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阙》 2. 达成交易 江稚鱼眉间舒展,“许是医术不精或不敢说罢了。你先天不足是真,却是有人在你母亲还怀着你时下毒所致。这毒量少时,不易被人察觉,而你当时不过是还未足月的胎儿。不过只是先天不足,而未痴傻,已是万幸。” “你的母亲近来可是常生病?” 那些人打得是让他出生就痴傻的主意,母后是被他拖累了。 那些废物,竟然连这些都诊不出! 不!是诊出了,却帮着某些人瞒着。 沈时雍神色紧张,抓住江稚鱼的手臂,“对,母亲近日总是生病,大夫也只说是风寒,我母亲可还有,有...” 说到最后,竟落下泪来,“不知恩人,可否能为我母亲诊治?” 在听到自己被下毒时,第一反应不是咒骂那些下毒者,而是担心自己的母亲。 太子啊太子,你如此纯良,又怎能斗得过那些蛇蝎心肠之人。 江稚鱼反手回握,安抚道:“莫怕,你身上的毒我治得,你母亲身上的毒自然也能。” 沈时雍感激地看向江稚鱼,“那我就替我母亲谢过恩人了。” 心中却百转千回,定定地看着江稚鱼,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试探道:“不知,我能为恩人做些什么?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微风拂过藤蔓丛,影影绰绰的光斑洒在江稚鱼的身上,让人挪不开眼。 在幽暗昏黄的山洞里的江稚鱼眉眼弯弯,晃了晃手里的玉佩:“我只要一个承诺,非杀人放火、仗势欺人,或是黄金万两,只希望有一天你看到这枚玉佩时,能帮我一个忙。” 如此简单的要求让沈时雍有些诧异,借着擦拭眼角泪水的动作,顺势掩盖眼里的情绪,“这是自然,若是恩人遇上什么事儿,只管派人来找我,我定不会让恩人受委屈的。” 藤蔓摇曳,传来许多人走动的声音,沈时雍把江稚鱼拉至身后,紧盯着洞口。 突然,藤蔓被掀开,大片阳光倾洒进来,看不清来人。 江稚鱼手里抓着毒粉,若来的是那些黑衣人,便趁其不备,直接抛洒出去。 “殿下!你没事吧!”来人是那个健壮的护卫,身上有着不少伤痕。 “十三,你怎的受了这样重的伤?”沈时雍语气担忧地问道。 这伤,很重吗?十三被沈时雍突然的问候吓得一激灵。“这伤没有大碍。殿下,那些人都...” 十三突然注意到从沈时雍探出头的江稚鱼,话锋一转,“主子,这位是?” 沈时雍见江稚鱼走了出来,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恩人,刚才若不是这位姑娘就我于危难之中,恐怕我早已命丧当场。” 命丧当场?殿下又在假装柔弱了。刚才想要出手,主动走出保护圈的,难道不是殿下吗? 又是一个被殿下病弱外表迷惑的人啊。 十三的嘴角抽了抽,很快又恢复正常,双手抱拳,感谢道:“多谢这位姑娘救我家主子于危难之中。” 江稚鱼笑道,“你家主子已经谢过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十三看了看日头,回道:“约莫是申时。” 江稚鱼惊觉时辰太晚,看向沈时雍,“我得走了,你若是想找我,便递消息给回春堂的吴掌柜。” 沈时雍眼尾低垂,眼里满是失落,“那我让十三送你回去。” 江稚鱼拒绝道:“不必了,今日你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时雍看着江稚鱼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脸上的委屈瞬间退去,吩咐道:“暗三,跟着她,查清她到底是谁,并在暗中保护,一切消息都要传回来;暗四,你和暗三一起,查清回春堂的吴掌柜和她的关系。” “是。”暗处两道声音响起,又消失了。 “暗五,去盯着太医院太医令,所有和他来往的人、他的行踪都要记录。” “是。”暗处又一道声音响起,又消失。 江稚鱼穿过竹林,走进一片树林。 重重叠叠的树木交叠在一起,遮挡住大部分倾洒的阳光,大片大片的黑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有那少许的阳光给人以片刻的慰藉。 “砰” 江稚鱼反应迅速,动作轻巧地躲在一棵树后面,小心翼翼地倾听着可疑的声响。 “你这个蠢货!”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 “林管家,是我办事不力,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管家?这人是谁?’ 江稚鱼缓慢地转过身体,借助茂盛的灌木丛朝里看。 宽大的树干,层层迭迭的树枝遮挡了视线,让人看不真切,只有一道跪着的黑色身影和站立在一旁的青色身影。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希望听到的是他死的消息。”林管家下达最后的命令,便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是,林管家。”那个黑色身影伏了下去,在那位主子走后,拖着一旁的重物朝另一边走去。 “噗嗤”是铁锹挖起泥土的声音。 意识到那人在埋尸的江稚鱼赶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密林中游荡的是一铲又一铲挖泥土的声音。 “咕咕咕”是鸟飞过的声音。 “啪嗒”鸟被击落。 江稚鱼不敢动弹,只得仔细地听着那道黑影靠近的声音。 一步,两步,心跳声在此刻震耳欲聋。 他在鸟儿落下的地方停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终于,那道身影往远处走去,最终消失在密林中。 江稚鱼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又有一只鸟儿飞过,并没有被击落,江稚鱼才兀地松懈下来。 此时,一道光闪过江稚鱼的眼睛,江稚鱼顺着光看过去,不远处正是找寻已久的金色树叶。 江稚鱼欣喜若狂,想要站起来却摔倒在地。 这时江稚鱼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手脚发软,一时半 刻竟无法行走,只得躺倒在地,努力平复恐惧的影响。 “小姐。”紫苏在寻找金色树叶的路上越走越远,担心江稚鱼出事,准备返回,却迷了路,绕了许久才发现江稚鱼做的记号,顺着记号,却发现江稚鱼躺在地上,顿时惊恐万分,扑了上去。 “小姐,你没事吧?” 江稚鱼看见从来就面无表情的紫苏今天竟然面露担忧,不由得笑了出来。 紫苏见江稚鱼还能笑,便知江稚鱼并无大碍,收敛神色,把江稚鱼扶了起来。 江稚鱼拍了拍紫苏的手背,指向不远处,“看,金色树叶。” 紫苏看了过去,估量了下高度,自己不一定能飞上去,“是要取下来吗?” 江稚鱼摇头,又指向金色树叶所在树木的土地,“那土下面,是人参,挖出来,就有钱买药,买吃的。” 紫苏见江稚鱼能自己坐好,就去拋树下的泥土。 江稚鱼缓过劲,也在旁边挖。 挖出的泥土堆成一座小土堆,两人都成了小花猫,人参的身形也逐渐显现。 江稚鱼赶紧提醒道:“别一下子拔出来,把旁边的土扒开,要保持人参的完整,买的价钱才高。” 两人小心翼翼地挖出四根人参,紫苏见土里冒出几根参须,还想再挖,被江稚鱼制止,“这几根人参,够我们解决燃眉之急,就没必要再挖了。” 见状,紫苏动作利索地把泥土填了回去。 回春堂 吴掌柜急得团团转,见侧门进来一戴着帷帽的女子,赶紧迎了上去,“唉哟,您怎么才来啊,有一位夫人只有你能治,一直等着你呢。” 上辈子,江稚鱼常在回春堂医治病人,赚取医药费或一些药材。 而在江母死后,她再也没机会来这儿了。 江稚鱼笑道,“听闻掌柜最近要找人参,我还特意托人去找。” 紫苏上前递出一个布袋。 吴掌柜接过布袋,草草扫过,“我肯定信您,等会儿我叫人把银票给您送来。” 表情万分焦急,“有位夫人正等着您,就在偏房,请快些吧。” 吴掌柜向前走了几步,见江稚鱼没跟上来,又转回来,低声道:“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介绍惹祸上身的事。” 只听江稚鱼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掌柜,你是知道我的规矩,若不知道病人的来历,我是绝不会诊脉的。” 吴掌柜知道不易改变江稚鱼的想法,来回踱步,思索再三,才下定决心,先是往旁边看了看,再凑近江稚鱼,低声道:“是大理寺少卿秦大人的夫人,三年未有孕,想找您调理调理。” 大理寺少卿秦肇的夫人因三年未有子嗣而被婆母不满,秦肇为护夫人忤逆母亲,不久后便被贬至丰县。 江稚鱼回想起上一世关于这户人家的消息,沉思片刻才应下:“好,我去看看。” “欸,您快请。”吴掌柜喜形于色,连忙把江稚鱼引进偏房。 3. 赏花宴 房中迎面是一块绣有梅兰竹菊的屏风,只隐隐绰绰地显现出几人身影。 “是何人?”房中站立的侍女问道。 江稚鱼停在屏风外,“我是夫人一直想找的江大夫。” 侍女还想问,被夫人制止,“那就有劳江大夫了。” 江稚鱼越过屏风,入目是一张美人面,嘴若含丹,肤如凝脂,眉眼间染上愁绪更是可怜。 江稚鱼取出脉枕,“夫人,请。” 秦夫人的手腕放在脉枕上,目光紧紧盯着江稚鱼,可惜江稚鱼的面容被帽纱挡住,看不清神色。 半晌,房中落针可闻,只听见几人的呼吸声。 江稚鱼收回手,秦夫人以为江稚鱼也毫无办法,心里不免哀伤。 “夫人年幼时,可曾掉过水池,受了凉?”江稚鱼问道。 秦夫人点头,“是。” 不过过去看过的大夫都诊断出来过,开过不少药方,却没什么成效。 江稚鱼一抬手,紫苏便端来了笔墨纸砚,不一会儿,几张药方出现在众人面前。 江稚鱼拿起左边的药方,“这是需内服的,三碗水煎取一碗,每日一副,分两次服用。” 又拿起右边的药方,“这是熏浴方,每三日,需在煎煮好的药液中浸泡半个时辰即可。” “另外,每半月,需施以针灸一次,三个月,便能药到病除。” 三个月!秦夫人微微瞪着眼,不敢相信只要三个月就能解决困扰她三年的事,晃倒在身旁的中年女子怀里,带着哭腔,“嬷嬷,我能有孩子了,我能有孩子了。” 自家夫人因无子之事,这三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老夫人对夫人越来越不满,竟还想逼着老爷休妻!倘若这次真能除去这病根,夫人和老爷定然不会因老夫人而被迫分离了。 嬷嬷环住秦夫人,轻声安慰,又看向江稚鱼,眼神微凛,“江大夫,若是真能治好我家夫人,诊金自然是少不了的。每半月的针灸,可否到我家主子购置的宅子,不会打扰大夫施针。” 江稚鱼收起脉枕,语气平淡,“可,日后每半月我都会到这儿。” 又看向秦夫人,“夫人宽心些,莫要因旁人而郁结于心;切忌太过劳累。” 秦夫人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颤抖,“我都记下了,多谢江大夫。” “前几日才去皇觉寺,今日江大夫便来了,定要去寺庙还愿才是。”秦夫人激动的声音传来。 “夫人,江大夫才说切勿劳累,还是等三月后再说吧。” “好好好。” 皇觉寺,香火鼎盛,十分灵验,朝拜之人络绎不绝。每年腊月初一到正月十五,皇家会在皇觉寺举行盛大的祈福盛典,求苍天赐福。 而那位被国师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太子每月十七会在寺庙清修,旁人皆以为太子会在皇觉寺,实则不然,他常在偏僻的菩提寺中。 上一世,太子正是病逝在二十五岁,如今,还剩下一年半的时间。 太子死后,盯着那个位子的皇子们纷纷揭开伪装,肆意攻击起其他皇子。 嫡出的六皇子首当其冲,不到一年,便突然去世。 皇帝悲痛欲绝,命大理寺彻查,二皇子和四皇子却被牵扯出来。 皇帝震怒,将两位皇子贬为庶人,幽禁于府,无诏不得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皇子终于粉墨登场,可他盯着的,并非太子之位,而是皇位。 至此,烽火连天,兵刃相接,喊杀声不绝于耳。 ... 三日后,是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邀三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及小姐赏花。 户部尚书嫡女江挽月生得一张极为标致的鹅蛋脸,眉似弯月,眼似一泓秋水,此时身穿一件藕粉色彩绣云锦裙,头戴并蒂海棠花步摇,更显得她俏丽无双。 江挽月挽着大夫人,眉眼弯弯,声音如黄鹂般婉转悦耳,“娘,女儿今日打扮得如何?” 大夫人轻拍江挽月的手,笑道:“月儿今日容颜更胜从前,让人见之则心生怜爱。” 听到大夫人的夸奖,江挽月的脸染上一抹羞红,“娘~,娘今日也美。” “三小姐,五小姐,这边请。”仆人的声音传来。 江挽月看了过去,只见江稚鱼身穿一件流云绣月华裳,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身姿摇曳,面纱遮挡住容颜,倒更显得她超凡脱俗。 江挽月微微蹙眉,轻轻摇晃大夫人,撒娇道:“娘,为什么要带着这个丑八怪啊,女儿心情都不好了。” 大夫人眉眼低垂,掩住眸中的冷漠,嘴角保持着一抹浅笑,“她毕竟还是江家的女儿,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江挽月扫了一眼上了马车的江稚鱼,有些不悦,“娘,要是她的面纱掉了,像上次一样把人吓着,出丑事小,惹怒了长公主殿下事大。” 仆人放下马凳,丫鬟们低眉顺眼地扶着大夫人和江挽月上马车。 大夫人上了马车,让江挽月在身旁坐下,语气温和,“那就让沈姨娘带着她去长公主府赔罪,若是赔罪不成,便送去尼姑庵为长公主殿下祈福。” 江挽月一脸赞同地点点头,“她早就该送走了。长得丑,都十七了,没人上门提亲,还耽误我议亲。” 大夫人怜爱地抚着江挽月的背,眼里闪过一抹狠厉,“好了,别再想无关紧要的人,月儿你今日可要在长公主面前露脸,要是能让长公主喜爱你就更好了。” 长公主,可是当今陛下的胞妹,在陛下即位时,发挥重要作用。 江稚鱼,只是那沈姨娘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种罢了,怎能和她千娇万宠的女儿相比。要是挡了月儿的路,除掉就好了。 江挽月骄傲地昂起头,“娘,您还不了解女儿吗?女儿一定能让长公主注意到女儿的。” 长公主府是在当今陛下即位后,由工部尚书奉命建造的,府中的亭台楼阁皆是由能工巧匠所筑。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房中所摆陈设多是陛下所赐,奢华非常。 层层帷幔之后,有一人出,丫鬟们纷纷挽起帷幔,头戴华冠,容貌昳丽,眉眼间流露出威严之色的中年女子在见到来人时露出浅笑,“太子殿下,今日,不过是来见见各家小姐,又何必如此愁容满面?” 沈时雍眉间微蹙,假意委屈,“姑姑,你也帮着父皇,可真叫侄儿伤怀。” 长公主一挥衣袖,豪迈地坐在圈椅上,毫不客气地嘲笑道:“谁叫你如今还未成婚?陛下可是日夜盼着孙儿。今日,你得在我府中待上两三个时辰才行。” 沈时雍拨弄着瓶中的桃花,咳嗽了两声,“父皇可不缺孙儿。罢了,我且待上几个时辰,你我也好在父皇面前交差。” 长公主合掌而笑,“好好好,那你稍做歇息,便随小厮去那西亭,茶水,古书,棋盘都已备好,自上而下,便可看到花园里各家小姐的情状。” “殿下,丞相夫人、将军夫人、户部尚书夫人等各位夫人已在厅内等候。”嬷嬷在门外提醒道。 长公主抽出桃花,扔到沈时雍怀里,笑着打趣,“可别提早离开,姑姑可是会伤心。” ... “哎呀,你可算来了,我们正打算作诗呢。”户部侍郎之女吴宜萱见江挽月出现,面露喜色,迎了上去。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快去吧。”江挽月挽住吴宜萱。 吴宜萱瞥见了不远处的戴着面纱的江稚鱼,反应过来是谁,捏着帕子捂嘴笑,“这位姐姐怎么来了?不知是否会作诗?若是会,何不跟我们一起去?” 江稚鱼眉眼和顺,波澜不惊,“我并未学过,就不打扰妹妹雅兴了。” 江挽月眉梢微扬,随意指向一个角落,“你到那里去,别四处逛,若是冲撞了贵人,母亲也救不了你。” 此时,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稚鱼,你来了!”一位身穿淡绿色襦裙的女子握住江稚鱼的手。 又瞪向江挽月,眉眼凌厉,“如此对待家中姐妹,在京中富有才情的四小姐倒也不过如此,想来平日的和颜悦色不过是在外的权宜之计罢了。” 没理会江挽月的反应,拉着江稚鱼往另一边走,“稚鱼,我们走。” 吴宜萱没想到没有自己发挥的机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江挽月,嘟囔道:“这祝清欢仗着自己成了县主,竟敢如此折辱于你。她难道忘了,当初是谁在众人面前被吓得昏倒?要是我啊,都羞得不敢出来见人。” 该死的江稚鱼,该死的祝清欢!等她成为了三皇子妃,就该跪下来求她了。 江挽月揪着帕子,强忍怒气,脸上保持着笑容,“她们俩想待在一块,就由着去吧。我们快去作诗吧,也不知现在有几首佳作了。” 吴宜萱见江挽月不愿多说,讪讪一笑,“好,就在那边的亭子旁。” 五小姐没想到出来一趟还能看见江挽月受气,生怕殃及池鱼,只得默不作声地跟着江挽月。 4. 救下长公主之女 许久未见好友的祝清欢拉着江稚鱼坐到一处石凳上,脸上满是庆幸,“稚鱼,我还怕你今天被关在家里呢。” 江稚鱼仔细地看着祝清欢,心中感慨万千,“清欢,好久不见。” 祝清欢,威武将军之女,因太后喜爱,被封为宁安县主,和太子的表弟卫长麟自小就有婚约,近日在忙着成婚事宜。 两人相识是在一场宴会上,江挽月掀开了江稚鱼的面纱,露出脸上的红斑。 却把一旁无意瞥见的祝清欢吓得昏倒,回府后便发起高烧。 江稚鱼也因此被罚跪在祠堂,为祝清欢抄写佛经。 祝清欢康复后,听闻此事,带着大夫就赶来了江府。两人因而成为朋友。 只可惜,上辈子,卫长麟突然双腿残疾。江稚鱼曾为其医治,只可惜为时已晚,祝清欢也从此以泪洗面。 祝清欢觉得江稚鱼看自己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悲伤,往四周看了看,没人经过,从衣袖里抽出几张银票塞进江稚鱼的手里,“别担心,我这里还有些钱,可以应应急。” 江稚鱼反手把钱塞了回去。 见此,祝清欢有些着急,脸上满是不赞同,低声说:“你娘的病要紧。” 看着眼前为自己着想的祝清欢,江稚鱼回握住祝清欢的手,眉眼弯了弯,语气和缓,“我有钱,还付得起我娘的药费。” 祝清欢却是不信,脸都皱起来了。 江稚鱼安抚着祝清欢:“清欢,我不会为了自尊,就不要我娘的救命钱。这些钱是你的私房吧,收回去,以后要打点的地方有很多。” 祝清欢眉一拧,盯着江稚鱼,似乎想要分辨这几句话的真实性。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两相无言,祝清欢率先败下阵来,只得妥协,“好吧,先不给你。等你日后需要,可别忘了我。” 江稚鱼点点头,宛然一笑,拉着祝清欢的手摇了摇,“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不会忘的。” 祝清欢顺势拉过江稚鱼的手,靠在江稚鱼的肩上,遥望那压弯枝头的花朵,语气忧愁又带着点期盼,“稚鱼,我成亲那天,你能来吗?” 江稚鱼刚想回答,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啊!是蛇!” “快来人啊!” “安乐郡主!” “它过来了!” 各家小姐们无序地四处奔逃起来,丫鬟护卫们试图穿进人群里,却也使得场面更加混乱起来。 安乐郡主在赏花宴中遇蛇,中毒而死,长公主病倒,不出半月也病逝了。 江稚鱼眸色一凌,站起身往里冲。 长公主的嬷嬷察觉出事态紧急,立刻大声吼道:“全都不许动,除护卫之外,若不停止,便以谋害长公主之名论处,生死不论。” 声音之大,震得在场的各家小姐们都不敢动,迅速滋生的身心恐惧压得她们流泪和发抖。 见有了空隙,江稚鱼挥手飞出一根银针定住正露出尖牙扑向安乐郡主的毒蛇,又往前一扑扼住毒蛇的七寸,猛地把毒蛇往旁边的石块上砸,顺着石块往下滑落的毒蛇已然了无声息。 眼看危机解除,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又见江稚鱼扑向安乐郡主。 “你!”安乐郡主躲闪不及。 一旁的护卫见状拔出长刀就要砍向江稚鱼。 “不!”祝清欢惊呼出声,也要扑过去,被一旁的丫鬟拦下。 “铛”的一声,突如其来的一支箭凌空而来,打落了护卫的长剑。 嬷嬷身边的丫鬟正要上前拉开江稚鱼,又被江稚鱼手中的小蛇吓得后退了两步。 嬷嬷厉声道:“大胆,竟然敢谋害安乐郡主,还不束手就擒!” 身边的护卫们纷纷抽出长刀对准江稚鱼。 现场顿时剑拔弩张,无人敢说话,寂静地仿佛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长公主带着各家夫人赶到了。 长公主看着此时的状况,面容冷峻,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江稚鱼钉在当场,“你是何人?可知谋害安乐郡主,是何下场?” 户部尚书夫人见在地上的人竟是江稚鱼,担心尚书府被江稚鱼牵连,连忙跪在地上,“长公主殿下,她是臣妇府上的庶女江稚鱼,平日胆小懦弱。今日之事,也许另有隐情。” 长公主瞥了户部尚书夫人一眼,看向江稚鱼,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本公主问的是你!” 江稚鱼跪倒行礼,“臣女是户部尚书府的庶女江稚鱼,见毒蛇欲袭咬安乐郡主,便出手擒住毒蛇,却未料想安乐郡主身上还有另一条毒蛇。” 说着右手向前伸出,露出握住的毒蛇。 左手伸出,露出一枚香囊,“另外,臣女在 安乐郡主身上发现了能吸引蛇类的香囊。” 看见江稚鱼拿出香囊的吴宜萱神色慌乱地往后躲了躲。 长公主向嬷嬷示意,嬷嬷动作迅速地抱走一旁的安乐郡主。 一旁等候的府医上前拿过香囊,查验了一番,答道:“殿下,香囊中确有能引诱蛇类的药物。” 长公主看向四周,冷艳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怒气,“看来今天的事是有些人刻意谋划的。还请各位夫人和小姐们移步厢房,待 事情查清后,本宫会将各位安全送回府中。” 目光落在江稚鱼身上,“这位江家小姐就跟着本宫。” 言罢,就带着江稚鱼来到了大厅。 安乐郡主的侍女春桃被带到了大厅之中。 坐在主位的长公主把香囊丢在春桃面前,怒道:“你这恶仆,竟敢用这种肮脏的法子,试图谋害我的女儿,说,是谁指使你的?” 春桃抖如筛糠,涕泗横流,早已吓破了胆,半句话都说不出。 嬷嬷上去便是一巴掌,扯住春桃的头发,恶狠狠地说道:“主子在问你话呢?还不快回答。” 春桃还想爬去长公主跟前,却被嬷嬷一把抓住。 “奴婢并不知那是害人的药粉啊,奴婢没想害郡主啊。” 嬷嬷见春桃不好好答话,又狠打了春桃两巴掌。 春桃嘴角被打出了血,哆哆嗦嗦的,“是阿成哥给我的。” 嬷嬷站起身,恭敬地补充道:“刘成是府上外院的刘管事的儿子,前些日子得了恩典,恢复良籍,放出府去了。” “你干什么?我可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姐!”一道声音响起。 长公主扫了一眼嬷嬷,嬷嬷立刻走出去,很快就返回了。 “殿下,太子殿下的侍卫抓住户部侍郎家的五小姐偷偷销毁物品。” 嬷嬷又把物品呈上去,“经查验后,和毒蛇有关。” 长公主的怒气随着牵涉的人物增加而愈发上升,眉毛一皱,“把人带进来。” 嬷嬷应声,叫人把春桃先带了下去。 很快,吴宜萱就被带进大厅,狠狠地摔在地上,看着地上的血迹,吓得尖叫出声,又恰好撞上长公主狠厉的目光,哆哆嗦嗦地指向一旁的江稚鱼,“殿下,那东西是她偷偷塞给我的,是她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5. 转机出现 见长公主和江稚鱼只冷漠地看着她,吴宜萱咽了咽口水,“真的殿下,江稚鱼她会岐黄之术,是她引来蛇的,担心被发现,这才栽赃嫁祸于我。” 四周寂静无声,吴宜萱只觉得心要跳出胸腔了。 该死,该死,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只差一点。 “殿下,臣女只是一个闺阁女子,尚且不认识药材,又怎么敢谋害郡主?” 吴宜萱擦拭着泪水,单薄的身形显得楚楚可怜,只想着怎么才能把江稚鱼也拖下水,“殿下,江稚鱼说是尚书府庶女,却不过是姨娘带回家的野种,加之脸上生有红斑,长期受到冷落,” 瞧着长公主未曾阻止自己,让吴宜萱觉得长公主开始怀疑起江稚鱼了,便更添油加醋,“也不曾读过书,粗鄙无礼,早已对尚书府怀恨在心,肯定是她想借着谋害郡主,引得长公主您迁怒于尚书府,以报多年冷待之仇。” 因江稚鱼在众人面前救下安乐郡主而颇为怀疑的长公主看向江稚鱼,“她说都是你做的,你可认?” 江稚鱼起身行礼,“殿下,臣女不认。臣女多年来受到府上苛待是真,却从未想过通过伤害一个无辜稚子来复仇。” “另外,吴家五小姐说这东西是我的。但今日我与五小姐并无肢体接触,再者,可由府上女医为我二人搜身,查验我二人的身上是否有长时间沾染此物的痕迹。” 吴宜萱死瞪着江稚鱼,几乎要目眦欲裂。 该死的江稚鱼,就应该乖乖认下来,然后悲惨地死去啊。 见女医已经上前,吴宜萱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反手推倒女医,指着江稚鱼,“其实幕后主谋就是她,我不过是被她胁迫,才做出这种事情,殿下,臣女冤枉啊。” 说罢,就要撞上旁边的柱子,试图以死明志。 长公主却一脚把吴宜萱踢飞出去,冷声道:“你以为本宫是瞎子吗?看不出你的这点伎俩。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让青阳好好招待招待。” 吴宜萱剧痛难忍,还想再说两句,被直接捂住嘴带了下去。 长公主气极,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形晃了晃。 嬷嬷和江稚鱼动作快,扶住了长公主。 嬷嬷一抬手,“还不快把长公主的药端上来。” 丫鬟端上一碗药,长公主正要饮下。 “长公主,不可,此药有毒。” 嬷嬷不满地看向江稚鱼,“这药方可是吴太医开,之后也让多位大夫看过,怎会有毒?” 江稚鱼神色和缓,并不因嬷嬷的态度而受影响,“这药确实是大补之物,但并不适用于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身上仍有早年间落下的病痛,加之手腕上的药玉,虚不受补,反倒会让长公主殿下的身体逐渐亏损,近日若是受到极大的冲击,不出半月,便会病故。” “近几日,长公主殿下是否时常感到乏力,时常健忘,无缘无故的昏睡?” 听到江稚鱼提起药玉,长公主下意识看向手腕。 药玉,是驸马特意寻来的,业已十多年之久。 长公主面色一冷,眼眸染上一丝阴翳,“户部尚书府的庶女竟有如此医术,看来那些无能的太医也该告老还乡了。” 反握住江稚鱼的手,神色倒也温和了几分,“江三小姐,今日之事不要告诉旁人,待到事情查证清楚,就回家去吧。” … 江挽月愤怒地把东西拂到地上,面容扭曲,“这个江稚鱼,平日装得蠢笨,今日动作倒是快,长公主怎么不把她抓了去?” 大夫人面色凝重,抓住江挽月的手,“挽月,你冷静点。” 江挽月甩开大夫人的手,仍旧十分气愤,“娘,你叫我怎么冷静,今日她江稚鱼在长公主面前得了脸,日后我岂不是要被她踩在脚底下?” 见江挽月情绪失控,大夫人面色不虞,冷声道:“今日江稚鱼若是同吴家四小姐一样被带走,那我们尚书府也定然遭受牵连。你日后离吴家远点,不,你日后再也见不到吴家了。” 怎么会?那吴宜萱呢? 看到江挽月露出一丝恐惧,大夫人叹了口气,抚上江挽月的脊背,“月儿,你是我的女儿,怎能因为这一点儿事就失了方寸。江稚鱼跑得了,那沈姨娘可跑不了。” 车轮在道路上不断翻转,发出“咯吱”的声响,在不知道翻转了多少个圈数后,户部尚书府到了。 户部尚书江淮川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带有长公主府的标识的车架,便赶紧迎了上去。 在长公主的嬷嬷下车后,大夫人和几位小姐也下车来到江淮川身侧。 嬷嬷:“长公主殿下口谕—” 众人跪下。 嬷嬷:“殿下口谕:今日赏花宴上,江家三小姐于危难之际,救下安乐郡主,此等英勇之行,令本宫感念万分。本宫视郡主如命,姑娘救郡主,便是救本宫。恩同再造,无以为报。特赐:黄金百两、南海明珠一斛、赤金头面一套、累丝金镯一对、翡翠禁步一对、云霞锦十匹、狐肷大氅一件、灵芝三朵、燕窝十盏。” “江家三小姐,上前领赏。” 江稚鱼上前,礼数没有差错,“谢殿下赏赐。殿下千岁。” ... 夜晚,夜幕上缀着点点繁星。 一位形容俊美,风姿绰约的男子站在摘星阁上,推演着星盘。 “不详,不详,还是不详!到底怎样才能改变!” 骤然,星空中发生了变化。 裴玄卿看着转危为安的星盘,喃喃道:“红鸾星动,被乌云遮挡的紫微星再现,大祁有救了。 ” 一旁的徒弟上前,“师父,转机出现了?” 裴玄卿:“立刻备马,我要入宫。” 裴玄卿是大祁的国师,有皇帝亲赐的令牌,可直接入宫面圣。 皇宫中,皇帝正和皇后一同用晚膳。 “唉,不知安乐可好些了?阿姐也不知道传个消息。” 皇后抚平皇帝皱起的眉头,温声安抚,“听说是个娇小姐救下了安乐,安乐受了些惊吓,并未受伤,已是万幸,现已派去医术最好的江太医。若是陛下仍担心,不如差个人去长公主府?” 皇帝有些无奈,“清婉啊,阿姐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总要她自己差人来说的。” “咚咚”小太监进来了,“陛下,太子求见。” 皇帝挥了挥手,“让他进来吧。” 沈时雍一进御书房,便直接跪下。 皇后担心沈时雍的身体,就要上前扶起沈时雍,“攸宁,你这是做什么?地上凉,还不快起来。” 沈时雍纹丝不动,面上十分严肃:“儿臣想向父皇求一道圣旨。” 皇帝把皇后拉到身边坐下,换上一副威严的样子,“你想求什么圣旨?” 沈时雍一拜,掷地有声:“儿臣想求娶户部尚书的庶女江稚鱼为太子妃。” 皇帝重重地拍下桌子,高兴得脸都红了,“你终于想娶媳妇了!不过,这江稚鱼是谁?” 皇后略微思索,便提醒到,“就是今日救下安乐郡主的小姐,和宁安县主交好,不过,脸上有红斑。” 听到是救下安乐郡主的女子,皇帝颇为高兴,哈哈大笑,“看来是个有胆识的好女子。” 又轻咳了一声,假装皱起眉,“你可知那姑娘脸上有红斑?你要是娶了她,怕是要被人说闲话。” 沈时雍神情冷淡,说出的话却十分狠厉,“知道,外貌而已,有人说闲话,便再也让他说不出。” “你啊,别做太过。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一月后。” “一月!不行,太早,得让礼部好好筹备,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也行。” 见两人谈完,皇后上前扶起沈时雍,“话说完了吧,快起来。” “国师来了。”小太监喊道。 裴玄卿很快便推门而入。 见是国师,皇帝很是诧异,毕竟国师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待在国师府,“国师怎么来了?” 裴玄卿毫不客气坐在凳子上,看向一旁的沈时雍“殿下的病已有转机。” “想必太子殿下已有所感。” 沈时雍点头。 皇后兀地拉住沈时雍,“是江姑娘?” 在得到沈时雍肯定的答复后,皇后哭了出来,“太好了,太好了。” 7. 入宫 一身桃粉色绫裙、头戴一支银质蝴蝶簪的祝清欢高兴地挽着江稚鱼,“稚鱼,你现在有了荣安县主的封号,旁人再想欺负你,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看着身着一身兰青彩绣云锦裙,印着弹墨宝相花,头戴一支翠嵌珠钗的江稚鱼,欣慰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个年纪总是要穿得鲜亮些才好。” 江稚鱼捏了捏祝清欢的脸,往日平淡的脸添了几分颜色,“你呀,这般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的长辈呢。” 眼神柔和,略施脂粉的鹅蛋脸即使被面纱挡住,也让祝清欢晃了晃神。 祝清欢揉了揉脸,想起婚约就有些忧愁,“我还想着让你来参加婚宴,没想到你却先成了我的表嫂。” 扭过身正面看着江稚鱼,叹了一声,又环抱着江稚鱼,“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虽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但是,...,到时候你怎么办啊?” 江稚鱼轻拍着祝清欢,“慎言。若是让有心人听到了,只怕会徒生些祸端。” “至于这婚约,我自有考量。倒是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担心婚事,忐忑地吃不下饭?” “我知道,我同你说,悄悄的,别人听不见的。” 祝清欢摇了摇江稚鱼,又因婚事而有些害羞,靠在江稚鱼的肩上,“虽说我与世珍青梅竹马,可夫妻还是不一样的,婚期越近,我心里越是乱。” 祝清欢往日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鲜少看到她如此忧愁的时候。 江稚鱼假装惊讶,调侃道:“清欢啊,你以前不是总说卫家公子每天想着法子讨你欢喜?今日买你喜欢的茗心斋的点心,明日买玲珑阁的首饰。” “眼见你如此忧愁,竟然不来安慰,看来是瞧着婚事已成定局,觉得你跑不了了,就歇了心思,实在是该打。” 说着往空中扇了扇,像是在给祝清欢出气。 祝清欢噗呲一笑,心中的郁气一时间竟全部消散了,“嗯,真是该打,我今晚就派人送信过去,骂一骂他,总不能只让我一个人不高兴。” 宫门到了,领头的小太监请两位县主下轿,换上轿撵。 琉璃瓦在赤红的太阳下闪着着温润的光,像一匹匹抖开的金缎子。飞檐下悬着鎏金铜铃,风过时,声如碎玉。 侍卫、宫女、太监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如同构成机械的齿轮一般环环相扣。 “荣安县主,宁安县主进殿。”皇后身边的嬷嬷已在门外等候。 端坐在中央的皇后一袭藕荷色薄罗纱衫,簪华金凤钗,耳畔翡翠蜻蜓坠子轻颤,螓首蛾眉,皎若秋月,只是脂粉间难掩病气。 “臣女祝清欢/江稚鱼参见皇后娘娘。”二人行礼。 端方有礼,不卑不亢,是个不错的好孩子。 皇后噙着笑意,招了招手,“快坐下吧。” “本宫得知你二人是闺阁好友,这才召你们一同入宫,如今一看,果然是婉婉有仪。” 说着,似乎是难掩喜爱,拍了拍身侧的软垫,“上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是。”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皇后娘娘两侧。 皇后仔细看着江稚鱼,下意识抚摸着江稚鱼的眉眼,“你这眉眼,像极了本宫的一位故人,本宫差点就要错认了,只可惜...” 皇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琉璃般的眼眸染上了一丝哀伤。 祝清欢扯了扯皇后的衣袖,撒娇道:“娘娘,怎么不看看清欢呢?若是见了新人忘了旧人,清欢可是会吃醋的。” 一番吃醋之语打断了皇后的回忆,皇后轻笑出声,有些无奈,轻点了一下祝清欢的额头,“你呀,都是要成亲的人啦,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祝清欢摇摇头,一派天真之态,“这是因为在娘娘面前啊,别人都看不着呢。” 任谁听到这一番话不高兴呢?皇后也不例外,嫣然一笑,“好好好,本宫一定好好珍惜清欢。” 说着,就褪下镯子,分别戴进两人的手腕。 “咳咳。”皇后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一旁的嬷嬷担忧地看着皇后,“娘娘,需不需要宣太医?” “不必,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皇后看向两人,“既如此,那便让梅青嬷嬷送你们二人出宫吧。” “臣女告退,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千岁万福。”两人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请二位县主前往净水榭一叙。”太子身旁的德明太监请道。 两人对视一眼,由着德明太监带着前往净水榭。 临水一榭,飞檐翘角,朱栏半倚。一汪湖水,亭中一盏屏风。 太子的身影在屏风后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德明太监却引着祝清欢往另一个亭子里走。 这是要把她们两个人分开? 江稚鱼按耐住心里的疑惑,行礼,“臣女江稚鱼参见太子殿下。” 沈时雍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看不清面容,“荣安县主,你我婚约之事,乃是国师夜观天象,算到你我二人相合,父皇母后爱子心切而成。” < p>“可我自知命不久矣,不忍拖累于你,若是你同意解除这桩婚事,我便向父皇母后告罪,不会毁坏你的名声,并送上相应的补偿。” 亭子的轻纱随着一缕清风撩起,传来一阵阵荷花的清香。 江稚鱼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情绪,原来还是对自己的身体抱有悲观的想法,毕竟出生起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太子殿下,看来您并不信任我的医术?” 听到江稚鱼声音的沈时雍惊讶地往前走了几步,又觉得有些冒犯,往后退了几步,“你是恩人?不,不是的,咳咳。” 江稚鱼可以想象出沈时雍无话可说,以至于委屈到脸红的样子,不禁莞尔,“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是个笨嘴拙舌的人。” 沈时雍犹如撒娇一般的委屈声音响起,“恩人,你就别戏弄我了,对不起,是我的不是。” “不过,今日我为皇后娘娘把了脉,皇后娘娘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糕些。” “怎么会?恩人...” “太子殿下不必担心,现在要紧的是找到那人是如何对皇后娘娘下药的,皇后娘娘的脉象看起来,现在还在服用。” “好,我会派人去查探一下哪些物品是母后用了数十年之久的。” ... 另一边的祝清欢看着屏风后的身影,假装生气坐在石凳上,“怎么?我长的丑,你现在看都不看一眼了?对,从小一起长大,看都看腻了。” 说着说着,真把自己说委屈了,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卫长麟见状连忙从屏风后出来,围着祝清欢转,十分慌乱,“不是的,不是的,清欢,你可漂亮了,你在我心里长得最漂亮了。” 被夸赞了有些高兴但还是有些委屈的祝清欢脖子一扭,不想看卫长麟,“这些日子我总是不开心,你怎么不来找我?现在都这样了,以后成婚了还得了?” 卫长麟蹲在祝清欢身旁,看了看四周,用小拇指勾了勾祝清欢的手,脸有些红红的,“前几天,你不是不让我来找你嘛,是我不好,等会儿我就叫人把茗心斋的新品送到府上。” 亭子的轻纱扬起,盖住两人的身影,两条锦鲤也刚好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解开心结的两人和好如初,反倒偷偷摸摸地去观察江稚鱼和沈时雍的情况。 “太子殿下该不会欺负稚鱼吧?” “不会,太子殿下不是这种人。” “你就向着你表哥,哼。” “清欢,你看,太子殿下和荣安县主看起来挺融洽的。” 9. 两人对峙 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作响。 室内并未点燃烛火,显得十分昏暗。 还未痊愈的郁止盈头脑昏沉,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捂出一身汗,“来人啊。” 微弱的声音在空气中逸散,半晌得不到回应,只有风吹过的“呜呜”声。 郁止盈心中只有下人不听自己这个主子的愤怒,费劲地扯开被子,随机四肢无力地躺在床上,微微喘气。 “呜呜”声却越传越近,其中还混杂着些零碎的话语。 “狗蛋…狗蛋” “…好惨啊” “…来找你了” “走吧…” 模糊不清的话语却一下子让郁止盈睁大了眼睛,手臂撑着身体,打量着四周。 深重的喘息声、风刮过的“呜呜”声、模糊不清的说话声夹杂在一起。 没有下人听到声音进来点灯,只有昏黑的、让人看不真切的环境。 郁止盈艰难地拿起床边的玉器丢了出去,仿佛想要狠狠逼退某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只可惜力气太小,像是用衣袖扫过玉器一般,又或是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接了一下,玉器滚落在地,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 郁止盈目眦欲裂,不可抑制地开始急促地呼吸,飞速跳动的心跳声在他的耳边回响。 “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墨书、砚池还不快滚进来,擅离职守,信不信本驸马扒了你们的皮!” 声音高亢,似是要撕裂喉咙,却掩盖不住地颤抖。 “轰隆”一声,一道雷声响起,一道光亮闪了进来,几个全身上下都流着鲜血的人骤然出现郁止盈的面前。 七窍流血,脸色苍白,披头散发。 “你害得我好惨啊…”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说着还伸出长着血红长指甲的手朝着郁止盈逼近。 郁止盈心中大骇,脑子更是一团浆糊,什么应对法子都想不出来了,只能听见自己响彻天际的惨叫声。 “鬼啊!” 郁止盈从床上翻滚下来,磕到了头,鲜血直流,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只可惜手软力乏,只能拼命往后躲。 “狗蛋,我待你不好吗?你自小身体不好,是我借钱给你爹买了药。”是柳父的声音。 “狗蛋,小时候你吃不进去东西,是我教着你娘做饭。”是柳母的声音。 “狗蛋,小时候你身体不好,遭人欺负,是我帮了你。”是柳兄的声音。 “郁二郎,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和我的孩子。”是柳嫂的声音。 “你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害我…” 几道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冲着郁止盈而去,就算郁止盈捂住耳朵,也能钻进郁止盈的脑袋里去。 “啊!你们都给我滚,都给我滚!” 郁止盈终于支撑不住了,声音嘶哑着吼道:“你们以为有了几分情谊就可以对我予取予求吗?” “不过是一点钱财罢了,吝啬至极。” “还想把絮凝嫁给他人,谁人不知她早已许配给我?让她做妾,是她这个村女能得到的天大的福分。” “一顶小轿抬进府里就罢了,竟还将我扫地出门。” “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鲜血流淌在郁止盈的身下,粘腻的触感渗透进郁止盈的皮肤,仿佛要将郁止盈一点一点拖进地府。 “跟我们走吧,走吧。” “不!不!你们这些贱民!” “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听到郁止盈惨叫声的墨书、砚池赶紧进入内室,看到躺在地上的郁止盈。 “驸马,驸马。” 两人合力把郁止盈抬上床,见郁止盈额头上发出冷汗,连忙打来水,用手帕擦拭。 一侍卫却突然闯了进来,“长公主请驸马去前厅。” 墨书皱眉:“可驸马还未醒,可否再等等?” 侍卫冷着脸拒绝:“此事与驸马有关,若是顺利解决了,对驸马也好,还请不要难为属下。” “咳咳”郁止盈幽幽转醒,一旁的墨书连忙扶起郁止盈。 “待我洗漱一番,再随你去。” 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郁止盈便前往前厅,侍卫瞧着收拾燃尽熏香的下人进了内室,才跟上郁止盈。 … 郁止盈一进前厅,便看到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上,地上还跪着一位姑娘。 郁止盈经过那位姑娘,余光里瞧见姑娘的相貌,心中顿时警钟大作,面上却装得淡然,走到长公主身前,“湘衡,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还假意咳了几声。 长公主扫了郁止盈一眼,眼中压抑着愤怒,“这姑娘找上门来,说是你的外室,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儿子,正好,你二人对簿公堂,把事情都说清楚。” 郁止盈大惊,看了柳絮凝一眼,又看向长公主,“湘衡,我是认识她,可她并不是我的外室啊!” 长公主眉一挑,问道:“哦?这位姑娘十几年前就住在京郊了,倒从未听你说起过。” 郁止盈转而坐在座位上,唉声 叹气道:“我这也是不想节外生枝。我与她乃是同村,有些同村之谊。” “那日我回乡省亲,却正好得知她家遭了匪患,只剩下她一人,我便为她找了活计,也算是了结这段缘分。” “她的刺绣手艺极好,颇受官家小姐喜欢,很快就来了京城,那时就有了孩子,不过据说夫君早亡。” “再见同乡,我便为她寻了个好住宅,又托人照拂于她,免受凶恶之人的骚扰。” 看向柳絮凝,眼里满是被无端污蔑的无奈,“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说出是我的外室这种话。” 听完郁止盈的话,长公主眼中的怒火消了大半,看向柳絮凝,“驸马所言,你可认?” 柳絮凝抬起头,泪水涟涟,看向郁止盈的眼神,仿佛他是个负心郎,“驸马巧舌如簧,便是要将你我二人的关系撇个干净?” “驸马在妾身房里的时候,甜言蜜语如流水一般。妾身自知身如浮萍,只能依附于你。” “妾身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是你在长公主处受尽屈辱时聊表慰籍的物件罢了。” “可你怎么能说出话来,好似妾身是不要脸皮地扒着你的人。” 又看向长公主,楚楚可怜,“长公主殿下,妾身确是驸马的外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当年妾身虽孤身一人,但若非那恶人从中作梗,妾身也不会和驸马在一起。” 细密的汗水从皮肤里渗出,声如洪钟的心跳穿透胸腔,郁止盈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却强压着心中的恐慌,冷笑出声, “别在这儿装可怜,你以为你的那点儿把戏能在这儿有用处?” “你说你是我的外室,可有人见过我去你那里?” 柳絮凝想起郁止盈每次过来都是遮的严严实实的,且从未在白天出去过,咬了咬唇,灵光一闪,又反驳道:“是,从未有人见过你。不过,你忘记了房屋里的书籍、画作和衣物吧。” 郁止盈轻饮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掩盖住眼里的的杀意,脸上却平和起来,“若说是字迹,大祁无人不知我写得一手好字,曾题过的字画数不胜数,若想刻意摹仿我的字迹,想必也能做到。” “至于衣物,我常年在外行走,想找一个和我身形相似的人,自然也简单。” 又轻握住长公主的手,眼里满是柔情,“湘衡,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这人口中全无实话,倘若她曾在你面前列出我的诸多罪证,也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说着,用衣袖擦拭眼里的泪水。 10. 解决驸马 “嘀嗒,嘀嗒”是雨水滴落屋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又持续的落下着。 柳絮凝浅浅的哭泣声仿佛要融入这场雨中。 长公主反握住郁止盈的手腕,动作轻柔地用手帕擦拭着郁止盈的手心,“你看看,手心都出汗了。”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郁止盈的心下一惊,手要抽回,却被长公主紧紧抓住,只得讪笑着,假装委屈,“我的病还未好,今日,又见故人对我肆意污蔑,心中不免添了几分酸涩。” 柳絮凝也用手帕擦拭着泪水,仿佛要被悲伤淹没了似的,说话也带着几分哽咽,“郁郎啊,郁郎,你早早预料了如今这般情形,做足了准备,哪怕我拿出了千万个证据,你也能一一辩驳。” “可你还记得我们的霄儿吗?你连你的儿子都要弃如敝履吗?” 说着,膝行至郁止盈身前,捶打着郁止盈。 郁止盈十分恼怒,衣袖一甩,便让柳絮凝摔倒在地,随即指着柳絮凝,骂道:“这世间判案都要讲究个证据齐全,你什么都拿出,却还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念在同乡之谊,处处忍让与你,你却还要将这盆脏水扣在我身上!” “霄儿,哼,若是今日你那儿子也站在这儿,我也不惧。” 余光里却瞥见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伤痕,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不禁瞪大了双眼,心中升起极度的恐惧,看向长公主,试图寻求慰藉,眼中的长公主却变了样子—姣好的皮相消失,只剩下一副白骨。 郁止盈大惊,即使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无与伦比的恐惧却如同泄洪的江水一般汹涌。 又看向柳絮凝,模样尚好。 郁止盈不断摇头看着截然不同的两人,不由得步步后退。 又见柳絮凝兀地站起身,眼中悲凄仍在,“怪我眼瞎,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般狼心狗肺之徒,可怜我的霄儿,竟有个如此薄情寡义的父亲。” “爹,娘,孩儿不孝,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转而换上一副要同归于尽的姿态,眼神怨毒,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拿出的一把刀刺向郁止盈。 郁止盈大骇,连忙逃窜,又被突然滚在地上的瓷器绊倒,眼前是不断渗出的血液,身上的衣服仿佛是嗜血的怪物一般逐渐染上红色。 郁止盈连忙撕扯着衣物,而手上因粘腻的血液变得滑腻,衣物毫发无伤。 而柳絮凝已至身前,高高地举起刀。 “你敢向这满天神佛发誓吗?用你的富贵发誓,用你的前途发誓,用你的名声发誓!” “我家人的死,与你无关!” “我无人敢娶,与你无关!” “我被迫委身于你,与你无关!” “我的霄儿,与你无关!” “轰隆”一声,巨大的声响像是把天捅破了,激荡的雨水倾泻而下,接二连三的划过天空的闪电照亮了柳絮凝的身形。 其后,仿佛出现了每一个他害过的人,看不起面容,却张牙舞爪地向他索命。 耳畔是一道道恍若从地府里穿来的声音。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死得好惨啊,死得好惨啊…” “下来,下来陪我吧…” 郁止盈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叫,“啊!都给我滚开,我可是长公主的驸马!” 不停地挥舞着手,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驱散。 面容苍白,却眼神狠厉的柳絮凝死死盯着郁止盈。 “噗嗤”一声,柳絮凝手中的刀已狠狠刺入郁止盈的腹部。 “这一刀,是欠我父亲的。” “这一刀,是欠我母亲的。” “这一刀,是欠我大哥的。” “这一刀,是欠我大嫂的。” “这一刀,是欠我侄儿的。” “这一刀,是欠我霄儿的。” 刺入的力量越来越重,仿佛曾经的亲人也一起握住刀狠狠刺下。 最后,顿了顿,柳絮凝回想起过往,坚定地往下刺,“这一刀,是欠我的。” 被刺伤的疼痛感将郁止盈的注意力拉到柳絮凝的脸上,不敢想象这样柔弱无力的女人竟敢对他动手,又从柳絮凝说的话里回过神来,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狂笑。 “哈哈哈,你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可你知道吗?你爹娘死的时候,还在求我不要伤害你。” 柳絮凝的脸色突变,眼睛里满是痛苦。 “你那个喜欢充英雄的哥哥跪在我面前,求我,求我放过他的妻儿。” “要是他们知道我睡了你,还让你生了孩子,不知道他们会有多恨你,哈哈哈。” 一字一句的吐露,都让柳絮凝心里如同被刀一片一片剜下一般疼痛。 柳絮凝看着郁止盈,如同看着一堆本该丢弃的垃圾一般,冷声道:“不,他们不会恨我。从头到尾,你都是最可笑的人,即使装得道貌岸然,也掩盖不了是个卑陋龌龊的小人的事实。你会在地府里日日忏悔,永世不得超生。” 坐在椅子上的长公主和柳絮凝静静地看着郁止盈发狂,撞的头破血流, 用刀刺得自己遍体鳞伤,最后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门外的侍卫动作迅速地把郁止盈带走,丫鬟婆子们眼疾手快地除去血迹。 厅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连绵不绝的大雨,恍若世间的一切污浊都能冲刷干净。 一切都结束了,柳絮凝突然落下泪来,且泪流不止。 长公主轻抚柳絮凝的背,软声安慰,“本宫会让他辞官,关在府中,不见天日,他所造成的一切都痛苦,都该还到他身上。” 柳絮凝跪在地上,伏在长公主膝上,闷声道:“长公主大恩,民妇无以为报,只能日日向神佛保佑长公主和郡主万安。” 长公主叹道:“快到酉时了,书院也该下学了,日后,和你的儿子好好生活吧。” … 柳絮凝走后不过半柱香,清秀侍卫就带着从京郊房屋里搜出来的东西到了长公主府。 清秀侍卫跪在地上复命,“殿下,这些是在屋里搜到的东西,其中有驸马与大晟联络的信件。” 大晟,是大祁的邻国。原本与大祁较好,但在如今的大晟皇帝弑兄夺嫂上位后,便屡屡派兵滋扰大祁边境。 长公主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块玉佩,上面是大晟皇室的纹样;还有摆放整齐的一摞信件。 拆开其中一封,信中是打算如何以驸马的地位笼络更多人加入大祁的谋划,紧接着的一封信是已被笼络之人的名单,其中有不少是在职的官员。 窃国之心昭然若揭。 事不宜迟,得赶紧让皇兄知晓才是。 长公主取出令牌,交给清秀侍卫,“即刻出发,把东西交给陛下,若陛下提要郁止盈,本宫便派人送去。” “是。” 看着清秀侍卫离去的背影,长公主的面色凝重,被算计已久的怒意也涌上心头。 今日去除了郁止盈这一毒瘤,却不知还有多少人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凤五,凤七,去查清和驸马接触过密的人,去过的地方,花费的细致账目。” “是。” 长公主正心烦意燥时,响起了敲门声。 长公主不耐地问道:“谁?” 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小的是吴管家。” “进来。” 吴管家打开门,手里提着个螃蟹灯,“殿下,太子派人送来了一个螃蟹灯,说过几日就是荷月灯会了,小郡主也能好好玩一玩。” 提起小郡主,长公主脸色缓和了些,瞧那螃蟹灯也确实精巧,“直接送到郡主那里。” “是。” 11. 观莲节庙会 六月二十四,是观莲节,也是举办莲月灯会的日子。 人们会在这一天游逛庙会、泛舟赏月、猜灯谜赢彩灯,而一对对有情人则会戴上成对的面具,一同游览灯会,并在分别之际在河边放下莲灯,让莲灯载着美好的愿望缓缓流向远方。 而这一习俗则来自一个传说。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少年,于观莲节的庙会里相遇,因面具结缘,两人情愫渐生,而战争来临,男子征丁入伍,女子留在家乡日夜思念着男子。又是一年的观莲节,女子带着对爱人的思念将一盏莲灯放入流水中,而莲灯也带着受伤落河的男子回到了女子的身边。 今日,日头正好,微风习习。 江稚鱼本想和娘亲一起出去,让娘亲解个闷,却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留下做好的花灯。 往日平静无波的紫苏也因着观莲节而高兴了几分,“小姐,我们回来的时候给姨娘带糖葫芦,姨娘吃了一定会高兴的。” 江稚鱼微皱的眉头也因紫苏的话轻松了几分,浅笑道:“好。” 刚出府,祝清欢就带着卫长麟冒了出来,语气欢快,“稚鱼,我们快走吧。” 说着挽上了江稚鱼的胳膊。 一旁的卫长麟朝着江稚鱼点头示意。 祝清欢又瞧了瞧江稚鱼的装扮,点点头,一副有八分满意但还有欠缺的样子,“看来太子殿下对你还算不错,连这浮光锦都给你做了一身衣服。” 又像是想起什么,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不过,我们俩才最好哦。” 自从上次一别后,太子殿下就派了尚衣局的女官为江稚鱼计量尺寸,说是为了做嫁衣,嫁衣还未做成,就抬了一箱箱时兴的衣物进府。 江稚鱼表情严肃,应声道:“当然,我们俩肯定是最好的。” 一句话,祝清欢就高兴了,笑眯眯地挽着江稚鱼往前走,“走吧走吧,一会儿舞狮、杂耍、喷火什么的都要开始了。” 卫长麟一声不吭,眼神温柔地跟在祝清欢身侧。 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息。 手拿拨浪鼓的小孩子被父亲扛上肩头,小孩子坐得高,望得远,见着点好玩的东西,就激动地扭动身体,一旁的母亲连忙扶住,生怕小孩儿掉了下来。 街头的店铺也人满为患,有钱的在酒肆楼上买个包厢,舒舒服服地看热闹;没钱的在小吃摊上四处窜,吃点零嘴乐呵呵地看热闹。 毛绒绒的舞狮在木桩上蹦来蹦去,时不时做出一个惊险的动作,在人们的一片惊呼中又安稳落地,赢得一片欢呼声。 另一边杂耍的也围了一圈人,祝清欢拉着人也塞进人群里看。 一个小老头眯着眼,带着莫名的滑稽感,带着一个瓷碗绕着人群走了一圈,“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平日里虽然抠抠搜搜的,但在这玩乐的时候,倒也能拿出一枚铜钱来乐呵乐呵。 “叮当”一声,铜钱入碗了。 随即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了。 祝清欢兴冲冲地也往碗里丢了块小银子。 小老头眼睛一亮,笑得脸都皱起来了,嘴上喊道:“好嘞,各位客官可要瞧好了。” 往后一退,一个身形矫健的人翻着跟头出场了,手拿着一根缠着布条的木棍,吹了口气,火焰便窜了出来。 滚烫的温度热得靠近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带着后面的人们也往后倒,有人眼疾手快,还把别人扶住了。 江稚鱼被挤得往右一歪,被人接住了,站直身体往旁边一瞧,诶,是太子殿下。 沈时雍眼神柔和地看着江稚鱼,“江姑娘,没事儿吧?” 在江稚鱼的再三要求下,沈时雍终于不会在看见江稚鱼的时候就说出一声“恩人”了。 江稚鱼摇摇头,“没事。” 伴随着人群的一声惊呼,人群又开始晃动,沈时雍动作极快,稳稳占据江稚鱼的右后侧位置,既保持一定距离,又能随时保护好江稚鱼。 此时站在江稚鱼左后侧的紫苏偷偷瞪了沈时雍一眼,怎么就让他抢了先呢? 没人注意到这一小块发生的事,因为里面又出现了四个人。 一个身形魁梧,一个身形单薄,一个矮胖且肩上带着个猴子,一个四肢修长且拿着几个铁圈。 身形单薄的人躺在长椅上,在众人以为这人在休息时,却见那身形魁梧之人怀抱着一个超过头顶的厚重石板走近长椅。 “一、二、三” 一数到三,魁梧之人便将石板放在单薄之人的身上。 祝清欢吓得捂住眼,不敢再看。 卫长麟环住祝清欢,给予些许的安慰。 又见那魁梧之人举起一个巨大的铁锤,“砰”的一声,砸到那石板之上。 一下,石板没碎。 “砰砰砰”又接连砸了好几下。 众人屏气凝神,“咔嚓” 一声,石板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纹路,“哗啦啦”地直往下掉。 单薄之人“噌”一下站起身,向周围的人展示着自己,毫发无伤。 卫长麟轻拍了一下祝清欢,“清欢,人没事。” 祝清欢听到身边连绵的掌声,小心翼翼的移开手,直见那人还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心一下安稳了,祝清欢蹦起来鼓掌。 带着猴子的矮胖之人高举猴子,抓住所有人的目光,修长之人早已安好了铁圈。 猴子“吱吱”叫了两声,转身跳上木架子,停了两秒,动作敏捷地钻过了一个又一个铁圈。 最后一个铁圈还粘着一团火,炽热的火光烧得猴子原地转了几圈。 矮胖之人怒喝一声,猴子“嗷”了一声,便冲向了火圈。 “好!!”人们纷纷鼓着掌。 “来了,来了。”一群人叫道。 只见两个踩了高跷手挽长袖,脸上画着独特妆容的人过来了,人们纷纷让出更宽的路。 其后,是一队敲锣打鼓的锣鼓队,动作夸张,脸上带着笑意。 最后,就是最令人期待的花神娘娘了。 先进入人们视线的,是两个扮作小仙童模样的,坐着小轿,梳着双丫髻,簪着花,身穿桃粉色衣裙的女童。 伴随着一阵花瓣飞舞而来的,就是花神娘娘。 轿上的四周都布上了轻纱,看不清面容,只在风吹起轻纱的片刻,能让人若有若无地看上一眼。 前面和后面是挎着花篮的十六七岁的少年,花瓣纷飞,可谓是走到哪儿撒到哪儿。 也不用担心花篮里的花瓣会撒完,会有专门的人看准时机交换花篮。 人们驻足在此刻,接住随风而来的一片花瓣,再静静地看着花神娘娘的轿撵慢慢远去。 花神娘娘撒下的花瓣是赐福,能保佑人们平安顺遂,也使得人们常常将得到的花瓣送给此时此刻离自己最近的最爱的那个人。 祝清欢和卫长麟同时伸出手,两人相视一笑。 江稚鱼握住花瓣,见沈时雍的花瓣就在眼前,抬起头,只见到了一双有些羞红又真挚的眼睛。 侍卫十三见紫苏直盯着沈时雍,心下大惊,连忙侧身挡住紫苏的视线,还把花瓣递给紫苏。 紫苏看着挡在面前的人,这个在赐婚后因替沈时雍送礼而频繁出现在尚书府的人,抑制住不想给个好脸色的心,直接转身闭眼,眼不见为净。 12. 莲月灯会遇刺杀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一轮弯月高悬于天空。 风流才子们在装饰华丽的画舫里吟诗作对,提酒吟歌。 用鲜花和彩灯装饰的游船流光溢彩,衬得漆黑的夜晚都亮堂了几分。每隔一柱香的时间,游船就会放下一朵莲花或是彩灯。 街头上,人们纷纷戴上面具,提着各式各样的彩灯。 已成婚且有孩子的夫妻大多不戴面具,毕竟小孩可是会找错爹娘的。 一对对年轻的有情人互赠面具,戴上面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充满默契地靠近。 “哥!”六皇子沈逸逍不知从哪冒出来,又看向戴着和沈时雍一对面具的江稚鱼,乖乖行礼,“嫂嫂好。” 沈时雍介绍道:“这是我的胞弟逸逍。” 江稚鱼点头,行礼,“见过六弟。” 沈逸逍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靠近沈时雍,低声说:“哥,那边可以猜灯谜,有个灯王,可漂亮了,你给嫂嫂赢个花灯呗。” 临近河边搭着一个台子,每年都是做得最好花灯的店家才能搭建。 十几个灯架上都有一个模样别致做工精巧的花灯,其下都挂着一条或者多条布条,上面是灯谜。 最中间的是最大也最漂亮的灯王,闪耀夺目,每年赢得灯王的人,都可以得到一个缩小版的可以提着的小灯王。 店主好整以暇地在台上晃悠,吊足了人们的胃口,才慢悠悠地取下灯王的灯谜,宣布道:“现在想争取灯王的各位请上台。” 一位助手站在一块架着的木板旁,拿着一块墨条,只等着有人上台。 沈时雍上台,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稚鱼。 又有一个人上台了,是三皇子沈叙白。 台下是打扮娇艳的江挽月。 沈叙白风度翩翩,显然也认出来了旁边的是沈时雍,言语中暗含讥讽,“大哥,没想到你也在这儿,三弟还以为你早已在府中安歇了。” 沈时雍语气温和,“原来是三弟啊,听说最近你又抬了一位姨娘,大哥还以为你今日会在府里红袖添香?” 沈叙白不为所动,“大哥,你还是要养好身子,不然新妇进门,可是会失望的。” 沈时雍神色自若,“三弟一边操心着婚事,一边还要照顾府里的十几位姨娘,倒不劳三弟费心了。” 台下的江挽月也注意到另一边的江稚鱼,眼里染上了怒气,但也不能特意越过众人去找江稚鱼。 “铛铛铛”助手敲响了锣。 “现在开始答题。” 店主念出第一个谜题,“身残心不残,打一字” “息”两人同时说出口。 “一月七日,打一字” “脂” “一根木棍,吊个方箱,一把梯子,搭在中央,打一字” “面” “哇哦”台下加油助威。 “看来两位都是很擅长字谜啊,”店主笑道,往两人中间走了一圈,无视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现在,可要换一种了。” “独木造高楼,没瓦没砖头,人在水下走,水在人上流,打一物品。” “雨伞” “一个老头,不跑不走;请他睡觉,他就摇头,打一物品。” “不倒翁” “嚯,两人速度可真快。”店主笑道。 “猛将百余人,无事不出城,出城就放火,引火烧自身。” 两人沉默了两三秒,其余人皆屏气凝神,难道现在就要决出胜负了吗? “火柴。”沈时雍率先出声。 沈叙白瞪了一眼沈时雍,没想到这么一个小比赛,他都输了,不过,谁叫沈时雍活不久呢? 心里宽慰着自己,反倒高兴起来,点点头,向沈时雍道贺,眼里还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怜悯,“大哥,恭喜了。” “铛!”助手又敲了下锣。 店主站在沈时雍身侧,高举左手,“看来胜负已分,恭喜这位客官赢得灯王。” “哇哦。”台下不断响起掌声。 “大哥最厉害了!”沈逸逍欢呼道。 沈时雍接过小灯王,来到江稚鱼的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沈时雍握住江稚鱼的手腕,逃跑了。 是的,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离了人群。 落在后面的沈逸逍发出绝望的呼唤,“诶,哥、嫂嫂,等等我啊!” 耳畔的风、林立的店铺、欢笑的人们都被抛在脑后。 沈时雍带着江稚鱼来到河边,这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和缓缓流向远方的河灯。 沈时雍摘下了面具,脸上泛着微红,提起小灯王,眉眼弯弯,“江姑娘,给你。” 小巧精致的小灯王却抵不过此时那一抹浅笑。 江稚鱼的心不由得漏了一拍,借着接过小灯王整理思绪,又看向沈时雍,“那我们一起把它放进水里吧。” 解下拴着小灯王的小木棍,“啪嗒”一声,小灯王落入水中。 两人闭上眼,许下心中的愿望。 沈时雍偷偷看了眼江稚鱼,虽然因为面具的原因,什么都看不到。 小灯王摇摇晃晃地顺着河流,和其他被放进水里的花灯一样,汇聚成一道承载着人们美好愿望的河流,缓缓流向更远的未来。 微风尚未停止,心湖的波澜也层层荡开。 “拿命来!”一声暴喝乍响。 随之而来的一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 两人都想将对方护至身后,同时抓住了对方的手臂,眼神对视的一瞬间,往旁边一躲。 一击未中,黑衣人迅速调整方向,往右横劈。 沈时雍丢出木棍,正中黑衣人的眼睛。 “啊!”黑衣人捂住眼睛往后一退,又看向江稚鱼,“与你无关,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江稚鱼没说话,盯着黑衣人,紧紧抓住沈时雍。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木棍,达不到多大的伤害。 黑衣人随即 缓过劲来,冷哼道:“你既要一心求死,等和他一同下了地府,也不要怨我。” 说着,就向着沈时雍冲了过来,猛烈的力道掀起两道风浪。 沈时雍带着江稚鱼连连往后退。 黑衣人步步紧逼,就要砍到身前。 “咔嚓”一声,侍卫十三赶到了,拿着一把不知何时抽出的长刀与黑衣人的长刀砍到一起。 十三只用力一挑,黑衣人便倒飞出去。 “砰!”另一个瘦弱些的黑衣人接住了飞出去的黑衣人。 瘦弱黑衣人怒骂道:“跟他们费什么话,全都给我出来,速战速决!” 随即,数十个黑衣人从黑暗里现身。 “欻欻欻”银白色的武器在月光的映照下发出光亮。 十三冷笑道:“以多欺少,装什么正义凛然。” 转眼间,十三便与黑衣人们战到一起。 “砰”“噗呲”的声音不断传来。 十三以沈时雍和江稚鱼为圆心游走保护。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一同冲上去要围困住十三,帮其他人留出刺杀沈时雍的空隙。 十三仗着人高马大的,刀一劈,直接带着好几个黑衣人飞了出去;旋身一踢,一个黑衣人瞬间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冲向了沈时雍,举起了长刀,银白的长刀散发着阴森的寒意。 “啾”一声,一只弓箭射穿了黑衣人的手臂,紧接着的一只弓箭直接一击毙命。 “蹲下!”祝清欢喊道。 十三也从黑衣人里脱身,跳至沈时雍身旁。 “欻欻欻”近二十名弓箭手现身,整装待发,皆已拉起弓箭。 沈时雍抱住江稚鱼,让江稚鱼埋进怀里。 “刷刷刷”弓箭齐飞。 黑衣人想逃,却被钉在原地。 射箭的技艺极好,并不伤及性命,却能让黑衣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祝清欢急匆匆地赶过来,拉起江稚鱼,左看看右看看,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稚鱼,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一会儿不见,你就惹上杀手了?” 说着,又不忘瞪了沈时雍一眼。 不等江稚鱼回答,便抱住江稚鱼,抚摸着江稚鱼的背,“没事,没事,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的。” 江稚鱼看向沈时雍,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江稚鱼拍了拍祝清欢,安慰道:“我没事,清欢,你好厉害啊,你救了我诶。” 祝清欢仰起头,一脸骄傲,“那当然了,我的箭术,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另一边的卫长麟靠近沈时雍,低声道:“殿下,其他人已经抓住,现已送去了牢房。” 沈时雍点头,“让十七审问,三日后,孤要知道所有的东西。” 卫长麟应声道:“是。” 虽然有一点小插曲,但是今天的莲月灯会还是很热闹的。 临别时,沈时雍留下了一盏花灯,江稚鱼留下了一个面具。 14. 秋狝骑马 八月十七,正是秋狝的时候。 万里无云,太阳高悬,天气晴朗,是个好日子。 猎场被围了起来,侍卫们装备齐全,轮流巡逻,戒备森严。 最上首的就是大祁如今的皇帝沈曜和皇后卫清婉。 沈曜高举酒杯,豪情万丈,“各位青年才俊,猎物就在前方,除幼兽、孕兽不杀,夺得第一、二、三名者赏。” 众人齐齐举杯,“臣等领旨谢恩。” 随后,各家少爷小姐们会骑马的都上马了,身后跟着仆从,纷纷往猎场里去了。 本想回帐篷里休息的江稚鱼被祝清欢强行带了出来,换上骑装站在马面前。 一匹红棕色的马,马鞍、脚蹬、辔头、马缨等已配备齐全。 马儿十分温顺,见江稚鱼站在身边,还用头蹭了蹭江稚鱼。 江稚鱼不由得一笑,“清欢,你早就准备好了啊。” 抚摸着马儿,温热的皮肤,柔软的毛发。 马儿吹了吹气,掀起一小股热流。 这是上一世的江稚鱼从未体验过的。 祝清欢抱臂,笑道:“我就是你会喜欢的,学一学,没什么坏处的。学会了,我就带你去马场里跑马,可畅快了。” “取个名字吧。” 江稚鱼看着眼前的马儿,仿佛能想象到它在草原上肆意奔跑的样子,眉眼弯了弯,“绯云。” 听到这个名字,马儿抬起头,叫了两声,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名字。 “绯云,绯云。” 绯云也跟着江稚鱼的声音叫了两声。 “哒哒”沈时雍和卫长麟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 二人正要行礼,沈时雍一抬手,“不必多礼。” “荣安县主若是想学着骑马,可往前走十里,那里地势平坦开阔。” 虽说圣旨已下,无转圜余地,但祝清欢希望江稚鱼能活得再好一些,为此仔细观察了两人好几月。 见沈时雍对江稚鱼有那么一点意思,江稚鱼对沈时雍也算有点好感,祝清欢觉得自己还得撮合撮合二人,感情好一点,日子也能好一点。 顿时出声道:“卫中郎将,本县主还不怎么会,担心等会儿坠了马,不知可否教一教本县主?” 又朝着江稚鱼使眼色,‘上!’ 卫长麟脸有点红,牵着马来到祝清欢身边,头微微向祝清欢靠近,“就算清欢不说,我也会过来的。” 沈时雍浅笑着看向江稚鱼,仿佛就算不说也没关系,他会在这里。 江稚鱼握住缰绳,“太子殿下可否与臣女一同观赏风景?” 微风拂过,带起裙摆摇晃,正如二人心中一般。 沈时雍眼中的笑意更明显了,“既是太子妃相邀,孤有何不从。” “哒哒”三皇子骑马路过,关切地询问道:“大哥,怎么还未上马?若是身体不适,还是要叫太医看过才好。” 不等沈时雍回答,三皇子便如机关枪一般继续说着,“大哥不必逞强,身体要紧。” “若是下人们怠慢了,那还得好好惩戒一番才是。” 又像是看到旁边的几人,带着些惊讶,“宁安县主、荣安县主、卫中郎将,你们也在这此?刚才未曾看见,是吾太过关心大哥所致,还望见谅。” “不过,吾还以为宁安县主与卫中郎将早已在猎场中猎中许多猎物了。” 不等几人回答,三皇子像是听到前方有人呼唤,带着些许歉意告别,“许是吾的好友在唤吾,各位回见。” “驾!”就骑着马走了。 专门骑着马过来,说了几句话,嘲讽一番就逃跑,真的是太幼稚了。 几人一阵无语,但还是不准备让三皇子打扰了兴致。 祝清欢一把将江稚鱼带上马,“那我们就去前面吧,这里施展不开。” 江稚鱼被祝清欢的力气惊到了,忍不住夸赞,“清欢,你好厉害,一下子就把我带上来了。” 祝清欢嘴角都压不住了,拉着缰绳的手都松了点,“都是稚鱼太轻了,以后得多吃点。” 绯云不用人牵着,跟在了后面。 沈时雍和卫长麟见状,也纷纷上马。 马的速度不快,起先坐在马的身上会有点惊慌,但很快就能适应,将注意放在前方。 清新的空气,翠绿的草地,阳光洒下的光影。 几人很快到了合适的位置,祝清欢率先下马,在江稚鱼下马时接了一下。 看向沈时雍,“太子殿下骑艺也很不错啊。” 沈时雍牵着马走近,面容柔和,“孤的骑射并未落下过,但还是较卫表弟逊色些。” 卫长麟听到这一番话,有些惊讶地看向谦逊的沈时雍,还没说话,就被祝清欢扯到一旁,“就劳烦卫中郎将了。” 留下的江稚鱼和沈时雍牵着马相顾无言,江稚鱼率先打破僵局,左手拉住缰绳,“太子殿下,可否教臣女上马?” 沈时雍欣然应允,“左侧上马,面向马鞍,左脚踩住马镫,右手撑在马臀上,然后右脚蹬地发力。” 江稚鱼摸了摸绯云,稳了稳心神,“刷”一下,就上了马。 不太熟练,还有些晃悠,沈时雍连忙虚空护住。 见江稚鱼稳稳当当地坐着了,沈时雍鼓励道:“荣安县主悟性不错,一下就上马了。” “现在,把重心往下放,坐实了。小腿轻贴马腹,膝盖微屈。” “头目视前方,不要一直盯着马。” “手虚握住缰绳,不要拉得太紧,马会仰头的。” 江稚鱼心里念着要领,吐出一小口气,“感觉还不错。” 沈时雍看着此刻专注的江稚鱼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准备起步了,小腿轻夹马腹,身体微前倾,然后说‘走’或者‘驾’。” 江稚鱼握紧了一点缰绳,绯云摆了摆头,江稚鱼赶紧松开了些,轻夹马腹,“驾。” 绯云果然走了起来。 一股莫名的满足感涌上胸腔,江稚鱼不禁看向跟在一旁的沈时雍。 沈时雍笑着看向江稚鱼,眼里满是赞赏。 和煦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仿佛能驱散心中的阴霾。 江稚鱼想,自己一定能改变命运。 跟着走了一截,沈时雍继续指导,“如果想要停下来,就均匀地收回缰绳,别一下子拉紧。” “然后说‘停’或‘吁’,身体重心往下。” 江稚鱼逐步收回缰绳,“停。” 绯云头仰了一下,停了下来,原地踏步。 江稚鱼看向沈时雍,眼睛亮晶晶的,“那下马呢?” 沈时雍迎上江稚鱼的目光,耐心指导,“收短缰绳,让马停下来。” “再身体前倾,脱下右脚蹬。” “右腿向后跨过马背,落地踩实。” 江稚鱼跟着沈时雍的步骤,在落下右腿时,重心不稳,往后一仰。 沈时雍上前稳稳接住,扣住腰背。 江稚鱼左手还握住缰绳,左脚踩住左脚蹬,在沈时雍的帮助下很快稳住身体,成功下马。 在江稚鱼站直身体时,沈时雍很快分开。 江稚鱼红了耳朵,面向绯云,抚摸着毛发安慰绯云,也在平稳自己的心。 沈时雍侧过身,触碰过江稚鱼的手指缓缓摩挲着。 “吁”不知道和卫长麟跑了多少圈的祝清欢看两人情况不对,立马驾着马跑了过来。 “稚鱼,你学会了吗?和我一起跑马吧。” 江稚鱼飞快地看了沈时雍一眼,转向祝清欢,“嗯,但还跑不快,清欢你能把我甩得远远的。” 祝清欢一摆手,英姿飒爽,“怎么会?马儿也分不开我们。”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过来了。 低着头,不知道跟沈时雍说了些什么,又很快退下了。 三人齐齐看向沈时雍,都很好奇。 沈时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十分淡然,“得快去猎场了,一会儿就没什么猎物了。” 祝清欢立刻表态,“那我和稚鱼留在这儿,再精进一下马术。” 卫长麟下马拱手行礼,“那就由臣去吧。” 想起卫长麟突然双腿残疾之事,江稚鱼皱眉,靠近沈时雍,眼里满是担忧,小声道:“太子殿下,臣女担心…” 像是知道江稚鱼想说些什么,沈时雍对上江稚鱼的目光,“这里守卫森严,不会有事的,孤会带着猎物回来。” 江稚鱼一时无言,半晌,“好。” 15. 两人重伤 天空中乌云半遮住太阳,掩去些日光,似是预示着某些事情的到来。 江稚鱼与祝清欢正在草地上跑马,却听到一声急促的号角。 “吁”祝清欢立刻拉紧缰绳,表情严肃,“不好,出事了,我们赶紧回去。” “好。”果然。 两人换好衣服,急匆匆赶往营帐,路上的侍卫们变得更多了。 在经过再三查证后,两人才被允许进入第三层营帐范围。 一盆盆血水从营帐里端了出来,好几个太医被拉着几乎连滚带爬地进入营帐。 从另一营帐出来的十三看见了两人,赶紧走了过来。 此时十三的身上有好几处都被缠上了绷带,脸色有点苍白。 十三欲跪下行礼,被二人止住。 太子身边的护卫都受伤了,那太子和卫中郎将? 江稚鱼有些忧心,“发生什么事了?” 祝清欢显然也意识到了,紧抿着唇。 十三抱拳,“太子殿下与卫中郎将本在追踪一头公鹿,怎料钻出一只发了狂的猛虎。” “原想且战且退,不曾想卫中郎将的马也突然发了狂,现场一片混乱,我等奋力击杀猛虎后,便迅速返回营地。” 两人同时出声:“太子殿下和卫中郎将现在情况如何了?” 还没等十三回答,三皇子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诶,这不是宁安县主和荣安县主吗?看来你们也知道了。” “据说送回来的时候血肉模糊,都快看不出人样了。” 两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十三制止道:“三皇子殿下!” 不过是个奴才罢了,竟敢吼他!不过主子都要死了,以后还不是任他处置。 三皇子心情十分舒畅,但还是假装悲伤,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唉,是我的不是,说出这些话来,两位县主没受惊吧?” “太医已经在诊治了,两位县主宽心些。” 听到三皇子还在那儿阴阳怪气的,祝清欢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脚,却被江稚鱼紧紧抓住。 江稚鱼冷着脸,“不知三皇子殿下什么时候回营帐的?竟能知道太子殿下的情况?三皇子殿下真是好眼力。” 三皇子眉一横,有些不悦,“大哥的状况自然是我的这个做弟弟的要关心的,荣安县主这句话,倒显得吾是个居心叵测之人。” “至少不会像你一样把大哥的事情到处说。”六皇子沈逸逍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挡在江稚鱼和祝清欢面前。 三皇子瞥了沈逸逍一眼,“六弟,三哥这也是为大哥未来的亲眷着想,特意来知会一声,不然,乱了心神可不好。” 沈逸逍冷笑出声,“三哥,父皇正想找你,快些去吧,让父皇等着可不好。” 现在不应该念着那宝贝太子吗?找他做什么?难道… 三皇子垂眉,此时的脑子飞速运转,又看向沈逸逍,“吾这就尽快去,多谢六弟前来告知。” 六皇子不愿再理三皇子,直接转过身去,把剩下的三人带到另一个营帐中。 见到两人殷切的目光,六皇子清咳一声,“大哥和卫表哥确实是受了伤,现在太医在里面,都不许别人进。” 又快速扫了一眼祝清欢,“就是卫表哥要伤得重些。” 听到这话,祝清欢终于落下泪来,怎么擦都擦不尽,“怎么会这样?明明刚刚还好的,就不应该让他去。” 流泪的祝清欢和前世一样,脆弱,痛苦。 不对!江稚鱼回想起沈时雍临走时的眼神、说过的话。 不应该会受伤,或者说不应该会受很重的伤。 是为了钓出暗中下手的人们吗? “谁!”十三警觉地喝道。 沈逸逍也立刻站了起来。 那人被十三吓到,摔倒在地,又很快爬了起来。 等到十三追出去,那人已没了身影。 是来监视她们两个的人?来看他们两个是否会因为受伤之事痛哭流涕? 江稚鱼握住祝清欢的手,偷偷在里面写字。 哭泣被打断的祝清欢还有点懵,起初并没有发现江稚鱼在写字。 缓过劲的祝清欢才察觉出江稚鱼在写什么,不禁瞪大了双眼,呆愣着看着江稚鱼。 见江稚鱼笃定地点头,祝清欢又哭了出来。 沈逸逍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得表示再去看看情况,让十三留在这里保护两位嫂嫂。 十三沉默地站在门口。 只听见营帐里的人还在小声哭泣,好一会儿,才停歇。 眼看着日薄西山,明月高悬,沈逸逍才传来消息,可以让两位嫂嫂去见一见。 两位重伤员在两个临近的营帐。 掀起门帘,沈时雍正躺在最里面。 空气中还残留着鲜血的气味。 只点了一盏油灯,帐篷里有些昏暗。 听到声响,沈时雍撑着要起来,江稚鱼上前将沈时雍扶起,半躺在床上。 江稚鱼拿来一个矮凳,坐在床边。 直接拉出沈时雍的手腕,号起了脉。 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帐篷外侍卫走动的声音。 没什么大问题,补补血就行。 号完脉,江稚鱼又把手塞回被子里,然后盯着沈时雍,不说话。 好一会儿,沈时雍败下阵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江姑娘,我不是有意受伤的。” 江稚鱼垂下眼,声音有些低,“作为一个大夫,我并不想 要自己的病人在不顾及自身的情况下受伤。” 见江稚鱼委屈又伤心,沈时雍的指尖相互摩挲着,终于从被子里出来,勾住江稚鱼的衣袖,“恩人,我有好好照顾自己,只是事态紧急,不得已才受了点伤。” 指尖小心翼翼,在江稚鱼的衣袖旁试探着。 江稚鱼直直地看向沈时雍,有些急迫,“真的只有这个法子吗?” 沈时雍看向江稚鱼,眼里是无可奈何,“这一次是专门设计表弟的,有我在,他不会像他们设计的那样。” “我正在查,我会把他们都揪出来。” “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江稚鱼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她把所有的事情,三皇子的谋划都说出来,他会信吗? 沈时雍捕捉到江稚鱼那一瞬间的变化,恐惧,担忧,忧郁。 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徘徊。 