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意攻略你们的》 1. 伊莎贝尔归来 小小的伊丽莎白还记得,那是几天前的一个温暖的午后—— 那天,天空比初绽的矢车菊还要蓝,暖风拂过林梢,扬起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响。伊丽莎白正和妈妈坐在摆放着牛至和秋海棠的长廊下。 高耸的城堡大半陷在地底,但她的妈妈总喜欢坐在这地面上,宁可躲在长廊的阴影中。她时不时停下手中刺绣,眺望林中的小路,仿佛在等待着谁。 伊丽莎白不知她在等候谁,自她记事起,从没有人来造访这衰落的门楣。但这一天,她忽然却看见林荫小道上扬起滚滚烟尘,隆隆的马蹄声传来。 午后沉闷林间跃入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它多么神气! 看到它,伊丽莎白心中的羡艳之情无以言表。她一直想要这样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可是爸爸只允许她拥有一匹肥胖的白色短腿小马。尽管马厩里的好马排成了好几列,他根本骑不过来,而且她也没有什么兄弟要这些马。 尽管自己的大白憨态可掬十分可爱,但她还是想要那样的好马。 这匹骏马上坐着一位年轻的骑手,她身着红丝绒的骑马服和男式马裤,帽子上立着两根火红羽毛,乌黑的鬈发在脑后束得高高的,在风中飘飞着。她朝马屁股上轻轻抽了一鞭子,那马便飞也似的向前猛地一跃,大步跑起来。 这又叫伊丽莎白羡慕得眼睛都直了,身为淑女的她从不敢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什么看。 她不能双腿分开坐在马鞍上,而得把它们紧紧并拢,使得长长的骑马服像美人鱼的尾巴那样垂落。这样她就没法骑得很快了。 而且她也不能在阳光下骑马,因为她是一个血族,炙热的阳光会灼伤她的皮肤,将她化作灰烬。 不一会儿这潇洒风流的骑手就奔到她们面前,轻快利落地翻身下马。 “姑娘,你是谁?是来找约拿先生的吗?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他还在睡觉呢。”约拿夫人,也就是伊丽莎白的妈妈温和地说。 “哦!约拿先生!不,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要——哎呀呀,我真是骑的太快了。看来我的信还没到家呢!”那英姿飒爽的骑手的嗓音那么活泼又明亮,仿佛阳光凝成的金色铃铛挤挤挨挨地撞击彼此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 约拿夫人担心这大胆的姑娘是冒失地走错了路:“家?姑娘,你家在哪里呢?这附近只有我们一户人家。” 骑手说:“这里就是啊。您不记得我了吗?我就是——” 约拿先生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好啦克拉拉,这种天气让客人站在外面这么长时间是不礼貌的。请进吧,伊莎贝尔小姐。” 他是个小个子,苍白的气色比起他太太脸上略显病态的红润还要好些。然而在他太太的面庞还显得有些稚气时,他眉宇间已显出老态。他带着一顶黑色大礼帽,黑色长袍一直盖住手背,活像蝙蝠的翅膀。衣袖边缘流露出岁月沧桑的痕迹。 他快速地拉过克拉拉:“你该去睡觉了。”又对伊莎贝尔说,“请在客厅里稍坐片刻。” 约拿先生大声叫唤女仆,“西普利!过来带夫人下楼去。” 趁着家里闹哄哄的时候,伊丽莎白挣脱了妈妈的绵软手掌,好奇地靠近了打量着神秘的客人。然而很快她也被父亲推下楼去了。不过,她躲在拐角处,依稀听到这么几段对话: 这是父亲的声音,又沧桑又嘶哑: “你还回来干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你了。” “你也可以住在这里,可是得守规矩,不管那个多管闲事的死神教了你什么东西。” “元帅会来拜访你的,你可不要闹出什么笑话。” “没事不要出门,女孩子应该安安静静的。” “不要和克拉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否则我立马把你赶出去。” 那骑手,被父亲称作伊莎贝尔的女子打断他的唠叨:“好啦我知道了,你怎么跟个糟老头子似的。对了,我住哪里?” 被伊莎贝尔毫不留情地打断,约拿先生的脸色很不好看。然而他还是保持了他那引以为傲的高贵出身应有的修养。他唤来一个侍女,让她带伊莎贝尔小姐去客房休息。 但是很显然,伊莎贝尔对约拿的话和他本人都毫不在意,太阳刚下山,伊丽莎白就听见一阵阵欢快的歌声飘漾在家中每个角落,明净清亮宛如阳光下漂浮着冰块的溪流,连约拿家族的坟茔里安睡了几百年的死人骸骨都被搅扰不宁,在双层棺椁中吱吱作响。 伊丽莎白听见歌声,好奇地跑到楼上。她掀开厚重的窗帘,打开窗户,躲在屋檐的阴影里,望见伊莎贝尔漂浮在半空,自由自在宛如一瓣落花。 伊莎贝尔很快注意到这扇开着的窗户,她轻巧地转身、下降,稳稳地停在伊丽莎白的窗台旁。 “晚上好啊,莉琪。” “晚上好……伊莎贝尔小姐。”伊丽莎白的礼仪一向是无可指摘的,无论什么场景她从来不出错。可是眼下似乎并不适用于任何一种场景。 “噢,用不着这样客气,你可以叫我伊莎。” “好的,伊莎。”伊丽莎白乖巧地点点头。二人沉默了半晌,最后伊丽莎白还是忍不住问到:“伊莎,你是天使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会飞啊。” “哈哈,我不是天使哦。我是一个血族,和你一样。”而且我们有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 “那我也能飞吗?” “当然可以了。你只要闭上眼睛,放松自己……唔,就像这样。” 伊丽莎白尝试了几次,却都以失败告终。 接下来的几天伊丽莎白都在努力地学会飞翔,尽管一直没有成功的迹象,但她却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伊莎贝尔,锲而不舍地练习着。 这或许是因为,在一次练习中她惊讶地意识到,和伊莎贝尔相比,父亲是那样衰弱无力。这使得父亲的权威产生了不可挽回的动摇。加上伊莎贝尔对约拿先生的一丝丝勉为其难的敬意(实际上这对他的威信是有害而无益的),更使得伊丽莎白不把爸爸的话放在心上了。 这天她正跟着伊莎贝尔骑马,伊莎贝尔把自己那头高大的、名叫内利的黑马借给她,她自己则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威猛的枣红色种马。 伊丽莎白高兴坏了,生平第一次忘记了像个淑女那样坐在马鞍上。考虑到伊莎贝尔一直使用的是一副男式马鞍,这样做其实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 当内利带着伊丽莎白轻松地跃过一道一英尺高的篱笆时,她忍不住放声大叫起来:“这多么厉害啊!” 这喧嚷声很快吸引了在屋内做针线活的克拉拉。她问伊丽莎白:“孩子们,你们在做什么呢?” “噢,妈妈!看我,快看我!再快一点,内利!” 伊丽莎白骄傲地昂着头,感受风从耳边呼呼吹过。 “宝贝,你真是太棒了!”看到她的孩子这样神气,克拉拉忍不住微笑起来。尽管伊丽莎白因为没有经验和天生的羞怯温和的性子,没能很好的驾驭这匹马,以至于它 把仆人们辛辛苦苦修剪的整齐草坪和矮小灌木糟蹋得一塌糊涂。 “你们在干什么?伊丽莎白你在鬼叫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哪怕是毛毛虫爬到你的裙子里你也不能叫出声来吗?”约拿先生漆黑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 等到他看见伊丽莎白跟着伊莎贝尔像个疯子一样骑着马在家里到处乱窜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谢上帝,她们竟然没有把整个家都拆了! “伊丽莎白,你,给我立即停下!” 这话里头的愤怒犹如死寂已久的火山突然猛烈爆发,伊丽莎白顿时惊恐地拉紧缰绳:天哪,爸爸看见她这副模样会怎么想呢? 猛然收紧的缰绳;使得内利很不舒服,它暴躁地甩了一个蹶子,眼看着伊丽莎白就要摔断脖子,克拉拉尖叫起来——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克拉拉没有看见伊莎贝尔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了伊丽莎白。 在可怜的母亲眼中,傍晚的斜阳倏忽隐去,眼前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阴暗的森林、飘忽的雾气、幽蓝的微光,还有心脏和大脑处的钝痛。 一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女人抱着一团布,跪在湿软的土地上一遍一遍地哀求:“求求你,救救她……” 嘈杂的人声和纷杂的脚步声混作一团,克拉拉隐约听到一个尖厉的斥责声,渐渐地她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陷入了一个久远的梦境…… 她身处一间昏暗的小屋,红彤彤的炉火烧的正旺。烧火的是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一头银发乱蓬蓬的,看不清面孔。乱糟糟的床上,褶皱的被褥里裹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正发出一阵阵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克拉拉过了好久才想起来,床上的女人正是自己。一瞬间,她似乎陷入了那个女人迷蒙的意识里,感受到她的撕裂般的苦楚,还有涌动的期待与甜蜜。 良久,她才模糊地望见一双洁白光亮、如同大理石般的手慢慢靠近,这手也是大理石般的冰凉。她感到身体里有什么重负缓缓流出,一股股血污沾染在那双洁净的手上。 她难堪地闭上眼睛,又忍不住睁开。一双苍绿色的眼睛与她对视,宁静,温柔,似乎把她的痛苦都冲淡了 “哇——”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打破了这宁静。克拉拉听见哗哗的水声和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她很想看个究竟,但是她太累了,太疲惫了,只能任凭黑暗将她吞噬。 睡梦中,一只温软的小手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感到一个幼小的生命在她的身侧扭动着,她还能听见哭声。 “快醒来吧,夫人。” 我会醒的,克拉拉想,我醒着呢。她感到胸口一阵温热,暖流汩汩流出。她的眼睛自然地睁开一条缝,一个可爱的小婴儿正趴在她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吃奶呢。 过久的沉睡令她头痛,克拉拉不适地皱起眉头。一只雪白的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婴儿的脑袋:“好了宝贝,别着急,你把你妈妈弄疼了。” 我没事。克拉拉想说。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来,也同样迅速地意识到这是一位男士的声音。这么说,一位男士,一直在看着她给孩子喂奶?而且,难道说——她盯着那双熟悉的苍绿色的眼睛——难道说,是他给自己接生的吗? 一想到这一点,克拉拉禁不住发抖,这怎么可以呢?祖父和亲爱的约拿先生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她简直无法理解这件事情。但是那位男士似乎很能理解她的感受。 2. 伊莎贝尔之死 “抱歉夫人,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您不必害怕,我是一个死神。我是无所谓活人的性别的——”似乎意识到这会让克拉拉更加害怕,死神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试图变出个女人的脸,而是很快的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里。但克拉拉能感觉到祂依旧存在,祂的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停留在这个小小房间里。只是她看不见罢了。 死神先生派来另一位女性模样的死神来照顾她和孩子。 克拉拉给孩子起名叫做伊莎贝尔。克拉拉不知道负责照顾她们的死神叫什么名字,而她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每天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家务。 不过克拉拉也并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全身心都被这个小孩子占据着,连她最敬爱的祖父和最亲爱的约拿先生也不时常想念了。 她总是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当她和她在一起时,她就忘记了家破人亡的痛苦,忘记了流离失所的艰辛,也忘记了与爱人分隔两地又不通音讯的悲戚。她以最伟大最慈爱的母性,全心全意地哺育这个婴儿。 约莫在伊莎贝尔出生七天后,死亡谷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神色慌忙步履匆匆、衣衫褴褛但是气度不凡,他就是克拉拉的丈夫,血族四大世家之一的约拿家族的继承人。 见到约拿先生,克拉拉的脸上一刻也不曾失去过微笑,尤其在她得知祖先温瑟也一起到来的时候,那笑容简直要溢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抱起他们的女儿,可爱的伊莎贝尔,给她的父亲看她的小小的手和脚,鲜红的嘴唇,还有大大的紫水晶般的眼睛(那是一天前才睁开的)。 但是做父亲的并不表现得像母亲那样欢喜,他急切地点点头以示认同,然后仿佛是害怕克拉拉插话似的赶紧说:“让我把孩子抱出去给温瑟先生看看吧。” 约拿把孩子抱出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克拉拉以为她不会再回来。 噢!我怎么能这么想呢!约拿怎么会允许别的什么东西伤害我们的小伊莎呢。然而她忍不住去想,要是伊莎死去了呢?她的哭声和笑声都会停止,小小的身子冷冰冰的一动不动。 这想法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是周围实在太过寂静,使她忍不住回想伊莎贝尔的咿咿呀呀的呢喃,她踢着襁褓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响,甚至是那个白衣死神拨火的呼呼的声音,然而祂却在打盹。 “噢!”她大声叫道,害怕极了,“我得去找他们。”她想跳下床,身体却没法动。 “我劝您还是在屋子里待着,夫人。你现在连一步都走不了。”白衣服的死神淡淡地说。 确实如她所说,克拉拉努力了两下就眼冒金星。 然而,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凄厉的呼号,仿佛是克拉拉的尖叫的回响。除了她的母亲,没人听的出那是伊莎贝尔的哭泣。 “天哪,那是伊莎!我必须去找她!”但她没法动弹。不,她一定要去,会有办法的! 克拉拉攥紧了胸前的蓝色宝石,这是大天使长克劳狄斯给她的,呈现出和他眼睛一样美丽的碧蓝色。可是,她已经答应约拿不会再私下见他了…… 那鬼魂般的哭泣声死死地缠绕着她,克拉拉下定了决心,把蓝色宝石慢慢举到唇边。她轻轻把它贴在唇上,呓语般地念出那段熟悉的句子: “……” 在梦一般的蓝色烟雾中,出现了一个浅淡的身影,黑色双翼熠熠生辉,金发飘动宛若阳光在白色大理石间破碎所化作的无数针芒。他急切地钻出迷雾来到她的身边,而克拉拉则焦急地扯住他那尚未完全成形的袖口。 “克劳狄斯!快!带我出去!去找我的孩子!” 克劳狄斯毫不迟疑将她裹在被单里又一把抱起,迅速越过白衣死神冲出低矮的小门。无需多言也不要解释,他带着克拉拉穿过黑暗森林的迷雾,循着哭声的方向飞去,最终靠近一圈圈层层叠叠的紫色光芒。 就在此刻,一个有着阴沉下颚的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克拉拉从未注意到自己丈夫竟然有这样一个下颚,简直要让她做噩梦。 “亲爱的,温瑟先生也是没有办法。亚历山大不是纯种的血族,如果他不能通过伊莎来继承温瑟的力量,我们就都要被这个暴君给赶尽杀绝了。”约拿不顾妻子产后虚弱的身体,冷冰冰地一把从克劳狄斯怀中抢过克拉拉。 “至于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的。” 通过伊莎……什么意思? 没等克拉拉想明白,一个预示着不祥的雄壮黑影从燃烧着紫色业火的地狱中慢慢浮现。 克拉拉惊慌地转头,看见那恐怖的景象,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那样,一动不动了。 亚历山大·兰开斯特从紫色的烈焰中走来。他肩部很宽,肌肉发达的过分,块块突起活像地狱里看守大门的怪物。那黝黑的脸庞和粗犷的面容使他看起来像一个磨得发亮的古铜币上的模糊头像。 更恐怖的是他嘴角的血迹,黏在他的毛茸茸的大胡子上,还很新鲜,尚未干涸。 他左手抓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把它放在克拉拉怀里 ,尽力想做得文雅些——显然他这一举动做得糟透了。 克拉拉尖叫起来:“一个狼人!约拿,你怎么能让他离我这么近!” 然而等她看清那包裹里的东西,恐怖和凄楚顿时占据了她整个的面庞和身躯——那是伊莎贝尔,几个小时前还温热的、娇嫩如一枝刚打朵的玫瑰花一般的身躯,如今正在迅速枯萎成槁灰,整张脸因为失血而皱巴巴的。 “请不要太过伤心,尊敬的夫人,您的孩子是为了正义而光荣地牺牲的!”亚历山大的话真是火上浇油。 克拉拉呆滞地把她心爱的孩子捧在胸前,突然如一道闪电从约拿怀里跳开,扑倒在克劳狄斯的脚边。 当克拉拉苍白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衣角,克劳狄斯就已经在考虑该如何拯救这个孩子。他绝没有办法拒绝克拉拉的请求。单是瞥见她眼中凄楚的泪花和泣不成声的语调,他就心如刀割。 可是,他是黑天使,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何况这个尚未施洗的孩子根本没有上天堂的资格。如果……只是单纯地借助创世之力,能不能使她重回人间呢? 正当克劳狄斯准备抱起伊莎贝尔的尸体查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约拿粗暴地把克拉拉从地上拽起:“好了克拉拉,不要让大天使长为难了。你身体还没恢复,还是快回去歇息吧。” “约拿!”克拉拉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她怎么能想到呢?她深爱着的、崇敬着的丈夫竟然会这么冷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女儿死去吗? “克拉拉,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把生命换给伊莎。可是你不能让天使长这么做,我们一家已经欠他够多的啦。”约拿看似情真意切地劝说着。 他的的确确不想看到克劳狄斯为伊莎贝尔做出什么牺牲。因为,上帝作证,这位天使长在他妻子的少年时代,对她的情意就很明显,除了天真的克拉拉之外的所有人都看的出来。而她自己却非但不知道这一点,反而在对他的尊敬之中还掺杂着一些畏惧,仅仅因为他不会对她说些大家都说的甜言蜜语。 要是现在他救了克拉拉最为疼爱的女儿……不不不,那是绝对不行的。 克拉拉绝望地低下头,凝视着她的小宝贝,牵着她的小手指不肯放开。伊莎贝尔的小脸和小手连冰凉都说不上,摸起来完全是没有生命的、死物的触感。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凝固了,三位男士像雕塑一样静止不动,祖父也远去了,树和风像失去了依托那样无助的漂浮。克拉拉茫然地睁大眼睛,泪眼朦胧间看见了一双玉色的手抚摸着她的孩子的脸。 3. 死神施尼盖米 灰色的长发和银色的长袍阻挡了她的视线,祂胡乱甩甩头,露出苍绿色的眼睛。 “亲爱的夫人,没有施洗的孩子是不能上天堂的,你应该向死神寻求帮助才对。”灰色的长发和银色的长袍阻挡了她的视线,祂胡乱甩甩头,露出苍绿色的眼睛。 “可是……死神是没有权力决定人的生死的……”克拉拉的气息很微弱。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克拉拉怯怯地回答,可是不知怎的她感到很安心,感到这个人可以解决一切的难题。 “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这句话是我说的。” “他们不能做,是因为他们做不到。” 灰袍的死神把伊莎贝尔的尸体抱在怀中,站直了身体,克拉拉才意识到祂的身躯是如此高大挺拔,宛如顶天立地的白桦。 “我需要你的血,夫人。”死神挥舞幽蓝的镰刀,放射出细韧的锁链,划破了克拉拉的手掌。 “还有你的力量。”这次魂链却扑了个空。 “……我把它送给约拿了。”在一次战争中,约拿受伤,生命垂危。克拉拉体内虽有创世之力,却从未能发挥出来。她自觉无力担负,便将其取出拯救自己的爱人。 “那就把他的力量拿来。”死神命令道。 “当然!当然,您把一切都拿走吧,我什么也不要的。只要您能够救活她,什么您都可以拿去。” 克拉拉自从出嫁以来,对于她的丈夫是十二分的服从,十二分的崇敬。在约拿先生因为战争而受伤的时候,克拉拉非常乐意地奉献出自己的力量来让他痊愈,就像现在她奉献出丈夫的力量来拯救女儿那样。 “还有你的记忆。”说完,施尼盖米轻轻摇晃手中的银色镰刀,几根泛着幽蓝光晕的细长铁链探出,仿佛有知觉的蛇缠绕在伊莎贝尔的尸体上。 面对克拉拉不知所措的模样,施尼盖米依旧十分镇静,他彬彬有礼地解释说:“这是魂链,这样,她的灵魂就不会离开躯体,等到十八年后,灵魂就会重新和身体融为一体,她再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现在,我拿走你丈夫的力量,还有你的记忆。你不会再记得她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克拉拉心中惶惑。 “死神一族的大长老,六位创世者之一,也是你祖先的故人……你可以叫我施尼盖米。” 当克拉拉晕倒的时候,静止的时间重又流淌,那个灰色的身影变得透明,下一秒的混乱施尼盖米已不再关心。祂出现在一个老人的身边,唯一不受那个古怪时间影响的老人,温瑟先生。 作为六位创世者之一,温瑟已经做过无数位薇莪兰特灵魂碎片转世的监护人了,如果伊莎贝尔能够长大,也会叫他爷爷的。 每当这世上出现一个由薇莪兰特的灵魂碎片构成的人诞生,温温瑟就收养她们,保护她们。等她们死去,灵魂就被施尼盖米收起。 温瑟问:“你留下伊莎贝尔,想干什么?” “举手之劳而已。不过是看到和她相像的脸,随手救下罢了。” “我希望,你只是这样想。”温瑟吼道,“兰开斯特!” 大胡子青年走过来,他脸上的微笑在此刻只彰显他豪放的性格和恰如其分的残忍。他笔挺地站在老人的身边,以十分真诚的敬意与感激向他鞠躬:“请问长老有何吩咐?” “我已经不是长老啦。你既然获得了我的力量,用不着他们承认,你就是血族的长老。可是,等到你杀了国王,你还是得把力量还给我们家的人。只要伊莎贝尔想要,你就得还给她。明白吗?从今天起,你就是伊莎的守护者。要是她十八岁的时候没有出死神谷,不管你付出什么代价,都得把她带出来。” “要是我不答应呢?”兰开斯特笑了。 “那你现在就去死。”老人平静地说。“你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谈条件,完全是伊莎贝尔为你丢了一条命的缘故。可是你也别想着一点代价也没有。”确实,兰开斯特感到力量并不稳定,尽管他身体健壮如牛,似乎仍然难以承受过于巨大的力量带来的负担。 “好吧。”他耸耸肩膀,盯着小婴儿的脸蛋看了几秒,又咧开嘴笑了,“我想,她将来一定是个漂亮女人。” “而且是个厉害女人。”施尼盖米觉得自己好意的提醒似乎并没有被这个狼人和血族的混血放在心上。 既然他自己不在乎,温瑟也不再多话,放心地向死神的小屋走去:“施尼盖米,把你的棺材送我一副吧。我老了,也用不着再出去打打杀杀的了。”他看起来确实是苍老得很,比刚来到此时衰弱的多。他的同辈人施尼盖米看上去还完全是个青年,而他已是迟暮的老朽了。 “还是像你这样,平平静静的,心不容易累啊。” “谁知道呢?你还可以是个老不死的,我可是连老也不能够。”施尼盖米漫不经心地回答,“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根本没有活过。” “我现在就快要死啦。” 这两个曾经是敌人又并肩创造了世界的人,现在又一前一后的向死亡谷里的坟墓走去。其中一个将要埋藏另一个。 ———— 克拉拉已经昏迷了好几天,她一直发高烧,做噩梦,说着胡话,至少约拿先生和医生是这样认为的。事实上,她只是陷入了一个并不遥远的过去,想起了一段令她痛苦的回忆。 约拿先生十分有根据地认定是伊莎贝尔导致了这场灾祸,因此拒绝她的照料,殊不知真正能唤回克拉拉的正是她长女的声音,尽管她几乎没怎么听见她说话,但毫无疑问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一定能在睡梦中认出伊莎贝尔的歌声。 伊丽莎白也被狂暴的马给吓坏了,这些天一直是伊莎贝尔和几个侍女在照顾她。 她爸爸一心扑在她妈妈身上,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小女儿,也许他压根不知道她受惊的事情。他虽然没受到什么惊吓,却在可能失去妻子的打击中变得和妻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只有医生的关于克拉拉病情的话能引起他的注意,但也不能使他听懂。 约拿家的管家见状,也就不费心问他什么,转而向伊莎贝尔请示。 这几天,伊莎贝尔在管家埃伦夫人和 伊丽莎白的保姆的教诲下,已经基本明白了血族女性的行为准则。要是她想尽快融入血族的上流圈子——当然凭借高贵的血统她理应是这圈子里的一员——她就得表现的端庄温柔,在老先生们面前装的天真烂漫。哪怕私下里她能徒手撕开母鸡的胸膛或轻易拧断它们的脖子。 事实上大多数贵族小姐都不会缺乏这样的能力。但嬷嬷们也怀疑,由于长期食用下人们倒在碗里的精加工过的血液,绝大多数淑女都缺乏这样做的勇气。 当她们得知伊莎贝尔在魔女开办的贵族学校费耶特维尔念过两年书后,禁不住喜笑颜开。 要知道,这是一座以培养举止高雅谈吐不俗的娴静淑女而闻名的顶尖学府。它的另一大成绩就是面向所有种族中有法力的孩子,把她们培养成出众的魔女,男孩子也有入学资格(但几乎没什么男士会去)。由于大部分血族仅仅继承了祖先的敏捷和耐受力而并无法力,费耶特维尔的后一项功能在血族中鲜为人知。 因此,伊莎贝尔也就被顺理成章地认为是从费耶特维尔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一名高贵淑女。 至于她刚回家时疯疯癫癫的表现,只是与阔别多年的家人久别重逢时的过分欣喜罢了。瞧她对伊丽莎白的照料是多么无微不至又体贴入微。连把伊丽莎白一手抚养长大的老嬷嬷也不得不承认,伊莎贝尔小姐对她的妹妹好的没话说。 她不仅在忙的不可开交的夜里抽出时间来陪伊丽莎白做少女的游戏,白天还牺牲自己少的可怜的休息时间来给伊莎贝尔讲故事。种种有益身心的活动帮助伊丽莎白克服了对骑马的恐惧,大家都相信不久她就又能骑着她的小马出去兜风了。 在严厉又高傲的管家埃伦夫人看来,伊莎贝尔尽管年轻、没什么经验,对家务事也一窍不通。可是隐藏在她高贵的外表下那坚强的意志、活泼的天性和机智的言辞,无一不表明她的机敏聪慧。为此她已经在这个家中赢得了父母亲不曾拥有过片刻的威严。 克拉拉完全活在自己孩童般的世界里,而她的丈夫只要看见妻子开心也就心满意足。在被夺去支撑着他的那股奇特的力量后,他比废人强一点的也就是能够自如地移动。如此巨大的打击让他甘愿隐居在此,连同所有家仆都跟着与世隔绝。 不幸的是,这一点被每一个仆人知晓得清清楚楚。他们也就极快的随着主人懒散下去,哪怕庄重威严的管家和尽职尽责的嬷嬷齐心协力也不能改变这种状况。她们也只好把全部心思放在伊丽莎白身上,一心盼望她能招个乘龙快婿来一扫门楣、光宗耀祖。 而伊莎贝尔改变了这种现状。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但当她发现去请大夫的仆人骑的马竟然如此懒散时,她就顺手用自己的马鞭抽了它的屁股两下。这个仆人得了她的示范,一路上不停地抽打自己的坐骑,居然只花了平时五分之一的时间就完成了任务,还得到了伊莎贝尔的表扬。 他对此大加吹嘘引人嫉妒,于是人人都试图从大小姐那里得到一些老爷夫人从没想过给予下人的好处,争相为她效劳,相信她一定会打破约拿先生不问世事的怪癖,带领大家重见天日重获自由。 4. 在死神谷的生活 伊莎贝尔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一只凉凉的手拂过她的面庞。她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闻到了熟悉的森林的气味。那是冷冷的云杉和高大的雪松的气息,携着林间的晚风和云雾。她亲昵地把那只手拉近,把整个小脸都埋进去。 施尼盖米轻手轻脚地抱起她,把她的身子扶正了,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温柔地轻抚她的脊背。有时候祂觉得她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懵懂地依偎在自己身旁。 祂已经经历了太久的岁月,连时间都可以忘记,只有伊莎贝尔陪伴身侧的那一段日子,祂可以从她的成长变化中感受光阴的流逝。 施尼盖米想起那时,祂一时兴起救下了一个小婴儿,还要抚养她十八年,却没有想到死神谷的恶劣环境。于是祂只好拆毁了十二个新织成的丝茧棺材和麻纱寿衣,又从死亡树林里砍来木材——那里面充盈着的养分都是人的灵魂——建造了一方小小的世外桃源,其实那也不过一张婴儿床大小。 随着伊莎贝尔日渐长大,她那酷似薇莪兰特的外貌,活泼迷人的举止,还有对施尼盖米的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赢得了施尼盖米和一众死神的宠爱。 祂们情愿草草完成摆渡灵魂、装饰死人的操作,也要为她建造一座令世间所有宫殿都黯然失色、普天之下绝无仅有的辉煌居所,只有诱人堕落的魔族许给契约者的海市蜃楼可以与之相比。没有色彩没有灵魂的死亡谷第一次有了兴奋的干劲。 诸神黄昏后,新世界建立之初,世事混乱不堪,冥界亡灵拥挤,甚至溢出到生者的世界。旧神的神力在这个星球上飘逸。施尼盖米获得了众神之神薇莪兰特的灵魂碎片,占据死神谷作为领地。祂培育出一棵扎根死神谷、上通天堂的神树维塔利斯。 祂以阵法将亡灵引渡到树下化作养料,在天堂的枝头就会结出灵魂的果实,由天使送到人间。树上的叶子会记录死者的记忆,这就是亡灵书。树周环绕着稀薄的魂雾,流动间凝聚起水滴般的幽魂。施尼盖米会编制精美的死神斗篷去捕捉幽魂,集齐一定量就会从中诞生死神。 也就是说除施尼盖米之外的死神本质是一团魂雾,自然就没有形态,温瑟甚至打趣说斗篷才是死神的本体。 在此之前死亡谷里弥漫着沉闷乏味的风气,多半是由于施尼盖米的与世隔绝、孤僻成性。那时候祂除了埋头设计各式各样的精巧墓穴、打造雕有复杂纹饰的双层棺椁、纺织精美耐存的寿衣、粉饰死者破碎的面容等一系列丧葬事宜外心无旁骛,以至于祂的族人们也跟着混沌度日。许多亡灵无处可去,为了寻求永恒的安宁与恶魔做了交易。无人知晓这新崛起的种族从何而来,祂们似乎无所不能却一心寻找灵魂作为报答。 自从伊莎贝尔到来后,景况是大不相同。这个小小的生命占据了施尼盖米的全部身心。祂又恢复了创世之初的雄才大略,不再沉浸在失去信仰的痛苦之中。尽管祂常常看着那睡梦中的小女孩与她祖先极为相像的面容,呼唤薇莪拉的芳名。 祂颇费了一番心神为伊莎贝尔从花仙那里弄来了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花的种子,它们曾经是死神谷的唯一一抹亮色。后来壮丽的城堡建成之后,在克劳狄斯,也就是伊莎贝尔的教父的祝福下,各色花朵都不惧摧折在此吐艳争芳。 施尼盖米还以堪比火神赫准斯托斯的巧手,为小姑娘定制了全部的家具器皿和许多新奇的小玩意,比如骨笛、骨琴、骨钟等乐器,以及死人头发织就的美丽图画。 祂还亲自教会伊莎贝尔一些小法术和死神一族特有的隐身瞬移等等奇异的本领。在发现伊莎贝尔虽然被夺去了从祖父那里继承来的强大力量,体内却仍然蕴藏着创世之力的根基后,祂也教导她如何提升自己的力量,如何掌控自己的天赋,并为她讲述关于创世的古老秘密。 等到伊莎贝尔可以走出保护她的城堡时,施尼盖米已经发明了一系列有效的染色剂,那时候死神们争相购买鲜艳的服饰,把头发染成各种古怪的颜色成为一时风尚。大家都十分喜爱伊莎贝尔,就像喜欢那些因她而开放的鲜花和因她存在的色彩一样。 不过,十八年转瞬即逝。施尼盖米遵守诺言送伊莎贝尔出死神谷。 祂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拼好一副马骨,并使它比真马还要奔走自如。祂又用几近落灰的鹅毛笔写就极为潇洒的花体,为伊莎贝尔向费耶特维尔写了一份推荐信。尽管伊莎贝尔已经能够熟练地瞬移了,祂还是以一丝不苟的态度为她画了一张详尽的地图。然后,祂就站在幽冥森林的尽头目送祂的小姑娘远去。 祂目送那匹白骨马驼着她远去,一次次朝那回头的孩子挥手,直至她消失在目力不能及的远方,那是另一个世界,属于生者而非亡灵。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又跑了回来,只是背上已空空如也。在它与施尼盖米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后者食指一动,小马顷刻间灰飞烟灭。随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席卷,那辉煌的空中楼阁拔地而起,风中灌满了布料撕裂的声音,只余一座形销骨立的华厦筋架。里面的奇珍异卉由于暴露在尸气中,肉眼可见的枯萎下去,零落成泥。 只有施尼盖米的身影,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从世界之初便存在着,还将永远存在下去。 “这又是何必呢?花了那么大力气建的,好歹留给我们玩赏一番,也长长见识。”一个红衣红发的死神出现在施尼盖米的身边。 “以后需要,再建就是了。这些东西没有了她,也活不过多长时间,更没有存在的必要。”灰袍的死神面容冷淡,但红衣服的死神知道,对于这位总是神经兮兮的大长老来说,这大约就是伤心的表情。 没错,尽管施尼盖米能够在某些重要场合得体地扮演大长老的角色,但在不重要的场合,祂总是难以避免的显露出祂幼稚的一面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至于什么是重要的场合,那大约是大长老说了算吧。 过了好一会儿,伊莎贝尔才从半梦半醒间醒来,她趴在施尼盖米怀里,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安详的幼年时代。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立刻惊诧地抬起头来: “施尼盖米!天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伊丽莎白的房间里?” 施尼盖米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脑袋:“别担心,你妹妹不会有事的,过几天她就会完全恢复健康了,而且我保证她会长命千岁的。”但紧接着祂又语气一沉,“我是为了你母亲来的,我来的早了一些,顺便想来看看你。你看上去好像不太意外。” “我一回家就看出来她没几天了。 不是你叫我赶紧回家来的吗?” “是啊,我想,你一定想再见她一面。” “她不记得我了——”伊莎贝尔显而易见的情绪低落下来。 “没关系,她会想起来的。” “我想,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也许她不喜欢我,就像约拿先生一样。” “不要乱想,据我所知,你的母亲是非常爱你的。” “那我的爸爸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因为——你拿走了祂的力量,祂从那之后就变得很不开心了,我们应该体谅祂,不是吗?我的宝贝。” 伊莎贝尔噘起小嘴:“爷爷说兰开斯特的力量就是从我身上拿来的,我还差点丢了命呢。我可一点都不记恨他们。” “那是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不过你说的对,我们没必要那么善良,你的美足够迷惑着世上所有的蠢货了,软呼呼的善良没什么用,只会加快你走向死神的脚步。” “要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挺乐意善良一点的,那样我是不是可以经常见到你了?” 施尼盖米亲昵地刮了刮她的翘着的小鼻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忘啦,我会隐身的。” 午夜,施尼盖米出现在克拉拉的床头,守夜的约拿看不见祂,克拉拉却认出了这位帮助过她的死神。过往的一切如同缓缓流动的潮水点点涌入,与梦境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她伸出双臂,像过去那样恳求道;“让我再见她一面吧……” “这不是什么难事,夫人,可是您得保持镇静。”施尼盖米微微弯腰向她致意,然后穿过墙壁出去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一刻钟后,克拉拉在伊莎贝尔的臂弯里毫无痛苦的死去了,同时也带走了她丈夫的心和全部的生命力。 等到约拿先生终于发现周边的一切都在与他决意悲伤的心情格格不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活泼伶俐的伊莎贝尔已经俘获了全家人的芳心,就连对规矩最为一丝不苟的管家埃伦夫人和嬷嬷都不愿因为克拉拉的死亡而白白放弃这个使整个家族摆脱乏味的机会。 约拿先生仿佛一夜之间变老了,与他的年华一同失去的还有他那绅士的教养。他成天的发脾气,挑剔这个和那个。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克拉拉不喜欢这个。”家里热火朝天的干劲虽然没能感染他,却给了他一种妻子尚未逝去的错觉。 而在其他人眼里,一直神志不清的克拉拉几乎就没存在过。这个家里对她有着清晰记忆的人除了约拿先生,就是伊莎贝尔。她清楚地记得克拉拉像一只垂死的天鹅一样躺在她的怀里,抚摸她的脸颊,喃喃自语。 “我不愿意再待在这儿了,这里就是一个破碎的牢笼。我要到那个世界去了,我曾经在那里,现在我还要到那里去,并且永远和它在一起。” 那时候她看上去无比宁静,唇上带着柔和的微笑,最美丽的天使也不能比她更为神圣了。 每每想到这一幕她就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事情,安静地遥望远方。可是生活却还要继续。而且施尼盖米答应她会对她的母亲特别关照的。 一想到克拉拉活在世上的日子是那样浑浑噩噩,而她现在却获得了永恒的、无人打扰的安宁。伊莎贝尔稍感宽慰。 5. 求婚 这一天,寂寞许久的约拿家族的莫纳庄园终于收到了外界的来信,通知他们三天之后,尊贵的兰开斯特帝国的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亚历山大·兰开斯特将要在行军途中拜访此处,大约停留一周左右,请主人做好迎客的准备。 于是大家就变得更加忙碌,到处都是走动的仆人。他们清扫花枝落叶、修剪树木、擦洗家具和银器。约拿先生对这种没有秩序的行为很是反感,就像发怒的公牛一样大喊大叫。 就在他试图以实际行动对仆人的劳动成果加以破坏的时候,伊莎贝尔终于忍不住了,她一鞭子抽在老先生身前的草坪上,把他吓退了。接着伊莎贝尔又缓和了语气,劝他到小阁楼上去悼念亡妻,而不是呆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老先生居然真的听从了建议,并且终其一生没有再下来过。值得他悲哀的是,大家谁也不想念他,就连他忠心耿耿的贴身男仆和可爱的小女儿伊丽莎白都觉得松了口气,更别提别人了。 就这样,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伊莎贝尔敞开所有的大门和窗户,燃烧着十二只明晃晃的蜡烛,在整饬一新的客厅里接待帝国元首。虽然这素未谋面的不速之客还带着一支乌泱泱的军队上门来,让伊莎贝尔不是很有好感,但她还是以应有的礼节打扮了一番。 那晚她显得漂亮极了。死神谷的湿润气候孕育出纯净无暇的肌肤,与她乌黑光亮的鬈发上佩戴的粉色玫瑰相衬出温柔妩媚的风韵。长长的、几近透明的面纱更增添了令人心醉的神秘感。她年轻娇美的形体裹在光面绸缎紧身上衣里,显示出优美的线条和雪白的锁骨,飘曳的长裙下微微露出穿着嫩绿色绸鞋的小巧足尖。 不过,真正令亚历山大着迷的是她微笑时出现的那两个可爱的酒窝,清清浅浅的,盛满了少女的灵动天真,使得面前的人千娇百媚又清澈可人。 但是亚历山大出现在这画面里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那时候战争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他正要率领大军开赴前线。他穿着铠甲,全副武装,在精致的客厅里显得粗重笨拙;大嗓门把花窗震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地碎裂;胡子和头发全没有打理,伊莎贝尔甚至可以看到几个大结。 “在这儿见到您我真高兴。原本我还想着,要是您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出现,我还得抽空到死神谷去找您,可是现在您就在这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您不必担忧。施尼盖米对我很好,祂一向信守诺言。”伊莎贝尔礼貌地纠正了他的偏见。虽然对亚历山大的一些观点她并不赞同,不过他本身倒并不叫人讨厌。 尽管亚历山大是一个半狼半血的粗人,从小作为私生子的他并不懂什么礼仪,但是伊莎贝尔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所以也不甚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在亚历山大看来,这位小姐不但有着名门闺秀的出身和倾国倾城的容貌,更有着别人模仿不来的气质。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像一般的小姐那样对他敬而远之,也不计较挑剔他无时无刻不发生的失礼举动。这一点令他打心眼里高兴坏了。 兰开斯特性情粗犷豪放,大概并没有细腻到能感觉出各位世家小姐对待他和对待别的公子的区别。但是他知道这区别的存在。 她们对待别人时完全遵照她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那套礼仪,以全身心的热情进行表演;但在对待他时却兴趣不高,很有几分因为受众水平不够,而感到怀才不遇、对牛弹琴的创作者的沮丧感。当然喽,这样一个自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是不能分辨真正的名门闺秀和下等货色之间的区别的。不过另一个使他难以打入贵族圈子的或许是他那对于上流人士来说过分发达的肌肉和胡髭。 此外,他与他的臣民们太没有边界感,不懂得对他们区别对待,许多侍从都表示国王陛下常常与他们同桌用餐,还会拥抱他们。这也许是他在战场上的习惯,却是十分无礼的行为。 客观来说,亚历山大是马上的帝王,若是在太平年代,他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名正言顺地获得如今的爵位的。他的政治才能很是平常,并且谁也不能劝服他那公牛似的顽固,使他花心思去学习一点这方面的知识。 相比之下,他的弟弟埃文·兰开斯特却是饱读诗书、儒雅谦和,治国安邦也很有一套,却自小被扣留在金雀花王朝的首都安如。 十八年前,亚历山大联合血族四大世家的其他两家——约拿家族和斯图尔特家族——一同起兵造反,联合对抗残暴的金雀花王朝的统治者亨利。联合军一路势如破竹打到首都,并且在它的敌手江河日下、苟延残喘之际蒸蒸日上。 就在起义军兵临城下时,埃文却给哥哥传信说时机并不成熟,力劝大军休养生息。亚历山大考虑再三听从了兄弟的建议,但要求亨利释放埃文。 自此埃文才获得自由,但很快又失去了它。斯图亚特的当家人、女将军克里斯汀娜要求和埃文联姻。由于骁勇善战胜过男儿,克里斯汀娜威名赫赫却也没什么追求者。 亚历山大同意了她的要求——既能获得斯图亚特家族的支持,又能够赶走足够威胁自己统治的弟弟,何乐而不为呢?现下埃文和克里斯汀娜居住在斯图亚特的领 地上,生活颇为舒适——如果埃文也是这样认为的话。 所有人都认为,兰开斯特一统血族是迟早的事,亚历山大也是这样笃信不疑的,因此他越发感到自己偌大的王国需要一位王后与他共享殊荣。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他要遵从他对温瑟老先生的承诺,守护伊莎贝尔。不过在他见到这位迷人的天仙的时候,他就把这些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而只是一心想要赢得她的芳心。 对伊莎贝尔而言,亚历山大表现得迷人又可亲。他为她讲述的海上冒险与异域风情可以使每一位没什么阅历的少女目醉神迷、心驰神往,只不过她们通常不给他机会罢了。 就这样,亚历山大·兰开斯特每晚都要来拜访伊莎贝尔。双方都没什么经验,只是任凭感情的自然推进。这段交往中没什么卖弄风情故作玄虚的把戏,而只是单纯的彼此吸引。 有时候伊莎贝尔自己也搞不明白她是更喜欢亚历山大这个人,还是他为她带来的那束红玫瑰,或是他身上数不清的冒险经历带来的浪漫光环。 又或者,她只是在莫纳庄园被闷得太无聊了。不得不指望着亚历山大带来一点新鲜的刺激。 她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死神谷里唯一可以称之为活物的除了她就只有施尼盖米,而费耶特维尔又全是魔女。她所见到的第一个可以称之为陌生男子的就是亚历山大(约拿先生除外),因此打消了她心头的许多绮念。 这一天,亚历山大比平常早到了一会,一家人正在吃饭,他就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抱歉,各位。伊莎,你能出来一下吗?” 尽管十分惊讶,但伊莎贝尔还是迅速放下刀叉跟他出去了。 “怎么了,亚历山大?” 他神色匆忙,步履急切,说话也磕磕绊绊的:“我亲爱的——我是说——约拿小姐,嗯,现在,我们的国家情形很糟糕,你一定也听说了,不过现在,战争爆发了,我得立刻到前线去了,也许我们得有好长时间不能见面了,也许——要是我运气不好——当然,他们杀不死我的。我是想问你——” 他舔舔嘴唇又清清喉咙,像个小男生似的羞涩,其实他已经活了几千年了。 “你会等我吗?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他满含期待地问。 噢——这个人,他在说什么呢?伊莎贝尔满腔疑惑,她从来没把结婚这件事和自己联系起来过,什么叫结婚呢?伊莎贝尔对结婚这件事还没什么认识呢。她想这不过就是这么回事罢了。于是她愣了一会,然后说: 6. 埃文 “我会等你的,不过这还是太早了。” “当然是太早了,至少得等到我为你把查尔斯满打下来再说。” 查尔斯满地处血族统治的疆域的最南部,是一座风景秀美的海滨城市,离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最远的。伊莎贝尔想这应该要很久了,于是她点点头,答应了。 “噢呼!真的吗?你真的会嫁给我吗?你真爱我吗!” 亚历山大激动极了,恨不得跳起来,但这时他那点为数不多的礼仪修养又使他落入一种可笑的境地——既想在伊莎贝尔面前表现得温文尔雅,但这又是完全违背他的天性的,并且也是不符合伊莎贝尔对他的认识的。 总之,他表现得笨拙极了,连他自己都不想再忍受下去。 于是他飞快地跳上马,大声说;“等着吧亲爱的,我要把那座城市全部种满红玫瑰,送给你当礼物。”接着就飞奔而去。 不过没走几步他就又折返回来,远远地说;“虽然这里很安全,但是真的打起来还是要小心。你家里连个家长也没有,你们不如搬到我府上去吧。我弟弟埃文过几天要去那里,他是坐镇后方的,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说着他就又要走了。 “你等等!我们是和谁开战的呀?” “这些事可不是小姐们该关心的,伊莎,你只要安心待在这里就可以了。”说完他便依依不舍地打马离去了。 伊莎贝尔没来的及再问什么。亚历山大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帮助,也不想让女士插手这些事情。伊莎贝尔虽然已经了解了这些古怪的习俗和观念,但她那无忧无虑的头脑却并不能很好的把这些事情和自己联系起来。 “难道我就不能帮上什么忙吗?” 她觉得难过,愿意嫁给亚历山大的心情也产生了动摇。他曾经给她讲过许多的传奇故事,然而他却秉持着这样一种刻板的观念。 伊莎贝尔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还是搬到人多的地方更方便照应。毕竟约拿家族没被约拿先生赶走的仆人就那么几个,而且也不顶什么事。 于是伊莎贝尔把自家的马匹全部捐出,能够搬运的粮食布匹也全部带走,剩下的东西都收到地窖里。临走前,她还施了一个小法术,确保这里不被发现。里面没有活物的城堡很容易伪装成废弃的古堡。 在亚历山大的府邸牧原山庄里,伊莎贝尔只好乖乖地扮演淑女的角色,一举一动都十分烦闷。每天早晨醒来,她都不由得被一种懊悔感席卷,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傻瓜,居然会答应将余生都浪费在这样一个地方。 但每当此刻,她就要忏悔自己不敬的念头,毕竟亚历山大是她的未婚夫,正在为了保护她和他们的祖国而战。 “但是,我答应他的时候并不知道这里是这个样子,我是太草率了。”她自言自语。 可是嬷嬷不是早就告诉你血族的规矩了吗?是你自己没往心里去。现在又怎么能责怪一个爱你的先生呢?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驳。 “那我就不责怪他了,可是我得怨恨我自己。居然那么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这个荒谬的求婚,我真是粗心大意。”想到这儿,伊莎贝尔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一面懊悔自己的失足,一面想起亚历山大喜笑颜开的模样,又忍不住同情他。 在这样的纠结之中,伊莎贝尔还是决心先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努力地学习如何打理府上的事务以及做一个真正得体的淑女。 由于谁也不和她讲起战争的事情,而和其他聚集在这里的夫人小姐们聊天又是那样的无趣,百无聊赖的伊莎贝尔学得十分用心,很快就掌握了接人待物的礼仪,针线活也做的很好。不过,对于如何指挥和掌管一个连同仆人在内有着上百号人口的大家庭,并且使它和外界保持良好的交情,伊莎贝尔还需要多多练习。 好在她凭借高人一等的聪慧机敏窥知了太太小姐们的上流圈子的规则,并以亚历山大的未婚妻的身份和与之相配的高贵举止赢得了大家的交口称赞。她是那么纯洁,博学多才,又雍容华贵。 但这一切也让她累得够呛,更折磨人的是她心中的烦恼。 直到埃文·兰开斯特日夜兼程赶到牧原山庄,伊莎贝尔才算是卸下了重担。埃文治家管理都是一把好手,待人接物也颇有风度,和他的哥哥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生得十分英俊,衣着也整洁漂亮、品味高雅。他到来的时候,伊莎贝尔跟着大家一起去迎接他。 那天晚上,他骑着马沿路而来,身上那件与他温和的灰眼睛十分相配的灰色衬衫镶有简单的饰边。靴子闪闪发亮,领带夹上的浮雕宝石也光辉熠熠。他的眼中有一种慵懒舒适的温柔,闪着代表愉快的明亮色泽。夜色中银白的月光落在他身上,使得他整个人就像是天神莅临。 这时候伊莎贝尔听到女眷们的窃窃私语: “这么好的小伙子,非想不开娶了那个母老虎。” “你知道个什么,还不是他哥哥看上了斯图尔特家的军队,就把自己的弟弟卖掉了。至于克里斯汀娜,她能嫁给埃文真该谢天谢地!居然还不懂珍惜!” “那主帅怎么不自己娶了她,他们两个倒是一样的粗人,天生的一对儿!” “人家可给自已挑了个好的,瞧伊莎贝尔多漂亮。” “我看伊莎贝尔和埃文才是郎才女貌。” “是啊,这么好的姑娘嫁给这么个匹夫,真是糟蹋了。” 女人们总是比男人更坚定地维护着旧有的秩序,维持着世界的稳定运转。在金雀花王朝的第一任君主进行改革的时候,这些人还拿起武器坚定不移地捍卫自己和男子同等的权力。不过几百年的时间,她们就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惰生活中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惯性,在娇生惯养中磨去了爪牙,团结一致地谴责她们当中的异类。 当然,这些话是伊莎贝尔使了一些小法术之后才听到的。她知道亚历山大有着无与伦比的 强大力量,就以为兰开斯特家族的子嗣也有着获得力量的机会,所以她也不敢在埃文面前肆意妄为。可不曾想到亚历山大的力量正是从温瑟身上夺来的,而埃文虽身怀种种美德,但在武力方面和他哥哥还差得远呢。 她想到克里斯汀娜作为一位英勇的女将军,在保家卫国后所承受的流言蜚语,不禁有些害怕,不想暴露自己的力量。然而这种隐瞒使得她的日子更添苦恼。 从埃文来到牧原山庄的那一天起,他就代替伊莎贝尔来管理家中事务,由管家先生从旁协助。而伊莎贝尔则专心地教导小莉琪(即伊丽莎白),二人基本碰不上面。尽管如此,伊莎贝尔还是忍不住觉得,不光是她在躲埃文·兰开斯特,他也在躲着她。 这一天,迫于无奈,伊莎贝尔在空荡荡的长廊尽头拦住了埃文。她希望能和妹妹一起待在房间里吃饭,而不是和所有人一起去大厅用餐。 埃文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不动声色地和她拉远了距离,礼貌地询问原因。 伊莎贝尔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吃不惯。” 从血脉来看她的确是纯种的血族,但她却没有血族的特性。在死神谷和费耶特维尔的时候,她都没有吸过血,在自己家里时偶尔也吸一点,但不多。到了这里顿顿都吸血,还要在用餐前后加入那倒人胃口的无趣谈话,实在让她厌烦。 伊莎贝尔心情不好,这几天下来她的脸色都苍白了不少。而且,她也并不想让伊丽莎白参加那些荼毒思想的会谈。伊莎贝尔觉得伊丽莎白的用餐礼仪是无可挑剔的,因此她也就用不着到哪里去练习这套仪式了。 “约拿小姐的脸色看起来是不太好,想来这几天的血源不太合胃口,那么可以告诉我您和伊丽莎白小姐一般偏好什么血呢?我会让厨房准备好给您送过去的。” “不用——我们,我们会自己解决的。” 埃文那双好看的棕色眉毛皱了起来,好像不太明白伊莎贝尔的意思。 “恕我冒昧,您是想出去……自己猎食吗?” 