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雨提醒》 1. 降雨概率 30% 成念接到她妈章潇女士电话的时候,刚和闺蜜方晓亦取消了两人的国庆出游计划,心里正郁闷着。 她瘫坐在沙发上,手机开公放搁在一旁,地板上是摊开的行李箱。 窗外狂风大作,树枝被压弯,枝干一下下敲打着窗玻璃。 “咔”一声,成念转头看去,窗扣没咬住,窗户被拍开一条手指宽的缝,一片枯叶挣扎着从那道缝里挤进来。 盯了那片叶子几秒,她起身去关窗。手机还开着公放,被一并带了过去。 窗子合拢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与此同时,章潇女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我看天气预报,蒙市最近大暴雨加冰雹啊,你和晓亦还去吗?” “不止冰雹,都下雪了。不去了,我俩怕被冰雹砸死。还好最近太忙没来得及订票,不然亏大了。”成念叹了口气,回道。 她心里其实蛮遗憾的,毕竟旅游攻略都做好了。 章潇在那头安慰:“去不了就不去了,之后有机会再去,年轻人时间那么多。那你假期怎么安排,这才第一天,是回家还是待在你那?” 年轻人时间哪里多,成念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回道:“回家呗,不过我先看看票,明天或者后天回,订好票给你们说。” 再没说几句,两人就把电话挂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扣又被吹开了,成念歪头靠在沙发上,看着那道缝隙,没起身。这窗户就这样,关不严实。 她住的这房子,是个90年代的步梯家属院。 大学毕业时她手里没多少钱,又不想和人合租,就找了这儿。章潇和成峰说要掏钱给她租个好点的,成念当时已经跟房东约好了,不好爽约,说先去看看。 那会正值盛夏,一进小区,绿荫茂密,蝉鸣不歇,大爷们在树荫下下棋,她一下就喜欢上这种烟火气。 进了门,站在客厅看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室斑驳,当场就决定住下。 一住就是四年,想到没多久就要搬走,成念还有点不舍。 - 这次去不成蒙市,她和方晓亦干脆把见面地点从机场改到了林市。 林市是安城下面的一个地级市,她俩的家都在这里。 她和方晓亦是初二认识的,当时刚分班,两人成了前后桌,小女生们手拉手上了几次厕所,交换了几本杂志,就成为了朋友。友谊一直持续到现在,她俩已经大学毕业快5年了。 成念大学没在安城读,毕业后倒是回来工作了。方晓亦在安城读的大学,毕业后听家里安排回林市上班了。 虽说安城和林市之间,地铁加高铁不到两小时。 但成念是社交低能量分子,上了一周的班,周末只想和床和沙发多多相处,所以两人一年到头也就能见三四次面。 这次好不容易约好的旅游又泡汤了,成念认命地拿起手机,订回家的票。 十一假期高峰,回林市的票最早都到两天后了,挑好时间付款,成念把截图发在她们一家三口的群聊里,@成峰到时候来车站接她,不要提前太久。 - 两天后。 成念在林市高铁站外找到成峰车时,问她爸等多久了。 成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和包包放到车上,不甚在意:“也就半小时,你说不要提前太久,我就没太早出发。” 成念笑了,成峰就是这样,每次要接她的时候恨不得提前住到车站。 坐车不过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接了三次电话,问她出发没,问她上车没,问她下车没,也不多问别的,问完就挂电话。 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成念侧头看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早上出门时她犹豫要不要带伞,看天气预报,显示安城降雨概率30%。 30%嘛,成念心想,大概率下不了。又翻了下林市的天气,也差不多,索性把伞放了回去。 这会儿看外面的天,却有点风雨欲来的意思。风已经开始动了,路边梧桐树的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 盯着看了一会儿,成念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她从小晕车,所以每次上车就闭目休息,不管睡不睡得着,都要给身体营造出一种“已经睡觉,请身体大人不要再晕了”的假象。 成峰也习惯了,一上车就把车载音乐关掉,连广播都不开,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一路平稳地开回小区。刚停好车,成念就睁开了眼睛。 下车拿上东西上楼,还没上到二楼,就闻到从三楼飘下来的饭香。 成念每次买票都不会买太早,纯粹为自己的拖延症争取时间。刻意控制在下午三点左右到家,家里那天的饭点自然就会往后挪,等她进门才开饭。 这个默契,维持了好几年。 进门边换鞋边叫妈。 章潇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那就去洗手,准备吃饭。” 成念凑过去看灶台上的菜:“做的什么?” “都是你爱吃的。”章潇瞄她一眼,“真不去蒙市了?” “不去了,不是跟你说了嘛。” “不去也好,那天气听着就不靠谱。”章潇把火关小,转头看成念,“咋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不一直这样。”成念从灶台上拿了个洗好的黄瓜啃着。 章潇看她那样,就没好气。 章潇和成峰就成念一个女儿,自然好吃好喝养着。小时候成念还是个小胖妞,青春期的时候还因为家里亲戚老说她小胖妞,偷偷躲在房间哭。 谁知一上高中,尤其高二开始,不知道是压力太大还是身体抽条,一下就瘦到八十几斤,到现在也就九十多斤左右。体检也就显示轻微营养不良,有点贫血,倒也没啥大问题。 懒得再听章潇说这些车轱辘话,成念说去房间换衣服,就溜了。 换好衣服给方晓亦发消息:小一,小一,我已到达,请问我们何时会晤? 方晓亦那边还没回,又听到章潇叫她吃饭的声音,便把手机扔到床上,晃悠出房间。 章潇已经端菜上桌了,成峰也洗好手从卫生间出来。 “来了来了。”成念拉开椅子坐下。 饭桌上摆好了三菜一汤。 章潇给成念盛了碗汤:“先喝点汤,暖暖胃,你爸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的鱼,说是你回来给你做。” 成念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满足道:“还是家里的饭香啊。” 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章潇在说,成峰偶尔插一句,成念边吃边听,时不时应两声。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饭桌,碗筷声混着说话声,热热闹闹的。 “在家待几天?”章潇问。 “看情况,八号上班,七号走吧。” 章潇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说:“我昨天在楼下遇见你禾姨,听她说谌川这次放假也回来,你俩这几年都没见过吧?” “他也回来了?他不是在北城上班?国庆都要回家,之前也没见他这么恋家啊 。”成念夹菜的手顿了顿。 章潇瞥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不恋家。回来工作后也就长假回来一趟。” 不想听章潇翻旧账,成念拖长音叫了声“妈——”,转移话题:“那禾姨还说啥了?” 章潇也不揪着不放,顺着说下去:“你禾姨说,谌川把工作辞了,说要回来安城创业。其实他年初就离职了,一直没跟家里说。还跟朋友一起拉了个团队。这回趁放假回来定选址。你禾姨昨天还跟我念叨,说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成念没接话。她做事习惯反复盘算,谌川不是,他好像想好了就会去做,至于中间怎么成的,旁人往往到最后才知道。 吃完饭,成念帮章潇把碗筷收进厨房,擦干净桌子,就回了房间。 拿起手机一看,方晓亦十分钟前回消息了。 【小一】:随时,ok? 成念靠在床头,打字回过去:ok啊,不过要不先休息两天?两天后咱们再约,嘿嘿。 发完这句,又补了个玲娜贝儿比心的表情包。 屏幕上,方晓亦先回了个白眼的表情包,紧接着弹出一条语音。 成念点开,听筒里传来方晓亦的声音,带着点好气又好笑的语气:我就知道!成心心,懒死你算了。 心心是她小名。 成念笑了一下,也不反驳,手指连点,刷刷刷发过去几条贝儿卖萌、飞吻、比心的表情包,铺了满屏。 想了想,又打开外卖软件,给方晓亦点了杯她爱喝的那款奶茶。 虽然今天只是坐车回家,但也累得够呛。此刻她只想和那张久违的床好好联络一下感情。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方晓亦发来一张奶茶的照片,配了个“勉强原谅你”的表情包。 成念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家里的床,真舒服啊。 还没等她彻底放空,门被敲响。 “进。”成念头也没抬。 章潇端着水果推门进来:“我和你爸下楼走走,你吃完水果就好好休息一会,别老躺着看手机。”说完就和成峰出门了。 章潇和成峰出门后,家里更是安静。成念闭眼躺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手机,睡不着一点! …… 等到手腕上手表震了震,弹出“该起来活动一下”的提醒时,成念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揉了揉眼睛,心想:她妈今天散步时间有点长啊,估计又在小区里碰见哪个阿姨了,一聊就没完。 手机快没电了,屏幕已经暗下去。 成念摸过充电器连上,从床上下来,站到书桌旁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盘子里的水果还剩下几块,她几口吃完,端着盘子去厨房洗了,免得章潇回来看见又要念叨。 收拾完,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往外看。 外面的天色已经沉下来了,看不见星星。她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成念下意识以为是章潇散步忘带钥匙了,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随口说:“你们可真能走啊,这都多久了——” 门打开的瞬间,楼道的感应灯“啪”地亮了。光线从暗到明,在面前人的脸上铺开,又在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时渐渐收拢、暗下去。 短短几秒,足够成念把那张脸看得分明。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对方挑了下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成念,好久不见。”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 2. 降雨概率 50% 感应灯随男人的话亮起,成念看着面前人。 谌川穿一件黑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扣子,外搭一件针织衫。黑发微乱地搭在额前,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成念记得,他并不近视。 见成念半天没吱声,他双手往上提了提,歪头对成念说:“要不先让我进去把东西放下。”成念这才回过神来,视线下移——谌川提着两个礼盒。 侧身让他进门,成念跟着走进去。 谌川把东西放在客厅地上,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离着不近的距离。 “这次回来买了点东西,在楼下遇见我妈和潇姨了,她俩还在聊着,我就把东西送上来了。”谌川解释。 成念“嗯”一声,空气静了两秒。 两人无声对视,成念先移开目光,开口:“你刚回来?” “对,刚到。” 又无话。 成念正想着要不要问谌川喝不喝水,毕竟自己是主人。就听谌川说他先下楼了。心里松了口气,说了声“好”,把人送到门口。 走到门口,谌川突然回头看她一眼,成念愣了一下,谌川也没说话,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等谌川走了,成念才感觉到刚才肩膀一直绷着。原地站了一会儿,放松下来。 一切太过突然,她需要回卧室缓一缓。 转身往卧室走,想到什么,又往卫生间走去。 打开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身上是回家时换的HelloKitty睡衣,头发因为躺床上乱滚,乱糟糟的,发丝还炸着。 成念绝望闭眼,无声狂怒。 脑子里闪过谌川出门前看她的那一眼,成念觉得,自己输了。 出了卫生间,走进卧室,埋头往床上一趴。 趴了一会儿,又坐起身来,将枕头抱在身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 一会儿想,他俩又不是前任相见,有什么输不输的。 一会儿又想,不是前任怎么了,多年未见,凭什么谌川看起来是成熟精英男,她就是个HelloKitty女。 多丢面啊。 抱着枕头哀嚎躺下,对着空气打了套拳。又鲤鱼打挺似的坐起身。 抱起枕头,对它说道:“HelloKitty怎么了,HelloKitty全世界第一可爱!” 心理建设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爆锤一顿枕头,嘴里骂骂咧咧:“谌川这个装货,谁回家穿这么帅啊!”,骂完继续在床上躺着。 十分钟后,章潇和成峰进门了。 章潇走进来,问:“阿川刚来了?你俩没聊一会儿?” 成念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手机,浑不在意地说:“聊什么聊,我俩站客厅干瞪眼,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你这孩子,阿川上门来送东西,你也不招待下。”章潇斜她一眼。 成念用屁股想都知道她妈要这样说,夹着声音阴阳怪气:“阿川~,叫那么亲,她是你亲儿子啊。” 出口后就知道要挨骂,因为她爸妈一直这样叫谌川。 果不其然,章潇听到后一掌拍在成念大腿上,这下真没省力。成念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没想到她妈动手了,两只手揉着被打的地方,“哼”了一声。 章潇瞪她一眼:“谁是我亲儿子我不知道,反正你是我亲冤家。”指了指她,又警告道:“晚上早点睡,少看手机。” 没听她回复,把门带上出去了。 - 第二天一早,卧室门被打开时,成念还在梦里对着谌川指手画脚,章潇站在床边叫她起床吃早饭。成念翻了个身:“妈,你干嘛!打扰我的美梦,我不吃饭。”被子一蒙继续睡。 “还美梦,再不起来,我让你美梦变噩梦。” 成念坚信她妈有这样的能力,但身体不听使唤,还在磨蹭着。 “心心,起来先把早饭吃了,吃完接着再睡。”成峰又上阵了。 “睡什么睡,吃完饭还有事呢,你女儿肯定昨晚熬夜玩手机了。”章潇对着成峰一顿输出。 两人站在她房间门口吵。 这下是真睡不了了,成念妥协下床。 刚坐到椅子上,章潇就问她:“今天有安排没?” 一听这话,成念雷达响了——章潇每次这样问她,就是有事给她安排好了。 “没事啊,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和小一出去玩,怎么,您有事安排我?” 章潇给她碗里夹了点菜:“昨天晚上和你禾姨闲聊,让今天中午去她家吃饭,说是咱们两家好久没一块坐坐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成峰在旁边点头说道:“也确实是好久了,我记得也就心心和阿川刚上大学那两年回来还能见一见,之后假期各有各的事要忙,不是没回来,就是碰不上。也就过年回来几天,大人们又各有各的亲戚要走。”摇摇头,语气惋惜:“等到你俩后来毕业了,你回安城上班,阿川又留在北城,这一晃就是几年。这次阿川回来,刚好人聚齐了,大家聚一块热热闹闹吃顿饭也好。” 章潇难得看他顺眼,赞同:“谁说不是呢。” 成念听着她爸妈说这几年的事情,本来想拒绝,也说不出口了。两家人确实好久没聚了,禾姨和谌明叔也一直对她很好。 包括谌川。 她想起刚上大学那年,禾姨和谌川都关心她在南城生活习惯与否。 前者她礼貌回复,后者她爱搭不理。 安城是北方,成念从小生长在这里。当年她要去南城上大学,两家人都不解,只以为她是没去过南方,想体验烟雨江南,劝她之后可以去那边旅游。 谌川没劝,在大人们知道之前,他俩已经吵了一架。 章潇看成念没拒绝,便拍板安排:让成峰吃完饭去菜市场挑点肉菜、再买些水果带着,她和成念直接去简禾家。 吃完早饭,章潇就让成念去换衣服。 “去这么早干嘛?”成念扒拉着厨房门把手。 章潇笑她:“你这孩子,难道还真等着饭点去吃饭?” 成念懂了,吃饭不重要,叙旧最重要。去卧室换衣服。 这几天一直是阴天。成念打开窗户,手伸出去感受外面温度,手心那点面积也感受不出什么。 拿出手机看天气:降雨概率50%,温度15-18度,便挑了件苔绿色针织衫,下身穿一条棕咖色半裙和同色裤袜。 刚换好衣服,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讨厌鬼】:我妈说,你和叔叔阿姨中午来我家吃饭? 【成念】:对,我们现在过去。 【讨厌鬼】:好。 章潇这时也收拾好了,过来叫她,成念收起手机,两人一起出门。 出了单元门,往前面那栋楼走去。 两家在两栋前后排列的楼里,都住在3楼。成念的房间朝南,谌川的房间朝北,正好相对。 三楼,东户。 章潇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 谌川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他先叫了声:“潇姨。”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叔叔呢?不是说一块儿来吗?” “你叔叔去菜市场了,说买点好肉,晚点儿再过来。”章潇笑着摆摆手。 谌川这才看向成念,目光微顿,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进门换鞋。 客厅里传来简禾的声音:“是心心来了吧?快进来。” 简禾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手上还拿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禾姨。”成念叫了一声。 简禾看着她,上下打量一圈,心疼地说:“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 成念笑笑没接话,每次简禾见她都这样说,和章潇一样,她也习惯了。 简禾又看向章潇,语气责怪:“我早上已经让谌明去了,你又打发成峰跑一趟。” 章潇笑了两声:“没事,那就多买点,人多嘛。” 说着就坐下了,成念也跟着坐下。简禾把手里的橘子掰开两瓣,递到成念面前:“心心,吃点橘子。” 成念接过,道了谢。 简禾笑着应一声,转头和章潇聊起来。 谌川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到茶几上,一杯靠章潇那侧,一杯靠成念这侧。 然后绕到简禾旁边坐下。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到地板上,没出声。 成念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屋里开着灯,暖黄的光落在茶几上,水杯表面映出一点灯光的轮廓。 客厅里,简禾和章潇聊着家常,声音不高不低。成念没怎么插话,偶尔应一句,低头扒拉手机。谌川也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偶尔抬眼,视线从某处扫过去,很快又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还有说话声。 简禾朝门口看了一眼:“回来了?” 门开了,谌明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后面跟着成峰。 谌明鞋还没换,就先朝客厅喊了一声:“哎呀,章潇和心心来了?我和老成在楼下碰上了。” 成峰换着鞋,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省得我再敲门了。” 谌明把袋子放到玄关地上,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寻思买点排骨,结果老成也去了,差点买重了。” 谌川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把袋子拎进厨房。 成峰换好鞋,在成念旁边坐下。 简禾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谌川,再洗点水果拿出来。” 厨房里应了一声。 成念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吃了,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扔纸巾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厨房门口—— 谌川端着水果出来,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她很快移开。 谌川把果盘放到茶几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水,重新坐回沙发。 成念低头看手机,感觉谌川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抬头瞪了他一眼。 谌川一愣,随即嘴角微弯了下。移开目光,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成念手心一震,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讨厌鬼】:怎么不说话? 【成念】:你不是也没说。 【讨厌鬼】:昨天我说了。 成念盯着这几个字。 谌川这意思是——昨天在她家是他先开口,所以今天该她说了? 她心里莫名来了一股气,手指用力戳着屏幕:没什么好说的。 【讨厌鬼】:跟我没话说? 气还没消,成念回过去:跟谁都没话说。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腿上。 对面没再发来。 简禾和章潇还在聊着什么,偶尔笑两声。成峰和谌明也在搭话。一切都很正常,好像谁都没注意到沙发上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较劲。 成念余光瞥见谌川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下。 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温着。 感觉到旁边的沙发一轻。她侧头一看,是成峰站起来去倒水,路过她的时候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吃点水果,别老看手机。” “没看。”成念小声反驳。 成峰也没多说,端着杯子进了厨房。 成念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还摆在那,谌川洗的,她没动。 这会心里生气,伸手拿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成念手机又震了。 低头一看,还是那个鬼:葡萄甜吗? 成念不想理他,没回消息,又拿一颗葡萄。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成念抬眼看过去,谌川嘴角弯着,眼睛也跟着带了点弧度,是真在笑。她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笑她消息不回,葡萄倒是一颗接一颗地吃。 成念把葡萄塞进嘴里,用力嚼两下,想把葡萄皮扔在“鬼”脸上。 - 简禾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了,准备做午饭,章潇也跟着起身,两个人说着话往厨房走。 沙发上剩下成峰和谌明。成峰端着茶杯 ,问谌川:“开公司打算做什么方向?” “做手游。”谌川回道。 “手游?”成峰来了点兴趣,偏头看了一眼成念,“游戏是吧?心心就在游戏公司上班。” 成念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谌川目光掠过成念,神色意外。他知道成念毕业后回安城工作了,但那几年两人联系不多,彼此近况都模糊。她具体在哪个公司、做什么,他并不清楚。 谌明一听:“对对对,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转头对谌川说,“那你要多向咱们心心请教请教啊。” 成念心里笑了一下。谌川是回来开公司的,她只是个游戏公司的hr,请教什么? 谌川那头已经应了,转过头来看她:“好啊,那我多向心心请教请教。” “心心”两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慢,成念耳根麻了一下。 成念被噎住,没理他,对着谌明:“叔叔,您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谌明笑了笑:“不要谦虚。”顿了顿又说,“谌川现在也回来了,你们都在安城,以后多走动走动。” 成峰也接了句:“是啊,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现在兜兜转转又都回安城工作,多好。” 成念还没想好怎么接这话,就听见简禾叫她,连忙起身进了厨房,也没听谌川怎么回答。 厨房里,简禾笑着说道:“去帮阿姨把谌川叫进来,帮我剥点蒜。” 成念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劫:“禾姨,我来剥吧。” “不用。”简禾笑着看她,“你去叫他。” 章潇也在旁边搭腔:“去吧,叫你进来就是跑个腿。” 成念见反抗无果,只好转身出了厨房。 谌川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成念走到他身后,站了两秒,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后背。 谌川没回头。 又戳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成念吸了口气:“禾姨叫你剥蒜。”语气硬邦邦的。 谌川这才慢悠悠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低低笑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呦,舍得理我了?” 热气拂过成念耳朵,成念猜她耳朵一定红了,内心咒骂,转身就往厨房走。 谌川跟在她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简禾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把一碟蒜放在灶台上,安排道:“谌川剥蒜。心心,你帮我把那盆青菜洗了。” 成念走到水池边洗菜。谌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剥蒜,两人胳膊紧挨着。成念无语,厨房这么大,这人非得挤在这里。 简禾背对着他们切姜,嘴角弯起。 过了一会儿,简禾咳嗽一声:“谌川,去问问你爸他们喝什么。” 谌川放下手里的蒜,转身出了厨房。 成念悄悄松了一口气。 简禾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碗里,语气随意:“你俩小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见着反倒不吭声了。” 成念洗菜的手顿了一下,说:“没……就是好久没见了。” 简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没一会儿,谌川回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我爸喝白的,成叔说随便。” “那就都喝白的,把你爸那瓶好酒开了。”简禾把灶台上的菜拢了拢,侧头对成念道:“心心,不用洗了,把菜端出去,准备吃饭。” 成念也回过味来,叫她洗菜,本也不是真要她洗。关掉水龙头,端着菜往外走。 成峰和谌明已经挪到餐桌边坐下了。谌川正站在餐边柜前开酒。 成念在章潇旁边坐下。谌川在她对面落座,拿起酒瓶给成峰和谌明倒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了。 两家人拿起筷子,饭桌上热闹起来。 …… 一顿饭吃完。成峰和谌明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说话声也大了起来。谌川坐在对面,杯里的酒还剩半杯,没再动过。 章潇从厨房出来,喝了口茶,问谌川:“阿川几号走?” “我七号走。”谌川回。 简禾也出来了,看向成念:“心心,你几号走?” 成念还没开口,章潇替她回了:“也是七号。” 简禾:“那正好,让心心坐谌川的车吧,两个人一起走,有个照应。” 成念想拒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谌川说了声“好”,又把话咽了回去。在心里怪自己今天开口太慢…… 章潇点头,说:“也行,省得她一个人坐车折腾。” 成念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她心里清楚,凭两家的关系,谌川回安城后,他们的交集只会多不会少。 正说着,窗外的风刮了起来,吹得阳台上晾衣架哐当作响。 “要下雨了。”简禾看向窗外,“这几天闷着,总算下下来了。” “可不是嘛。”章潇接了一句。 话音刚落,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章潇对父女俩说:“走吧,该回去了。” 一家三口简单告了别,便回了家。 进门换好鞋,成念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往床上一躺。窗外雨声哗哗的。 盯着天花板,白天那些事儿一幕幕在脑子里来回转。 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翻回来。 “烦死了。”她嘟囔了一句。 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客厅时,成峰和章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妈,我先回房间了。” “玩一会手机就早早睡觉。”章潇叮嘱。 “知道了。”成念回了房间。 把手机充上电,靠在床头刷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意思。外面的雨小了些,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 九点多,客厅电视关了,成峰和章潇也回了房间。 成念关了灯,拉好被子,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雨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她闭上眼睛,这回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3. 降雨概率 75% 早上,成念一觉睡到了自然醒,捞起旁边手机一看,快十点了。 昨晚前半夜没怎么睡,一直做梦,梦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和谌川相处的场景,时而梦到小时候,时而梦到现在,后半夜才慢慢睡沉。 章潇今天没叫她,估计是看她假期没几天了,让她好好睡个懒觉。 从床上坐起,醒了会儿神,下床开门。 她爸妈都在沙发上坐着。见她起来了,章潇催她:“快去洗漱,洗完吃饭,早饭还给你留着,让你爸给你热一下。” 洗漱完,坐在餐桌旁,成峰已经把早饭弄好了,成念边吃边朝爸妈说:“我吃完收拾一下去找小一。” “几点回来,晚饭要准备你的不?”章潇问。 “晚饭不用做我的,可能晚上八九点回来吧。” 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回卧室拿了化妆包,去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昨晚没睡好,眼下乌青还没消,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取出遮瑕盖了盖,用指腹在眼下匀了匀,开始上粉底,一层层拍开。又画眼影、刷睫毛……一套流程下来,二十来分钟。最后一步画眼线,手不稳,歪了一道,拿起棉签轻轻擦掉。 手表震了一下。抬腕一看,是方晓亦发来的。 【小一】:几点出发? 成念低头回了句语音:“换好衣服就出门。”然后继续画眼线。 化完妆。拿起夹板,把刘海和发尾简单带了一遍,又用手拨了拨,前后不到五分钟。 回卧室换好衣服,路过客厅和爸妈打了招呼就出门了。 到了约好的咖啡店,方晓亦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成念推门进去,两人目光对上,双双笑开——同一件麂皮夹克,之前一起买的,今天不约而同穿上了。 上上下下互相打量了一圈,笑着点点头,都对对方的穿搭风格表示肯定。 方晓亦内搭一件深蓝镂空针织背心,底下还叠穿了一件白色t恤,领口和下摆是不对称宽边蕾丝花边,露出的脖子上还绕了一条翠绿色珍珠项链,下装是一条复古蓝阔腿牛仔裤,脚上一双厚底系带皮鞋,身旁放着一个黑色皮质Hobo包。亚麻棕长卷发,化了一个亚裔妆,看起来精致又抢眼。 成念则搭了件烟粉色圆领针织衫,胸前有深褐色的复古花朵图案,材质毛茸茸的,很柔软。底下配一条咖色不规则格纹长裙,裙摆很大,垂坠感很好,走动时褶皱很有层次感。脚上一双深咖色短靴,头上戴了一顶带花朵装饰的咖色钩花镂空针织帽。黑色卷发从帽子边缘垂下来,几缕落在脸侧,剩下的散在肩后,拎着个棕色小手袋。整个人复古又温柔。 落座,方晓亦把饮品单推过来:“喝什么?我还没点,等你呢。” 两人翻了翻,挑选了好一阵,点了单。 “咱们今天怎么安排?先聊会儿,等会儿找地方吃饭,然后去看电影?”方晓亦托着下巴。 “行。”成念点头,“看什么?” “到了再挑呗。” 咖啡还没上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两杯咖啡分别放在她们面前。方晓亦那杯拉花是一朵叶子,成念这杯是一只小天鹅。 “你这杯好看。”方晓亦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成念低头看了看。 两人默契地拿起手机对着咖啡拍了几张照片,又拍了几张合照。 拍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方晓亦往椅背一靠:“前两天我在路上碰到任嘉,都没认出来,他孩子都会走路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成念回忆了一下,是高中坐在她后面的男生,上学的时候很闹腾的一个人,这就当爸了,她完全想象不出来。 对面方晓亦还在感慨:“我们还是小孩呢,同龄人已经进入人生下一阶段了,不对,下两个了。”说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想起什么,咖啡还没咽下去,笑声就出来了:“他的身材也下两个阶段了哈哈哈。” 成念听前面的话已经忍不住了,没想到笑料还在增加。两人扶额笑了一分钟,咖啡馆比较安静,她俩越笑越忍不住,最后强行转移了话题。 又聊了几句别的。成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点凉了。放下杯子:“对了,谌川回来了。” 方晓亦眼睛睁大,眨了好几下:“谁?谌川?”顿了一下,“他休假?” “回来创业,以后就待在安城。”成念低头搅动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语气很淡。 见成念神色还算平静,方晓亦试探着问:“那你俩见过了?” 成念停下手中的动作,肩膀微塌:“见了,他3号下午回来的,在我家门口见的。” 又停顿了下,向方晓亦吐槽起这两天的事。 成念说完,就看方晓亦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一脸满足:“美味,实在是美味!你俩现在就是剧情里的‘青梅竹马、久别重逢、你躲他追,又甜又涩’。”边说边一根根伸出手指列举。 成念后悔了。就知道方晓亦会这样,所以进门时没立马吐槽,但又实在忍不住,她必须倾诉一下。 方晓亦是个资深CP爱好者,中学时期就写自家CP同人文圈地自萌,后来混迹饭圈,专攻产粮,从剪视频到写千字小作文,样样拿手。成念时常不理解,但尊重。 看着方晓亦那样子,白她一眼:“你到底是哪边的?” 方晓亦正了正表情:“我当然是希望你幸福这边的。”又问:“那你现在是怎么想?之后和谌川打算怎么相处?” 没回答方晓亦第一个问题,只说:“不知道之后怎么相处,前几年我对他爱搭不理,他可能怀恨在心吧,这次变得很讨厌。” 又想起谌川那天非逼她先开口,小心眼死了,咬牙切齿:“我还“恨”他呢,狗东西,现在真是混好了啊。” 方晓亦听到这,十分共情:“就是,人家在北城赚了几年钱,回来转头创业成老板了,我们还在做牛做马。”还想说什么,看了成念一眼,没开口。 成念看她就知道没憋什么好话,但见她不说了,又好奇,没好气道:“想说什么?说吧,还和我装。” 方晓亦顿时嬉皮笑脸:“宝啊,你知道吗?“恨”比爱长久啊,更好嗑了。”还向成念抛了个媚眼。 成念服了,她承认,这次怪她,她不该好奇。 “不过我也真的希望你俩好好的,毕竟那么多年的情谊。你俩当时好的时候是真好,现在这么尴尬着也不是事。我觉得你也这样想,是吧?” 成念没回答:是的,几年过去,她也长大了。大学、工作,从校园过渡到职场,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见识到社会的复杂和无奈。青春期那些“少女心事”早已过去,有时候回想起来,甚至有些想笑。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不该否定17岁那年的自己。无论什么情绪,都是每一个当下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也正是那些,才让她成为现在的她。 前几年没在一个城市,线上不联系也就真没联系了。现在谌川回来了,两家关系又近,成念拉不下脸主动和谌川修复关系。 不过听晓亦这么说,她也决定了:只要谌川之后不再阴阳怪气,他们就还可以做好朋友。 已经很大度了。她在心里肯定自己。 “嗯,希望我们之后和平相处吧。” 在咖啡店坐了两个多小时,成念看了眼表,已经四点了,两人出了咖啡店。 边走边问方晓亦:“先吃饭?还是先看电影?” “你饿不饿?刚才喝咖啡,肚子里还满着,要不先看电影?” 成念也不饿,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电影院就在咖啡店旁边的商场里,她俩直接过去,在手机上挑了一部喜剧片,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结束。 出了电影院,在商场选了个新开的火锅店打算尝尝。 节假日人多,还在排队,又不想吃别的,就先取了号,去别的楼层逛了几家手工小店,买了些小玩意。 等手机收到叫号提醒,两人就上楼吃饭去了。 “是我笑点变高了,还是现在的电影不行了?”成念纳闷,“没我同事在办公室演得好,还不用掏钱看。” 方晓亦听到这句,笑喷了,这下没忍,直接哈哈大笑起来,火锅店人声嘈杂,热浪滚滚,没人注意到她们。 冲成念竖了个拇指:“你说的这句话比刚那电影好笑。” 一手端起饮料喝着,看着成念,心想她闺蜜真好玩。 成念天生一张乖面孔,可不笑的时候,脸上又透着几分清冷。有时候面无表情冒出一句话,偏偏把人能噎死。 真的很可爱,谁能不 爱她家成念啊。 拿起筷子吃起来,问:“那你下次回来是不是就元旦了。” 成念这边正在用筷子和锅里的豆腐做斗争,看那费劲的样子,方晓亦把旁边的勺子递过去。成念接过:“是啊,这下到元旦没一点假期了。” 舀起豆腐,先给方晓亦夹了两块,随后把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 方晓亦咬了一口,眼神忽然动了一下,抬头:“要不跨年去迪士尼吧,回家多没意思。” “好啊,反正还没去过呢。”