沈时雍握住江稚鱼的手,十分坚定,让江稚鱼挣脱不开,“相信我,我们会好好的。” 此刻,沈时雍的手有些凉,两只手交缠在一起,长久的握着,直到两人的手都暖和起来了。 另一边的祝清欢一进去就扑到了卫长麟的床前。 虽然因为卫长麟的隐瞒而有些生气,但看到卫长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的那一刻,祝清欢还是心疼了。 卫长麟急忙要起来,被祝清欢强势扶倒,半躺在床上。 看见眼睛通红的祝清欢,卫长麟眼泪也掉下来了,“清欢,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祝清欢掐住卫长麟的脸,愤愤道:“都知道会让我伤心,你还要这么做,你真的很过分。” 卫长麟不反抗,还抓着祝清欢的另一只手,要打自己,“都是我的错,清欢,你打吧。” 祝清欢摸上卫长麟的脸,苍白的,挂着眼泪的。 也一起哭了。 卫长麟惊得去擦祝清欢的眼泪,“清欢,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别哭。” “你都躺着这儿了,哪就好了!” 见祝清欢止不住眼泪,卫长麟急得要下床证明自己还健全。 祝清欢按住卫长麟,语气不容置疑,“别动,伤员就好好休息。稚鱼都告诉我了,你不会有大事。” 卫长麟有些惊讶,转而又觉得理所应当,轻声哄道:“好好好,别哭了,好吗?” “好,你也是。” 两人一同深呼吸,一呼一吸,两人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祝清欢直接脚一蹬,踢掉鞋子,上了床,躺在卫长麟身边。 “别,于礼不合!”卫长麟的脸“噌”一下就红了,连忙要拦,可拦也拦不住。 “好好休息,别说话,我陪你一会儿,就走。” “…,好。” 16. 各方反应 秋狝因太子遇袭,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最后在发落了一大批人,四皇子被贬为庶人,幽禁府中而草草结束。 庶人沈泊松接过圣旨,满脸愤恨,凭什么,凭什么那沈叙白就能置身事外,还踩着他被封为成王! 待宣旨的大太监走后,沈泊松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就将一个花瓶扔了出去。 花瓶碎成无数个瓷片,巨大的声响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原四皇子妃陈锦娴屏退众人,上前把沈泊松扶到椅子上,“夫君,何必如此动怒?” 沈泊松眼睛气到充血,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道:“你让我怎么不生气?这计策明明是那沈叙白提出的,最后我成了那被丢弃的马前卒,他反倒坐收渔翁之利了。” 陈锦娴轻抚沈泊松的胸口,让沈泊松不至于气昏倒,语气温和,却能让沈泊松稳住心神,“夫君,这些事确实是你让人去做的,查到最后也只能是你。” “你成了庶人,是因为明面上谋害太子的人是你;他被封为了成王,是因为现在还没能找到他谋害太子的证据。” “他的胜利不过是一时的,只要太子还没死,陛下还活着,二皇子也还在,他就赢不了。” “再者,虽说你现在成了庶人,可你还是陛下的儿子,陛下,又怎么能真正抛弃你呢?” 他真的算父皇的儿子吗? 沈泊松抓着头发,垂头丧气,自嘲道:“在陛下的心里,只有太子和六皇子才是他的亲儿子。” “我,哼,什么都算不上。” “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看见我。” 是啊,那位陛下珍重发妻,连带着发妻所生的嫡子也万分重视。 而她的夫君呢?不过是皇后嫡子的陪衬罢了。 思及此,陈锦娴抓住沈泊松的手,抱住沈泊松,语气坚定,“夫君,妾身会陪着你的,永远。” 从未被真正选择过的沈泊松回抱住陈锦娴,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锦娴,你走吧,成王这时巴不得再踩上一脚。” “不,夫君,妾身绝不会走。” 沈泊松大哭了一场,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哭完了,眼泪一擦,冷静了。 沈泊松握住陈锦娴的手,看着陈锦娴,“锦娴,我绝不会放弃的,我们都应该有个好日子。成王要把我当做垫脚石,看不起我,我绝不会让他走得稳当。” 陈锦娴回握,露出笑容,“嗯,夫君,妾身支持你。” 窗外出现的阴翳此时也因太阳的出现而悄然退却。 四皇子府愁云惨淡,成王府却喜气洋洋,但因太子重病,不能大办。 成王向宫里递了牌子,为太子带去搜集好的贵重药材,又转去了贵妃宫里。 贵妃身边的大嬷嬷早早就在宫门外等候。 “儿臣给母妃请安。”成王上前跪下行礼。 贵妃擦着泪,上前扶起成王,“我的儿啊,不必行礼。” 成王反请贵妃坐回椅子上,恭敬道:“母妃不必伤怀,儿臣现在已是成王,母妃该高兴才是。” 贵妃招了招手,“来,让母妃好好看看。” 成王靠近了点,左右转了转。 “瘦了些。” “母妃才是消瘦了些,是宫中的膳食不好,母妃用不下?”成王眉眼缓了缓。 贵妃叹了口气,皱眉道:“母妃担心你,那庶人沈泊松攀咬于你,若是陛下疑心,可怎么办?” 若是帝王疑心,误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成王摆了摆手,并不在意,“那个蠢货做事不够干净,被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那也怨不得人。” “任他想说些什么,想把儿臣也拉下水,那是绝不可能的,他既无人证,也无物证。” “至于父皇那边,儿臣会做一个事事关心大哥的好弟弟的。” 听到这一番话,贵妃宽心了些,“那你二哥那边?” 成王眼神深沉,冷笑出声,“那个蠢货,也被封为了康王,此时正高兴呢。还以为若是太子没了,他也能争一争那个位子。” 他还真当自己是立嫡立长里的长了。 “可没了太子,还有个嫡出的六皇子。” 贵妃饮了一口茶,动作慢悠悠的,“别急,慢慢来,等过了这个风头,六皇子也就到头了。” 谋划了几十年,虽然中间也些差错,但他们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突然间想起什么,成王问道:“皇后那边?” “皇后还是那个病怏怏的样子,之前送过去的东西还用着,前几日听到太子重伤的消息,又病倒了。”提起皇后,贵妃眼里闪过一丝痛惜,转而变得痛恨。 脑海中又闪过那人死前的样子,贵妃忍不住握紧拳头,压住内心的怨恨,“她还是把本宫当做好姐妹啊,只可惜她是皇后,挡了我们娘俩的路。” 看见贵妃悲痛的表情,成王连忙宽慰道:“母妃,儿臣一定会把所有挡在我们面前的东西,全部铲除。母妃,要保重身体才是。” 贵妃看着成王,点点头,“母妃知道,母妃还想看着我儿坐上那个位子。” 三皇子被封为成王的消息传来尚书府,全府上下都颇有些洋洋得意。 江挽月去了大夫人的院子,十分欣喜,“娘,三皇子现在是成王了,我以后也是王妃了。” 大夫人颇为冷静,更正道:“是侧妃。” 侧妃与正妃,有着天壤之别。 江挽月有些不高兴,“成王的正妃还一点苗头都没有,女儿以后说不定就是王妃了。” 大夫人语重心长地劝解着江挽月,“那也是日后的事,等你嫁去王府,笼络了成王的心,让 成王去为你请封为正妃,那时,才算是正妃。” 听到大夫人的话,江挽月的傲气一下子消了下去,手里搅着帕子,眉间染上愁绪,轻咬唇瓣,“娘,可是成王府上有十几位姨娘和小妾,女儿不知道怎么才能笼络住成王的心,若是让其他人领先了,该怎么办啊?” 大夫人皱着眉,有些恨铁不成钢,“我给你的那些书,你没看?” 那些送过来的书,多与闺房之乐有关。 江挽月的脸不禁红了,“娘,女儿,女儿怎么能看那些书呢?” 大夫人轻拍了两下江挽月的手,“你以后是成王的侧妃,要侍奉夫君,要有笼络夫君的手段,对付起那些姨娘们才有底气。” “必要时候,也可以用些其他法子。这些你得懂,娘不会骗你的。” 江挽月握住大夫人的手,像是在汲取力量一般,半晌,才下定决心了,“娘,女儿听你的。” 芳草院里 听到太子重伤的消息,沈潋就开始收拾东西。 江稚鱼一回来,沈潋就拉着江稚鱼,说要赶紧离开。 江稚鱼推着沈潋坐下,担忧又疑惑,“娘,你怎么了?为什么又要急着走?” 沈潋皱眉,不满意江稚鱼的态度,“娘知道太子的事了,他活不长了,我们娘俩也早做打算,早点离开,在外,娘也能养活你。” “你不用担心你爹的事,他想卖女求荣,娘不会放过他。” 江稚鱼叹了口气,只当是母亲担忧自己,“娘,没事,不用急着走。” 又倒了杯茶,让沈潋顺口气。 沈潋拂开茶,拉住江稚鱼,语气急迫,“稚鱼,你为什么就这么相信太子?你能就他,他万一图谋你的医术,不放你离开怎么办?” “他多灾多难,要是牵扯到你怎么办?你让娘怎么办?” 江稚鱼一顿,叹了口气,“娘,太子不是那种人。再说了,女儿能跑,也能用一身医术保护自己,不会让娘伤心的。” 沈潋眉头皱得更深,觉得江稚鱼有些不可理喻,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湿润起来,落下泪来,委屈道:“你是长大了,娘说什么都不听了。娘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现在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江稚鱼连忙取出手帕给沈潋擦泪,沈潋还躲着不让擦,颇有些无可奈何,“娘,女儿是为了我们两个人才努力的,如果娘都不能理解女儿,女儿可真是孤立无援了。” 沈潋偷偷瞧了江稚鱼两眼,此时江稚鱼 眼尾低垂,眼眶微红,挂着泪珠,看起来很可怜。 就像是小时候做错事,磨磨蹭蹭来到身边的样子,不由得心软,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 “多谢娘理解。” “坏了,娘给你爹下药了。” “啊?” 17. 老爷中毒 “不好了,老爷晕倒了!” “诶,你们干什么,不能进!” “滚开!” 外面一阵骚乱。 “哗”一声,房门被突然打开。 领头的是江父的贴身小厮云林,眉一横,怒气冲冲地指向沈潋,“老爷傍晚在沈姨娘这里用膳,这也没多久,老爷就晕倒了。” 其后是大夫人身旁的大嬷嬷,一招手,“来人,给我绑了沈姨娘。” 江稚鱼站起身,挡住沈姨娘,“我看谁敢?” 大嬷嬷上前,敷衍地行礼,“三小姐,老爷疑似中毒,极有可能与沈姨娘有关,请三小姐不要阻拦。” 江稚鱼扫过大嬷嬷身后蠢蠢欲动的下人们,冷道:“只是疑似,就要把沈姨娘捆着过去?沈姨娘可是陛下亲封的五品宜人,怎么,还想不明不白地动用私刑吗?” 一个未来的太子妃,一个五品宜人。 大嬷嬷垂眸,嚣张气焰消了些,“不敢。” “那还请沈姨娘移步前厅。” 沈姨娘拉住还想再说江稚鱼,轻点头,就跟着大嬷嬷走了。 气势汹汹来芳草院的其他人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今日之事脱离了掌控,江稚鱼取出玉佩,交给紫苏,“去找清欢,寻位太医来府上。” 紫苏也知道十分急迫,急匆匆地出府去了。 前厅 大夫人拧着眉,见沈潋竟然没有被押着过来,不满地看了大嬷嬷一眼。 大嬷嬷瑟缩了一下,上前行礼,“夫人,沈姨娘已到。” 大夫人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虽说坐着,却仿佛蔑视着沈潋,“沈姨娘,你可认罪?” 沈潋迎上大夫人的目光,眼神淡漠,“妾身并未做错事,为何要认罪?” 大嬷嬷见沈潋竟然敢直接看向大夫人,立刻喝道:“沈姨娘,你怎么敢直接看着大夫人?” 沈潋顺势垂眉,“不敢,妾身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大夫人脸色微变,身上的气势更盛,像是用当家主母的威严震慑住沈潋,“沈姨娘,当年老爷带你入府,让你做了姨娘,已是你天大的福气。” “这些年,你没能为老爷生下子嗣,这是一罪。” “没能好好侍奉老爷,这是二罪。” “如今,你竟敢对老爷下药,毒害老爷,这是三罪。” “你说你没做过,可老爷正是在你那儿用过晚膳之后,才突然晕倒的。” 大夫人突然猛拍桌子,声音也尖利起来,“而且,我可是听说你在收拾东西,你是准备毒杀老爷后逃跑吗?” “夫人早已列出了妾身的种种罪状,今日可真是气势逼人,是准备对妾身屈打成招吗?”沈潋不为所动,即使是大夫人越来越大的声音都无法影响她半分。 语气又突然缓了下来,“不过,妾身觉得夫人定不是不辨是非之人,或许是某些胡说八道的丫鬟小厮刻意挑拨。” “至于收拾东西,应当是向夫人传信的丫鬟没看清楚,妾身是在整理太子殿下送来的各式物件。” “在赐婚后,太子殿下每日都差人送物件进府,妾身不敢怠慢,只得好好整理一番。” “还望夫人明察。” 气势压不倒沈潋,让大夫人有些恼怒。 不能直接给沈潋判罪并顺势打发了沈潋,真是可惜。 大夫人转而笑着,却掩不住眼里的狠厉,“那就好好查查,把这尚书府上下都查干净,别单单就误会了沈姨娘。” 大夫人身后的大嬷嬷立刻叫自己人把府里的其他丫鬟小厮们搜罗起来,着重排查芳草院的人。 急匆匆的脚步带起一阵尘土,闹哄声充斥着整个尚书府,唯有厅堂里寂静无声。 不多时,芳草院的丫鬟白术被带了进来。 白术是在江稚鱼被赐婚后拨到芳草院的,平时不爱说话,只闷头做事。 大嬷嬷把白术按着跪在地上,白术稍微动一下,就被大嬷嬷甩了两巴掌。 白术只得跪伏在地上,眼里蓄漫泪水,却不敢哭出来。 大嬷嬷指着白术,“夫人,这是芳草院的小丫鬟白术,她在芳草院里惊慌失措的,见了奴婢就要跑。” “辛好奴婢动作快,将她抓住。稍微动了下手,她就都招了。” 说着踢了白术一脚,“还不快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夫人。” 白术挨了一脚,倒向一旁,又赶紧跪了回去。 偷偷看了一眼沈潋,又很快收回。 额头贴着地,声音低哑,“奴婢,奴婢亲眼看到沈姨娘把一个小瓶子里的药粉洒在饭菜里。” “奴婢问沈姨娘那药粉是什么东西,沈姨娘说那是强身健体的药材磨成的粉。” “其余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说完,大嬷嬷把找到的药瓶放在桌子上。 大夫人看向沈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沈姨娘,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沈潋看了眼可怜的白术,心中涌出一股悲伤,“夫人,白术这小丫鬟将自己的所见,所听说出来,却只能证明妾身用了这药粉。” “妾身这药粉是用滋补的药材所做,人服用后无碍。” “若真是这药粉使得老爷中毒,也请夫人让大夫查验瓶中的药粉,一 查便知。” 大夫人看向大嬷嬷,大嬷嬷转身去请诊断老爷中毒的王大夫。 王大夫被拖着来厅堂,粗鲁的行为让王大夫有些不快。 大夫人言明事情原委,王大夫便接过药瓶,仔细查验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其余人都翘首以盼。 王大夫捏着药瓶,表情严肃,问道:“这药粉是谁人所制?” 几乎是下意识的,大嬷嬷指向沈潋,“就是她,王大夫,就是她制作了这药粉害了老爷。” 王大夫点头,快步走向沈潋。 大夫人一时也紧张起来,身体微微向前倾。 却听见王大夫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这位娘子,请问你是如何制作出这八珍粉的?” “我的师傅的师傅留下了一份八珍粉,和这药瓶里药粉,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若是娘子愿意将这药方买与老夫,老夫愿出千两。” 王大夫的一番话砸得众人晕头转向,大夫人皱眉,试图把话题拉回正道,“王大夫,请问这药粉是否能使人中毒?” 王大夫捋着胡须,看起来十分高兴,“当然不会,不仅不会让人中毒,长期服用这八珍粉的人,身体还会越来越强健。” 又转向沈潋,眼里十分迫切,“娘子,若是千两不够,那,那就让老夫予你做徒弟,日后让娘子任意差遣。” 说着还要行拜师礼。 众人急忙拦下,王大夫还挣扎着要跪。 沈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王大夫拉开距离,“王大夫,不可。你既识得这药粉,便是有缘人,妾身将这药方送给大夫就是。” “这怎么行?这八珍粉千金难求,有价无市,便是要老夫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王大夫连忙摆手。 沈潋又退一步,连连推拒,“妾身只不过是深宅妇人,手中也只剩下这一瓶,身单力薄。” “而王大夫可是悬壶济世的神医,妾身这药方送与王大夫,王大夫也能用它来造福苍生。” “这便是妾身所愿,还望王大夫勿要再推辞。” 见此情形,王大夫叹气,“罢了罢了,那老夫就承你这份情。” 闹上这一通,不仅没能让沈潋接下中毒的罪名,反倒是让沈潋得了不慕名利的美名。 大夫人越发憋屈,赶紧阻止了这场闹剧。 在沈潋写下药方后,大夫人就迫不及待地要赶王大夫走了。 又见一个小厮惊慌失措地撞进厅堂,“夫人,太医,太医来了。还有..” “还有什么?” 不等小厮回答,来人就已长驱直入。 18. 花魁竟是男的! 十三大步流星而至,腰间的一柄长刀随着步伐而晃动,身后是太医和侍卫,可谓是气势汹汹啊。 大夫人心道不好,这是帮手来了。 缓步上前,“不知是十三侍卫前来,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手捏帕子,轻轻拭泪,“只因我家老爷无故晕倒,无法亲迎。不知十三侍卫今日,所为何事?” 十三听此言,一招手,身后的太医随即上前。 “太子殿下得知尚书老爷之事,便特意叫我带了太医前来。” “若是有人有心谋害,便叫我送去官府,好好惩治,不让无辜之人平白受了冤屈。” 嚯,就差指着大夫人,说她独断专行,趁着此次机会铲除异己了。 无奈,大夫人只得亲自带着太医去主院。 太医的手搭上江父的脉搏,仔细辨别,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让众人都紧张得不得了。 半晌,太医走出内室,眉间都皱成“川”字了,捋着胡须,时不时发出“不对,不对”“啧”的声音。 这样子,仿佛江父马上就要命不久矣了。 大夫人这时才真的担忧起江父,毕竟她的儿子现在刚刚科举入仕,做了个七品小官,若是江父一命呜呼了,那才是误了大事。 快步上前,情真意切地问道:“我家老爷,可是不行了?” 声音颇有些哽咽,眼泪也落了下来。 见大夫人一副马上要成寡妇的样子,太医还是犹豫不定,又看向示意自己说出来的十三,眼一闭一睁,“请夫人先屏退下人。” 只是简单的中毒,又为何要屏退下人?可如果事关陛下亲封的诰命,那就说的通了。 大夫人压住内心的欣喜,手一抬,“都下去吧。” 只留下几个心腹,其余人都退下了,当然,不算十三和带来的人。 大夫人看向太医,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那个答案了,“老爷的情况如何,请太医直言。” 太医叹了一口气,表情凝重,“尚书大人服用药物过量,以致中毒,若不是服用过滋补的药物,现在就不只是昏迷了。” 滋补的药物,是八珍粉? 那就与沈姨娘无关?大夫人追问道:“那你可知老爷究竟服用了什么药?” “大人所服用的是壮阳之药,是花街之地常用的药物,只是药性过于猛烈,以致大人难以承受。”太医拧着眉,避开大夫人的目光, “所辛前一个医治的大夫及时施针,这才保住了大人的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药物太过猛烈,已然伤及根本,日后难以人道。” 大夫人心中不好的预感即刻验证。 只是如此?大夫人还以为江淮川日后会躺在床上,成为一个无法做官的废人,耽误了儿子的前程。 现在刚刚好,不会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挡了她儿子的路,日后,这江淮川只能托举她儿子一人。 不知是谁“噗呲”笑出了声,许是嘲笑这江淮川人到中年竟要用药物来帮助自己行事,这下好了,以后也用不上了。 大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请太医回前厅写下温补的药方。 不过事情还没处理完,太医待在偏房休息,十三留在前厅时刻准备为此次查“案”提供帮助。 大夫人虽不想在沈姨娘面前落了面子,可看在十三的面子上,也赶不走沈姨娘。 三人坐在前厅,看大嬷嬷把老爷的贴身小厮云竹带了进来。 云竹跪在地上,刚才在沈潋面前的威风凛凛早已消失。 大夫人此时的眼神如同一道寒芒刺向云竹,“大胆云竹,还不从实招来!老爷何时去了花街,在花街做了什么?” 声音发沉,颇有气势,砸在云竹身上。 云竹哆哆嗦嗦,已知再也瞒不下去,“是在那条街里的雪落居。今日休沐,老爷便去了那儿,与头牌弄玉...” 剩下的不用多说,其他人也都知道了。 一侍卫嘴里念叨着“雪落居”,总觉得挺熟悉的,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向大夫人和十三行礼,指着云竹,笑道:“你这小厮不老实,光说你老爷去了花街的雪落居,怎么不说那雪落居是南风馆,里面净是些兔儿爷?” “话说这弄玉也确实是头牌,但是早些日子就被人花了三千两给包下了。” “你说你家老爷去找他,莫不是你家老爷花了三千两包了他?” 他说一句,大夫人的脸色就苍白了几分,底下的云竹更是害怕地连连磕头。 在外流连花街,以为是贪恋美色,结果是玩了个男人! 还花了三千两,三千两! 他江淮川以为自己是谁?豪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若是让旁人知晓,参他一本,恐怕整个尚书府就要成为京城里的笑话,她日后也不必在夫人圈子里面活动了。 大夫人只觉得心脏抽痛,缓不过气来,怒目圆睁,指着云竹,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见大夫人马上就要被气得晕过去,十三连忙把太医提溜过来,给大夫人施针。 十三指着那侍卫,假意怒道:“石桥,你竟敢说出这些粗鄙之语,若是尚书夫人有个好歹,我定禀明,治你的罪。” 石桥赶紧求饶,朝着大夫人扇自己巴掌,“是卑职的错,污了夫人的耳朵。” 又朝十三拱拳,眉一立,“卑职这就将那弄玉捉来,叫他说清楚事情原委。” 说完,不顾大夫人的阻拦,转身就走。 眼看着石桥离去,担心将此事宣扬出去的大夫人更是急火攻心,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太医,快救救我家夫人。” 大嬷嬷手足无措,大夫人不省人事。 沈潋也知十三是因女儿才来,看向十三,眼里晦暗不明。 十三点头示意。 不多时,大夫人缓过劲来,抚着胸口,看向十三,“那侍卫…” 十三上前赔礼道歉,“夫人,是那石桥冲撞了您,特意叫他去将弄玉捉来,将功补过。” 没有一句是大夫人想听的。 大夫人面若金纸,气若游丝,还得压抑着怒气,“老爷此事,万不可传了出去,还请十三大人帮个忙。” 十三这才恍然大悟,挥了挥手,正气凛然,“夫人不必多说,卑职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卑职今日前来只不过是查清尚书大人病重一事,查清,卑职就会离开。” 大夫人还想再说,却听见“砰”的一声。 石桥踹开门,提溜着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就进来了。 唯恐引起旁人注意,大夫人连忙叫人把大门紧紧关上。 “砰!”石桥把东西丢在地上,声如洪钟,“卑职已将人带来。” < p>这时,众人才看清楚地上这东西,竟是个人。 这人被团成一团,分不清首尾。 只见他“啊啊啊”地伸展手脚,又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身形诡异,恍若什么长了手脚的怪物。 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往后挪了一步。 终于,这人身体舒展开来,露出较好的面容。 肤如凝脂,一双桃花眼,眼里如同藏着一汪春水,含情脉脉,眼尾上挑,又多添了几分魅惑;口若含朱丹,十分诱人。 身量纤纤,柔若无骨,自带一股芳香。 果真是个妙人。 被无故抓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弄玉怯生生地观察着四周,轻咬红唇,不敢多言。 大夫人冷冷地看着这个让江淮川豪掷千金的男人,心中的怒火却愈发燃烧,“你就是弄玉?” 弄玉看向上首那个穿着富贵端庄而又苍白柔弱的女人,眼神直盯着他,十分狠厉,害怕地扯着衣袍,“是。” 瞧见一旁的云竹,面露欣喜,想靠得云竹更近点,却在其他人的注视下不敢再动。 装什么天真?装什么可怜? 大夫人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刺入皮肉的疼痛警醒着大夫人,“你可认识云竹?” 云竹睁着圆润的眼睛,点点头。 想询问关于江淮川的事,大夫人却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不禁捂住嘴,拼命扼住呕吐感。 见状,十三站了出来,锐利的目光射向弄玉,“你可知云竹的主子也就是你的恩客,是户部尚书江淮川?” “是,奴知道。” 云竹垂眉,不安地揉搓着衣袍,声音小小的。 “江大人与你相交,可有五年?” “已有五年半。” “今日江大人有前去雪落居,与你相会吗?” “是的。” 一字一句,都让大夫人更觉恶心。 “今日,江大人可有服用房中药?” 听到这儿,意识到危险的弄玉仰起头,迎上十三越发凌厉的目光,下意识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十三愈发不耐,就要再问时,却见弄玉抽噎起来。 美人落泪,可怜可爱。 现场却没人在意,无人挺身而出。 弄玉只得自己擦拭眼泪,十分委屈,“今日,江大人突然就来了,还不等奴说话,直接就将房中的药瓶尽数吞服。” “可奴今日身子不爽利,实在是不能服侍大人,大人失了趣,便生气地离开了。” 听弄玉这一番话,便是江淮川自己服用了过多的药物,这才导致自己昏迷不醒。 真是荒唐,真是可笑。 如果真死了,也算得上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大夫人已是十分疲惫了,不想再管,“看来此事已经明了。之后的事,可否由十三大人处置?” 十三点头,“既是夫人所言,殿下也已下令,十三自当尽力。” 弄玉似有所觉,也知其他人不可能帮助自己,迅速起身,就要逃跑。 石桥如鹰一般的目光锁定弄玉,只一招就桎梏住弄玉。 十三向大夫人点头示意,就带着其他人回去复命了。 估摸着十三等人已走远,大夫人强撑着身体,吩咐道:“今日之事,都不许传出去,若是在外有了什么流言,当心你们的小命。” “是,夫人。” 19. 慈云庵见旧友 “你要去那慈云庵为老爷祈福七日?” 大夫人不知道沈潋是想的哪一出,她并不觉得沈潋对江淮川有多情深义重。 沈潋垂眉行礼,情绪并不因为质疑而出现波动,“是的,夫人。最近府上不太安稳,多生事端,妾身想去慈云庵,每日诵经,求个家宅安宁。” 大夫人思索着沈潋这一招是何想法,老爷一事,已证实与她无关,倒也不必多此一举。 这些年默默无闻,如今女儿露了脸,自己倒也支棱起来了? “你有这份心,很好。等会儿自行去账房支钱,备上一辆马车,明日辰时出发。” 罢了罢了,只要不碍着她女儿就好。 大夫人拨弄着手中的珠串,眼神扫过沈潋。 她就那样站着,如同一棵翠竹,任如何遭受风吹雨打,都仍旧安静地坚守着。 沈潋恍若不知大夫人的观察,“多谢夫人体恤。” … 留下一封信的沈潋坐上马车,闭眼,并非趁着此时休息一二,而是在心中思虑着。 她知道,那人现在正等着她,等着她去找她。 去,还是不去? 马车踏过石板路,踏过繁忙的街道。 车轮一刻不停地翻滚着,纵然沈潋思虑万千,慈云庵也已到了。 几个小师父领着沈潋等人去了尊客寮。 慈云庵,颇为雅致,并不富丽堂皇。 顺着小径,来到客房后院。正房中,十分简朴,一张禅床,一个放着经卷的桌子,一个小佛龛,一个放置衣服的衣柜。 房中已布置妥当,简单安置就可以预备祈福了。 面容清俊的小师父双手合十,“沈施主,清觉师太已等候多时,请沈施主移步茶室。” 丫鬟白芷欲一同前去,却被小师父制止,“施主,清觉师太只请沈施主一人相见。” 无奈,随行的几人暂且留在后院。 沈潋推门而入,而那清觉师太也正好转身。 一袭青衣布袍,头顶隐约可见九点戒疤,多年的修行使得眉眼间染上几分慈悲。 当真是与当年不同了。 沈潋踌躇不前,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见多年未见的故人。 清觉师太却一笑,破坏了温柔敦厚之态,手一甩,便大步向前,直接抓向沈潋。 沈潋抬手便挡,拨去右手。 清觉师太又出左手,如同鹰爪,直取脖颈。 沈潋握住手腕,按住穴位,一拧,清觉师太的左手一松,沈潋乘胜追击,攻向手肘。 清觉师太眉一拧,不像个出家人,倒像是个上过战场且颇有戾气的习武者,气一沉,手蓄力,挣脱开来。 又露出一个邪笑,直冲着沈潋撞来。 沈潋以左脚为圆心,以一两拨千斤之法泄去清觉师太的力气,身体一转,清觉师太将要扑出去。 沈潋又抓住清觉师太的手臂,清觉师太却趁此控住沈潋,用左手扼住脖颈。 两人僵持一秒,又相视一笑,放开对方。 “好久不见。” 两人互相抱住对方,清楚地认识到对方是真实存在的。 桌上的茶壶升起缕缕轻烟,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清觉师太拉过沈潋坐在矮榻上,斟上一杯茶水,“请你尝尝我亲手炮制和泡好的茶。” “从我拖老王给你带去消息那日,我就等着你来。” “你倒好,几日过去了,都没什么消息。” “亏我还眼巴巴地望着你来。” 沈潋用茶盖拂去茶叶沫,轻饮一口茶水。 茶味清淡,入口微苦,之后又回甘悠长。 是好茶。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我以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茶之味,却盖不住心中的酸涩。 提及此,清觉师太眼里也闪过一丝悲伤,饮下一口茶水,仿佛将那悲伤也一同咽下。 “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当年,我只能留下断后。” 沈潋的眼眸闪动,与清觉师太一起跌回那个漆黑的夜晚。 燃烧的火焰,凄厉的尖叫,落下的屠刀。 “无奈寡不敌众,我身负重伤,跌入湍急的河流之中。” “所辛巧遇在外游历的慧灯师太,师太心善,将我这生死不明之人救回。” 提起慧灯师太,清觉师太眼里浮现出感激与尊重。 “等我再次醒来之时,已是三月之后,我本想立刻来找你,可是动弹不得。” “等到不碍于行走时,已是半年之后,那时,我再也寻不到你的消息。” 清觉师太看向沈潋,眼里满是哀伤,又不想当场哭出来,只能强压着内心的悲伤。 “误以为你已命陨,万念俱灰之下,我欲同你而去,可师太再三相劝,之后我便拜入佛门。” 说道最后,清觉师太已经哽咽,稍缓了缓,再问道:“你呢?那个孩子呢?” 沈潋刚从当年两人共同逃走之事脱离出来,听到清觉师太的询问,沉默了几息。 “我和孩子都活着。” 清觉师太顿时激动起来,眼神都亮了,抓住沈潋的手,“那孩子知道吗?” 沈潋摁住清觉师太的手,迎上清觉师太的目光,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不知道。” 随即,又讲起了当年两人分离之后的事。 “当年,追兵紧追不舍,即使昼夜兼程,我们也无法逃脱追捕。” “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去,最后只剩下我和孩子。” “前有追兵,后有悬崖,两个都是死,我只能带着孩子跳下悬崖。” 清觉师太的心随着沈潋的讲述而剧烈起伏,握住沈潋的手也更紧了。 紧到沈潋的手都出现了红痕。 可两人都没注意到这红痕。 “可我们俩都没死,我们俩被一对打渔的夫妻救下。” “在我担心生计的时候,那些人的走狗又来了。” “走投无路之下,我遇到了户部尚书江淮川。” “施了些手段,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江淮川的妾室,跟着他来到了京城。” 清觉师太对那些走狗气愤非常,若是可以,她都想直接去到那时候,清除掉那些走狗。 可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气得清觉师太猛猛喝茶。 “茶是用来品的,不是直接牛饮的。”沈潋在一旁提着茶壶给清觉师太续茶。 “那孩子跟着江淮川姓江,叫江稚鱼。是个好孩子。” 清觉师太捏着 杯子,欲言又止,“她,我们该给她带回去,这里不是她的家。” 沈潋知道清觉师太在想什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清觉师太的幻想,说出的话十分冷酷。 “可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如同老鼠般苟活到现在,只是为了稚鱼。” 清觉师太的嘴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始终发不出声音。 最后无力地垂下头,“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我们。” 终觉哽咽,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 沈潋抚着清觉师太头上的戒疤,仿佛在追忆着清觉师太在庵堂里的过去。 “你可以选择改头换面,过上新生活。” “不必困守在当年的嘱托了。” 茶壶里的热水渐渐冷却,无人再添热水,无人再饮一杯茶。 清觉师太兀地抬起头,瞪大了双眼,“等等,你说的稚鱼该不会是要嫁给大祁快要死的太子的稚鱼吧?” 在清觉师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沈潋点头。 清觉师太一下子蹦了起来,摇头晃脑地来回转悠着。 “这个太子以权压人,逼着咱们的稚鱼嫁给他。” “臭不要脸的老男人,自己都要死了还拖累其他人。” “不行不行,我去把稚鱼从尚书府偷出来。稚鱼的大好年华可不能被拖累了。” 说着说着,清觉师太面露凶狠,就要从某个地方拿出个武器来冲到外面去了。 沈潋赶紧拦住如同过年的猪一样难按的清觉师太。 “虽然我也不喜欢那个太子,但这是稚鱼的决定。” 清觉师太被这句话镇住了,呆愣地转动头,结结巴巴地问道:“该不会是,稚鱼喜欢他吧?” “这,这怎么能行呢?” 不听沈潋的解释,又坐在地上,捶胸顿足,“你竟然不阻止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是个该死的东西。” “家门不辛啊!” 见清觉师太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了,沈潋忍无可忍,直接一巴掌扇到清觉师太的秃头上。 “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清觉师太瞬间噤声,显然是被打懵了。 沈潋坐到清觉师太面前,手捧着清觉师太的脸,逼清觉师太看着自己。 “我和稚鱼在尚书府寄人篱下,那江淮川想卖女求荣,稚鱼想求一条生路。” “无意中遇见太子,用医术与太子达成交易。” “医治好太子后,两人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两不相干。” 清觉师太还是有些迟疑,“可,怎么能救太子呢?” 沈潋这些日子也是如此翻来覆去地想,如今都成了叹息,“前有狼后有虎,借太子的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等时机一到,我们就带着稚鱼离开。” “好。”清觉师太又能说什么呢,只能在后面多准备准备了。 两人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被地板的冷意冻了一激灵,又赶紧坐回矮榻上。 见茶壶里的茶水已冷,清觉师太连忙添了一壶热水。 看着茶壶又重新冒起热气,热气带出一团热雾。 沈潋的面容在热雾里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清觉师太用衣袖扇去热雾,带起一阵风,惹得沈潋一顿骂。 还好,你还在。 20. 大婚之日 九月初八,大婚之日。 寅时江稚鱼便被女官、嬷嬷们抓起来,用兰草、香草等煮成的水沐浴,动作强势,难以拒绝。 沐浴完,便被服侍着穿上熏香过的婚服。 众人有条不紊,期间只有服侍和走动的声音。 坐在椅子上,由父母双全、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兄弟姐妹和睦的全福夫人—身负一等诰命的顺国公夫人开面。 在江稚鱼的脸上均匀地铺上一层粉,取出一根棉线,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上绕成一个“8”字形的活套。 棉线在脸上交织移动间,绞除面部汗毛。 边绞边唱着,“一线开当面,富贵不用愁。” “二线开当眉,无病又无忧。” “三线开当口,多子又多寿。” “四线开完面,举案又齐眉。” “五线开当颈,永结同心印。” “六线开耳后,夫妻到白首。” “七线开完备,荣华又富贵。” 最后,再以粉覆上一层。 开面结束,就是上妆。 敷上脂粉,掩去红斑,双颊染上桃色,含羞未怯。 研磨黛砚,以笔蘸黛,先描眉形,再填黛色,用棉花擦去浮黛。 再上唇妆。用薄粉遮住唇色,再用唇笔蘸唇脂,上唇如峰,下唇如谷,色泽红润,圆润饱满。 最后,在眉心处描上一个宝相花花钿。 先由国公夫人行三梳礼,再由女官梳起高髻,于高髻上安置好翟冠。 基本的准备已完好,江稚鱼站起,女官手持深青色、绣着雉鸟纹礼服。 穿好礼服,女官将一块宽四尺、长三寸的红罗布盖在江稚鱼的头上,布尾垂至肩背。 最后,从一朱盘上拿起五彩丝缨,系于盖头之下,衣领之间。 “系缨结发,夫妇一体。此缨待殿下亲解。” 之后便是拜别父母,与在前堂完成奠雁礼的太子一同出门。 此时的沈时雍头戴远游冠,身着深红色且织云龙纹冕服,颇有娶到心爱之人的意气风发。 迎亲路线早已被仪卫官提前清理干净,留出开阔的行径道路。 偷偷关注着迎亲的人藏在房屋里,透过窗户缝隙观察着。 笑吧,好好享受着这最后的时光吧。 盖着盖头的江稚鱼此时只能看到沈时雍伸过来的手。 江稚鱼的手落在沈时雍的手上,被稳稳握住。 在嬷嬷的帮扶上,江稚鱼坐上了以翟羽为饰、赤色车身而紫色华盖的厌翟车。 沈时雍也随即登上以金饰装饰而车身为赤色的金辂车。 玄甲卫在前开道,其后的教坊司乐官演奏大乐,中间是太子和太子妃的车辆,最后是随行的内官和负责殿后的侍卫亲兵。 太子大婚,城中由官府出资设立粥铺,大宴三天。 百姓们也能在合适的区域观看皇家仪仗。 东宫 东宫已被一片红色淹没,红色缎面门帘,大红色纱灯,窗户纸上全被贴上囍字。 内室里,是刻着龙凤呈祥的龙凤喜床,芙蓉帐,床榻上铺着绣有百子纹的红色被子,其上还有代表着早生贵子的枣、花生、桂圆、莲子。 另有高五尺,刻着龙凤花纹的龙凤花烛一对。 江稚鱼被嬷嬷带着坐在床上。 女官手托着朱盘,其上是一柄玉如意。 沈时雍拿起玉如意挑起江稚鱼的盖头。 先是饱满的红唇,再是挺翘的鼻尖,最后是如幽深潭水般的沉静眉眼。 头戴翟冠,身着深青色的吉服,云鬓花颜,仪态万方,令人为之倾心。 两人相望,仿佛是很久之后的再次见面。 女官取来剖为二瓢的匏杯,又以勺酌酒,灌注于匏杯中。 “请行合卺礼。” 沈时雍取左匏,江稚鱼取右匏。 各饮半口,又相互交换,饮尽匏中酒。 再用红绳系上两个匏杯的柄,置于床头。 此礼便成了。 女官又呈上一把金剪,“请解缨结发。” 沈时雍上前,动作轻巧地解下五彩丝缨。 嬷嬷剪下二人的一缕头发,交由沈时雍,沈时雍用红绳将两缕头发束在一起,放入正红云锦织就的锦囊中。 江稚鱼接过锦囊,放在单独拿出来的小木盒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礼已成,其余人退了出去。 但江稚鱼头上的翟冠着实有些重量,便叫嬷嬷将翟冠取了下来,重新梳好发髻。 转身一看,桌上已备好了饭菜,还有一小壶酒。 “今日的流程颇为繁琐,你肯定没吃多少东西吧?”沈时雍摆好筷子。 江稚鱼想起今天吃的几块饼子,深表赞同,随即就开始用膳。 沈时雍笑眯眯地看着江稚鱼,时不时地询问,“菜式可还喜欢?” “若是对菜式有要求的话,明日我就派人多去寻些厨子来。” 又倒了一小杯酒,“这是果酒,不醉人。” 江稚鱼放下碗筷,给沈时雍倒了一小杯酒,“一起吃。” 沈时雍愣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好啊。” 两人埋头苦吃,少有交谈。 风卷残云后的饭菜被撤了下去,还饱着,不能立刻睡觉。 两人慢饮着杯中酒,沈时雍的声音乍响。 “我预备过些时日处置江尚书,他不止贪污了几万两,并且这些银钱的去处不明。” 江稚鱼不知道沈时雍为什么这时说起这件事,“嗯”了一声。 沈时雍看着江稚鱼,眼里是迟疑,“若你不舍,在调查清楚后,我会让江尚书留下一命。” 龙凤红烛燃烧着,发出一声脆响。 江稚鱼迎上沈时雍的目光,摇了摇头,“不,那是他咎由自取,不必为了我,让他逃脱律法的制裁。” 眼神转而悲伤。 “小时候,他总是急匆匆地来到院里,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之后,更是会突然动手。” “却在有一天,他忽然摔倒,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小院。” “小院里的生活也日渐困难起来。” 沈时雍下意识握住江稚鱼的手,想要传递过去一些暖意。 江稚鱼眼神转为坚定,兀地抓住沈时雍的手。 “他曾想将我赠与刘校尉为妻,若你想查,可以从此入手。” “或是他的书房,那里只有他能进,连大哥也去不得。” 听到这儿,沈时雍眼里闪过一丝狠意,面上带上几分怒意,“没想到这江尚书竟是如此卑劣之徒,背地里定然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勾当。” 合上手,把江稚鱼的手拢在双手中。 “我会让人查清江尚书做过的恶事,让他绳之以法。” “岳母那儿我也会安置好,定不会让岳母受到牵连。” 义愤填膺又思虑妥当,江稚鱼也不禁为此触动。 “那日的弄玉可与贪污之事有关?”江稚鱼忽然想起那三千两买的小 倌。 弄玉,在查清江尚书中毒事件之后就被十三带走了。 提起弄玉,沈时雍眉眼弯了弯,“其实弄玉并不是真正的小倌,那三千两也不是用来买他的。” 嚯,另有隐情。 “那弄玉当时为什么要承认呢?” 江稚鱼眼里闪过好奇的光芒。 “他是三皇子的人,在暗中收集情报。那日石桥去抓他时,也特意提起江尚书的三千两,将他的关注点落在情感之上。” “嗯嗯。” “那日江尚书也确实去了雪落居,比起认下让江尚书吃药之事,总好过宁死不认,反而牵扯到其他事。” “结果他没想到,竟然被十三带走了。” “嗯,从他那儿,得了不少关于三皇子的消息。” “可弄玉被大张旗鼓地带走,三皇子不会有所察觉,再想些其他法子?” 江稚鱼颇有些担忧,抓到弄玉,也极有可能多生事端。 沈时雍兀地笑了,眼里满是戏谑。 “三弟那边还以为我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把手都伸到尚书家了。” “不过他的手也不干净,不能到父皇那里参我一本,现在还得处理好自己在其中参与的痕迹。” “这些日子,他倒是忙得很,暂时还抽不出空来。” 江稚鱼又倒了一小杯酒,喝了一口。 “他很心急,哪怕你早已有传言,也要在那之前,把你和与你亲近的人都清除干净。” 中毒的太子和皇后,双腿残疾的卫长麟,暴毙而亡的六皇子,贬为庶人的二皇子和四皇子。 那是三皇子的图谋,可三皇子背后,是贵妃及贵妃母族,或是更多人。 “你越惨,他越高兴。” 贵妃是皇后的闺中好友,三皇子势大名声响,又总在皇帝面前表露出对太子的辅佐之心。 沈时雍垂眉,喝了一杯酒。 “现在他在明,我们在暗,处境倒转,今时不同往日。” 江稚鱼与沈时雍碰了一下酒杯,眼里是坚定与信任。 “你与母后体内的毒正在慢慢拔出,不会如他们所想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只是,你还得装一下命不久矣,卫中郎将也得装成不良于行。” 沈时雍眨了眨眼睛,又透露出点脆弱,“我自小便知命不久矣,身体也确实毫无起色,辛好有夫人,挽救了我岌岌可危的性命。” 言辞恳切,带着对过去的哀伤,又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 又很快脱离出来。 “不过,表弟对于坐轮椅这件事有点抵触,毕竟他一直坐着轮椅也有些憋屈,更不用说有些人还时不时地说些贬低的话。” “但是,他最担心的还是与宁安县主的婚事,不想让宁安县主受委屈。” 提起这,江稚鱼也笑出声来,“清欢这些日子忙得很,若是遇上某些人冷嘲热讽,她就会冲上去理论一番。我啊,都找不见人。” 卫长麟和祝清欢都不愁事做了。 沈时雍握住江稚鱼的手,暗戳戳地试探,“夫人,日后出行可否让两个暗卫和十个护卫陪同?” 眼尾低垂,“若是三弟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稚鱼身边确实没有多少可以用上的人,点头应允了。 沈时雍高兴起来,打了个响指,“暗三、暗四。” 一女,一男出现在房间中。 “日后,太子妃就是你们的主子,一切都以太子妃为主,听从太子妃的命令。” “是。” 22. 幕后之人 院中陷入一片寂静,其他人都没想到张氏竟然如此拿乔,非要逼着太子妃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事。 女官上前喝道:“大胆张嬷嬷,太子妃已万般迁就。你不仅直视太子妃殿下,还敢如此咄咄逼人!” “还不快快领罚谢恩,回院中闭门思过!” 张氏仿佛没听到女官在说什么,还在直愣地看着江稚鱼。 脸一下垮了,声音低沉,“太子妃殿下,请喝汤。” 侍卫见势不对,上前一步,以便随时能制住张氏。 张令仪心中叫苦,完蛋了,小命不保了。 在张令仪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时,却听见江稚鱼兀地笑出声。 “张嬷嬷如此操心,那就把这汤呈上来吧。” 张令仪大骇,不敢相信江稚鱼真的听从了张氏的命令。 一旁的张氏因江稚鱼的顺从而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却见张令仪还没动作,“咳”了一声。 张令仪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放下瓦罐,用瓷碗盛好一碗汤。 “哒”的一声,瓷碗落在桌上,汤色如琥珀,在瓷碗中微微荡漾。 初闻是清鲜,逸散时又有着淡淡的药材回香。 见江稚鱼还没喝,张氏有些急迫,言语催促着:“太子妃殿下,这汤里有不少珍稀的药材,此时正是好时候,若等凉了再喝,效果就不好了。” 是好药材,可惜制成了害人的东西。 “张嬷嬷,你怎么如此眼红,莫不是舍不得这汤?” 江稚鱼看向张氏,脸上露出迟疑。 “也罢,本宫也不好夺人所爱,便赐给你吧。” 见江稚鱼还是不肯喝下,张氏竟想扑向江稚鱼,被离得最近的张令仪一把扑倒,嘴里还喊道:“娘,娘你怎么了?” “可是劳累过度,以致晕倒了?” 张氏瞪着眼睛,手上用力掐着张令仪,想把张令仪掀翻。 被掐得生疼的张令仪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脑子却愈发清醒,找准穴位,使劲一按,把张氏按晕了。 一旁的侍卫也找准机会,分开两人。 而张氏也正如张令仪所言昏迷不醒。 可众人眼睛都还好着呢,都清楚张氏刚才正是冲着江稚鱼而来。 江稚鱼适时表达出担忧,瞥见一旁的小太监,“还不快请太医?” 目光又落在张令仪身上, “先把张嬷嬷带回小院,等太医诊治后,再好生照料。” 张令仪哆嗦了一下,想趁着去扶张氏,混水摸鱼,结果,愣是没能加入进去。 最后,就剩下张令仪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儿。 喧闹过去,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张令仪不敢抬头,生怕等会儿因为对上江稚鱼的目光就被拖出去杖毙。 “令仪,本宫可以这样叫你吗?” 江稚鱼的声音响起,张令仪的手都浸出汗来。 “太子妃殿下想怎么叫奴婢都可以。” “好,那本宫就唤你令仪了。令仪,听说你自小身子不好,太子殿下可曾令太医为你诊治?” 明明是关怀的询问,却让张令仪的心紧张到了极点。 “太子殿下仁德,曾特意让太医为奴婢诊治。奴婢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不能完全根治,需得一直吃药。太子殿下得知后,也提了奴婢的月例。” “张嬷嬷是太子殿下的乳母,你又是张嬷嬷的女儿,自然要多加关怀。” 江稚鱼的手落在瓷碗边,“哒哒哒”地敲击着。 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般落在张令仪的心上。 “咚,咚,咚” 简直要把张令仪折磨疯了。 “张嬷嬷自太子殿下幼时起便在身边服侍,自然忠心得很。” “如此忠仆,本宫也不愿苛待,只是,这第一日,张嬷嬷便不理会本宫的再三邀请,若是传了出去,让旁人以为本宫不中用…” 还不等江稚鱼说完,张令仪就立刻表明了决心,“奴婢的母亲只是病了,不曾提前告知,还昏了头,顶撞了太子妃殿下,辛得太子妃体谅,不曾治母亲的罪,还为母亲请来了太医。” 声音之大,震得天上飞过的鸟儿都停滞了几秒。 比张氏识相得多,江稚鱼勾起一抹笑容,拿起瓷碗,又陡然换了个话题,“这乌凤朝元汤是你母亲病中熬制,应该不会昏了头,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放进去吧?” 承认,还是不承认? 这意思是逼着她自己承认? 张令仪只觉得喉咙很干涩,只能拼命吞咽着口水。 思绪如同缠在一起麻线,剪不断理还乱。 “怎么?在已知你母亲生病还要熬鸡汤的情况下,你未在一旁看顾吗?” 一字一句砸在张令仪的耳边,又像是对着她的太阳穴来了两拳。 给太子妃下药,是死; 明知有人给太子妃下药,而知情不报,也是死。 怎么着都是个死。 张令仪只觉神思恍惚,无力地垂下眼,“太子妃殿下明察秋毫,汤中确实有害人的药物。” “是有人以利相诱,奴婢被钱财迷了眼,往汤中放入药物。” “万千罪责只在奴婢一身,与母亲无关,请太子妃殿下责罚。” 说完,压在心中的巨石霎时被移开,张令仪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令仪,你撒谎了。” 张令仪兀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江稚鱼。 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都知道?” “这是你的选择,对吗?” 江稚鱼一脸平静地看着张令仪,没有一丝的怒气。 张令仪也突然冷静下来,“是的,太子妃殿下。” “这药是二皇子殿下差人送来的,许诺奴婢,无论什么方法,只要让您服用了这能使女子不育的药物,便能让奴婢日后衣食无忧。” 说完,就静静地跪在那儿。 “那你,愿意助本宫一臂之力吗?” 小院里 张氏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落下的帐幔。 头脑有些昏沉。 张氏起身,拉开帐幔。 坐在凳子上的张令仪见张氏苏醒,立马走上去。 “啪。” 张氏直接给了张令仪一巴掌。 张令仪触摸着左脸,微微的刺痛感提醒着:她被母亲打了一巴掌。 张令仪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张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打她。 张氏的眼神阴沉,板着一张脸。 “那个小贱人,以为自己嫁给了太子,就可以给我脸色看吗?” “你这个小蹄子,为了帮那个小贱人,竟敢把你老娘掐晕!” 张氏厌恶的神色深深刺痛了张令仪。 张令仪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干涩得紧,说不出话来。 张氏冷笑一声,绕过张令仪,走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温热的,还没冷。 “滚过来跪下。” 张令仪迟迟未动。 张氏怒极,拿起一个杯子就往张令仪脚边砸。 “咔嚓”瓷杯四散裂开。 张令仪终于反应过来,跪在张氏面前。 见张令仪仍是没个机灵样,张氏用手指戳着张令仪的额头,“富贵就在眼前,叫你给我毁了。” 力气很大,把张令仪的额头戳出一道道红印。 “已经喝下了。” 一句话让张氏的动作停下。 张氏怀疑地看着张令仪,觉着张令仪肯定是在糊弄她,“我都没做成的事,你能做成?” 张令仪垂下眼,语气生硬。 “我谎称母亲是被太子妃气晕的。” “若太子妃不喝汤,就是不敬太子乳母,加上气晕太子乳母,两者相加,太子妃就会得个不孝的名声。” “然后,太子妃就喝下了一碗汤。” “一碗汤也够了。”张氏把张令仪拉了起来,换上一副慈母的样子。 “令仪,你做得很对。” 又摸上张令仪的膝盖,眼中带着些许疼惜,“令仪啊,你要是早跟娘说,娘就不会让你罚跪了。” “娘,这就够了吗?我们不用再做些什么了吧?”张令仪期盼地看着张氏。 张氏整理着张令仪的头发,笑着说:“当然,只要等会儿给那小顺子报个信,就结束了。” 张令仪挤出个笑容,“那就让我去吧。” “我去。”张氏皱眉。 张令仪往外瞧了瞧,正有人在外面守着。 “太子妃殿下命人守着您,三月后才能让您出去。” “她算什么东西,还想关住我?”张氏很是不屑。 张令仪安抚着张氏,生怕张氏一时上头,直接冲了出去。 “娘,太子妃正盯着呢,让女儿去,要稳妥些。” “太子太子妃新婚,两人感情正好,您正好借此避避风头。” “过了这段时间,两人感情淡了,才是娘说话的好时候”。 聪明了点儿,张氏思索再三,才同意了张令仪的提议。 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一个小太监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见四下无人,快速来到最里面,从墙上取下一块石头。 正有一张折起的小纸条。 拿出小纸条,藏进衣袖里,又把石头放了回去。 偷偷摸摸地离开了。 撷芳殿 二皇子来回踱步,万分期待着小顺子的到来。 房屋内外的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扣扣” “进!” 二皇子迫不及待地上前,眼里露出几分紧张。 “如何?” “已拿到。” 小顺子跪在地上,从袖子里取出小纸条,高举着小纸条。 “砰砰砰” 二皇子似乎能听到自己正在狂响的心跳声,接过小纸条的手有些颤抖。 平稳下情绪,缓缓打开纸条。 ‘已成。’ 她们成功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二皇子的狂喜几乎已经无法抑制。 大哥,谁叫你注定要死,还要挡在我的面前呢? 安安静静去死就好,别想搞出个遗腹子! 江稚鱼啊,谁叫你成了太子妃呢? 生不出孩子,日后才有出路啊。 这可是他这个做弟弟的祝愿啊。 “哈哈。”二皇子捂住嘴,也无法掩盖住笑意。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沉闷的笑声好一会儿才停歇。 二皇子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纸条一点一点被火苗吞噬,直到最后化为灰烬。 “东宫里可有什么异动?” 小顺子垂着头,眼睛转动了两下,“据说张嬷嬷突然病了,还宣了太医。” 病了?在这宫里可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病。 难道事情被发现了? 二皇子惊觉,即刻命令道:“武三,去看看有没有跟着的人。” 武三闪身出去。 23. 生病的张氏 可能被发现的焦虑笼罩着二皇子。 此时二皇子心脏狂跳,脑中急迫地思索着。 是放长线钓大鱼吗? 不,最近这段时间才找上张嬷嬷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发现? 是真的生病? 二皇子眉间皱成“川”字,手指在玉扳指上摩挲着。 “扣扣” 二皇子的头转向门,心脏漏了一拍。 来人了?! “殿下,是属下。”是武三的声音。 “进!” 武三推门而入,又很快关上。 “属下仔细探查了周围,并没有发现有人跟着的痕迹。” 武三的话并没有打消二皇子心里的疑虑,毕竟小顺子是否是东宫故意放回来的还不好说。 太子大婚,此刻东宫的守卫想必有些松懈。 二皇子敲击着桌子,思虑再三,吩咐道:“武三,去看看张嬷嬷为何病了?如有必要,就让她病得开不了口。” “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张嬷嬷,你最好没被发现,否则… “是。” 武三小心翼翼地在东宫里穿梭着。 “诶,你说有了太子妃,我们的日子会好过不?”一个小宫女低声说着。 “今天不是还多发了一年月例吗?看起来还挺和善的。”另一个小宫女一边干活,一边搭话。 “啧,张嬷嬷不是突然就晕倒了?现在还一病不起呢。” “那是她非要倚老卖老,仗着是太子殿下的乳母,给太子妃脸色看。不过,她还不一定是真病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去太子殿下那儿告状。” “儿媳妇真不好做啊,乳母都能压上一头。” “你还心疼太子妃呢,赶快干活吧,活干不好,咱们可是要受罚的。” 另一个小宫女止住话题,警告地看了一眼拿着扫把的小宫女。 “好吧,干活。” 武三收集着信息,闪身奔向张嬷嬷住的小院。 小院外多了几个看守的人,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就算全冲上来,武三也能全部解决掉,只不过肯定会打草惊蛇。 武三观察了好一会儿,并无进出的人,随即找准时机从窗户钻了进去。 动作轻巧地放下窗户,没有发出能吸引人的响动。 屋子里很静,武三一步一步靠近床榻。 有很重的药味,似乎整个床铺都要被腌入味了。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张氏很快坐起身,“唰”一下,拉开帐幔,骂道:“怎么,还要我喝药?都说我没病!” 却一眼看见冷着脸的武三。 张氏的心一下子漏了一拍,惊吓过后,是燃起的怒气,迅速站起身,指着武三骂道:“怎么?把我关在这儿还不够,想直接弄死我?” 张氏的气色很不好,头发也是随意梳起。 “我是二殿下的人,你冷静点。” 武三赶紧表明身份,不然等会儿就有人因张氏的响动进来查看情况了。 张氏眯着眼,观察着武三。 冷笑出声,“怎么?还想给我按个罪名?” 武三见张氏油盐不进,无奈取出二皇子的令牌,放在张氏的面前。 “仔细看看。” 张氏看那令牌,确实和之前小顺子拿来的一样,这才消了大半怒气。 “你来做什么?之前不是说好不见面?” 武三收起令牌,又观察下四周,才开口道:“太子妃是否已经服用了那药?” 搞笑,消息都传出去了,还跑来问。 张氏直接翻了个白眼,绕过武三,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解了渴。 “已经服用了。” 武三势必要问个清楚,走到张氏面前,逼着张氏直面自己。 “你亲眼看见她喝下去的?” “没有,是我女儿看见的。”张氏有些不耐烦。 “你为什么没有亲眼看见她喝下去?” 提起这个,张氏眼里闪过一丝恼怒,“还不是因为我突然晕过去了!” “你怎么…” “吱呀” 张令仪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娘,多少吃点吧。” 武三闪身躲进屏风后。 见张氏已经起来,张令仪快步上前放下饭菜,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娘,别生气了。” 好话也说不出,张氏懒得理张令仪。 见无人再进,也没有其他响动。 武三直接现身,发现多了一个男人的张令仪下意识叫出声,被武三捂住嘴,控制着。 听到声音,外面的宫女问道:“怎么了?” 对上武三冰冷的眼神,张令仪连忙摆手。 武三松开捂住张令仪的手,但若是情况不对,也能直接杀掉张令仪。 张令仪见状,扬声道:“没事,不小心磕到手了。” “嗯,需要拿药膏来吗?” “不用,我娘这儿有。” 外面没声了。 是二皇子的人? 张令仪慢慢挪动脚步,靠近张氏。 武三没理会张令仪的小动作,直接问道:“你亲眼看见她将参有药物的汤喝下去了。” 就是二皇子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张令仪下意识看向张氏,张氏直接拍了张令仪一下,“问什么,答什么。” 张令仪被打得一哆嗦,朝着武三点了点头,“嗯,我看到她喝下去了。” 武三观察着张令仪的表情,试图分析张令仪是否在说话。 木讷,害怕。 “可有被她发现?这院子里怎么多人了?” “没有。因为娘惹了太子妃不快,太子妃就以娘生病了为由,把娘关在这里,不许娘出去。” “你娘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在她喝汤前就生病了吗?” 武三冷漠的声音砸在张令仪身上。 “之前没有。当时娘想要太子妃喝汤,太子妃不愿意,还有点生气,但娘突然晕倒了,太子妃就叫人把娘带回来,说娘生病了,要好生养病才行。” 结合之前听到的那些话,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张氏用“乳母”的名头逼着太子妃喝汤,太子妃不喝,就说“不孝”,最后喝了,自己也被以“生病”的理由关起来。 蠢货一个。 武三盯着张氏,话语中潜藏着轻视,“做得这么明显,她万一发现了怎么办?” 即使被关在这,逼着喝药,张氏心中的傲气也丝毫不减。 上下扫视着武三,言语里满是不屑,“我可是太子乳母,她不过是一个庶女,即使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也得矮我一头。” “我叫她喝,她就得喝。” “她才没那个脑子想到那汤被下了药。” 能救下差点被毒蛇咬伤的安乐郡主,胆识肯定是有的,得再去查探一番。 武三盯着两人好一会儿。 虚荣自大的母亲,懦弱无能的女儿。 “好,你们先不要主动传消息,等着二殿下的联系。” 这意思是还得继续干? 张令仪疑惑地看向武三,“不是下药就行了吗?还有什么是需要我们做 的?” 张令仪这么问,肯定是知晓了张氏与二殿下的交易,但知之甚少。 武三看向张氏,“已经谈好的事,无法更改,你最好不要让你女儿坏了我们的事。” 说完,不理会两人的反应,直接离开了。 武三离开小院,试图靠近正殿,但正殿守卫严密,难以进入。 “连翘,你怎么丢三落四的?”紫苏跟上连翘。 连翘失魂落魄的,没听见紫苏在说什么。 “太子妃因张嬷嬷的事发了火,现在还在生气,你要是因心神不宁,误了差事,就不是罚钱那么简单了。” 紫苏摇晃了一下连翘,想让连翘清醒一点。 连翘这才清醒过来,胡乱地应了两声。 紫苏觉得连翘的情况很不对,“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听到紫苏关怀的话语,连翘落下泪来。 惊得紫苏连连发问。 连翘抹去泪水,才开口,“我家里人病了,爹没了,娘也快不行了。” 那可是大事! “这也不能随意出宫,只能托人送钱回去。你还有钱吗?我凑些给你。” 连翘更是泪眼婆娑,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紫苏忙给连翘抚着背,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等过几日太子妃脾气好点,我就去求一求太子妃,太子妃心善,我又是自小陪在太子妃身边的,肯定能多得一些赏赐。” “你等下别去里面伺候,不然一时疏忽,受罚就不好了。” 连翘用手帕抹着泪,闷声答应:“谢谢你。” “没事,谁还没有个遇难的时候啊。” 武三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人离开,又绕着正殿多探查了几番。 在确定并没有人跟着后,返回了撷芳殿。 二皇子坐在椅子上,转动着玉扳指,盯着门口。 弃车保帅,还是斩草除根? “扣扣” “进。” 进来的是武三,并没有其他人。 二皇子心中的疑虑稍减,“情况如何?” 武三先行礼,再讲述自己查到的事。 张氏,就是一个蠢货,明明日后有很多机会,非要上赶着去惹怒别人。 她以为她自己是谁?皇后还没死呢,一个乳母竟敢如此放肆! 不过辛好她女儿顺势完成了这个任务,倒也不需要再安排其他人了。 二皇子靠在椅背上,心里也安定下来。 “你做得对,暂时跟她们断开联系。” “让那些催债的人这几日消停点儿。” “是。”武三应到。 二皇子的目光落在鸟笼里的鹦鹉。 这鹦鹉还是太子在他过生辰时送来的。 毛色不错,声音也嘹亮。 此时的鹦鹉正抓着秋千晃荡着,看起来高高兴兴,自由自在的。 可惜喂了哑药,叫不出声,少了几分乐趣。 二皇子拿起一根特意做的小金棍子,伸进鸟笼,戳向鹦鹉。 鹦鹉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连忙扑棱着翅膀,试图躲避。 可笼子不大,减掉飞羽的鹦鹉无处可逃,跌落在底部。 可二皇子仍是不停手,还在戳着鹦鹉。 鹦鹉气极,转而咬住金棍。 有点力气,但不多。 二皇子直接抽出金棍,再抽打着鹦鹉。 鹦鹉无力,躺倒在底盘上。 二皇子失了乐趣,丢开金棍,不悦地吩咐道:“带去医治,别让它死了。” “是。” 25. 了结小事 这日,江稚鱼照例为秦夫人施针。 “今日,便是最后一次施针。” 秦夫人却并不开怀,眉眼间满是愁绪。 见状,江稚鱼提醒道:“秦夫人,郁结于心,于身体有碍。” 秦夫人身旁的嬷嬷也劝慰道:“老爷并未怪罪夫人,夫人何必自苦?” 秦夫人摇了摇头,眼泪缓缓流出。 “若不是因为我,夫君又怎么会被贬官?” “不过是婆母的刁难,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若是忍着就好了。” 嬷嬷是看着秦夫人长大的,跟着秦夫人来到了秦家。夫婿是个好相处的,可老夫人却时常摆着婆母架子,用些手段来折磨秦夫人。 秦大人常在中间调节,可老夫人每次在秦大人面前说得好好的,一到秦夫人面前就变本加厉。 老夫人越来越过分,甚至逼着秦大人休妻另娶在府中借住的表妹。 秦大人气极,强行把老夫人和表妹送回了老宅。 可也因此被人以不孝的名头告到御前。 虽说一同随行的有不少丫鬟婆子,老宅也早已被修缮了一番,但确实比不得京中。 秦大人未被以不孝的名头罢官,而是被寻了其他由头被贬至丰县 嬷嬷扶住秦夫人,心中也不免哀戚。 “夫人,事情已经发生了。几日后,老爷就要前往丰县,此时老夫人不在,夫人执掌中馈,须得为老爷备好行李才是。” “夫君不愿带我一同前去,一定是厌弃我了。”秦夫人的眼泪更甚。 丰县?这一世秦肇这么快就到丰县上任了! “丰县?听说那里遭了匪患。秦夫人留在京城,秦大人也安心些。”江稚鱼解释道。 这么一说,倒把秦夫人吓着了。 “匪患!那岂不是很危险!”秦夫人连眼泪都不流了,吓得开始咳嗽起来。 嬷嬷赶紧为秦夫人抚背。 “冷静!”江稚鱼指导着秦夫人,“跟着我做,一呼,一吸。” 好一会儿,秦夫人才冷静下来。 秦夫人牵着江稚鱼的手,泪眼朦胧。 “江大夫,可还知道更多关于丰县的消息?上任之事已定,我等无法更改。我虽不能与夫君同行,但也希望能助夫君一臂之力。” “我知晓得不多。” 秦夫人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 “我有一亲族在丰县落户,本以为是个好去处,却被一姓朱的富户欺压,又时常受到土匪骚扰,苦不堪言。” 江稚鱼说着,秦夫人握着江稚鱼的手更紧了些。 “想去报官,却连县令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撵出县衙,还被衙役打了一顿。本想着来投奔我,舟车劳顿以致旧伤复发,最后不治而死了。” 豪绅、胥吏、土匪,钱、权、人都有了,秦大人这个外放的县令怕是不好过。 “那丰县中人竟如此凶残!夫君这一去,怕是要被他们联手迫害。”秦夫人捂住脸,心中万分悲痛。 “都怪我,都怪我。”说着说着,秦夫人捶打着自己。 嬷嬷忙去拦,“夫人,夫人。不能完全归咎与您啊。” “官员调动由不得人。”江稚鱼也一同劝慰着,“夫人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早作准备,助秦大人安稳度过这次任职才是。” 手上做着事,心里才不会乱想。 “江大夫说得有理。若是担心老爷的安全,可请镖局的镖师来护卫,也可备下软甲。”嬷嬷也不愿秦夫人再伤怀下去。 “再多备些伤药以防万一。”嬷嬷看向江稚鱼。 “嗯,医馆里有外出常备的药物,掌柜那儿还藏有大还丹、解毒丸这种好东西。” 在两人的劝解下,秦夫人也渐渐冷静下来,擦去眼泪,平稳住呼吸。 “嗯,你们说得有道理。现在可不是悲伤春秋的时候。” 又感激地看向江稚鱼,“多谢江大夫告知,妾身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江稚鱼摆了摆手,“你且谨记凡事不可憋在心里,心胸豁达对身体才好。” 秦夫人点头,正要拜别,就听到江稚鱼最后嘱托了几句,“今日之后可行房事,但不宜过多。” 把秦夫人说得脸都有些红,但还是选择听完再走。 秦夫人之事已了结,江稚鱼便回了东宫。 张氏虽仍在禁足,倒多了几分气定神闲。 毕竟太子殿下还是认她这个乳母的,这不,只说了几句话,扮扮可怜,太子殿下便会铲除掉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东西。 那太子妃算得了什么,貌丑无盐,太子殿下迟早会厌弃的,还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只可惜啊,太子,你怎么就死得这么早!要是能多活长一段时间,她也就不用另找其他人了。 “太子殿下到!” 张氏整理好衣物,倚在床边。 沈时雍上前,面上十分担忧,“嬷嬷怎么不好生休息?” “奴婢,咳咳”张氏手里捏着帕子咳嗽,“奴婢已然好了不少,怎能躺在床上,失了礼数?” “嬷嬷,您还生着病,自然要好好休息。”沈时雍坐在凳子上,虽保持着距离,但仍显亲近,“若是旁人敢说三道四,那孤直接赏他一顿板子。” 张氏心里很是满意,面上却不显。 “奴婢多谢殿下恩典。” 沈时雍给张氏倒了杯水,见张氏情绪平稳,才开口:“嬷嬷,孤已找到那些赌坊的人。” “那些人做惯了这些事,连孤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孤已处置了,日后不会再有人再来叨扰嬷嬷,只是…” 张氏心中一紧,发现了什么? 沈时雍观察着张氏的神色,才继续说道:“只是,孤不知该如何处置嬷嬷的儿子。” “他确实染上了赌瘾,欠了赌坊几千两。” “但要挟嬷嬷的事,是他主动提出的。” 沈时雍担忧地看着张氏,毕竟是亲子,还是会寒心的。 张氏也适时表现出失望与心痛,捂住心口,流出眼泪来。 “他,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来,这些日子,奴婢给了他不少银子,只盼着他能回家娶妻生子,安稳过日子。” “可他却一次又一次欠下赌债,现在还算计起亲娘了。” “嬷嬷,都是孤不好,说出话来惹您伤心。”沈时雍连忙安慰,只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氏摇了摇头,看向沈时雍的眼里少了几分悲痛。 “是章儿做出的错事,并非是太子殿下的错。” 张氏勉强挤出笑容来,“如此看来,我与章儿的缘分已尽,日后也再无相见的必要了。” 沈时雍叹了口气,“嬷嬷,那 孤会让那人走得远远的,不再叫他惹您伤心了。” 沈时雍再三宽慰着张氏,直到张氏吃药时才离开。 回到正殿,两人稍作休息,一同换了便服,去庄子上看望卫长麟。 卫长麟现在腿还没好,这么些日子了,有些人不再正面挑衅,只是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他时刻谨记自己现在腿是伤着的,不能直接站起来打人。 而祝清欢现在已经不自己动手了,而是带着一大批护卫。 自己偷偷说的,管不着;说些似是而非的伤人的话的,那就不好意思了,直接打。 卫长麟的父母为了能让卫长麟更好地养病,就把卫长麟带到庄子上了。 祝清欢常来陪伴卫长麟。 两人进了庄子,祝清欢驾着马飞奔而来。 临近,祝清欢就下了马,“臣女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沈时雍笑道:“不必多礼。” “长麟呢?在何处?” 祝清欢用马鞭朝左边指了一下,“在那边的亭子里。” 在亭子里坐着轮椅卫长麟也注意到这边,挥了几下手。 三人便一同去了亭子。 亭子里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现在卫长麟用不上石凳,坐上的轮椅是沈时雍托人去打造的。 活动性极强,有机关可以袭击,还能升起座位。 有时候祝清欢还会让卫长麟站起来,自己坐下去,让卫长麟推着自己玩。 卫长麟想起身行礼,被沈时雍按住,只能拱着手,“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江稚鱼点了下头,和祝清欢坐在一起。 “稚鱼,你怎么都不来找我?”祝清欢拉着江稚鱼,有点委屈。 江稚鱼用手点了下祝清欢的头,“你呀,可是个大忙人,我都找不到你。” “我只能听听京中传闻,听你今日打了哪家公子,明日打了哪家小姐。” 祝清欢揽住江稚鱼的手臂,闭着眼睛靠在江稚鱼肩上,“哎呀,都是他们自己说话不好听,我可不是乱打人。” “他们算罪有应得,没道理,叫不得屈。” 沈时雍看向卫长麟,调侃道:“长麟,你日后要是敢欺负县主,县主的鞭子抽到你身上了,到时候叫表哥也没用。” “我才不会欺负清欢,”卫长麟看了眼祝清欢,脸有点红,“清欢也不会打我的。” “哦,那表哥就记住你这句话了,日后可不要来找表哥。”沈时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卫长麟突然想起了一些事,轻咳了一声,靠近沈时雍,低声说,“可能有些事还是要请教一下表哥的。” 沈时雍对上卫长麟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意味深长地说道:“日后可说不好我们哥俩向谁取经呢。” 卫长麟点点头,一脸认真,“那我们俩都得好好学习了。” “那还需要装到什么时候?”祝清欢坐起身,十分严肃地看向卫长麟。 卫长麟看向沈时雍,沈时雍和江稚鱼对视一眼,才开口,“盯上长麟腿的人不止四弟一人,长麟的腿伤是最好的掩饰。” “等解决到那人,长麟就能好起来了。” 沈时雍话锋一转,“不过,你二人成婚那日,长麟肯定是要站起来的。” 祝清欢盯了沈时雍好一会儿,“好。” 28. 到底谁去? 派遣队伍日夜兼程,还未到康县,便被一大群人挡住。 “救救我们吧。”一个又一个百姓跪在面前,满脸悲怆。 背着人的,抱着孩子的,早已神色疲倦。 御史不顾劝阻,走到最前方,“你们都是大祁的子民,大祁绝不会放弃你们。” “跟在我们的后面,我带你们去最近的县城。” “现在有大夫、有药材,我们一定会找到治疗这病症的方法。” 逃难的人们抬起头,眼里露出期盼。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却突然响起,“你们都是骗人的,想和县城的士兵汇合,然后把我们都杀掉。” 被县城的士兵赶走的记忆犹新,升起希望又破灭的滋味他们已经尝过很多次了。 人群里顿时人心浮动起来。 “你们真的会救我们吗?” “官府的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会在乎我们的命的。” “我会和你们一起!”御史一声暴喝,将所有人的目光凝聚起来。 “我是陛下任命的负责此次病症的大臣,我不会中途离开,会陪在你们身边。” 百姓们被震住了,紧紧和身边的人挨在一起,争取一点安全感。 有一个身形还算高大的男人站了出来,身上还背着一个女人,天然的对官员的惧怕令他微微颤抖。 “我是康县水岸村的赵大,这一路,我们经过了好几个县城,没有一个县城收留我们。” “如果你是真的来帮我们的,我想跟在你身边,确保你不会因为生病的人离开。” 如果这样就能获得信任的话。 “好,我答应你。”御史看着这个有勇气站在他面前的赵大。 旁边的副手想拉住御史,却没拉动。 李太医上前,“请戴上口罩,减少染上疫症的可能性。” 御史抬起手,说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请为这些百姓分发口罩。” 听到口罩会发给自己的百姓们都激动起来,他们还以为这是只有当官的才能戴的。 护卫抬出一个木箱,在御史允许后,百姓们纷纷上前取出口罩,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戴上。 赵老大给自己和背上的赵大嫂戴上口罩,见赵老二还呆在那儿,直接给了赵老二一巴掌。 赵老二才醒神,接过赵老大手里的口罩戴上了。 戴好口罩的赵老大上前,又后退了几步,和御史保持距离。 此番前来,虽然活着很好,但御史觉得自己很大概率会死,毕竟现在只是粗浅地了解疫症。 御史眉眼和缓,招了招手,“赵大,你可以简短说一下你一路走来的情况吗?” 据赵大所说,如他们这般数百人的逃难群体,还有五六拨人,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寻找活下去的希望,甚至有的人还往大晟那边走了。 副手记录着情况,保证每一段时间都有最新的信息传回京城。 派遣队伍被拦住了,京城必须在保证疫病排除在外的情况下大批量地往外派人。 沈潋递了牌子,进东宫见江稚鱼。 沈潋进殿,行礼,被江稚鱼扶起。 江稚鱼将沈潋扶着,坐到座位上,“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潋抿着唇,摇了摇头。 江稚鱼有些好奇,往日娘亲有什么事可是直接说的。 沈潋深深地看了江稚鱼一样,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决定去康县。” 一句话,如同白日里的一声炸响,惊得江稚鱼说不出话来。 沈潋表情严肃,并不是开玩笑的。 “这是我的决定,我的医术应该发挥作用。” 那句“娘,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吗?”说不出口。 是啊,上一世娘亲早早没了,所以她并不知道娘在面对疫病时的想法。 江稚鱼呆呆地看着沈潋,沈潋握住江稚鱼有些冰凉的手,表情柔和,“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但那天我不在的话,就去慈云庵里找清觉师太,她是我的昔日好友。” “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 “只要你去,她就会认出你。” 清觉师太,一个上一世也未曾听过的名字。 江稚鱼牵着沈潋的手贴在脸上,闭着眼,那是母亲的温度,“娘,这一次很不一样了。” 那般依恋的样子,是小时候的样子,也是她的样子。 沈潋掩去眼中的思念与悲伤,轻声道:“稚鱼,你长大了,以后会越走越远的。” “三天后,我就会启程。” “娘,带我一起去吧。” 江稚鱼睁开眼,勾起一抹笑容。 正常的声音在沈潋的耳中却是如同山石崩裂般的响声。 沈潋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大声喝道:“你不许去!” 江稚鱼被沈潋的声音吓得往后仰头,又反弹回来,安抚地回握住沈潋的手。 “娘,我是你最好的学徒,不是吗?” 沈潋直接抽回手,冷着脸。 “不许去,你给我好好待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沈潋的语气由急切变得缓慢,看向江稚鱼的眼睛变得充满悲伤。 江稚鱼还想说些什么,却再次被沈潋阻止。 她眼里的悲伤还未散去。 “这是娘希望的。” “娘,已经停留在尚书府太久太久了,久到,娘都忘记了,娘还是个大夫。” 沈潋的脑海里闪过学医的日子,那是她永远无法回到的过去。 “这次的疫症来势汹汹,娘得去帮忙,娘不能让这疫症扩散到更多的地方。” 倒好的热茶在热雾的飘散中渐渐失去温度。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许久。 江稚鱼按住沈潋的手,眼神坚定。 “娘,想要去康县,是你的选择。” “我想要去康县,是我的选择。” “娘,我长大了,该由我自己选择了。” 江稚鱼的脸逐渐与那不愿离开的人的脸重合。 她说:“阿泠,我不能走。” 她说:“阿泠,带着这孩子,活下去。” 沈潋唰的一下站起身,阴沉着脸,冷冷地说:“你不能去!” “我把你带到这里,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这些年,我从未想过离开。” 江稚鱼也站起身,哀求地看着沈潋,“娘,你是我的娘啊,我怎么能抛下你呢?” “我不是你的娘,你也不是我的女儿,你只是我的责任!”沈潋吼道。 一字一句都如同在江稚鱼的心上剜着。 眼泪悄然落下,江稚鱼往后退了两步,喉咙被像是攥紧了似的,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娘,你,” “你就是我的娘,我就是,你的女儿。” 眼睛已经蒙上一层薄雾,看不清沈潋的脸。 江稚鱼强撑着不抹去眼泪,一声声的“娘”如同新生儿的啼哭。 沈潋转头,闭着眼,不再看江稚鱼。 若再看一眼,就会狠不下心,就会同意江稚鱼的请求。 江稚鱼不知道娘亲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哭了一会儿,见娘亲还是没反应,只好自己擦去眼泪,走到沈潋的身边。 小心翼翼地牵住沈潋 的衣角,哽咽着说:“娘,你别不理我。” “太子殿下到!” 太监的声音响起,但太子并未直接进来。 过了几息后,两人都平稳了些,沈时雍才进殿。 沈时雍上前,“见过岳母大人。” 沈潋垂眸,“臣妇拜见太子殿下。” 沈时雍却突然鞠躬,“岳母大人正巧就在此地,女婿有一事相求。” “臣妇何德何能帮得上太子殿下?”沈潋往右退了一步,不愿受沈时雍的礼。 “此事与稚鱼有关。” 沈时雍直起身,看向江稚鱼,眼里十分柔和。 今日,人人都有事。 江稚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 “明日,我会前往康县,请岳母大人好生照料稚鱼。” 沈时雍的声音响起,使得原本平静的湖水再次泛起涟漪。 “你为何要去?”沈潋直直地看向沈时雍。 好容易才能活下去,还非要往有疫病的地方去。 “先前派去的人员无法遏制瘟疫蔓延的趋势,百姓陷入恐慌,有人趁此起势。” “我身为太子,自然要前去稳定民心。” 沈时雍解释着,眼里是对瘟疫的忧愁。 看向沈潋,又行了一礼,“我若不辛身亡,稚鱼便可以选择离开东宫,届时,请您勿要苛责于稚鱼。” “我备下了不少钱财,若稚鱼和您需要,可随意取用。” 沈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沈时雍是不是说的假话,感觉这态度不像是和稚鱼做了交易的样子。 看向江稚鱼,她也是一副有些讶异的神色。 三人沉默了半晌,殿中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我也会去。” 沈潋的话一出,惊得沈时雍看向江稚鱼,“可稚鱼还在京中。” “我也去。”江稚鱼凑近。 “你不许去!”沈潋瞪向江稚鱼,有些恼怒。 沈时雍想帮腔,被似乎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的江稚鱼瞪了一眼,只能闭嘴。 “我们一起去,如果不带我一起,那我就偷偷去。” 江稚鱼当场耍起无赖。 “反正我们的目的地都是康县,你明日去,我后日去,娘三日后去,我们各走各的也行。” 气得沈潋抬起手就要打江稚鱼,江稚鱼反倒扬起脸让她打。