伊莎贝尔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一点,但她觉得对埃文撒谎也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她并不会吃厨房送来的血,也无法处理掉它们。那样迟早会被发现的,于是她只好点点头,又补充道:“莉琪不挑食的,您照常给她送一份餐食就可以了。” “那是很危险的。如果您的安全得不到保障,我想亚历山大是不会宽恕我的。”虽然埃文的话语表明了拒绝的态度,但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也没有亚历山大所惯常会表现出的不在意。亚历山大总是因为并不相信,或是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而体现出那种神情。埃文是在严肃的考虑这件事。 伊莎贝尔因此对他抱有好感。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她抬手震碎了走廊边的一个花盆。 “嘶——”埃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又冷静下来,飞快地扫了伊莎贝尔两眼。 7. 深交 “怎么了?这个花盆很贵吗?” “这不重要。”埃文说,“你能把残骸处理得更干净些吗?” 伊莎贝尔点点头,又挥挥手。那个花盆奇迹般地复原了。 “你没对其他人展示过这个吧?”埃文紧张地问。 “没有。” “那就好,不要泄露这件事情。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埃文迅速地把伊莎贝尔带到他的书房,说是有一些账目要和她清算。这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往日从容不迫的气质了。 “约拿小姐,你有特殊的力量。” 伊莎贝尔有些疑惑:“这……很罕见吗?死神谷里的大家都有啊。还有,我不是约拿小姐,从来没谁这么叫过我。你可以叫我伊莎。” “好吧,伊莎贝尔小姐。但你的法力是不一样的。整个血族目前只有三个人拥有这种特殊的力量:我的哥哥亚历山大·兰开斯特、安茹国王,还有克里斯汀娜·斯图亚特将军。至于死神和魔女巫师这些灵异种族所具有的特殊能力,和这种力量——创世之力——相比根本不能抗衡。当然,这些种族中也有少数人具有你所具有的力量。” 伊莎贝尔思考了一番:“施尼盖米和我提起过,他说这种力量是每个族的王和长老所拥有的。而且不能传承。可是埃文,你没有这种力量吗?” “没有。” “可你不是亚历山大的兄弟吗?” “少部分贵族的孩子都有这样的天赋,但是没有人教导他们,天赋就这样白白的浪费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潜在的力量会消散,最终没有复生的可能。我没有得到系统的教育,只是幸运地从书本重得到了启迪。至于亚历山大,他的力量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温瑟家族的祖先赐予他创世之初的力量——那不正是借助你才得以完成的吗?” 伊莎贝尔惊讶于他的坦诚和博学,她并不觉得埃文是在欺骗她,因为他完全可以拒绝告诉她事实。他是如此博学又乐意回答她的疑惑,伊莎贝尔受到了鼓舞,就继续追问:“可是我的力量被亚历山大拿走了,我为什么还有力量?” “你的力量很弱,相比较他们——他是什么时候拿走你的力量的?” “我刚出生的时候。” “那不可能,力量的积累需要本体的努力,也需要时间。” “那是——温瑟先生的力量,转移到了我的体内,然后亚历山大吸了我的血。” “哦,原来是这样。他拿走了很多吗?” “我不知道,据说我当时死掉了,然后又被救活了。” 埃文盯着她漂亮的紫色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他以为她只是受了很重的伤,也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地问了问她小时候的身体状况,然后闭上他的灰色眼睛。当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那股梦幻般的香味再度浮现,玫瑰色的味道又萦绕在他的鼻翼,使得他难以思考。 “我想,这之中有一些问题。亚历山大并没有损伤你的根基。而以你的天赋,即使没有勤奋的修炼,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我会好好想想的。” 尽管埃文的力量并没有被发掘,但他的头脑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得益于他做质子时所的广泛的书籍,他总是能透过错综复杂的局面抓住事物的真相,并且想出对应的办法。可是他的神经比覆盖在他睿智大脑上的柔软发丝还要敏感脆弱,总是能感知到现实世界里存在的种种阻碍,劝退他实施那些伟大的举措的行动。 之后,战事逐渐紧张起来,许多人家搬往后方。而埃文却并没有离开,伊莎贝尔也没有离开的意图。伊莎贝尔经常待在他的书房里,询问他很多问题,而埃文总是能给出令她满意的答复。 她急躁地吐出由简单词语组成的句子,迫不及待地理解埃文那些略显深奥的回答。两只紫色的眼睛亮着精光,像一只从未被驯服过的野狮那样。伊莎贝尔的求知欲被彻底点燃,她总是步步紧逼几乎强迫地让埃文说出最真实的话语,尽管那些真相里满是黑暗和禁忌。 埃文悲哀地发现他根本无法拒绝伊莎贝尔的任何问题,尽管他比她更为博学。然而她是那样年轻,充满朝气。施尼盖米曾经又对她无条件的溺爱,她的要求随时都能得到满足。加上她血液里那种沸腾的天性和缺少阅历的躁动的心,每当她开口就显得咄咄逼人。 伊莎贝尔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因为她觉得埃文是一个很有教养且十分智慧的前辈,所以她十分努力地想要在埃文·兰开斯特的面前表现出自己最有礼貌、最为温柔的那一面。 只可惜,在她前十八年的生命中就没有谁教过她什么是规矩。即使她把死神谷翻个底朝天施尼盖米也不会责怪她一句。至于费耶特维尔那些只会尖叫的老魔女,伊莎贝尔向来不把她们放在心上。 她先前之所以在血族贵族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已经是十分委屈自己了。她本以为自己对这种礼仪要求已是游刃有余,但在面对埃文时却屡屡失控。有时候她会怀疑埃文其实并不想看见她,因为埃文总是避免离她太近或者是与她对视。 如果伊丽莎白因寻找姐姐而闯进书房,那么书房里的两个人都会感到难得的放松。陪她说几句话后又温声地哄她去学习或玩耍。这个小女孩会让气氛变得柔和。 在那么忙碌紧张的战争期间,他们三个还会抽出时间一起去散步,看月光下的田野里星星点点的野花。埃文给伊莎贝尔念人类诗人写的十四行诗,还会弹奏仿佛来自天国的美妙音乐。在烽烟四起的年代,如果不是一封接一封的加急战报和埃文疲惫烦恼的身影,伊莎贝尔会觉得这里是一方世外桃园。 除了战争,使得伊莎贝尔发愁的还有亚历山大情意绵绵的信件。然而他到底没有多少文化,充斥着澎湃激情的粗糙文字与来自异国的浪漫诗篇相比,多少有些词不达意。纸上的字迹本就杂乱难辨,还有许多肮脏的涂改和污渍,浸透了硝烟呛人的气息。 当伊莎贝尔看到园中的仆人已经换成了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到埃文眼下的乌青时,她让嬷嬷带着伊丽莎白去散步,嘱咐她们不要走出庄园,自己留了下来。 “你怎么会舍得把莉琪交给嬷嬷呢?你不是一直说她是最古板最机敏的母猫,一定会把她调教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淑女吗?”埃文笑着挪输她。 伊莎贝尔却很严肃:“埃文,我们是不是要输了?” “没那么糟糕,如果有什么状况的话,我还会让你和莉琪留在这里吗?” 伊莎贝尔想想也是,但她还是含着希望凝视着埃文的眼睛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她看到埃文愣了一下,一副为难的模样,心想:完了完了,他们并不喜欢女性插手男性的事务,而且认为战争是男性的专利。也许我不该提这件事。他会觉得我太 没有教养了吗? 然而埃文说,她可以当他的秘书,他会教她怎么做的。更令伊莎贝尔高兴的是,他已经找到了她力量衰弱的原因和解决的办法,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提升自己的力量了。她是健忘的,只要有了新鲜的乐趣就会忘却先前的烦恼,因此立刻把方才的犹疑抛之脑后。 当伊莎贝尔看到埃文的作战地图,觉得好奇的时候,他就会耐心地向她解释这些符号的含义。他还会告诉她最新的战况,甚至给她讲解敌我双方的战术策略。伊莎贝尔忍不住说到:“明明你们是亲兄弟,要是亚历山大有你这么开明就好了。” 埃文不便和她一起抱怨他的王、他的兄长,只好安慰道:“别难过,他只是不想你受伤罢了。” “那他这样也不对,我只是想帮忙,而且我比大部分男性士兵都要能干。” “伊莎,其实,亚历山大是我母亲和狼人的孩子,他自小生长在野蛮的环境里,即使后来因为我被当作人质送往都城,他回到血族之中,也一直不能获得贵族真正的认可。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在这里没有朋友,我和他并不熟悉,但是我很敬佩他,敬佩他能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可能是过分地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了,但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丈夫。而且,他很爱你。当然了,能有你这样一位可爱的仙子做他的未婚妻,是他的福气。我衷心地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看见伊莎贝尔苍白的面色,埃文没有说下去,因为伊莎贝尔在发抖,手也是冰凉的。她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头脑乱得恨不得尖叫出来。 她想把手从埃文手里抽回来,告诉埃文她一点也不想跟亚历山大结婚,她之所以会答应他完全是因为她的不懂事。但是在那真诚的关切的目光下,她退缩了。 这一天,埃文正在给伊莎贝尔看亚历山大的行军路线,忽然发现伊莎贝尔的眼神涣散,昏昏欲睡。他费了好大力气才避免她昏睡过去。 “你是不是太累了?最近力量提升的太快,也许你有一点吃不消了。这些天多休息吧。” 角落有一张放着缀有长长的黄色丝绸流苏的扶手椅,伊莎贝尔软软地躺在上面,像一只生病的兔子。接下去的日子里她一直在卧床歇息,有时候埃文会来和她说说话。 她发现尽管埃文的一生中很多时间都在囚禁质子的高塔中度过,却也凭借庞大的量获得了广博的学识。在他的引领下,伊莎贝尔从一个喜爱恶作剧的有些顽皮任性的小女孩,逐渐系统而精确地了解了血族的特性和历史,可以耐心专心地做一些事了。 她打心眼里感激埃文的帮助,是他使她摆脱了愚昧无知的枷锁,以新的眼光打量世界和众人。她拥有诗人的才情,军人的严苛和年轻心灵特有的敏锐。如果说,从前她的气质是她天性的单纯投影,那么现在她的风致就更多的来自她本人那瑰丽的想象和丰饶的心灵。 然而,当她用满怀感激的、柔情脉脉的目光凝视她的恩师的面庞时,这位英俊的温和的人却总是默默地避开,小心地用他纤长的睫毛遮掩他眼中的忧郁。那是一种有所克制的、深沉的伤感。这种清清楚楚的压抑和排斥使得伊莎贝尔很是难过。 有一天她忍不住打破了这种难堪的平衡,直白而又恳切地请求他吐露那使他忧伤的原因,并且真诚地希望她能够帮助缓解他的痛苦。 8. 骗局? 面对少女的恳求,埃文尽管惊慌,但还是勇敢地选择面对。 “我很高兴——应该说是很解脱——你提到了这件事,伊莎。我要和你说一说的……我非得告诉你。是这样——” “我……在我知道你有力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注定要卷入这场战争的……可是你太无知了,抱歉,我是说你不了解我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尽管那是你的先人制定的。你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掌控你的天赋,它们是危险的。” “所以我……我教给你那些东西,并不完全因为你自己的好奇,而是……而是我想让你学习那些东西——了解一切你所能获悉的,掌握一切你所能掌控的,我还不顾你的身体试图让你大幅度地提升力量……我还想交给你很多糟糕的东西,一些邪恶的理论。我为我的所作所为而羞愧。” “其实我应该立刻让你回家去。你根本不是一个血族,既不吸血也不惧怕阳光和白银。还有亚历山大,你也不应该跟他扯上关系。他骗了你,我也帮着他欺骗你。我——我请求你的原谅。” 他试图去直视她的面庞,却在即将和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的时候扭开头去。 伊莎贝尔强忍着听完这一大段话,却根本不能理解他要表达的复杂的、幽微的意思。埃文的口气好像他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各种词汇在她脑子里打转,却连不成有意义的句子。“欺骗”“糟糕”“邪恶”,她只捕捉到这些。 伊莎贝尔脑子里嗡嗡作响,只盘旋着一个清晰的念头——这么说,他一直都是在骗我啦!她的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噙着泪花,扑倒在埃文身前痛哭流涕,死死地抱着他。 埃文感到她乌黑的秀发纷乱地披在自己浅灰色的天鹅绒大衣上,露出雪白的后颈。她丰腴的臂膊抱着他的小腿,勒得他很不舒服。还有她身上散发的若隐若现的淡淡香味,似乎随着情绪的失控而同样失去了抑制,肆无忌惮地向他的大脑袭击。 埃文几乎是无意识地将自己宽大的手掌放在伊莎贝尔的后脑,他温柔而又迷乱地抚摸她的秀发和后颈,随后又把她抱在怀里紧紧搂着,温柔地安抚这伤心的小姑娘。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伊莎贝尔已经平静多了,正背对着他懊恼地想:她为什么总是在埃文面前表现得像个孩子,狂乱又粗暴,甚至是不知廉耻。 她向他道歉:“抱歉,我太激动了,我……太年轻了……我其实没有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伊莎贝尔猛地转过身来,“我……我并没有很生气,刚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我情绪不太好……我不想在你面前这个样子的。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我是真的很想跟着你学习,我不想做一个一无是处的负担……你没有必要诱骗我……” 埃文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伊莎贝尔走近他,怯怯地牵起他的小拇指:“我们是朋友,对不对?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昨天晚上,你提到的那个死神来过了。” 伊莎贝尔惊喜地说:“施尼盖米?他怎么来了?他也不来见我!他说什么了?” 埃文于是告诉她半夜里一个穿灰袍的看不清面容的死神是怎样进入他的梦里,告诉他伊莎贝尔身上的封印是从何而来。那是施尼盖米为了稳固她的灵魂而不得已加上的。他还希望埃文能够向伊莎贝尔解释清楚,并且让伊莎贝尔能尽快学会怎样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他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埃文轻轻地握住伊莎贝尔的手,“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了。”伊莎贝尔笑着说,蹲在他面前,“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埃文痛苦地松开手,清清嗓子,鼓足勇气说:“不是的……我只是……想要……” 想用指尖触碰你的肌肤,想把手掌陷入你的柔软纤细的腰肢,想把头埋进你波浪一样起伏的、闪着光的长发,让鼻翼尽情吮吸你身上醉人的玫瑰花的香气,陶醉在令人断肠的微风里。 埃文紧紧地盯着这美的不可言说的人间尤物,而她却浑然不觉他的罪恶的欲望,只是睁着大而朦胧的泪眼坐在他身边,迷茫地问。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我都会答应你的啊。” “你真美,伊莎。”埃文微笑着叹气,心知他是不能够把他的肮脏的、纯粹出于雄性本能的想法告诉她的。她不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只会不在意地原谅他。但他不能原谅自己。 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身上总有玫瑰花的余香,你自己能闻到吗?这种味道就像……就像罂粟一样……”让我神志不清意志薄弱,让我心醉神驰就此堕落。 伊莎贝尔摇摇头。“没有,也没有谁提到过这件事。但是……就在这几天伊丽莎白总说会闻到玫瑰花的香气,我以为是房间里的玫瑰花的味道。”伊莎贝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会不会是因为我总是吃玫瑰花?” “玫瑰花?你为什么吃那个?” “因为我喜欢吃啊。其实我不太喜欢喝血,我一般都吃玫瑰花还有别的花和水果。”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问,“我为什么和别的血族不一样?伊丽莎白就只喜欢吸血。” “其实,我也不喜欢吸血。我经常吃人类的食物。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想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当然可以吃你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我活了几千年,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已经活了几 千年了?” “是啊,很老了吗?” “那……亚历山大是不是比你还大啊……” 埃文打量了伊莎贝尔两眼,问道:“伊莎,你……是不是——你爱他吗?”伊莎贝尔飞快地眨眨眼睛,漂亮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她紧张地盯着埃文的眼睛不敢移开视线,然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脑一片空白,只是飞快地、连续地眨眼,不知道亚历山大的弟弟对她的这种想法持什么看法。 埃文猜到了她说不出口的话,并没有对此感到愤怒,而是低声地自言自语:“像你这样的女孩,不想嫁给他也是正常的,你本来就不应该嫁给她。”他颓然地深陷在沙发里,看上去十分疲倦,“两个不相爱的灵魂结合是十分痛苦的,伊莎。你好好地想一想吧。如果你想要拒绝亚历山大,我会帮助你的。” 伊莎贝尔见他不再盘问自己,立刻溜了出去。她觉得很不自在,为自己刚刚的表现。 在她身后,埃文凝视着她的背影,像傍晚时分天边玫瑰色的晚霞一般,很快消失不见。而他被禁锢在高塔之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褪色飘散。 从前在安如首都的时候,无数次,每当他黯然神伤之际,就会有一只白鸽从窗口飞来,橙红的爪子落在他的手掌,腿上绑着雪白的信笺。这洁白的慰藉来自高塔另一侧的依诗兰黛,圣女后裔与血族之王的女儿,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被囚禁在孤耸入云的高塔之上。 质子与公主的故事往往洒满怜悯与救赎。埃文和依诗兰黛的生活却是书香四溢。两个失去自由的灵魂如饥似渴地着,想象外面的世界。 他们只能以书信交谈,从未见过彼此。白鸽在两个窗口往来翩飞,编织出一个幻想的世界。信里千秋比情书更为浪漫,燃烧着两颗稚嫩火热的心。 直到埃文离开的那一天,依诗兰黛在窗台遥遥相望,目送他远去。埃文才见到她的真容。那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脸色苍白有如贫血,纤细的双臂仿佛用白雪捏就,在四月的暖阳下即将消融。整个人犹如一片单薄的雾气,风一吹就会散开。 埃文知道她真实的年龄,大约三百来岁。但是那年幼的身形让他的爱情产生了轻微的犯罪感。他被囚禁了三百多年,也看不见自己的相貌,自觉灵魂已经衰老。然而依诗兰黛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他没敢再看依诗兰黛饱含祈求的双眼,躲在黑伞的阴影下匆忙离去。只是暗暗发誓要助她逃脱牢笼。 伊莎贝尔比依诗兰黛还要小呢。 而亚历山大比他还大得多。 一声不详的鸦啼惊醒了陷入回忆的埃文·兰开斯特,他遥望着那个伴随着乌鸦降临在窗外的矫捷的金发身影,决定派给他一项新任务。 9. 亚历山大之死 这原本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大团大团墨黑的浓云。月亮红艳艳阴沉沉的吊在地平线的上方,仿佛一个巨大的车轱辘向平原滚过来。 但是大地上并不黑暗,一大片一大片的火光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不时有点燃的巨石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昏暗的宇宙中,一切的实体仿佛消失,只有混杂的巨响沉闷地在空洞的大地上互相撞击。 亚历山大的军队打过来了! 不光是血族,连家养的人类奴隶都要上战场去。可是他们只不过是炮灰。血族就像是野兽,三两下便把人撕成碎片。安如国王的军队没有补给,血族直接喝死人的血,杀了人便有食物。可是人类只有饿死了。 男子们死在战场上,女子小孩死在家里。然而现在家园也全部变做战场。成堆的尸骨烧焦了,没熟的地方便滋生出成堆的小小的白色蛆虫。 还有一些来不及杀掉的,被淹没在尸山下边,呼吸着充斥着腐肉气味的空气,饥渴得两眼发绿而不能去死。火把肉烧焦,焦香气味钻进尚在苟延残喘的人的鼻孔里。新鲜的血流下了,人类也变成吸血的鬼魂。 吃啊——吃—— “骨碌碌,骨碌碌……” 这边有一架轻便的,快要散架的小马车,还在锲而不舍地发出前进的呻吟,但在它被人听见之前就已淹没在震天的杀声中。 坚实而沉闷的撞击声像层云撞击产生的雷声那样敲打着大地的深层,还有箭矢呼啸着划破空气的清脆的爆响、大批的逃难者的乱雨般的奔跑声,疲惫不堪的士兵的混乱的脚步声、咒骂声、呼号声……这一切构成了冲击这辆弱不禁风的马车的气浪,震得车厢和里面的人瑟瑟发抖。 这辆马车里里外外都是没有任何防备能力的逃难者。一个年轻的少妇抱着一个婴儿,试图挤一点乳汁喂给她。但那青紫的小嘴已经失去了张开和吮吸的能力,而母亲的□□又是那样的干瘪,没有一点迹象昭示着奶水的存在。两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姑娘,看上去仿佛孪生姐妹,正一脸惊慌地缩在彼此的怀里。角落里一位老夫人裹在破烂的衣服里,上面肮脏的花纹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她紧紧攥着一串念珠,双眼紧闭看似熟睡,那颤抖的嘴唇中却不时地念叨破碎的词句,像是恐慌的梦呓。 在撩开帘子就能看到外界的窗边坐着一位少女,当然谁也不能凭她的外貌猜测她真实的年龄。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面色苍白,透明如幽灵。一双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灵魂出窍一般失去了焦距。 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的全部的感官和大脑,在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数日折磨身心的逃亡中失去了与外界联络的能力;她单纯的心灵封闭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封闭在昔日温和宁静的和平生活中。 只有一件事情能把她从这种孤立隔绝的状态中拯救出来,那就是她的同伴的呼救声,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听从别人的劝告吃下一点东西。 这几天,她的活动主要是为赶车的修女治疗她的擦伤和过度的劳累。剩下的人就只能任由她们自生自灭。灾难开始的时候她试图拯救别人,却发现自己都只不过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大部分时间她就完全任凭自己处于放空的状态,堕入过往的迷宫。迷宫的中央是一个英俊而又忧郁的少年,那正是年轻时的埃文·兰开斯特,那位被迫在幽闭的高塔里度过一整个青春的质子。 依诗兰黛,穿白衣服的公主,是这座高塔中唯一一位不是被迫来到这里的质子。她是荣耀的圣女爱洛伊斯与血族联姻的后代,与她的祖先们一样出生在高塔之上,为了两族的和平而失去了自由。 那些满心愤懑的质子来到这里与她作伴,却总是倔强地不愿与她亲近。更有甚者把失去自由归咎于她,常常寻衅滋事,在她的窗台外说着不堪入耳的鬼话。 埃文和他们都不一样。为此,依诗兰黛把自己那些高大的藏书室里的精美的图书都借给他,她当然也是很愿意慷慨地把那些大门向别的友好者敞开的,但他们都不大领她的情。 男孩子们忙着舞刀弄枪,幻想着有一天一呼百应杀回自己的领地继承无上的家产。女孩子们陶醉在英雄的光辉中,忙着为自己编织漂亮的手帕和手套,忙着提升自己的仪容和妩媚的姿态,忙着为自己的紧身胸衣的衬垫上缝上一排排小褶边,好使自己的胸部看起来更加高耸迷人。 依诗兰黛对这些毫无兴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没有离开高塔参加宴会的权利。 埃文是唯一一个会推掉宴会陪在她身边的人,尽管他们也只能隔着一扇门交谈。事实上,他的确热爱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胜过觥筹交错的晚宴。尽管如此,他偶尔在交际场合露面的时候依旧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比情感更为牢固的是习惯。在几百年从未相见的陪伴中,埃文和依诗兰黛的紧密关系一天天的加固,这是一种比亲情更加长久的眷恋。当埃文终于在亚历山大的解救下获得自由的时候,他的背影就是对依诗兰黛无声的许诺。 他一定会为她带来自由。 在大多血族眼里,依诗兰黛长的一点也不漂亮。血族欣赏的是高而苗条的修长身形,而依诗兰黛的心形脸庞使她显得孩子气,身体也同样的瘦小。但并不是像伊莎贝尔那样的娇小玲珑,曼妙可人,而是一副发育不全的模样。 她的胸脯几乎是平的,臀部也十分窄小。不过她的五官倒是十分柔和,以至到了普通的地步。任何人都愿意把她当作小妹妹照顾,只要她不是顶着这么一个令血族感到屈辱的、圣女的后代的称号。 但要是想凭借这副尊容赢得爱情,那是难上加难的,更别提她现在因为长期的蓬头垢面而显得更加不堪了。 一马车的人都虚弱得失去了神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的□□。突然车顶仿佛是猛地被人敲了一锤头,在巨响中四分五裂。混乱中依诗兰黛只觉得来自天空的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裂缝中伸出,然后一把把她拽了出去。 “跟我走吧,小姐。” 也许是来自天上的这个形象刺激了她,她勉强恢复了神智,但还是非常温顺地任凭他把自己拎上了一匹小马,还知道在对方询问自己 是否会骑马时摇头。 带走她的人——查伊斯·兰开斯特——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很快那辆疲累不堪的马车和乘客就在火海中得到了永恒的解脱。 在遥远的另一边,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和一匹迅捷的白马并驾齐驱,它们的主人正是伊莎贝尔·薇莪兰特·温瑟和埃文·兰开斯特。 他们接到了加急消息,得知亚历山大·兰开斯特在今晚的攻城中命丧黄泉,因而赶往前线。黎明刚刚到来的时候,伊莎贝尔为了迁就埃文而不得不停下马蹄。埃文不能忍受日光下的赶路。 他们就近歇脚在路边的一处废墟里。伊莎贝尔还是第一次看见被摧毁的城市,忍不住仔细观察,还妄想找到生命的痕迹。 “坐下歇歇吧,伊莎。过一会我们还是可以赶路的,血族既然攻占了这里,就会留下通道。” 伊莎贝尔听话地坐下了。 两个人默默地嚼着干粮,埃文突然开口说:“我在那边有一个朋友,她是圣女的后代,一直被寄养在高塔里。我已经派查伊斯去接她了。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她,等到战争结束后让她暂时住在约拿家族的封地上。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让克里斯汀娜知道这件事,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私心,可以吗?” “行啊,可是……为什么要瞒着克里斯汀娜呢?”伊莎贝尔这时候还不太明白。 “因为也许,她会吃醋吧。你知道,依诗兰黛是我从前的……朋友,要不是顾忌着克里斯汀娜……我本该自己照顾她。” 埃文沉默了好一会,两眼阴郁地盯着前方遥远的地平线,高塔隐没在地平线的那一边: “克里斯汀娜是一个可怜的贵族,她一心一意地想要像她的父亲那样行事,到头却还是想着……唉,没有人愿意和她结婚,哪怕她长得漂亮,出身高贵,能征善战。她心里大概是……大概有一点不正常。” “她根本就不认识我,只是听说,就逼迫亚历山大,以军队相威胁要嫁给我。当然,她一直受着很多的嘲笑,明里暗里受了许多不公平的对待。可是她太爱发脾气了。当然,她完全是出于,恩,喜爱才这样做的,可是她喜爱我只是因为……我对她比较尊重。你不知道,她在……表现得……表现得简直像一头野兽——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都是血丝,嘴角流着口水的模样。我实在是不想忍受了。我知道她很可怜,可是我实在是不想去忍受了——” 埃文直瞪瞪地瞪着伊莎贝尔,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非常的气恼,非常的懊丧地说: “我很抱歉,伊莎,请你把刚刚我说的话都忘了吧。我只是想请求你照顾好依诗兰黛,并不是想想你发牢骚的,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亚历山大死了,我们群龙无首,不是谈论个人的时候,我们还是来谈谈新的首领的问题吧。你看,是克里斯汀娜还是查伊斯比较合适呢?” 查伊斯,伊莎贝尔想了一会,才想起他是克里斯汀娜和埃文的儿子,比她大上一百岁左右。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有着纯正的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不像他的爸爸也不像他的妈妈。 10. 谁是继承人? 伊莎贝尔认为克里斯汀娜实在是太过暴躁了,她是一位出色的将军,却很难成为一个优秀的统帅。而查伊斯,仅有的几面之缘并不足以让她了解这个人。 “为什么你不亲自去领兵呢?埃文,我想你比他们都更适合这个职位。” “那是不行的。”埃文摇摇头,“我的力量是很弱的,而且不能够通过修炼来加强。但是克里斯汀娜很强,只要她能熟练地运用她的力量,整个军队的战力都会提升的。查伊斯虽然稍逊一筹,但是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从亚历山大身上继承一些力量。” “你疯了吗?埃文,力量是不可以继承的。而且,就算你要剑走偏锋,为什么是查伊斯呢?你才是亚历山大的亲弟弟。” “不,伊莎。”埃文皱着眉头,似乎下定了决心,“其实……查伊斯是亚历山大和萨凡纳·安如的孩子,他母亲在查伊斯刚刚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他是亚历山大过继给我的。” 埃文没有说的是,在兰开斯特和安如王国撕破脸后,萨凡纳差不多是被亚历山大折磨致死的。 而查伊斯被丢给埃文和克里斯汀娜后,过着十分不幸的生活。克里斯汀娜非常讨厌这个淘气的孩子,但是无法直接跟亚历山大撕破脸。 偏偏查伊斯顽劣无比,克里斯汀娜越是冒火他越是开心,最终挨打成了家常便饭。更糟糕的是,这似乎激发了克里斯汀娜的嗜血天性,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埃文和查伊斯就是她的敌人,遭受残酷的折磨。 伊莎贝尔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但是她一想到亚历山大已经死了,也就强行把种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凑近埃文的耳边:“听着,埃文,我知道一个办法,能让你把亚历山大的大部分的力量都继承过来,不过那有一点痛苦,还有一点危险。……要是你同意的话,我现在就过去布置,你在后面。记得快点赶过来。” 埃文最终点头了,看着伊莎贝尔的身影像雾一样消失在真正的阳光下,他忍不住想,真正的力量到底有多恐怖?现在为他所知的又有多少? 如果,他能够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是不是就能保护身边的人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听从别人的安排? 依诗兰黛不知道这位骑士——她根据他的装束这样认为——是怎样带着她这个累赘,穿越密密麻麻的火网般的战线,来到这片相对平静的地区。 这几天她累得够呛。因此,查伊斯带着她停歇在这个看上去被劫掠一空的古堡中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浑身酸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有多处的肌肉拉伤和许多别的小毛病。 她别扭地转过头想问问查伊斯有没有药。一瞬间,那大理石雕塑般的精致侧脸与记忆中的埃文·兰开斯特重合,令依诗兰黛疑心这或许是他的那个传说中暴躁野蛮的兄弟。 然而,尽管他一路上冷漠到一言不发,却对她彬彬有礼,比她的父王对她还要体贴。 依诗兰黛的视线一转过来,立即被查伊斯所察觉,那双澄澈如湖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猎食的鹰一样紧盯着依诗兰黛。 “依诗兰黛·安如?”他又确认了一遍。 “嗯。” “听着,你现在在起义军的总部,具体是哪里你不需要知道。这里随便哪个房间都可能藏有军事机密,所以不要乱走。现在我带你去见埃文·兰开斯特。”说话间查伊斯已经迈开大步向前走了好远,依诗兰黛连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 查伊斯在城堡里七拐八弯,一路上的守卫都是悲痛的神情,以低沉哽咽的嗓音向他致敬。 “咳,咳咳咳——”在庄重肃穆的亚历山大·兰开斯特的灵堂里,棺材板以一种不雅的方式盖着他的尸身,更不敬的是在那雕花的漆木上居然坐着两个人。那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伊莎贝尔和亲弟弟埃文·兰开斯特。 就像盗火的普罗米修斯那样,伊莎贝尔运用某种禁术,把亚历山大从温瑟家族抢夺的创世力量又强行取出,转入埃文·兰开斯特的体内。不过她没能找到一个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的牺牲品作为中转站,因而埃文只能自己承受过分的力量所带来的折磨。 “埃文?埃文?你还好吗?”伊莎贝尔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尽可能地不去打扰他,但是她还是很着急地对他说,“我听到了脚步声。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站起来吧。” 埃文·兰开斯特试着站起,他摇晃了一下,紧紧地贴着伊莎贝尔的手臂。伊莎贝尔掏出自己的绣花手帕,忙着擦去他唇边的血迹。 当她听到开门的声音时,她就飞快地把手帕移到埃文的眼角,仿佛在帮他擦去悲伤的泪水,嘴里念叨着安慰的话语。 查伊斯把依诗兰黛留在门边,他们看到的是埃文·兰开斯特因为悲伤过度而站立不稳、一手扶着棺材边缘、紧紧依偎着伊莎贝尔的画面。 查伊斯见状,想要去搀扶他,埃文却摆手拒绝了。他缓慢地转身看向依诗兰黛,露出一个伤感的笑容:“很高兴你能来,查伊斯会告诉你接下来你的任务的。查伊斯,你带依诗兰黛去休息吧,我和伊莎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依诗兰黛愣愣地跟着查伊斯离开,这和她所想象的重逢的场面全然不同。埃文大约没时间和她详谈,她应当尽量避免给他添麻烦。 “除了我马上带你去的这间房之外,你不要随意走动。一个侍女会负责你的日常起居,并且监管你防止你乱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埃文这个蠢货为什么坚持把你带到这里,仅仅因为你是那个没用的圣女。但是既然我把你带来了,你就在这个房间里待着,不要添乱。嗯?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查伊斯的口气算不上好。他可不像大多数愚昧的血族那样信奉一个柔弱的圣女,尤其是她看上去还并不聪明。 依诗兰黛连忙点点头,想着他居然会用如此不屑一顾的语气提到埃文·兰开斯特,这位血族之王的弟弟,他到底是谁? 她迷茫地跟着查伊斯来到她的房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看起来还需要休息。”查伊斯说。 依诗兰黛睁大眼睛,微微甩动脑袋,像是想把此前的多余的 幻想和愿望都甩开。她想起埃文的话,就问道:“没关系的,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呢?” “哦,现在的情况不太妙。你刚刚应该看到了,我们的统帅——亚历山大·兰开斯特已经死在了前几天的攻打首都的战役中,而克里斯汀娜现在处在失联状态,我们需要一点精神上的鼓舞,圣女殿下。而埃文总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 “亚历山大死了?那你是谁呢?” 查伊斯用奇怪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眼珠转了转:“忘记做自我介绍了,我是查伊斯·兰开斯特,我是——哦,老天——我是埃文·兰开斯特的——呸!他的儿子。该死的!” “他的儿子!”依诗兰黛吓得差点要晕过去了。 “是啊,这该死的。我的‘母亲’,就是那位伟大的将军、女公爵——克里斯汀娜·斯图亚特,但愿她已经安息了,她还活着干什么呢?我想我很快就要有一个继母了,她可不要像我的生母那样挡路啊。”查伊斯露出一个邪性里带着低讽的冷笑。 “那又是谁呢?”依诗兰黛在重重的打击中失去了惯常的礼仪,迫切地追问。 “哦,是这样。我的生父,就是刚刚你看到的那个棺材里面的死人。他曾经出于种种考虑娶了我的母亲。说起来她还和你有点亲戚关系呢,她叫做萨凡纳·安如。当然他很讨厌她,婚前婚后都一如既往,在这一点上他倒是从一而终。”查伊斯真够阴阳怪气的。 “我出生没多久我妈就死了,当然她是活该啦。她长的又丑,脾气又那么糟糕,谁会喜欢她才怪呢。但是我也被送走啦,因为我是一个挡路鬼,挡着他娶他的小宝贝了。我被过继给了另一个男人婆,讨厌的克里斯汀娜,我和没用的埃文真是受尽了她的屈辱。不过现在呢,我想这个家伙应该已经去见天主了吧。” “按照惯例,我就要有一位新的继母了,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女人——伊莎贝尔·薇莪兰特·温瑟,她真够漂亮的,是吧?你看他们的亲热劲儿,就在亚历山大死不瞑目的地方——我有没有告诉你,她就是亚历山大的未婚妻?你知道的,国王有权继承他的前任国王的一切财产。你应该知道的吧?当然喽,伊莎贝尔想为他守寡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谁会那么做呢?一个暴躁的狼人,和一个温柔的软蛋,嘻嘻。” 这是查伊斯一贯的说话风格,毫无顾忌地把家族秘辛和盘托出,还把事实根据他的心意随意篡改。这是出于他愤世嫉俗的心理和古怪的幽默感,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里流露出尖锐的不满和讽刺。每当他看到自己不经意的谎话所造成的后果,他都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他憎恶这个可恶的世界,尤其是王族中的一切。他尤其讨厌自己的亲生父母,也同样的看不惯那个自以为是的暴力狂后妈。 只有同病相怜的埃文能勉强和他交谈,并且他们两个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们必须承担起帝国的命运,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情况。 至于伊莎贝尔,她就像古老神话里诱人堕落的美女那样,他可得离她远远儿的才好。 11. 冲突 “好了,我还有正事要办,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只要别出门,其他的随便你。阿塔莉马上就来。” 查伊斯走后不久,阿塔莉就来了。 她是个高个子女人,穿着一身陈旧的打着整齐补丁的棕色裙子,袖口盖过手背,裙摆遮住脚踝,向上斜行的细长眉毛带着肃穆冷峻的神情。她动作迅速地服侍依诗兰黛睡下了,一举一动标准得像是在完成任务。 依诗兰黛确实是十分疲惫了,她僵直地躺在床上,浑身没有力气,很快就睡死过去。 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城堡的地下,就是起义军的指挥部了。 这里像蜂窝一样拥挤着情报部、指挥部、秘书部、监听部、侦察部、后勤部等等。这套非常精密的作战部门分类是埃文多年总结的心血,在这个星球上还没有哪个别的种族会采用呢。 查伊斯没有依诗兰黛的好福气,连日的奔波劳累之后他来不及休息,就急忙投入到会议中了。 “现在,各位,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即我们的王已经不在人世,而我们的将军也已经命丧黄泉。是的,尽管我们没有亲眼所见,也没能找到她的尸体,但是克里斯汀娜的力量已经完全消散,我们目前的处境是极其严峻的。安如家族很可能采取了非常的手段来对付我们……” 说话的人顿了一顿,从桌上拿起盛满鲜血的酒杯痛饮一口。 他是莱恩·斯图亚特,克里斯汀娜·斯图亚特的弟弟。他身形高大瘦削、面色阴翳。从他的五官上依稀可辨往日的英俊模样,但是自从被克里斯汀娜抢走了继承权后他就终日郁郁寡欢,把自己的前途全给毁啦,连带着他的相貌也变得颓丧。 不过,此刻他倒是容光焕发踌躇满志,尽管面上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态。 在这场汇集了起义军所有首脑的最高级别的会议中,混入了两个新面孔。 一个是埃文·兰开斯特,这是在理论上是无可争议的,毕竟他是兰开斯特家族的继承人,未来也很可能成为他们的领袖。 但是事实上,大部分人对于埃文并不服气。他是一个在安如王宫里长大的血族,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他们的战斗,并且他现在还一副面色苍白体弱多病的模样,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但是另一个更讨厌,她是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新人,而且还是一个女的。尽管与克里斯汀娜共事多年,这帮人还是很不能接受一个女性参与这些事务,何况是伊莎贝尔可不是克里斯汀娜那个怪物,她是一个娇滴滴的娘们。 面对这种形势,伊莎贝尔也没有表现出认真参与的模样。她更像是一个约拿家族的代表,在父亲不顶用又没有兄弟的情况下,勉为其难的作个代表。 在莱恩发言时她还勉强端坐着听讲,等到后面的人说话时,她就开始用眼神不停地瞟着埃文·兰开斯特。她那双骚动不宁的大眼睛搅得男人们心烦意乱,自然也就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其实她只是担心埃文的身体而已,毕竟强行夺取力量对自身的伤害是不可估量的。比起在这里没完没了的开会,让埃文去休息把力量好好磨合一番比什么战术都有效。 毕竟他们现在的困难,一个是群龙无首,另一个就是那个城堡里的老国王掌握着巨大的力量,他不是亚历山大的对手,却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厉害。 如果埃文能够顺利继承亚历山大的力量,那么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王了,那个老东西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伊莎贝尔对这帮人的计划就完全不感兴趣了。 查伊斯对他们的计划也同样不感兴趣,他之所以没有找个借口躲掉这场会议就是想看看埃文和伊莎贝尔会怎么应付这帮老家伙。 在他眼里,这些人中除去他的手下和埃文,只有莱恩还算有些头脑,其他人都只不过是略有武力的莽夫。而没有“力量”的莽夫在查伊斯的眼里就全不算什么了。 埃文和伊莎贝尔也并没有令他失望:一个几乎一直闭着眼睛在装死,像一个小怂包一样嘴唇颤抖、手脚哆嗦;另一个则一直心不在焉的。 查伊斯对那帮老东西的忍耐力一向不抱期望,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们暴怒的样子,看看那两个人怎么解决这一场分裂。 终于,一个山羊胡子轮到了发言权。 他一站起来,就以浮夸的态度和不合时宜的优雅姿态向在座的诸位鞠躬,果不其然地收获了伊莎贝尔的白眼。老山羊立即吹胡子瞪眼地对这种轻蔑的态度予以谴责。他滔滔不绝的输出明显浪费了众人的时间,而那番红颜祸水的论调又让伊莎贝尔很不舒服。 “闭嘴吧你!”伊莎贝尔一向随性妄为,这回也不留情面地打断了这个滑稽的家伙。 当山羊胡子还想开口时,一股滑腻冰凉的触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一条青色的小蛇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嘶嘶”地吐着血红的信子。而伊莎贝尔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惊慌失措的面孔,挑衅地笑了笑。 “妖女!你竟然玩这种巫术!” “杂种!立刻收手!” “够了!”埃文本不是暴躁的人,奈何今晚他的状态不好,强取来的“力量”一直在他体内乱窜,搅得他不得安宁。他拍了桌子一掌,不曾想没控制好,张狂的气流在狭小的空间里乱窜,墙壁吱呀作响,灰尘团团飞起又噗噗坠落。 那一瞬,众人都望见了他眼中的血光,感受到陡然阴沉的气压,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查伊斯和伊莎贝尔面不改色,查伊斯甚至眼带笑意,而伊莎贝尔则担心地望着埃文。 埃文·兰开斯特冷冷地扫视着一圈人,视线冷酷而阴郁。 “查伊斯,你主持一下会议。”埃文起身离去的时候,伊莎贝尔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口,轻轻地说:“去找圣女。” 埃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知道,你配合查伊斯。” 埃文走后,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但又都想知道一个本该没有“力量”的人为什么突然如此强大。他们大概只能认为之前他是在隐藏实力,或许是害怕兄长猜忌。 < p>只有查伊斯知道,要是埃文真有这么强大,至少他不会任由克里斯汀娜如此放肆地践踏自己。 那么,他的“力量”只能是近期获得的了。 但是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禁术能让人短时间内提升这么多,即使有他也不相信埃文会用。那么他只能是从别人身上得来的。他很快想到埃文和伊莎贝尔古怪举动,也许他们是从亚历山大那里窃取了“力量”? 查伊斯顿时对伊莎贝尔好奇起来。 埃文让他主持会议,结果他却在这里琢磨其他事情,尽管他琢磨的也正是他们想知道的,但是既然他并不打算告诉他们他的推测,又有谁愿意给他时间呢? 然而他们都不敢抢先开口,整个会议室在紧急的战局下陷入了难熬的沉闷。查伊斯终于在看到伊莎贝尔快要睡着之后开口了:“嘿,这位小姐,你觉得我方两员大将的折损,是什么原因?” 伊莎贝尔疑惑于他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和用词,礼尚往来地回敬道:“有可能他和其他种族做了交易吧,这位小王子。但是普通魔女和巫师的法力和血族长老的力量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如果是巫族的长老……”伊莎贝尔犹豫了。 “嗯,那也比较困难。冥族分裂成魔族和巫族,本来就元气大伤。虽然这么多年渐渐恢复,但想要一举打败亚历山大和克里斯汀娜可不容易。” 如果他们俩先内讧了那就另当别论。伊莎贝尔暗自在心里补充道。 “如果他们借用别的力量呢?比如,借助安如国王的力量?”既然埃文可以借助亚历山大的力量,那么安如国王的力量自然也可以被借用吧。伊莎贝尔盯着查伊斯的蓝眼睛,总觉得他在套话。 但事关重大,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嗯哼。”她不想和查伊斯多说了。 查伊斯于是宣布道:“那就散会吧,我和伊莎贝尔会负责把这件事查清楚。你们原地休整,正好已经攻打下来的城池还需要巩固,进攻的事情暂时听埃文的。” 会后,伊莎贝尔不想和那帮老气横秋的古董们一起走,便故意拖拖拉拉留在后头。没想到那讨厌的金发小混蛋竟然也留了下来。 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查伊斯走到伊莎贝尔面前说:“我们得去查尔斯满。” 伊莎贝尔不赞同他的决议:“你疯了,你一走,谁来管着这些上蹿下跳、目中无人的家伙!” 查伊斯才不关心这个,这不是他的职责:“埃文会管好他们的。他可是亚历山大的弟弟。再说了,他现在这么厉害,谁敢不服他?” 伊莎贝尔急道:“不行的,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只唯亚历山大俯首称臣。” “血族的规矩,就是强者为王。以他目前的力量,谁敢不服气?还有,谁是乌合之众,我们也是为了血族的未来,不像看上去那么不中用的。” 查伊斯看着伊莎贝尔着急的眼神,玩味地俯下身子,探究的眼神直撞进伊莎贝尔的瞳仁:“你在担心什么?” 12. 计划 伊莎贝尔几乎以为他猜出了埃文现在的危险状况,然而他只是撑着手肘支着头,嗓音压低又开始随意胡说:“这么担心你的小情郎?那你留在这里照顾他好了,不然可要被别的小姑娘拐走了。我看他俩以前就好得很。” “不过别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埃文就是个老古板,依诗兰黛是个小古板,两个人凑成一对,再生下一个小小古板,那我不得无聊死了。是吧,后妈?” 听了他的胡言乱语,伊莎贝尔气恼得脸红,但她想查伊斯说的那个小姑娘大概就是圣女的后代,她应该能照顾好埃文。 既然查伊斯在这里胡说八道,伊莎贝尔也不是吃素的。 “你最好放尊重一点,毕竟我还是亚历山大的未婚妻呢。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我的儿子。”她骄傲地昂着头,轻慢地瞥了他一眼。 “我走了。你应该跟我说什么?” “您慢走,母、亲。”查伊斯咬牙切齿地说 伊莎贝尔冷脸走开,查伊斯气得铁青了脸,也没跟上去自讨没趣。这个小姑娘,年龄还没有他的零头大呢!太傲慢!太任性! 虽然查伊斯有一百多岁,在血族里还是个愣头青呢。他毕竟还年轻,这地方唯一一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就只有伊莎贝尔了。这也就意味着他总是自认为计划得绝妙,但实际上他的计划既不绝妙,实行起来也总是偏离预期。 比如他明明下定决心别去招惹伊莎贝尔,但真的和她面对面了,又开始自我洗脑:这么有趣的小孩,逗一逗又有何妨?人不能因为怕麻烦,就连这点乐趣都失去啊。结果反把自己气了个倒仰。 伊莎贝尔来到埃文的卧室,正巧碰见依诗兰黛从里面走出来。伊莎贝尔一个照面之下还以为她比自己小呢! 一看见她,依诗兰黛跟个受惊的白鸽似的匆匆一礼便飞走了。伊莎贝尔都没来得及还礼。不过此刻正是不拘小节的时候,她也没找人通报,自己走了进去。 埃文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然而睡得很不安稳。伊莎贝尔观察了片刻,觉得他既然睡不好,叫起来也不妨事,便推了推他的肩膀。 埃文嘤咛一声,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可是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伊莎贝尔心里着了慌,连忙尝试着引导他周身的力量。这是她想出来的办法,如果因此害了埃文,那绝对是她的罪过。 魇梦中的埃文猛地一伸手,一掌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用力一拉! 伊莎贝尔失去平衡,歪倒了身体,但是又被埃文拽住,想倒都倒不下去。 “埃文!埃文!快醒一醒!” 在她的呼唤声中,埃文猛地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中一片茫然,铁铸似的手指也失了力气,软软地滑落在被褥上。 伊莎贝尔急切地问道:“你还好吗?我给你倒一点水,不是,倒一点血?” 埃文涣散的瞳孔慢慢有了焦距,盯着伊莎贝尔的脸,半晌才完全清醒过来。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朝伊莎贝尔伸出手。 “我扶你坐起来?” 这回埃文点头了。 血族虽然瘦,但通常比较高,尤其是年长的血族,虽然不像年轻的那样窜个子,但也能缓慢生长。像埃文这样几千年的大血族,真是有够沉的。伊莎贝尔有心使点法术,又觉得太过声势浩大,只好自己使点蛮力,把埃文扶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缎睡衣,胸前被汗打湿了点,虚弱地靠在床头,忍不住地低声喘息着。伊莎贝尔总觉得一放手他就要歪倒下去,干脆和他并肩坐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她紧张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埃文低声回答:“还可以。” 伊莎贝尔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医生怎么说呢?” “我没找医生。” “你怎么能这样!”