成念无所谓道。 方晓亦点头:“那行,又期待住了。” 继续吃着锅里的东西,手机震起来,是章潇的电话。 “妈,怎么了?” “外面下雨了,你和晓亦现在在哪呢?”章潇在电话那头问到。 “下雨了?怎么又下了?我们俩还在吃饭呢。” “行,这雨说下就下。你俩还有多久?吃完饭就回来?需要你爸接你们不?” “我们马上吃完了,二十分钟吧。不用,我们等会出去打个车。雨大不大?我出门没带伞,你让我爸在小区门口接我就行。” “行。那你吃完就回来,不要太晚。”章潇叮嘱。 成念“嗯”一声,挂了电话。 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看天气预报,这会拿起手机一看,预报确实有雨。 “今年国庆天气也太差了,好不容易放个长假,多少人美好旅程都被毁了。不过这天倒是适合在家睡觉啊。”成念感叹。 “是啊。哎,你还记不记得高三上学期国庆的时候也是这天气,一整个假期都是,咱们当时还要去学校补课,真命苦啊。”方晓亦语气抱怨,但却在笑。 上班几年才发现,上学时候那算什么命苦,命苦的还在后面呢。 听到这话,成念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我记得。” 那年国庆,她和谌川在冷战。是从小到大,两人第一次冷战。 整个国庆假期都在下雨。她爸每天送她去补课,她时常透过车窗看外面的雨幕。有很多瞬间都觉得,她的17岁是个漫长的雨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成峰打来的。 “心心,把你定位发我,雨大了,爸爸开车过去接你。” 听成峰说雨大了,成念便没拒绝,挂电话后把位置发到成峰微信上。 锅里也没菜了,两人今天战斗力还可以,坐着缓了五分钟,下楼出了商场。 外面雨势不小,方晓亦就先打车回家了。成念把车牌拍下来,让方晓亦到家说一声。 没多久,成峰的车就到了。 成念拉开车门坐进去,成峰从后视镜扫了一眼:“晓亦走了?” “对,她先打车回家了。” 回家后,放下东西,换了睡衣,就去客厅陪她爸妈聊天了。 一家三口聊到晚上十点多,章潇便催她洗漱睡觉。 洗漱完上了床,刚躺下又坐起来。下午和方晓亦聊天说到高中,便想看看高中的日记了。 于是下床走到书桌前。 桌子的最下面有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物,日记本也在其中。 解锁,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牛皮封面的本子,带回床上看起来。 翻开第一页。开头多是些琐碎吐槽,还有对高中生活的种种期待。看着看着,有时忍不住笑,笑当年的自己怎么那么幼稚。有时又皱眉,怀疑记忆里是否有过这样的事情。 她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看,慢慢翻过一半,日记内容越来越少了。成念知道,不是没东西可写,是有些东西无法落笔,也不想落笔。 后面剩的页数不多,她翻得快了些。 直到翻到一页,停了下来。 那页纸只写了一行字,字迹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我,可不可以讨厌谌川。 目光钉在那行字上,成念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一拍。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她听见十七岁的自己趴在桌上,笔尖顿在这里,心里堵着说不清的东西。 没再往下翻。她知道后面是什么——不是回答,是空白。就像当时她问了自己这个问题,却没能写下答案。 慢慢合上日记本,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窗外,雨还在下。和很多年前一样,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4. 降雨概率 80% 成念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梦里她在追一个人,追到一半人就散了。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又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笑声,断断续续的。 她睁开眼,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暗沉沉的,分不清是几点。脑袋发沉,眼皮也涩。 成念按了按额角,感觉这个假期过完,大概就要神经衰弱了。 外面隐约有人说话,夹着几声笑,时有时无的。 又在床上躺了会儿,成念才起身下床。 拉开窗帘,雨还在下,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成念盯着那几道蜿蜒的水痕看了会,出了房间。 章潇坐在客厅沙发上,抬眼看到她:“呦,我们家大小姐醒了。” 成念扯了下嘴角,走过去靠在章潇身上,声音黏糊:“饿死了,给大小姐留饭没。” “饿死了还不去刷牙洗脸。”章潇戳了她额头一下,把她往卫生间方向推。 成念懒得动,顺势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环视一圈:“我爸呢?你们刚才聊什么呢。我在房间都听见笑了。” “你爸下楼了。你谌叔打电话说阿川给咱们两家买了按摩椅,人家师傅送上门,你爸兴冲冲下去了。” 成念听完,白眼一翻,接着左手右手一个快动作,双手握拳打出去:“又是这个谌川——”她拖长声音,语气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控诉,“梦里跑,梦外聊,阴魂不散啊。” 章潇在旁淡淡地接了句:“你做梦梦到他了?” 成念噎了一下,没接话,踢踏着拖鞋去卫生间了。 牙刷刚塞进嘴里,门开了。 她含着牙刷探出头去,看见成峰带了个师傅进门,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个大箱子。 箱子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应该是淋雨了,头发半湿,额前碎发被撩到后面,露出干净的眉骨。像是察觉她的目光,那人抬头看过来。 成念瞪他一眼,收回目光,转过头。 谌川站在玄关,抬手蹭了一下鼻骨,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这位大小姐了。 成峰送走师傅出门,关上门,喜滋滋地招呼谌川:“阿川,你看这放哪合适,我还不知道怎么用呢。” “就放那儿吧,成叔。”谌川指着沙发旁边靠阳台那处空位。成念家和他们家布局差不多,他家也在这位置上放着。 说着两人把按摩椅挪到位置上,章潇站在旁边。 成念洗漱完出来,看见那三个人和和乐乐地站在一块。章潇和成峰围着试功能,谌川站在旁边教他们怎么调。 不想打扰这气氛,成念自己去厨房盛了饭,端出来坐在餐桌边,听着那三人你一句他一句地聊着。 一边扒饭一边小声学着他们的语气,心里暗骂:混蛋谌川,今天可是她特意留出来陪爸妈的日子,倒是让他给“孝”上了。 一口一口咬得很重,权当锻炼两颊肌肉。 最近诸事不顺,成念想着总不能是当年许愿没成功,老天补到她身上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物理上还没被摧残,目前只是心理受到些许风霜罢了。 咬着筷子,思索着:她这人从小也没做啥坏事。 也就一年级在谌川床头装鬼吓他、三年级诬陷他带她打游戏、六年级把他自行车摔了一角、初二把他新自行车链条弄断了、初三用他电脑偷偷打开小网站被禾姨发现、高一听到有人对他告白转头告状他早恋…… 还有大学时候…… 想到这,她摇摇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为自己默哀了一分钟。又安慰自己,退十步……不,退万步来说,她也就祸害了谌川一个人啊。 经历了这些,谌川如今的成功,说来说去,未必没有她的功劳。 “想什么呢?”谌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胳膊碰了碰她的手臂,“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又不想理我?” 原来那头已经说完了,章潇和成峰正坐在按摩椅上试功能。 “不想理你,没看出来?”成念斜了他一眼。 谌川也不恼,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这又是为什么啊?大小姐。” “别这样叫我,小富豪。”成念刚才瞥见了那按摩椅的品牌,还是个高级货,她和方晓亦之前在商场见过,试功能的时候就心动了,不过看了眼价格,两人默默歇菜。 五位数起步,还只是基础款。 谌川如今一买就是两台,她叫他一声“小富豪”,也不算冤他。 至于为什么加个“小”字,一来她又不是买不起,不过就是多咬咬牙的事啦;二来纯粹是为了膈应他。 谌川听出来她这是在说按摩椅那事:“朋友有在这家公司上班,内部价买的,我就想着给叔叔阿姨也带一台,别多想。”语气温和。 “我没多想,给我省钱了。”成念语气淡淡的。心里却想,他倒是会做人,她早就想给爸妈买这个,结果他先下手了,还一买两台,送到她家里来,显得她多不上心似的。 但她也知道这话说出口就太较真了,咽了回去。 谌川瞧她一眼,估摸着这话题算是过了,便换了个话头:“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再说吧,等我通知。”成念心里已经消化了要和谌川再次相处起来这件事。 “好的,遵命,大小姐。”谌川尽量绷直嘴角,还是泄出一丝笑音。他仿佛又看到了学生时代的成念——傲娇又可爱,像只竖着尾巴的猫。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成念皱眉,不知道谌川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谌川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顺着捋了捋。他回来那天就想这么做了。 成念眼睛瞪大,正准备发作。 他已经站起来,朝章潇和成峰哪边喊了一句:“潇姨、成叔,我先回家了,按摩椅有什么问题你们联系我”,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退,远远冲成峰和章潇告别。 成念那火还没蹿起来,“啪”地灭了。 手机倒是震了一下。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下午和阿姨叔叔好好待会儿,我不打扰了。 还附带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举着两只小爪子投降。 成念顺手把表情包偷了,指尖跳跃。 【成念】:你给我滚回来!!!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不敢^_^ 成念盯着那个“不敢”,没看出半点害怕,只感受到了满满的挑衅。 她放下手机,转头把矛头对准了成峰:“小成!为什么让谌川教你用,不问我?看不起我是不是?” 成峰站在按摩椅旁边,转头看了章潇一眼,眼神里全是困惑:咱闺女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 章潇一看成念那样子就知道,准是又跟谌川拌嘴了,估计还败了,这是找人出气呢。她也懒得管,继续躺在按摩椅上享受。 成峰一看他老婆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心里顿时明白了:得,合着家里谁都能踩他两脚。 走到成念面前,话术丝滑得像是排练过:“谁敢看不起我闺女?那不得让谌家那小子给我指导好了,我好服务你们母女俩,给爸一个表现的机会。” 低头看了眼餐桌,手比嘴快:“碗放着,爸洗。你去沙发上躺会儿,一会儿你妈按完了,也给你按按。” 成念看成峰那一套连招,彻底没茬可找了。谁有他爸会伺候她妈和她啊。 起身往沙发走,刚走近就 听见章潇说:“又和阿川拌嘴了?我看你俩今天倒是比前两天像从前了。” 她刚和成峰偷偷瞄了好几眼,发现俩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了,成念总是趾高气昂的,谌川在她旁边温温和和的,成念指哪儿他打哪儿。 “是他单方面惹我,好吧。”成念不服气的补了一句。从小到大,大人们都被谌川那混蛋骗了,他明明蔫坏。 她这会儿又想起来那些“坏事”的后续。 一年级她装鬼吓谌川,他正好找到借口说他有点怕一个人睡,禾姨最终把他“独立睡日”又推迟了两周。 三年级她诬陷他,但他没打爽?非也。 六年级她摔了自行车,谌叔转头给他换了辆新的,在那之前他已经想要新的好久了;至于链条断了,确实是她意外弄断的,但她蹬着自己的自行车哼哧哼哧带了他一整周!! 小网站也是宋一冶发给他的,她不过好奇点开,谌川关的时候刚好被大人发现了,这也怪她?明明是大人们腿太长。 还有告白那事本也是事实,她不过添油加醋加了点效果——而已。 大学那个,她承认,是她单方面的问题。但最终结果显然非常相反,她都不用还愿去了。 如今细细一想,成念顿觉,原来自己蒙受冤屈这么多年。 抓过手机,指头戳着屏幕翻出谌川的对话框,字都打到了一半——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会儿,又删掉了。 算了,她这人大度,不翻旧账。 随即点开方晓亦的聊天框,噼里啪啦吐槽了一通,又拍了张章潇躺在按摩椅上的照片发过去。 【小一】:姨生我梦,接! 又引用她吐槽谌川那条:哇哦,合着还是个白切黑啊,哥们儿段位挺高。你俩还挺善,只可着对方薅啊哈哈哈哈哈哈。 【成念】:你的笑声吵到我眼睛了。 【成念】:希望小谌子也能孝顺孝顺我啊。 【小一】:大人,您这么说,小谌子知道嘛。 发来满屏“哈哈哈哈哈”的表情包。 成念看着满屏的哈哈哈,一言难尽,把手机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见章潇还在按摩椅上没起来。走过去扒着扶手:“太后娘娘,您也体恤体恤我呗,我这明天都要走了,快让我享受享受。” 章潇侧眼瞄她:“让你孝敬我的时候没见你跑这么快”,还是让了位置。 “我倒是想孝敬您,可这不是排不上号嘛。”成念躺进按摩椅里,调好模式,舒服地长叹一口气。花钱买这玩意儿就是爽,不花钱光享受更爽啊。 成峰和章潇在沙发上,一家三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章潇一会儿问她工作忙不忙,一会儿伸手帮她把力度调低一点:“别弄太重,你肩膀本来就不好。” 成念“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那些问话像水流一样从她身边淌过,她不需要接,只要听着就好。她闭着眼,听着爸妈有一搭没一搭的声音,觉得这个假期虽然被谌川搅得乱七八糟,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这一刻,她觉得挺好的。 晚饭后,成念回到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头的日记本上,盯了几秒,拿起来收进柜子锁起来。 开始收拾行李。衣服装到一半,她拿出手机,点开谌川的聊天框:“明天午饭后出发。”发完也没等对面回复,放下手机接着叠衣服。 没过多久,章潇敲门进来了,今晚她和章潇睡。成念把叠好的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合上盖子,推到床边,上床抱着章潇手臂,躺在旁边。 母女俩聊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成念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5. 降雨概率 31% 七号中午,成念与章女士和成先生共度完假期最后一顿午餐,为表不舍泪洒餐桌,成功收获两人的金币打赏,就被送到了楼下。 谌川的车停在两栋楼中间的位置,看见他们下来,上前接过成峰手里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 两家父母都下来了。成念看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愿。 “潇姨你放心,我会仔细开车的,是吧成念?”谌川对着章潇说。章潇这才回头,发现成念半天没跟上来,笑着说:“这次怎么这么舍不得走?” “我哪次都舍不得走好吧。”成念走上前来,挽住章潇的手臂。简禾看母女俩那样,别提有多羡慕,拉着成念的手:“心心真让人心疼。” 成念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凑近简禾,正准备撒个娇,就听章潇拆她台:“惹人生气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她妈可真不给她留面子。更过分的是,她还听见了谌川没憋住的笑声。 “三位美丽的女士,我们可以走了吗?”谌川说。 两位父亲这才插话道:“行了行了,让孩子快走吧。”无疑收到两双白眼。章潇和简禾也不想耽搁太久,又叮嘱了谌川两句。 成念拉开副驾车门坐上去,降下车窗:“我亲爱的妈妈、禾姨,我会想你们的,还有我爸和谌叔。” 作为对照组,谌川那边,他爸妈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他也习惯了,识趣地没吭声,上了车。 等成念女士告别仪式正式结束,谌川才发动车子。 “不是不喜欢坐副驾吗?今天怎么坐上来了?”谌川知道成念向来不爱坐副驾,逢坐车就上后排睡觉。 “这不是怕您以为我把您当司机嘛。”成念低头系着安全带。 “我要到现在才担心,是不是太迟了。”谌川瞥了她一眼。他司机还当得少吗,自行车、电动车,哦还有马车——他是那匹马。 成念听出他话里有话,伸出食指点他:“警告一次,别蹬鼻子上脸啊,刚还笑话我,我都没找你算账。”这两天她已经慢慢找回两人之前的相处节奏,目前适应良好。 谌川腾出右手,伸手捏了下成念的后脖颈:“成心心,你就知道欺负我。”后半句轻得像叹息。 成念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倒是被他动作惊到了,她对两人间这种肢体接触还不太习惯,“啪”一下打掉他的手:“警告二次,安全驾驶。”说着抬手搓了搓后脖颈,只觉得刚才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把那种触感搓走。 她想,看来她还没完全适应过来。 谌川收回手,指头捻了捻,又举起手:“提问一次,几次警告机会?” “警告三次,没机会了,现在开始——小嘴巴,闭起来。”成念已经侧头闭上了眼睛。 “申请再说一句。”谌川又举起手,自己都觉得好笑,成念又看不见他举手,他在她面前怎么跟个小学生似的。 “准。” “要不要给你调整一下座椅靠背?” “要。”成念刚靠上去就觉得不太舒服,没好意思提。 还没上高速,谌川靠路边停车。 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朝副驾那边倾过去,肩膀越过中控台,伸手去按车门内侧的按键。侧身时衣料蹭过成念的耳廓,成念感到微微的痒意,转回头,摸了一下耳朵,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入目即是谌川的侧脸,眉骨高而平,鼻梁挺直,眼睫垂下来时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意识到,他从回来之后,她好像还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记忆里的他还是十几岁时的样子,轮廓还没完全长开,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先动。现在这张脸比从前硬朗了许多,眉骨的走势更分明了,眼窝也比少年时深了一些。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隔着几年空白期重新认识了同一个人——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谌川手指在车门上按了几下,座椅靠背开始缓缓往后倾。成念下意识攥紧安全带,身体跟着椅背后移,视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好了吗?你试试。”谌川偏过头看她,像是才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别开脸,握拳低咳了一声。 成念被那声低咳拉回神:“……可以了。” 谌川收回手,靠回座位,重新拉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车厢安静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成念想,看来他们都有点尴尬。 犹豫了一下,成念开口:“你这车……是谌叔帮你挑的吗。” 她下楼时就看见了这辆车,没走近时还以为谌川开的是谌明那辆。她对车没什么研究,但四个圈的奥迪还是认识的,两家开的都是这个牌子。 坐进来才发现里面宽敞不少,中控台几块屏幕连在一起,看不太明白那些功能,只觉得比她爸那辆新潮太多了。她瞥了一眼门板上的按键,心想这车估计比她爸的翻了几番,真让这小子赚到钱了啊! “也算是我爸给的意见。当时买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嘴。”又顿了顿,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下去,“我大二跟舍友做了一个项目,卖掉赚了点钱,后来拿那钱做了投资,又赚了一些,就想着买车,跟我爸聊了聊。”谌川说这些时目光落在前方。那是两人相处的空白期,他想给她讲讲他那时候的事,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听。 “你呢?你大学时候是怎么样的?”谌川在心里组织好措辞开口。 没等到成念的回答。 谌川偏头看了一眼——成念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口气终于松下来,身体也靠回椅背。刚好红灯,车停下来。 他又转头看了成念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滑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点越界,但依旧没有收回手。 他想,他俩太久没见了。他太想念和成念相处的日子了,也太想念她了。 十八岁之前的日子他们是一起过的,后来将近三分之一的生活里没有她,谈不上不好,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绿灯亮了。谌川收回手,握回方向盘,轻踩油门。 …… 车前进着,假期积攒的阴雨在这天停了,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有些晃眼,成念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谌川偏头看她一眼:“醒了?刚要下高速。” 成念活动了一下脖颈,看着窗外的车流和夕阳发呆,没说话,人还懵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成念转过头:“你是不是没问我要地 址?这是打算把我送到哪儿去?”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嗯,让我想想,要不先去我那参观参观?”谌川学着她的语气,声音也放轻了。 “你怎么这么烦啊。”成念懒得理他,在背后摸到手机,把地址发给他,又补了一条消息:“送我回去!!”她这会真不太想说话。 “过去大概四十来分钟,你继续睡,到了叫你。”谌川识相地收了声。 进了市内更堵,车开一会儿停一会儿,成念也没睡着,只是闭着眼休息,她晕车的时候更晕手机。 大约五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她住的小区门口。 车刚停下,成念立即下车,她急需呼吸外面的空气。谌川也下了车,拿出她的行李箱,陪她站了一会儿。 “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行,就是有点恶心。”成念脸色恹恹的,“行了,你走吧,我进去了。” “走吧,我送你上楼。”谌川一手推着箱子,一手拉着成念的手臂往小区里走。 成念实在有点难受,这会也懒得挣扎,任由他拉着走了几步。 走了一会儿人才清醒了些,发觉自己已经被带到楼下了,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栋?” 谌川侧目看她:“成小姐,你发地址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复制外卖地址,已经精确到门牌号了。”看她那副愣愣的样子,又说,“有点安全意识,成心心。”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提起箱子,另一只手从她的手臂滑下来,掌心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上楼。 成念想起自己确实复制了外卖地址,感觉到手腕上的温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谌川——这人上手上瘾了?她又不是不能自己走。 “别这样叫我。”成念挣了两下,从谌川掌心抽出手来。 “为什么不让叫?”谌川手顺势松开,走到门口,楼道灯昏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单单不让我叫?” 成念跟着上了最后两级台阶,看着他:“反正你别这么叫。”移开目光,低头翻钥匙开门。她本来没想说这句话,但在他面前她总不想落下风。 “讨厌我这么叫你?”他声音低下去,“还是讨厌我?” “对,讨厌你这么叫我,也讨厌你,行了吧。”成念说完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重,但话已经出去了。 说完她看见谌川的脸色淡下来。 门开了,两人还在门口站着。楼上有人下来,成念不想让人看他们杵在这儿,侧身让开:“进来吗?” 谌川没有看她:“不了,我走了。”说完转身下楼。 “走就走,以后也别进来了。”成念也转身,用脚把门踢上了。 她心里有点乱,说不出是生气多一点,还是后悔多一点。 不想再想,推着箱子到沙发旁边放倒,拉开摊在地上,完成回家第一步和最后一步。摸出手机,点开谌川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索性锁了屏,瘫在沙发上。 谌川回到车上,心里有点难受。 他以为这两天两人已经走近一些了,没想到成念还是如此讨厌他。他刚才直接下楼估计又惹成念生气了,想给她发消息解释,又觉得成念也大概不在意。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走了。 6. 多云天气 18°C 车刚起步,宋一冶的电话就过来了。谌川划开屏幕。 “有事?” “到安城没?什么时候来公司看看?”宋一冶语气里带着兴奋,这是他头一回当老板。 谌川当初决定回安城,第一个联系的是宋一冶。两人初中就认识,关系一直不错。 宋一冶家是做重工业起家的,实打实的富二代——他爸宋长志白手起家,把一个小厂子做成了当地数得上的企业,在家业这事上看得重,也管得严。他是独子,当年高考他爸要他报工业相关专业,好回来接手家里生意。 宋一冶面上答应得痛快,哄得他爸高兴,从他爸手里拿了足够他读三次大学的钱,转头报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城市,专业也选了一个跟家里完全不搭边的。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宋长志气得差点没背过去,扬言要和他断绝关系。 所以谌川找他帮忙打听办公场地的时候,根本没往他会加入那方面想。 没想到宋一冶一听是做游戏,来劲了,表示自己也要加入。 谌川和他说了好几遍自己是做游戏,不是打游戏,宋一冶当时就有点不高兴了,觉得谌川不把自己当兄弟,话说到这份上,谌川只好说,得先跟公司另一个合伙人商量一下。 宋一冶看谌川有所动摇,不等回复,直接找到办公室付了两年租金,又给谌川打了一笔钱,强势入股。 动作之快,让谌川来不及反应。 谌川对另一个合伙人徐持说起宋一冶要入股的事,徐持乐见其成——创业初期,提供钱和场地的人谁不想要。 徐持是谌川的大学室友,两人大学就合作过好几个项目。 谌川有创业的想法后,找他聊过几次,从技术方向到行业前景,聊着聊着倒是聊出了徐持的兴趣,给谌川说他想入伙。 谌川没有犹豫——徐持的能力他心里有数,完全可以胜任主程的岗位。那段时间两人白天上班,晚上做自己的小游戏。 项目后期,慢慢忙不过来,陆续辞了职,又通过校友圈子招揽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帮人在北城租了个工作室就这样干了起来。 之后项目上线,营收还行,不算特别差,在谌川的预期之内,但北城租金太高,杂七杂八一算,账面上还是亏的。 谌川便开始留意其他城市,调研的时候发现安城这几年对游戏产业有扶持政策,人才成本也低不少,就跟徐持商量带项目回安城。 徐持当时看了谌川的调研数据,没多犹豫。 他心知北城资源多、平台大,但熬了几个月,他们这种小工作室在北城很难撑下去,很多同行就是这么散的。两人达成了一致。 对他们来说,手里有项目在哪都能干,何况从数据上来说安城也不差。和工作室其他几个人说明了情况,去留随他们自己,公司地址就这样定在了安城。 当然,谌川也确认过宋长志知不知道宋一冶投钱这事。 宋一冶就等着他问,语气得意:“当然知道,他现在思想转变了,觉得不能光啃老本了,而且他觉得你比我靠谱,还给我批了款,不过我这人争气,没要!我这可是自己的钱啊,咱得干一番大事业出来让我爸瞧瞧。” 谌川看宋一冶那志得意满的样子,摇头失笑,也没说别的,直接拉了个群,把徐持和宋一冶互相介绍了下。 回到当下。 “刚到,你把具体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谌川说完挂了电话。 车汇入主路,谌川握紧方向盘,跟着车流往前走。 - 成念窝在沙发上刷视频,越刷屏幕越亮,手机光映在她脸上,客厅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外面天都黑了。 退出视频,切到外卖软件,点了最近的一家。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眼中场休息。 视频声音消失,房间安静下来。成念脑海里又浮出谌川站在楼道里的那个样子。 黑暗中她缓缓睁开眼,也没想到自己会想这么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感觉你伤害了谌川的那颗小心脏?”视频里方晓亦手捂着胸口。 “你再说下去,我这颗小心脏也不舒服了。”成念也捂住心口,两人隔着屏幕演起来了。成念终还是没忍住向好闺蜜发视频倾诉—— “我感觉他当时的样子好像是有点沮丧,像个落水小狗。我当时语气好像确实不太好。”成念抠着睡衣的纽扣。 “哇哦,已经开始动物塑了。话说谌川回来我还没见过他呢,帅哥是否经受住了岁月的摧残?” “还行吧,没变什么,又好像变了点。”成念顺口接下去,才感觉到话题被带偏了,“方晓亦,回归正题!” “好好好,回归回归。谌川现在这么敏感?”方晓亦正在敷面膜,嘴巴轻微开合,“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的话,那就解释一下?每个人在意的点不一样,可能谌川就比较在意……唉,我们敏感肌好难啊。”方晓亦摸着自己的脸说。 ……话题再次跑偏。 成念点点头,“算了,我晚点还是解释下。”她不喜欢问题过夜,最好当下解决,不然今晚又要睡不好。 “注意点吧你,是不是最近熬夜吃辣吃甜,又冒痘了?”成念切小屏看了一眼外卖进度,她这会真要饿死了。 “我只是做了一个大好年华年轻人该做的事啊,我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方晓亦小口嘶吼着,不敢做大动作,怕面膜掉下来——今晚敷的这张好贵。 “老天也在惩罚我,我点的外卖怎么还不到啊。”成念也在这边嘶吼。 下一秒,外卖电话进来,视频断了。 成念拿了外卖,拍了张照片发给方晓亦,附一条语音—— 【成念】:“嘿嘿,老天对我还不赖。” 【小一】:大晚上给我发螺蛳粉的照片,生气生气生气!!! 成念嗦了口粉,安抚方晓亦。 【成念】:不要这样嘛,我最爱你啦宝宝宝宝宝宝^_^ 【小一】:哼,且原谅你了,你也是我的心宝,我们死了也要埋在一起。 【成念】:那当然。 两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就这样约好了身后事。 满足完食欲,成念措辞给谌川发消息。 第一句,她决定先问候一下—— 【成念】:你到家了吗? 数了五秒,没有回复。 又数了五秒,屏幕上方也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盯着手机左上角的时间跳到下一分钟,成念索性劈里啪啦全发过去。 【成念】:为什么我下午邀请你,你不进我家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成念】:最好给我一个答案我下午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语气不好我道歉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 /p>【成念】:没回我消息更是罪加一等,好好检讨下自己吧。 发完最后一条。 成念握拳低呼:“perfect!”她心里的烟花已经放起来了——怎么会有她这么聪明的人,这么快就把刚才刷视频学到的“三明治法”运用起来了。 不等回复,哼着歌摇头晃脑地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谌川还没回。成念也不纠结,反正她都解释了。 转头打开小绿书,夜色安静,她打算静音冲会浪。 刷了两条炫富帖和相亲帖,就看见一篇标题为“如何委婉拒绝一个人——三明治拒绝法”的帖子。 成念懒得看前言,直接划拉到最后,看完天塌了—— 苍了个天,她学反了…… 眼睛一闭,手上脱力,任由手机掉下来砸在她胸口上。 这会心脏是真有点难受了…… 消息早就过了撤回时间,手机也自动进入睡眠模式。 成念更不想点开看谌川有没有回复,自欺欺人地哄自己看了本睡前小甜文,看了不到两页,手机滑到枕头边,人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 第二天,成念踩点到的公司。 坐在工位上啃着原雨分她的半个面包。刚上班,办公室里到处是还没从假期里缓过气的人,说话声都带着点困意。 原雨凑过来,眨着眼睛:“念姐,你怎么比我这个熬到三点才睡的人看着还虚?” 成念咽下面包:“昨晚做梦了,被人追了一整晚,跑都跑不动。” “那种梦啊,我懂。”原雨点点头,露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我前两天也梦到我被领导追着要PPT,醒了发现是真的要交。” 成念苦笑了下。她本想着睡前翻两页小甜文,再续写点不可说的故事,美美入梦,结果梦里全是血腥玛丽。 没聊几句,麦黎来了,和部门里几个人打了声招呼,把成念叫进了办公室。 成念待的这家公司叫月影,体量将近三百人。 麦黎是人力总监,管人事和行政两个部门。 人事部这边由主管童韵负责,下设两个招聘专员、一个培训专员,还有一个SSC岗。行政部那边一个主管带一个专员。 成念则被单独分出来,任HRBP这个岗位,直接向麦黎汇报。 进了办公室,麦黎给她冲了杯咖啡,也没绕弯子,问:“部门那边这季度的HC这周报过来?” “应该今天开始就能收到回传。”成念说。 她上月末发的邮件,截止提报日期是这周最后一个工作日。 “这季度销售部名额砍半,你审批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她们那边压到最后再谈。”麦黎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说,“这是林总的意思。” 闻言,成念愣了一下:“那高总那边……” “我来说。”麦黎说,“你先把部门这边稳住就行。” 成念点了点头,没多问,端着杯子出了办公室。 在工位坐下,原雨好奇的看着她,成念摇头,什么也没说。见此,原雨也没追问。 一天过得比想象中快。成念刻意没打开微信,直到下班回家,才点开看了一眼。 屏幕上方,谌川的对话框亮着红色数字8。最上面一条是一个问号。 成念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还是点了进去。 7. 多云天气 19°C 她指尖向下划动。 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是不是睡了?好梦。 又引用她发的最后一句:不是故意没回的,可以减罪吗?已深刻检讨,不会再有下次!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是我不识抬举,我的错,组织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那句话是哪句?讨厌我那句?好,我相信你。 ——早上十点二十九——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很忙?还是还在生气?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图片] ——中午一点十七分——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还不想理我嘛? 【最最最最最…讨厌的鬼】:? 看完消息,成念点开那张图片——是谌川手写的检讨书 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眼眶热热的,低喃了句“傻瓜”。 她这会有一点生自己的气了——气自己晾了谌川那么久,就因为她自己那点尴尬心理。她明明已经决定要和谌川像好朋友相处了,她不会这样对待朋友的。 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又轻咳两声,把嗓音调整好,拨出了语音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就接通了,谌川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成念?”语气里带着点疑惑,像是没想到她会打过来。 “那个,是我,我……对不起,谌川,对不起。我昨天下午不是故意说讨厌你的,我现在不讨厌你了,你相信我,这是真的,如果你因为这句话有点难过了,我向你道歉。”成念刚开口还有点犹豫,后面反倒一口气说完了。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成念有点等不住了:“谌川?你在听吗?” 谌川笑了一声,像是拉开椅子坐下了,语气不紧不慢的:“说完了?说的这么急干什么?要不先喝口水?” “谌川!”成念提高声音,她这是在认真道歉。 “我都听到了,我真的相信你。消息不是给你回了,那我再给你说一遍,好不好?”谌川还在笑,语气倒是正经了几分,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成念觉得耳根有点热,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成念这才把那口气放下来,走到沙发上坐下了,她刚才一直站着,手抠着门板。 刚坐下,就听见谌川问她:“不过,你刚才说‘现在不讨厌你了’,那是以前讨厌过我?” 成念这下真信了,谌川刚才确实认真听了。她说得那么快那么多,偏偏这一句被他挑了出来。 “呃,这个嘛……”她小声嗫嚅了一句,又提了口气:“我说的是现在,扯什么以前?不要跟我翻旧账哈。” “好好好,不翻不翻。以后不讨厌我就好,行不行,成心……成念。” 成念当然听见了谌川差点脱口而出的小名,不改口还行,改口了,反倒让成念觉得谌川委屈了。 “那个,还有我的小名,我是觉得不好意思,感觉长大了,连名带姓这样叫有点尴尬,才不让你叫的。”她总感觉她的姓加上她的小名,叫起来有点亲昵了。 “嗯。”谌川应了一声,成念默认两人达成共识。 谁知他又来了一句:“方晓亦不是这样叫你?” “大哥,她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我还是男生呢。” “……有病吧你。”成念真无语了。 “明明最开始只有我这样叫你。”谌川在电话那头又说,语气里带着点哀怨。 这话把成念拉回两人还小的时候。 大人们叫她“心心”,叫谌川“阿川”,成念总觉得跟着大人叫显示不出她和谌川关系的特别,非要给谌川起个专属于她的叫法。对此,谌川表示无所谓,他觉得名字就是一个符号,怎么叫都行。但等成念那个“专属称呼”真叫出口之后,谌川发现自己还是有点意见的——可惜反抗无果。 说不清是报复还是安慰自己,谌川便叫起了“成心心”。 “……不是,你这……” “你要说最开始,那最开始你还不想叫呢,还不是为了报复我?我当时可是无所谓的。” 是的,谌川刚开始叫她“成心心”的时候,最先觉得别扭的反而是他自己。他本想等着成念不好意思了,再和她谈条件,把对他的称呼换掉,结果成念接受良好,反而他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习惯了。”谌川说。 成念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二十几岁的人,为了叫小名这事,在这掰扯这么久,也不想再挣扎了,索性开口,“行行行,你想叫就叫吧。”还一字一顿加了句:“谌——川——川。” 没错,这是她微弱的报复。 但好像没报复到——因为谌川笑了,是能听出来的那种开心:“嗯,好的,成心心。” “不是,你不觉得尴尬嘛?真觉得好听?谌川川。”说完成念张了下嘴,觉得自己都有点被恶心到了。 “不觉得,好听,而且很想念。” 成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谌川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温柔,她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搓了搓胳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还好谌川自己转移了话题:“我昨晚那会和宋一冶在一起,所以没及时看消息。” “宋一冶?”成念本来就没有介意谌川没及时回消息的事,当时发那些只是为了找个台阶,这会也不多问。 “哦,叙旧局啊。”她知道宋一冶在安城工作,不过高中毕业后,她和宋一冶之间少了谌川这个联结,两人大多只是朋友圈点赞之交,偶尔在共友的评论下聊几句。 谌川解释:“不光是叙旧,他是股东。” “嗯?他?宋一冶?”成念连发几声疑问,“你找的他吗?”——她没说出口的是:你们这兄弟情还真挺深厚啊。 谌川听出来了她的意思,替宋一冶说了句话:“其实他挺靠谱的,是个可以信任的伙伴。”又补了句,“至于他怎么加入的,以后你俩见了你可以问问他。” “嗯……靠谱啊,看来你应该是屈服于他的钱意上了。”成念说。 靠谱个屁。高考后她和谌川还在冷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种。宋一冶当时被家里赶了出来,借住在谌川家,有事没事总把他们俩凑一块,不知道制造了多少尴尬场面,那始作俑者还悠哉悠哉。 “算是,也不算是。”谌川没再展开。 …… 聊到成念感觉手里的手机都发烫了,才意识到两人已经聊了太久:“不说了,不说了,我要饿死了。” “好,那就挂了?”谌川也知道聊了很久,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是等她先挂了电话。 成念挂断后,把谌川那张检讨书保存了下来,然后笑了起来。 她是真的挺开心的——为两人重新拾起来的友谊。她朋友不多,这么多年,也就和方晓亦保持亲密,这样一想,谌川算她的男闺蜜。于是她给他改了个符合男闺蜜身份的备注——谌川川。 刚才给谌川说“饿”不是借口,她下班回来滴水未进,恍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手下切换app,今天依旧外卖局。 消息提示音在这时响了起来。 【谌川川】:给你点了外卖,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有人点餐,成念当然开心,顺手回了个常给方晓亦发的表情包。 【成念】:[猫猫笔芯]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消息发过来。 二十分钟不到,外卖就来了。成念接过来一看,是她家附近那家私房菜,她之前点过几次,不多,毕 竟价钱不低。 出于礼貌,她给谌川发了句:谢谢谌总! 然后摇头叹气,她如今也谄媚上了。 下一秒—— 【谌川川】:外卖到了?说什么呢,听不懂。 【成念】:说什么呢,有人装起来了。 【谌川川】:饶过我吧(捂脸)。 成念没再上强度,享受起这份迟来的晚餐。 吃完后,成念窝在沙发里刷起朋友圈。 刷到了宋一冶刚发的动态。宋一冶这人很爱发朋友圈,简直是在朋友圈里安了家。 毕业后,同学朋友们的朋友圈都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宋一冶还在一直活跃。 有时候成念刷不到他,还会专门点进他头像看看。有一次手滑点了两下,点成了拍一拍,她尴尬的要死,假装没发生过。 结果宋一冶找过来了,问她:有事? 成念实在没想起有什么事能找他,只好实话实说:你为什么今天没发朋友圈? 宋一冶发了个“?”,然后回了条语音——“合着你拿我朋友圈看戏呢”,语气倒也没生气。后来他偶尔发了朋友圈还会专门敲她去看,成念觉得好笑。 这次宋一冶发的是一个视频,她点开一看,是一个办公室的视频,看起来挺大的,配文:哥们要干番大的了! 想到宋一冶是谌川的合伙人,成念又看了一遍视频,在某一个镜头里发现了谌川的衣角,又品鉴起评论区。 底下炸出好多高中同学,纷纷留言:宋少,赚钱怎么不带我!甚至走起了队形。方晓亦也混在其中,成念笑得不行,也跟上了队形。 正打算告诉方晓亦,宋一冶是谌川的合伙人,右上角又弹出一条新的评论,点开一看,是谌川发的:你什么时候拍的视频?能不能低调点… 又回复她那句:凑什么热闹,带了个捂脸的表情。 成念还没来得及回,宋一冶已经评论了谌川:给你个机会,删了,不要破坏我的队形!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两位!打情骂俏请移至私聊,不要破坏我的队形! 嗯……看的出来,很介意他的队形了。 就是乱用成语,她就说这人不靠谱!! 刚这么想着,评论区已经炸了。 纷纷回复谌川:什么情况?有的甚至直接回复她。 成念这会还有心想,宋一冶那队形看来彻底乱了。这帮高中同学都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大晚上这么闲,搁宋一冶评论区团建。 不过社畜最爱吃瓜,她也能理解——就是瓜主是她,这就有点烦了。 转头私聊谌川:我说什么来着?还有你干嘛评论我,删掉! 【谌川川】:我真的没说啥,怪宋一冶! 【成念】:你以为我怪了他就不怪你了吗? 谌川还是没删,理由是——话没问题,以及删了更说不清。 成念也明白他的意思,但本着“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的心理,在谌川那条评论下回了一句:谌总,赚钱怎么不带我? 宋一冶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立刻跟进:谌总带我不带你哦!——语气贱嗖嗖的,毫不掩饰。 评论区再次热闹起来,这下大家都知道了宋一冶是和谌川一起创业的。 不知道是谁先艾特了谌川,跟了一条:谌总赚钱怎么带宋少不带我? 底下瞬间又排了一排队形。 成念看着彻底乱成一锅粥的评论区,心里松了口气。 不确定大家是不是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反正没人再问她和谌川什么情况了。 至此——功成身退,她退出了朋友圈。 消息提示音开始不间断地响,这节奏,一听就是方晓亦。她手底下噼里啪啦还没给方晓亦解释完。 谌川消息又过来了…… 8. 多云天气 20°C 前一天晚上睡得不错,成念早起慢条斯理收拾好出门,依旧踩点到的公司。 月影是弹性上班制,早上十点前打卡即可,今天成念出发早了五分钟,刚好在公司楼下买了早点。 到工位坐下,原雨就从旁边滑着椅子凑过来,手里捧着一杯豆浆。 看了一眼成念手里的早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念姐,看来昨晚睡得不错啊,早点都买上了。”手摸着下巴点了点头:“气色看着也不错,大美人一个嘞。” 成念手往后撩了下头发:“哦?昨天不美?昨天可没夸我大美人。”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完才慢悠悠地接了句:“还有,我成了你的观察对象了是吧,成天搁这琢磨我。” “冤枉啊,我就昨天没夸,姐姐竟这样误会我。”原雨拔出豆浆吸管,作势向胸口插去。 成念发现身边的人都有做演员的天赋,还是不同类型的。 她伸手就要拿过原雨没喝完的豆浆,原雨半睁着眼飞速夺回并插上,委屈巴巴地说了句“姐姐竟如此狠心”,手指还抹了抹眼角。 成念扶额叹气:“行了,原黛玉别演了。” 就瞧原雨瞪大眼睛:“我演的是陵容啊。” 成念:“……呃,对不起,原陵容。” 早上刚来就演了场戏,原雨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她是去年毕业的,工位被安排在成念旁边,任人事部SSC岗,直属童韵管理,但因为工作内容多是事务性的,童韵对她关注不多,只要求她细心,慢慢地她就和成念走得近。 两人熟了之后,原雨对成念说,她就喜欢和漂亮姐姐贴贴,所以一来就黏上她了。没人不喜欢夸赞,成念也和她亲近了起来。 原雨喝完豆浆,转头过来托着下巴看着成念:“念姐,你太简单了,都不用琢磨。据我观察,你正常打卡时间在九点二十到九点半;前一天熬夜或者假期之后,会拖到九点五十五左右;偶尔下班有事,你就会九点前到——不过这种情况极少发生,因为你说过,不想在下班后安排任何事,邀约都推到周末,当然,最好不要有邀约。” “哇,你还真是把我研究得透透的。”成念朝原雨竖起拇指,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一周在本部门待的不多,大多驻守在业务部,有时甚至一周都不在,这月恰逢假期,月初的事务性工作还没收尾,这会就开始忙起来了。 …… 办公室里键盘声和聊天声混在一起,一早上很快就过去了。 吃完午饭,回到公司。 成念趴在桌上,打开微信,朋友圈的图标上亮着一个红点,点进去,是宋一冶昨晚发的那条,还有人陆续在点赞评论。 滑到底下看了一圈,成念突然觉得哪不太对——她怎么没看到谌川昨晚那条? 又划上去翻了一遍,确实没了。有点意外。 出于对宋一冶的“偏见”,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成念】:你删评论啦?不是说不删^_^ 【谌川川】:嗯,删了,我可不像某人那么狠心,就把我扔在风暴漩涡^_^ 【成念】:干嘛学我!还有,哪有风暴漩涡,还让你享受一把“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感觉。 【谌川川】:……谢谢您了^_^ 时间回到昨晚—— 成念扔下那条评论潇洒离开,谌川这边却是乱作一团。 消息蜂拥而至,评论、私聊塞满了屏幕,有好奇他怎么创业的、有纯粹八卦他和成念的、甚至还有发简历求职的…… 谌川揉着太阳穴,挑了几类有代表性的解释清楚,托各位代表人帮忙转达,转头就拨了宋一冶的电话。 宋一冶自知理亏。他平时天天发朋友圈都没人看,昨晚倒热闹起来了,这下要是干不成,脸往哪儿搁。原本打算全指着谌川,现在自己也得上点劲,电话里向谌川表起万分决心。 谌川冷笑:“合着少爷你拿我这当试验田呢。” 宋一冶不敢正面接茬,顾左右而言他:“你就知道拿我出气,怎么不去找成念,还不是不敢!”听谌川没声了,又得意起来:“哑口无言了吧。” 谌川:“滚蛋。”啪地挂了电话。 ——嘿,谁急了?反正他没急。宋一冶心想。 转头又琢磨,还是不该拒绝他爸那笔钱,这下真得大干一场了,寻思啥时候回家找老头爆点金币,当下就给他爸打电话联络感情去了。 谌川放下手机,想起宋一冶那句话,他确实拿成念没办法——不过逗逗她还是可以的。 想想刚才某些同学的话,谌川勾了下嘴角,始作俑者怎么能只看戏呢。 手下轻点几下,发给成念。 【谌川】:还看好戏呢? 【谌川】:有人问咱俩什么时候结婚。 【成念】:惊掉下巴jpg. 【成念】:满头句号jpg. 【成念】:沉默震耳欲聋jpg. 【成念】:…… 【成念】:你别蒙我,我读书多,不信! 【谌川】:[图片] 成念点开谌川发来的图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谌川真没唬她,那位同学不止问了“你和成念终于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结婚?”,还发了句“记得邀请我啊,我一定到!” 她视线上移,看见图片顶端备注是“任嘉”,不由地嘴角抽了一下,这人都当爸还操心这么多。 【成念】:……标记他,老了找他卖保健品。 又发出疑问—— 【成念】:那你回了什么? 谌川发的这张截图中没有他的回复。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几下,谌川消息才过来。 【谌川川】:我没回。 【谌川川】:多说多错,越解释他越不信。 成念想想也是,便没再追问。 【成念】:那你别理他!!! 又引用谌川那条“还看好戏呢?” 【成念】:嘿嘿,好看爱看,怎么样谌总,感受到久违的同学情谊了吧,开心不开心! 【谌川川】:你开心就好。 【成念】:字面意思还是略有深意? 隔了几秒,谌川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字面意思。不早了,快睡吧,晚安。”嗓音压得有些低,像贴着话筒说的,尾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这会确实也不早了,成念回复谌川。 【成念】:睡了。 - 看着谌川发来的那句“……谢谢您嘞^_^”,成念按下键盘。 指尖刚敲出“不用谢,苟富贵……”几个字,头顶突然有阴影伏下。 心头一跳,回头见是原雨,抚了抚胸口,白了原雨一眼。 原雨解释:“没办法,中午喝太多被憋醒了。” “念姐你还不睡啊,看什么呢,笑得那么春心荡漾,刷到帅哥分享一下啊。” 原雨午饭回来就睡了会,这会醒了。 成念闻言摸了摸嘴角。她很开心吗?没有吧。 看了眼时间,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又低头看对话框里没打完的那行字。按着删除键把那几个字清了,重新打了一句发过去。 【成念】:我要睡一会了,再见! 【谌川川】:好,午安。 “晚安、午安,下一个是不是就早安了。”成念嘟囔了句。 趴桌上休息了,二十分钟,懒得拉床了。 - “呦,聊完了?”宋一冶看着谌川揶揄道。 谌川收起手机,没理他。 徐持早上到的安城,拎着行李箱到谌川那儿。两人碰了面,直接来公司,谌川顺道把宋一冶也叫了过来。 三人这算是头一回齐整地坐下来。徐持话不多,低头刷着GitHub;宋一冶已经自顾自泡上了茶。 宋一冶敲了敲桌面:“地方还行吧?” 徐持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一圈。办公区很大,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阳光铺进来,空空荡荡的工位一排排码过去,角落里那台咖啡机还没拆包装。 “不错。”徐持收回视线,又补了一句,“比北城那个强。” “那可不,这地儿我挑了好久。”宋一冶端着茶杯往窗边晃了两步。 谌川把人员情况简单过了遍:“2D动效、执行策划、客户端程序,三个。原画没留,资源全交了,暂时够用。” “后期物料呢?”徐持问。 “先外包,后面再招。” 宋一冶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那我呢?我可是首席运营官。”——这名号是他自封的。 谌川看他一眼:“市场、商务、运营全兼,先跟着去工信部和出版社跑版号。” 宋一冶张了张嘴:“首席运营官就干这个?” 徐持难得笑了一下:“那你还想干哪个?” 宋一冶啧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当初那500万打过去被退了300万回来,他就一直犯嘀咕,怕谌川是顾着兄弟情谊才只拿这点,他得问清楚。于是放下茶杯:“对了,你俩投了多少?” “一人200万。”徐持随口答。 当初谌川和徐持各拿了200万,不算什么大数目——大学时做一个项目卖下来差不多就这个数。前期用不上太多钱,加上宋一治的场地,足够了。 宋一治听完,嘿嘿一笑,没再追问。他心里门儿清——自己那点钱和地算什么,技术才是钱买不来的,这买卖谁占便宜谁吃亏,还用算吗? - 五点一过,办公室里就陆续有人下班了。原雨也跟成念打了声招呼,背上小包飞走了。 成念转回屏幕继续干活。工位慢慢空下来,键盘声也稀了。 十月的天暗得早,窗外只剩下最后一层灰蓝,像墨汁在水里洇开,从西边一路漫过来,楼群轮廓模糊成一片。 成念看着窗外放空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时已经七点。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到打卡机前,碰见技术部一大波人。 进电梯时,技术部老大站她旁边,歪头看她:“小成啊,我们部门名额啥时候批下来?最近实在扛不住了。” “杰哥,别着急,信我,这次真马上了。到时候我第一个找你谈。”成念笑着打哈哈。笑话,别的部门还没提呢。 “行,你说的,我可记住了啊。” 成念呵呵笑两声,正好电梯门开,她先迈步出去,回头冲老大摆了下手:“放心,跑不了您的。”心想明天还是来早点吧。 出了地铁站,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成念裹了裹外套,慢悠悠往小区走。 路边有烤红薯的摊子,铁皮炉子上码着一圈,皮烤得渗着糖油。老板正拿火钳翻底下的,见她过来,问:“来一个?刚出炉的。” 成念挑了个中等个头的,接过来烫得换了两只手。掰开,热气扑了一脸,咬一口,又甜又糯,舌尖都烫了一下。她一边吹气一边往前走。路灯昏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楼下,单元门虚掩着,成念拉开门侧身进去。 上了三楼,光没跟上来。又踩了一下脚,还是没亮。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锁孔把门打开了。 9. 小雨天气 18°C 晚上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玻璃上,窗外树叶也跟着簌簌作响。 成念靠在沙发上听雨,这会正在思考该怎样断舍离。 月底搬家,她计划这周开始清理掉一部分,住的久了,攒下的“破烂”实在太多。 不过想归想,人却一直窝在沙发里。 雨声潺潺,催得她眼皮发沉,身子一点点往下滑,窝在沙发拐角眯了过去。 手机在耳边震了起来,成念闭着眼摸到手里,惺忪睁眼,是章潇发来的视频。 点开。 “怎么睡沙发上?” “听雨听的,睡了一会儿。”成念打着哈欠撑坐起来。“你们行李收拾好了?” 章潇和简禾给四个大人报了个云南旅游团,为期半个月。 章潇将消息告诉成念的时候,成念又想起她那夭折的旅行——她也想接一句“妈生我梦”啊! “早好了,你禾姨列的清单,我往箱子里一塞就完事,省心。”章潇说。 成念“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刚睡醒的声音还有点闷。 章潇看了她一眼:“困就接着睡,我把视频挂了。” “别别别,醒了。”成念往上坐直了些,“妈,那你们回来直接来我这儿,说好了月底给我搬家暖居的。” “忘不了。”章潇说,“倒是你东西收得怎么样了?月底搬家公司上门,别到时候还对着满地破烂发愁。” 成念沉默了两秒。 “……还没开始。” 章潇叹了口长气,但到底没数落她:“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24号我回来,到时候要还堆在那儿,我可真不管。” 成念“嗯”了一声。 “挂了,早点睡。” “嗯,妈晚安。” 视频挂断,屋里安静下来。成念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目光在客厅逡巡一圈——实在有些无从下手。 “……再说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往衣柜方向走去。 衣柜门拉开,里头更是塞得满满当当。成念站在跟前看了半天。算了。 她关上柜门,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 今晚不适合做任何决定。 卧室灯一关,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成念钻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早上醒来的时候雨还没停,窗玻璃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成念出门时楼道里暗沉沉的,抬头看了眼楼道的声控灯,估摸着是真坏了。 到公司坐下,打开电脑,Q4的HC申请表已经全在系统里了。成念把数据导出来,按部门排好,一张一张过——鼠标滚轮往下推,离职替补填没填对、纯新增的预算合不合理、有没有部门已经超红线还在往上加。 光标跟着表格往下走,有问题的地方顺手标红,拿不准的就切系统翻上季度数据核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太说话,偶尔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但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过。 中途原雨从她身后经过,给她接了杯水,搁在桌角。成念余光瞥见,含混道了声谢,眼睛没离开屏幕。 等她终于从表格里抬起头,窗外已经亮堂起来。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端起桌角那杯水喝了一口。 原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拖了把椅子凑过来:“念姐,我刚从侧面看你,很有一股成熟女人的风范啊。” “你是说戴着黑框眼镜的成熟女人?”成念捞起桌上的眼镜晃了晃。 “感觉!就是一种感觉你懂不懂?”原雨“啧”了一声。 成念没接话,原雨看她总像是带了层滤镜。把眼镜搁回桌上,顺手拿起手机。表格清了大半,剩下几份预算超标的留着下午单独对。她解锁屏幕,微信上躺着两条新消息。 【谌川】:什么时候搬家? 成念后来还是把备注改了。她挑了下眉。 【成念】:你怎么知道?月底吧。 再点开章潇的聊天框,发的是视频——视频里章潇和简禾都出镜了,镜头晃来晃去,明显是两位爸爸的手笔。还给配了音乐,成念看完一遍,又忍不住拖回去再看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感觉被短暂治愈了一下。 谌川消息紧跟着过来了。 【谌川】:我妈告诉我的。 【谌川】:她让我过去帮你搬。 是简禾说的,她倒也不意外。 “不用,有搬家公司。”打完感觉语气有点硬,改了改。 【成念】:不用啦,有搬家公司的。 【谌川】:确定好日期给我说,我比搬家公司好用^_^ 【成念】:行叭^_^ 他都这么说了,成念也没再推托——白得一个苦力,她乐得省事。 手机开始连续不断的弹出点赞提醒,成念也没点开,放下手机继续忙。 下午时间过得飞快。成念今天难得来得早,想着能早点走,结果还是加了半小时班——她关掉文档的时候,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七点过两分了。 打卡下班,电梯里挤满了人,成念被挤到角落,低头解锁屏幕,锁屏上挂着微信消息提醒。点开,是一小时前谌川的消息。 【谌川】:今天几点下班? 【成念】:有事?刚下。 上了一天班,她懒得斟酌语气了,回复两个字已经是极限。 【谌川】:刚好路过你小区,想着你下班了,和你吃个饭。 【成念】:那看来是约不了了。 【谌川】:我这会还在。 成念刚进地铁,看到这条消息顿了一下——谌川发消息的时候还不到六点,现在已经七点多了。 她打出一行“你一直在等吗?”悬在发送键上迟疑了两秒,又按着删除键逐字清掉。 【成念】:好,我还有四站就到了。 出了地铁站,走到小区门口还有一段路,就看见门口停的车上下来一个人。一身allbck穿搭,夹克里面一件衬衫,下装也是同色系的裤子,身型挺拔,向她走过来。 路灯把人的轮廓描了一层淡边。成念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穿这么少不冷吗? “怎么走这么慢?”谌川已经到了她面前。< /p>“我们吃什么?”她饿得不想寒暄。 “上次给你点的那家,就在这附近,要不我们去吃?” “可以。” “那……?”谌川看了眼车又看了眼她,“开车还是走过去?” “走过去吧。”成念说。这点距离开车反而绕。 夜风裹着雨后的潮气,凉丝丝的。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圈圈光晕,车灯滑过去时,水光跟着晃了一下。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树叶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着,成念难得觉得闲适,她平时两点一线,下班很少在外面多待,今晚倒是阴差阳错和谌川走了一段。 左边手臂突然被拉了一下——后方有辆电动车擦着她驶过,谌川把她拽到内侧,手很快松开了。 “公司离小区远吗?”谌川问。 “不远,地铁5站。” “那搬家后呢?” 成念想了想新家地址,说:“那边能稍微远点,通勤时间多了半小时。” “记得确定搬家日期给我说。”提到搬家,谌川又提醒她。 成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拖长声音:“知道啦——” 谌川低头提了下嘴角,听得出成念这会心情也不错。 不到十分钟,两人就到了店里。工作日晚上人还是不少,服务员把他们领到角落的桌位,扫码点单。谌川扫好将手机递给成念,成念也没客气,挑了几个招牌菜。 店里人声嘈杂,他们这桌却有些安静。不算上次在谌家的那顿饭,这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单独坐下来吃饭。 成念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点紧张——吃饭这件事,她一直觉得挺私密的。答应的时候没多想,这会儿面对面坐下来了,反倒不知道把目光放哪里好。她能感觉到谌川似乎也是这样,几次像是要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明明手机聊天的时候还挺自然的,可真坐下来了,反而中间像隔了层什么,谁也不知道怎么打破。 成念盯着桌上的沙漏,期盼着赶紧上菜。这时谌川手机响了。成念悄悄松了口气。 这通电话不长,谌川全程就说了两句话,便挂了电话。 “我……”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先给您上这两道菜。” 谌川刚开口,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 成念低下头,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谌川一直注视着她,自然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也笑了出来。 察觉到他的笑意,成念抬起头,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三秒。 “不是饿了?”谌川移开眼,拿起公筷,去挑小炒牛肉上那层香菜。 成念看到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现在吃香菜。” 谌川的筷子停住,顿了一拍,然后放了下来:“好。” 店里灯光昏黄,成念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对面人垂着头。 想解释,又觉得没意义,隔着时光与距离,她的口味变了,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专门说明。 她又看了谌川一眼,开始低头吃饭。 一顿饭就这样在两人无言中吃完。 10. 多云天气 18°C 出了店门,两人踩着湿润的地面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拖长又收拢。 成念踩了一会影子,忽然问:“你今天到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新游戏测试完了,马上要上线。我刚回安城,还不清楚这边版号申请是什么流程,就跑出版社了解一下。”谌川说话间侧身让了一下,把成念换到内侧,自己走到靠马路那一侧,“路滑,你走里面。” 成念顺势往里挪了一步,夜风有点凉,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资料应该不少吧,”她想起袁杰每次整理资料头疼的样子,“就你一个人跑?” “我和宋一冶。他刚好在出版社有熟人,负责牵线,我准备资料。” “那你们两个都出来了,公司谁盯着?” “还有一个技术负责人,目前他坐镇。”谌川说完,侧过头看向她,“你呢?工作怎么样?” “我?”成念歪了歪脑袋,“还行吧。工作嘛,谈不上多喜欢,不过公司福利还行,我就一直苟着喽。哦,我们公司叫月影。”按谌川做事的章程,她猜他对安城的游戏企业应该摸过底。 “月影?”谌川点了下头,“那还不错。” 梧桐叶子被雨洗得发亮,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叶脉间漏下来,泛着潮润的碎光。有车从旁边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带起来一阵风,凉意扑上肩。成念缩了下脖子,往内侧挪了半步。 刚走两步,左手小臂便擦过一截温热。她垂眼看去,这才发觉谌川靠得那样近,两人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 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想拉开些空隙,可脚步还是叠在一处。心底掠过一丝讶异,成念盯着地面上交叠晃动的影子,思绪和夜色一起漫开。 慢悠悠晃到车前,成念刚说出“那我走了”,转身,手腕就被拉住了。 回过头,谌川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看了她片刻,说:“成念,下次见。”说罢,松了手。 “下次见。”成念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回家后时间还早,成念晚饭吃得有点撑,散完步也没消化。 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索性开始收拾房间。不收拾不知道,翻出一堆过期药品和过期化妆品,装了大半袋,扎紧口子搁在门口,打算明天上班带下去扔掉。 第二天上班,成念打开邮箱就收到了麦黎的批复反馈。昨天临下班前,她将整理好的《HC批复建议表》连同各部门原始申请和相关数据依据一并打包发给了麦黎。 麦黎回复的邮件很短,只有一句:“可以,按这个执行。” 扫了一眼,她开始着手约谈各部门负责人。各部门苦新人久矣,看到批复结果基本在预期之内,谈话比预想中顺利,一路绿灯,直到最后一个——销售部。 月影初创时的第一款休闲游戏主攻东南亚市场,当时靠销售团队一家家去海外拓客。后来公司发展起来,陆续推出了几款新游戏,国内海外双线铺开,UA团队也建了起来。 销售部近两年海外客户流失严重,业绩跟着一路下滑,部门也再没启动过招聘。这次提需求前,销售主管Mia提前跟成念透过底:她们想借这次机会开个新项目,不能只盯着卖公司已有的产品,毕竟这几年月影的产品线变化太大,她们早年的客户关系也基本断了。 成念当时听完,表示理解。 私下里她也和麦黎聊过这事,两人一致判断:销售部的新项目大概率做不起来。 月影现在是股东分管,分管销售的高总一心想给部门找新出路,而技术线的林总则明确表态——不想在销售部再投一分钱,觉得纯属浪费。偏偏技术部这两年营收亮眼,话语权自然压高总一头。 销售主管Mia推门进来的时候,成念刚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抬头看了她一眼。 Mia环胸站在办公桌对面,嘴角带笑,眼神却犀利:“怎么?我们部门压到最后谈,看来情况不妙啊。” 成念拿了一瓶水递过去,示意她先坐下,也笑了笑:“倒也没那么不妙。你们部门的数据、人效、新增需求我都过了,按公司总成本红线排了一版优先级,昨晚跟麦姐碰过,最终给到你们的名额是两个——一个替补岗直接过,另一个是新增销售经理。剩下的需求这次实在排不进去了。你们不是要开新项目?下季度拿业绩来找我,我第一个帮你们抢。” Mia接过水坐下,拧开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那口气,往后一靠,嗤笑一声:“我这次提了四个名额,光新增就要三个人。这都不给批,活儿谁干?”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林总这真是不把我们销售部当回事啊。” 听她这样说,成念也没绕弯子:“既然你也清楚背后的情况,那新项目的事就再加把劲。麦姐那边我也争取过了,只要你们真把项目推起来,季度中我会帮你们争取额外名额。” “谢了。”Mia的语气缓下来,把水瓶放在桌上。 “职责所在。”成念点头。 Mia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抱歉,刚态度不太好。改天请你喝咖啡。” “行啊,记着了。”成念说。 门带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成念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已经空了的约谈排期表,关掉页面。 打开《Q4HC执行单》,将最终批复的岗位名单和各部门确认记录整理好,邮件发给了人事主管童韵,正文写得简短:“名单已定,可以启动了。JD和到岗时间让部门主管直接找你对齐,三天内排期给我。” 邮件发送成功。成念靠在椅背上,伸手去够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那栋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一面被点亮的棋盘。她收回视线,把手边摊开的文件收拢齐整,合上笔盖,才站起来。 这周统共上了四天班,工作量却像塞了六天进来。从挨个过HC表到约谈各部门负责人,忙完最后一桩,人也跟着松懈下来。 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她长长叹了口气——这周,总算结束了。 由于调休,周日是本周唯一的休息日,成念却没歇成。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该扔的扔,该收的收,来来回回上下楼跑了四趟,才总算把那些囤积已久的“破烂”送走。 每一次上楼都比上一次更喘,到第四趟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手撑着膝盖弯了一会儿腰,才缓过来。扔完之后整个人都有点虚,感觉自己这一天的运动量快赶上过去一周的总和了。 瘫在沙发上,把提前拍好的打包视频发给章潇邀功。 隔了一会儿,收到章潇发来的红包,备注写着“奖励劳动模范”。成念收了,喜滋滋犒劳了自己一顿。 晚上洗完澡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成念闭着眼按掉,又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了一整夜,连被角都泛着暖色。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正好落在床尾。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吐槽单休和没休有什么两样,认命般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洗漱后快速化了个妆,换好衣服就拎包出门了。 门咔嗒一声被拉上,成念才想起来,她刚才好像忘了从玄关拿钥匙。 还好她常备两把,一把常年挂着,另一把放在包里。低头翻了两下没摸着,索性拎着包晃了晃,听见钥匙串的碰撞声,心放下来一半。手还在里面摸索确认,边摸边往楼下走。 下一秒,左脚落下去的时候没踩实,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整个人就朝后仰去。屁股着地,顺着台阶往下坐了一级,脚踝在那一瞬间被别了一下——外侧朝下拧了过去。 突然的意外让成念来不及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心跳咚咚地往上冲。屁股摔得生疼,她坐在台阶上没动,手撑着冰凉的台阶面,缓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动了一下左腿,没太大 感觉,又试探性地转了转脚踝,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脚踝那里酸胀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低头盯着看了几秒,试着把腿往前伸了伸,将脚踝轻轻转正、放平了一些,就这么一个动作,疼得她眉头都皱了一下,没敢再动。 又缓了一会儿,成念手撑着地面,微微抬起身体,往墙边挪了挪,靠墙坐好,把受伤的左脚小心地搁在台阶上。楼道里很安静,静得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带着点颤。 从包里掏出手机,先在OA系统提交了请假,接着打了120,接通后报了地址。接线员问需不需要担架,成念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说要吧,她完全走不了。 电话挂断,楼道重新归于安静。 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等救护车来的那段时间里,搜了一下“脚踝扭伤多久能好”,跳出来的说法从一两周到一两个月不等,没什么心思细看,扫了几眼就锁了屏。 暗叹了句,怎么这么倒霉! 十五分钟不到,救护车就到了。成念还是第一次坐救护车,被抬上去的时候有些恍惚。 到了医院,护士给她推了个轮椅,推着她穿过急诊大厅,把她送到骨科诊室门口,让她等着叫号。 头顶的白炽灯管亮得晃眼,成念靠着轮椅背,看到脚踝比刚才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她没敢再碰,就这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诊室里面喊她的名字。 起身扶着墙单脚蹦了两步,坐进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医生抬了抬下巴,让她把裤腿卷上去。成念弯腰卷起裤腿,对方放下笔,蹲下身,手指沿脚踝外侧几个位置按了按,每一下都问她疼不疼。她点了两次头,第三次的时候直接“嘶”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面边缘。 医生收回手,让护士先带她去放射科拍个片子,排除骨裂的可能。拍片的时候,她按指示转了几次脚踝,每一次都酸胀得攥紧了床沿。拍完又被推回急诊大厅等结果。 大厅里人不多,有一对爷爷奶奶在对面的座位上,老奶奶正从保温杯里倒水给老伴喝,动作很慢,水流细得像一根线。 成念看了一会儿,低头解锁手机,OA通知刚好弹出来——请假申请已通过。她扫了一眼就划掉了。想了想,又点进日历看了一眼下两周的安排,确认没什么着急的事才把手机锁屏。放下手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发现对面的那对爷爷奶奶已经离开了,座位上只留下一个保温杯的盖子。 过了二十多分钟,医生叫她进去,说片子看过了,骨头没事,是韧带拉伤,不算严重,但需要休养。给她开了药,又嘱咐了几句:“少走少站,前三天冰敷,后面换敷。” 说完,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成念点头。 “你这种情况,最好还是有人陪一下,”医生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含糊,“至少制动一周,有条件的话两周更稳妥。没人照顾的话,自己也能熬,但恢复得慢,而且容易留下后遗症。” 她“嗯”了声。医生在病历上又补了一行字,把病历递给她:“去窗口取药。药吃完不疼就不用再来了,还疼就挂个复诊号。” 成念接过病历,道了声谢,自己推着轮椅去药房取药。轮子在地砖上滚起来不太顺,拐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药袋,里面装着一盒止痛片和一管外用的软膏。 取完药,她把药袋搁在膝盖上,推着轮椅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 章潇和成峰这会儿还在云南,她这情况告诉他们也是徒增担心。她一个人住,这段时间确实不太方便。原雨倒是问了几句,但那姑娘自己都还是个小孩,住得也远,成念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安城待了这么久,竟然没有能叫来帮忙的人。 