,老大夫的声音太刺耳。 在他看来,阿卷不是冥顽不灵,她很天真,很柔软,很固执,很倔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所以啊,不要听别人对她的批评,他们说得不对。 云舒的手紧紧捏住衣裙,这件衣服是宁娘借与她穿的,粗布手感有些粗粝。 她想反驳,裴行之不是将死之人,她也不是冥顽不灵,可云舒又不知说什么,这时裴行之发话了,他只是淡淡问老大夫:“我能活到明日吗?” 老大夫笃定说:“绝无可能。” 云舒心中发寒,但这时却又有了转机。 老大夫摸了一下苍白的胡须,最终还是犹豫开口:“我救不了你,但有一个人或许能。” 云舒的眼球动了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大夫,心脏怦怦跳。 “十年前,我在山崖摘药时曾见过身中同样毒的女子,她当时就快死了,比你还快。” 老大夫看了眼裴行之:“当时那个女人浑身皮肉腐烂,手可见森森白骨,可最后,她活下来了。” 既然有人能救,为什么他现在才说? 似乎是看出了云舒心中的不解,老大 夫解释道:“她是从武陵来的苗人巫医,之后数十年都在石泉村后山蛇洞中隐居,曾有人求她治病,可最后那些人都不见了。” 云舒眼睫闪了下,她上前去,却突然被裴行之拉住了。 裴行之问:“去找她的人呢?” “估计死了吧,被蛇咬死了。” 裴行之了然,对云舒说:“你不能去。” 武陵苗人,是一个很敏感的身份。 当今圣上最是忌讳这些巫蛊之术,在近几十年间一直都在搜寻这些“奇能异士”,凡是找到这类人,格杀勿论。 大概也与造成前朝覆灭的一场灾祸有关。 而这些被逼到隐居山林的苗人对他们这些人的仇恨,恐怕是滔天的。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生硬,扯出了个笑:“不然万一我又有哪处痛了怎么办?” 云舒就算平常是个有些迟钝的姑娘,如今也听懂了裴行之的言下之意——裴行之在阻拦她。 为什么?裴行之怕她死掉,有危险。 云舒稍微冷静了一点,她揉了揉眼睛,道:“好。” 她又说:“水凉了,我要去烧一点水,你等等我,好吗?” 云舒挽了挽落在额间的发丝,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扳开裴行之的手:“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云舒眨眨眼,配上她脸上一个浅浅的笑,如梨花落地。 云舒将早就浸成血色的水端起来,她很自然,不动声色地将老大夫一起撵了出来。 屋子的门一开始大开着,后来云舒小心地将最后一丝门缝也闭上了。 到了屋子外,云舒向老大夫要了迷药,向宁娘借了一头驴。 没有人问云舒要干什么。 云舒把头上的钗子给了老大夫,而手上的镯子她交给了宁娘。 等裴行之再次看到云舒进来时,云舒端进了一碗白白的米粥。 裴行之看见她,松了一口气,阿卷没有走。 他有好多话没同阿卷说。 阿卷问:“你饿了吧,宁姐姐做了米粥拌小菜吃。” 他说:“我没什么胃口。” 可阿卷太关心他了,这个心软的姑娘难得强硬地喂他吃了几口粥,又在他呛到时慌乱地给他喝水。 阿卷轻轻拍他的背,裴行之说:“临死前是与你待在一处,我好高兴。” 阿卷的手顿了下,她很固执天真地争论:“你不要乱说,死是很难的一件事,你看,我们被推到江里时都没事。” 裴行之笑了一下,静静望着她,这时,他才能静静注视着她的美丽。 如月皎皎,又似四月芳菲时漫山自由的蝴蝶。 “我希望我可以在一处种了桃子树的地方,还有……” 我心悦你。 阿卷有些疑惑:“还有什么?” “没有什么。” 裴行之有很多话想同她说,可是,他又觉得,这些话,应当被带到棺材里。 裴行之不过是将死之人,何必又给“生人”徒增烦恼? 他忍不住地闭上了眼,他以为,这就是渐渐死亡的感觉。 云舒见着裴行之吃了下了药的粥后渐渐睡着了,她忍不住落了泪,可她很快就用手抹掉了。 老大夫进来了,云舒说:“大夫,拜托你了。” 在这个深夜里,她极不熟练地驭着头老驴往石泉村的方向赶过去。 30. 情人蛊 夜深的山林很黑,云舒骑着一头驴从一座山闯到了另一座山来。 她燃了只火折子,拿出磨得有了毛边的地图,细细端详。 过了许久,她望着地图上写着不周山的地方又抬头看看眼前这座山,山体旁有一个小木牌子,其上刻着“不周山”二字。 迎着冷风,云舒吹了口热气在冰冷的手上,这才确定了,她没有走错路。 老大夫告诉过云舒,那个苗人隐居在石泉村后头的不周山上。 她双腿一蹬那头还喘着粗气的驴子,驴就回头颇具人性地白了她一眼,不走了。 云舒也不想骑着一头笨驴耍威风,它没有马跑得快,还是个有些跛脚的老驴,可是宁娘家又没有马,只剩这只磨豆腐的驴。 想到这里,云舒竟也有些可怜它了,从口袋里拿出了菜叶子喂给老驴吃。 在吃了甘美的菜叶子后,老驴才动动蹄子,又是一路狂奔。 这一带的路皆是上坡,它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可如今,最要紧的就是速度。 