话虽如此,伊莎贝尔也知道,前线不是埃文掌管的地方,谁知道贸然找来的医生会不会泄露机密?如果让旁人知道埃文这会的状况,只怕是性命难保。 “那依诗兰黛给你看过没有?” 埃文叹息道:“她还是个孩子呢。我看我还没怎么样呢,她先吓死了。” 伊莎贝尔问:“她比我还小吗?” 埃文说:“应该不是。她大约有两百多岁吧。可是看起来瘦小。我想,血族和人族的交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也许后代会难以发育?”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而且她一路逃难,恐怕更是吃不饱。” “这么说我还是最小的。”伊莎贝尔有些气恼。虽然对血族不了解,但她模糊的感知到“小”在某种程度上就等同于“幼稚”“无知”,和一系列不可靠的词挂钩的。 埃文和善地一笑:“但是‘老’有时候也会更加固执、迂腐,难道你不觉得那些老东西很讨厌吗?” “那当然!他们讨厌死了!”伊莎贝尔随即又不好意思地一笑,“你不讨厌的。” 埃文便也笑起来。但过了一会又陷入愁绪之中。 “你怎么啦?” 埃文眉头紧锁,满面忧愁:“唉,其他几个家族的意思,还是要和圣女后裔联姻,以示正统。简直可笑,我血族何时有所谓正统一说?安如王朝的疆域,也只不过局限在方寸之地。普天之下,尚有无数血族部落,乃至一家一人杂居在其他种族之间的。” 伊莎贝尔想的倒很简单:“你不喜欢依诗兰黛吗?” 埃文低着头,说不清心里在想些什么。在高塔之上的时候,也许存着许多美好的愿望,浪漫的幻想。但是后来他被强迫和克里斯汀娜结了婚,这些往事也就都如烟散去了。朝花终究不可夕拾。 “伊莎,这些天能麻烦你帮我多照看她一二吗?有此事阻隔,我也不便私下和她来往。” 伊莎贝尔为难道:“查伊斯让我和他一起去查尔斯满。查清楚克里斯汀娜和亚历山大忽然暴毙的原因。” 埃文垂眸沉吟片刻,说:“此行必然危险。不过你和查伊斯同去,想必也足够应付意外。” < p>"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伊莎贝尔满心担忧。 埃文宽慰道:“不要紧的。等我稍作休整,就领兵去和你们会合。” 于是,伊莎贝尔就莫名其妙跟着查伊斯走了。 一路上查伊斯倒很少开口。半路他们休息过一次,查伊斯抓了几只飞鸟,吸它们的血。伊莎贝尔就把其中两只肉多的烤着吃了。 她还顺手捡了几个野苹果一并烤着吃。查伊斯也被邀请来分享她的食物,不过这东西可能对他那习惯了鲜血的胃来说不太好消化,他只吃了很少一点。 白天他们降落在一堆坟场中。当伊莎贝尔想要走开的时候,查伊斯飞快地拉住她的手:“去哪儿啊你,别乱跑,这里可不是我们的地盘。” “我要睡觉了。”伊莎贝尔甩开他的手。 “睡觉你往坟堆里跑什么啊?过来,到这边来睡觉。” 伊莎贝尔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踢开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土堆,掀开里面的棺材,把死人拖出来丢在一边。 查伊斯看见青绿的枝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金丝楠木的棺材里生长,然后打朵,绽放星星点点的红色玫瑰。它们一边盛放一边凋零,铺了一棺材。 “过来啊。”伊莎贝尔把他往里面一推。查伊斯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出门在外还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但是当伊莎贝尔也躺进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挤。然后他就反应过来,他现在和一个漂亮姑娘贴得紧紧的睡在一口棺材里,身下还铺满了香喷喷新鲜玫瑰花瓣,而且玫瑰花还是红色的。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个女鬼看上了。 “伊莎,你知不知道东方有一种东西叫冥婚?”沉默了半晌,查伊斯艰难开口道,他觉得在整蛊这一方面,伊莎贝尔也同样具有出色的天赋。 “你烦死了,我困死了。”伊莎贝尔不耐烦地转过来抱着他,“那是什么?两个冥族结婚吗?还是死神” 查伊斯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不可思议,她不仅跟一个男人紧贴着睡在一起还主动抱他,魅魔也没有她这么放荡吧。 其实伊莎贝尔本来是想给他再开一个坟的,但是她觉得被丢在外面的死人挺可怜,而且他铺个床也费劲,不给他铺床又觉得不太好。既然查伊斯让她别离得太远,有什么比睡在一口棺材里更近的呢? “两个死神结什么婚?他们连男女都不分的。”伊莎贝尔闭着眼说。 “分的吧,书上说祂们只是可以随意变换性别而已。” “那不就是不分嘛。都能变来变去了还有什么区别。我就分不出来。”伊莎贝尔迷迷糊糊地反驳着,没说几句就睡着了。 查伊斯努力地想脱离伊莎贝尔的桎梏。当他把伊莎贝尔的一只手臂抬起来想要放回她身前的时候,只听见“哐”的一声,伊莎贝尔的手撞在了棺材板上。好在查伊斯的动作不大,伊莎贝尔也不很疼,但她还是一拳打向查伊斯,正中他的腰眼。 查伊斯痛呼出声,怒道:“你不睡觉又干什么!” 13. 克里斯汀娜之死 查伊斯忍住痛,把伊莎贝尔的手放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稍稍隔开一点距离,便感觉到两个并拢的小拳头堵在他的胸口。 “那个,你不挤吗?”伊莎贝尔动了动手指,查伊斯只觉有两片柔软的羽毛划过自己的胸口,又酥又痒。 “还好。”查伊斯口是心非。 “可是你的扣子咯着我了。”伊莎贝尔觉得她的手臂快要被查伊斯的金属纽扣磕破了,忍不住抱怨,“还是施尼盖米的死神袍比较好。” 查伊斯觉得自己也有点奇怪,伊莎贝尔既然毫不在意,他何必忸忸怩怩。自己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就又把伊莎贝尔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自己也伸手把伊莎贝尔拥在怀里。 查伊斯问她:“你是不是经常跟死神一起睡棺材?” “是啊。我小时候就和施尼盖米一起住在棺材里,不过那个可比这个大多了!就像一个大房子一样。” “他们是男的还是女的?” “都可以啊,反正就是变个脸嘛。”至少在伊莎贝尔看来是这样的。 “只变脸吗?” “不知道啊,谁知道那大长袍子里面变没变。快点睡觉啦。” 伊莎贝尔赶路赶得头昏脑胀,忘记了她和查伊斯作息不同。其实,血族居住的地底和死神谷一样终年不见阳光,大部分时候她也就和大家一起白天睡,晚上醒。但是现在走在外面,她不自觉地和查伊斯错开了。 好在两个人都十分疲惫,谁也没有在意这件事。 查伊斯只是隐约从埃文那里听说,伊莎贝尔是由死神养大的,回血族前还在魔女开办的费耶特维尔学校呆过一段时间。现在看来,这家伙脑子还行,但是在某些方面实在是知识浅薄了。他懒得多想,也就睡了。 依诗兰黛日记 这几天埃文的身体不太好,我一直在照顾他。听说王城已经完全被他们占领了。我们在的地方到处在重建家园。 他们带我参加庆典,好多人类奴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血族们坐在阴影里。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我这样做对吗?可是埃文简直忙得脚不沾地,而且还病着。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但是我不喜欢莱恩,他把我当成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使唤。埃文说查伊斯和伊莎贝尔去执行任务了,希望他们平安。 今天遇见一个奇怪的老婆婆,她说我背叛了安如王朝。还说我被埃文骗了。 他是在利用我吗?可是我也不想大家再打下去了,埃文比父亲更适合统治这片大陆,就算他是在利用我的身份也无所谓。我愿意劝降我曾经的族人,他们的负隅顽抗只不过是徒增无用的牺牲罢了。 查伊斯和伊莎贝尔回来过一次,伊莎贝尔居然和我一样不怕阳光。虽然这里见光的地方很少,但是她还是陪我去太阳下面散步了。 她好可爱也好漂亮,而且做了很多事。我想只有她才配和埃文一起君临这个王国吧。但是我觉得她和查伊斯更配呢。她总是那么精力充沛生机勃勃,埃文好像更喜欢看书什么的,而我只想陪着他。伊莎说查伊斯像一头懒洋洋的狮子,只喜欢从事无伤大雅的娱乐性活动,好像不找点乐子就要腿抽筋一样。他们关系可真好。 伊莎和查伊斯又走了,他们还带走了两支先锋军。埃文说我们随后也要带着大军驻扎到查尔斯满附近。他让我待在这里,但是我要和他一起去。他的力量还没有掌控好,我得跟着他。 他说那里是王族最后的根据地,我去了只会看见双方厮杀、阵亡,看着我小时候的玩伴死去。虽然我和他们不太亲近,他这样说我还是很难过,但是我还是要去。这一年我都觉得自己无所事事,明明前方就在发生战争,我却只是在这里安抚民众。如果能去前线救人也很好的。 我父亲勾结了魔族的人。埃文瞒着我这件事,但是大家都在说。其实我不在乎他做了什么,从出生到现在我都没怎么见过他。仔细想想我好像只有埃文。不过现在我也有朋友了,伊莎对我很好,但是我好久都没有见到她了。 伊莎和查伊斯一直都没有消息,我不知道是不是埃文不方便告诉我。但他说他们很安全。希望是真的。 查尔斯满 “还追吗?”伊莎贝尔气喘吁吁的,靠在墙上问。 这些天,他们把军队驻扎在外面随时待命,自己溜进城里。没想到怂包国王一听说大军来到,就关紧城门禁止通行。虽说不至于水泄不通,但他们为了查清事实就一直没出去过。这下算是被困在城中了。 好在伊莎贝尔名不见经传,在城中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也无所谓,只是要扮作一个男子。查伊斯则躲在暗处协助她。 他们俩发现,安如国王为了防止自己被打败,居然私下和巫族交易。利用巫族的秘术来汲取和克里斯汀娜的力量。他却不想想巫族哪有那么好心,还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呢。这么强大的法术若是没有代价,那巫族早就个个都用上了。 伊莎贝尔和查伊斯好不容易才捉到这么一个机会,能把那个老国王和老巫婆一网打尽。说来也是运气,那个巫婆正要抢夺查理·安如的力量,却遭到对方的殊死反抗,两败俱伤。安如国王命悬一线,老巫婆走火入魔。 “追什么追!她把查理的力量都抢走了,现在力量不稳随时可能爆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咱们能把查理干掉就算是走运了,要是他们不内讧,今天咱们就得死在这了。”查伊斯蹲在查理的尸体边上查看。 “有什么问题吗?”伊莎贝尔见他迟迟没有起身,心下疑惑,凑过去问道。 “没什么。”查伊斯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拍拍手直起身。 “你受伤啦!”伊莎贝尔立刻揪住他要检查他的伤势,却被查伊斯反手抓住。 “怎么,你要给我疗伤吗?” 伊莎贝尔真诚地点了点头。 “那你过来,靠近点。” 伊莎贝尔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地靠了过去:“然后呢?要怎么做?” “然后?然后就让我靠一会啊。我累了,休息一会。” 下一秒伊莎贝尔就毫不留情地一把把他推开:“一边歇着吧。” “喂,你去哪?” “我去找克里斯汀娜。既然那个女人从今天才开始要查理的血,那她之前一定是一直在压榨克里斯汀娜,所以莱恩才会说她力量溃散,但她也许还没有死。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这个废弃的小屋并不大,伊莎贝尔很快就找到了克里斯汀娜。她被闪着寒光的铁链束缚着、伤痕累累。伊莎贝尔正走上前去要解开她,却被查伊斯握着手腕扯了回来。 伊莎贝尔挣扎了两下,查伊斯非但不为所动,还拉着她一起欣赏那做工精良的金属锁链。 “看啊,伊莎。魔女的东西果然比巫师的精致的多。”查伊斯伸出带着病态苍白的修长手指,拇指抚触那冰冷的色泽,四指和掌心映着莹莹蓝光,比他 的蓝眼睛更透明、更瘆人。 “他们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值得我欣赏的东西了。当然,你除外。至于这个家伙——” 他偏过头分给可怜的克里斯汀娜一个眼神:“可不值得我怜惜。你救她做什么?血族没有谁会接纳她的。除了埃文那个老好人,甚至不会有人愿意和她说话。他们只是惧怕或者贪图她的法力罢了。现在她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死亡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我们还有正事要干呢。” “再说了,困兽犹斗。你贸然把这东西解开,要是过程中一个不察激怒了她,没准还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他冲着屋外一扬手。伊莎贝尔隐约听见野兽的嘶吼,混乱的人声。 “看来我们的小魔女没能很好地掌控好创世之力。”查伊斯悠闲地吹了个口哨,“我们还是在这里歇歇吧。等她把守城的安如士兵杀的差不多了,我们再出去把我们的军队召进来好了。” 伊莎贝尔沉默着坐在他身边。她没有打算解救克里斯汀娜,也没有让她死的更痛快的想法。她也不打算冲出去解救城中无辜的居民,也没有替查伊斯疗伤的意图,哪怕他刚刚确实挡在她身前。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耳边是查伊斯沉闷的呼吸,和克里斯汀娜艰难的喘息,远处传来凄厉的尖叫。她并不冷漠,但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查伊斯是她的盟友,不过他拒绝了她的帮助,她也就不再坚持,反正只是被流窜的力量误伤,也不严重。 克里斯汀娜的事她也不想插手,她救不了她了。何况她觉得查伊斯说的是对的,她这样活着不如死了,至少是为国捐躯,死后还能哀荣备至。 她看得出查伊斯眼中的仇恨,也从埃文口中听说过他和克里斯汀娜的恩怨。查伊斯显然抓住了机会要报仇雪恨。伊莎贝尔若是想要阻拦他,恐怕会被迁怒。 至于街上逃窜的流民,那么多人她是管不过来的,她又打不过发狂的魔女,有什么办法呢? 她无能为力。 “但是我怎么办呢?”她的声音那么低,含着那么深的恐惧,仿佛在向查伊斯寻求安慰似的。 在克里斯汀娜衰朽的头颅上,那骨骼的轮廓,依稀还残留着往日的坚毅的棱角,但是她要死去了,没有谁为此哀悼。伊莎贝尔将来会不会也落到这般境地呢? 但是查伊斯似乎没有听见,还是没心没肺地微笑着,那么迷人,那么残忍。 查伊斯看不透伊莎贝尔的想法,但对她安安静静的样子还是颇为欣赏的。伊莎贝尔在心狠手辣这方面还不如他,看见他眉眼含笑,仿佛十分享受这出大戏的样子,还是心中不平。 “你很高兴?” “怎么,旁观没意思?那我们再去放一把火?” 伊莎贝尔冷漠拒绝:“我不喜欢杀人游戏。” “亲爱的女士,如果你要摆出一副忧国忧民、心忧百姓的样子,那你最好现在就加入战局,也许在你的英勇行为的拖延下,她会疯癫的更快,更早暴毙。我会向大家宣扬你的丰功伟绩的,即使那时候你已经躺在坟墓里了我也一定不会简省任何一句溢美之词。但是如果你要袖手旁观,为什么不干脆像我一样乐在其中呢?反正我们的行为本质上是一样的。你再怎么在心里为他人的痛苦而难过,也不能改变什么嘛。承认吧,你和我一样,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贱命。” 伊莎贝尔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反驳他的看法,只是冷漠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14. 安慰 “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出去送死。那些人即使不被她杀了,也会牺牲在接下来的攻城战里。但是我对死亡还是保持应有的尊重,并不会因为它们的注定到来就对它们不屑一顾。别忘了,血族的寿命虽然漫长,也终究会迎来死亡。从传说中至高的上帝,到远古的神明,无一能够逃避死亡的阴影。” 她扭过头不再看查伊斯,而是望着那个破旧的,已经不能再使用的壁炉,望着里面残余的灰烬,思念着施尼盖米。 他会用冰冷的双手为死人收殓,温柔地合上他们的眼皮,平稳地将他们送上生命旅程的终点。每一场冥界的葬礼都是一场一丝不苟的庄严仪式,却又带着温馨的淡淡哀思。 她觉得羞恼,因为她刚刚居然试图从查伊斯那里寻求到什么。向那个铁石心肠的恶魔,去寻求安慰、寄托,乃至于庇护。 幸好这邪恶的家伙并没有听见,否则他一定会用更加邪恶的话语来嘲讽她的。比如嘲讽她果然是个女人,这么敏感多思,瞻前顾后。那样的话,伊莎贝尔一定会和他打起来的。 其实查伊斯并不是没有听见。他的听觉一向十分灵敏。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习惯了刻薄的言辞,以及相应的反馈。 当他向克里斯汀娜抛掷这些恶毒的武器时,回赠给他的就是更加恶狠狠的、物理的武器。 当他用这些胡话折磨埃文的时候,埃文就露出一副痛心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起初他还试图矫正这孩子的恶习,但是当他自身都受克里斯汀娜的折磨而无法自保时,当然也就顾不上查伊斯了。 最近新认识的“圣女后裔”,她听了查伊斯的话,竟然信以为真。那瞪圆的眼睛就像受惊的兔子,可笑极了。 但是伊莎贝尔居然向他求救! 而面对查伊斯乱七八糟、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她好像生气了。还是在伤心呢? 查伊斯用余光偷看她,但是伊莎贝尔背对着他,看不出情绪。 他犹豫了半晌,耳畔一直回荡着克里斯汀娜艰难的喘息。这声音本该使他痛快——戕害过他的恶魔此刻正在痛苦地挣扎呢! 但是他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迷迷糊糊的,那声音变成了伊莎贝尔的。她在向他求救呢! 他猛地一转头,伊莎贝尔好好的在壁炉前坐着。她垂着头,脸埋在膝盖里,黑色的鬈发遮住了侧脸,像是某种长着柔软皮毛的小动物。 查伊斯仿佛受到了什么触动,从背后探过手臂,把这受了惊吓的小东西搂住了。 “嘘,没事的,她是个大坏蛋。你又没有伤害过别人,你不会有事的。” 伊莎贝尔一开始吓了一跳,但这冰冷的血族的怀抱让她的心安静下来。周遭的嘈杂从她的耳边退去,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清楚而坚定地响着。 查伊斯也听见了她的心跳,而且还能够感觉得到。就好像他抱着的是一颗大号的心脏,在他的怀里“扑通扑通”地搏击着。他自己的心跳又长又缓,此刻也仿佛受到了感染,“咚咚”跳个不停。 伊莎贝尔问:“她伤害了谁?” “她伤害了我。”查伊斯冷酷地说,“还有埃文,还有她弟弟,还有她府上的所有人。她是个暴君,比亚历山大还要坏。我们都盼着她死掉呢。” 伊莎贝尔嘀咕道:“那我可没有。”她觉得没那么害怕了。她和克里斯汀娜是不同的,当然就不会有相似的命运。 过了一会,查伊斯受不了了。他的心脏不能跳得这么快。可是他没有放开手。他轻声说:“你不像个血族。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伊莎贝尔说:“我是活人,不能一直待在死神谷里面。” 查伊斯说:“除了死神谷和血族的地盘,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地方。你之前不是在魔族的学校里上学吗?为什么不回去继续学业?” 伊莎贝尔委屈地说:“可我也不是魔族,也不是精灵,也不是人类。我为什么不是一个血族?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都是血族。我就是一个血族,我要和血族待在一起。” 查伊斯恐吓她:“血族的规矩是很坏的!如果你是一个血族,等到战争结束,他们不需要你了,就要给你上一大堆枷锁。他们会说你是亚历山大的寡妇,要你给他守寡。不许你出门,也不许见到黑色以外的颜色,也不许见陌生男人。什么都不许!” 伊莎贝尔还是第一次听见这话呢!她害怕极了:“那没有别的办法吗?” 查伊斯阴郁地说:“或者你也可以嫁给埃文,做兰开斯特的王后。”但是王后到底有什么职责,他也不清楚。安如国王娶的那个圣女后裔,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死掉了。亚历山大娶萨凡纳的时候,他还算不上国王。等到他反叛,萨凡纳当然是被处死了。 邪恶的念头又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转悠:如果伊莎贝尔和依诗兰黛都想嫁给埃文,那个可怜虫要如何选择呢?拒绝了这一个,那一个就要伤心。 他看得出来,依诗兰 黛很喜欢埃文,但如果埃文不想娶她,她绝不会多话的。但是伊莎贝尔不同,她想要什么就会争取。她不讨厌埃文,如果她都会答应亚历山大的求婚,为什么不会答应埃文呢? 要煽动她吗? 这本该是个有意思的事情,可以给查伊斯提供源源不断的乐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没那么想促成这局面了。 在他的心里,女性的结婚生子,差不多和死亡画上等号。他的母亲,依诗兰黛的母亲都是这样。克里斯汀娜没有生孩子,但是她也快要死了。 而且埃文已经几千岁了,伊莎贝尔才多大? “你多大了?” 伊莎贝尔摸了摸鼻子:“我不知道。死神谷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它是静止的,死神们可以随意选择去往外界的任何时间。” 反正它们除去死魂灵外什么也触碰不到,即使随意穿梭也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 但是伊莎贝尔显然不能这么干,否则世界就要乱了套了。因此她一离开死神谷,就无法再回去。至于她在死神谷里究竟待了多久,谁也说不清楚。 也就是说,施尼盖米完全可以让她在死神谷待上一千年、一万年,再选择祂和温瑟订约的那个时间点的十八年后,把伊莎贝尔放出去。 不过温瑟也不在乎这个。毕竟像伊莎贝尔这样血统纯正的血族,她的生命几乎是无限的。 查伊斯端详着她的脸。她的肌肤比婴儿还要柔嫩,可是五官的分布已经遵循成人的比例,即使是上帝也没法捏造得更加完美。眼睛里的光彩却是未经历世事的清澈,纯洁得如同雪山上的小溪。 毕竟在死神谷里待一万年,也是与世隔绝的。而她离开那里,也不过三年多。 查伊斯分析道:“从你出生到现在,我们这里过去了差不多二十一年。可是你看上去像是人类的十八岁左右。” 但是,按血族那漫长的寿命,十八岁时还如孩童。查伊斯由此得出结论:“那死神是个骗子,祂把你留在死神谷绝不止十八年。” “不要这样说他。”伊莎贝尔不允许他这样形容施尼盖米。 “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你几岁呢?” 查伊斯说:“看能看出来什么?我看起来还和埃文差不多大呢,他可有几千岁了!我才只有一百多岁。” 其实他们都只不过是孩子,可惜战争不在乎。只要他们还背负着这强大的力量,就必须要在战场上发挥应有的用处。 15. 胜利 不知过了多久,查伊斯才懒洋洋地爬起来:“差不多该干活了吧?” 在他们身后,克里斯汀娜·斯图亚特,这位饱受争议的传奇人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再也没能吐出来。她的力量消散殆尽,随着自然法则散去。 查尔斯满是血族的一个重要的通商口岸。不像他们别的领地那样城墙高耸、房体阴暗,到处种着疯狂抽叶的大树遮蔽阳光。这里居住着各个种族和往来商旅,呈现出光怪陆离的杂糅风情。 那时候太阳还没有下山,伊莎贝尔看到一些被怪物逼迫着走到阳光下的血族,腐烂的皮肉在阳光里滋滋作响。还有一些被怪物杀死的兽人,死后变回了动物的模样,蜷缩成小小一团。 他们沿着一路的尸体,狼藉的街巷和一地破败的景象找到了那个怪物。 她为自己窃取的力量所反噬,衣衫褴褛遍体伤痕,毫无尊严地在烂泥中爬行,身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二人借着倒塌的房屋掩体慢慢靠近,交换了眼色。她现在毫无防备,如果能在不惊扰她的情况下将其杀死,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必杀的一击即将出手的那一刻,侧面猛地炸出来一队人马,朝他们直扑过来。查伊斯眼疾手快把伊莎贝尔向前一推,自己则反身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伊莎贝尔好巧不巧地磕在老巫婆身上,她立即像个野狗似的扑咬过来。尽管来势汹汹,她的战斗力却似乎下降了很多。 伊莎贝尔急于摆脱她,抽出腰间长鞭猛地几下子甩去。她这可是施尼盖米特制的神鞭,一般人吃上一鞭就会皮开肉绽再难愈合。如果三鞭使足力道,打在同一处,必会四肢断裂、骨骼破碎;若是打在腹部,就会如裂了口的破皮带,内脏掉落一地。 疯子巫婆先前还凭借疯劲和伊莎贝尔缠斗。但不知被哪一鞭打散了她护体的魔气,轻飘飘地飞了出去。伊莎贝尔乘胜追击,噔噔两下赶上,凌空几鞭和鞭尸没什么两样。 她临时在城墙上找了个落脚点,就看见城下黑压压的大军。 那时候太阳将要陨落,所有吸血鬼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躲在阴影里准备攻城。他们看不见伊莎贝尔跃上城墙的身影,却能够听到炸雷般的鞭响破开的气流,和人体爆裂的闷响、血液喷溅的声音。 那之前,火辣辣的光明使得血族恐惧臣服,而当伊莎贝尔把怪物的残躯抽打成一个破布玩偶的时候,似乎太阳也为她所震慑,急吼吼地奔逃向西。 在城外摩拳擦掌的吸血鬼们看来,伊莎贝尔染血的披风与她背后凄艳的残阳同样叫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她是代表着胜利的女神,光明也要向她俯首称臣;她伫立在城墙上飞扬的黑发就是他们冲锋的旗帜;她的血淋淋的鞭子上勾着的尸体将被载入史册,永远作为胜利的荣耀被后人传颂。 甚至连查尔斯满的人类和其他种族都要歌颂她,因为她终结了那个嘶吼的怪物可怖的屠杀。 在伊莎贝尔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埃文·兰开斯特下达了攻城的最后命令。 伊莎贝尔为血族带来胜利的那天晚上,昔日繁华的查尔斯满在兰开斯特联军的进攻中彻底化为废墟,城墙圮塌,浮尸百万。 也许战争最能放大血族骨子里的嗜血的残忍,胜利的那一方把失败者的军队凌迟处死,然后点燃他们的家园充当篝火,围着比森林还高还广的连绵火堆开起了庆功宴。 伊莎贝尔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众人的恭维更令她不自在。正好埃文请她带依诗兰黛去休息,她就早早地告辞了。她们携手穿过欢腾的人群,那里洋溢着极其热情的气氛,掀起一波波令人如痴如醉的高潮。 不停地有小伙子对伊莎贝尔表示崇敬,他们原来也许是正经的绅士,但是经过这么多年战争的洗礼,刻板的规矩几乎消磨殆尽了。他们看到这个为了帝国的统一做出了如此伟大贡献的、迷人的女士,溢美之词就情不自禁地吐露出来。 伊莎贝尔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可是依诗兰黛是甩不掉的: “亲爱的,瞧你多么的受欢迎啊。当然这是你应得的。因为你是那么勇敢又善良。你救了我们大家。要不是你,真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到什么时候,还有多少人要失去生命。天哪,一想到有那么多的小伙子离开了我们,我就要为他们掉眼泪。可是幸好有你在,要是你能陪着我,我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好了,你还是对着埃文和查伊斯去说这些话吧。我不过是做了一点分内的事情。”伊莎贝尔涨红了脸,不知道是气还是羞。依诗兰黛的误解比那些家伙的还要让她烦恼,就像当初她答应亚历山大的求婚那样。他们都是她的朋友,她是不愿意说狠话而叫朋友伤心的。 一路上伊莎贝尔一直在东张西望地寻找查伊斯,因为她刚刚听到那些士兵在夸赞她的时候总是加上一句“查伊斯说——”。那时候只有他们俩在城里,因此他的话就格外可信。她还以为他今晚没露面是受伤了,原来是在到处造她的谣。 “亲爱的,你在找谁啊?”依诗兰黛问。 “查伊斯,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噢,我真是太不懂事了。居然还一直耽搁你。我看见阿塔莉了,我跟着她就好,你去忙吧。”依诗兰黛羞涩地笑了笑,仿佛知道了什么秘密一样跑开了。 伊莎贝尔看见阿塔莉陪着她走开了,也就不再管她那没头没脑的话语。 “玩得开心吗?我们英勇的战神?”突然,查伊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呀!你这个撒谎精,你跑到哪里去了,给我过来!”伊莎贝尔气冲冲地把他拉到角落。 “怎么了你,怒气冲冲的?”查伊斯一副无辜模样。 伊莎贝尔把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还好意思说,你造什么谣呢?那个小魔女根本就是个傀儡,她被我杀死的时候,力 量已经差不多耗尽了,你为什么跟他们吹嘘我的什么什么丰功伟绩?” “那我要怎么办呢?说我们两个是胆小鬼,等她把人都杀的差不多了才敢出头?” “可是后来的那帮家伙不都是你杀的吗?干嘛都推到我身上?对了,他们是谁?你没受伤吧?” “你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啊。我伤的可重了,都不敢往热闹的地方里挤,怕他们碰到我的伤口。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仗义?功劳归你,苦劳归我。你可一点不吃亏。何况现在兰开斯特家族是不会把你爷爷的力量还回来的。凭你现在的实力想当上公爵还很困难,不过有了这次的名声之后就不会有谁把你挤下来了。”查伊斯语气认真地说。 “既然你不想离开血族,有功劳总比没有好。” 伊莎贝尔几乎要被他说服了,要不是当她抬头看见他那漫不经心的神情,还有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嘴角上翘的弧度的话。 可是现在她不会被他骗了。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查伊斯做这一切只是他的一个恶作剧,一个满足他的无聊的恶趣味的恶作剧。看见她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并不是她亲手挣得的,也不是她应得的。 看着她局促不安又无法辩解的样子,他以此为乐。 查伊斯一直喜欢惹她生气。也许他还在为逃脱了众人的赞美声而感到庆幸。她被他当成替功羊啦。 一想到这里,她就愤愤不平,于是故作冷漠地说:“我真不明白你是有多么无聊,难道在生活中你就不能找些别的乐子吗?” “我的迷人的小宝贝,我的生活远比你看到的有趣得多。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值得一看的地方。只不过一个王子并不能整天寻欢作乐而不顾他的国家的死活,尤其是一个唯一的王子。” “但是我不得不说,身为一个贵族,这些玩乐都是唾手可得的——只要你不像埃文那样无趣,成天陶醉在书籍和其他高雅的娱乐中。当然有时候我也欣赏这些东西。不过,它们比起像你这样迷人的女人来说可就差远了,是不是?我喜欢看你气鼓鼓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面对一个难以得到的玩具那样——当然你笑起来也很可爱。而且,我说的没错啊,你需要这份功劳,而我不需要这个虚名。我生下来就是王子,要是谁敢抢我的东西,哪怕我并不在乎它,我也会打得他满地找牙的。” 伊莎贝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己的魅力得到了肯定,这当然令她高兴。可是查伊斯似乎对她的力量不屑一顾,这也令她愤怒,好像她和那些娇贵无用的小姐们一样是个花瓶。不过查伊斯确实很厉害,所以被他看低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伊莎贝尔不是一个傻乎乎的小女孩,她仔细地考虑了一番,觉得还是不要戳破他的谎话更有利,于是也对此闭口不谈。 她准备离开。查伊斯又叫住她:“你又要去哪里啊?” 16. 谁的婚礼? “我得去看看依诗兰黛,埃文让我照顾她的。” “你吗?没想到你这么热心。”查伊斯靠近了她,“我还以为你在一位真正的淑女面前会感到无趣呢。你们很聊的来吗?” “那倒也没有。但我为什么要觉得无趣呢?” “因为你不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看在场的每一位女士都不是,也许现在我们只有这么一位淑女了。毕竟她是圣女的后裔嘛,现在这套淑女的标准就是她的母亲带过来的。但是当淑女也不是什么好差事。要是你是一位淑女的话,你现在应该准备一身黑礼服,准备为亚历山大守寡了。或者你得准备和埃文的婚礼,前一任国王的妻子可以由下一任国王继承的,除了他自己的生母。” 这事查伊斯说过,但是她并不知道这还是有惯例的:“这是什么歪理?” 查伊斯解释道:“血族建国也不到一千年,其中还有多年的混战,至今也未统一。这些繁文缛节真正实行的人也不多,但你要是想当公爵的话,那么就得在表面上忍受一些无趣的规矩。” “而且这也不是没有好处,否则我想你家的门槛一定会被求婚者踏破的,不结婚的女人一定有些古怪,这是现在默认的。不过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在很久以前血族没有谁相信这种鬼话,这都是倒霉的安如国王的圣女王后带来的。可是我们都不是圣女,我们是吸血鬼,只有依诗兰黛才是圣女的后代。所以我说她是真正的淑女嘛。” “我才不想当什么淑女呢!” “淑女确实没有什么好当的。但是公爵,其实就是血族的三大长老。在安茹王朝一直是由兰开斯特、斯图亚特和约拿三大家族的族长担任的。但是自从你父亲在上一次的内战中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之后,约拿家族就此衰落。要是你不想再任由你家衰败下去,你就得去做。你以为你爸爸是真的想待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吗?” 伊莎贝尔跑开了,但也没有再去找依诗兰黛。她躲在角落里,看着士兵们欢庆胜利。他们簇拥着埃文,查伊斯也混在其中。可是那里没有女人。 后来埃文也和她提过这件事。他表示伊莎贝尔完全可以离开兰开斯特帝国,因为她虽然是一个纯种的血族,却从温瑟公爵那里继承了创世的力量,和混血儿一样不惧怕阳光和白银。她可以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 但他同时也表达了希望伊莎贝尔暂时留下的愿望,毕竟帝国初建局势不稳,他需要可靠的帮手。 “而且,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在很多人类的领地上,女人是没有继承权的。兽人虽然相对好一些,但它们又仇视血族。或者说仇视一切异族。精灵谷与世隔绝,和死神谷差不多,只是景色更美。” 伊莎贝尔又想到伊丽莎白还小,而且她是要留在约拿家族的,就留了下来。埃文在靠近王城帕雷斯的博尔顿另给她划分了一块封地,作为约拿家族的新地盘。不过原来的那块地方还是保留着。反正他们占领了安如,土地和奴隶多的是。 不过伊莎贝尔已经跟他说明,她并不打算在血族久留。等到伊丽莎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家主后,她就会离开。 埃文的笑容中掺进了一点苦涩,好似纯白的牛奶中洒进了咖啡。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是留不住的,就像风一样。” 伊莎贝尔面对着他的笑容,莫名地有些酸楚。她承诺道:“我会经常回来看你和伊丽莎白的。” 但愿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埃文在心中说道,不过面上他已然恢复了平静:“等你走后,你打算如何安置依诗兰黛呢?” 伊莎贝尔说:“她可以继续住在约拿家。伊丽莎白也很喜欢她。” 埃文迟疑地问道:“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伊莎贝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我猜大家都在等你向她求婚吧。” 埃文捏紧了身下的草叶。 那么我喜欢你,谁知道呢? 伊莎贝尔并非对此一无所察,只是她虽然喜欢埃文,却并不想要跟他结婚。她曾经在亚历山大身上犯过一次莽撞的错误,就应该吸取教训,避免再犯。比起做埃文的妻子,她宁愿做他的臣子。 查伊斯的话对她并非没有影响。如果埃文不和依诗兰黛结婚,也许就会向她求婚。她并不想直白地拒绝,让双方都尴尬。 而且,依诗兰黛不和埃文结婚,还能怎么办呢? 战争期间,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依诗兰黛那时候把自己的心迹表露的太明显,加上她身份特殊,除了埃文不会有人娶她了。顶多是一些看重她圣女后裔和安如后裔身份的野心家,愿意冒这个风险。 但这样,一来这些家族不会真心对她好,二来也会威胁到埃文尚未稳固的统治。 当然,依诗兰黛可以如伊莎贝尔所说,继续住在约拿家族的地盘。可是寄人篱下多有不便,虽然伊莎贝尔姐妹俩很好,一定对她有求必应。可是依诗兰黛那沉闷的性格,根本不会开口要求什么,只会默默忍受。她的身体又不好,几乎离不开医师和药物。将来伊莎贝尔远走高飞,伊丽莎白又招了夫婿,依诗兰黛岂不尴尬? 埃文是个聪明人,岂会不明白伊莎贝尔的意思。但他还是执着地问:“那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伊莎贝尔微笑着,虽然她心里并不高兴。 “我怎么能替你拿主意呢?你是我所敬爱的引领者,只需要遵从你的内心,就可以做出正确的决 定。” 埃文苦涩地在心中叹息:“唉,若想要遵循我的心,我情愿追随你到天涯海角。可惜我不能够。” ”我早就应该向她求婚了。”他垂着头,不像在和伊莎贝尔说话,倒像是在和自己强调。 因为早年在高塔之上同甘共苦的情谊,埃文自觉对依诗兰黛有一份照料的责任。而且论辈分,她是他嫂子的侄女。就像他照顾查伊斯一样,他也应该照顾依诗兰黛。 可惜世俗并不允许毫无亲缘的男女之间存在这种亲情。如果不是遇到了伊莎贝尔,也许他会在把依诗兰黛接回来的时候就向她求婚。 依诗兰黛和埃文准备结婚了。婚前她一直暂住在伊莎贝尔的府邸博尔顿。 比起这件众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令大家谁也没想到的是,伊莎贝尔居然真的戴上了黑纱、成天穿着乌鸦一样的黑裙子为她死去的未婚夫守孝。 现在她的美貌已经是公认,地位更是超凡,有无数的小伙子梦想着有一天能为她戴上戒指。但是她整天闭门不出,不是在教小莉琪读书骑马,就是在帮依诗兰黛准备结婚礼服。 剩下的时间里她总是在修炼,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强。她的身上总是留着一些被自己的鞭子抽出的伤痕。好在她愈合能力很强,不至于留下后遗症。 她把从前的管家留在她父亲的封地上,自己招了几个帮佣,还有一位叫阿多尼斯的年轻管家。 阿多尼斯是一个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精灵,有一双半透明的嫩绿色翅膀。伊莎贝尔救下他原本是收留来在府上当园丁的。后来伊莎贝尔懒得管事,渐渐就把家中的一些事务交给他管理。 博尔顿除了她们姐妹俩外几乎没有什么纯种的血族,连依诗兰黛也只是一个人类和血族的后代的后代。这倒是给这座只有三位年轻小姐的房子减少了一些闲言碎语。 因为尽管阿多尼斯长相俊美、身姿挺拔,但身为叶精灵的他身体只有血族的一半大。谁会认为纯种的血族和纯种的精灵会有什么苟且呢?就像人类不会和一朵花□□那样。 何况伊莎贝尔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又十分贞洁的小姐。是啦,因为她执意为亚历山大守寡的事情——而且又谢绝一切来访,尤其是年轻男子——她的无与伦比的美貌在高强的武艺之外又多了一个优秀的伴侣,那就是凛然不可侵犯的贞洁。 但是总有不知好歹的家伙会来找麻烦的。那就是查伊斯。 尽管他忙着跟埃文去全国各地考察,还要协助婚礼的各个事项,但他还是三天两头的往博尔顿跑。而他除了带来许多模棱两可的奉承话和一些精美又新奇的小礼物外,总还会捎带上埃文给依诗兰黛的信,美其名曰来为未来的王后送信,让伊莎贝尔没办法把他拒之门外。 17. 一个吻 依诗兰黛一旦拿到信,尽管羞红了脸,还是会迫不及待去自己的房间读信。而伊丽莎白又一心只想让阿多尼斯带着她去捉蝴蝶,最后只留下伊莎贝尔来招待查伊斯。 伊莎贝尔才不觉得依诗兰黛会失礼到抛下客人去读埃文的信件呢。她只是想要撮合她和查伊斯而已。 伊莎贝尔整个下午都在绣花,这本来是她锻炼的时间,却因为查伊斯的存在而难以实施。尽管如果伊莎贝尔请求的话,其实可以让查伊斯给她一些正确的指导,但她还是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弱小。 早晚有一天她要把拳头怼到这个讨厌鬼的俊脸上。伊莎贝尔在心里暗暗发誓,在她能够做到这一点之前,只有先把手中的刺绣当作查伊斯的皮肤,把尖尖的针头狠狠地扎进去! 他是个恶魔,而且在她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看看他的真面目吗?埃文一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埃文放任他这样,伊莎贝尔管不了他。可是他不该三番五次地来打扰她。 “你为什么总是花费那么多时间在博尔顿和帕雷斯之间跑来跑去的?”在手指酸痛、眼睛酸胀、必须要停下来的时候,伊莎贝尔忍不住问。整个下午查伊斯都在用他毫无顾忌的赤裸裸的眼光盯着她,好像能把她看得精光一样。这实在叫她受不了。 “当然是为了见你一面喽,亲爱的。你把我的心迷住了,就像外面的那些家伙说的那样,你真是太久没有出门了。紧紧是为了躲避恼人的求婚者和愚蠢的崇拜者就把自己固步自封,这是不对的。” 查伊斯的脸上又挂起来那玩弄的、滑稽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真的陷入不可自拔的爱情中的傻瓜那样可笑。 “外面在传些什么?”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呢?放心,目前还没有任何对你声誉有损的事情。你是大家交口称赞的贞洁美人儿呢!而我就是一个可怜虫啦。人们都说我是为爱情冲昏了头脑,像一只盲目的飞蛾一样扑向无望的爱情之火。” “你!爱情!他们可真想的出来!” “为什么不呢?亲爱的。我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比对从前任何我感兴趣的东西都多,她们会这样胡乱猜测是很正常的。事实上,她们不这样想才是奇怪。大多数千金贵妇除了让我变得更加无聊之外,并没有什么益处。你至少对我没有什么损害。” “哈!可是我感觉不出你爱我。也许你是为了别人而来的。依诗兰黛,或者是伊丽莎白?让我来猜猜吧。抱歉,我实在想象不出你爱上除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的样子。可是,非要猜的话,你还是去喜欢依诗兰黛吧,我可不愿意你去纠缠我妹妹。” 查伊斯忽然不说话了,用在他脸上难得一见的、被伊莎贝尔认为是少数能够反应他真实心情的阴郁眼神,盯着花园一角的风信子。那些蓝色小花紧紧地团簇在一起,仿佛对世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但还是勇敢地在风中绽放着。 伊莎贝尔对于查伊斯的沉默有些害怕,但这种不适合她的情绪很快让位给冒犯狮子、挑逗他发怒所带来的快乐。 于是她凑到查伊斯面前,用针尾的小圆环撩拨他金色的发丝。 “我说对啦?那可真糟糕,她马上就要成为埃文的新娘了。你一定嫉妒得要发疯了吧?” 为了打发走这家伙伊莎贝尔不惜在阳光下刺绣,但查伊斯宁可呆在树荫下陪伴她,也不肯离去。查伊斯的金发色泽纯正触感柔软,伊莎贝尔一不小心把它们拨到阳光下,金发闪着光芒,又很快被炙热的阳光灼烧成灰烬。 “啧,你这个小麻烦精。”查伊斯一偏头,又躲回树荫下。他弹了弹发上的灰烬,顺便把帽子拉拉严实。 “”依诗兰黛是个傻瓜,爱上了埃文之前她或许还有点闪光,现在完全就成为依附于人的藤萝。除了她的丈夫她还在乎什么?” 查伊斯说着,揪住伊莎贝尔的衣袖把她拽到树荫下面。 “至于埃文,那个可怜虫有什么好叫我嫉妒的呢?亲爱的伊莎,你没有发现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吗?他是真爱依诗兰黛?那种所谓的‘爱情’,在他们失去自由却有着大把时间、无所事事只能相濡以沫的时候或许分外甜蜜。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他只是一个疲惫的国王,没有力气去重拾年轻时候的感情了,而依诗兰黛只会听他的话。” “而你出现了。我敢说,凭你这副好皮囊,还有你这可爱的小身板,只要不是天族里那位老得掉了牙的迂腐的长老,或者那些蠢笨的小天使,谁见了都会血脉喷张的。哪怕是那些满地打滚的白毛球,也更期望着滚到你的脚下。而要是一个有思想的、生活无趣的贵族,愿意花一些时间去了解你的小脑袋里的胡思乱想,他就要被你迷住了。” 然而伊莎贝尔似乎是被查伊斯给迷住了。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蔚蓝的眼睛里迸发出灼热的光彩,素来没什么血色的双颊都涨得绯红。伊莎贝尔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得冰凉,可是他的话语像一团火喂进了她的心灵。 “你有活力,有烈性,而且会感染你身边的人。我就是其中之一——我要大言不惭的告诉你,我可不怕你笑话。可是埃文他不敢承认,他太老了,承担不起爱你的代价。依诗兰黛可以安慰他那疲惫不堪的心灵,哪怕她得不到她梦想中的童话般的爱情。他是一个欺骗了她感情的懦夫。他明明在□□上渴望着你,却还是选择了她,为着他年轻时的承诺和老迈的身体——” “够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根本不清楚事情是怎么样的!” “我惹你生气了?不要为这点实话和我吵架吧,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至少有一部分我们想的相同。别撒谎,虽然我会让着你的,因为我在追求你。是的,我在追求你呢。可是那并不是出于爱情,也不是以结婚 为目的。我这样做仅仅是为了□□的欢乐,也许你还不太明白这件事,男性和女性、雄性和雌性做的这件事,当然也不止如此。可是我会使你明白的。” “我还在追求一些别的权利。比如名正言顺地来拜访你和你聊天,还有带你出门的权利,你不应该总是被关在这里。至于依诗兰黛,我承认她的关心使我很感动,从我出生以来还没有谁这么关心我呢。她的存在也是我对这个愚蠢的世界多了一份期待,毕竟这个世界上的愚蠢的善人还没有完全灭绝。可是,她的□□对我可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也不能在她面前袒露我对这个世界的真实看法,她根本听不懂。和她在一起对我有什么好处呢?还是让花开在那里吧,它们只适合观赏。” 伊莎贝尔听完他这一番言论,默不作声,暗自思忖:“这么说来,他到底想干什么呢?他不想和依诗兰黛结婚,因为他们不合适。他不爱我,可是他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埃文不喜欢依诗兰黛,可是他要娶她,因为他这样比较合适也比较有安全感。埃文喜欢我,可是他不打算追求我,因为那样太冒险了。差不多是这样吧?” “那要是这样的话——那么依诗兰黛当然要和埃文在一起,因为她爱埃文,而埃文也想和她结婚。你不应该和依诗兰黛在一起,因为你不想和她结婚,而她也不爱你。我们也不该在一起,因为我们既不相爱也不想和对方结婚。” “世界上并不只有婚姻和爱情,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好好地说话呢?既然你对我的想法和这两者无关,我们就没必要总是谈到它们。” 查伊斯发出一声爆笑,毫不掩饰他对伊莎贝尔的嘲弄。 “换了任何一位淑女,她们听了我的这番言论,都只会立刻发出合适音量的尖叫,引来她们的男性亲戚然后把我赶走,不管我是王子还是别的什么人。尽管她们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其实她们什么都知道。而你好像还没有懂我在说什么呢。” “那么你指的是什么呢?”伊莎贝尔尽量按耐住自己的火气,尽可能表现出一个淑女的教养。 “你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查伊斯的眼神在她红润湿软的唇瓣上扫视了几眼。 伊莎贝尔两手托腮,不明白他绕了半天弯子提出的请求为什么如此简单。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亲吻分有很多种类别,而她所知道的是最平平无奇的那种,在她小的时候,可以给施尼盖米一连串。 伊莎贝尔凑过去,飞快地在查伊斯的右脸亲了一口,然后退回自己的阳光下。查伊斯坐在树荫里,一副好笑的神情。 他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伊莎贝尔忍无可忍,把他轰了出去。并且下令以后不准他来。这个魔鬼巧舌如簧,用他的甜言蜜语和歪理来诱惑她,她才懒得理会他呢。 可是伊莎贝尔又有点后悔,她想知道那些别的事情是什么。查伊斯的吻似乎还停在她唇边,引诱她叫他回来。 18. 真心假意 等到半年后依诗兰黛和埃文结婚的时候,她和伊莎贝尔的关系已经很好了。婚后埃文依旧很忙碌。依诗兰黛很少离开城堡,出去了也只能在周围散散心,或是去参加贵族的宴会。除此之外就是来博尔顿。她经常来看伊莎贝尔。 每次她来的时候,查伊斯都会护送她。不知道是不是伊莎贝尔没有更新那条禁令的缘故,他一直没有进屋来,当她们去到花园的时候,他也总是避开她们。 伊莎贝尔觉得很奇怪,就问依诗兰黛:“埃文是把查伊斯派给你当护卫吗?” “怎么会,他可是王子。不过查伊斯好像没有埃文那么忙,我经常在城堡里看见他,但他不太和我说话。不像埃文,在书房或者会客厅一坐一整天。有时候查伊斯会陪我散步,有时候也跟我们一起去参加宴会,但是他不太去那些地方。我想,可能他是想来见你吧,每次我来博尔顿他都要跟过来的。伊莎,你真的不让他进来吗?” 伊莎贝尔气鼓鼓地拒绝了:“我才不要,他只会打趣我。” “怎么会呢?这一定有什么误会。查伊斯殿下是很在意你的。” 伊莎贝尔对依诗兰黛的观察力表示怀疑。她对于人或事的看法,几乎没有哪一点是和伊莎贝尔相同的,除了她们同样地喜爱埃文和伊丽莎白之外。 依诗兰黛想留下来吃晚饭,可能还要留宿。这总不能再让查伊斯在外面等着了。伊莎贝尔趁着依诗兰黛和伊丽莎白说话的工夫溜出去,发现依诗兰黛居然没有带别的随从,只有阿塔莉和查伊斯。谁赶车呢?总不会是尊贵的王子殿下吧。伊莎贝尔有点替阿塔莉委屈。 找了一圈还没找到查伊斯,伊莎贝尔又跑到后花园去,气愤地发现查伊斯拉住了她家的一个女仆在说话。伊莎贝尔正要打断他,又看清那是阿什米塔,一个血族和人类的混血小姑娘,是顶替新管家阿多尼斯照看花园的。 阿什米塔天真可爱,远远看去对查伊斯态度十分友好,而查伊斯看上去倒不是很开心。两人又聊了几句,查伊斯又笑了起来。是他从没在伊莎贝尔面前露出的温和笑意。不知道是不是伊莎贝尔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查伊斯对她笑了就没好事。 伊莎贝尔见了他的微笑倒觉得可怜。她想起埃文和他自己说过的他的身世,想来他从小不受亚历山大待见,又没有妈妈,平时肯定会被仆人欺负吧。过继到埃文那边又一直受克里斯汀娜的气,一定很难受。 伊莎贝尔之前还不明白他对依诗兰黛那种矛盾的看法。想来他只是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无时无刻流露出的善意的关心,但对她本人的思想又无法赞同。所以阿什米塔对他和气一点,他就会很开心。 年轻的伊莎贝尔以为那善良和同情就是爱情产生的源头。她有点悲伤地想,她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遇到爱情了。她才不会随时随地散发温暖的光芒,时刻准备着帮助别人呢。要是谁惹她生气,她不抽对方一鞭子就算好的了。 想到这个,伊莎贝尔就忍不住想知道查伊斯的力量有多强了。她这一年也有认真训练,不知道打不打得过他。等她天马行空地想完了,阿什米塔早就走了,查伊斯就站在离她不远的玫瑰墙下,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伊莎贝尔刚决定以后对他好一点,看到他的表情就又想揍他。 所以到底打不打得过呢? “我说,你还要发多久的呆?” “啊?哦,吃饭了。” “怎么?贞洁小姐终于允许我这个浪荡公子进门了?” “你又开始了!” “看来是我想多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要不是依诗兰黛要留下来,你肯定不会邀请我一起用餐的。”查伊斯故作落寞道。 伊莎贝尔听他话里话外可怜巴巴的,想安慰他几句:“我怎么知道你会当真。你以前也没把我说的话放心上啊。” “所以呢?你说着玩的?可是我很受伤啊。而且我来了这么多次你都没告诉我。你要补偿我的。”查伊斯换了一副无赖口吻。 “嗯——你要是不饿的话,我们打一架吧。我输了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我赢了这事就翻篇了好不好?” 稳赚不赔啊,查伊斯心想。 半刻钟后—— “你根本就不认真!”伊莎贝尔叫道。 “别任性了宝贝,我比你大一百多岁,你又才这么一点点大。你能打得过我?那我也不用在王宫里混了。我可不比克里斯汀娜差的,好吗?”查伊斯无奈地摊开手。“再说了,你选的这是什么地方。到处是花花草草的。”他又凑近一点,指尖擦过伊莎贝尔因为运动而凌乱的发丝,“就算我舍得糟蹋这么好的玫瑰花,我也舍不得你啊。” 其实伊莎贝尔之前想的一点也不对。从小到大只有查伊斯欺负别人的,可没有谁敢欺负他。 亚历山大在伊莎贝尔出生的时候才拿到力量,查伊斯可是一出生就天然是被神力眷顾的孩子,直接被钦定为兰开斯特的继承人。 那时候他的生父亚历山大还只是个混血私生子,被认回家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的。叔叔埃文又被国王软禁。查伊斯一出生就被他的爷爷悉心教导,是同辈种的佼佼者。比起斯图亚特家族的争斗厮杀,他上位的简直不要太轻松。 只不过他的生父亚历山大确实厉害,得到了伊莎贝尔的先祖,创世长老之一的杰恩·温瑟的支持,走歪门邪道继承了杰恩的力量,又把他过继给了埃文。 那段时间查伊斯算是被排斥出起义军的权力中心,但在个人生活上克里斯汀娜未必奈何得了他,不过他毕竟住在人家的地盘,总得给她点面子。加上那段时间意志消沉自我堕落,才变成了埃文的难兄难弟。 当然,痛苦不会因为个体的强大就消失或者减轻,它的反噬只会因为孤独而日益增长。 “不过你的进步这么大我倒是没想到,看来你在这里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可是力量和你的法术是不一样的。