思绪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上。 手机攥在手里,点开屏幕,又暗下去,再点开,反复了两三次,还是解锁,翻到微信里那个对话框,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发出去没几秒,屏幕上弹出一条通话邀请。 11. 多云转晴 19°C “我在药房旁边的走廊里。”成念对着电话说完,探头往医院大厅入口望去,人群来来往往,她还没看见谌川在哪儿。 距她发完消息已经过去半小时了。那条消息刚发出去,谌川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问她在哪,让她等着,他过来接她。 挂了电话她就在走廊里等着,一直坐在轮椅上没动。 她一只脚点着地,一手拿着手机,单手转着轮子慢慢往前挪了挪,想换个角度看得清楚些。 目光一直盯着前方,没留意旁边,有人经过时撞了一下她的轮椅扶手,椅身猛地打了个转,她赶紧扶住椅圈稳住自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连声道歉。成念摆摆手说没事,刚把椅身调正,听筒里响着通话的底噪,头顶落下一个声音:“医生怎么说?” 成念一抬头,谌川已经在她面前了。他伸手稳住椅身,蹲下来,眉头皱着,握住她受伤那只脚的脚踝,左右转着看了看。 成念把手机放下,一时没出声,突然感觉情绪有点刹不住,眼泪决堤。 谌川还在低头看她的脚踝,手背上突然有温热触感落下。他顿了一下,抬起头。 成念眼眶红了一圈,水汽还浮在里面。谌川看了两秒,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疼吗?” 成念吸了下鼻子,手背掩饰地蹭了一下眼角,顺着他的话接:“疼死了,你刚刚捏太重了。” 不知道谌川是真信了还是故意顺着她的话,再开口时,语气带了点歉意:“我下次注意。”拿起她腿上的报告单站起身,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把她推到靠墙的角落,“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再去问问医生有什么要注意的。” “不用吧……”成念有点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了。” “没事,我过去看看。”谌川说。“在这等会儿。”拍了一下她的头,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成念在原地慢慢调整呼吸。明明摔的时候没哭,检查的时候也没哭,偏偏看见谌川就没绷住。 她想了一会儿,找到了理由——肯定是看见谌川就想起了简禾,想起简禾就等于想起章潇,说到底就是看见亲人了。这么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她点了点头,愈发肯定自己。 这头成念想明白了,谌川也回来了。 “这么快?”成念问。 谌川走到她身后,推着轮椅往外走:“刚好上去的时候医生早上的号看完了,我就问了一下。” 有人推着就是快,没几步就到了门口。成念指着门诊大厅外的设备租还点,单脚撑着墙站起来,让谌川去把轮椅还掉。 谌川还完轮椅,双手朝成念伸过去,成念一惊,抬手挡了一下:“我觉得你扶着我,我单脚也能蹦过去,你车应该停得不远吧?” 谌川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确定?等你蹦过去,另一只脚估计也……”话没说完,尾音拖在那里,未尽之意明显,成念嘴角抽了一下,人还在原地磨蹭着。 谌川收回手,眼神戏谑:“想什么呢?以为我要抱你?” “谁想了!”成念炸毛。 没再逗她,谌川转身下到台阶底下,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吧。” 盯着面前的后背看了几秒,成念到底还是趴了上去,双手轻轻搭在谌川肩头。 谌川低头瞄了眼,起身时身形一晃,后仰了下,双肩的手臂立马环上他的脖颈,他勾了下唇,悠悠开口:“抓紧点儿啊,我臂力不太好。” 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又紧了紧,耳旁传来成念咬牙切齿地声音:“好啊,那你可别被我勒死。” 医院门口车多人多,声音嘈杂,为了让谌川听清,成念说话时靠得很近,嘴唇几乎擦着他的耳廓。谌川感受到气息拂过的痒意,头朝另一侧偏了偏。 成念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唬住了,哼了两声,手松了松。 走到车前,谌川拉开后座门,把成念放了进去。这辆车后座宽敞,成念坐着能舒服些。关门,绕回驾驶位,发动车子。 “直接去我那儿,还是先回去收拾东西?” 听到这话,成念愣了一拍:“去你那儿干嘛?”顿了顿,像是自己想明白了什么,“想让我去你家参观?不是,大哥,我现在这样能参观什么,等下次吧。” 谌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我让一个脚崴了的人去我家参观?你脑子怎么想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问过医生了,你这情况最少制动一周。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 成念撇开眼,没接话。 “你肯定没跟潇姨和成叔说吧?”谌川又问。 “我可以叫外卖,”成念的声音小下去,底气不足道,“至于其他的,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能爬着走……” “成心心,你还真是意志顽强啊。”说这话时,谌川甚至还鼓起掌来,成念一时分不清是夸赞还是嘲讽… 没等她回应,他直接说结果:“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这段时间住我那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放心,有三个房间,随便你选。又不是没住过我家。” 成念撇了撇嘴:那能一样吗。 车开得很快,医院本来离她家就不远,早高峰也已经过了,没多会儿就到了小区门口。谌川跟保安解释了两句,车子直接开进去,停在她那栋楼下。 谌川下车开门,依然背朝着她蹲下身。小区楼下没什么人,成念也没再扭捏,趴了上去。 上到三楼,到了门口,谌川侧过身,成念掏出钥匙开了锁,谌川推门进去,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不用换鞋,直接进吧。”成念看出他的犹疑。 谌川这才往前走,把人放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饿不饿?要不先吃饭?” 成念靠进沙发里:“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那先收拾东西?”他问。 成念坐直了一点,清了清嗓子,和谌川打着商量:“要不…我就待我这儿吧?你看我这地方也不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过两天就好了。” “你一个人住这事儿别想了。”谌川直接打断。 成念没吭声,他就站在那儿等着,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要懒得动,我给你收。” “不用了,谢谢您嘞。”成念冲他挤出一个假笑,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骂这人怎么变这样了,在北城待了几年,人都不像小时候那么矜持了,滑里滑气的。还帮她收东西,不知道男女有别吗,呸,下头男。 没忍住“呸”出了声,连忙捂住嘴,一抬眼就看见谌川注视着她笑。 “偷摸骂我呢?” “没有。”成念别开眼,“说什么呢,听不懂。”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朝谌川伸了伸手。谌川没再追问,过来扶着她走到卧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我能进吗?” 成念也不确定早上换下来的衣服收没收,还好出门时把门带上了。她朝客厅扬了扬下巴:“你去客厅坐吧,剩两步我自己进去。” “行,小心点。”谌川松了手,朝客厅走去。 推开卧室门,成念扶着墙蹦进去,扫了一眼——睡衣还搭在椅背上,被子窝成一团…… 她想,还好没让谌川看见。 拉出衣柜旁的行李箱,挑了几件舒服的衣服往里扔。 谌川在客厅里转悠着,成念租这房子不大,标准一室一厅,不过南北通透,这会午后的光从两面窗里透进来,整间屋子都亮堂着。 窗户外面是光秃秃的枝桠,十月的天,叶子落了大半,只剩细瘦的枝条横在窗前。 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一头垂到地上,茶几底下塞了几本书,窗台上搁着一排小摆件 。 他从窗台前转过身,目光落到了冰箱上,走上前,上面贴满了照片,有成念和别人的合照、随手的抓拍、还有风景照,看出来是她从不同日子里攒下来的。 谌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挪开眼。 成念收拾好,单脚蹦着推箱子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见谌川还没回头,咳了一声。 “收拾好了?”谌川走过来,“箱子我先拿下去。”扶她坐下,拎着箱子出了门。 成念坐在沙发上,目光遥遥落在冰箱门上,停了片刻。等听到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来的时候,她才收回视线。 谌川走到她面前蹲下,成念往前一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走不动了,也是你背我回去的。” 托着她的手往上颠了颠。 “记得。” 成念小时候疯起来像个小马达,谌川就在旁边陪着她。一到晚上要回家了,她就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哥哥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家好不好?”羊角辫一翘一翘的,脸上还带着泥巴印子,谌川哪有不答应的。 后来才知道她就是懒得走了,玩一天了不想动,专挑他心软的时候开口。 上车后,谌川打开导航,回头对成念说:“过去差不多四五十分钟,累就睡会儿。” “嗯。”成念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早上,确实有点累了。 再睁眼时,她迷迷糊糊问还有多远,谌川说十分钟。 成念往窗外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路熟,和去她新家的路怎么这么像。她爸妈前两年给她买了套房,今年刚装修好,散了几个月味儿了,她计划月底搬进去。 “这是延新路嘛?”她问。 “对。”谌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这人是出了名的路痴,没道理看一眼窗外就知道是哪里。 “我新家也在这附近!”成念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是吗?我住御心苑。”谌川诧异挑眉,他还真不知道。 “御心苑?” “嗯?” “……我也住这。” 车上安静了一瞬。 “……这房是我爸妈买的。”谌川先开了口,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说是给我准备了点惊喜。” 成念张了张嘴:“这房也是我爸妈买的……也说给我准备了惊喜。” 后视镜里,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话没说完,但都明白了个大概。至于这个“惊喜”到底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车停在停车位上时,成念思绪还没收回来,后座门已经开了。她条件反射地往前趴,脑袋磕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谌川的下巴。 “干嘛抱我?”她捂着额头往后缩。 “背你不好拿箱子。”谌川说完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拉过行李箱,她的小腿正好搭在箱面上。 成念看着他,眼皮跳了一下:“不是,我们就不能一趟一趟来吗?这么赶时间?”她指了指箱子,又指了指自己,“你就不能先背我再回来拿箱子?或者先拿箱子再回来接我?” 谌川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走累了。” 成念本来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话有点意有所指了……她不好再挣扎,手环了上去。还好从停车位到电梯口就几步路,没遇到什么人,不然她真的要社死了。 电梯里她没注意谌川按了哪一层。 “滴”一声,门开了,谌川抱着她右转走了几步,停在一扇门前。 成念抬头,看见门牌号——2601。 “这是几号楼?”她还没死心。 “6号楼3单元2601。” 成念闭上眼—— 她家在6号楼3单元2501。 合着爸妈们准备的惊喜是他俩?!! 12. 晴朗天气 20°C “你早知道?”成念抬声问了句。 “比你早一点。”谌川按下密码开门,把箱子推进门里,弯腰蹲下把成念稳稳地放在玄关凳上,又从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放她脚旁边,“能换吗?” 成念低头看了看拖鞋,又抬眼看他:“……只是换个鞋,我手还没残。” 谌川没动,就在旁边等着,看她换好后,才起身去去门口拿外卖袋,接上她上一个问题:“我也是在车上那会儿猜到的。”巧合那么多,谌川自然猜到了简禾说的惊喜,只不过没想到这惊喜这么“惊”。 袋子里装着医用冰袋和绷带,他开车前下的单,刚到不久。 “换好我给你冰敷。” 看着那冰袋,成念往后缩了缩:“……要不,等会儿再敷?” “怕疼?”谌川蹲下来,手指探了探冰袋温度,“得尽快敷,我轻点。” “去沙发上吧,怎么过去?” “你扶我。” 成念自己站起来,右脚撑着地,让谌川扶着她右臂,一步一步挪到沙发边上。她走得慢,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坐下来之后她把裤腿挽上去,顺手扯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攥着枕角深吸一口气:“来吧。” 谌川看她这副架势,失笑一声。把冰袋先搁在茶几上,坐近了些,伸手将成念左腿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腿上。 他手指刚碰过冰袋,带着一股凉意,贴上皮肤的时候成念本能地缩了一下。谌川手往回一带,把她的腿又按住了:“别动。” 成念“嘶”了一声,一边僵着腿一边嘟囔:“你说这话好像徐叔叔啊……” “徐叔叔”是他们小区的邻居,叫徐德,在林市一院儿科当主任。小时候他俩生病,两家大人头一件事就是先问徐德要不要去医院。每次成念打针,也都是这位徐叔叔亲自上手,她躲一次,他就说一次“别动”。 成念嘟囔完,谌川乜了她一眼,笑叹了声,手里的冰袋已经贴上去了。成念整个人僵了一瞬,咬牙闭眼,手下用力攥紧靠枕。 凉意慢慢渗进皮肤,脚踝处冰火交织的感受逼得她还是没忍住吸了口气。 “忍一下。”谌川手底下放轻了动作。 那股酸爽劲儿直冲脑仁,成念低着头,眼泪无声往下掉,吸了吸鼻子,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谌川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把冰袋拿开了。 “怎么不敷了?”成念红着眼抬头看他,嗓子有点哑。 “缓一会儿。”谌川把冰袋搁在茶几上,“等会儿再敷。” 他从湿巾袋里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往成念那边靠了靠,安静看了她会儿,手伸过去,指腹一下下擦着她脸上的泪痕:“我们心心最勇敢了。” 感受到他贴上来的指尖,成念望向他,眼睛还泛着水意:“干嘛学我爸说话。” 成峰总这样向别人介绍她—— “我们心心最棒啦。” “我们心心最勇敢了。” “我们心心最漂亮了。” …… “就是觉得说得很对。”谌川低头看她,成念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鼻尖也有些红。 两人目光相接,离的距离近了,呼吸都有些局促了。 成念垂下眼,脸往旁边偏了一点:“我才不勇敢。”停了一下又开口,“不许说我矫情。”伸手抽了张纸擦了擦脸。 谌川看她缓过来了,这才揉了揉她头。 没接这话,在他眼里,成念本就是娇气包,但这点娇气不讨厌,很可爱。 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伤,两家大人一直宠着她,谌明和简禾也总让他让着妹妹。小时候他多多少少有点不服气,后来慢慢大了,保护成念倒成了习惯。 “缓好了?”他问。 成念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再敷一会儿。” “冰敷真的太疼了,不敷行不行?”成念瘪了瘪嘴,和他打着商量。 “不可以,这样好得快。”谌川语气温和但却不容置疑。 “你是恶魔吗?”成念忍不住锤了他一拳。 那点力气对谌川而言不痛不痒,他没当回事,起身换了个冰袋,坐下来继续握着成念的脚腕敷着。 成念调整了下姿势,歪头靠着沙发,感觉已经被冰麻木了,目光悠悠注视着谌川,权当转移注意力。 别说,看着帅哥,她感觉时间都快了些。 “不敷了吗?”冰袋被拿开了。 谌川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怎么?这会又不觉得疼了?”又补了句“时间差不多了。”他刚掐着表,差不多二十分钟了。 转身拿了个靠枕垫在成念脚腕下,微微动了一下腿,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有点麻了。 “哦,好吧。”成念拍了下自己的头,刚还真看入迷了,揉了揉肚子,可怜巴巴开口:“我饿了。” “想吃什么?” “清汤面!” “好,我去做。”谌川站起来往厨房走。 这面做法简单,他高中就会了,有时候大人不在,成念不想吃外卖,缠着他做,他就跟简禾学会了。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灶火声。 成念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目光在客厅里环视一圈。 谌川家户型跟她家差不多,不过装修更简约,现代感也更足,全屋都是清冷的低饱和色系,用色和留白都拿捏得刚好,简单却不失高级。 这下他俩又成邻居了,父母们这是指望他俩延续两家关系呢? 她思绪飘散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叹了口气。看来至少这周是上不了班了,早上只请了一天假。 摸出手机给麦黎发了条消息,解释了情况,又提交了请假申请。脑子里过了一圈,应该没什么别的事了,放下手机,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谌川把面煮好,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午后阳光从窗外铺进来,整个客厅都是亮的,成念躺在他家沙发上,呼吸均匀。他转身进厨房把火关了,面捞出来晾着,然后走回沙发边蹲下来,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的睡容。 阳光从她侧脸落下来,她脸上细碎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鼻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光。 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绵长又轻。谌川看了片刻,没忍住,伸出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碰了一下,收回来。成念像是察觉到痒意,手指抬起来拨了一下脸,又落回去,也没醒。 见状,谌川碰了碰她的肩膀,微微用了点力:“成念。” “嗯……”成念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人往沙发里缩了缩,脸又埋进靠枕里。 谌川被她的模样可爱到了,又叫了一声:“成念,醒醒。” 这次她动了,眼 皮掀了一下,又阖上了,像是被光刺到。过了几秒才慢慢撑开眼睛,视线还飘着,落在他脸上,空了一拍才有了焦距。 “……面好了?”她声音哑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困意。 “好了。”谌川说,“起来吃。” 成念撑着靠枕坐起来,眼睛还是眯着的,整个人还没完全醒透。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肿消了些,泛着一点青色。 “在茶几吃还是餐桌?”谌川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她。 “餐桌吧。”成念说着就要撑着沙发站起来。谌川没等她动作,直接伸手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托了一下她后背,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成念下意识抓了一下他手臂,站稳了才松手,单脚撑着地。 “慢点走。”谌川说。手下没松,扶着成念往餐桌那边走。 成念跳了几步,谌川压着步子在旁边跟着,刚好配她的节奏。快到餐桌时她伸手扶了一下椅背,谌川把椅子拉开,看她坐稳了才转身进厨房,把两碗面端出来。 白瓷碗,汤头清亮,葱花浮在面上,热气扑上来。成念低头吸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闷头吃着,确实是饿了。 吃饱喝足才放下筷子。 “吃完了?”谌川问。 “嗯。”成念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被那碗面还回了魂。 谌川起身把两人的碗收了端进厨房,洗完出来时手里拿着纸巾擦手,走到客厅中间,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成念的目光随着他偏了偏。 他转过头来看她:“你晚上睡主卧吧。” 闻言,成念愣了一下:“……那你住哪?” “我住客卧,主卧有卫生间,你方便一些。”谌川随口说道。 成念觉得不妥,哪有客人睡主卧的道理:“还是算了,你把我行李箱放客房就行。” 话音刚落,就见谌川直接把门口她的行李箱提进他的房间。 “哎,你这人……” 等到谌川再次出来,手里抱着一堆衣服往另一个房间走,来来回回好几趟,身影在客厅和两个房间之间穿梭。成念目光一直跟着他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走到她面前,把一把钥匙搁在她手边:“这是主卧钥匙,床单被罩都给你换过了。” 成念目光移过去,停在那把钥匙上:“不用。” 谌川直接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去休息,还是再坐会儿?” “休息吧。”成念说。 “好。”谌川弯腰把她扶起来。 成念单脚跳了两步,有些吃力,好在扶着她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省了些力气。 扶她坐到床边,谌川转身出去,再进来时一手端着一杯水,一手拿着两个靠垫。“医生说要垫高一点,睡的时候搁在脚下。”他把靠垫放在床尾,水杯搁在床头柜上。 “好我知道啦,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成念仰起脸看他,声音温软,像只乖巧的小猫。 谌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挪开了眼:“好,有事喊我。” “嗯嗯嗯。”成念连着点了好几下点头,发丝跟着晃起来,朝他摆了两下手,示意他赶紧走。 谌川轻笑一声,没再多留,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成念张开手,看着握在手心的钥匙,目光又移向床边的靠垫和床头柜上的水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13. 晴朗天气 21°C 她刚才眯了一会儿,这会其实还不困,但谌川忙前忙后一整天,她总得找个由头让他也歇一歇,不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把钥匙搁在床头,她打开谌川放在床边的行李箱,翻出家居服换上。 换好衣服,坐在床上,她才有功夫打量谌川的卧室。 布局和她记忆里林市那间差别不大,床头柜上搁着一盏暖光台灯,窗帘是沉静的灰色,床品是深蓝色的,整体色调素净,是谌川一贯的风格。 今天开局这么惨,成念拍了一张脚踝肿起来的照片发给方晓亦。 那边几乎是秒回—— 【小一】:天呐,宝你什么情况? 【小一】:是摔了吗? 【小一】:去医院了?严重吗?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成念还没来得及打完回复,方晓亦的电话已经拨过来了。 “怎么回事?崴了?”声音火急火燎的,方晓亦向来这调性。 成念把靠垫垫在小腿下,身体往后倒在床上,可怜兮兮地跟方晓亦讲事情经过。 “哎哟,小可怜宝,心疼死我了。”方晓亦带着实打实的怜惜,又追问,“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叔叔阿姨不是不在林市?你还没给他们说吧?” 成念“嘿嘿”笑了两声:“不愧是你,这都猜到了。” “就你那脾气,能让他们玩到一半赶回来才怪。” “对啊。”成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俩好不容易出去玩一趟,没玩几天就回来多扫兴。”她又扬起声音,“不过等他们回来,可得好好补偿我一下。” 方晓亦听她这么说,心想成念这小貔貅,从小到大就没少从她爸妈那儿薅东西。不过听她语气倒确实心情不错,也就没戳穿,干脆利落道:“那我请几天假,过去照顾你?” 成念心里一暖,还是她闺蜜靠得住。 方晓亦没听到回应,疑惑地“喂”了一声:“怎么不说话?被我感动坏了吧闺?” “那个,其实目前情况是这样的……”成念将去医院后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讲了一遍,省去了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细节。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她拿下手机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正要开口问,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爆鸣:“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在回味!嗑死我了!” 可以听出来方晓亦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透过听筒还是震得成念耳朵发痒。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在嗑什么啊?”话刚落音,又自顾自接了句,“嗑瓜子嘛?”呵呵笑了两声。 方晓亦无语:“……你俩这瓜子我都嗑了十几年了,早嗑够了。”语调一转,带上了点意味深长的兴味,“不过嘛,现在倒有了点别样的风味。” 成念被她勾起了好奇:“什么别样风味?变成牛肉干啦?”话刚落音,自己先笑了。 “成心心,你真的很会吃!”方晓亦气急败坏,好在今天出外勤,摸鱼时间充足,还能跟成念一来一回地撩架。她顺着成念的话接道:“牛肉干也对,越嚼越有味嘛。” “哎,你再给我仔细……”方晓亦话没说完,成念就听到她那头传来同事说话的声音,方晓亦匆匆说了句“行了,先不跟你说了,回头再给我细讲”,就挂了电话。 成念对着暗下去的屏幕摇了摇头,觉得都不用她讲,她家小一脑子里早就自己演完一整出戏了。 她时常真心羡慕方晓亦那种超凡的想象力,什么东西到她那里都能自动生成完整剧本,连剪辑都不用她动手。 不过方晓亦那句“越嚼越有味”还是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她开始回想今天和谌川相处的那些细节:他说话的语气,某些瞬间的动作,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她明显感觉谌川跟过去不太一样了,话少了些,也更直接了些,她说不出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最后只归结为“成年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带来的历练”。尽管谌川大概率没有摸爬滚打过。 真正让她捉摸不透的,就是谌川看她的眼神。重逢以来几次对视,她总觉得他目光别有意味。 把这段时间相处的细节抽丝剥茧后,成念忽然惊坐起——谌川该不会是想报复她吧?! 否则她实在想不通两人断联这么久,谌川依旧一如既往,不,甚至比之前还对她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寻思着。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卧室,床单被罩换了新的,钥匙放在她手心,甚至床头那杯水都是温度适宜的。 就目前他这表现来看,又冰敷又煮面又收拾房间,对她确实挺好的。但结合刚才那些细微的“不对劲”,这种好怎么越看越像——临刑前的送行饭呢? 任由她想法再多,这会她正身负残躯,待在谌川家里,甚至直接躺在他的卧室床上。 成念暗叹一句天意弄人,索性双手一摊,身子往后砸进床垫里,就是砸得太猛,腿也跟着震了下,脚踝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她“嘶”了一声,看着天花板摇头:得,报复来了,先从谌川这张回弹性极好的床垫开始。 事已至此,那就先享受吧。手臂舒展,闭上双眼,还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半明半昧,成念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的小夜灯,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家。她捞起手机看了一眼,起身下床,摸索着去开门。 门拉开后,客厅灯亮着,暖黄的灯光铺了一地。 门边立着一副拐杖,毫无疑问,只能是家里另一个人为她准备的。成念还是第一次需要拄拐,新奇地拿过拐杖往腋下放——高度不对。 她单脚站立靠墙,窸窸窣窣研究了好一会儿,也没调整好。手下没拿住,“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成念伸手去捡,感觉蹲不下去,弯也不是,直也不是,半弓着背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骨节分明,稳稳地捞起她垂在半空的胳膊撑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拐杖:“怎么不叫我?” 有了支撑,成念上身放松了些,抬起目光—— 这人在家凹什么造型! 内心翻了个白眼,视线却忍不住滑过去:该说不说,还挺帅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家居服,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家。 谌川站在她旁边,替她调整拐杖的高度。 他低着头,手指在拐杖卡扣处拧了两下,侧脸轮廓分明,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离她肩膀不过几寸,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锁骨那片皮肤。 成念垂下眼,视线刚好落在他肩膀到衣领那一小片区域。 两人离得近,她闻到一股沉静的木质香,皱了皱鼻子嗅了一下,觉得有些熟悉。 她怔了一瞬,紧接着想起来,这味道刚才在床上也闻到了,被子枕头都沾着,她睡着前迷迷糊糊地闻着,睡得还挺沉。 不知道谌川用的什么香薰,回头得要个链接。 正想着,谌川已经调好了拐杖,直起身时停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拐杖递到她手边:“试试。” 她接过来撑了一下,刚好合适。试着走了两步,谌川上前要扶,指尖快触到她小臂时,成念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试试。” 他便收了手,指节蜷进掌心,跟在她身后,手虚虚护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脚踝处,眉头微微拧着。 几步路,成念走得吃力,每次拐杖落地时肩膀都会不自觉地耸一下。谌川在后面看着,嘴唇抿紧,手伸了又收,收了又伸。 到沙发坐下,成念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侧过头,语气放软,双手合十,眼神里带点央求:“啊,好想喝水,能帮我倒一杯吗?” 谌川听见她说话,应了声"好",转身去吧台倒水。背对她时,他低头看着杯里的水,眼底笑意漾开,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成念的目光不自觉地跟过去。吧台上方悬着一盏异形吊灯,灯光打下来,影影绰绰 地笼在他身上。 谌川穿一件黑色亨利领长袖T恤,袖口挽到小臂下方,露出一截手臂,青筋微凸。水杯举起来的时候,小臂肌肉线条拉长又收缩。下身是同色系长裤,腰线收得利落,衬得身形愈发颀长。 她看了一会儿,一声响指落下,谌川已经把水递过来了。 “看什么呢?”他问。 成念收回目光,眨了眨眼,眼珠滴溜转了一圈:“……呃,你那个灯还挺好看的哈。”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上:“你近视了?” 这副眼镜架在他脸上,把原本清隽的五官衬出一点斯文的锐利,成念多看了一眼,觉得这身很符合时下流行的hotnerd风,谌川倒是很适配。 “没有,就是看电脑久了眼睛有点累。”谌川推了一下镜框,金属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其实眼镜是防蓝光的,他平时在家不戴,今天下午出门开会忘了摘,回来后也没想起来。转身把电脑拿过来,坐回她旁边。 成念偏过头打量,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在家也穿这么整齐?”食指伸出从上划到下,眉毛挑了一下。 谌川拨弄键盘的动作滞了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我刚才出去了趟,回来没来得及换。” “哦,就说嘛。”成念肩膀塌了塌,往后靠进沙发里。她刚还想着,人家谌川在家都这么整齐,她在人家家穿的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谌川这衣服材质有点厚,她瞅着谌川耳根都被热红了。 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太久。终于,谌川转过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要走。 “你干什么去?” “我去换衣服。” “哎,干嘛换啊。”成念拖长了尾音,歪着头看他。 谌川背对着她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施施然坐下,比刚才挨得更近。他侧过身,低下头,视线与她平齐,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垫上,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边缘,整个人微微朝她倾斜过来。 成念上身往后缩了缩,下巴微收:“你干嘛!” “哦,不干嘛,就是想问问某人刚才一直盯着我看是什么意思?”谌川语气里全是疑惑,仿若真的好奇,眼里却压着笑,镜片后面的目光亮亮的,瞳孔里有吊灯小小的倒影。 “谁盯着你看了?都说了,看的是灯,是灯!”成念语调扬起来,尤其把重音咬在最后两个字上,脸有些热,抬手推了一把谌川的肩膀。 ……没推动。他肩膀比她想象中硬得多,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体温烘出来的热度。她手指蜷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谌川低头看了眼她刚才碰过的那块地方,又抬眼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散出来。 成念斜了他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看谌川停住笑声,推了推眼镜,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哦,原来你那会儿是在看我啊。” 成念睁圆了眼,张了张嘴又闭上:糟糕,着了这小子的道了…… 不过她立马换了副表情,眉头拧起来,腮帮子微微鼓着,恶狠狠地盯着他。 面前人丝毫没被震慑到,还在笑着,身体倒是主动退了回去,眼神却还不时朝她瞥来,嘴角噙着那点笑意。 成念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能不能别看了!还有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谌川视线下移,瞥了一眼两人膝盖之间那条缝,语气散漫:“近吗?咱俩中间还能坐下'小耳'。” 成念:“……大哥,它才多大。往那边点。”下巴往外扬了扬。 “小耳”是成念小姨家的狗,一只马尔泰,站直了还没人膝盖高。 谌川终于往旁边挪了挪,幅度也就几厘米。他侧过身,把电脑拿过来放在膝盖上,转而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成念暗恨自己脚受伤了,不然一脚蹬出去。她翻了个白眼:“还不饿,等会儿点外卖吧。” 14. 晴朗天气 20°C “要不要试玩一下?”谌川将电脑递给她。她伸手去接的时候他肩膀靠过来,等她拿稳了才收回手,“屏幕是触控的,可以直接用手。” “这是你们做的游戏吗?”成念接过电脑,嘴上问着,眼睛已经凑到屏幕前了。 “对,还没上线。你试试。” 成念点开。界面干净空旷,正想问他这怎么玩,屏幕中央落下来一枚硬币,"叮"的一声清脆。 画面随着硬币落地的位置徐徐展开—— 竟是一整片夜空,漆黑底子上缀着细碎的光点,偶尔有流星斜斜划过。 成念试探着用指尖点了点一颗最亮的星。那颗星在她指腹下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化开,变成一道弧光,从屏幕一端游向另一端。她又碰了碰另一颗,两颗星的轨迹在半空交错了一瞬,又各自滑远了。 她没搞明白这是干什么,侧头看向谌川。谌川点头示意她继续。 她又试了试,这次指尖划得快了些,光痕就拉得长而利落;放慢速度绕一个圈,光就跟着她的手指打转。某处多停留一瞬,那里的光晕就慢慢漫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把周围几颗暗星都映亮了。 她玩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映着屏幕上的碎光:“这到底是什么?” “星轨。”谌川说,“模拟星空,也算是一个数字空间。你拨动星星留下轨迹,就像在夜空里画自己的星座。没有分数,没有关卡,你可以在里面待三分钟,也可以待三十分钟。就是想让人在碎片时间里,能有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顿了顿:“它会替你记住你在这里的每一刻。” 成念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静浮的光点,又低下头继续划。这次她注意到光痕淡去的速度很缓,先快后慢,越来越柔和地消失,不会突然断掉,音效也很轻。 她正看着那些光痕慢慢淡去,余光瞥见屏幕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图标,点开,刚才划出的那条星轨被收进了一张半透明的卡片里,卡片边缘浮着时间和日期,底下空着一行。 