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沈潋更为生气,巴掌就要落到江稚鱼脸上了,临近了,沈潋却收回了手。 “我是为了你好,你就待在京城,不行吗?” “娘不会害你的。” 江稚鱼闭着眼睛,脸还扬着,“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去!” “你你你”沈潋指着江稚鱼,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陷入了僵局。 沈时雍插进两人中间,挡在沈潋面前,为江稚鱼求饶。 “岳母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稚鱼的性子,就算是捆着她,她也会跑出来的。” “明日,我们可以一同前去,我会守着稚鱼,若是有什么事,我会挡在稚鱼的面前。” 沈时雍一说话,把沈潋的怒气都引到他那儿了。 沈潋也不管什么君臣有别了,冷笑道:“你挡着有什么用?这病又不是明枪暗箭,看得见摸得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染上了。” “挡?情况还没搞清楚就倒下了。” 不等沈时雍回话,江稚鱼的声音从沈时雍身后传来,“娘,我一直都记得,您告诉我的那句话。”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良久,沈潋还是无可奈何。 “好,我们一起去。” 29. 谁要杀谁? 临近康县,队伍止住了脚步。 此时的康县,已被暴乱的人群占领。 因迟迟未研制出治疗疫症的药方,感染并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所谓的领头人应运而生。 一个叫郭来福的人,伙同一群身份不明的人,里应外合,夺下了康县。 多数百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康县就易主了。 眼看着守城的士兵死在眼前,郭来福等人提着刀换了旗帜,是说也不敢说,问也不敢问。 两头都是死,说不好哪边死得更快点。 可心狠手辣的康县县令成了二把手,爱民如子的县丞被丢进病得快死的病人堆里,会关心百姓疫病的御史受刑后被吊在城门上示威。 百姓才后知后觉,这郭来福还真不是个好的。 除了某些顺势加入了郭来福等人作威作福,其余百姓都谨言慎行,不想给那些人动手的机会。 沈时雍给几人解释了缘由,若现在直接出现在城门外,说不准郭来福等人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屠城的决定。 先前早已派人偷偷潜入康县,只待时机合适,便里应外合,在不伤害百姓的情况下夺回康县。 康县 十八潜入县衙,关注着县令。 县令在内堂里急得直转圈,见还没有人来,小声怒骂道:“往日求我做事的时候,要我随时恭候。” “今日我叫他来,就如此磨磨蹭蹭。” “以为在殿下面前得了眼,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发了会儿脾气,觉得口干舌燥,拿起茶杯给自己灌了好几杯水。 见实在没人来,县令皱起那张油腻的脸,只好自己去找人。 正准备推门,门从外被人给推开了。 门框砸在县令脸上,痛得他直往后退。 县令捂着脸,痛骂道:“你个不长眼的东西,开门都不会,该把你的手剁了才是。” 来人正是郭来福,那张憨厚的脸并不因县令的话有何变化,直接一抬手,给了县令一巴掌。 “啪!” 一巴掌给县令打懵了,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是何人敢打自己,却发现是郭来福。 嗫嚅着,“你,你刚才撞着我了,怎么还打我?” 郭来福见县令这般姿态,很是不耐烦,走到水壶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品不出是好茶,还是坏茶。 有几分涩,还有茶叶沫。 “你有什么事?不知道我这几天很忙吗?” 说起这事,县令醒过神来,低声下气地说:“那县丞不见了,是不是您那边将他处置了?” 郭来福没听清,眼睛往县令那儿睨了一眼。 “大声点,刚才还骂来骂去的,现在哑巴了?” 这该死的家伙,竟敢对他吆五喝六的。 天高皇帝远,往日他是这康县最大的官,是这儿的土皇帝。 先前平白多了个外放的县丞挡着他,现在又多了个贱民压着他! 县令弯着浑圆的身躯,对着郭来福毕恭毕敬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实在是要紧事啊。那县丞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也是怕他坏了殿下的事儿。” 县令这般平日里都见不到面的官儿在他面前伏低做小,郭来福心中很是鄙夷。 一个脑满肠肥的蠢货。 “我那日便说直接杀了县丞,是你想要报复,让人把他丢进了病人堆里。” “现在不知所踪了,你反倒来问我。” “怎么?要我担了你的蠢事?” 县令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郭来福冷哼一声,“我谅你也不敢。” “不管那县丞是病死了,还是被人救走了,我们的计划都必须进行下去。” “收拾好东西,该走的时候必须走。” “若是耽误了什么事,你自己去请罪。” 郭来福心中大惊,竟然还要逃跑! 说好了功名利禄,如今却是朝不保夕。 “我不走。”县令往后退了几步。 “我的钱都在这里,我绝不会走。” 郭来福没想到县令竟然还敢拒绝,逼近县令,讽刺地笑出声。 “你忘记了吗?那御史是来夺你官位的,等到疫症结束,他就会带你回京,取了你的小命。” 又朝着脚下的地踩了两下。 “至于你的钱,都在这下面吧?” 县令大惊失色,眼睛在郭来福和地之间来回转悠,尖叫出声,“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钱在哪儿?” 郭来福拍了拍县令的脸,露出让县令恐惧的笑容,“你搜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把你养得肥头大耳的,这里的百姓早就看不惯你了。” “等到革职抄家之日,没了钱财,丢了命,那才是不值当。如今能为殿下的大业贡献出一份力量,是你的福气。” 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金子,明晃晃的珠宝,没了,都没了。 “我的钱啊,我的钱啊!”县令哀嚎着,倒在地上,捶胸砸地,比死了爹娘还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恶心的要命。 郭来福踢了县令一脚,毫不客气,“叫什么叫?等殿下成了大业,多少人不眼巴巴地给你送银子?” “眼皮子浅成这样,这些钱也留不住。” 偷了他的钱,还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可恶至极! 县令爬起身,抹去眼泪,指着郭来福大骂,唾沫横飞,“你个狗娘养的,敢拿老子的钱。” “穷得叮当响,打着个旗号以为自己就成了天王老子了。” “那个成王要钱没有,要人没有,这么多年了,连个早死的太子都搞不死,简直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见县令还敢辱骂成王,郭来福眼一瞪,一脚踹了出去,把县令踹翻在地,跟个乌龟似的起不来。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成王殿下不敬?” 县令被踹翻在地,带倒了一片桌椅,可嘴里还骂着。 “哈,你个舔着成王的癞皮狗,他是你爹,还是你娘,你这么维护他?” “成天说什么重视,许诺了什么荣华富贵,都是狗屁!”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殿下愿给你一个从龙的机会,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郭来福上去,“砰砰砰”就是几脚。 县令被踹得吐出血来,双眼冒着金星,双手一抓,锁住郭来福的脚。 “咳咳,没有我,你拿不下康县,你和成王一样都是个窝囊废。” 见县令还敢继续辱骂,且用那两只肥猪似的爪子抓住他的右脚,郭来福心里的火蹭一下冒出来,右脚往下压,左脚上前,往县令身上蹦。 “我靠你帮忙?你这个死肥猪,磨磨蹭蹭的,一个小小县丞都解决不了,等了好几年了,连个康县都拿不下,还得我来!” “还敢口出狂言,我看你是不想要自己的这条命了!” 县令被踹得狂吐血,松开了抓住郭来福的手。 郭来福后退一步,瞧见天边已染上一抹晚霞,心中恼怒不已,“若是因你误了殿下的大事,我定用你的人头祭旗。” 一个留 有胡须的男人长驱直入,扫了地上的县令一眼,走到郭来福身边,“据那边的消息,太子殿下就要到达康县,我们得做好准备了。” 太子将至,而县城里的人也越来越不听话了,郭来福知道该走下一步了。 “我去城门,他就交给你了,但别忘了还有那个女大夫。” 临走时,又踢了县令一脚。 地上的县令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郭来福离去的背影。 胡须男瞧着地上的县令还不服气,往外看的脸上还露出一丝凶狠,抽出一把刀,就朝着县令走去。 许是察觉到了危机,县令攀着刚才被他撞倒在地的椅子站了起来。 一抬头,见胡须男面无表情地拿着刀走近。 县令大惊失色,连忙求饶,“何生,你不能杀我,我是殿下的人,我还得帮殿下做事。” 说着抓起身边的物件就丢向何生。 虽然的确阻挡了何生的脚步,但县令自己也累的够呛。 县令边扔东西,边往外跑,面露惊恐地大叫着。 “快来人啊!” “杀人啦!” 何生跟在县令后面,一挥刀,县令刺痛了一下,但太肥胖,还能撑住。 院里的大树被县令的声音一震,落下一片树叶来。 县令又被后面的何生砍了几刀,随即在地上跟个皮球一样翻滚起来。 “何生!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何生!” 县令趴在地上,汗珠爬满他的全脸,仍旧恶狠狠地看着何生。 何生垂下眼,仍是无动于衷,手中的刀一起一落,便解决了县令。 一旁榕树的树叶飘然落下,正好盖住了县令的眼睛。 鲜红的血液在地上蔓延,何生盯着血液,冷声道:“看了那么久,也该出来了。” 一阵风吹过,带着树叶在空中盘旋着。 风停了,树叶慢悠悠地落在地上,无人应答。 何生朝后将刀丢出,“铛”的一声,刀插入墙中,还震了震,墙上的碎屑应声而落。 还是无人出现。 何生转过身,停了半刻,突然朝着另一侧飞奔而去。 “刷刷刷”一道道飞镖朝着何生而去。 何生闪身,飞踢,躲过了飞镖。 飞镖哗啦啦地落在地下。 何生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兀地冲出去,朝下砍去。 十八跳出,避开软剑,朝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何生一震,软剑发出一声鸣叫,“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的你终于出来了。” 十八缓步后退,并不想与何生争斗。 “贪生怕死之徒。”何生挽了个剑花,就朝着十八冲了过去。 十八避无可避,只得应战,手一抖,鞭子便抛了出去。 缠住何生的剑,以柔克刚。 何生使不上力,往前一近,踹向十八。 十八连连往后退,又侧身躲避,让何生踹了个空。 “拿出你的真本事出来!就知道躲,真是个该死的老鼠!”何生接连出击不中,气极。 猛地往后一退,欲抽出软剑。 十八叶顺势往后一退,鞭子上的铙钩刮过软剑,发出刺耳的声音。 何生终于抽出软剑,眼前也迎面袭来一堆飞镖。 躲闪不及,中了一只飞镖。 何生正捂着胳膊,定眼一看,十八已不知所踪。 手中的软剑也出现划痕,何生怒吼道:“该死的家伙,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30. 走还是不走? 已打定主意要将十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何生包扎好伤口,就马不停蹄地准备去解决大夫辛夷。 原本康县已没有多少药材了,但因县丞的原因,让京城注意到康县,药材便随着派来的人到达康县。 辛夷与太医一同看治患上疫症的病人,却只是让病人活着的时间长点,迟迟未能找到能解决疫症的药方。 偏生这时郭来福等人夺了康县,原以为真是为老百姓着想,想救老百姓。 结果没几天,能治病的药材没了,说是官府的人逃跑前把药材毁了。 但老百姓又不是傻子,官府带了这么多药材来康县,病还没治好呢,怎么可能把药材毁了。 有些人想拼一拼,结果郭来福的人还没来,一些狐假虎威的人反倒对他们动起手来。 可手上没什么能伤人的东西,都还有生着病的家人、朋友,只得偃旗息鼓。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大夫身上,所辛还有不知名的人偷偷送药材过来,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还好歹能用上。 辛夷游走在病人堆里,马不停蹄地尝试着新的药方。 一个男人却突然闯进门,就要拉着辛夷往外走。 被其他人制止,一些人去拉辛夷,一些人挡住男人。 一个一只眼睛不大能看得见的老婆婆指着这男人,“赵老二,你不是跟着那县令吗?跑到这儿来抓辛大夫做什么?” 其他人也发现这披头散发、身上带着伤痕的男人竟是赵老二,纷纷谴责起来。 “赵老二,你怎么有脸来这?见那些人进了城,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成了别人随意使唤的狗!” “是啊,你大哥当着你的面儿,为了保护御史大人被活活打死,你竟然还攀在仇人身边,真是认贼作父。” 稀碎的话语,罗列着赵老二的罪行。 “看你现在的样子,那边的日子不好过吧。” 一人抓住赵老二的手,厉声道:“还不快放开辛大夫,你是得了什么令要来抓辛大夫吧,我们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其他人也应声道:“对!” 赵老二沉默不语,仍拉着辛夷的手要往外走,任凭其他人如何殴打辱骂,都不放手,可因众人拼命挡住,也走不出去。 辛夷瞧出赵老二的怪异,喊停众人,走近赵老二,却对上赵老二眼含热泪的双眼。 辛夷用另一只手握住赵老二的手腕,语气柔和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慢慢说。” 赵老二摇着头,还是不说话,想闷头往外冲,却被众人齐齐按住。 “我还没找到能治病的药方,我不会走的。” 辛夷语气十分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赵老二往外看了看,面上更为焦急,眼泪直流。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赵老二是在发什么疯。 见状,辛夷再次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清楚,我再考虑要不要跟你走。” 或许是辛夷绝不让步的态度触动了赵老二,赵老二垂下头,消停了几下。 又猛地一抬头,把其他人吓了一跳,以为赵老二想做什么,连忙挡在两人中间。 赵老二松开抓住辛夷的手,拨开其他人,朝着辛夷做起动作。 “啊,嗯。”赵老二的双手平行,从上划到下,表示是个精瘦的人,又抓了把胡子,是个有胡子的人。 接着,指了指辛夷,又比一个手刀,照着自己脖子划过,表示有人要杀辛夷。 其他人这才意识到赵老二已经成了一个哑巴。 顿时心中五味杂陈,既痛恨赵老二之前摇尾乞怜的作为,又对赵老二如今的惨状感到悲哀。 众人看完赵老二的动作,意识到辛夷现在正是危险的时候。 忍冬思索着刚才描述的特征,惊呼出声,“是郭来福身边的何生!” 赵老二指着忍冬,重重地点头, 其他人此时慌了神,纷纷讨论起怎么让辛夷活下来。 毕竟这些日子辛夷为了他们这些人所做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 “躲在地窖里,让他找不着。” “钻那边的狗洞,直接出城!” 但他们没考虑让赵老二带辛夷走这个方法,他们并不信任赵老二。 毕竟设想一下赵老三是想抢了何生的功劳,在郭来福面前谋得地位这件事也很有道理。 反正只要在他们面前装一装,把辛夷骗过去,直接送到郭来福面前,事儿就办成了。 辛夷却十分镇定,看向赵老二,“你什么时候听到这件事的?” 赵老二绕着自己的脸画出一个方形,指的是郭来福。 又用双手比出一个圆,高举在头顶上,停了几秒,双手放下,右手盖住嘴,往外推,又比了个手刀,摆了摆手,表示是午时告知的,但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动手。 午时下达的杀人命令,现在已是酉时,却无人前来。 这个时间实在是对不上,让众人开始怀疑起赵老二。 赵老二没有观察其他人的表情,眼睛盯着辛夷,手指着辛夷,又往外指,动作十分急切。 迟滞的声音也因迫切而变得大声起来。 辛夷却摇了摇头,又看向忍冬,十分平静,“忍冬,带着我写的那些手札藏起来,若是有其他大夫,就把手札拿出来。” 众人都知道辛夷此时的话代表了什么,纷纷出声制止。 “辛大夫,你快逃吧,你的命重要。” “就算人来了也那没关系,我们会挡住他的。” 有人去拉辛夷,想让她赶紧走,但辛夷仍牢牢地站在那儿。 忍冬对上辛夷那坚决的眼神,眼泪不自觉地流出,转身收拾起手札。 辛夷的目光又落在赵老二身上,拍了拍赵老二的肩膀。 “谢谢你的消息,趁人还没来,赶快走吧。” 辛夷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再拦。 赵老二却摇了摇头,不肯走。 辛夷叹了口气,看着一脸悲伤的赵老二,说出了令所有人都震惊的真相。 “我知道你是因为赵大的死而谴责自己,可当时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这些天,你去到郭来福身边,受了很多伤,又偷偷把药材运过来,已经足够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偷偷运药材的神秘人竟是赵老二! “赵大不会怪你,他会很欣慰,也会很心疼,自己的弟弟即使背负骂名,也一直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帮助他人。” 想到自己也是曾经骂赵老二的一员,其他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老二没想到有人一直知道自己做的事,本来想着被人骂就骂吧,这是他应得的。 他懦弱无能,救不了自己的大哥;他软弱无力,不能直接手刃仇人。 他想着有一天下了地府,大哥一定会痛骂他一顿。 可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他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原来他的大哥不会怪他。 等反应过来时 ,赵老二已泪流满面。 赵老二却露出一个笑容,走到辛夷的身边,拍了拍自己胸口,表示自己会留下来。 就让他这命,最后再为辛大夫挡一挡吧。 见赵老二仍选择留下来,辛夷掀开衣袖,露出一截小臂。 小臂上赫然出现了青斑。 “我已染上疫症,若未能及时找出治疗疫症的药方,我也活不长。” “若我离去,他们一怒之下将此地的病人杀绝,是我之过。” “若我留下,只死我一人。” 众人大骇,没想到辛大夫竟也染上了疫症。 沉默片刻,众人还是打算让辛夷离开。 “辛大夫,是我们拖累了您,您快走吧。” “辛大夫,您会医术,一定能在那之前就找到药方的,到时候能救更多的人。” “也许能被一剑杀了,倒还死得痛快些。” 一些人转过身去,偷偷哭泣着自己的命运。 一些人挡在辛大夫面前,劝说着辛大夫离开。 “砰!”大门被一脚踹开。 何生提着一把刀杀气腾腾地走了进来。 一眼就瞧见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的赵老二,出言嘲讽道:“赵老二,连舌头都割了,都没能让你不哭。” “这么会哭,下辈子投胎做女人去吧。” 看赵老二站在百姓中间,心中了然。 “你跑到这里来,该不会是通风报信吧?” “你忘了跪在老大面前的样子,忘了在这些人面前狐假虎威的样子吗?你以为还会有人相信你?” 老婆婆拄着拐,走到赵老二面前,“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 一个又一个人站在赵老二面前,用一句句相信狂打何生的脸。 “好好好,一个个眼睛都瞎了,相信他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何生没想到这一个个快死的家伙还敢给赵老二撑腰。 扫视着屋内,没看到辛夷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刀,“既然是你们放跑了那个女人,那就用你们的命来补吧。” 众人拿着手里的物件,想要同何生拼死一搏。 “我就在这里,与其他人无关,你要来杀,就动手吧。”辛夷却从众人身后现身。 看着众人紧张的表情,辛夷大义凛然的样子,何生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你们在这儿演上舍生取义的戏码了。” 又很快止住,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一块下地府。” 迎着他们诧异的神色,何生挥刀冲了上去。 “铛!” 一人手持一把刀对上何生。 被人打断动作的何生有些不快,不断变换着刀法,与十九对打起来。 其他人赶紧撤出两人的攻击范围,避免被误伤。 何生的刀法刚猛,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但因刚才受过伤,伤口牵制着挥动的手臂,让何生的力气只剩下八分。 十九连连后退,引着何生往其他地方去。 何生看出十九未使出全力,心中怒火更甚,正巧伤口彻底崩开,血液已止不住地往外冒,动作便不必再收着。 使出十分气力,攻向十九。 十九一个横劈,对上何生的下劈,又翻身泄力,刀刃却直接断裂开来,手臂也因受到极大冲击而颤抖起来。 “你的死期到了!”何生乘胜追击,奔上前去,砍了过去。 31. 两相对峙 大刀卷起的风浪吹动着十九的鬓发。 何生挡住了最后的日光,带来一片昏暗。 银白色的刀刃映照着十九的紧拧着的眉,凝重的眼神。 十九避无可避,只能硬接下这一击。 巨大的力量震得十九手臂都有些发麻,但仍强撑着往后泄力。 藏起来的百姓偷偷观察着两人的战斗,见十九不敌,不禁为十九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时,一条鞭子飞了过来,缠住何生的腰身,察觉到危险来临,何生收起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接着十八往后一扯,何生眉眼间增添了几分怒气,却无法抵抗地飞了出去。 十九眼前的黑暗霎时间被眼前橙黄色的晚霞所取代,心中的紧张稍缓,身体便砸在地上。 十九喘息着,胸膛里郁气上涌,歪头吐出一口血水来。 何生很快反应过来,转过头盯住十八,“是你!” 随即拿刀砍向鞭子,“嗖”一下,鞭子缩了回去。 几块碎布参杂着些许血肉随着鞭子的抽动而散落在地上。 何生朝着地上啐了两口,恶狠狠地看向十八,“你这只老鼠终于露面了。” “你没事吧?”十八赶到十九身边,一把将十九拽起,眼睛盯着何生。 两方对峙着,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十九抹去嘴角的血水,顺着十八的力气,站起身,丢下只剩下一半的刀,从腰间抽出飞爪。 “动作快点,别让他耽误了事儿。” “那就让我好好解决你们吧。”何生露出一个邪笑,仿佛看见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此时一对二的局面也没能让何生退却,提着刀就冲了上来。 两人迅速分开,同时扔出手中的兵器,一上一下,直取致命位置。 何生朝着十九的位置靠近,脸上满是不屑,一刀砍飞十九的飞爪,一刀砍向连接着飞爪的绳索。 乞料并未砍断,何生面色突变,眼睁睁地看着刀划过绳索,使得飞爪顺势绕回呼啸而来。 百姓里胆子大的人偷摸地躲到离几人近但又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见此情形,也在为十九鼓劲。 身后的飞爪如同索命的阴爪,使得何生脊背发凉,呼吸也暂时停滞。 身体却仍旧不肯放弃,顺着向下的力气,往下扑去,几乎匍匐在地。 一片树叶却悄然飘落至眼前,鞭子突然刺破树叶攻向何生。 何生翻滚几圈,又很快起身攀上临近的大树。 飞爪、鞭子砸上树干,树干的木屑应声而落。 这棵生得枝繁叶茂的大树枝杈众多,层层叠叠的树叶足以遮掩住一个人的身形。 两人的兵器在此时便十分不利,一甩出去,就有可能挂在树枝上。 两人朝着大树缓步靠拢,却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哗啦”几根粗壮的树枝朝着两人飞了过去,两人当机立断,接连往后退。 而在其后是起势的何生,如同一只觅食的老鹰绷直着身体。 随着树枝落在地上,炸起一片泥土。 十八丢出数十枚飞镖,一枚枚飞镖穿过飞扬的树叶步步紧逼。 何生并不避让,使出全身的力气凝聚于挥下的大刀。 如同一头猛虎扑向自己的猎物,发出震慑的吼叫。 但那些被忽视的飞镖,在何生的身体上划出一道道伤痕,而其中一只飞镖嵌入了先前崩开的伤口。 何生突然感觉心头一紧,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握住大刀的手开始颤抖着。 很快,在何生惊恐的目光中,那双他无比依仗的双手如同鸡爪一样拱起来,筋骨尽显,大刀随即从手中掉落。 十八一翻身,躲过大刀,立刻起身,同十九一起甩出兵器。 只在兵器的伸缩间,便取了何生的性命。 “砰!”何生了无生息的躯体重重砸落在地上,与被他丢下的树枝混杂在一起。 两人攥紧武器,略等了几息。 十八又从腿上抽出匕首,刺入要害处,确保何生不会因为各种特殊的身体原因活下来。 再三试探,何生确实是死了。 “你飞镖上的毒药要换新的了。瞧这伤口,已有多时了,竟然此刻才发作。” 听了十九的话,十八拍了下头,十分懊恼,“一定是十七偷偷换了我的毒药,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见成败已定,赵老二走了过来。 见两人同时看向他,赵老二兀地跪下,朝着两人磕了三个响头。 又有一个人过来,跪着磕了三个响头。 “我们的家人都因为反抗郭来福,被这个何生杀了。” “今日,感谢你们帮我们报了这个仇。” 两人也多少了解一点情况,刚才也没直接受了这礼,“你们快些躲起来,别叫那些人再抓起来。” 赵老二点点头,拖着旁边的人藏了起来。 另一边的郭来福已登上城墙,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迎了上来,“老大,还没看见人的。” 郭来福眺望远方,一览无余,的确十分空旷,吩咐道:“都打起精神,马上就要来人了。” “来的,还是大祁的太子。” 矮小男人眼神一亮,凑上前,“老大未卜先知,连那太子回来的事儿都算到了。” 郭来福一扬手,把矮小男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别离我这么近,做好你该做的事。” “好的,老大。”矮小男人连连点头。 在郭来福看不到的地方,太子亲卫正在原地休整。 十三急匆匆地来到沈时雍身侧,“已准备妥当。” 沈时雍点头,站起身,“随孤前往康县,诛杀叛贼!” “是!” 矮小男人虽然身量不高,可一双眼睛如同千里眼一般,这不,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太子殿下队伍的旗帜。 顿时大叫道:“来了,来了!” 旁边的一个壮汉给了矮小男人一巴掌,“吵什么吵,来了就来了,你直接告诉老大不就行了。” 矮小男人摸着疼痛的后脑勺,讪笑两声,就去找郭来福了。 郭来福有着一张憨厚的脸,配上一身短打,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普通,如今却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墙之上。 终于来了。郭来福浅浅地呼出一口气,缓解着心中的异样。 郭来福前面,是一个极大的喇叭,保证能让城墙下的人都能听得到。 太子等人已到达康县,郭来福也用上了喇叭。 “太子殿下,没想到如你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竟然跑来这康县?” 郭来福的声音随着喇叭的声浪传至城墙下的众人。 而这边,也准备好了喇叭。 “康县中的百姓是大祁的子民,如今深陷疫症,孤自当前来解决这疫症。” 沈时雍的声音稳稳地传入郭来福的耳中。 郭来福冷笑出声,言语间满是对太子的鄙夷,“你是来解决疫症的,还是来解决患上疫症的人,想必你我都清楚。” “大夫、药材什么的送进来,而你这太子恐怕会离得远远的,生怕耽误了你早已时日不多的性命。”走到哪儿,他都是个早死的太子。 沈时雍并不生气,语气平和,“带着太医前来的御史想必已经证明了我等想要解决疫病的决心。” “今日,孤的到来,不过是为了早日让康县的百姓痊愈增添一份筹码。” 郭来福此时已不在意沈时雍的回答,自顾自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你们有权有钱,却对我们肆意践踏。” “你们高高在上,对我们弃如敝履。” “但我们绝不会束手就擒!” 身边抹得黑黑的汉子们也在一旁呐喊助威。 “你们轻贱我们的命,那我们就搏一搏活下去的机会。” 说完,御史就被人拖着带到郭来福的身边。 郭来福接过鞭子,用力地往御史身上抽去。 “这就是个官差老爷,来的时候穿得多光鲜亮丽啊,可我们呢,衣衫褴褛!” 说着又甩了御史一鞭子。 御史早已气若游丝,可郭来福偏不让他死,吊着他的命。 郭来福那张憨厚的脸已经扭曲,此时正肆意发泄着他的怒气。 “说要陪着我们,可是见大夫找不出法子,他就要跑啊,要不是我盯着,他早就跑到京城了。” 其他人看着御史的眼里也带着痛恨。 “若他真是临阵脱逃,自然有官府的律法来治他,这绝不是你动用私刑的理由。” “若你们有什么要求,直接说出来,若是合理,孤自会答应,但请不要再折磨这位御史。” 见御史被折磨之此,沈时雍的心里满是对这位御史的痛惜。 郭来福却掐着御史的脖子,把御史按到喇叭前,“听啊,你们的太子殿下多么关心你这个臣子啊,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喉咙被掐住的窒息感让御史几乎无法呼吸,但仍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用袖里的一根针刺向郭来福的指尖。 钻心的疼痛逼得郭来福放开抓住御史的手,连连后退。 御史用几乎嘶哑的声音吼道:“他们是乱臣贼子,但臣无力阻挡,丢了城池,臣只能一死来偿。” 说着扒着那城墙,就要往外跳。 众人大惊,只有那个矮小男人尖叫着扑了过去,拽住落下的御史。 郭来福瞪着猩红的双眼,几乎咬碎了牙,“给我把他抓起来!死?不,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其他人见郭来福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才连忙上去帮忙,把御史抓了上来。 御史已不省人事,躺倒在地,似乎没了生息。 矮小男人上前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还不快把他带下去,交给何生,让何生好好折磨一下。”郭来福直接踹了矮小男人一脚。 矮小男人被踹倒在地,顾不得疼痛,直接起身,把御史拖了下去。 被御史这么一折腾的郭来福已是怒火冲天,靠近那喇叭,吼道;“你们这些人总喜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好像自己多么的高风亮节,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现在,把东西都留下,其他人滚出十里地。” 太子等人也被御史的欲跳墙的行为深深触动。 “东西可以留下,但请留下一位太医,为御史医治。我们可以用更多的东西来换御史。”沈时雍试图谈条件,至少保住御史的性命。 “我当然会把这御史给你们,但在那之前,我会叫人把他活剐了。” 郭来福阴沉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 “半个时辰内,完成我的要求,滚吧。” 十三等人皆气愤不已,只待沈时雍一声令下,便可直接攻城。 32. 平定叛乱 郭来福并未原地等待,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沈时雍会答应他的要求。 正当他正准备下城墙时,一道刺耳的鸣叫声突然出现,他的心也下意识抽痛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朵朵绽放在昏黄天空中的烟花,从四面八方而来,十分绚丽,仿佛是在某个节日中。 可郭来福却顿感不妙,心中大骇,他们攻进城了! 城中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因为好奇出来查看。 郭来福已顾不得手指的疼痛,猛地回过头,“杀!”一道道喊叫声充斥着他的耳畔。 城墙上也乱起来了,郭来福只觉得眼前都是重影,分不清谁是他的手下,谁又是沈时雍安插进来的人手。 他们的旗帜被砍断了,缓缓落下,又被相互砍杀的兵卒们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就好像在告诉他,他所有的图谋都不可能实现,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影。 “老大,快走啊!” “走啊!替我们活下去!” 郭来福的手下们叫喊着,推攘着,冲向面前的兵刃。 散发着寒光的兵刃,飞溅的血液,不顾一切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刺激着郭来福的眼耳口鼻。 他终于清醒过来了! 郭来福转过身,带着身边的几个人奔下城墙,准备即刻逃走。 而城门早已被打开,太子亲兵长驱直入,中途遇到先前派来的探子,很快就围堵住郭来福等人。 “何生呢?他怎么还没来?”郭来福被围在中间,扫视着周围。 “不知道,传信后迟迟没得到回复。”壮汉死死盯着前方围困着的士兵们,低声回道。 “对不起,我没能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眼前这副景象,郭来福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太子棋高一着,是他技不如人,又没能及时抽身,误了自己的性命,又把他的兄弟们都拖下水。 只可惜,未能完成成王殿下的图谋。 “不!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郭来福周围一圈的人高声吼着,颇有气势,仿佛令旁边的房屋都抖了三抖。 十三抽出剑,厉声道:“束手就擒,可依律法而治。” “律法?那律法只能罚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有权有势之人只需要说一句,略施些银钱,便可脱罪。” 郭来福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身侧的壮汉抚上空空的右臂,那是他为了救下被县里的大户抓去做小妾的女儿而被砍去的手臂。 求告无门,走投无路之下是郭来福收留了他,是郭来福带着人杀了那大户。 虽然,还是没能救下他那可怜的女儿。 “放下手里的武器,只会让我们任人宰割,只会让我们会成为你们肆意践踏的蝼蚁。” 郭来福嘶吼着,将所有的怨怒倾泻而出。 落日的余晖穿过身侧的壮汉落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一件披风。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从腰间抽出的一把短刀,闪出的一道寒芒划过脸庞,点亮了他永不妥协的决心。 “杀!” 壮汉们眼神坚定,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冲向披坚执锐的士兵。 “放箭!” 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羽箭倾囊而出。 一个又一个壮汉倒下了,重重地砸在地上。 “噗嗤”一声,郭来福赤红着双眼,慢慢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羽箭,耳畔的喊叫声已缓缓远去。 武器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声音消逝,中间已无人再站起。 十三抬起手,“把他们都带下去,关入牢房中。” 叛乱已被平息,躲藏起来的百姓在屋里偷偷观察着。 林县丞被人扶着走了出来,提着一个大喇叭,“朝廷并没有放弃我们,占领康县的人已被抓住,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处。”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带着更多大夫和药材来了,我们一定会战胜这次瘟疫的。” “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胆子大些的百姓从房屋里走出,看到了神色疲倦的林县丞,以及在他背后的太子和太子妃。 也许希望真的来了。 被丟在昏暗之处的病患们被转移到新搭建好的席棚里。 按着轻、中、重的病情被安排在不同的棚子里。 抱着手札的忍冬出现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靠近离她最近的江稚鱼。 “你们,都是新来的大夫吗?” 忍冬后面是颇为紧张的病人们。 江稚鱼点点头,“是的。” “我和师父是康县的大夫,这是我师父写下的关于瘟疫的手札。” 听到与疫症有关,其他太医也聚了过来。 “那你的师父呢?”一个太医接过一本手札,翻看起来,里面的内容对后面的医治很有帮助。 “师父她,也患上了疫症。” 忍冬垂下眼眸,全身散发着悲伤的气息。 “谢谢你把这些手札交给我们,谢谢你们撑到了现在。”江稚鱼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由衷地感谢着。 忍冬抬起头,迎上江稚鱼弯起的眉眼,紧抿的唇扬起了一点。 沈潋走近忍冬,“可以让我和你师父见一面吗?” “可是,我师父她已患上疫症,还是…” 忍冬往后退了一步,捏着衣角,有些犹豫。 “可以请你问一下你师父吗?我既已来到这里,便不会惧怕疫症。” 沈潋的语气平和,让忍冬紧张的心也松懈下来。 忍冬点点头,转头钻进棚屋。 其他太医则在一旁的屋内仔细研读着手札,里面有辛夷这些天的新发现和尝试过的药方。 好一会儿,忍冬出来了,朝着沈潋点了下头。 辛夷只与沈潋一人见面,江稚鱼便先去其他棚屋查看一下病人的状况。 棚屋里点起油灯,给一小块位置提供着光亮。 油灯里的火花摇晃着,带着光亮也闪烁着,沈潋见到了在康县坚守到如今的辛夷。 不知是因为油灯的光亮笼罩着,还是因为已患上疫症,辛夷的皮肤已有些泛黄。 “我已看过你所写的手札,想请问你里面所尝试过的消褐药方是由何人所传?” 沈潋话中只提起这一个药方,令辛夷心中警惕起来,站起身,与沈潋保持着距离。 “是我曾遇见过的一位大夫所赠。” 沈潋握紧手,压抑住心中的迫切,轻声问道:“那她现在哪儿?” “不知道,在教授医术后,她便离开了。” 想起那一日,辛夷眼里闪过一丝悲伤。 她还活着?沈潋站起身,追问道。 “那她往哪儿走了?” 辛夷侧过身,不愿与沈潋对视,“她说,她会做一个游医,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治病救人。” 沈潋有些怅然,是啊,那是她自小就有的愿望。 不过,还活着就好。 沈潋一拱手,弯腰致谢,“多谢辛大夫解惑。” 两人不再谈起这个话题,隔着段距离,聊起疫症的救治法子。 “我曾在 《避疫杂录》中见过一个治疫症的药方,带来的药材里也有书里提到的僵蚕、玄参、土地黄,可尝试一二。” 烛火的映照下,沈潋的眉眼有些模糊,却给辛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辛夷回过神,谈起这个药方,“那本笔记我也曾看过,只是与此次病症并不相似,且药方中有几味是相克的,若是用的药材份量过多,有可能会害了性命。” “此前也因药材并不足,并没有多尝试。” 沈潋点点头,辛夷所说的也是她想过的。 “这次,带来了足量的药材,可根据改良的药方再多加尝试。” 辛夷挽起衣袖,把手臂放在沈潋的面前,拧着眉,“那就让我做第一个尝试的人。” “我患上疫症的时间并不长,已有一定的症状,但还未到过于严重的时候。” “且我是大夫,若有任何变化,我便能及时、清楚地告知你。” 手臂上的青斑已然扩大,带着旁边偏黄的皮肤都有些变青。 “好,但不能只有你一人,须得有五个人。” 毕竟暂时能对一个人起效,并不代表能对大部分人起效。 辛夷抿着唇,垂下眼思索了几息。 “我对这里的病人比较熟悉,那就由我来挑这五个人。” 第二日,天光大亮,被选中的六个人躺在相邻的棚屋中,男女老少,患着不同程度的病情。 江稚鱼和沈潋分别为六人把脉,记录下此时的状况。 备好药材,在先前药方的基础上重新调整药方。 学徒们在外开始煎熬汤药,热气从孔而出,幽幽地逸散在空气中,带去一阵阵苦味。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们此时都有些沉默,对于生的希望在见到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死去后已然变得灰暗。 这些天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大夫们在房屋里走近又走出,听不懂他们嘴里的药方,只能听懂哪一个病情又加重了,哪一个又没救了。 在得知辛大夫也染上病时,他们是绝望的。 他们以为辛大夫是不同的,她不会染病,她一定能找到解决疫症的药方,只是时间不定。 “我们决定尝试新的药方,这有可能会很痛苦,痛苦之后也可能没有效果,可以选择拒绝。”辛大夫这样说着。 她的眼里是无法掩盖的悲伤,是无法救治病人的痛苦。 可那是新的希望不是吗? 就当是生命的希望吧。 “好,我接受。”他们这样回答着。 喝下苦涩的汤药,这次的药比之前喝过的都要苦,苦到舌头已经没了直觉。 病人们躺在床上,静静地消化着这碗汤药。 一柱香时间过后,江稚鱼和沈潋开始一个个询问此时的状况如何。 “太苦了,没有其他感觉,身上也不痛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皱着脸回答。 “我感觉好一点了。”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眼睛亮亮的,对自己的状态有点高兴。 “我觉得不太好,我快呼吸不了了…”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喉咙开始肿胀起来,眼睛无意识地瞪大,双手无力地抓着。 江稚鱼取出已备好的银针,沈潋执起银针,找准穴位开始下针。 半柱香的时间,少年的喉咙开始慢慢往回缩。 “呼,哈。”少年下意识想大口吸气,带动着身上的银针也开始晃悠。 沈潋轻按住喉咙,“跟着我,一呼,一吸。” 一呼。 一吸。 少年跟着沈潋的话,慢慢平稳了呼吸,然后眼皮往下坠,睡着了。 33. 钻研药方 “嗯,我感觉全身有点像蚂蚁爬过,很痒。” 一个身上鼓着大包,有些脓包已经破开,流着血水的中年人拧着眉,还想去挠,被按住了。 “我感觉很热,有火在烧。” 这个长着脓包的中年人的脸反常地红起来了,在大夫的眼前开始发热起来。 此次疫症中也有发热这一症状,这个人的情况有可能变得更糟糕了。 沈潋给她把脉,记录下现在的情况,随即开始适当降温。 一盏茶的时间,这个中年人的体温才降下来,皮肤却开始浮现出轻微的紫斑。 “我感觉,很好,全身都轻飘飘的。”一个已经是重症的病人,全身青灰色,肚子肿胀。 眼神已经开始有些迷离,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娘,娘,是我啊。” “带我走吧,娘。” 即使众人连番施救,但情况还是越来越差。 最后彻底没了生息,但脸上挂着的是幸福的笑容,并没有如同之前的病人一样口鼻流出散发着腥甜的血水。 众人皆沉默不语,但若止步不前,将会有更多人因疫症而死去。 辛夷此时已摘下口罩,脸上满是潮红,额上青筋凸起,紧咬着唇,唇瓣都渗出了血,仿佛正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呼吸急促,浑身战栗。 双手紧紧攥着床布,被汗浸湿的床布已被撕破。 显然,辛夷是这几人中反应最强烈的。 看到辛夷的相貌时,沈潋有些恍惚,耳边已听不清江稚鱼的说话声。 “辛大夫,现在可需施针?” 辛夷轻微地摇了下头。 “此药入腹,如同在经络里燃烧。” “片刻之后,骨节剧痛,难以忍受。” 辛夷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感受。 攥着床布的手已不受控制地放开,又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现又骤然冷却,经脉紊乱,多有痉挛。” 沈潋把着脉,关注着辛夷的脉搏变化。 江稚鱼在一旁记录下此时的状况。 “呼。” 在冷热交替折磨之下,辛夷缓过劲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此药过烈,需稍减几分,再佐以甘草即可。” “辛苦你了。”沈潋握住辛夷有些冰凉的手,眉眼间多了几分柔情。 过于劳累的辛夷此时昏昏沉沉的,都没听清沈潋说了什么,就昏睡过去。 整理好这六个人服下汤药后的具体情况,大夫们聚在一起调整新的药方。 两三天的时间,新的药方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先是那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突然开始发烧,大夫们还以为是孩子的病情恶化了。 结果发完烧后,孩子身上的青斑开始退却,最后逐渐消失,只有一些比较大的青斑变成了一颗颗小痣。 并在江稚鱼再次前来查看时,从床上站起来了。 孩子扶着床,虽然全身都还有些发软,但仍在尝试行走。 见到江稚鱼走近了,孩子瑟缩了一下,怕被骂自己不听话。 “我感觉已经好多了,我…” “我有点想我娘了。” 委屈着一张脸,小心翼翼瞧着江稚鱼,手还攥着床布。 “适当的走动,对病情也有帮助,你做得很好哦。” 江稚鱼上前扶住小孩,十分温柔地带着小孩走了几步。 “不过,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行动不宜过多。” 小孩瞧着江稚鱼没有生气,又没力气走了,顺着江稚鱼坐回了床上。 “午时的那晚汤就是你娘做的,她说要等着你回家呢。” 江稚鱼一边为小孩擦拭着渗出的汗水,一边安抚着。 回味起中午喝的汤,小孩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尝出来了,我娘做的真的很好吃。” “我娘还会烙饼,用村里的野菜做的,别人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小孩手舞足蹈的,给江稚鱼讲起自己的母亲。 讲了一会儿,口干舌燥的,江稚鱼适时递过来一杯水。 小孩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是温热的,暖暖的。 和外头的太阳光洒在身上一样,很温暖。 “我,会好吗?” “我还能再见到娘吗?” 小孩看向江稚鱼,眼里满是忐忑不安。 已经没有爹了,也没有哥哥了,如果自己再没了,不知道娘该怎么活下去。 江稚鱼点点头,眼神坚定地回望小孩。 “会好的,都会好的。” “你看,你前两天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现在就能站起来活动了。” “是不是也没那么疼了?” 小孩活动了一下,抿着的唇也翘了翘。 “只不过,还要再等一等,等你完全好了,就能回去了。” 小孩紧握住水杯,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娘,再等等我,我一定能好好的、活着回来的。 第二个好起来的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嗓子已然不大好,总是不愿意睡觉,眼里满是忧伤。 这般年纪和江稚鱼差不多大,沈潋时常来与这少年说话。 “好好休息,才会让身体恢复得好些。” “我想多看看这个生活过的地方,我怕,有一天,闭上眼睛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少年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周围的一切,即使已经看过千万次了。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除去黑暗的阴霾,却无法去除少年心里的哀伤。 “是啊,有很多地方值得去看,有很多人值得相交。” “县城里的百姓们都出来了,他们也在帮忙,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 少年不大爱说话,大多是在听沈潋说话。 “染病的人越来越少,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这几日能吃的东西也变多了,等身体大好,就可以吃点糕点了。” 这一次,少年的目光落在了沈潋的身上。 那些絮叨的话语在少年的心里慢慢生根发芽,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里已多了几抹绿意。 第三个好起来的是那个二十岁的青年,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 有时都要疼得打滚了,也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嗯,我还能受得住。” 青年喜欢说话,喋喋不休的,让旁人觉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以前,我总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疫病来了,我突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 “才活了二十载,就遇上了疫症,但现在有治疗疫症的希望,我这到底算不辛,还是算幸运呢?” 青年说话的速度非常快,大夫还在想怎么回答青年的问题时,青年就已经说到了下一个话题。 大夫们选择不去想青年的每一个问题,而是回答自己能回答的。 虽不是一问一答,但也算有交流,不会让人觉得无趣。 青年在大夫的准许下,试探着站在地上,松开扶着病床的手,稳稳地 站在地上。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一步两步,青年能正常行走了。 青年高兴地蹦了起来,乐极生悲,反倒崴了脚。 “小心点,还没好全。” 一旁的大夫连忙扯住要栽倒在地的青年,训斥了几句,又把青年扶到床边坐下。 “好好好。”青年讪讪一笑,连连点头。 动了动脚,有些疼,下意识叫出声。 见状,大夫叫了另一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过来。 之后,青年就被限制行走了,但青年会趁大夫不在的时候,偷偷站起来单脚蹦着到窗边。 以为没被发现,其实大夫在青年第三次单脚蹦的时候就发现了,但为了青年的心情着想,并没有刻意阻止。 只要不把另一只脚也给崴了,大夫还是很说话的。 第四个好起来的是辛夷。 辛夷昏睡了好几天,沈潋和其他大夫换着在旁边守着,万一有什么变化,也好及时处理。 但辛夷就是一直睡着,呼吸平稳。 等到辛夷睁开眼,对上的就是沈潋担忧的眼睛,而其中的一抹悲伤在看到她醒来时,就很快隐去了。 辛夷一时间有些懵,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沈潋把辛夷扶着坐起来,又提溜着水壶,给辛夷倒了好几杯水。 辛夷吨吨吨地喝,解渴了,实在是喝不下了。 见沈潋还想再倒,连忙出手制止。 “够了。” 沈潋定定地看了辛夷几秒,才放好水壶。 “我睡了多久?”辛夷率先发问。 “三天。叫不醒,但脉搏正常。青斑正在逐渐消退。” 辛夷解开衣袖,果然如沈潋所言,原本刺眼的青斑已然褪去。 “看来,我们接近成功了。”辛夷看向沈潋,脸上是阔别已久的笑容。 “嗯,也许很快,你就能和我们一起,以一个大夫的身份去看望病人了。”沈潋眉眼也弯了弯。 “有你们在,我得好好休息了。说实话,这些天,我没睡一个好觉。” 辛夷呼出一口气,这些天的沉重在此刻才减轻了。 “也许是太累,才睡了这么长时间。” 辛夷笑着调侃自己。 “那就好好休息吧,辛夷姑娘。” 沈潋给辛夷敛住被角,嘴上迎合着。 沈潋的笑容,轻柔的话语,敛住被角的动作,都仿佛将辛夷带回某个午后。 她怎么会在这儿呢?辛夷眨了眨眼,让自己不再去想。 辛夷嘴上这么说,可实际上还在追问目前的状况。 若是沈潋不同她说,她还要自己偷偷生闷气。 沈潋不知道她在生闷气,还得忍冬来告诉沈潋,沈潋得知后才去哄。 两人的关系也因此越来越好了。 最后一个好起来的那个中年人。在喝过几次药后,中年人就开始发烧,隔几个时辰就开始烧起来,使得常有一个大夫留在中年人的病床边。 虽说发烧,中年人的头脑还算清醒,没被烧傻,能正常回答问题。 中年人很听医嘱,让喝药就喝药,让活动一下就活动一下,绝不多动。 后面不再发烧了,身上的青斑也开始消退,但原本肿大的脓包却留下了印子,在皮肤上十分显眼。 虽说能活下来就挺好了,但脓包的印子太大太丑了,中年人时常会感到忧伤。 做例子的六个人,活下来五个人,药方也已确定下来,正在对患上疫症的病人进行推广适用。 34. 瘟疫初平 康县里的病人已经用上治疗疫症的药方,参与调整药方的大夫们也被派往其他县城指导药材的具体适用。 一月半的时间,大祁境内的疫病已然消逝。 人们从死亡的阴影中走出,走向生活的光亮中。 另有一些前往大晟的人也已被找回,而大晟里被感染上疫症的人已经治好。 如今的大晟皇帝十分暴虐,横征暴敛,对百姓的性命并不在意,在得知疑似有人患上疫症时,直接就下令屠城。 曾经的二皇子如今的安王殿下冒死觐见,才求得了一个封城的圣旨。 吓得好些大晟的百姓偷偷跑来了大祁。 沈时雍这些日子在处理这些百姓的问题,毕竟大晟皇帝阴晴不定,若是打着大祁劫掠大晟百姓的旗号,派兵攻打大祁就很糟糕了。 随后,大祁皇帝的圣旨已到,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康县等地瘟疫初平,特许免三年赋税; 每户给银二两,一丁一升米; 房屋倾颓者,由官府命人修葺; 无钱无人葬亲者,由官府出面依死亡缘由进行处置; 孤寡老弱者,有亲族者由亲族养,或入官府设立的养济院。 皇宫里 皇后整天在皇宫里为太子和太子妃担惊受怕的,生怕哪一天就听见两人染上疫症的消息。 皇后直接在坤宁宫斋戒七日,为二人祈福。 今日,太子又派人送来了信。 皇后看着寄来的信件,捏着帕子抹泪。 “太子和太子妃都做得很好,不仅抓住了叛贼,还解决了瘟疫。现在两人在民间的名声很是不错啊。” 皇帝抚着皇后的背,身体才恢复没多久,可不能伤心过度啊。 皇后瞪了皇帝一眼,声音还有些哽咽。 “这好些日子了,才来几封信,你儿子都不把我这个做娘的放在眼里了。” “都是太子的错,明知道皇后整日为他担忧,竟然还不报个平安?” “等他回来了,朕一定要赏他几个板子,让他好好长个记性。” 皇帝拧着眉,假装十分气愤,要好好惩罚太子这一“不孝”的行为。 皇后拍了皇帝一下,开始谴责起皇帝。 “攸宁都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了,还做得这样好,你这个做爹的,竟还要罚他?” “就他那身子,打了板子可还得了?” 说着,更加伤心,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可怜我的儿啊,哪怕做得有万般好,也得受你这个做父皇的气。” 本想让皇后来骂他,想不起来伤心的事,现在反倒让皇后更伤心了。 皇帝赶紧安慰,连连保证自己绝不会对太子动粗,还要奖赏太子。 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跟站桩似的,沉默不语。 德庆公公得了消息,从殿外进来。 等皇帝哄好皇后,德庆公公才开口:“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三日后就会启程回京。” “父皇,母后,大哥要回来了吗?”六皇子哒哒哒地就进来了。 “给父皇、母后请安。”六皇子上前行礼。 太子一走,往日交给太子做的事都推给了六皇子,六皇子再三拒绝,却被皇帝强势镇压了。 这些日子可把六皇子累坏了,整日盼着太子能早日归来。 这不,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得到太子已解决瘟疫之事的消息,六皇子马不停蹄地过来询问具体时间。 皇帝眉一横,招了招手,示意六皇子走近。 六皇子见皇帝脸色不佳,没往前走,还往后退了两步。 “咳。”皇帝咳了一声,眼神示意六皇子最好快点过来。 六皇子讪笑两声,见皇后也温柔地朝自己招了招手,只好上前去。 皇帝直接一巴掌拍了下六皇子的头,力气不大,皇后也就没拦。 “瞧你这出息,今日的奏折看完没?” “你大哥往日花几个时辰就能把政务处理好,你呢,才看了几个奏折,整日叫苦连天的。” 六皇子捂着头,耳边环绕着皇帝数落。 “你大哥要回来,不过还有一段时间才到,你就安心在奉天殿处理政务吧。” 以为自己很快就要脱离皇帝魔爪的六皇子此时已经变成灰色了。 以前是大哥生病,政务要时不时交给他处理,现在大哥都要好了,他还要顶上去。 他只是想做一个吃喝玩乐的逍遥王爷啊! “遵命,父皇。”六皇子低垂着眼,垂头丧气的。 皇帝见六皇子一副糟糕透了的样子,心中颇为无奈。 若是别的皇子,能接触到政务,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也就他和老大,让处理一下政务,还推三阻四的。 “要是让旁人瞧你这个样子,都要以为奉天殿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吓得你不敢进去。” “罢了,你前些日子不是想要那奇巧匠,等会儿就送到你宫里。” 六皇子霎时抬起头,一脸赞同地看着皇帝。 “不过他犯了事儿,得有专人看着。” “不妨事,不妨事,儿臣会单给他安置在一个小院的。” 六皇子笑眯眯的,生怕皇帝又把人要回去。 “你呀,就喜欢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做的那些小玩意,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耽误时间。” 皇帝踹了六皇子一脚,六皇子顺势倒地,让皇帝顺顺气。 “父皇英明神武,儿臣自当勉励。儿臣平时鼓捣的小玩意儿也就玩一玩,不会耽误正事的。” “明日,我一定早早的就到奉天殿,为父皇分忧。” 六皇子顺势来到皇帝身边,又是捏肩,又是捶腿的。 年纪小,长得好,多说点讨巧卖乖的话,哪会让人生气,疼爱都还来不及呢。 六皇子不会真做一些出格的事,做父皇的提点两句也就罢了。 皇帝闭着眼睛,享受起儿子的孝顺,还时不时地提点两句。 “重一点,左边一点。” “诶,多按按。” “朕这肩膀总是酸痛,你这手艺还算不错。” 六皇子得了好处,皇帝的要求无有不应。 两个人在那儿父慈子孝,倒把皇后给逗乐了。 这边和和美美的,另一边却是乌云密布。 成王阴沉着脸,直挺挺地坐在扶手椅上,听着手下人的汇报,右手死死攥着扶手。 “咔嚓”一声,扶手被成王握碎了。 “蠢货,一群蠢货。”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叫人抓了!” 被抓了,竟然还没找机会自杀? 若真是被押到京城,把关于他的的事都抖出来怎么办? 成王脑中的思绪百转千回,全是被抓的人怎么还不死,太子怎么还不死,皇帝怎么还不死? “咚咚” “进。” 幕僚、户部尚书江淮川、刘校尉进来了。 见到江淮川,成王抓起桌上的茶杯就丢了过去。 江 淮川垂着头硬接下,茶杯擦过江淮川的头砸在门上 茶杯里还有茶水,茶水随着抛出的动作,洒在江淮川的肩颈处,浸湿了衣物。 茶水尚有热气,烫得皮肤都发红了,但江淮川不敢吭声。 “江尚书,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啊,这么久都没解决的瘟疫,你女儿一去,就结束了。” “这么大的功劳,尚书大人日后定能平步青云啊。” 成王阴狠的目光落在江淮川身上,这个归顺于他,主要负责银钱的官员,只在钱财上有些用处。 谁成想呢,有个会医术的女儿,把他谋划的这么久的计划给打乱了。 什么都没捞着,反倒将把柄送到太子手上了。 江淮川微弯着身体,做尽卑微的姿态。 此时若敢说话,那可不是骂几句,打两下就能了事的。 几人都不说话,好像都哑巴了。 成王越看越气,三个人都没放过。 指着幕僚,“你不是说这是万无一失,没人能找到解决瘟疫的药方吗?” “那为什么有人找到了,还一个多月就解决了瘟疫?” “你还说再等等,等到现在,什么好名声都给了太子和太子妃。” 又指向刘校尉,“你找的什么人?连个小县城都守不住。” “守不住也就算了,还让人活捉了。” “怎么?你其实是太子的人,在这儿等着我,连证人都准备好了。” 刘校尉生怕成王给他定罪了,连忙跪下求饶。 “殿下,那太子领了一千精兵前去,属下的那些手下怎么敌得过啊?” 说到这儿,成王更生气了,走到刘校尉面前,直接给了刘校尉一脚。 刘校尉被踹倒在地,见成王黑着脸,又赶紧跪了回去。 “本王给你的那些钱,你都花到哪儿去了?你就找了那些货色来办本王的事?” 想起那些花掉的钱,刘校尉的眼睛滴溜转,匍匐在地,掩住脸上的心虚。 “殿下,属下对你忠心耿耿啊,钱都花到了实处。” “都怪太子,那样的情况下,竟然没有直接射死他们,不知道在装什么仁心。” 刘校尉大声地踩一捧一,先把成王糊弄过去才是。 “太子躲得了这一劫,可他也是个早死的命啊,那个位置只有殿下您,才能坐得。” 江淮川动作极小地瞥了刘校尉一眼,没想到平日看着莽撞易怒的刘校尉在成王殿下面前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成王盯着刘校尉,沉默不语。 刘校尉只觉得冷汗连连,心如鼓动,牙齿紧咬着,等待成王的判决。 “派人去劫杀郭来福等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成王冷冰冰的声音落下,砸得刘校尉晕头转向。 刘校尉下意识抬头看向成王,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说话也磕磕绊绊起来。 “可,可郭来福乃重犯,太子定然严加看管,这任务怕是不好完成。” 成王兀地笑了,笑容如同地府的恶鬼一般,吐露出的声音,如同恶鬼的引诱。 “将功补过的机会,你都不要吗?嗯?” “太子回京,郭来福再重要,有太子重要吗?这点小事还需我提点?” 成王之前派去杀太子的人,一个都没成功。 现在要他在太子手里劫杀太子看重的郭来福? 刘校尉的嘴唇抖动着,对上成王那笑眯眯的面容,只觉得遍体生寒,连忙跪倒。 “属下一定万死不辞。” 35. 各忙各的 屋内一时无人再说话,只听到成王走过来走过去的声音。 “殿下,属下认为现在正是时候。”幕僚突然躬身行礼。 原本十分烦躁的成王听到幕僚之言,烦闷之气更甚。 但幕僚此时十分恭敬,以往也提出了不少好计策,成王便抑制住心中郁气,问道:“何出此言?” “因瘟疫之事,京中守备削减,而康县等地虽已平定,但仍有余孽,正是可趁虚而入之时。” 幕僚缓缓吐出自己的意见。 “此次瘟疫之事牵扯到大晟,但大晟皇帝并不知晓瘟疫的源头是大祁。” “此事已被太子遮掩,但我等也可在其中运作一番。” “太子回京会途经丰县,可与留守在那儿的私兵传信,将太子诛杀。” 要动用私兵,成王不太愿意,那可是他养了许久的,若是为了杀太子,不太值得。 幕僚瞥见成王抿起的嘴,就知道成王并不情愿用私兵杀太子之事。 “若是让大晟皇帝动手,只怕那时太子已至京城。” “若在丰县附近动手,一方面,能及时将太子拦在京城之外。” “另一方面,将太子被杀之事推给大晟,让陛下以为大晟皇帝要与大祁兵戎相见。” 成王拨弄着腰间的玉佩,思索着这件事实现的可能性。 太子还活着,六皇子还活着,皇后还活着,皇帝就还能稳得住。 计划被迫提前,若是郭来福已经招了,到了京城便是活生生的人证。 他已经快稳不住了,郭来福和太子必须死一个,再以‘太子已死’的消息诱杀六皇子。 六皇子一死,皇后必定悲痛欲绝,届时便能顺理成章地死去。 之后,没了嫡子和皇后,其他人不足为据,皇帝便只能选择他了。 “可以,但杀太子之事不必强求,只要趁乱杀死郭来福等人,没了人证,再加上大晟的威胁,此事便是大成。” 成王松开玉佩,直接了当地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 “殿下英明。”幕僚行礼赞贺道,江淮川和刘校尉也一同应和。 刘校尉一出声,倒把成王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成王见刘校尉这个只知道见风使舵的蠢才就生气,走到刘校尉的面前,阴测测地警告。 “这次你一同前去,有本王的精兵相助,若你连杀郭来福这一任务都完不成,那就提头来见吧。” 见到成王出现在眼前的刘校尉心已漏了一拍,听到成王的声音更是颤抖不已,一时间竟没及时回话。 刘校尉如此不识趣,气得成王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把刘校尉踹倒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刘校尉的头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痛得刘校尉直咧嘴。 往日都是他打人的,他可不管对方叫得有多惨,反正等他打尽兴了才停手,但他力气又大,又不会收力,如今已经打死好些人了。 但今日站在他面前的,可是大祁的成王殿下,要是他敢动手,直接就会被护卫抓出去乱棍打死。 刘校尉哪怕气得要打人,也得把气咽下去,恭恭敬敬地跪回去,应着这位成王殿下的话。 刘校尉极尽卑微,才讨好了成王,这事儿才算了。 在拟订具体事宜后,成王才放人。 原本是要各回各家,刘校尉却很是不忿,怎么今日就他被骂得那样惨,其他两个跟看好戏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可幕僚就住在王府,他不好下手。 但江淮川就不一样了,那可是要回尚书府的,半路劫下这件事简单得很。 给江淮川套个麻袋,让他打一打,消消怒气,今日做看客之事,他就不计较了。 走在前面的江淮川只觉得脊背一凉,似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当即快走几步上了马车,叫马夫快些赶车。 刘校尉此时颇有耐心,先到江淮川回府的必经之路上丢些碍事的石头,备好麻袋和遮脸的面巾,就躲在巷子里等着江淮川。 江淮川坐在马车里,眼看着离王府越来越远了,心里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感觉下一秒就会有祸事。 马车忽然停住,江淮川连忙询问:“为何停下?” “路上有些石头,若是继续驾车,恐多生颠簸,小的收拾好就走,不会耽误了大人。” 马夫的声音和搬石头的声响一同传进马车内。 江淮川心神稍定,只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的。 却听见马夫突然一声喊叫,“你是谁?!” 就在江淮川心生疑惑之际,一个人拉开帷幔进了马车内。 江淮川正想看清楚是谁,却被一拳打中腹部,疼得蜷缩起来。 那人直接把江淮川塞进麻袋拖走了。 地上的被打晕的随从,附近有看到的人都没敢出声。 “你可知你抓的人是谁吗?我可是户部尚书江淮川,朝廷命官!” “袭击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你是奉了谁的命?你是个该死的哑巴吗?” 江淮川试图与这人讲道理,威逼利诱的话都说遍了,都没能得到一丝回应。 “如果你现在选择停手,立刻离开,我绝不会追究。” “你想要什么,钱财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砰砰砰”江淮川的身体在地上翻滚着,碎石、树枝,数不清的疼痛折磨着他。 江淮川快要无法忍受了,挣扎着想要扯开麻袋。 享受着折磨江淮川快感的刘校尉见江淮川还敢偷偷自救,直接狠踢了两脚。 力道之大,一脚踢到江淮川的腹部,五脏俱损,止不住地咳血。 一脚踢到江淮川因蜷缩起来而拱起的背部,“咔嚓”一声,似乎断了几根骨头,疼得江淮川尖叫出声又很快哆嗦着出不了声。 江淮川不知道到底惹了谁,竟这般折辱他,真的可以说是多呼吸几秒就全身痛。 脸上、身上被麻袋里掺杂的碎石子和细小树枝割得出血,伤口又被这些小东西嵌进去,拂去一点,又有新的东西落进去。 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江淮川哪里吃过这种苦? 他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要把这个折磨他的人碎尸万段。 突然,拖着麻袋的人停了下来,也没听到其他声响。 江淮川还以为是这人折磨够了,已经走了。 等了几秒,江淮川抹去挡住视野的血液,摸索着找到麻袋的开口处,正打算爬出去,却被一脚踢了回去。 “啊!”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自恃清高,还瞧不起他这个武夫,如今还不是要跪在他的面前,祈求着他? 刘校尉露出一抹狞笑,那是他每次准备施展暴力时的必备笑容。 江淮川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什么,正想发怒,如雨点一般的拳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原本的疼痛已然被新的疼痛覆盖了,一拳更比一拳痛。 江淮川尖叫着,挣扎着想出去,手都伸出了麻袋,却被一脚踩中。 刘校尉还 碾了几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直接没了好模样。 十指连心的疼痛简直更上一层楼,江淮川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怒吼,另一只抓住刘校尉的脚,想迫使刘校尉移开脚。 刘校尉见江淮川还敢反抗,从腰间抽出匕首,就朝着江淮川的手划去。 但并未真的切掉江淮川的手,只是让江淮川痛得松开了抓住他的手。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刘校尉将自己的怒气都洒在了江淮川身上,直接扬长而去。 江淮川被打得昏死过去,直到日落西山,小厮才终于找到被丟在巷子深处的江淮川。 “老爷,老爷。” 见江淮川一身狼狈地躺在地上,小厮吓得魂都要没了。 怎得这般惨?他没能及时赶到,怕不是要治他一个护主不力? 小厮慌乱不已,瘫坐在地,却见江淮川的眼睛睁开了些。 小厮连忙上去扶起江淮川,把另一边的马夫也叫了过来,正准备把江淮川抬回马车上。 江淮川迷迷糊糊地看向自己已血肉模糊的手,想起刚才摸到的鞋样,嘴里含糊着,“刘…” 还未说完,就昏死过去。 小厮没听清,见江淮川又昏过去了,让马夫赶紧驾车回府。 江淮川被急匆匆地送进府里,把大夫人也惊动了。 大夫人没想到江淮川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本来不想理他的,奈何好歹还有个户部尚书的官职在,忍一下,给江淮川请来了好几个大夫。 大夫们全力救治,让江淮川捡回条命。 江淮川悠悠转醒,大夫人用手帕抹着泪坐在床边。 “老爷,你可算是醒了。” 多年的发妻,虽然容颜不再,但情谊仍在。 见大夫人为自己哭得这么伤心,江淮川的心也软了几分,扯出一抹笑容看向大夫人。 “咳咳,让你担心了。” 大夫人皱着眉,关怀地看着江淮川。 “老爷,是谁将你伤得这样重?” 提起这个,江淮川心中的怒气翻腾,握拳砸在被子上,手上还有伤,疼得江淮川直叫唤。 “嘶,是那刘校尉,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来殴打我。” 江淮川的眼里满是对刘校尉的痛恨,和一定要报复回去的决心。 这刘校尉不是江淮川的同僚,怎么突然打他一顿?莫不是成王殿下对他不满,但也说不通啊。 大夫人想不明白,嘴上还在安慰着江淮川。 “老爷好生休息,把身体养好了才是。” 江淮川点点头,觉得大夫人所说颇有道理,他现在还全身疼。 乞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厮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老爷,夫人,来来来,来人了。” 正与夫人说着话,这小厮竟闯了进来。 江淮川冷着脸,看向小厮,“谁来了,让你这样没规矩?” 小厮跪着,声音颤抖不已,“是宫里来人了。” 宫里?江淮川坐直身体,有些不明所以。 “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夫人也顿感不妙,抹泪的手帕放下了。 小厮的声音响起,直叫两人都慌了神。 “是来抄家的。” 江淮川指着小厮,“你,你”,呼吸急促,直接晕了过去。 在江淮川昏迷期间,革职查办的圣旨已到,所有家产被查封与清点。 成王殿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户部尚书江淮川就彻底倒了。 36. 外出听书遇杀手 瘟疫之事并未如何叨扰京城,京城中人多于茶馆酒肆等消息灵通的地方听一听近来发生的奇事。 这不,醉仙居里的客人都在听书呢。 “啪”说书人拿起醒木一拍。 “话说那郭氏逆贼一时突袭,占了康县。京中闻报,龙颜大怒。命东宫太子领一千精兵,星夜驰援。” “太子兵至康县,离城十里安营扎寨。次日太子披挂上马,率八百亲兵,城下叫阵。” “见那太子:头戴紫金冠,身着麒麟甲,坐下白马,手持银枪,那叫一个威风凛凛啊。” 一人磕着瓜子,叫道:“谁人不知那位身体不大好,还真能披挂上马?”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诶,这位客官说得是,太子自幼体弱,但这正是天命所归、神鬼齐助之效啊。” “上天感怀太子爱民之此,竟然带病出征,便于阵前降下神威,令太子百病全消。” 说着,手里拿着的扇子也“擦”一下打开。 台下客官也互相讨论着,一个长眉毛给了旁边的龅牙弟一巴掌,“这太子这么厉害,你信不信?” “你听就听呗,打我干啥?”龅牙弟平白被打了一巴掌,手上的瓜子都掉了,顿时还了一巴掌。 “听别人说太子一下子就解决了郭贼,具体的,这不是在听嘛。” 见众人不笑了,说书人“咳咳”两声,把众人都吸引过来。 “嘿,书接上文,那城头叛贼见太子亲至,慌忙报与郭来福。” “郭贼登城一望,只见城下气势如虹,心中怯了三分,却硬撑胆气,在城头高声叫骂。” 说书人站起身,往后一仰,眼睛一瞪,做出一番杀气腾腾的模样。 “你郭爷爷在此,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番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倒把看客们都给逗乐了。 说书人又突然变了样子,正气凛然地握着扇子。 “太子却以枪直指墙头喝道。” “尔等逆贼,抢夺县城,阻人救治,罪不容诛!” “今孤受天子令,领兵之此。尔等若开城纳降,尚可留尔全尸;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时,定将你碎尸万段。” 嚯,这般豪情万丈,倒与百姓们往日对这位太子的印象不同。 近几日说书人讲得较多的就是太子诛贼,太子妃灭疫。 “话说那康县不知怎的,来了一场瘟疫,满城百姓,十户九病,白幡遍野,可怜啊可怜。” 说书人用袖子挡住脸,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引得看客心中也伤心了几分。 “吓得那县令锁了门,封了城,进不得,出不得,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书人瞪着眼,拿着扇子晃了晃,引得看客纷纷骂起了县令。 “那太子妃闻此凶信,三拜陛下:臣妇只愿以此身治疫症。” “入了那康县,却见疫疠横行,哀嚎遍地。” “太子妃忙与县中大夫相见,共赴疫区。” 说书人的语速一会儿慢下来,一会儿快起来,再加上各种动作,精准拿捏了看客们的心理。 一个坐在角落带着面纱的姑娘吃着茶点,情绪也随之起伏。 “你说这太子妃真干了实事吗?其他人躲都来不及,还专门跑到那儿去。” 旁边英气些的姑娘喝了口茶水,眼中平静无波。 “我堂姐是跟着去康县的太医,太子妃确实去了,也确实参与了疫病救治。” “里面还有个原先就在康县坚持救人的辛大夫,为了制出治疗瘟疫的药方,还做了试药的例子。” 面纱姑娘点点头,看来这说书的人所言非虚。 这太子妃名不见经传,没想到还有一身医术,更没想到竟然还主动请缨,一头扎进了康县。 而这个辛大夫能撑到太医赶到,还以身试险,真是颇有胆识,常人不可比拟。 “好!嫂嫂真厉害!” 从宫里偷溜出来,专门来听说书人说书的六皇子激动地跳了起来。 六皇子揽住旁边的奇巧匠,哈哈大笑。 “听到没,我嫂嫂多厉害,简直就是女中豪杰。” 奇巧匠,本名公输墨,正是那个被赐给六皇子的人。 公输墨冷着一张脸,十分平静。 “嗯,很厉害。” 六皇子迎着公输墨的冷脸,耐心劝慰:“那人虽不好,可你杀了人,被人送进官府,原本是要被砍头的。” “但在我这儿,你不会有性命之忧,还能发挥你的一技之长。” 六皇子盯着公输墨,一脸认真。 “活着,才有希望,若你自怨自艾下去,还不如直接被砍头,一了百了。” 公输墨这个怪人,杀人之后,也不跑,就等着人来抓,官府来判,也不反驳。 不吃不喝,就等着行刑。 公输墨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那声音像锯子锯木头一样,粗糙沙哑。 “我想去再看一看我的夫人。” 官府派人去打探,得知公输墨的夫人突然没了,公输墨知晓是某人害死了夫人,便做了机关杀了那人。 “好,择日不如撞日,那我们现在就去。” 六皇子站起身,也正色了几分。 公输墨的眼神落在六皇子身上,多了一分别样的情绪。 “谢谢你。” 几人走走停停,来到了公输墨夫人安葬的地方。 “亡妻谢无虞之墓” 前方的石碑刻着夫人的姓甚名谁,其后的坟包却塌陷下去,乱七八糟的。 竟是有人把坟刨了! 公输墨瞳孔地震,扑了过去,那个深坑里的棺材被打开了,里面没有人。 是谁?他的夫人都死了,还要做出挖坟的恶行! 公输墨赤红着眼站起身,思索着脑海里的每一个人。 是那个人!公输墨怒发冲冠,直接就要冲出去为夫人报仇。 这件事确实是太恶劣了,六皇子跟在公输墨后面,准备看看到底是谁做出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也给公输墨撑个腰。 “砰!”一个人突然砸了过来。 那人是个女子,衣着打扮干净利落,但身上有些血痕,正朝着地上吐了一口血。 又有几个带着面具的,一看就是杀手的人冲了出来,手里拿着的武器各不相同。 “三更雨,竟敢叛逃,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公输墨定睛一看,那不是他早已死去的夫人吗? 失而复得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头脑,眼泪不自觉地流出。 公输墨上前扶起谢无虞,用衣袖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原本的冷脸变成委屈,眼里满是柔情。 “无虞,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谢无虞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为了自己杀人进入监牢又无音讯的夫君,心中也满是悲痛。 她只是想逃离组织,做一个平凡女子,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就要如此咄咄逼人? 见两人竟然敢在此柔情蜜意,完全不在意他们,那几个杀手怒了,杀气腾腾地吼道:“三更雨,你就是为了这个小白脸才跑的吧?” “刚好,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可以一起去死了。” 说着,几个杀手也朝着谢无虞聚拢。 谢无虞把公输墨护在身后,握紧手里的剑,像是看死人一样看向那几个杀手。 “一群没用的废物,也敢口出狂言。” “今日,你们的命,我要了。” 这个谢无虞的身份很不一般啊,一个杀手隐姓埋名嫁做人夫,在被发现后遭遇追杀,比话本子还跌宕起伏。 六皇子连连后退,这个时候还是要小心为上。 人家的恩怨,他没必要掺和进去;再说了,人家夫君都跑了,他这个外人更没资格管了。 杀手眼神狠厉,使刀的,使剑的,使暗器的,全冲了上来。 银白色的武器散发着寒光,尖锐的棱角看起来十分凶险。 “自己小心。”谢无虞瞧了跑远的公输墨一眼,凝着脸迎了上去。 谢无虞武艺高超,先前以为公输墨已死,心中存了死志,现在公输墨就在她眼前,便有了无穷的力量。 即使一对多,仍能游刃有余。 泥土随着几人的动作而飞溅,纸钱在舞动的风浪中纷飞,这场面确实很怪异,毕竟在人家坟头上杀人这件事本身就很古怪。 一刺,一挑,一个人就在谢无虞的眼前倒下了。 这般行径她做了很多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即使血液飞溅,她的眼中仍是平静无波。 谢无虞旋身一踢,一个杀手被踢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右手撑地,呕出一大口血,猩红的眼睛满是不甘,左手用力地抹去鲜血,死死盯着中间的谢无虞。 从腰间取出一个竹筒,一拉,“啾”的一声,一团红烟飘荡在空中。 ‘给我去死吧!’ 还敢叫人?六皇子也看到了红烟,“我们也叫人。” 身边的侍卫立刻拿出一枚穿云箭,拔掉塞子,点燃引线,发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这边的响动也让杀手等人看向了六皇子,本来看六皇子并未插手,便没有对六皇子动手。 但既然六皇子掺和进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不一会儿,杀手就跟雨后春笋一般一茬一茬冒出来了,黑压压地就冲了过来。 之前被谢无虞护在身后,一溜烟跑没影的公输墨背着竹篓,手里拿着一堆东西过来了。 六皇子还以为公输墨是被吓跑了,因这么个小场面就跑的人,有什么必要去找? 却没想到,还带着东西回来了。 公输墨给六皇子等人左手拿个弩箭,右手拿个木球。 哇哦,做了不少好玩意儿啊。 六皇子眼睛都亮了,兴冲冲地就开始研究手里的东西。 