它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每个人的都不同。正是因此它才无法继承,转移也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它不是蛮力,很多时候你不是要修炼力量,而是要提升驾驭力量的能力。你的观察力、敏感度、体力、耐力、心理素质等等,都必须跟上。它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压制,不可以比较的。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一较高下,那是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的。” 伊莎贝尔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变正经了,也不接话,只听见他继续说:“出去看看吧,伊莎,你可以去亚特兰蒂斯,就是以前的查尔斯满。亚历山大曾经说要把它送给你。埃文就给它重新取了名字,作为你的领土。那是一片自由贸易区,什么种族都有。” “是吗?我记得当年它被毁掉了。没想到这么快 就恢复了。” 提到亚特兰蒂斯,他们安静了片刻,回想起那片面目全非的焦土。繁华的城市在巨大的力量的撼动下,在失控的魔女的疯狂中,在铁骑的摧残血洗下化为乌有。圮塌的城墙和凄惶的民众。鲜血浇灌的土地里埋葬着腐坏的尸体、生锈的兵器、破烂的杂物和其他有毒的物品。 “你应该认识死神的大长老吧。听说他有一双巧手。埃文从他那里订了很多花,最多的当然是红玫瑰。据说那些花在死神谷里都能长的很好。他又请大长老改良了一下,用这个来改善土壤。他说这是他兄长的遗愿,你说,这么多的红玫瑰算是谁送的?” “当然是施尼盖米了!”伊莎贝尔欣喜地说。她好久都没有见到施尼盖米了。“我要去亚特兰蒂斯,说不定他在那里呢!” 查伊斯也笑了,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最终却没有,只是喃喃地说:“去吧,最好别再回来。” “什么?” “我说,伊莎,别插手皇宫里的事。你也好,依诗兰黛也好,明明对政治什么都不懂,却非想着帮忙。依诗兰黛还好,她这辈子是注定学不会这些的,埃文也不想让她接触这些。但是你不一样,只要你想,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为了你的目的,你什么都做的出来。我知道你想帮埃文,但政治,你一插手就别想脱身。你待在兰开斯特的领土上,早晚会加冕成温瑟公爵的。你不应该在这趟浑水里挣扎。” “我不。”伊莎贝尔犟道,“为什么我就不能参与到这些事里?我要搞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我要变强。不然我怎么得到真正的自由?再说了,如果我是温瑟家族的继承人,那伊丽莎白就是约拿家族的继承人。在她长大之前,我不会离开博尔顿的。我不明白你和亚历山大为什么这么顽固,埃文就不会阻拦我。我问什么他都会认真回答我的。” “呵,如果你继续跟他学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为他自己的考虑,有你这样忠心又能干的帮手,何乐而不为?也许他不算是在利用你,但也不是在为你考虑。你可以问问,他来拜访你的事情依诗兰黛知不知道。你猜,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要瞒着依诗兰黛。如果你执意不走,那就算了吧。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查伊斯往餐厅走去,伊莎贝尔注视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在人前做出那副不着四六的样子,对依诗兰黛又是那么礼数周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又这么反复无常。 等伊莎贝尔上桌的时候,查伊斯居然已经吃完了。 伊莎贝尔问依诗兰黛:“查伊斯已经走了?” “嗯,他去包扎了。手上好像擦伤了。” 伊莎贝尔漫不经心地说:“是吗?可能刚刚切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哪里了吧。” “你们动手了?”依诗兰黛惊讶道。 “嗯啊,不是什么大事。” “伊莎,”依诗兰黛急切地凑过来,“我知道很多贵族在说查伊斯的坏话,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他只是在别人面前刻意表现出那种样子,但他实际上是非常好的一个人。他很有耐心也很有礼貌,而且——” “好啦,你总是这么迫不及待地从别人身上寻找优点。我没相信那帮蠢货说的话。但我也不喜欢他。我们刚刚只是切磋一下,实战演练有助于实力提升。” 19. 窗台上的男人 伊莎贝尔笑着拍拍依诗兰黛的手,让她放宽心。自己心里却想起了查伊斯的话,她想依诗兰黛肯定不知道埃文经常来找她的事情。可是埃文不是来指导她的修炼,就是来给她分配任务的。有时伊莎贝尔也避开人溜进宫去,学习政务或是向埃文汇报。 这些事知道的血族越少越好,当然没必要特意向依诗兰黛说明。可是查伊斯是怎么知道的呢? 伊莎贝尔并不想为了这件事怀疑埃文,但也不能当查伊斯没说过这话。 回程的马车上,依诗兰黛看着查伊斯久久凝望着博尔顿的方向,不禁暗暗感动于他的一片痴心。她下定决心要促成这对良人。 事实上,查伊斯正暗自懊恼自己的多言。明明并不想和伊莎贝尔有什么过多的纠葛,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说出不符合身份的话,做出逾矩的事。看见那双美眸中放射出恼怒的光彩他就会心跳加速;而当他的花言巧语使得恼火熄灭,柔情潋滟,他又像沐浴在温热酒泉之中,神志不清。 查伊斯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恪守底线,与他“父亲的遗孀”保持距离。这一年来他都只是遵循埃文国王的命令,时不时陪依诗兰黛来看望伊莎贝尔,几乎不和她共处一室,往后这样的情形也要保持下去。 然而,一个月后,他又一次出现在了博尔顿庄园。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庄园里的血族都在沉睡。除了几个雇佣的精灵在花园里劳作,其他的外族都因为炎炎烈日而躲在房间里。 伊莎贝尔虽然坚持与血族格格不入的昼出夜伏的作息,这会也在午休。她的侍女虽然是人类,也受不了正午的阳光,正在遥远的阴暗之地酣睡。 整个庄园一半挖通在地下,依诗兰黛和人类们居住在茂密的树木荫蔽之下。只有伊莎贝尔居住的小楼处在阳光可以照射到的地方。 此时这里虽然落满阳光,但也分外静谧。整面墙上攀援着伊莎贝尔钟爱的卡罗拉姆多玫瑰,密密麻麻地遮掩着她的窗台。 伊莎贝尔梦见了玫瑰和蝴蝶。金黄的、血红的、粉白的……或是绽放,或是含苞,或是微微张开一个小口。艳丽的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采食花蜜。 梦中的伊莎贝尔不知道自己是蝴蝶,是玫瑰,还是穿过田野的风,还是洒落的阳光。她既是阳光下那只伸长了触角的蝴蝶,又是被风吹拂被侵入花蕊的玫瑰,漂浮在香风之中,融化在阳光下。 “吱呀——”一声惊扰了她的甜梦,随之而来的阳光映在她的香腮云鬓之上,明灭深浅。很快帘子重新被拉起,房间又陷入昏暗。 伊莎贝尔睁开迷蒙的双眼,心脏悸动跳个不停。她看见和阳光一样耀眼的金发,分辨不清是在梦境还是现实。她迷迷糊糊伸出手去,旋即被手心的冰凉吓了一大跳,睁大了眼睛。 “查伊斯?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小树林里等了你两个小时,可是你一直在睡觉,我只好进来找你喽。”查伊斯可怜巴巴地说,倒透露出几分委屈的意味。他反握住伊莎贝尔的手:“你的心跳的好快,做噩梦了?” “我又不知道你要过来。”伊莎贝尔脸上的热度还没有消散,后背和胸口在睡梦中出了一层薄汗。不知不觉间她对查伊斯的忍耐度高了许多。查伊斯只要像眼下这样和她保持一定距离,语气温和地讲话,伊莎贝尔就谢天谢地了。她甚至容忍这家伙不打招呼就从窗口爬进她的卧室。 她穿着浅灰色的睡袍,一只手连同一点雪白的腕露在被子外边,不用摸查伊斯也知道那只手的触感有多么美妙,何况它就被他握在手心。睡衣领口微微敞开,沿着她的脖子露出一点粉嫩的胸脯。 “还不快起床,再睡下去骨头都软了。”查伊斯忍不住把胳膊伸到她的腰底下,把她整个儿的捞起来,捞进自己的怀里。 伊莎贝尔倒也不防备,还是懒洋洋的模样:“起来做什么?反正也没事做。”现在正是冬去春来的季节,天气还很冷,她总提不起精神。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起身了。在床上躺得太久,只觉得哪里都不舒服,叫人很想活动一番。没有侍女,查伊斯亲自打来一盆清水给她洁面。伊莎贝尔注意到他端着金盆的手上有几处灼伤,不由得一惊。 查伊斯注意到她的视线,打趣道:“你倒是很喜欢这玫瑰,我看这庄园里到处都是,连你窗外都是满满一墙,把我的手套都划破了。” 查伊斯的手正是阳光透过手套的破口晒伤的。血族虽然自愈能力强大,但面对白银和阳光造成的伤害,愈合能力反而低于人类。严重的甚至会皮肤溃烂,终身坏死。 伊莎贝尔却有些闷闷不乐:“这是亚历山大曾经送过的玫瑰繁衍而成,除此之外,我这里其他颜色鲜艳的花都被管家吩咐人拔掉了。” 查伊斯怔住了。他这才注意到伊莎贝尔的窗帘是深棕色,床单是灰色的,所有家具都蒙着黑纱,就连墙上的肖像画里的人都穿着黑色的丧服。厚重的帷幔遮住了阳光,即使住在向阳的房间,屋子里依旧暗无天日,连金色纹章都黯淡无光。 伊莎贝尔却恍若未觉,跳下床从梳妆柜里翻出一个精致的镶金珐琅瓶。 “我给你上点药吧。” 查伊斯拒绝道:“没必要,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他注意到在那个柜子里面藏着一排排甜酒,可口的玫瑰露与苹果露,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看来伊莎贝尔的生活也不至于那么凄惨。在管家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她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不过,古板的规矩确实是一个麻烦。 伊莎贝尔却很执着:“这怎么是小伤,不好好处理皮肤会烂掉的。”说着便不容置喙地握紧 他的手腕。她的手又小又软,甚至不能环绕查伊斯的手腕,但是她攥得那样紧,查伊斯一下子不能挣脱。白皙的手腕很快留下一圈红痕。 伊莎贝尔右手凭空抓出一朵玫瑰,撕下花瓣沾上珐琅瓶里半透明的粉色油膏,小心翼翼地抹在破皮的地方。 他们离得那样近。查伊斯甚至可以感觉到伊莎贝尔轻柔的呼吸,温暖的气流拂过他的伤口;无需血族天生的敏锐视力就能数出伊莎贝尔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还有她手心的温度,热乎乎暖烘烘的——查伊斯似乎才意识到伊莎贝尔不是一个纯粹的血族,尽管她有着无比纯正高贵的血统,但是她有体温、不需要吸血也不畏惧阳光。 而他此前却从没有深究过这一点。 “这可真糟糕,她有这样的本事,想要什么得不到呢?”查伊斯暗自思忖,“这样的漂亮,这样的可爱,这样的叫人心神荡漾。不要说埃文啦,连我也得喜欢她呀。要是她想要一个东西而没有得到,为这皱一下眉头,就不知道多少家伙要心碎呢。要是她流下眼泪,那我也会想法子叫她开心起来的。可是这是雄性的天性,并不意味着我就爱上了她。可是她的胸脯看上去真柔软,如果能枕在上面休息一会,该是莫大的享受了。” 伊莎贝尔轻轻冲着伤口吹气,但对于体温冰凉的血族来说,气流的拂动还不至于让其中的体温完全散去。查伊斯非但没觉得凉丝丝的,反而感到一股暖流。 伊莎贝尔用纱布给他包扎,熟练又灵巧。她又拎起查伊斯的手套察看破损的地方:“只是划了几个小口子。这手套绣的怪精巧的,我给你补补吧。” 查伊斯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摩挲手套上的绣花,顺势包裹住伊莎贝尔的手:“这么好呀,还要给我补手套。你不生我的气啦?” 伊莎贝尔气恼地甩开他的手,查伊斯重心不稳,伤手撑在床上,发出痛呼,惨兮兮地盯着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无可奈何地把他扶起来:“我没有生你的气啊。你为什么不让人通报一声,从正门进来?” “你不知道吗?你府上全是各派势力的眼线。几乎每一个大家族——包括国王在内——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不过是翻个窗就能解决的事,何必惹麻烦呢?对你名声不好,也有拉帮结派之嫌。” 换做任何一个贵族小姐,查伊斯都做不出翻到对方的卧室,坐在对方的床上,任凭对方穿着睡裙给自己包扎伤口,还把手套丢给对方缝补的。当然啦,她们在他眼里和草地上跳来跳去的麻雀没有区别。 他为自己开解,伊莎贝尔不是普通的弱女子,他们曾经在战场上同生共死,那时候连性命都顾不上了,这种男女大防自然更是靠边站。既然从前已多次越界,如今拘于小节反而别扭。 至于别的逗弄调戏,只不过是他一时好奇找乐子的方式而已。 20. 跟我走 伊莎贝尔却没考虑这么多,听了这话面露惊诧之色:“阿多尼斯和我提过这件事,我还以为他把人都清理出去了呢。” 查伊斯暗叹她的天真:“清了一批还有一批,不如摸清情况,知己知彼。”他深思片刻,皱起眉头,“你的这个管家不简单,是从哪儿得来的?” “你忘记了?就是我们在战场上救下来的那个精灵啊。” 查伊斯有印象了。但对方当时灰头土脸的,看不出多么精明。他预备去查一查这个精灵的来历,不过现在没必要让伊莎贝尔知道。 “所以你来干嘛,跑一趟还怪费劲的。”伊莎贝尔见他发呆,不满地问。 “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我这一个月日日夜夜想着你,你就一点也不想见我吗?”查伊斯牵起她宽大的衣袖,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仿佛绽放着一个黑白色的春天。 他见伊莎贝尔又要生气,连忙正色道:“我就是想看看你过了一个月有没有长进,总不至于还是在我手下毫无还手之力吧。” 伊莎贝尔听了这挑衅的话,当即要与他切磋。 博尔顿庄园大得很。查伊斯一手牵着伊莎贝尔的衣袖,一手撑着她的一把垂着黑纱的遮阳伞。他们越过伊莎贝尔的小楼旁的玫瑰丛,远离了那里浮动着的馥郁的、撩拨人心的香气,来到一片树林。 这里的橡树、栎树和樟树虽然枝叶繁密,但总还有阳光照进,因此鲜有血族会来到。地上青草茂盛,随处藏着野生的莓果,紫红色的果实随着风吹动草叶,时隐时现。 “这不好吧,你会被晒伤的。”伊莎贝尔张望着,目光落在草叶上的光斑。 “不要紧。”查伊斯抬手设下一个结界,四周顿时昏暗下来。 “现在,来攻击我吧。” 伊莎贝尔身形娇小,动作迅捷,招式灵活,一闪身便贴在查伊斯身侧,拳拳到肉。锋利的藤蔓时不时破空而出,配合她的出手限制查伊斯的行动。 查伊斯也不急,伊莎贝尔的破绽颇多,但他依旧以防守为主,在等待那一击必杀的瞬间。 那一瞬他出手如闪电,拧过伊莎贝尔的右手折在背后,自己右手绕头锁着她的脖颈,左臂拦腰将人提起。伊莎贝尔被他悬空箍住,却解放了双腿,顺势提腿猛击他的右膝,左脚劈向他脚踝内侧,生生将人绊倒。 查伊斯仰面倒下的短短一瞬,伊莎贝尔借力转身,骑在他腰间。荆棘破土而出,牢牢锁住他的四肢,倒刺划破他的手腕,染上鲜血。伊莎贝尔力气小,见他还有挣扎之态,又放出两条光滑的藤蔓勒住他白皙纤长的脖颈和细腰。 “嘻。”她得意地指挥着藤蔓,在那苍白肌肤上留下红痕。直到查伊斯几乎喘不上气来才松手。 “喂,你好狼狈啊。”她居高临下,笑意盈盈。 “嗤——咳,咳咳——”查伊斯刚要冷笑,便被藤蔓锁住喉咙,呛咳着粗喘,“哈,让着你,罢了。” 伊莎贝尔闻言还要绞紧,又见查伊斯憋得面色涨红,只好放松。谁料查伊斯乘机挺腰,颠得伊莎贝尔重心不稳,倒在他身上。 “我比你早出生将近一百年。不要轻敌呀。” 伊莎贝尔的脸颊贴着他领口裸露的肌肤,舒服得蹭了蹭:“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伊莎贝尔这个古怪的血族有体温,方才一架打得她浑身发热,大汗淋漓。而查伊斯这只冷血动物,本就运动量小,即使方才被勒得窒息,身上依旧凉凉的。 伊莎贝尔热的要命,顺着查伊斯衣上的破洞把自己的双臂也伸了进去,正贴在他胸口。手心有汗,滑溜溜的。查伊斯只觉那阵暖意烘着他的心脏,又痒又麻又酥,往下游走。一块地方被伊莎贝尔捂暖了,她就又向下摸去,在他坚实的小腹磨来蹭去。一直隔着衣物触碰到那圈着腰的细藤。 她仿佛变成了自己魔法下的藤蔓,缠着查伊斯不肯放松。 “够了!伊莎,起来!”查伊斯的呼吸更加急促,扭动着想要脱身。 “你急什么?”伊莎贝尔微微一笑,撑着他的腹肌坐起来,不偏不倚骑在他胯上。 “咦?你这里……怎么回事?” “伊莎贝尔,你给我起来!”查伊斯额角青筋直跳,暴躁地吼道。 伊莎贝尔反而得了趣,她还从没有见过查伊斯这幅狗急跳墙的模样,真真是有趣的紧。 这样想着,她反而故意把手压在他紧实的腹部,感受着那绷紧的肌肉微微地颤抖,激得查伊斯大口喘息着,不顾荆棘深深扎进伤口,猛地挣脱束缚,欺身压上。 查伊斯牵着伊莎贝尔宽大的荷叶边衣袖,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他温柔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一手枕在她的脑后,并不急着亲吻,而是认真地凝视她紫色的双眸。 那双大而迷惑的眼睛似乎会随着主人的心意变幻色彩,方才还因为猝不及防的接近而加深,这会又由于迷茫而变浅,像遥远的夜空里无意流露的星芒,随着云层的厚薄而变幻着光晕。 “也许我确实没有那么爱你……说不定,我根本就不爱你呢,你这个——但高贵又有什么用……你真是该死的诱人——”查伊斯的嘴唇离开伊莎贝尔红扑扑的耳朵,温柔地贴上她的双唇。 伊莎贝尔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先是感受到唇上微凉的触感,然后那里变得温暖。等到她觉得发烫的时候,意识已离她而去,她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颤动的睫毛几次扫过查伊斯的脸颊。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白光,唇齿不经意间分开,滑进了一条柔软的东西。一切都离她而去了,只有她抱住的和抱住她的这个人,他们永不分离。 查伊斯觉得自己完全跌进了她的香气之中,它们争先恐后地向他涌来,包裹着他,痴缠着他,吞没了他。他的手摸索着伸到伊莎贝尔的背后,轻轻一推,让她往自己这边倒下,她的嘴唇从他的唇上滑开了。但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定——他也倒下了,倒在茫茫的青草之中。 现在,他身前溢满了伊莎贝尔的玫瑰香气,身旁匍匐的青草则散发出苦涩 的清香。他想自己一定压烂了一些野莓子,它们熟透了的深红深紫色的汁液会洇入他的衣衫。他吻着那从滑落的领口中裸露的一点肩膀,并不用唇。他的下巴,他的脸颊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磨蹭着,流连着,几乎醉倒在这雪色的芬芳。 伊莎贝尔缓了好一会才发现她坐在查伊斯的腿上,趴在他的怀里几乎要昏睡过去,那么沉迷。始作俑者也和她一样的狼狈,但他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要我教你换气吗?”他好心地低下头,真诚地问道,实则自己的喘息都没法子平复。 伊莎贝尔刚刚是被亲的迷糊了,可不代表她傻了。大约没有经历过感情的吸血鬼就是这么容易理清复杂的感情: 这个混蛋刚刚自己说过他不爱我。他嫌弃依诗兰黛长的不够漂亮,嫌弃别的贵族小姐蠢。他喜欢我的脸,我的身体,而且觉得我不傻。可是我还是要立刻叫他滚蛋。 但是他要和我接吻,我还从没和谁这样接吻呢。 查伊斯这样回答她:“这和爱情没什么关系。可是也不是那么随便的。至少对我来说,总得双方都乐意才行。我很少会对谁这么有兴趣。你也一点没叫我失望。你比罂粟还要令人着迷,叫我失魂落魄。我要每天都亲吻你,嘴唇和其他所有的肌肤。要是你允许的话,我们还可以干点别的。” “我可一点都不乐意!” “你就胡说吧,我的小宝贝。你刚刚回应我了,告诉我,感觉是不是很棒。来,让我再吻吻你吧,我要为你发狂了,就像外面的那些傻猫那样。” 伊莎贝尔嘴上虽然不乐意,但是心里却为他的恭维而十分得意。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势必要在这一次的接吻里占据上风。 这次她不吻他的双唇,而是像鸟儿一样啄吻他的脸颊和脖颈。第一次的时候查伊斯瑟缩一下,也许是觉得痒。查伊斯的右脸、右肩和右边的胸膛都能感受到她,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的重量。他搂住她的腰,爱抚她的脊背,把温暖而甜蜜的溪流压进自己的心脏。世界如此宁静,连欲望都在熟睡。 不知过去了多久,伊莎贝尔总算恢复气力,她撑起身子,表示自己该回去了。 “你有这样野性难寻的灵魂,在这座牢笼里虚度年华是愚蠢的,跟我出去玩吧,哪里都可以。” 伊莎贝尔明显眼睛一亮,但是权衡利弊后还是坚持道,“我要回去了,女仆们见不到我肯定会到处找我的。” 查伊斯拉着她的手不放:“你去跟她们说一声,就说你要休息,别让人来打扰。你不会忘了吧,今天是解放日。” “解放日是什么?我不知道。”伊莎贝尔说。 “也是,你回到兰开斯特之后,先是打仗后是守寡的。解放日就是我们攻占亚特兰蒂斯的那一天的纪念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在纪念你。你不去看看吗?” 查伊斯的蓝眼睛亮晶晶的。伊莎贝尔从书上读到过,蓝色是大海的颜色。她没有见过大海,只见过查伊斯。 21. 外宿 “听起来就像我死了一样。”伊莎贝尔虽然这么嘀咕着,还是照着查伊斯说的做了,然后跟着查伊斯离开了庄园。 在安茹王朝的统治下,血族逐渐改变了离群索居的习性,出现了以血缘为纽带的大家族和统治阶级。被他们统治的除了普通的血族,更多的是低贱弱小的人类。 兰开斯特帝国在埃文掌权以后,对待奴隶的态度较为宽和,一些大型的游行、聚会等活动时,如果主人允许,他们可以休息甚至参加。还在一些偏远的村落为自由的人类留下了聚集地。 今夜王城里就有一场盛大的假面游行。 查伊斯一身暗红军装,腰挎雪亮的刺刀。伊莎贝尔则扮作他的文书,穿着白衬衫和棕色背带裤。不过,这毕竟是一场假面晚会,服饰相较于日常穿着更加华丽。查伊斯的军服华美异常,配上金底红纹的假面,显得英气勃发,风流倜傥。伊莎贝尔的打扮则更加活泼俏皮,加上她身形较小,越发惹人喜爱。 “从现在开始,你就叫伊莱。”查伊斯又指指自己,“我叫查理,记住了吗?” “好烂大街的名字哦。”伊莎贝尔吐槽道。就算不能叫福玻斯、伏尔甘或者赫卡忒,至少也得叫作因陀罗或者苏利耶吧。 “你少看点东方神话吧。”为防止被人流冲散,查伊斯拉住伊莎贝尔的手腕。“走吧,我的苏利耶,可别走丢了。” “还是算了,我就叫伊莱好了。”伊莎贝尔也觉得这名字和自己的打扮格格不入,小声嘀咕道。人群载歌载舞,欢腾喧嚣,如河水般向前流动。伊莎贝尔和查伊斯在有十二圈喷泉的广场上翩翩起舞,周围环绕着黑色的蝙蝠。金色的竖琴似乎在发光,萨克斯的乐声缓缓流淌。伊莎贝尔又被街边的小摊吸引。木架上巴掌大的小玩偶、巨型毛绒泰迪熊、各式手编的小玩意儿还有美味的小吃。 查伊斯见伊莎贝尔在一推八音盒前驻足,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钱包:“看上哪个了?” 伊莎贝尔偏头思考了一会,纠结道:“都好漂亮哦。” “那就算了吧,以后我送你个更好的。”查伊斯凑近了她,“你想不想飞?你不是会飞吗?” “哦,是啊,我都忘记了这一点。可是就在这里会不会太显眼了?” 查伊斯牢牢攥着她的手,带着她挤出了人群。好几次伊莎贝尔都感觉自己要被周围欢呼的狂乱之徒推到一边,就像海浪把小鱼儿拥上沙滩。但是查伊斯的手握的那么紧,她的胳膊都被拽痛了。不过也多亏了这样,他们才没有走散。 他们躲在一尊巨大的雕塑下面,伊莎贝尔双手穿过查伊斯的腋下,吊着他摇摇晃晃地升高了。 “喂!放开我!”查伊斯挣扎了两下,感觉伊莎贝尔摇晃的更厉害,只好放弃。 “不!如果我丢下你的话,待会要去哪里找你呢?”伊莎贝尔固执地抓紧他,十个指头深深地陷进他的衣服。 “哦,这是我吗?” 他们飞得够高够远了,伊莎贝尔忽然发现雕塑很面熟,正是她自己的脸。 “那玩意根本没有你十分之一的神采。”查伊斯挖苦道,“除了够大,她没有什么别的优点了。不过要是你有她那么大的话,你就能把我托在手上,这样我就不要吊在半空像个傻子似的。” 伊莎贝尔好心好意地带着他一起,却遭到这样的指责,心里又开始蹭蹭冒火。她脑子里不可避免地窜出一些邪恶的念头,于是她手一松,查伊斯就如同秋天的落叶那样直直得掉下去。 “你个混账——” 话音未落,伊莎贝尔又迅速俯冲接住了他,一个盘旋便向高空冲去,让查伊斯的怒吼被远远甩在身后。 “别生气,我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摔死的,对吧?” “是啊,所以你就可以随便把我抛来抛去,就像鲸鱼戏弄海豹那样。” “那是什么东西?”伊莎贝尔觉得抱着腰不是个很好的姿势,容易滑溜出去。她把查伊斯往上掂了掂,试着捞着他的膝弯让他可以搂着自己的脖子,这样就不用她一个人出力了。 “两种海洋动物。”查伊斯说着,顺从地抱住了她的肩膀,以免自己再被丢下去,“你没有见过大海吗?” “没有。” “大海里有很多有趣的生物,都长得奇形怪状的,和陆地上的完全不同。”查伊斯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比城堡还要大的鲸鱼、会发光的灯笼鱼、几百米长的大海蛇还有被誉为海中精灵的人鱼。但是再动人的描述也不及自己亲眼一见。 当午夜钟声响起,成千上万绚烂缤纷的烟花照亮了夜空,世界仿佛变成了血族从未见过的白昼。伊莎贝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烟火。 查伊斯却表现得漫不经心,只是盯着伊莎贝尔亮晶晶的眸子:“你很喜欢烟花吗?” 伊莎贝尔冲他笑:“当然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是吗?”查伊斯轻声说,“太阳比它耀眼得多吧。” “你说什么!” 周围太吵闹,伊莎贝尔只看见他嘴唇微动,却听不清话语,向他凑近了些。 “你累不累?要不要去休息?”血族昼伏夜出,但伊莎贝尔不是。这会早过了她睡觉的钟头。白天和查伊斯切磋,晚上又玩闹了这么久,她也觉出累了。 “你家里人都醒着,回去不方便,随便找地方住就好了。他们平时不会去打扰你吧?” 去往旅馆的路上,查伊斯牵着她,却没感觉到熟悉的温度。 “冷不冷?就穿了这么一点。” 伊莎贝尔点点头。 查伊斯把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齐膝的大衣把伊莎贝尔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两人走了几步,找到一间小旅馆便钻了进去。 “欢迎光临!”胖乎乎的老板娘把吧台堵得没法转身,只能侧坐着招呼他们。她的肥肉从绷紧的领口、袖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堆叠出恶心的褶皱。她的光得流油的皮肤 和头发就像是她的客房和厨房的缩影。 好在查伊斯也没有寒暄之意,开了房就准备上楼。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上房都已经住满了。您看格子间可不可以嘛?”胖女人笑眯眯地说,“今天有大游行,周围好多旅馆都关门了,这条街也不是住宿的地方,要不您再往小巷子里走走?” 查伊斯见伊莎贝尔已经开始打哈欠,便懒得变动,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给您送两杯酒吧,再打九折!”老板娘热情的声音被他们甩在身后,连同大厅里混合着水果味、酒味和男士女士的香水混杂在一处的黏黏糊糊的味道。迎面而来的是生物的味道——浑浊的空气,人和其他各种生物的体味,没有洗的衣服的味道和还未消化掉的饭菜的恶心味。 查伊斯立刻就后悔了,他的鼻子遭受到严峻的挑战,比他所受过的最严重的攻击还要叫他难以忍受。而且这种格子间根本就没有床,甚至都没有单独的房间,就是一块块木板在天花板上格成的小方格,挂着几根木棍,悬着一些铁链。那是很久以前的血族睡觉的方式——倒吊在天花板上。 他眼前一黑,扭头就要走。伊莎贝尔却抓住他,仰头看得很欢。她指着颤颤巍巍吊在空中的木棍说:“查理,那像不像我们以前在外行军的时候睡觉的地方?” 从前在野外行军,为了隐蔽和方便,将士们常常找一片森林,挂在树上就睡了。伊莎贝尔和查伊斯虽是皇亲国戚也不例外,大家挤挤挨挨,还怪有趣的。 “你想住在这儿?”查伊斯无奈道。 “对呀!”伊莎贝尔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又苦恼道,“这么久了,不知道我会不会半夜掉下来。” 查伊斯觉得有时候自己折腾人的本事真比不上伊莎贝尔的无师自通。 “那我们睡一间好了,我抓着你。”他抓起两只一看就不怎么干净的酒杯,“那你要喝这个吗?” 伊莎贝尔好奇地盯着老板娘送给他们的酒:“这是什么啊?” 查伊斯瞄了一眼,见到上面还漂着油花:“应该是果酒吧。” 伊莎贝尔啜了一小口,小脸都酸得皱起来了。 查伊斯见状也抿了一嘴,嫌弃地丢在桌子上:“要么是果醋,要么是什么酸果汁吧。”反正不会是酒。“快睡吧。” 血族的攀爬能力远超人类。这里的天花板不高,查伊斯只能勉强站直,更别提头顶上都挂着活物。 伊莎贝尔摇摇晃晃地挂着,倒被摇晃出了朦胧睡意。迷迷糊糊间一只手抓住了她,她也下意识回握。 没想到,正当她快要沉入梦乡只是,边上却传来吱吱啊啊的怪声。 “什么声音……” 查伊斯早注意到这暧昧□□的声响,现在伊莎贝尔也发现了,他也就不再忍耐,一拳打在隔板上,暴躁得很。 不光是隔壁的女人吓得尖叫,伊莎贝尔也惊了一下,差点摔下去。查伊斯眼疾手快地搂住她的腰把人捞上来。 22. [锁] [此章节已锁] 伊莎贝尔倒挂在查伊斯身上也不害怕,反倒是饶有兴趣地透过被砸裂的木板缝隙偷窥对面的动静。 查伊斯本想制止她,却又想到了什么,也就由她去了。偏偏伊莎贝尔还不老实,指挥着查伊斯抱着她晃来晃去,试图寻找听墙角的最佳角度,还时不时扭头提问,显出虚心好学的样子。 温热的呼吸毫不收敛地喷洒在查伊斯裸露的肌肤。查伊斯虽是未经人事,却也不是庄重自持的君子。何况伊莎贝尔今夜吹过冷风,双颊泛红;又十分困倦,星眼微旸,原本是风流妩媚的情态,偏偏她有一副纯洁天真的皮囊,交融成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那微妙的风致。 查伊斯面前仿佛悬着一朵含苞欲放的鼓胀花苞,依稀可从那顶端绽裂的小口嗅到浓郁清甜的香蜜。但是他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能把花瓣一瓣瓣扯开,让香气全然释放;不能把整朵花捏碎了揉烂了吃下去,只能用力的嗅闻,却反而使花香稀薄。而且周围的环境实在是糟糕透顶。 他犹豫着想把伊莎贝尔放开,却又担心她摔下去,半推半就地把人搂在臂弯中哄劝着:“这里吵得很,咱们回去吧?” 查伊斯原本没想过在外留宿,他好奇门异道,巫魔擅用的法术也还使得,一个传送阵不成问题。要不是伊莎贝尔要在这又小又破的□□旅馆里体验生活,他早就把她送回去了,才不至于沦落在此受这种煎熬。 “查伊斯,那个女人是被天使的金箭刺穿了胸口吗?” “什么?”查伊斯抬头看那痉挛的女人,她眼皮微阖白目上翻,看起来正沉浸在高潮之中。伊莎贝尔的形容让查伊斯忍不住发笑:“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记得了吗?当年我们两军在人类的教堂里激战,打碎了‘圣特雷莎的狂喜’那尊雕像。那个牧师说她是被基督以利箭刺穿了胸口。” 查伊斯心想,这个妓女的表情就像那个特蕾莎的故事一样的虚假。 偏偏伊莎贝尔还探身去看,嘀咕道:“她看起来又舒服又痛苦,她怎么啦?” 查伊斯只觉得怀中的人像一尾光滑的鱼将要脱身而去,伊莎贝尔似乎也感受到这一点,干脆用双腿夹着查伊斯的腰,自己撑着身体蛇一样向前探去。 查伊斯受不了了,攥着她的腰把她抓回来,用力一蹬,两个人齐齐坠入泛着紫光的法阵。 伊莎贝尔只觉一阵失重,下一秒便倒栽进满是冷水的深池。窒息感淹没了她,无法呼吸的痛苦逼着她张大嘴巴,肺里却被灌进冷水。 伊莎贝尔剧烈挣扎着,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脖颈向前游去。不一会,查伊斯便托着她钻出了水面。随着他一步步向前走,伊莎贝尔也不需要被举在头顶,只需轻轻松松夹在臂弯里就行。 血族毕竟强大,伊莎贝尔更是身体素质良好,呛咳几下便清醒过来。查伊斯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冷吗?抱歉,我的传送阵好像出了点问题。”发动的时候太过神思不属,幸好没酿成大祸。只是传输地点从查伊斯的寝宫变成了这条小河。 “这条小河通到我沐浴的地方。” 说着,两人就走进了查伊斯的浴室。查伊斯懒得再扮演正人君子,随意地把伊莎贝尔剥了个干净,视线坦坦荡荡地在雪白的肌肤上流连。他给她擦干身体,裹好浴巾,抱到池边坐下。看她裸露的小腿那流畅的线条和迷人的弧度,欣赏她浸在水中的粉红的双足。 查伊斯手也没闲着,把自己湿透了的军装脱下来,池水及到他的腰肌,被伊莎贝尔的小脚拨弄着漾开水花,模糊了水下的光景。 “冷不冷?冷的话自己去卧室歇着,就在隔壁,不会有人看到你的。” 伊莎贝尔在冷水里一泡,倒像是清醒了,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我不冷,就是有点怕水。死神谷的湖水是黑色的,里面什么都有。”她弯腰鞠一捧水仔细查看,“但是这里的水很干净,摸上去很舒服。” 这是一个巨大的浴池,几乎相当于一个小池塘,但是边沿都贴着华丽的马赛克瓷砖。 伊莎贝尔迟疑着把脚往下伸。水是凉的,冷冷的裹着她的脚,很舒服。伊莎贝尔干脆不再撑着池沿,落入水中。水漫过她的身体。她一时兴起,放松身体试图漂浮在水面,但她不善凫水,稍一动弹就要下沉。 查伊斯把她拉到身前,一手托着她在水中沉浮。他觉得此刻的伊莎贝尔像他掌心的一只天鹅。他抚摸她被水打湿的长发,像是在抚摸天鹅柔软的羽毛。伊莎贝尔望着他,又安静又温顺。 查伊斯把伊莎贝尔裹在浴巾里,抱回床上。伊莎贝尔拉过被褥躺在床边,枕着查伊斯的大腿,任由查伊斯给她擦头发。她这一天又是打架又是玩乐,此时已是十分困倦,渐渐沉入梦乡。 查伊斯把人摆正,趁她熟睡十分亲昵地在那红扑扑的面颊上蹭了蹭,鼻尖没入她浓密的黑发,到处萦绕着浅淡的芬芳。 “明天的这个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从窗户翻进你的卧房,然后——哼!等着瞧吧,我要把你整个的吃掉。当然你也可以吃掉我。舔舐,亲吻,撕咬,爱抚,抓挠,随便怎么着都好,我非得把你得到。反正这只是早晚的事——难道看着她落入别人手里?或者我屈从他人?可是,也许我应该教导她一番,趁人之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哄骗伊莎贝尔绝没有征服她给我带来的快乐那么大。” 但是第二天伊莎贝尔醒来时,只见到查伊斯留下的字条: 埃文叫我,你休息好了自己回去。 边上画了一个传送阵的图样。伊莎贝尔也曾在费耶特维尔魔女学院学过这东西,只是查伊斯画的这个看起来更为简洁。最后还附上一个淡淡的唇印。 伊莎贝尔没有多想,自行离开了。 只是,此后的六个月,查伊斯都没有露面,音讯也无一个。 伊莎贝尔从失落转为恼火,又从不满变得担忧,却又无法找人打听。最后还是依诗兰黛偶然来访,才叫她放下心来。 依诗兰黛虽不知查伊斯具体的去向,却知道是埃文把他派出去办事。想来是路途艰辛,耽搁了许多时日。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别说一年半载,就是一去数年,也是常事。 伊莎贝尔放心之余,也不免寂寞。她也想出去转转。埃文于是也派她去打探消息,虽然都是些琐碎小事,但伊莎贝尔乐得轻松,常常趁机四处溜达,十分逍遥称意。 查伊斯的日子却没有这么快活了。埃文原本以休养生息为主 ,与邻国外邦都以和为贵,好生安抚。最近却不知怎的,总是布置些不怀好意的棘手任务给查伊斯。危险倒是其次,更麻烦的是长期的潜伏,不可打草惊蛇。而每当查伊斯精疲力竭地回来,迎接他的并不是休息,而是更多的任务。 终于有一天,查伊斯忍无可忍,冲进国王的书房,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上质问道:“你耍我呢?” 埃文并不为他的气焰所压倒,反而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 “安稳点吧,查伊斯。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未来国王应有的风度。” “怎么?你已经老得生不出孩子了?还是依诗兰黛的问题?”查伊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埃文总是默认他就是兰开斯特的继承人。 “是的,我不会有孩子的,医生说过依诗兰黛不适宜怀孕。你知道我们从来不住在一起。” “哦,呵,那你可以和别的人生嘛。亚历山大不是有很多情妇吗?虽然他的私生子都被我给弄死了,但是你既然没有儿子,也就不用担心这个了。我是不会管你的。依诗兰黛爱你爱得不得了,要是知道自己生不出孩子,说不定会主动退位让唔——” 埃文·兰开斯特微微俯身,越过书桌卡住他的下颌迫使他闭嘴:“查伊斯·兰开斯特,依诗兰黛是我的妻子,兰开斯特帝国的王后,也是你名义上的母后。这种不尊重的话不应该从你,兰开斯特帝国继承人的嘴里说出来,别让我听到第二遍。而且我建议你,如果你想要小孩子的话,最好先有一个合法的妻子。而不是让流言蜚语闹得满城风雨!” 查伊斯被他甩得后退了半步。他这些天在外奔波,绯闻还没有传到他耳朵里。然而他不难猜到其内容。 “你说伊莎贝尔?是啊,你怎么知道解放日那天她没回自己家睡觉?还是说所有人都知道了?” “查伊斯!”埃文为他的肆无忌惮感到震惊,连八卦小报都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他迅速决定,“在这件事情被传开之前,我希望你们立刻结婚。” “啊,没有人会知道的。我们也没做什么,只不过一起参加了游行。所以也没有必要结婚,我也不想和她有孩子啊。我根本不想要孩子。” “这不是商量。”埃文冷着脸说。 查伊斯的脸色也冷下来:“你并没有权力强迫我们两个结婚,就算你是国王也一样。我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伊莎贝尔的意思?” “所以她也不愿意嫁给你?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你最好解释清楚。”埃文强压着怒火,文秀的面容阴云密布。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这个性压抑患者懂什么?她想要我我想要她,就是这回事。你没被克里斯汀娜搞成阳痿就算好的了。你怎么会注意到她多么可爱,手那么暖和,胸口那么柔软,那么香甜——你注意到了?绝对是,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个老变态,精神出轨的——” 埃文·兰开斯特忍无可忍,查伊斯只感到一股强劲的气流把他卷进深渊,随即失去了意识。 埃文满面愁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这一整件事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超出了掌控。最终,他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并且召唤来一只白鸽,把信封送往天国。 23. 惩罚 火炬姜古堡的地牢—— “我还以为,你不会容忍这个‘家法’继续存在下去。”查伊斯阴恻恻地开口。光听他的声音,全然想象不到他正在经历的折磨。 “是我对你太纵容了。我总觉得你会长大,会懂事,却没想到只是让你造成了更大的破坏。”埃文并不动摇分毫,下定决心要好好管束这个小疯子。 两根粗大的铁链卡住查伊斯的手腕,把他的胳膊高高吊起。修长的双腿被极细的银链勒紧皮肉牢牢捆住,只能跪坐在地。更惨烈的是赤裸的上身,布满凄艳的鞭痕。 这种特殊的银丝绞鞭由细密的银丝绞合编制,抽在身上会留下一排排细如发丝的伤口,加上银丝脆弱易折,往往会扎进皮肉留下细小难除的银刺。更别提纯正的白银是血族的克星,往往抽得受罚的血族皮肉烧灼溃烂,血水横流。 这残酷的刑罚倒不是兰开斯特家族的独创,而是兰顿家族的遗产。它正是老古板兰顿公爵为了惩罚和狼人苟合的小女儿穆达而发明的刑具。 父亲的言传身教让穆达把这份残暴学了个十成十,但凡是和她丈夫暧昧不清的女人多半都尝过这鞭子的厉害。那年头,谁家小姐身上有白银的鞭痕,便会被冠以□□放浪的名声,再也嫁不出去,连带家族都要被人耻笑。因此谁也不敢靠近穆达的丈夫。 不过她的得意日子没持续多久,那被戴绿帽的王八知道自己的妻子出嫁前居然和一只杂毛狼有染,还生下个狗崽子。当即怒火中烧,夺过家法鞭把妻子抽得皮开肉绽血流成河,从此过上了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的快活日子。 只可惜他身虚体弱,大展雄风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穆达便想着把儿子亚历山大接回来。 穆达虽然日日夜夜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幸好还熬成了兰顿公爵的遗孀。狼王还是很乐意攀这个交情的,爽快的送回了亚历山大。反正他还有三十八个嗷嗷叫的狼崽子和十八个能生孩子的好母狼,少他一个也不少,顺带捎一封属下代笔的情意绵绵的书信也不多。 这可把穆达感动坏了。她对自己和亡夫生下的小儿子埃文爱搭不理,却对生性残暴的亚历山大百般殷勤。 奈何亚历山大自小生活在群狼环伺之中,心比坚冰还冷,比石头还硬,最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白银鞭子成了他制服血族的利器。哪怕是母亲精挑细选的出身王室的妻子萨凡纳也难逃此劫,被活活凌虐致死。查伊斯小时候也没少挨抽。 不过查伊斯倒没给埃文过多沉浸在回忆里的机会:“我说,难不成你也被你妈抽出了感觉,要把这个优良传统代代传承下去?还是说克里斯汀娜让你变成了受虐狂,现在也要来虐待别人?” “若不是你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我又何必这样对你。”埃文的表情倒是比查伊斯还要痛苦些。若是只听声音,真分不清是谁在挨打。 他本性温和,查伊斯是他的亲侄子,后来更是由他收养,二人既似父子又像兄弟,一同在克里斯汀娜的威压下艰难生存,感情非比寻常。要不是他一味地惹是生非,还骚扰伊莎贝尔,被发现后还不知悔改,他又怎么会这样惩罚他? 查伊斯却不觉得自己也伊莎贝尔走得近有什么错处。他从没把伊莎贝尔当作是亚历山大的遗孀或者是血族的千金。伊莎贝尔自由而狂野,是与众不同的,对待她不需要遵守世界上任何礼仪法则。 “就是亚历山大这样一位杀人如麻的野狼,见了伊莎贝尔也是雄狮变大猫,豺狼变柴犬,一头栽进爱河。我只不过是儿子学老子,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还知道她是亚历山大的——” “是什么?亚历山大那个莽夫,他也配!他把萨凡纳弄死的时候怎么不顺便告诉伊莎贝尔这件事,反而还把我送走,威胁所有人不许说他有过妻儿。他们连婚礼都没有举行过,你们都说伊莎贝尔答应了他的求婚,谁又亲眼看到了!” “无论如何,就算她没有在守寡,你也不该和她单独出门夜不归宿,你居然还把她带到自己的寝宫来?简直是疯癫!”埃文越说越气,又抽了他几鞭子。那流淌的鲜血被抽得飞溅,埃文的脸上也沾了查伊斯的血。 埃文越是气恼,自己背上越是疼痛,查伊斯反倒越是兴奋,嘲讽道: “是谁想出来这个绝妙的主意,让这样绝世的美人去守寡?从此世上的单身汉再也不用受到婆娘的灌输、老人家的唠叨,因为没有老婆而担心叫人耻笑——他们只消说自己是被伊莎贝尔勾去了魂魄,才会无心情爱,只有借酒浇愁,就再也不会有人责怪他们了。” “你不会觉得鞭子和毒打能够叫我屈服吧?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欢倒行逆施,别人不许我干什么我就偏要这样做。我非得去找伊莎贝尔不可。” “查伊斯!你安分些吧!”埃文的语气带着恳求,手执厉鞭高高在上的王对跪伏在地伤痕累累的罪人祈求,“至少再等等吧。等到守丧期结束,我可以为你们赐婚。” 然而查伊斯却说:“结婚是一个灵魂能做出的最愚蠢的选择,无论是男还是女,无论选择谁作为配偶。我一辈子也不要结婚,更不可能承认亚历山大那个可笑的婚约。要是以后伊莎贝尔成了一个有丈夫的傻瓜,那她也不配我的喜爱。如果她生下一个小傻瓜,即使她有血族青春永驻的魔力,也没办法再现她单身时的容光。” 埃文对这小疯子无可奈何,只好放他回去养伤。聊胜于无地安排了一些守卫,他知道这些家伙谁也阻挡不了。他想还是从伊莎贝尔那一头阻止会更加有效。 查伊斯虽然去掉了半条命,但是他自己却不以为意,也不觉得冤枉。虽然他还没有和伊莎贝尔走到那一步,但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其实查伊斯对于□□并不感兴趣,甚至于厌恶。 他无法忘记他的生父是怎样当着他的面殴打生母,然后把她强j,就像在陆地上抓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脱水鱼那样。母亲最终多半是昏死过去,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 而他的继母克里斯汀娜和生父一样的丑恶粗暴,像流着涎水的饿狼。当她 发现角落里的查伊斯的时候,鞭子比粗野的吼叫更早到来。 但是埃文总会很快抓住鞭子,然后让他离开。 查伊斯不喜欢那种东西。他觉得他和伊莎贝尔才不会那样丑陋。可是孩子是怎么造出来的呢?他模糊地知道异性的结合和孩子的出生有着神秘的联系。可是萨凡纳并没有生下过弟弟妹妹,克里斯汀娜也没有。但确实有未婚的小姐,或者妓院里的女人,她们和男人过上一晚,肚子就会大起来。 查伊斯并不想要孩子,他讨厌小孩。 这是个有必要解决的问题。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觉得自己行动自如,便不顾疼痛从床上爬了起来。虽然他能感受到自己后背的皮肤像一张破烂的渔网挂在骨头上,兜着他的肌肉和血痂,但是这也不影响。 “您不能出去,殿下。”门口站岗的士兵阻止了他。 “为什么?我连离开房间的自由都没有吗?” “您可以在王宫里自由行动,可是您最好穿上衣服。” “我穿不上,不管什么衣服都会把我的伤口磨破的。我不是穿了裤子吗?”查伊斯理直气壮地说。其实他穿的那也不能算是裤子,因为他的腿上也有银链捆绑留下的灼痕,虽然因为一层衣物的保护不至于像上身那么惨不忍睹,但他也没法忍受衣物的摩擦。所以他穿的那个东西可以称之为阔腿丝绸四角内裤。 “这……”卫兵也不知如何是好。 “蠢货,叫所有人回避不就行了,我要到藏书室去,叫其他人躲开!”查伊斯恨不得踹他一脚,可是他一抬腿就痛得不行。然而他并不想把疼痛表现在脸上,故作冷漠地自己走到地面的藏书室去。 “符咒、秘史、八卦……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他们就不能好好地把内容在书名上体现出来吗?”查伊斯翻了几本书,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而藏书室里书山册海,实在是让人心生绝望。 然而事情还不算太糟,至少查伊斯找到了一本叫《图书索引》的小册子。可惜的是,除了标题外,这本书没有一个字是他认识的。不过这也不难推测,只有天族和费耶特维尔魔女学校才会拥有秩序井然的公用图书馆,这小册子一定是他们写的。 查伊斯一对照果然不假。于是他就拿着一本天族血族语言词典和《图书索引》,就近找了张桌子研究起来。 然而查伊斯并不喜欢看书,他拿着词典对照着翻译了三条咒语,只对了第一条。就在他测试第三条的时候,藏书室里三分之一的书都蠢蠢欲动,吓得他连忙停止了工作。 “真倒霉,为什么我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这种问题呢?”查伊斯懊恼地丢开羽毛笔,把书也推到一边去。 藏书室的环境让他感觉很不安全。因为书籍很容易腐烂,所以这座建造在地面上的藏书室并不是完全封闭的。现在虽然拉上了窗帘,但查伊斯还是本能地担忧是不是会有阳光照射进来。而且他还没穿衣服,全身所有的肌肤几乎都裸露在外,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24. 私会 “啊,对了,依诗兰黛会认识天族和血族的文字。而且她喜欢书,我要让她帮我把它翻译出来。这只是一本图书索引而已,完全是无害的书籍。” 查伊斯便派人把《图书索引》和词典都给依诗兰黛送去。果不其然她很高兴。依诗兰黛不仅连夜把这十几页的小册子翻译出来,而且还使用上面的咒语把藏书室大部分图书重新整理了一遍。她的侍女们虽然不会法术,但也跟着帮忙。 当然,查伊斯对于藏书室里图书飞来飞去的场景并不关心,这会他忙着钻研血族版《图书索引》。那上面的法术对于它来说并不困难,麻烦的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样的知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查伊斯在多次尝试后学会了关键词检索和隔空检索。这就意味着他可以调取别的地方的书而不仅仅是一两步外的,也不需要把他们全部完,书籍会自己翻页,重要部分的字会发光。 这藏书室里充斥着陈词滥调和清规戒律,在查伊斯看来都是些该铺上黑缎子送到腐朽的坟墓里去的东西。好在翻找了几十本没什么大用的破烂玩意之后,查伊斯终于找到了一种比较可信的说法: “血族是受到诅咒的种族。他们长生不老,愈合能力极强,肢体力量不下于兽人且十分敏捷;与之相对的是生殖能力低下,畏惧阳光和白银。这是大自然为了保证平衡而施下的诅咒。” “血族想要孕育后代,首先需要一雄一雌两个血族且达到性成熟,□□并完成初拥后有一定几率使雌性怀上后代。通常一胎只有一个,如有两个及以上,则母体和幼儿都很容易死亡。一个雌性一生所能怀孕和生育的次数不定(因样本缺乏所以结论缺乏),但目前没有发现一位雌性拥有两个以上的后代。” “血统越纯正的血族繁殖越困难,但后代自愈能力、敏捷程度等更强大。倘若血族和其他种族繁衍,需要先使其他种族的伴侣成为半血族,这对于其他种族来说或许会造成一定损伤,但也可能诞生强大的半血血族。后代面对阳光和白银的抗性增强,但血族的优势也会减轻。杂交产生的后代生育能力更加低下。” 这里面有许多查伊斯不认识的词,好在作者还加了注释。 “初拥,血族通过在□□时吸食对方血液缔结契约的方式。由于血液(或血液中的能量?)互相排斥,初拥过程伴随着巨大痛苦(我不知道,没体会过,也可能很爽),尤其是双方血统都极为纯正时。其他种族由于不能吸血,往往很难完成初拥,许多会在过程中死去。但是确实有混血儿存在,原理未知。” “最后,本书所有内容都是作者二家之言,信不信由你。” 查伊斯看到这里,恨不得把这本破书丢进大黑洞。然而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详尽的资料了。虽然有一些自相矛盾或者解释不清的地方,可是基本逻辑是很清晰的。 当然了,“血统”这个词还是很荒谬,血族吸的就是血,身体里什么血都有,难道还要用血去评判等级吗? 这个时候的查伊斯还不知道,血管里的血和肠胃里的血是不一样的。不仅红细胞里没有基因,而且白细胞里的基因链也会被酶消化掉。 不过他对于血统论的结论是正确的。所谓血统,其实是血液里的力量。这并不能够由血缘继承,因此血统论完全是无稽之谈。 让我来看看作者是谁。 查伊斯把书合上,看见封面上龙飞凤舞的一串字母,气得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不过下面那一行倒还可以勉强辨认出“温瑟”一词,不知道是名还是姓。 等等,温瑟?那不是—— 查伊斯连忙查找这书的来历,居然真是来自被遗弃的温瑟古城。那可是血族先祖的聚居地。他对于书中的内容信了大半。自觉已经解决了血族生育的一大难题,很可以写一篇出色的政策建议的。 血族繁衍的必要环节“初拥”居然连他这位王子都不知道,可见知道的人也不会多。就算血族会凭借本能来完成这一步,但还是需要教导一下的嘛。 查伊斯不知道,这种事本该在家族内部代代相传,即使是依诗兰黛都对此略知一二。只不过他的亲生父母对他放任自流,而埃文生怕他学到相关知识就迫不及待去尝试,所以一直没有教导他。在得知他屡次三番招惹伊莎贝尔后,更不敢告诉他了。 查伊斯亢奋得睡不着觉,把温瑟的血族概论这本大厚书连日啃完,又找出自己从前画的解剖图,洋洋洒洒写下了几千词的感想,这才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连这两天的药都忘了涂。 这时,伊莎贝尔刚刚结束她的海国之行。她称病休养,实则扮作男仆随莱恩·斯图亚特公爵出使海国,受到了人鱼王子的亲切接待。托查伊斯的福,伊莎贝尔对水没有那么恐惧了,这趟旅程才会这么愉快。 回来后,伊莎贝尔酣睡一场,醒来只觉四肢沉沉。 她又做梦了。天空连着大地,是暗红色的一片。彤云密布,像是飘浮的红雾。她在红雾中漂浮,毫无所依。她想要触摸一个实体却不能够,才意识到身下并不是大地,而是又一团潮湿的红雾。 她想挥动自己的四肢,却像是被厚重的油所包裹,只能缓慢地挪动肢体,而躯干却始终静止。这让她很不爽快,烦躁得很。忽然间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在液体里难以呼吸。她挣扎着,喘息着,可是一点用处没有。 “呼——呼——”伊莎贝尔猛地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觉得热,脱下睡袍,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空气涌进体内,可是身体还是不爽利。她翻滚了几下,蹬着腿,用拳头捶着床垫,但还是不舒服。 伊莎贝尔侧躺着,光洁的丝绸摩擦着她的肌肤,引起细微的颤栗。小腹软绵绵的,大腿柔软而有弹性。她的双腿缠在一起,觉得自己就像脱水的鱼儿,滑溜溜地在床上翻滚挣扎,却没有一点办法。 女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通报依诗兰黛的来访。 “让她进来!”伊莎贝尔烦闷地道,快速把自己收 拾整齐。 依诗兰黛快步走进伊莎贝尔的卧房:“真是不好意思,伊莎。我听说你生病了就立刻赶过来了,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我刚刚睡醒。” 依诗兰黛坐在床边,打量着伊莎贝尔的脸色。幸好她是个有天族血统的盲目者,伊莎贝尔心想,否则她就会看出我脸红的不正常。不过,她只会以为我是生病发烧了,不会多想的。 “我太担心你了。你知道吗,查伊斯受伤了。我看见医生从他房间里出来,绷带上血迹斑斑。埃文不许任何人去探望他,还派人日夜保护他,真是太可怕了。你没有事吧?” “我没事。”伊莎贝尔想,查伊斯一定知道我生了什么病才会这样难受。依诗兰黛总是担心别人,好像大家都是柔弱可怜的小白兔似的。事实上,她才是最弱不禁风的那个。 “依兰,我想去看看查伊斯。这么多天了,他也许应该见见老朋友了。” “当然。他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帮你想想办法。