云舒的呼吸明显重了些,她又踢了驴屁股几下,心里祈祷。 快点,再快点儿啊。 可老驴太老了,边爬上坡,边喘着气,看着就像个迟暮的老人了,它也根本爬不快。 云舒立刻从驴背上跳下来,她快速地把驴拴在了一块怪石嶙峋的石头旁,之后拿着地图一路狂奔。 她时而朝着前方看去,时而垂头望着图纸,终于到了地图上的山洞。 地图上指明,过了这个山洞就到了那位巫医的住所。 云舒心中怀揣着忐忑走进了一个山洞中。 如果说外头的黑是映着点点星光的,那么山洞里的黑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云舒眨了下眼,妄想将视线聚集于前方,寻找出路,可她什么也看不清,不知道哪里是洞壁,哪里是通往的方向。 云舒只好耐着性子,手摸着洞壁,慢慢地走,尽管她心中有着被烈火烧着的焦灼。 突然,她的步子顿住了。 云舒不知道踩在了什么地方,只觉得脚下的地突然之间变得松软异常,这让她不禁又加重了碾地的力气。 就在云舒要继续往前走时,地突然动了,那细细的蠕动感慢慢掠过云舒的足下,令她的身上不禁起了些鸡皮疙瘩。 山洞中本就更加阴冷,如今这细微的感官就像有人轻轻挠了一下脚。 这时,四周的风吹进山洞,响起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云舒更加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腿,这才在方寸大乱间保留了一丝冷静。 她继续往前走,义无反顾,也不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 她要去找苗人巫医,要治裴行之。云舒会给她很多很多的银子,这些银子会足够她下辈子都衣食无忧,只要她能治好裴行之。 四周的洞壁上不知何时,由一开始的干燥变得黏黏糊糊的。 不时,云舒可以听到什么东西蠕动的声音,这个声音时大时小,时远时近。 于是,云舒走得更快了。 有些东西不能细想,一细想,她就忍不住往爬虫、怪力乱神方向想。 远处渐渐有了一点光,想必那一定是出口。 她一鼓作气,朝着光的方向跑过去,越跑越快。 突然,云舒脚上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脸上没有扑到厚重而充满泥土味的地上,反而只觉脸蛋凉飕飕的,触感柔软异常。 一簇无骨的东西突然慢慢地、慢慢地攀到了云舒的脖子上,蛇类特有的喘息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柔和的月光洒满大地,云舒这才看清,地上不是什么柔软松软的土地,而是……缠在一起,密不可分的一群蛇。 它们的尾巴相贴,亲密无间。 有花色的,银色的,青色的。 这哪是什么山洞,这分明是个蛇窟! 云舒脸色霎时就白了,她的脚上,腰上,都爬上了这些蛇,她惊恐地踢掉了缠在她脚上的蛇,又用手去抓缠在她脖子上的。 冰冷的鳞片粘在她的手上,云舒浑身不自在地颤抖了一下。 就在她要将缠在她手腕上的一条红色小蛇扔下来时,那条红色小蛇似有所感,立刻用尖锐的幼牙狠狠咬住云舒娇嫩的肌肤。 鲜艳的血落在了地上,顿时,所有的蛇都停止了动作。 随后,蛇群亮着一双双无机质的竖瞳,慢慢把云舒包围住了。 云舒看着这幕场景,忍不住惊声大叫。 这时,一把雄黄不知从哪而来,正正好好洒在了云舒落脚前几寸的地方。 迎着夜光,一个坐着木轮椅的女人从洞口走了进来。 她眼神静静的,穿着中原的衣裳,手上戴着绿萝珠,一双鸳鸯色眼眸让她显得格外不同。 女人慢慢用手推着木轮,到了云舒身旁,沉静如水地朝她伸手,问:“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云舒愣了一下,她忍不住望着女人异色的眸子看了许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的左右眼的颜色居然能不同。 以前云舒只听说过有鸳鸯眼的狮子猫。 女人有些不耐烦了,垂着眼,眼中染了些冰冷之色。 云舒似有所感,也意识到了自己是被她救了,立刻吸了下鼻子,握住她的手,云舒朝她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我叫云舒,来这里是找巫医的,我想请她救救……我的……” 云舒纠结了一下,说了个词:“夫君。” 她又补了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女人还没发话,云舒发现了这个人腿脚不便,也发现了女人走过的道,蛇群立刻让出了条路来,于是她自觉地想去推轮椅。 女人侧身看她,似乎勾了个笑,她说:“你可以叫我仡芈。” 一下子,云舒就知道了她的名字,这个人不仅长得好看,名字也好听。 云舒知道她是谁。 云舒说:“那你可以救救我的夫君吗?” 仡芈敲了敲木轮椅,问:“他中了什么毒?” “引鸩散,您可以救救他吗?”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一个老大夫告诉我的,你可以救救我夫君吗?” 