她瞄了眼旁边,打了几个字:谌川有点烦。 旁边一声轻笑。 那条星轨被存下了。 屏幕左上角多了一个小小的数字“1”。点开,屏幕翻转,底下有一行字:“请为属于你的这条星轨命名吧。” “这个存档是为了什么?”成念问。 谌川想了想:“就是让你知道,你在这里停过。那条线划得快还是慢,弯还是直,只有你当时知道它为什么那样画。以后翻出来看,也许你自己都忘了那天怎么回事,但那条轨迹还记得。” 他指了一下屏幕:“它旁边会有一颗小星。点了会有回应。” 成念低头看了看那条刚存下的星轨,退回到星空主界面。 右上角还有一朵云的图标。点下去,星星重新排列,变得更散、更疏,暗了一些,像深夜的星空。 再点一下,星星又密了一些,亮了一些,像夏夜的郊外。再点,画面缓慢地旋转起来,像她正躺在地上看星空慢慢转过。 她重新划了一颗新星。等光痕完全淡去,才点了保存。卡片弹出的时候,她轻轻敲了一行字:偶尔不烦他。 过了几秒,那颗小星在旁边亮了起来。她伸手点了下去。 一行字浮在星空角落:有时喜欢他? 成念手指一僵,猛地转头看向谌川:“这你设定的?” 谌川摊手:“我只负责喂语料库,至于它生成什么,可能是算到了你的……” “算到我的什么?”成念盯着他。 谌川挑眉,嘴角压着笑意,耸了下肩。 成念冲他挥了挥拳头,谌川伸手接住她的拳,指尖收了一下又松开,语调一转,声音平下来:“你觉得刚才有放松到吗?” 成念拳从他手里抽出来,冷笑一声。 低头看了看屏幕上还剩最后一点余光的星轨。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开始是有的,最终嘛……”她也不说完。 “那就好。我就是想做这么一个东西,不一定是针对某部分群体,哪怕有些人从不玩游戏,只是在路边等车、午休发呆的那些时间里随手打开,拨两颗星星,能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够了。有时候也不一定划,就看着星空,或者记一下心情,不用想工作,也不用管生活,能短暂地喘口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声缓缓,手指在沙发背上敲着。 成念抬起头看他,忽然想起有个暑假。她窝在他房间里,他和宋一冶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她对那游戏完全不感兴趣,坐在床沿晃着腿,翻了两页漫画,打算回家。 看她要走,谌川把耳机摘了,转过头跟她说:“等我一下,五分钟就好。然后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 她记得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游戏里正好打到大boss,宋一冶在旁边急得拍桌子喊他。 后来他们在小区楼下吃了根冰棍,她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推,她说她不爱打游戏,觉得没意思。谌川说,以后他要是做游戏,就做一个不用“打”的。 她当时笑他吹牛,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刚好亮起来,少年的脸半明半暗,但眼睛很亮。他说“真的”。 她没想到,多年之后,她还坐在他家,玩的是他做的不用“打”的游戏。 “什么时候上线?”成念问。 “下个月。” 成念又划了两下,屏幕上的星轨缓缓淡去。问了句现实的问题:“那它怎么赚钱啊?” “前期应该不赚。”谌川说得干脆,嘴角弯了一下,像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我们同时在做一款模拟经营类的,那个负责赚。” “那你们打算先上哪个?”成念问,“反正都做好了。” ”先上这个。” 成念有点意外,歪过头看他:“为什么?模拟经营不是更赚钱吗?” 谌川把电脑往她那边推了推,屏幕上的星空还在缓缓旋转。“模拟经营是赚钱,但我们现在是新团队,直接推一个中重度的游戏,没人认识你,渠道也不会给什么推荐。玩家看到不认识的团队,懒得下。数据一差,后面就更没人给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触摸板边缘点了两下:“但先上星轨不一样。这个体量小,成本低,适合做口碑。而且面对群体也广,后面慢慢做点皮肤、颜色、订阅之类的,流水应该也还行。等那时候再推模拟经营,做一些联动,也省了不少转化的力气。” 成念听着,点了点头,这样的操作确实很符合谌川做事的稳重:“所以你拿星轨…先让大家认识你们?” “差不多。”谌川笑了一下,“两个项目一块儿上,团队精力跟不上,运营也顾不过来。不如先全力推一个,等它站稳了再推另一个。” 成念把屏幕上的星轨全部抹掉,重新点了一颗新星,拖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偏过头看他,“名字想了多久?你起的?'星轨',挺好听的。” 谌川手指在键盘边沿刮了刮:“我起的,没想多久。有天晚上失眠,趴在窗台边看星星,天空其实没几颗,倒是楼下车灯来回窜,把光打到天上,看起来像星星在动。”他顿了一下,“第二天到公司就说了这个名字,全票通过。” 成念听着,歪了歪头:“那有英文名么?不会直译成StarTrack吧,跟星巴克似的。”< /p>谌川笑了一声,摇头:“叫StardustLane。” 成念把这两个词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StardustLane,星尘巷。 “比星轨好听。”她诚实地评价。 “我也觉得。”谌川说,“但中文叫'星尘巷'怪怪的,像什么民宿的名字。所以中文保留了'星轨',英文用StardustLane。” 成念点了点头,又拨了一颗星,自顾自说了句:“StardustLane……还挺浪漫的。” “诶,有点饿了。”成念退出游戏。 浪漫主义消失,现实主义接上。 “想吃什么?”谌川打开外卖软件,将手机递给她。 成念拿起自己手机晃了晃:“这顿我请,好不好?” 谌川放下手机:“行。” 成念问他有没有想吃的,谌川说随她,她便对着屏幕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家粤菜馆。 等外卖的间隙,问起谌川另一个游戏的设定,谌川看她有兴趣,就把电脑转过来给她演示了一段。两人玩了半小时游戏,外卖就到了。 碍于成念的伤,谌川直接把饭在茶几上摆开。他吃饭不太说话,成念却有点不习惯,她吃饭时总得有点背景音,看了一眼黑着的电视屏幕:“你觉不觉得有点安静?” 谌川目光落过去,直接拿起遥控器按亮了屏幕,递到她手边。成念接过来划了几下,切到她常看的那档综艺。暖黄的灯光铺了一桌,声音响起来,气氛也松快了些。 她嘴里塞着饭,偶尔被节目逗得笑出声。谌川时不时给她夹菜,也偶尔侧过头看她。 “怎么了?”成念嚼完嘴里的东西,偏头看他。 谌川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没什么,就是我们俩好久没一块在家吃过饭了,挺好的。” 客厅里综艺的声音没断过,笑声一阵叠着一阵,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茶几边缘。成念不知怎么接这话,干笑了声。 …… 一顿饭吃完,谌川把外卖盒收进垃圾袋,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成念面前的茶几上。转身又走开了,再回来时,成念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发饭晕了,闭上了眼睛。 看见她那副表情,谌川手里的动作没停:“差不多过了四五个小时了,再敷一次,好得快。”说着已经坐下来,把她的腿拉起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有了上次的经验,成念也不抵抗了,索性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你轻点。” “知道了。”冰袋轻轻贴上去的时候,他的指腹在她脚踝外侧停了一下,像是在试温度。 大概是下午的冰敷起了效果,成念感觉这次没那么疼了。敷完,她看了眼时间——虽然还不太晚,但两个人就这么干坐在客厅里也不是个事。她开口说想回房间了,她这情况,洗漱也得耗一段时间。 说完就见谌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成念一惊,手护在胸前:“干嘛,洗漱这事你还想插手!” 谌川:“……我只是想告诉你,医生说不要用温度太高的水洗,热水扩张血管。” “哦哦,好,我知道了。”成念乖乖点头。 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拿起拐杖,刚准备往卧室走,谌川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是觉得我有点好,还这么想我?”他低头看她,尾音往上抬了一下。 “你还提!”成念一拳捶上他肩膀。 拐杖按得用力,但迫于物理压力,她只能慢吞吞地往房间走,余光看见背后的人影,到门口也不回头,反手将门关上了。 徒留谌川一个人在门外摇头失笑。 15. 晴朗天气 19°C 晚上洗澡果然难如登天。成念单脚撑着,靠在洗手台边,拿下淋浴头匆匆冲了几下就出来了。她不敢在雾气弥漫的浴室多待,生怕一个不小心,另一只脚也要“交代”在这里。 洗完澡,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挪回床上。当身体陷进被子的那一刻,她心里只剩两个念头:一个是有脚真好,另一个是谌川真好。 幸好谌川把主卧让给了她,否则她不敢想象自己今晚要以怎样狼狈的姿态回到卧室,谌川保全了她的体面人生。 此刻,她满心感激,还夹杂着那么一丝丝愧疚。 她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左右转动眼珠,直到眼睛发酸,抓起枕头边的手机,给大学舍友陈澄发了条消息。 【成念】:橙子啊,你在吗? 【成念】:[小猫探头] 隔了两三秒—— 【陈澄】:念念啊,我在呢。 【陈澄】:[小猫点头] 成念噗嗤笑了,她身边的朋友怎么都这么可爱。咬了一下嘴唇,“哈”一声给自己打气,噼里啪啦敲了几个字,按了发送。 【成念】:你还记得咱俩大二那年去的那个灵因寺吗? 【陈澄】:记得啊。 【陈澄】:怎么?“咒了么”订单来新人了? 【陈澄】:[小猫出警] 【成念】:…… 【成念】:[宝贝回家] 【成念】:是不是到我八十岁你还要念叨这件事…… 【陈澄】:那怕是不行了(哭泣) 【成念】:? 【成念】:速速说来,哪来的仙丹让您“重新做人”了。 成念纳闷了,这302魔女怎么就突然洗心革面了。 陈澄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陈澄】:我奶给我算命了,大仙说我只能活到79岁,不过我这一生衣食无忧,无病无疾、儿孙满堂,唯有寿命不够圆满。我奶伤心欲绝,问大仙何解?大仙说…… 成念觉得陈澄这故事说得离谱,但好奇心还是被勾了起来,做了个捧哏。 【成念】:说什么? 对面像是一直在等她问这句,成念刚发出去,那边就回了。 【陈澄】:欲知后事如何,且给在下发点薄帛,在下并不贪心,仅够牛饮一杯茶饮即可(抱拳)。 成念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直接按下语音键。 【成念】:“啊啊啊陈澄,你有病吧。” 但仍抵不住内心那点好奇,手下轻点。 【成念】:[红包] 【成念】:一周包圆,今晚讲到我睡着! 金钱势力势不可挡,陈澄亦俗不可耐,直接发了三条语音过来。 【陈澄】:“哈哈哈哈,没问题,陪你到我79岁。” 【陈澄】:“后续就是大仙问我奶家里有没有传家宝,有的话把传家宝给他,他做个法,给传家宝渡点灵气,让我一直戴着,保证我活到80岁。” 【陈澄】:“我家哪有传家宝啊,您猜怎么着?嘿,人我奶把我从小戴到大的金镯子要走了。我这又惊又疑,以为我家老太摊上事了,偷摸跟着她,没承想撞见她和大仙交换信物。我目眦欲裂,大喝一声,转头到大仙面前说求求他了,我想活到99,还给大仙转了三千,硬生生拖到警察来了。之后我爸妈也知道了,求求警察把我奶抓走。” 听完陈澄这一通声情并茂的讲述,成念觉得钱倒也不算白花,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讨伐她。 【成念】:咱奶都被骗了这么多次,你还骗我!! 【陈澄】:我这不是从我奶那吃一堑,长了一智嘛哈哈。 【陈澄】:这大仙自称是灵因寺的高人,你也知道我奶有多信灵因寺这名头,当然就信了。 成念心说确实,当年她也是冲着“灵”这个名头跟陈澄去的。 陈澄又发来一条。 【陈澄】:怎么,没来新人,那就还是旧人喽。 【陈澄】:前男友复活归来了啊(吃瓜) 成念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刚才那口气算是白打了,到底还是没防住陈澄这张嘴。 她又深吸一口气,捡回手机。 【成念】:第一千八百零九次,不!是!前!男!友! 【陈澄】:我知道了,比喻比喻。 成念觉得再解释也是白搭。 【成念】:…就是,我还是再确定下,灵因寺真的那么灵吗?我把钱都拿回来了… 【陈澄】:据我奶说,灵因寺的“灵”不在于施主上贡的香火钱,而在于心。那就看你当时心有多诚喽。 成念换了个姿势,侧头盯着谌川床头的灯。光晕洇在床沿,她的目光顺着那圈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思绪也跟着转了个来回。 【成念】:我想了想,一我拿走了钱,二我也没有百分百诚心,三人家现在过得很好。 【成念】:证明当年的“愿”没实现啊,等于我就什么也没做,对不对! 【陈澄】:天呐!当然对啊,我觉得你这个逻辑完美闭环了!(拇指) 她身边的朋友就这样无脑支持她,成念哭笑不得,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命好。 互道了晚安,陈澄去过她的夜生活了。 成念躺下来,心里那丝微小的愧疚也算找到了一个出口,木香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息间,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 接下来两天,成念就在客厅和谌川一人占据沙发一头。 前天晚上睡熟之后,她翻身时不小心把受伤的那条腿压住了,伤处被牵扯,疼得她瞬间清醒。然而更糟的还在后面——她忍痛回身将脚往靠垫上搭时,伸过去落了个空。骤然悬空,刚压过的伤处又被扯了一下。 想开床头灯看看,伸手去摸开关,却先撞倒了床头柜上的杯子。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成念在那刻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等她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终于把灯打开时,水渍已在木地板上洇成不规则的一滩,碎玻璃渣散落其中。 对着这一地狼藉,成念顿觉十分共情谌川。 还好当时时间不算太晚,不到十一点,她愧疚不已的向谌川说明情况,谌川进来收拾了残局。 ……

接着就一直在家待着,成念心知是为了照顾她,这让她良心更不安了。 此刻,成念在沙发这头拿平板看综艺,谌川坐在那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成念戴着眼镜瞄了一眼,看样子是在写代码。 她不明白谌川为什么不去书房工作,只好默默把综艺音量调低。偏偏过来的时候没带耳机,这让她很抓狂。 她窝在沙发里,吃着谌川洗的水果,旁边放着他倒的水,腿上搁着他的平板。但她盯着谌川的侧脸,眼神有些哀怨。 音量一调低,她就觉得客厅“班味”很重。键盘敲击声让她像回到了办公室。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明显了。谌川手没停,声音先传过来:“怎么了?” 把手头的事忙完,他转过头,瞥了眼她腿上的平板。 “打扰到你了?” 成念实在说不出口,沉默着叉了块蜜瓜塞进嘴里,才含糊开口:“你还不去上班吗?” 这话她昨天也问过。 “初创公司不应该很忙吗?你这样,其他合伙人真的没意见?” 工作大概是告一段落了,谌川起身坐到成念旁边,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一只“小耳”的距离。 他也叉了块蜜瓜放进嘴里,看了眼电脑,又看向成念,才开口:“我不是在忙?”说完,把成念腿上的平板拿了下来。 “我这工作在哪都能干,别操心了,操心下你晚上吃什么,给你炖个排骨?” 这两天都是谌川做饭,因为成念想吃的外卖都是重口味的,被谌川拒绝了。 成念矢口否认:“我哪操心了。”接着下颌微扬,“还想吃盐焗虾仁,清炒莴笋,够健康够清淡吧。” 模样落在谌川眼里,他抬手摸了摸她后脑勺:“好,很听话嘛,休息一会。”完全哄小孩的语气。 成念收回下巴,斜了他一眼:“你爹味好重啊。” 谌川手刚要放下来,听完这话,低头觑她一眼,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手下微微用力,揉了把成念的头,随即起身走开。 下一秒—— 反手就接住了成念扔过来的靠垫,转过身的时候,眉梢微扬,对着自己的右手打量了两秒,满意地“啧”了一声。 看他那样,成念觉得之前是她产生了错觉,谌川明明还是记忆里那个臭屁男高,依旧贱兮兮得让人讨厌。 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倒下,闭眼睡觉去了。还没躺好,某人又凑了过来,腰身半弯,头微微低垂:“要不你也薅我一把。” 这下可给了成念机会,直接夺去他手里的靠垫,捂上他的脸,咬牙切齿:“薅什么薅,滚去做饭!” 谌川被压了一头,心里爽了,给成念把靠垫垫上,又捞起沙发旁的毯子给她盖得紧紧的,转身走向厨房。 成念被他这一顿操作迷惑住了,她就说,谌川想报复她,不然干嘛把她捂得这么紧。 今天是个大晴天,客厅被阳光晒了下午,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意。 她手把毯子扒拉开,用力戳着屏幕,发给陈澄。 【成念】:我又想了想,我当年心还是挺诚的。 16. 晴朗天气 19 °C 行动不便这几天,成念觉得人生不过吃喝二字。 这样平静的日子或许就是她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白开水时刻”——平淡、安心,让人觉得“生活真好”的时刻。 当然,要是脚没受伤那就更幸福了。可转念一想,脚没受伤,她也没有机会待在家里了。 所以她一边痛苦,一边感触,她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好事的意义好找,而“坏事”降临时,她总会抽丝剥茧从里面抠出一点好处来。或许正因如此,她更能感知到幸福。 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慢慢浸透了客厅,成念的睡意被一点点驱散,缓缓睁开了眼。 因为那天晚上的意外,她这几天睡眠都不太好,谌川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总让她白天躺在沙发休息,他就在旁边守着。她明白他的好意,可更不想影响他的工作节奏。 这会儿厨房传来的香味彻底勾出了她的馋意。她撑着拐杖起身,慢慢挪向厨房。 开放式厨房连着岛台,她扶着椅子坐下来,胳膊搭在台面上。 谌川正拿起砂锅盖,看排骨炖的软烂程度。余光瞥见她过来,夹了块排骨到她嘴边,眼神示意她张嘴:“尝尝。” 成念愣了一瞬,下意识一口咬住。下一秒,滚烫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烫得她半张着嘴,一边哈气一边用手扇凉。 谌川也没想到她一口就咬住了,随即摊开掌心伸到她嘴边。 成念瞪圆了眼,硬是囫囵在嘴里转了一圈把肉咽下,指了指纸巾盒让他递过来,把骨头吐掉后,她长出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他:“你怎么想的……用手过来接。” “一时没反应过来。”谌川转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成念灌了一口,嘴里的热气总算散了,支着下巴看他:“味道不错啊,你一直自己做饭吃吗?” “有时间就自己做,就当放空。”谌川正把最后一道盐焗虾仁盛进盘里。 热气氤氲。成念看着谌川,男人穿着薄卫衣和休闲裤,少年感十足,偏偏站在厨房盛饭盛菜,又凭空添了几分“人夫”的味道。 成念想,还得是厨房啊,谁站里面都很“香”。 饭菜盛好,两人从岛台挪到餐桌。 成念边吃饭边在心里盘算:她现在开始主动和谌川打好关系的话,搬过来后,来他家蹭饭的概率有多大?她想得入神,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着筷子发愣,没注意到,对面人已经看了她好几眼了。 “你在想什么?” 谌川突然开口,成念刚夹住的虾“啪叽”掉了,脱口而出:“在想来你家吃饭概率有多大?” 话一出口,重新夹起的虾再次掉落,这次纯粹是她手抖了… “你不是在……”谌川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故意拖长尾音,“这个吗……”瞧着对面目光开始变得不善,才笑着补了一句:“随时欢迎。” …… 打破“白开水时刻”的是章潇的视频邀请。好在成念早有准备,这会儿靴子落地,她淡定划开屏幕:“妈咪呀,你可算想起我了。” 饭已经吃完了,谌川正在厨房收拾,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成念打视频习惯开免提,章潇的声音便扬了出来:“风景太好,忘了你也是应该。” 成念撇嘴:她妈真是一点不客气,也不委婉。 “你这是在哪?” 来了! 成念有种押对题的得意,说出提前和谌川演练好的答案:“我在御心苑这边。”接着屏幕翻转,对着谌川,先发制人:“哼,章女士,你可别告诉我你说的惊喜真是他啊!” 谌川已经收拾完厨房坐在成念对面了,成念说这话时眼皮微掀,瞄了他一眼。 屏幕里章潇应该是刚进房间,声音也清晰了不少:“这还不够惊喜?这可是我和你禾姨千挑万选出来的,那地方地段好、户型也好,而且你们这门牌号刚好符合你俩住进去的年龄,再有意见,给我住回你那出租房去。” 章潇估计也开的免提,声音时远时近的,说半天话,成念都没看见她人。 “我哪敢啊,简直太惊喜了!喜不自胜了都。”成念语调高昂,生怕显现不出她的高兴,又理所当然地谄媚起来,“小的真是承蒙君恩,不胜感激,后半辈子唯您是从。” 章潇还没说话,她先听到了谌川的笑声,就见谌川在她对面笑弯了眼,甚至肩膀都一颤一颤的。 治不了章潇,还治不了他?成念抓起旁边的拐杖在桌下戳了他一下,顺带附赠了个白眼。 “还给我翻白眼呢!”偏偏章潇这会拿起手机了,刚好瞧见。 “妈——”成念觉得自己点儿真够背的。 章潇回赠了她一个白眼:“不过你怎么在阿川家?”房子装修是章潇和成峰盯下来的,她自然看得出来这不是成念家。 “潇姨。”谌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成念背后,自然地朝屏幕打了声招呼。 成念索性把手机递给他,朝他使了个眼色。 谌川接过,在她旁边坐下,向章潇解释:“成念下午过来提前看这边需要买什么,我俩刚好遇见了,楼下什么也没有,就让她上我这来了。” “她?提前看?”章潇语气透着疑惑。 “哎,看不起谁呢。”成念半边身子横过来,挤在屏幕和谌川中间,一门心思和章潇争辩:“我给你说啊,我可是很有计划地在计划搬家这件事!”说这话时,还不住地点头肯定自己。 谌川感觉到胸前毛茸茸的触感上上下下,晃来晃去,挠得他心头也跟着痒了起来。 他忍不住轻咳了声,余光瞥见屏幕里章潇似乎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收回了些,上身向椅背趋近。 “好好好,相信你,我女儿如今是不一样了。”章潇哄小孩的语气,又补了一句,“行了,也不早了,你等会儿早早回家,早早休息啊。” “知道啦,爱你妈妈。”见终于结束,成念语气欢快地和章潇告别。 挂断电话,她长出一口气。 “演完了?”谌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成念抬头,发现自己都快窝到人家怀里去了。一惊,连忙直起身子,力道太猛,后脑勺直接撞上了谌川的胸口。 耳后传来一声闷哼,但伤处位置尴尬,她也不好上手,心虚地瞄了一眼,退回自己位置上,揉着后脑勺——毕竟力的作用是相 互的,她也感觉头晕目眩的,心里嘀咕:这人胸口怎么这么硬。 “我说大小姐,你着急什么?”谌川被她撞得心头那点痒意彻底散了,手伸过去揉了揉成念后脑勺。 成念一般理亏的时候,第一要义就是保持沉默,此时便是。 谌川目光垂下,笑了,小猫收起了尾巴,看起来还有点可怜。 “演得还不错嘛?”谌川转移了话题。 成念这才昂起头接话:“那当然,演戏就是要半真半假,这样才能让人相信。” “哦?那你‘太惊喜了!喜不自胜’那句算真话还是假话?”揉得差不多了,谌川收回手,目光却还停在成念脸上。 成念一噎,继而反问:“那你呢?”偏过头看他。 谌川没立刻接话。片刻,他缓缓开口:“我自然是喜大于惊,喜不自胜。”说罢垂下眼。 成念看他垂头,没来由地觉得他此刻有些落寞。 她决定遵循自己的内心:“我也是。”对面的人抬起头,成念却垂下眼,咕哝了句:“那句算真话。” 声音细而小,谌川却听清了。成念再抬眼时,他眼底眉梢满是笑意。 视线交汇,又双双移开,唇角都挂着笑。 …… 下一天早起,成念再出卧室门时,没看见谌川。 瞥见餐桌上有张纸。走过去看,上头写得简短:公司有事,早上不在,早餐在微波炉,直接加热,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字迹遒劲有力,就是后面带了个笑脸符号,和这字不太搭。 成念自顾自嘟囔了句:“什么年代了,还留纸条。”手下却把纸条收了起来。 - 谌川刚踏进公司,宋一冶就凑了过来:“呦,您忙完了?想起来在这还有个公司呢。” 谌川把人推开,睨了他一眼:“活我可没少做,少在这阴阳怪气。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宋一冶顺势倒进旁边椅子里,好不得意地拍着胸脯:“本少出马,能有问题?” 谌川和徐持对视一眼,悠悠开口:“我说什么来着,公司离了你不行。” “嘿,这是夸我吧?”宋一冶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谌川,又转向徐持,“他这是夸我还是讽我呢?” “夸你呢。”徐持头也没抬。 宋一冶也不纠结真假,反正他这人就爱听好话,啧了一声:“还得是我啊,有我你们就享福去吧。”说着竟翘起兰花指,娇羞地拍了下谌川的肩膀。 谌川刚喝进一口水,被他这一出恶心到呛了一下,没好气地推开他:“滚,离我远点。” 宋一冶被嫌弃也不生气,反而又凑过来:“哎,你和成念和好了?” 谌川正在检查后端的bug,没理他。 宋一冶自顾自接下去:“那我能去你家看看她不?” “你看她干什么?” “这话说的,我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能去看看她了?” “谁跟你‘你俩’?”谌川抬眼看来,语气冷了几分。 “嘿,我发现您这人特较真儿。”宋一冶耸耸肩,撇了下嘴,就此作罢。 “成念是谁?” 17. 晴朗天气 18°C 徐持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响起。 宋一冶本打算就此作罢,一听这话又来了劲头,头刚伸过去,后背就挨了一掌。他回头,就见谌川环臂盯着他。 “干嘛!不让我去你家看望,还不让我说了?”宋一冶真有点生气了,语气里还带了点委屈。 谌川看他那副怨夫样,也懒得计较,摆了摆手:“离我远点。” 又转向徐持:“你怎么也这么八卦。” 徐持耸耸肩,没否认。他确实有点好奇。 他和谌川认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身边有女生。大学时倒是有不少人向他表白,毕竟这厮长得不赖,但谌川跟没有情根一样,天天拉着他鼓捣项目。要不是看他真对项目上心,徐持都怀疑过谌川是不是喜欢自己。 徐持有时候也挺烦宋一冶的,话实在太多了。他总觉得宋一冶每月水费开销肯定不低。 但今天不一样。他看了一上午代码,也想歇歇脑子,况且谌川的八卦,他很感兴趣。 宋一冶瞅谌川不说话了,直接绕过去坐到徐持旁边,从他认识谌川和成念的时候讲起。 …… 半小时后,宋一冶讲得口干舌燥,剩下两人倒听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刚才拍他的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键盘声也静了下来。 “哼,某些人听爽了吧,也不知道给我拿杯水来。”宋一冶扫了两人一眼,尤其狠狠瞪了谌川一下。 谌川摇头叹了口气,递给他一瓶水。 “所以是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戏码?”徐持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宋一冶还有些不适应。 “那为什么久别呢?”不愧是搞技术的,一句话就问到了要点。 “是啊,为什么呢?”宋一冶也疑惑。 两人转头齐齐看向谌川。 “两位老板,咱这工作还干不干了?”谌川往后一靠,淡声开口。 “说说呗。”宋一冶不依不饶,他这么多年好奇死了,就是不敢问,这次有徐持在旁边,他还能稍微硬气点。 见谌川仍然不理他,他又凑上来一句:“有啥问题,兄弟们给你支个招。” 谌川撩起眼皮看他:“你……们?”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徐持脸上,笑了一声。一个不着调,一个闷葫芦,他能信他们才真是有鬼了。 “怎么说话呢,还不相信兄弟?你说说这么些年……”眼看着宋一冶又要长篇大论,徐持抬手制止了他:“停,留着下次再讲,还干不干活了。”他没宋一冶那么执着,谌川不想多说,他也并不想过于窥探兄弟的私事。 “好好好,咱公司还没飞起来呢,你俩就排挤我了。”宋一冶嘟囔着,走到另一处生闷气去了。 徐持目光看向谌川,明显在问:你怎么交到这傻子朋友的。 谌川双手一摊。 两人也没工夫安慰宋大少,直接埋头投入了工作。 …… 有了这顿打岔,谌川比预计晚了一小时到家。 打开家门,就看见沙发上的人瘪着嘴抬头看他,茶几上放着拆开的苏打饼干袋子。 “我要饿死啦,你家怎么只有这个能吃?这么大的家,真的不考虑给零食安个窝吗?”成念指着茶几上的袋子哀怨地说。 她收到谌川说晚回来的消息时还不饿,想着等他忙完回来做就行,但后来饿意上来了,家里连包方便面也没有。点外卖吧,又怕吃到一半谌川回来了,莫名有种背叛感。最后硬是翻出一袋苏打饼干垫了垫肚子。 “怎么不先点个外卖?” “不是你说回来给我做饭吃。”成念低头嗫嚅了句,自己也觉得有点傻。 “这么听话?”谌川扬了下眉,没再多说,直接走进厨房,“再等会儿?十分钟,让你吃上。” 家里有他上次买的手工面,快速切了点配菜下锅,果然十分钟就端上了桌。 …… 吃完饭,成念窝在沙发里,时不时瞄一眼谌川。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眼神,谌川问。 “你下午还去公司吗?”成念发觉谌川在家的时候她偶尔会烦,但他不在,她还有点不习惯,一个人待着实在太无聊了。 “下午在家。”谌川说。有宋一冶在,他在家办公效率可比在公司高。 “哦哦。” “是不是无聊了?” “对啊,超级无聊,从未如此想念公司。”成念说。在公司她起码还能和原雨聊聊八卦,要不就被工作缠身,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现在好不容易得来假期,腿却残了,成天看手机平板,看得眼睛都要花了。 “我打算下周去上班,你今天或者明天能把我送回家吗?”成念问。 “你确定你这情况能上班?” “……应该可以吧。”成念含糊着语气说。她请了一周假,虽然麦黎没催她,但这个月工作安排还不少,不知道谌川是否能理解她这种牛马心态。 “你先待着,等周日再看。”谌川看了眼她脚踝说道。 这话她熟,章潇每次拒绝她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反正还有几天,她也不急,转而提了另一个需求:“你能帮我把椅子搬到卫生间吗?”抬手摸了摸头解释,“我四天没洗头了,真的受不了了。”这几天晚上她都是快速冲个澡,实在没办法洗头,今天早上盯着洗漱台看了半天才想到这个办法。 “必须洗?”谌川问。 “必须!”成念语气坚定。 “行。”谌川起身将椅子搬进卫生间。 成念跟着过去坐下。椅子高度相对台面有些高,她需要把上身趴得足够低,把重心放在两条腿上才不费劲。 谌川默声站在旁边,看她在那试。 成念把水池蓄满水,拆了头发打算低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谌川还没离开。她手下顿了一下:“要不你出去下?”她这姿势洗头,等会肯定狼狈得很,她自觉还没到可以让谌川看见这份狼狈的程度。 镜子里的人动了,却不是朝门外走,而是朝她走来。 “你干嘛。”成念手还拢着头发,和谌川在镜子里四目相对。 “我给你洗。”谌川语气随意,说得理所当然。 成念:“……” 默了两秒,开口:“不是你给我洗的事,主要是咱俩是可以洗头的关系吗?”见谌川无动于衷,又苦口婆心补了句,“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你可以给我付钱。”谌川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成念张了张嘴,一脸欲言又止,她想表达的是这个吗? 又怀疑自己: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p>还没等想清楚,后面那人已经拢起她的头发放进水里了。动作倒是轻柔,就是有些突然。 “不用弯那么低。”谌川伸手护住她垂下的头发,把水引到发根上。 “哦,还有,价格给你打八折,一次八十,洗完给我扫码。” “八十!你太黑心了吧,我出去找总监洗头也没这么贵。”成念这下明白了,谌川这明明是日行一宰! 半天没听到回复,估计谌川也自知理亏,装死。 水流顺着发丝淌下,漫过耳廓。 谌川的指腹贴上来,顺着发际慢慢揉开,力道很轻。指腹蹭过头皮时,带起一点细微的酥麻,顺着后颈往下蔓延。成念没忍住,偏了下头,耳廓不经意蹭过谌川的手背。谌川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又继续揉下去。水声哗哗响着,漫过耳廓,也漫过了别的什么。 “行了,不用揉了,把泡沫冲掉吧。”她声音有点发紧。 “你确定?”谌川动作慢了下来,“这让我觉得这八十赚得有点亏心。” 成念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洗完头,成念终于感受到了“重新做人”的清爽。也确实清爽了,因为没怎么弯腰,打湿头发的水顺着后脖颈流到了胸前。 谌川帮她包头发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迅速垂下去。成念正纳闷,这人也不至于心虚成这样吧?顺着他刚才视线掠过的地方看去——领口洇湿了一片,脖颈到领口挂着几颗水珠。 谌川侧着脸递给她一张纸巾:“你先换个衣服吧。”想了想,又补了句,“天凉了。” 成念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果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为了洗头方便,穿了件粉色小V领修身针织衫,衣服并不薄,水洇湿后也只是领口颜色深了一点而已,不知道谌川在躲什么。 不过这会她也不好意思追问,顺着他的话接了句:“天是有点凉了。”只是说话时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面前的男人耳根透了一层红,取下墙上的吹风机放在她腿上:“你自己吹吧。”说完就走出了卫生间。 成念吹完头发,听话地换了一件衣服,主动坐到谌川旁边。 “离我这么近干嘛。”同样的话,不过这次是谌川说的。 成念也不搭腔,掏出手机晃了晃:“给你付钱啊,不用谢,剩下的给你当小费。” 谌川点开屏幕,看见转账消息,嚯,没见谁家小费给得比这还高的,又放下手机。 “干嘛不收?”成念追问道。 “没说不收,只是确认一件事情。”谌川突然意味深长地说。 “确认什么?”成念一脸警惕,总感觉这人憋着坏。 “给小费的意思,是不是说明你对我的服务很满意?我可以这样理解吗?”谌川一脸玩味。 合着在这等她呢…… 成念一脸无语:“……要不你把钱给我退回来吧。” “哦,那就是很满意。”谌川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成念这边也同步收到消息提醒。 “我可没说。”成念反驳。 “没有否定那就是肯定。”谌川一脸坦然。 成念最近对谌川的变化深有体会,如今更是觉得这人脸皮绝对是城墙做的。 18. 晴朗天气 18°C 最近天气不错,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股干爽的凉意。 成念突发奇想,想去阳台看星星,理所当然地把这事怪到谌川头上——都怪他让她玩了“星轨”,她现在已经不满足只在屏幕里看了,最近一头扎进天文望远镜的视频里出不来。 谌川对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早已见怪不怪。陪她一块在阳台站着。 夜风裹过来,成念没忍住缩了缩脖子。谌川看了一眼,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条毯子,往她肩上搭过去。 谌川还认真地帮她挑起了望远镜,劲头比成念还足。成念看他真琢磨起来了,反倒有点退却了,她只是随口说说啊…… 她很想说一句——这人是真赚到钱了啊! 城市上空星星寥寥无几,可以说几乎没有。成念意兴阑珊,望着夜空开口:“我还记得上大学时和舍友出去露营,刚好遇上学校天文社的人,当时在山上看星星,觉得好幸福啊。”她歪头想了想,“那会好像是夏天。”那段回忆太美好,她笑了笑。 一阵秋风吹过来,她裹着毯子瑟缩了一下。 旁边人的声音也跟着递过来:“是吗?听起来就很幸福。”隔了两秒,又说,“真遗憾我没有看见。” “是吧,”成念笑了笑,“你没看见确实挺遗憾的。” 半晌没听到他回复,成念偏头看他:“这么遗憾啊?” 谌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我说的不是星星。” 成念转头,阳台灯光暖黄,光影里,她和谌川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疑惑却在她心里一点点发酵。一秒,两秒,三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什么?” 两人目光对上,谌川目光沉沉看来,她读不太清,只觉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眼神闪烁着躲开了。 耳边传来谌川的声音:“你觉得呢?” 这句话自然没得到回答。 因为下一秒,成念含糊地说了句“风太大了,我先进去了”,就转身回了屋。谌川看着她的背影,没叫住她。 那天夜里成念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反复复想着谌川最后那句问话是什么意思。辗转反侧,被子裹了又掀,最后干脆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又躺回去,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出卧室门时,她先探头探脑看了看客厅,没听到动静。尽量放轻脚步走出去,餐桌上照旧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却潦草了些:项目快上线了,最近有点忙,给你提前订了饭,注意电话,别又饿着。 成念捏着那张纸,莫名松了口气。 昨晚没睡好,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还好没让谌川瞅见。 …… 等到晚上谌川到家时,迎接他的是久违的一室黑暗。没听见往常的电视声,也没看见沙发上窝着的人影。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成念房门口。手抬起来,指节悬在门板前,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 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谌川心里想:还是太急了吗? 同一屋檐下的两人,再次相见是第二天早上。 成念一拉开门,就被靠在门框上的人影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手抚着胸口:“你站这干嘛?” 谌川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停了一瞬,才开口:“怕你又不理我。”他倚着门框,又补了句,“在这等你。” 话语直白到成念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谁不理你。”半天憋出来一句。瞥了他一眼,心里想:谌川这哪是在等她,明明在堵她。 “哦,某人好像还没回答我那天晚上的问题。”