你知道城堡里人多眼杂,最好你还是悄悄地去吧。” “这没什么困难的,你只要把他的房间位置告诉我就是了。我有办法。”查伊斯准是不愿意见人才会躲在家里,我可不能被他拦在外面。 依诗兰黛不疑有他,仔仔细细地把火炬姜古堡的布局都说了出来。 伊莎贝尔依照她的描述,毫不费力地画了一幅地图。她发现,查伊斯住的地方离国王夫妇远得很,距离最近的活物也有十多米,还不在一层楼。他就像住在火炬姜古堡分出的小楼里,只有一个看门的,一个管家和两个男仆和他住在一处。 “这倒是很方便。”伊莎贝尔送走了依诗兰黛,着手画起传送阵。等到白昼来临,仆人们都休息了,伊莎贝尔就准备出发。临走前,她总算没忘了基本的礼节,给查伊斯带了一罐上好的伤药。 “但愿他是因为外伤才留了那么多血,不然我的灵丹妙药就全都浪费了。” 伊莎贝尔的到来无疑让查伊斯惊讶又兴奋。他趴在床上,掀起被子示意伊莎贝尔过来。伊莎贝尔也不推拒就钻了进去。当她发现查伊斯只穿了一件小衣时,虽然很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她急着来解决自己的问题,披着一件睡袍就跑了出来。 血族没有体温,也不畏寒,所谓的被子只是起到装饰作用。事实上,它就像绸缎一样丝滑轻薄,贴在肌肤上十分舒服。 但奇怪的是,贴着查伊斯凉丝丝的肌肤却让伊莎贝尔更难受了。那肌肤的触感还是那么好,细腻光洁又冰凉,几乎让人爱不释手,忍不住要咬伤两个牙印。可是那细密的痒意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听了伊莎贝尔的描述,查伊斯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朝伊莎贝尔挤眉弄眼,明显地不怀好意:“我可不是医生,但我确实有能力、也很乐意为您效劳,替您解决这微不足道的烦恼。如果您也同意的话,我想,那也许会让你变得好受些。不过,那通常发生在妻子和丈夫之间的那种行为。” 25. 幽会 “我非得有一个丈夫吗?” “那倒也不是。不过,要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没有结婚就这么做,人们通常会把男人称作风流的老家伙,把女人叫做□□。” “那是什么?” “我认为那原本是代指一些靠皮肉生意来获取钱财的男女,经常生病。所以也用来形容□□、下贱。” “经常生病就是淫——唔,那个词怎么说?那依诗兰黛也——” “别这么说。那些词都是很糟糕的词汇。他们得的是□□的疾病,和依诗兰黛完全不同。” “所以,一个丈夫能让他的妻子变得不那么糟糕?” 查伊斯立刻扭转她这种错误的思想:“我想并不能。丈夫只会让一个女人变得庸俗臃肿又怯懦。我的母亲就是这样。” 伊莎贝尔大惊失色:“依诗兰黛结婚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查伊斯忍不住捂住她的嘴:“他们不住在一起,所以不会。” 这并不能阻止伊莎贝尔发表奇怪的言论:“这么说,要是我和不是我丈夫的男人做那样的事,我就会生病;如果和我的丈夫做,就会变胖变笨变老;如果我不和男人在一起,我就会这样难受下去。那么,我应该和一个女人——” “够了!你这笨蛋。”查伊斯用一个略显粗暴的吻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这似乎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至少,当这缠绵的一吻结束时,伊莎贝尔气喘吁吁,暂时把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抛诸脑后了。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我需要一个健康,干净的男人来解决我的问题,而且不要和他结婚。” “Perfect.” 毫无疑问,在伊莎贝尔零距离的地方就有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 虽然查伊斯看上去苍白又瘦削,但这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只是纯种血族的正常体貌。在伊莎贝尔看来,查伊斯非常英俊,金色的头发柔软蓬松,雪白的肌肤光洁细腻,摸起来都非常舒服。只是手上有时候会起茧子,不过没一会就恢复了。他身形精瘦,打架作战更是一把好手。 更何况,伊莎贝尔在这偌大的王国属实不认识几个血族。比起陌生血族,高贵又强大的查伊斯王子才是不二之选。 查伊斯热切地注视着伊莎贝尔,安静地等待着她发出邀请。在她低垂着眼,面露犹疑的时候,他就附身吻她的肌肤。那是非常轻微的吻,和微凉的呼吸一样轻盈,却撩起暖洋洋的欲望。热流像蒸汽,透过被吻过的肌肤融进血液。 伊莎贝尔忍不住紧紧拥住查伊斯,指腹蹭过他的脊背。疼痛让查伊斯打了一个冷颤,但他不以为意。直到伊莎贝尔开始回吻,他才稍稍放松,泄露一丝痛苦的呻吟。 “你怎么啦?”伊莎贝尔紧张地问,伸手掀开薄被,露出查伊斯伤痕累累的身躯。“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被白银灼伤的溃烂皮肤已经长出新肉,比周围还有白上一个度,几乎是鲜奶的颜色。但直接被鞭子抽出的血痕却无法结痂,鲜艳的血液似乎直接在伤口里流动,下一秒就要涌出。 查伊斯的脊背上布满的鞭痕,大的有小臂那么长,手指那么粗;小的只有两三厘米,细如发丝。大大小小纵横交错,宛如雪原上被残阳染红的河流在蜿蜒。 伊莎贝尔干脆把被子全部掀开,露出查伊斯修长的双腿。这里的银链隔了一层裤子,留下暗粉的勒痕,深深浅浅,清晰处依稀辨得那锁链的精巧。 伊莎贝尔惊呼:“你被魔女抓住了?” 伊莎贝尔知道魔女们总是喜欢使用精巧美丽却残忍的器具去折磨囚犯,而查伊斯也确实是去了一趟魔族。虽然他是去询问一个神秘的预言。 “好了,别提这些扫兴事了。”查伊斯对此闭口不言。 伊莎贝尔以为他觉得丢脸,也就避过不问。在床上翻捡一番,才找到自己随手乱放的药罐。 伊莎贝尔是认认真真在涂药的,但那受伤的人却早已心猿意马。虽然他只能趴在床上,但靠近伊莎贝尔的手却不肯安分,四处作乱。药膏清凉,抹在伤口却是热辣辣的。查伊斯只觉得那热度从伊莎贝尔的手心传来,透过伤痕渗入血管,四肢百骸都要沸腾。刺痛更令他兴奋不已。 伊莎贝尔毫不吝啬的把查伊斯背上涂了厚厚一层药膏,正准备往他腿上擦药,却猝不及防被他挣脱。 “你这个小坏蛋,我今天一定要好好地惩罚你。” 伊莎贝尔以为好心被当驴肝肺,恼火地用沾着药膏的手往他胸前一拍,留下半个黏糊的巴掌印。 查伊斯见她恼了,又扬起脸冲她微笑,明亮的蓝眼睛仿佛在低诉着情语。他又俯首去吻她的手腕,轻轻地用牙齿咬,小心地不留下印子,又伸出嫩红的舌头舔舐。 伊莎贝尔受不了他,想抽出手却被紧紧攥住。 “涂吧,你不是要给我涂药吗?”他的手指灵活地像蛇一样,伊莎贝尔止不住地呜咽着,腰肢颤动。 查伊斯见她有些受不住了,稍微收力,把人抱在怀里,自己靠在床头。 “你别……压到伤口了。” “你这么担心我的伤,就应该把你的手绑起来。不然,待会又要把我背上抓破了。”< /p>尽管查伊斯在言语上表现的很温和,但鉴于他是第一次涉猎这个奇妙的领域,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这不失为是一次激烈的交合。他们紧紧拥抱,雪白的臂膀像是融化又凝固的白蜡那样融为一体;嘴唇就像是一朵玫瑰的四片花瓣那样依偎在一起。 伊莎贝尔感受到他的离开,虽然他的身体仍然贴着她。她想要挽留,但身体却仿佛不属于自己,意识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 她安静地等待着,片刻之后查伊斯翻身侧躺在她身边,把她揽到自己怀里。 伊莎贝尔有些烦躁,一种空荡的虚无在她身体的空隙间游走,让她想要攥取,但伸手只能抓到空气。她并没有被满足。 “我不是在和你练习吗?别着急,我保证下一次会好的。” 查伊斯很快重振旗鼓。 “伊莎。” “嗯?” 查伊斯梳理着她浓密的,闪着光的黑发。伊莎贝尔像只被撸顺毛的猫咪侧趴在他怀里。 “你现在特别特别,非常非常地乖巧。” 伊莎贝尔真的像只收起利爪的小猫咪那样,懒洋洋地在查伊斯怀中伸了个懒腰:“我觉得,这件事很不错。为什么他们把它说的那么不堪?” “新鲜的血液比最红的玫瑰还要艳丽。但只消片刻,它们就会变成灰褐色的污渍。同样,花朵绽放固然令人心动,却也预示着她们不久就会枯萎。” 伊莎贝尔惊恐地问:“难道我也很快就会枯萎了吗?” 也许是饱餐一顿使查伊斯心情愉悦而餍足,他对伊莎贝尔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展现出十足的耐心:“我说过不会这样的,别担心。对你这样的女孩来说,适度的爱抚是最好的滋养。只要你不纵欲不滥交,相信我,你会容光焕发、青春永驻。” 伊莎贝尔放下心来,困倦感随之袭来。两个人依偎着休憩了片刻,伊莎贝尔便准备离开。 临走时,查伊斯送给她一个八音盒,说是从魔族带回的礼物,一人一个。如果两个人同时旋动,从中流淌出的并不是动人的音乐,而是对方那边的声音。 这个八音盒不愧是魔女的巧作,精巧极了。伊莎贝尔把它摆放在自己床头,似乎成了她和查伊斯之间的暗号。如果两个人同时旋动,就代表了某种隐秘的幽会。 时间久了,她难免放松了警惕。查伊斯独居的这地方,护卫安排得很是稀松,对她而言犹如无物。 但是今天,她却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高大的人。他的身体硬邦邦的,投下的阴影那么巨大,一片黑色的羽毛飘到伊莎贝尔的肩上。 26. 克劳狄斯 伊莎贝尔抬起头,看到一缕金色的长发,在幽暗的烛火中显得极浅极淡。同时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薰衣草的香气钻入她的鼻尖。 在这种场景下碰见生人,伊莎贝尔慌乱地后退一步,拖鞋却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懒洋洋的身体这会可使不上劲,伊莎贝尔双膝一软,向后倒去。 克劳狄斯迅速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捏得她手臂发痛,连忙借力站稳,甩开他冰冷的手。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男人。他穿着一身酷似军装的黑底银边的制服,腰间两侧各佩戴着一柄长剑。但这一身并不是血族任何一个军团的制服。 他不是巡逻的士兵。 伊莎贝尔警惕起来:“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克劳狄斯,天族的大天使长,也是你的教父。”这男子神情冷峻地盯着伊莎贝尔,“埃文陛下写信给我,希望我来和你以及查伊斯殿下谈谈,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晚了。” 伊莎贝尔随意的长袍和便鞋、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绯红的肌肤上的痕迹,都表明了她出现在查伊斯王子的寝宫是为了什么。 克劳狄斯扫视她的身体,那双蓝眼睛射出的目光是那么锐利,使她觉得自己的衣物完全无法起到遮蔽的作用。尤其是得知他是自己的教父后,虽然伊莎贝尔尚未完全相信他的一面之词,但终究失了气势。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羞愧,热血全涌到头顶,脸颊和耳朵一片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真是个天生的血族。”克劳狄斯微微一笑,如此评价。不过他的笑容算不上友好,伊莎贝尔没有看见也就无所谓了。 克劳狄斯后退一步,冲她微微鞠躬:“这可惜在这种场景下和你相见,我本希望埃文陛下会以更正式的方式介绍我们认识,虽然我们曾经在死神谷见过。不过现在,请允许我送你回家吧,再被别人看见可就不好了。” 这种情形不容许伊莎贝尔拒绝。她猜想,即使她不同意,克劳狄斯也会跟在她身后的。无论他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歹人,还是她的教父。查伊斯又受了伤,已经睡下,伊莎贝尔不愿再打搅他。 “有劳您了。” 克劳狄斯于是扬起自己黑底银纹的披风,把伊莎贝尔的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从他的身后伸出三对庞大的黑翼,在月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难怪黑天使的服饰都是黑底银边。伊莎贝尔心想。 然而很快,这一切都在月下消失了。伊莎贝尔惊讶地看见克劳狄斯和自己都变得透明。她感觉到克劳狄斯揽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飞上夜空。 难道教父的披风可以隐身吗? 伊莎贝尔兴奋地颤栗起来,伸出手去摸克劳狄斯透明的身体。不过她的手并没有从中穿过,克劳狄斯坚实的胸膛上佩戴着硬邦邦的金属勋章,触感十分清晰。她一点一点描摹着那透明的勋章棱角分明的边缘,逐渐伸到克劳狄斯唯一裸露的脖颈和下颌。 克劳狄斯还以为她冷得发抖,默默收起一只翅膀包裹着她,挡住夜风。 伊莎贝尔扒开他浓密的羽毛,俯瞰地面为他指路。克劳狄斯很快把她送回到庄园,然后穿过墙壁进入了她的卧室。 伊莎贝尔钻出披风,发现自己和克劳狄斯都恢复了原样。 “晚安,早点休息吧。”随后克劳狄斯便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一点淡淡的薰衣草的香气。 伊莎贝尔觉得脖子上痒痒的,伸手一抓,摸到一片黑色的绒羽。她捏着这片羽毛,感觉到冷风吹过,一片冰凉,连忙钻进被子。但是克劳狄斯那双冰冷的、审视的浅蓝色眼睛,却仿佛始终都在注视着她。 隔天,伊莎贝尔叫来了几个一直侍奉约拿家族的老仆人,询问她们自己是否有过这么一个天使教父。 几个老仆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她母亲从小的贴身女仆悄悄对她说,温瑟公爵府上曾有一位天使经常出入。 伊莎贝尔于是用特殊的亡灵纸给施尼盖米写了一封信,然后到处打听哪家最近死了人,派阿多尼斯找到葬礼上来收割灵魂的死神,托他把信交给施尼盖米。 不久后她就收到回信,施尼盖米表示,在她“起死回生”的那个晚上,的确有一位叫做克劳狄斯的大天使长在场,并且正是温瑟公爵为她认的教父。 克劳狄斯也的确曾经来死神谷看望过她,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死神谷和天国的时差又大,他来得不勤,因此伊莎贝尔对他没什么印象实属正常。 埃文也替她这位教父写了拜帖,递交到庄园。 得到了施尼盖米的认可,又有埃文的保证,伊莎贝尔也就收下了克劳狄斯的拜帖。 克劳狄斯孤身一人前来,臂弯里携一捧天国的薰衣草,浓烈的香气很快充盈了整个客厅。 这种紫色的小花和伊莎贝尔眼睛的颜色极为相衬,她把它们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同时抽出一枝别在衣襟上。 她还是穿着黑色的丧服,袖口长得盖住手背。除去这一抹紫色的花穗,她浑身的色彩就只剩下一双宝石般的紫色瞳孔和红艳的双唇。 克劳狄斯全身都被黑色制服遮蔽,头上戴着黑色军帽,手上戴着黑丝绸手套,倒是和她这服丧的穿着很相似。 克劳狄斯先是向伊莎贝尔表达了歉意,他本该在约定期满的时候去死神谷接她并把她护送到家。没想到死神谷的时间混沌,施尼盖米又没有通知。 “如果不是埃文陛下告知,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伊莎贝尔对这个突然出现、不苟言笑的威严天使有着本能的抗拒。他算是长辈,有着天然的压制。而且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初次见面就是那样尴尬的场景,克劳狄斯对她的第一印象想必不会好。 她问:“埃文告诉你我和查伊斯的事情,对不对?” “是的。我 们一致认为你对死神谷以外的世界还缺乏认同,这不利于你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伊莎贝尔撅起嘴,表面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其实心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你要知道,当今的六大种族诞生于创世之神薇莪兰特的六大灵魂碎片。地下的死神获得‘离’,空中的天族获得‘生’,地面上的血族分得‘爱’。” “所以,血族情感充沛,容易感情用事。这是天性使然。在温瑟统治的漫长年代里,大家都是零零散散地独居,并且和其他种族混居。直到安如领主和圣女后裔联姻,逐渐吞并土地,建立了类似于人类的王国。但是他的统治并没有长久,不过几百年就被亚历山大带人推翻。” “你觉得很多规矩莫名其妙,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圣女后裔从人类那里生硬模仿的,不适合血族很正常。至于这个结婚的问题,我也认为没有必要。黑天使里也没有这个说法。” 克劳狄斯的理解让伊莎贝尔很高兴,对这个教父也多了几分亲近。她能够感觉到,克劳狄斯见多识广,对于世界历史和深奥魔法都有很深的造诣,不知不觉就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而且也不再害怕他的冷漠。 她好奇地问:“黑天使是什么样的?我只在施尼盖米的手稿上看过白天使,是一团一团白色的小球。”那东西丑萌丑萌的,伊莎贝尔小时候很想养一只来着,可惜没有实现。 克劳狄斯就展开自己的一双翅膀。那黑色的羽翼能把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伊莎贝尔都包裹着,如果完全展开的话,恐怕这间宽敞的客厅都装不下。 伊莎贝尔凑过去想要看看他的后背,她不理解为什么翅膀可以从衣服里面伸出来。 “我可以摸一摸吗?看不清楚。” 克劳狄斯没有说话,但是微微侧身让伊莎贝尔把手探到他的后背。那里摸起来就是衣服的布料,虽然很硬挺,但并不粗糙,可见不是凡间的材质。 伊莎贝尔不死心,又把手伸进黑色的羽毛里,顺着骨架的方向往根部摸。克劳狄斯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克制住攻击的欲望。黑天使都是从白天使转化而来,这个过程会把原本的白色翅膀齐根折断。每个黑天使都难以忘记那种痛楚,因此格外注意保护翅膀的根部。 嘶—— 伊莎贝尔的手真的穿过了层层衣物,直接碰到了那翅膀生长出来的背部。克劳狄斯的体温比她低,但是那里却比她的手要暖和。 克劳狄斯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伊莎贝尔吓了一跳,闪电似的缩回了手。 “对、对不起,我弄痛你了吗?” 克劳狄斯摇摇头,收起了翅膀。他的脸色比方才红一些,呼吸也更急促。伊莎贝尔担忧地望着他,问:“我去给你倒点茶好吗?” “好的,谢谢你。” 伊莎贝尔转过身去的这段时间,克劳狄斯调整了一下气息,面色恢复如初。 27. 情人 伊莎贝尔礼貌地把茶放在他面前,却没有再坐回原来那张沙发,而是在克劳狄斯旁边坐下了。克劳狄斯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却又不只是他带来的薰衣草的香味,还混着一点奇异的清香。 伊莎贝尔追问道:“为什么天族分为黑白天使,血族却没有呢?” 克劳狄斯喝了一口茶,解释道:“这就说来话长,有着漫长的演化进程。简单地说,白天使负责‘生’,可以转化为负责‘秩序’的黑天使,但是黑天使却无法再变回白天使了。” 伊莎贝尔心想,那克劳狄斯曾经岂不也是那样的白毛团子?她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那么,隐身又是怎么回事呢?” 克劳狄斯说:“死神和天族所在的地方,本质上和地面全然不同。当他们来到地面时,自然就可以选择不和地面上的一切发生关系。这些衣服都是用天族的材料制成,自然有这样的效果。” “那我呢?”伊莎贝尔觉得那隐身的本领很奇妙,施尼盖米虽然也会,却没有教过她。 “你……很特别。按理来说,在我隐身的时候,你和我大面积的接触也可以短暂隐身。但不应该穿透。” 伊莎贝尔非常失望:“我不能自己隐身吗?” 克劳狄斯说:“恐怕不能。每个种族总得有点独特的天赋。” 伊莎贝尔不服气地说:“可是我会飞呢。别的血族都不会。” 克劳狄斯沉吟道:“那应该是创世之力的作用。继承了这种力量的孩子可以说是神的后裔,当然可以突破种族限制。关于隐身,也有很多不同的方法。魔、巫族的咒语和魔药,传说独角兽的毛织成的物品也有这样的功效。但它们的原理是不同的。” 伊莎贝尔意识到,天族的知识比血族发达得多。克劳狄斯对其他的种族都有十分深厚的了解,对有些特征的成因甚至有着超越本族人的理解。 她当即又缠着克劳狄斯询问了很多其他种族的风土人情,和施尼盖米讲的截然不同。后者会带有很强的主观色彩,妙趣横生但不太真实;前者就客观很多,仿佛一本详尽的观察笔记一般。 “等伊丽莎白长大了,我一定要出去看一看。”伊莎贝尔满脸的向往。 克劳狄斯问:“伊丽莎白是谁?” “是我的妹妹啊。等她当上约拿家族的当家人,继承了公爵的爵位,我就自由啦!”伊莎贝尔兴高采烈地说。 克劳狄斯倒没有忘记他此行的目的,对伊莎贝尔说:“你可以离开这里,但查伊斯先生可不行。埃文先生已经明确表达过,他不会有子嗣。兰开斯特帝国的王位一定会传给查伊斯。你和他这样纠葛不清,对他的名声有害。” 伊莎贝尔绞着手指,迟疑着说:“但是他自己都不在乎。” 克劳狄斯严肃地说:“SifuerisRomae,Romanovivitomore;sifuerisalibi,vivitosicutibi.既然他还在兰开斯特国王统治的范围内,还没有抛弃王子的身份,就应该按照王子的规范来要求自己。如果他没有做到,你身为他的朋友不是应该劝阻他吗?同样,你身为兰开斯特的公爵,就应该遵守公爵的规范。” 在他严厉的语气中,伊莎贝尔坐直了身体。但是她不敢看克劳狄斯的眼睛,垂着头小声辩解道:“但是,我也不是一直做公爵啊。有时候埃文也让我出去扮成别的身份,帮他做一些事。” “那么你应该自己去衡量。如果你不能辨别每一刻的是什么身份。哪一刻该扮演什么角色,什么时候能够做你自己。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公爵。” 克劳狄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 “好了,我该走了。”他起身告辞。 “等一等!”伊莎贝尔小跑几步抓住了他,担心他又向上次那样飞快地消失。 伊莎贝尔鼓着脸说:“你应该要给我一个吻,不对,是三个。” 克劳狄斯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以前施尼盖米每天都会给我晚安吻、早安吻。如果我出去玩,离开和回来都有见面吻。”伊莎贝尔理直气壮地说。 伊莎贝尔觉得,虽然她和施尼盖米的感情更好,但克劳狄斯毕竟是她的教父,从身份上来说更加亲近。他们之间的礼节不该比她和施尼盖米之间疏远。而且现在施尼盖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已经欠下了数不清的吻了。 “好吧。”克劳狄斯宽容地笑笑,满足了她的愿望,俯身在她的左右脸颊和额头上各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薄,呼吸很轻,伊莎贝尔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着,仿佛克劳狄斯黑色羽翼边缘的那一圈羽毛,在风中轻轻摆动的频率。 “过几天我还会来看你的。可是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伊莎贝尔问:“有什么是地上没有,只在天上有的呢?” 克劳狄斯遗憾地说:“虽然这样的东西有不少,但它们很难在地面保存。只有一些珍贵的书籍,可以从天国的纸张转录到普通纸张上。” “那么,就给我带一些这样的书吧。”伊莎贝尔也还给他三个吻。 克劳狄斯走后,伊莎贝尔也一直在思考他的话。但是想了半天脑子里也还是乱糟糟的。 她铺开特殊的信纸,给施尼盖米写信,询问祂的看法。可怜的管家不得不又去寻找死人,好把这信寄出去。 好在施尼盖米的回信并不需要如此周转,很快就来到伊莎贝尔的手中。可惜祂的建议和克劳狄斯背道而驰,只要伊莎贝尔高兴,她干什么都行。人早晚是要死的,活着的时候当然什么都可以干。 伊莎贝尔闭门不出,琢磨了几天,差不多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克劳狄斯的意思是,如果我觉得兰开斯特的规矩不好,就应该选择不当这个公爵。如果选择当公爵,就要守规矩。当然,也可以像埃文那样,推动国家做出改变。 伊莎贝尔摇摆不定。这些日子她没再去找查伊斯,于是这一天查伊斯找上门来了 。当然还是走翻窗的老路。 伊莎贝尔睡眼惺忪,两条胳膊伸在袖口外面,肩颈都露了出来。她小小地欠伸一下,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查伊斯下意识避开眼神,又觉得这种躲避很好笑——在他们有过那么亲近的时刻之后——便再转回来。他的脸发红,也许是热的。伊莎贝尔的房间很温暖。 “不想穿。”伊莎贝尔伸出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一番,摸到一本厚厚的硬壳书。她丢掉书,翻个身侧躺在床边,看见查伊斯的装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什么衣服?瞧起来真笨拙,快把它脱掉,我不想看见它。” 查伊斯穿着一身板正严肃的晚礼服,如果配上阴沉的脸色倒真有几分吓人,不过他此刻笑得温柔,伊莎贝尔只觉得好笑。她随意地扯了几下,差点把扣子扯开了。 “你小心一点,这可是出席重要活动的礼服,弄坏了很麻烦的。”查伊斯自己把这身不舒服的衣服脱掉,躺在伊莎贝尔身边。 “真是讨厌,不过等你当了国王,这种事情应该会更多吧?” 听在这里,查伊斯情绪低落,厌倦地说:“我才不要当国王。” “但是如果依诗兰黛和埃文没有小孩子。除了你还能把王位传给谁呢?” “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的?” 伊莎贝尔莫名地不想说出克劳狄斯的名字,她随口敷衍道:“我假设一下。” 查伊斯放松身体,倚在床头,让伊莎贝尔靠在自己怀里,他本人则打量着这房间。他经常带一些有趣的小玩意送给伊莎贝尔,现在这间屋子看起来终于不是那么阴森沉闷了。 查伊斯在她床头发现了一本装裱精致的书籍,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却很熟悉,讲的正是魔族的阵法:“你居然在看这本书,你从哪里找到的?我还是那次在巫族看到了上册,我翻遍了禁书室也没找到下册。” “这是亡灵书。相当于是死者的记忆吧,可以在里面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其实亡灵书还会显现施尼盖米给她写的信,但伊莎贝尔没有说,”对了,禁书室是什么?” “哦,就是埃文把一批书锁起来了,防着咱们呗。他还拿我们当小孩子呢。” “怪不得我想找书都找不到,你下次带我去吧。” 查伊斯故意说:“禁书室怎么能随便带人去呢?”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伊莎贝尔不高兴了,爬起来盯着查伊斯的眼睛。 查伊斯放声大笑,把她揽进怀里:“亲爱的,我们这恐怕不能算在朋友里了。”他想了想,下了个定义,“我们是情人。你是我的情人,我也是你的情人。我不是走进禁书室的,我可以教你一个办法,你想看见什么书就可以看见什么。” 情人,伊莎贝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在查伊斯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把头靠在他肩上。她心里却想着克劳狄斯的话。 到底要怎么做呢?要继续这样下去吗,还是就此结束,重新回到古板无趣的生活中? 28. 迷雾 伊莎贝尔的心仿佛处在一片迷雾之中。她搞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无论是眼前的欢乐,还是光明的未来,她都描摹不出那种景象。 和查伊斯在一起本是一件有趣的事,她时而快乐地召唤他,有时又厌烦地赶走他。但那都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现在它掺和到其他的事情之中,变得复杂而晦暗,不像从前那样扬着绚烂缤纷的柔波。 查伊斯任凭她靠了片刻,便托着她的脑袋吻她的唇。他漂亮的眼睛一旦染上情欲的光辉,就像是被火光照亮那样透出血红。他手上有刀具磨出的茧子,但别处的肌肤比香油还要润滑。腕上来不及褪去的珠宝,随着他的动作而颤动,折射出迷人的光芒。 伊莎贝尔爱他苍白的肤色、英俊的面容,爱他的金发和冰冷的温度;至于他阴暗的心、黑色的邪恶,她不想也不试图去了解。她自己并不高尚,也不觉得品德在情人之间是多么重要的考量。 当他们融为一体时,世界都仿佛变得透明,只有他们两是唯一一对幸存者,放肆而绝望地攫取着全世界的欢乐。唯有欢乐,没有其他,因旁的一切都沦为废墟。 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他们安静地躺在床上,让无尽的时光流逝而过。他们有漫长的、无穷尽的生命可供挥霍,满可以插进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毫无意义的爱抚,还有亲昵的嬉闹。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摩梭彼此的肌肤总比拥抱自己的身体来得甜美? 在这样的欢乐中,伊莎贝尔闭上了眼睛,不再思考那些令她头痛的问题。 然而,这段放纵的激情尽管隐藏得天衣无缝,但埃文对查伊斯的天性过分了解。这些日子他居然闭门不出安分守己,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他耐心探察了一段时间,最终发现了这个令他震怒的真相。 既然劝说不起作用,他就只有采取强硬的手段。他重新把查伊斯关了禁闭,施以刑罚。 但皮开肉绽的疼痛丝毫不影响查伊斯的口中飘出一串串恶毒的诅咒、刻薄的嘲讽和香艳的描述。在他的口中,埃文·兰开斯特是一个伪君子,一个爱慕美艳又蓬勃的玫瑰的衰老灵魂,卑怯地躲在角落守卫他和依诗兰黛的婚姻。他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句句诛心。 然而,令二人没有料到的是,就在埃文对查伊斯施以严刑酷罚、而查伊斯破口大骂之际,查伊斯从魔族带回来的神奇八音盒被误触,把房间里的一切声响都原封不动的传进了伊莎贝尔的耳朵里。 …… “呵,你装什么渊渟岳峙的正人君子。你的欲望和我的一样。只不过你还在垂死抵抗,而我有胆量去把她弄到手。你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肖想一番,以及把爱而不得、无力自持的怒火发泄在我身上,仅此而已。” 查伊斯被狠狠推倒在地毯上。厚重的地毯缓解了冲力,而正在流血的伤口却被绒毛粘住。血族快速愈合的能力使新肉和地毯几乎融为一体。即使查伊斯也痛的龇牙咧嘴。 埃文·兰开斯特单膝半跪在他身前,那种失控的躁动很快被他压制下来。 “没有人会不被她的才华和美貌折服,我也一样。她的灵魂闪亮到刺眼,把被照耀的我的灵魂烧灼至痛苦。但我至少还可以控制我的行为。我像爱我的姐妹那样爱她,放任这种情感在我心里流淌,对此我问心无愧。” 他不含一丝情绪地注视着查伊斯的眼睛,警告他:“这么多年来你还是这么离经叛道,一点也没有学会按规矩办事,如果你只是一个王子那事情还不算太糟。可惜依诗兰黛没办法给我诞下子嗣。王国最后还是要交到你手上。你最好能快速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好国王,否则我就得亲自教导你了。这种教育方式我并不喜欢,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他起身欲走,查伊斯却还在作死:“哈!你去找伊莎贝尔嘛,她肯定能生。她是亚历山大的未婚妻,你是国王的继承者,有权利继承他的一切,哈哈哈!呃嗯——” 埃文给了他狠狠一击,没有回头看他,冷冷道:“倒是忘了提醒你,离伊莎贝尔远一点。” 等到皮靴扣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逐渐远去,查伊斯倒在地毯上,暂时还没有能力爬起身。 他喃喃:“长大了哈,心也冷了,手腕也硬了……” “一个好国王……你确实是一个好国王……” “但我又不是。”他自言自语。 “难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作为血族出生,所看到的便是世界的阴影。难道世界不是黑色的?我的天性所爱,便是生命遭受的不幸。难道生命不是不幸的?一句杀人的谎话所需动用的才智和所能达成的效果,远胜于一百行优美动人的情诗。而我正是立志要成为此道的高手。” 等到查伊斯终于从染血的地毯上把血肉模糊的自己撕下来,几乎脱了一层皮,他才有空打量被毁得一塌糊涂的房间时,那个被使用着的八音盒才被他发现。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触发的,也不知道伊莎贝尔是不是正好在那头,又听到了多少。查伊斯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既希望伊莎贝尔把所有的一切都听到,他的邪恶,他的阴谋,他的隐秘的独白;又希望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暗自思忖:伊莎贝尔这个美人又野又辣,脾气上来疯起来比起自己也不遑多让。若是局势不明,一不小心触了她的霉头、撞上她的枪口,可比被埃文抽一百顿鞭子还要麻烦。 查伊斯不敢亲自上门,只好托依诗兰黛前去打探伊莎贝尔的口风。 果不其然,一提起查伊斯,原本和依诗兰黛相谈甚欢的伊莎贝尔当即面露不虞。依诗兰黛得了查伊斯的嘱托,也不为他求情,很快把话题转开了。 伊莎贝尔终于摆脱了纠结,彻底对查伊斯关闭了博尔顿的大门。与此同时,克劳狄斯取代了查伊斯的位置,时常来庄园拜访。他的确是一位出色的导师,以令人惊叹的严苛与精确训练着伊莎贝尔。并且许诺在她离开兰开斯特的时候会送给她一把真正的宝剑。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关 于埃文的话她并没有听见,早在那之前八音盒就在混乱中粉身碎骨了。这也就是说,她听到了所有有关于查伊斯的负面的黑暗,但是对于埃文那隐秘的另一面却还是一无所知。 九月的末尾,久居在博尔顿闭门不出的伊莎贝尔忽然悄悄离开了自己的城堡,秘密地来到火炬姜古堡觐见埃文·兰开斯特陛下。不知是否为了隐秘起见,他们并没有采用君臣相见的礼节,而是像久未谋面的老朋友那样在花园里闲逛,聊一下无关痛痒的话题。 伊莎贝尔一边听着埃文说话,一边思考自己的问题。埃文并没有再提起她和查伊斯之间的那些事情,仿佛那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其实埃文也并不关心事情的真假。伊莎贝尔忽然冒出这个想法。他不在乎我和查伊斯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我是个糟糕的、放荡的坏蛋。 但是,如果这件事被公之于众,那埃文将会非常、非常地伤心的。 当月亮渐渐西沉,曙光初现的时辰,伊莎贝尔终于表明了她的来意: “我想,我要离开兰开斯特了。” 埃文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从他发现查伊斯和伊莎贝尔的秘密开始,这一刻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从来都不认为伊莎贝尔会长久地待在血族的领地,而查伊斯的胡作非为和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只是加速并让他确认了这一进程。 “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随便走走吧。” “我很抱歉。”埃文沉默片刻,低声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有一块完全属于你的土地,但是由于我的疏忽和无能,它现在几乎算是脱离了兰开斯特的管控。” “你是说,亚特兰蒂斯吗?我都快把它忘记了。”伊莎贝尔怀念道,“一块自由的、光荣的、平等的土地。” 她对此不无向往:“也许我可以把它收复。与其在全世界寻找一块栖身的居所,不如自己去开辟。” 由她统治的土地,想必所有的规矩都不会不合心意了。 “也许我可以借一些兵马给你。”埃文提议。 “不必了。我并不喜欢打仗,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如果我一个人行不通的话,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太阳愈升愈高了,在东方的山岳背面放射出金色的光芒,在山体的边缘镀上白金色的亮线。 时间已所剩无几。他们躲在厚实的树荫里。再过一会,埃文就会被迫回到阴暗的古堡,而伊莎贝尔不会和他一起退回去,只能够独自留在阳光下。 “你知道,我不单是为了这个走的。我只是觉得——太压抑了。” 沉闷的思想,压抑的氛围,古板的规矩,无趣的生活。查伊斯的出现是一种活泼的调剂,可惜这样的时光注定不会长久。 他们都无法安分守己。 埃文表示伊莎贝尔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查伊斯是帝国的王子,未来的王,他必须肩负责任。 “可是你呢?” 29. 出走 埃文脸上露出伤感的微笑:“我已日渐衰微,时日无多。”即使对于血族漫长的生命而言,埃文·兰开斯特已经走到了尽头。 然而,查伊斯并不想肩负起王国的重任,他自认为不曾享受到他父亲的恩惠,却必须为这血缘的枷锁禁锢。因此他十分希望在兰开斯特能诞生一位王嗣来顶替自己的位置。 “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得告诉你。”伊莎贝尔目送着埃文在绿荫的掩庇下渐渐走向地底,“查伊斯……我曾经和他约定一起离开,就在……”埃文听不清她的话语,但依稀能够从她的口型中辨认出她的意思。 伊莎贝尔曾经想要带查伊斯永远地离开,但既然查伊斯玩弄她的感情,热衷于游戏人间,那她还有什么理由保守秘密?她要离开这里,但不会和他一起了。 加封公爵的诏书送来时,伊丽莎白正和阿多尼斯在金碧辉煌的餐厅中用餐。大厅里空落落的。仆人们连番地上菜,却不敢停留。 伊丽莎白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姐姐走后这个家就变得如此冷清。 其实原本姐姐在的时候,家里也没有客人,却让她觉得那么快乐充实。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还小吧,小到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和嬷嬷还有依诗兰黛姐姐做游戏,根本不关心姐姐有多劳累。在帝国开创之初以一个寡妇的身份支撑这个原本破败的家族,究竟有多累呢? 伊丽莎白是在伊莎贝尔走后才发现,约拿家族的族谱上根本没有伊莎贝尔的名字。她不怀疑姐姐的血缘,但既然族谱上这么写了,那要么是伊莎贝尔主动脱离家族,要么她是被哪一任族长除名,无论如何都不该在约拿家族受苦受累了。 所以她离开了。 伊莎贝尔离开前,在约拿家族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聚会,各族都派来使节。这一方面是为了宣布她决心“隐退”,将家族事务和爵位都交给妹妹处理;另一方面也是帮助兰开斯特和其他国家及种族建交,成为血族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和外族正式往来的国家。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有关这位庄园主人的传言已是天上地下无处不在,也因为她的从不露面而越发神秘惹人遐想。大陆上的每一个种族都可以得到邀请,这种混乱的局面正是伊莎贝尔想要看到的。 那一天,久不来客的博尔顿大门敞开,沉闷已久的大厅灯火通明,一人高的蜡烛在黄金打造的枝形烛台上熊熊燃烧,灯芯下汩汩蜡油滴滴下坠。晶莹幽深的各色酒液哗哗流进杯盏,在觥筹交错之时激昂荡漾,伴随着清脆的水晶碰撞声。 餐桌的一头堆着火鸡,另一头放着烤乳猪。鲜嫩的牛排切开会溢出血丝,热气蒸腾的馅饼上堆着新鲜的乳酪。各式各样的甜品顶部镶嵌着甜美多汁的水果:金色的菠萝、红艳欲滴的草莓,还有绛紫色的闪着光的樱桃。香槟塔叠的高高的,在辉煌的吊灯下光彩流溢。 这一切都是茹毛饮血的血族未曾见过的丰盛景象。虽然那些纯血的血族只能观赏而无法品尝,但也有很多生在血族领地的半血族,头一次品尝到这样的美味珍馐。 当客人们震惊于迎宾的阿多尼斯那象牙般白皙的肤色和红珊瑚般明艳的嘴唇,都不禁纷纷猜想是对女主人的狂热迷恋才使得这样的尤物在此驻留许久。 这更引发了他们对还不出现的女主人的好奇。事实上阿多尼斯倒没有这个想法。美到极点的人对容貌的关心反而淡然,促使他在休养过后还不回归故里的另有其人。 和出身良好却家道中落的阿多尼斯不同,弗曼雷德是一个天生的小混混。然而在十万个像他这样的小混混里也会有一个被厄运错过的孩子,否则今晚他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那时候赏金猎人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体系,除了一盘散沙的个体户,就是像弗曼雷德这样带着一帮兄弟搞小团体的。单凭这点并不足以让血族最古老的世家之一对他敞开大门。 弗曼雷德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能感应到创世之力。尽管这点散落在天地间自生自灭的力量对于埃文、查伊斯和伊莎贝尔来说不值一提,但却足以让他在人类世界大杀四方。 他的威望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增长,直到引起了埃文的注意。毕竟这种人很可能与圣女有关,因此他趁今晚能够邀请外人的机会邀请他前来,而伊莎贝尔并不知道这其中缘故。 伊莎贝尔邀请他,主要是希望和他同行离开王城,前往亚特兰蒂斯。有这样一个向导,会使她的旅途减少麻烦,同时增加对亚特兰蒂斯的了解。 弗曼雷德也不是单纯来享乐玩耍的,他接到了一个报酬丰厚的任务,丰厚到值得他把宴会上的一切放到一边。他趁着众人欢舞纵饮之时,借着自己那特殊的力量摸到了博尔顿的仓库。 他此次的目标是一小块来自深海的红珊瑚,这东西在人类领域中珍贵无比,弗曼雷德更是从未见过。不过比起今晚他见识到的琳琅满目的贺礼似乎就有些不够看了,他很好奇约拿家族的人会不会耗费精力去寻找这块丢失的珊瑚。 弗曼雷德所拥有的特殊力量使他明白人类历史的局限。他不满足于失落的神话残本,一向热衷于追寻世界的真相,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但遗憾的是,他身边的人,甚至是他的弟兄们都不清楚他与生俱来的神秘力量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也不想深究。其中细节他没有告诉许多人,只有一位给他治病的道林医生知道。 弗曼雷德甩甩脑袋,他已经成功进入仓库并找到了红珊瑚。眼看大笔丰厚的酬金即将到手,可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触碰到冰冷的珊瑚表面的时候,一道幽暗的红光莫名出现。 弗曼雷德试着伸手去触碰,却被烫了一下。他感觉到其上附着强大的法术。 眼见无法得手,担心触发了什么警报,不敢停留。他飞奔到花园,装作散步的样子。 在月光正对的那处玫瑰花从边,一 个娇小的人影在月光下徘徊。她沐浴在乳白的月光中,几近透明,冷红的华服也仿佛变得苍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冉冉上升。 “谁?出来。” 弗曼雷德缓缓从暗处走出,他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伊莎贝尔·约拿·温瑟。伊莎贝尔在宴会上露面的时候,他被远远挤在后头,根本看不见她的样子。 伊莎贝尔此刻满肚子气。今晚可以说是她第一次公开露面,舞会上纠缠着她的家伙很多。她打起精神应付了一些,却都是听到的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伊莎贝尔正心烦,随意找了个借口跑了出来。这会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陌生人,语气也不由得严厉起来。 谁料这个陌生人毫不惊慌,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坦然自若地介绍自己:“我叫弗曼雷德,是血族的王请来的客人,这是我的请柬。”他说着就要掏出自己的请帖。 “不用了。”伊莎贝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赏金猎人。”她曾经在埃文那里看到过他的档案,知道他是近年来道上最厉害的赏金猎人之一,而且很有可能拥有创世之力,或许还与圣女有关。 弗曼雷德刚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这就是让他来这里的人,却不料一根细长带刺的荆棘不知不觉间缠上了自己的手腕。伊莎贝尔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拽,弗曼雷德的手掌就在她眼前摊开,指尖泛着淡淡的红色。 “这是红珊瑚的印记。你是小偷吧?”伊莎贝尔怀疑地说。 弗曼雷德感受到了力量的压制,他没想到随随便便碰上一个血族都如此厉害,心中暗悔大意,但面上仍表现得很平静:“执行任务罢了。不知道您是——” 伊莎贝尔不屑地笑了:“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家族的人。我叫伊莱。”她放开弗曼雷德,“看来你也没得手,犯不着把你抓起来。不过——你得接受我一个委托。” “送我出境。” 弗曼雷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这么厉害,还需要别人护送吗?不过他想到血族规矩森严等级分明,恐怕这位伊莱小姐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也是不够看的,想必需要一些隐蔽的办法。此情此景也由不得他,他自然是很快地答应了。又给伊莱快速拟定了几个方案。两人商量了一番就分头离去。 伊莎贝尔立刻叫来阿多尼斯,让他彻查库房的守卫。随后又向他交代了诸多事宜。 这次盛会持续了七天七夜,尽管血族大部分地区处于永夜,但博尔顿住了很多外族,加上伊莎贝尔一点也不惧怕阳光。博尔顿府常常有阳光普照。 第七天的中午,阿多尼斯撑着伞,陪伊丽莎白出来散步。他不明白为什么伊丽莎白要在大中午邀请他出来散步。两个人默默无言。从前,伊丽莎白还是小孩子,阿多尼斯还是一名被收留的小花匠的时候,两个人曾经关系亲密。而现在,当阿多尼斯第一次见到舞会上的伊丽莎白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大姑娘了。 30. 诀别 她长的不如伊莎贝尔那么美艳动人,更像母亲克拉拉。她没有姐姐那种摄人心魄的迷人微笑,却亲切单纯,眼睛里的光亮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 另一边,弗曼雷德得意地问:“我这匹马还不错吧?” “嗯——挺好的。”伊莎贝尔试图不用血族马的标准来衡量它,并且努力地表现出对它的赞赏。她一向小心地呵护小马们的自尊心。她依照弗曼雷德的建议换了一身男童的骑马服,看上去像一个英俊的小男孩。 不过与她阳光的外表不符的是,她正在心中暗暗后悔昨天说她在家里受欺负,连一匹马都没有,以至于现在只能和弗曼雷德共乘一骑。不过没关系,出了城之后也许可以买到好马。 她乖乖地坐在弗曼雷德身前,弗曼雷德能闻到她发间的幽香。他忍不住想抱抱她,可是小姑娘的骑术比他想象的要高明。两个人一同握着缰绳,马儿小跑时,除了时不时撞击在一起的腰背和脚跟,几乎没有什么接触。 在他们即将钻进一片小树林时,大路上传来一声尖叫:“姐姐——你去哪儿!” 伊莎贝尔听出伊丽莎白的声音,勒马回身,看见路上的两个人影:“莉琪!” 她把马停在树荫下,好让伊丽莎白不被阳光晒到。 但是她却没有下马,只是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我相信你会是约拿家族的好首领的。”她又对阿多尼斯说:“照顾好我妹妹!” 接着,她就纵马离去了。 伊丽莎白愣愣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飞速崩塌。她一动不动地凝望那个快速变小的黑点,直到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才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她心烦意乱迷茫无措,不知不觉竟落在阿多尼斯身后了。 阿多尼斯刚想停下来等她,一抹冰凉的刀刃就贴在他的脖子上。他不自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身后的人比他矮不少,这个姿势似乎有些费力。 他默默扑扇着翅膀下降了一点,好让伊丽莎白更加顺手。 “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就死定了。”伊丽莎白冷冷地威胁到。 “当然不会了,小姐。可是公爵大人怎么办呢?” “那是约拿家族的事情,你被解雇了。” 阿多尼斯像一尊太阳下面的精致冰雕,又脆弱又伤感。“如果我拒绝您的这个命令,你会杀了我吗?” “当然。” “从前,您是连一只兔子也不会伤害的。连那些丑陋的毛虫您都不忍心让下人们踩死——” 雪亮的刀刃微微没入血丝中,打断了阿多尼斯的话。那甜美的血腥味令伊丽莎白有些兴奋。“我不会杀你的,不好处理,可是我得把你监禁起来。你何必跟我过不去,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了。” “那是不行的,伊莎贝尔小姐雇佣我做温瑟家族的管家,你没有权力解雇我。不过温瑟家族一向血脉单薄,现在活着的只有伊莎了。她一走,我也就没有工作可以做。如果你能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雇佣我为约拿家族服务,我会万分感激的。” 伊丽莎白想到姐姐临走前的嘱托,听上去像是对阿多尼斯说的,就放开了他。 “好吧,我会以约拿家族新家主的身份继续雇佣你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是的,主人。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想到这么快。” “是吗?”伊丽莎白的脸仍旧绷得紧紧的,“你还知道些什么?你和姐姐是什么关系?” 阿多尼斯委屈地眨眨眼睛,露出不谙世事的单纯神情:“这可真叫人失望啊,莉琪。原本这些天我还觉得,或许你有一点点喜欢我。要是那样的话,我很乐意留在博尔顿一辈子。或是追随您知道天涯海角。可是现在我想,也许我只能做一个尽职的管家,在男主人出现的那一刻永远隐去我的踪迹。” 伊丽莎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却执着而僵硬地保持着最佳的出手姿态。可是她垂下眼睛,不看着阿多尼斯的脸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阿多尼斯飞到她的眼前,让自己的脸重新出现在伊丽莎白的视线里。“那是你姐姐离开之前的事了。那才过去几分钟。”他平静地指出。 “不要提我姐姐!” 阿多尼斯看见她哭了,他意识到她还是那个小姑娘。无论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几分钟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一个人变得无坚不摧。他沉默着,拥抱了她。等到她抽抽嗒嗒地没什么力气之后,才用他平日里的怜爱的声调诉说接下来的事情。 “那么,做出选择吧,亲爱的女士。成为主人,还是傀儡?” 伊丽莎白凄楚地微笑着:“有区别吗?” “当然了。主人支配利益,而傀儡,只能服从利益。”阿多尼斯不紧不慢地开口,看上去与平时温柔缱绻的模样并无不同。 伊丽莎白忽然安静了下来,尽力沉着地打量着他,打量着周边的事物。“主人,我要成为约拿家族的掌权人。” 一柄银亮的小刀递到她面前,正是不久前她用来挟制阿多尼斯的那一把,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 “您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呢。” 博尔顿城外。 白尔玳和道林医生已经在这里等了七天了,谁也没有想到弗曼雷德会耽搁这么久。等到他终于出城来跟他们会合,却还带了个小尾巴。 那是一个清秀瘦弱的男孩子,眼睛大大的,看上去就是娇生惯养的,不像是能够帮忙的样子。二人看到他都不怎么高兴,但白尔玳明显恶意更甚。 白尔玳 是个棕色皮肤的姑娘,大眼睛很温柔,脸上的雀斑和皮肤的颜色几乎一致,叫人看不清楚。她总是像只温顺的灰鸽子一样跟在弗曼雷德身后,要不就像只麻雀飞来飞去那样给他整理内务。对于弗曼雷德来说,她实际上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但他现在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还不至于到把她抛弃的地步。 而当弗曼雷德完全不打算向他们解释这个多出来的人的来历,只肯透露他叫伊莱时,白尔玳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还是道林及时拦下了话头:“快上路吧。伊莱,到我这边来。” 道林医生是个看上去文弱的姑娘,但医术很不错。她穿着一件灰袍子,即使在风餐露宿的生活中仍旧保持整洁。虽然下摆上难免沾着一点灰尘。 很明显,白尔玳的不满很大程度上是弗曼雷德和伊莱共骑一马导致的。虽然伊莱是一个瘦削的男孩子,但不知为何却令她一下子警觉起来。 她跟在弗曼雷德身边很久了,见识过不少风流韵事。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多么特殊。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情分,使得弗曼雷德一直照拂她。因为她实在是没什么用处,如果给弗曼雷德洗衣做饭不算是一种用途的话。这种洗衣妇随便哪个乡村都能一抓一大把。她们太穷了,一天的工资甚至只需要五个铜币。她也不像道林一样会医术,能治病疗伤。 伊莱的出现,让她莫名地感到恐慌。 小男孩是很有用的。他们小时候就可以做主人的小侍童,无论是骑士还是赏金猎人,身边跟着一个伶俐漂亮的跑腿小孩都是既有面子又很方便的。长大了就可以当副手,从小培养的温顺和默契都比买来的仆人要好得多。只要教教他们,洗衣做饭又算什么难事呢? 王城 幽微的烛火下,埃文捏着几张无关紧要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查伊斯汇报道:“伊丽莎白说从舞会结束后就没有见到伊莎贝尔,但她给妹妹留下了几封信,大致是交代家事的。