抛出木球,投入杀手之中,落地翻滚起来。 杀手眼露不屑,不去看这样一个粗糙的木球。 一声细微的“咔哒”,木球迅速变换,弹跳起来,无数个细针弹飞出去,狠狠扎进杀手的身体里。 细密的疼痛令杀手脸色大变,乱了心神,而谢无虞的剑也已至眼前。 “咔哒咔哒”如同死亡的前奏,谢无虞的身形如同为这场死亡序曲主舞。 谢无虞冷漠的脸,冰冷的剑,划过的白光,细密的疼痛,就是杀手最后的感受。 37. 姐妹相认生嫌隙 暗处,一个杀手盯上了六皇子。 那可是悬赏榜上的人物,若是趁乱把他拿下,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了。 至于三更雨?六皇子和她,孰轻孰重,是个人都能拎得清。 显然另一个杀手也这么想,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现在猎物和猎人已经出现在猎场上了。 公输墨带来的那些小玩意儿成功扭转了局面,但场面也确实混乱起来了。 还有一些人从六皇子背后摸了过去,阴着来的,时不时飞来的飞镖,绕着一个大圈的流星锤; 明着来的,几人围攻,目标明确,已经不去管谢无虞了,把六皇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叫喊的声响,罗刹般的面具,狠辣的招式,都在朝着六皇子步步逼近。 官兵还没来,杀手的人数太多,六皇子等人如同翁中之鳖。 六皇子且战且退,试图与杀手拉开距离。 而一枚散发着寒光的银针不知从哪个方向飞了过去,穿过层层缝隙,直直射入六皇子体内。 银针上抹了迷药,药效太强,六皇子的身体直接瘫软。 六皇子还未感受到银针刺入的疼痛,就发现自己竟举不起手。 顿感不妙,正想开口示意,嘴唇抖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眼前的景象发生晃动,从杀手和侍卫等人挥动的双手、移动的身形,到一片蓝天白云。 官兵此时也来了,见言语制止没人听,便也加入了这场混战。 六皇子往后一倒,侍卫刚想要去拦,被一个杀手拦住,眼睁睁地看着一块突如其来的板子飞至六皇子身下。 耳畔的喧嚣已经远去,全身已经无法动弹,六皇子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唰”六皇子躺在板子上就滑了下去。 侍卫顿感不妙,举出令牌,“我乃宫中近卫,听我号令,戴面具者,不必留情,格杀勿论。” 有侍卫这么一个头头,其余人也有了章法。 混在一起的人齐齐退出,后方留守的人恰准时机齐射箭。 另有人在一旁包抄,不让杀手逃出去。 躲起来的杀手动作极快,见六皇子滑了下来,一个上前拖走六皇子,一个做了些伪装,假装上面还有人。 拖走六皇子的人顺手把腰间的蒙汗药一把捂在六皇子的口鼻间。 六皇子咬住嘴里的软肉,腥热的血液散发的血腥气为六皇子带来一丝理智。 手拼劲全力挪动着,摔下一根如针一般细的木头。 是那木球里面的木针。 可粉末呛人,即使六皇子再如何控制,也不过是十秒钟后吸入。 完蛋了!出来一趟,六皇子没了。 大部分杀手都死了,一两个杀手被抓住,但很快就咬破嘴里的毒药自尽了。 更完蛋了,没一个能推上去挡伤的。 侍卫派人看守住各个城门,不许出城;各个河道,但凡在河道上的都要一一盘查。 又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查看,多出一丝一毫的东西都要仔细查看三分。 谢无虞本想带着公孙瓒逃跑,不想管这什么六皇子的破事。 公输墨自知六皇子乃是皇帝的嫡子,是因他才到了这儿,是因他夫人才遇到了杀手,若是逃了,就跟直接认罪没区别了,跑到天涯海角都能有人把他俩抓回来。 到时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砍头了,碎尸万段就是轻松的了。 迎着侍卫虎视眈眈的眼神,公输墨也加入了寻找六皇子的人群中。 …… 准备回京的众人正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再和相处已久的康县人最后说几句话。 辛夷带着忍冬回了医馆,将医馆好好打扫了一番,又去请沈潋来医馆一叙。 此时的辛夷已换了一身装扮,听到身后的声响,转过身,那人正从披着阳光走进。 阳光太烈,让人看不真切。 直至沈潋走到眼前,辛夷才发觉自己早已流出了眼泪。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相见。 治疗疫症期间,她只觉心有灵犀一点通,对于沈潋施针的手法虽有怀疑,却未曾认出对方。 她不敢认,只怕一切都落空。 她以为,那一别,两人再无相见的机会。 却仿佛是命中注定,会医术的两人齐聚康县,共同找寻解决疫症的药方。 “阿姐。” 辛夷抚上沈潋的脸,用一双眼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只有你,才能将这飞针术使得出神入化。” “阿姐,我以为我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辛夷哽咽着,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沈潋覆上辛夷的手,温热的手掌重叠着。 这是她的妹妹啊,是她看着出生的妹妹啊。 “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小妹,你很厉害,你活得好好的,也没堕了我们家的家风。” 想起家里,辛夷苦涩一笑,拉着沈潋坐下。 “家里还好吗?爹娘怎么样?”沈潋关切地问道。 当年一别,已有十七年不得音讯。 “爹娘,都没了,全家都没了。” 辛夷眼尾低垂,眼里满是悲痛,握住沈潋的手也微微颤抖着。 怎么会?他们应该好好的啊?怎会死了呢? 沈潋只觉得头晕目眩,理不清思绪,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我走之前,爹娘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会,出事儿呢?” 空出来的手捏住辛夷的肩膀,让辛夷抬起头,沈潋祈求地看向辛夷。 “我不孝,是我的错,我甘愿受罚。” “小妹,你不要说这种事来骗我,好吗?” 辛夷抬起头,对上沈潋那双急迫地想要得到答案的眼睛,眼中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流下。 在辛夷带着哭腔的声音中,沈潋得知了她最想逃避的事实。 她娘因拒绝给皇后开药方助孕,被那残暴的大晟皇帝一剑杀了。 杀了她娘还不够,还要将她家满门抄斩。 而她这个小妹当时正好在外行医,快马加鞭赶回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刑场上刽子手挥下屠刀。 她没有家了,她没有爹娘了。 辛夷只觉得心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扯得七零八落,痛得喘不过气来。 眼泪夺眶而出,手脚发麻。 辛夷连忙去按穴位,让沈潋能快些缓过劲来。 “阿姐,我还在,我还在这里。” 是的,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沈潋闭着眼,调节着情绪。 交握的手提醒着彼此的存在,她们是有着相同血液的一家人。 辛夷担心地看着沈潋,生怕她伤心过度直接晕倒。 沈潋睁开眼,对着辛夷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残暴,现在已经没人 能阻止他了。” 辛夷点点头,眼里满是怅然。 “是啊,先皇的子嗣几乎被赶尽杀绝,如今只剩下个认贼作父的安王殿下,他倒是快活,全然忘了杀父夺母之仇。” 可这位安王殿下却在大晟皇帝下令屠城时保下县城。 唉,也不知这算不算是他所剩无几的良心。 提起安王,沈潋心中很是复杂,她又什么资格评判呢? 她也不过是在苟且偷生罢了。 见沈潋一脸沉重,辛夷决定换个话题,摆了摆手,让沈潋回神。 “对了,那个太子妃为什么要叫你娘啊?” “难道,阿姐你嫁人了?还是收养了她?” 辛夷想起那个跟在沈潋的女子,还以为是个普通的女医,看那些下属毕恭毕敬的,才知道她是太子妃。 还叫沈潋“娘”! 现在辛夷才感觉奇怪,当初一别,阿姐正是青春年华,现在怎么就有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了? 沈潋沉默了几秒,“嗯,我嫁人了,太子妃就是我的孩子。” 辛夷瞪大了眼睛,并不相信。 她这个姐姐习得一身好医术,早就打算一辈子不嫁人,就为了能治病救人。 就算当初不知所踪了,也不该莫名其妙地嫁人,还生了个孩子。 应该和她一样,成为一个游医才对。 辛夷有点结巴,表情僵硬地问道:“阿姐,你骗我做什么,那人怎么会是你的孩子。” “你不是要做治病救人的大夫吗,怎么会做了人妇?” 辛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哈,你一定是觉得我刚才把你吓着了,现在来吓我吧。” “嗯,你把我吓到了。” 辛夷捂住嘴,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沈潋摇摇头,扯下辛夷捂住嘴的手,“我真的嫁人了,我来这儿,已经很多年了。” “这些年,我困于深宅,辱没了家风,没能做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 怎么会?辛夷张开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姐,是家里的骄傲,是家里每个人都要学习的榜样。 是她一直想要成为的人啊! 江稚鱼的眉眼突然在辛夷脑海里闪过,那眉眼,辛夷也想越不对劲。 辛夷站起身,走过来走过去地转着圈想。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在地上现出片片光斑。 迎上其中一道阳光,辛夷突然灵光一现,顿时恍然大悟。 “不是你的孩子,是那位的孩子吧。” 沈潋没想到辛夷还真琢磨出来了,上前拉过辛夷,否认道:“不是,就是我的孩子,与那位无关。” 辛夷后退两步,与沈潋拉开距离,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正确。 阿姐对那位情深义重,只要那位要求,阿姐肯定会答应。 怪不得听说那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怪不得阿姐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沈潋见辛夷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上前想再劝说,辛夷却连连后退。 一人上前,一人后退,在这个医馆里转起圈来。 忍冬偷偷摸摸地在门缝里看看情况,发现师父和沈大夫两个人十分古怪,但又想起师父不许自己出现,只好退了下去。 辛夷突然站定,眼眶有些泛红,看向沈潋的眼里有一丝责怪。 “是你带走了那孩子,你把一切都抛下了。” “你忘记了你是谁,你忘记了爹娘。” 38. 全是大夫 每说一句,辛夷就更加确信。 “那么多女医,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娘,原来都是因为你!” “是你,害得娘死了!” “是你,害得全家都死了!” 辛夷上前,对上沈潋那满是悲痛的眼睛,毫不留情地用言语诛沈潋的心。 “只有你,躲了起来。” “你以为,躲起来,就可以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吗?” 太阳在此刻被乌云遮挡,阳光无法透过厚重的乌云,屋内霎时间变得昏暗。 “你的罪孽,赎不清了。” 辛夷用手戳得沈潋步步后退。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对不起,小妹,你别哭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所有人。” 辛夷的一番话让沈潋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懦弱。 因为懦弱,她在尚书府躲了十几年。 因为懦弱,她不敢打听故国的消息。 她哭了。辛夷触碰着脸上的泪水,感受着指尖的凉意。 辛夷愣住了,她怎么会哭呢? 她不应该哭啊。 看向沈潋那张痛苦而又愧疚的脸,辛夷在想,她真的在怨恨阿姐吗? 她真的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阿姐身上吗? 真的,是阿姐的错吗? 泪水在眼眶中流转,她已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阿姐,你好厉害啊!’ ‘阿姐,你学得好快啊,我比不上阿姐。’ ‘阿姐’ ‘阿姐’ 那些在午夜梦回时的记忆,承载了她们的过去。 是的,她恨阿姐。 恨阿姐为何一声不吭地离开。 恨阿姐为什么选择独自承受一切。 “对不起,阿姐。” 对不起,我来晚了。 辛夷擦拭着沈潋的眼泪,为二人错过的十七年道歉。 “不,你不该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懦弱无能。” 沈潋摇头,依旧谴责着自己。 辛夷捧着沈潋的脸,盯着沈潋的眼睛,吐字清晰地说着:“不,是我太痛苦了,以至于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承受,而不辛的是,那个人是你。” 辛夷叹出一口气,转而十分坚定。 “可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是皇帝昏庸无道,是他暴戾恣雎。” “对于他来说,我们只不过是因他的心意而随意处置的蝼蚁罢了。” 沈潋颤抖着,努力抗拒眼睛要合拢的涩意。 “我为我刚才对你所说的所有怨怼的话而道歉,阿姐,对不起。” 乌云过去,太阳又出来了,阳光再次洒进屋内,为辛夷镀上一层金边。 被小妹指着鼻子骂,沈潋是无所适从的。 在每一句话砸在她身上时,她也在心中谴责着自己。 可小妹说,那是该死的大晟皇帝的错。 在又一滴眼泪落在辛夷手上时,沈潋笑着说:“没关系。” 沈潋拂去辛夷脸上的泪水。 “谢谢你。” 谢谢什么呢?也许是谢谢你能理解; 也许是谢谢你还活着; 也许是谢谢你选择再次相见。 辛夷也已了然,露出一个时隔多年的笑容。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似是化作一层暖色的布匹,将两人聚拢。 “扣扣”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大门。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是江稚鱼的声音。 辛夷皱着眉,不想见又有点想见江稚鱼。 一方面,她对身为大夫的江稚鱼是有好感的; 另一方面,她对这个拖累了阿姐十几年的孩子并不喜欢。 沈潋见辛夷脸色变化多端,知道辛夷现在不适合与江稚鱼见面。 “没事,我出去就好。” 朝着辛夷点了下头,沈潋将门拉开一个人能通过的大小,钻了出去。 辛夷看着沈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阿姐来说,那位才是最重要的。 江稚鱼其次,别的什么依次排序; 最后才是阿姐自己。 而那个江稚鱼享受了一切,却什么都不知道吧。 辛夷不免有些愤懑,想为阿姐打抱不平。 可是,那是阿姐自愿的,即使万般苦楚都抵不过一个自愿。 她又何必横插一脚,做那个里外都讨不着好的恶人呢? 沈潋一站到阳光底下,就看到江稚鱼站在那里,带着浅浅的忧愁望着她。 江稚鱼上前,低声道:“娘,有件要紧事。” 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沈潋同江稚鱼一起来到了沈潋的房间,待两人坐定,江稚鱼才缓缓开口。 “爹被判了斩首,江家已经垮了。” 那确实是出乎意料的大事。 沈潋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意外,沉默了几秒。 “嗯,我知道了。” 沈潋如此平淡,在江稚鱼意料之中。 娘亲在江家过的磋磨人的日子已经够久了。 从小到大,江稚鱼不知道母亲的眉间为什么满是愁绪,像是一朵未曾被耐心呵护的花朵正在慢慢枯萎。 她以为她的母亲因爱着爹而痛苦,或是想着她的生父。 直到来了康县,她才明白,母亲所痛苦的,是再也不能施展那一身医术,是再也不能呼吸外面的气息。 江稚鱼握住沈潋的手,并未使劲,但仍能让人感受到那被传递而来的力量。 “娘,你可以离开江家了,可以选择你想选择的路。” 既有诰命在身,又有解决瘟疫之功,自然能离开江家。 “娘,你听见了吗?” 江稚鱼关切地看着沈潋,拉着手摇了摇。 沈潋回过神来,笑了笑。 “嗯,我得好好想想。” 想什么呢?想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江尚书的妾室,她已经带着这个身份过了很多年了。 久到几乎要将她的志气都磨灭了。 她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 只有看到江稚鱼时,她才恍然想起那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一切。 她该去做她想做的事吗? 可是国将不国,还有更多人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要继续逃避下去吗? 沈潋垂下眼眸,理想、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理清头绪。 “没关系,娘,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来。” 江稚鱼虽不清楚娘亲在烦恼些什么,但她会永远陪在娘身边的。 “砰!”有人在拍门,被护卫拦住了。 “是青囊医馆的辛大夫。”护卫说道。 沈潋轻拍了下江稚鱼的手,见沈潋已平复好,江稚鱼点了下头。 “请进。” 辛夷推开门进来,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见两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辛夷心里不禁有些酸意。 辛夷的目光落在江稚鱼身上,又是在朝着沈潋说话。 “怎么?不为我介绍介绍?” 前些日子的辛夷,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一个有着医者仁心且坚韧不拔的大夫。 而面前的辛夷让江稚鱼莫名感觉到一种敌意,一种莫名的,被讨厌的感觉。 江稚鱼抿着唇,一脸无辜 地看向沈潋。 沈潋朝着辛夷招了招手,让辛夷坐在自己的右手边。 分别握住两人的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位辛大夫,是娘的妹妹,之前娘与家里断了联系,现在才与她相认。” 又看向辛夷。 “这位江大夫,是我的女儿。” 辛夷微昂起头,点头示意。 “你好,小外甥女。” 看到没有,她是沈潋的妹妹,你个外来的,比不上她。 江稚鱼眼睛一亮,握住辛夷的手,脸上扬起一抹笑容。 “你好,小姨。” 又看向沈潋,语气十分疑惑,“娘,以前总没听娘提起过,没想到我还有个小姨。” “女儿还没见过外祖一家呢?不知道可不可以去见见外祖父和外祖母?” 听到江稚鱼竟然说从不知道自己,辛夷有些气,见江稚鱼还想见自己的爹娘,心中的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可又不能对江稚鱼做些什么,辛夷只能瞪了江稚鱼一眼。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江稚鱼知道这个小姨真不喜欢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可怜巴巴地看向沈潋。 辛夷又能怎么办呢?柔声安慰着江稚鱼:“小姨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已去世多年,你小姨不愿提起。” 辛夷孤身一人,身边只带了个小徒弟,即使治病救人多年,也无法磨灭心中的伤痛。 江稚鱼也不想让两人的关系闹僵,这样的话娘亲也会伤心的,便主动道歉。 “对不起,小姨,我不该说这些。” 见天色已晚,便想留下辛夷。 “小姨不如留下用个晚膳,也可与娘亲叙叙旧。” 辛夷昂着头不愿理江稚鱼,被沈潋一拍,只好点头,“好吧。” 晚间,沈潋与辛夷睡在一间房里,江稚鱼回了自己的住处。 沈时雍也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江稚鱼平日里冷静的脸上挂着笑容,沈时雍就知道江稚鱼今日很高兴,且与辛夷有关。 沈时雍倒了杯水,江稚鱼顺势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有小姨了,你猜猜是谁?” 江稚鱼笑着,眉眼都弯了些。 沈时雍皱着眉头,假装绞尽脑汁。 “嗯,我见过,是一个大夫,对吧?” 江稚鱼点点头,觉得沈时雍此时的表情有趣极了。 沈时雍“嗯”了半天。 见沈时雍故意搞怪,不答出来,江稚鱼正想说,却被沈时雍一个手势制住。 “哈,是青囊医馆的辛大夫吧。” “哇,你真棒!” 江稚鱼跟逗小孩一样鼓励沈时雍。 “猜得还蛮快的。” 沈时雍点点头,深以为然。 “那是,毕竟我派人去问恩人回不回来用晚膳,恩人可是直接拒绝了。” 被揶揄的江稚鱼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话说我还没想到能见到我小姨呢,她也是大夫,当真是有缘。” “就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已经逝世了。” 江稚鱼的声音带着些悲伤,嘴角也落下了。 “那可以去为外祖父和外祖母上一柱香吗?也算是见过面了。”沈时雍提议道。 江稚鱼摇了摇头,有些沮丧。 “小姨不愿提起这件事,也不许我问。” 江稚鱼饮了一口水,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不再去想。 “不说这件事了,刚才娘讲了好多以前的事呢。” 沈时雍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着。 烛火跃动着,为两人的身影贴上一层暖色的微光。 影子越靠越近,逐渐交织着。 39. 丰县黑风寨 丰县黑风寨土匪窝 一个贼眉鼠眼的人进了大厅,看了眼坐在蒙着老虎皮的金交椅上的大当家。 “大当家,那边来的人拿下了,已关了起来,领头的是个姓刘的,带了百来号人。” 大当家,丰县黑风寨的土匪头子,两道浓眉,一双豹眼透着几分阴鸷,下巴蓄着乱糟糟的络腮胡,一身横肉,浑身散发着血腥气。 “带上来。” 声如惊雷,单是一听,就能让人惧上三分。 刘校尉被押了上来,满脸愤懑,很是不服气。 同样是为成王殿下做事,他可是有正经官职在身,而这劳什子大当家,不过是个土匪罢了。 成王殿下早已传了消息,令他带着人陪同这位大当家劫杀太子与郭来福。 他快马加鞭到了这黑风寨,不仅没有被请为座上宾,请他吃香的喝辣的,反倒照面就被抓了,关在柴房中。 “我已表明身份,而你竟敢将我抓起来,我定向殿下告你一状。” 如此嚣张的话语倒让站在两旁的喽啰们大笑起来。 轻蔑之态尽在眼前,笑话声在刘校尉耳边回荡。 刘校尉憋红了脸,可已被五花大绑,还被两个人按着,实在是动弹不得,便破口大骂。 “你个狗杂种,瞎了眼把我绑了,还叫这些小的来笑我。” “逞什么威风,你刘爷爷不怕!” “今个儿,要是你跪下来给你刘爷爷磕几个响头,你刘爷爷也就饶了你。” 喽啰们不笑了,屋内霎时间静了,只剩下刘校尉在那里唾沫横飞。 刘校尉没在意那些喽啰噤若寒蝉的样子,他可不能丢了面子,非得要把场子找回来。 旁边的二当家笑眯眯的,拿着个扇子在那里扇呀扇的,语气轻飘飘的,警告着刘校尉。 “刘校尉,说些不好听的话,让别人不舒坦,也会让你不舒坦。” 二当家,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总是笑眯眯的,笑得让人发毛。 刘校尉最讨厌的就是这般长相的人,朝着二当家就开始骂。 “你个小白脸,混到这清风寨来了。” “还叫你做了二当家,恐怕是爬了大当家的床吧。” 又看了眼黑熊般的大当家,眼神在二当家身上扫视着,露出一抹邪笑。 “看来你的床技还不错,不知道和南风馆里的兔儿爷比起来怎么样?” “啪”二当家合上了扇子,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但让人莫名感到一丝诡异。 “嘴巴这么不干净,得好好洗洗才是。” 二当家的扇子指向一个小喽啰,“就叫他好好瞧瞧,这黑风寨的规矩。” “得令。”小喽啰握拳。 小喽啰一招手,立马就有人把一条凳子抬上来。 刘校尉顿感不妙,想跳走。 却被抓着肩膀,一把推倒在长条凳子上。 刘校尉瞪着眼睛,眼看着自己被绑在凳子上,又要破口大骂,却被小喽啰拿了个脏布塞嘴。 “唔,唔。” 旁边是一个盛满水的洗手盆和一沓桑纸。 这是要给他“加官晋爵”啊! 刘校尉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头转来转去的,想让大当家或是二当家叫停。 “咔哒”一声,刘校尉的脖子被绑住了。 小喽啰把桑纸放入水中,浸足了水,提起来时,水珠落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只轻轻一放,桑纸就贴上了刘校尉的面部。 小小的湿润的桑纸阻碍着刘校尉的呼吸。 刘校尉喘息着,试图获得更多的空气。 全身无法动弹,刘校尉几乎涨红了脸。 小喽啰却又加了一张桑纸。 刘校尉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憋不住,也无法呼吸。 头晕目眩,眼前是一片死白。 大脑放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停。”如同一道梵音落下,小喽啰应声揭开桑纸。 才贴了两张纸,刘校尉就一副要死的样子,小喽啰心生鄙夷,可也不能叫他真死了,直接抬手就是两巴掌。 力道极大,刘校尉的脸颊上是两个明显的巴掌印。 刘校尉也因这两巴掌被打醒了,随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要把刚才没呼吸到的全部补回来。 太用力了,以至于直接岔气了,又咳嗽起来。 周围的人都一脸冷漠地看着刘校尉。 等刘校尉平静下来,小喽啰动作利索地揭开绳索,一扯,刘校尉被提了起来。 刘校尉心下一紧,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生怕二当家又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来。 “你我都效忠于成王殿下,若是杀了我,成王殿下定会不满的。” 这群疯子,当土匪当惯了,净是些粗俗作派。 该死的,等他活着回去,将他们抓到自己手下,定要好好折磨一番。 刘校尉嘴唇颤抖着,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 “啪”二当家的目光落在颤抖的刘校尉身上,扇子敲击着手掌。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刘校尉的心中敲响了鼓点。 刘校尉咽下口水,心中十分忐忑。 “我们又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人,怎么会随便杀人呢?” “殿下已说明,你是来辅助大当家的。” “可昨日在寨门前,你,和你的人竟敢叫骂,浑然不将我黑风寨放在眼里。” 刘校尉看向二当家,没错过二当家眼里闪过的一丝杀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今日更是污言秽语,那自然是要吃点苦头的。” 刘校尉避开二当家的眼睛,垂下头。 “做得够多了吧,还不快把我放开。” 还以为自己让步了,就该给他这个面子。 “哗”二当家打开了扇子,轻轻扇动。 “看来还是不会说话啊,拖出去,吊起来。” 刘校尉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二当家还不肯放过他。 被小喽啰硬拖下去的刘校尉朝着坐在最上头的大当家叫喊道:“大当家!我可是来帮你的啊!赶快给我松绑…唔” 喊得太大声了,又被用脏布塞了嘴。 刘校尉已经远去,至少要在外面暴晒一整天。 二当家转向大当家,那张笑容随着扇子的扇动而若隐若现。 “大当家,这刘校尉这般处置了,还有他带来的那些人,您看?” 大当家从来都看不上刘校尉,自以为是个武将,实际上却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蠢才。 若不是成王殿下的信在刘校尉到之前就已到,昨日刘校尉在寨门前叫嚣时就已经被乱箭穿心了。 “他带的那些人不过是些地痞流氓罢了,直接送到矿山去,留在这儿还碍事。” “是个好去处。”二当家点头。 刘校尉的兵卒三两下就被他们的人拿下了,留在黑风寨中,还浪费粮食。 “不日,太子殿下就会到达丰县。正好让人送完那些人后再运回来更多兵器。” 二当家踱步,又很快上前 ,在离大当家还有两个台阶的地方停住了。 “成王殿下的意思是,让咱们佯攻太子,实则杀死郭来福等人。” “保护太子的乃是一千精兵,若是伤了咱们弟兄可就不好了。” 二当家说着,又提起丰县的县令,眼里带着对丰县新县令的不悦。 “而那丰县新来的县令不再交买路钱,将那朱家惩办了,还杀了我们派过去的人,对咱们很是不利。” “咱们得尽快除掉那秦县令,若是让他把咱们的消息递给了太子,太子有了防备,可就不好对付了。” 大当家的熊掌落在虎皮上,像是在回想杀死老虎的情景。 “能为成王殿下做事,是弟兄们的福气,若是死了,也算是还了殿下恩情。” “至于那秦县令,既然不给面子,也就没必要活着了。” 大当家说的话很随意,就好像是碾死了一只小蚂蚁。 又朝着二当家招手,示意上前来。 “对了,老二,你去做那个丰县县令。” 二当家走近,被大当家拍了下肩膀。 让自己取代丰县县令,二当家有些讶异。 现在可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二当家垂下眉,思索着大当家此举的缘由,试探性问道:“大当家是想施展瓮中捉鳖之计?” 太子必定会在丰县停留,若让他扮做丰县县令,使太子放松警惕,只需使些迷药,莫说郭来福,即使是太子,也能轻松拿下。 “知我者,老二也。” 大当家那似黑熊精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又连连拍了二当家几掌。 “咱们也没必要硬碰硬,让弟兄们白白丢了性命。” “我们的人先潜入丰县,待太子等人被迎进丰县,顺利的话,很快就能解决。” 大当家眉飞色舞,仿佛下一秒太子就死在了他的手上。 “若是中途有些波折,有丰县百姓在手,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二当家被拍得砰砰响,但大当家已经这样干过很多次了,现在还不至于跟第一次一样被拍晕。 二当家拂开大当家的手,拱手夸赞道:“大哥好计谋,如同再世诸葛啊。” “既让咱们不多费些力气,又能一并解决太子和郭来福。” “哈哈哈!” 大当家被大当家夸得哈哈大笑,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房顶捅破。 “你去叫那千面张给你做副县令的人皮面具,这样装得更像一点。” 大当家一通大笑后,终于冷静下来。 “好容易才将他抓住,给了他那么多钱财和女人,得好好使使他。” 的确,若是有人认识秦县令,他顶着张自己的脸,一照面就知道他在骗人了。 “大哥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连这都想到了。” “小弟等会儿就去找千面张,定叫他做个一模一样的,到时候把太子骗得找不着北。” 二当家打开扇子,给大当家扇风。 微风习习,扇得人十分畅快。 “哈哈哈,看来老子这些天看的孙子兵法很起作用啊。”二当家的赞美更是让大当家心潮澎湃。 “那叫什么,三个太阳,给他一巴掌啊。” 大当家皱着眉,嘴里咕噜着。 “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二当家适时补全大当家想说的话。 “诶,就是这个,还是老二念的书多。” 大当家笑着,又给了二当家两巴掌。 “好了好了,你快去办事儿吧。” 40. 袭杀县令 月明星稀,广阔的天空如墨一般浓。 已是深夜,而丰县新任县令秦肇仍在县衙内处理公务,陪伴他的是油灯里点燃的烛火。 黑风寨的土匪十分猖狂,劫掠乃是家常便饭,以至于县城中人人自危,常以“黑风寨”之名止小儿啼哭。 辛而身边有陛下拨给他的护卫,暂且保住他的小命。 不过几次交锋,便能看清楚黑风寨的土匪并非泛泛之辈,皆是披甲执锐。 绝非普通土匪,而是某人的私兵。 太子等人不日将到,他已派人传信,说明丰县土匪之事。 掩着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阵风吹进屋内,带来一丝冷意。 秦肇只觉一阵瑟缩,拈好衣襟,摸到上面的刺绣。 那是他夫人绣的,这样就算两人分居两地,她也会陪在他身边。 秦肇站起身,走近窗户,望向那高悬于空中的月亮。 夜色正晚,不知夫人可已安寝? “哗”十几人从各处蹿出,正中间的是一袭白衣的二当家。 秦肇脸色一变,如此阵仗,应当是来除掉他的。 一个护卫出现在窗户前,表情严肃,“秦大人,快去密道。” 秦肇扫过护卫身后逼近的土匪,点点头,转身跑进内室。 转动桌上的花瓶,立刻奔向床边的衣柜,移开衣柜里的夹层,按下底下的凹陷处,“唰”一声,密道就出现了。 墙上的二当家自然也看到了一晃而过的秦肇,扇子一合。 “抓到秦肇,重重有赏。” “是!”土匪们围攻而上,手中的兵器散发着刺眼的寒芒。 领头的护卫石刚手持大刀,一刀劈向一个土匪,吼道:“不能让他们伤害秦大人。” 石刚如猛虎出山,气势如虹,一刀便能让一个土匪丧失行动能力。 旁边的树木因一个又一个飞来的土匪而震得连连落下树叶,倒显得有几分萧瑟。 吓得土匪们不敢靠近石刚,纷纷避开石刚的攻击范围。 一个小喽啰退至二当家身边,一脸紧张。 “二当家,这石刚实在是不好对付,他已经杀了好些兄弟。” “可否由二当家早将他引走,小的们好去里面捉拿秦县令。” “啪”二当家的扇子打在小喽啰头上,把小喽啰打得一哆嗦。 “按计划行事,将那秦肇抓走。” “好的,二当家。”小喽啰佝偻着身体,皱着脸笑。 二当家脚一蹬,飞至石刚之前,展开扇子,用力一扇,扇中的毒针便直朝着石刚而去。 石刚怒目横眉,于原地站定,将大刀竖于身前,双手由左至右,将大刀像转盘一样旋转起来。 已到跟前的毒针噼里啪啦地打在大刀上,又被大刀旋起的旋风扭转方向,飞向了四面八方。 除了跟随秦肇的两个护卫,其余护卫已站至石刚身侧,并未受到毒针影响。 反倒苦了还没来得及跑走的土匪们,一个个哀嚎起来,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二当家。 对上二当家那笑眯眯的脸,心下凉了半截。 自己不大灵敏受了这毒针,还敢叫唤,回去肯定要受罚。 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自己从衣袖里翻出解毒丹,给嘴里塞上一颗。 咽下解毒丹,立刻起身,分立在二当家身侧。 石刚带着人守在县令门前,二当家带着人站在石刚等人面前,两方对峙着,只剩下喘息声,和悠然落下的树叶。 石刚已停止转刀,冷硬着脸,盯着二当家。 “你们最好现在就离开,不要再打秦大人的主意。” “不然,只是白白丢了性命。” 二当家皱着眉,并不赞同石刚的话。 “我黑风寨欲与秦县令握手言和,奈何秦县令不仅拒绝,还斩了来使,伤了黑风寨与丰县的和气。” “我黑风寨步步退让,可秦县令偏是不肯,还要将我寨中人赶尽杀绝,我们自然,是要讨个公道。” 石刚嗤笑出声,痛斥二当家的说辞,手中的刀直指二当家。 “握手言和?不过是想让县令做你黑风寨的狗罢了。” “那个来使,哼,入了这丰县,说抢就抢,说杀就杀,依据律法,自然当斩。” “你黑风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使这丰县地界惶惶不可终日。” “你们,该杀!” 二当家活动了下脖颈,嘴角的笑容降下。 逆着月光的二当家如同鬼煞一般,浑身散发着残忍的气息,就连说出的话,都有些阴测测的。 “呵,丰县中人提起黑风寨无不叹然,在黑风寨的保护下,从来都无人敢侵扰丰县。” “你竟敢如此毁坏黑风寨的名声,我定不饶你。” 言罢,二当家冲了上去,手中的扇子迎风碎裂,露出被掩盖着的原样。 竟是一把锋利的铁扇! 石刚手中的刀撞上铁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石刚冷峻的面容与二当家阴狠的脸庞在兵刃相交间重合。 身侧的护卫和土匪也各自迎敌,兵刃相接的交鸣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突兀。 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自然不敢擅自闯入这个顷刻间就能取人性命的场所。 石刚试图一力破十会,用力量压制二当家,一把长刀使得虎虎生风。 而二当家的身形诡谲,如同一只轻巧的小鸟,一边躲闪着颤动的刀刃,一边使出各种阴损的暗器。 铁扇里的血槽,鞋尖时不时出现的短刃,令石刚防不胜防,只能连连避让。 石刚横过长刀,向外扫过,硬逼着二当家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 “呼。”石刚疲于应付二当家的小招数,此时正微微喘气,调节着有点紊乱的气息。 手中的力气也因长时间的对打而泄了四分,若是再拖下去,手中的长刀就有可能因没了力气而脱手。 必须尽快解决这二当家。 二当家面上露出一丝游刃有余的笑容,背后颤抖的手却显示出他并不轻松。 石刚的这长刀确实耍的不错,震得他手发麻。 但,这石刚的力气应是维持不了多久。 是时候引走这挡路的石刚了。 “噗呲”长刀划破二当家眼前被风浪卷来的树叶,以势不可挡之力直冲二当家而去。 二当家连连后退,手中的飞镖也随之悄然离去。 石刚拧着眉,手中的大刀并未动摇。 “放开我!”秦肇的声音在石刚身后乍响。 石刚心中大惊,腰腹猛然发力,硬生生将劈砍的力道扭转。 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堪堪挡去飞转的飞镖。 在二当家诧异的眼神中,石刚转身泄掉往前冲的力气,转而以落下的脚发力,奔向被两人强抓着的罩着衣服又正在挣扎着的秦肇。 手一绕,方才朝后的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飞劈向抓着秦肇的小喽啰。 “啊!”小喽啰应声倒下。 可另一个人没停,抓着秦肇往黑暗处躲去。< /p>石刚心中焦急,从地上抽出一把刀奔向秦肇。 二当家时不时用暗器袭扰,而石刚却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旋着刀打飞暗器。 那架势,比走南闯北的戏班子还要有范儿,若是在集市卖这般技艺,定能得到满堂喝彩。 可二当家可不是欣赏江湖技艺的人,见石刚等大部分护卫已随被抓的秦肇而去,随即闪身进入屋内。 几步踏入内室,翻倒桌上的器物。 一下,没推动花瓶,就是这个! 二当家转动花瓶,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响起。 桌上燃烧的烛火已快燃尽,挣扎着散发着最后的光芒。 二当家瞥了烛火一眼,扭头打开衣柜,一把将衣服都丢了个干净。 按住里层的木板,微蜷起的手指一敲,“咚咚”,低沉的沉闷的回响。 是空的。 二当家用巧劲移开夹层,摸索到一处凹陷处。 一按,密道就已在眼前。 并无光亮,伸手不见五指,从洞口来看,只允许一人佝偻着前进。 二当家笑了,那是遇到有趣的玩意儿才会有的恶劣的笑容。 从衣袖取出几个小球,手一翻,小球就飞了出去。 “砰,砰砰” 二当家又接连丢出几个小球,这次的力气稍大些,丢得更远些。 “砰!” 一个小球被击落了。 取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小火苗就出现了。 留下两个看守密道口的小喽啰,二当家钻进了密道。 密道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小火苗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密道里仍是漆黑一片,只有火折子照着的一小片区域还亮着。 火光微弱,在密道里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一股突如其来的风而灭掉。 “哗”一道劲风袭来,火苗也为之倾倒,几乎摇摇欲坠。 二当家往后一闪,手中扔出几枚飞镖。 飞镖划过小火苗,飞入黑暗处,又没了声响。 无人出现在二当家面前,二当家歪着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秦肇,你听见了吗?外面的人都死了,他们是因你而死的。” “他们真可怜,为了保护你而死,而你呢?被吓得躲在这里不敢出去。” “甚至,不愿去看看他们的最后一面。” 二当家的声音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语调在这密闭的密道里回响着,然后慢慢远去。 可没有人出现,也没有其他什么声响。 二当家抿着唇,有些不高兴。 迟迟没抓到秦肇,他躲得太快了。 二当家摸索着墙壁,找到油灯的位置。 火折子放在油灯上,霎时间,亮了一小块地方。 无人来阻止。 二当家动作极快,不一会儿,整条密道的油灯都被点燃。 密室内亮了起来,但并非白日那般的光亮,而是阴沉沉的,太阳被乌云遮住的昏暗的光亮。 “沙沙沙”二当家顺着密道一路向前,却突然听见其他人的脚步声。 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鼓点一般即将迎来高潮。 在拐角处,二当家先是丢出些暗器,再躲在一侧。 “啊!”有人被击中了。 “我们快退出去。”那焦急的声音,是秦肇。 二当家直接现身,只点燃的一侧的油灯使得二当家在昏暗油灯的映照下似人又似鬼。 “秦肇,你逃不了了。” 41. 溺水六皇子 “唔,咕噜咕噜…” 被迷药捂了好几次的六皇子沈逸逍从杀手手里逃了出来,现在正在水里泡着。 晕头转向的,但仍有求生的本能,死命抓住岸边大树的树根。 烈日炎炎,沈逸逍却是透心凉,眼睛一边因阳光照射睁不开眼,一边因冲刷着的河水睁不开眼。 逆着湍急的河流,沈逸逍一手抓住树根,一手塞进泥土里。 一点一点地攀上岸,下半身在水流中摇摆,已经麻木到快要失去知觉。 沈逸逍脸色发白,咬住唇,手臂使劲,手指深深掐入树根中。 “嘿。” 沈逸逍一鼓作气,终于全身上岸。 正躺在地上,无力地喘息着。 却有人尖叫着:“水鬼上岸了,快跑啊!” 这么一叫,让一旁正在观望的其他百姓吓得四散逃开,不一会儿,能看到的就只有屹立在河边的大树和树下已经有点被泡得浮囊的沈逸逍。 沈逸逍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那儿,头发早已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而身上的物件也早已不知所踪。 他只觉得全身发冷,心跳减慢,眼睛瞪着,直愣愣地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湛蓝的天空。 脑子放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自己是谁,怎么在这儿,也悄然远去了。 树叶落下,像是在埋葬这个竟敢伤害它的人。 就在这时,一张小脸却突然出现在沈逸逍的眼前。 眉眼飞扬,看起来十分好奇。 “哥,他还睁着眼睛呢!” 身边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把凑到沈逸逍眼前的小孩拨到身后,表情严肃。 “不要离他那么近,万一他真是水鬼,把你拖下去怎么办?” 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儿,眼睛大大的,十分天真。 “那我好好说一下,叫他带我去见我娘。” 还往少年背后望了望。 少年皱着眉,按住小孩,不许她乱动。 “那万一他说话不算话怎么办?他叫你做了替死鬼,然后自己跑了。” 小孩的嘴角落下,有点沮丧,瘪了瘪嘴,很快,眉毛扬起,拉住少年的衣袖。 “那哥你去看看,我在这里拉住你。” 小孩一脸认真,还有点跃跃欲试。 少年叹了口气,知道要是直接阻止小孩,那自然是不肯的。 少年掐着小孩的腋下,把小孩放到稍远一点的距离。 “诶诶诶,怎么走了啊。” 小孩伸出手,有些焦急。 又见少年把自己放下了,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少年。 “我去看看,你留在这儿。”少年表情严肃地看着小孩。 小孩摇摇头,不想让少年独自去冒险。 少年点了下小孩的头,“你乖乖待在这儿,你哥我可是飞毛腿,谁都抓不着我。” 小孩瘪着嘴,看着少年走向沈逸逍的背影,从旁边捡起一颗石头,准备随时打向沈逸逍。 少年捡起一根树枝,与沈逸逍保持一定距离。 戳了戳,树枝在沈逸逍的身上陷了进去,显出一个个窝痕。 沈逸逍没什么动静,眼睛还是那样睁着。 该不会是死了吧?少年皱眉,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凑近沈逸逍的鼻尖。 气流扑洒在少年的手指上,还算温热的触感吓得少年倒坐在地上。 “啊啊啊!不许伤害我哥!” 一颗石子砸在沈逸逍身上,被弹开了。 小孩大叫着冲了过来,被脚下的石子一绊。 手脚不控制地扑向沈逸逍,狠狠砸在了沈逸逍的肚子上。 强烈的挤压感冲向喉咙间,沈逸逍下意识扭头吐水。 还吐出些沙子、泥土和叶子之类的小东西。 少年见沈逸逍动起来,而小孩在沈逸逍肚子上飞舞着四肢,生怕沈逸逍起身把小孩吃了。 手一捞,把小孩抱在怀里,连退了好一段距离。 表情凝重地看着沈逸逍的动静。 沈逸逍被小孩的连环攻击从原本的轻飘飘的麻木感到真切地感受到身体疼痛。 爬在地上,把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鼻尖能闻到臭味,眼前也渐渐真切起来。 白嫩的起皮的一双肿手,插入泥土中的树根,强装镇定实则抱着小孩的手正在颤抖的少年。 什么情况? 沈逸逍摇了摇头,想把脑袋里的水抖出去,动作太大,身体不稳,又栽倒在地上。 好累啊,身上是密密麻麻的如针扎一般的疼痛。 眼泪这时候流了出来,仿佛在宣泄着。 “唔。”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啊。 大哥,母后,父皇,他好想你们啊。 他好想回家啊。 另一边的两人都发觉沈逸逍在哭。 少年沉思着,水鬼会哭吗?嗯…,都叫水鬼了,那水还是挺多的吧。 小孩从少年怀里仰起头,费劲巴拉地想出去。 “哥,他在哭诶,他是不是也在想他娘啊?” 少年拗不过小孩,只得拉着小孩的手,小声叮嘱:“我们去看看,但是你得跟在我旁边,不准跟他靠得太紧。” 小孩点点头,脸还朝着沈逸逍望去。 根本就没听他说话啊,少年有点无奈,只能自己抓紧点。 “诶,你是水鬼吗?”少年问道,眼睛紧紧盯着沈逸逍,一旦有什么异动,就尽快逃跑。 “不是,我是人。” 被打断思念的沈逸逍转过头回话,又觉得自己的姿势实在是不优雅,右手撑着,坐了起来。 少年见沈逸逍一动,抱着小孩就跑,连沈逸逍说了什么都不管。 小孩一只手抓向沈逸逍,叫道:“哥!他说他是人,不是鬼。” 少年抱着小孩躲在大树后面,大口喘气。 小孩拍了拍少年的背,想给少年顺气。 沈逸逍是人,不是水鬼的话此时才进入少年的脑中,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头从树后探出去,对上坐在那儿的脸色苍白的略有些胖的沈逸逍。 哦!有点吓人。少年又缩回树后。 以前不是没见过在河里溺死的人,捞起来后,整个人都被泡胀了,看得人直恶心。 但今天这个人倒没那么胖,眼睛还挺有神的。 而小孩倒是胆大,一个劲儿地往外探,少年都快抱不住了。 少年深呼吸了好几次,做足了心里建设,又把小孩好好按住,接着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沈逸逍坐着,少年站着,两人都没说话。 少年打算着,自己站着,肯定跑得快,不怕沈逸逍站起来抓人。 “你是什么人?怎么从河里上来?” 少年绷着一张脸,盘问着沈逸逍。 沈逸逍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掉进河里的,抹着眼泪,声音微弱。 “我是元放,我一醒来就在河里了。” 少年抿着唇,思索着最近是否有什么逃犯的消息,看沈逸逍这样子,也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难道是妖怪那边逃出来的? 记不清自己跌入河中的缘由,是患上了什么失魂症? 少年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小孩扭过头,朝沈逸逍问道:“那你有在河里见过我娘吗?” “我娘很好看,头发上还绑着红色的发带。” 有其他人也在河里?沈逸逍皱着眉,在模糊的记忆里挑挑拣拣。 但在河里见过什么,碰到过什么,全都记不清了,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大能想得起来,但是应该没在河里见到其他人。” 小孩听到这句话,瞬间蔫了,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了。 少年瞪了沈逸逍一眼,忙安慰起小孩。 “不是说你娘做了河神娘娘吗?都是神仙了,哪是他这个凡人能见到的。” “你娘现在肯定在天上看着你呢,要是你哭的话,你娘肯定会伤心的。” 小孩埋在少年怀里默默流泪,坐在地上的沈逸逍也想起了母后,也哭了起来。 少年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见沈逸逍哭,只觉得他烦。 被瞪了好几眼的沈逸逍终于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少年表情微变,往后退了好几步。 却听见沈逸逍也开始安慰起小孩。 “小妹妹,一听你说,我就是知道你娘是个天仙一样的人。”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怎么能得见神颜呢?” “不过,我能从河里活着上岸,定然是有河神娘娘相助的。” 少年惊讶的看着沈逸逍,这么一番话,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不定,正是河神娘娘在看着你,才刚好看到河里的我,将我救了上来。” 埋在少年怀里的小孩终于抬起了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少年顺势把小孩的身子一转,正好面对沈逸逍。 小孩泪眼朦胧地看向沈逸逍,眼里满是希冀。 “真的吗?我娘真的在这儿吗?” 沈逸逍点点头,一脸认真。 “我能活着站在这儿,就是事实。” 小孩终于笑了出来,挣扎着从少年怀里跳了下来。 又跑向河边,沈逸逍和少年忙去拦,生怕小孩跳下河。 小孩却在河边停住了,扬着头,叉着腰,朝着天上吼道:“娘,我知道你在这儿。” “我过得很好,每天都有东西吃,还找了个哥哥。” “不过,不能因为我过得好,就不来看我哦。” 眼泪却不自觉地流出,声音也哽咽起来。 小孩用力抹去眼泪,不想让娘看见自己哭腔,把脸都擦红了。 少年站在小孩身边,朝着天空大喊道:“河神娘娘,我是桥生,我会好好照顾珍娘的。” 两个人在那儿伤怀,剩下一个全身痛,走不了几步路的沈逸逍走两步,拽着树枝休息一下,其实还是有点喘不过气。 还没走到,两个人就从岸边离开走到了沈逸逍的面前。 “你要去找你的家人吗?还是跟我们走?”桥生看向沈逸逍。 珍娘牵着桥生的手,仰头看向沈逸逍的眼睛正泛红。 “我可以暂时你们住在一起吗?等我找到人了,就会把钱给你们的。”沈逸逍一脸恳切地看向桥生,手还捂着胸口。 42. 吃人的妖怪 珍娘扯了扯桥生,小声道:“可以吗?他可是娘救上来的。” 虽说小声,但两个稍大的都能听得见。 桥生瞧了眼珍娘期待的眼神,又看向沈逸逍。 用较小的声音说道:“我们没钱,住在破庙里,如果你想去的话,也行。” 珍娘听不清,看了看桥生,又看了看沈逸逍。 沈逸逍忙点头,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又蹲下身,不过现在可不是以前,直接坐到了地上。 珍娘刚想去拉沈逸逍,沈逸逍就已经坐好了。 沈逸逍扫去身上沾染上的泥土,笑着说:“没事的。” “谢谢你。” 哦!珍娘捂住嘴,埋进桥生的裤腿。 珍娘害羞了。 破庙,可谓是名副其实。 屋顶是半敞着的,好几根柱子已经断了,最中间的佛像只剩下半个破碎的身子。 地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杂乱的东西,还有点若有若无的臭味,但凡生活好一点的人都不会踏进来。 桥生先是一顿观察,没被什么乞丐流氓之类的霸占,再带着另外两个人准备从破庙的一侧进入。 这里的侧门被一根粗壮的柱子挡住了,只有一个小三角区域可供出入。 桥生和珍娘个子小,一溜烟就钻了进去。 沈逸逍忘记了他现在的体型,头钻过去了,身子正正好卡在那儿了。 “哎哟。”沈逸逍被卡得有点难受。 进出自如的两人从没想过还能有人在入口卡住,赶紧来帮忙。 珍娘压住沈逸逍的肚子,软软的,往回缩。 桥生一只手穿过沈逸逍的胳膊,一只手按住沈逸逍的肩膀,喊着“一二三”就往外拉。 沈逸逍皱着脸,空着的手撑在地上往前用力。 “嘿呀。”三人齐心协力,往里奋进。 沈逸逍发誓,今天算是他有生之年最狼狈的一天了。 所辛,沈逸逍只是浮肿,不是真胖,拉了半天,沈逸逍终于进来了。 三人仰面躺在地上休息,身上沾染了些灰尘。 眼前是半遮掩着的屋檐,还漏了些阳光进来。 躺了一会儿,一个拉一个地起来。 几人也算共渡难关了,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沈逸逍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对了,我们得把这里装成没人的样子。”桥生突然说道。 沈逸逍不明白缘由,但还是跟着桥生一起处理几人进来的痕迹。 “是有人看你们两个年纪小欺负你们吗?” 沈逸逍手上的动作不停,有点忧愁地看着身上没二两肉的小孩。 “比这还严重得多。”桥生表情凝重,仿佛如临大敌。 珍娘也跟着点点头。 “这里临近的一座山里听说有吃人的妖怪,专抓落单的人,从没有人能逃回来。” “有人想去找失踪的亲人,却也没再回来。” 沈逸逍也皱起眉,这么奇怪。 “什么人都抓?” “很怪,之前是抓青壮年。”桥生思索着,琢磨出不对劲的地方。 “最近这段时间,只要是落单的都不见了,老人和小孩都是这样。” 吓得这里的人住都住在一起,若是外出或是留在家里,都要有五六个待在一起。 如果是个精怪,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抓的人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难道是修为见长,正处于修炼的关键时刻,需要大量采补? 他虽说手上没什么神兵利刃,但也算是皇子,身负龙气,不知道能不能威慑一番。 但若不是精怪,而是某些人暗中作乱,劫掠百姓,那就是极其恶劣的行为了。 只是不知是何缘由,将不同年岁的百姓劫走。 且无一人逃出来,说明那处看管得极严,或是手段残忍,吓得人不敢跑。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得了的。 那他可以找人来啊! 沈逸逍灵光一现,突然想起太子太子妃正在回京途中。 若是他刚好就到了大哥大嫂的必经之路上,那就正好找着援兵了。 见沈逸逍眼睛咕噜转,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桥生顺势问道:“你的家人在那里吗?” “这里是哪儿?县城叫什么?”沈逸逍的声音正好撞上桥生。 沈逸逍愣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没有,他们没在这儿。” 桥生点点头,这么肯定,那是真不在这儿。 “这是磨盘村,县城的话应该是丰县。” 珍娘也凑了过来,手上比划着。 “因为村里有这…么大的磨盘。” “哇哦,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推得动。”沈逸逍看着珍娘的动作笑着说。 哦,珍娘双手抱着,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脸都皱巴巴的了,还没得出答案。 桥生摸了下珍娘的头,为珍娘解答:“以前都是三个人一起推的。” 以前光景好的时候,他看过他爹去推那个磨盘。 珍娘长大了嘴,被震惊到了。 沈逸逍也微微睁大了眼,毕竟其实他连磨盘都没见到过。 不过,这里是丰县下的磨盘村。 而丰县,正好就是回京的中途点。 他们不一定会到磨盘村,但一定会到县城去。 就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会不会错过他大哥。 问了下桥生,但桥生也不清楚,只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具体是什么日子也不清楚。 无奈,沈逸逍只能选择先好好休息,等明日再说。 是夜,三人躺在佛像下的须弥座里,有幡布挡着,也不容易被发现。 裹着稻草混着碎布,也算是一条被子了。 沈逸逍不知道这个世上竟还有这样处境艰难的人存在,吃不饱,穿不好,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却还在努力生活着。 他得做些什么,让更多人好好地活着。 没多久,沈逸逍就睡了过去。 “好冷,好冷。”沈逸逍突然蜷缩着,颤抖起来。 桥生被吵醒,迷瞪间用手去摸沈逸逍的额头。 噫,一手的冷汗。 桥生一下子清醒了,“元放,你醒醒。” 推了下沈逸逍,沈逸逍没醒,还在抖。 桥生只得把自己的被子给沈逸逍,尽量把沈逸逍全部裹住。 他奶说过,捂捂汗就行。 珍娘迷迷糊糊的,看见桥生的动作,也拖着自己的被子往沈逸逍身上靠。 说的话也含糊不清,“睡吧,…睡吧。” 桥生一把将珍娘的被子给盖了回去,不能让珍娘也病了。 瞧了眼脸色苍白的沈逸逍,叹了一口气,躺了下来,抱住沈逸逍。 唉,好歹要活着啊。 “呼,呼。”沈逸逍拼命地跑着,前方一望无际,后面紧追不舍。 但是不能被抓到!沈逸逍面色凝重,即使脚已酸痛,也不曾停下。< /p>一块莫名的石头却突然出现在沈逸逍的脚下。 沈逸逍面露惊恐,一时躲闪不及,重重栽倒在地。 “哈。”沈逸逍挣扎着要起来。 一块巨石却突然飞起,砸向沈逸逍。 “啊!”沈逸逍惊醒,全身却动弹不得,而且十分沉重,似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逸逍紧张地四处看,正好对上被沈逸逍吵醒的两小孩的脸。 “怎么了?”桥生问道。 “没事。”沈逸逍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 还好,是安全的。 桥生摸了下沈逸逍的额头,是正常的,好了。 看来身体还蛮好的,落了水,睡一晚就好了。 要是其他人,恐怕就要收尸了。 沈逸逍没看到桥生的眼神,正在尝试从被子里挣脱出来。 珍娘歪着头,没搞明白沈逸逍在做什么。 挣扎无果的沈逸逍朝着桥生尴尬一笑,“可以帮忙把被子打开吗?” 桥生点头,很快就把沈逸逍解救出来了。 已经清醒的三人就要考虑中午吃些什么了,一通讨论后,决定一起去采些果子吃。 没敢靠近有妖怪的那座山,几人也找到了不少好东西,这几天的伙食有着落了。 沈逸逍也顺便打听到现在是何月何日,估摸着他大哥就快要到丰县了。 是时候动身了。 三人正吃着属于大自然的美食,一股莫名的压力却突然席卷而来。 桥生一手给自己擦嘴,一手给珍娘擦嘴,随后一下就把珍娘推进因坍塌形成的只有小孩才能进入的地方。 又抛洒过去一点泥土,挡去一些痕迹。 沈逸逍站起身,紧抿着唇观察着周围。 有人在盯着他们! “你们吃得还挺好,不过孝敬给爷,才是正经事。”一个瘦高个邪笑着走进来。 “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赶紧抓人。”旁边是一个明明胖,却长得十分尖酸刻薄的人。 果然,不是妖精,而是人祸。 “你们是什么人,想抓我们做什么?”沈逸逍吼道。 瘦高个上下扫视了下沈逸逍,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传出的。 “束手就擒,还能少吃点苦头。” “一” “二” “三” 瘦高个数着数,像是在倒计时,数到“三”时,沈逸逍和桥生都无力地倒下。 沈逸逍只觉得眼前一晃,自己就只能朝上看瘦高个了。 这种情形和上一次自己被药倒的状况一样,难道是来杀他的? 是他牵连了桥生和珍娘? 沈逸逍咬破舌尖,试图利用疼痛感抗拒迷药的作用。 头顶着地,在瘦高个略感惊讶的目光中沈逸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瘦高个拿出刀,正准备应对时,却发现沈逸逍扑倒在已经昏迷的桥生身上。 这是在做什么?想一起死? 瘦高个搞不明白,却听到旁边胖子贬损的声音。 “你是不是又把钱拿去赌了,才买了药效不好的迷药?” 瘦高个不服气,瞪向胖子,本来就瘦,表情一变,就更扭曲了。 “那旁边那个人怎么就晕了?是这个人没吃多少东西吧。” “再说了,就许你花钱玩女人,就不许我花钱去赌?我又没耽误事儿。” 胖子摆摆手,不想和瘦高个吵起来。 “快动手,我们还得再抓八个人。” 43. 成为矿丁 抓抓抓,别打死那么多,也就不用出来抓人了。 手气刚好起来,结果就因为这事,忙得只能去赌坊耍个两把。 这村里的人也精了,成群结队地出门,他们也不好下手。 要不是得罪了人,他们两个也不至于被分到这个已经被抓了不少人的地方。 瘦高个翻了个白眼,抽出绳子,把两人绑了起来,绑得很紧,完全挣脱不开。 “里面那个,抓不抓?”胖子的目光落在珍娘的藏身处。 “你要用她来讨好那个人?人家要的是白嫩有肉的,交她上去,你也不怕被打出来。” “再说了,我们要交十个人,她连半个都算不上。” “快走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瘦高个很是不屑,与其耽误时间抓个瘦干的小孩,还不如多抓几个能干活的大人。 被拖着走的沈逸逍虽然动弹不得,但是能听得见话、看得见东西。 一边对于珍娘能逃脱而高兴,一边又对自己和桥生不知前路而担忧。 沈逸逍在这两人面前扮演着昏睡的乞丐,又趁着两人没注意时刻观察着周围。 终于,他们到达了那座疑似被妖怪占据的山。 手拿鞭子的人,背着沉重的背篓的人,遍地的一块块灰扑扑,又有点焦黑的石头。 这里是矿山,有人在背着官府开矿! 两人被丢到一个山洞里,十分昏暗,里面还有些其他人,都昏睡着。 外面有两个手里拿着武器的人看管着,沈逸逍眯着眼,不敢真睡着。 靠在山洞边,活动着手腕,尝试挣脱开绳索。 捆住的绳子是很粗糙的麻绳,磨得沈逸逍手生疼,一股血腥气也随之出现。 “咔”手脱臼了,但外面的守卫没察觉。 沈逸逍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而绳子在此时也松垮了。 在昏暗的山洞里,沈逸逍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从捆住全身的绳索中脱离出来。 手腕上的血痕清晰可见,火辣辣的疼痛持续传来,左手跟一根面条似的,软绵绵的。 沈逸逍想哭,可不能惊动门口的守卫。 脑海中不禁闪现过去大哥教他习武的记忆,那时他很顽皮,一不小心就把手弄得脱臼了。 右手覆上左手,回想着大哥给他的手复位的细节。 “咔”沈逸逍咬住唇,冷汗直流,没发出其他声响。 小心翼翼活动着手部,已大好,但还有点艰涩。 沈逸逍推了推桥生,还没醒。 又悄悄移动,查探其他昏迷的人是否有醒来的,可是都没有。 现在就他一个人清醒,单枪匹马冲出去绝对直接没命,还得从长计议。 沈逸逍等待着,假装自己沉睡着。 从里往外看,只能看到一些走动的人。 期间,有人来查看过,见没人醒,踢了两脚就出去了。 洒进来的太阳的余晖转向浅浅的月光,又变为暖色的朝霞。 山洞里的人也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处于幽深的山洞中,顿时吓得大吼大叫起来。 桥生也醒来了,惨白的脸色显示出他已知晓自己的处境。 桥生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动弹不得,转向沈逸逍,低声问道:“我们被抓到这里来了,珍娘呢?她该不会…” 言语未尽,他不想说出那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沈逸逍把桥生往里面扯了一下,与桥生靠得很近。 “他们发现了,但没去抓珍娘,至少在我们被带走之前,她还是安全的。” “可是,她一个人怎么办,要是他们回去抓她怎么办?” “都怪我不够谨慎,没提早发现他们的踪迹。” 桥生眼里满是担忧,有点惊慌失措。 山洞外的人听见吵闹的声音,拿着棍子走了进来,对着还在大吼大叫的男人狠打了几棍子。 那男人也还被绑着,只能被动挨打。 棍子第一次打下时,男人还在哀嚎。 棍子第二次打下时,男人开始怒骂守卫。 棍子第三次、第四次打下时,男人就口吐鲜血,叫不出了。 其他人吓得咬紧牙关,不敢再叫。 守卫扫视一圈,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见无人再叫,守卫就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长相朴实的男人滚了出去,爬在守卫脚下,不停地哀求着。 “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没我不行啊。” 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上,磕出了鲜血。 “求求你,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没什么本事,放过我吧。” 守卫一脸冷漠,直接踩在男人身上,阴狠的目光扫过众人。 “来了这儿,就老老实实干活,别想着回去。” “别打什么逃跑的主意,你们逃不了。” “还没跑出一里地,就会被抓住,然后棍棒伺候,再吊到那中央开膛破肚。” 残忍的声音在山洞里回响,令每个人都为之颤抖不已。 初步的威慑已经有了,守卫看向脚下的男人,一脚把男人踹回人堆里,撞得其他人闷哼出声。 守卫走回洞口,与另一个守卫交谈起来,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洞里的人都能听见。 “刚抓回来,都还有点脾气,还得收拾收拾。” “饿个几天,把要出头的人往死打就是了。” 根本就是把他们当牲口一样!众人在此刻都意识到了这件残忍的事实。 “要是把人打死了,那些抓人的又要抱怨了。” “那是他们没用,讨着个最烂的差事。” “啧,我们这也算不得一个好差事,天天站在这儿,晒得慌。” 说着,好似无法疏解烦闷,那守卫竟进了洞里,随机拖出一个人打了几棍子。 而其他人呢?不敢反抗,也没法反抗。 守卫又出去了,山洞里安静了许久。 要么被打死,要么被奴役到死的恐惧充斥着桥生的脑海,紧咬的唇已经渗出丝丝鲜血,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沈逸逍握住桥生的手,重重地掐了一下。 桥生才恍然从想象中苏醒,有些赤红的眼睛看向沈逸逍。 “怎么办,元放哥,我不能死在这儿。” “珍娘,我还要照顾珍娘长大。” 沈逸逍微微点头,安抚着桥生:“我们不会死在这儿,我们会逃出去。” “我们得冷静下来,不要冒头,先保住这条命,再去考虑怎么出去。” 桥生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得活下来,活下来。 “我知道了,我会冷静的。” “可是,不知道珍娘怎么样了?” 沈逸逍垂下眸,痛恨此时自己的无能为力,“珍娘,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会好好躲起来的。” “我们要活着回去见她。” 一个有着大胡子的男人蠕动过来,眼神露出一丝祈求,“我们一起逃出去吧,啊,他们要我们在这儿做工做到死!” “你没听他说吗?我们逃不了。”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满是恐惧,还在颤抖着。 看样子矮小男人已经认命了,即使在这儿待到死,他也不敢跑。 “我要回去,我的家人还在等着我。” 磕头的男人无力地靠在土墙上,满脸悲凄。 提起家人,所有人都默默流泪,在悲伤的泥潭里缓缓下陷。 之后,山洞里的人果然被饿了三天,一个个因饥饿而无 力地躺倒在地。 守卫进来,用棍子敲敲打打,查看每个人的情况。 一招手,另一个护卫推着一个木桶进来。 食物的味道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吃了这顿饭,出去做工。” “不吃,就直接饿死。” 等了一下,无人反驳。 守卫上前割去绑住手的绳索,让被抓的人爬着过去领饭。 走到沈逸逍的面前,守卫突然停住,抓着沈逸逍的头发,抬起一看,是一张有点胖,但仍白嫩俊俏的脸。 守卫露出一个恶意的眼神,手起刀落,滴滴鲜血落在地上。 沈逸逍的绳索掉了,脸上出现了一道斜着的伤痕。 细密的疼痛提醒着沈逸逍,他毁容了。 守卫把沈逸逍丟在地上,对沈逸逍眼里露出的惊恐感到满意。 桥生端着两个盛着烂菜叶和糙米的稀汤水的破碗过来,是很随意的饭菜,比猪食都差些,连个半饱都做不到。 看见被毁容的沈逸逍,桥生有些惊慌失措,又抱不起沈逸逍,脸都涨红了。 先前那个磕头的人过来,帮忙扶起了沈逸逍。 “请振作起来。” 沈逸逍看向这人,眼神与之前的憨厚朴实不同,变得冷静坚定。 这个人,不对劲。 沈逸逍点点头,接过破碗,“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味道真的很不好,十分恶心,但还得咽下去,不然就等着饿死吧。 “叫我长顺就行。” 吃完饭,所有人就被赶着去矿洞。 按照体型,众人被分开。 桥生被选去一条混浊的小河边选矿,长顺被选去矿洞里开矿,沈逸逍被选去运送矿石。 没有多少矿车,只能让人用背篓运送。 沉重的矿石放入背篓中,几乎要把人压倒。 走得慢些,还要被看守的人抽鞭子。 有个约莫四十多的中年人被抽了一鞭子,重心不稳,直接倒下。 没能立刻起来,鞭子接二连三地又抽了过来。 鞭子是在盐水里浸足了,打在人身上如火烧一般。 中年人挣扎着要起来,可背篓实在是太重了,越急,越无法起身。 其他人根本不敢去管,匆匆而过。 沈逸逍正好背着矿石过来,将中年人背篓里的矿石拿了些装在自己的背篓里。 看守人见沈逸逍还在管这闲事,手中的鞭子直接抽向沈逸逍。 背篓轻些了,中年人趁着没被鞭打的间隙,赶紧起身离开了。 沈逸逍受了两鞭子,正想离开,却被看守人拦住。 “管别人的事,那就得受别人的苦。” 鞭子不断地抽在沈逸逍身上,与皮肉接触的声音警醒着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别想着去帮别人。 “好了,别耽误他送矿石,那边还等着用。” 另一个看守人走了过来。 看守人扫了一眼,嗤笑出声,“守仁,你讨了矿头的欢心,才能到这儿做事。” “但你的善心到这儿可没什么用处,我可是尽忠职守,就算去矿头那儿告状,他也不会为你出头的。” 又看向沈逸逍,一脚踹了过去,把沈逸逍踹倒,“滚吧,下次你的运气可就没这么好了。” 沈逸逍沉默地捡起矿石,背着背篓到达选矿的地方。 从矿洞到选矿的地方,劳作一天,吃一顿馊饭,就是一天的活动。 接下来就是重复这样的日子。 沈逸逍观察着这里看守的人数、分布位置、武器配备,把这些信息牢记在他的心中。 想起长顺和守仁,他们不一样,也许他真的能逃出去,不止和桥生,还有其他被抓到这儿的人。 44. 到达丰县 回京的队伍时走时停,终于到了丰县。 城墙上的士兵远远地就瞧见了,赶紧派人去通知秦肇。 城门打开,秦肇率众人在城门前迎接太子太子妃。 “臣,丰县县令秦肇,率合县僚属,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免礼。”沈时雍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 “谢殿下。”秦肇起身。 “臣已备好驿馆,请殿下驻跸。” 街道旁的茶馆里有两个书生望着太子的位置在起争执。 “朱兄,你不必拦我,我一定要去。”一个书生正欲往外走。 书生口中的朱兄紧扯住书生,紧皱眉头,十分惊慌,“刘兄,不可啊,这可是犯跸,若是惊了太子殿下,轻则杖责,重则掉脑袋啊!” 刘兄却是眼含悲凄,字字恳切。 “土匪之祸害丰县久矣,秦县令之前的县令要么无故死亡,要么与土匪同流合污。” “若再不剿灭土匪,丰县难存,你我都将会成为土匪的刀下亡魂。” 茶馆里想见一见太子太子妃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两人的情况,尚且搞不清楚他们要做些什么。 “可,可你还是个秀才,夫子对你寄予厚望,你又何必…” 朱兄涨红了脸,不是不知道土匪有多猖獗,也就秦县令来之后才好些,可土匪仍在,丰县百姓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正因如此,我才应该站出来。” “若是无法保护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又什么资格继续考取功名,做一个父母官?” 刘兄直接打断了朱兄的话,十分坚定。 即使前路不明,他也愿意博上一博。 朱兄张开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松开了抓住刘兄的手。 看着刘兄义无反顾的背影,朱兄喃喃道:“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见到那书生竟直接跑了出去,茶馆的其他人大惊,这不是送死吗? 虽是好心,但一顿杖责肯定是逃不了的。 “来人止步,不得近前” 护卫发觉有人闯入,立刻大声喝止,并以棍棒压住。 刘兄跪倒在地,大声表明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学生乃丰县秀才刘明礼,叩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丰县苦黑风寨土匪久矣,请太子殿下做主。” 这么一番话,把两边店铺的百姓们都引出来了,推开一条缝偷偷看,都为刘明礼捏了一把汗。 既盼着刘明礼能成功,解决了土匪; 又为刘明礼的莽撞而担忧,要是太子不愿管这闲事,那把太子架在这儿的刘明礼怕不是会有性命之忧? 秦肇脸色微变,直接跪下,欲为之请罪。 “太子殿下,…” 沈时雍拉开车帷,于众人面前现身,众人又连连跪下。 “你且近前来。” 见太子态度温和,并无不悦,护卫移去木棍,与刘明礼一同上前。 “叩见太子殿下。” “你所言属实?可有虚诳?”沈时雍目光深邃,落在刘明礼身上,似乎能看破其内心。 “学生不敢妄言。丰县土匪之祸已有十年之久,百姓苦不堪言。”刘明礼并未惧怕,冷静地回答。 土匪盘踞于此已有十年,恐成大祸。 沈时雍看向秦肇,是问询,又似是责备。“县令可知此事?” 秦肇垂首,十分恭敬。 “臣知此事,只是那黑风寨土匪十分勇猛,且已有数百人,实在是不好对付。” 若是如此,倒也情有可原。但先前那些上任的县令不尽早处理,也不上报朝廷,反叫这土匪规模越来越大,使其祸及百姓,实在是该惩处一二。 沈时雍皱眉,对土匪难以处置,反令百姓苦不堪言而不满。 “既有此忧虑,自该上报朝廷才是。” “罢了,孤随尔等前去县衙,商讨此事。” 沈时雍两句话就将剿匪之事定了下来,刘明礼顿时心潮澎湃,对其钦佩不已。 往日只听太子仁德之名,今日亲见,果然有明君之资。 偷听的百姓也为能解决土匪而欢呼雀跃,茶馆里的朱兄更是喜极而泣。 太子带着部分护卫去往县衙,太子妃等人前往驿馆。 郭来福等人也被关在一个地方,有专门的人看着。 已成了阶下囚的郭来福垂着头,早已没了当时的愤慨。 全身上下被绑得严严实实,脚上套着铁球,想跑也跑不远。 嘴里被塞了布条,想咬舌自尽也做不到。 只有要吃饭时,嘴里的布条才会被取下,但也不会让他活动,直接硬灌进去,不死就行。 曾经把命托付给他的人,现在死得只剩下身边的几个人。 而他呢?还苟活着。 成王殿下那边自那日之后,就再无消息,他成为了弃子。 但他只恨,未能完成成王殿下的期望,未能在被抓住时自杀。 现在还要被押送回京,成为绊倒成王殿下的筹码。 郭来福瞥见墙角,那是个尖锐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一击毙命。 护卫正盯着他,郭来福估摸着距离,试想是否能越过护卫撞向墙角。 “这是县令特意吩咐小的准备的,是丰县的特色,味道很不错。” 门外一个厨役的声音响起。 “我们带了厨子,不必由你们做。” 护卫拒绝了送来的饭菜,先前已说好什么时候由谁送饭菜来。 要是为了省事,耽误了差事就不好了。 “小的知道了,可这些饭菜也不能浪费啊。” “那就给在驿站做工的人分吧。” 一来一回,吸引了郭来福的注意。 是有人来试探吗?难道是成王殿下的人? 是来救他的?郭来福心里不禁泛起涟漪。 不,也许是来杀他的,这饭菜可能是用来毒死他的。 郭来福垂眸,将“救他”这件事抛在脑后。 厨役并未停留,说完话就识趣地退下,就好像那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役。 郭来福也因此摸不准这人是不是成王殿下派来的。 他暗自告诫自己,不要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瞧那护卫往一旁走,郭来福正准备扑向墙角,旁边的人却倒在郭来福面前。 “嗯,嗯嗯。” 守卫赶紧过来把那人抓起,和郭来福分开。 毕竟两人是一伙的,要是凑到一起,琢磨出什么法子就不好了。 “你干什么?不准乱动,给我好好待着。”守卫厉声喝止,不许那人再动。 那人往外倒,又上下点头。 这是想吃饭了?还是有别的想法?做得这么明显?守卫眯着眼,思索着这人的动机。 “往常怎么没见你这么想吃饭?”守卫把这人按倒在地。 “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都给我安分点。” 那人的头被按压在地上,瞥见守卫腰间的刀,不再动弹。 自己的兄弟被如此对待,郭来福心里也不好受,可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想起兄弟刚才的动作,是在阻止他自杀吗? 可他已经没办法了,唯有一死才能报答成王殿下的恩情。 其他人见状也十分激动,挪动着身 体就要靠近那人。 要不是被绑着,怕是要冲上来与他拼命了。守卫面色凝重,从一旁取来木棍,将所有囚犯击倒。 再取来黑布,将所有囚犯都蒙住眼,省的他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驿馆里的大夫们用过膳,就去已安置好的驿馆义诊。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的,大夫们闲的没事干,就顺便义诊,留多久就看病看多久。 大夫多,为了便于管理,还安排好时间段,让有意愿进行义诊的大夫既能看病,又不会过于劳累。 今天,正好先是江稚鱼、沈潋和辛夷。 辛夷也一同回京,据说是想看一看阿姐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朝廷恤民,特设义诊。不论贫富,有疾既治。” 瞧这医馆外放的木牌和佩刀的护卫,百姓们心存疑虑,不敢上前。 “真的不要钱吗?该不会看我们拿不出钱就给我们关到牢里去吧。”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女满心疑惑,这要是临时想跑,都跑不出这个门。 “我就随便看看,不知道行不行。”旁边的妇女摸着怀里的小荷包,最近肚子有点疼,不知道能不能看出什么。 大多站在医馆门前,也不进去,就往里瞧,嘿,还有几个大夫呢。 就在这时,一个流着泪的女人抱着孩子冲了进去。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吧。” 江稚鱼离得近,快步上前,查看孩子的情况。 在发热,但温度不高; 皮肤干燥,摸之不润,未出汗; 有清鼻涕,一直在吸溜; 舌苔泛白,是风寒。 门外百姓翘首以盼,不知道这大夫会怎么医治。 江稚鱼将女人和孩子引进内室,预备先按压穴位使其出汗,若不出汗,再用药。 拖去上身衣物,双手捏提小孩脊柱两侧皮肉,从尾闾直推至大椎,反复九次,以振奋阳气。 再按揉第七颈椎下凹陷处至皮肤微红发热。 因江稚鱼在使劲,小孩开始哼哼唧唧的,女人瞧了眼江稚鱼,又瞧了眼小孩,只得耐心哄着。 “山子,娘在这儿呢。” “等山子好些了,娘就给山子买糖葫芦好不好啊。” 再于手背中指两侧凹陷处掐后揉之,随着江稚鱼的动作,小孩开始发汗。 微微出汗,病情不严重,已大好。 小孩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声音也小小的,“娘。” 一声“娘”,令女人喜极而泣,连忙应道:“诶,娘在呢。” “娘,糖葫芦。”小孩呢喃着,平时娘都不给买。 “小馋猫,娘说话算话,给你买。” 女人笑了,又有点无奈。 江稚鱼动作十分快地擦干全身,再让女人临时出去买了套衣服,把小孩裹住,就大功告成了。 “须避风静养,以粥食养之,三日之内不可食冷,食肉,也不可以吃糖葫芦。若再次发热,再来就是。” 听到不能吃糖葫芦,小孩瘪了瘪嘴,小手拉住女人的衣袖。 “等你好了,娘就带你吃糖葫芦,娘记得。” 女人安抚了小孩,又给江稚鱼拜了三拜,江稚鱼拦都拦不住。 瞧见先前悲痛焦急的女人忽而跑出去买了身衣服,那时表情就好了许多。 不一会儿,抱着孩子就出来了,表情一看就和缓了,围着的百姓也知道这是医好了。 顿时起了心思,想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见又有好几个人进去了,喜笑颜开地又出来了,那是蜂拥而上啊。 幸亏有护卫管理秩序,否则大夫一晃眼,面前的病人就换人了。 45. 白枭现身 一个穿着短打的男人揉着眼坐在凳子上,瞥过站在江稚鱼身旁的护卫,心中劝慰自己不要害怕。 “大夫,我这眼睛近来很不舒服,到了夜间,更是如同瞎子一般,不良于行。” “我是不是哪一天就看不见了。” 眼泪夺眶而出,解了一分涩意。 上有老下有小,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眼睛看不见了,不仅无法再做工,还要拖累家里。 江稚鱼为其把脉,又令其面向阳光而坐,观其目,眼神暗淡,目光略有些呆滞,但无红肿; 观其面,面色偏黄,唇色发白。 江稚鱼取出纸笔,却不急于写药方,“是雀目,肝血亏虚所致,若不及时医治,恐成青盲。家中可有银钱抓药?” 若是真成瞎子,整个家都会被他拖累。男人脸色微变,攥着衣角的手已出汗,心中游移不定。 男人咬咬牙,似乎下定决心,“若是凑一凑,也能抓三五副药,多的,真是拿不出了。” 说到后面,男人躲开江稚鱼的目光,头无力垂下。 江稚鱼也知普通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来医馆的,便为男人提供了不必买药的方子。 “可将胡萝卜缨切碎,与米同煮,加些许麻油,搅匀食之,每日早晚各一碗,久食便能目明。” 男人有些心疼麻油,但比起买些药回去,这方子便宜许多。 “多谢大夫。”男人连连点头,又突然问道:“敢问大夫这病可会传人?” 旁边的人听见这话往一侧偏了偏。 江稚鱼摆了摆手,为男人解惑:“非时疫,不会传染。只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家里人也一起食用数次,可防此症。” “好,谢谢大夫。”男人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男人正准备走,后面的人都要坐下了,男人又转身坐了回来。 给后面的人气得够呛,要不是有旁边的护卫在场,都想骂出声来。 男人给后面的人拱了拱手,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又面向江稚鱼,“大夫,不知这义诊会到什么时候,我有个在县衙当差的堂叔,他前些日子受了伤。” 家里竟有个官差老爷,把后面的人吓退了好几步。 “想着自己处理了,这几日却愈发严重起来。只是他还需当差,要申时才能过来。” 先前已经安排好,每一轮大夫只需坐诊一个时辰。 “会持续到酉时,你家堂叔慢些来也无碍,但那时便是其他大夫看诊。” “且因剿匪之事,我们也会在丰县多待些时日。” 江稚鱼为其解释,也希望更多人能趁着此次义诊前来看病。 有些病痛很折磨人,但无需贵重药材,只用些普通药材或是家常食物便可疗愈。 沿途开设义诊,也是为了能让普通老百姓免去不必要的痛苦。 听到义诊还会持续些时日,男人很是高兴,恨不得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拖过来。 “多谢大夫。” “诶,前些日子,该不会是县衙突然发出噼里啪啦声响的那一天吧?”旁边等着的招风耳男人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你们也听到了?”见聊起这个话题,又有一个浓眉男子冒了出来。 几人对视一眼,一脸“你们都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我估摸着又是那群土匪干的,见秦县令能干点实事,碍着他们了,就想解决秦大人。”招风耳男人一脸自己猜对的样子,也引起了其他人的赞同。 黑风寨土匪几乎是为所欲为,任何想反抗的人都被杀了,有的人甚至被吊死在城墙上。 先前的那个县令与土匪同流合污,事事顺从,才保住了他的小命。 身穿短打的男人让开位置,与那几人凑到一堆,压低声音道:“我听我那堂叔说,他看到那天的领头就是白枭。” 白枭,黑风寨二当家,因喜穿白衣,行事残忍,百姓不敢直呼其名,便取了这个代号。 那几人全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没想到那二当家还专门来杀秦县令。 见秦县令仍完好无缺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看来是躲过一劫了。 “秦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没叫他们给祸害了。”招风耳男人不禁有些感慨。 “是啊,是啊,秦大人爱民如子,自然有天神庇佑。”旁边人也连连赞同。 秦县令自上任丰县,便一刻也不停歇,整顿那些横行霸道的衙吏,除去草菅人命的富户。 当时土匪派人来,颐指气使地就要秦县令给他磕头,还要让秦县令供出金银财宝。 丰县县城中的百姓都以为秦县令要妥协了,但秦县令直接砍去那人头颅,命人装进箱子里,丢到黑风寨下。 气得那黑风寨派些人来要给秦县令一个教训,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好不威风。 秦县令不惧,身边那人高马大的护卫头头挺身而出,三两下就解决了对方的领头,还把剩下的小喽啰们都给抓住了。 带去衙门一审,好嘛,欺男霸女,烧杀抢掠,罪名多得一张纸都写不完。 直接判了斩立决,刑场下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就为了看这土匪人头落地,消一口恶气。 这天之后,黑风寨的土匪在县城里就没了消息,只在外面的道路上劫掠行人。 只是没想到,这黑风寨的土匪还不死心,带着人深夜动手,连二当家都来了。 所辛没让他们得手,秦县令好好地活到太子的到来。 现在有了太子相助,定能以摧枯拉朽之势铲除黑风寨,还丰县一个平静的日子。 穿着短打的男人揣着手转向江稚鱼,“大夫,那些土匪前些日子还跑到县城作乱,你们还是要小心点。” “多谢提醒。”江稚鱼点头,这土匪果真不好对付。 进入县衙竟如入无人之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一日义诊结束,秦县令特意摆了宴席,也算是为太子等人接风洗尘了。 太子举杯,“各位定要同心协力,一举剿灭土匪,还丰县一个安宁。” “是,臣等定竭尽所能。”下首官员将士们齐齐起身。 声音震天响,气势如虹,仿佛下一刻就能提剑上阵,叫那土匪吓得屁滚尿流。 太子手一举,饮下一杯,下面的官员将士们也一饮而尽。 “诸位不必拘礼,用膳吧。” 太子一摆手,下首齐齐坐下。 虽说不必拘礼,可要是全然没了礼数,在太子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日后的仕途可就惨了。 底下的人吃着饭菜,配以些许酒水,与身侧的同僚小声交谈起来。 只有离太子较近的秦县令,还得时不时应付一下太子殿下。 明月高悬,洒下幽幽的月光。 院中烛火长 明,不会让人看不着。 一个大汉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头一下子砸到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将院中的谈话声都压了下去,众人的眼神齐齐落在大汉的身上。 大汉身旁的同僚用手推了下大汉,大汉瘫倒在地,死了?! 大汉附近的人齐齐站起,面色凝重。 正当那同僚伸出手,欲查看大汉鼻息时,“呼噜噜!”大汉发出如雷声般响的鼾声。 睡着了? 那同僚眉间的山峰未落,直接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那声音,令人咋舌。 大汉脸上顿时出现了一大块红印,但大汉没醒,手挠了挠脸,一翻身,又开始打呼噜了。 嚯,真能睡。 这是喝了多少?说睡就睡。 同僚有些无语,朝沈时雍行礼,“殿下,刘老三睡着了。” 沈时雍眼神好,瞧见了刘老三那憨样,笑道:“无妨,就让他睡吧。” 旁边的秦县令的嘴角却抽动了一下,又坐下了。 “是。”那同僚应道,与其他人一同坐下。 “咚咚咚。”一个又一个的头砸在桌上,那声响,跟奏乐似的。 瞧这院里的人都倒下了,是人都觉得有问题了。 沈时雍正想站起身,身体却有些瘫软,往后倒在座椅上。 下首的秦县令反而站起身,眼眸深沉地盯着沈时雍。 “你,你竟敢谋害太子。”沈时雍手微微抬起,指向秦县令。 秦肇脸上却很是不满,一巴掌打落沈时雍的手。 “我等了这么久,竟然才起效。” 沈时雍喘息着,试图对抗药性。 “来人,来人!” 可惜,因为迷药,沈时雍的声音很小。 秦肇就站在那儿,看着沈时雍的垂死挣扎,眼里的笑意逐渐浓厚。 等了一会儿,无人来查看。 沈时雍惊觉此时自己已孤立无援,眼睛死死盯住秦肇,“你,做了什么?” 沈时雍话也说不清楚了,靠着顽强的意志力保持着些许清醒。 “哈哈哈,他们当然也和这下面的人一样,都昏死过去了。”秦肇眼里的笑意逐渐染上全脸,已无法遏制了。 “秦肇,你不怕…” 喉咙无力,无法让沈时雍再说下去。 “砰!”秦肇突然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疯狂地大笑起来。 “什么太子,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 “秦肇?你看清楚,我是谁。” 眼前的秦肇一把扯去脸上的脸皮,撕拉的声音在院中显得十分突兀。 秦肇的脸消失了,被一张苍白俊美的脸蛋取代。 一出奇特的大变活人在眼前表演,沈时雍的眼睛下意识睁大。 “那个秦肇,竟敢与我黑风寨作对,死都便宜他了。” “不过谁叫你来了呢,太子殿下。” 二当家拿起自己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十分畅快。 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太子殿下,这可是连成王都做不到的事,但他做到了。 二当家又倒了一杯酒,对着月亮一举,又往地下一倒。 看啊,这些皇亲国戚,还不是被他踩在脚下,现在只要轻轻一动手,就能轻而易举地碾死这些人。 “二当家,郭来福也已找到。” 46. 会带走谁? 郭来福靠在墙边,想朝外望,可窗户已被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多余的光亮都透不进来。 撞墙、扑墙角、抢护卫的刀,郭来福想了好些法子,都没成功,要么被兄弟挡住,要么直接被护卫揍一顿。 郭来福感觉很累,现在死也死不了。 原本想着假意投诚,引太子来见,趁机伤害太子以谋自杀。 结果太子来是来了,但隔着一段距离,中间还有好几个护卫,他根本够不着太子。 最后只想怒骂一顿太子,结果骂两句被堵嘴,假意顺从,骂两句又被堵嘴。 他都快憋屈死了,唉,还没死。 等到了京城,必然被施以重刑,或用他的兄弟来威胁他。 若他承受不住,指认成王,也将负了成王的恩情。 “砰”先是外面突然传来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在里面看守的护卫心生疑虑,正想出去查看,还没碰到门栓,就也倒下了。 被绑着的郭来福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一个壮汉试探性往郭来福身旁挪动,动静不算小,地上的护卫没有动作。 壮汉眼睛一亮,飞快挪动到郭来福身侧,郭来福也挪了过来。 还是没有其他护卫进来查看情况。 其他壮汉见此情形,也赶紧挪动到郭来福身旁。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 几人将郭来福围到中间,用眼神询问郭来福此时应该怎么做。 郭来福此时也正犯难,身上的绳索绑得跟过年要杀的猪一样,嘴里塞的破布也无法自由吐出。 嘴、手、脚都挨不到一块。 若是把护卫的刀拿过来,就算能把刀拿过来也没用,使不上劲,刀就不能割开绳索。 该死的太子,从哪儿琢磨的绑人的手法,叫他们现在逃跑的机会都在眼前了,也不能轻而易举地逃出去。 唉,只能滚出去了,这样还快些。 其他人也知道如今的情形,确实没其他法子了,点点头,滚吧。 在地里打滚的日子也不是没有,丢不丢人的另说。 几人翻滚着,正打算借助护卫的身体翻出去,“哗”门被打开了。 真是晦气,竟然有人来了。 几人心下一沉,自知逃不出去了。 肯定是太子这个老贼,专门来戏耍他们一番。 “哈哈哈,你看啊,他们在这儿滚来滚去的。”果不其然,一道嘲讽的声音突然响起。 几人愤然看去,正是几个穿着官府衣服的人,但行为举止却似地痞流氓。 衙门的人闯入了太子关押囚犯的地方,并且完全不在意地上的护卫,不知意欲何为。 鼠眼男人都快笑到地上去了,旁边的长胡须男人直接踹了一脚。 “别笑了,赶紧把他们拖出去。” “还需要拖什么,让他们滚出去不就得了。” 鼠眼男人靠在门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笑意未减。 郭来福等人聚在一起,搞不清楚对面是什么人,又往后滚了几圈,拉开距离。 “你们谁是郭来福?”长胡须男人突然问道。 几人下意识把郭来福挡在中间,一个壮汉主动伸长了脖子,又点了下头。 舍生取义,可惜对面不吃这一套。 鼠眼男人从腰间拿出一卷纸,手一抖,上面的画像就漏了出来。 长胡须男人直接一一比对,找到了郭来福。 郭来福等人在心中怒骂,脑子是不是有病,都有画像了,还问他们做什么。 长胡须男人不顾壮汉们的愤恨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扯了扯去。 壮汉们不知道长胡须男人是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在羞辱他们,一个劲儿地就想把长胡须男人撞倒。 确认无疑的长胡须男人站起身,一脚就把一个人踢得翻滚起来。 鼠眼男人就在门口等着,若是翻不过门槛,他就使点力,把人提过门槛。 在剩下的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长胡须男人一脚一个,全都给踢出去了。 遇到实在是光靠翻滚过不去的地方,长胡须男人就会抓住衣领,把人拖着走。 所幸因为驿站离县衙有段距离,中间的路坐了驴车,郭来福等人才没有一直翻滚着。 天上的月亮随着郭来福的移动而进入县衙。 将说不了话的沈时雍一顿羞辱的二当家等到了郭来福。 二当家仔细瞧了瞧眼前这个曾经受到成王重用的人,有点憔悴,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和他的长相一样平平无奇。 一同被带来的其他人此时还想保护郭来福,说明这人在御下这一方面的手段不错。 可二当家不喜欢有人在他做事时晃来晃去,从一旁抽出刀,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郭来福的兄弟们。 鲜血在眼前喷涌,有一些还溅到了郭来福的脸上,是温热的,带着腥味的。 失去神采的眼神,因无力支撑而倒下的身体。 “砰,砰,砰。”万籁俱寂,郭来福只能听见自己胸腔中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还活着,他这个最该死的罪人还活着。 这些被他从绝望的乡野间带来的兄弟们,跟着他夺取康县,跟着他被太子抓获。 可现在,都死了,都死了。 为了保护他死了。 一刀,一条命就没了。 郭来福赤红着双眼,盯住二当家,绝望的哀鸣在喉咙间喷涌而出。 我要杀了你! “嘀嗒”血液顺着刀刃滴落在地,渗透进泥土里。 二当家丢下刀,一把抓住郭来福的头发,几乎是要把郭来福的头皮都撕扯下来。 “你看,他们因为你死了,可你还好端端地活着。” “你就是个丧门星,把其他人都克死了。” 嘲讽的话语如同带着血槽的刀刃刺进郭来福的心脏。 兄弟的血液在地上流淌,在一大块泥土上连成一片,染出深红的颜色。 郭来福被二当家摁在地上,嵌在被兄弟染就的红土里,仍旧是湿热的。 土腥气、血腥气源源不断地钻进鼻腔中。 看过去,是兄弟死不瞑目的眼睛。 郭来福想要尖叫,想要挣扎,可几乎要塞进喉咙里的破布,按压在头上的二当家不动如山的手掌,都在提醒着郭来福,他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他自以为能改变这世道,一意孤行地把这些人带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早该死的,不该拖累其他人的。 对兄弟的愧疚几乎将二当家压垮,原本不甘愤怒的眼神逐渐暗淡。 对,就是这样,没有人能以任何身份在他面前好端端地站着。二当家笑着,眼里是无法抑制的狂傲。 二当家松开了手,带走了郭来福的些许头发,而郭来福躺在地上,已再无反抗之力。 长胡须看着眼前的二当家,心中十分恐惧。 惯会用各种方式摧毁人的二当家曾经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爬到了老二的位置,若不是大当家不同于常人,恐怕整个黑风寨就是二当家的了。 “二当家,请问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其他人不用管。”二当家一招手,“把太子和郭来福带回黑风寨。” “可大当家曾说过要在丰县直接解决这两人。”鼠眼男人上前提醒道。 二当家何时需要别人叫他做事了,长胡须男人朝鼠眼男人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目光,又很快垂下头,不敢让二当家注意到自己。 “哦,你是大哥身边的人?”二当家有些不悦,突然问道。 “我姐姐可是大当家的女人,大当家就把我提了上来。”鼠眼男人整理了下衣袖,十分骄傲。 他姐姐被抢上山来,做了大当家的女人,很得大当家喜欢,他自然也水涨船高,身份地位不同于往日。 “呵,那大哥还有什么吩咐?”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得志的样子,二当家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哦哟,二当家都得乖乖听他的话。鼠眼男人得意得很,好似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鼠眼男人微微扬起头,颇有些瞧不上二当家的样子,清了清嗓,学着镇上的老爷说话,“大当家说了,叫你就在这儿解决太子和郭来福,再把什么金银财宝都搜刮回去。” “那还需不需要孝敬孝敬你呢?”二当家的目光落在鼠眼男人身上,语调有些上扬。 长胡须男人更害怕了,二当家笑得这般灿烂,等会儿杀人的时候手段就有多残忍。 最近那什么刘校尉还敢叫二当家小白脸,二当家当时就这样笑,后面那人又是被“加官晋爵”,又是被暴晒,后面还叫人丢进了蛇窟里。 长胡须男人真想痛骂鼠眼男人一顿,再跪下磕头求饶,让二当家放过自己。 可瞥见二当家的笑容,长胡须男人就知道,要是自己敢这么做,打扰了二当家的兴致,自己死得更惨。 只得站在原地,把头埋得死死的,不敢做出什么其他事来。 这鼠眼男人是个小喽啰,先前并不知晓这些事,还真以为拿捏了二当家。 上下扫了二当家一眼,连连赞道:“你也算识趣,知道孝敬孝敬我,就把搜来的东西抽一成吧。” 鼠眼男人点点头,还觉得自己多慷慨。 “呵呵。”二当家笑出了声。 鼠眼男人不知道二当家在笑什么,不满地瞪了二当家一眼。 “常旭。”二当家的声音在长胡须男人的耳边乍响。 常旭猛地抬起头,见二当家伸出了手。 连忙怀中取出被包着的扇子,仔细擦拭,轻放在二当家手中。 鼠眼男人看着两人的动作,终于察觉出一点危险,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想干什么?” “哗。”二当家一下子打开了扇子,完好无缺,仔细听一下,会发现在扇子摇动间有轻微的碰撞声。 “这扇面上又要多点颜色了,不知道画出来好不好看。” 二当家摩挲着扇子,明明没往鼠眼男人那里看,但他却觉得自己被二当家死死盯着。 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下意识想要逃跑,却发现无法挪动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当家越走越近。 “啊!”鼠眼男人的惨叫声在院中回荡着,足足响了半个时辰。 常旭不敢去看,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只在心中劝慰着自己,冷静,别做能惹怒二当家的事。 “啪。”扇子在常旭的耳畔合上,一滴鲜血被甩到眼睛上,顺着皮肉的纹路滑落下去。 “去吧。”二当家的声音响起,常旭如蒙大赦,赶紧招呼人把太子和郭来福带走。 很快,就只剩下站着的二当家和躺着的官员将士们。 睡一觉,发现太子和县令都不见了,惶恐不已时,又发现自己时日不多,只能乖乖等死。 二当家想想就高兴,只可惜他不能亲眼见证这一切。 47. 逃跑受罚 矿山灰尘漫天,鞭子飞舞。 在暂时不能离开的情况下,沈逸逍也勉强忍受着这里的生活。 但他觉得自己被针对了,三天两头那甩鞭子的守卫就打他,刚开始还找些理由,后面是见着他了,就打一次。 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的,每天疼得不行,又没有药,只能硬捱过去。 又是一天夜晚,沈逸逍坐在地上,不敢躺,也不敢靠着。 “对不起,要不是我,今天你也不会被打了。” 桥生眼里带着泪,声音有些哑。 今天桥生接矿石的动作慢了点,就被抽了一鞭子,但沈逸逍很快就挡了上去。 沈逸逍抹去桥生的眼泪,挤出一点笑意。 “别哭。他打我都顺手了,后面都没想起你来。” 说起这,桥生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想自己擦干,却发现眼泪实在是太多了,都擦不完。 这里简直就是魔窟,吃不饱饭,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去做活,动不动就被鞭打,怪不得之前被抓到的人从来就没有回去的。 桥生有点绝望,现在每天干活都要累死了,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逃跑的法子。 珍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抓住,如果没被抓,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活着。 也许还没到和珍娘再见的那一天,他就累死了。 长顺这时坐到了沈逸逍身边,瞧了瞧外面,压低声音道:“我们已经挖通了。” 先前已经有人在挖,毕竟守卫不能看住每一个人。 挖矿的人互相打掩护,轮换着挖出去的通道。 沈逸逍眼睛一亮,终于听到个好消息。 “你们辛苦了,不过我们不能单把希望压在地洞上。” 矿山里有这么多人,如果所有人都想通过地洞逃出去,绝对会引起看守人的注意。 看守人有武器,如果反应过来,发现了地洞,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可就惨了。 况且,在矿山里被抓来的人大多都是丰县人,看守人知道他们的家在哪儿。 到时候,只是多添些惨案罢了。 所以,只是逃走,肯定不行,还得把这里的看守人都抓起来,揪出幕后黑手。 长顺点头,毕竟他也是为此而来。 “我们会安排人把武器送进来,等时机一到,先把老弱病残送出去,再与外面里应外合,端了这矿山。” 长顺等人已安排好了,看来就算没有沈逸逍,也能达成目标。 “砰!”一个人摔了进来。 将人推进来的守卫把山洞里的人扫了一遍,“以后,他就待在这个山洞。” 没人吭声,守卫直接出去了。 那人脸上有颗痣,动作利索地起身,把身上的灰拍干净,又将山洞里的人都看了一遍。 在看到沈逸逍时,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一下子激动起来。 三两下就到了沈逸逍面前,长顺反应快,一下子挡在两人中间。 那人朝着沈逸逍点了下头,从衣袖里取出一根木针。 沈逸逍定睛一看,这木针和他当初丢下的简直一模一样。 “带了多少人过来?” 见沈逸逍认识,又想起传过来的消息,长顺让开了位置。 那人凑近,瞧见了沈逸逍身上的伤痕,感觉要完蛋了。 把六皇子丢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现在好容易才找到了,还全身是伤。 刚才远远的看了一眼,还以为是伪装的,凑近了一看,才发现全是真的! “大概六十人,都是身手极好的,还有其他人也正在赶来。”那人总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掩住神色回答着。 那人又看向长顺,友好地点了下头。 若不是他们把六皇子的消息传来,那边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日夜兼程,才赶到了丰县。 自己被选中塞了进来,打探一下情况。 太子殿下也快到丰县了,到时候把六皇子救下送到太子那儿,就能稳稳当当地去京城了。 “好,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沈逸逍高兴起来,又多了些人,拿下矿山简直是易如反掌。 听了几人的谈话,桥生也明白了些,眼泪也停了,心中的逃出去的火苗重新点燃。 靠近沈逸逍,被那人盯着,桥生往后缩了点,“元放哥,那需要我做什么啊?” 这小孩又是谁?看起来挺依赖六皇子的,六皇子也不排斥,难道是患难见真情?那人看着桥生,脑子转得飞快。 沈逸逍看向旁边这两人,长顺与那人对视一眼,那人眼神示意要长顺说。 桥生负责洗矿,那儿的人基本上是老弱病残,要是真打起来,没什么反抗能力,还容易被当做靶子。 长顺无奈,思考了一下,“你负责和那些洗矿的人打好关系,但不要把逃跑的事情宣传出去。” “等时机一到,就会有人过去找你,那时,你就要和其他人跟着到安全的地方去。” 桥生虽年纪小,却还有颗要上阵杀敌的心,想再做点什么,可瞥见沈逸逍身上的伤时,他退缩了。 现在的他还在被他人保护,长顺说的这些,已经是他能做的了。 “好,我明白了。”桥生叹了口气,舍去迟疑,郑重地答应着。 大胡子男人偷偷关注着这几人,都认识,常聚在一起谈话,声音跟苍蝇似的听不清。 他已经无法忍受这一切了,之前的他吃穿不愁,却一朝跌落泥潭,连性命都无法保证。 他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 大胡子男人偷偷摸到桥生身后,见这几个人都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时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要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逃出去。” 见沈逸逍等人不说话,大胡子男人十分焦急,连连保证:“只要能出去,你们要做什么,我都听。” “我颇有家资,要是你们帮我逃出去,我可以给你们半数家产。” 虽说许出去一半家资令大胡子男人十分肉疼,可目前确实是毫无办法。 在生死面前,钱财乃身外之物。 能活着逃出去,钱财还能再赚;在这里被打死,就什么都没了。 大胡子挤出一抹笑容,祈求地看向四人。 因为过于害怕,声音有点大,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以为能逃出去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救救我们吧。” “我也想回家。” 连绵的哀求声在山洞里回响,模糊不清地传到守卫耳中。 守卫走了进来,见山洞里的人聚到一起,直接一把抽出鞭子抽打起来。 “吵,我让你们吵。” 飞舞的鞭子鞭挞在皮肤上,所过之处,皮开肉绽。 山洞里顿时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哀嚎声。 “有这力气说话,我看你们是皮痒了。” 山洞里的人们纷纷躲避,四散开来,蜷缩着身体不敢再说话。 山洞里霎时间只剩下守卫的怒骂声。 等到守卫发泄完怒气,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如同一条毒蛇吐出信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撕咬上来。 无人应答。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我就随便挑一个人。”守卫的声音大了点。 还是无人应答。 角落里矮小男人颤抖着,死死咬着手,不敢发出声响。 他是无辜的啊,每天争着做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今天却被无缘无故打了一顿。 在守卫开始威胁时,他就在心中怒骂:那几个聚在一起的 人竟然不站出来,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不懂吗? 非要拖着其他人一起死! 但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自己不被选中。 就算是苟活着,就算逃不出这里,也没关系,只要活着就行。 “那就是你了。”守卫的手突然出现,在矮小男人惊恐的眼神中把他拖了出去。 “不不不,与我无关。” “放过我吧。” 矮小男人尖叫着,哀求着。 守卫抓着矮小男人的头,恶狠狠地把矮小男人砸在地上,“你就在这儿,什么都听得到。” “说出来,否则我就把你拖到矿场中央开膛破肚。” 头皮撕扯的疼痛,脸皮在地上碾过的疼痛几乎将矮小男人压垮。 让他们都去死吧。 矮小男人尖叫着,几乎嘶吼着:“他们想逃跑!” 这声音像是要透过山洞,传遍整座矿山。 “呵,是要逃跑啊。”守卫放下矮小男人,阴狠的眼神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敢有逃跑的打算了,他也少了很多乐趣。 这么多人,一个一个折磨,可以玩很久了。 “把他们都拖到矿场中央去。”守卫往外吼了一声。 一听这话,就是所有人都要连坐? 唯恐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的矮小男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大人,饶了我吧。” “我从来没有逃跑的打算啊,大人。” 守卫却并不在意矮小男人,只觉得吵闹,挠了挠耳朵,一脚把矮小男人踹在地上。 “你太吵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压垮了矮小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已经那么顺从了,还是逃不了一死? 矮小男人绝望地躺在地上,任由守卫把他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山洞里的所有人都被吊在了矿场中央的架子上。 双手伸直,高高吊起,脚不着地。 其他山洞里人都被叫了起来,观看行刑。 混着盐水和辣椒水的有倒钩的鞭子在空中一抖,发出一阵破空声。 “他们,有逃跑的打算。” “可没有人主动告知看守人,所以全部受罚。” 底下的人都胆寒不已,生怕下一个在上面的人就是自己。 这场行刑持续到天光大亮,每个人都遍体鳞伤,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鲜血淋漓的鞭子丟在地上,血肉飞溅,吓得底下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再有人想逃跑,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而是开膛破肚,曝尸荒野。” 明晃晃的威胁在底下人的身体上刻下绝不允许逃跑的警告。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去干活?”一道不满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一个胖子被簇拥着过来,他就是这儿的矿头。 离矿头最近的是守仁。 行刑人立马弯腰,赶紧挂着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大人,正在处置想要逃跑的人。” “小的马上让其他人去干活。” 守仁的眼神穿过行刑人落在被处罚的人身上,不禁出现了一丝波动。 矿头扫了行刑人一眼,摆了摆手,“还不快去,别耽误事儿。” 行刑人吆喝着,把所有人赶去干活,底下人也赶紧离开。 守仁跟着矿头巡视着矿场,矿头却走到了中央的台子上。 “把他和他收拾干净,送到我房里去。” 矿头拍了拍沈逸逍和桥生的脸,朝着守仁吩咐道。 沈逸逍的头垂着,头发洒落下来遮住伤疤,看起来确实俊俏。 而在这里面,沈逸逍和桥生确实是长得比较好的。 “是。” 48. 双向奔赴 不同于挖给矿丁住的山洞,矿头的房子可是这矿山里最好的,用木头搭的,日常生活用品都有。 当然,还有不该有的东西。 沈逸逍和桥生被人带到这房子里,给两人洗了这些天的第一个澡,还上了药。 手脚都被拷在床上,不能随意走动。 沈逸逍这时才从晕头转向中清醒过来,一睁眼,不是往日山洞里那黑乎乎的泥土,而是能漏些光亮的木头!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不是还在架子上被鞭打吗?怎么一晃眼,就变了地方。 难道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人已拿下了矿山? 沈逸逍正想起身,却发现手脚都被禁锢住,无法动弹。 一看,自己呈一个瘦点的“大”字型。 往旁边一瞥,是桥生。 桥生个子小,只是双手被拷住,双脚合在一起用麻绳捆住。 两人穿得都比较干净,脸上的泥也不见了。 如果真是他们的人,他们不会这样对他。 应该是有其他人,是他没见过的人。 沈逸逍突然有种危险即将来临的感觉,这种感觉迫使他开始想逃出去的办法。 动了动手脚,身上的伤口被撕扯得有些痛。 可沈逸逍管不了这么多了,手脚恢复自由才是正事。 双手用力往外挣脱,可梏刚好卡在手腕上,使得手掌无法脱出。 怎么办?手完全无法自由活动。 沈逸逍咬咬牙,决定即使将手折了,也要有一只手挣脱出来。 此时心中有无数辛酸泪喷涌而出,但不能退缩。 沈逸逍安慰着自己:没关系,嫂子会医术,她能救的。 沈逸逍吞咽下口水,一鼓作气,正想使劲时,“哗”一声,门打开了。 来人了!沈逸逍眼神一凝,忍着骨头要折断的疼痛往外挣脱。 守仁却冲了进来,见沈逸逍脸都皱起了,瞥了一眼塞进梏里的手掌,赶紧找出钥匙把梏和脚镣打开。 手一下子松快了,可硬生生要把骨头折断的疼痛还在。 沈逸逍面无表情,要不是有其他人在,他早已疼得遍地打滚了。 “这是哪儿,我和桥生怎么会在这儿?” 沈逸逍想装严肃,可飘忽的声音已经把他暴露。 守仁避开沈逸逍的目光,又把桥生身上的东西都松开。 “这里是矿头的住所,他看上你们了。” 一句话,宛如一道惊雷把沈逸逍劈得外焦里嫩,说的话都有些磕巴:“矿头,不,不是男的?” “他是个男的。”守仁直接肯定了沈逸逍的猜想。 可他和桥生都是男的啊! 那矿头是个疯子吗?男女不分,或者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守仁一见沈逸逍古怪又恶心的表情,就知道沈逸逍在想什么。 “他就是喜欢对长得好看的男人施虐。” 沈逸逍一下子脑子都不转了,没搞清楚这几个词语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 虽说皇宫里有些心理扭曲的太监也有一副施虐的心肠,但那些从来都不会出现在沈逸逍面前。 饶是什么断袖之癖,沈逸逍之前也只是在古籍上看过,但也不甚了解。 毕竟只有男女在一起,才能阴阳调和,符合伦理纲常。 沈逸逍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想起之前守卫说的话,沈逸逍不禁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磕磕巴巴地转移话题,“哦,那,那我们现在…” 沈逸逍还没转过弯来,脑子跟浆糊一样。 “我把矿头打服了,他现在在我面前跟条哈巴狗似的。” 守仁扯过沈逸逍的手,拿出伤药给红肿的地方上药。 先前矿头想对他动手,但他直接反客为主,药物和刑具齐上阵,直接让矿头习惯让他动手。 “不过他想虐待别人的心还没死,您和桥生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那矿头真是脑子不正常,还想着让他来打自己,接着自己对看好的男人下手。 哦,那一定是还没被打够。 沈逸逍点点头,还没见到矿头,就已经十分厌恶这个矿头了。 “他也不必留下了,今天就可以解决他。” 守仁垂眉,直接给矿头判了死刑。 那是他应得的。 “会不会扰乱了计划?”沈逸逍点点头,又有些迟疑。 原本的计划里没有矿头,也没有他们被处罚这一突发事件。 若是因为他,而杀了这个有点身份的矿头,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从而有了防备,可能对夺下矿山不利。 “没事,矿头只是来坐镇的,就算几天不出去也关系。” 守仁的话给了沈逸逍一颗定心丸,那他们就可以好好处置一下这个令人恶心的矿头了。 “那其他人还好吗?”沈逸逍关切地问道。 当时在他受罚的时候,瞥见了其他人,身上都没一块好肉。 后面他昏过去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们也用药了。” 那些被丢到山洞里的人,守仁做不了别的什么,只丢过去好几盒药膏,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们的命了。 “好,谢谢你。”沈逸逍点点头,有药总比没药好,只要等他们夺下矿山,就能去看大夫了。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怎么对付矿头,既能解决矿头,又不让矿头有机会逃跑。 旁边的桥生才幽幽转醒,一睁眼,地方不对,把自己吓了一跳。 左右环顾,看到了沈逸逍,又赶紧和沈逸逍挨得近些。 一抬头,守仁又在眼前,惊得桥生直往沈逸逍身后躲。 “桥生,他是帮我们逃出去的人,不用害怕。”沈逸逍挡住守仁,转过头耐心地安慰着桥生。 对面的守仁也顺势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见两人都没有惊慌失措,气氛也算融洽,桥生放下了一丝戒心。 露出半个身体,朝守仁点了下头,“你好,我是桥生。” 年纪还小,警惕一点是好事。 守仁没觉得桥生的态度不好,也点了下头,“你好,我是守仁。” 两人完成了姓名的交换,也算友好地认识了。 “咕噜。”桥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桥生一下子涨红了脸,捂住肚子,下意识把脸埋进沈逸逍的脊背。 “我去给你们拿些饭菜,等会儿才有力气。”守仁立刻出去,免得桥生不自在。 虽是清粥小菜,却是这么久以来最好的一顿饭菜。 房间里没了谈话声,充斥着碗筷碰撞与咀嚼的声音。 这么好的饭菜,不禁令两人热泪盈眶。 吃完了饭食,沈逸逍给桥生说起了要解决矿头的事。 本想让桥生躲起来,但在桥生的强烈反对及再三保证下,他还是留了下来。 太阳西沉,一抹晚霞洒进屋内。 沈逸逍和桥生已经准备妥当,半坐在床上,假装行动受碍。 “咯吱”一声,那个该死的胖子矿头推门而入。 后面的守仁转身关好门,保证矿头想跑的时候打不开。 矿头听到了身后的响动,还以为守仁是想配合自己,顿时心领神会,双手摩挲着,脸都笑烂了。 走近里屋, 一眼就看到了白白净净的沈逸逍和小麦色的桥生。 注意到沈逸逍脸上突兀的疤痕,眉头下意识皱起。 转念一想,也算凑合,眉头又舒展开来。 “小美人们,以后你们跟了我,就不怕那些人打你们了。” 那张满是肥肉的脸笑起来层层叠叠的,恶心的要命,偏生他还真以为眼前面无表情的两人顺从了。 “守仁,把东西拿过来。”矿头招招手,朝守仁投去一个暧昧的眼神。 守仁点头,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大盒子。 一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刑具。 只看着,就令人不寒而栗。 桥生也不禁颤抖了一下。 “别害怕,你会喜欢的。”注意到桥生的动作,矿头笑眯眯的,从盒子里取出一根马鞭。 身侧的守仁却往后退了一步,拿起一旁的木盒直接砸在了矿头的后脑勺。 “砰!” 矿头直接栽倒在地。 沈逸逍按住想上前的桥生,快步上前和守仁一起把矿头绑在了椅子上。 桥生在一旁徘徊着,试图寻找什么事是自己能做的。 怕有人会因为响动来查看,桥生偷偷把窗户掀开一点,查看是否有其他人的踪迹。 很平静,没有人过来。 “啪!”守仁扬起手臂,给了矿头一个响亮的巴掌。 嚯,打得矿头脸上都掀起了肉浪,更丑了。 矿头觉得后脑勺有点疼,晕晕乎乎的,看不清东西。 努力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的桥生,见他竟从床上下来了,还以为桥生迫不及待了,顿时露出一个笑容。 “别急啊,慢慢来。” 正想起身,诶,动不了。 低头一看,自己怎么被绑在椅子上了? 黄豆大的眼睛一转悠,看见了身旁拿出一把刀的守仁。 “诶,还没到用刀的时候。” “不是说好先用其他物件的?”矿头有点埋怨地看了守仁一眼。 若是一个美貌的人,那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但很可惜,是个肥腻恶心的想着虐待别人的死胖子。 守仁瞥了沈逸逍一眼,沈逸逍了然,将桥生转过身去。 矿头还没看清两人是如何眉来眼去的,匕首般大小的刀就插入了扶手上的手中。 “啊!”矿头发出了惨叫声。 声音大到简直要响彻天际,幸亏沈逸逍即使捂住了桥生的耳朵,不然桥生又要被吓一跳。 桥生通过掀开的缝隙,观察着外面,还是没有人来。 矿头颤抖着,终于认识到“守仁是来真的”这一事实。 “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话说的,好似他两人有多情比金坚,忠贞不渝。 守仁略过矿头悲痛的眼睛,抽出另一把小刀,在矿头的眼神转为惊恐时,直接插入手掌中。 “你是谁的人?谁派你来看管这座矿山的?” 守仁可没这闲心和矿头掰扯别的什么。 他跟在矿头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但矿头只把他留在这儿,不许他跟着去其他地方,还派人监视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提起上头的人,矿头露出更加恐惧的神色,扭过头,不去看守仁。 矿头咬死了不说,守仁也不着急,又拿了两把小刀插在两只脚上。 “啊。”双手双脚都被插入了一把小刀,稍微动弹一下都痛得厉害。 再一看,此时的矿头已是满头大汗,急促地喘息着。 “你有时间好好考虑说还是不说。” 守仁平静的声音传入矿头的耳朵里,却如同恶鬼的低语。 49. 意料之外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我吧。”矿头摇摇头,哀求地看着守仁。 手指里插进几根竹签,十指连心的痛都没能让矿头松口,只一味地求饶。 看来是皮肉太厚,别人无法忍受的疼痛放在他身上,都算不了什么。 守仁停止了动作,矿头以为守仁的逼问结束了,连忙讨好地看向守仁:“守仁,今日的事我不会说出的,我会把你们送得远远的,好吗?” 矿头先前折磨其他人,当对方万般求饶时,矿头只在嘴上说得好好的,表示只要对方再忍受一下,就能将其放走。 使起其怀揣着逃离的希望,容忍着他的各种恶劣行径,让对方直到生命消亡时才惊觉自己被欺骗了。 守仁在混入矿场后,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这些事。 现在,已经到了该偿还他的罪过的时候了。 守仁又取出了几枚铁针,这是用在各种穴位上的,保证能出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矿头也用过,他的手法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但他不清楚守仁是老手还是新手,掂量不好轻重,会更折磨人的。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矿头忍受着手脚的疼痛往后仰,试图通过将椅子往后倒来躲避守仁的攻击。 但察觉到矿头动作的沈逸逍可不会让矿头如愿,按住椅背,让矿头的一切挣扎都成了徒劳。 一针,又一针,再混杂着其他小玩意儿,矿头又哭又笑,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 “是黑风寨的土匪,他们准备谋反?” 自古以来,盐铁便是官府专营,决不允许私人拥有。 可这里是明晃晃的矿山,且已开采许久,不知造了多少兵器。 而最近的黑风寨,也是十年前突然出现,并迅速扩张到极大规模。 若没有兵器支持,又怎能与官府抗衡? 提起黑风寨,矿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不,我不知道!” 一句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使得矿头靠在椅背上喘息着。 看这副样子,那矿山背后的就是黑风寨无疑了,只是黑风寨背后的人又是谁呢? 黑风寨已有数百人,若算上这些年从矿山运去的兵器,便和私兵没啥区别了。 这么一合计,那还得再将黑风寨的土匪抓了,才能知道谁是幕后黑手。 难办啊,难办。 得知丰县竟还有与私兵无异的土匪的沈逸逍顿感不妙,大哥不久就会到丰县,也不知道大哥是否知道黑风寨之事。 若是不知,那黑风寨得了背后之人的指使,趁大哥不备,谋害了大哥,让大祁没了太子,使父皇母后悲痛欲绝,那不就更方便造反了? 不,大嫂也还在,要是太子和太子妃都没了,那就更糟糕了。 他必须赶在大哥抵达丰县之前拦住大哥,将丰县之事和盘托出,让大哥有些防备之心。 就在沈逸逍愣神之际,守仁的动作还在继续。 矿头全身已被汗水包裹着,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那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已看不清守仁的身影。 嘴里喘着粗气,吊着半条命,在生与死的交界处反复摇摆。 “你,你…” 嘴角抽动着,可早已没了咒骂的力气。 “人不见了!”一道惊呼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突兀。 随即,骚动渐生,一束束火把被点亮,在黑夜的手中夺来一片光亮。 “别让他们逃了!”一声暴喝声乍响,看守人的怒骂声也随之响彻在矿场中。 “快去找矿头。” 他们行动了!沈逸逍与守仁同时看向对方,眼里是不约而同的凝重。 矿头在这时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开始了最后的垂死挣扎。 “嗯,唔。” 趁沈逸逍转移了注意力,矿头猛地往右一倒,预备与地板来一个亲密接触。 但沈逸逍的余光还注意着矿头,手比脑子反应快,一把扣住椅背,延缓了矿头的动作。 但矿头实在是太重了,沈逸逍此时的身体又太虚弱,没多余的力气把矿头往回掰。 发觉这一突然状况的守仁一刀解决了矿头,一手向着椅背,顺着矿头往下倒的力气,将其缓放在地板上。 “砰砰砰!”一个小领头开始砸门。 到跟前了,沈逸逍和桥生各拿了把利刃,以备不时之需。 “老子正玩得正爽,给我滚远点儿。”矿头的声音突然响起,斥责着外面的小领头。 沈逸逍还以为矿头复活了,猛地回头看,才发现竟是桥生捏着嗓子假扮的。 哇哦,这也太厉害了吧,简直一模一样。 “可,矿丁逃跑了。”小领头有点迟疑,又不敢彻底得罪矿头。 这矿头就是个不管事儿的,成天就知道寻欢作乐。 要不是有很多人逃跑了,他也不至于急着来找矿头。 他可没什么背景,要是被矿头记下,把矿丁丢失的罪名推到他头上就不好了。 “这点小事儿还用得着来找我,你们自己处理吧。” 矿头不满的声音从屋内传到小领头耳中,得嘞,没必要上赶着触霉头。 小领头不再纠缠,转身就离开了。 找上门来的人解决了,屋里的三人也不必继续留在这儿。 守仁带着沈逸逍和桥生从另一侧的小门离开木屋。 “这里有人!”一个看守人指着几个慌不择路而乱跑的几个人。 顺着那几人的方向,前方出现的人正是守仁、沈逸逍和桥生。 领头率先反应过来,朝着守仁的方向举起弓箭。 几枚弓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快地射向守仁。 既如此,便要先迎敌了。 沈逸逍横刀一劈就将弓箭砍落在地。 “快躲起来,别被他们抓到。”沈逸逍朝着乱跑的几人喊道。 那几人看了看领头,又看了看沈逸逍几人,哪边都信不过,又跑向另一个地方躲着去了。 还敢在他面前逞威风!领头眉一横,对沈逸逍的天真的行为很是不屑。 “没人能逃离这里,你们都会死在这儿。” “给我上!” 随着领头的一声令下,身边的看守人都冲了过去。 沈逸逍只叫桥生小心躲着,别被伤着。 转头就和守仁一同与看守人交缠在一起。 与他们两人对上的看守人数量虽多,但并不厉害,只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刀光剑影间,在看守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沈逸逍和守仁还时不时地抽出在木屋找到的小刑具,一捅一个准。 令看守人防不胜防,气急败坏地乱叫。 “啊!你们尽耍阴招!” “无耻!” 嚯,一堆人欺负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病患,这就不无耻了? 合理利用身旁的所 有武器,尽量别让自己受伤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对方的话,那就别听了,纯隔应人。 沈逸逍和守仁相视一笑,两人配合得更默契了。 眼见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还站着的看守人气得跳脚,什么不干不净的话都蹦了出来。 “你个狗**,有娘生没娘养。” 诶呦,一句话比一句话难听。 那怎么办?守仁一根铁针就飞了过去,直插入喉咙,叫那人捂着伤处蜷缩在地上。 吓得其他人连连往后退,得了,别这么卖命。 沈逸逍和守仁交换着盯着对面,使对方趁势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兵器,别让手上空着。 “乖乖束手就擒,否则我就杀了他。” 不知何时消失的领头提着毫无动静的桥生走了出来。 亲眼目睹手下对上两个人都节节败退,领头心中十分生气。 不过是两个人,最后还得他来收拾残局。 “你对他做了什么?”见桥生如同木偶一样,被领头随意摆动,沈逸逍几乎怒发冲冠。 刚才桥生躲得好好的,不知道领头什么时候就绕后了,还将桥生捉了出来。 可他和守仁却连半点声响都没听见。 “放心,他还不会死在这时候。” 听到沈逸逍问题的领头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直接了当地威胁起沈逸逍。 “但如果你不顺从,那他就会死在你面前。” 对于他来说,能用桥生这个小孩抓住两人自然最好。 但两人不就范,抓住沈逸逍和桥生也只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我只给你十息的时间考虑。”领头下了最后通牒。 沈逸逍知道,若是束手就擒,三人落在领头手里,那是必死; 若是不按领头说得那样做,桥生现在就会死。 可恶,那些攻打矿山的人怎么还不过来,在这种两相对峙的情况下,就需要第三方势力打破局面啊。 罢了,只能暂时妥协,先把桥生的命保下来。 沈逸逍的手开始收拾身上的兵器,又偷偷地朝着守仁招了下手。 可就在沈逸逍已放下一只手的兵器时,桥生的眼睛小幅度地眨了下。 预料到桥生想法的沈逸逍在桥生捅向领头时,同步丢出刀刃,并奔向领头。 心跳在此刻剧烈地蓬发着,眼前的一切都慢了起来,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无比明显。 不,不行,你会死的! 珍娘还在等着你! 被桥生捅了一刀的领头被彻底惹怒,一拳打飞沈逸逍丢来的刀刃,捏着桥生 脖颈的手开始收紧。 桥生在领头不断收缩的铁掌下艰难求生,面部扭曲变形,鼻子尽力吸入空气。 “咻!” 一把刀从领头背后而来,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击碎领头的脑袋。 另一把刀越过沈逸逍直指领头,带着鸣叫的声响削去领头的手肘。 领头还来不及为疼痛而尖叫,就轰然倒下,在地上扑洒了一片。 沈逸逍双手张开,拂去领头的铁掌,环抱住桥生。 冲过了头,两人在地上翻滚起来。 带着矿石的泥沙附着在沈逸逍身上,随着沈逸逍砸在堆积的矿石上。 沈逸逍这么一砸,上面的矿石也纷纷落下,把沈逸逍埋进去了。 众人赶紧去挖,若慢些,两人真得在里面压死不可。 50. 提审郭来福 在活捉太子和郭来福的消息传至黑风寨后,大当家早早就令人摆下宴席,庆贺二当家大胜归来。 大当家乐得给每个人都发了赏钱,整个黑风寨都是喜气洋洋的。 二当家进了仁义堂,而大当家早已等候多时了。 “哈哈哈,老二,我果然没看错你。”大当家大笑,扬手将二当家招到跟前来。 二当家足智多谋,是大当家身边军师般的人物。 又因手段残忍以致寨中人在面对二当家时常战战兢兢的,但大当家总不以为意。 要压在别人头上,用刀刃自然是最简单,见效最快的,在这之后,再许些好处,便能彻底站稳脚跟。 在二当家还是个小喽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心狠手稳,是个成大事的料子。 在他的允许下,二当家才能一步一步爬上来,成为他的心腹。 二当家也如他所期望的那般,每一件事都完成得十分完美。 “大哥,二弟幸不辱命。”二当家垂首,骄傲的神色不减。 若没有他,哪能这么快就抓到太子和郭来福? 大当家拍了拍二当家的肩膀,投以十分赞赏的目光。 “我已传信给殿下,为你记上一功。” 若想人为自己做事,须得给好处才行。 “先将那郭来福带上来吧。” 本想着直接解决了那二人便罢,奈何二当家有了更细致的打算,派人与他传信。 如今就先见一见这郭来福。 “是。”二当家随即吩咐下去,很快,小喽啰就将郭来福带了上来。 此时的郭来福在二当家的言语攻击下已经没了精气神,全身散发着灰败的气息。 小喽啰一松手,郭来福就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趴伏在地,仿佛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同为成王殿下的下属,第一次相见,竟是在这般情景下。 成王殿下曾言,郭来福嫉恶如仇、永不服输,可这样的郭来福,大当家没见过。 眼前的郭来福令大当家大失所望。 不过是打了一场败仗罢了,竟如此输不起,还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大当家掩住眼中的不屑,问道:“郭来福,你可知我是何人?” 郭来福已是万念俱灰,若不是二当家派人看着,他也早已寻死。 此时也不愿去管上头的人在说什么。 郭来福不回答,台下一片寂静。 “我乃黑风寨大当家,郭来福,你我也算同僚,临死之前,你不愿与我一叙?” 大当家不甚在意郭来福的态度,他只想知道郭来福究竟是怎么败的。 虽说康县之事也曾传到其他县城去,可做成了话本子之后,内容便神乎其神。 只知道是太子平定了叛乱,太子妃解决了瘟疫。 而其中具体的细节却是不甚清楚。 郭来福是当事人,能在临死前把事情交代清楚,也算是发挥了他最后一点用处。 成王殿下?同僚?郭来福几乎停摆的大脑突然开始运作。 郭来福睁开眼,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台上。 坐在最中间的是黑熊般的大当家,毛发十分旺盛。 旁边的是白面书生的二当家,那个杀了他兄弟的二当家! 兄弟惨死在眼前的记忆浮现在郭来福的脑海中。 该死!这二当家该死! 郭来福赤红着眼,瞪着二当家,喉咙间发出生硬的吼叫声,身体也挣扎着要起来。 他办事不利,丢了康县,还落入太子手中,都是他的错。 殿下要他死,他欣然接受,绝不推诿。 可为什么要那样杀死他的兄弟,让他的兄弟们不明不白地死去! “去死,你,去死!” 只是嘴里塞着布条,话都表达不清楚。 郭来福以头做支撑点,用膝盖作为辅助,硬是撑了起来。 可小喽啰怎能让他顺利站起?手一往下按,就把郭来福按倒在地。 郭来福不愿就此罢休,全身剧烈地挣扎着,小喽啰按得都费劲了许多。 那仇恨的眼神,十分明确地指向二当家。 大当家朝二当家一看,二当家面带微笑,并不因为郭来福的丑态而有任何异样。 大当家在二当家身边安插了人,自然知道二当家在县城中做了什么。 这郭来福还想着为兄弟报仇,也算有情有义。 但都是自家人护着自家人,他不可能为了几个一定会死的人而责罚自己的兄弟。 搞清楚事情,就了结这人性命吧,这样也不必痛苦了。 “把他按到椅子上。” 小喽啰听令,将郭来福按在椅子上,又为了不让郭来福乱跑,还将其手脚重新捆住。 瞧了下大当家的眼神,小喽啰取出布条。 虽是人在屋檐下,可郭来福不愿低头。 嘴一得了空,就立刻骂了起来:“你算得上什么同僚,我呸。” “像你们这种货色,也就只能在这山沟沟里做土匪的勾当。” 哟,当着二位当家的什么话都骂了出来。 大当家倒是十分平静,不因这些话而动怒。 而二当家眼里却染上了几分怒意,紧捏着扇子。 这郭来福自以为是个什么东西,连草莽都不如,不过是纠集了些地痞流氓的乌合之众罢了。 他们虽有土匪之名,却是武力强悍的私兵。 若是康县之事交由他们来办,莫说康县,临近的几个县城,他们都能拿下。 至于太子,那也是易如反掌。 手一抖,扇子就飞了过去。 “啪!”扇子抽了郭来福一巴掌,又打着旋回到二当家手中。 二当家扇子的份量不小,只稍一用力,就在郭来福的脸上留下一个极明显的扇骨印。 那威力,直接把郭来福打懵了,扭着头僵在那儿了。 瞧郭来福这样子,二当家性情畅快,笑出声来。 大当家也知二当家此举是为了维护他二人的颜面,便并未阻拦。 二当家的笑声在郭来福的耳边极其刺耳,激得郭来福瞬间清醒过来。 心中的愤恨如同潮水般涌现,郭来福拼命挣扎着,都快要拖着椅子跑了。 吓得身后的小喽啰赶紧把郭来福往回拖,而此时愤怒到极点的郭来福则是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一个往前冲,两个往后拖。 来回拉动的声响十分聒噪,充斥着整个仁义堂。 “够了,若不是为了让你说清楚当时太子究竟是如何拿下康县的,你早已去陪你那些兄弟们了。” 二当家十分不耐烦,直接出声停滞了两人的动作。 把人羞辱一顿,还一副纡尊降贵地赏赐他恩德的样子,简直是无耻至极! 郭来福气得头脑发昏,狠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既已落入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你。” “可我告诉 你,就你这些散兵游勇,是绝不可能击溃太子的。” 这么一说,反倒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逗笑了。 谁人不知太子已落入他们手中?任凭他们随意处置? 只要他们想,太子现在就能死在这儿。 自己能力不足,办不成事,就以为别人办不成了。 毫不留情的嘲笑声包围着郭来福,冲击着其原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在将你抓来那时,太子就在你背后躺着呢。”小喽啰领会了二当家的眼神,立刻为郭来福解惑。 郭来福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二当家:“不,不可能,你们怎么能抓住太子!” 那时的他完全陷入了兄弟被杀的愤慨与痛苦中,根本就没仔细去看周围的环境。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二当家身着县令的官服,抓他来的人也是穿着吏服,旁边是摆上的宴席和倒得歪七八扭的人。 这黑风寨的人将县衙的人都替换掉,也许在开城门迎接太子时,秦县令就已经是二当家了。 用此诡计,令太子不设防,乖乖吃下早已备好的毒药。 并未多费些力气,就已轻而易举地抓住太子。 而他呢,跟人家真刀真枪的干,直接叫人给抓住了,做了俘虏,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是他无能,是他无能啊! 郭来福的表情变化多端,霎时间气急攻心,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那血,喷得老高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洒在地上,染出斑驳的暗红色。 “老二,别叫他死了,我话还没问完。”大当家皱眉,他可不管郭来福是什么心情,说清楚了才准死。 见郭来福气得吐血,二当家的眼睛咻的一下亮了,正在欣赏呢,得了大当家的令,赶紧找人把大夫带来。 这大夫也是半途抓来的,本来还想着跑,有了媳妇和儿子后就没想着跑了。 这种情形,大夫见了不少,心中了然,定是二当家干的。 毫不怯场,直接上去把脉,观察眼睛,还没死。 拖去衣物,将在油灯上烧过的银针刺入郭来福的体内。 半盏茶的时间,原本只有着微弱呼吸的郭来福开始大喘气,缓过劲来。 大夫利索收针,麻溜地跑了。 此时的郭来福只剩下半条命,得有人拖着,才不会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眼睛半垂着,气若游丝,“你们厉害得很,太子都敌不过。” “你们不是都已经把太子抓住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他一心求死,连去恨二当家的心都没了。 “当时你正要离开丰县,为何太子及时赶到,拦住了你?”大当家问道。 “在太子出京城后,我们就改了计划,打算在太子赶到的前一天离开。” 太子会赶到康县,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郭来福垂着头,强打起精神回忆起在康县的日子。 谁知道太子怎么就刚刚好到了丰县,堵在城门外? “也许是太子脚程快,才提前一天到达康县。” 也就一两天的事,没有人能保证太子一定会在第二天到达。 但郭来福在康县经营了许久,也早已做好逃离的准备,留了不少后路。 即使太子赶到,他也能顺利逃离。 可他却没跑多远,就被太子的人围住。 难道? 郭来福灵光一现,正想说出自己的看法,却心头一悸,死了。 51. 众人苏醒 早间的阳光洒进内院,落在一众女眷身上。 女眷们也歪七扭八地趴在桌子上,或是靠在椅子上,或是倒在地上。 趴俯在桌子上的江稚鱼慢慢苏醒,撑起身体在座位上坐直。 只觉得全身酸痛,其中手臂尤感麻木。 眨着眼睛,看清眼前的一番景象。 竟还在宴席上,无人回屋安寝。 一个人苏醒,其他人也跟着苏醒。 忍冬倒在地上,和地板接触的地方有些凉,被阳光照拂的地方有些温热,一冷一热,让忍冬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忍冬双手交叉,搓了搓肩膀,缓和一会儿了,正准备站起来。 “砰!”忍冬直直撞向了桌子,痛得忍冬头晕眼花,又坐在地上。 捂着头,直发愣。 身侧的辛夷正半眯着眼睛,按着太阳穴慢慢恢复。 又听到了忍冬弄出的大动静,眼神这才落到忍冬身上。 谁叫忍冬露出这么个傻样,自己钻到桌子底下,还用一股蛮劲把桌子都顶了起来。 不禁用手点了点忍冬的眉心,嘴角也勾起一抹浅笑,“你呀,还不快起来,若是受凉了,又要喝苦药了。” 提起苦药,忍冬不禁想起当年被辛夷捡回来的时候。 那时她身体不好,辛夷就每日熬药给她喝,顿顿喝,比饭菜都要准时。 那苦味,是在院中熬制时就隐隐可见其威力。 什么猫儿啊狗儿啊误入了院中,一闻到药味,立马做鸟兽散。 以至于在那药并未停止熬制前,就没见过什么小动物。 不过,那药又不是小动物喝的,它们也可以随意逃跑,可她不行。 她得喝,还得喝三个月。 捏着鼻子,不去理会那苦味,倒入口中,其中的苦味却从口中传至全身,苦到喉咙不敢咽下药汤,只能被包在嘴里。 她苦着一张脸,脸颊鼓鼓的,像只河豚一样。 师父因为她喝不下药而冷着脸,又直接离去了。 她还以为师父不愿救她了,忍住马上要呕吐的反胃感,闭着眼,喝下了苦药。 正想去找师父,师父却带着一包蜜饯回来了。 此后,药汁虽苦,但心是甜的。 也是这么一遭,让忍冬知道师父是面冷心热之人,痊愈之后就死皮赖脸地跟在师父身边做了药徒。 忍冬慌慌张张地又要在原地起身,就在又要撞上桌子时被辛夷一把拉住,往上一提,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瞧忍冬都皱起来的脸和遮住额头的手,辛夷就知道这傻孩子撞得不轻。 拨去忍冬的手,露出一个鼓起来的小包,十分红肿,但好在不大,也不青紫。 “你等会儿去行李中拿出万灵膏,照着铜镜上药,好好上药,别这么马马虎虎的。” 她也就这么一个小徒弟,在医药上也算是有天赋,就是有些莽撞。 师父关心,忍冬心里暖暖的,正眉飞色舞地想给师父讨个巧,却牵连到伤处,不自觉“嘶”了一声。 瞧见师父严肃的表情,忍冬不敢再顶着伤处惹师父不悦。 师父一向不喜欢病人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徒儿知道了,马上就去。” 随即,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哎呦,我的手怎么了?我的脚也动不了。”一个小丫鬟突然出声。 小丫鬟皱着眉,倚在墙边,不敢乱动。 正好这屋子里有一半是大夫,刚好就能瞧一瞧是什么病。 辛夷离得近,此刻又已清醒,便上前为其诊治。 把了脉,再在病痛处捏了捏。 “是睡觉姿势不对,手脚压着,以致麻痹,稍作休息就会好。” 怕丫鬟听不懂,辛夷并未说什么气血运行不畅,经络阻滞的话。 手脚传来细密的疼痛,丫鬟噙着泪,小心翼翼地看向辛夷,声音有点哽咽,“真的吗?” 见丫鬟还是不安,辛夷笑道:“那我为你按会儿穴位,会好得快些,只是开始时会有些不适。” 此是内院,又都是女子,丫鬟也不必害羞。 更何况手脚可是大事,丫鬟轻咬住唇,下定决心,“好,多谢大夫。” 辛夷点头,就开始使出推拿按摩之法。 确实如辛夷所说,先按下时疼痛非常,丫鬟咬紧牙关,不敢流出一丝闷哼声。 渐渐的,疼痛感消减起来,丫鬟也渐渐感受到自己能掌控自己的手脚了。 辛夷停下手,丫鬟就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好了! “多谢大夫。” 小丫鬟的症状解决了,院里的其他人也都清醒过来了,也都意识到现在的场面有些怪异。 目前看来,所有人都在昨晚昏睡过去了。 从有些人跌落在地上且手脚麻痹也能看出是毫无防备的。 是有人下药了! 有医术的人开始为自己把脉,脉象怪异,面上皆是凝重。 与身侧之人对视,又为对方把脉。 江稚鱼与沈潋互相把脉,表情十分严肃。 辛夷心中不禁有些酸涩,为自己不被沈潋选择而苦涩。 十七年,足以改变一切。 垂下眸,转过身为身旁的大夫把脉。 “是七日绝。”江稚鱼与沈潋异口同声道。 七日绝,那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无色无味的毒药。 食药者,身体会日渐枯竭,让其深刻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最后在无尽的恐惧中气绝身亡。 众女医皆惊慌不已,不知道为何这害人的毒药竟到了她们身上。 为了查询缘由,纷纷开始探寻究竟是何人用何物下药。 一番探查之下,众女医竟发现自己所用的碗筷沾染了毒药。 宴席乃是秦县令备下,如此看来和秦县令脱不了干系。 那太子呢? 江稚鱼派身边的女官赶去前院面见太子。 内院里陷入沉寂,一股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 谁知道呢,在康县治疗疫病时没死,高高兴兴回家,结果在回家的路上被自己人毒死了。 可真的冤啊,也真是死得窝囊! 不知她们身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家中父母及姐妹会有多伤心。 思及亲人,有些人不免小声啜泣起来。 “不必哭,我曾有一纸残方,乃是一位试图破解七日绝的大夫所赠。” 辛夷突然出声,那声音十分沉静,让其他人都冷静下来了。 “我们连疫症都战胜了,这七日绝自然也行。”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行动起来。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连疫症这种恐怖如斯的病症,她们都能解决,那七日绝也能。 治疗疫症的药方可是一次次尝试出来的,如今尚有一纸残方,总比瘟疫那时要 轻松些。 江稚鱼与沈潋对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去。 江稚鱼也说起自己的想法,令大家安定下来。 “说来也巧,我昨日义诊时,听百姓谈论起丰县来了个古怪的老婆婆,给人治病多是用些古怪的法子。” “估摸着这位老婆婆也许是在外游历的三更客,若请得她来,我们也许能更快解决这七日绝。” 三更客,一位行踪诡谲的毒医,杀人救人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若能求得她的帮助,将七日绝的药方拆解出来,她们也好对症下药。 众女医心中的生命的希望正熊熊燃烧,她们一定要活着回去。 内院里正商量着如何解决七日绝,女官便走了进来,脸色十分凝重。 “请太子妃前往前厅。” 江稚鱼点头,已知太子那儿情况定然不佳。 走去前厅,众官员将士正一脸悲怆地坐在下首,原本上首的太子没了踪影,紧挨着的秦县令也没了踪影。 经久未散的血腥味却吸引了江稚鱼的注意,这味道,不止死了一个人。 江稚鱼脸绷着,正想去查看一二,却被女官拦住。 “太子妃娘娘,您最好不要前去。” 女官也未曾见过那样惨烈的场景,遍地被鲜血浸染,血肉横飞。 在见到的那一刻,她恨不得将肚子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死的是郭来福的几个手下和一个身穿吏服的人,不知是何人所为。” 死的是郭来福的人,他们不应该被关着吗?是谁把他们带了出来? “那郭来福呢?”江稚鱼问到这一关键人物。 郭来福可是领头人,没道理连他的兄弟都带出来了,却不带郭来福出来。 女官摇摇头,“在县衙和驿馆中,都未曾找到郭来福,但在此处发现了郭来福的痕迹。” 看来是被带走了,郭来福知道的东西最多,只带他一人也说得过去。 但如果要杀郭来福的手下,在驿馆就可动手,为何要把人带到这儿来? 是因为这里有太子?特意在太子面前行凶吗? 江稚鱼一招手,叫人派几个大夫过来查验这里的碗筷是否染上毒药。 一位官员站了出来,“参见太子妃娘娘,下官乃丰县主簿吴斌,昨日宴席正酣时,突有一位将士昏睡过去。” “那时还以为是他多喝了酒,便没再管。” 昨日先昏睡的将士此时正涨红着脸,今早醒来才知晓自己在太子面前出了丑。 “但很快,其他人也纷纷昏倒过去,那时太子殿下和秦县令仍在。” 另一位官员此时正揉搓着自己磕到的地方,昨日昏倒时太突然,直接砸到地上,现在才觉得疼。 “直至天光大亮,方才苏醒。” “此刻,就不再见到太子殿下和秦县令。” 其他人也纷纷站出来,说明自己昏倒前发生的事。 听起来,秦县令并未有何异样。 只碗筷下毒和失踪这两件事,并不能为秦县令定罪。 万一是有人买通了厨子,或是自己混入县衙,预备对太子下手,也只能说秦县令有失察之罪。 县衙和驿馆被管控起来,不许进出,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好些人。 这些人极有可能是混进丰县的,达成目的后便离开了。 “求求太子妃让奴婢去外面请个大夫吧。”一道哀戚的声音乍响。 52. 凶手浮现 赵厨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悲凄。 即使触怒了贵人,她也得拼上一拼。 声音很大,院中的人都注意到了。 在这种时刻,明知道县衙被封,竟有人要找大夫,难不成是想趁机报信? 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下首的人都在思索这人是何来历,要做什么。 得江稚鱼的令,赵厨娘被带到了跟前。 这一看,赵厨娘双眼红肿,额头上是磕出来的血印,满脸悲凄。 赵厨娘见自己被带到所有人拥簇的女子面前,断定这人就是太子妃,这县衙里身份最高的女子,连忙将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 “拜见太子妃娘娘,奴婢是县衙厨房里的赵厨娘,今日奴婢女儿突发高热,本想带着女儿去看大夫。” “只是如今县衙突然不允许进出,奴婢没办法只能叨扰了太子妃娘娘。” 这理由显得嫌疑更大了,以往那些细作在试图传递消息或打算逃跑时,总会打着自己亲人生了急症的旗号。 众人更是警觉,齐齐盯住赵厨娘。 “本宫便是大夫,便与你同去,至于药材,随行的车辆已有配备。” 正好,目前找不着什么有关太子的消息。 跟赵厨娘前去,若真是细作,即可捉拿,也算是个突破口; 可若是真病了,也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赵厨娘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娘娘,竟愿意给她这个下人的女儿治病。 听说太子妃娘娘此次回京,便是从康县而来。 能在瘟疫蔓延时,前往康县,可见是医者仁心;又能解决瘟疫,想来医术不差。 “多谢太子妃娘娘。” 其余人并不想让江稚鱼前去,若赵厨娘真是细作,到时候再丢了太子妃,那他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江稚鱼执意如此,便留下几个护卫跟着,其余人则去做苏醒后各自该做的事。 江稚鱼跟着赵厨娘进了小院,里间的床上躺了个小人,脸红扑扑的,流着汗水,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赵厨娘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从腰间取出帕子为女儿擦拭着汗水。 可怜她女儿,不知怎的突然发热起来,折腾了一晚上也不见好。 “是何时开始发热的,可知缘由?” “期间可有抽搐,是否是昏迷不醒?” 江稚鱼为小孩把脉,查看此时的状况。 见江稚鱼虽一脸严肃,可动作却十分轻柔,说出来的话也是与病情有关,心中对江稚鱼的医术又信了几分。 “是丑时开始发热的,奴婢用了好些法子都没能让粟儿好起来。” 赵厨娘抹着泪,开始回忆起夜间发生的事。 “晚上粟儿回来的时候眼睛直发愣,奴婢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奴婢起初还以为是因为粟儿不被奴婢允许乱走而在闹别扭,便没再管,现在想起来恐怕是在哪儿吓着了。” 这么一想,赵厨娘愈发肯定是有人把她女儿给吓着了。 可她却只把女儿的情状当做是在闹脾气,没能及时安抚女儿,害得女儿高烧不退。 是她这个做娘的没能好好关心女儿。 江稚鱼按了几下穴位,而粟儿仍是紧闭着双眼,嘴里嘟囔着。 “之后就是现在这样,一直发热,起初有些抽动,但只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 “嘴里说些胡话,怎么叫都没回应。” 赵厨娘坐在床边,不敢离粟儿太近,怕影响江稚鱼诊脉;又不敢离粟儿太远,怕不能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女儿。 江稚鱼先是为粟儿施针,待半柱香后,粟儿平稳些,全身也不再那么烫了。 便在额头上敷上已捣烂的鲜地龙,又用手按摩几个穴位。 双管齐下,粟儿果然见好,脸再也不像之前那样通红了。 赵厨娘握住粟儿的手,已是温热。 好了好了,粟儿活下来了。 一场高热真是要将赵厨娘吓死了,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了。 当年她还有一个儿子,也是一场小病,以为能捱过去,却没想到这病来势汹汹,不过几日就夺走了她儿的性命。 她是真怕上天将她的女儿收去,叫她后半辈子做一个孤家寡人。 “虽是退了高热,还需再调养一个月才行。”江稚鱼写了两张药方,一张交给自己身旁的护卫,先去带几副药来;一张交给赵厨娘,也让赵厨娘安心些。 “约莫未时便能苏醒。” 赵厨娘已全然信了江稚鱼的医术,药方一拿出来,她就接了过去。 听到女儿很快就能醒,赵厨娘高兴的不得了,当即就要给江稚鱼跪下磕头。 “多谢太子妃娘娘,奴婢一定谨记太子妃的恩德。” 江稚鱼拦住赵厨娘的动作,那头上的血才干,要是再磕,这脸也不必要了。 江稚鱼送了赵厨娘一盒药膏,赵厨娘本不想要,但江稚鱼一句“脸上血乎刺啦的,粟儿怕是要吓晕过去”把赵厨娘堵了回去。 最后叮嘱了几句,江稚鱼返回前厅,结合众人所查到的线索,商讨起如今的形式。 凶手极有可能是黑风寨的土匪,一是因为黑风寨人离丰县最近,对丰县很是熟悉,若是黑风寨人打算潜入或是离开丰县都十分容易。 二是因为前些日子县衙便已遇袭,也许那时黑风寨人就已在丰县留了下来。 三是太子殿下和秦县令在众目睽睽之下言明要铲除黑风寨,因而黑风寨人选择先下手为强,除掉这两个有威胁的人物。 一通分析,却只是推论,并未确凿的证据,令众人十分恼怒。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太子和秦县令。 昏迷之前没死,不代表带走之后不被杀。 他们得赶在那之前救回太子。 正想着,又听见赵厨娘请求一见的传话。 江稚鱼点头,赵厨娘就走了进来。 厅中人都是官老爷,极有身份的人。 即使脸上挂着笑容,但周身的气势仍是压着赵厨娘心下一滞。 天啊,她何德何能出现在这么老些人面前,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惧意。 但想起宽厚的秦县令,有仁心的太子妃,她还是决定至少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 “拜见太子妃娘娘,叩见各位大人,奴婢此时前来是发现了 奴婢女儿发热的缘由。” 赵厨娘垂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在众人面前颤抖。 坐在下首的人总觉得她是个细作,认为她是靠女儿在太子妃那里施了苦肉计,现在又不知是何打算。 “想来是粟儿醒了,不知粟儿说了什么?”江稚鱼反应过来,脸上适时露出一个笑容。 嚯,老的,小的齐上阵,要开始忽悠人了。 下首的人心中的怀疑更甚,时刻准备拿下赵厨娘。 所有人都目光都落在赵厨娘身上,她只感觉已是锋芒刺背。 “昨日晚间,粟儿偷溜出去玩乐,误入假山中,那处正好能看见各位大人在外院。” 啧,还是偷看。赵厨娘口中的大人更是警觉,身体坐直,想听听赵厨娘还要如何编造。 “却见各位大人倒下,之后便是秦县令撕了面皮,露出另一人的脸,那人后面还拿着把扇子。” “粟儿以为是什么戏法,正看着,就见那人痛下杀手。” 如此血腥的场面,又岂是一个小孩子所能承受的,于是,神思恍惚的小孩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半夜便开始发热。 人皮面具!有人假扮秦县令! 拿着扇子,心狠手辣的人,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 怪不得秦县令要摆这场宴席,原来是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因着太子更显贵些,便被带走。 但,真正的秦县令又去哪儿,是死是活?又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城中百姓曾言县衙中曾有刀剑相击的时候,难道那时秦县令就已经被替换了? 太子回京的消息不是秘密,只需推算下脚程,便能知太子何时能到某地。 如此看来,黑风寨的土匪简直就是狼子野心,早早预谋,替了这秦县令。 还做了好些日子的正直宽厚的秦县令,令县中百姓还以为是秦县令击退了土匪。 他们骗了所有人,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这么一想,秦县令很大可能已然没了性命。 毕竟,没有人会留着一个随时会戳破自己伪装的人。 众人皆知秦县令的命运,却无可奈何。 如今他们也是自身难保,若能救回太子,也算是全了一片赤诚之心,不至于牵连九族。 唉,如果是这样,他们便要对上黑风寨。 昨日才商定的剿匪事宜,已经全透漏给了土匪,敌在暗我在明,现如今又没了领头,这场仗十分不好打。 众人也不想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但很遗憾的是,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有确凿凶手的真相。 只是不能完全相信这个人,万一是幕后黑手派人来戏弄他们,引起他们与黑风寨的冲突。 最后弄得两败俱伤,他们也没找着太子,倒让那人渔翁得利。 那个时候,自己的命没了,或许还会牵连丰县的百姓。 再者说,一个刚高烧完的小孩子,怎么做到把发烧前发生的事情记清楚的? 大人都知道,小孩子是喜欢胡说八道的,有时眼前见到的东西,说出来又是另一个东西,颠三倒四,搞不清楚。 并且,能在小孩口中整理出清晰的时间线和内容,这厨娘也不简单。 53. 杂役是假 一个杂役低眉顺眼地打扫着,把一切都听在耳朵里,心下已有了算计。 将手下的活计都按平时的进度做完,就回到了下人房。 “长贵哥,发现那个偷看的人了。”杂役扫了一遍周围,没有其他人,就进了屋。 床上躺着一个人,瞧着是生病了,正在昏睡中。 听到杂役的话,长贵一下就坐了起来,十分惊喜,脸上的病容一下子退去。 “是谁?” “是赵厨娘的女儿粟儿。”杂役上前,靠近长贵,声音有点小。 “什么,大牛,你就不能大点声?这儿又没其他人。”长贵没听清,掏了下耳朵,一脸不耐烦。 原本还能在山上当个小喽啰,干自己的活儿就够了,也不必太累,还有银钱拿。 结果到这儿来,做一个小小杂役,成天做那么多活,还拿不了什么银钱,真是活遭罪。 好容易可以跟着二当家离开了,结果他俩又被留在这儿了,还要白白多干好些天的活。 长贵往日就是个偷奸耍滑的,哪能心甘情愿地继续干苦活?直接假装生病,把活计都推给身边的大牛。 大牛是个任劳任怨的夯货,长贵有时候说两句,就能把大牛忽悠着帮自己干活。 但在某些可以应付的差事上,大牛还是个死脑筋,一定要把上面交代的差事都认认真真做完。 长贵曾想过传授大牛偷懒大法,当然是残缺版的,奈何大牛嘴上说记住了,实际上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事情做完。 见大牛是个榆木脑袋,长贵也不再劝,反正有个能使唤的人也不错。 长贵这么大声,还把大牛吓了一跳,赶紧打了个手势。 “因太子之事,县衙已被太子的人马管控,现在正查的紧,别太大声了。” “那个偷看的人就是赵厨娘的女儿粟儿,那小孩把事情通过赵厨娘告诉了太子妃等人。”大牛试图把长贵的注意力转移到任务上面。 要是和长贵掰扯,还不知道要说多久。 早点完成任务,才能早日离开丰县,回到黑风寨。 对于他来说,黑风寨已是他的家,不回家,他总是不安定。 长贵瞥了大牛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倒了回去。 “我还病着,先休息几天,再去做任务。” 大牛还以为长贵又想偷懒了,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他觉得自己多做点也没什么,全当是报答长贵平日照顾自己的恩情。 “那我去吧,常大哥有说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吗?” 当时常旭跟他说让他留下来,找到在二当家动手时偷看的人,抓住那个人。 但之后也没说如何处置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要带回黑风寨。 “这个时间,那边正抓得紧,你过去完全是送上门去,现在你就安心地当你的杂役,反正那人又不会跑。” 长贵却不回答,扯过被子给自己又盖上了。 长贵说的在理,大牛那并不算聪明的脑子想了想,只能放弃现在就去完成任务的想法。 虽说是把他们留在这儿了,但他们之前也算是装的像模像样,太子妃那边也不会直接就把他们抓了。 只要等到风头过去了,再动手也不迟。 再说了,他可偷听到那些人中了毒,活不了几天了。 里面有些人还年轻,也和黑风寨没什么直接冲突,此次也是无妄之灾。 他有些善心,可他做不了什么,只能在那些人死亡之前离开,不去看那些人死亡的样子。 大牛有些叹息,听说有些人还用医术救了很多人,却马上就要死了。 这世道,怎么就这样了,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却莫名其妙受到牵连。 这让大牛想到了他自己,当年他是一家农户的儿子,虽然日子艰难,但有父母疼爱,也不算难过。