谌川走近了些,垂眸看她。 成念垂下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谌川看她那副缩回去的模样,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踝上停了一瞬,转而说道:“今天去医院复查一下,看看医生怎么说,再决定你要不要去上班。” 成念偷偷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谌川当时说的那话就是拒绝。 吃完早点,两人去了医院。 成念不知道谌川什么时候挂的号,挂的还是上次那位医生。医生检查完恢复情况,结论还是和上次一样:最好再休息一周,不然容易留下后遗症。 再没说别的,就让他们出来了。 回到车上,成念靠在副驾驶座里,整个人像被抽了气似的,她叹了口气。 谌川发动车子,安慰道:“再休养一周就好。” 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成念忽然开口:“你送我回趟我那吧。” 谌川猛地踩了刹车,靠路边停下,转头看向她,表情冷峻,没有说话。 成念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大概是误会了。她缓声解释道:“不是回去住,就是回去再收拾些东西。”见他面色还没缓和,迟疑了一下,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臂,“真的,就当提前搬家了,你等会儿帮我收拾,好不好?”声音放软了几分。 谌川这才开口:“真的?”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成念一字一顿地答。 谌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松开手,重新启动车子,只是目光时不时还往她这边瞥。 成念低头给麦黎发了条消息,续了一周的假。麦黎回得很快:安心休养,工作我盯着,要不要我过来慰问你一下?后面跟了个挑眉的表情。成念回了句“别别别,您一来又该念叨我了”。麦黎于她是亦师亦友的存在,两人私下相处更是轻松得多。 到了成念家,她收拾了一箱行李,让谌川搬上了车。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各忙各的。谌川每天早出晚归忙工作,成念则窝在沙发里刷购物软件,实施起给章潇说的“计划”,于是每天傍晚,家门口就多了一堆大小不一的快递盒。 谌川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帮成念把快递搬进来,至于拆,自然是由她亲自来拆。 这天晚上,成念听见门开的动静,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脑袋:“今天几个?” “六个。”谌川把盒子摞在玄关墙角,“又买什么了?” “一个落地灯,两个收纳盒,还有……忘记了。”成念嘿嘿一笑,最近买的太多,她还真记不清了。 成念先拆了那个落地灯,毕竟是她挑了好久的,很期待的一个物件。 盒子打开,零零散散的零件摊了一地,她为了方便安装,索性坐在地上,把底座和灯罩抱在怀里,对着说明书兀自研究起来。只是拧螺丝的时候手劲实在不大,拧得她呲牙咧嘴的,怎么都拧不紧。 正发愁,手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谌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环了过来,一只手绕过她身侧握住灯罩的接口处,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往下旋。 他应该是洗过澡了,成念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沐浴露气息——她浴室里也放着同款,淡淡的木质调,被体温蒸得温热了些。 此刻他衣袖半挽着,小臂的线条在手部下压时微微绷起,青筋也跟着若隐若现。 螺丝一圈一圈往下旋,他环抱的弧度也越来越紧,手臂几乎贴着她的肩线收拢。 成念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收进了他身前的弧度里,呼吸声近在耳畔,一下一下,像是 落在她颈侧。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余光能瞥见他的下巴、他的侧脸,那张脸越靠越近,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根根分明,几乎要刷到她脸颊。 成念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好了吗?”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谌川没立刻回答。手下最后一圈旋紧,才松了力道,却没有马上退开。他的呼吸还落在她耳边,停了两三秒。 “好了。”谌川说,声音带着点哑,终于直起身,退开半步。 成念低头看着那个被拧得严丝合缝的落地灯,心跳还没缓过来。 “还有什么要装的吗?”谌川靠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成念还在愣神,脑子里全是刚才他环过来时呼吸落在她颈侧的触感。 眼前一只手晃了晃,“啊?”她回过神,指了几个还没拆的小箱子,“再就剩几个置物架了。”其实那几个置物架看说明书就知道很好装,但她这会需要确定一些疑惑。 谌川伸手去够盒子,刚碰到又收回来,偏过头问她:“我能拆吗?” 成念被问得一愣:“当然能啊。” “哦,我以为你拆箱的快乐还没体验完。” 成念干巴巴地说了句:“这不最近拆得太多了嘛。”略显心虚地挠了挠头。 谌川没说话,笑了一下,眼神瞥过来,略带揶揄。 成念被他看得不自在,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踢了他一下:“笑什么笑!” 没成想,这人直接往旁边一歪,结结实实坐地上了,还低低“嘶”了一声。 成念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他:“……不是,我能有多大劲啊,你少碰瓷啊。” 谌川耸耸肩,一脸委屈地叹了口气,又无辜地摇了摇头。 成念气得说不出话,又觉得他那副样子有点好笑。 还没等她发作,这人已经自己挪着坐过来了,和她并排靠着沙发脚:“借用一下你的灯。” 刚才装好的落地灯,谌川顺手把插头插上了。 灯光落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圈暖光。谌川低着头,神色安静而专注,用力时指节微微绷起,动作干净利落。 成念在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她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谌川单纯爱鼓捣这些玩意。 等谌川装好抬头,就看成念一脸笑意地瞧着他:“看不出来嘛,多大人了,还这么爱动手。”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刚搭好积木的小朋友。 谌川一脸疑惑,不知道成念在说什么。 看在成念眼里,就是谌川不好意思承认。她也不多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他把剩下的一起装完,便起身离开。 徒留谌川一人对着满地的零散物件,愣了好几秒,才无奈笑出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合着洗好澡换好衣服,是给这群零件看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搁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又默默拿起来,低头继续装完。 隔天,成念就看到客厅桌子上码着一排排整齐的置物架,像是要被检阅似的。她走过去,最上面的那个贴了条标签,上面写着:“已安装完毕!请成老师检阅。”后面跟了个笑脸。 成念没忍住笑了出来——看来这位谌大朋友昨天装得很开心。 她思索了一下,住在他家这么久,谌川要是真喜欢,她倒是可以再买点东西让他回来装。 可转念一想,她家目前压根不需要这么多置物架了,买的已经够多了。她又环顾了一圈谌川家,他家东西更是少得可怜,没什么要收纳的。 哄谌大朋友的计划,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19. 晴朗天气 178°C 成念对着手机订单确认了目前所有下单的快递都已经到货了,接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将这些运到楼下她家。 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桌上堆着的东西,还是决定等谌川回来再搬。 于是当谌川进门的时候,就看见成念坐在地上对着他眨眼睛。谌川狐疑地看过来:“怎么了?” 成念清了清嗓子,手握拳做话筒状:“请问,我可以邀请谌川先生赏光到楼下我家参观一下吗?”说着手掌往外一摊,往地上和桌边示意了一下,“当然还要带上这些东西。” 谌川早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笑了,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看成念还保持着动作等他回复,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手握拳,煞有其事地开口:“当然可以,成念女士。” 说罢,他径直走过来,扶起成念:“怎么又坐在地上。” 成念借着他的力起身,坐的时间太久,腿还有些发麻。起身时晃了一下,半边身子倚在谌川手臂上,发丝从他手背划过。 谌川扶稳她,侧身换了只手,偏头低咳了一声,赶走喉间那丝痒意。 谌川给成念分了两个小的置物架,先把她送进电梯,转头回去搬其余大大小小的物件。 还好这小区目前入驻率不高,电梯里虽然塞了将近半个电梯的东西,也不会有人催。 到了门口,成念按密码开门。还没入住,房间自然没有人气,门一开全是新装修的味道。谌川抱着东西跟了进来。 也像成念刚开始到他家那样,目光环视了一圈。两套房子户型一样,内里格局也差不多,就是装修风格不太相同。 成念这套偏奶油风,墙面是暖调的米白色,家具也多为浅色原木,灯罩带着一点点藤编的纹理。 成念对着屋里看来看去,指挥谌川把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上,转头就打算出门了。 身前横过来一只手臂,谌川歪头看她:“这就参观完了?” 成念被他挡住,抬头:“不然呢?都搬完啦。” “合着你邀请我参观是假,指使我干活是真啊。”谌川幽幽开口。 成念眼神左转右转:“这个嘛……” 继而又理直气壮盯着他,眼神明晃晃露着:大家都知道的事,你说出来干嘛! - 周五这天,《星轨》提前上线了。 按原计划打算十一月初上线,但徐持和宋一冶都说没必要再等了——十一月初也不是什么良辰吉日,版号早都申请好了,不如直接上,谌川也没太大意见,于是提前了一周,直接在各大应用商店上线了。 最近一直在忙,项目刚上线,人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谌川便决定今天提前下班。这几天他都没在家和成念吃过一顿饭。 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衣服就要走,宋一冶嚯地站起来挡在他身前,吓了他一跳:“好你个谌川,今天可是大日子,你竟然这么着急回家?”说话间手臂好兄弟似的环上他的脖子,挤眉弄眼地拍着他的胸脯,“咱仨今天庆祝一下,去我家喝酒呗,前两天从老头那里顺了几瓶,可都是好酒啊,别说兄弟不想着你。” 谌川脑袋往后仰了仰,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把宋一冶的手臂拿下来,又拍了拍他肩膀:“你自己享受去吧。”提步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再说咱们只是上线,又不是数据爆了,庆祝什么。”反手打了个招呼,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行行,你个死家庭煮夫,天天就回去给成念做饭吧。”宋一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谌川头也没回。 宋一冶把目光转向徐持,正要开口,徐持也起身拿起外套,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我也先回了,熬了几个晚上,回去睡觉了。” 宋一冶看着两人走远的方向,把手往兜里一揣,甩了句:“得,不赏脸是吧,以后可别求我开酒。”说完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晃悠着也出了公司。 谌川坐上车没先回家,拐进了附近一家超市。这几天没开火,冰箱早就空了。他推着车在货架间慢慢走,想起上次炖的排骨成念好像很喜欢吃,脚步便拐向了鲜肉区,挑了两根不错的肋排,又顺手拿了几盒海鲜。买齐两三天的食材,才提着袋子往回走。 - 方晓亦今天下午又出外勤,成念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她直接回了电话过来。 “看来最近养伤养得蛮惬意的嘛。” 成念刚才把最近发生的事简略给她说了一遍,主旨意在表明——她觉得她和谌川这次是真的要做回好朋友了。 “还行吧。”成念说,话音里不免带着笑。 “不过你确定你们 这是重拾友谊?”方晓亦语气里透着点疑惑,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那是什么?”成念原本在床上躺着,听她这么说又坐起身来,“难道你也觉得他是另有所图?”没等方晓亦回答,又紧接着补了一句,“看来果真不是我的错觉啊。” “我是觉得他另有所图,但是吧……”方晓亦话说到一半,转而问:“不过你怎么确定他图着报复你,不图着别的呢?” “还能图我什么啊?”成念讪笑一声,“还不是因为我心虚嘛。” 电话开着免提,成念刚进卧室时只是随手把门带上了,没关紧。这会儿外面像起了风,卧室门被吹开一道缝,凉意顺着门缝钻进来。 她下床往门口走,边走边说:“还不是因为太讨厌他了,去‘诅咒’他了嘛,而且咒了好多条。” 说起这个,方晓亦乐出了声,笑声从听筒里炸开来。 成念顿住脚步,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伸手拿拐杖去够门。 门合上的瞬间,门缝里的光影晃了一下。 回到床上,继续和方晓亦说:“你说我要不要跟他坦白啊?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且也没成功。”说到后面,声音一句比一句小。 “关于这件事,我想你要不就烂在肚子里,要是实在想坦白的话,那最好找个谌川心情特别好的日子。”方晓亦提出建议。 “好。”成念应道,“不过,他今天心情应该不错,我看朋友圈,宋一冶和他都发了《星轨》上线的消息。” “那不正好?” “还是算了。”成念把脸埋在枕头里,“太仓促了。他心情这么好,我再一说,不是破坏他的好心情嘛。再等等吧。” 方晓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顺着转了方向,聊起她最近在琢磨的副业。 聊了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成念觉得有些口渴,撑起身拄着拐杖开门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一只超市购物袋,鼓鼓囊囊的,谌川的拖鞋不在玄关,人应该在屋里。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卧室门,门关着。又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灶台干干净净的,没动过火的样子,袋子里的食材还没归置。 刚才电话里那些话忽然又冒了上来。 成念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拐杖,只觉得心跳一下一下地锤在胸口上。 20. 多云天气 17°C 秋夜的风从楼宇间穿过来,谌川站在楼下,觉得风不止穿过了身体,也穿透了心。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太涩,连吹过来的风都尝出了涩意。 他原是想去问成念晚饭吃什么,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成念说的那些话先一步落进耳里。 门关上后,他站在门口良久,不敢敲门质问,问什么呢?又会得到什么答案呢? 成念已经这么讨厌他了,他还去往上凑什么。 脑海里思绪乱飞,任凭自己在原地站着,直到双腿僵得发木,才提步走向自己房间。手搭上门把手那一刻,却觉得这屋子待不下去,转脚朝门外走去。 楼下。 阵阵凉风吹得他清醒了些,他抬头将手捂在眼睛上,叹了几息。 直到又一阵风起,终于下定决心—— 兜里的手机在此时震了两下,他没掏出来。最近工作忙,其他人的消息都被他设置了免打扰,这消息只会是成念发来的。 等到心里的决心愈发坚定明朗,他才转身上楼。 指腹落在密码锁上时,楼道声控灯灭了,刚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 须臾,终是按下密码。 门“咔嗒”一声开了。 沙发上的人抬头向他看来。 灯光落进成念眼睛里,有些闪烁,她目光游离,时不时瞥向他,小心翼翼地,谌川察觉自己心里竟有丝隐秘的快意,她是知道自己回来了吧。 她也会害怕吗? 是担心“诅咒”被他知道了这件事令她尴尬?还是……担心他伤心? 想到这,内心不由嗤笑:他怎么会这么想。他对她而言,无非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移开目光,打算换鞋,抬脚才发现自己下楼时还穿着拖鞋,更是自嘲。 窗外风声呜咽,屋内灯光温暖,却安静得有些让人呼吸不过来。 “你回家后又出去了吗?”成念在心里滚了滚,终于问出口。 她万分纠结,从卧室出来那会儿,看见购物袋就知道谌川回来了,满屋子转了一圈没见他人,敲他卧室门也没声响,发消息也不见回复,内心不由得焦灼,谌川不会真的听到了刚才她说的话吧? “嗯。”谌川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成念悬起心来,追问:“那你在家待了多久?” 或许是她语气太急,谌川目光看过来,成念觉得自己有些退缩,甚至无所遁形,但他又像只是掠过一般,若无其事移开了眼。 “回来收拾了垃圾就下去了。” “那你回没回卧室?” 客卧和主卧相连,谌川如果回卧室,必定经过主卧门口。 谌川已经走到客厅餐桌旁,掏购物袋里的东西,听见她问,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怎么?偷偷去我卧室了?” “谁去了!”成念急道。 “那你专门问我回没回卧室干嘛?干什么坏事了?”他一边掏东西,一边笑着看她。 “我、我、我……我关心你行不行!” 谌川点了点头,双臂撑在桌沿:“哦,有多关心?”神色竟显出几分认真。 成念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他就这么追问过来,一时皱眉思索着怎么着补。 还没等她想到借口,谌川就像只是随口一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吐了口气出来,便也不再回答。 回想起谌川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她有八九分把握确定他应该没有听到那通电话,否则他也太能演了。 至于剩下那一两分,一分是对自己的不把握,一分是她的愧疚心理。 她承认,她内心万分希望谌川没有听到,虽然她做好了坦白的准备,但仍需要再做一些心理建设。 事情大概明了,她悬着的心也落了些许,语气扬起来,冲着厨房方向说:“我看到你买了肋排诶,是要给我做排骨吗?”话虽疑问,语气却笃定。 谌川顿了一瞬,低声“嗯”了下。 他想,他也算出师了——话要半真半假说才能让人相信。 垂下眼,遮住眸间晦暗不明的情绪。 打开水龙头,水流漫过手背,他心里那点决心浮起来又沉下去,最后妥协:算了,至少等她伤好,再离她远点吧。 目光不动声色移到沙发那人身上,耻笑自己:他还真成了“成甫洛夫”的狗了。 - 接连两天,成念都没在家里看见谌川。早上她出来时他已经走了,晚上她要休息时他还没回来。不过一日三餐倒是没断过。 但两人见不上,她也无法得知,谌川是真的忙,还是有意躲她。 她那天晚上又仔仔细细顺了一遍,得出了结论——说不定谌川真的在演,毕竟她对现在的他并没有那么了解。 她也萌生过直接摊开来谈的想法,只是没找到那个时机,眼下还不是她认为的好时机。 这天晚上,成念一直坐在客厅。等到终于听见门响时,她迷蒙地睁开眼,直起身子。 进来的人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以往这个点,家里早已一片漆黑。他看出成念在等他,换好鞋径直走了过来。 成念这几天已经渐渐脱离拐杖走路了,也能自己洗头了。今晚洗漱好了坐在沙发上等谌川,可她最近习惯早睡,这会儿神色已经有些惫懒。 一头乌发朝后披散着,穿着一身线条小狗的睡衣,抬头看着他:“最近这么忙吗?”说话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神也变得湿漉漉的。 “是挺忙的。”谌川看着素净着脸望他的人,眸间不带一丝杂质。蜷了蜷手指,淡声问:“有什么事吗?” “呃……”成念被他这官方的问法噎住了,低头绞了绞手指,“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下,我打算明后两天搬家,然后我就住到楼下去了,下周就去上班。就是……”她迟疑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你能不能帮我盯一下?” 上次她和谌川过去的时候,两人已经大概把那边的东西规整好了,她只需联系搬家公司搬过去就行,但还需要一个人在现场盯着。 盯着谌川的拖鞋数了三秒,成念听见头顶落下一句:“好,我到时候去看。早点休息。” 眼前的鞋移开了,她目光也跟着移过去。 须臾,收回视线,转过头盯着沙发角旁的落地灯,目光有些涣散,这灯就是她和谌川一起安装的那个。往下搬东西那天,她让谌川把灯留下,就当是她住他 家这么多天的谢礼。当时谌川没多推拒,欣然收下了,看得出他也挺喜欢。 那天晚上,他们还靠着沙发背,坐在落地灯下聊天。 如今屋里还是同样的人,还是同样的空间,气息却不复以往。她兀自坐了一会儿,也向卧室走去。 是夜。 大概是最后一晚住在这里,她心绪有些不宁,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摸床头灯,打算玩会儿手机。 按了两下,灯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情况,她又摸向旁边的手机。手下窸窸窣窣摸索着,没摸到手机,反而听见一声脆响,玻璃摔碎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她反应过来,是放在床头的杯子。自从上次摔碎过杯子之后,她刻意不再在床头放水杯了。但今天心情不好,点了顿放纵餐,口味有点重,午休前接了一杯水喝,忘记带出去了。 如今这场景,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她来这里的第一天。 “成念?”谌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敲门声,“我可以进来吗?” “进。” 谌川推门进来,手里开着手机手电筒,解释:“家里停电了,我刚联系了物业问是什么情况。”转而看到地上的碎玻璃,了然道,“杯子碎了?” 他刚才出卧室门,就听见玻璃摔碎的声音,猜到是成念这边出了意外。 “对。”成念十分不好意思,只能言简意赅。她想,她还得给人家买一套新杯子赔罪才行。 “你别下来,我来收拾。”谌川转身出去拿扫把了。再进来时,将手机递给成念。 早在谌川进来时,成念已经坐起身了,这会儿帮他照明。手机手电筒光面毕竟小,她微微弯着身子,尽量把光送到每一个角落。 她今晚穿的睡衣是纽扣式样,躬身时,衣襟难免有些敞开。谌川低头就看见一片春色,偏她还扭着身子找角度。他闭了闭眼,从成念手里拿过手机:“我来吧。” “哦。”成念以为他是刻意疏远她,默默收回了手。 谌川弯着腰,把角角落落的碎渣都扫干净了,不过毕竟光线不够,他也不确定有没有彻底清扫干净。起身后,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床的另一侧:“下床的时候走那边。” “好。”成念还陷在“刚修复的关系又要破碎”的情绪里,也没细听他说了什么,便胡乱应了。 谌川看她一脸神游,依旧是半趴在床边的姿势,深吸了一口气,用拿手机的那只手顶住她额头,将她往上抬了抬。 成念感觉到额前的力道,疑惑地抬眸看他。 “成念,我是男的。”谌川怀疑成念讨厌他到连性别都忘了。 “啊,对,我是女的。”成念压根没仔细听前面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对了一句。 她说完,谌川整个掌心都覆了上来。手里的手机掉落到床上,屏幕朝上,屋内瞬间又陷入一片黑暗。 谌川站在她床边,成念头的高度刚好超过他胸口衣领处。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有点感官过载,偏头闭着眼睛悄悄呼吸了一下。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耳边落下谌川的声音,成念缓缓睁开了眼,在黑暗中循着那人的方向。 “那你呢?” 21. 多云天气 17 “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呢?” 话说出口,成念自己也有些委屈。明明前两天两个人还好好的,忽然间就变成了这样。 黑暗中两人一高一低,她甚至能感受到谌川胸前起伏的气息。 良久,久到成念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回答了。 “你是我内心重要的人。”谌川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也是特别的人。” 木香味趋近,鼻尖掠过衣料的触感,那味道不由分说地侵扰过来。本是喜欢的味道,今晚她却无端觉得烦躁,往后退了退。 片刻,他又开口:“所以成念,别再讨厌我了好不好?” 成念心里像被什么砸了一下,还没等她理清楚—— 下一秒,整个人被拉进谌川怀里。那令人恼的味道瞬间环绕周身,一呼一吸间仿佛顺着鼻腔钻入胃里、心里,她顿感头脑发晕,心神飘荡。猛吸了一口气,右手握拳锤向谌川的腰,听到抽气声,手下又锤了一下。 须臾,按在她头后面的手松开了,却没移开。 成念终于收回身子,愕然未定。黑暗模糊了视线,仅有手电筒漏出的一丝余光里,她看见谌川朝她俯下身。 不依不饶:“所以呢,成念,你还没回答我。”说话间一缕气息拂至她脸侧。 太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连空气都被挤压走。 成念闭上眼睛,神智也跟着飘远,任由心底那个答案喃喃出口:“你也是。” “你也是我内心重要的人。” 这是她早已确定的答案。谌川无疑是她重要的人——就像她的家人一样。 “还有呢?”谌川依旧没移开。 “还有什么?”成念愣了愣。 “只是重要的人吗?” 那还有什么?成念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特别的人吗?可什么是特别的人? 神智似乎归拢了些,语气也恢复了正常:“别得寸进尺啊你,重要的人还不够吗?”说话间,伸手推了谌川一把。 这个没分寸的男人!难道他对谁都这样吗? 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心里也一团乱麻。被她推开的人终于没再靠近,氧气也变得充足许多,成念终于能大口呼吸。吸了氧的大脑恢复正常运转,她清了清嗓子,平静开口:“你还不回去吗?” “你不害怕吗?”谌川问。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我什么时候怕过黑啊。”成念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瞬息,反应过来,“不会吧,谌川,你到现在还怕黑啊?” 小时候这人怕黑她是知道的,后来长大了,她拿这件事逗他,都被他白眼顶回来,她便以为早就不怕了。没想到,如今都这个年纪了。 “呃……是,我是有点怕黑。”谌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所以我能在你这待一会儿吗?” “……待多久?”成念迟疑着开口。她内心倒想陪着他,但这半夜三更的,孤男寡女多尴尬啊。虽然他们关系亲近,但也不能…… “没事,不方便就算了,我开着手电筒就行。”谌川说。隔了一会儿,“就是不知道手机电量还能撑多久。” 成念一听到这,终于明白问题症结了。只要有亮光就行,那就好办了。她爽朗开口:“害,我以为多大问题呢,别怕,我带了充电宝,两万毫安的呢,够你保持一晚上亮光了。” “你来我家带充电宝?”谌川不可置信道,他万万没想到还会出现这个bug。 “也不是,就是上次装在包里忘掏出来了。” 成念拿起手机,转头向另一边床头柜上放着的托特包里摸去,自然没听见身后男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找出来递给谌川,谌川却没立刻接过,挣扎着开口:“我真的不能待在这里吗?” “不能。我明天就把主卧还给你了,行了,回去吧。”成念语气像在哄小孩,又将手往前递了递。 事成定局。谌川上前接过手机和充电宝,在成念手收回去之前,轻轻握了一下:“晚安。”说完,转身走了。 成念的手指蜷了蜷,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把那点温度压下去。 隔天早上。 谌川正打算起床做早餐,经过主卧时发现门开着,成念不在里面。他脚步顿了一下,心下诧异:难道因为今天要搬走,激动得睡不着? 走到客厅拐角,抬眸,就看见成念正举着自己的左手,左看右看,端详得格外认真。昨晚的记忆忽然闪回。 谌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嘴角没压住,无声地笑了。静默片刻,整理好表情,才故意发出响动走出去。余光掠过成念时,她倏地将手握拳,像什么都没发生。 谌川抿了抿嘴,没戳破:“今天起这么早?” “哈哈,这不是要搬新家了比较激动嘛。”成念干笑了两声,咬牙开口。 “哦,我还以为……”谌川瞄她一眼,故意没说下去。 成念应激:“以为什么?” 谌川挑了下眉:“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以为。”成念嘴硬。 两人玩起了文字游戏。 成念别开视线。谌川也不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只是以为你跟我一样失眠了而已。” 成念心下一松,多大点事,吊她胃口。 摆了摆手:“去做早餐吧,啊。” “简单吃完一顿早饭,谌川就出门帮她盯搬家去了。 剩成念一个人待在家里,目光环绕一圈屋子,今晚她就要搬下去了,成峰和章潇明天就回来了,一切都恰恰好。 可她心里又空落落的,转念一想,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有啥落不落的,她只是搬到楼下,到镜子面前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伸出左手看了看,又看向右手,两只手握了一下。 没什么感觉啊。那她昨晚怎么会突然间……她都说不出口,她那会居然有点心跳加速。明明只是被他握了一下,她居然记到现在。 都怪谌川,这人怎么越来越奇怪,最近的行为经常让她摸不透。 感觉怎么像是在…… ……像是在钓她? 成念心下错愕,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赶忙摇摇头晃走纷乱的思绪。 下午两点左右,谌川回来了。 “搬完了,辛苦你了,十分感谢。”成念接了杯水递给他 ,官方发言致谢道。 谌川诧异接过,目光落在水杯中的水上。 成念见状,笑眯眯地说:“放心,毒量很小,死不了人。”微抬下颌,眼神凉凉地看着他。 “巧了,甘之如饴。”谌川仰头一口喝下。 成念暗骂一句,喝个水倒是被他接上戏了。 “下去吗?” “下去。” 说起“哥哥妹妹”的称呼,谌川其实只比成念大半岁不到。 成念即将要上小学的时候,成峰因为单位搬迁加上成念上学的问题,和章潇决定把之前买的房改房卖了,重新买了套学区房。 搬家后,成念在新学校没有认识的小朋友,一段时间都很沮丧。 有一天成峰接她放学,她兴奋地告诉成峰,班里来了位转学生,是他们小区的。比她大,6岁了,是个小哥哥。 成峰听到这消息也很开心,成念上学早,比同班同学都小,又没有熟悉的玩伴,他也担心女儿不开心。 于是决定明天开始接送成念的时候和这位小同学的家长熟悉熟悉,让两个孩子先认识一下。 两家人就此结缘。 之后成念和谌川手拉手度过了小学六年,一直叫谌川“哥哥”。 上了初中,家长们特意拜托老师把两个孩子分到一个班。老师也一直误以为他们是亲戚。 后来,她和谌川慢慢有了别的朋友。 朋友们都很好奇她和谌川的关系,甚至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只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两人解释了好几次。 成念长大后早就对叫谌川“哥哥”这件事不太服气了,从那以后就决定再也不这样叫了。 小时候她总叫的时候,谌川偶尔烦她,说他又不是她亲哥;等她后来不叫了,谌川又有事没事拿这事逗她。 成念自然很烦。 想到这,成念盯着谌川头顶,泄愤般狠狠揉他脑袋,警告道:“上高中后,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我就把你小时候怕黑不敢自己睡、跑来跟我挤一张床这件事说出去,哼。”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对于对方的糗事一清二楚。 威胁完,她站得有点累了,转身上床坐着。 谌川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转过椅子,往后一靠,抬眼看向成念,声音刻意拖长:“威胁我啊?那要不要我告诉潇姨两个月前你骗她我也要买手机这件事?” 成念老实了。 - 两个月前。 成念求章潇的时候,是拿谌川当借口的。 她信口胡诌:“谌川说他中考完,家里就会给买手机,所以我也想要。” 第二天,见到谌川,成念便和谌川串词,让他也给家里提要求买手机,禾姨肯定会同意。 谌川拒绝:“不要,我没那么想要手机。” 谌明已经答应他,考完直接给他换电脑。 成念白眼一翻,给了他一拳,怒道:“管你想要不要,按我说的做,不想要给我,我玩。” 转头往前走去,马尾一甩一甩的,也不管谌川答不答应。 谌川揉着肩膀,心想:迟早有一天,成念会成为女拳王。 22. 多云天气16°C 成念当晚就睡在了新家里,本以为会不适应睡不着,没想到搬家第一晚睡得还挺香的。 第二天早起,神清气爽洗漱了一番,上楼去吃早饭了。 今天是周日,谌川昨天出门前,叮嘱成念记得今天要去医院复查。 只是复查,到了医院,得到医生可以正常走动,但还需要认真养护的结果就出来了。 秋高气爽的天气,成念出了院门,耸肩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也重获新生了一般。 坐上车,没先回家,让谌川把车开到家附近的超市,章潇和成峰下午就到了,她得给家里添置点东西,免得爸妈怀疑。 “怀疑什么?”谌川似是无心般问起,眼神都没挪半分。 成念不假思索:“怀疑我没住我这,在你家,我们两有什么啊。” “那我们有什么吗?” “当然没有!” “那你在心虚什么?”谌川这才把眼神转过来,意味不明地看向成念。 “呵,谁在心虚?”成念反手指向自己,“你说我,我可没有,我这是对章潇女士发散性思维的合理猜测。”浑身透着满不在意。 “哦?这么“诋毁”潇姨啊?” “你到底哪边的。”成念咬牙切齿。 “我啊,我当然站在认为我“重要的人”这一边的。”谌川轻言慢语地说道。 还提,还提…… 成念内心无比抓狂,或许夜晚总是无端滋生些冲动和勇气。 那天晚上借由黑暗被谌川套出心里话,过后她本就后悔不已,如今再被谌川提起,更是有种“告白告错了人,但这个人却说我喜欢你,接受了你的告白”的尴尬。 她合理怀疑谌川是不是把这个“重要的人”误会成别的意思了,才做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举动。 眼神幽幽探过去打量谌川。 谌川从后视镜和她目光对上:“怎么了?” “开开窗吧。”成念指尖点了点玻璃。 “闷?” “不是,想让你清醒清醒。” 成念说完这句话就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不知道谌川能不能听懂她的提醒。 “我挺清醒的。”谌川像是在回答这句,又像是再确定别的。 成念眉心一蹙,抬眸看向驾驶座。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谌川的目光和她在后视镜里对视,直到第16秒又各自移开,三秒后几乎同时转了回来,再度四目相接。 成念呼吸乱了乱,转回头,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的车流。 - 周日超市几乎是人满为患,碍于成念不能走太多路,两人简单采购了一番就回了家。 回去后,将东西塞满冰箱,成念站在被塞的满当当的冰箱前,颇有点大功告成的满足。 下午四点左右,章潇一行四人到家了,是谌川去机场接的他们。 章潇一进门就里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成念坐在沙发上看她妈像皇太后私访似地转悠,咬了口苹果:“章女士,你不累吗?坐下来歇歇啊。”没拿苹果的那只手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章潇走过来,抬了抬下巴:“你站起来,我看看。”她刚进门,就看见成念走路姿势不太对劲。 “哎呀,你坐下嘛。”成念放下苹果,两只手伸过去拉住章潇的胳膊往她身旁引,见章潇脸色还冷着,歪头在她身上蹭了蹭:“就是你们刚走的那两天,我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脚崴了。嘿嘿,你女儿我当时灵机一动就叫了救护车,人生初体验啊!”说着还拍了拍胸脯。 “你还骄傲起来了。”章潇伸手戳了戳她额头,没好气地开口:“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给我说,平常屁大点事都要给我汇报,正事上反倒不吭声了。” “哎呀呀,这算什么大事嘛。那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成念为自己辩驳,学起章潇之前说话的语气。 “你呀你,脚伸出来我看看。”章潇把成念推开,拍了拍她的腿。 成念便把屁股往后挪了挪,抬脚让章潇打量。 成峰刚好从卫生间出来了,看母女俩这奇怪的姿势,挠着头走过来:“这是在干啥。” 也不怪他挠头,之前章潇和成念在家做“马杀鸡”,成峰没见过,还以为成念这家伙倒反天罡欺负他老婆,二话没说走过去打算开天辟地教育女儿一下,被母女两嫌弃老土,自那以后,他经常对娘儿两奇怪的行为表示尊重理解。 “成峰啊成峰,你也不关心你女儿,进门时没发现她走路姿势不对吗?”章潇剜了他一眼,她本就对女儿心生愧疚,这下把火直接发到成峰身上。 “这是怎么了?严重不严重?”成峰急促的问道,连忙蹲在旁边。 “唉,寒心!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你站在我面前却看不出我受伤的脚踝。”成念在一旁幽幽开口,说话时瞄一眼成峰,再抬手捻了捻眼角。 章潇被她这戏精模样逗笑了,她算是看明白了,成念在这等着呢,今晚成峰估计要出血了,把成念的腿放了下去,转头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章潇走后,成峰挪上她的位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吧,想要老爸怎么补偿你。” 成念从刚才就一直瞄着成峰,这会见他终于开口许诺,忙不迭是道:“知我者老爸也,我最近看上了一款包包,手头……”伸手搓了搓,朝成峰使了个眼色。又瞥了下餐吧台,掩着嘴轻声说:“我也不多要,老爸你给我补三分之二就行了。” “行了,也别三分之二,三分之一了,爸给你买了。”成峰直接爽快答应。 “谢谢成总。”成念抱拳致谢。 “嘿,小意思小意思。”成峰也跟着装腔作势起来。 “行了,你俩演戏演完了没,成峰你过来。”章潇声音扬过来。 “来了!”成峰应声,对成念指了指手里的手机,起身离开了。 成念拿起吃剩一半的苹果,窝在沙发里,心情十分愉悦,一个脚崴换了个一万五的包,这下可真是让她捞着了。 吧台。 “那小貔貅又要啥了?”章潇笑着问道。 “说是要个包。”成峰接过章潇手里的菜洗着,“就当给孩子的补偿了。” “啥包?我看看。”章潇移到旁边,擦干了手。 “你看。”成峰抬起半边胳膊让章潇从上衣兜里取。 成念每次要“礼物”的时候,美其名曰“父母应该多了解了解孩子”,不要他们发钱,直接将款式链接甩过去,让爸妈做好功课买来送她。 成峰乐意 惯着她这小毛病,章潇直接一句“脱裤子放屁”送给成念,但还是和成峰对着手机研究起来,遇到不懂的还咨询成念。 成念每次看到她爸妈对她喜欢的东西研究,就感到万分幸福,她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 “挺好看的,你买两个吧。”章潇点开成念发来的图片,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行。”成峰咬牙,他赚钱不就是给老婆孩子花的嘛。 门铃声响起,章潇含笑开门,嗔怪道:“怎么才来。” 门外是谌川他们一家,两家人下午那会说定,今晚在成念这里吃火锅,就当暖居了。 “禾姨,谌叔。”成念起身朝门口打了声招呼。 “哎呦,心心,我刚听谌川说你脚崴了,严重不严重啊,要不要再去检查下。”简禾急步走向成念,语气不乏透着心疼。 “没事啦,禾姨,我都休息两周了。”成念握住简禾的手。 “主意大得很,和我发消息、打视频,硬是没透漏半个字。”章潇也走上前来,斜了一眼成念,对着简禾说道。 “心心还不是怕你担心。” “就是就是,我可是大大的孝心。” 章潇虚着手指点了点她。 谌明也过来关心了两句,和成峰去厨房洗菜了,两位妈妈则去观赏成念家里的装修了。 剩谌川一个人站在客厅,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抬步走到成念旁边坐下。 成念瞪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干嘛,要和我保持距离?” “叛徒!”成念拿起抱枕拍了他一下。 “这不怪我,你睡衣在阳台挂着,被我妈看见了。”谌川摸了摸鼻子。 “什么!”成念惊呼出声。 “怎么了?”四个大人都看过来,异口同声出口。 成念讪笑:“没事没事,我俩说个八卦。”手伸过去掐着谌川胳膊,眼神威胁。 “对,说宋一冶呢。”谌川配合道。 父母们这才各干各的事了。 成念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谌川发消息。 【成念】:你为什么不帮我收掉!! 她真忘了这件事,那应该是她前天洗的衣服,晚上停电了忘记收了,昨天又直接搬下来了。 【谌川】:我也忘了… 【成念】:你最好是(白眼) 转而问起最重要的问题。 【成念】:那禾姨说啥? 谌川没回,成念抬眼看他,眼神点了点手机。 “你真想听?”谌川发出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不然我问你干啥。”成念觉得这人问了句废话。 对面的人低下头,随后成念手心手机震了两下—— 【谌川】:我妈问我交了女朋友怎么不给她说。 【成念】:然后呢?你说了什么? 简禾问出这样的话她不奇怪。 【谌川】:我说目前还没有女朋友。 【谌川】:那是成念的衣服。 消息弹进成念的眼睛,成念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字了。 胸腔跟着右手抬了口气,又吐出来,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继而放下手机。 十指交叉活动了下,猎杀时刻到来—— 23. 多云天气 16°C 刚起身抬起手,从背后伸出只手拍了她一掌。 “你干什么?”章潇收回手,捏着成念耳垂,“别欺负阿川啊。” “我?我欺负他?”成念指指自己,又指向谌川,冷哼一声坐下了。 “哪有,肯定是谌川这小子惹心心生气了。”简禾摸了摸成念的头,目光转向谌川,“你也是,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谌川从善如流接道:“潇姨,这次真是我的错。”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吵嘴是常有的事,大人们也就偶尔出面调和一下。此情景也算是见惯不怪了。 两位妈妈各自白了自家孩子一眼,手拉手去厨房查进度去了。 谌川走过来挨着成念坐下,主动将手伸过去,掌心朝上:“给你打。” 成念觑了他一眼:没见过主动送上门的,不打白不打。高高抬起手,咬紧牙关蓄力,啪地拍在他掌心,心里那股怨气总算消散了些许。 就是用力太猛,指头还略微有些麻意,打算收回手缓一缓。 正要收手,那只摊着的手忽然合拢,覆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整个裹住。 成念一僵,掌心的温热贴着她的手心漫开,她抽了一下,没抽动。谌川只是低头,拇指缓缓揉着她掌心:“那么用力,自己手不疼?” “你先放开我。”成念手挣了挣,感觉有股麻意从她脊椎升上来,咬牙低声说道。 谌川又移近了些,低头注视着她:“你还生气不生气?” “你也知道我生气啊!”成念见挣不开,索性也不挣扎了,把手放回自己腿上。 “我是不想让我妈误会我有女朋友,不然她肯定要说见见,那我从哪给她变出来?”谌川摇了摇她的胳膊。 成念带起抓着她的那只手,往谌川腿上锤了一下:“你可以说分手了,你也可以立马去相亲,但是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啊啊啊!”越说到最后越抓狂,这让她之后怎么面对禾姨。 “我不想相亲。”谌川目光哀怨,嘴下含糊着咕哝了句,“以后也不想分手。” 成念心神还在思考怎么面对简禾,压根没听清他后面说的那句。 “那你就害我!”成念又锤了一下。 “不算吧,我妈没说啥啊,是不是你想多了?”谌川一本正经地说。 他当时说完,简禾只是惊讶了一下就接受了,看起来并没有朝他预想的方向走。他还有些不解,按理说简禾和章潇关系那么好,怎么没沾点潇姨那习惯呢? “希望如此吧。”成念一脸颓丧向后靠去,又摇了摇手,“还不放开!” 谌川没立刻松手,指腹仍旧不轻不重地碾过她掌心。成念感觉自己也快要脱敏了。 等到谌川终于松开时,她掌心还沾着些潮润的触感。 盯着自己的手思考了下,成念想:如果手会呼吸的话,她的手这会肯定也是重获新生了。 两人这边小动作不断,全然没发现后方两位母亲笑意盈盈地望着这边好久了,手里还吃着甜瓜,妥妥的吃瓜群众。 “吃饭了吃饭了。”成峰吆喝起来。 大家围桌而坐。 餐桌上,成峰先提了一杯,欢迎各位莅临她女儿的暖居宴。 章潇和成念简直没眼看,纷纷低下头去,还好都是熟人。谌明倒是配合起来,也发表了参宴致辞。 接着,两老兄弟还想再回忆回忆当年,就被两位女士打断了。 “打住,你俩那些事都说八百遍了。”章潇抬手阻止。 简禾紧跟着:“就是,老掉牙的事还说说说。”又笑盈盈地转向成念,“心心不说两句?” “我?”成念先是诧异——她一般都是小孩那桌的角色,今天倒是成大人桌的了,便提起杯子,“那我就谢谢我妈我爸、禾姨谌叔,我此刻感到十万分的开心和幸福。”又顿了顿,瞥了眼谌川,“哦,还有你。” 章潇斜了她一眼:“什么态度?” 谌川倒是拿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开动吧。” …… 一顿暖居宴热热闹闹地吃完,已经晚上八点了。鉴于两个孩子明天要上班,父母们也没多留,约好明天再聊,就告别走了。 出门的时候简禾看了成念一眼,嘴角还挂着笑。成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心虚,总感觉那笑别有意味。想起缘由,就忍不住咬牙暗恨谌川。 秋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谌川后颈一凉,摸了摸脖子,进电梯时回头就看见成念幽幽地盯着他。 次日一早,成念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上班。 拉开门,就看见外面站着的人。 成峰从她身侧越过:“阿川吃早点了没?” “吃了,成叔。” 成峰点头看向成念:“心心你坐阿川车去上班,我昨天给阿川说了,他刚好顺路。” 成念满脑子问号,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约好的。 “不用啊,我去坐地铁。”她拒绝道。 谌川抬手看了眼表:“你出小区大概十分钟,再走到地铁站十五分钟,我们下楼直接到车库,两分钟不到,你确定要走?”目光下移。 成念确实不知道这边地铁站离这么远,她每次都是坐在车上看着掠过去的。看着也没那么远。 “行了,你俩快出门吧。”章潇在旁一锤定音,把包递给成念。 成念嘴撅了一下,跟着谌川出门了。 …… 早起的牛马没话聊,两人一路没说几句。 到了公司楼下,谌川靠边停车。成念解安全带的间隙,他偏头看她:“下午来接你?” 成念手停下,双手交叉搭在胸前:“不用折腾了,我下午打个车就回去了,完全没必要好不好!” “好,记得提前打。”谌川手指在方向盘上扣了两下,最近确实忙,他也不确定今天下午能不能按成念下班的点到。 成念敷衍应声下车,她又不是小孩。 刚走到工位,就被原雨一个熊抱搂住:“念姐,我想死你了!”原雨绕着她转了一圈,低头看向她的脚,“恢复得怎么样啦?” “还可以,正常走没问题了,只要不过度就行。”成念拍了拍她的背。 “那就好。”原雨拉着她的胳膊凑上来贴贴。 坐下后,成念和原雨交流了下最近公司发生的八卦。等麦黎到了,去办公室打了个招呼,简单交接了下,回去埋头处理起积压的工作。 真是积了太久,一早上忙得没停过,给成念一种错觉——好像公司离了她就不转了。忙活了一天才理完一些零零碎碎的尾巴,反正欠的账还多,完全没必要加班,慢慢来呗。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准时打卡下班。 提前打好了车,下楼就坐上了。 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一眼就看见宋一冶发的动态——一条招聘通知,还是急招,招的是Unity开发和后端工程师。 成念有些纳闷。这不像是谌川的节奏,那人做事向来有准备,最近也没听他提过。 想了下,点开宋一冶的对话框: 【成念】:你们要招人? 那头秒回: 【宋一冶】:对。 【宋一冶】:怎么?有资源介绍? 【成念】:你招?为什么不找猎头? 【宋一冶】:?莫?什么意思…… 【成念】:没什么意思…… 【宋一冶】:我们其他两位技术老总太忙了呗,只能我这位COO出马了。 成念扯了扯嘴角,没接这位COO的话茬。 转下眼珠,还是打过去: 【成念】:我这有几个人选,你们要不要看看?我给你推过去。不过匹不匹配得当面聊。 月影上半年也做过模拟经营的项目,反响一般,项目组直接解散了。离职谈话就是成念谈的,有好几个人能力都不错,成念也有联系方式。 宋一冶直接甩了条语音过来:“可以啊你,不愧是念念大王!那你先给我发过来,改天我去谌川家看你哈。” 成念听着耳机里泄出来的声音,觉 得再这么刺激她,她牙就要碎了。宋一冶接着又发来好几条,她没点开听。 那头宋一冶倒是给谌川去了条语音:“谌川啊谌川,我都不知道你要怎么感谢我好。” 谌川收到消息一头雾水,回了句:给你20分钟还来得及。 【宋一冶】:?干嘛,去你家吗? 【谌川】:你家到三院的距离。 三院是安城著名的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 回复完,谌川放下手机,没理那震个不停的提示。 晚上确实加了会班,《星轨》上线后,情况比他们预计的好很多,三方投流带着数据涨得不错。 他和徐持有些转不开,招人本来就在计划内,只是他最近忙得顾不上,便交给了宋一冶。倒也不是特别相信他,但交代了他找猎头公司,走专业渠道,也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想到这,谌川拿起手机,屏幕上一溜宋一冶的未读语音消息,拉到最上面点开,看进度条少说得听五分钟。他索性摘下眼镜,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语音里宋一冶的声音火急火燎地窜出来—— “我靠,谌川你是不是人!亏我还找成念帮忙,透露你最近太辛苦了,让她多关心关心你,你就这么对我!” 听到“成念”两个字,谌川倏然睁眼坐直,拿起手机,直接语音转文字,快速扫完大概。眉头拧起来,又抵着屏幕重看了一遍。 【谌川】:“你找她干嘛!我没给你批钱?她刚上班,自己的事都忙不完。”语气里的恼意压不住。 宋一冶没回,八成溜了。 “有事就先走,只剩收尾了。”徐持盯着电脑屏,声音平平。 谌川犹豫了一瞬,还是拿起衣服,拍了拍徐持肩膀:“辛苦,我先走了。改天我来,你休息。” 公司到御心苑不过四十分钟,谌川刚出26层电梯,跟正往里走的成念迎面碰上。 两人同时开口—— “你怎么在这?” “你刚回来?” 又同时收住。 “我刚回来。” “我上来送个东西。” 又撞在一起。 电梯门开太久,“滴”了一声,谌川伸手拉住成念的手腕,把人带出电梯,拐到楼道门后。电梯门关上,楼道灯跟着灭了,只剩安全出口那点绿幽幽的光。 “怎么了?”成念抬头看他,“有什么事还非得在这说。” “为什么帮我?”谌川的声音落下来。 “什么?”成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哦,你说招人那事?” “你还说呢,要不是宋一冶发,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不问我?我好歹也是……”话到一半,觉得自己语气太急,硬生生收住。 “我不想麻烦你。”谌川闷声说。 招聘需求是上周三提的,正好是他听到那通电话的日子。那天原本想回来和成念聊聊,后来……就没再提。 “麻烦?”成念皱了下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们不是朋友吗?” 楼道里安静得过分,两个人说话声都不大,声控灯始终没亮。 外面城市的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模糊地落在人脸上,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朋友吗?”谌川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是吗?”成念迟疑地开口,她在黑暗里等着,希望他不要说出那个令人骇然的答案。 谌川没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下坠。 “成念,其实那天我听到了你的电话。”谌川骤然开口。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起一阵凉意,成念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指甲也嵌进掌心,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谌川上前一步。 “能不能告诉我,”他低下头,“你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远离我?还有——” “为什么放弃我?” 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成念看见他垂着的眼睫轻颤了下。 还有—— 能不能喜欢我? 24. 高温预警 38 °C 成念得知自己成绩能上林市一高的时候,十分激动。原因有三:第一,这学校是他们市最好的高中;第二,章潇答应她,中考考的越好,换的手机就越好;第三——她和谌川又能在一个学校了。 成念从小到大成绩还不错,算不上拔尖,但也一直稳在中上游的水平。 中考前向章潇提出换手机的要求时,章潇答应了。但要求以她中考成绩高低决定换什么档次的手机。 成念一口答应,反正换了就好,总不会比现在的次。 她用得还是家里很早之前淘汰下来的某音乐品牌按键手机,按键经常失灵,她真是受够了。 为了自己的高中生活能过得再幸福点,最后两个月成念悬梁刺股、挑灯夜读。 那劲头看得成峰有事没事到她房间看看,确认他闺女有没有偷偷喝鸡血。 成绩出来后,成念自己都没想到。她本来是想过得再幸福点,结果直接幸福到头了。 这下就等章潇兑现承诺。 - 这天章潇刚进门,就见成念缩在沙发里看电视。一听见动静,整个人转过来,眨巴着眼睛看她。 那没出息的样子,看得章潇不禁失笑,把手上提的袋子递给她。 最近天天在家被成念念叨,她实在不堪其扰,今天一下班就去手机店里了。 成念看见袋子后,立马从沙发上翻过,扑过去抱住章潇,欣喜尖叫:“啊啊啊妈妈,我爱你,爱死你了妈妈!” 章潇被扑的后退两步,拍她后背,斥道:“多大人了,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从沙发上翻。” 这会成念什么也听不见,章潇说什么都嗯嗯点头。 后退一步,弯下腰,手心朝上伸向前,语气尊敬:“谢谢女王大人!谢谢女神大人!” 章潇被成念耍宝的模样整笑了,把袋子往她手上一放,指指她:“买是买了,可不许玩得没边儿。再被我发现,怎么给你的,我就怎么收回来。” “遵命!”成念并拢两指,在额角点了一下。 掏出盒子,拿回自己房间去拆。 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兀自摆弄了一会儿,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章潇听到开门声,就知道成念干嘛去了,摇头无奈笑笑。 - 敲开谌家门。 成念边换鞋边和简禾打了声招呼,就去找谌川。 谌川房间门没关,她直接走了进去。 话头刚起:“看我的新……”,就瞥见谌川桌子上放着她十分钟前刚拆开的同款手机盒。 “哼”一声泄了气,她早该想到,章潇是和简禾一块去买的。 “亏我长途跋涉过来跟你分享喜悦。”成念往谌川床上一躺。 她一路跑过来,身上热气还没散。谌川应该是开了一天空调,被子也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谌川哼笑一声,五六分钟的路程也算长途? 成念进门时,他就听见声音了,这会没抬头,正在给手机下软件。 不过,早在简禾到家时,他就知道成念会来,所以房间门也没关。 感 觉身上温度降下来,成念下床走到谌川背后,下巴耷拉在椅背上:“你在干嘛,为什么不理我?” 谌川整个人靠在电脑椅里,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电脑还开着。 中考结束,谌明就给他把之前的书桌椅换了,还给谌川装了个新电脑。 成念知道后羡慕又生气。 晚上回家就在饭桌上抗议,一脸怨气地看着成峰,成峰露出安抚的表情,又向她使眼色,表示之后再说。 最终这个问题被章潇一句“你别想了”一锤按死。 成念只得在内心安慰自己没关系,谌川的就是她的。 谌川仰头和成念眼睛对上,把手里的手机递给她:“先玩这个,你的给我,给你装软件。” 成念接过,歪头笑眯眯看着他:“哇,知我者川川也。”声音甜得发腻。 “别恶心我啊。”谌川紧皱着眉。 成念拨弄着手机,笑嘻嘻反驳:“什么嘛,明明很好听,谁叫你没小名。” 谌川确实没小名,他家里人直接叫他名字,成念爸妈倒是叫他“阿川”。 但成念以“阿川”太普通了为由,提出凭他俩这关系,她必须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叫法,所以决定叫他“川川”。 谌川听到她这个决定的那天,闭了闭眼,让她不要随便下决定。 但这并未阻止成念。 不过还好,成念只在两人独处,并且她心情好的时候这样叫他。 看不得她那么得意。谌川慢悠悠道:“你可以叫我“哥哥”啊,心心妹妹。” 成念瞬间炸毛。 25. 高温预警 38°C 成峰下班回家打开门,客厅里传来成念对着手机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时不时的笑声。 一边换鞋一边想:看来谌家这小子这次把心心惹得不轻。 往常这个点,家里安安静静的。成念早跑谌川家去了,玩到饭点了才回来,有时干脆饭也不回家吃,就在谌家蹭一顿。可这几天,家里沙发都快被她躺出个坑了。 放下包走过去。成念趴在沙发上,一条腿架在靠背上,另一条腿屈着,手指在屏幕上啪啪啪地敲着,嘴上还嘟囔着“这也太好笑了”。他人都到面前了,她也没抬头。 成峰低头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倒是觉得他女儿后脑勺都冒着喜气。伸手拍了拍成念的头:“心心,坐起来看手机。”说完背着手进了厨房。 走到水池旁洗了洗手,接过章潇手里的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 “看来心心这次和阿川吵架的事不小啊?” 两孩子从小架没少吵,大大小小的事都能闹上一回,不过通常两三天就和好了,吵完又没事人似的玩到一块。这次好像不一样。 成峰回头指了指客厅的方向,眼睛都瞪圆了,冲章潇张开五指。 章潇也回头看了下,她也纳闷着,成念这次憋得也够久的。 她女儿她知道,每次有矛盾,无论对错,先噼里啪啦向他俩说一通谌川的不是,过两天要不去主动道歉,要不要求人家给她道歉,这事就翻篇了。这次倒是不声不响的,也没吱声。 她胳膊肘怼了怼成峰:“你等会儿在饭桌上问问什么情况?” 成峰:“你咋不问?” “让你问就问,废话那么多。”章潇拍了他背一掌,又看了眼菜:“行了,出锅吧,再炒就焦了。” 成峰盯着锅里的菜——这不是熟得刚刚好。得,他老婆这是心虚了。 他叹一声,把菜盛出来,凑近章潇:“行行行,我问我问,你去坐着,我给咱端饭。”边说边推着章潇肩膀往外走。 章潇被他那副狗腿模样惹笑了,顺着他的力道出去了。 饭菜上桌,成峰出来就看见章潇环臂一脸严肃地看着沙发的方向。 紧接着他就扬声呵斥:“成念,太不像话了你,都给你把饭端到桌上了,还不快点来吃饭!” 一声叫醒还徜徉在手机海洋中的成念,成念从沙发上爬起来,抬头看见章潇的表情,内心忐忑。 连忙放下手里的手机,下了沙发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餐桌旁。 “你怎么答应我的?”章潇盯着她,“我看你玩手机就没有个度,再这样下去,你眼睛不想要了是不是?” “妈妈~我只是过个瘾,我保证,从明天……不,从等会开始,我就远离手机,过健康人生!”成念走到章潇旁边,拉着她的胳膊摇。 章潇甩了甩,没甩开,睨了她一眼。 成峰在旁边搭腔:“诶,这就对了,适可而止,知道不?咱不能太贪玩。” “对对对,老爸说得对。”成念应和道,跟成峰打了个眼色,多谢她爸救她于水火之中。 “行了,吃饭吧。”章潇懒得管父女俩的眉眼官司。 “好嘞!”成念见她妈宽宏大量地放过她,也坐回椅子上。 夹了一口菜,还没咽下去,就囫囵开口:“妈,你今天炒的菜也太好吃了,简直是填满我的胃,也温暖了我的心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章潇,还放下碗朝章潇比了个大拇指。 就见章潇似笑非笑地看向成峰,成念还在纳闷今天章潇怎么不接话,成峰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闺女啊,今天这菜是爸爸炒的,你对爸评价这么高呢?” “你做的啊……”成念扯了扯嘴角,对上成峰期待的眼神,“对,对,做的真好吃。”干巴巴地补了句评价。 真是拍马屁拍到“马峰”上去了。 成峰还沉浸在女儿对他的赞美中,桌下的腿就被踢了一下,章潇向他抬颌示意。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成念碗里,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心心啊,这几天怎么不去找阿川玩啊?” “啊?”成念还在想怪不得今天的菜有点咸呢,“不想去了呗,烦他。”戳了戳碗里的饭。 “这是怎么了?生这么长时间气?” 长吗?成念在心里数了数,竟然已经过了快一周了。自从她拿到新手机,成天和方晓亦线上聊天,都快忘了那天从谌川家回来时的事了。 不过这话不能跟爸妈说,否则她真的要失去手机使用权了。 至于谌川,那家伙竟然也不来找她,好好好,那就谁也别理谁了。 气呼呼地塞了口饭。 章潇看成峰兜了一圈还没问到点上,索性自己开口:“你俩怎么回事,冷战呢?” “没有,哪那么严重啊。”成念瞠目,怎么爸妈这么关注他俩,寻思着等会问问谌川什么意思,还真不打算理她的是不是,小心眼死了。 看成念表情不像说谎,章潇也放下了心,估摸着没多大事,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去吧。只是还是叮嘱成念:“好朋友是要坦诚相待的,有问题也要及时沟通,而且做错事了也要敢于承认错误,主动道歉,这并不丢人,知道吗?” “嗯嗯,知道了,妈妈。”成念点头答应。 - 谌家也在晚饭时间,简禾看了半天,感觉她儿子这两天不太开心。谌川从小就不是爱闹腾的小孩,也就是和成念在一块的时候,才有点小孩样。 “这几天怎么没见心心找你?”简禾放下碗筷看着谌川,“你那天惹她生气了,没把人哄好?” 谌明这才反应过来,“我就说,最近怎么感觉家里少了点什么呢,原来是没见心心这丫头啊。”接着也看向谌川,“怎么回事?” 谌川看着审视他的两双眼睛,无奈又泄气道:“我不知道。” “那你也没主动去问心心怎么回事,也没见你去找心心?”简禾接着说,“任何关系都是要靠双方主动去维护的,并不是只有心心可以来找你。” “嗯,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去找她。”谌川思索了一下,他本来没觉得这次和之前有什么不同,想着过两天成念自己就来了。可他房间门一天到晚敞开着,那个咋咋唬唬携着笑声的人一直没来。 晚饭结束,外面天色刚黑,晚风裹着热浪扑过来。 谌川出了门,在心里斟酌着等会儿要给成念说的腹稿,没几分钟就走到了成家门口,按下门铃,成峰开门招呼他:“阿川来了,快进来。” 谌川进门换上自己的那双拖鞋,看向成峰,欲言又止。 成峰了然,瞄了瞄成念的房门:“找心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惹我们心心生气了,可得好好哄哄她。” “好,谢谢成叔。” < p>到客厅和章潇打了声招呼,就去敲成念的房门了。 早在谌川进门那刻,成念就听到了,悄悄把门打开了个缝隙,默不作声地回床上坐着。 这会平静开口:“进。” “你来干嘛。”成念抬头看着面前人。 “找你道歉。”谌川没将门关紧,留了条缝,开门见山道。 “道什么歉?” “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道什么。”成念感觉自己表情要绷不住了。 “反正就是我的错。” “我那天不该和你较真。” 成念抬手制止,这是道歉吗?这明明是挑衅!什么叫不该和她较真?再听下去她真要生气了。 “好吧,我原谅你了,我这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成念昂起下巴。 “是是是,小人真的知错了。”谌川坐到成念书桌旁的椅子上,他很少来成念房间,总感觉她房间太香了,整个房间都被腌成了成念身上的味道。 况且他俩都长大了,他一个男生待在成念房间也不好。话说完了,他走到门口,打算将门打开。 “等一下。”成念制止他的动作,从床上下来,把他拉着坐到椅子上,她自己坐在床边。 “你不问问我这几天为什么不去找你吗?”她挠了挠头,“其实我都忘了咱俩那天吵架这回事了,这几天纯粹是玩手机玩忘了。” “但是!你怎么也不来找我,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我有没有把你当朋友你不知道?”谌川反问道,“你呢?玩个手机就把我忘在八千里外了,到底谁把谁不当朋友啊?” 亏他还以为成念这次是真的不理他了。不过还好只是这个原因。 “谁说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成念掷地有声地说。 “你怎么不说?”成念追问。 “说什么?” “我是你的什么啊?” “你是我的优乐美?” 成念:“……” 无语望向天花板,就这?班里那些同学还说谌川是个高冷帅哥,这明明是个傻缺。 谌川靠回椅背,语气散漫:“你当然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妹妹啊。” “那看来妹妹今天就要手刃哥哥了!”成念冷笑一声,起身在房间里寻找凶器,谌川拦住人,两人一通拉扯,吵闹声自然惊动了客厅的父母,章潇和成峰相视一笑,看来这是和好了。 …… 暑期过半,林市这年夏天实在太热了,成念多数时候待在家里吹空调,连谌家都懒得去,后面多是谌川来找她。 开学前一周,她拉着谌川去文具店,告诉谌川,她决定了,要从上高中开始写日记,这次是认真的! 谌川听了,看了她一眼,成念从小到大,每年开学都要来文具店晃荡一圈,买些新本子,实则翻开也没写几页,最后全变成同学录了。 对此,成念理直气壮:“他们对我的留言,就是我这几年的日记啊。” 这话谌川也觉得有些道理。 文具店里,成念觉得自己已经是高中生了,应当成熟稳重些,在一众花花绿绿的本子中,挑选了一个深色牛皮本子,递给谌川,让他结了账。 当晚,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林市一高,成念来啦! 写完端详了一下,合上了。 26. 降雨提醒 29% 再次打开这个日记本时,已经是高一开学一个月后了。 这一个月成念过得风生水起,离开中考的紧张氛围,刚进高中正是放飞自我的时候,完全忘了开学前说过要好好写日记。 因为高中生活实在太快乐了,总不能天天写“快乐快乐”吧。 她决定放自己一马,把日记改成月记,并将此决定传递给她的左右护法——谌川和方晓亦,哦还有升级为她新朋友的宋一冶。 得知她这个决定的时候,右护法和新朋友同步露出无语的表情……没听过有人的日记本变成月记本的。 谌川面色平静,一点都不意外,从成念买下这个本子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它最终的归宿不会变。 “干什么?”成念鼓起嘴巴吸了一口珍珠,嘴巴嚼吧嚼吧说道,“快乐的事都记到心里了啊。” “大师至理名言。”方晓亦伸出拇指弹了弹她鼓起的脸颊肉。 “谬赞谬赞啦。” 两人手挽手向前走着,夏末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暴雨一直持续到九月上旬。 这周开始秋老虎仿佛才开始发力,烈阳高照,蝉鸣声经久不歇。 此时正值一高午饭午休时间,成念和方晓亦吃完午饭就拉着谌川宋一冶直奔门口新开的这家奶茶店来了。 “哎,听说你们班要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啊?”成念好奇。 刚才在奶茶店排队时间太久,这会距离上课时间不到二十分钟了。 “对啊,冯老大要求我们从下个周起,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做好课前准备工作。”方晓亦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想到开学一个月就慢慢给他们上强度了。 冯老大原名冯达,是林市一高高一年级的教研主任,同时也兼任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大家私下都叫他冯老大。 “重点班是不一样啊。”宋一冶胳膊肘怼了怼谌川,“感觉怎么样啊?大学霸。” “一边儿去。”谌川伸手把凑近他的人推开,转而走到成念身侧。 垂眸说道:“放学等我,今天我值日。” “可不可以不等啊,我追的那部漫画今天更新诶。”成念皱了皱鼻子,努努嘴。 一高不准带手机进学校,同时成念为了向爸妈显示她远离手机的决心,主动上交,表示不在家的时候绝对不玩手机。 成峰见她如此上进,欣慰感慨:“我闺女长大了,是不一样了。” 旁边章潇摇了摇头:还好女儿随她啊。 “不、可、以。”谌川一字一顿,指尖落在成念鼓起的双颊上一下下戳着。 “好吧。”成念歪了歪头,发尾扫过谌川的手指,“那你快点,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遵命!”谌川收回手,握拳,轻碰了下抱着奶茶桶的葱白手指。 旁边方晓亦“啧”了一声,“好甜啊。” “啊?你不是要的三分糖嘛。”成念纳闷,方晓亦如今这是不光能吃学习上的苦了? “可能店员放错了吧。”方晓亦摇头晃脑接道。 “真不懂你们女孩子,都喝奶茶了,还喝什么少糖啊,那自然是猛猛加料啊。”旁边宋一冶猛吸了一口自己手里双倍加料的“奶茶六兄弟”,自然插话。 就是吸入太猛,确实糊嗓子眼了……原地摇了两下头,把料摇下去了。 三人看着面前傻大个的智障操作,互相对视,白眼翻天,这人到底是怎么考上一高的? 上到六楼楼梯口,方晓亦和谌川朝左走,成念和宋一冶朝右走。 一高按成绩分班,左右护法被分在一班、两新朋友则被分在三班。 方晓亦在初中时就常年霸榜年级第一二的位置,所以被分到一班也不奇怪。 倒是谌川,如果说成念是超常发挥,那谌川就是超常发挥再多一点。 成念和他成绩都不是拔尖的那种,算是中等偏上,两家父母对他们也没有太多成绩上的要求。 她当时告诉谌川她妈对她的承诺,并向谌川说她决定考林市一高了。 谌川惊讶,随即又说道:“那我也考。” 成念对他的上道很是满意,两人都没想过分开去不同的学校。 决定考林市一高后,他俩每天晚上伴着夜色和对面的灯光相互陪伴、为目标而努力。 成绩出来后,成念指着谌川问他是不是关灯后背着她偷偷学习了。 谌川无语凝噎,他确实偷偷努力了,但也没有背着她学。 高一开学看到分班结果那天,成念内心有些失落,方晓亦和谌川都被分走了。 谌川心里也闷闷的,他本想着再努力点能和她分到一个班的,没想到阴差阳错分开了。 上楼时遇到了宋一冶。宋一冶得知和成念分在一个班,倒有些惊喜。 两人初中就认识,他凭球技认了谌川当兄弟,顺带也认识了成念。 谌川看了成念一眼,她还是那副丧眉耷眼的样子。他想了想,把宋一冶拉到一旁,托他多照顾成念。 宋一冶被谌川这么亲昵地一勾肩,倒是愣了愣,随即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包在哥们身上!” 说完还跳起来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成念扯了扯嘴角,这人看着不怎么靠谱啊……走路一蹦一跳的,走两步就投个篮,跟有多动症一样。 这不靠谱持续到宋一冶有一天突然带了一大袋零食向她拜师请教:“为什么你说啥谌川都听,我说他咋不听呢?” “你和我?”成念上下打量他,下巴一扬:“那能一样吗?” 宋一冶想了想,摸了摸下巴,他确实有些高看自己了,他和成念那确实不同啊,谌川对成念那简直是老父亲的心态。 刚开学那会,只要一下课,谌川必出现在三班窗口,还有方晓亦,两人趴在窗口上看着成念,眼神关切,仿佛托班门口等着接孩子的家长。 成念内心还是很感动的,看来他们即使分开,也没有忘了她。 不过每天这样,成念感觉严重影响她建立新关系。 这个时候她已经和前后同学混熟了,而且三班每两周换一次座位,她下周就换到靠墙的位置了,谌川总不能一直进教室找她吧,便告诉谌川不用再来了。 不过面对方晓亦,成念温言软语,拉着她的手撒娇:“小一,你不用跑来跑去啊,我可以去找你啊。” 一旁,谌川眉梢微微扬起,没忍住抬手揪了下成念的马尾:小没良心的。 成念的同桌周月祎观察了好几天,疑惑:“他们是你的哥哥姐姐吗?” 成念:“……” 听到这话,后排的宋一冶哈哈大笑,扬声科普几人关系。 周边同学这才知道:一个是成念闺蜜、一个是成念竹马。 周月祎感叹:“你们关系好好啊。”语气里不乏艳羡,她在这里没有熟悉的同学,成念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人。 成念笑着点头:“对啊对啊,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呢我呢。”宋一冶凑上前插话。 “你嘛。”成念蹙眉思索了下,“你目前还是我的好朋友啊。” 见宋一冶面色有些失望,成念拍了拍他的肩安慰:“加油吧,小伙子,争取在我的朋友里再上一阶吧。” 宋一冶撇撇嘴,坐下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当成念的朋友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殊荣呢。 周月祎在旁边瞧着没忍住提了下嘴角,她喜欢这个女孩,热情自信又大方。 - 放学铃刚响,宋一冶就从后门跑了。 他今天约了人打球,球队今天本来就少一员重将,可不能再少了一员大将啊! 周月祎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和成念打了声招呼,提步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靠在桌边,轻声问:“念念,要不要我等你一会。” “啊?”成念脑子里正在考虑等会是绕路去买个小蛋糕回家,还是直接回家,反正也不能第一时间看到更新的漫画了。索性让谌川请她吃个好吃的。 “不用啦,月祎你先走吧,我在等我朋友。”成念昂起头,眉眼弯弯,向周月祎摆了摆手。 “那好吧,那我先走了。”周月祎揪了下书包带子,转身离开了。 周月祎走后,班级里稀稀拉拉也没剩几个人了,成念趴在桌子上发了一会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一班找谌川。 一班门口。 谌川刚和另一位男同学倒完垃圾回来,就看到一个探头探脑的圆脑袋往教室里面张望,默默放轻自己的脚步,走到成念身后。 “找我呢?” 气息从身后裹挟而上,温热的呼吸落在成念头顶。 成念猛地一惊,往后退一步,撞在谌川怀里。 抬头瞧去,见是他,心下这才放松下来,抚了抚心口,双眼睁圆,瞪了他一眼。 谌川见真吓到她了,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想起手还是脏的,便摊开手掌伸到成念面前。 “念念大王可否赐我一张湿巾。” 少年眉眼微弯,五官精致又端正,这会眼眸很亮,此刻眼尾带起一丝明显的笑意。 成念暗骂一声:长得人模狗样,偏偏说一些她不爱听的话。从包里找出湿巾塞到他手里:“不要这么叫!” 这还是她小学时候,缠着谌川玩过家家自取的称呼,现在再听到,她甚至想掘地三尺钻进去了。 “好的大王!” “啊啊啊你怎么这么烦。”成念朝他呼起拳头。 谌川擦干净手,一手握住她的拳头,一手摸了摸她的头。 “又烦我了?” 拉住她的胳膊往走廊移了移,挡住教室里传来的视线,“我进去拿个包。” 成念靠着墙踢踏着脚。 谌川刚走进教室,刚才和他一起扔垃圾的男生就凑过来。 “女朋友啊?” “看不出来啊小子,这么早就早恋了?” “不是。”谌川无语,“瞎想什么呢。” 男生撇嘴,再凑近了些,悄声说:“放心,我不告诉冯老大。” 谌川白他一眼,扔下一句“我妹妹”,转身走了。 男生在原地嘟囔:“亲妹妹还是情妹妹啊。”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门外有人唤他:“任嘉,走了!” “来了。”男生挎起书包,向门口跑去,越过谌川时,打了声招呼,再对着成念笑了一下。 成念礼貌地回了个笑,等人走远了,念叨:“‘人家?’这名字起的还挺随意的。” 谌川轻应一声,没多解释,不想成念和这人再有什么交集。 出了校门,两人还是绕路去街口的蛋糕店买了三个小蛋糕,分别隶属于成念、章潇、简禾。 成念礼貌性询问谌川有没有什么意见? 谌川摇头。 他敢有吗?这都是三个女主人应得的。 他相信另外两个人也不敢有。 于是她挑选,他付款。 提着袋子走出店门。 夜风迎面扑过来,少女裙摆飞扬,踩在人行道路旁的花坛边沿。 手里捧着小蛋糕,一口挖给自己,一口递给身侧的少年,少年眉心微蹙,还是咽了下去。 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两人就这样从夏末走到下一个初秋。 …… 某一夜,成念推开窗,晚风裹着蝉鸣一起涌进来。 她在纸页上落笔: 「我的高一生活即将结束啦,我认识了好多新同学新朋友,有的人沉敛内秀,有的人热情张扬,我的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 但是,尽管我认识了新朋友,我最好的朋友还是方晓亦,她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哦,悄悄记录下,我们今年都变成大女孩了,我们也终于有了女孩之间的秘密了,我好开心,长大真好。 对了,今年还多了一个我的新朋友宋一冶,恭喜他从我的普通同学升级成为我的朋友,没错,我交友就是这么严格,他现在在我的朋友第二阶段。 高中生活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诶,更自由了,但也更辛苦了,但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我还是觉得幸福。 当然,还有我的()谌川,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诶…… 他是我生命中特别的存在,但是请不要被他知道,不然他要成为臭屁大王了。 最后,我有在偷偷努力了,这次没有告诉谌川! 我想和他们待在一块,我也想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27. 降雪概率 88% 「跟你说哦,我成心心就是这么厉害! 我的愿望,自己实现啦。 我考到一班啦,和小一、谌川又在一块儿了! 期待谌川小狗对我的膜拜吧! ——成心心的碎碎念」 “锵锵锵锵……你的心心闪亮登场!”成念从方晓亦背后越过,歪头对她wink了下。 “想没想我?” “好想你!” 方晓亦被萌晕了,伸手在她白净甜美的脸上揉了一把,两人一顿贴贴好不亲热。 旁边人皱了好几次眉,忍住没出声,心里腹诽,前天才见了一面,就这么想。 那他前一阵去爷爷奶奶家住了一周,成念得有多想他? 这样想,他还是赢了方晓亦啊。 眉头渐渐松下来。 “坐吧,桌子都给你收拾好了。”