她还没有对外公布。据此可以推断她是自己离开了,搜寻到的概率不大。伊丽莎白在外面候着呢,要叫她进来吗?” “让她进来。” “要追她回来吗?” 埃文把文件推到一边,疲惫地说:“找肯定还是要去的。不过你象征性跑一趟就算了。” 查伊斯皱眉:“什么意思?” 埃文抬起头直视着他愤怒的双眸:“你装什么傻?她是自由的,我,和你,还有其他任何人,谁也没有资格叫她回来。你去吧,隐秘点。” 查伊斯闻言便立即动身,心中却冷笑。他为什么要服从埃文的安排? 他注视着查伊斯怒气冲冲的背影,说不清心里是理解更多,还是同情更多。 31. 追兵 弗曼雷德一行四人这几天一直在荒郊野外赶路。白尔玳这些年跟着弗曼雷德东奔西跑,但还是不敢单独骑马;伊莱没有马,就和道林共乘一骑,预备着到安全些的市镇再买马。 这天夜晚,他们在一处野林子里歇息。 吃过晚饭,白尔玳和弗曼雷德就不知踪影。伊莎贝尔心下疑惑,却见她的同伴道林医生微笑着邀请她坐的离篝火近一些。她没多想就过去了,刚坐下就听见那个温吞吞的声音问道:“这位小姐,不知能否请教你的芳名?”伊莎贝尔扭头一看,道林那张坦率的、真诚的面庞上映照着火光。伊莎贝尔并不打算隐瞒,可也不想随便透露她的身份。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医生啊。而且小姐您的伪装技术也太不走心了。再说了,如果您真的只是一个小男孩的话,弗曼雷德先生对你可就太关注了。” 伊莎贝尔起先还有几分恍然大悟的意思,到后面却又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她不明白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这是不能让对方看出来的,于是她按兵不动。 只听道林接着说:“我这几天都找不到机会跟你单独聊聊,幸好今天他们俩熬不住了。”她凑近了一点,“你有没有听说,血族有个身份很尊贵的女人离开了她的领地?她是百年战争里仅次于克里斯汀娜的女将军,也许比她还要显赫些。” 伊莎贝尔眨了眨眼睛,伊丽莎白不会这么快把消息放出来的,可是道林的线人竟然能知道这件事。 “既然你知道了,那可就活不成了。” 道林惊异地感觉身后的树木在发生变化,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咽喉。 “查伊斯!”伊莎贝尔扑上去。那只手一瞬间解除了钳制,它的主人一瞬间摆好了防卫姿态。 “伊莎贝尔,埃文让我接你回去。”查伊斯沉声说。 “不可能。” 伊莎贝尔斩钉截铁的否认引起了查伊斯的怀疑。查伊斯眯起眼睛:“为什么?当初是谁不肯走的?” “我从来没说过不走,但是我总不能把那么小的伊丽莎白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查伊斯觉得伊丽莎白如今的年纪也还是很幼小。那么,博尔顿,或者说兰开斯特,已经有伊莎贝尔养熟了的守卫?看来事情更有趣了呢。 埃文不喜欢有趣的意外,他本人就很无趣。也许无趣的血族才能成为一个好国王吧。但查伊斯可不这样,他没趣的时候都得不怕麻烦的找点乐子,何况有乐子送上门来?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我知道埃文的意思,他只是让我装装样子罢了。我想,你们两个达成了什么有趣的协议?只是他没想到你会用这么不管不顾的方式离开,他们都在说你是跟某个男人私奔了。” “你也这么认为吗?” “怎么可能。我想也许埃文有什么事让你去办吧。他让你去亚特兰蒂斯对不对?” 伊莎贝尔没想到他猜得那么准确,试图找出些借口却失败了。只好承认:“是的。” “真是诚实的小姑娘,难怪被耍的团团转。” “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伊莎贝尔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吗?他答应把亚特兰蒂斯给你对不对?那他为什么不把它打下来再送给你,像亚历山大那样,而是要你自己去把它拿回来?” “亚历山大已经把它送给我了,这么多年是我没有把它管理好,现在我去把自己的城池拿回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看上去很不满意,是想要把我带回去吗?” “当然不是,我之所以不是随便在帕雷斯附近就把你带回去,而是追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走。” 伊莎贝尔的眼里满是对他的质疑。 “别这么看着我,伊莎。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受够了在帕雷斯的日子,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离开。我不是一直在和你商量这件事吗?可是你宁愿利用一个弱小的赏金猎人,也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是的,我并不想带上你。再说了,没有谁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我不能就这样在外面流浪。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类,也许我还可以一直流亡到死。可我是个血族,还很强大。即使我在外流浪了一千年,只要回到王宫,我还是那个王子。” “跟着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伊莎贝尔毫无触动。 “那不一样。”查伊斯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说清楚这种差别,只好换了一个角度,“你还是在生我的气吗?” “这是两码事。”但伊莎贝尔承认,“难道我不该生气吗?我一点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全天下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但像你这么美的并不多。”查伊斯觑着她涨红的脸色——那是愤怒的前兆——不慌不忙地说道,“伊莎,也许你为此感到困扰,但你必须承认容貌也体态的优美是一个最直观的优点。试想如果我又老又丑,矮小又驼背,难道你会和我发展出如此亲密的友谊吗?” “当然不。”伊莎贝尔冷冷回道,“你除了这副皮囊外一无是处。” “但是你除去绝色姿容外还有诸多优点,可惜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能欣赏。别急着反驳我,请你好好的想一想,那些慕名远道而来的人连你的面也没有见过,而那些向你求婚的贵族青年也只是爱慕你的脸蛋而已。他们谁见过你带兵打仗的样子?又有谁会允许你进入宫廷?他们不敢和你亲近,不给你了解他们的机会,却又来请求你做妻子。” 查伊斯攥着伊莎贝尔的手,他的手指是冰凉的,而伊莎贝尔的手心温热,可惜二人的心火的温度却全然相反。 “而我,我们曾经并肩作战。你在博尔顿的时候我常常去看你,我们对彼此的了解是最深的,我接受你的全部,我爱你的一切。难道在你心里我不是特殊的那一个?那么多向你求爱的小伙子里你只选择了我一个。现在我只是请求你,允许我追随你,以便获得自由。你把我的心困住了。” 他的言辞过分夸大 ,但真挚的语气和恳切的口吻加上含情脉脉的眼神使得它们听上去言之凿凿。只是这柔情蜜意和甜言蜜语似乎并没有打动伊莎贝尔冰冷的心。 “我选择你只是因为你是唯一没有向我求爱的人。直到现在我依然这样认为。难道你改变主意了吗?” “当然不,我亲爱的姑娘。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童话书和矫揉造作的里写的那种甜蜜而忠贞的爱情都是骗人的谎话。我喜欢你的脸、你的身材、你肌肤的触感、你的性格和谈吐、你的思想和灵魂,正如你喜欢我的脸、我的身材、我说出的话和我们相处的时光。难道这就是爱情?即使是,谁又能保证它可以存续到永远。永远对人类来说只是一百年不到,对于我们却是无比漫长的岁月。忘了它吧,我们继续一起寻欢作乐不好吗?” “你这些疯言疯语只不过是骗人的鬼话。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你非得跟着我,难道我可以拒绝。我打不过你,编谎话的本领也不如你。”伊莎贝尔甩开他的手。 查伊斯一瞬间收起那深情的模样,开怀大笑:“你总是能给我很多惊喜,伊莎。虽然你还是个天真的小笨蛋。我当然可以用武力强迫你答应我,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正如你所说,没有谁限制我自由的行动。我似乎犯傻了,居然想要把缰绳交到别人的手里。” “那么,再见了,我的小姑娘。但愿下次见面,你能够成熟一点。”查伊斯眨眼间隐入深林。 “呼——”伊莎贝尔长出一气,跌坐在覆盖着枯枝落叶的湿软泥土上。道林刚想开口说话,一条锋利的荆棘就爬上了她的咽喉,尖刺浅浅扎进她的皮肉。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够。”荆棘绞得更紧,血珠从伤口冒出。 “我可以帮你。”荆棘微微松开,伊莎贝尔示意她详细说说。这个医生在此情形下还能保持理智,倒是叫她另眼相看。 “弗曼雷德也有这种特殊的力量,当然在你面前不够看的,跟刚刚那个人更没法比。很多人都以为那是他的魔族或者狼族血统的法力,但我知道那不一样。我研究这个有一段时间了,我可以——” “我的家族传承力量几千年了,恐怕不需要你的帮助。”伊莎贝尔冷冷地说,“而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和身份,最方便的办法就是杀了你,斩草除根,还有那两个,听你的话也是知情的?” “最方便的办法,也是后患最多的办法。你对外界,尤其是人类的区域不熟悉,不然也不会跟着我们。我可以给你提供其他和弗曼雷德相似的人的信息,也可以分析你已有的资料。你现在麻烦一点,以后自然轻松很多。” 道林浑身血液翻涌,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口气说完这些,她才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颈部肌肉的运动使得颈侧又扎进几根小刺。 伊莎贝尔随手挥了挥,藤条仿佛有生命般后退,眨眼间就消失了,道林刚松了口气,“唰”的一下,地里又冒出几根柔韧光滑的藤蔓,牢牢捆住了她的手腕。 32. 狮族兽人西帕希 “你跟着弗曼雷德多久了?” “我和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大约一年左右。但是他还有其他伙伴,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住在和兰开斯特帝国相隔一条死神谷的布里希安。那里是混血儿聚居的地方,非常贫穷落后。据我所知,他们长大后出来闯荡,发现人类社会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别的种族的存在,把他们当作怪物。其他种族也瞧不起混血的杂种。弗曼雷德不甘心,就带着他们干起了赏金猎人的行当,想自己闯出一片天。他不知怎么回事拥有那种特殊的力量,目前算是异军突起,拥簇甚多,我和西帕希也是那个时候去投奔他的。” “西帕希是谁?” “她是我救过的一个骑士,来自东方的沙漠,也是我发现的第一个带有特殊力量的人。” 伊莎贝尔说:“你觉得弗曼雷德的想法怎么样?” “我?”道林苦笑着说,“我觉得这是个很愚蠢的赢得尊重的办法。至于他想要用这种方法维护正义,让众生平等,我觉得是痴心妄想。” 伊莎贝尔质疑道:“你把自己的领袖就这么抛弃了,谁还敢相信你呢?” “他不是我的领袖。我与他本就志不同道不合。先前跟着他是没办法。我并不喜欢白日做梦,以后总是要和他们分开的。我只不过是他的医生而已。”道林皱眉,“何况现在只要你杀了我,一定会顺手把他们也杀了。” 这下,束缚总算全部解开。道林勉强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才感到自己伤的不轻。 伊莎贝尔起身准备往回走,刚刚被查伊斯追着打着也不知道到了哪儿。道林艰难地跟在后面,还能听她说话已是强弩之末,根本做不出反应和回答。突然伊莎贝尔停了下来:“你有没有听见呜呜的声音?” 道林仔细一听,恨不得咬牙切齿,这声音她可太熟悉了。“不用管,这是白尔玳在哭,她老是哭哭啼啼的,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似的。天亮了她自然会回来的。”一想到自己身陷险境,他俩却局限于那么一点小情小爱,她就懒得管他们。 弗曼雷德也真是的,连个女人都处理不好,无法当断则断。这样的人也妄想成为一方统治者吗? 四人各有心事,倒也相安无事地赶路。一路走到伊莎贝尔要去的亚特兰蒂斯。四人在城外休息了一夜。一觉醒来,伊莎贝尔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吃早点时,道林还是没回过神来。这些天她也发现,伊莎贝尔其实没把她放在心上,那晚要杀她可能真的只是因为顺手。 道林本不是志向高远的人,如果就此和她分道扬镳也不算坏事。可是——在见识了那位神秘人的实力之后,道林已经发现,弗曼雷德所值得自豪的武功和头脑,在那样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伊莎贝尔也完全不把弗曼雷德放在眼里。如果有一天真的遇上这样的对手,她们必死无疑。 “怎么了你,伊莱走后你就魂不守舍的?”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押运,刚接了个任务。” “我不去。” “什么?” “我去亚特兰蒂斯。” “干什么?你为了一个才认识了几天的男孩子就这么跑了?” “随你怎么想,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道林知道弗曼雷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虽然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只不过,二人信仰不同,弗曼雷德整天做的英雄梦他没兴趣,也不打算劝。各奔东西是迟早的事,她本就不打算和他深交,倒也不太伤感。 “你什么意思,喂——” 道林飞上马走了。弗曼雷德根本没想到这样的变故,怒火中烧气的发疯。给白尔玳留了个口信让她去找雇主,也没说自己去哪,连忙去追道林。进城后,他却有意不和道林一起,怄气似的。“那不如比比看,我们谁先找到她。” 可怜的白尔玳孤身一人,根本不敢离开,只好在旅店留守。但是她没有收入,只有弗曼雷德放在她那里的一袋钱。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弗曼雷德才会回来,只能过着拮据的生活。 道林并没有直接去找伊莎贝尔,而是先去找自己的伙伴西帕希。她了解西帕希,果然在酒馆里找到了她。这会她已经和前一夜认识的朋友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倒在破破烂烂的木桌上不省人事了,乱蓬蓬的黑发如同野兽的皮毛覆在背上。 “喂,醒醒!西帕希!起来!”道林又喊又叫,又推又搡,但是西帕希只是嘟囔着别吵,把头埋向另一边,接着睡去了。 “哈,起来,你的小娘们来找你啦!叫她闭嘴!”跟她一起喝酒的骑士、剑客、猎人,或者说流浪汉们一齐叫嚷起来。 “哦,道林,你来了。”西帕希伸了个大懒腰,如同一只刚睡醒的狮子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站起身来。 她是那么高大,几乎比酒馆里所有的男人都要高大。棕色的皮肤虽然历经风吹日晒,但仍旧跟抹了蜜似的闪闪发亮,光洁的肌肤上涂着油彩,绘制成美丽又邪性的花纹。她就像一尊武神顶天立地,光芒万丈。 但是道林只是个俗世凡人,她拿着钱袋准备去付钱,那些男人就喊道:“用不着啦,姐们。她把所有男人都喝趴了,一个铜板也不用付!我们来结账就是了!” 道林狠狠瞪了西帕希一眼,指责她不该喝这么多的酒。但她视若无睹,忙着把身上散落的黑发抓到一处,在手心里汇聚成满满一把,然后摸出一根绳子把它们绑得牢牢的,但它们还是在她脑后炸开。于是她只好再多用几根细绳,隔上一段就在粗大的黑辫子上绑上一截,才算驯服了这头张牙舞爪的野兽。她额前厚厚的长刘海也全部被扎在脑后,露出金色的、狮子一样的瞳孔。 现在她的身体才算袒露在阳光下,健壮的上身 肌肉发达,和酒馆里的其他人一样几近赤裸,只在胸部缠着根布条,防止过分饱满的胸肌影响她的行动。下身围着块看不出花色的破布,腰两侧各挂着一柄锋利的弯刀,一柄短而尖的匕首。脚上趿拉着双拖鞋,背上捆着一把长剑、一把大刀。 她一边打着哈欠,瞳孔里残留着宿醉未醒的茫然;好在她还知道去牵自己的马。那是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骏马,和她的主人一样的高大健美。 西帕希把马牵到道林身边,等着她告诉她要往哪里去。有什么事要这么着急,让她去睡一觉也不行呢? “听着。”道林严肃地盯着她放空的瞳孔,“现在我们要到城里去找一个人。她是个女人,不,血族。但是可能作男人打扮。个子比我稍微矮一点,黑发紫瞳,有着强大的、神秘的力量。” 听到最后一句,西帕希脸上才算有了点神采,但还是兴致缺缺:“这又是那个弗曼雷德给你的任务?有多少钱拿?” “不,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她,她叫伊莎贝尔。我们不跟着弗曼雷德干了——” “哦吼!”西帕希高举弯刀,扬起马蹄欢呼一声,做出冲锋姿态,“你终于想清楚了?总算要摆脱那个大傻子了!” 道林反驳道:“我觉得你比他还要傻,你这个顽劣、任性的大家伙。现在我们分头行动,你记住她的样子了吗?” 西帕希随意地张望四周,回复道:“当然,当然,现在出发吧。”她的黑马也跟着甩甩尾巴,撒开四蹄跑开了。 道林无奈地望着西帕希的背影,默默祈祷她不要在路上被什么新鲜玩意吸引了兴趣,忘记了任务,她从前老是这样的。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在城里等了她好几天,应该已经把所有能引起她兴趣的东西都尝了个遍了吧? 没想到三心二意的西帕希居然真的在道林和弗曼雷德之前找到了伊莎贝尔,不过当她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差点没略了过去。 现在的伊莱足蹬高帮厚底漆皮靴,腰缠蟒纹银扣带,黑色短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看上去英气逼人。要不是她那双紫色的眼睛、比男人瘦小的身形和过分强势的气质,西帕希可真就错过了。 饶是如此,她也还是骑过了头才意识到刚刚走过去的那人和自己要找的很像,于是赶紧勒马回转去追。没想到一眨眼,伊莎贝尔就不见人影了。 “找我?”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嗓音。伊莱此前的伪装实在是破绽百出,连声线都几乎没有修饰。现在扮演青年男子,好歹还是压低了嗓子。“你是谁?” “我是流浪的骑士西帕希。”西帕希流利的一个转身和她拉开距离,拔出了弯刀,跃跃欲试道,“我要挑战你。” “哦!你是道林提到过的骑士。我是伊莎贝尔。”伊莎贝尔认出了这个名字,立刻也想要举起自己的武器,但是她手无寸铁,只好摆出格斗式。 33. 交友 西帕希大方地说:“我可以借给你一把武器,你喜欢什么?刀?剑?还是匕首?” “没关系。”伊莎贝尔说着,用魔力凝结出一条坚韧的藤蔓,充当鞭子。她把藤鞭凌空一甩,炸开一声巨响。 “哇哦!你会魔法!你是女巫吗?”西帕希傲慢的眼神中流露出新奇和兴奋,她挥舞着双刀冲向伊莎贝尔,割裂了周围燥热的空气。 伊莎贝尔呼吸一窒,猛地原地跳起,却是不退反进,翻到西帕希上空甩下一鞭,卷住了她的一把刀。她落在西帕希身后,想要扯过鞭子,但西帕希也不肯松手。魔力凝聚的藤条极难断裂,二人角力无果,只好各自收手,气喘吁吁地退到两旁。 西帕希打量着这个小个子女人,她差不多只到她的胸口,四肢都比自己细上好几圈,但是她的力气那样大,她一定会许多高深的魔法。 “西帕希,是道林让你来找我的吗?” “是啊,但是我们兵分两路,现在我也找不到她了。”西帕希收起双刀,“而且我也没有钱。” “没关系。”伊莎贝尔拍拍自己的钱袋,“我们可以先认识一下。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喝酒的地方吗?” 提到酒,西帕希的眼中便放出精光,她可太知道啦!她如此迅速地完成了道林的任务,正应该大醉一场作为奖励。 既然伊莎贝尔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西帕希于是决定带她到一个更好的酒馆,那里的酒可不是劣等的烧酒。其中的佳酿即使是她这样好的酒量,喝个两坛也会醉醺醺的。 路西法酒馆堪称亚特兰蒂斯城最好的酒馆之一,而且不像别家那样惺惺作态,老是强调镇静、高雅。开玩笑,要是这样的话,大家为什么要喝酒呢? 这里人声鼎沸、喧嚣躁动,充斥着罪恶与欲望的气息,无论哪个角落都能听见酒液喷洒、金钱碰撞的悦耳声音。不同的种族聚集在这里喝酒聊天、交换情报、斗殴寻仇,美酒让这一切更加快活,千倍万倍! “哦!西帕希?真是稀客,看来你又接到了大单子,是不是?”路西法的老板是个长了胡子的女士,看样子是个兽人,浑身都毛茸茸的。她没有西帕希那么高,可是比她更胖。 西帕希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獠牙,夺过她手上的酒一饮而尽。 “嘿!这是别的客人的!”老板抢过酒杯,但是里面一滴也不剩了。她似乎为没能尝上一口而遗憾,目光转向伊莱:“这倒是个生面孔。你也是来投奔弗曼雷德的吗?” 伊莎贝尔摇摇头,自我介绍道:“我叫伊莱,我是想在这里雇人办点事。” “是啊,亚特兰蒂斯是最大的雇佣市场,你可以在这里找到最好的佣兵。在你旁边不就坐着一个吗?” 西帕希闻言,骄傲地昂起头,一口气点了七八种酒,并不因为不是自己付钱就扭扭捏捏。事实上,她很少自己付账。她的兜里总是空空如也,缺少钱币叮当的清脆响声。好吧,其实她连个兜也没有啊! 好在她那刀剑的碰撞声可以弥补这一点,否则她走起路来就像猫儿那样轻巧灵敏,能够无声无息地摸到目标的背后,用他们的头来换一点酒钱。 伊莎贝尔惊喜道:“那太棒了,我要雇佣你,西帕希。可是一个人还不够啊,我还缺得紧呢!” 老板见她出手那么阔绰,眼也不眨地就把西帕希的账付掉,而自己又点了不少,便慷慨地告诉她:“如果你想要很多人的话,可以去找弗曼雷德。他有一个大大的工会,里面什么人都有,把事情交给他你就一点心也不用操。西帕希也在那个工会里。” “现在不是啦!”在开怀畅饮之际,西帕希见缝插针地宣布,“我再也不在他那里干了!” “哦!”老板立马把这个新情报记录在自己的脑子里,盘算着它可以卖多少钱。 两个兽人酒保为她们端来了满满两大盘的酒杯,但是他们走得那么稳,一滴也没有溅出来。他们还没有完全摆脱兽形,头上有毛绒绒的耳朵,身后缀着粗大又灵活的尾巴。 “谢啦,朱莉、哈尼!”西帕希在他们的头上摸了两把,伊莎贝尔也好奇地盯着看。他们似乎是兄妹,或者姐弟,因为西帕希的举动红了脸。 朱莉注意到伊莎贝尔的视线,腼腆地低下头:“你也想摸一摸吗?” “哦!可以吗?”伊莎贝尔激动地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朵,试着把它包在自己的手心,让那又软又柔的毛发划过她的肌肤。 哈尼还被西帕希拉着,但他的尾巴伸到伊莎贝尔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伊莎贝尔抓着它撸了又撸,心满意足地付给两个兽人大笔小费。朱莉和哈尼离开时也十分心满意足。 宽厚的木桌上堆满了各色晶亮的酒液,伊莎贝尔和西帕希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畅聊一边举杯。 “对了,你也是兽人吗?你是什么种族?” “狮子。”西帕希抹了抹嘴巴,“我的母亲是魔女,父亲是狮人。我出生在东边沙漠的绿洲里。” 伊莎贝尔向往地注视着她的面庞,似乎看到了万里风沙:“我还没有去过沙漠呢。” “没什么特别的,到处都是黄色的沙子,绿洲就和城市差不多。只有在一个人也没有的大沙漠里,到处是金色的光芒,除了天空的蓝外再没有第三种颜色。但那里很危险,即使没有任何敌人,也可能因为缺水或迷路而死去,风化为尸骸,我的哥哥们都是这么死的。” 伊莎贝尔抱歉地举起酒杯:“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西帕希和她碰杯。她点的酒已经喝光了,现在这杯是伊莎贝尔的,“是我把他们流放到那里去的。” 伊莎贝尔又点了一打酒,很愿意听她详细讲一讲。 西帕希·苏莱曼的父亲统治着一整个沙漠和绿洲,他的国度被称作伊洛。在她出生时,她有着七个哥哥和更多个姐 姐,也许还有一些散落在民间,因为狮子王荒淫无度,却又孔武强壮。在她把这些人都杀掉时,又多了两个弟弟和七八个妹妹。 西帕希出生时就带着古怪的魔力,最初狮子王认为那是她母亲的魔女血脉作祟,就没太放在心上。但随着她越长越大,他不得不为此忧心忡忡、厌恶至极,最后发展为恐惧。在西帕希打败了她所有的兄弟姐妹后,出于这种恐惧,狮子王拒绝传位给她。 愤怒的西帕希割下了他的头。他死后的头颅化为巨大的狮子头,环绕着一圈茂密的鬃毛。西帕希对此很得意。因为如果不是她这么早砍了他的头,等到他那么强健的身体老死的时候,一定是很久之后、这些华丽的鬃毛都凋落的时候。 她把自己的剑插在黄金的王座上,捅穿了上面新铺上的狮子皮。好在它本来就有个洞,也不算暴殄天物。随后她独自潜入沙漠藏起了狮子头。 当她返回时,却愤怒地发现一个哥哥居然拔下了她的剑,并且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的继位。西帕希当即与他决斗,毫无悬念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她宣布谁能够找到黄沙中的狮首,谁才是下一任王。 愤怒的西帕希把胆敢挑战她权威的兄弟剁成肉酱、混进黄沙,慷慨地允许其他兄弟姐妹把他们当做指路的粉末,但他们谁都没能回来。只有一个智慧的姐姐逃离了这片沙漠,并预言了它的毁灭。 西帕希成为了伊洛的王。 第一年她励精图治,把王国治理得蒸蒸日上,证明了她父亲不肯传位与她是何等的愚昧,她的疆域迅速扩张,一直通到大海。 第二年她开始横征暴敛,荒淫无度,在大海上建造起巨大的船只,准备远征海洋的另一端。 到了第三年,她打开监狱放出囚犯,收集地契、房契和奴隶的卖身契通通烧毁。她还在城中放火,整个伊洛陷入一片混乱,活脱脱就是人间炼狱。 此时,西帕希带着自己的九个死士登上了大船,尚且活着的人们唯有追随她的足迹,争抢着仅剩的船只,磕磕绊绊地驾驶着它们流亡。 “你真邪恶。”伊莎贝尔咯咯笑着,醉眼迷离。“但是我还是要雇佣你。”她伸手在钱袋里摸索着,“我该付你多少定金?” “一个金币就够了。”西帕希说,“你请我喝了这么多酒,无论何事我都会为你两肋插刀的!”西帕希在自己裸露的肋骨上各拍了一下,又蘸了点金黄的酒液在上面划了两下,以示自己坚定不移的决心。 伊莎贝尔喜欢她血管里的冲动、无畏、滚烫的血液,它们饱含着高浓度的酒精,在她结实的肌肉下汹涌横流,使她棕蜜色的皮肤呈现赤铜般的色泽,又野又辣。 她们把桌上的酒一扫而空,勾肩搭背地准备开一个上好的房间休息,但西帕希忽然摇晃了两下,头上冒出两只黑色的耳朵。 “快把她带走!”老板尖叫道,“她会把我的店撑爆的!往荒地跑!” 34. 距离产生美 伊莎贝尔不明所以,但还是拽着西帕希往外跑去。她感觉她抓住的那手腕不断地膨胀,直到她只能抓住那又长又粗的黑色皮毛,她拉不住她了! 伊莎贝尔往身后一瞧,西帕希已经变成了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狮子,和街边的房屋一样高大,几乎占满了原本宽阔的街道。一些小商贩急急忙忙地收拾货物四处逃窜,有些连家当都不要了只顾逃命。 她纯黑的皮毛和夜色融为一体,似乎吸收了周围全部的灯光,但在跑动时偶尔会反射出一点光亮。她醉倒了,四只脚都在打滑,溜冰似的横冲直撞。金色的眼睛比灯笼还大,亮得像是要喷火。 伊莎贝尔没办法,只好变出一条粗壮的藤条,直直地迎上她大张着的、獠牙毕现的大嘴。 确保她咬紧了藤条,她就握着一端,把另一端绕过她的脸往脑后甩去,弹跳到她的背上,抓住被甩上来的另一端,并把藤条的末端缩小为自己可以抓牢的半径。这样她就可以简单地驾驶这辆超大号坐骑往没人的地方去了。但她完全看不见下面被西帕希挡得严实的路人,只能在西帕希要撞上房子的时候拉她一把,至于其他活物,它们最好自行闪避。 就在西帕希撒丫子狂奔的时候,伊莎贝尔听见隐隐的呼唤,她四下搜寻着,但视线完全被西帕希飞扬的长毛遮挡了。她整个人都陷在西帕希的黑毛里,跟瞎了一样。 忽然她感到什么东西的靠近,帮她一起拉住藤条,并且高喊着:“往左转!” 那个人头上还挂着一盏灯,伊莎贝尔总算能看到点除了黑色以外的颜色了。在她面前出现的,居然是弗曼雷德的脸。 “我听说西、帕希发狂了,就赶、过来看看。”弗曼雷德被颠地一跳一跳的,一字一顿得解释道。 “她只是喝醉了。”伊莎贝尔不高兴地说。 弗曼雷德闻到了浓烈的酒味,意识到伊莎贝尔也喝了不少,只好说:“她每天晚上、都几乎是醉倒的。所以我、不放心让她出任务,虽然她很、出色。因为这个她、不大高兴。” 伊莎贝尔大着舌头吐槽道:“难道你不喝酒吗?” “一点点、有任务的、时候我不喝——” “砰”的一声,西帕希被地上杂乱的树根和虬结的枯藤给绊倒了,伊莎贝尔和弗曼雷德几乎飞了起来,好在他们都死死地抓着藤条不放,这才不至于滚落在地。万一被西帕希压在肚皮底下,不被压死也要被闷死了。 “她昏过去了?”伊莎贝尔打了个哈欠,小心翼翼地顺着西帕希的脊背滑落,双脚总算接触到坚实的地面。 “我觉得她只是困了,或者说醉得不省人事了。”弗曼雷德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正好靠在西帕希身上。夜风凉爽,但是西帕希的长毛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弗曼雷德几乎想要在这里睡一觉了。 伊莎贝尔也学着他的样子钻进西帕希的毛发里。三个醉鬼一个已经呼呼大睡,剩下两个也差不离了。 伊莎贝尔说:“听起来她好像真有些不靠谱,似乎你更听话些,我也要雇佣你。” “我不干。”弗曼雷德坚信士可杀不可辱,他才不要听这个女人差遣。而且还是和已经分道扬镳的西帕希共事。 “真任性啊。”伊莎贝尔纤细冰凉的食指在他后颈点了点,弗曼雷德立即感受到针扎似的刺痛。“我在魔女那里学到了一些小技巧,给你下个恶咒,足够使唤你了。” 说完她的头就歪向一边,陷入了梦乡。 弗曼雷德无计可施,嘀嘀咕咕地把她骂了一通,但见她毫无反应,自讨没趣,便挪远了几分,也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暖阳倾泻着晨光,道林一路打听着在这片树林里找到她们的时候,西帕希已经恢复了人形,趴在地上睡得正香。她蓬乱的黑发和压在身上的两人维持了她的体温,而另外两个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弗曼雷德是最先被冻醒的,他打哆嗦和搓手臂的动静吵醒了伊莎贝尔,接着是西帕希。紧接着三人猛地跳起,同时亮出了武器,警惕地打量着彼此。 “你这臭虫!”西帕希冲弗曼雷德叫嚣。 而弗曼雷德想起伊莎贝尔给自己念咒的事情,顾不上西帕希的挑衅,恶狠狠地盯着伊莎贝尔:“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要打架!”道林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有话好好说吧。西帕希,把刀放下。伊莎贝尔,你对弗曼雷德做了什么?” “我只不过想要雇佣他而已。”伊莎贝尔无辜地说,“谁叫他不识好歹。”她是叫弗曼雷德吃了点苦头,否则他还不肯束手就擒呢。 弗曼雷德不得不暂时放弃了抵抗:“那你想雇佣我做什么呢?” 一讲到正事,伊莎贝尔周身气势为之一变,严肃道,“听着,我才是亚特兰蒂斯真正的主人伊莎贝尔·温瑟。蒙达只不过是个代理的城主,我这次来就是要收回亚特兰蒂斯。但我现在不确定他是否愿意交出权力。其实我倒是不介意让他继续代理,问题是如何确立我自己在城中的领袖地位。” 弗曼雷德一脸呆滞,张大了嘴巴:“伊莎贝尔?你就是伊莎贝尔·温瑟?那还需要做什么?只要喊出你的名号——”人们都会乐意追随你的。 但他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刚刚还在对自己从小到大的偶像出言不逊呢。若是让这个家伙知道自己的崇拜,恐怕她会狠狠地嘲笑一番。而且伊莎贝尔和他想象中的伟大领袖一点也不一样。 “才没那么简单。我们应该先派人前去试探一番。”道林提议,“我们可以装作是伊莎贝尔派来的信使,前来考察蒙达的治理情况,借此观察他的态度。” 于是伊莎贝尔临时刻了一个印章充当自己的私印,又给蒙达写了一封书信。随后她就化名伊莱,假装信使,带着西帕希和弗曼雷德去拜访城主府了。 表面上看,蒙达对她还算恭敬, 不过伊莎贝尔还要细细检查一下他的工作。伊莎贝尔在城主府住下,交给弗曼雷德很多任务。现在无需武装冲突,西帕希便游手好闲,或者带着伊莎贝尔四处玩耍。但伊莎贝尔也会注意打听消息。 伊莎贝尔和弗曼雷德见面不多,对彼此的印象却在渐渐改观。弗曼雷德发现这人不是什么一时冲动跑出家门、仗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为所欲为的大小姐。他直觉上感知到伊莎贝尔交给他的每一个任务,都是大有深意的。伊莎贝尔也觉得这人除了总是抱着略带傻气的一身正气外,办事还是挺可靠的。尽管后来又结交了不少人,但对弗曼雷德却一直十分倚仗。 过了大约一个月左右,西帕希邀请伊莎贝尔参加亚特兰蒂斯的“玫瑰祭”庆典。 “玫瑰祭?那是什么?” 西帕希来到亚特兰蒂斯的时间也不长,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只是觉得那很有趣、很热闹。 “是为了纪念战神拯救了这座城市的庆典。”弗曼雷德解释道。 “那时候亚特兰蒂斯还被叫做查尔斯满,地处血族、死神、巫族、人族之间,又是港口,十分繁华。可传说就在几十年前,查尔斯满突然出现了一只妖兽,状如牛犊大小、血液碧绿浑身恶臭、遍体硬鳞刀枪不入,还招来了一大群黑衣妖物,到处引发火灾和瘟疫。仅仅一天一夜,查尔斯满主城就毁于一旦,尸骸遍野、满地狼藉。一些想要为民除害的勇士牺牲了生命却不能撼动它分毫。 “正当众人躲在暗处绝望地祈求上帝的垂怜却屡屡没有回音时,神迹真的出现了。战神降临,不计代价杀死了怪物,她的血流在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地里就长出血红的玫瑰花。最初的花带着焚烧着的木头的焦味,而土地却在这种气味里恢复健康。当玫瑰凋零的时候,满城像是铺上了红丝绒地毯,亚特兰蒂斯的王就踏在上面降临人间。她所经之处花瓣纷纷枯萎,化作赭红的泥土,人们就在那里重建家园。 “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她,把这种玫瑰定为亚特兰蒂斯的象征,称作桑塔拉碧妲(SantaPiedad),意思是纯洁慈悲的献身者。每年七月花开的最好的时候,城中都会举行玫瑰祭,纪念那位拯救了一座城池的战神。喏,就是这个。” 弗曼雷德从路边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红得滴血的玫瑰花递给伊莎贝尔,沉甸甸的花瓣上盛着几滴洁白如霜的露珠。伊莎贝尔轻轻嗅着金黄的花芯,却不知作何回答。 她不明白这些种族为什么如此轻信,明明查尔斯满曾经是血族安如王朝的领土。城中到处是混血的人种,按理说寿命不短,当时经历过那场战争的居民现今尚在人世者不少,却能够对兰开斯特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居然相信蒙达这个老东西的鬼话,相信那个漏洞百出的传说。 一个带着千名铁骑意欲血洗城池,杀死了城中安如王朝的余孽又纵火烧城的侵略者,就这样在传说中变成了拯救众生的大英雄。 35. 联盟 平心而论,蒙达确实是在认真完成伊莎贝尔的嘱托,试图让各族平等和谐地相处。在他编造的历史中,几十年前在血腥往事中死于内乱的血族,就这样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各族的普通人。他们从前和平地生活在虚假的谎言里,后人也就这样在虚假的谎言里生活,拥护桑塔拉碧妲女神的使者蒙达的统治。而他们的统治者也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梦里,拒绝把权力交给它原本的主人了。 伊莎贝尔不想重复这个谎言,也不想被蒙达利用成为隐形的同犯。她犹豫地对着弗曼雷德含笑的侧脸:“如果……传说都是假的,甚至是全然相反的,只是统治者的一个工具。你会怎么做?” 弗曼雷德似乎是惊讶地看着她:“其实,我并不相信这个传说。传说的目的也并不是记录真实历史。它是一种信仰,支持人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我很难过,根据我的调查,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善意的谎言。蒙达表面上宣扬众生平等,但是这里大部分的奴隶都是最普通的人类和没有家世的混血儿。他慈眉善目的表象下还是和大部分人一样的歧视。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搞这种障眼法。很多地方都在明目张胆地制约人类和混血。他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规定。伊莎贝尔心说。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很快就会被兰开斯特王室注意到,也许我一怒之下真的会向埃文借兵来讨伐他。 “不过这也方便了我,伊莱。我要推翻他。”弗曼雷德下定了决心,“我一直在寻找一片自由的土地,在我很小的时候,亚特兰蒂斯就是我心中的乐园。现在我真正地来到这里,却发现这里隐藏着更多的罪恶。我终于明白了,没有一个地方有我想要的自由,我必须自己创造一片乐土。我已经联合了很多个赏金猎人的头目和一些散兵。亚特兰蒂斯的居民在这方面的教化远超别的地方,至少他们习惯了平等的制度。我们要攻克城主府,把这里作为据点。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否则你不会离开你的家族跑出来的。如果你真的是传说中的战神,你曾经拯救了这座城市,现在你愿意加入我们,再一次将它建设为一个美好的家园吗?” 伊莎贝尔没想到他整天盘算的就是这些。她在心中快速计划了一番。 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夺回权力稍有些困难,后续管理上也不方便,她不会一直留在亚特兰蒂斯,所以肯定还是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她手上能用的人有几个,可以信赖的却少。西帕希虽然与她意气相投,但考虑到她曾经对自己王国所做的一切,伊莎贝尔可不想把灾祸带给亚特兰蒂斯。她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但弗曼雷德已经联合了一众反抗者,这些人目前都推举他为魁首。如果和他合作,以后亚特兰蒂斯的统治权就很难完全掌握在她的手中,还可能会从兰开斯特彻底独立出去;但如果不和他合作,就要在对付蒙达的基础上再和猎人联盟结仇。 虽然是埃文建议我来收复亚特兰蒂斯,但这是亚历山大送给我的礼物,我有权决定怎么处置。就让弗曼雷德来统治这里吧,他是现在最受城民们爱戴的人,我想会是一个优秀的城主的。 伊莎贝尔打定主意,就朝弗曼雷德伸出代表合作和友谊的右手。她看到对方眼中激动的神采和嘴角意气风发的笑容,感受到掌心的温热的力度,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阳光打在她的身上,金辉熠熠。弗曼雷德感到久违的温暖,那一刻他觉得伊莱就是他生死与共的伙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的固执信念的人。 弗曼雷德用眼神许下一个歃血为盟的无声承诺,那意味着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将并肩作战永不背叛,并且分享一切的荣誉和苦难。别的盟友只是为着利益的考量,或是出于对自由的狂热追随,没有人知道那个神秘的力量,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所处的位置、所了解的事物是多么可怜。 只有伊莎贝尔知道那个神秘的力量,而她自己又是那么的聪明和强大,善良又勇敢。 然而他认定的人却撇撇嘴扭过头,避开他炙热的眼神:“你虽然是一个混血,情感倒是很丰富。我虽然是一个纯种的血族,却天生没有什么强烈的情感,我也不能理解人类的爱恨。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后悔呢。太煽情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她的声音冷静又镇定,眼神里却透出无法掩饰的迷茫。弗曼雷德忍不住拥抱她,在她肩上用力拍了拍。伊莎贝尔的气场常常使人忽视她的身高,而相拥的那一刻他发现她是那么娇小,只够到他的肩头。他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个女孩子,一个来自血族的、情感单薄的小女孩。 “我会使你明白的,我要让你明白什么是爱,我要让你体会人类的情感。你愿意相信我吗?”他注视着她无措的眼睛,根本无法把它们和传说中嗜血残暴、冲动敏感的血族联系在一起。这种错误的印象伴随他终生,并连累许多人付出了血的代价。 “我是愿意相信你的。但是……”伊莎贝尔避开了这个问题,仿佛在自言自语,“曾经有一个贵族爱过我,愿意把他的王国都献给我,这座城市就是他给我的礼物。可是在他征战四方浴血沙场的时候,我感到的只有悔恨,后悔自己不该答应他的求婚;他死去的时候,我甚至感到解脱。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的朋友,他称得上是我的老师,一直都给予我无私的帮助,永远以平等、尊重的态度对待我,可是我连为他做一点小小的事情都不愿意。在他一次一次的任用中我只是在积攒逃跑的力量。我还丢下了我的妹妹,她还只有那么小,我却把一整个家族都交给她管理……”伊莎贝 尔摇摇头,“而且我还要继续这么做下去,我知道这些似乎是不对的,可是我不想改了。” “不是你的错,伊莱。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完满的。”弗曼雷德握住她的手,“我会帮你的。” “那么让我们立下誓言。”伊莎贝尔说着,用魔力幻化出一对荆棘环绕的银戒。弗曼雷德毫不戒备地戴上了它,蕴含魔力的白银灼伤他们的表皮,荆棘刺伤了两个人的肌肤,吸收其中的血液,浮现出一行血色的异文。 “这是什么?”弗曼雷德问道。 “这是永不背叛的承诺,我们将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奋斗。如果有人背叛了誓言,他就会付出血的代价。” 兰开斯特王宫 依诗兰黛捧起骨瓷印花小茶杯,唇角在杯沿一触即分。她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面前悠然自得的品着茶的男人,窘迫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是一个非常、非常容易害羞的人,而这个英俊优雅的绅士的身上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青年男子的气概。尽管她是一位得体的主妇,能够自如地招待兰开斯特任何一场宴会的贵宾,她却不能把他当作一个客人来招待。 因为前面那些人都是她的朋友和客人,而这个人确是一位正在和她独处的单身男士,而且从名义上说,这是她的儿子。 这真是太荒谬了。在查伊斯的面前,依诗兰黛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尽管周围有那么多的侍女和护卫,尽管他是那么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身材甚至算得上是瘦削,相貌比女子还要精致漂亮,但是只要埃文不在场,她就会感觉他的男性的危险性充盈着整个屋子,哪怕在室外也是这样。 这令她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暴露在无形的危险之中的赤裸的孩子,使得她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即逃开这种尴尬的境地。但是如果查伊斯和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那么很快她的同情心就会被勾起,也就不会害羞了。 对于如何使依诗兰黛真心地希望他的陪伴,查伊斯自然有自己的办法。事实上,在依诗兰黛得知了他悲惨的身世,又见识到他的礼貌体贴和为兰开斯特家族及埃文所做的贡献时,她的尊敬和爱护几乎是油然而生的。 当外界那些关于他的恶劣的传言终于来到她耳畔的时候,她简直一个字也不想听。她相信一定是他童年的不幸使得他在外人面前养成了一种逆反的行为方式。他既然对她这么礼貌,对埃文又那么忠心,那么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依诗兰黛怎么会想到别的可能呢?她看到这个父母双亡、常常陷入陷阱、没有人关心照顾而只有诋毁的少年,只恨自己没有勇气去尽可能地安慰他。而当他含蓄地表示一顿温馨的下午茶就足以慰藉他疲惫的心灵时,依诗兰黛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对他施以援手呢? 36. 密谋 出于这样的心理,尽管依诗兰黛在查伊斯的身边感到极大的不自在,她还是坚持邀请他去吃下午茶。她甚至会改变自己的作息,在午夜为他准备点心。 然而查伊斯礼貌地婉拒了她的好意。他知道埃文配给依诗兰黛的仆人都是按照昼出夜伏的作息,甚至埃文自己都和正常的血族错开一点时间去迁就依诗兰黛,尽管他原本就很少休息。这令依诗兰黛更加感动了。 查伊斯对依诗兰黛的引诱,或者说是操纵,是隐晦的。他总是有无数正当的理由鼓励她去做想做的事情。这些事只是简单地出门、散步、和城堡外的人交谈,却总是不被依诗兰黛选择。只有在查伊斯回到城堡时,她才会打扮成普通的夫人,在查伊斯和阿塔莉的护卫下出去转转。 埃文却从没有陪着依诗兰黛出去过,他总是在地下那间彻夜燃着烛火的办公室里处理帝国的文件,或是在幽暗的夜里离开城堡去除掉一些麻烦。 依诗兰黛的真挚专一的爱情和宽广泛滥的同情心使得她对自身的利益全不挂心,一心只希望她爱的人幸福。为了国家而忍受分别对她来说更是一种荣耀。她真真切切地为自己的丈夫感到自豪。 尽管如此,查伊斯还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埃文为数不多的参与到家庭生活中来的时候,依诗兰黛焕发出的幸福超过其他任何时候。 查伊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默不作声。这是他本就料到的情形,并不会打乱他的日常生活。 每天傍晚,他早早醒来,跟着埃文处理政务,翻阅一天的文件。如果有任务,深夜他就会悄悄潜伏,化身兰开斯特最锋利无情的匕首。如果没有,他就去寻欢作乐。 只有两件事是没有规律但也一直坚持的。 一是去看看依诗兰黛过得怎么样,看她心甘情愿、甚至甜甜蜜蜜地为着国家牺牲她的青春和爱情。 另一件事就是派人打探伊莎贝尔的消息,他已经查到她就在亚特兰蒂斯,和最近推翻了蒙达统治的那个弗曼雷德关系密切,但具体是什么关系还没有证据。不过—— “要是真查出来你心心念念爱而不得的美人和那个小杂种有一腿,你会不会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国王陛下。当初放她走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会被人拐跑吧。”他阴郁的眼神透过黑夜遥遥望着南方。 是的,除去关心他的这两个“朋友”,查伊斯的另一大乐趣就是看着埃文在那条错误且愚蠢的道路上撞得头破血流,由于他的优柔寡断的个性而把自己推到两难的境地。 这一天天气晴朗,整个兰开斯特帝国的血族几乎都在沉睡。查伊斯却在陪着依诗兰黛散步。他骑着马走在树荫下,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依诗兰黛和阿塔莉坐在马车里。 查伊斯看得出来,埃文的心根本不在依诗兰黛身上。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心,只有一个为着国家而鞠躬尽瘁的躯体。只是出于一种古怪的责任感和荣誉感才勉力维系着他们的婚姻。 这就意味着他经常说谎,对着依诗兰黛那双纯洁的天真的眼睛说谎。查伊斯能想出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因此他巴不得埃文活得长一点,多感受一下这种惩罚。 埃文总是十分忙碌,全国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堆积在一处,令他几乎日日夜夜待在古堡深处暗无天日的书房里。 依诗兰黛有时觉得那书房阴暗得像是牢笼,她几乎不进去那里,也就意味着她失去了很多和埃文相处的时间。她知道,血族对她的态度并不友好。 许多鹰派、甚至是中立派都觉得,让一个天族、并且还是前朝的公主来当他们的王后是无比愚蠢且耻辱的事情。他们把埃文·兰开斯特所做的一切温和的改革措施都归咎于这个温柔的女人的蛊惑,时常在议会上提出要把她废除。她成为王后这么多年却没有孩子,这也是许多人攻击她的理由。 依诗兰黛可以不把别的任何话放在心上,没有孩子这一点却令她无法不伤心。她非常非常的喜欢小孩子。在她读到的所有的童话故事里,小孩子都是最可爱最纯真的存在。 每当她去到博尔顿看见小伊丽莎白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融化——她多么纯洁、多么惹人怜爱! 她把伊丽莎白当作亲妹妹来疼爱,但是那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孩子,甚至不是她的亲妹妹。她又是那么地深爱她的丈夫,如果她可以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孩子,那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尽管伊莎贝尔从前对此总是嗤之以鼻——“亲爱的,小孩子是麻烦的;大部分令人讨厌。我不是说莉琪有什么不好,她是世界上最乖巧的小孩,我也很爱她。但即使是她也会给我带来很多的额外的工作量,更不要说自己生养一个小孩了”——她依然非常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 哪怕埃文对此也持无所谓的态度:“亲爱的,你的身体太虚弱了。而且血族和天族的孩子是很难存活的。你的父亲和母亲不就只生下一个你吗?即使没有孩子,我们还是一样的相爱。将来我会把王位传给查伊斯,你不用听那些老古板说什么。” 即使她把丈夫的话当作圣谕,对一个小孩子的渴望却无法停止。但是她的身体确实是太糟糕了,埃文决不把此事纳入日程,因此依诗兰黛梦中的小孩从没有出现的机会。 埃文对这个话题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因为他们作息不同,而且埃文经常需要处理突发状况,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分房而眠。 因为外 界的不满,依诗兰黛如果想要离开城堡,必须有一大批护卫的人马。不过,要是查伊斯和阿塔莉都陪着她,那他们三个也可以行动自如。 依诗兰黛并不经常麻烦查伊斯。自从伊莎贝尔走后,她就没什么需要拜访的朋友了。如果她想要随意走走,带着一大堆侍卫也并不会让她轻松半分。因此,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或是在花园里晒太阳。 不过,今天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她在花园的树丛里找到了查伊斯。 这个不能晒太阳的血族却不像别的血族那样成天躲在阴暗的地底,他最喜欢的地点就是地上茂密的树荫。在他没有任务需要执行也没有会议要开的时候,他通常都会呆在某棵参天大树粗壮的枝桠上,让浓密的枝叶把他遮蔽。 但总会有一些阴险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照在他的身上,偶尔能钻进他没被衣物遮住的肌肤把它们灼伤。即便如此,查伊斯仍然不改变自己的爱好。 “查伊斯殿下,今天你可以陪我出去吗?”依诗兰黛在树下冲他喊道。 她的声音不算大,查伊斯敏锐的听力虽然捕捉到她的话语,却装作没有听见。 但依诗兰黛坚持又问了几遍,查伊斯只好一个翻身落到她面前:“你要去哪里?还是去博尔顿吗?” 依诗兰黛为数不多的出门大多是去博尔顿看望伊莎贝尔的妹妹伊丽莎白,这时候她往往邀请查伊斯和她同行。尽管伊丽莎白对查伊斯怀有莫名的敌意,但看在依诗兰黛和王室的面子上,她还是对查伊斯表现出应有的礼貌。 查伊斯怀疑她已经知道或者说猜出了他和她姐姐之间的关系,否则无法解释约拿家族的新一任主人对自己的不喜。他每次去博尔顿都很难不想起伊莎贝尔。他不想去到那里。 “不是啊,我们上个月不是才去过嘛。今天我们去布鲁斯吧,我听说那里的景色很美。” 不必去博尔顿看见伊丽莎白、想起伊莎贝尔让查伊斯松了一口气,没有细想依诗兰黛为什么忽然提出要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不过那里距离安茹旧部安置的地方很近,查伊斯下意识认为依诗兰黛是想要去探望自己的族人。 阿塔莉驾着马车在乡间小路行驶了一天一夜,最终停在一座小村庄前。村头聚集了一批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血族。查伊斯从车窗瞟了一眼,不出所料,见到了不少从前安茹王朝被流放的贵族。很多他们的亲人都死在自己的剑下。 当这依诗兰黛的面,他对这些人的仇恨予以尊重,选择在村外等候。然而,在目送着依诗兰黛走入一位村民的地堡后,查伊斯却念起巫族的咒语,隐身跟上,观察屋内人的一举一动。 37. 新生 安茹王朝昔日的贵族根本不会劳作生产。如果他们是人类的话,恐怕早就饿死了。幸亏血族生性畏光不畏寒,睡觉也不需要床铺,饮食也只需要鲜血,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族,他们才得以苟活于世。 即便如此,这些人的生活也是一团糟。埃文颁布的法律禁止血族捕食人类或者其他种族,只有家养的奴隶会定期向主人供奉鲜血。这些旧贵族们只能捕食动物或饲养家禽,如今一个个推出老弱幼残来向依诗兰黛诉苦。 依诗兰黛虽然自幼被养在高塔,和这些人只会在节日庆典上隔着高楼远远望上两眼,但她一向怜贫惜弱,禁不住流下泪来。查伊斯冷眼旁观那些老人颤颤巍巍地握住依诗兰黛的手,心中不屑一顾。 一帮无能迂腐的老东西,早该收拾收拾进棺材板了。 没几天,他们便返程,回到了火炬姜古堡。 这本只是一次普通的行程,查伊斯却隐约觉得不对劲。依诗兰黛忽然表现得非常期盼埃文的归来,以往她总是按捺内心的思念,向周围人表露出对丈夫的自豪和支持,以及对他安危和健康的担忧。