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变了,爹没了,田地也没了,娘还差点被卖了。 娘走投无路之下带着他奔向密林,却没想到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密林中竟藏了个土匪窝! 土匪向来穷凶极恶的,孤儿寡母落在土匪手里没什么好下场,因而当时的娘已经打算抱着他一起去死了。 可没想到,峰回路转。 寻死行为被打断,二人被带到黑风寨里也成了土匪。 他娘在黑风寨做饭,他在黑风寨做小喽啰。 因他娘手艺好,没多久就成了黑风寨的大厨;而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不需要他冲锋陷阵。 两人在黑风寨过上了比以前好很多的生活。 谁能想到,在土匪窝里竟然也能过上好日子。 而现在他也只想着早点完成二当家的任务,回到黑风寨,回到她娘的身边。 “那你告诉我后面要做什么吧,我早点做准备。”大牛摇摇头,把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 长贵却一下把被子扯过头顶,转过身,不理大牛。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现在又要睡觉了。 大牛有点懵,推了下长贵,力气不大,怕长贵又恼了。 “长贵哥,我去做就行,不耽误你事儿。” 大牛磨人得很,细碎的声音如同蚊子叫一样回荡在长贵耳边,听起来不大声,但就是存在感特别明显。 长贵扭来扭去,想要躲避大牛的攻击。 但声音哪有那么容易堵住的?除非耳朵聋了,但长贵可不舍得让自己耳聋。 “好了,别念叨了,你真烦人。” 长贵“哗”一下掀开被子,一脸不耐烦地对上大牛那有点傻呆的眼神。 想说的话顶在喉咙间,长贵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后,才说了出来。 “我们得杀了粟儿。” “可,那是个孩子啊?”大牛一下子愣住了,原本就笨的脑子此时彻底不转了。 为什么要杀一个孩子? 她只是一个孩子啊! 大牛满是不可置信,这些年他杀了不少人,却从来没有杀过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不过是误闯入二当家杀人的场合,怎么就要对她赶尽杀绝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二当家杀人从不怕人看,还非要逼着人家看。 怎么一个小孩子误看了,二当家就要杀人灭口? 他以为,以为会把粟儿带回黑风寨,也做了土匪。 大牛大受震撼,站起身,在屋里转起圈来,试图搞清楚。 长贵不和大牛说,就是怕大牛这个样子。 当时大牛说出那个偷看的人是粟儿时,长贵就明白这次得他动手了。 那可是二当家的命令,谁敢反驳? 大牛是个傻子,对大人动手毫不手软,却从不对小孩儿动手。 他也曾问过,大牛说了一堆话,但他早已记不清了。 本想把事情拖过去,再由他偷偷动手。 趁着大牛还不知道粟儿被杀时,带着大牛偷偷溜走。 到时候,既完成了任务,又不用让大牛对孩子动手。 结果大牛非要问,非要问。 这下好了吧,更傻了。 长贵坐起身,见大牛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绝望样子,叹了口气,下床,直接给了大牛一巴掌。 “啪!”这么一下,给大牛打疼了,也阻止了大牛转圈的动作。 “别做出这副样子,我会亲自动手,你就留在这儿,等我来找你。” 长贵冷着脸,直接做出决定。 大牛这才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已是土匪,杀 人已是做惯了的,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对不起,对不起。”无论如何,大牛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蹲在地上痛苦起来。 土匪还是土匪,外界所传的凶残的形象都是真的。 “哭吧,你还可以哭个几天,算是提前给她哭丧。”长贵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 一句话直接把大牛噎住了,感觉自己哭得很假,像是杀人凶手假心假意地给自己手下亡魂披麻戴孝一样。 “可惜你们做不了这恶事。”在两人惊诧的眼神中,房门被突然打开。 “把他们抓起来。”江稚鱼一行人堵在门外,挡去两人的去路。 长贵将大牛扯起来,步步后退,又偷偷取出武器。 显然,他们暴露了,说不定刚才的话都被听完了。 “你个蠢货,被人跟了都不知道!” 长贵嘴上骂着大牛,还假装打大牛。 大牛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任凭长贵打骂。 长贵见大牛直愣愣地被自己打,更是气的很。 这个蠢才,还不赶快拿武器。 长贵一顶,把武器塞进大牛手里。 对方兵士的武器已至眼前,二人自然不会束手就擒,眼神一凝,就迎了上去。 屋内不算大,几个人混杂在一起,不大能施展开。 长贵的武器是小巧些的,动作又灵敏,一时竟没落下风。 刀刃相接间,交手双方皆是一脸凝重。 生死已在眼前,为了各自的性命而出击。 “你的身手好,不如随我去黑风寨,我为你引荐,给你解药,救你小命。”长贵边打,边用话语攻击对手,声音很大,保证其他人也能听得见。 他已知这些人都中了二当家下的毒,已是时日不多,用解药做幌子,骗得这些人放弃捉拿他。 “哼,土匪的话,有什么可信的,今日以解药诱之,明日定会以此要挟,逼我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对方又怎会不知二狗的打算,他即便是死,也绝不会沦为土匪之流。 门外的人因长贵的话有所异动,却也明白这七日绝自出现以来就没有解药。 再者,即使土匪有解药,又怎么会真的把解药交出来呢,官与匪向来是不死不休的。 “我黑风寨绝非你口中的寻常土匪,我们可是行侠义之事,为的就是推翻这烂到根子里的朝廷。” 长贵冷笑着,大义凛然地说出这番话,又飞身一踢,令对方连连后退。 “可笑,若是为了百姓,这些年黑风寨又为何要做出劫掠百姓之事,可见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 对方转身,与背后的将士转换位置,避过长贵的袭击,攻向大牛。 大牛的武器大些,又常用蛮力,先前与之交手的人善泄力,令大牛如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无力。 大牛已没有多少气力,大口喘息着,瞥见身侧的长贵一番视死如归的样子,心道:娘,我恐怕回不去了。 平稳住呼吸,将全身的力气齐聚手中,一脸严肃地冲向自己的对手。 “退!”一道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被丢进来的迷烟。 该死!竟用这种法子,那他得拉一个垫背的,长贵扑向往后退的对手。 可迷烟见效快,长贵只觉全身发软,眼皮渐重,随即重重地落在地上。 长贵撑起最后的力气看向对手,对手却稳稳地站在那儿,没有同他一样倒下。 长贵怎知江稚鱼等人已有打算,为避免提前扔迷药,叫两人警觉而导致这二人从他们不知道的后路逃跑。 便特意叫人与之相斗,拖住二人。 两位兵士早已服下解药,即使放了迷烟也不会昏睡过去。 两人现已昏迷,被人捆绑着带了下去。 54. 悬崖上的黑风寨 被随意丟在地上的沈时雍已然苏醒,先前还有郭来福与他在同一个房间。 在郭来福被带走后,这个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这个房间没安窗户,黑漆漆的,容易让人分不清时间。 在郭来福被人带走之时,只有一盏油灯的光亮漏了进来,外面也是黑的,以至于沈时雍尚且不知现在已是何时。 正好被抓进来了,他也暂且不会死,便趁此机会,多观察下这个土匪窝。 晚间,昏睡的沈时雍被装进麻袋里给带走了,任谁来瞧一眼,都不会想到里面装的竟是大祁的太子。 扛着沈时雍的那人动作还挺大,都快把沈时雍的脑袋给搅匀了,差点就完成了迷药没做到的事。 晕头转向到甚至都快吐的沈时雍拼命抑制着自己,坚持住!等到了就好了。 根据扛着自己的人的体型,行走速度,可以大致算出黑风寨与丰县的距离。 沈时雍凝神聚气地偷听周围的声音,“…好…事”“…到了。”“你先去…” 很模糊,听不大真切,让沈时雍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真被晃糊涂了。 “啪。”沈时雍被放下了,没有倒下。 因是有人拽着麻袋的结口,使沈时雍靠坐着。 身后似乎是栅栏一般的木头,很粗糙,两根木头之间有一定的缝隙。 听着又响起的交谈的声音,这次似乎人变少了,声音也更加模糊不清,他们分开走了,他们到哪儿了? “呼”一阵凉意透过麻袋的空隙钻进里面,让沈时雍打了一激灵。 哪来的风? 沈时雍的身形又晃悠了下,不是他想动的,而是他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在动。 沈时雍顺着这道力就要往旁边倒,被抓住结口那人往回一捞,让沈时雍又坐了回去。 “非要走这条路,一个没抓住,等会儿就摔死了,还得找我们麻烦。”一道不麻烦的声音响起,这次要真切一点。 “上头这么交代,我们就这么做,别想那么多。”另一个人劝慰着,也这样安慰自己。 摔死?等等,怎么还会摔死呢? 看样子他们没按着正常进山的路线走,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早就听闻黑风寨所盘踞的一方有一侧是悬崖峭壁,那是天险,从没人敢从这一侧攀上去。 据这些人所说,他们是从悬崖峭壁这一处上黑风寨的? 若是在这儿修建行走的路,那也不对,旁边的这些人根本就没走,而是站在同一个地方。 等等,站在同一个地方,风,摇晃,栅栏,悬崖峭壁。 他们是在一个笼子里,被人拉上去! 如此险地,竟还给他们找出了进出的法子。 先不提这法子是否安全,至少不会有人会想到这个地方还能进出。 就算某日有人打进黑风寨,黑风寨的土匪也能通过这里离开黑风寨。 但这条路若是在紧急情况下,只能被当做备选。 毕竟若真是生死时刻,这种把性命交到他人手上的求生道路并不可靠。 生死面前,人人都想逃,要是被留下来的人做了丢命的弃子,就保不齐在把人拉到中间的时候直接松手,叫人直接摔下去,成一滩烂泥。 所以,这黑风寨领头的定会有普通小喽啰不清楚的逃生路,在危难面前,到了对方凶猛异常已攻入黑风寨之际,让一部分在前方阻击,一部分人通过先前摆在明面上的逃生路逃跑,自己再带着自己的亲信通过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逃生路离开。 沈时雍正想着,上升的动作突然停了,笼子又左右摇摆了好几下,才慢悠悠地停住。 “好了,下来吧。”一人高喊着,应该是这山上拉笼子的人或是来接他们的人。 很快,沈时雍就被提溜着下了木笼子。 “呕,我还是坐不惯这个,在空中晃悠几个时辰,还不能随时走动。”一个在旁边呕吐的人抱怨着。 见他这个样子,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齐三儿,谁叫你是二当家看重的人呢,有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你。” 常旭笑着去拍齐三儿的肩膀,拍得砰砰直响。 齐三儿把常旭推开,一脸无语,“要不是你推荐,二当家能想起我这号人?你把我害惨了。” 常旭摸了下鼻子,有点心虚,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把齐三儿推上去,也能减轻点自己的压力。 不然干的事情多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怒了二当家。 落到二当家手上,被直接弄死算是喜丧了,若是死前还要经受二当家的折磨,那真是生不如死啊。 “哎呀,兄弟可是想着你,二当家对金银向来是不放在心上,只要能搜到些孤本,二当家那儿就算了了,那剩下的,可不就是…” 常旭未说完,齐三儿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自他来到二当家手下,手上也确实宽裕了不少。 其他人也明白常旭的意思,但一想起二当家,还没想出什么模样,光一个名字,就够让人害怕的。 去二当家手底下赚钱,那更是想都不敢想,说不定哪天就没命了。 这钱,跟卖命钱没什么区别。 他们当土匪,不就是想过得好点嘛,与其成天担惊受怕的,还不如老老实实干活呢。 常旭又看向麻袋,调侃地说道:“看看这太子情况怎么样,别和你一样吐了。” 嘿,还事儿还过不去了是吧? 齐三儿瞪了常旭一眼,走向装着沈时雍的麻袋。 沈时雍正倒在地上,齐三儿的手一提,沈时雍就坐了起来。 齐三儿打开口,没了支撑,沈时雍的身体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这么一下,又把其他人逗笑了。 “好好好,看他这鸟样,我瞧这太子被药倒了,也和常人没什么区别嘛。” 齐三儿却上前探了下沈时雍的鼻息,还有气息,没死。 齐三儿松了一口气,辛好还活着,要是死在他手里,大当家和二当家怕是要扒了他一层皮。 常旭也担心这事,见齐三儿表情放松,也知道沈时雍还活着了,赶紧招了下手。 “那我们快走吧,把人交过去。” 这太子就是个烫手山芋,赶紧交出去,让别人担心去吧。 齐三儿点点头,一下子收拢麻袋,又把沈时雍扛了起来。 “我们走了,改天请你们喝酒。”常旭吆喝着,以后他们说不定还要从这儿走,得打好关系。 “那就等你这顿酒了,去吧。” 趁着齐三儿的动作,借着原本低垂的脑袋,沈时雍微睁了下眼睛,将能看到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滑轮和绞盘,连接着木笼子,是把他们带上来的东西。 有三个人站在这滑轮旁,三个人就能把三个青壮年拉上来,看起来又是一个精妙的机关。 有好几个一样的装置,但具体的没看清。 这些人全部配备了兵器,一眼 扫过去,看起来成色就不差。 是谁在暗中养着他们?看来,回去之后就要把该解决的人解决掉。 接下来,又是一阵颠簸。 显然大祁太子这一身份还是挺让人感兴趣的,这一路上,沈时雍听见了不少议论的声音。 “…太子”“哦,那…” 走了好一会儿,齐三儿才停住了。 “扣扣”齐三儿敲了下门。 “刘杰,我们把人带过来了。” 很快就有人开门,来人正是刘杰。 刘杰手里拿着油灯,皱着脸看向齐三儿肩上的沈时雍。 显然,他也不想接受沈时雍这一烫手山芋。 没人想多担事儿,但命令都下来了,谁敢反抗。 “进来吧。”刘杰退了一步,让齐三儿跟着他走。 常旭就等在外面,等齐三儿出来,两人一起回去复命。 齐三儿扛着沈时雍跟着李杰弯七八扭地走来走去,若是常人早就绕晕了,但沈时雍可不是常人,他已然记住了这路线。 刘杰取出一枚钥匙,打开锁,一推门,里屋就显现出来。 “把他放进去吧。” 齐三儿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躺在角落里的郭来福。 “他怎么也在这儿,这太子跟他有仇,你把他俩放在一堆,不怕他偷偷弄死太子?” 马上就要交接成功了,他可不想出什么差错。 要是前脚刚走,后脚太子就死了,他也难逃其咎。 “你们抓的人太多,这里都装不下了,这一间还是单独匀出来的。”刘杰知道齐三儿是怕麻烦,但这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谁叫他们想要劝服的人太多,都关在他这暗室里。 这暗室就这么大,早就说了要扩建,答应好的事,又反悔了。 “放心,我给郭来福喂了软筋散,他动弹不得,而且我也会时常来看看的。”刘杰劝着齐三儿,他也算是做好了准备。 不知道当家的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干养在寨里,把好些粮食都浪费在这些人身上了。 齐三儿皱眉,也没办法,他还得赶紧复命,大不了等那时再把这个情况一并说了,日后便与他无关。 “好,那就这样吧,太子可是重要得很,要是他死了,我们都得遭殃。” 齐三儿最后警告了一番。 都是底下干事儿的人,谁又会刻意陷害谁呢,不过是互相行个方便,别让祸事落在自己头上罢了。 “我晓得的,保证在当家的把人要走之前,让这太子好好活着。” 刘杰点头,也明白齐三儿的想法。 齐三儿这才把沈时雍扛进屋内,将沈时雍放在离郭来福老远的地方,尽量不让两人接触到。 解开麻袋,抓着沈时雍的肩膀一提溜,麻袋就取了下来。 齐三儿最后检查了一下捆住沈时雍的绳索是否牢靠,嗯,很结实,就算沈时雍醒来,也绝对挣脱不开。 “把他放在这儿了,我走了。”齐三儿把麻袋收好,放入腰间的袋子里,拍了下手,就打算走了。 刘杰点头,把门锁好,叫齐三儿跟着走。 这里面,黑得很,每个房间又刻意装得一模一样。 即使是外人进来了,也会在这儿绕来绕去的。 进来和出去的路线图刻在刘杰的脑子里,就算没有油灯,刘杰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把齐三儿送到门外,刘杰“啪”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55. 三人交锋 “当家的要我将太子带过去。”齐三儿又来找刘杰了。 本以为把太子带回黑风寨,后面就不归他管了,没想到现在还得把太子带到仁义堂去。 “嗯,他还好好的。”刘杰点头,领着齐三儿往里走。 又是一通绕来绕去的,虽有一盏油灯,但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总给人一种黑夜马上就要吞没这最后一丝光亮的感觉。 长久地待在这儿,不见天日,恐怕人会疯掉。 齐三儿瞥了眼旁边的刘杰,这人似乎是很久以前就领了这儿的差事,看起来除了性格阴郁点,似乎状态还不错。 还没等齐三儿琢磨明白,两人就已经到了。 “哗”刘杰打开房门,油灯往前一伸,齐三儿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沈时雍。 “他早该醒了,怎么还躺着?”齐三儿顿感不妙,按照药物起作用的时间,现在该清醒了才对。 “不知道,但还活着。”刘杰十分平静,反正他只要保证太子在他这儿活着就行。 下药的人份量没拿准,让太子昏睡至今,着实与他无关。 真烦人,别在这时候死啊。 齐三儿快步走到沈时雍面前,俯身查看沈时雍的情况。 手刚覆上沈时雍的脖颈,沈时雍的眼睛突然睁开,下一秒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撞向齐三儿的脑袋。 “砰!”齐三儿一时不稳,被撞得摔倒在地。 这一下着实用力,把齐三儿撞得头晕眼花的。 对面的沈时雍此时的状况也不相上下,有一瞬间的失神,又很快反应过来,用手肘支撑起身体。 “呵,尔等贼子,竟把孤抓至此处。” “不管尔等有何阴谋,孤也绝不会屈服,孤的将士们也绝不会屈服。” 齐三儿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指着沈时雍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 刘杰见状,上前把齐三儿扶了起来。 在旁人面前丢了面子,加上疼痛,令齐三儿恼怒不已。 “什么太子,还不是做了我们黑风寨的阶下囚。” “哼,你嚣张不了几天了。” 齐三儿还觉得说这两句话不够,还要上前踹沈时雍几脚。 许是因为刚才撞狠了,齐三儿踹出去的时候还挺用力的,实际落在沈时雍身上的力道却不重。 反倒是自己晃晃悠悠的,差点摔倒。 刘杰忙去扶齐三儿,等会儿两人都倒在他这儿可就不好了。 “好了好了,赶紧把他带去仁义堂吧,别让当家的等急了。” 听到当家的,齐三儿才冷静下来,站在原地。 他一定是被这太子撞昏了头,不然怎么会忘记这件大事。 齐三儿有点懊恼,上前一把将沈时雍拽起。 而沈时雍自然不会让齐三儿轻易抓住自己,趁自己站起,便用力朝齐三儿撞去。 齐三儿因着刚才的撞头事件而时刻注意着沈时雍,很快往旁边一侧身,使得沈时雍往前扑去。 沈时雍全身被捆住,手脚不便,此时便停不住,很快就摔倒在地。 瞧沈时雍那滑稽样,齐三儿便心情舒畅了。 “你瞧不上我们土匪,现在却成了土匪手里的玩意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时雍翻过身,并不因此时的状态有何羞恼,冷笑道:“呵,那又如何,等来日,孤的将士定会踏平你黑风寨。” “将士?呵,那些人也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了。” 齐三儿只觉得沈时雍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不愿再耽误时间,上前抓住沈时雍脖颈后的绳索,一路拖行。 太子和太子的人都是废物,被二当家耍得团团转。 等到太子真正靠近死亡的那一刻,就会对自己竟敢反抗黑风寨而后悔莫及。 沈时雍受制于人,无法逃脱,很快就被带到了仁义堂。 “看座。” 大当家一招手,就有人把沈时雍安置在座椅上。 大当家仔细瞧着沈时雍,一脸冷漠,与平日里和善的太子传闻不大相符。 头上一片红肿,想起刚才齐三儿头上的伤痕,看来这太子气性还挺大。 头发和衣物都有点凌乱,显得沈时雍有点狼狈。 刚才因着郭来福暴毙而什么都没问到以至于有些烦闷的大当家此刻颇为高兴,面前的可是难得一见的太子啊。 啧,高高在上的太子与常人也没什么区别,单用点手段,就能将其掳来。 “你就是太子?”大当家问道。 沈时雍觉得大当家脑子有问题,都把他抓到这儿了,还在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就是黑风寨的大当家?旁边这位,应是二当家?” 大当家拍了拍衣袖,“你猜的不错。” 一副黑熊成精的野人样,装什么一本正经。 倒是旁边的这个二当家,笑眯眯的,一看就城府颇深,竟然没把大当家弄死,许是打不过? 沈时雍将两人尽收眼底,把两人的信息与之前收到的消息相比较。 “你们抓我做什么?” “哈哈哈。”二当家笑了起来,看得出来,是沈时雍的话令其发笑。 旁边的小喽啰也跟着二当家笑了起来,使得整个仁义堂都充斥着笑声。 颇为吵闹,但沈时雍却将这些声音屏蔽掉,盯着大当家。 持续了好一会儿,见沈时雍尚且十分平静的样子,大当家手一抬,笑声就停止了。 “你想伙同那秦县令灭了我们黑风寨,我们自然是要反击的。” 沈时雍往后一靠,大当家一番话实在是好笑极了。 “说起来,这秦县令可是你黑风寨的二当家扮的。” “他对于剿灭黑风寨之事,可是尽心尽力啊,还给孤提供了不少关于黑风寨的消息。” 话里话外,都在挑拨离间。 明白整件事的大当家却觉得沈时雍是个傻瓜,被人忽悠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二当家去丰县,可是得了我的令。不扮做秦县令,又怎能骗过你?” “至于那些消息,都是骗你的,你根本就没有机会打上黑风寨。” 大当家摇头晃脑的,颇为得意。 “见你命不久矣,我便告诉你,免得你下了地府,还要做个糊涂鬼。” “那秦县令呢?他又去哪儿了?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秦县令确实是个好官,不过几月,便令百姓信服。 沈时雍也知秦县令的下场怕是不好,但仍想得个答案。 大当家转头看向二当家,示意二当家说。 “那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二当家笑眯眯的, 手中的扇子轻扇着。 “他临死之前,那摇尾乞怜的样子,真是可笑。” 摇尾乞怜?这二当家趁秦县令身死,便如此编排。 “丰县百姓曾言秦县令刚正不阿,不与黑风寨土匪同流合污,在你口中,变成了摇尾乞怜之人。” 沈时雍怒斥二当家,眼前这般小人得志的模样实在是令人厌烦。 “即使你杀了秦县令,可他为官,你为匪。” “后世只会留下秦县令的美名,而你,只会淹没在时间的潮流中,无人知晓。” 二当家从不在意什么名声,可沈时雍这般不屑的样子着实惹怒了二当家。 手一振,扇子就飞了出去,直至沈时雍的脖颈。 “老二,收回来。”大当家突然出声制止,使得沈时雍背后的小喽啰把椅子往后一拉。 那扇子与沈时雍的脖颈近在咫尺,但因沈时雍的偏移,只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没能让沈时雍血溅当场,二当家心中实在是不快。 “啪。”二当家接住扇子,掩去眼中的不甘。 “瞧不起黑风寨,可你会死在这儿。后世只会知晓你的无能,和我黑风寨的智谋。” 二当家合上扇子,怒视沈时雍。 沈时雍却忽然笑了,对上二当家杀人的目光。 “孤死在这儿,大祁的将士也会随之攻破黑风寨。” “英勇就义,舍身成仁是孤。” 沈时雍扫视了一边仁义堂上的人,“而打家劫舍,草菅人命是你们。” 其实他并不觉得他会窝囊到死在这土匪窝里。 只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而已,他还能说更多,现下还能拖延些时间。 “若太子是…” “老二!” 二当家还没多说几句,就被大当家打断。 大当家用眼神制止二当家,成王殿下是他们主子的事没必要给太子说。 二当家紧抿着唇,点了下头。 这太子马上就死了,说两句也没什么。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小命就要没了,太子之位也没了,那时才是真正的悲痛欲绝啊。 虽不能继续说,但二当家仍向沈时雍露出一个‘你会死的很惨’的表情。 沈时雍直接闭上眼睛,不接受二当家的任何挑衅。 想要做太子吗?那应当是某个皇子了。 除了六弟,其他人在回去后就解决了吧。 少了领头,如黑风寨这些人便如草寇之流,毫无威胁。 说不定还会因领头已死,而迫不及待地暴露出来,到时候就把六弟丢过去,历练历练。 沈时雍不理,二当家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可碍于大当家的命令,现在还不能对沈时雍下手。 二当家扇着扇子,微风并没有带去一丝怒意,反倒助力着怒火的喷发。 等着吧,你会死得很惨的。 二当家在脑海中设想折磨沈时雍的场景,把刑具挑挑拣拣,预备等沈时雍落到他手上后便直接下手。 “太子,说得再多,你也无法改变你和你的那些人都会死的事实。” 见太子打定主意不理他们,大当家也不愿多费口舌。 让人带他前来,不过是想见一见这太子。 待成王殿下的传信一到,这太子也就没命了。 56. 与二当家交手 “报!大当家、二当家,有人攻上山寨!”一小喽啰急匆匆地上殿。 小喽啰步履虽急,但并不慌乱。 二当家上前一步,“攻至何处?有多少人?” “才至大门,尚有余力抵抗,估摸着百人。”小喽啰抱拳,一一说来。 从丰县传来的消息,中毒之人皆是惊慌不已,却并未外传当晚发生的事,只是全城戒严。 百人?太子手上有一千精兵,现在却只有百人前来? 难道是不大愿来救这个快死的太子? “百人而已,利用地势,多用些机关,再言对方已然命不久矣,乱他军心。” 二当家合上扇子,在手上敲击着。 “叫其他人看好自己的地方,别叫那些人钻了空子。” 小喽啰的眼神落到大当家身上,见大当家点头,便领命下去了。 “老二,你觉得这些兵士是否是来救太子的?”大当家抚着座上的虎皮,问道。 若是来救太子,这阵仗未免也太小了些。 若是训练有素的一千精兵,黑风寨还得小心应付;可只是区区一百人,说不定连大门都攻不破。 “他们中了毒,早已命不久矣,攻至黑风寨,不过是抱着太子未死的念头。” 二当家摇晃着扇子,思索着这百人前来的缘由。 若是只有百人忠心,这太子也未免太过无能。 “若将太子杀后丢给他们,他们定会想着如何为太子收敛尸身,到时便能令其败退,或是趁其不备,杀之。” 成王殿下传信已至,该是这两日就要杀掉太子。 这百来号人前来,也真是时候,想来是发现自己正在接近死亡,想最后一搏吧。 “老二,就按你说的做。”大当家点头,看向二当家,“你若想去,就去,但动作快些,别让那些兵士伤了我们的兄弟。” 二当家讪讪一笑,虽然高兴于自己能亲自对太子动手,但很可惜的是不能把太子折磨至死。 顶着大当家意味深长的目光,二当家很快便行礼离去。 二当家快步来到暗室前,“砰砰砰”地敲着门。 无人应答。 “刘杰,还不快快出来迎你二当家?” 还是无人应答。 刘杰是寨里的老人了,平日里也是十分尊敬两位当家的,现在竟还没出来? 刘杰怕是出事了。 那太子呢?他被救走了?已经有人闯进了黑风寨? 二当家一掌拍出,破开大门。 外头的光亮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内,但这暗室实在是太大、太深,以至于只有面前的一块区域被照亮了。 唤来两个小喽啰,取来火把进入暗室,在沿途的凹槽中点燃火光。 不见天日的暗室里迎来了迟来的光亮,燃烧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散发着淡淡的味道。 因刘杰不在,不能直接到达太子所在的房间,只能一间间查看,又没钥匙,只能用手上的兵器砍碎门锁。 奇怪的是,原本关在房间里的人全都不见了。 三人走到现在,所推开的每一扇门,没有一个人在里面。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但全都没有,那是真的有问题了。 看来,是有人潜入了黑风寨,救走了这些人。 “啪。”二当家推开最后一扇门,里面还是空无一人。 该死该死!那太子被救走了。 二当家气急,一巴掌就拍碎了房门,火光也随之摇曳着。 “我去找大当家,你们去附近查看有无人逃出去的痕迹。”二当家面露狠厉,侧身对两小喽啰下令。 小喽啰垂头,连连答应。 “二当家,正好是你来,可惜了,你杀不了孤。”沈时雍的声音突然响起,拦住了二当家离去的脚步。 二当家转身一看,沈时雍的身影出现在二当家的眼前。 “那些人,都是你的人救出去的吧。你的人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二当家的目光锁在沈时雍身上,全然不理沈时雍身侧的人。 二当家身侧的小喽啰一手攥着火把,一手拿着兵器,紧盯着沈时雍身侧的人。 “将死之人,有什么必要知道这一切?”沈时雍并未直接回答二当家的问题,反而笑着反问。 见沈时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二当家还以为沈时雍是自己快死了,又想杀他想疯了,上下扫了沈时雍一眼。 “你中毒已深,也没几日时间了,现在也只能说这些话来安慰自己了。” 现在两个人都认为对方会死,互相嘲讽的样子有些好笑。 “你要找死,我也不必留你。”二当家手一抖,手持扇子逼向沈时雍。 通道狭窄,二当家的扇子十分得用,破风声接连响起。 可沈时雍有四两拨千斤之力,即使二当家连出狠招,却并未真正落在沈时雍的身上。 反倒是这屋子平白受到攻击,其上接连现出深切入内的划痕。 “你一个太子,却只知躲避,难道不觉得羞耻吗!”二当家气急,没想到沈时雍这么能躲。 他以身姿灵巧见长,却愣是抓不住这太子。 “我手无缚鸡之力,而你手有兵器,怎的还不许我躲?” 对上二当家切来的扇子,沈时雍手一抬,在空中划过一个圈,又一绕,便将二当家推到门上。 二当家的身上沾染了门上的碎屑,心中十分恼怒,转头又见沈时雍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而地上,是早已被十三打到的小喽啰。 二当家怒极,眼中更为狠厉,手一振,铁扇便已现出。 铁扇横扇,无数枚银针倾泻而出,如同细密的雨滴般无甚空隙。 二当家又紧跟其后,逼向沈时雍。 然后,就在二当家得意沈时雍无法逃脱之时,沈时雍与十三直接往后一退,兀地推开原本不存在的门,闪身躲出,又“啪”一下关上。 太子什么时候还在这儿切开一扇门,他竟然完全没发现! 该死!眼见银针扎入墙壁,没能刺入沈时雍体内,二当家顿时一脚踢出,把这扇突如其来的门踹得七零八落。 哈,二当家扫视前面,没有离开的痕迹。 一转头,沈时雍和十三分别站在洞口两侧,看着二当家晕头转向的样子。 啊!完全被戏弄了! 二当家气得耳朵都红了,马上就要怒发冲冠了。 扇子划过前方,无数枚暗器便倾巢而出,似乎是想两人都绞杀于暗器之下。 只可惜,在暗器飞出时,二当家却突感气息凝滞,无法再使出内力,随即栽倒在地。 只有先前甩出的暗器到了沈时雍两人面前,被直接打落;后面的暗器因力气不足而在半途中停住,哗啦啦落在地上。 也不知道身上哪有什么地方可以放这么多东西。 二当家趴俯在地上,全身使不上劲,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也只能勉强抬起脑袋,又很快栽了下去。 二当家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被暗算了。 “太子,你这个小人!” 现在还能说话,也要咒骂沈时雍两句。 沈时雍已走至二当家身前,“没感觉出来吗?这个药,可是你打算用在孤身上的。” 二当家微动着脑袋,却只能看到沈时雍的鞋子。 太子怎么知道他用的什么药?黑风寨里有叛徒?什么时候下的药? “呵,你知道又如何,你和你那些将士因着这些药活不了多久,有这些人陪着我,也不亏。” 二当家的喉咙里发出笑声,笑太子如何算计,还不是要跟他一起去死。 “放心,你现在还不会死,不知道你那大哥愿不愿意为你投降?” 大当家据说武艺极高,不大好对付。 大当家与二当家也不见得是什么仁义兄弟,抓住二当家,大当家定然不会答应投降。 或许会拖延些时间,趁着这些时间,也正好能做好弄死大当家的准备。 沈时雍思索着,看向仍在极力表示嘲讽的二当家。 “哼,落在你手里,是我的命,大当家会为我报仇。”二当家冷笑,威胁起沈时雍。 但二当家心里明白,大当家并不会救他。 大当家只不过看他是一把好刀,才让他坐到了二当家的位置。 如今没用了,自然也会被丢弃。 若他被带至阵前,大当家为了稳定军心,定会一箭射死他。 从他做土匪起,他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他并不怨大当家。 但他只恨,没能提早解决太子。 如今,攻守异形,他成了阶下囚。 二当家闭上眼前,不愿再与沈时雍交谈。 沈时雍从袖子里抽出绳索,这还是用来绑他,“来吧。” 十三接过绳索,很快就把二当家绑好了,还给二当家塞了布条。 二当家本想紧咬住嘴,这是他最后的努力。 十三直接卸了二当家的下巴,把布条塞进去,再合上。 抓住了二当家,两人打算去另一个地方。 经过洞口,这洞口并不是二当家以为的是沈时雍偷偷切开的,还是二当家刚才自己攻势太猛,把这里劈开了。 当暗器在前时,沈时雍正打算用衣袍收拢所有的暗器,结果手往后掀开了一点儿墙壁。 真是个好去处啊。 沈时雍给十三抛去一个眼神,先是使出内力,将暗器停滞了几分,两人便趁此时推开墙壁跑了出去。 二当家的扇子使得好极了,却在那时便宜了两人。 现在,两人带着二当家闪身消失在树林中。 57. 终于相见 “太子已经到了丰县?丰县现已戒严了?”听到传来的消息,沈逸逍顿感不妙。 坏了,太子提前到达了丰县。 丰县戒严,说明已经发生了极为严重的事情。 可守仁乃是太子的人,守仁被派来矿山,说明太子也已知晓此处的黑风寨。 那么,太子等人此时极有可能对上了黑风寨的土匪。 沈逸逍等人快马加鞭赶往丰县,期盼着能出上一份力。 五十人跟在沈逸逍身边赶往丰县,三十人留在矿山以处理矿山事宜。 桥生也被沈逸逍派人送回去找珍娘,待到丰县的事被处理完,沈逸逍就打算把桥生和珍娘一起带走。 桥生和珍娘的年纪都还小,还没了亲人,要是这两人同意的话,他就带着两人回京城。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落在地上,留下些许光斑,沈逸逍又想起了大哥。 这一路上多密林,虽能隐蔽身形,但对赶路的众人来说并不便利。 很快,众人就来到了靠近黑风寨的地方,遥遥看过去,重重树叶压着,看不清楚。 只听着喊杀声,刀剑相交的劈砍声支离破碎地传来。 已经开始动手了? 但事态不明,他们不能贸然闯入,谁知道那边是不是两伙土匪相互拼杀呢? 现下,得赶紧找到太子等人才是。 突然,几个巡逻的兵士挡住了沈逸逍等人的去路。 这些人身上穿的是太子亲兵的服饰,但也不能确定就是太子的人。 这里离丰县还有段距离,这些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难道太子已率人攻打黑风寨了? 虽多有猜测,但也确实不知真实情况。 沈逸逍便唤来守仁,“守仁,你认得这些人吗?” 守仁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也情有可原,太子手上有很多人,就连他也不能全都认识。 但无法辨别对方的身份,就不能莽撞地上前相认。 如果面前的人是别人假扮的,那就有点糟糕了。 “那你这几日有得到更多的有关太子的消息吗?”沈逸逍心中忐忑,便继续问道。 这也是守仁感到奇怪的一点,在他们赶路的这几天,根本就没有得到更细致的消息。 “只是听说太子妃在城中开设义诊,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守仁一脸严肃,思索着城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我们绕道潜入丰县,找到太子妃。”比起寻找太子,设立义诊的太子妃更好找到。 沈逸逍当机立断,带着众人绕着这些兵士离开。 一阵风吹来,使得树叶沙沙作响。 沈逸逍回头一看,诶,那中间的不就是他大嫂嘛! 大嫂身边的人都是他见过的人,看起来不像是被劫持在此的。 不过大嫂怎么会在这儿,不应该在丰县吗? 算了,先相认吧。 沈逸逍在身上摸索了一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在河里面飘到这儿,东西早没了,后面被带到矿山,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 被救出来后,他才穿上了一身干净点的衣裳。 沈逸逍尴尬一笑,从守仁那儿拿来纸和炭笔,三两下就写好了。 绑上弓箭,搭上弓,“唰”一下,弓箭就飞了出去。 领头的守卫眼疾手快,一剑便将弓箭砍落在地。 但也看出这弓箭并不是朝着人来的,便上前取下纸条。 一打开,守卫脸色微变,赶紧走到江稚鱼面前,将纸条完整展开。 “太子妃娘娘,出现了六皇子的踪迹。” 这字迹,与沈时雍的字迹颇为相似。 江稚鱼想起之前沈时雍曾说过六弟小时候是照着他的字帖练字的。 可六皇子怎么会在这儿? “那就请六皇子现身吧。”江稚鱼点头。 六皇子担心他突然现身,会被当作乱贼射杀,便以此来信。 守卫得令,就吩咐了下去,虽然对面可能是六皇子,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请六皇子殿下现身。” 并不小的声音在林木间回荡,不一会儿,沈逸逍就带着人出现了。 见跟着沈逸逍的还有许多人,守卫也立刻警醒起来。 要是六皇子被挟持了,坏人想假装成六皇子的护卫,顺势混进来,到时候就把其他人也连累了。 “我带五人进去,其余人留在外面。”见状,六皇子主动提出把人留下。 守仁也有如此担忧,万一太子妃也是一个饵,他们进去,就是白白送上门让人家抓的。 但看到六皇子的眼神,守仁也很无奈,只得同意。 守卫这边搜了身,就将六人放了进去,当然,是有人跟着的。 沈逸逍见到江稚鱼的这一刻,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但毕竟是在嫂嫂面前,沈逸逍强硬地把泪憋了回去。 要是沈时雍在这儿,沈逸逍真得抱住沈时雍号啕大哭。 “六弟见过嫂嫂。” “不必多礼,六弟快些坐下吧。”江稚鱼见沈逸逍面露疲累,便让其坐下休息会儿。 那道疤痕也是十分突兀,每一个见过沈逸逍的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六弟/嫂嫂,你怎么会在这儿?”两人同时开口。 两人沉默了一下,思考了会儿自己的措辞。 沈逸逍简短地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这么一回忆,沈逸逍也是十分晃然,他真的活下来了。 虽然沈逸逍说得很简略,但结合沈逸逍目前的状态,江稚鱼也知道沈逸逍此行定是凶险万分。 现在估计也是强撑着,有些话也不好跟她这个大嫂说,等沈时雍这个亲大哥回来,让两兄弟好好聊聊吧。 听沈逸逍说完,江稚鱼也讲述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及其打算。 沈逸逍连连惊叹,没想到大哥早就算到了,被抓上黑风寨也是意料之中;大嫂坐镇丰县,带着人骗过了黑风寨的土匪。 “外头的那些人是从京中来找我的,武艺很不错,可以帮忙。” “好。”江稚鱼点头,“不过你们日夜兼程,不如先休息会儿?” “嗯。”江稚鱼说的也是在理,沈逸逍起身,把那五十人带进帐篷里,令其好好休息。 半个时辰后,“砰!”一道响天动地的爆炸声突然响起。 沈逸逍被吓醒,噌一下就起身了。 快步走出去,望去黑风寨的位置,那儿此时正黑烟滚滚。 显然,那儿就是爆炸地。 “啊!”连绵不绝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旁边的人纷纷出现,皆是一脸凝重地看向黑风寨。 沈逸逍正观察着,却看到有一个身影正飞在空中。 是有人被炸飞了吗? “拉起来!” 随即 ,一块超大的布匹被拉了起来,几乎是遮天蔽日。 是早有打算吗?还可以精准算中被炸飞的人会落在哪儿吗? 沈逸逍盯着眼前厚实的布匹,很是好奇是不是找到了一个很会算命的半仙儿。 “砰!” 那个人撞进布匹,深深嵌入进去。 缓了几秒,这人就顺着布匹滑了下去。 沈逸逍绕过去,想去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一瞧,诶,眼前这个身上灰扑扑的人是他大哥啊! 几日不见,却好像是多年不见了。 “哇!大哥啊!”沈逸逍扑了过去,紧紧抱住沈时雍。 亲人再见,沈逸逍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嚎啕大哭起来。 偏生沈时雍身上还是脏兮兮的,沈逸逍一抬头,直接变成了小花猫。 沈时雍脑子被震得有点发懵,才没能及时推开沈逸逍。 沈逸逍抱得紧,哭声也大,直接让两人成为了一大景点。 见江稚鱼一副憋笑的样子,沈时雍有点无奈,手按着沈逸逍的肩膀并往外推。 “元放,你冷静点。” “大哥啊,你不知道我过得有多苦啊。”沈逸逍不理沈时雍,又往回抱。 “等会儿再说,你先放开。” 才多久没见,怎么这么黏他了?要兄弟情深,还是回去再说吧。 为了不让别人看笑话,沈时雍还是坚定地拒绝了沈逸逍的哭诉。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沈时雍又转而说好话,沈逸逍才放开了手。 沈时雍抽噎着,这时候才觉得有点丢人,自己拿手擦脸,成功把自己的脸擦得更五花八门的了。 这么一看,弟弟又变傻了。 沈时雍接过江稚鱼递来的手帕,给沈逸逍擦拭起来。 沈逸逍受宠若惊,乖乖闭眼,享受一会儿大哥的伺候。 把脸擦干净了,沈时雍却看到了那道醒目的疤痕。 谁敢对他的胞弟动手! 还是在脸上,这么长的一条疤痕! 他的胞弟向来爱惜自己的容貌,哪怕是出现了一点点痘痘,都要立马传唤太医。 那个胆敢伤害他胞弟的人,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又发觉沈逸逍又消瘦了些,恐怕身上还有其他伤。 沈时雍直接把沈逸逍带进帐篷里,好好查看一番。 看到沈逸逍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沈时雍心中的火“噌”一下就起来了。 沈时雍走出帐篷,来回走动,试图平复心情。 但越想越气,越想怒气越大。 想起沈时雍刚才看到沈逸逍脸上疤痕的表情,江稚鱼也明白了缘由。 等了一会儿,江稚鱼才上前。 “多和六弟说说话,他会很高兴的。” 沈时雍点点头,打算回了京城,就把七八个太医专门拨给六弟,把六弟的身体养回去。 至于那些把六弟给追杀至此的杀手,实在是太猖狂了,也需一并处理了。 什么杀手楼?在眼皮底下看着才好。 沈时雍又钻回帐篷,和沈逸逍说了一会儿话,随后两人才一同出来。 将几个领头叫过来,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处置黑风寨。 那些小兵都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威胁。 但大当家嘴硬得很,宁死不降,不知道埋的那些炸药能不能炸死他。 “你,你是!”一道喊叫声乍响。 58. 寨中密道 一个时辰前,沈时雍和十三正准备绕道与其他人汇合,乞料正巧撞上前往悬崖查看情况的小喽啰。 已经明晃晃地撞上了,再躲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太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常旭一眼就看到了沈时雍,心中大惊。 原本还在暗室的太子现在竟然在黑风寨里到处跑! 刘杰去哪儿,怎么没看好太子?不,既然太子在这儿,那刘杰恐怕小命难保。 头一偏,又看见了旁边扛着二当家的十三。“快放下二当家!”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简直就是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是从大门那儿打进来的,也不对啊,大门那边打得还挺顺利的,没放进来一个人。 估计是从哪儿摸上来的,但怎么还把二当家抓住了! 二当家虽说善使阴招,但武艺也并不差,对方也就两个人,一个是病弱的太子,一个是还要保护太子的护卫,怎么就没打过对方呢? “你们最好束手就擒,如果大当家高兴,说不定还会把解药给你们。”常旭试图稳住对方,保下不知为何被抓住的二当家。 “不必多说,解决他们。”面前不过是些小喽啰,并不难对付,沈时雍直接下令。 “是。”十三把二当家丢下,抽出长剑就迎了上去。 见对方完全不想与他对话,常旭也没办法,让身旁的小喽啰与之迎敌。 见被丟在地上的二当家昏迷不醒,常旭有点担心万一二当家在装昏迷,注意到他没上去救他,后面翻旧账就不妙了。 常旭随即从腰间取出一枚鸣箭,发射到空中以呼叫救援。 小喽啰人还算多,牵制了会儿十三。 在十三一刀横劈,旋身飞踢时,注意到了常旭的动作。 这是在叫人!动作得快点了。 十三的攻击更加迅猛,使得对手难以抵挡。 有的小喽啰在看见眼前闪过一丝寒芒时就没了生息,有的小喽啰飞出去之后再也爬不起来。 天啊!此非常人,没必要把命丟在这儿。 “快走!”常旭十分惊叹,眼前的人可不是他能硬碰硬的,叫上其他人闪身逃了。 常旭等人在黑风寨待了许久,早已熟悉此地,一溜烟地就消失在两人的眼前。 “我们也走吧。”沈时雍不欲去追,喊住十三就往另一边走。 十三点头,回头扛起二当家就跟在沈时雍身后。 两人正快步离开,经过一处矮树时,“咔哒”一声突然响起。 有东西! 沈时雍与十三对视一眼,心中保持警惕,缓慢前行。 “哗啦”,一个大洞豁然出现在沈时雍脚下。 沈时雍正欲使出轻功,一条藤蔓缠上沈时雍的双脚,直接将其扯了下去。 十三一把甩出二当家,很快扑了过去,却见洞口在一瞬间关闭,让他扑了个空。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自动索敌? 沈时雍抽出匕首插在墙壁上,试图迟滞藤蔓的速度。 “沙沙沙”匕首划过略微有点干燥的泥土发出持续不断的响声。 划落的泥土四处飞溅,有的落在沈时雍的衣衫上,有的扑向黑漆漆的隧道中。 沈时雍稳住呼吸,计算着下落的时间。 片刻之后,脚下出现了一丝光亮,到底了。 没有说话与走动的声音,也许这里没有人。 就在藤蔓要将沈时雍扯下去时,沈时雍双手卡在洞口两侧,制住了下坠的动作。 “呼。”沈时雍轻呼出一口气,缓住心神。 脚上的藤蔓没有继续把沈时雍往下扯,沈时雍想用双腿把藤蔓拨开,努力了一番,没成功。 那只能落地之后,用匕首斩断了。 沈时雍的双手慢慢往下蹭,眼前能看到的区域也变得更加开阔。 用耳朵听,用眼睛看,都没有人。 一只手靠匕首钉在原地,另一只手迅速丢出一枚石头,身体往下滑,又用双手控制住。 “啪嗒”一声,石头落在地上,又翻滚了几圈。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 没有机关。 沈时雍观察着这四周,估算一下距离,可以跳下去。 双手使劲,摇摆起身体。 一晃,沈时雍一脚落在墙壁上,一蹬,动作轻巧地落在地上。 还是没人,也没有什么飞过来的暗器。 中等大小的空间,摆了一张床,几个大小不一的柜子。 嚯,墙壁上还嵌着几颗夜明珠,怪不得下面是亮着的。 沈时雍手起刀落,藤蔓散落在地上。 顺着藤蔓,沈时雍走到一整面藤蔓墙前,这可是地底下,竟然还能长出这么多藤蔓。 用匕首往墙上一按,“咔哒”的声音又响了,随之而来的是再度飞舞的藤蔓和时不时出现的飞针。 在藤蔓扬起的空隙,还能看见里面正在运行着的机关。 沈时雍闪身躲避,一把匕首舞得生龙活虎的。 飞针打在匕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时雍且站且退,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 看准一个机关转动的间隙,沈时雍掷出匕首。 “咔!”机关停止转动,藤蔓也哗啦啦地落下,飞针也随之落入藤蔓之间。 解决了。 沈时雍又取出一把匕首,这样在遭遇袭击时,就不必再费一下取出的功夫。 但沈时雍在机关术上面并不擅长,便略过了此处。 前后是一个较为狭长的空间,但不知道会通向何处。 来到床边,挑起单薄的被子,显露出床本身的框架,一览无余,明面上并没有什么藏着的东西。 但保不齐塞在哪儿呢,沈时雍一不做二不休,三两下就把床架子给拆了。 就连拆下来的木棍都被他切成了好几块,可惜,没什么东西。 来到柜子前,两下打开柜子,留心着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暗器。 里面比较空,只是摆放着几个盒子。 用匕首一挑,就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些金银财宝。 黑风寨在此盘踞已久,不知道劫掠了多少人,不大可能只有这点金银财宝。 沈时雍用匕首搅动着盒子里面,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好几个柜子里面都是这样的情况,但不对,这里不应该只有这些东西。 可能还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机关,而机关后面藏着的东西才是重要的。 沈时雍用匕首在柜子里一寸寸地擦过,时不时撬动着,很快,就有了一点响动。 往里一看,有一个戒指形状的凹陷。 想起刚才在盒子里见过的戒指,沈时雍很快就取来一枚,“嗒”戒指掉了进去,严丝合缝的,但没动。 沈时雍试图强行将其转动起来,无奈的是戒指所在的地方根本就无动于衷。 好吧,只能去找其他地方了。 不一会儿,就找 到了另外的四个小凹槽,找到对应的首饰,重复以上操作,等了一下,响动终于出现了。 在最后一个柜子里,一面夹层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封书信和一本账本。 沈时雍再次查看了一下是否有什么机关,嗯,没有。 怕纸上有毒,沈时雍还特意削了两根木块,才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只翻看一下,就确定了操控黑风寨的人是谁—成王,他那个喜欢在父皇面前做样子的弟弟。 里面多是一些溢美之词,夸赞大当家将黑风寨领导得有多好,又为其完成了多少事。 那位大当家留下这些做什么,把成王当作慈父,把他当作需要得到父亲认可的儿子? 想起大当家那黑熊般的身姿,以及成王那装模作样的姿态,沈时雍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沈时雍不敢再想那个画面,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到账本上。 账面上,是黑风寨的支出,记得十分详细。 巧合的是,很多进项的银两都能与前户部尚书江淮川贪墨的银两对得上。 怪不得江淮川要搞出什么给男花魁一掷千金的戏码呢,敢情钱都送到这儿来了。 好啊,江淮川成了成王的钱袋子,养出一堆朝廷的反贼。 这些东西拿回去叫父皇好好看看,认清哪些是反贼。 父皇太心软了,可有些事情是不能放过的。 沈时雍割去被子的一块,把书信和账本抱起来,又从衣服上割去一块布,把东西包得很厚实。 捆在腿上,蹦了几下,没掉。 又将这里面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其他东西。 那就只能往外走了,看向那黝黑的隧道,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沈时雍就出发了。 沈时雍拿着从墙壁上挖出的夜明珠,在幽深的隧道里前行。 夜明珠微弱的光亮与黑暗分庭抗礼,并未退缩。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面前出现了一层层台阶。 沈时雍缓步上前,他有预感,这上面就是出口。 “大当家不好了,二当家不见了,暗室也被毁坏了,里面的人逃跑了。”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大当家?这里该不会是仁义堂吧?沈时雍不再走动,偷听起外面的动静。 “你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当家盯着小喽啰,这几个消息实在是不妙。 小喽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心中十分悲催,谁会喜欢说坏消息的人?不幸的是,他就是这个被推出来的人。 “大当家,小的们听到暗室传来的动静,就赶了过去,发现暗室被毁坏了,地上还有二当家的兵器。” “去暗室里查看,才发现里面关着的人都不见了。” 小喽啰把头埋在地上,不敢去看大当家的表情。 有人闯进来了,动作这么快,一定是早有预谋。 大当家听着小喽啰的话,瞬间反应过来。 “大门被攻破了吗?” 小喽啰没想到大当家没问二当家的情况,愣了一下,又很快回答着,“回大当家,大门没被攻破,还在僵持着。” 那就是在佯攻,趁他们的注意都放在大门,再从其他地方潜入黑风寨。 可恶!他竟在此时才得到消息,那就说明现在黑风寨极有可能到处都藏着那些人。 “不要去管那些人了,守死在第二道门,只要看见不认识的人,直接动手。”大当家直接下令。 “是。” 59. 大当家追杀 小喽啰得令下去了,大当家站起身。 老二真是没用,没杀成太子,还把自己弄丢了。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太子,你以身入局,当真是很舍得啊。” 自太子被抓来后,就出了这些事。 还打乱了他这些年的图谋,可恶,他定要将那太子碎尸万段。 大当家的脸更黑了,一掌击出,一旁的架子随之炸开,齑粉飞溅。 果然,这大当家根本就不在意二当家,他们抓的人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那就没必要再让十三扛着二当家了,还耽误事儿。 等了一会儿,就光听大当家在发脾气了,也没听到什么重要消息。 沈时雍只好原路返回,往另一条路探寻出路。 一路上,沈时雍还利用身上带的和这里面有的做了好些陷阱。 这下面好歹直接连到了仁义堂,若是大当家想通过这条路逃跑,这些陷阱还能拦一拦。 沈时雍在隧道的另一头寻摸着有没有什么机关,诶,正好有一个单独的方形石块。 往后退了两步,隔了点距离,此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沈时雍拿起一块小石头,挥手一掷,便将方形石块按压下去。 “轰隆隆”面前的泥土墙突然开始变幻起来,前后扭曲着,还时不时抖落些泥土。 沈时雍用衣袖捂住口鼻,挡住面前胡乱飞溅的泥土。 很快,眼前就出现了一条通道,在台阶的最上方,是阳光照射进来的一丝光亮。 这是通向外面的通道。 沈时雍快步上前,身后却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陷阱被触发了。 大当家下来了! “是谁!谁竟敢闯进来,给我滚出来!”大当家暴怒着,一拳砸碎一个机关。 什么木针之类的暗器在他面前就跟完全不需要注意的小玩意儿一样,手臂一扫,就碎了。 竟然有人偷溜进密道,什么时候来的? 大当家急匆匆地走近中间摆放着东西的地方,面前的东西被拆得稀巴烂,没一个完整的物件。 墙上的夜明珠被取走了一个,其他的夜明珠碎成一块块的了。 该死的小偷,偷到他黑风寨来了,他还完全没发现! 那些东西呢,被发现了吗? 大当家扑向柜子,翻找起来。 金银珠宝还在,可书信和账本不见了。 一定是太子的人偷走了他的东西! 一定要抢回来,抢回来。 大当家几乎目眦欲裂,成了一头在暴怒边缘的黑熊。 绝对不能让太子的人把这些东西带到京城去,成王殿下会因此被牵连的。 大当家快步走向藤蔓墙前,拔出插在上面的匕首,又扭动了几个齿轮。 整面机关运转起来,并左右分散,露出一大块板子。 大当家直接一拳把木板砸开一个洞,双手往里一掏,拿出两个铁锤。 木板豁开的洞口上的刺条扎在大当家身上,一点儿血都没见着。 大当家手持大铁锤,转身就跑向另一个出口。 眼见那通道还在,心中更是气恼,那人刚才说不定还在下面偷听他说话。 没关系,那人可跑不了多远。 大当家跨得远,两三步就从地下跑到了地上。 环视一圈,没什么别人的踪迹。 大当家冷哼一声,将两个大铁锤平举于胸前,随后就在原地旋转起来。 速度之快,以至于形成了一个以大当家为中心的小龙卷风。 “哈。”大当家怒喝一声,丢出大铁锤。 大铁锤以迅猛之姿飞了出去,带着势如破竹的重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宛如水中荡起的涟漪一般,一圈又一圈地横扫着范围内的所有东西。 树木在大铁锤面前不堪一击,直接被齐齐斩断,散落的碎屑跟着铁锤继续砸向下一棵树木。 不消片刻,碍眼的树木再也不能挡住任何一个人的身影,大当家也因此一眼就看到了狂奔的沈时雍。 “原来是你这个小贼!” 在地底下听到大当家声音的沈时雍一刻不停地往外逃,本以为离得够远,又有树木挡着,大当家就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谁能想到大当家还会这么一招,完全让他暴露出来了。 这大当家身形如黑熊,实际上也十分悍勇,如果不是相同体型的人对上去,一拳就能被打死。 还是赶快把大当家引到埋炸药的地方去吧,可不能现在就和大当家对上。 沈时雍光听背后的声音都知道大当家到哪儿了,完全不去理会大当家的话,一刻不停地往指定地点奔去。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是在为沈时雍呐喊。 沈时雍看着眼前变幻的景色,时刻调整着自己的方向,又放出一枚响箭提醒操控炸药的人开始准备。 缓了半步,身后的大铁锤又追了上来,与沈时雍的衣衫擦肩而过。 虽未曾击中,但沈时雍还是能感受到那一刻生命受到的威胁。 这大当家竟有如此能力,却投了成王门下,真是可惜。 但既选择与他对立,那命便留不得了。 大当家紧追不舍,死死盯着沈时雍的背影,心中对沈时雍竟然能一直跑在他前面感到怀疑。 眼前的这个人平时一副快死的样子,传闻中也是十分柔弱的,可为什么能在他的追击下还能与他拉开距离? 这太子太能装了,装得天下人都以为其真是个病秧子。 要不是被太子的境况所迷惑,他们也不会掉以轻心。 大当家一边扔出力量不减的大铁锤追击沈时雍,一边脚下速度不减地与沈时雍保持一定的距离。 眼看着大铁锤差一点就能将沈时雍斩断,大当家十分懊恼,竟不能将沈时雍一击毙命。 可恶啊,可恶,若不是想将此事告知成王殿下,也不必把太子留至今日。 太子已成祸害,而他还无法及时补救。 他有愧于成王殿下! 一切的情绪凝聚于全身,令大当家的招式更加狠厉,力气不用节省一般往出使。 就算路上遇到了寨中的小喽啰也丝毫不在意,直接让其成为了锤下亡魂,可怜这些小喽啰连喊叫都没有,就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样子没了性命。 之后,在这条路上,再也没有除了大当家和沈时雍以外的其他人。 眼见沈时雍终于停下,大当家眼睛发亮,双手因兴奋而有些颤抖,他马上就能杀掉太子了。 “噗,噗。”一块块石头从天而降砸向大当家。 巨大的石块似乎遮天蔽日,挡住了大当家的视线。 大当家丝毫不惧,扬起手中的铁锤就将一个又一个石块砸得粉碎。 石块的碎屑哗啦啦地往下落,大当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许多。 “啊!”大当家突然感觉到那些粉末正在灼烧着他的皮肤,还在 继续往里面钻。 太子竟用此诡计,当真是无耻至极! “你,你可真卑鄙。”大当家闪身离开石块攻击的范围,想用衣衫抹去脸上的石灰,却发现全身都被沾染上了,根本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 没办法,大当家一把薅下树皮,把脸上的粉末刮去。 树皮粗糙,大当家的力气又大,直接就把脸刮得血肉模糊了。 为避免沈时雍中途逃跑,大当家还特意时不时丢出大铁锤,清扫一整片区域。 大当家微睁着眼,确定沈时雍的位置。 手掐住树木,脚一蹬,就奔向了一直往后退的沈时雍。 他一定要将这卑鄙无耻的太子碎尸万段! “噗噗。”又是几块石头飞奔而来。 大当家不再击碎石块,而是多番躲避,不让这些石块再有机会落在他的身上。 但也因此迟滞了脚步,又与沈时雍拉开了距离。 “砰砰砰”石块砸在地上,碎成好几块,铺洒在地上,十分碍事。 大当家一脚踩碎石块,手中的铁锤又攻向沈时雍。 沈时雍一个跃起,与铁锤擦身而过。 又见无法杀死沈时雍,大当家更是愤怒,被血色糊住的眼睛似有火苗,身上的毛发都隐隐立起。 “太子,你这个只会逃跑的懦夫!” “惯会用些卑鄙手段,有本事和我一对一地对打!” 大当家嘶吼着,想用言语逼迫沈时雍停下与他对打。 谁要跟你这么一个非人一对一那是脑子有问题,沈时雍才不管大当家在说什么,一心一意躲避铁锤及与大当家保持距离。 “咻咻咻”一个个陶罐飞了过来,砸在地上,瞬间碎裂开来,里面的火油与石灰粉末一接触,瞬间燃烧起来。 一个个碎裂的陶罐,点燃了一块又一块区域的石灰粉末,火焰很快就连成一片,攀上大当家的身体。 大当家连忙去拍,手上残留的粉末与火苗一接触,烧得更旺了。 晃眼过去,大当家就跟一个人形火球一般。 可恶,可恶!净是些下作手段! 他绝不会因此服输,定要取得太子的项上人头,为黑风寨祭旗。 见拍也拍不掉,躺下翻滚只会让火焰更大,大当家便使出了龙卷风的绝招。 身上的剧痛仍不能迟缓大当家旋转的速度,大当家越转越快,很快就形成一阵旋风。 处于龙卷风中心的大当家十分火红,犹如一簇明亮的火光。 可惜的是,急转的风并不能使火焰离去,反而使得大当家身上的火焰更加猛烈。 “轰隆隆!”埋着的炸药也因此被点燃,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其余地方的人也因此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望向爆炸的地方。 更有惊慌者跪地叩首,嘴里喊道:“地龙翻身了,山神发怒了。” 而此时的沈时雍被爆炸的余威震飞出去,因有内力防护加上离了一定距离,他并没有受伤。 只是在空中自由飞翔时还能遇上飞过的小鸟,这一经历还是颇为有趣。 不远处,已升起了布匹。 沈时雍调整内力的运行,减缓向下的速度。 “噗”沈时雍落在布匹上,迟滞了几秒,很快就滑落下去。 踩在地上,沈时雍才有了一丝实感。 “哇!”沈时雍被一下子抱住了,低头一看,这不是六弟嘛。 不对,他怎么在这儿? 60. 尘埃落定 时间回到现在,一声尖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前去查看,却发现一个全身裹上泥土,看不清长相,勉强还能看清楚人形的还在嘶吼着的怪物。 第一个看到这人的守卫倒在地上,见有人来了,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这个,突然就出现了,而且刀枪不入。” 沈时雍盯着这人,看这样子,那不就是在山上被炸药炸了的大当家嘛。 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么多炸药都炸不死,身体这么强悍的吗? 还不等沈时雍想明白,大当家就看到了他,手上没了武器,直愣愣地就冲了过来。 “保护太子殿下!” “列阵,列阵。” 显然,面前这么一个非人生物让其他人都一时乱了阵脚。 辛好,因为已知晓大当家是多么难以对付,太子等人早已准备了好几个方案。 沈时雍眼下只能把大当家往其他地方引,毕竟大当家如今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沈时雍在面前狂奔,大当家在后面狂追,明明身上裹上了一层泥土,速度却是更快了。 “你给我站住,给我死!”大当家已经看不清了,但愣是没跟丢沈时雍。 喉咙被火焰灼烧后,嗓子已不大好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忍受非常人能承受之痛。 此时的大当家脑子里已经没什么别的东西了,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太子。 眼前的树木挡住视线了,大当家的手掐入树中,一使劲,就将一棵树连根拔起。 “咻”树就飞向了沈时雍,奈何沈时雍尚且还能听见,一个旋身就避开了树木。 眼见前方出现沼泽,沈时雍忽然止步转身面向大当家。 大当家逼近沈时雍,一双石手掐向沈时雍。 “咻咻咻”一根根粗壮的铁链从树林中飞出,接连捆住大当家的脖颈、腰身、四肢。 大当家的动作仅迟滞了两秒,就又向沈时雍逼近。 拉着铁链的士兵被大当家拖着走,吓得其他人也赶紧加入了这场一对多的拔河比赛。 沈时雍丢出匕首,与大当家喉咙处凝固的泥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之前还是肉体凡胎,现在已经是铜筋铁骨了,完全杀不死啊。 “啪”沈时雍接过药瓶,全撒向大当家。 什么招都试试,万一奏效了呢。 大当家只有一人,却被几十个人牵制着,迎面沾染上药粉。 药粉顺着眼睛钻进皮肤里,与先前留存的石粉一起作用,持续的疼痛冲击着大当家最后的理智,使其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吼叫。 趁此机会,好些个护卫从大当家身后出现,飞身踢向大当家,拉着锁链的人也顺势往前一拉。 逼得大当家步履不稳地倒向沼泽,沈时雍也趁此机会使出轻功飞向大当家的身后。 大当家还想挣扎,却已经是强弩之末,在背后又受了一击之后,便重重地栽倒在沼泽中。 拉住锁链的人察觉到手中的锁链在往下坠,却不敢放松,生怕大当家又直接跃起飞出沼泽。 大当家弓起身体,想将自己从沼泽中抽离出来,可惜沼泽早已淹没他的身体,拉着他往下坠落。 一寸寸铁链也随之陷入沼泽,拉着铁链的人也因此从树林中出现。 所有人屏声静气,瞧着那逐渐平静的沼泽。 铁链被缓缓松开,一点一点地没入沼泽中。 死了吗?不会再出来了吗? 直到天色渐暗,天边露出一抹余晖。 沼泽已经归于平静,没什么异变,凝固的气氛才开始缓和。 “呼,他终于死了。” “哇,这个人也太难杀了吧。”沈逸逍凑了过来,一脸感慨。 又是爆炸,又是沼泽的,要是还不死,那就真没天理了。 “哥,你没事儿吧?”沈逸逍不再看去看沼泽,转而看向沈时雍。 “没事。”沈时雍把靠近的沈逸逍推开一点,又把后面的打算吩咐下去。 太阳西沉,月亮升起,黑夜中的黑风寨出现了一条条火光。 黑风寨已被拿下,藏着的土匪也被抓了出来,还不服气的土匪被打服了。 一溜的土匪被捆住,押送着赶往丰县。 “来了,他们回来了。” 丰县城墙上的城防军瞧见了旗帜,激动地喊道,“他们打赢了。” 太子等人靠近,露出了被绑着的土匪,看起来就是大获全胜的样子。 城门打开,秦县令率众人迎接。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六皇子殿下。” 沈时雍上前扶起秦县令,“黑风寨等人已伏诛,丰县百姓可以安心了。” 听此一言,忐忑的心终于落定,秦县令用衣袖擦去眼泪,连连为百姓道谢。 因丰县被戒严而有些不安的丰县百姓此时也偷偷摸摸地探出头来观察情况。 见被士兵押着的的囚犯是先前为非作歹的土匪时,百姓们纷纷激动起来。 黑风寨的土匪就这样被解决了?日后再也没有土匪了? 再也不用担心土匪会突然出现劫掠了? 客栈东家娘子心中感慨万分,眼泪止不住地流,引得旁边的东家赶紧用衣袖去擦。 “哎呀,以后就要过好日子了。” 客栈东家娘子抱着东家,呜咽着哭泣,“可我们的大郎没过上这好日子啊。” 这一夜,已经知晓黑风寨被铲除的百姓们哭了一夜。 是夜,沈逸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 这些天风餐露宿的,吃不好也睡不好。 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却望着床顶,无法闭眼。 “咚咚” “六弟,你睡了吗?”沈时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诶,大哥怎么来了! 沈逸逍一下子坐了起来,跑着过去给沈时雍开门。 沈时雍提着东西,晃了下,瓶瓶罐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来给你擦药。” 沈逸逍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沈时雍迎了进来。 没想到他大哥还亲自上门来给他擦药诶,沈逸逍笑眯眯地坐在床上。 沈时雍拉过凳子,揭开药瓶,先给沈逸逍的脸上擦药。 “守仁已经给我讲了你在矿山的事。” 提起矿山,沈逸逍莫名有点羞涩,抿着唇,有点紧张,“嗯。” 唉,没什么英勇时刻,光挨打了。 不像大哥处理黑风寨,他没起什么作用。 沈时雍戳了下沈逸逍的脸,“别乱动。” 沈逸逍下意识点了下头,又赶紧保持不动。 “矿山之行,万分凶险,但你临危不惧,与守仁等人配合,还保护了其他人。” 沈时雍的声音不大,却在钻进沈逸逍耳 朵时骤然变大。 大哥的夸赞啊!沈逸逍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轻握住被子的手骤然抓紧,“嗯。” “那个孩子,如果你喜欢,那就带到京城去。” 那个叫桥生的孩子,据守仁所说,六弟十分上心,时刻留意着。 既是六弟喜欢,带回去也没事儿,找人看着就是了。 沈时雍抹上药膏,使粗糙的伤疤被浅绿色的药膏遮住,但在这张脸上还是很突兀。 那些被衣服遮住的伤疤虽然面上看不出,但也十分狰狞。 “等回了京城,就好好养身体。” 沈逸逍还怕大哥不同意,没想到他大哥直接说出来了,但碍于不能乱动,不能多说话。 等沈时雍擦完脸,沈逸逍一下子睁开了眼,“还有珍娘,珍娘和桥生无父无母,在我顺着河流漂到这儿后,还一直带着我呢,我可以把两个人都带走吗?” 沈逸逍眉眼舒展,嘴唇扬起,期盼着沈时雍的答案。 “那要看对方同不同意才行。” 看到沈逸逍这副惨兮兮的样子,沈时雍也没了逗弄沈逸逍的心思,很快回答了问题。 沈逸逍一下子坐直,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去找桥生和珍娘。” 之前还苦哈哈的,现在就生龙活虎了。 沈时雍扯了下沈逸逍的耳朵,警告着沈逸逍,“你以后多带着点人,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再去帮助别人。” “现在这副样子,母后看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就给我留在皇宫里,哪都不许去。” 虽然沈时雍说得很狠,但沈逸逍知道他大哥只是在担心他,怕他再受这么重的伤。 沈逸逍皱着脸,十分赞同地应和沈时雍的话,“我知道了,大哥。” “以后要是发生这种事,我肯定跑得远远的。” 沈逸逍认错态度很端正,又受伤了,沈时雍也不准备罚沈逸逍。 月亮高悬,两兄弟在说话,另一边的三人也在说话。 辛夷非要和沈潋一起睡,却发现江稚鱼也来了。 太过分了,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娘一起睡啊。 不过,她可不走,绝不。 辛夷的目光随着江稚鱼而移动,身体却完全不移动,捍卫着自己的位置。 沈潋没注意到辛夷的动作,牵过江稚鱼的手,仔细查看着,“你没受什么伤吧?” 本来她也想跟着去的,但江稚鱼拦住了她,还说要她留在丰县稳定民心。 她只得留在丰县,又听丰县外突然发出了响天动地的声响,心中忐忑万分,可又不能出城。 “没事,女儿只是负责救治伤员,离黑风寨远得很。”江稚鱼握住沈潋的手,掩去大当家突现的事情,宽慰着沈潋。 江稚鱼的表情、脉象证实了江稚鱼的话,沈潋才放下心来。 “好,没事就好。” 两人在那儿母女情深,仿佛把辛夷隔绝开来。 “睡吧,睡吧。”辛夷压住心里的酸涩,拉住沈潋的衣袖。 沈潋见身旁这两人都不准备出去,只得同意三人一起睡。 又因着两人关系很古怪,他只得睡在中间。 两人躺在沈潋身侧,不约而同地握住沈潋的手。 很安心,是母亲/姐姐在这里。 61. 消息传至京城 “诶,你听说了吗?”一个短眉毛男人提起一杯茶,神秘兮兮地靠近小眼睛男人。 小眼睛男人捏着花生米丟到嘴里,瞥了短眉毛男人一眼,“直接说呗,磨磨唧唧的。” 这短眉毛男人惯会吊人胃口,还得让人请上三回才说,他可不惯着。 瞧小眼睛男人这嫌弃的样子,短眉毛男人不好拿乔,但等会儿他把话说出来,肯定让其感兴趣的不得了。 “我有个在丰县的亲戚,他说太子被土匪给抓了。” 太子,那个诛杀反贼的太子? 小眼睛男人身体一下子坐直,看向了短眉毛男人,“太子,他不是要回京了吗?怎么会被土匪给抓了?” 这下,该短眉毛男人不理小眼睛男人了。 虽说短眉毛男人这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样子挺讨人厌的,但这么大的事,必须要了解清楚啊。 太子也算是办成了一件大事,怎么就遇上了土匪,还被抓了? 小眼睛男人赶紧给短眉毛男人倒了杯茶,又把瓜子推到短眉毛男人面前,“好兄弟,是我不识抬举,给你赔罪了。” 短眉毛男人抬眸,瞥了小眼睛男人一眼,心情颇为畅快,才开口,“丰县的土匪十分猖獗,先前的好几个县令上任后就没了命。但这事,太子并不知晓。” “太子到了县城才知此事,却没想到土匪早已做了准备,将太子抓走了。” 丰县离得远,京城中人也不大了解丰县。 却没想到这土匪竟然这么厉害,连太子都失算了。 “那保护太子的人呢?”小眼睛男人问道。 短眉毛男人一拍桌子,惊得其他人都转过头盯着他,他只好双手抱拳,讨好的笑了笑。 大部分人都转过去了,有两个人反而直接过来了。 短眉毛男人还以为是来找事儿的,连忙起身道歉,“小弟无意叨扰两位大哥,请两位大哥别动怒,饶了小弟吧。” 这两兄弟把短眉毛男人按着坐下,露出个笑容来,“我二人不是来找事儿的,只是也想听听你刚才说的。” 短眉毛男人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完全跑不了,但两人又好像没什么恶意,只好妥协,“好,那小弟就接着讲了。” “怪就怪在这儿,据说那天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县城直接就戒严了,也没人见着太子。” “那你亲戚怎么知道太子是被抓走了?”见短眉毛男人半天都没说到重点上,小眼睛男人有点急了。 万一是太子怕那土匪,躲着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我看你啊,是在这儿胡编乱造吧。” 小眼睛男人不满地朝短眉毛男人看了一眼,这么一会儿才说了几句,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去听说书先生说书。 “诶,你个急性子,听我慢慢说。”见小眼睛男人要准备走,短眉毛男人赶紧喊住,他可不想和旁边两个不认识的人待着。 “虽然旁人没见着,可我那亲戚见着了。” “那天他准备去村里把老娘背到县城里去看病,在路上,看到了黑风寨的二当家。” 两兄弟里的老大王甲扬起头,“是那个被叫做‘白枭’的二当家?” 小眼睛男人没想到京城中竟还有人知道黑风寨的情况,有些惊讶,点点头,“正是。” “那时二当家带着一群小喽啰,还有两个人被扛着。” “小喽啰一个劲儿地奉承二当家,说多么地英明神武,连太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捉住。” “我亲戚偷偷去看那些痕迹,发现那些人就是从丰县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的。” 抓得了太子,还能毫发无伤的离开,这二当家真是不一般。 “嚯,这么嚣张!”两兄弟里的王乙惊呼出声,十分感慨。 短眉毛男人连连点头,对那些作恶多端的土匪十分愤然,“可不是嘛。” “之后,我亲戚就进城了,去找了在县衙做工的朋友,却听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消息。” 小眼睛男人双手抱臂,瞧短眉毛男人还能说个什么所以然出来。 短眉毛男人情绪正佳,没去看小眼睛男人的表情。 “听说那天晚上,县衙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昏迷,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 把所有人都迷昏,听起来像是什么志怪奇说之类的。 毕竟,太子身边还有带去康县的一大批大夫,大夫虽各有专长,但没道理所有大夫都没尝出迷药的味道。 不过,都不是当事人,自然也并不了解真实情况。 小眼睛男人眯着眼睛,思索着短眉毛男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个时候,太子就已经不见了。” 短眉毛男人一拍手,“这么一合计,太子不就是在这晚上被土匪给带走的嘛。” 王甲与王乙对视一眼,流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隐去。 王甲叹了一口气,一拳锤在桌上,“这些土匪真是可恶,竟把太子给抓了,也不知道太子现在怎么样了?” 都被土匪抓走了,太子还能怎么样?肯定是死了呗。 短眉毛男人这么想着,弯下了腰,有些叹然。 太子这些年做了那么多好事,可还是无法抵抗早死的命运。 唉,还以为是病死,没想到是被土匪害死。 邻桌的人们看似在喝茶吃茶点,实际上也在竖着耳朵听。 很快,这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皇宫 听到六皇子下落不明和太子疑似身亡的消息时,皇后差点晕倒。 辛好大宫女及时接住,将皇后扶到软榻上。 “皇上驾到!”太监的声音响起。 大宫女还没去迎,就见皇帝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见皇后趴俯在软榻上,眼泪涟涟,皇帝赶紧上前扶起皇后,给了德庆公公一个眼神。 德庆公公瞬间意会,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清婉,清婉。”皇帝接过手帕给皇后擦泪。 她就这么两个儿子,怎么会一下子全没了。 “你快去派人,把攸宁和元放找回来。”皇后把皇帝的手拂开,红着眼看向皇帝。 “不用找了。”见皇后的眼睛有点红肿,皇帝又将帕子浸湿,拧得半干,给皇后敷眼睛。 不找了!那么大的两个儿子就不找了! 皇后没想到皇帝这么冷酷无情,蹭一下就站起身,“好啊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们娘仨不顺眼了,现在就不想管我们娘仨了?” “要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你!” 皇后正在气头上,看皇帝是哪哪儿都不顺眼。 皇帝上前,皇后就往后退几步。 “清婉,朕不是这个意思,儿子都没事儿,马上就回来了。” 皇帝知道自己不赶紧说清楚,等会儿怕是要被赶出去了。 没想到,这么一说,皇后更生气了,“好啊,你早就知道了,现在是成心来看我伤心的?” 她可怜的攸宁和元放,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朕一得了消息,就往你这儿赶了。”皇帝一个箭步上前抱住皇后,不让皇后推开。 “是朕的错,没有跟你好好说。” “清婉,你好歹要顾及下自己的身体,不然等孩子们回来了,也要伤心的。” 皇帝百般劝慰,才使得皇后稍稍冷静下来。 她那个大儿子,从出生起就注定活不长,为此,她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两个儿子都能好好活着,是她最大的期望。 “你放开。”皇后推了下皇帝。 皇帝还以为皇后在生气,抱着皇后的手又紧了些,“不放。” “我不生气了,你再不放开,我就喘不过气了。”皇后有些无奈,被抱得很紧,连转头都做不到。 听见皇后这么说,皇帝赶紧放开,又把皇后扶到软榻上。 “是朕的错,清婉你缓一缓。” 皇后闭着眼,平稳住呼吸。 殿中顿时没了声音,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陛下,臣妾只是太伤心。”皇后睁开眼,回握住皇帝的手。 皇后的眼睛还很红,脸上还带着一丝哀伤。 皇帝又怎么会因此怪罪与他相互扶持到如今的皇后呢? 他也知道这些年皇后因太子之事有多忧心。 皇帝贴着皇后的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清婉,朕都明白。” “再有半个月,他俩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可以好好地看看他们。” “他们一定会好好的,不叫你这个做娘的伤心。” 虽说来信中表明两人都受了伤,但此刻可不能说。 他还得写封信,叫他俩赶紧把伤养好点,别让皇后一眼就看出来了。 皇后点点头,心也安稳了些。 贵妃宫中 皇帝与皇后争吵的消息传了过来,令贵妃十分高兴。 贵妃捏着帕子,眉眼含笑,“吵吧,吵得越凶越好。” “我儿,你做得实在是太好了。” 下首的成王也十分得意,太子已死,六皇子又正好失踪,他仿佛已经看见皇位在向他招手了。 “谢母后夸奖,儿臣会时刻防范着六皇子,让他即使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没命回京。” 贵妃点点头,看向成王的眼神充满了骄傲。 她的儿子,就是比那两个皇子厉害。 皇位,一定会是她儿子的。 “不过,你且记得,骄兵必败。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再等一等也没有关系。”贵妇端起茶杯,用茶盖拂去茶沫。 成王垂首,眼里露出势在必得的光芒,“儿臣谨记母妃的教诲。” 成王比较了一下其他皇子,发现自己的赢面最大。 他已经能看到自己身穿龙袍,坐在皇位上的样子了。 突然,成王的小太监急匆匆赶到成王身侧,俯身耳语。 成王大惊,脸色微变,与贵妃拜别,赶回成王府。 62. 全都一起走 等成王赶回书房时,王甲、王乙已等候多时了。 想起刚才的传话,成王的脸色十分阴沉。 见王甲、王乙还好端端地在这儿站着,成王直接一脚将两人踹倒。 “给本王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甲与王乙对视一眼,王乙肘击王甲,王甲无奈只能开口:“殿下,黑风寨已被太子剿灭,太子不日将回京。” 再次听到这个消息,成王只觉得头脑发昏。 户部尚书江淮川已经被杀,使得现在他手头很紧; 黑风寨的私兵可是他养了许久的,怎么太子一过去,就全都给端了? 要不是太子还是活不长,他都要以为这些都是太子故意算计的。 “那矿山呢?还在吗?” 王甲垂首,一脸苦相,眼睛一闭,“矿山也没了,现已被官府接手。” 这么一句话,直接把成王惊得往后倒,手撑在桌上,没真倒下。 那矿山可是他好容易才找到的,黑风寨的兵器全是从矿山送去的。 这下,是真的被砍去了左膀右臂。 如今只剩下在京城的兵卒,若是太子成功返回京城,那他如何能翻身,谋得太子之位? 