方晓亦拽住成念,按着她的肩坐下。 “好的,最爱你了!”成念甜甜回道,手朝谌川伸去。 “又骗我?”谌川把包从肩膀下卸下,手指挑起包带,递过去,在成念手伸过来的时候又收回,伸出另一只手在她手心轻轻抽了一下。 “哪有?”成念扑闪着大眼睛,面露无辜,“我话没说死啊。” 刚才进校门的时候—— 成念从自行车后座下来,谌川接过她的书包:“和我坐?” “啊?不排座位嘛。”成念疑惑。 “不排。” 冯达虽然在教学上管得比较严格,但是在其他事情上又比较宽泛,比如换座位这件事情。 一班一直是随机选座随机挑选同桌的方式,自己找自己的同桌。 当然,一个月后要是两人成绩双双退步,那二人组就原地解散。 “那好啊……”成念刚应下,转念一想,“那小一怎么办?” “……她离了你又不是过不了?”谌川露出一副温和的微笑,挤出这几个字。 他就知道!所以才在没进班前和成念说这件事。 “我离了她过不了诶。”成念故意反驳。 “那你离了我能过得了嘛?”谌川上纲上线。 “我们俩在玩绕口令嘛?”成念兴致盎然,眼里泛着跃跃欲试的光。 谌川无计可施,推开她凑上来的额头。 长呼一口气,嘟囔了一句:“反正我离了你过不了。” “你俩说什么呢?走这么慢?”宋一冶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成念耳膜都震了一下。 “你刚说什么?”成念揉了下耳朵。 “我说你俩怎么走的这么慢?”宋一冶纳闷,按理他嗓门这么大,楼上都能听到,他朋友们过了一个假期耳朵不好使了? 成念无语至极、谌川面如死灰,异口同声道:“没问你!” “没说什么。”谌川闭了闭眼,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暗下决心,下次打球绝对不给宋一冶传了! 座位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此刻成念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笑得谄媚:“拜托拜托,我们川川宽宏大量,心胸宽广,有容乃大,川川肚里能撑……” “停。”谌川抬手制止,沉声打断,脑门一阵一阵抽,再不制止,不知道成念那张“甜嘴”还要说出什么。 “别撒娇,没用。”谌川面色平静,显然没被打动,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 把包放在成念桌上,在她后面一排坐下。 “没用吗?”成念微微皱眉,按理谌川应该很吃这套啊,难道因为长大了? 方晓亦在旁一声嗤笑,没用吗? 她看明明最吃这套了——装货。 “没用,对这样的人就是不搭理最好,他们最不喜欢别人缠着他了?”方晓亦在旁边淡淡接了句,为成念解惑。 “真的?”成念凑近,悄声问。 “真的!你试试!你不搭理他,他就巴巴的贴上来了。”方晓亦也凑近,悄声答。 两颗脑袋又双双挨在一起。 谌川在后面咬牙切齿,都怪宋一冶,今天不和他打球了! 方晓亦选的这个位置是靠墙的后排,这会人不多,所以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一出“节目”。 不过自然没逃脱八卦小王子兼班长——任嘉的法眼。 “哎,所以到底是什么妹妹啊?”任嘉上前弯腰,凑近谌川耳边。边说还边往里侧座位进。 “你要坐这?”谌川伸手一挡,没理他的胡言乱语。 “对啊,反正肯定得有人和你坐,那就我来喽,怎么?不欢迎班长大人我啊。”说着还扯了扯莫须有的领带。 “我说不欢迎有用吗?”谌川扯起一边嘴角,放下手让他进去了。 毕竟任嘉说的也对,一班人数是双数,他肯定会有一个同桌,反正也和成念坐不了,那就和谁坐都可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任嘉,单人旁的任,嘉奖的嘉。原任高一一班的班长,现任高二一班的班长。”任嘉戳了戳成念后背,一只手呈握手状伸出去,另一个手拍了拍胸脯,“这位妹妹,之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这个人有三心——善心、热心、责任心!交给任嘉,包你满意!” 成念听到名字反应过来,此“任嘉”即“人家”,还挺搞笑的,正准备握手。 身前、身侧异口同声:“谁是你妹妹!” 左右护法发力了。 “……呃,不好意思,顺嘴了。”任嘉收回手,挠了挠头,面带歉意,在女孩面前这样是有点轻佻。 成念看他也是无心,大大方方道:“没事儿,我叫成念。” “不过你顺什么嘴?”成念发出疑问,她确定她之前应该不认识这个人。 任嘉抬眼,面前成念面色疑惑,左前方方晓亦一脸看戏,右边谌川眼含威胁。 他在中心急火攻心。 干笑了两声:“啊……怪我,我刚才晃眼一看,你有那么一点点像我表妹,就秃噜嘴了,不好意思哈。” “哦,是这样啊,没事没事。”成念摆了摆手,转回身。 方晓亦“哼”了一声,眼神瞥过两人,也转回去了。 ——装货和他的走狗。 任嘉向谌川挑眉:怎么样?兄弟圆的还可以吧。 谌川朝他扯了下唇,思考到底怎样才能少认识点四肢发达的人。 暗暗期盼下个月尽快到,到时候就能换座位了,也能换人了。 …… 可惜这个期盼迟迟没有达成。 作为北方城市,林市入冬向来早,今年却比往年更早一些,也格外冷了些。 路两旁的树叶早已落尽,枯枝在风里颤着,发出干涩的细响。连着下了小半个月的雪。 早起,成念出门的时候,章潇硬是给她围上了围巾。 成念从小就不爱戴围巾帽子,按她的话来说,她享受在萧索冬意里被寒风拂过的凛冽清爽。 章潇骂她“有病”。是不是想吹感冒了,不上学。 成念心下嘀咕,她不想上学还得找借口? 章潇围好围巾,推了她一把,让她赶紧走。 成念凑上去抱了她妈一下,出门下楼了。 楼下。 谌川立在单元门口那棵蜡梅树下,穿一件黑色的派克服,底下是同色系的长裤和鞋子。 少年面色冷淡,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梅花的花瓣。有那么一瞬,成念有些恍惚,他像是和这雪的气息融成了一体。 摇了摇头,提步快走了两步,离近了些,发现谌川眼睫上挂着雪粒,领口更是敞开着。 她没忍住抖了抖:“你不冷啊!” 面前人闻声转过来看向她,眼眸清亮,对着她眨了下眼,雪粒消融,成念才感觉到她认识的谌川回来了。 “还好,今天怎么戴围巾了。”谌川卸下她肩头的书包,手顺势捏了捏成念的耳朵。 “我妈给我围上的。”成念被痒到了,缩了缩脑袋。 看来他是真不冷,手贴上来热乎乎的,火气真旺。 谌川又看了她一眼。 “看我干嘛?” 谌川默默迈大了步子,声音朝后传来:“就是看起来更像个圆滚滚的球了。”往前慢跑了两步。 “啊啊啊啊啊谌川我要杀了你!”成念顿时大怒。 只是还没做最后冲刺,就撞到了谌川的怀里,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把她一把抱住,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她:“路滑,小心点。” “知道路滑还惹我。”离得近,成念趁机咚咚给了他两拳。 “说你可爱呢。” “你少狡辩,谁夸人可爱是说像球!”成念伸出食指,指着他的鼻尖。 不是说过了16岁就不长了身高了嘛?谌川怎么一直蹭蹭往上冒,她每次和他说话都得昂起头,费劲! 谌川控制住想咬她指尖一口的想法,微微俯身握住她手指,眼眸认真,注视着她:“我,我这么夸人。”紧接着又说了句,“我们成心心呢,就是像球也可爱,不像球也可爱,她最可爱。” 雪这会下得密了些,两人贴得又近,成念看着少年长睫又落满了雪粒,她眼睫上也都是,一时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面前人的神色,只听到一叠撞着一叠的心跳声,不由得奇怪——明明他没跑,怎么会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眼睫终于承受不住雪粒,她使劲眨了一下,想收回手揉下眼睛。 一口热气拂向眼眶,伴随而来的是少年清冽的嗓音:”不要用手揉,脏。”说完,又吹过来一口气。 成念眼神终于清明,拽回手指,戳了戳谌川的心口。 “你最好说的是真心话。” “当然!真心可鉴。”谌川摸着自己的胸口,绽出灿烂笑意,成念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冬意仿佛也消融了些许。 嘴上却说:“勉强信了你。” 有了这一通打闹,两人今天是踩着点进教室的,还好第一节不是冯达的课。 “起晚了?”方晓亦问。 “……呃,算是。”成念目光躲闪,光天化日之下,她不知该如何向方晓亦解释她和谌川刚才的幼稚行径。 方晓亦也没多问,转头和成念说起来最近在追的一个男团。 这场雪下完,晴了两周,转而就到了期末考试周。 一班毕竟是重点班,平常大家打打闹闹惯了,一到这些时候,大部分人都严阵以待起来,毕竟这也卡着过年,课间吵闹的人也少了,多是向学神考前取经的人。 期末考试那天,林市又下起了雪,鹅毛大雪纷飞,成念趴在窗户上看着,雪越下越大,是几年来最大的一场。 早起成峰直接请了半天假,送她和谌川到学校的。 …… 终于,最后一门考完,成念在楼下找到等她的谌川。 漫天纷飞的大雪砸向她的眼睫,雪粒在睫毛上化开,凉意顺着眼眶蔓延。视线变得模糊,她眨了一下眼,水汽在眼前散开又聚拢。 28. 降雪预警 90% 睫毛上的雪又落了一层。她还没完全回过神,视线里的白茫茫被一个人影截断了。 谌川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那了,低着头,一动不动,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人群从她身边绕过去。 他走上前,低头看去,才见成念眼睫湿润,眼珠盈盈润润泛着水意,顿时有些无措,手抬起来想替她擦掉,指腹悬在半空。 “没事。”成念偏过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余光瞥见宋一冶朝这边走来,她连忙扯了扯谌川的胳膊,靠在墙柱上,往他身后一缩。谌川会意,身形微侧了下,挡住她大半。 “你站这干啥?怎么不走?”宋一冶人未到声先至,说着伸手就要搭上谌川的肩膀。他探着脑袋往谌川身后瞅了一眼,“诶,成念呢?她没跟你一块?” 谌川侧身避了一下,又觉得反应过激,顺势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昨晚没睡好,肩膀有点疼。” “哦哦,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嫌弃我呢。”宋一冶语气酸溜溜的,嘴都撇了一下。 这学期成念也考到一班去了,四人组就剩他一个人在三班。他一个大男人倒不至于念念不舍,但每次课间看着他们三个往一班走,他心里还真有点不得劲,像是被漏掉了似的。 “你一天能不能别胡思乱想。”谌川看他那副样子,有些无奈。 “好吧,那你……”宋一冶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酸。 “你先走吧,我等她会儿。” “没事儿,那我和你一块等。”宋一冶尴尬了两三秒,很快又自洽了。 谌川身后的衣摆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顿了一瞬,面不改色地接道:“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你爸回来,给你带了新游戏机?刚好我也想玩,你先回去试试手感。” “他是今天回来,不过你啥时候这么爱玩游戏了?”宋一冶狐疑起来,平日里可是自己硬拉着谌川组队。 “刚考完试,想放松放松,不行?”谌川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行吧行吧,看来最近压力确实大了!”宋一冶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谌川的肩膀。 谌川吸了一口气。 宋一冶讪笑一声,挠了挠头:“哎呀,忘了你肩膀疼。”他眼珠滴溜一转,压低声音飞快补了一句,“不过兄弟,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虚啊。”说完转身就跑,带着一串得逞的笑。 谌川咬着牙,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在游戏里怎么虐他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身后的那颗脑袋已经抵上了他的背脊。隔着衣料,他感觉到一点轻微的重量,像一只猫悄悄靠了过来。 谌川立在原地没动,右手慢慢朝后伸去。等了几秒,掌心触到一点试探性的戳弄。 “干嘛啊?”声音不如平时明快,有些糯软,还带着残余的鼻音。 “所以我现在能转过来了吗?”谌川捏了一下那只戳他的指尖。 “不要。”手指抽了回去,顿了几秒,身侧的人终于走到他旁边,垂着眼,扯住他的袖口晃了晃,“先出学校吧。” “好。”谌川低头看了一眼那颗低垂的脑袋,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随即松开。 两人并肩走得不快不慢,一路上倒也没碰上熟人。成念悄悄松了口气。她皮肤白,每次哭过,鼻尖和眼尾都会泛起一层浅红,许久不褪,所以她刚才看见宋一冶,下意识就往谌川身后躲。 下午考完试还早。早上下车时她就跟成峰说好了,下午和谌川坐公交回去,不用他来接。成峰想着这天气,公共交通倒是安全,叮嘱了两句,就开车上班去了。 所以出了校门,她径直往公交站走。 身侧的人却忽然拽住她手腕:“我们先不回家。” 成念脚步一滞:“那去哪?” 雪花正落得密,天地间像被罩了一层薄白的纱。北方人下雪天向来不打伞,谌川看着成念抬起头,碎雪粒落在她肩头,也沾上她的发梢,她眼尾那点红意还未完全褪去,衬着雪景,显得格外脆弱。 他忽然叹了口气,抬手将她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帽沿一圈毛茸茸的边沿落下,把她的脸拢了大半。又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低头与她视线平齐:“去我们的秘密基地,好不好?” “现在去吗?”成念抬起眼,轻轻眨了一下,睫毛上的雪粒便散了,目光落进他眼里。 那地方不算近,离一高还有些距离。 “就现在。”谌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睫毛,直起身,把她转了个方向,“走吧,哥哥带你去谈谈心。” “喂——” 尾音终于扬起来了,带着一点熟悉的恼意。 谌川心头那点泛上来的闷意也随之散了开。他从来就看不得成念委屈,在她面前,他总是毫无办法。 低头笑了笑,伸手招了辆出租车。一高到那边没有直达的公交,打车过去大概半个小时。 上车后他把成念那边的车窗拉开一道缝,凉风裹着细碎的雪气灌进来,换掉车里沉闷的暖气。她容易晕车,这样至少能好受一点。 跟师傅报了地址,又补了句:“师傅开慢些。”然后往下坐了一点,偏过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靠着我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成念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窗外。车窗外的雪还在落,街景慢慢向后移去。 谌川收回手,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她微乱的发梢上。 车里暖意渐渐升上来,她的睫毛低垂着,安静得像也在落雪。 他就这样看了一段路,直到车停在巷口,才轻声开口:“到了。” 两人下车,沿着窄路向山坡上走去。雪已经停了,风还在吹,枝头的残雪不时簌簌落下。 其实这个地方是成念上小学时候发现的。 小学学校后面有座山坡,她从小贪玩,好奇心也重,有次放学撺掇着谌川陪她去探险。 谌川小时候对去哪毫无兴趣,对那个山坡也完全不好奇,但是成念想去,他自然答应,内心不无骄傲的想:作为哥哥,他在外面要保护妹妹。那就让他这个哥哥领着妹妹去吧。 那天下午放学,两人拒绝了爸爸们的陪同,哼哧哼哧越过山坡,结果发现,什么也没有…… 没有成念想象的刺激冒险,也没有同学们说的山神妖怪。 山坡的那边只立着一棵老树,枝叶繁密,黄昏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光铺了一地。 风一过,树叶沙沙地响,整棵树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树干上挂了只旧秋千,麻绳磨得发亮,随着风摇摇晃晃。 成念眼睛一亮,就要过去,被谌川拦住了,还不知道到底牢固不牢固,他走过去晃了晃,到底没让成念坐,哄着成念先回家。 第二天这棵树上就绑上了新的秋千。 至于后来变成秘密基地的,自然也是基于成念的天马行空。 她开始想象着这棵树,就像每晚章潇给她讲的童话故事里的神秘树洞那般,便把自己的秘密、小小烦恼、大大愿望写成纸条,让谌川陪着她塞到树桠里,嘴里嘟囔着谌川听不懂的咒语,闭眼许愿,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谌川惊奇地看着这个妹妹,爸爸说:七岁已经是小大人了,为什么妹妹还会相信有魔法呢?难道只有到了七岁才是小大人嘛?小小的眉头皱而又舒展。 后来,奇迹真的降临了—— 成念许下的所有愿望,都一一实现了,她想要的像宝石一样的糖果、童话书里的玩偶、电视剧里的魔法棒……最终都以礼物的方式到了她手里。 原来,带来礼物的哥哥就是她的奇迹。 和那棵树一样,陪了她一年又一年。 而今,也拉着她的手向那棵树走去。 小时候以为的山坡,长大后才发现,不过就是小山丘罢了。 两人走到树下,谌川将秋千上的雪抖落了些,再取出纸巾擦干净,让成念坐下。 自己则蹲下来,单膝抵着地面,看着成念的眼睛,温声开口:“现在愿意告诉我是怎么了嘛?” “我……好像有点考砸了。” “我们成心心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成绩了。”谌川半开着玩笑说,指尖塞进成念正抠着手的掌心里点了点。 “我怎么就不能在意成绩了!”成念恼火又委屈。 谌川往前凑了凑,黑眸认真望进成念的眼底:“不止这个原因,是不是?” “可以告诉我吗?”指尖在手下的掌心划了划。 成念纠结的动作被打断,抬手拍了下阻拦她动作的手。 下一秒,手被接住了。 “可以告诉我吗?”烦人的人摇着她的手晃了晃。 “你看,我会接住你的。” 听到这句话,成念眸底瞬间氤氲起来,睫毛颤了一下,她咬了下嘴唇,哑着声音说:“我怕和你们分开。” “其实自从这学期考进一班,我看到大家都又聪明又努力,我才发现原来我和别人差距这么大。我好像有些太懈怠了。我上学期考进来,只是为了和你、和小一不分开。” 泪珠滚落下来,她吸了一口气,“可是后来,我发现我真的爱上学习了,我会为了解出一道题开心很久,也会为了一个思路写到很晚。”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可是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跟不上进度。你们上课时对答如流,和老师讨论,和同学一起推题,可我好像插不进去。” “我在想是不是没别人聪明?我开始怀疑自己,我开始有点自卑……也不敢跟你和小一说。” “我怕影响你们,你们还要反过来安慰我,明明……”她没再往下说,别开了脸。 “不说了,我们不说了,好不好?”谌川声音很轻,他的心自从成念开口时就变得皱巴巴的,酸意顺着胸腔往上漫,整个心口都是潮的。 他直起身子,弯下腰,掌心贴着她发烫的脸颊,拇指缓缓蹭过她眼尾的湿痕。 “明明我不是这样的……”成念还在哑声说着,双颊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知道的,明明我才是带给大家开心的那个人……”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碎,最后整个人抖着,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出声来。 谌川心口一紧。 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拂去成念滚下的泪珠,他将羽绒服拉开,把成念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泪一点一点打湿他的衣襟,也渐渐浸润他的心。 雪下得小了些,但是雪花像是飘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扎着疼,开始发烫,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成念的后背。 慢慢地,成念的啜泣声小了些,但还在抽噎着。 “你知道吗?你一直都是带给我们开心的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你总是热情、明媚,像太阳一样围绕在我们身边。”谌川停下抚在她后背的手,转而扶住她的头,微微抬起,和成念的眼睛对上。 泪珠还挂在她睫毛上,她鼻尖通红,眼底也湿漉漉的,谌川的拇指停在她眼尾,他看见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水光。 “而且你勇敢、你自信,我们都很喜欢这样的你。”他的手挪向成念的眼尾,揩去洇出的水迹,接着缓声说道:“但我更希望你像今天这样,把你的伤心、犹疑……”他停了一下,“还有痛苦,你的感受,都说出来,你不是一直要做小太阳的,偶尔,你也可以当乌云、做月亮,我们喜欢每一个成念。” “而且,我永远会接住你,接住你的表达、你的感受。”——还有你的心。 “相信自己好吗?成心心!”谌川说完这些,微微扬起唇角,轻拍了下成念的头顶,“成叔那句话怎么说的?我们心心最棒了!” 谌川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微微传来震感,絮絮话语如暖流般流入成念的心。 那双乌黑的眸子还在注视着她,眼底放着再认真不过的光。 有那么一瞬,成念看见他眼底映照的自己,慌乱移开。 谌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 目光移向她素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和鼻尖,轻轻叹了一口气,扬起温柔的笑,“不哭了,哭得哥哥心都碎了,头不疼啊。”从包里取出湿巾和纸巾,弯腰擦着成念的脸。 成念听他那句“哥哥心都碎了”,有些脸红,更多的是羞耻,从他手里夺来纸巾:“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好不好。”鼻音嘟囔着。 转而埋怨自己,说话的人都不羞耻、她羞耻哪门子啊! 谌川捻了捻指尖,站直身子,盯着这棵老树看了几息,突然从书包掏出纸笔。 看着他的动作,成念疑惑:“你干嘛?” 谌川已经在纸上唰唰地写起来,写完,将那张纸撕下来卷好,看了她一眼:“我也许个愿。” “你这是想让我给你实现愿望吗?”毕竟对于这个“奇迹”,谌川应该是最清楚内情的人。 “让我也相信一次奇迹。”谌川将纸团塞在树桠里。 < p>“你写了什么啊?”成念好奇。 “写了……”谌川看她一眼,卖了个关子,“等到以后告诉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实现的那一天?”谌川抱臂靠在树上。 “切。”成念白他一眼,“不想说算了。”他俩谁不知道她的那些愿望是怎么实现的。 “行了,成大小姐,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再不回去,成叔就要把我碎尸万段了。” “咦,被我发现了吧,诬陷我爸。”成念伸出手指在谌川眼前晃悠。 然后被谌川一把抓住,细碎的笑意涌现,雪早就停了,不过还刮着风,带着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看来她这会是好了。 “走吧。”他说。 “走走走!”成念宣泄了一通情绪,早就有些饿了,抽回自己的手向路口走去。 慢慢垂下眼睫,她忽然想,人们擅长用眼泪说重要的话,可是往往也擅长用眼泪说谎。 在路边拦了辆车,车子开得慢,雪天路滑,轮胎压过积雪,碾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响,成念终究是抵不过困意,头落在谌川的肩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滑进来,光影明灭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垂着,鼻尖微微泛红,睡得很安静。谌川垂眸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坐在秋千上,也是这么靠着他睡着的。 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一些心疼,一些愧疚,还有一些是他说不出口的柔软。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他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围巾,指尖碰到她滑落的发梢。那些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就这么安静地浮了上来。 成念,你说,你害怕和我们分开。 可是你知道嘛,其实我也一直离不开你。 从你六岁那年走进我生命的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就已经变得绚烂了。你一直是带给我一切的那个人,也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直以来,都取决于你。 我无法开口告诉你这些。 某一刻,面对你,我总会生出一些怯懦。 我希望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强大的、自信的、可以为你托底的哥哥。 车缓缓减速,在小区门口停下。谌川低下头,轻声叫醒成念,成念还迷迷糊糊着,眼睛还没睁开,已经被他牵着下了车。 要上楼梯时,她才清醒了点,看谌川似乎是要送她上楼,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谌川转身回家。 “你确定?”谌川挑眉。 “大哥,这是我家楼下,我还能丢了不行,快回家吧,禾姨估计都等着急了。”成念恢复以往没好气的样子,推了推他。 见他还在原地没动,也不管了,直接自己上楼了,等到上到三楼楼梯口,才从楼道窗户看见谌川的背影。 楼道里很暗,只剩下从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暗色像一层薄薄的外壳,把她裹在里面。那些在树下没说出口、在车上也讲不出的话,好像只有在这样暗的地方,才不会被看见、不会被听见,才能自己涌上来。 谌川,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刚才我撒了谎。 有那么一些瞬间,在寂静的夜里,在我努力却不得志的时刻。 我察觉到,我竟然有些讨厌你,甚至……甚至有些嫉妒你,明明我们一起长大,明明我们曾经一样,但是你却可以游刃有余,凭什么?为什么? 我百般纠结,万般怀疑自己。 在辗转无眠的夜晚,我不停叩问自己的内心,我到底是讨厌你?还是讨厌这样的自己? 时至今日,我依旧模糊着答案,负面情绪将我拉扯,胆怯、犹疑把我拖累,原来我也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卑劣。 再次面对你时,我甚至不敢望向你的眼底。 因为那里,映着我卑劣、自私的模样。 成念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又慢慢放下。任由指尖掐进掌心,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须臾,痛感从掌心漫上来,牵着她的意识慢慢回拢。她松开手,活动了下手指,轻轻呼出一口气。 几步上楼,开门,屋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落在她鞋尖上。她垂下眼,把门带上了。 “妈妈、爸爸,我回来了。”扬着和往常一样的声音。 章潇叹了口气,瞄了她一眼,只说:“饿不饿?” “饿死了。”成念感觉眼睛又有些发涩。 “爸爸给你热饭。”成峰连忙说道,就进厨房了。 下午谌川借司机手机来过电话,说雪天路滑,他们会晚一些回。成峰和章潇早就知道她不会按时到家,不过听到门响,心里那根弦才算真正落了地。 成念看了她妈一眼,先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抱着章潇撒娇。 章潇也抱着她的小宝贝,站在客厅摇啊摇。成峰在厨房看着母女俩的动作,也跟着摇头晃脑了两下。 饭端上桌,成念狼吞虎咽地吃着,边吃边把下午的事断断续续地告诉她爸妈了。 章潇坐在旁边听着,伸手摸摸她的后脑勺。成峰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往她碗里添菜。 直到饭后,父母俩才在客厅坐下来,慢慢开解她家小宝贝,聊到快睡觉的点,成念带着满满的爱意回了房间。 进门时章潇还问了一句要不要陪她睡,她想了想,说不用。回到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一角的小台灯,托腮坐了一会儿。 对面的窗还亮着。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方晓亦的消息弹进来。 她今天一天没见到成念,问了几句,成念便把下午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 隔了三五分钟,方晓亦回了好几段话,小作文一句一句叠上来,成念看着看着,眼眶又热了,却在看到最后一句时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 谌川说:“他可以接住我。” 妈妈告诉我:“考试考不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爸爸说:“我们心心怎样都好。” 小一也在惊奇我竟然自卑:“天呐,你不知道你有多棒!” 我想既然拥有这么多爱,那我就值得这么多爱! 成念,请勇敢地痊愈自己!请再再再努力一点! ——一个xxxxx成念 还有 对不起xx」 29. 降雪概率79% 寒假开始的第二个周日,方晓亦将制定的“成念专属学习计划”发给了成念。 收到消息时,成念感觉自己的心都热了一下,十分感动。她家小一就是这样,说得多,也做得多,她直接去电话向方晓亦表达爱意。 电话挂之前,方晓亦说:“希望明天你还爱我吧。” 成念一头雾水,没给她留太多思考的时间,方晓亦就挂了电话。她便也没多想。 次日早上,当她顶着鸡窝头被章潇从被窝里抓起来吃早饭的时候,门铃响了。 “阿姨,我找成念。” “小一?”成念惊喜道,抬头的时候,额前朝天炸着的刘海还晃了两下。 呆萌的模样让方晓亦觉得可爱又好笑,她在章潇热情招呼下换鞋进门。 一早上和成念过招,章潇也急着上班,给孩子们交代好就出门了。 “怎么了?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吗?”成念不无担忧地问道。 “没事啊,从今天开始我给你补课。”方晓亦冲她安抚性地笑了一下,从书包里取出计划表和练习册。 成念嘴里还含着口包子馅没有咽下去,眼睛眨了好几下:“今天就开始?!” “对。”方晓亦抬手看了眼表,“你还有二十分钟,吃完咱们就开始。” 实在看不下去,压了压她额前的刘海,去沙发坐下了。 成念:不说别的,这学神作风确实是雷厉风行啊…… “你吃了没?”她也拿着包子下了桌。 “吃了,我早上醒得早,出去给我和我妈买完早点才出门的。” “阿姨……最近还好吗?”成念不放心地追问。 “好着呢。”方晓亦看了眼她手里的包子,“行了,别瞎担心了,赶紧吃吧,还有十五分钟了啊。” “好好好。”再三确认方晓亦神色无异,成念回餐桌三下五除二把早点吃完了。 毕竟小一这么给力,她也不能拖后腿啊! 只是想是这样想,坐下后,她感觉有点晕碳了。 瞄了一眼方晓亦,轻着声打商量:“小一,要不咱们先聊聊天。我感觉食物进入了我的大脑,我的脑子这会一动不动。”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太阳穴两边旋转。 方晓亦面无表情,接着把笔放下,淡淡开口:“行吧,那就先聊你这么久都不告诉我你的心事?还拿不拿我当好朋友。” 成念一噎:也没说聊这个啊…… “那我不是不好意思嘛。”成念挨着她坐下,拉着她的手,见方晓亦也没抵触,仰头靠在沙发上,向方晓亦絮絮念叨:“考完试那天可能就是突然情绪有点崩溃了吧。第二天想起来,好丢人啊!这几天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谌川。” “不过也习惯在他面前丢人了。”她又笑了一下,坦然道,“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为了成绩哭泣。你知道的,我爸妈对我什么要求,我呢?也没什么梦想。但是看着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也在往前走,被你们影响着,我觉得或许我也能再优秀一点,你说对吗?”成念侧头看着方晓亦。 “你觉得我优秀吗?”方晓亦问。 “当然啊。”成念坐起身来,“小一,你是我认识的最坚韧的女孩,你清醒独立,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目标,而且可以为了目标去付出努力,并且一直坚持,简直酷爆了!反正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成念握着她的手。 方晓亦被她的形容逗笑了,也反握住她的手:“念念,你知道吗?我时常羡慕你,不止是你的家庭氛围,更多的是你本身。我时常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能量,才能像你这样,始终能照亮身边的人。你说你没梦想,没理想,可是不是这样的,你想考一高不就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所以你只要想做,就能做到。你的身体里蕴含着你看不到的大大能量,每个人靠近你,都会被你吸引的。” “真的吗?我魅力这么大呢?”成念努力绷住嘴角。 “真的!”方晓亦捏住她的脸,“想笑就笑吧。” 甫一放手,成念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苹果肌了。 “小一啊小一,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这人,大有前途啊,长得美不说,还有一双如炬的慧眼。”成念双手叉腰煞有介事地说道。 方晓亦先翻开练习册:“行了,咱们都互夸二十分钟了,再耽搁下去,今个早上就浪费了。” “得令!现在立马进入学习状态。” 成念刚翻开练习册,门铃响了。她起身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门外站着谌川,轻车熟路进门换鞋往里走。 走进客厅,微微讶异:“你也在?” “我不能在?”方晓亦模仿着他刚才的口气。 “……” 成念在他后面进来,抬起他的胳膊,将他手里拿的烤红薯拿过,正好两个,一个递给方晓亦,一个自己掰开。 “还吃啊?” “我呢?” 方晓亦和谌川同时开口。 成念先回方晓亦:“这不得趁热吃?”又看了一眼谌川,“你也要吃?” 谌川素来不喜欢吃这种黏糊的东西,一般买两个都是给她吃。 方晓亦:“说的也是。”又冲谌川扬了扬手里的红薯,“谢了。” 谌川随口应了句:“不客气。”他也不是真的要吃,只是试探下成念这小没良心的。 “所以你来干嘛?”成念问。 “我没事不能来?”谌川觑她一眼。 过去一周,成念都没有找他,他心知她是尴尬躲起来了,给了她点时间消化。这不,念不来见他,他就上门了。 成念掰了一口红薯直戳戳塞他嘴里:“说话这么呛干嘛?”撞开他走到方晓亦旁边坐下。 谌川把嘴边的红薯嚼了嚼,过去挨着她坐,低眉:“我哪里呛了?” 成念没理,往旁边移了移,身旁那人也跟着她移。 方晓亦:“想挤死我就直说。” 成念立刻回头瞪了眼谌川,谌川摸了摸鼻子,往旁边挪了些地方。 “你怎么这么烦啊。” “行行行,我烦,我语气不好,我错了,好不好。” 方晓亦吃了一口红薯,感觉是有些齁得慌,起身去倒水了。 站在餐桌旁边喝着水,边看着那两人,谌川这会正在哄成念,时而戳戳成念的脸,时而碰碰她的手。 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成念鼓着气球般的脸颊扑哧破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将手里剩下的红薯递给谌川,谌川自然接过。 然后又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成念抬手就要打他,谌川迅即往旁边一躲,等了两秒,又自己伸出手过去找打。 方晓亦摇摇头,她一直觉得,这两个人只要在一块,就变得低龄起来,加起来不到两位数的年龄。 所以她有时候讨厌谌川,成念那么聪明一个女孩,跟他一块待久了,才变得偶尔傻乎乎的。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他俩只要在一块,仿佛自动加上了结界,旁人进不去他们的频道。 谌川算是同年龄段里较为成熟点的男孩子,不是那种爱闹的人,也算温和有礼。但在成念面前,他又是另外一副模样,总是逗她、闹她,又哄她。 对此,方晓亦总结了一个字,那就是——贱。 喉咙里的甜意差不多下去了些,她放下水杯走了过去。 “两位,我们现在总能开始了吧。” “开始,开始。”成念将手收回。 拿起方晓亦的计划表,向谌川炫耀:“看到没?这是晓 亦给我做的。” 谌川瞅了一眼,眉梢微扬,从旁边包里掏出来一张纸晃了晃:“我也给你做了。” 成念还没反应过来,方晓亦从谌川手里接过,和她自己做的对比。 总的来说,没她整理的齐全、强度大,不过倒是符合成念的学习节奏和习惯。 她思索了一下,抬头对谌川说:“不介意我把你这个和我这个结合吧。” “随意。”谌川耸肩。反正他俩都是一个目的。 成念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这要不是大家都大了,她真想一边嘴一个。 “想什么呢?口水要掉下来了。”谌川突然开口。 成念手下意识擦了下嘴,才发现被谌川耍了,白了他一眼。 她真是发了疯了,着了魔了,居然想用此方式感激谌川,震了震脑袋——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凑近方晓亦亲了一下她脸颊。 “你在干嘛!” 没想到反应最大的是谌川。 “你这么大声干嘛?吓到我了。”成念嗔怪,“我感谢晓亦啊,这是我的感谢方式。” “你怎么不感谢我?”谌川顺嘴接道,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扶额叹了口气,手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微微抬眼就见两个女孩目光齐齐看向他。 成念面露惊恐,咽了下口水:“谌川啊,是不是有点发烧了啊。”手伸过去还没碰到,就被他躲开了。 “我去下卫生间。”起身时脚下绊了一下,耳尖也有些泛红。 成念:“你觉得……” 方晓亦对答:“我觉得他是有些发‘烧’了。” …… 谌川整理好状态出来的时候,两个女孩已经投入到了学习状态,他也没走近,倒了两杯水在她俩旁边放下,去成念房间拿了本书看。 接下来的两周,每天由方晓亦给成念授课,谌川则做课后辅导。 本来压根用不上他,但是他天天都来,被谌川天天监工似地盯着,方晓亦哪哪都不爽,就将课后辅导的工作交接给了他。 于是在授课期间,成念房间本就不多的课外读物都被谌川看完了,包括言情和不可说的漫画…… 成念知道后暗自磨牙:她还是防人之心太轻了啊,家里都是君子,谁知道有一天进来了个小人。 那段时间谌川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看成念,明晃晃露着:原来你平常爱看这些啊。 甚至有一天,开始和她探讨里面的故事情节,他说有些桥段设置得不太严谨。 向成念一一举例:“比如男女主之间总是有点误会,两个人还都憋着不说,非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才解开;还有为啥只要女主一遇到危险,男主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还有……” 成念无语:……不严谨,你看这么详细。 手动闭麦,接话:“还有,都看言情了,我嗑的是cp,是家产,你到底懂不懂啊!” 谌川一脸好奇:“什么是家产?” 成念:“……” 方晓亦在旁边笑得要命。她就爱嗑这种牛头不对马嘴、鸡同鸭讲的cp,最后——祝he! 而关于补课地点的事,成念提议过要不去离她们两家居中位置的图书馆,不让方晓亦折腾,方晓亦拒绝了,理由是:在家能看她和谌川演戏。 成念难得和谌川统一战线,两脸控诉地看着方晓亦。 方晓亦摊手:她说实话啊,他俩在一块可比电视剧有意思多了。 …… 窗外树梢的雪悄悄化了,气温也慢慢升上来。高中生活里最后一个轻松的寒假,终究还是结束了。 转眼到了开学时间,经过方学神和谌学霸的双重加持,成念踏进新学期的步子比上学期更有底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