但最近几天,她总是焦急地询问查伊斯埃文回家的具体日期,这不能不令他生疑。 这天,查伊斯去看望依诗兰黛时,在她的客厅发现了一个造型别致的小瓶子。依诗兰黛一向十分朴素,除去依照惯例赐予王后的珠宝首饰,她几乎没有私人的饰品;她的梳妆台永远干净整洁,因为那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花里胡哨的瓶瓶罐罐;除了王后的礼服,她的着装总是简朴素净。 而这个陶土做的小瓶子在一众朴实无华的物件里很是显眼。它做工粗陋,却绘有古怪的图纹,用色大胆甚至于有些诡异。 查伊斯觉得奇怪,顺口问了一句这是做什么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依诗兰黛居然吞吞吐吐,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只说那是一个装饰用的空瓶子。 查伊斯知道依诗兰黛根本没有撒谎的本领,向来是实话实话,这种遮掩实在可疑,便说道:“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是交给下面人好好检验一番才是。”说着便把它带走了。 依诗兰黛心中焦急万分,却还要拼命掩饰自己的在意。她素日苍白的面颊涨的通红,眼神里流露出恳求的意味。那的确是个空瓶子,证明里面曾经装过的东西已经被使用。查伊斯犹豫了一番,还是把小瓶子带走了。直觉告诉他,这牵扯到很重要的事情。 查伊斯走后,依诗兰黛整日惴惴不安。但接连几天都没有见到查伊斯的人影。直到第五天的清晨,阿塔莉为她端上早餐,牛奶被换成了一杯黄色的液体。 依诗兰黛有些疑惑,整个城堡只有她一个人不是以吸血为生,按理说她的早餐都是固定的食谱,为什么会忽然换掉呢? 阿塔莉解释说,这是查伊斯王子从外面带回的补品,据说是很有效果。 依诗兰黛不疑有他,乖乖吃完早餐。 午后她在花园散步时,正巧遇见查伊斯迎面走来。依诗兰黛向他道谢。 查伊斯却说:“没那个必要,亲爱的王后,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那是我千方百计寻来的解药,您玉体安康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什么解药?”依诗兰黛白了脸。 查伊斯耐心地解释道:“您还记得前几天我从您那里拿走了一个陶土的瓶子吗?经过检验里面的残留物,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慢性毒药。” 依诗兰黛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怎么会?那是我的族人——”她急忙住口,惊恐地盯着查伊斯阴沉的双眼。 “我就知道是这帮贼心不死的东西,当初就应该把他们全部杀头。他们骗你说这是什么?” “没有什么,不是他们……你不要去说……别和埃文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只是太想……太想要一个小孩子……”依诗兰黛泣不成声,她从未想过她的族人会欺骗她。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欺骗,对于她所爱的人们,她总是抱有绝对的、完全的信任。 然而,真正欺骗她的是查伊斯。 时间紧急,查伊斯根本没有查出瓶子里曾经装过的究竟是什么,那杯黄色液体也只是加入香料的茶。依诗兰黛却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就这样相信了他的说辞。至于瓶子里的东西有没有毒性,有没有药效, 谁也不得而知。 查伊斯很快推断出了来龙去脉。想必是安茹旧贵族们不甘于流放的生活,想要依诗兰黛诞下有安茹血统的孩子,再扶持他上位。瓶子里所装的大约就是能使她怀孕的魔药。 真是一派痴心妄想。查伊斯心说,就算依诗兰黛真的有命生下一个孩子,难道埃文和他查伊斯都是死的吗? 这样看来,这魔药或许真有助人受孕的效果,但是对于母体有没有伤害,谁也说不准。 “我必须把这件事上报给埃文。但如果你坚持袒护他们的话,我会告诉他安茹的人给了你一种能增大受孕概率的药水,别的我不会提。” “别这样说!”依诗兰黛失声叫道。 如果埃文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避开自己的,那样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拜托你,别告诉他。”依诗兰黛捏住查伊斯的袖口。那小小一块布料被她揪得死死的,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查伊斯沉沉、沉沉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在那惊慌、焦急、满溢着悲伤的湖水中,反射着一丝期待的微光。 “孩子到底有什么好?”查伊斯低声嘟囔了一句。依诗兰黛没有听清,紧张地盯着他。 “好吧,我会保守秘密的。”查伊斯阴沉地承诺道,推开她的手,自顾自走掉了。 一个月后,依诗兰黛怀孕了。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幸福美满。尽管埃文并没有因此增加和依诗兰黛相处的时间。或者说,在查伊斯看来,他减少了这种相处。 据此他有理由怀疑,在这件事上依诗兰黛耍了手腕。不过他也无法去指责或者愤概些什么,毕竟他也是帮凶之一。 虽然埃文不大情愿,但事已至此,他还是对依诗兰黛的身体状况抱有忧虑,请医生来检查。 但所有的医生都愿意证明王后和胎儿都十分的健康。 在依诗兰黛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埃文不得不去往边境处理和魔族的一些小摩擦。他为尚未出世的孩子留下了姓名——路易斯·雷米尔·兰开斯特。 遗憾的是,这一家三口再也没能团聚。 38. 决裂 亚特兰蒂斯解放的第三夜,自由的市民们聚集在城中唯一一个地面还算完好的广场——月桂广场举办了盛大的庆典,庆祝战争的胜利和自由的到来。整座广场装饰着一百多种五彩缤纷的盛放的玫瑰。广场旁曾作为临时守城派指挥部小别墅——此刻的宴会厅——更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弗曼雷德就带着他的亲卫们在宴会厅用餐,城中老牌的贵族和新任军官们都在外狂欢,这批人却独辟一间。 三巡酒过,众人都颇有醉意,渐渐的口无遮拦。杰克便打趣说:“瞧瞧这装饰,这地盘,真阔气!咱们今天也算是开开眼啦!” 布里安却在一旁阴阳怪气:“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别丢人现眼啦!” 杰克不服气:“我怎么就丢人了?咱们不都一个地方出来的,说的好像你住过这么好的房子似的。” “你没见识过,咱们这里可有人见识过,说不定人家还看不上呢。” 这明显是在说伊莎贝尔了。偏偏伊莎贝尔懒得和他虚与委蛇,居然点点头应承下来:“这里和我家确实不好比,可惜城主府炸毁了,那里面的装饰倒是很别致的。” 城主府是查伊斯根据亚历山大的遗命监修,又是由对伊莎贝尔感恩戴德的亚特兰蒂斯市民建造的,所以纵使那时候兰开斯特帝国百废待兴,城主府绝非粗制滥造。 “是啊,大小姐,我们弗曼雷德对您的事可是很上心的。现在刚打完仗,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玫瑰花,您瞧这花开得多么好。” 这话一出,众人都露出不满的神色。仿佛弗曼雷德为了讨伊莎贝尔的欢心,根本顾不上劳民伤财的事情。伊莎贝尔当然不会说这些花都是她心情好的时候随手在广场上撒下去的,本来她为了遮掩自己超凡的力量,连在战场上都不太出手,只在敌后工作时才会大显神通。 但是要伊莎贝尔为此忍气吞声,或者好言解释,那是不可能的。她摔了手中的小瓷盏,冷哼一声:“布里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不敢有什么意见。您什么事都不干,居然也能混到二把手的位置上。要是一出手,只怕弗曼雷德都要退避三舍。我哪里敢招惹您呢。” 听了这话,伊莎贝尔还没说什么,反倒是白尔玳脸色惨白。 工会里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一方面说伊莎贝尔其实是个没用的金丝雀,不过是凭借美色才有如今的地位;另一派又说伊莎贝尔其实是个厉害的狠角色,弗曼雷德要和她强强联手。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白尔玳这个丑小鸭就不要再痴心妄想,早该收拾收拾让位了。但是弗曼雷德的老部下还是更倾向于她的,他们对弗曼雷德和伊莎贝尔走的如此之近也是颇有微词。 私下里议论倒也不是大事。可现在,在正式场合有人把这件事捅出来,白尔玳无论如何都丢了面子。要是弗曼雷德真的把她赶走,那她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 “弗曼雷德,你说说,我是怎么当上二把手的。”伊莎贝尔的脸色也很是难看。 弗曼雷德斥责了布里安几句,但并没有为伊莎贝尔辩解的意思。 伊莎贝尔神情变得严肃,她看向弗曼雷德的眼神里有惊讶,更多的是失望。隐瞒力量的事情最初确实是他们两个的共识,但是她并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把她为他们共同的事业所做出的努力和奉献都一并抹杀。更何况她还为此遭受非议。 伊莎贝尔抽出腰间银鞭,唰了一鞭将布里安抽到墙上:“好啊,我现在就满足你的好奇心,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你虽然蠢,有一句话倒是不错。” 伊莎贝尔的紫瞳里渗出残忍的血色:“我动起手来,没人能救你。” 众人反应不及,布里希安已经被锋利的藤蔓牢牢困住。他徒劳挣扎毫无作用,只能任凭银鞭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弗曼雷德任由伊莎贝尔抽了他几鞭子,既是泄愤,也算是立威。没想到还未等他出手制止,原先跟他一个镇上出来的哥们吼了一句:“女巫!妖精!” 这话算是点了炮仗。猎人工会里各个种族都有。但大部分人还是普通人类,有法力在这里既是一种高傲的资本,却也是一种异类的象征。尤其是魔族、巫族和血族,千百年来流传的黑色传说早已深入骨血,凡人和异类的矛盾一触即发。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两派人就这么打了起来。弗曼雷德无奈,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他右手一抬,泛红的白光爆裂开去,一屋子的人都晃花了眼。伊莎贝尔却不怵,又是一鞭把挣扎的布里安打翻在地。 弗曼雷德的力量虽不至于伤到她,白花花的一片到底影响视线。伊莎贝尔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她跑。 “道林?” “快走!”道林扯开马绳递到伊莎贝尔手中。 伊莎贝尔怒道:“凭什么是我走?我要杀了那帮白眼狼!” “西帕希!”道林吹起一只尖锐的哨子,正在广场上狂欢的西帕希听见她的呼喊,化作一只正常体型的黑狮子,从花丛中撞出来。她一口叼起伊莎贝尔,往城外跑去。 伊莎贝尔还没反应过来,西帕希就蹿出去好几里。等到她把伊莎贝尔放下来的时候,伊莎贝尔气都消了一半。 “好了,管他们干什么?我们去玩吧!”西帕希向来看不惯弗曼雷德和他的小跟班们,一心只有玩乐。 伊莎贝尔倒是比她负责些,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城里还有我们的人呢,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西帕希说:“那给他们传个信,让他们离开就是了。”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召唤来自己的一个死士,想让她进城去传信。 伊莎贝尔这才想起西帕希也曾经是一国之主,只是那样愚昧的小国不配拥有高贵的西帕希,于是西帕希抛弃了自己的王国,在四方流浪。 听上去也不错。 但是那些曾经拥护过她的人,为这场战役牺牲良多,这亚 特兰蒂斯城本有他们的一半,难道却因为自己的任性就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吗? 伊莎贝尔拦住了西帕希,对她说:“我们两个离开这里,带着这么多人也不方便。不如让他们听从道林的指挥,有她在,我想事情未尝没有转圜的余地。” 西帕希自然同意。 道林偷偷潜回宴会厅的时候,只有弗曼雷德看见了她,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具遍体鳞伤的尸体上——被伊莎贝尔下了狠手的人,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弗曼雷德很是头疼,论感情,布里安和他从小一同长大,虽说在老朋友里算不上特别亲近,但就这么死了,他也是难过。可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的旧部虽然忠心,却实在没什么大本事,反而一身陋习,添乱的本领倒强的很。这会正嚷嚷着要给布里安报仇。 他半是苦涩半是冷笑,伊莎贝尔是什么人,自己对上她都毫无胜算,这些人凭着点三瓜两枣的本事在打什么主意呢? 可要是毫不追究,难道以后的内斗就都不管了?自己新上任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以后该如何立威? 弗曼雷德心中烦恼,面上也不好看。他喝退众人,留下了道林。道林虽说也是后来跟着他们这批人,却也是在单干的时候就结识了,比起旁人更放心,比起旧友她又更精明。 “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送伊莎去走走。这里人多,万一谁又惹恼了她,再闹出人命来就不好收场了。” “嗯。”弗曼雷德点点头表示认可,“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应该不回来了。” “什么意思?”弗曼雷德停下心中的算计,“多大的人了还搞离家出走那一套。” 这当然不可能,是道林建议伊莎贝尔离开的。她看得出来,如今的这套体系其实问题多多。弗曼雷德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偏偏还有伊莎贝尔这个强得离谱又不知人间疾苦的外挂给他撑腰。这样下去,工会里只会越来越乱。道林心想,人类、混血还有纯血统的其他种族根本就不是同一物种,也根本不可能和平共处。 而她向弗曼雷德提出的建议,也全都得不到实施,反而还招的弗曼雷德不快,认为她是个胆小鬼,伪君子。面对现状,道林主动提出背锅,自愿带着伊莎贝尔的旧部离开工会。 弗曼雷德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将道林流放到偏僻的城角修筑房屋开垦荒地。这里背倚死神谷遥望魔女岛,倒是个战略上的好去处。 为防猜忌,道林并没有把同伴们都带到这里。想要离开的,她也不加挽留;愿意留下的,她也给他们安排了去处,按时和他们联络。 道林对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怡然自得,每天认认真真在外考察,晚上就在桌前仔细规划。没有帮手,她就自己在荒原上开垦;没有同伴,她和飞鸟野兽为伍。 而失去道林、伊莎贝尔、西帕希和其他成员,对新成立的猎人工会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苗头。 39. 伏击与死亡 占领亚特兰蒂斯后,猎人工会开始疯狂地扩张,每个人的胸中都充斥着蓬勃的野心。那些最初追随弗曼雷德的人都身居高位,手握重权。 然而伊莎贝尔——或者称她为伊莱——却始终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们越是强大、越是受人吹捧,就越是会想到她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杀死了布里安。他们又比他强大多少呢? 最初失去朋友的痛苦和仇恨,在时间和流言的催化下,逐渐发酵为恐惧和逃避,最终变质为一种扭曲的杀戮欲望——死人是最安全的。 为了寻找伊莱的踪迹,最先受到伤害的是不问世事的道林。毕竟她是放走伊莱的罪魁祸首,如果世界上有人知道她的藏身之处,那一定是道林。 但伊莎贝尔根本不会躲藏,她如同云在世间飘荡。道林无法知晓她的行踪,于是对此闭口不言,反而苦口婆心地劝阻昔日的朋友前去送死。 只可惜她的一片好意完全不被领会,道林反被当作叛徒。无奈之下,她只好为自己的小屋修筑防御,在日复一日地加固扩张中,这间小木屋最终成为一座新的城堡,而昔日战友的尸骸甚至比修建城堡的砖石风化得更快。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恐惧和仇恨使得伊莱的形象在猎人工会迅速的恶化,几乎成为叛徒和邪恶的代名。共同的仇恨对象勉强维持着工会内部摇摇欲坠的平衡,而弗曼雷德还被蒙在鼓里。 他并不想伤害伊莱或者是自己从前的朋友,因此完全想不到下面人对伊莎贝尔的仇视和恐惧到了何等地步。他为眼前的和平与自由蒙蔽了双眼,错误地认为伟大的目标已经完成,因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维持工会秩序、完善制度法令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围绕着伊莱的追杀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牺牲的惨烈丝毫没有制止这种盲目的行为,反而为仇恨和恐惧的烈焰添柴鼓气。 伊莎贝尔可没有把这帮人放在心上。面对这些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小虫,她一向懒得理会。但如果对方穷追不舍,她也不介意满足他们求死的心志。偶然的几次得知了他们的身份,她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归咎到弗曼雷德的头上。 而当弗曼雷德发现这一切时,一切已无可挽回——太多的性命在伊莎贝尔的手中终结,他无法坐视不理。 “你告诉埃文,去……去把伊莎贝尔找回来,我要把路易斯托付给她。不然我是死也不能瞑目的。”依诗兰黛虚弱的靠在床头。 她的嗓音柔和,并且十分微弱,细的如同奶猫绵软的叫声,查伊斯心想,她那么孱弱,毫无力量,生命奄奄一息。 然而依诗兰黛却并没有察觉查伊斯的走神,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她,我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的什么人。亲爱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你和埃文都太忙了。我知道,全国的子民都需要你们。可是路易斯那么小,而且你也是需要人照顾的,你还是个孩子呢。” “等一等。”查伊斯凝神谛听,“我想是埃文回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他让侍女守着,自己从窗口一跃而下,果不其然在城堡的大门截住了单人匹马往回赶的埃文。 “快点,埃文!” 埃文从他的语气中意识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一把把查伊斯拉上自己的马匹,一刻不停地冲着依诗兰黛的方向疾驰。 “出什么事了?”他大喊道。风声淹没了他的呼喊,只有坐在他身后的查伊斯能够听见那呼喊中的焦急。 “依诗兰黛难产,我想她快要死了。她希望伊莎贝尔能回来抚养这个孩子。” 这时候,他们正驶过中庭,边上就是依诗兰黛的寝宫。埃文紧急勒马,如遭雷劈,愣在原地。他几乎听不见查伊斯在说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我每天在书房里待到深夜,然而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事要处理。 什么都完了。 “你愣着干什么?”查伊斯早已飞快地跳下马,却见埃文一动不动坐在马上。他脑子一转,立马把他拉下马来。 “别在这里胡思乱想了!她对你那点心思一无所知!她想都不会想的!你快点过来啊!” 埃文这才回过神,往楼上冲去。浓重的血腥味甚至弥漫到走廊,刺激着血族灵敏的嗅觉。埃文心下一沉,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他跪在依诗兰黛的床前,紧握着她冰凉的手。 “我知道了,查伊斯都和我说过了。我答应你,我一定把伊莎贝尔带回来。可是你也需要我。我可以让查伊斯去找她。” “可是,也许——”依诗兰黛眷恋地望着自己的丈夫。这会也许是回光返照,依诗兰黛说话流利了许多,她一刻不停地说着,仿佛要把一生的嘱托都说完。 “她和查伊斯之间有一些小小的误会。她那么骄傲,除了你她谁的话也不听。你是我的神明,可是她和你一样的伟大。我知道我有一点自私了,但是她那么善良,不会不答应我的请求的。你去吧,我等你回来。我知道亚特兰蒂斯出了一些事,也许你亲自去处理比较好。查伊斯、伊莎和我们都是一家人,要和和气气地生活在一起。” 凌晨一点,兰开斯特的第一任王后停止了呼吸。她最后的遗言是:“别告诉他我去世了。他还那么小,等他长大一点,再告诉他。” 此后的几百年里,兰开斯特的王后之位始终空悬。 永夜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埃文·兰开斯特安静地在婴儿床陪伴孩子度过十二个小时,随后去马厩牵出伊莎贝尔的黑马内利,离开了古堡。 他把古堡、王国和儿子都托付给查伊斯的时候,连查伊斯自己都不敢相信:“你就不怕我把你儿子杀了?” 埃文只是镇静地看着他:“你也许会杀了我的儿子,但你会好好照顾依诗兰黛的孩子的。”</ p>“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十万火急?” “亚特兰蒂斯的猎人工会出了一些问题,我得去看看。” “哈?”查伊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距离伊莎贝尔和那个该死的杂种闹掰已经过去十年了。你现在才去处理这件事情。倒是正赶上好时候,听说他们从魔女那里求来了一个法阵要去弄死她呢。怎么,你要去救她?你的妻子和孩子都不管啦?” 埃文骑在马上,冷冷地俯视着查伊斯。他当了太久的王,曾经的温和淡然早已被磨砺成冰冷的锋芒,在月色下闪着寒光。 “你也该好好学着治理国家了。回见,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没有把这里变得一团糟。” 埃文在大陆上走走停停,他倒也不全把希望寄托在内利身上。毕竟伊莎贝尔是一个会移动的活人。第一站他去了亚特兰蒂斯,却发现那里被赏金猎人占领,还颁布了伊莎贝尔的通缉令。 除了这里,埃文确实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伊莎贝尔了,他干脆在亚特兰蒂斯城呆了下来,借助猎人工会来寻找伊莎贝尔的行踪。 汤姆、约翰和保罗是一支追杀伊莎贝尔的小分队。不同的是,他们的信念更加坚定,而且资源更加丰厚。汤姆是布里安的哥哥,而保罗是白尔玳的弟弟。他们制定了一个自以为绝妙无比的计划,只等找到伊莎贝尔的行踪,就要把它付诸行动。 伊莎贝尔自从脱离了猎人工会,就和西帕希一起游历四方。她们总是时不时闹出一些轰动的事件。要不是这些事的传奇色彩过于浓厚,使得人们编出无数更加离奇的故事套在她们身上,猎人小分队早就能揪出这“少年与狮”的奇特组合了。 好在上天眷顾,让他们真的跟上了伊莎贝尔。那时候白尔玳正好和他们在一起。汤姆和约翰是和弗曼雷德、白尔玳一起长大的朋友,并不希望看到白尔玳全然失去弗曼雷德的欢心,因此也时常照顾她们姐弟两个,带着小保罗出点任务,白尔玳有时候也跟着一起。虽然她只会拖后腿,但并不添乱。 他们预备设下陷阱,再让白尔玳引诱伊莎贝尔过来。在他们的设想里,似乎白尔玳是个什么重要的人物。可怜伊莎贝尔几乎连她的样子也不知道。 白尔玳按照计划离开了,这三个人便埋伏起来。 小保罗并没有见过伊莎贝尔,他对于这次的冒险活动充满好奇,而且夜风凉飕飕的,他按捺不住地想要动来动去,却只换来汤姆的喝斥。 “安分点,你这蠢货。” 汤姆的眼睛像黑夜的孤狼那样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树林。布里安的破碎的尸体再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不安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而血液仿佛要凝固—— 复仇!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像具尸体,甚至连呼吸都降到最轻;他的肌肉块块鼓胀,好比遽待喷发的火山。长刀紧紧攥在手中,连冰冷的刀柄都被捂得滚烫。 40. 决斗 约翰像一座冰雕似的趴着,冷硬的匕首隔着一层布料死死贴着他的大腿,仿佛要粘在一起。虽然夜里挺冷,但他在不停的流汗,就像冰块在高温中融化那样淌水。他想要伸手去擦,但是他不能够,只好让汗水糊住他的眼睛,衣服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 远远地传来迅疾地马蹄声,汤姆凭借鹰一样的视力认出那正是伊莎贝尔,除了她再也没有谁有这么小的个子,却骑着这么威猛的骏马。在她的马背上似乎还有着一块包裹,黑乎乎的一团。 太好了!那头狮子不在她身边! 来不及多想,伊莎贝尔已经纵马朝着他们藏身的树丛奔驰而来。眼见那铁一般的马蹄就要踏碎约翰的脊梁骨,这胖子奋力一滚,咕噜噜颠开一段距离,才捡回一条命。来不及让他浑身的肉停止颤抖,保罗的尖叫又让他一哆嗦。 “闭嘴,他娘的!” 保罗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此刻像是一个被用脏了的劣质皮球。在他面前,伊莎贝尔丢下了那个马背上的包裹。那淡紫色的印花裙子,灰败的没有一点人气的面容,软绵绵垂着的手和脚——正是不知死活的白尔玳! 汤姆看到白尔玳的惨状,只觉得布里安的惨死就发生在眼前,愤怒的火焰驱散了黑色的恐惧,他奋力把长刀砍向那黑马的腿。 但伊莎贝尔自己跳下来了,一鞭子抽向汤姆的背脊。保罗和约翰不由自主感到幻痛,这甚至比真实的疼痛更加难捱。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爬起来,狼狈地向远处逃跑。 可惜人类和血族的移动能力相差太远,伊莎贝尔很快追上他们,并且附赠一点地狱的火焰给这两位看不清夜路、摔了不知多少个跟头的倒霉蛋。 无法扑灭的火焰在他们的头上、发上、身上、衣服上越燃越旺,发出的光亮能够照见百米以外。这下他们绝不会看不清路,也不会冷的打哆嗦了,可是他们的双腿快要被烧成灰了。 伊莎贝尔就又向倒地的汤姆走去,还不小心踩到了白尔玳的尸体。就在她慢慢悠悠靠近时,汤姆忽然跃起,锁着她一起摔进陷阱! 那是他们从巫师手中高价购买的死亡陷阱,据说是由死神亲自设计的,一旦进入绝无生还的可能。汤姆似乎看到死去的布里安的幽灵冲他伸手,口中呼唤着什么。 可是,就在他在陷阱中化为青烟的时候,伊莎贝尔的双脚却稳稳地踏在地上。她什么事也没有,只是遗憾自己失去了一个报丧的人。白尔玳这个骗子被她一眼看穿,折了手脚,没一会就断了气。剩下三人都被烧作死灰,尸骨无存。 伊莎贝尔只好写了一封信,让西帕希接了委托,给弗曼雷德送去,正好她想回去看看道林的状况。 但是在写信的时候她却犯了难,除去白尔玳她有点印象,其他三个人她都不认识,而白尔玳的具体名字,其实她也记不清。 最后她只好写道:“某年某月某日,在布里希安小镇遭到三男一女伏击,俱杀。想到女子似乎为当日在博尔顿城外和你一起的,故留全尸,兹写信通知。” 这样一封信寄过去,当然被视为极大的挑衅乃至羞辱,引起群情激愤。弗曼雷德这才从自己的幻想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在自己放任不管的时候,工会和伊莎贝尔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可是,想要杀死伊莎贝尔,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但如果不杀,那么自己不但会落得悲惨的下场,而且以后还要连带着无数的赏金猎人为这个任务而死去。 弗曼雷德意识到自己反正是不能善终,与其被自己人赶下台,落得懦夫和昏君的骂名,不如与伊莎贝尔一战。 他做好充分的准备,表示自己将亲自和伊莎贝尔决斗,其他人不准插手。他钦定了接班人,并表示如果自己能够活着回来,那自然是最好;但如果他没能够杀死伊莎贝尔,以后也不许猎人工会再和她纠缠。 但弗曼雷德并不寄希望于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他不远万里,亲自从费耶特维尔购买了真正的索命符咒,只期望能够和伊莎贝尔同归于尽。 冰凉的雨夜总让人觉得潮湿、阴冷,雨丝似乎把万物沾染上不详的水雾。 在烟雾般的细雨中,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装备精良。他的剪影却流露出无法遮掩的颓丧靡态。在与死神谷的戈壁遥遥相对的树林前,他勒停马匹,下马步行。 数到第十三颗红豆杉,他把马系好,坐在树下,安静、认真地画下奇怪的图案。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马蹄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沉闷的声响被吸收,但弗曼雷德仍可以感受到大地传来的震颤。他不难想象伊莎贝尔策马扬鞭的模样,风把她的黑发一个劲地朝后扬起,马的鬃毛也猎猎飘扬。十年的时光对于强大的血族几乎静止,弗曼雷德却没能获得时间之神的偏爱。繁重的工作和接连的打击把他摧残至衰老,这是一场必死的战役。 “吁——”伊莎贝尔扬起马蹄,铁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弗曼雷德盯着她被拉长的影子,随着她翻身下马的动作被树影淹没。 “你来了。” 伊莎贝尔并不答话,代之以银鞭狠厉的尖响。这一鞭抽得针叶飘零飞鸟惊乍,弗曼雷德却一动不动。 当一片乌鸦的羽毛缓缓飘落在他面前,长剑的寒芒同时划破鸦羽和黑夜,直刺伊莎贝尔的面门。雨丝被横空劈断,顺着厉鞭冲向弗曼雷德。 谁也不知道那是普通的一滴水,还是伊莎贝尔暗藏的杀意。弗曼雷德必须躲避雨滴,躲避落叶,躲避夜色下森林里每一个可能接近他的危险。伊莎贝尔是被上天宠爱的生灵,她所拥有的不只是无限的寿命和永恒的青春,还有可以媲美精灵和天族的来自自然的力量。甚至月光都是她的帮凶,一晃一晃模糊弗曼雷德的视线。 好几次,凌厉的鞭风呼啸袭来,却只是轻轻擦过他,留下不轻不重的伤痕。弗曼雷德无暇去想这究竟是自己的运气还是伊莎贝尔的戏弄,只是一味躲闪。在避无可避的时刻,伊莎贝尔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匕首,抵在他的颈侧。 “我无意对你赶尽杀绝,你为什么非要与我为敌?” 冷月下的刀锋浸透寒光,弗曼雷德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伤口流出红色的血。恍惚间他觉得伊莎贝尔手中拿着的是透明的冰片,在刺穿自己的时候会被鲜血融化成水。 他伸手握住伊莎贝尔持刀的手,血水沾在她的战袍,像生锈的锁链。 “我不是想要杀你。对不起,我只是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从前我太过天真——” 伊莎贝尔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被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那隐藏在泥土上的邪恶阵法被鲜血催动,猩红的幽光仿佛把月光都染红。 他想要同归于尽! 伊莎贝尔心头涌起无限的悲哀,她并没有想过他们会走到这一步。在曾经并肩作战的日子里,她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一方的生命会被另一方终结 ? 伊莎贝尔强行冲破束缚,手起刀落斩下弗曼雷德的头颅,就像从前在战场,她无数次对自己的敌人所做的那样。 不远处的红豆杉丛中,一个身影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弗曼雷德鲜红温热的血液溅到伊莎贝尔的眼睛里,眼睛被鲜血染红,流出刺痛的泪水。那头颅先“咕咚”坠落,接着无头躯体轰然倒地。伊莎贝尔用力眨了眨眼睛,挤出混着血的泪。她蹲在弗曼雷德的尸体边,想从他手上取下那象征着他们理想和誓言的戒指,却没有找到。 她埋头在他的衣兜里翻找,仍旧一无所获。 忽然伊莎贝尔箭一般地窜到一边,扭过身子横着匕首,戒备地盯着树丛。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钻出来,黑色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容,黑色的斗篷一直垂落到地面。 但伊莎贝尔仍然认出了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埃文。”她叫出他的名字,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我是来向你报丧的。”黑衣黑裤的男人脱去黑色的帽子。 “——依诗兰黛死了。” 匕首掉落,伊莎贝尔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她所看到的只有埃文·兰开斯特悲伤而沉默的眼睛。 “回来吧,伊莎。我们需要你。” 回答他的是伊莎贝尔的昏迷。 “伊莎贝尔?伊莎?”埃文抓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但是伊莎贝尔的唇边流下一缕细细的血迹,始终闭着眼睛。 埃文把她抱起,快步走到弗曼雷德的尸体边上,看见他倒在一个诡异阵法的中央,伤口里流出的鲜血已经被蚕食殆尽。 “竟然是这个……” 埃文面色凝重,连忙将伊莎贝尔抱上马背,带着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伊莎贝尔醒来时,埃文正守在她的床边。他们落脚在一处简陋的旅店,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还在战时的日子。虽然苦累,可是希望就在前方。 埃文趴在床上,头埋在自己臂弯,一只手搭在伊莎贝尔腕上,用非常朴素的转移法为她疗伤。 伊莎贝尔忙把他摇醒:“你在干什么?” 埃文疲惫地抬起头,见她醒了,这才缓缓起身,咳嗽了两声,说:“也不知道那人从哪里弄来这么古怪的法阵,你这伤还有点麻烦。” 伊莎贝尔恼怒地说:“那你也不能这样,你不要命了吗?” 埃文淡淡一笑,眼中一抹化不去的伤感,听了这话后也释怀似的松动了:“本来我也已经命不久矣了。” 伊莎贝尔冷不丁抓紧他的手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埃文说:“你既然醒了,我们先赶路吧。等回去了我再对你细说。” “等等!”伊莎贝尔飞快地下床穿鞋,追上他,“你先前跟我说……” 埃文的背影凝固了,在灰暗的房间中如同一个单薄的影子。他的声音滞哑: “是的……依诗兰黛……过世了……” “出什么事了?”伊莎贝尔大惊失色,“她还那么年轻!” “我想是难产吧……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那种药的……她平日里的社交圈子都很简单,能接触到的人很少。我不知道是谁要害她……我对她的关心太少了……” 埃文的声音轻得如同月光下的尘埃: “以后如果你面对不爱的人,最好还是直白地告诉她吧。” 41. 回归 天气闷热,层云厚重阴郁。久无主人的火炬姜古堡更显得死气沉沉。 查伊斯百无聊赖地陷在婴儿室的红丝绒沙发里,这是他的专座。他一只脚百无聊赖地翘在扶手上,另一只脚恹恹垂在沙发外边,一杯红酒在他手中摇来晃去的,仿佛下一秒猩红的酒液就会倾落在地。 女仆抱着小王子路易斯,战战兢兢地跪在他腿边。闷热的空气令她昏昏欲睡,却使得小王子很不舒服,不停地啼哭,还一直动来动去试图挣脱女仆的怀抱。 女仆手忙脚乱地哄着小孩,生怕他的哪一个动作惹得高高在上的大王子不耐烦了,又拿她撒气。自从温柔娴淑的王后去世后,整座城堡就变得一团乱——悲痛欲绝的国王隐居避世,任由玩世不恭的大王子兴风作浪,加上体弱多病的小王子,真愁的这些奴仆不知如何是好。 奇怪的是,小王子一点也不畏惧这个混世魔王,反而对查伊斯王子十分亲近。更令人不解的是,对仆人十分挑剔的查伊斯殿下居然能容忍这个傻乎乎的小屁孩的骚扰,总是对他和颜悦色的。 久而久之,城堡中难免有一些风言风语。大多是根本没有见过先后的人,不然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小女仆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路易斯殿下哇哇的哭声。 直到一声惊雷把她震醒,她才连忙拍拍婴儿的背,企图在查伊斯有所察觉前安抚好婴儿。然而查伊斯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沉重的帷幕,动作沉稳地不像个醉汉。 “他回来了。” 是的,在这个狂风暴雨交加的深夜,出走的国王又回到了他的城堡,马背上还躺着一个昏睡的女子。 那虚弱的女子被安置在埃文隔壁的房间,由阿塔莉亲自照顾,除此之外就没有人见过她的脸。 查伊斯觉着没自己的事,也懒得去问候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埃文,没准人家正和新欢玩的开心呢。 他打发了那个照顾路易斯的女仆,站在婴儿床边逗弄着他的小手,唇角弯弯然而眉眼冷冷地轻声说:“怎么办呢小家伙,你爸爸给你找了个后妈回来了。以后哥哥就不能天天来看你喽。”他俯下身子,凑近那只可爱的小耳朵,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 这时,菲利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查伊斯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有什么要紧事啊?” “不清楚,殿下。不过,陛下似乎受伤了。” 哦?查伊斯愉悦地挑了挑眉毛,捏了捏路易斯的小脸蛋。“你说,这后妈不会是强抢来的姑娘吧?性子挺烈啊。不过不要怕,要是她敢伤害你,我定会把她挫骨扬灰。” “走了,去看看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吧。” 查伊斯发现,埃文的伤口是由一种古老的秘术造成的,尽管由于施法者修为太低的原因没能造成大的损伤,却是动及根本,不应掉以轻心。 埃文自己却不放在心上,查伊斯也懒得多管闲事。他还是对那个隔壁的女子更感兴趣,还曾经试图去拜访她,不过被埃文拦下了。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在婴儿室与她见面。 在他打开婴儿室的大门时,铺天盖地的阳光令他下意识地退开了。他眯着眼,只能隐约看见一个阳光下晃动的影子。她坐在窗前,全身上下洒满金色的阳光。一手抱着襁褓,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乌木制成的梳子,正在给路易斯梳理那一头棕色的鬈发。玫瑰色的艳丽裙摆铺在阳光璀璨的实木地板上,宛如金色波涛上漂浮的玫瑰云彩。 那女子见到查伊斯,急匆匆地拉上一边的窗帘,查伊斯这才把她看清。 那是伊莎贝尔。 在查伊斯眼中,她比从前更庄重了些,不仅是体态更为丰满雍容,而且神态也越发从容温和。 从前的伊莎贝尔像一只敏捷的幼鹿,每一片肌肉都是那么匀称轻快。而现在,她的胸脯高高耸起,两片嘴唇肉感十足,每一片裸露的肌肤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柔软,勾起他亲吻抚触的欲望。而那衣饰勾勒出的纤细腰身,隐于裙摆下的白皙双腿,还有穿着罗袜的露出的一小片脚尖,都惹人浮想联翩。 不过,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天真可爱,带着处子般的神态,甚至由于青春的发育而显得加倍的神圣。即使查伊斯见过她短暂的放浪模样,也不得不承认她那极具欺骗性的纯洁无辜。 “伊莎贝尔?”查伊斯气的几乎要笑出来,“这么说你还是跑回来了?是受不了外面的风餐露宿,还是想念这种前呼后拥的日子了?你可不要说你是为了埃文才回来的。” 他追她几乎追到亚特兰蒂斯的城外,只是祈求能和她同行都遭到拒绝。而埃文只要出面,就能让伊莎贝尔自己回到这座牢笼。 还是说,伊莎贝尔之所以会离开,就是听从埃文的指示去收回亚特兰蒂斯的?现在失地收复,她就功成身退,把那块土地让给了埃文? 伊莎贝尔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敌意,但埃文曾经说过,自从依诗兰黛怀孕以来,查伊斯的脾气更坏了。从前只是在埃文面前才呈现出来的黑暗面,现在毫无顾忌地展现给所有人。伊莎贝尔不想触怒他,便友好地笑了一下。 查伊斯不理会她的好意,开口仍是嘲讽:“看来你还是认命了,你是预备着当小屁孩的保姆和后妈呢,还是回约拿家族招一个金龟婿啊?” 伊莎贝尔没理会他话中的尖刺,问道:“伊丽莎白现在怎么样了?” 查伊斯没好气道:“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她过得比你可好多了,她挑了个精灵去依仗,一点心也不用操。” 伊莎贝尔皱起眉头,她现在身体不好,不想外出。因此对血族的状况一点也不了解,而真正的政治状况是难以打听的。她可不相信查伊斯的一面之词,还是等埃文有空了再问他吧。 伊莎贝尔就这样住了下来。这件事还没有外人知道,伊莎贝尔不大出去。古堡中的仆人们大多是普通人类, 不敢同她说话;剩下的都是训练有素的血族,伊莎贝尔也不愿和他们多说。 弗曼雷德千方百计求来的秘法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堪一击,伊莎贝尔强行突破加上她杀死弗曼雷德,违背誓言所造成的反噬,还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埃文对此也无计可施,血族在医学上一向天赋甚浅。他只能以最为粗暴的转移方法帮她分担,伊莎贝尔还是需要休养。 在一次治疗结束后,她提及到上次无疾而终的那个话题:“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最古老的纯血血族几乎没有寿终正寝一说,只要没有外力把它们杀死,就能够一直活下去。但埃文却仿佛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期。 “是力量的转移……反噬从来没有停止过。” 因为震惊和慌乱,伊莎贝尔苍白的脸上涌起血色:“为什么?依诗兰黛不是圣女后裔吗?为什么治不好你?” 埃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所谓的圣女后裔,根本就是普通人类和血族的混血,没有任何奇特之处。我想,那不过是安如旧王笼络人心而捏造的谣言。甚至于……圣女究竟是何种存在,其实也没有定论。一直都是各族口口相传。” 这实在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几乎动摇了全世界信仰的根基。 伊莎贝尔万万想不到这会从埃文的口中说出。她颤抖着声音:“那你……还剩多久的时间?” 埃文苦笑着说:“恐怕撑不到路易斯成年了。” 伊莎贝尔默然垂泪,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淌了满脸的眼泪,最终也只憋出一句:“我会照顾好路易斯的……可是,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埃文早已不抱希望,交代后事一般叮嘱道:“我想……这反噬的代价只需要一人承受。当年明明是亚历山大夺走了你的力量,承受代价的却是你。也许,只要被掠夺的那一方还活着,就是他先领受代价……” “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必然不会强求,此事毕竟有风险。只是,查伊斯性格阴晴不定,路易斯又年幼,你若多一份力量傍身,总归是更稳妥些。” 伊莎贝尔倔强地说:“你想都不要想!” 埃文低声劝道:“就当是为了路易斯。反正我也没有多久好活了。” “再说吧。”伊莎贝尔并不松口,也不想再和他掰扯。得到力量却失去埃文,她不做这样赔本的交易。 “也是,你身体还没有好全,我们以后再说这件事吧。” . 古堡中很多奴仆都是普通人类,寿命和血族相比犹如蜉蝣和大树。 在这些不知过往的人看来,伊莎贝尔就像一位普通的妇人那样,是一名贤惠的妻子、温柔的母亲,她把路易斯照顾的很好,对埃文也十分关切。 但是这幸福的一家中有一个捣蛋鬼,就是查伊斯。他总是没完没了地找伊莎贝尔的茬,以他那种漫不经心又十分令人恼火的方式。 42. 耳光 因为震惊和慌乱,伊莎贝尔苍白的脸上涌起血色:“为什么?依诗兰黛不是圣女后裔吗?为什么治不好你?” 埃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所谓的圣女后裔,根本就是普通人类和血族的混血,没有任何奇特之处。我想,那不过是安如旧王笼络人心而捏造的谣言。甚至于……圣女究竟是何种存在,其实也没有定论。一直都是各族口口相传。” 这实在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几乎动摇了全世界信仰的根基。 伊莎贝尔万万想不到这会从埃文的口中说出。她颤抖着声音:“那你……还剩多久的时间?” 埃文苦笑着说:“恐怕撑不到路易斯成年了。” 伊莎贝尔默然垂泪,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淌了满脸的眼泪,最终也只憋出一句:“我会照顾好路易斯的……可是,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埃文早已不抱希望,交代后事一般叮嘱道:“我想……这反噬的代价只需要一人承受。当年明明是亚历山大夺走了你的力量,承受代价的却是你。也许,只要被掠夺的那一方还活着,就是他先领受代价……” “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必然不会强求,此事毕竟有风险。只是,查伊斯性格阴晴不定,路易斯又年幼,你若多一份力量傍身,总归是更稳妥些。” 伊莎贝尔倔强地说:“你想都不要想!” 埃文低声劝道:“就当是为了路易斯。反正我也没有多久好活了。” “再说吧。”伊莎贝尔并不松口,也不想再和他掰扯。得到力量却失去埃文,她不做这样赔本的交易。 “也是,你身体还没有好全,我们以后再说这件事吧。” 古堡中很多奴仆都是普通人类,寿命和血族相比犹如蜉蝣和大树。 在这些不知过往的人看来,伊莎贝尔就像一位普通的妇人那样,是一名贤惠的妻子、温柔的母亲,她把路易斯照顾的很好,对埃文也十分关切。 但是这幸福的一家中有一个捣蛋鬼,就是查伊斯。他总是没完没了地找伊莎贝尔的茬,以他那种漫不经心又十分令人恼火的方式。 伊莎贝尔再不像从前那样给他好脸色,只因为埃文已经查出,查伊斯曾经见到过依诗兰黛用的那个药,可是他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仿佛他根本不知道那样。 如果他能够提前告诉埃文的话,也许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伊莎贝尔曾经和他当面对峙,可是查伊斯却满不在乎,似乎依诗兰黛的死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那毕竟是一条生命,即使查伊斯不在乎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至少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堡里,时常相见的啊! “您有什么事呢,查伊斯殿下?”伊莎贝尔再一次被查伊斯拦下,强忍着脾气地问道。 两边的仆人惴惴地后退想要离开,却被查伊斯喝止了。 “别想去通风报信,你们都给我回自己的岗位上去。” 伊莎贝尔也装作细声细气地说:“没关系的,这点小事不用麻烦陛下。”埃文现在完全是外强中干,内里早就病骨支离。她和查伊斯之间的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劳动他。 仆人们毕恭毕敬地退下了,伊莎贝尔登时改换了冷漠的神情,准备绕开查伊斯离去。 有旁人在场的时候,比如人类奴隶或是管家在旁边,伊莎贝尔就表现得像是没听出他的潜台词,依旧对他表示友好,维持着她弱不禁风的病美人形象。 但查伊斯把他们都赶走了,他没有心思欣赏伊莎贝尔的演技。也不喜欢伊莎贝尔这种表里不一的态度,讨厌他就讨厌,为什么装出一副笑脸? 她宁可花一个下午的时间为埃文绣一方手帕,或是陪着小路易斯给他唱歌讲故事,做一个所有血族都能胜任的家庭主妇。 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伊莎贝尔往往扭身就走。 “让开。”伊莎贝尔冷冷地盯着挡住去路的讨厌家伙,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 这是当然的,伊莎贝尔又不是傻子,很容易就能辨别出那些与过往看似相同的玩笑中隐藏着深深的恶意,彰显着对方并不欢迎的态度。而且她现在忙着翻阅古籍,也许能够找到什么救治埃文的线索呢? 但她不明白查伊斯的恶意从何而来,总不会还在记恨当年她拒绝他的同行吧? 也许是恨她当年出了那个主意,让埃文承受了反噬?可是他不应该知道这件事啊,埃文的身体状况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不过查伊斯那么敏锐,能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些什么也不奇怪。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伊莎。那天我气昏了头,对你说了不好的话。原谅我吧,毕竟,我们是一家人。”查伊斯拖长了声调说。 伊莎贝尔冲他微微颔首:“你能有这样的觉悟很好,殿下。我从未记恨过您,希望我们能够在同一屋檐下和平共处。也许第一步就是允许我通过这条走廊。” “当然。”查伊斯侧身靠边让出道路,但在伊莎贝尔从他面前经过时却又伸出手臂拦住了她:“或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路易斯?” 查伊斯发现,如果有路易斯在场,伊莎贝尔会用更愿意用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反击。小婴儿并不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但那种轻松幽默的氛围却会让他觉得哥哥和“母亲”相处融洽。他自己在这种场合下也会明显增加笑脸,冷嘲热讽的话也不会那么绵里藏针。 有时候他们看起来倒真像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他并不介意时不时的扮演这类家庭小游戏,这有助于调节神经以及使伊莎贝尔放松警惕,还能增加路易斯对他的依赖性。况且,伊莎贝尔唱歌还是那么好听,哪怕现在她总是唱一些软绵绵活泼泼的轻松愉快的小儿歌。 “呵。”伊莎贝尔冷笑起来。一提到路易斯她的心情就十分复杂。一方面,如果没有查伊斯帮忙掩饰,路易斯也许根本就不会诞生;可是为了路 易斯的出生,依诗兰黛却付出了生命。 也罢,斯人已逝。依诗兰黛这样无私的人,想必也希望她的孩子在世上过得安好。伊莎贝尔的怨气不能撒在路易斯头上,当然也没办法责备埃文或者依诗兰黛。 她无意迁怒查伊斯,但对方老是在她眼皮底下晃悠,着实讨厌。 “我很乐意。”虽然伊莎贝尔脸上冷若冰霜的表情和她的话并不十分契合,但她还是挽着查伊斯的胳膊一起来到了婴儿室。 路易斯有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据查伊斯所说,除了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哭闹过几次,此后就很少大声嚎叫,即使流泪也总是默默无声,让照料他的人很难第一时间发现他的需求。 他看起来有些呆呆的,总是默默地自己玩耍。唯一令伊莎贝尔感到慰藉的是,他的孤独和沉默不像查伊斯那么阴郁。虽然他没继承到母亲明媚开朗的一面,至少还保留着父母温柔友善的天性。 但这正是查伊斯所嘲笑的特质。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如果他不是个聪明的孩子,至少应该是个坏孩子。难道你想要做个好人吗伊莎?” 伊莎贝尔抱着路易斯,对查伊斯冷眼相对:“世界上最没资格嫌弃他的人就是你了吧?” 查伊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他可是我的叔叔和表妹生下的孩子,我和他的血缘那么近。” “是啊。”伊莎贝尔嘲讽道,“要是没有你,他就不会出生了。” 查伊斯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俊美的五官都变了样。他轻声说:“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伊莎?要是没有他,依诗兰黛就不会死,埃文也不会去找你。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伊莎贝尔一手抱着路易斯,另一只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闭嘴!” 她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查伊斯的脸上瞬间鼓出一个红印、肿胀起来。嘴唇上沾着丝丝缕缕的血迹,大约是被自己的牙齿咬破了。 查伊斯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愤怒的面容,怒不可遏地揪住她的领子。伊莎贝尔因为要护着孩子,一时间竟直接被他提了起来。 “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查伊斯的蓝眼睛染上血红,那是血族被极端情绪控制时的征兆,“我曾经追着你一直到王城之外,但是你连让我跟着你都不肯。但是只要埃文去找你,哪怕他只是请你帮他抚养一个死了妈的孩子,你都会立刻跟他回来。” 他恶狠狠地扯开路易斯的襁褓,露出他纯洁的脸蛋:“他缺什么?这么多的仆人还不够使唤?就缺你?你这么喜欢他,当初为什么不干脆嫁给埃文算了!” 伊莎贝尔抱紧了孩子,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查伊斯锋利的指甲不小心刮到路易斯柔嫩的脸颊,他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伊莎贝尔顿时凌厉了眼神,狠狠掐着查伊斯的手腕逼他松开手,一把推开了他。 查伊斯踉跄几步,就在这时埃文冲了进来—— 43. 质子 早就有胆怯的仆人把王子和伊莎贝尔的争执报告了上去。