成王稳住心神,那双眼愤恨地盯着王甲,“太子那里可搜到了什么东西?” 被成王盯着,王甲简直是锋芒在背,心里暗骂王乙把他推了出来。 “此事并不清楚,只知道太子将黑风寨用炸药炸了。” 炸了?太子炸黑风寨做什么? 难道是什么都没找到,所以恼羞成怒? “你们这群废物,什么都搞不清楚。”瞧王甲那副害怕的样子,成王就心烦意乱得很。 成王来回踱步,时不时将王甲、王乙踹上两脚,还不解气,又骂上两句。 王甲与王乙跪俯在地,不敢吭声。 等成王骂不动了,坐回椅子上,便开始想起对策来。 在旁边站桩的余幕僚往前走了一步,朝成王行礼,“殿下,可否听在下一言?” 成王抬眸,看了保持着谦卑之态的余幕僚一眼,抬了下手,“说吧。” 余幕僚得了成王的准许,再拜。 “殿下,在下以为现在已经到了该动手的时候,不能再等。” 动手?成王一下子坐直身体,紧盯着余幕僚,“是为了太子之位,还是…” 成王没说完,言语中带着些威压。 “黑风寨未能成功劫杀太子,反而被太子剿灭。” “我等不能坐以待毙,须得先下手。” “待殿下坐上了那个位置,太子便没了机会。” 这妥妥的谋反之语,被余幕僚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看那表情,平静的很,似乎这一番话,只是他随口说的一般。 成王右手紧握,眼神略有波动。 这个余幕僚倒是大胆得很,成王轻哼出声,“如今我元气大伤,又如何能控制住局面?” “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给别人做了嫁衣,你又如何能担待得起?” “本王知道,你也是本王着想,只是太着急了,但若是本王得势,少不了你的好处。” 一贬一褒,并非完全拒绝余幕僚的提议,而是想让余幕僚提出个更稳当的计划出来。 余幕僚脸色丝毫未变,只是那腰弯得更深了些。 “殿下,您还有贵妃娘娘和舅舅。” 是了,他还有母妃和舅舅。 太子,你就待在外面,看着他坐上那个位置吧。 成王目光深沉,手指在桌上敲击着,“哒哒哒。” “余幕僚,你该好好想想,怎么得到这从龙之功。” 余幕僚跪在地上,行了大礼,磕了两个响头,“在下自当尽心尽力。” …… 京城正暗流涌动,回京的路上却十分平静。 “你们两个跟我走吧。”有了亲大哥的照拂,沈逸逍摇身一变,富贵起来了。 看起来,和他们很是不同。桥生拉着珍娘,不敢上前。 “你到底是谁?”桥生表情十分严肃,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气派的元放哥。 沈逸逍蹲下身,与桥生平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是六皇子沈逸逍,也是你的元放哥。” 皇子?桥生虽然对沈逸逍的身份有所预料,但也以为只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 皇子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和珍娘都是孤儿,你为什么?”桥生脑子很乱,说话语无伦次的。 “如果没有你和珍娘,我也许就死在了那棵树下。”沈逸逍目光柔和,想起了三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从河流里爬上来,他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在那时,是桥生和珍娘来到他的身边,将他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出来。 珍娘左看看右看看,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大好。 珍娘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伸出手将沈逸逍拉住,牵着两人的手晃悠,“别吵架哦,要好好说话。” 珍娘还是这么可爱啊,要是带了回去,母后不知道要多高兴。 “嗯,我们好好说话。”沈逸逍揉了下珍娘的头,笑了笑。 沈逸逍又看向桥生,桥生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是真心的,想带你们去过好日子。”沈逸逍稳稳地牵住桥生的手,不让他轻易甩开。 自父母死后,就再也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在没遇到珍娘之前,他四处讨饭,一个人艰难地生活着,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掉。 在遇到珍娘之后,他终于有了想活下去的念想,可两个小孩,即使再如何努力,也只是活着,比乞丐要好一点儿。 桥生看向与沈逸逍握住的手,眼泪悄然落下。 现在有人说,要带他去过好日子。 他怕这些都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别人眼里,我和珍娘就是小乞丐,你带我们回去,别人会看不起你的。” 沈逸逍想给桥生擦眼泪,但两只手都被牢牢抓住,只好晃悠一下桥生的手。 “以后你俩跟着我,没人敢瞧不起你们。” “如果真有人敢说些不好听的话,我决饶不了他,不会让人欺负你们的。” 不让人欺负这句话,珍娘听懂了,一下子就抱住了沈逸逍,“元放哥,你好厉害啊。” 因为珍娘还牵着桥生,这一下直接把桥生拉向沈逸逍,沈逸逍也顺势抱住了桥生。 “嗯,我可厉害了。” 桥生抱着沈逸逍,有点硌得慌,却让他觉得很安心。 以后,他就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了。 以后,他又有一个家了。 桥生转过头,透过缝隙去看珍娘。 珍娘,以后他俩再也不会被欺负了。 珍娘仿佛有所感应地转过头,对上桥生泪眼朦胧的眼睛,兀 地笑了。 三人商量好,决定跟着太子一起回京。 但在临走前,两小孩打算去祭拜一下自己的亲人。 “啪。”桥生跪下了。 珍娘也想跟着跪,被桥生拦住了。 “等会儿去见你娘的时候再跪。” 珍娘点头,牵着沈逸逍的手站在旁边。 “爹,娘,爷爷,娘娘,姥姥,姥爷,桥生来看你们了。” “旁边是珍娘和元放哥,对桥生特别好。” “以后桥生就要跟着元放哥去过好日子了。” “只是那边有点远,桥生不能经常来看你们。” 桥生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尽。 好半晌,桥生才站起身,看向两人,“我们走吧。” 三人牵着手,走到河边来祭拜珍娘的娘亲。 珍娘挥舞着手,朝着河里大喊,“娘,我要跟着你救上岸的元放哥走了。” “娘,我知道你还记挂着我,我会好好生活的。” “记得来看我,偷偷的也没关系。” 珍娘清脆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原本平静的河流,此时却汹涌了几分,荡起了水花。 见状,珍娘更高兴了,蹦蹦跳跳的,扯着两人的手,就要往前,被两个人拦住了。 珍娘不能上前,只好退了几步,望了望河里的水花,眼睛亮晶晶的。 沈逸逍的眼神落在珍娘身上,想起了与大哥说的话。 ‘哥,河神祭祀是把凡间女子送给河神吗?’ ‘嗯,把人绑了,丢到河里去。’ ‘啊?那不就死了吗?’ ‘嗯,都会死,对于祭祀的人来说,死了才灵验。’ 真相是残酷的,沈逸逍不敢去想当珍娘真正知道成为河神娘娘代表着什么的时候会如何痛苦。 至少在此刻,他想让珍娘还有个念想。 “河神娘娘,我是元放,是被您救上岸的人。”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珍娘的。”沈逸逍也朝着河流吼着,表明自己的决心。 桥生也不甘示弱,一同喊道:“河神娘娘,我是桥生,我也会好好照顾珍娘的。” 一下子,珍娘就有了两个相伴的亲人。 “我也会好好照顾你们的。”珍娘扯了下两人的手,一脸严肃。 要互相照顾才行,她也会成为大孩子的。 “嗯。”桥生和沈逸逍对视一眼,一同看向珍娘。 祭拜完亲人,收拾好两人的家当,沈逸逍就带着两人去见了大哥和大嫂。 “这是桥生,这是珍娘。” 桥生和珍娘先前已然洗漱了一番,换上新衣服,显得两人十分乖巧。 虽说还有点瘦,但看起来挺精神的。 “这是我大哥和大嫂,你们跟着我叫就行。” 沈时雍和江稚鱼坐在椅子上,却并不严肃,令桥生和珍娘也放松下来。 “桥生/珍娘见过大哥,大嫂。” 沈时雍和江稚鱼也早就备好了见面礼,“都是好孩子。” 这包着见面礼的布,看起来都是顶好的,两人不知道该不该接。 两小孩瞥了沈逸逍一眼,见沈逸逍一脸鼓励的样子,接过了见面礼。 还挺重,珍娘差点都往下倒了。 “谢谢大哥,谢谢大嫂。” 见两方十分和谐,沈逸逍也笑眯眯,“好了好了,见过面了,准备准备,我们就回京城去。” 63. 宫中异变 皇帝忽而病倒,已有七日未上朝,群臣担忧不已。 巧的是,皇后旧疾复发,将宫权暂且交由贵妃。 第八日,贵妃以皇后病重为由,召命妇入宫侍疾。 命妇入宫,却两日未归,很快,长公主入宫。 长公主只扫上一眼,就发现宫中的宫人有异状。 直到皇后宫中,上前迎接的宫女已换了人。 宫中,恐怕已生异变。 长公主入殿,见各位命妇眼露惊慌,却未曾上前。 “带本宫去见皇后娘娘。” 长公主一招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立刻上前引路。 进了内殿,皇后的大嫂汪夫人正在床边伺候。 殿中还多了几个太监和宫女,都眼生得很。 “拜见长公主殿下。”汪夫人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长公主上前扶起汪夫人,顺势坐在床边。 好些日子不见了,皇后的脸色比往日要差上许多,十分苍白,还略生虚汗。 长公主握住皇后的手,发现手也有点冰凉。 “皇后娘娘,您的身体怎的越来越差了,是不是那些太医不尽心?” 皇后娘娘撑起身体,朝长公主摇了摇头,挤出一抹笑容来,“是我的身体不中用,用了好些汤药,也不见好。” 还在病着,说话也说得慢,时不时还咳嗽了两声。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皇后在长公主的手心中写字。 长公主了然,装作一副哀伤的样子,劝慰着皇后,“娘娘,不论外面的谣传如何,您都不必为此伤怀。” “您该养好自己的身体,至少要能起身。等太子回来之时,也好让太子安心些。” 提起太子,皇后精神突然好了些,下意识想起身,被长公主按下。 这时,一个小宫女端着药进殿,见长公主在殿内,又退了出去。 “还不快把药端进来?要是耽误了娘娘的病可不好。” 长公主眼睛往旁边一扫,侍女立刻上前,将小宫女捉了进来。 小宫女端着药的手还有些抖,托盘中的汤药都洒了点。 对上长公主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立刻慌了神,垂下头。 “请皇后娘娘用药。” 长公主拿起药碗,用调羹搅动着汤药。 如墨一般的汤药被搅动着荡起层层波纹,其中藏着的苦味也随之逸散在空中。 长公主舀起一小勺,溢出的汤药落在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宫女突然扑向长公主,喊道:“皇后娘娘不能喝啊!” 侍女反应快,一把抓住小宫女,没让小宫女真扑到长公主身上。 殿中的其他宫女也突然上前,“你竟敢打扰皇后娘娘用药!” 那年纪较大点的宫女秀兰扭打着小宫女,又和其他宫女一起把侍女排挤开,还想直接把小宫女拉出去。 “你们这些宫女好大的胆子,一个在这大吼大叫,另外几个还敢擅自动手。” “墨青,墨雪,把那个小宫女带过来。”长公主将药碗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放,声音直接砸了下来。 长公主发怒了,宫女们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奴婢知罪了。” 只有那个宫女秀兰还敢反驳,扬起脸,直视长公主,“长公主殿下,这琥珀惊扰了您和娘娘,奴婢这也是想为您惩治一番。” “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还敢在本宫面前处置其他宫女?” 长公主面色不虞,这宫女太过僭越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拖下去掌嘴。” 秀兰不可置信地看向长公主,一把推开准备抓住她的太监,“你敢,我可是…” 她还没说完,就被太监捂住嘴拖了下去。 跟着秀兰一起围攻宫女琥珀的其他宫女们瑟瑟发抖地等待着长公主的判决,所辛因皇后娘娘还病着,长公主并不打算在这儿做什么,就把她们都打发下去了。 长公主身边的两个侍女一同上前,将小宫女琥珀拉到长公主面前。 “你刚才为何那样说?”长公主看着眼前这个有点瘦弱的小宫女。 琥珀双手握着,紧咬住嘴,冷汗渐出,好半晌都没开口。 “本宫可还没耐心在这儿等你。”长公主一脸严肃,冷声道。 见长公主的话把琥珀吓得又抖了一下,皇后拉住长公主的手,摇了摇头。 “琥珀,你且说吧,本宫不会让你遭受责罚。” 皇后的声音轻柔,抚慰了琥珀惊慌的心。 “砰砰。”琥珀重重地磕了头,把额头磕得有点乌青,才抬起头。 “娘娘,有人在你的药中下药,他们要害你!” 下药!竟有人要谋害皇后!等候在一侧的汪夫人也严肃起来。 “你可知是何人?”长公主扶住坐起身的皇后,让其不会因为身体无力而又倒下。 “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秋霜,奴婢亲眼见到秋霜将药给了熬药的宫女。” 琥珀眼中含泪,望向面前这个病弱的皇后。 贵妃,竟是贵妃! 那是她的闺中密友,又与她先后嫁给了皇帝。 先前的算计她已知晓,但因着两人的情谊,她选择了原谅。 可如今,贵妃竟还要加害于她! 皇后靠在床边,眉眼间有些愁绪,听此一言,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你有何证据?” 仅凭此一言,也不能断定,长公主继续问道。 听到皇后咳嗽了一声,长公主忙去给皇后抚背,察觉到皇后的神情,心中略有些惊讶,皇后也许知道贵妃在对她下手? 见长公主不相信,琥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包,交由身侧的墨青。 “里面就是掺入其中的毒药。” 墨青拆开一个角,一抖,药味就传了出来,“是鹤顶红!” 鹤顶红,直接要药死皇后! 虽说在传闻中太子和六皇子下落不明,贵妃又如何能保证两人就会死? 贵妃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害死皇后? “贵妃娘娘到!” 还不等殿内的人想明白,疑似是凶手的贵妃就到了。 贵妃一身华服,佩戴的华丽首饰十分耀眼,瞧着,就气势汹汹得很。 “不必审了。” 贵妃扫过琥珀,眼神落在了皇后身上。 “贵妃娘娘,你是对琥珀所言供认不讳吗?”长公主直接了当地质问起贵妃的言行。 这贵妃动作倒还挺快,恐怕在她入宫时,就已得了消息。 琥珀还没说上两句,贵妃就进来了,还挺赶巧的。 贵妃 没理会长公主,一双美目紧盯着皇后,“你相信,对吧。” 贵妃未行礼,言语上也不恭敬。 “如霜,若你说不是,我就相信。”皇后只觉得一阵恍惚,当年的好友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但她仍保留着最后一丝幻想。 “让她们都出去。”贵妃并没直接回来,反而要把其他人都赶出去。 长公主自然不愿,她现在可不清楚贵妃想做什么。 直接下鹤顶红这种事都干的出来,在两人独处时直接杀人这件事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皇后现在还病着,连反抗都做不到。 皇后拍了下长公主的手,又看了汪夫人一眼,“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与贵妃好好谈一谈。” “可…”长公主皱眉,正想制止皇后这样不理智的行为,却在皇后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皇后总是这样,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是十分固执。 “好,那把墨青留下。” 最后,殿内只剩下了四个人。 贵妃与皇后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我没让人用鹤顶红害你。”贵妃扫了一眼放在小桌上的药包,率先打破了平静。 皇后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放松下来。 刚才她在害怕,害怕真的是贵妃想要用一碗鹤顶红害死她。 皇后的眉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嗯,我相信你。” 可就是这样的笑容,却深深刺痛了贵妃。 贵妃冷着脸,想摧毁皇后这一张温和的假面,“在你还怀着太子时,我下了药,本来是想让你生下一个死胎的。” 这话着实恶毒,令皇后的笑容归于平静。 “可惜,药量太小了,太子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贵妃啧了一声,对没能杀死太子而感到遗憾。 一字一句,钻进皇后的耳朵里,让人头晕目眩,看不清面前的人。 贵妃承认了,是贵妃害得她身体变差,是贵妃害得她儿子活不长。 皇后抓住床被,只觉得心如刀绞。 抬眼看向贵妃,此时贵妃的眼里有嘲弄、愤恨,皇后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极了,“如霜,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不许叫我如霜!”贵妃突然吼道,眉毛扬起,看起来有些生气。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如霜?” 皇后身躯一震,往后仰了一下,被墨青扶住。 “为什么?”皇后有些呆愣,不明白贵妃为什么生气了。 “为什么?你还敢问我为什么?”贵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怒视皇后。 这些年,只有她在下面望着皇后的份儿,哪有皇后望着她的份儿? “我最讨厌你这个无辜的样子,你明明什么都得到了,为什么还要来妨碍我?” “是你,是你害了我,你害了我一辈子!” 明明是怨怼之言,贵妃却红了眼,声音有些哽咽。 皇后伸出手想去触碰贵妃,却被贵妃直接甩开。 “你怎么敢,这么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皇后倚在床边,连连咳嗽,“如霜,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吗?” 皇后望着贵妃,眼中是不解与哀伤。 “当年,我并不想成为侧妃。”贵妃突然说起当年的事。 64. 当年的恩怨 “你与瑞王情投意合,成了他的正妃,而我呢?却成了侧妃。”贵妃看向皇后,眼里满是愤恨。 当年,封卫清婉为瑞王正妃的旨意一下,还是左相之女的皇后便来到了她的身边,告诉她这一喜讯。 她也为好友高兴,高兴好友嫁得良人。 可到她这儿,怎么就变了呢? “你,你也喜欢陛下吗?”皇后此时的脑子简直就是一团浆糊,搞不清贵妃此时在说什么。 可贵妃从未跟她说过有关爱慕之人的事情,难道是因为她先说了自己喜欢瑞王,所以贵妃才没说? 皇后撑起身体,就要站起身时被贵妃指着鼻子骂:“谁喜欢那个贱人!” “我根本就没想过嫁给他,若不是他贪图我家的兵权,向先帝求得赐婚,我也不会成为他的侧妃!” 贵妃的母族是勇毅侯府,父兄的军功都是在战场上拼杀得来的。 皇后被墨青扶住,倚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年,陛下向先帝求的,是他与我的婚约。” “而你被封为侧妃的圣旨是先帝拟下的。” 此事,当年她也有所耳闻,听到的事实却与贵妃口中不一致。 “呵呵,你的母族代表了文臣,我的母族代表了武将,为了得到朝臣的支持,瑞王自然是不择手段的。”贵妃冷哼一声,对皇后所言表示不屑。 不管是瑞王的意思,还是先帝的意思,对于贵妃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姻亲啊,总是最快速地绑定两个势力的手段。 瑞王看中了她家的兵权,聂家看中了辅佐瑞王的从龙之功。 而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件牺牲品罢了。 “若是想要兵权,没有其他侯府或是将军家的小姐吗?”皇后深吸一口气,想要和贵妃好好谈一谈。 这些年,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她不知道原来贵妃心中积攒了这么多怨气。 “你喜欢的是谁?”皇后对上贵妃的眼睛,问道。 这怨气,与其说是对着她,不如说是对着陛下。 如果是被赐婚给好姐妹的夫君而讨厌陛下的话,那也不对,她总觉得贵妃心中藏了很多事。 贵妃一滞,避开皇后的目光。 “瑞王,素王,定王,翊王,还是宁王?”贵妃不说话,皇后就一个个念。 当念到宁王时,皇后瞧见贵妃的大拇指下意识摩挲食指,那就是宁王了。 “宁王,原来你喜欢的是宁王。”皇后心中满是诧异,身形晃了晃,又坐回床上。 宁王,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所生的皇子,与先皇后所生的瑞王向来不对付。 一个有着先帝的宠爱,一个站着嫡子的身份。 两人势同水火,连带着隐隐站队的大臣们也很不对付。 “可当年因你是我的好友,而我与瑞王交好,宁王对你的态度并不好,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皇后揉着太阳穴,很是想不通。 每次见面时,宁王必然要冷嘲热讽一番。 提起宁王,贵妃也跌入了回忆中。 起初,宁王的确如此,每每相见,便是恶语相向。 但在她去佛寺为祖母祈福的那一日,突遇山匪,是宁王出手相救,保住了她与随从的性命。 救人后,宁王便直接离开,并未停留。 之后,在寺庙中,她偶然得见为母妃祈福的宁王,他是那样的虔诚,足足在殿中跪了一个时辰。 她盯得出神,忘记离开,被宁王抓个正着。 这一次,宁王只是冷脸,并没有对她出言不逊。 渐渐的,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多,也慢慢心意相通。 他说,他会向父皇求得赐婚圣旨,让她做她的宁王妃。 她等啊等,等到了好友成为瑞王妃的消息,等到了自己成为瑞王侧妃的消息。 “哼,这和你无关。”贵妃闭上眼,遮去眼中的泪光。 宁王,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她已经没要机会成为他的宁王妃了。 “你只需要记住,是你和瑞王,害了我,也害死了宁王。”贵妃的手颤抖着,却用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怨气。 “如霜,宁王是因为造反才被诛杀的。”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皇后一下子站起身,快步走到贵妃的面前,逼贵妃看着她。 “当年瑞王被封为太子,在外御敌,而宁王趁此机会起兵造反,直接打到了奉天殿,逼迫先帝写下退位诏书。” “够了!”贵妃一下子拍开皇后的手,怒目而视。 “先帝最宠爱的是宁王,宁王才应该是太子,是瑞王趁先帝病重,蛊惑了先帝,才让他成了太子。” 贵妃瞪着皇后,若不是宁王棋差一着,谁是太子还说不定吧。 皇后都被气笑了,深呼吸了两回,才开口,“在先帝还未病倒之前,就已经选定了太子人选,当年的几位极受先帝信任的大臣都知晓此事。” “并且,瑞王是嫡是长,十二岁时便跟着先帝处理政务,十七岁便带兵打仗,朝堂内外无不佩服。” “而那个宁王呢?他又做了什么,仗着先帝的宠爱四处敛财,连修建堤坝的银钱他都要贪,不知害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皇后双手掐住贵妃的肩膀,摇晃了一下,想让贵妃清醒一点。 都是宁王蛊惑了贵妃,说了些显得自己可怜的话来骗得贵妃心疼。 贵妃眼睛睁得更大了,心中因皇后说的话而产生了一点怀疑,但宁王的血书在她的眼前浮现,让她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宁王深受先帝的宠爱,自然有不少人要来讨好宁王,变着法儿地把礼送到宁王面前。” “他虽是敛财,但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是那些人把罪名推到他身上的。” “因着瑞王忌恨宁王比他更受先帝宠爱,这才让宁王担了这些罪名。” 越说,贵妃越坚定地认为都是瑞王的错。 她的宁王只不过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罢了。 眼见贵妃眼里犹疑了一瞬又很快转为愤恨,皇后觉得都是宁王的鬼魂在作祟,自己造反不成,还要控制贵妃来伤害她。 怪不得面前的贵妃如此暴躁,一定是在向她求救。 等事情了结之后,一定要让大师们围着宁王的尸骨念经,念个七七四十九天,去了宁王的邪气。 “如霜,你冷静点,我们慢慢说,好吗?”皇后拉过贵妃的手,试图安抚住贵妃。 握住贵妃的手还有点凉,令贵妃愣神了一会儿,好像,皇后真的快死了。 察觉到贵妃在愣神,皇后顺势把贵妃往床榻上一带,让两人都坐在床上。< /p>“如霜,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就像以前一样。皇后没说完,就那样看着贵妃。 贵妃看向皇后,皇后的头发未梳起,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头发还翘着,像极了两人尚在闺阁时因玩乐而扰乱的头发。 那张脸很瘦,瘦得脸都尖了;还很苍白,没有血色。 是她下的手。 过去,与现在重叠着,贵妃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是一个坏人,还是一个娇小姐? ‘是瑞王害死了我!’一道暴喝声骤然在贵妃的耳边乍响,将贵妃从迷惘中唤醒。 她已经走到现在了,她回不了头了。 贵妃一把甩开皇后的手,眼里满是厌恶,“你以为装作这副样子,就能阻止我吗?” “不可能,我会帮宁王抢回他该有的东西。” 皇后被贵妃的态度刺痛,十分凄然,“如霜,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宁王已死,若你真的要杀,就杀了我吧。” 言罢,皇后闭上眼,等着贵妃动手。 贵妃的手靠近皇后,却悬在空中,半晌都没落下。 死,也太简单了。 贵妃站起身,一甩衣袖,“不,你不会死在这儿,你会看着瑞王死在你面前,你会看着我的儿子登上皇位。” 皇后咻的睁开眼睛,伸手去抓贵妃的衣袖,却抓了个空。 贵妃还是如此执着,皇后的手紧握着,却还想劝劝贵妃,“子杀父,实乃天理不容,你又何必让成王得此骂名?” “瑞王根本就不配做我儿的父亲。”贵妃嗤笑出声。 “可亲生父子的血脉是成王无法摆脱的。”皇后叹了口气,提醒贵妃。 虽说贵妃如此厌恶陛下,但成王毕竟是陛下的亲子。 贵妃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笑容,红唇轻启,吐露出令整个殿内都讶异不已的话语,“我儿是宁王的血脉,他不过是为自己的亲生父亲复仇罢了。” 看向一脸惊诧的皇后,贵妃笑出了声,心中有一丝扭曲的快感。 不过要是皇帝也在这儿,听到这句话,那表情肯定会更好看。 “皇位兜兜转转,最后还不是落到了宁王一脉,这就是天命。” 眼前的人已然变了样子,即使她找再多的借口,也骗不了自己了。 “你应该准备很久吧?我、太子、六皇子和陛下都将在你的计划下走向绝路。”震惊过后,皇后忽然冷静下来,“成王现在应该在陛下那里吧?” “当然,很快我儿就会坐上皇位。”贵妃对皇后此时的态度很不满。 皇后凭什么能一脸平静,难道不怕从高高在上的皇后变成庶人吗? “如果你现在跪在我的面前,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在贵妃的怒视中,皇后反而露出一抹浅笑,看起来气定神闲,“如你所说,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贵妃没想到皇后竟如此态度,正想上前再骂几句,就见皇后躺回床上,盖好了被子。 “外头的人是无辜的,别伤了她们的性命。”说完,皇后就不再多言,躺在那儿,就像一具即将被丢弃的尸体。 之后任凭贵妃如何怒骂,皇后再无反应。 简直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贵妃无奈,甩袖离去。 65. 攻入皇城 “咔”一柄横刀出现在成王面前。 看着眼前竟敢拦住他的宿卫赵睿,成王心中不禁腹诽:等他成了皇帝,定要把这人调去做马夫。 成王不相信赵睿真敢拦他,向前一步,赵睿没退。 明晃晃的刀刃离成王只有半指的距离,这赵睿还真没把他当回事儿! “本王来为父皇侍疾,你岂敢拦本王!”成王眉毛扬起,厉声呵斥赵睿。 “属下并未得到允许您进入的命令。”赵睿冷着脸,并不因成王的话语而有所触动。 现在在大部分人看来太子与六皇子或已没命,皇帝又已病重,就他这么一位炙手可热的皇子,竟然还不来巴结他! 等他和舅舅的人马彻底掌控皇宫,定要让这人知道谁是真正的主子。 成王压住愠怒的情绪,嘴角绷得笔直。 “成王殿下,陛下召你进殿。”就在这时,德庆公公钻了出来,原本圆润的身形此刻却消减了几分。 父皇身边的近侍大太监都因父皇消瘦了,看来父皇确实是病重无疑了。 如果病得不重也没关系,他会让其病得更重的。 成王点头,又朝因德庆公公出现而退在一旁的赵睿瞪了一眼。 进入殿中,一股浓重的药材味便涌入成王的鼻腔,感觉整个寝殿都被腌入味了,呛得成王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成王揉了下鼻子,瞥向一旁的德庆公公。 德庆公公绷着一张脸,原本因时常笑而产生的眼角纹都绷直了。 而且完全没有因为殿中的气味而有半分异样,就好像完全闻不到一样,不过,有可能是闻习惯了。 成王正想着,引路的德庆公公就停了脚步。 眼前的帷幔放下大半,看不清晰皇帝的模样。 只有时不时的咳嗽声,表明皇帝现在的状态不佳。 “陛下,成王殿下已到。”德庆公公弯着腰,退至一旁。 成王用衣袖里的葱瓣一扫,眼泪顺势喷涌而出,“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成王扑在床前,跪在地上,手还在床被下摸索着,摸到皇帝的手,一把就抓住了。 “父皇,您怎么就病了呢?” 一脸哀戚,眼含热泪,谁说不是个大孝子呢。 皇帝躺在那儿,想抽回手,结果成王攥得紧,还抽不回来。 气得皇帝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成王一下,“哭什么哭,朕还没死。” 虽说打了成王,但力气不大。 成王抬起头,用衣袖抹去眼泪,顺势掩去心中的惊喜,皇帝确实是不大中用了。 “父皇,儿臣扶您起来?”成王直起上半身,看向皇帝。 将皇帝目前的模样尽收眼底,脸色变得灰暗,眼窝凹陷,嘴唇发白。 成王在观察皇帝,皇帝也在观察成王。 眼睛确实很红,脸上还挂着泪。 有一副好相貌,看起来也楚楚可怜。 但他没有错过成王眼中闪过的一丝欣喜,欣喜啊,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他去死吗? “好。”皇帝点头,应允了成王的询问。 成王面上带着一丝哀伤,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起。 “父皇,你不必忧心,儿臣已派人去找大哥和六弟。”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他真因嫡子之事病倒,这么一提起,怕不是要直接吐血? 皇帝轻拍了下成王的手,往日锐利的眼眸此刻也和缓了几分,“你也有心了。” “只是,朕已派人去寻太子和六皇子,也许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了。” 回来?可惜,你看不到了,父皇。 “咻”一枚响箭骤响。 他的人成功了! “父皇,您糊涂了,太子已经被土匪杀了,即使找回来,恐怕也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成王忽然站起身,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皇帝的眼睛满是戏谑。 糊涂!谁敢在一个帝王面前说糊涂。 皇帝脸上的温和骤然消逝,对上成王的眼神里满是冷漠,“你竟敢咒太子!” 该死的家伙,现在还想着太子。 他不过说了几句,就像看仇人一样看他。 在父皇心中,只有皇后生的嫡子才是亲儿子,其余皇子都不过是嫡子的臣子罢了。 成王咬牙切齿,忍住心中的气愤,委屈道:“太子已死,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会是儿臣咒的呢?” “放肆!”皇帝一掌拍在床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子之事,岂容你置喙,即刻滚回你的成王府去,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皇帝横眉怒视着成王,而威严的帝王之气却因病弱而削减了一半。 小时候的成王总是会被春秋鼎盛的皇帝吓到,可长大的成王不会因病骨支离的皇帝而颤抖。 在此刻,成王清楚地认识到,父皇已经日薄西山,无法再阻拦他了。 就在此时,在太子还没来得及回到京城的此刻,他应该得到属于他的皇位了。 “父皇,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陛下吗?” 成王收敛住表情,怜悯地看向皇帝。 “你什么意思?咳咳。”皇帝皱着眉,不满于成王这莫名其妙的眼神,却止不住地咳嗽。 “杀!”殿外突然呼喊着,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是谁敢在皇宫中喊杀? 瞥见成王扬起的得意扬扬的笑容,皇帝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你竟敢造反!”皇帝撑起身体瞪向成王,按住床边的手青筋暴起。 啧,他父皇这不可置信的暴怒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 “哈哈哈,父皇,你不相信吗?”成王无法抑制心中的笑意,大笑出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此时的皇帝憋红了脸,却仍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令成王很是不快。 成王抹去眼泪,冷冷地看向皇帝,“在你眼里,本王就应该对太子俯首称臣吗?” “明明太子活不了多久,你还是把他立为太子。” “本王那么努力,那么想得到你的认可,可你呢?你的眼里只有太子。” 往日种种,皆是成王无法忘怀的记忆。 不过,他即将从这泥潭里挣脱出来了,他再也不是被太子处处碾压的皇子了。 “不过没关系,那些过去了。”成王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郁气吐出,又招了招手,像是要把一切都抛开。 “马上,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成王扬起笑容,手指向皇帝,上下摆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啧啧, 力不从心啊。” 成王一下子逼近皇帝,言语挑衅着,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本王会接过这担子的。” “你,你!”皇帝止不住地喘息着,为成王这昭然若揭的野心而愤怒。 “砰!”赵睿闯了进来,“陛下,勇毅侯带人闯了进来!” 赵睿身上的盔甲出现磨损,沾染上鲜血,而手中的横刀也还在滴血。 殿中的人都被赵睿吸引了注意,就在这时,德庆公公跟个球一样蹿了出来,撞向成王。 “砰!”成王一时不察,被撞倒在身后的柜子上。 “陛下。”德庆公公揉了下头,就缓了过来,迅速起身来到皇帝的身边。 赵睿快步走过去,与德庆公公一起将皇帝扶起,往偏殿退去。 与赵睿一同进来的侍卫也且战且退,还顺势把摇晃地站起身的成王又踹倒了。 殿内一片混乱,成王的人马也闯了进来。 成王的护卫石伟定眼一看,成王正倒在地上。 “殿下,你没事儿吧?” 石伟赶紧上前扶起成王,成王站立不稳,晕头转向的。 石伟只得将成王扶至床榻上,好一会儿,成王才缓过劲来。 “我父皇呢?快把他抓过来。”成王扫了一眼殿内,已然没了皇帝身影。 那个该死的太监,竟敢来撞他,他一定要把其碎尸万段。 “已经派人去抓了。”石伟望向皇帝离去的位置,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真是谋反啊,直接打到皇帝面前了。 “赵睿发了信烟,等会儿就会有禁军过来。” “嗯,本王也去找父皇。”在石伟的帮扶下,成王站起身。 他一定要速战速决,在场面陷入僵持之前,拿到诏书。 “咔嚓,咔嚓。”成王的人正用刀砍向门窗,试图以最短的时间闯进殿内。 “父皇,你快出来,叛贼攻入皇城,儿臣要带您去避难啊。”成王在外面吼着,听起来似乎真的在为皇帝担心。 但门外,围在成王身边的人皆是身披甲胄,手执利刃。 奉天殿内的热闹还未结束,奉天殿外的热闹又开始了。 勇毅侯麾下的士兵与赶来的禁军已然战做一团,各位其主,十分拼命。 勇毅侯坐镇后方,把控着局势。 该死的,禁军竟然来得这么快! 所辛,因提前做了准备,赶来的禁军数量大大减少,如今,也还能对付。 只是如果成王那边还不赶快拿到诏书,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这里就极有可能无法抵挡了。 “太子已死,六皇子失踪,陛下病重,成王最后可能登上帝位,你们又何必如此拼命?”勇毅侯吼道,试图动摇军心,让禁军不必死战。 “若尔等在此刻选择效忠成王,待成王殿下登上帝位之时,定然嘉赏尔等。” “哗!”一把斧头直愣愣地就朝着勇毅侯飞来。 勇毅侯闪身,以长剑护至身前,与斧头擦肩而过时,也为之一震。 是仇英! “反贼,竟敢在此妖言惑众,看你爷爷我不砍了你!”一身甲胄都难以遮挡全身肌肉的仇英怒发冲冠,手握另一把斧头冲向勇毅侯。 66. 乱党伏诛 几十斤的斧头被仇英舞得虎虎生威,打着旋就朝着勇毅侯过来了。 这要是挨上一下,那真是连惨叫都没有,直接一命呜呼了。 勇毅侯脸色大变,连连躲避。 而仇英看起来是一个力大无穷的莽汉,实际上身手十分矫健,对勇毅侯紧追不舍。 刀剑碰撞间,保养到发亮的斧头甚至能看到勇毅侯惊恐的表情和仇英势在必得的双眸。 “仇英,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勇毅侯试图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卸下仇英的力,与仇英的斧头相接的剑刃却传来一股让他手臂发麻的力量。 “嘶。”勇毅侯又往后退了一步,用左手按住此时仍在颤抖的右手。 该死的,这仇英不是今日要去见老相好,不当值吗? 怎么就冲了出来,还追着他打! 还没等勇毅侯好好缓过劲来,仇英又冲了上来。 勇毅侯只得双手握着剑,动作狼狈地对上仇英的斧头。 “呔,若不是当今陛下良善,叫你承袭爵位,你又如何能当这侯爷?” 仇英眼中似有怒火,面如怒目金刚,手持双斧劈向勇毅侯。 “你扭身做了反贼,还敢在此胡言乱语,欲蛊惑我等。” 仇英的声音简直是如雷贯耳,加之亲卫溅血于前,勇毅侯一时乱了心神,竟直接横着佩剑与斧头对上。 “咔嚓。”斧头以势不可挡之力砍断佩剑,接着就要劈向勇毅侯,像是要把勇毅侯砍成两半。 勇毅侯大惊,松开佩剑,往一旁躲避。 但斧头已至身前,勇毅侯一时的迟钝到底让其无法及时做出反应。 “啊!”斧头狠砍下来,去了他的右臂。 血肉横飞,鲜血四溅,剧烈的疼痛也很快席卷全身,痛得他站都站不稳了。 “啪。”手臂和碎成两半的刀剑落地,发出的声响淹没在喊杀声中。 而此时的勇毅侯已目眩神迷,摇摇晃晃不知何地了。 仇英可不管勇毅侯是不是要昏过去,手中的斧头打个旋又朝着勇毅侯过去。 “侯爷!”勇毅侯的两个亲卫冲了过来。 一个扶起勇毅侯往另一边跑,一个挡在斧前被仇英砍成两半。 动作还挺快!仇英眼神一凝,就要朝着勇毅侯离去的方向追去。 “你的对手是我!”又一个勇毅侯手下的士兵冲了过来,拦住仇英的脚步。 一个又一个挡在仇英的面前,确实让勇毅侯与仇英拉开了距离。 “砰!”巨大的爆炸声从奉天殿传来。 竟有人在奉天殿用了炸药! 仇英一脚踹开眼前的人,吆喝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就冲向了奉天殿。 奉天殿内,门框被炸出个大黑窟窿。 “快进去,把父皇带出来!”成王朝里面一指,就开始发号施令。 皇帝都病成那样了,还能跑。 若是直接气死,那他也不必再费些什么事儿了。 成王面上不显,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因兴奋在颤抖着。 “咻!”两只弓箭兀地飞来,成王身侧的石伟反应迅速,一剑劈开了弓箭。 成王转身一看,千机营来了,卫长麟和祝清欢正站在对面举着长弓。 可恶,这些人怎么赶来了? 不过这卫长麟怎么站起来了!不是成了一个死瘸子,半死不活的吗? 他被骗了,他被骗了! “成王,你最好束手就擒。”卫长麟搭上一支弓箭,身后的千机伞、连弩车也已预备。 不!他绝不认输! “进去!”成王转头就带人冲了进去。 身后的弩箭齐飞,好些人被当场射死,成王也在躲避时被射中小腿。 现在被困在此处,什么大夫都找不着,只能直接处理了。 见伤口处并未变黑,那弓箭就无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石伟折断箭头与箭尾,取出藏着的药瓶,本想在拽出箭杆的同时上药,但箭杆似乎是嵌在里面,难以移动。 这射箭之人实在是刁钻,射出的箭竟然让人无法轻易拔出。 石伟无奈,只得在伤口处上药后,撕下一块衣袍,将伤口连着箭杆捆住。 虽说走动间不可避免地会疼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处理完伤口,成王就迫不及待地起身闯入皇帝所在的殿内。 “嘶。”成王抓住石伟扶住自己的手,努力遏制住因疼痛而想直接把箭杆挖出来的冲动。 现在,除了直接弄死皇帝,拿出伪造的即位诏书,他已别无他法。 他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成王!”卫长麟和祝清欢带人闯了进来,堵住出口。 皇帝等人在最里面,成王等人在中间,卫长麟等人在最外面。 一个围困一个,相互牵制。 可胜利就在前方,成王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卫长麟,祝清欢,你们的母亲现在后宫里,为了她们的小命,你们最好退出去。”成王用衣袖挡住取出的暗器,恶狠狠地看向对面两人。 殿内较为昏暗,堵在殿门的卫长麟和祝清欢在明暗交界处,辨不清神情。 两人并未说话,卫长麟取过长剑,祝清欢搭上一支弓箭,两人的动作已经做出了回答。 “成王,你一定要错到最后吗?”皇帝的声音在成王的身后响起。 声音不大,直直撞到成王的心里去。 “你认为我做的都是错的?呵,当年你不也是杀了你的亲兄弟宁王,逼迫先帝退位的吗?”成王冷笑,对皇帝话很是不屑。 成为帝王的这条路,注定是充满血腥的。 他只不过是照着父皇那样做罢了,又怎么会是错的呢? 不过是父皇冠冕堂皇,还想要个好名声罢了。 眼前的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无话可说。 就在成王打算直接动手时,一个人又走了出来。 “宁王?谁跟你说的这些?” 是皇帝,一个精气神更好的皇帝! 成王看向旁边那个身形瘦削的皇帝,面前有两个皇帝! 不!怎么会有两个皇帝! 成王下意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连皇帝在说什么都没听见。 “谁跟你说的当年的事?”皇帝冷着脸,再次逼问。 中气十足的声音将成王从恍惚中拉回,但眼睛还是在两个皇帝间来回扫。 “哈哈,又骗我,又骗我!”成王突然大笑起来,捶胸顿足。 在这儿等着他呢,等着他来送死! 他像个傻子一样,直愣愣地跳进了圈套。 成王的笑声在殿内回荡,断断续续的,还变调,显得可怖极了。 赵睿不禁挡在皇帝前方,预防成王再突然做出什么事儿来。 “当年的事,呵,当年你抢夺你弟弟的太子之位,抢夺你弟弟的妻子的事吗?”成王赤红着眼,看向微怒的皇帝。 “你 不择手段,可耻至极,竟然还有脸面问这些。” 在皇帝眼中,成王此时神色癫狂,状若疯子。 “当年的事,早已明晰,先帝立朕为太子,宁王怒而谋反,朕奉旨诛杀他罢了。”皇帝平静下来,说出当年的事。 “妻子?当年的宁王只有侧妃与侍妾,在宁王被诛杀后,送入寺庙,哪有什么被朕抢夺的女子?” 皇帝皱眉,他对宁王的女眷并不清楚,在宁王谋反之后,就将她们全部送去寺庙青灯古佛去了。 但正妃,确实是没有的。 再者,他也没必要把宁王的侧妃或是侍妾纳入宫中。 “不!这只不过是你为了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而编出的一套说辞罢了。宁王,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 当年的事,他听了千百遍,和皇帝说的根本不一样。 一定是皇帝坐上皇位之后将脏水泼到宁王身上的,只有这样,皇帝才是名正言顺的。 对的,皇帝惯会骗人,今天不就在骗他吗? 成王摇摇头,把皇帝说的话抛之脑后,怒斥起皇帝。 皇帝瞬间察觉到成王此时很不对劲,当年那么多皇子,怎么就偏偏提到了宁王? 对于宁王应该是太子这件事像是刻进成王脑子里一样,要是没人一直在成王身边说,成王怎么会如此笃定? 是宁王的余孽藏到了成王身边吗? 他膝下有不少皇子,那些人怎么就选择了成王? 看来,须得好好查查成王身边的人了。 “成王,若你现在就此罢手,孤会饶你不死。”皇帝看向成王,叹了一声。 哇,多么的大发慈悲啊! 就好像他应该要接受提议,跪在地上祈求原谅。 不,他绝不会摇尾乞怜! 成王咬住唇,右手用力一挥,几枚暗器直直飞向皇帝。 与此同时,成王身边的士兵也试图做出最后的抵抗,拿着兵器同时冲向两边。 “杀呀!” “保护陛下!” “铛铛!”暗器砸在横刀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睿护在皇帝面前,寸步不离。 其余禁卫军与上前的成王的士兵对上,两方战做一团。 成王趁此混乱之时,正欲通过窗户逃跑,几枚弓箭却突然飞来,将成王钉在门窗上。 而身侧的石伟早已被一箭射在红柱上没了生息。 “啊!”成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被斩杀,或是被俘虏。 而他已无能为力,无法挣脱身上的弓箭。 即使鲜血淋漓,也是无可奈何。 他只恨为什么没有在口中放置一枚毒囊,不能在此刻自杀,以图保留最后的尊严。 不消片刻,成王的士兵都已被拿下,倒在门窗上的成王也被取下送去太医院救治。 殿内,身形瘦削的皇帝取下人皮面具,退至皇帝身后。 皇帝走出奉天殿,目光落在卫长麟身上,“你站得起来了?” 卫长麟跪下行礼,“是的,陛下,臣一月前就已能行走。”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眼神扫过祝清欢。 这姑娘,射箭之艺如此突出,几箭就将成王钉在门窗上。 罢了罢了,也是为了阻止成王逃跑。 皇帝移开目光,看向殿外。 殿内解决了,殿外也自然解决了,连后宫里疑似是逆党之人都被抓了起来。 一场谋反,就此平息。 67. 太子回京 谋反平息的第三天,太子等人回到了京城。 因奉天殿被毁,重建需要时间,皇帝暂且在文华殿处理政务。 “儿臣拜见父皇!”沈时雍进殿行礼。 皇帝捏了捏眉心,这两天的事情太多,让他有些劳累,“上前来。” 沈时雍起身,走到皇帝身侧。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也不说话。 皇帝瞥了沈时雍一眼,看起来一副恭谨的样子,说不定现在正在心里笑话他呢。 皇帝在心里啧了一声,拍了拍身侧的椅子,“坐下吧。” “谢父皇。”沈时雍拱手行礼,坐在椅子上。 两人都坐着,皇帝这下能好好看看沈时雍了。 瘦了,但更有精气神了。 以前因为病情的原因,总是阴郁得很,在外人面前装得一副温和良善的样子,而在他这个老子眼里,这儿子心里不知道多暴躁。 现在看起来,却是好多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说吧。”皇帝眼睛微眯,看向沈时雍。 “丰县与康县的事儿,都已处理妥当,父皇不打算论功行赏?”沈时雍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没提起谋反的事。 啧,这是要让他这个老子自己说啊。 “当然。不过,你就没别的什么要说的了?”皇帝点头,又问道。 快说啊,快问问他要如何处置那些谋反的人。 皇帝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时雍,心里十分迫切。 沈时雍对上皇帝眼神,嘴角扬了扬,却偏不按着皇帝想法回答,“请准许儿臣等会儿去看望母后。” “啪。”皇帝的手按上沈时雍的肩膀,又摇了摇,但沈时雍仍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哎呀,皇帝无可奈何,只能自己说。 “成王与勇毅侯谋反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时雍抬眼,“父皇是想听好听的,还是想听不好听的?” 好听的,就是手段好点的;不好听的,就是手段狠点的。 皇帝瞪了沈时雍一眼,拍了一下沈时雍的背,“说你自己的想法。” “斩草除根,就是儿臣的想法。”沈时雍看着皇帝,吐出这一句话。 “若父皇不忍心,可交由儿臣去办。” 沈时雍眼神平静,似乎‘手足相残’这一名头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皇帝叹了一口气,对沈时雍的态度有所预料。 不知道是不是活不长的原因,他这儿子太过心狠了。 颇有一副自己不好过,也绝不让其他人好过的样子。 “他毕竟是你的弟弟。” “儿臣只有元放这一个弟弟。”沈时雍不为所动,对于其他人,他是完全不在意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您的心太软了。”沈时雍抬眼,看向皇帝,“在母后宫里搜出来的东西,儿臣派人送来的东西,父皇让人审出来的东西,已然证明他们谋划已久。”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并不重要,将该抓的人抓住,该杀的杀,才是重中之重。” 沈时雍嘴角的笑容落下,眼里没有半分犹疑。 父皇太重情谊,若不是勇毅侯已死,父皇估计只会将其流放,不会赐死。 但这根本就没必要。 勇毅侯既已选择跟随成王谋反,有了不臣之心,就不再有留其性命的可能。 至于成王,就更没可能放过。 争夺皇位,向来是你死我活,想必成王在谋反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皇帝哑然,他自然也明白沈时雍的意思。 只是,他与勇毅侯也是年少相识,他能顺利登上帝位,勇毅侯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怎料世事无常,勇毅侯竟选择了谋反。 皇帝闭眼,思忖了半晌。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成王就交给你吧,留他一命。”皇帝说道。 “嗯。”沈时雍点头应下。 交到他手上,那肯定是要半死不活的了。 想来,成王身上是有些没审出来的东西。 “那贵妃那里?”沈时雍蹙眉,对贵妃很是不满,恨不得也将其打入地牢。 先前给皇后下毒,害得皇后身体一直不好。 前几日控制住后宫,害得皇后差点喝下鹤顶红。 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是将他母后往死路上推。 瞧沈时雍那样子,皇帝就知道沈时雍是想对贵妃下手。 皇帝摆了下手,叹了一声,“你母后与贵妃乃是手帕之交,她不会允许你对贵妃动手的。” 沈时雍不明白为什么母后要放过贵妃,即使贵妃又是下毒,又是恶语相向的。 但父皇都这么说了,沈时雍只能放弃。 沈时雍动作快,很快就把成王等人带到地牢里去。 先交由十七审审,审完再交由沈时雍处置。 沈时雍接过十七递过来的手札,翻看起来,看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消息。 成王竟是皇帝当年的弟弟宁王的孩子。 若说混淆皇室血脉?但宁王也算皇室中人。 加上先前皇后与贵妃的对话,一合计,真相就清晰了。 宁王与贵妃相恋,却因一纸赐婚,贵妃嫁与当年还是瑞王的皇帝做侧妃。 贵妃与宁王并未断了旧情,甚至背着瑞王怀上了宁王的孩子。 在宁王兵败被杀后,贵妃掌握了宁王的人脉,怀揣着宁王要登上皇位的愿景,生下成王。 长达二十年的谋划,若不是中间出了些差错,怕是真让贵妃和成王成功了。 不知道皇帝得知这谋反真相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沈时雍想了想,父皇的表情估计不好,说不定还要气昏过去。 到时候,需要让个太医在旁边候着才行。 沈时雍摇了摇头,把这些抛之脑后。 反正现在成王落他手上了,活不长这件事就算在成王头上吧。 沈时雍起身,前往关押成王的牢房。 成王被锁链挂在木头架上,头发散着,衣衫凌乱。 “哗啦。”一大盆盐水泼在成王身上。 特意加了冰块的盐水冰冷刺骨,直接把成王冻醒了。 成王费力地扬起头颅,透过眼前头发的缝隙看坐在他前方的人是谁。 十七的刑具太折磨人了,也不让他有机会自杀,搞得他现在脑子都快不清醒了。 成王眯着眼,半天没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摇了摇头,把头发甩在一边,坐着的人便完整的出现在面前。 盐水渗入伤口,带来一丝疼痛,令成王一下子清醒过来。 “太子,你 回来了,呵呵。”成王的声音嘶哑,带着些不屑。 都是阶下囚了,还这么高傲? 沈时雍扬起眉,手一抬,十七的鞭子就抽了过去。 破空声随着鞭子的舞动响起,在成王的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啊。”成王叫了一声,十分短促,像是不想让沈时雍看笑话。 但十七的鞭子是从辣椒水里浸泡出来的,打在身上的滋味,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疼痛。 加上刚才的盐水,使得蚂蚁啃噬爬动的感觉、被无数根针扎的感觉在成王的身上轮番上演。 成王扭动着身体,想把这些感觉抛出去,却无法挣脱,只是让牢房里多出锁链哗啦啦的响声。 “太子,要杀要剐,随你怎么做,但你不能这样折磨我!”成王赤红着眼瞪向太子,几乎要把嘴唇咬的坑坑洼洼的。 “折磨,呵,贵妃让孤日日遭受死亡的折磨,你是她的儿子,自然要担着。”沈时雍兀地笑出声,语气轻飘飘的。 这些年,活不过二十五的诅咒笼罩在他的头顶。 别人同情的眼神,病弱的身体,都让他难以忍受。 他不能对贵妃下手,那就让成王好好承受这一切吧,反正,只要让成王活着就行。 “真是太可惜了,竟然让你活到现在,我就应该提早下手,送你去地府。”掉落的盐水落在眼中,令成王十分不适,但让他仍旧睁着一只眼瞪向太子。 就算无法逃脱,他也不会让太子高兴。 “不过没关系,我活不了多久,你也活不了多久,我会在地府等着你,等着你的!”成王嘶吼着,青筋暴起,像是要从木头架子上冲过去掐死太子。 可惜,只是让木头架子晃悠了一下。 沈时雍摇摇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你估计要在地府里等上几十年了。” 成王愣住,不明白沈时雍的意思。 又突然开始大笑起来,因着身体的原因,边笑边咳。 “哈哈,你以为能有人治好你吗?不可能的,那毒根本就没有解药。” “你狭隘了,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太子拍了拍衣摆,抹去沾染上的灰尘。 往常那满是冷漠的眼里此刻满是笑意,“有人能救孤,孤会长命百岁的。” “至于你,”太子的手指向成王,上下晃了晃,“没人能救你,你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不知道哪一天会死。” 简直就是得意忘形的小人作派! 成王咬牙切齿,没想到真让太子找到解毒的人! 不!太子怎么可能找到活下来的法子? 一定是太子骗他的,一定是! “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吗?哈哈,你骗不了我。” “失败者,总是不愿意相信真相的。”沈时雍敲了敲扶手,看着成王现在癫狂的模样,“你只要记住,你会被折磨至死,而我会好好地活着,坐上你梦寐以求的皇位。” 怎么可能呢?绝不可能! 成王往后砸着头,不愿意相信沈时雍说的话,“不,坐上皇位的是我,会有人把我救出去的。” 不知道成王哪来的力气,砸在木头架子上的力气都快把木头架子往后掰了。 吓得手下赶紧把成王按住,又加了一条链子。 “给他请个大夫,别让他死了。”沈时雍起身,不再去看成王。 68. 平静的日子 “母后,这几日您是否未吃药?”江稚鱼收回把脉的手,看向皇后。 皇帝都还知道找个替身扮自己,皇后却不,拖着病体硬抗。 现在被大夫抓着没吃药了,皇后不免有些尴尬。 皇后避开江稚鱼的目光,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这不是被关起来了嘛,就没机会熬药了。” 江稚鱼拉过皇后的手,语气平静,但天然带有大夫的威严,“母后,离京前,儿臣还特意为您准备了药丸,您忘记了吗?” 想起被她藏起来的药瓶,皇后尴尬一笑,“这不是为了看起来更真一点嘛。” 皇后的余光瞥见江稚鱼的脸色,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现下的情况,可不允许她想些其他的。 儿媳实在是太严肃了,不遵医嘱的她实在是招架不住啊。 江稚鱼就那样看着皇后,也不说话,看的皇后头皮发麻。 “事情解决的第二日,本宫立刻就喝了药。” “母后,儿臣并非想逼迫于您,但母后的身体实在是要好好调理才行。”见皇后还是不想正面看她,江稚鱼叹了一声,“正好,母后的药也该换一换了,儿臣这就为母后新拟一张药方。” 皇后这才抓住江稚鱼的手,看向江稚鱼,“稚鱼,先前的药苦得要命,这新药方可否少加些苦药?” 想起之前的苦药,皇后就觉得整个嘴都麻了。 “母后,儿臣给您开的药都是正好的,不曾多加苦药材。”江稚鱼有点无奈,她也不知皇后如此怕苦,但药方也不能随意更改。 “不过母后不必担心,之后无需再喝药,只要每日一次药浴,配以每七日一次的针灸即可。” 比起干喝苦药,药浴加针灸还是更能接受一点。 皇后平复好心情,点头应道:“好。” “不过会不会耽误你?”皇后突然想起江稚鱼还要为太子看病,若是还要来看顾她,万一让江稚鱼劳累了就不好了。 “是否能让其他医女帮忙?” 皇后面露担忧,江稚鱼刚从丰县回来,长途跋涉的,肯定是要好好休息才行。 但医术大多是家传,不愿外传的。 “自然是可以的,母后选好一位医女,送到儿臣那儿,儿臣会教她的。”江稚鱼点头,明白皇后的顾虑。 “稚鱼啊,若你缺什么,就和母后说,母后都给你送去。”皇后拍了拍江稚鱼的手,没想到江稚鱼就这样答应下来了。 攸宁真是好福气啊,遇到这样善良的稚鱼。 皇后在心中思考着,要怎么奖赏稚鱼了,总不能让稚鱼吃亏的。 “太子殿下到。”太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不多时,沈时雍就走了进来。 “儿臣拜见母后。”沈时雍行礼。 “稚鱼才在这儿待上一会儿,你就来了,怎么?还怕本宫欺负她?”皇后瞧见沈时雍行礼前还瞥了一眼旁边的江稚鱼,顿时笑眯眯地问道,言语间颇有揶揄的意味。 两个人感情这么好,皇后自然也高兴。 虽是赐婚,但也要和和美美的才好。 若是像贵妃那般,徒生怨怼,反倒害了所有人。 想到这儿,过后她还得和陛下说道说道,别让陛下随意赐婚,不然到时候,就是三个人不高兴了。 “母后才不会欺负稚鱼,只是儿臣时刻挂念着稚鱼,这才急匆匆地赶过来。”沈时雍直起身,光明正大地看向江稚鱼。 在对上江稚鱼的目光时,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这就奇了,皇后就没见过沈时雍这副羞涩的样子。 沈时雍小时候就老成得很,她想逗一下,沈时雍就会摆出一副‘你不要胡闹’的样子。 这样看来,沈时雍还真有点喜欢江稚鱼? “好了好了,本宫就不多留稚鱼了,让你俩自己回宫腻歪去。”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快飞起了,招了招手,就要赶人。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皇后突然问道:“对了,元放怎么不进宫来?” 沈时雍和江稚鱼对视一眼,不进宫来,不就是怕脸上和身上的伤不好交代嘛。 要是六皇子顶着伤进宫见皇后,皇后恐怕都要哭晕过去。 沈时雍挑眉,又一拜,“母后,六弟怕您骂他呢。” 六皇子确实该骂,出宫去听书,半道上被人劫走了,之后就没了音讯。 当时真是把皇帝和皇后给吓着了。 “他自己马马虎虎的,把自己搞丢了,还不让本宫骂他?”皇后一下子严肃起来,对六皇子的笨蛋行为表示一点点谴责。 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她也不会把六皇子骂到无地自容的程度,只会让六皇子以后对自己的安全上点心,别叫人又给抓走了。 “不过也就说两句,不会打他的,让他放心进宫。”皇后没保持住严肃的表情,摆了摆手。 “另外,六弟带回来了两个孩子。”等皇后接受了这一番说辞,沈时雍又丢下一个重磅消息。 孩子?出去一趟就有孩子了? 她就要有小孙儿了? 皇后十分惊讶,眼睛微微睁大,好半晌才开口:“那孩儿娘呢?” 他儿子可不能做出什么始乱终弃的事情来。 “两个孩子的父母俱亡,因在康县救了六弟一命,六弟特意将二人带回京城。”沈时雍瞧了眼皇后的表情,心中暗笑。 原来不是元放的孩子啊。 不过辛好,元放没做出个弃母留子的恶劣行径。 皇后松了口气,并瞪了沈时雍一眼,竟然不说清楚,让她白惊讶了。 沈时雍耸耸肩,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他又没说错,六弟可不就是带了两个孩子回来嘛,只是不是六弟亲生的。 见沈时雍那欠揍的表情,皇后真想打这儿子两下。 但转念一想,沈时雍好歹性情活泼了一下,她就不揍了。 “既是救命之恩,那他可有想好如何安置?”皇后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 “六弟已有打算,但希望母后能帮他想想怎样会更好些。”想起六皇子故作深沉的样子,沈时雍都想笑,不过皇后还在上面,不能直接笑出来。 “好,本宫帮他想,让他赶紧回宫,过段时间再来见本宫也行。”皇后大手一挥,准了六皇子的打算。 皇后想让六皇子回宫,六皇子在宫外可是乐不思蜀,和公输墨两人正醉心于机关设计。 “这里可以安排上几个机关。”辛夷巡视着这个三进的院子,几个人住还是太冷清了些。 因着户部尚书江淮川被斩首,尚书府 没了,沈潋回不去了,沈时雍特意为沈潋寻了这三进院子。 装饰什么都不用沈潋操心,奴仆也已备好,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正巧辛夷和忍冬也跟着沈潋回京,也有了落脚的地方。 沈潋本不想承沈时雍的情,但在江稚鱼‘她救了太子,太子要回报’一番话的劝说之后接受了。 “你要一直待在这儿吗?”沈潋看着辛夷那兴致勃勃的背影问道。 辛夷心下漏了一拍,生怕沈潋要把她撵走。 “这地方可以用来种药材。”辛夷拨开一处草丛,露出一小块被挖好的土地。 辛夷没回头,假装自己没听见沈潋的话。 奈何沈潋紧追不舍,直接来到了辛夷的身侧,“你要一直待在这儿吗?” 又问,又问,她都装没听见了,还问! 辛夷一个扭身,往另一个地方走了。 沈潋却不让辛夷继续躲避,抓住辛夷的手腕,拉着辛夷就往石凳上坐。 “哈,你累了吗?那你在这儿休息,我去做饭?”辛夷讪讪一笑,又想起身逃跑。 结果被沈潋直接摁在了凳子上,动弹不得,“我们好好谈谈。” 辛夷直接一个闭眼,双手捂住耳朵,“我什么都听不见。” 辛夷嘟囔着,不给沈潋说话的机会。 她可是软磨硬泡的,才让沈潋允许自己跟过来,决不能被姐姐三两下就打发走了。 辛夷使出百般解数来抵抗沈潋,沈潋直接以不变应万变,不说话就那样看着辛夷。 微风习习,吹过两人的头发,使得孤零零的发须交织在一起。 即使辛夷再怎么不去在意,但她还是无法忽视姐姐的目光。 “你不能赶我走,不能赶我走。”辛夷兀地哭了出来,十分委屈。 “不是赶你走。”沈潋用手帕慢慢擦拭着辛夷的眼泪,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有自己的打算,可能不会一直待在这儿,所以想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沈潋的声音很轻,辛夷却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辛夷的眼睛唰一下睁开了,还带着泪珠,眼尾红红的。 “我要跟着你,你不能丢下我。” 她好容易才找到姐姐,即使很多事都不一样了,但至少现在,她并不想离开姐姐。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没必要跟在我的身边。”沈潋有些无奈,前些天还生她的气,要离她远远的,现在还非要跟着她。 就像江稚鱼一样,虽说已经嫁给了太子,但还想回到她身边。 辛夷再次闭眼,捂住耳朵,疯狂摇头,“我不听,我不听,我就要跟着你。” 虽说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做出这样的动作有点幼稚,但是,这是在姐姐面前,尤其是在姐姐疑似要离开她的危险时刻,那就不必顾忌了。 “你不是要做游医吗?”沈潋轻拍了下辛夷的肩膀,试图让辛夷冷静下来。 辛夷停了下来,但眼睛仍旧闭着,“那我做游医,也可以选择在什么地方多停留一会儿啊。” “反正现在我现在就要跟在你身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就依你,等你什么时候有了新的打算,再告诉我吧。”沈潋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同意了。 69. 要过年了 成王夺爵,废为庶人,终身幽禁于宗人府;贵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协从谋逆者,首恶斩首示众,附逆者或流放充军,或籍没为奴。 平叛有功者,加官进爵,赐金帛。 于丰县、康县有功者,论功行赏。 一通赏罚之后,就到了要过年节的时候了。 腊月初一开始,沈时雍和江稚鱼各有各的忙。 沈时雍陪同皇帝前往皇觉寺举行祈福仪式,以祈求来年国泰民安。 江稚鱼则协助皇后筹备过年事宜,实在是繁琐得紧,但好歹还有几位女官帮着,做起事来倒也不算难。 回到东宫,就见沈时雍带着几个手里拿着东西的小太监进来了。 身体渐好的沈时雍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单单从外表上看,就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一身华服衬得他越发俊俏起来,偏生他还常是笑颜,只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稚鱼,这是父皇写的‘福’字,说一定要贴着呢。”沈时雍拿过一张方形红纸,放在桌上。 这“福”字,起笔如龙蛇飞动,收笔似高山坠石,每一笔都透着乾坤在握的从容与气度。 “那现在就贴上?”江稚鱼合上手边的账册,看向沈时雍。 沈时雍却轻咳了一声,飞快地瞥了江稚鱼一眼,“其实,孤写的字也很不错。” 潜在意思是:看看我,我也能写。 “好,那东宫里要贴的红纸都交给殿下了?”江稚鱼点头,眉眼弯了弯,声音柔和。 此时的江稚鱼眉眼含笑,看向沈时雍时,仿佛都要将沈时雍吸进去了一样。 沈时雍只感觉耳朵发烫,含糊地答应着,转头去找了贴红纸的浆糊。 拿着浆糊的十三咻的出现,三两步跑到沈时雍的身边,“殿下,在这儿。” 十三看向沈时雍,觉得他家殿下演得真像那么回事儿,耳朵都快红透了。 得亏他在太子身边,其他人想看还看不到呢。 沈时雍一转头就是十三,脸上的笑容顿时减了几分,“你去贴吧。” 嚯,太子殿下还是这么会变脸。十三点头,拿起红纸和浆糊就往外边走。 沈时雍背对着江稚鱼,感觉到胸腔中的心脏砰砰直跳,与往常比,跳得起劲的很。 摇了摇头,把这股怪异的感觉抛之脑后。 沈时雍转过身,就看到江稚鱼捏着笔,朝他晃了晃。 “殿下,你可要现在写?” 沈时雍没动,愣在那儿了。 江稚鱼还以为沈时雍是累着了,上前为沈时雍把脉。 温热的手贴了上去,透过皮肤,直往心里钻去。 “嗯,现在就写。”沈时雍回过神,反拉住江稚鱼的手腕往桌边去。 沈时雍提笔写字,江稚鱼在一旁磨墨。 门外的十三和紫苏则一起贴红纸、挂桃符板。 “左一点,右一点,往右太多了,再往左一点。”紫苏扶着梯子,看十三贴红纸,时不时指点一二。 为了找到最合适的位置,只能反复尝试。 在紫苏的不厌其烦以及十三的埋头苦干下,两人总算是把负责的任务给做好了。 往回退两步,定眼一看,干得还真不错。 “你辛苦了,喝点水吧。”紫苏递给了十三一杯水。 十三受宠若惊,赶紧接过,“谢谢。” 他实在是没想到紫苏愿意给他一个好脸色,之前可都是不愿意理他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见十三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紫苏一挑眉,只觉得莫名其妙。 “没事,没事。”十三摆摆手,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紫苏看了十三好几眼,看的十三直发毛。 十三讪讪一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哎约喂,以前都不需要应付姑娘们的。 太子成婚后,需要他打交道的姑娘就多了。 奈何他是个大老粗,还是个单身汉,根本就不知道除任务外怎么和姑娘家沟通啊! “你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紫苏叹了口气。 不过她俩也算是太子和太子妃亲近之人,还是要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 毕竟眼见太子妃和太子关系越来越好了,她俩在主子面前还是要表现得正常点才行。 “我们去那里谈谈吧。”紫苏指了一个小角落,那儿摆着几个木椅子。 离主殿不远,别人也能看到她俩。 “好。”十三点头。 两人三两步就到了,各自挑了把椅子坐下。 冷风吹拂,将一片叶子吹落,两人相顾无言。 说要好好谈谈,一坐下,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抱歉,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好。”紫苏皱眉说道。 “没关系。”十三摆手,连忙应道。 “以后,我们两个和平相处,可以吗?”紫苏看向十三,眼神坚定。 “可以,可以。”十三连连点头,放在衣摆旁的手将衣服都攥紧了。 “好。”紫苏点头,谈话十分和谐。 反正日后好好相处就是了,不急着这一时。 想到这儿,紫苏朝十三示意了一下,就直接回主殿了。 见紫苏离开,十三长舒一口气。 他还以为紫苏要和他打一顿呢,没想到只是说了几句话。 这就是上一年的不快绝不留给下一年? 在除夕夜前,江稚鱼特意出宫来与娘亲一见。 因府中大多是女眷,加上沈时雍公务缠身,便只有江稚鱼来见沈潋。 得了消息的沈潋早早的就在家中等着了,原本说好不用出来迎的,也出来等着了。 “娘,要是冻着就不好了。”江稚鱼皱眉,握住沈潋的手,有点凉。 见江稚鱼穿得暖和,脸色也好极了,沈潋心里也宽慰不少。 虽说她还是不满意太子,但江稚鱼能过的好就行。 “屋子里有炉子,不会冻着的。”沈潋拉着江稚鱼往屋里走。 一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这感觉,确实热乎得不行。 手上的袖炉不必拿着,斗篷也可以脱去了。 屋内坐着三个人,一个身着一身素袍的光头女子,应是娘亲先前提过的清觉师太;另外两个就是许久不见的辛夷和忍冬。 清觉师太几步上前,眼睛都笑弯了,“这位就是稚鱼了吧?是个妙人,像极了你母亲。” 清觉师太左看看右看看,还时不时点头。 “啪!”沈潋拍了清觉师太一下,眼神警告清觉师太不要乱说话。 清觉师太搓了搓被打的地方,朝沈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贫尼乃是慈云庵的清觉师太。”清觉师太正色,手立于胸前,朝江稚鱼微微一拜。 江稚鱼握住清觉师太的手臂,将其扶起,笑道:“见过师太,娘亲曾与我提起过您,如今才算是见到真人了。” 清觉师太顺势挽过江稚鱼的手,将其拉到椅子上。 又朝沈潋摆摆手,让其不必担心。 “那你娘是怎么跟你说我的?”清觉师太扭过江稚鱼的脸,绝不让她二人串通起来。 “娘说,你是个可信之人,若我有什么事儿,都可来找您。”江稚鱼没动,就那样看着清觉师太,做足了一副信任之态。 关于清觉师太的事,娘亲说的不多。 今日这么一见,光是娘亲与清觉师太的互动,就足以证明两人相识已久。 只是上一世,她从未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也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 “哦,把我当办事儿的了。”清觉师太往后仰头,又转过去看沈潋,假装十分气愤的样子。 在这儿逗小孩儿呢,沈潋懒得去管清觉师太,直接坐在另一个椅子上了。 沈潋懒得理,清觉师太也扭过头去,两个人跟小孩儿一样不理对方了。 江稚鱼忙去拉清觉师太,摇了摇,“师太,是我不会说话,您别生气,好不好啊?” 清觉师太昂着头,跟着江稚鱼的动作晃来晃去。 等江稚鱼说到第三次时,微眯着眼,勉为其难地开口,“看你年纪尚小,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多谢师太谅解。”江稚鱼点头,还拱了拱手。 多可爱的一个小孩儿啊! 清觉师太轻捏着江稚鱼的脸颊肉,连连感叹,完全被江稚鱼给拿下了。 又突然把江稚鱼拉起,手一转,带着江稚鱼转圈,都快把江稚鱼转昏了。 “啪啪啪”沈潋重重地打了清觉师太一下,“稚鱼可不是给你玩的。” “你再这么干,我就把你直接丢出去。” 言语威胁加上武力威胁,清觉师太只能停手。 清觉师太搓搓手,把江稚鱼好生扶到了椅子上。 “诶,都怪我太高兴了,抱歉,我给你发压岁钱。”清觉师太咻的一下从衣领里拿出两个红纸包,放在江稚鱼的手上。 有点轻,但心意最重要。 以往只有沈潋给过江稚鱼压岁钱,虽说只是一枚铜钱,也能让江稚鱼高兴很久。 “谢谢师太。”江稚鱼握住压岁钱,笑得眉眼弯了弯。 “这是我的。”沈潋在一旁拿出一个红纸包,比以往的都要厚实。 从尚书府逃出来了,日子也好过了。 再加上因去丰县治疗疫病,得了不少赏钱。 “这是我的。”辛夷走了过来,将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 虽说她挺不喜欢江稚鱼的,但好歹算是她的小外甥女,该有的压岁钱还是少不了的。 转眼间,江稚鱼手上就有满满当当的压岁钱了。 当然,小辈们都有长辈给的压岁钱,辛夷有沈潋和清觉师太给的,忍冬有其他四个人给的。 70. 婚前恐惧 冬去春天,草长莺飞,新的一年开始了。 祝清欢和卫长麟的成亲之日也即将到来。 祝清欢早早地就递了牌子,要来见江稚鱼。 “臣女参见太子妃娘娘。”祝清欢盈盈一拜。 “这儿又没外人在,不必多礼。”江稚鱼上前扶起祝清欢,拉着其坐到椅子上。 祝清欢挽住江稚鱼,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您现在可是太子妃了,我这个小小县主,自然要礼数周全。” 她娘总在府里念叨她,说可以与江稚鱼保持友好往来,但不能得意忘形,模糊了君臣界限。 祝清欢努力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越努力想这么做,就越是想笑。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得志便猖狂的人。”江稚鱼也知祝清欢说的是假话,便特意露出一个失落的表情。 并用衣袖掩面,不去看祝清欢,“我真是太伤心了,若不好好哄哄,我可不依了。” 哎呀,假意拿乔就是要被反客为主的啦。 辛好稚鱼不愿意就此远了她,不然等她回去,肯定是要大哭一场的。 祝清欢圈住江稚鱼的腰,黏黏糊糊地贴上去,语调也跌宕起伏了,“稚鱼,都是我的错,说出这些胡话来叫你伤心了,好姐姐,原谅我吧。” 江稚鱼不说话,祝清欢就用温柔小意去磨。 “好稚鱼,你理理我,好不好啊?” 两人的丫鬟退至一旁,见两人那般黏糊,只觉得牙酸得紧。 真真是在好友面前,才有这般姿态。 “好了,我原谅你了。”估摸着差不多了,江稚鱼转过头,手搂住祝清欢的腰,“不过,日后你可不许再说这些话了。” 还得是她家的稚鱼,她才磨多久啊,就这样原谅她了。 若是被惹生气的是她娘,她娘真得一天都不理她。 祝清欢连连点头,伸出一只手做起誓状,“嗯,我以后绝不会再说这些话来。” 江稚鱼握住祝清欢起誓的手,带着手落在膝上,“不必起誓,我信你。” 多么动听的话语啊!她家稚鱼就是善良得很。 祝清欢笑得灿烂,又靠在了江稚鱼的肩上。 两人又一下子和和美美的了,也不特别说什么话,时不时吃糕点,喝点茶水。 江稚鱼为祝清欢把了脉,发现祝清欢心有郁结,应是最近的事儿。 但祝清欢不说,她也不好问。 “稚鱼,我有点害怕。”祝清欢的声音兀地响起,有点委屈。 祝清欢垂着头,嘴角也落了下来。 江稚鱼揽过祝清欢,轻轻拍着,声音十分轻柔,“为什么啊?” “我不想成亲了。”祝清欢的声音闷闷的。 “嗯。”江稚鱼尚且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只是应着,不发表意见。 江稚鱼不逼迫且柔和包容的态度稳稳接住了祝清欢忐忑不安的心。 这些日子,祝清欢看着府中紧密锣鼓地准备成亲的事宜,就好像马上就把她嫁出去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是的,在别人眼里,这场婚事是极好的。 可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一样,马上就要被赶到另一家去了。 她想不通,也不敢给她娘说,毕竟她娘是那样的高兴。 可她还是别扭,明明今日还是祝家女,过几日却是卫家妇。 祝清欢直起身,看向江稚鱼的眼里满是忧伤。 成亲之后,她尚且还能回家去,即使是以外嫁女的身份;但稚鱼呢,成了太子妃,困在这宫中,不能轻易出宫。 “稚鱼,我知道这是一门好婚事,只是我不想以后回自己家都是一件麻烦事。”祝清欢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出来,说起话来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明明,是我待了十几年的家,我却要离开那儿,并且不能时常回家。” 这是女子的命,千百年来,女子都是这样的。 可江稚鱼不想这样说,不想用这样的话去劝祝清欢。 当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若是真打算逃婚,从现实上来说却是难逃得很,说不定刚跑出京城就被逮着了。 望向祝清欢那双泪眼,江稚鱼只觉得心口发酸,什么都想不出来了,只能用手帕去擦祝清欢的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 “不,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想得太多了。”祝清欢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江稚鱼即刻回应着,眼神坚定地看向祝清欢。 若自身漂泊不定,总该问问为何如此。 微风习习,带着几片花瓣悠然进殿,施施然地落在衣裙上。 淡淡的花香随之而来,仿佛能抚慰人心。 祝清欢捏起一枚花瓣,眉眼间的愁绪稍减了些,突然问道:“稚鱼,你有想过你以后要做什么吗?” 提起以后要做什么时,上一世和这一世的事在江稚鱼的脑海中掠过,可无论遭遇了怎样的磨难,她的答案始终如一。 “一个大夫,你呢?”江稚鱼也捏起一枚花瓣,放在手心里。 “我啊,我想做一个和我爹一样的将军。”祝清欢收拢着裙摆上的花瓣,摩挲到指间的老茧,这是她为之努力的证明。 她自三岁起就开始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从未停歇过。 单论箭术,应弦而倒都是基本操作。 “即使嫁入卫府,我也绝不会丢弃这一身武艺的。”祝清欢一下子握紧手,手中的花瓣也随之四散开来。 祝清欢抬起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但仍是很严肃,“我已经想好了,嫁还是要嫁,但我得自己买个院子,那是我一个人练武的地方。” 别的什么人都不能进,只有她和她允许的人才能进。 “好,那我就给你备好跌打损伤类的药。”江稚鱼点头,握住祝清欢的拳头,“另外我再给你备点防身的药,不叫人擅闯进去。” 祝清欢缓缓吐出一口郁气,是的,她还有稚鱼。 不管她二人是否待在一处,她俩都会挂念着对方。 祝清欢笑了,这次是释然的笑容,“嗯,那我们可以好好想想怎么布置那个小院子。” 又有一阵风吹来,带着散落的花瓣而去。 从奉天殿出来的沈时雍本想带着卫长麟回东宫,但祝清欢此时正在东宫,他只好带着卫长麟出宫去。 “大晟的荣王会跟着使团来大祁,此次前来,恐怕不是件好事。”卫长麟一脸凝重。 自这位大晟皇帝上位后,就断了两国邦交。 今年,却突然要派使团来大祁。 使团里还有一位荣王,这位荣王可是大晟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令其十二岁封王。 并且,大晟还隐隐流传皇帝要立荣王为太子的消息。 这么一个金贵的皇子不好好在大晟待着,非要跟着使团来大祁做什么 ? 若是在大祁出了事儿,两国不是没可能直接打起来。 荣王一旦顺利进入大祁境内,那荣王的安全就与大祁息息相关了。 真是麻烦极了,还得派人去保护荣王。 “殿下,须得早些做准备才是。”卫长麟站在沈时雍身侧,紧皱着眉。 “孤前几日得了关于大晟的消息,大晟先帝的太子纠集遗留下来的党羽意图拨乱反正。”沈时雍将卫长麟拉着坐下,又倒了杯茶。 大晟的先太子?不是被大晟如今的皇帝打杀后丢到乱葬岗去了吗? “他出现了?或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反抗皇帝?”卫长麟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思考着大晟会发生什么事儿。 “自如今的大晟皇帝上位后,其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大晟境内想靠着先太子把皇帝打下去也不奇怪。”沈时雍点头,他的人确实并未真正发现先太子的踪迹。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不久之后大晟必会大乱。 