仡芈:“……” 她有些烦这个人三句不离救人。 云舒似想起什么,将那张地图交给了仡芈:“这是那个老大夫让我给您的。” 云舒忆起老大夫收了她的钗子后,说:“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可能有三成几率会答应出来救人,也有三成几率会将你做口粮。” 想起这话,云舒又想到那一整个洞里的蛇,打了个寒战。 仡芈没有去拿地图,只轻轻瞥了眼,冷笑一声:“你们中原人真有意思,特别喜欢挟恩图报。” 云舒的手微僵,她忐忑地看着仡芈,问:“所以……您不想救我的夫君吗?” 云舒微微垂泪,小声啜泣:“你救救他吧。他是原城的将领,很厉害的,他打过很多次胜仗,草原上的人都怕他。” 又是这个问题。 仡芈揉了揉耳朵,觉得云舒烦人得紧,她不关心云舒的夫君是谁。 她问:“你除了说‘救他’,还有别的词吗?” 云舒顿住了,很顺其自 然地说:“帮帮我吧,求您了。” 仡芈沉默了很久,全然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云舒早带着她走出了山洞,到了屋子旁的悬崖处。 那悬崖高有万余丈,只要掉下去,那定然是尸骨无存。 云舒默默将足下的一颗小石头朝着崖下踢过去,过了一会儿,那粒石头就不见了踪影。 仡芈被石子的响动引回了心神,转眼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半步踏入崖边了。 她的指节蓦然捏紧了几分,问云舒:“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舒也是头一回威胁人,她一望着崖下,腿就抖得厉害,索性闭了眼。 云舒说:“我知道你不想帮我,但你肯定也怕死的。” “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这么说着,云舒又将木轮椅朝前了一些,木轮椅摇摇欲坠。 “我的手没有什么劲儿,也许下一刻,我就松了手。” 仡芈神情一敛,她没想到会被个小丫头这么威胁。 她不过是今日发了善心,没让这个丫头在蛇洞中香消玉殒,殊不知,她想要了自己的命! 中原人,果真阴险狡诈。早知如此,她就应该让这个死丫头被蛇吃了去! 但仡芈惜命,她阴着脸对云舒说:“我可以救他。” 云舒又朝前走了些,她问:“真的?万一你是骗我的呢?” 仡芈冷笑:“最狡诈的人就是你们。” 云舒垂着头,使了劲儿把木轮椅提了上来,她蹲下身子认真地对仡芈说:“我相信你,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不会骗我的,对吗?” 仡芈想卸下她的脑袋,但她没有这么做。 “引鸩散,不过是你们中原人强加上的名字,而它的真名叫——情毒,又或者说,它是情人蛊的药引。” 仡芈仰着头,伸出手来,一只白花花的虫子便顺着她的手腕处探了出来:“可笑的中原人偷学我们的技艺,却学不到精髓,也只能将它作为一种毒药。” “而在我们的习惯中,通常会在喝合卺酒时将情毒与爱人一同喝下,又将蛊虫中的子虫放入他们体内,若某一日他的心不再为我而跳动,那么,我们都会死去。” 她挑眉:“想要我救他当然很简单,只需一个与他真心相爱的女人一同喝下情毒,再引入子穿母蛊虫就行。”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敢救吗?你怎么确定一个男人会爱你,又怎么确定他会一直为你心动?你为了一个男人付出那么多,他又会感恩你吗?” “人心易变。” 云舒眨了眨眼,有风吹过她的眼睛。 这些问题需要久远的时间来印证,云舒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她说:“我想,他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而我,又刚好是喜欢他的,这样的话,我可以救活他吗?” 仡芈顿住了,然后,她控制不住地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睛含泪:“你连他究竟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就敢赌命?我真不知道说你是勇敢还是说你是果敢?” “不,你是疯子。” 仡芈的声音柔了些:“好呀,人,我一定帮你救回来。” 她将身上的一个盒子取了出来,手静静攀在云舒的耳旁,低声说:“其实,你可以不喝情毒,把这个吃了,只将情人蛊子虫种在他的身上,再将母虫种在你的身上,这样,如果某一天他不爱你了,他会爆体而亡。” 那双手很冷,静静抚过云舒的脸颊,但云舒能感觉到仡芈心中的炽热。 “这可是我想了好久的秘方。” “顺便,我再送你一个礼物,你也很想印证他爱不爱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