埃文护在伊莎贝尔身前。铁青着脸,怒视着查伊斯。 “回你的房间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哭泣的路易斯朝父亲伸出手,伊莎贝尔就抱着他贴近了埃文的脸。 “好了,不要板着个脸的。你吓到他啦。” 查伊斯冷冰冰地看着他曾经同甘共苦的朋友、痴心迷恋的爱人和短暂看护过的孩子围在一起,仿佛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一般。那种甜蜜的氛围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讨厌我?我哪里得罪了他?”伊莎贝尔恨恨地说。 和查伊斯的那段露水情缘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伊莎贝尔的记忆已经被更多的风沙覆盖,昔日的玫瑰花瓣纵然完好无损地封存其下,但也难以再见天日了。 “没事了。”埃文搂着她的肩膀,“他恨我们,也爱我们。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不要再为他烦恼了。” 伊莎贝尔不知道埃文又对查伊斯做了什么,总之再见到他的时候对方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 日子似乎达成了某种平衡,查伊斯和伊莎贝尔互相不爽的小打小闹成为平淡生活的唯一调剂。埃文总是在全国各地奔忙,或是在外征战,这时候查伊斯也会去。而伊莎贝尔总是在陪伴路易斯,或是像女主人那样打理整座城堡。 伊莎贝尔希望时间就这样安静地流逝。 她在流浪的旅途中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她为了亚特兰蒂斯的自由付出了心血,却被自己昔日的战友追杀,不得不对他们实施屠杀以作警戒。 也许有一天她能够应付世界黑暗的一面,那时候她再出门去追求自由、阳光和美好吧。现在她身心俱疲,只想在古老的城堡里休养生息。 何况埃文为了救治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必须报答这份恩情。 何况依诗兰黛在临终前把唯一的孩子托付给她,她必须抚养和教育路易斯。 随着路易斯渐渐长大,伊莎贝尔不需要再成天守着他了。她从施尼盖米处听到了许多秘闻,从前在费耶特维尔时还常常进出禁室,知道许多古怪的法术和战术。温瑟家族的古老藏书在她守寡期间被翻看了不少,里面的很多记载都已经被认为失传。 于是,她一边继续寻找医治埃文的方法,一边开始协助埃文编写一些历史类的图书和血族的教材,介绍血族的生理结构和习性,还有别的许多种族的特点和弱点。 埃文曾经构想,要在血族建立学校,对茹毛饮血崇尚原始暴力和单兵作战的血族进行教化。然而伊莎贝尔却认为这种残忍嗜血的独狼性格是血族在诸神黄昏种族分化时获得的特性,而且越强大的血族越是如此。她坚持血族必须与其他种族通婚来改善这种特质,并且大批招揽其他种族的好苗子,尤其是具有天赋能够依靠练习提升力量的。 她格外看好人族,因为在人族中这些天生带有力量的孩子并不会得到善待和栽培,反而会被认为是异类而被歧视和虐待。他们与血族同样被视为异类,未必不比纯种的血族更加忠诚。 当时血族的的主流观点认为,纯种血族的血统是最为高贵强大的,而混血,尤其是人血两族的混血,是最低等的,仅仅高于普通人类。伊莎贝尔非常希望能在血族建立混血和人类的培养基地。 总体来说,这段日子平静安逸令人流连,又暗潮汹涌使人不至于太无聊。虽然因为好友的离世、埃文的重病、查伊斯的恶意,还有伊莎贝尔在外界那些并不愉快的经历,伊莎贝尔变得忧郁,但一家人能在一起总还是值得欣慰。 依诗兰黛的名字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一提到她必然会引发伊莎贝尔和查伊斯之间的争吵,埃文也不可避免地陷入忧伤。因此大家总是默契地不去谈她。 但是对路易斯,伊莎贝尔不能再这个话题上保持沉默。随着他年岁渐长,总会对母亲产生好奇。 然而事实并不如伊莎贝尔所想。路易斯从来没有提到过他的生母。即使在走廊上看见依诗兰黛的画像,也不比见到其他祖先的画像更加亲切和向往。仿佛伊莎贝尔就是他对于母亲的全部印象似的。 依诗兰黛有信教的习惯。虽然埃文身为血族的王绝不会去信仰人类的宗教,那种几乎约等于天族长老的神明。不过依诗兰黛在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在她死后也有人每天打扫。 伊莎贝尔经常带路易斯到那个房间去,给他念依诗兰黛生前看过的书籍,包括福音书和其他宗教书籍。她觉得这样有助于小路易斯对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产生一些印象。 但对路易斯来说,这些时刻既不是在怀念母亲,更不是在感恩上帝。伊莎贝尔所提及的那些美好的词汇——“善良”“宽容”“仁爱”“悲悯”都是她自己的代名词。 路易斯通过它们能够联想到的,只有眼前这一个形象。他的母亲、启蒙老师,他的庇护者,他的引路人,他的守护神。 他的一切。 入夜,伊莎贝尔正和埃文在书房里讨论和魔族的边境线究竟如何确定,埃文忽然被侍从叫走了。 “怎么了?” “没什么,斯图亚特家族的质子到了,我去看看。” “你忙了一天了,去休息吧,我去看看就是了。”伊莎贝尔看着埃文,他面容苍白,神情憔悴,和当年骑着马来到牧原山庄的那个英俊青年判若两人。伊莎贝尔一想到他变成这样多半是因为自己,就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埃文从小被囚禁,体弱多病;后来在继承亚历山大的力量时正好碰上战争,又没有得到很好的休养,一直都在为国事操劳;这一次在伊莎贝尔被弗曼雷德的法阵所伤后,他又牺 牲自己给她疗伤。 有时候伊莎贝尔都担心他会昏倒在书房。依诗兰黛的遗言虽然只是把路易斯托付给她,但伊莎贝尔知道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照顾埃文。 从前的四大家族——安茹已经衰败,、约拿人丁凋敝、温瑟一蹶不振,只有斯图亚特还依然强盛。克里斯汀娜的弟弟莱恩继承了她的力量和军队。他害怕树大招风成为王上的眼中钉,于是自发地献上他妹妹的女儿安娜·斯图亚特到王宫为质。 冰冷华美的大殿之上,王座上端坐的并不是以亲切著称的君王,而是那个神秘莫测、带着香艳传闻和不祥征兆的、无名无分的女人。 安娜·斯图亚特步履缓缓,姿态端庄地向她行礼,神色礼貌又冰冷,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冷漠——不过,将这种冷漠直白地写在脸上,也不是政界的成年人会做的行为。 小女孩舟车劳顿,并未受到刁难。见过伊莎贝尔之后,她很快由皇家侍女领到自己的寝室,并由家中带来的贴身侍女服侍着休息了。 路易斯原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位新来的伙伴。但伊莎贝尔见安娜来了几天,不出房门一步,也不与旁人交流,连对自己的贴身侍女也没话说。当然,关上房门后主仆二人有没有说几句知心话她就不得而知了。 于是她便让路易斯和安娜接触接触。 安娜无法拒绝王子的拜访,但也没有任何热络的表示。她安安静静地端坐房中,像一尊沉默冰冷的瓷娃娃。 和同龄人相比,她个子很高,神情冷淡,每天重复着固定的作息:按时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面对装饰华丽而苍白的墙壁发呆。见到小路易斯,她也只是淡淡地点一下头以示自己并非无视他。 路易斯尽管生性活泼善良,但平日接触的小伙伴实在太少,并不知道怎么对冷美人安娜表示友好。思来想去,他那小小的脑袋瓜只能驱使他爬到安娜身边的高背椅上,陪她一起坐了一个上午。只不过路易斯看的并不是虚空中的一点,他以好奇的目光描摹着房屋里的一切——。 幽暗的血族城堡看不到太阳,路易斯缓缓移动的目光就像东升西落的太阳光。他观察得是这样专注又仔细,以至于他的头转动得是这样缓慢,慢到看不出他是在转动头颅,慢到午餐的钟声响起时,他连180度都没有转到呢。 路易斯不知道安娜每天都不出门吃饭,他自然地朝她伸出手,邀请对方一起用餐。 安娜也许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番盛情,也许是觉得寄人篱下不可冒犯小主人,总之她接受了邀请,从此就在兰开斯特家族的餐桌上就座了。 此后,伊莎贝尔会带安娜去散步,还让她和路易斯一起上课。她很快发现这个女孩有着不输路易斯的天赋。可以预见,她将凭借其冷酷的心灵在未来超过她的同伴——如果她有把路易斯当作自己的同伴的话。 44. 命运的戏弄 在这座冰冷华美的古堡中,安娜对所有人保持着一视同仁的淡漠,对埃文和查伊斯,这表现为一份不卑不亢的敬而远之;对路易斯,这体现在她日常生活中每一次礼貌的微笑和无时无刻毫无瑕疵的礼仪;至于城堡中的仆人,除了她的两个贴身侍女,还没人听到她说过话呢。 然而伊莎贝尔是不同的。 她的笑容那样明媚,紫水晶般的大眼睛里却含着和她一样的忧郁。 她不是笼中的鸟,是王座枷锁上的囚徒。她的忧郁来自血脉的深处,而不能怨恨任何的制度和人。 有时候她也是快乐的,她并非不享受宁静的日子。 安娜对伊莎贝尔的特别并不明显,然而她允许伊莎贝尔进入她的领地。她喜欢像一只小猫那样依偎在她的膝头,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她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空空荡荡地来,空空荡荡地走,毫无内容。伊莎贝尔在绣花,或是烘焙小甜点,有时候是在看书,插花。把时间装点的美丽而无用。 奶油的甜香,花的芳芳,羊皮纸的味道,洒在丝线上的香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安娜的世界里没有太阳,她觉得伊莎贝尔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安娜并不渴望太阳,她不会渴望她得不到的东西,她只是好奇。 伊莎贝尔告诉她,尽管她不能见到太阳,但她可以做很多别的事。她鼓励她、骑马,练习武术和兵法,给她讲述战场上比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更宏大的诡计,和深宫之中比战场上更精微的算计。 古堡最高的钟楼是伊莎贝尔的领地。这里几乎是兰开斯特帝国中离太阳最近的建筑。从前依诗兰黛总是久久徘徊于此。 站在她曾经伫立的地方,伊莎贝尔向外眺望,却只有阴沉的天空、如织的细雨。一丛一丛树冠失却了往昔的翠色,泛黄泛灰犹如风雨中瑟缩的蓬草。 忽然,门边的阴影中浮现出人形,查伊斯轻飘飘地来到伊莎贝尔的身后。 埃文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查伊斯也变得越发暴躁不安。他苍白的脸更加瘦削,蓬松的金发塌陷下去,碧蓝的眼睛蒙上阴影,总是闪烁着焦虑和茫然。和他相比,就连危在旦夕的埃文都要沉静从容得多。 他们两个并肩立着,谁也没有说话。伊莎贝尔察觉到查伊斯也病了,不是没有试着关心过他,但都被尖锐地拒绝了,她也就不再多问。 “我真害怕他死了。”查伊斯定定地盯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突然说,“他死了我就要做兰开斯特的王,这让我感觉我的生命也就要这样结束了。” 他扭过头来,盯着伊莎贝尔。 “你会走吗?” 他不问她是否会留下来陪着他。 “我答应过埃文,我会留下来,为了路易斯,为了兰开斯特,但不是永远。” “你真的喜欢这里吗?”查伊斯打断她的话。 “不。” 如果依诗兰黛和埃文都已经离去,而伊丽莎白、安娜和路易斯都已经长大,查伊斯成为国王,这里还有什么好留恋呢? “那我们走吧!”查伊斯忽然冲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把它们密不透风地包在自己的手中,“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伊莎贝尔惊疑地抬头,凝视着他灰蓝的眼睛,试图从中看透他的内心:“这就是你的打算?” “什么?” 她咄咄逼人的气势震慑住了查伊斯,他泄了力道,但并没松开手。 “如果你要走,就应该早点说,早点离开!而不是到了现在,大家都在准备你的加冕礼了!” 伊莎贝尔冲他怒吼着,震惊于他的不负责任,震惊于他还对此理所当然,连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 她反抓住查伊斯,决心要把他留住。荆棘顺着她的手心爬上查伊斯的臂膊,散发出幽幽光芒。这时阴云散开,缝隙间穿出金色阳光。查伊斯下意识要躲开,却被伊莎贝尔用他们曾经一起研究过的光牢法阵困住了,在他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 伊莎贝尔后来又写信给自己在费耶特维尔的朋友,一起改进了这个法阵。查伊斯难以从中逃脱。而且这个牢笼可以保护他不被阳光灼伤,如果他强行挣脱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伊莎?”怒火在查伊斯的胸口猛烈地燃烧,风暴在他的眼中酝酿,“放我出去。” “抱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但是你必须留下,直到加冕完成。兰开斯特不能失去他们的国王,但我会帮你的。”伊莎贝尔说完就转身离开,不再理会他。 一缕阴影掠过查伊斯的眼瞳。他目送着伊莎贝尔离去,怨愤的目光如同幽灵追着她走过一道又一道长廊。 伊莎贝尔来到埃文的卧室。这里没有点蜡烛,一片昏暗。不过血族那优越的视力让她能清晰看清埃文的面容。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躺着。 她叹息一声,在床边坐下,用干净的手帕沾了一点清水,给埃文擦擦脸。他的面容还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英俊、温柔、令人心碎。可是伊莎贝尔心知肚明,他现在已经时日无多。 她轻柔地把他扶起来,梳理着他棕色的鬈发:“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埃文仰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着地面以上的世界。人类的君王可以登临山巅,俯瞰他们的王国。血族的国王虽然有远超过他们的视力,却无法穿透地下的岩石,纵览自己的国度。 “我想要见一见太阳。自从那一天我们在花园分别,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太阳。” 伊莎贝尔为难地说:“可是,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我明天再带你去看太阳,好吗?” 埃文慢慢地收回目光,把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到伊莎贝尔的脸上。她离得那么近,不需要烛火也能看清她含着泪的眼睛,因为悲伤而下垂的眉毛,湿润的睫毛。 他不会再有明天。 埃文沉默良久,忽然说:“我对不起依诗兰黛。” “可惜,我是没有资格上天堂的,不能亲口向她道歉了。大约她早就把我忘了吧,这样也好。” 伊莎贝尔心想,死去的灵魂并不会上天堂,而是成为维塔利斯树的养料。但她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她拜托施尼盖米留下依诗兰黛的灵魂,埋葬在死神谷的森林里。她可以把埃文也埋在那里。 “我可 以让施尼盖米把你们埋在一起。” 埃文笑了,那是幸福的笑容,也是悲哀的笑容:“不必了。希望来生她不要再遇到我。” “我也对不起你,让你留在这里这么久。你走吧。查伊斯向我允诺过,他会抚养路易斯直到成年。那时兰开斯特将会迎来新王,他也会就此自由的。” 可是查伊斯刚刚还想要逃跑呢。伊莎贝尔并不相信那个任性妄为的家伙。 这一刻,听埃文着那无限释然的话语,伊莎贝尔明白埃文也和她一样,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处在苦痛之中。请求她留在不见天日的城堡绝非埃文所愿。 然而为了兰开斯特,为了路易斯,为了死去的依诗兰黛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他用责任、恩情和友情为枷锁把她困住,也用道德和愧疚困住了自己。因为他那不可否认的私心。尽管早已不是年轻时那种□□的爱恋,却也在折磨他正直的灵魂。 此时此刻,生命离他远去,诺言也随之解除。他说,他放她自由。 “太晚了。”伊莎贝尔喃喃道。 “什么?” “就在刚刚,我把查伊斯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答应你?他刚刚和我说要离开。” 埃文沉默了。伊莎贝尔明白了这沉默背后的悲哀和怜悯——为了她,或者说,埃文所用来劝说查伊斯的理由正是她。而正是她刚刚把查伊斯关住了。 也许查伊斯并不是真的想要跟她一起离开,他也许是想要一个承诺。毕竟距离路易斯成年还有几百年,他希望看到自己的妥协是值得的。 现在他应该会觉得,这妥协是不值得的。 伊莎贝尔露出释然的笑容,尽管她的眼中还融着悲哀:“没关系的,埃文,我亦生来是血族的子民。” 风雨飘摇之际,她难道再次抛弃她的族群,放任查伊斯随性统治偌大的王国吗?她难道把年幼天真的路易斯留在阴晴不定性格古怪的查伊斯身边,让这棵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树苗走上歪路吗?她难道再次抛弃伊丽莎白,抛去她的家,去远方流浪吗? 一走了之,她舍不得。 走走停停,她也不屑。 “我还是会留下来的,直到我想要离开。”伊莎贝尔握着他的手承诺。 “我把路易斯和王国,还有我的力量都交给你,小心查伊斯。他的想法谁也猜不透,他总是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也许我应该把王位传给你。” “我不需要。我可不愿意在王位上坐到死。等到路易斯长大之后,我就让他来当国王。” 埃文久久凝视着伊莎贝尔。她还是他们初见时的模样,有着紧致的肌肤、红润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被困在这枯寂的古堡中也无法让她的生命枯萎凋零。 她比太阳更加的耀眼。 这似乎也注定了血族的国王不能追随在她的左右。 总有事情比他的爱情更重要。他的王国,他的子民,他的责任,到临死前的这一刻也还是不能解脱。 伊莎贝尔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埃文已经无法去听。 “吻我吧,亲爱的。”他喃喃道,“你知道我期盼这一刻有多么久。” 45. 撕裂 他的手冷得像冰,摸上去仿佛凝固的白蜡。伊莎贝尔甚至不敢用力地把他们握住,生怕揉碎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仿佛托着什么娇贵的薄瓷。 这是一个没有激情的吻,唯有柔软、苦涩,流淌着脉脉的温情和悲哀。 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他对她就那么好,比她的父母还要好,照顾她的妹妹就如同自己的妹妹。但是现在他就要死去了。 伊莎贝尔的唇、手、臂膀和胸脯都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却无法把自己的生命传递到他的身体里。 直到埃文仿佛不能呼吸似的喘息起来,伊莎贝尔才把他放开。 “杀死我吧,亲爱的,拿走我的力量。” “不……我不能……” “快吧!趁我还活着的时候,让我做那牺牲的祭品。我情愿你收走我的生命和力量,不愿把它们交给死神。” “不!” 埃文那原本已经失去生气的手,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握得她的手发疼。虽然她的心已经乱成一团,疼得皱缩。 “就把我葬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别让死神把我带走。我愿意长久地游荡在兰开斯特的土地上,做一只孤魂野鬼。也许有时候,我会来到你的窗前,虽然你看不见我。” 在他的催促下,伊莎贝尔慢慢将尖齿靠近。血一滴一滴地冒出来,顺着喉咙往她的血管里流淌。 随着失血,埃文的灰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伊莎贝尔颤抖着盖上被单,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 伊莎贝尔久久地不愿松开那双手,纵使它已经僵硬。她的头晕晕乎乎的,那是力量带来的反噬。但在埃文的牺牲下,她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一片眩晕中,她似乎看见了埃文的坟墓,在那样一个地方,树上的花,每年两次落在碑前,把它淹没。 “如此寂寞的夜晚,您还在陪伴我们的王吗,伊莎?” 一只冰凉阴冷的手忽然出现,握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回事?你的血管里涌动着不属于你的力量。”查伊斯的眼中闪烁着幽蓝的火焰,冰冷如毒药。 该死的伊莎贝尔设下的该死的法阵,越是强大越是会遭到反噬,居然真的把他困住。不过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一起研究的牢笼,终究还是被他找到了漏洞。 等到夜幕降临没有阳光阻挡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血放出,让自己的力量暂时被削弱,才算是从那该死的法阵中脱身。 “那么,我们的王怎么样了?你把他杀了?” 查伊斯作势掀开那被罩,伊莎贝尔恐惧地不敢睁眼去看。 埃文·兰开斯特的身体干枯了,如同朽木。树皮一样的皮肤上还沾着伊莎贝尔的泪痕。 “你真的把他杀了。当初我追着你一直到王城之外,可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埃文一出现,你就乖乖跟着他回来了。你怎么会舍得把他杀了呢?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不要乱动,我亲爱的伊莎。我想,擅自篡夺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是要遭受惩罚的吧。现在的你很强,但也很脆弱。所以,不要乱动。”查伊斯从背后掐住她的脖子,感受着那急促的脉搏。 她的身体何以是温热的?是她的肌肤蒸腾出带着芳香的热气吗?可是他也有肌肤,为何冰冷如石像?是她的□□运动而产生的热量吗?可是他也在运动,却没有汗水和热度。是她的血液奔流把温暖传送到身体的每一处吗?他所喝下的鲜血也是温热的,却无法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只有她的身体能温暖他,唯有她的血液能让他感觉到生命的存在。然而她也同时带来牢笼。 他当然听说过兰开斯特家族的秘辛:亚历山大·兰开斯特本来是个平平无奇的混血狼人,但是却借由一个“容器”接受了血族长老温瑟的创世之力,由此避开了窃取力量所带来的反噬。那个容器就是伊莎贝尔。 埃文从死去的亚历山大身上窃取力量时被查伊斯撞见,但他没有中转的容器,所以需要休息,而且寿命被损耗。而伊莎贝尔也没有使用“容器”。 “看来,我抓住了蛇蜕皮的时候。我可真是幸运。”他低低地笑了,“你的唇上还沾着血,不知我有没有荣幸,来尝一尝,那血的滋味。” 查伊斯缓慢但难以挣脱地攥着伊莎贝尔的手腕把她,往自己怀里拖。随后他一手箍住伊莎贝尔的纤腰,一手将埃文的尸体掀翻在地。 “你应该再狠心一点,让我来做你们之间的‘容器’,这样就不会被我趁虚而入了,对不对?可惜现在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窗前升起硕大的血月,伊莎贝尔仰面躺着,被查伊斯压在柔软的床铺上,那一轮月亮就从她头顶压下来、压下来落在眼眶里,映出一点悲哀的泪光。 查伊斯的红瞳比月光更加妖冶。他附身贴近伊莎贝尔的耳廓,轻柔的话语宛如情人间的呢喃:“你为什么杀了他,伊莎?” “我曾以为你对他有着盲目的崇拜和绝对的信任,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兰开斯特将为你沦陷。你真是魔鬼,只因为他要求你杀了他,拿走他的力量来限制我,你就真的听了。该说你对他百依百顺,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呢?” “废话少说。” “呵,你不能命令我。他不过是一个死到临头的人罢了,那里抵得上你?你以为我在乎所谓的创世之力?兰开斯特家族的力量本就是从你的祖先那里窃取而来,如 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伊莎,我不要偷来的东西。” 查伊斯猩红的双眸重新变回碧色,他在伊莎贝尔耳旁轻轻叹息,微弱的气流扫过敏感的耳朵。“可是力量,它让你强大也带来危险,你如今的反噬就是最好的证明,离开兰开斯特,你又要去哪里?” “随便!哪里都好!”伊莎贝尔不知道查伊斯如何激发了她体内那生疏的力量,让它们四处流窜,叫自己痛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留下来。” 啊,她本来就是要留下的啊。 但是查伊斯接着说:“做我的王后。” “不……我可以……做你的将领、同伴……但不是王后……” “我想也是这样。”查伊斯的眼瞳晦暗不明,“我跟你走吧,伊莎。天涯海角我都要追随你。让路易斯来继承他父亲的位置好了。” “路易斯还太小。” 查伊斯嗤笑一声:“血族的王?那是个什么东西?你要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你曾经愿意为了埃文和伊丽莎白留下来;又为了依诗兰黛和路易斯回到这里,可是你不愿意为了我停留。我曾经无数次说要带你离开,可你宁可跟一个杂种一起走,背着私奔的骂名,都不愿意让我陪着你。你只是不在乎我而已。我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查伊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是不是只有责任和承诺,而不是爱,才能把你留下?” “是我咎由自取,沉沦其间。像埃文那样恳求,你也不会被我打动。现在看来只有最强大的力量,才能让你屈服。虽然那只是暂时的,我也要尝试。” 他情乱意迷,粗暴而狂乱地撕开她的衣裳,试着去引导她全身的力量。他并不懂得那古老的秘密,如何借助容器去窃取力量,那不记录在任何一本书上。他抚摸她全部的肌肤,试着让力量流出,但流出的只有鲜血。 伊莎贝尔抗拒着他,但意识正如随着鲜血溢出身体,她的灵魂如潮水般落下。从埃文身上得来的力量在血管里喧嚣沸腾,连骨骼都被灼烧得疼痛。即使查伊斯松开桎梏,她也只能瘫软在被褥上,等待着死亡,或比死亡更糟糕的。 查伊斯尝试着放出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现状,却把情况变得更危急。伊莎贝尔迫于疼痛,抓他咬他。而查伊斯状若疯魔,竟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无视伤口渗出的血珠,任凭两个人的力量疯狂地流窜,噼里啪啦地狂舞。 那滴落的鲜血煽动着他的血液,流淌在光洁的丝绸被单上,蜿蜒成古怪的纹路,牵引着他的神智,蛊惑着他的灵魂。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有听到路易斯的脚步声和敲门声。路易斯呼喊几声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推门而入—— “母亲,莉琪姑妈找——” 46. 离去 伊莎贝尔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心下一惊,眼中满溢的泪水簌簌滚落。 查伊斯被这变故激得清醒了一点,试图牵引着她混乱的力量回归正位,但并没有什么效果,反而因为路易斯的闯入引入了另一波能量,让场面更加混沌。 路易斯似乎在黑暗中失去了视力,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全搅和在一起,像一个漩涡要把他吞噬。 两道炙热而灼目的光团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破烂的凌乱的衣衫被焚烧殆尽。那是他的母亲和哥哥。他闻到血腥和憎恶的味道,混在腐烂的气味里。耳边是沉重的喘息,和着他砰砰的心跳,震得胸口发痛。 城堡里仿佛地震一般,坚硬的石墙都摇晃起来,咯咯开裂,扑扑掉落,碎屑和粉末漫天飞舞。 在飞扬的尘土和震颤的房间里,路易斯许久才看清,躺在床角边那堆破布里的,是他敬爱的父亲。 他隐约听到母亲凄厉的喊叫,视线对上哥哥冰凉的眼神,一切都那么陌生。 伊莎贝尔的力量再度暴走,她双眼猩红,转身袭向查伊斯。 查伊斯攥住她的手腕,却没注意她锋利的指抓刺入自己胸口,离心脏只有几寸。 血激箭似的喷出,浸润了伊莎贝尔的指头,密匝匝奔流在查伊斯赤裸的胸膛,顺着指缝滴落,渐渐聚成小小的血水洼,犹如睁着好几只瞳孔的血红的眼睛。 伊莎贝尔唇边也在溢血,暴动的力量残害着她的五脏六腑,仿佛骨骼都要融化。 “我诅咒你,诅咒你如无根的浮萍、无源的河水,你注定漂泊无依,辗转无凭。” 查伊斯微笑着,凝视着她。 他要割断她的喉咙,让她的血染红白色的玫瑰,让那娇艳的面颊变得比血还要苍白,让那红润的双唇变得灰败;她要折断他的双脚拧断他的双手,把他永生永世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古堡;他要用纯银的细链锁住她的脚踝手腕,她要用鞭子抽打他柔软的胸脯和光洁的脊背,让他皮开肉绽,溃烂生蛆。 两股强大的力量在暗中交锋,瓷器崩裂,帷幔破碎,路易斯被压制着跪倒在地,忽然口吐鲜血。 三股血液汇在一处,被诡异地吸收,干涸的血迹在地毯上印出古怪的图案。 霎那间紫光大盛。伊莎贝尔身后的空气扭曲,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他魁梧威猛,棕面獠牙。他虽然透明,却汇聚出仿若实体的力量,一面护住伊莎贝尔,一面揪着查伊斯的皮肉,将人狠狠掼在墙上。 查伊斯跌跪在地,死死盯着那幽灵,神情兴奋又癫狂。 “亚历山大?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但亚历山大的幽灵却并不答话。他模糊的、呆滞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这表情对他的生前来说也过于细腻,死后则更显得狰狞,使得被他紧盯着的伊莎贝尔感到怪异而恐惧。 亚历山大的幽灵与其说是他灵魂的遗漏,不如说是某种执念的化身。他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四处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手穿过墙壁和橱柜,没办法打开任何东西。他望着屋子里的活人,明显是在寻求帮助。 古堡中大多数生灵都在方才的冲击中昏迷过去。剩下伊莎贝尔僵硬地躺在床上,像死人一样直挺挺的;查伊斯仇视自己的生父,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他宁可狼狈地歪倒在墙角也不愿起身。一代大帝死后沦落至此,实在是令人心酸。最后还是路易斯强忍恐惧走上前去,帮着他寻找。 召唤亚历山大的法阵吸收了许多力量,充斥着古堡的混沌力量无法再肆意妄为,慢慢汇聚到尚且清醒的灵魂上。谁都没有放松,但是每个人的大脑都仿佛放空了,借助亚历山大的诡异举动逃避刚刚发生的一切。 很快,亚历山大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路易斯帮他把那玩意拿出来铺在桌上。那里面是一卷精致的羊皮纸,还有一只古怪的羽毛笔。像是某种诏书。 亚历山大尝试着去握羽毛笔,但他的手穿了过去。他眼巴巴地看着路易斯,小孩于是站在桌前握着笔,让亚历山大在身后操纵着自己,在羊皮纸上书写。 随后亚历山大操控路易斯把羊皮纸递到查伊斯面前。查伊斯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一把夺过来。 “哈哈哈,哈!” 查伊斯嘲讽地笑了,用那羽毛笔写下什么东西,随后他把羊皮卷向着亚历山大抛去,但羊皮纸穿过了幽灵掉落在地上,亚历山大的幽灵飘到伊莎贝尔上方,化作晶亮的光点洒在她受损的身体上。失去支撑了路易斯也因为消耗过大昏了过去。 查伊斯爬起来,站在床边凝视着伊莎贝尔。她闭着眼睛,苍白的身体如同静穆的大理石,薄薄一层肌肤下,那些光点在她的身体里闪烁,修复她破损的筋脉骨肉,看起来就像琉璃灯罩里浮动的萤火。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虽然伊莎贝尔一动不动,胸口也看不出起伏。查伊斯把手放在她心口,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心跳。 “既然你不肯随我同往,那我只好独自上路了。” “既然兰开斯特家族对不起你,就把兰开斯特帝国赔给你吧。我已经在诏书上签字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查伊斯从埃文的衣柜里拿出一套骑装和斗篷披在身上,踏上了窗台。硕大的血月红得滴血,遍布丑陋的纹理,如同开裂的石头沉沉地打破夜空撕裂云层,坠落大地。 查伊斯回过头,不小心打翻了窗台上的一盆风信子。但他没有注意到,只是凝望着月光下伊莎贝尔沉睡的面容。他应该吻一吻她的额头再走的。不过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胸口,仿 若依偎在那里。 “永别了,伊莎。” . “现在情况怎么样?”伊丽莎白一出来,路易斯便焦急地问道。 “没有什么危险了。”伊丽莎白回答,“这是被创世之力侵入后的正常现象,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解。也没有办法快速恢复,只能等了。” “就这样等?”路易斯想到伊莎贝尔当时的情况,还是放心不下。 伊丽莎白对这事也说不准,只得宽慰他几句。里面有安娜照料,她劝路易斯回去休息。 “我睡不着。”路易斯疲惫极了,他还是没能弄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亲一夜之间离他而去,这其中和母亲似乎脱不开干系。一向疼爱他的哥哥似乎全然换了个人。 “我还是去里面守着吧,让安娜去休息一会。” 伊丽莎白没有太多功夫在这里停留,国王驾崩,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又不知所踪,而伊莎贝尔卧病在床,王国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她并不能放心地假手他人,因此必须很快回去盯着。 路易斯和安娜换了班。伊莎贝尔已经睡着了。他凝视着她的睡颜,觉得陌生而又茫然。 他的心中有很多疑惑,却无人能够解答。他多想问一问伊莎贝尔这是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往昔的美好会在一夜之间破碎?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伊莎贝尔需要充分的休息,他不能拿这种事情叫她烦心。可是等她醒来之后,还有一整个王国的事务要处理。又顾不上他了。 如果,他能够在她醒来之前,把兰开斯特的事情处理好,那该多好啊。 可惜他做不到。 凝视着那苍白的面孔,恐惧席卷了他的全身。尽管有着伊丽莎白姨妈的保证,他还是无法从可能失去她的恐慌中逃脱。在他父亲卧床的那段时间里,不是每个人都告诉他“没事的,他很快就会好起来”吗? 但是他死去了,那么突兀,那么凄凉。 现在伊莎贝尔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平静地如同死去。她为什么不皱眉?为什么不痛呼?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她怎么可能不痛苦?可是她没有一点反应,睡得那么安详,安详得令人不安。 路易斯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骨髓在尖叫。他恨不得掐一掐她的身体,只求她能够有一点回应。但是他最终只是把伊莎贝尔的手轻轻地从被子里拉出来一点,把自己的脸贴上她的手腕内侧。但是他的心跳声那么激烈,让他没办法听清伊莎贝尔的脉搏。 路易斯重新帮伊莎贝尔把被子盖好。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便打开门面对走廊站着,呆呆地盯着那所谓的母亲的画像,却感觉不到一丝温馨。 就在这时,一个他看不见的身影一闪而过,钻进了伊莎贝尔的房间。 47. 死神 血族的深夜是彻头彻尾的黑色,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在这浓墨一般的夜里,忽然出现了两抹微光。 一盏是惨淡的白色,传说中的死神就提着这样的灯笼四处游荡,那里面点燃的是一个灵魂的火焰。待到油尽灯枯,也就是□□熄灭的时候,那时四周一片昏暗,死神大人就抽出镰刀,收割灵魂。 另一片却是温暖的橘黄,细长的一小片,在黯淡灯光的映照下依旧闪闪发亮。 那是死神的头发,也是死神唯一有可能裸露在外的部位。传说中有奇异的功效。伊莎贝尔最初的鞭子,就是死神大长老施尼盖米用三百六十五位死神的头发编成的。 卡秋莎小心翼翼地从玻璃花窗钻进屋,四处搜寻亚历山大的幽灵。正是由于她和她的上级的粗心大意,致使这位大帝的一小片亡灵一直以来在外游荡,最终回到了它生活过的城堡。这个倒霉的家伙被它妻子萨凡纳生前打造的锁灵阵困住了,过了好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直到今天才算解脱了。 卡秋莎的本事本不足以收复这样的鬼魂,无奈她的上级早已化作尘灰滋养大树了。她只有一个人前来弥补过失。 卡秋莎原本还忧心忡忡,担心搞砸任务。却不想亚历山大夙愿已了,了无牵挂地出现在她面前,反而把这位实习死神吓了一跳。长长的灰袍子下边露出半截阴影。 幸好亚历山大很是配合,卡秋莎匆匆把下半身用袍子遮住,把亚历山大关进魂灯之中,再次翻窗准备溜走。 这一回她的好运气像是用光了,啪唧一下摔在地上,可谓是五体投地。 更糟糕的是,她面前还站了一个家伙,投下胖胖的影子。 “喂,你怎么啦?” 卡秋莎抬头,看见一个小胖子。它笑嘻嘻地看着卡秋莎狼狈的姿态,把她扶起来。 “谢谢。你,你看得见我啊?” 它们好奇地打量着彼此,都觉得彼此的出现很是诡异。 最后,卡秋莎见它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只好主动说:“我是一个死神。” 朱庇特却答非所问:“今晚没有死人吧?” 卡秋莎脸红了,担心它知道了自己的错误,尽管她的脸藏在厚厚的面罩之下:“是……很久之前的一个。”这对于死神来说,可是不小的失误了。 朱庇特长出一口气。它是黑翼天使预备役的一员。 今天,大天使长克劳狄斯观察到血族的异动,派它前来察看。但它可比那群白翅膀的小笨蛋聪明多了,知道大天使长只不过是担心自己的教女罢了。既然伊莎贝尔没有死,那就大可放心。相比之下,它还是对死神更感兴趣些。 “我叫朱比特,是一名天使。”朱庇特拦住卡秋莎往回走的脚步,试图掀开死神的袍子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这可是众多天国未解之谜之一。即使是在藏书浩如烟海的天国图书馆里,也找不到答案。 “请您让我走好吗?” “我不!除非你告诉我死神的袍子下面到底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朱庇特瞪大双眼:“你骗谁呢?难道你从来没有把它脱下来过?” “没有。” “那我自己看。”说着,朱庇特就要去掀卡秋莎的长袍,被她躲了过去。 “你干嘛躲啊?你是女孩子?”朱庇特嘀咕道:“不对啊,书上明明说死神都是鬼魂,无所谓雌雄公母的。难道书上是骗我的?”它晃晃脑袋,一锤定音:“没关系,我们天使是无所谓雌雄的,我变一个女孩子,你给我看看好不好。” 说着,它的模样真发生了变化。 虽然她还是胖乎乎的孩童模样,但能从面容上分辨出她的确是个女孩子。 她这样大方,卡秋莎反而不好意思了。但她的上级可是反复叮嘱过她不能这么做。她只好死死压着袍子,埋头往前走去。朱庇特张开肉乎乎的翅膀穷追不舍,伸出小胖手想要抓住她,差点揪住了她的兜帽,一缕橙色的发丝飘了出来。 “不许动!”卡秋莎喝斥道。 朱庇特被吓到,“吧唧”一下摔在地上,弹了两弹,委屈地说:“那你好歹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我叫卡秋莎!”她慌慌张张地整理好袍子,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来到埃文·兰开斯特的棺材前,准备收割他的灵魂。但是四处都没有找到。 难道这次的任务又要失败了吗? 卡秋莎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不死心地在城堡里到处搜寻,可是哪里都没有埃文的灵魂。直到她来到了一个房间,靠在床上的女人仿佛能看见她似的盯着她站的方向。她穿着黑色的睡袍,衣袖一直盖到手背,黑发披散着,面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卡秋莎动了动,女人的视线也跟着她移动。 不会吧?一晚上居然会碰到两个能看见死神的人! “你来找他?” 卡秋莎不知她是何许人也,怯生生地说:“我找埃文·兰开斯特陛下。” 女人声音沙哑:“你不会找到他的。我把他藏起来了。” 卡秋莎快要哭出来了——她又要挨骂了。 女人见她哭丧着脸的样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信封:“不用担心。你去把这个交给你们的大长老,祂不会为难你的。” 卡秋莎接过来一看,发现确实是死神谷的纸张。她也只好半信半疑地把这东西带回去交差。 卡秋莎的身体慢慢在接骨木前显现,她拉开树干上的门,钻了进去。一共有两千五百位死神住在这里,但是每个死神都有自己的门。 卡秋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屋,把回收的亚历山大的灵魂装进亲手制作的琉璃瓶里。瓶中顿时出现了一团血红的烟雾,慢慢凝在瓶壁上结出血霜般的花纹。 卡秋莎把琉璃瓶埋在屋中随处都是的冰凉的骨灰中,橙红的火焰在其中燃烧,隐隐的火光透过厚厚的白沙般的骨灰,使 得白骨壁炉透出温暖的橙黄色。卡秋莎安静地等待着琉璃瓶里的灵魂重新融化,觉得很无聊。 她每天按照清单收割灵魂,任务完成后就立即返回死亡谷,在千篇一律的接骨木小屋的隔间里把灵魂燃烧成养分供给于维塔利斯树,残渣被死神吞噬,用于日常能量和下一次的引燃。 卡秋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比一只工蜂还不如,简直就是一个吸食灵魂废液的垃圾处理机。不过她有限的知识里并没有存储这么复杂的仪器的资料,只是模糊的在大脑中有这么一个感觉而已。 微弱的红光已经完全熄灭,骨灰也重新变得死寂。卡秋莎随手从窗外揪来一条树枝,小心地把末梢一团乱麻一样的须状物用骨灰掩好。手一松,枝条弹回原位,骨灰板结成泥被甩了出去。 任务完成,卡秋莎刚准备休息,就接到大长老的传召,她匆匆赶去。 卡秋莎知道自己已经犯了好几次错,只不过死者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实在微乎其微,也不值得长老分神处罚自己。不过这一次亚历山大的鬼魂已经超越生死,对生者的世界产生了影响,自己也要为错误付出代价。 卡秋莎并不害怕,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只要能打破这种枯寂的日子,什么变数她都愿意接受。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长老聚居的地方。使者引她穿过低矮却宽敞的白骨。卡秋莎轻轻拂过雕花扶手,扬起一抹银色的骨灰。墙壁上精美的三枝烛台盛着尸油汩汩燃烧,流淌的烛泪如同透明的琥珀悬挂在烛台下。人经过的时候,风干凝固的烛泪彼此碰撞,宛如风铃的呜咽。 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灯火通明。只不过与人间天界常见的高耸入云的哥特式教堂不同,大长老理事的亡灵殿像一个地下城。殿内散落着澄亮的南瓜灯,里面点着的松树残骸浸透了尸油。整座亡灵殿并不对称,尤其是摆布其中的花朵,色泽淡雅争奇斗艳,似乎是直接栽在地上的。卡秋莎努力辨认,这才发现大殿里铺满了白沙似的骨灰。只有一条铺在白骨上的人皮小路以供行走。 泥土是岩石的骨灰,香料是植物的尸油,皮衣是动物的尸体,象牙是象的骸骨。人类生活的地方更像是一座死亡的城市,亡灵殿内的一切,只不过是把死亡的源头,从无机物和动植物,更多地替换成了智慧生物而已。 此时此刻卡秋莎就站在入口处,也是最高处,俯瞰整座大殿。绵延的白骨台阶奔腾而下,看久了就像在雪山之巅朝下望,令人头晕目眩。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颜色,从没想过死神谷里也会有鲜花绽放。 卡秋莎头晕脑胀,跌跌撞撞地往下走,好不容易穿过滑溜溜的人皮路,前方却是一片黑暗。 卡秋莎正疑惑时,突然从地下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威严,且一开口就是数落她的过错。什么做事不专心,老是不能按时完成,乃至于这次居然漏掉了一位大人物。 四位长老挨个数落过后,地底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对她说:“向前走。” 48. 恶魔 卡秋莎迷迷糊糊地迈步向前,不知走了多远,也没人叫她停下。她又一次迈步,直接滑落到一个坑里。 这是一个U形坑。一面斜坡一面峭壁,还有一面是深渊。卡秋莎沿着斜坡骨碌碌滚下去,身旁是柔软的花瓣,只铺了薄薄一层。她滚过的地方,花瓣被风带起,露出底下绵密松软的白沙,在她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等到卡秋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半个身子已经埋进沙里了。当然,按照死亡谷的风格,这白沙肯定是某种骨灰。墨鸦长老最喜欢鸦羽烧成的灰烬,乌黑光洁还闪着青绿的幽光;琳琅长老的宝座上镶满了华美璀璨的珠宝,四只白银锻造的凳脚陷在品质上好的玉石粉里;塞佩长老最喜欢蛇,她的地盘上,软垫、被褥、大衣和斗篷都装饰着猫的皮毛;留骨长老会精心挑选干净的骨骼研磨而成的骨灰。 卡秋莎正在猜想这位大长老喜欢什么骨灰,就感觉自己的脸颊上白瓷般的触感,视线被一片灰蒙蒙的东西遮住。 “你在想什么?” 一声轻轻的问候,却有玉碎之感。 卡秋莎条件反射抓住那只手拨到一侧,就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眸,银灰的发遮住大半张脸,沿着肌肤滑落到满地灰烬。 卡秋莎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居然看见了大长老的脸,还和他对视了!她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这样子会不会太冒犯了,得罪了大长老的死神会受到什么惩罚呢?会不会死啊?但是她本来也谈不上活。 等等,为什么大长老会和她一样躺在地上呢?难道也是摔了一跤吗? 她一骨碌爬起身,见大长老没有起来的意思,只好避开脸,硬着头皮问:“我……扶您起来吗?” “不用了,躺着舒服。你也歇一会吧,一会还有好多路要走呢。” “我们去哪里啊?” “唔,不知道,随便你去哪里,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卡秋莎不明白,她犯了错误,却得到了实现一个愿望的机会。 “我……我想体验人类的生活。” “人类的生活?那也分很多种啊,不过大部分人的生活是很无聊的。工作,家庭,每天为了一点琐事争来闹去的,成天闷闷不乐。要是出身尊贵又清闲,他们就又发闷,非得找点麻烦才舒爽。你要做人类吗?你还是在想想吧。你不是有个好朋友,是个小天使对不对?我还以为你想成为天族呢。” “不是的,我……”卡秋莎不明白为什么大长老会知道她的个人琐事。她也不明白什么是朋友,天族和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见到卡秋莎懵懂不解的模样,施尼盖米循循善诱:“他叫什么名字?” “朱庇特。” “好,你想见到朱庇特吗?” “想的。”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死神了。但你还不能获得完整的生命。我们现在从这里往前走,一直走到一片沼泽地,你要自己穿过沼泽地,找到一位恶魔先生,完成他的委托,他会实现你的愿望。朱庇特会在沼泽的另一端等你的。” 月亮清澈又明亮,洒下如水的光芒,漆黑的湖水被四溅的月光荡起粼粼涟漪,遥望对岸是黝黑的淤泥。 施尼盖米把她送上小船,船头的南瓜灯做着鬼脸。撑船的是一只小墨猴,吃力地划动长篙。 来到对岸,卡秋莎随手揪起一团淤泥,滴滴答答流下融化的墨汁。卡秋莎手心留下黑色的痕迹,仔细一嗅,能闻到淡淡的□□的腥气。 这里分明是一片荒凉的沼泽,亡魂在其间出没。卡秋莎孤零零地散发生命的温度,执着地前进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也不知道自己在找寻着什么,然而她不回头。 湖中散布着岛屿礁石,无数黑色的蝙蝠挤在洞穴中,像千万只蠕虫纠缠在一起。一旦受到惊扰,它们就密匝匝飞出,简直是一团黑色的喷泉四处飞溅。在这漆黑之中还飞舞着丑陋的荧光小恶魔、绿色的□□和粉红的妖精,它们鲜艳饱和的血液在透明的皮肤下涌动。 永夜的尽头,沼泽的边缘,围着一圈漆黑的湖水。一些残缺的肢体,被水泡的浮肿发白,试图抓住她。他们用破败的身躯做出祈求的姿态,希望卡秋莎能把他们的灵魂带出去。 这些向恶魔献出灵魂的空荡荡的残肢不会明白,他们的灵魂已经变成恶魔的养料,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了。 卡秋莎艰难向前划去,渐渐的,船下的湖水变得清澈,四周却弥漫黑雾,仿佛是河水的黑色蒸腾而上。 终于,她来到了由断壁残垣构成的水中废墟。她离开小船,把它拴好,开始寻找大长老所说的“恶魔先生”。 这并不困难,因为恶魔也正等待她的到来。 只是这个恶魔的形象让卡秋莎吃了一惊,因为他长得就像她见到过了那个小天使朱庇特,胖乎乎的很可爱。 恶魔非常气愤。要知道它向来是以俊男美女的形象示众,因为它会变成面前的灵魂最喜欢的样子。为什么这个前死神会喜欢胖乎乎脏兮兮的大男孩? 果然死神都是怪胎。它恨恨地在心底唾弃道。 “卡秋莎?” “是我。”她回答道。 “你想要和我做什么交易呢?” “呃。我想要离开死神谷,到外面过正常的生活。就是说,能吃能睡之类的。” 恶魔说:“这很麻烦。因为死神都是从亡灵的灰烬中冒出来的,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要让不存在的东西变得存在,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且这不过是幻觉,虽然是很美的幻觉。要想获得真正的生命,只有维塔利斯树在天国的那部分才能做到。” “我不害怕!”卡秋莎郑重地说道。 “好吧,你先闭上眼睛。” 等到卡秋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朱庇特”已经变了一个样子。他红色的长发艳丽得如同漂满了玫瑰花瓣的长河,涨得要向两岸溢出去。狭长的双目里含着红色的竖瞳。他披着一件外黑内红的斗篷,手上捏着一根细长的手掌,足蹬红色薄底皮鞋,宛如一个派头十足的绅士。 伊莎贝尔沉睡了三天三夜才堪堪醒来。伊丽莎白、路易斯和安娜轮番看守着她。好在亚历山大 的力量帮助她修复了身体,虽然她依旧虚弱,但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她又一次为兰开斯特的男人穿起了丧服。这一次,她可不会受什么可笑规矩的束缚不再抛头露面了。 路易斯王子还不到能够登基加冕的年龄,何况查伊斯的旧部虎视眈眈,其他贵族也个个心怀鬼胎,窥伺着王位。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主,大臣们争执商议的最后结果,就是让路易斯以王储身份执政,伊莎贝尔受亚历山大、埃文和查伊斯的三方嘱托,成为无可争议的摄政王。 她本人是温瑟家族的唯一后裔;兰开斯特家族现在只剩路易斯一人,他对这位老师无比的信任与崇敬;约拿家族的掌权人伊丽莎白是她一手带大的亲妹妹。四大家族有三家都和她交好。这样一来,朝政大权全然落在了伊莎贝尔的手中。 一派大臣见风使舵,试图投靠;而另一派则坚持王子执政,但究竟支持的是哪位王子,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更有另一批人,萌生出非分之想,暗中想要推翻兰开斯特王朝取而代之。 这之中最有野心,也最有实力的就是斯图亚特家族的莱恩公爵。他是克里斯汀娜的弟弟,在姐姐死后继承了她的军队和爵位。 他早逝哥哥的女儿安娜,自小被养在深宫为质,和伊莎贝尔朝夕相处,只怕早就成为伊莎贝尔的心腹。莱恩和幕僚都认为,一旦安娜成长起来,伊莎贝尔便会褫夺他的爵位由安娜继承。 幕僚认为伊莎贝尔的加冕仪式是一个动手的好时机,但莱恩却不这样想。他看到伊莎贝尔拟定的宾客名单,许多都是各族首脑兼伊莎贝尔的亲友,实在不宜在这些外族面前和她撕破脸皮。 伊莎贝尔这些年几乎闭门不出,比当年的依诗兰黛有过之而无不及。莱恩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生日宴上的那个小美人,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是否有些长进。 当然,所有参加过那场战役的人都无法忘记,伊莎贝尔是如何杀死了那个恐怖的怪物,为兰开斯特的军队打开了城门。 但是莱恩毕竟没有亲身参加那场战斗。仅凭外人的转述,是很难把那个英勇强大的女将军的形象和约拿家族里那个足不出户的寡妇联系在一起的。毕竟莱恩对将军的最深刻的、永不磨灭的印象,就是他的姐姐。那恐怖如上古邪神一般的身影,火爆的脾气和冲动的行为。 这自负又自卑的家伙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还是更加相信另外一种无凭无据的流言——是凭借着查伊斯王子对她的一片痴心,伊莎贝尔才获得了这份荣耀。她所鞭打的实则是一具死尸,早已被查伊斯杀死的死尸。 加冕典礼在即,伊莎贝尔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石榴色的玛瑙耳坠垂至裸露的双肩,缠绕着白银和十二颗巴拉斯红宝石的项链铺在锁骨。缀满钻石的裙摆簇拥着她,宛如闪着月光的血浪。 她眨眨被眩目光辉所刺痛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她无所遮蔽的肩膀,叫她不知所措、怅然若失。 忽然,冰凉的触感滑过伊莎贝尔白皙的脸颊,身侧毫无异样,但镜子里的人影隐隐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