届时,大祁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 “那荣王来这儿,是为了避祸?”卫长麟饮下一口茶水,顺便整理一下思绪。 一旦大晟打了起来,作为横征暴敛的大晟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荣王的处境便会十分尴尬。 在大祁,离大晟还有段距离,就算是跑,准备的时间也多一点。 “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沈时雍肯定了卫长麟的想法,并提出了下一步计划。 计划里,作为沈时雍亲信的卫长麟却暂时没了用处。 卫长麟咻的一下站起身,十分困惑,“殿下,怎么不派我去做事?” “你忘记你要成亲了?现在这个时候去办事儿,让宁安县主怎么办?”沈时雍拍了下桌子,谴责起卫长麟。 宁安县主和江稚鱼可是好友,要是让江稚鱼知道是他耽误了两人的婚事,怕是都愿意理他了,说不定两人一合计,直接跑了呢。 说起成亲,卫长麟苦起一张脸,无力地坐在椅子,“清欢可能不想要我了。” 诶?前些日子不是还好着吗? 都快到成亲的日子了,怎么还闹掰了? “你做了对不起宁安县主的事儿?”沈时雍眉一挑,略显惊讶地看向卫长麟。 “没有啊!我真冤枉啊!”卫长麟趴在桌子上,整张脸都皱着,十分委屈。 “半个月了,我给清欢传信,她不回,我想去找她,她也不见我。” 卫长麟回想起这半个月以来的事情,就觉得难受极了。 临了临了,还出了岔子。 “宁安县主那儿可是出了什么事儿?”沈时雍也不明白,开始帮卫长麟猜测起原因。 “没有,都好好的。”卫长麟的失落都快凝成实质了。 沈时雍猜了好些原因,卫长麟都一一否认。 真是怪了,明明两人感情好好的,临近婚期了,却出了差错。 “那孤回宫问问稚鱼?”沈时雍无可奈何,但眼前的毕竟是自己的表弟,也不能不管。 卫长麟立马直起身,双手握着给沈时雍拜了拜,眼神祈求地看向沈时雍,“表弟的幸福就靠您了。” 沈时雍回宫与江稚鱼好好谈了谈,明白了二人的症结所在,便将两人都叫了出来,让其好好谈谈。 两人说通了,成亲之日也十分顺利。 江稚鱼与沈时雍也在成亲之日亲临,让旁人知晓这两人可是有东宫做靠山的。 71. 使团来袭 “殿下,殿下,您小心点。”一个老太监连连惊呼,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的。 旁边的小太监揣着手站在一旁,见老太监那滑稽样还在偷笑。 老太监抄起拂尘给了小太监几下,打得邦邦直响,“进喜,还不快跟着殿下?要是再让咱家看到你偷奸耍滑,直接将你丢到山里喂狼。” 在荣王面前谄媚得把脸都皱起的德昌公公此时冷着一张脸,眉眼间全是狠意。 把进喜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应着:“小的知道了。” 觉着在马车里都躺软了的荣王一声口哨就叫来了自己的爱马流霜,没听德昌公公的叫唤,直接翻身上马。 十五岁的少年动作轻巧地落在马上,衣袖并未有半分凌乱。 眉毛飞扬,尚有点儿婴儿肥的脸颊点缀着肆意张扬的笑容。 “流霜,快点。”荣王只轻轻一拍,身下的马儿就奔了出去。 负责保护荣王的苍云卫也骑马跟在荣王身边。 一溜人骑马蹿了出去,激起一地灰尘,将探头出来查看情况的正使呛个正着。 “啊切啊切。”正使迷了眼,鼻子又痒得很。 可偏生手上又沾染了灰尘,顾上又顾下,哪儿都没顾上。 眼睛睁不开,止不住地流泪;鼻子一呼一吸,喷嚏也停不住。 正使身侧的小厮赶紧取了水囊,浸湿手帕,来为正使擦拭。 整个水囊里的水都用尽了,正使才缓过劲来,倒在车壁上休息。 察觉到动静的副使掀开帘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看正使那苍白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人昭兄,你这是怎么了,需不需要给你叫个太医?” 闻人昭即正使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副使,看他笑话的样子也太明显了,摆了摆手,“不过是被迷了眼罢了,凛弟不必担心。” 公孙凛即副使本来只是想揶揄一下闻人昭罢了,没想真找一个太医过来。 不过早不往外看,晚不往外看,偏偏就在荣王等人跑马的时候往外看,迎面就遇上尘土,真是赶巧了。 公孙凛接下手囊,手一扬,就丢了过去。 闻人昭半眯着眼,一把接住水囊,打开塞子,酒味就飘了出来。 有点红肿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你怎么往水囊里灌酒?” 喝酒误事,要是有人专挑喝醉时下黑手,那真是人都没瞧见,自己就死了。 而且,荣王还在这儿呢,要是他们拖累了荣王,荣王身边的苍云卫就能就地砍了他们。 “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喝酒。”闻人昭皱起眉,将塞子按了回去。 公孙凛往后一倒,靠在车壁上,手一招,想把自己的水囊要回来。 闻人昭却直接把水囊放在身侧,闭上眼睛不去理会公孙凛。 公孙凛没法,掀开帘子吆喝一声,就又拿到了一个水囊。 一取出水囊,就猛喝了一口。 酒味儿顿时在车厢内荡漾起来,直往闻人昭鼻子里钻。 闻人昭登时睁开了双眼,怒视着公孙凛,“公孙凛,你还敢喝!” 训斥的声音吓得一旁的小厮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公孙凛却丝毫不受影响,还当着闻人昭的面摇晃了一下水囊。 水囊里的酒水随着公孙凛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极其明显。 “那位可是极喜欢我喝酒的,这酒还是那位赏的。”公孙凛挑眉,露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 那位,就是大晟皇帝。 这些年,先帝在位时的肱骨之臣要么自己撞死,要么被皇帝直接砍死,要么辞官回家。 而他二人,一个爱酒,一个爱色,可以说是深得皇帝信任,是民间都怒骂的大奸臣。 “呵,迟早喝死你。”闻人昭恨恨地瞪了公孙凛一眼,转手就把水囊里的酒水往窗外倒。 扭塞子,把水囊掉个,动作快极了,在公孙凛面前晃了一下,咕嘟咕嘟的水流声就出现了。 “哎呀,别倒啊,这可是好酒啊。”公孙凛整张脸都皱起了,顺手把手上的水囊放下,飞身扑了过去。 可是晚了,水流声都没了。 公孙凛手一捞,抓住个空水囊,举起水囊往嘴里倒,半滴都没有了。 “哎哟,你这是干什么啊,我都没管你玩美人,你管我喝酒做什么?” “好好的酒全被你洒了,我就只能闻个味儿了。”公孙凛一脸的怅然若失,苦大仇深地抱怨起闻人昭。 那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捶胸顿足地哀嚎起来。 “你疯了,是不是,啊?”闻人昭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几巴掌直接扇了过去。 “啪啪啪。”那力道,那声音,响到外面都能听见,而一旁的小厮早已钻了出去。 车外的人也早已习惯,这一路上两人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互殴了多少次。 不过两人不打脸,在荣王面前也是和和气气的。 “你是喝了多少酒,把你的头都喝昏了。”闻人昭真是看不得公孙凛这副把酒当命的样子,连连骂道。 他和公孙凛是同一个书院出来的,又是同一届科举考试的状元和榜眼。 才当了几年的小官,撞上现在的皇帝弑兄上位,他俩得了皇帝的眼,被提溜上来了。 整天不是被皇帝逼着害人,就是想着怎么在皇帝手下活命。 好嘛,奸臣没扮全乎,皇帝上赶着给安排好了。 一坛坛酒直接搬到家里去,敢不喝!直接人头落地。 对于他,那是一个个美人送进家去,也不知道皇帝是这么想的,给他按个这个名头,而且这些美人还有男有女。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受着。 “砰。”闻人昭化掌为拳,直接给公孙凛一拳打到地上去了。 “脑子清醒点儿了没?” 闻人昭越打越生气,因为公孙凛根本就不还手,看起来真是被酒冲昏了头。 “你好烦啊,打个没完了是吧?”公孙凛坐在地上,一手揉着头,一手拍在凳子上。 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但表情却截然不同。 公孙凛眼神清明,还朝着闻人昭眨了眨眼。 “你自己跑过来挑事儿,挨打也算活该。”闻人昭了然,气恼的心也安定下来。 辛好公孙凛没真的喝酒喝到疯魔,不然他真是孤立无援了。 闻人昭用食指点了下头,无声地说道:“你脑子还清醒吗?” “我好意给你送水来,你竟还倒打一耙,真是没天理啊。”公孙凛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两个动作把闻人昭都吓了一跳 ,却又见公孙凛无声地说道:“旁边那个周鹏盯着我,在他面前我只能喝。” 酒里有毒,在公孙凛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位皇帝真真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和他一样的疯子。 对此,闻人昭也很无奈。 他也在公孙凛发现自己中毒后偷偷找大夫看过,那时就发现自己也中毒了。 明明他都没碰过那些美人,可他还是中毒了。 他俩已经完全落入皇帝的手心了,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要么闭嘴,要么直接出去,我还懒得理你。”闻人昭叹了口气,又倒回车壁上。 公孙凛站起身,坐在闻人昭的对面。 又往外面偷瞄了一眼,没人专门来看他俩。 “诶,那我偏不出去,我就在这儿膈应你。”公孙凛发出特欠打的声音,朝着闻人昭摆了摆手。 车厢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车轮转动时传入车内的匡匡声。 为了不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两人只能进行无声的交谈。 “此行,我们怕是有去无回。”闻人昭的脸色染上一丝忧虑,那是对自己前路的迷惘。 想起临行前皇帝的命令,闻人昭差点就要被吓得腿软了。 大晟已经一团糟了,还要让他们来大祁挑起祸事。 陛下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不把他俩的命当命,更不把两国百姓的命当命。 “都说陛下最宠爱荣王,□□王却会成为两国战起的缘由。”公孙凛兀地提起荣王,那个自以为自己是最受宠皇子的人。 尊贵如荣王,在面对陛下的谋划时,也不过是一颗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俩又算得了什么? 估计皇帝还期盼着他俩下狠手,让荣王死得越惨越好。 “我们已经错得够多了,不能再错下去了。”想起刚才骑马而过的荣王,闻人昭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他们的手上已经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现在离开了大晟,离开了皇帝的直接管控,那他俩就还有机会。 “如果你不按照陛下说的做,我们就会被周鹏那几个人杀了。”公孙凛轻哼出声,对闻人昭的天真表示质疑。 他俩身边可是有皇帝安插的人,被发现有一点不对劲,就会被杀。 再者说了,他俩不行,陛下多的是人能对付荣王。 公孙凛抱臂,朝闻人昭昂了昂头。 “我们总有机会的,至少大祁的皇帝不会让荣王死在大祁。”闻人昭半垂着眼,也明白如今举步维艰,连自己的命都无法保住,又如何能保住荣王的命。 “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提前动手。”公孙凛耸耸肩,对闻人昭提出的可能性保持悲观的态度。 大晟和大祁有人要杀荣王,也有人要保荣王。 到时候,肯定热闹极了。 马车突然停住,小厮拉开帘子瞧见两人隐隐对峙着,“两位大人,到驿馆了。” 公孙凛朝着闻人昭啧了一声,越过小厮就出去了。 闻人昭捏了捏眉,看起来一副被公孙凛打扰得十分困乏的样子。 小厮上前,将闻人昭扶了出去。 在马车坐久了,身体难免有点滞涩。 在驿馆,还能活动活动。 72. 驿馆遇袭 “哎约喂,殿下,不能直接坐。”德昌公公惊呼出声,紧张兮兮地拦住就要直接坐下的荣王。 在德昌公公眼里,这小小驿馆也太差了些,就这么几张桌子和长板凳,还脏兮兮的。 一招手,几个小太监和侍卫就搬来了桌子、椅子和碗筷。 黄花梨的桌椅、甜白釉的碗、乌木的筷子,简直让整个驿馆都蓬荜生辉了。 惊得驿馆的人都目瞪口呆了,乖乖,这被封王的皇子还真是不一般。 德昌公公看着眼前的桌椅,只能说差强人意,比不得宫里。 但从大晟来了大祁,只好凑合凑合了。 德昌公公往旁边一看,诶,荣王不见了。 “殿下呢?”德昌公公一甩拂尘,拉住一个侍卫。 “殿下说要再去猎几个动物来。”这个侍卫是荣王留下来把话带给德昌公公的。 德昌公公有点忧愁,自家殿下根本就闲不住啊。 许是刚才折腾得太久了,殿下便一时兴起又去打猎去了。 罢了罢了,好歹还有苍云卫跟着,不会有什么差错。 “那再把这儿打扫一下,一定要干净点。”德昌公公随便一看,就看到一处脏兮兮的地方,赶紧吆喝人来打扫。 好一会儿,荣王却还没回来。 闻人昭与公孙凛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该不会是有人动手了吧? 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德昌公公也有点担忧,时不时地往外瞧。 就在德昌公公打算直接带人去找荣王时,“哒哒哒”的马蹄声就响了起来。 “德昌,本王可猎到了不少好东西。”荣王驾着马,眼睛亮晶晶的,浑身散发着兴奋的气息。 到了跟前,荣王直接翻身下马,把德昌公公吓得往下一蹲。 不过流霜是一匹好马,即使没完全停住,也让荣王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 德昌公公抚着胸口,抚慰一下吓得砰砰直跳的心脏。 荣王扬起笑容,兴冲冲地跑到德昌公公面前,昂着头,像是要寻求表扬。 后面是正在卸货的苍云卫,兔儿、野鸡,还有鹿,真是收获满满啊。 德昌公公抽出手帕,又骄傲又心疼地要去擦荣王脸上的汗,但荣王个子高,德昌公公就擦到了下巴。 见状,荣王还特意弯下腰,眯着眼睛让德昌公公擦汗。 “殿下,你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么多猎物都打回来了,把老奴都吓了一大跳。”德昌公公边擦,边夸赞起荣王。 荣王背着手,听着德昌公公夸赞的话,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哇塞,殿下猎到了这么多东西,不知道小的们能不能沾光?”公孙凛搓着手,语气夸张地凑到荣王身边。 那谄媚的样子让闻人昭都要鄙视起公孙凛了,但好歹还在其他人面前,只能抑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偏生荣王就吃公孙凛这一套,一路上被公孙凛哄的高兴得很。 被德昌公公擦完汗的荣王直起身,招了招手,十分慷慨,“拿去吧。” 德昌公公瞥了公孙凛一眼,对于公孙凛这直接上来讨要的行为很是不满,但荣王答应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德昌公公一摆拂尘,笑起的眉眼隐隐显露出一丝寒芒,“那就有劳公孙侍郎了。” 公孙凛拱手行礼,笑眯眯的,看起来似乎对德昌公公的态度并不在意,“谢过殿下。” 得了荣王的允许,公孙凛赶紧吆喝人去处理猎物,还拿着鸡毛当令箭,把专门伺候荣王的厨子都忽悠过来做菜。 荣王没再去管猎物,只是在被德昌公公带去座椅前,朝着随行的马夫喊了一声,“好生照料流霜。” 流霜听到主人的声音,也朝着荣王叫了一声。 一人一马,感情还怪好的。 马夫也早已习惯,流霜是荣王的爱马,特听荣王的话。 流霜允许别人照料自己,牵着自己,但绝不许除荣王以外的人上身。 荣王对流霜也是极好的,要专人照料流霜,给流霜最好的草料,这不,随行的行李里就有流霜备上的草料。 荣王进了驿馆,一口饮下杯中的茶水。 茶水是德昌公公早令人备好的,开始是滚烫的,等着等着,到荣王喝的时候,温度就刚刚好了。 荣王扯了扯衣领,身上出了汗,有些粘腻,不太舒服。 “德昌,本王要沐浴。”荣王皱着眉,看向德昌公公。 白嫩的脸上还有运动后留下的潮红,蹙起的眉头让人觉得荣王真是委屈极了。 “殿下先上楼,歇一歇,等会儿水就烧好了。”德昌公公不知从哪儿拿出个纨扇来,动作轻巧地给荣王扇风。 扇出的风是舒适的,能解一时的热意,不会把人扇得直打喷嚏。 德昌公公是在很久以前就在荣王身边伺候,可以说是看着荣王长大的。 做的什么事儿都是极合荣王心意的,不过就算一时没做好,荣王也是不会罚他的。 德昌公公领着荣王去了最大的房间,上楼前招了招手,叫进喜赶紧把烧好的水抬上去。 房间里也是被德昌公公好生布置了一番的,虽然不能像宫里一样舒适,但至少还能凑合凑合。 待到荣王沐浴完下楼时,饭菜也做好了。 除守卫外的使团的人坐在椅子上,齐齐看向荣王。 荣王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月白色衣裳,衬得他的相貌更加晃眼了。 闻人昭和公孙凛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起身,“谢荣王殿下赏赐。” 荣王点点头,受了这礼,手一抬,“都坐下吧,好好享用。” “是。”众人齐齐坐下。 待德昌公公一一查验过后,荣王才动筷。 见荣王动筷,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地吃起来。 荣王身边的厨子可是从御厨里选出的极其拔尖的厨子,手艺没得说。 使团的人都埋头苦吃,少有人说话。 香味传到屋外,把守卫都馋的都快流口水了,可惜只能等到轮换后再吃。 夜幕降临,点点繁星点缀着星空,时不时闪烁着。 太阳升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一行人打算在驿馆休整两日,再继续赶路。 荣王骑着流霜,在驿馆周围跑了跑。 越过一棵棵树,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 正好,可以让流霜喝点水。 荣王翻身下马,摸了摸流霜的鬃毛,“流霜,你要喝点水吗?” 流霜昂起头,叫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 小溪缓缓流动着,下面的沙砾都清晰可见。 流霜蹭了蹭荣王,才垂下头喝水。 荣王从布袋里取出牛角梳,开始整理起流霜的毛发。 刚才跑得有点急,鬃毛都有点卷在一起了 。 荣王动作轻柔又很有耐心,一点点把打结的地方解开,一下又一下的梳理着。 流霜也十分配合荣王的动作,喝完水,就不动了,等到荣王收回牛角梳,才蹭了蹭荣王。 “流霜,你怎么这么聪明啊。”荣王眉眼弯弯,笑着夸赞起流霜。 “咴儿—”流霜突然发出急促的声音,马蹄也不断踏着地。 流霜在示警! 荣王立刻反应过来,拉住马鞍,直接上马,“走,流霜。” 流霜顺着荣王的力往后跑,鼻子还时不时地发出“哼哧”的声音。 “咻咻咻”几枚弓箭射了过来,落在流霜的身侧。 “保护殿下!”苍云卫也反应过来,围在荣王身侧。 “竟叫一匹马给发现了,给我杀!” “杀了荣王,赏黄金万两!” 小溪对面突然冒出一大堆黑衣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就朝着荣王冲了过来。 有人要杀荣王! 还赏黄金万两,看来那人身份很不简单。 出现在这儿,是一直跟着他们,还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出现在此地? 可这并非是荣王此刻要考虑的,他要考虑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荣王骑着流霜奔向驿馆,乞料前方竟又出现了一大堆黑衣人。 黑衣人统一服装,皆覆面,却能看出其身上的凶煞之气。 这些黑衣人恐怕不好对付。 荣王拉住缰绳,止住流霜还想往前奔的冲动。 “你们是何人,竟敢在此行凶!”荣王冷下脸,大声问道。 “荣王,你骄奢淫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黑衣人的领头剑指荣王,话中满是对荣王的厌恶。 “杀,杀,杀!”不等荣王反应,黑衣人就怒吼着冲了上来。 苍云卫的左指挥使傅峥手持双锏,怒目而视,暴喝出声:“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对殿下出手!” 给守在荣王身边的右指挥使萧翊一个眼神,就驾马冲了出去。 一个黑衣人飞身上前,手握长刀往下劈。 凶狠的眼神映上泛着白光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傅峥目光灼灼,一眼就看出黑衣人的破绽,左手一甩,锏就带着破空声直击黑衣人的肋骨。 “咔嚓。”肋骨断掉的声音十分清脆。 黑衣人的脸快速扭曲着,嘴角溢出鲜血,手中的长刀哗啦落了下去。 一个黑衣人悄然落下,又有两个黑衣人冲了上来。 一个攻上,一个攻下,打算将傅峥斩于马下。 傅峥眼神一凝,俯身突刺,将锏插入黑衣人的喉咙,一击毙命。 又往后仰,伸出右锏,对上黑衣人的长剑。 一个起身,以势如破竹之力切断长剑,直击黑衣人的胸口。 “啊。”黑衣人口吐鲜血,不可置信地看向傅峥,眼眶中留下的是傅峥狠厉的神情。 “一起上!”单打独斗对上傅峥的黑衣人都被杀了,临近的黑衣人对视一眼,下定决心围攻傅峥。 傅峥抿住唇,合上双锏的锏把,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双锏合在一起,如同一柄长枪。 “啊!!”四面八方的黑衣人面露凶光地扑向傅峥,挡住大半的光亮,令一道道黑影落在傅峥身上。 一道银光闪入傅峥的眼,傅峥微眯着,看了过去,是一枚暗器。 73. 两相争斗 暗器齐飞,在散落日光的照射下散发着骇人的光芒。 傅峥往后一仰,将手中的双锏打着旋,“噼里啪啦”的碰撞声接连响起。 旋飞出去的暗器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被送还给黑衣人。 黑衣人的眼睛嚯地睁大,却来不及躲避,硬生生接下暗器,“噗嗤”一声,唇色迅速变黑,眼睛一愣,“扑通”,人落在地上。 但即使落下些许个黑衣人,其他黑衣人也会迅速补上空缺。 傅峥像个陀螺一般带着双锏转了起来,时不时以内力为辅填补转动的空隙。 所有的兵刃、皮肉在傅峥的攻势面前都如同豆腐一般脆弱,断裂的兵刃、剧烈的疼痛和难以抑制的惨叫声组成黑衣人最后的绝唱。 其余黑衣人因眼前惨烈的场面而吓退了几步,与傅峥无声地对峙着。 该死的,面前的人实在是难以对付! 强攻不行,那就只能迂回地为其他人谋求击杀荣王的机会。 “哗啦啦”一条条锁链被拖了出来,竟是个锁链围困之计。 傅峥并不惧,只是现在留在荣王身边的人太少,若是黑衣人源源不断地涌来,怕是支援的人还未赶到,他们就被耗死在这儿了。 而且,据萧翊放出信烟的时间已有许久了,竟没有一个支援的人赶来! 怕是驿馆那边也遭到了攻击。 傅峥绷着脸,令马匹勿动,又往后与萧翊对视一眼,便分开双锏飞身上前挑起锁链。 “啊!”黑衣人全身使劲,双手都要青筋暴起地往下按锁链。 “你一定要保护荣王吗?你不知道他曾做过的恶事吗?”即使有数十人,也无法完全压制住傅峥的黑衣人崩溃地吼道。 这个助纣为虐的没脑子的莽夫,怎么这么难对付? 死了那么多人,也只是堪堪将其困在这儿。 黑衣人咬着牙,几乎要把嘴唇压出血,虽然蒙着面,但仅凭拧着的眉眼也能看出他此时的艰难。 “不过是行劫杀之事的杀手罢了,还以为自己有多光明磊落似的。”傅峥冷哼一声,对黑衣人的说辞很是不屑。 这天底下想谋求权利的人多的是,总要打着些冠冕堂皇的旗号,才能让自己的行为听起来要正义些。 “哈!”傅峥大吼一声,双肩用力,将锁链兀地往上一挑。 抓着锁链的黑衣人连放开锁链都来不及,就顺着飞舞的锁链被抛到空中,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咻咻咻。”趁此机会,一道道弓箭射了出去,直接命中空中的黑衣人。 一个黑衣人暗道不好,这直接成现成的靶子了。 目光一凝,一个翻滚避开弓箭,使出轻功正好落在荣王的前面。 “锵。”一柄长枪出现在眼前。 黑衣人抬头一看,眼前的正是萧翊。 “啊。”黑衣人捂住喉咙,发出短促的喊叫声,可恶,他明明已经躲过了弓箭,怎么可能就这样… 黑衣人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萧翊没再多给这个黑衣人一丝的目光,手一甩,又干掉一个意图靠近的黑衣人。 这里的黑衣人怎么那么多,杀都杀不完,跟老鼠似的,杀掉一团,很快就又冒出来一团。 向前、向后都做不到,只能僵持在这儿。 萧翊眉头微蹙,时刻将荣王护在身侧。 “哗啦啦”一阵大风呼地吹来,带来难以忽视的凉意。 风沙渐起,混着掉落的树叶,几乎要将人迷了眼。 其中,还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味道。 “铛。”一把长刀落下,仿佛是一种讯号,各式各样的武器都接连掉落。 兵器掉了,拿着兵器的人也不例外。 倒下的有黑衣人,也有苍云卫的人。 “小心!”傅峥和萧翊察觉出不对劲,赶紧示警并捂住口鼻。 只是已然来不及了,萧翊眼前一片恍惚,头脑发昏,竟是要晕倒了! 萧翊咬住舌尖,疼痛和血腥味充盈着大脑,但只能提供短暂的清醒。 流霜大叫一声,引得苍云卫的马匹跟着它一起跑,越过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的黑衣人。 萧翊握住缰绳,几乎无法抑制想要趴俯在马匹上的冲动。 如今的情形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若是他们被成功药倒,怕是要成为对方随意处置的物件。 “砰砰砰。”流霜也已坚持不住摔倒在地,在彻底倒下之前,还给荣王垫了一下。 不过片刻,刀剑相交的刺杀之地就已平息,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和马匹。 扬起的灰尘也悄然落下,混入泥土之中。 而刮起的大风也悄然停止,只留下飞鸟掠过的身影。 眼前倒下的众人还是没有一个有起身的迹象,十八、十九便带着人出现在树林中。 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这种效果。 十八、十九对视一眼,深感太子妃的增强版迷药和六皇子的奇巧匠做出的机关真好用。 他俩带的人不多,要真硬碰硬,还真打不过这两拨人。 不过,这迷药,能让这两波人好好睡一觉了。 两人分工明确,十八去看使团的人,十九去看杀手。 十九去看杀手,直接把衣服扒了,什么东西都能现出来。 要是有什么特别的玩意儿,那用火一烧就准没错。 有的黑衣人身上有纹身,有的黑衣人身上没有。 那就是有两拨人来杀荣王? 那得审一审才行,但杀手太多了,全部审的话也不可能,就只能挑出几个看起来像头头的人。 其余的杀手就直接杀了,就地掩埋。 十八带着人把使团的人单拖出来,先喂上一颗能让人痛但不会让人死的毒药。 靠近荣王时,十八有一瞬间的讶异。 等等,这个长相。 十八将荣王拖到树下,仔细观察,感觉还是很像。 嗯,很怪,他也是看过画像的,当时觉得荣王长得还算不错,但今天看到真人的时候,才发现这荣王的相貌很不一般。 十九正在挖坑时,被十八扯了一下,差点摔倒。 “有什么事儿?”十九拿着铲子站在原地,皱着眉看向十九。 那架势,仿佛十八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就会直接把铲子拍到十八身上。 十八凑近十九,压低声音,“你真得来看看,看了你就知道了。” 十九往后仰了一下,看着十八那有点古怪的表情,点了点头。 十八拉着十九来到树下,指了下荣王,“你好好看看。” 十九定睛一看,心中颇为惊讶。< /p>嚯,这人怎么和太子妃长得那么像? 十九转过头,和十八无声地交谈起来。 ‘他真是荣王,不是太子妃的弟弟?’十九挑起眉,朝荣王扬了扬头。 十八直接从腰间取出画像,蹲下身。 画像放在荣王的脸旁,十八、十九仔细地对照起来。 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巴,都对得上。 两人沉默地站起身,看着沉睡中的荣王。 不妙啊,不妙啊。 十八转过头,朝十九挤眉弄眼的,‘得赶紧给殿下传信过去。’ 十九点头,十分赞同。 虽说天底下没有亲缘关系的两个人有可能长得很像,但现在长得像的人,一个是大祁太子妃,一个是大晟的荣王。 若是有人利用相貌之事编造些太子妃是细作之类的传闻,那就糟糕了。 此刻传信回去,待到使团进京时,太子殿下肯定能做好准备的。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十八、十九带着人悄然离开。 “咕咕咕”一只小鸟落在荣王的肩上,好奇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荣王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的一切让荣王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荣王被小鸟啄了一下,捂住头叫出了声。 哎呦,可恶的鸟儿。 荣王手一挥,鸟儿就吓跑了。 被响动吵醒的萧翊从地上爬了起来,见荣王靠在树上,赶紧走了过去。 只是迷药劲儿刚过,走起路来还有点晃晃悠悠的。 “殿下,您没事儿吧?”萧翊单膝跪在地上,查看起荣王的状况。 从外表看来,荣王并未受伤,只是衣衫上沾染了些许泥土 荣王半眯着眼,晃动了下身体,“嘶”,胳膊有点疼。 回想起昏睡前自己好似从马上摔了下来,那可能就是胳膊摔着了。 “只是胳膊摔着了。” “昂。”流霜兀地起身,几步就到了荣王跟前。 流霜用头蹭着荣王,眼里还有泪光。 荣王抚着流霜,柔声安慰着,“流霜,不是你的错,若不是你反应快,我们还不能跑出来。” 流霜不语,只是把头埋在荣王的怀里默默流泪。 荣王的一只胳膊抬不起来,只能用另一只手安抚着流霜。 “好流霜,没事的,没事的。” 另一边的其他人也已经苏醒,留下一部分人守着荣王,另一部分的人去查看那些黑衣人。 漆黑的夜色,只洒下些许亮光。 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众人一阵胆寒,纷纷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地。 地上只留下鲜血、兵器和苍云卫死去的人,黑衣人全都不见了。 真的有人把他们迷昏了,那些人还把黑衣人全都带走了。 如果和黑衣人是一伙人,却不杀他们,也不把兵器带走。 如果是来帮他们的,却带走了黑衣人。 “快走。”必须立刻回驿馆。傅峥一脸凝重,让其他人赶紧收拾好行装。 傅峥赶到荣王跟前,简要说明了刚才看到的东西。 荣王本想骑上流霜,但胳膊实在是不方便,只得与萧翊同骑一匹马。 流霜似乎也知道荣王受伤了,也不因荣王骑其他马的事儿而吵闹,乖巧的跟在旁边跑着。 74. 返回驿馆 “殿下,殿下。”德昌公公扬起手中的拂尘,焦急地看向被苍云卫护在中间的荣王。 远远地看过去,殿下怎么没自己骑马? 围在荣王身边的苍云卫身上都沾上了血,衣袍凌乱。 荣王那边肯定也遇袭了,而且对方人数众多。 德昌公公心中一阵后怕,他们这边看到了信烟,但当时他们也被拦住了,根本抽不出空去支援荣王。 辛好,荣王好好地回来了。 “吁。”萧翊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德昌公公连忙上去迎荣王,还没来得及去当扶手,萧翊就动作利落地把荣王带了下来。 诶,荣王与人同骑一匹马就算了,怎么还让人抱下来? 自荣王会骑马后,就再也不要人带着上下马了。 德昌公公正觉得奇怪,定睛一看,荣王的左手怎么不对劲呢? “殿下,您受伤了?快进来。”德昌公公眼里满是担忧,小心翼翼地去扶荣王。 还顺带瞪了萧翊一眼,真是没用的东西,竟让殿下受伤了。 萧翊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留给德昌公公。 嚯,德昌公公真是会变脸,在荣王面前一个样,在别人面前一个样。 但谁让他没保护好荣王呢,把荣王当成眼珠子似的德昌公公没直接对着他骂都算好的了。 萧翊对着傅峥招了招手,别在这儿挡着了,赶紧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傅峥点点头,手一招,把其他人带进了驿馆。 受伤的去让太医看看,没受伤的整理好行装。 “快过来,给殿下看看。”德昌公公扶着荣王来到客房,眼睛扫了眼刚进房间的太医。 走得慢吞吞的,让殿下都多疼了几分。 德昌公公眯着眼盯着太医,对太医磨磨唧唧的动作十分不满。 察觉到德昌公公眼神的太医只感觉到一丝寒意,瑟缩了一下,才打开药箱。 “请殿下解开衣物,露出右臂。”太医站在一旁,看了荣王弯着的左手一眼。 若是要用药,还得要亲眼看看伤势才行。 “你转过去。”德昌公公冷着脸,示意太医转过身去。 怎么来了个这么没有眼力见的,还想看着殿下脱衣服? 而荣王现在的注意力都落在左手上,实在是有点疼。 疼得冷汗都快出来了,但荣王撑着,不露出明显的软弱来。 父皇觉得他应是天生的勇士,不应该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当初父皇看到他因死去的鸟儿哭泣时,父皇便将他带到兽园中,让他亲眼看着里面的动物被杀死的过程。 动物的哀鸣、飞溅的鲜血都令他感到恐惧,因此,他病倒了。 对此,父皇很不满,在他病好后又带他去了兽园。 如此反复,他终于不会对任何死亡的场面感到恐惧了。 德昌公公见荣王直发愣,心中更加疼惜,小心翼翼地解开荣王的衣物,露出白皙的皮肤。 后背乌了一块,左手手臂一大片青紫,十分扎眼。 那群该死的黑衣人,就该被雷劈死。 竟敢跑到这儿祸害他家殿下! 他家殿下哦,都没受什么苦,今天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德昌公公眼里含着泪,把荣王的衣服整理好,露出左臂。 “你转过来吧。” 得了德昌公公的允许,太医方才转过身来。 “这里疼吗?”“这样扭着疼吗?” 太医轻捏着荣王的手查看起来,时不时问起荣王此时的感受。 “经络有些乱了,需要通过按摩扭转紊乱的经络。” “再外敷药膏,内服汤药,半月就能好。” 其实不算太严重,毕竟骨头没断。 只是荣王太金贵,要好好休养才行。 太医垂着头,说出自己的诊断。 “背上也有,你再看看。”德昌公公点点头,拿起另一件外袍拢住荣王。 还有另一伤处,得看全才行。 不过背上的伤还好,只需要敷些药膏就行。 太医仔细查看了明显的伤处,又细细把脉。 辛好荣王从小习武,有底子在,即使摔了一下,也没什么大问题。 太医在心底里给自己捏了把汗,要是在他跟着荣王的期间让荣王受了大伤,等回去后,陛下怕是要狠罚他,说不定还会要了他的小命。 “殿下,微臣这就为您梳理经络。”太医看向荣王,咽了一下口水,“会有些疼,殿下可以咬着东西。” 荣王闭上眼睛,转过头不去看太医。 见荣王的眼睛轻颤,想来还是有些害怕,德昌公公便塞了一块手帕到荣王手心,又扶着荣王,至少能提供一点微薄的帮助。 伴随着太医的手搭在手臂上,一次次的按压带来剧烈的疼痛。 荣王紧咬牙关,面容都皱在一起,丝丝冷汗都渗了出来。 德昌公公真是恨不得让自己替荣王受了这遭,但做不到,只能给荣王擦汗,不然等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一会儿,在荣王都快疼昏过去时,这场酷刑终于停止了。 “殿下,您可以稍微活动一下。”太医垂着头,不敢去瞧荣王此时的状况。 荣王没反应过来,还是德昌公公唤了几声,荣王才睁开了眼。 轻轻动了一下,皮肉还是很疼,但手肘的弯曲能做到了。 “好了。”刚才咬的太用力,现在说话都有些飘呼,说了两个字就不再开口。 “殿下,微臣马上就去为您准备药膏和汤药。”太医收拾好药箱,见荣王没阻止,就退了下去。 荣王就那样坐在床上,忍受着持续的疼痛。 德昌公公为荣王擦完汗,正想给荣王穿上衣服,被荣王伸出的手拦住了。 “出了一身汗,本王要沐浴。”荣王拧着眉,身上的衣服因为刚才的汗已经黏在身上了,很不舒服。 荣王用完好的右手,扯了扯衣领,这样会让皮肤和衣服远一点。 “殿下,老奴这就让人去烧水。”德昌公公点点头,帮着荣王扯了下衣裳,“只是殿下您还伤着,要让进喜进来伺候吗?” 脱衣服、擦洗身体,受伤的手臂自然无法轻易做到。 再者,若是动作大了,再闪着了,就多添了一份疼痛。 “嗯。”荣王点头,应下了。 楼上的荣王在治伤,楼下的四人在交流遇袭的状况。 公孙凛撩起衣袖,让太医敷上药膏。 对此,闻人昭十分无语,把酒丢出去点火,没注意到风向 ,反把自己给燎着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之前也没那么蠢,还是酒喝多了。 “你们也是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而昏迷?”闻人昭看向对面的萧翊。 萧翊点头,看来他们的状况很相似,都是被黑衣人找上门来,拼杀一段时间后,因一阵混着迷药的大风而昏倒,直到晚上才苏醒。 “我们没有闻到迷药的味道,而且这迷药见效很快。” 四人都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和黑衣人倒在地上,对风中混着的迷药仍旧心有余悸。 “你们这儿有留下的杀手吗?”傅峥一脸凝重,兀地问道。 公孙凛穿好衣物,摇了摇头,“没有,我派人把这驿馆里里外外都找了,没有找到一个杀手。” 这就怪了,把活的人带走可以理解,怎么把死的也带走了? 若是留下一两个人,他们还能查探一番,但一个人都没有,那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藏起的那伙人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啊!死人!”一道喊叫声乍响。 四人立刻站起身前往查看,却见一个驿夫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离得最近的傅峥上前两步直接抓住驿夫,“哪儿有死人?” 驿夫被满身煞气的傅峥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往后躲,奈何被傅峥稳稳抓住,无法逃脱。 只得哭着一张脸回答傅峥的问题,“小的本想去地窖里拿些菜上来,结果里面有几个跟白天打我们的人穿的一样的死人。” 驿夫指着地窖的方向,说起话来磕磕巴巴,但好歹口齿清晰,其他人也能听清。 “死人,哪儿死人了?”姗姗来迟的驿丞终于带着人赶到了。 傅峥把驿夫推到驿丞面前,又让驿夫说了一遍。 “事关使团,我等定要好好查看。”驿丞绷着一张脸,看起来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傅峥盯着驿丞,思考驿丞为何在发现死人时才出现。 他们在白日就开始拼杀,声音绝对不小,但驿丞的人偏偏就在此刻才出现。 那么,这些死人,又是谁安排的呢? 傅峥不说话,衬得驿丞在演独角戏一样。 身为正使的闻人昭便上前与之交谈起来,商定好两方各派三人去地窖把人带上来。 正正好的是,地窖里就有六个人。 驿馆的地上摆着六个全身黑色的死人,死得不算久,没什么味道。 驿丞扫视着四周,渗进地里的鲜血,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桌椅,都显示着这里才发生了一场恶战。 但看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关键的荣王还活着。 驿丞的心中不免升起一股后怕,要是荣王死在他这儿,他的乌纱帽怕是不保了。 公孙凛让人把这六人的衣服都扒了,只留下一条短裤。 单从长相来看,平平无奇,属于是丢到人群里都不引人注目的那种。 并且,这六人全身都是完整的。 在激战中,缺胳膊少腿是很正常的,但躺在这儿的人都很完整,只在一些关键部位有致命伤。 看来那伙人是专门把这六个人留在这儿的,那么那伙人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翻看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特别的纹身,若没有,再试试常用的显影法子。” 75. 驿馆疑云 “这怎么还有个戴人皮面具的?”驿丞眼见一个人被揭开脸皮,露出一张完全不一样的脸来,顿时惊呼出声。 刚才这六人身上现出两个不同的纹身,本就有够奇怪的。 到底是荣王太惹眼了,竟有两伙人来截杀。 这还没搞清楚呢,又多了个戴人皮面具的,相当于又多了一伙人出来。 驿丞偷偷看了眼才下来的荣王,心里一阵唏嘘。 看到此刻的荣王脸色一下变白了,垂下眼,掩住惊讶的神色。 这人分明是父皇身边的人,他曾在无意间见过对方。 忠心于父皇的人,现在混入了杀他的黑衣人中间。 难道是他不曾屈从于父皇,所以父皇便要以此来杀死他吗? 荣王心乱如麻,捋不清头绪。 记忆却不自觉地回到选定使团成员的三月前,那天,他父皇将他召去正殿。 他以为,父皇想让他再去劝劝母后,谁曾想父皇竟说出那句话。 ‘知羿,你越来越像你的母后了。’ 他辨不清父皇的想法,只能跪在地上摆足了乖顺的姿态。 乞料父皇却强硬地抬起了他的头,逼他看着自己。 他看不懂父皇的眼神,却知道自己的眼神是怎样的。 是恐惧,父皇最厌恶的恐惧,因此,父皇就将他丢进了使团里。 “殿下,喝口茶水吧。”德昌公公看着荣王越发苍白的小脸,只觉得心都要碎了,连忙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这闻人昭和公孙凛真是没用,什么人都查不明白,倒让殿下受惊了。 他可怜的殿下哦,只是想跟着使团游山玩水,结果却遇上要人命的杀手。 那些想要伤害荣王的杀手该死,保护荣王不力的人也该重罚。 德昌公公瞪了闻人昭和公孙凛两眼,就又转过头去照顾荣王。 被平白瞪了一眼的闻人昭与同样被瞪了一眼的公孙凛对视一眼,实在是无奈得很。 不过是几个死人罢了,五官俱全、四肢健在,竟还能把荣王吓到。 “在他们身上,再也收拾不出什么东西了。”公孙凛拨弄了几下尸体,再无异样。 “我们这儿还有仵作,不知你们是否需要再查探一番?”驿丞左看看右看看,沉默得很,也不说说话,只好由他提出这个查验法子。 若有仵作在,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毕竟他可是驿丞,再不干点事儿,怕是使团的人对他不满。 仵作?驿丞为何要主动提出要仵作来? 闻人昭看了过去,只见驿丞一脸平静,看起来就像是诚心建议一般。 这驿丞是藏起来那伙人的同伙吗?现在在引导他们发现什么吗? 即使心中思绪万千,闻人昭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好,那就有劳驿丞大人了。” 驿丞不知道闻人昭心里的弯弯绕绕,一招手,就让人去把仵作带来。 使团的人开始交谈起来,插不上话的驿丞等人直接坐在了凳子上。 “此去京城的路途怕是十分凶险。”闻人昭皱起眉,对前路十分担忧。 就这架势,荣王怕不是还没来得及到京城就死了。 动作整得这么快!京城是戒备森严了一些,但在京城才能更好地把脏水泼到大祁身上。 而且,这躺在地上的尸体还真有陛下的人。 闻人昭与公孙凛对视一眼,确认了那人的身份。 虽说长相不认识,但那纹身他们还是认识的。 “是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等着我们。”公孙凛叹了口气,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难得没有反驳闻人昭的话。 傅峥也赞同两人的话,手已握住腰间的锏,以求汲取一点力量。 “闻大人,那些人不仅要荣王的命,也要使团的命。”傅峥看向闻人昭,是正使,又是陛下信任的臣子,他需要对方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 “此刻已是敌在暗我在明,若不再想想应对的法子,我们恐怕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要么被杀手杀死,要么因保护荣王不力,被陛下赐死。 命不久矣,总该想些法子。 “我们是来与大祁交好的大晟使团,大祁应该不会弃我们于不顾吧,驿丞大人?”闻人昭忽而转向驿丞大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闻人昭直直看向驿丞,目光灼灼,将其他人的注意也带了过去。 突然被所有人注目的驿丞一下子激灵起来,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暗骂着。 他真是倒楣得很,这种事儿竟撞到他身上了。 “这是自然,下官会将使团的消息送去京城,并派人护送。” 赶快走吧,走到下一个驿站,他就不用管了。 “那就麻烦驿丞大人了。”闻人昭拱手道谢。 身侧的公孙凛抿住唇,有些不赞同闻人昭的做法。 说不定这驿丞和那些想杀他们的人是一伙的,现下只不过装一装,骗得一个随时监视他们的机会。 不仅可以掌握他们的动向,还能趁他们不注意做些手脚。 到时候,对方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但两人都这么说了,就算他拆台也没用,只能晚上偷偷去问问。 “殿下,您是不是累着了,要去休息吗?”见荣王手撑着头,觉得荣王不想在这儿待着的德昌公公立刻出声。 “嗯,这里的事就交给闻大人处置。”荣王起身,又对着驿丞点了点头,便直接上楼去了。 荣王想走,谁敢拦? 其他人就那样看着荣王上楼,关上门。 楼下寂静无声,就在这时,仵作已到。 进入房间的荣王躺在床上,即使毫无困意,也闭上了眼。 德昌公公见荣王真要休息,便熄灭油灯,退了出去。 油灯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仅有一抹浅浅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带来一丝光亮。 荣王闭着眼,沉入黑暗的泥沼中。 黑暗,注定与死亡相连。 死亡对于荣王来说并不是件大事,毕竟,他见证过别人的死亡,也差点见证自己的死亡。 荣王抚上胸口,那里有一道早已痊愈的伤疤。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早已不记得了。 但别人说,是他母后做的。 母后啊,那个对他恨大于爱的母后。 因为他是一个孽种,一个众所周知的孽种,一个本不应该存活下来的孽种。 他的母后要杀他,现在他的父皇也要杀他。 他不是傻子,只要一想,就明白皇帝的想法—他的死会成为父皇起兵的理由。 父皇已经不再满足于对大晟的掌控,或者说,死气沉沉的大 晟已经无法激起父皇的兴趣。 大祁,这个尚且生气勃勃的地方,是一个能让父皇宣泄疯狂的地方。 父皇真的疯了,疯的彻底。 可母后呢,母后怎么办? 他才不信父皇对母后爱而不得的说法,父皇只不过是把母后当做一个战利品,代表着父皇成功战胜了自己的哥哥。 也许,大祁的皇后就会成为父皇所期望的下一个战利品。 荣王侧过身子,蜷缩起来,紧紧抱着自己。 在此刻,他却如坠冰窖,只感受到丝丝寒意。 他又能做什么呢? 身边的人大多是父皇赐下的,没几个忠心于他。 现在就跑,跑回大晟? 不,不可能的,还没等他跑回大晟,他就死了。 荣王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月光洒在地上,单单勾勒出一块不同于旁边的地方。 荣王赤足踏入,动作很轻,没人进来查看他为何没睡。 楼上静悄悄的,反倒让楼下谈话的声音清晰起来。 什么身份都没查出来,还要把案子移交到上一级。 眼前的月光被分割成一束又一束,照亮了一块又一块的地方。 荣王从一块亮色踩入另一块亮色,在月光与黑夜中穿梭,无法完全沐浴在月光下,就好像他永远都没有资格真正得到母后的怜爱。 若是成功到达京城面见大祁皇帝与皇后,他有机会让其救出母后吗? 听母后宫里的老人说,母后与大祁皇后是旧友。 可他的死会引起两国争斗,母后的离去同样会引起两国争斗。 即使有再深厚的情谊,也敌不过成为千古罪人的罪名。 荣王凝着脸,手攥着领口,不知到底该何去何从。 透过窗户,荣王看向那模糊的月亮。 月亮高悬于空中,遥不可及。 他永远无法触及,永远都不可能。 月光尽收眼底,眼泪不自觉地流出,落在皮肤上,却如同火一般灼烧。 荣王躲在角落的黑暗中,避开那灼人的月光。 黑暗里,灼烧感瞬间消失。 他抚上脸,想擦去眼泪,但已泪流不止。 母后,他无法消除他的罪孽。 母后,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荣王抽出手帕,这是母后留在他这儿的唯一的一方手帕。 即使上面再也没有母后的气息,但他仍旧把这方手帕放在心口。 用手帕盖住脸,将所有的眼泪都藏于手帕之下。 “砰!” 荣王猛地攥住手帕,看了过去。 “你!” “使团遇袭,荣王受了轻伤。” “荣王与太子妃长相有六分相似。”沈时雍打开纸条,查看传来的消息。 “扣扣。”沈时雍敲击着桌子,将消息都整合起来。 截杀荣王的,有大祁和大晟的人。 先抓住的大祁的人,竟是与贵妃有关,看来清洗得还是不够彻底。 至于大晟的人,是一个帮助大晟皇帝夺取皇位的将军派来的。 真是有趣极了,偷偷截杀本国的皇子,若是那位将军自己的打算,那就是对大晟皇帝有了异心;若是那位将军遵从的是大晟皇帝的命令,那被父皇设计杀死的荣王就成了个“可怜人”。 76. 京城热议 大晟使团即将进京的消息传到京城,倒是引发了一阵热议。 毕竟大晟皇帝换了人,两国官方的交流由原本的三年一次变为禁止。 也不知怎的了,大晟突然主动提出恢复官方交流。 茶楼里,正热火朝天地聊起此事。 “听说使团里还有个什么王?”一个小眼睛男人冒了出来。 旁边的长眉毛男人捏了几颗花生,手抖动一下,就把花生仁露了出来。 头往上抬,手一扬,正好吃下,“荣王,据说还是那大晟皇帝特喜欢的皇子。” “你这消息一点都不灵通。”长眉毛男人扫了小眼睛一眼,十分高傲。 “嚯,那你还知道什么?”小眼睛男人挤出个谄媚的笑容,给长眉毛男人倒了杯茶水。 长眉毛男人握住茶杯,温度正合适,点了点头,态度还不错,“这一路上有好多人埋伏使团,差点把荣王给杀了。” 哦哟,这么刺激! 小眼睛男人霎时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没人注意到这儿,但一细想,又觉得不对。 若是荣王都差点死了,那使团的人估计都不剩几个了。 但又想知道些具体细节,便凑近长眉毛男人,声音低低的,“真的假的,荣王好歹还是个皇子,没人保护他?” 都不信,那还问他做什么? 长眉毛男人翻了个白眼,啧了一声,扭过身去,懒得理小眼睛男人。 “唉,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说的这话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小眼睛男人叹了一声,忙去拉长眉毛男人,“我只是想问问真有那么多人去杀荣王吗?” 长眉毛男人扯开小眼睛男人的手,换了个座儿,又甩了几颗花生进嘴里。 害,气性这么大,说了两句就不理人了。 小眼睛男人无奈,朝外吆喝了一声,“小二,上一盘茶点来。” 小二动作快,上了一盘价格适中的茶点。 “你请,算是我给你赔罪了。”小眼睛男人把茶点往长眉毛那儿一推。 话也说了,礼也到了,再拿乔就说不过去了。 长眉毛点了下头,吃了块点心,就算是好了。 “我有亲戚是在驿馆做事的,说那天驿馆被一群黑衣人围了,怎么杀都杀不尽,屋子里躺了很多死人。” “使团的人受了伤,荣王赶回驿馆的时候也受伤了。” “而且,”长眉毛男人突然凑近小眼睛男人,压低了声音,“那天晚上,荣王正在房间里休息,就被人闯了进来,生死不明啊。” 长眉毛男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加上低沉的声音,可以说是让人畅想万分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能想到才遭遇了一波杀手,还有藏起来下黑手的杀手啊。 真阴险啊,非要把荣王弄死才行。 不对啊,要是荣王真半死不活了,那可不太妙啊。 “使团已经到了大祁,荣王要是活不成了,那大晟不就要找上门来了嘛?”小眼睛男人皱起眉,对荣王的安危有些担忧。 不管是谁下的手,荣王要真死了,那大祁就脱不了干系。 大晟要是以此为借口攻打大祁,那战争不就不可避免了? 大晟皇帝就跟一条疯狗一样,要是真来了大祁,大祁的百姓就会跟大晟的百姓一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想到这儿,小眼睛男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但使团那儿倒还没什么动静,荣王应该是没事儿。”长眉毛男人瞧了眼小眼睛男人被吓到的样子,又转而给了颗定心丸。 要是荣王真死了,使团就会直接闹起来,然后在京城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晟就直接出兵了。 小眼睛男人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猛地一灌,平稳下慌乱的心。 感受着茶楼的喧嚣,小眼睛男人感慨起现在的美好生活。 要是真打起仗来,那就什么都没了。 “想要杀荣王的人肯定是想挑起两国战争的,这用心实在是太险恶了。” “只有疯子和图谋不轨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打算。”小眼睛男人皱起眉,开始猜测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疯子,大晟皇帝不就是个疯子嘛。 弑兄夺嫂之后就疯了,把整个大晟都快搞疯了。 又看到大祁一派祥和之景,自然不肯放过大祁。 而图谋不轨的人,被大晟皇帝打压的先帝一派就很有图谋。 一则,荣王是大晟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要是把荣王杀了,肯定能让大晟皇帝悲痛欲绝; 二则,荣王死在大祁,让两个国家都乱起来,那些人就正好趁此机会,夺回皇位。 三则,待夺回皇位后,将所有责任推到大晟皇帝身上,再展现出友好的态度,大晟的稳定就可以掌控了。 一石三鸟之计,实在是太划算了。 越想,小眼睛男人越觉得有可能是大晟的人,“你说这背后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大晟的人?” “对于大晟的人来说,杀掉荣王一个人,完全赚大发了啊。” 长眉毛男人面色凝重,也一同思考着,觉得小眼睛男人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但想起之前得到的小道消息,他觉得还有其他可能性。 “我听说成王与贵妃谋反被贬为庶人了,万一他们不服气,还想搞出事儿来也不是没可能。” 说起谋反这事,小眼睛男人知道的不多,只记得那天全程戒严,路上巡逻的士兵都不一样了。 “他们还有能力去找杀手去杀荣王?”小眼睛男人拧着眉,有些怀疑。 毕竟荣王身边也不是没人,那两人都成了废人,被人看管着,还能突破重重阻碍去杀一个远道而来的荣王? “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你不懂?说不定人家还藏着多少底牌呢?”对于小眼睛男人想都不敢想的态度,长眉毛男人表示不屑。 他认识的人可多了,那些什么有钱人明面上摆了多少钱,私底下还不知道藏了多少钱呢。 说不定这两个庶人打着自己不好过,那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主意。 “嗯,要是查出来是他们两个人干的,把他俩个交出去,不知道行不行?”这么一说,小眼睛男人感觉更悲观了,真被抓住,那真是合了人家的心意了。 见小眼睛男人一副要哭的样子,长眉毛男人又吃了一块糕点,“那可说不准,要是人家就认准了是大祁人干的,交这两个人就没用。” 唉,大祁危矣啊。 “那怎么办?”小眼睛 男人有点烦躁,挠了挠头,把头发都弄乱了。 “不要那么悲观,只要荣王不死,大晟那边就没有发难的理由。”长眉毛男人拍了拍小眼睛男人的肩膀,安抚了一下。 胆子这么小,再多说两句,怕是要从这儿跳下去。 “那就希望陛下和太子殿下能上点心,别让荣王死在大祁。”小眼睛男人闭上眼,双手握拳朝着上方拜了拜。 小命重要啊,只能寄希望于陛下和太子殿下。 皇宫里还有那么多太医,就算荣王受了伤,应该也能吊着荣王的命。 “话说,我还知道一件事儿。”长眉毛男人兀地开口,神神秘秘的。 小眼睛男人猛地睁开眼,有点惊恐地看向长眉毛男人,生怕其再说出什么吓人的事儿来。 “咕咚。”小眼睛男人咽下口气,平缓下心情,“你说吧。” “我那个在驿馆的亲戚见到了荣王,他和太子妃娘娘长得有点像。”长眉毛男人几乎趴俯在桌上,声音低沉。 “砰!”小眼睛男人一下子栽到地上。 “你,你在胡说什么?你那亲戚还见过太子妃?”小眼睛男人瞪着眼,十分惊恐,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了。 有一个见过太子妃和荣王的亲戚,面前的又是什么人? 小眼睛男人往后蹭了蹭,离长眉毛男人远了点儿。 长眉毛男人叹了一声,上前把小眼睛男人拖回座位。 “我那亲戚在康县见过义诊的太子妃娘娘,后面经人介绍去了驿馆做事,才见到了荣王。” 有理有据,但还是让人害怕。 小眼睛男人绷着一张脸,就那样看着长眉毛男人,不敢再说什么。 “至于我,走南闯北的,消息才灵通了些。”长眉毛男人拍了拍胸口,表明自己不是什么坏人。 可惜,小眼睛男人不信。 对面这人说不准是大晟的人,在这儿打探消息呢。 “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帮不了你什么。” 长眉毛男人耸了耸肩,对小眼睛男人的防备很是无奈,“我真不是坏人,你就当我们只是在说闲话?” 使团就要进京了,正好就在这儿说闲话? 小眼睛男人在心中冷笑,面上却和缓了些,“那你继续说。” 长眉毛男人坐到小眼睛男人身边,揽住小眼睛男人的肩膀,“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说到太子妃和荣王长得可像了。他可看了好几眼,瞧得真真的。” 啧,长得像,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太子妃与大晟勾结了? 长得像又如何?这世上没有血脉关联,又长得像的人不是没有。 整天没事儿干,就盯着人家长相。 小眼睛男人心中怒骂,面上却不显,点了点头,“长得像就像呗,你难不成想让太子妃假扮荣王,让大晟没了起兵的理由?” 小眼睛男人掰扯出一个离谱的疑问,偏生一脸认真。 “使团的人来了!”一道惊呼出声。 茶楼里的人纷纷起身往外瞧去,把窗户旁挤的满满当当的。 小眼睛男人不想再听长眉毛男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带着其一起往外看去。 可惜的是,即使往下看去,也没见到一个使团的人。 78. 荣王梦魇 ‘好累啊,好累啊。’ 黑暗侵袭而来,将荣王投入一望无际的泥沼中。 在这里,一切的挣扎都是无用的。 但他也并未想过反抗,毕竟他的罪孽早已无法还清,也许就此死去,是他最好的结局。 “对不起,对不起。”一位身穿素衫的女子垂着头,声音哽咽,看不清面容。 即使模糊不清,荣王的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这位女子,是他的母后。 他的母后在哭吗?在为了他而哭吗? 从小到大,他的母后就没有一刻是笑着的,只有愤怒与冷漠。 他小的时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受母后待见,可后来他就懂了。 他不是爱意的结晶,而是暴力的恶果。 但是母后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一个好地方,快回去,快回去! 荣王尽力从泥沼中挣扎,连皮肉被撕扯的疼痛都无法顾及,几乎要朝着皇后呐喊:快走!快走啊! 可是,污泥就好像有意识一般,直愣愣地往他的眼耳口鼻里钻。 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嘴巴呼不得。 他死在这儿可以,但母后不行。 母后要离开,离开那个牢笼。 “不要!”荣王猛地睁开眼,惊呼出声,那声音凄厉得很。 德昌公公还在给荣王擦汗,就见荣王突然面露惊恐地睁开了眼。 “殿下,您醒了?殿下,你看看奴才。” 荣王醒了是好事儿,但怎么状态不对啊。 德昌公公拼命去按挣扎的荣王,又朝着不知道该怎么插手的傅峥喊了一句,“快去叫太医。” 傅峥也知事态紧急,几步就打开了房门,叫守着的一个亲信去把太医带来。 荣王脑子正乱着,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发现身体不能轻易动弹,以为自己还陷在沼泽中,便拼了命地挣扎。 一拳锤了出去,直接把德昌公公掀翻在地。 “哎呦。”那一拳威力还挺大,把德昌公公摔得龇牙咧嘴的。 回屋发现德昌公公摔在地上的傅峥忙去扶德昌公公,把德昌公公扶到凳子上。 “快去按住殿下,再动下去,殿下怕是要受伤。”德昌公公一把将傅峥推到荣王面前。 德昌公公按着腰,脸都皱起了,腰怕是闪着了。 但荣王那儿情况更糟,单听砰砰砰的声响,就知道等会儿怕是要一身乌青。 傅峥明白动作要快,不然荣王会伤得更严重。 手拉住被子,一抖,一卷,就把荣王给卷起来了。 但荣王的头还要往下砸,傅峥就把床幔扯了下来垫着荣王的头。 这么一弄,荣王就不怎么动弹了。 傅峥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仍是揪着,担忧着荣王此时的状况。 殿下昏迷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醒了,怎么就这样了? 难道是那些杀手趁他们不注意对殿下下手了? 被彻底控制住的荣王无法再挣扎,任凭自己越陷越深。 眼睛一眨一闭,母后的身影在眼前时不时出现。 “母后,母后。”荣王呢喃着,眼泪也不自觉地流出。 慢慢走过来的德昌公公跪在荣王床前,一点一点地擦去荣王的眼泪。 荣王的声音不清晰,傅峥没听明白,但德昌公公知道荣王在说什么。 “殿下,皇后娘娘在宫里呢,好好的,等你醒来,就能去见娘娘了。” 德昌公公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尖利,而是平和,温柔的,慢慢地钻进荣王的耳朵里。 德昌公公轻轻拍打着荣王的背,就像在哄小孩子睡觉一样,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那时的殿下,年纪小,个子也小,不知道为什么皇后不想见他,就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不想让别人说自己娇气,捂着被子也不敢大声哭。 德昌公公就在外面哄着小殿下,什么逗乐的法子都使出来了。 说了好久的话,喉咙都直冒烟。 又听小殿下的动静,诶,没声了。 掀开被子一看,小殿下抱着被子蜷缩起睡着了。 嘴里还时不时地如今天一般念叨着:“母后,母后。” “来了,来了。”侍卫强拖着太医就跑了过来,左右手都有,一个是大晟太医,一个是留在这儿随时查看情况的大祁太医。 “好好瞧瞧,刚才殿下似醒非醒,肢体躁动,还把自己伤着了。”德昌公公借着傅峥的力站了起来,给两位太医空出看诊的空间。 两位太医轮着给荣王诊断,又仔细看了下被磕伤的地方。 “荣王殿下是梦魇了,微臣已写好药方,配以针灸,不出三日,殿下就能好转。”太医起身,把一份药方交给德昌公公,“至于磕伤的药膏,微臣那儿还备着,等会儿就差人送过来。” “那快去办。”德昌公公接过药方,一挥手,就要让两位太医出去。 “等等,”傅峥却喊住了太医,“烦请两位太医为公公看一下腰。” 德昌公公拧着眉,不赞同地看向傅峥,“咱家这伤不是什么大事,殿下那儿才是要紧。” 德昌公公扬起拂尘,让两位太医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儿。 “公公,在殿下醒来后,您的伤要是还没好,怎么伺候殿下?”傅峥却上前把德昌公公扶到凳子上,耐心劝道,“再者,若是殿下知道是他将您伤着了,不知会有多愧疚。” 一通囫囵话,意思就一个,德昌公公得治伤,别让荣王殿下担心。 德昌公公无奈,只得让太医看,还让太医拿出最好的方子,务必使他在殿下醒来前就能好。 门外,听闻荣王疑似要醒来的闻人昭和公孙凛急匆匆地赶来,正好听完太医的诊断,两人对视一眼,又退了出去。 两人返回房间,让其他人都出去了。 “一定是他们下手了。”闻人昭一脸凝重,心中满是对某些人都怀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醒了,就又梦魇了。 “那你正好可以放心了,不必让你动手了。”公孙凛直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人盯着他喝酒,他总是渴的很。 这个公孙凛,现在就要当个甩手掌柜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想办法?”闻人昭拉过凳子,坐到公孙凛身边。 公孙凛抬眼看了闻人昭一眼,真心觉得闻人昭实在是太烂好心了。 “现在香饽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谁都想来掺和一脚,是好是坏我们都分不清。” 他们动手,荣王死翘翘,大祁和大晟打起来; 别人动手,荣王死翘翘,大祁和大晟打起来。 这两者的区别就是谁动手而已。 这一路上,他们遇到过不止一次的杀手,要不是大祁官府的兵士跟着,他们有可能真就着了道。 偏生闻人昭就 是看不清形式,还打算救下荣王。 “而且我们现在走到哪儿,不是被跟着?有的是人盯着我们,我们能怎么做?” 公孙凛说的话很有道理,他们现在就是孤木难支,是找人投诚,人家都不信的那种。 “难道我们就这样等着,等着荣王殿下被…”闻人昭没说完,但两人都懂。 如果两人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成为眼睁睁地看着荣王去死的旁观者。 “殿下身体康健,还有的折腾。”公孙凛避开闻人昭哀戚的目光,冷漠地说道。 这一路上颠簸得很,殿下都没什么大事,到了京城,吃了药,没多长时间就又有动静了。 只要不是一剑毙命或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荣王都还能再撑一撑。 但这句话,对于十五岁的荣王来说,还是太残忍了。 闻人昭捏紧了手,只觉得喉咙干涩得紧,“你,” 曾经意气风发,嫉恶如仇的少年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是的,在他们二人选择屈服于陛下那日起,他们就已经与过去的自己背道而驰了。 “大祁这边应该有所预料,不然也不会让这么多人看着我们。”闻人昭抹了下脸,把突起的悲伤抛之脑后,“难办,但也有法子。” “他们没直接下死手,说明在大祁人的看管下他们也不能做太多手脚。” “我们不能随便出去,但有合理的理由就能出去。” “你就待在这儿,不必管我做什么。” 闻人昭看向公孙凛,眼里满是决然。 两人已是多年好友,公孙凛又怎能不明白闻人昭想做什么。 找死啊,完全是找死啊。 闻人昭也疯了,被陛下给逼疯了。 仕途没了,名声没了,就连仅剩的一条性命也不顾了。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公孙凛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又转过去看向闻人昭,试图最后劝说一下。 闻人昭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点点头,“是的,我已经决定了。” 他不愿再懦弱下去了。 公孙凛猛地站起身,绕着圆桌转了好几圈,双手挥动着,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砰!”公孙凛把一个茶杯丢了出去,低声吼道,“你才是那个疯子。” “两位大人别激动,殿下过几日就能醒来。”听到屋内动静的侍卫还以为两人又在吵架,赶紧在外面劝着。 公孙凛直接丢了一个茶杯过去,“滚,是闻人昭他蠢笨如猪,我还说不得了?” 外面的人不敢再劝,只安静地守在门外。 外面没声了,公孙凛还在那儿走来走去。 闻人昭却站起身,拉住了公孙凛,又朝着外面吼道:“你什么都做不了,还在我这儿逞什么威风?” 公孙凛简直要被闻人昭气笑了,趁着两人假装吵架,便骂了出来,“好啊,我做不了什么,你闻大人又做得了什么?你装什么装?” “我告诉你,就算你是正使,也得听听我这个副使的建议。” “别想着打什么偷懒的主意,我会看着你的。” 公孙凛瞪着眼,换对面的闻人昭无奈了,“随便你!” 闻人昭拍了公孙凛一下,就打开门,面带愠怒地走了出去。 “哼!”公孙凛朝着闻人昭的背影大声哼了一声。 而此时,隐匿在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的一个暗卫沉默地听完了全程。 79. 医馆奇遇 “江大夫,今日总算见到你了。” 江稚鱼一进屋内,秦夫人就迎了上来。 今个儿的秦夫人愁绪一扫而空,面色红润,喜气洋洋的,就连那肚子也鼓起来了。 “夫人,慢些,注意您的身子。”秦夫人身侧的嬷嬷脸上也是喜悦参杂着一丝担忧。 “夫人,恭喜了。”江稚鱼的眉眼弯了弯,带着秦夫人一同坐下。 确实是该恭喜,秦大人成功解决丰县土匪隐忧,过年后就被调回京,升任大理寺卿;而秦夫人也解了烦忧,已有身孕。 “江大夫,若不是您,恐怕我也不会有能做母亲这一日。”秦夫人牵住江稚鱼的手,眼里满是感激。 曾经她日夜盼望着,烧香拜佛,奇迹都未曾降临; 直到那日,她终于被诊出有孕时,她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秦夫人轻轻抚上微微挺起的肚子,里面是她期盼已久的孩子。 “若是合理调养,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有孕的。”只是时间会久一点。江稚鱼没说完,又将秦夫人的手翻转过来,“我再为你把一次脉。” 秦夫人点点头,看向江稚鱼,连呼吸都减轻了。 见江稚鱼没说话,又换了只手把脉,心中不免忐忑了几分。 “已有五月身孕,脉象洪实,胎气甚稳,腹中胎儿发育甚好。”江稚鱼缓缓说出诊断,给了秦夫人一颗定心丸。 秦夫人点点头,她先前已让别的大夫把过脉,与江稚鱼所说别无二致。 但亲耳听到江稚鱼说出胎儿康健,还是很不一样的。 “那我需要注意什么吗?”秦夫人轻轻握住江稚鱼的手,是温热的,仿佛有着磅礴的力量。 江稚鱼用空着的一只手接过紫苏拿出的一本手册,放在秦夫人的面前,“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养胎之法。” 秦夫人接过手册,翻看了一下,眼睛咻的一下亮了,“手册内容十分详实,不知这手册可否能让其他夫人一观?” 江大夫所写的手册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拿给其他夫人看看。 她有一位交好的夫人也正有孕,这段时间正苦恼不已,她随手一翻,便有一页内容是契合那位夫人的。 “若另有夫人需要,可差人去青囊书肆单买一份,那儿近来多了不少有关女子病症的书籍。”江稚鱼却兀地提起了青囊书肆。 近些天来她和娘、小姨正在整理这些东西,刚好太子有人,娘还有赏下来的银钱,便办了个青囊书肆。 里面全是有关女子病症的医书,价格较低,有些能画图的也画了图。 青囊书肆,她也听说过,想着先找江大夫看看才好,便还没差人去看过。 江大夫这态度,看来那青囊书肆与江大夫有关。 有江大夫坐镇,那她就信青囊书肆,回去后在夫人圈里好好替江大夫传传那青囊书肆。 “好,那这份手册我就好好收着了。”秦夫人合上手册,侧过身交给嬷嬷。 秦夫人转过身看向江稚鱼,双手握着江稚鱼的手,“江大夫,等这孩子出来了,我再叫人给你报个信。” 若不是怕太唐突,她都想让这孩子认江大夫做干娘了。 毕竟要不是有江大夫相助,还没这个孩子呢。 “好,那我到时候就等着吴掌柜给我来信。”江稚鱼微微一笑,到时候她估计不在医馆,只能让秦夫人的下人去找吴掌柜。 上一世,秦夫人多年未孕;这一世,婚后第四年便已有孕,这孩子也算与她有缘。 “不过,你得记着,生育会损母元,不可频繁生子,三年一产为佳。”江稚鱼最后补充了一句。 她怕秦夫人因三年未孕生了魔怔,待生下这一胎后又赶着怀下一胎。 而且还有秦夫人的婆母,万一打着什么多子多福的旗号,催着秦夫人赶紧生一个就不好了。 说起这个,秦夫人不由得脸红了一点,羞涩地点点头,“我知道的,我会记得的。” 能有这一胎,已是幸运。 与秦夫人谈完,两人便拜别了。 江稚鱼正打算去找吴掌柜,谈谈以后多长时间再来回春堂,却见吴掌柜被人一下子带走了。 吴掌柜瞪大了眼睛,连惊呼都没有,就消失在江稚鱼的眼前。 “暗三,你去看看。”江稚鱼微微皱眉,虽不知是何人把吴掌柜抓走的,但好歹她二人也算合作了好些年,能救一下还救一下。 “是。”暗三闪身而去。 江稚鱼也不好就此离开,就去了往日吴掌柜留给她给病人看诊的房间。 “你怎么又来了?”吴掌柜面露惊恐地盯着来人,领子被来人揪着,跑又跑不了。 脖子被勒着,脸涨红着,都快喘不过气了。 “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的身份吗?不要以为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你就成了大祁人!”周翔带着面巾,阴狠的目光直直射向吴掌柜。 周翔别的不说,轻功却是好极了。 这不,趁着所有人都目光都落在荣王、正副使身上时,他便与副使身边的周鹏恢复联系,很快就找到了吴掌柜。 “你放开,咳咳。”吴掌柜捶打着周翔,他已经快眼冒金星了。 任凭周翔再放什么狠话,他都听不进去。 此刻,他就在死亡的边缘拼命挣扎。 “啧,真是没用。”周翔很是不屑,一把将吴掌柜丟在地上。 吴掌柜得了呼吸,便猛烈地咳嗽起来。 脑子发懵,脸颊泛红,声音嘶哑。 一副十分凄惨的模样,只要是有点善心的人都会可怜一二,但很显然,周翔不是这样的人。 “诶,这么些年的安逸生活着实让你懈怠得很,面对我,你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周翔一脚就将吴掌柜踢得翻滚起来,“你可真是让陛下失望啊。” 周翔一步两步,走到吴掌柜的面前,一脚就踩上了吴掌柜的手,又碾了几下。 吴掌柜惊呼出声,周翔掏了掏耳朵,对吴掌柜充满压抑的叫声很是不满,“你要是再叫出声来,被别人察觉,闯了进来,发现你是个细作,你又该怎么办呢?” 吴掌柜疼得咬牙切齿,却挣脱不开。 这人简直就是个疯狗! 明明他已经在大祁待了这么多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能摆脱细作的身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医馆掌柜。 可直到前些日子,他受到传信,陛下竟要起用他! 他日夜期盼着使团别来京城,可使团还是成功到达了京城,一切的侥幸就此化为泡影。 他只能安慰自己,只要按照命令做事,他就会没事,结果遇上周翔这么个人。 他真想直接大喊大叫,把大祁的官兵都喊进来,把他二人都抓住,但偏偏周翔轻功不错,折磨人的法子又多,他根本来不及把官兵叫进来。 即使心里把周翔的十八代祖宗都骂全乎了,他也只能在嘴上顺从着周翔。 “周大人,都是属下的错,您就放过属下吧。” 周翔还想再折磨吴掌柜一番,但吴掌柜满脸讨好,折腾起来没意思,也就放开了吴掌柜。 “下次再敢看着我就跑,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属下不敢。”吴掌柜从地上爬了起来,也没去看自己身上的伤。 毕竟现在他要担心自己的伤,等会儿周翔就要再在他的身上添点伤。 “荣王他醒了,这次我要毒药,只需一点,立刻就能毒死人那种。”周翔负手而立,面露凶光,像是要暴起伤人一般。 脑子是不是有病,一点儿就想马上把人毒死,鹤顶红都做不到。 他虽然没见过荣王,但觉得荣王还是太惨了一点,身边的人想方设法的就要弄死他。 吴掌柜真想给周翔翻个白眼,但碍于周翔的凶残,他还是忍住了。 “大人,没有只用一点儿就能马上把人毒死的药。”吴掌柜拱起手,露出一个讨好又无奈的笑容,“就算是砒霜,也得多吃一点儿才能把人毒死。” 周翔目光一凝,盯住吴掌柜,觉得吴掌柜只是在推脱罢了。 手一晃,就掐住了吴掌柜的脖子,“这么久,连这么一点儿毒药都没有,我看你是不想拿出来吧?” 他又不傻,要是真带过去一大袋砒霜,当场就人赃并获了。 “怎么?你在怜悯荣王?可惜,你的命可没荣王值钱。” “不,不,大人,属下真没有那种毒药啊,属下这儿只有砒霜,”吴掌柜想去掰开周翔的手,但那手就跟铁爪一样,完全掰不开,“若是用的少,砒霜也需要三五天才能起作用。” 吴掌柜连连哀求,只想把自己的小命救下来。 “你不会配些毒药?”周翔松开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只是让吴掌柜能说话说得完整一点。 吴掌柜只觉得气血上涌,要不是打不过,他真要一刀把周翔给弄死了。 还配毒药,他的天啊,毒药是那么好配的吗? 而且你都下药了,偷偷摸摸的,那肯定不能直接把毒药熬好就给人家端过去啊,那味道一闻不就知道不对劲了? “大人,就算是配好的毒药,见效也没那么快,这事儿实在是急不得啊。” 吴掌柜字字恳切,看起来确实是在为周翔考虑一般。 傅峥和德昌公公跟狗一样守在荣王身边,他和周鹏都近不得荣王的身,加上还有大祁的兵士看守着,动作不能太大,只能一点点把毒药给混进去。 该死的,荣王不死,他们就只能一直待在这儿。 “那你快去准备砒霜,每份的份量要小一些。”周翔紧皱着眉头,松开掐住吴掌柜的手。 “咳咳,属下这就去准备。”吴掌柜轻咳了两声,连连鞠躬,转身就绕了出去。 一打开门,吴掌柜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但动作未停,关好门,快速离去。 80. 拿不走的砒霜 周翔拉过椅子,坐着等吴掌柜回来。 整个房间的窗户被黑布笼罩着,十分昏暗。 屋里只有两盏油灯提供着可见的光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现实因素,周翔总感觉吴掌柜的动作太慢了。 万一吴掌柜去给大祁人报信?先不说就吴掌柜那懦弱的样子,敢不敢去报信;就算吴掌柜敢,那吴掌柜又怎么解释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的细作身份? 再者,若是吴掌柜真引来了大祁人,他也能凭借自己的轻功和对地形的熟悉逃出去。 就在周翔思索着要是吴掌柜当了叛徒,要怎么折磨吴掌柜时,“扣扣。”有人在敲门。 周翔立刻站起身,扫了一下周围,随时准备逃跑,“谁?” “是属下。”吴掌柜回道。 “进来。”周翔往后退了两步,未曾掉以轻心。 在周翔的注视下,吴掌柜弯着腰就将门打开,露出一个可供人进出的缝隙,钻了进来,又关上门。 见周翔离得远,吴掌柜也识趣地没走近,从袖中取出扁扁的一小包药,仍是一副讨好的笑容,“大人,药都在这儿了。”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还敲门?”周翔没接,目光灼灼地盯着吴掌柜。 仿佛吴掌柜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就会就地格杀吴掌柜。 吴掌柜把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往后退了一步,使得周翔眼里更为深沉。 “都是属下的不是,属下忘了闭店,今个儿还有几个专门来看大夫的病人,属下方才一出去,就正好撞上,便应付去了。” “不过那边处理完,属下这就带着砒霜过来了。” 吴掌柜眉眼一耷拉,掀起一抹苦笑,“您先前定了规矩,不许属下随意进出。” 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句句都在说周翔的不是。 若是周翔提前传信,他便能提前闭店,不会让其他人打扰他二人谈话。 进门要敲门这件事也是,先前他怕耽误周翔的事儿,急匆匆地就闯了进来,结果周翔倒好,拿这件小事来罚他,剜了他好几块肉。 现在还好意思来问他?一天一个样,真是莫名其妙。 遇上这么个阴晴不定的爱折磨人的上司,吴掌柜真是满心的愤懑,恨不得一剑刺死周翔。 可他现在还做不到,只能做足了卑微之态。 听吴掌柜这么一说,周翔却并没有反思自己。 对于他来说,吴掌柜只不过是一颗随时调用的棋子。 只要他需要,吴掌柜就必须放下其他任何事情来见他。 而因此会引发的什么麻烦,那就是吴掌柜需要处理的。 “那是你没用,连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都没有。”周翔的头微微抬起,半垂下的眼睛里全是对吴掌柜的鄙夷。 “你在大祁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做起什么事儿来都太迟钝。” 对此,周翔不免有些自傲,他与吴掌柜可不一样。 吴掌柜是个二流细作,早早的就被陛下打发到大祁来了; 他可是陛下亲手培养出来的细作,因着使团一事,他才被派来大祁。 “你也只能待在这儿,传递些消息,办不成什么大事。”周翔从上到下打量了吴掌柜一下,还是很一般。 吴掌柜垂着头,懒得去看周翔那高高在上的,看不起人的表情。 他待在这儿怎么了?日子好得不得了。 要不是还要把一部分盈利送到上头,他还能过得更好。 陛下是个心狠的,最宠爱的儿子都能亲手弄死,那他们这些细作又算得了什么? 等到陛下不需要时,他们的结局就是个死。 吴掌柜敛住呼吸,眼神紧紧盯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啧。”吴掌柜一点反应也没有,让周翔觉得太无趣了,便懒得再说。 拿起桌上的砒霜,查看了一下,确实是小份,带在身上不容易被发现。 “警醒一点,下次我可说不准什么时候来。”周翔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吴掌柜,却颇有一种盛气凌人之资。 周翔把砒霜往怀里一放,就打算走,却看见吴掌柜突然往后退至角落。 正觉得奇怪,周翔突然感觉呼吸急促,四肢发软,眼前一片恍惚。 “你做了什么?”周翔晃晃悠悠地往后倒,左手撑在桌上,愤怒地看向吴掌柜。 吴掌柜没去看周翔,反而往下一蹲,蜷缩在角落里。 该死!被这个窝囊废给算计了! 虽然不知道帮吴掌柜的人为什么没出现,但他已是管不了那么多。 周翔惊觉此刻多说无益,得赶紧跑才是。 但已是两眼发昏,四肢无力,轻功只能使出以往一半的功力。 周翔往上一看,意图从房顶冲出去。 气沉丹田,运转内力,借着桌椅就要飞上屋顶。 “砰砰砰!”一条条锁链腾空而出,一圈又一圈地将周翔缠绕住。 因运转内力,迷药漫至全身,周翔使不出多的气力摆脱锁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绊住。 房梁已近在咫尺,周翔拼了命地往上抓去。 一点,就一点,马上就能抓到! “哗!”锁链一起往下拖去。 周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下拽,伴着一股劲风,离房梁越来越远。 逃不掉了吗?可恶,他竟然栽在吴掌柜手里。 周翔瞪大着双眼,无意识地张开嘴,唯有一只手还在伸向屋顶。 “砰!”周翔重重地落在地上,一声被掩盖的咔擦声伴随着剧痛席卷全身。 他想,他的腿一定是断了。 可为什么他的头没一同砸个粉碎呢?周翔微微转动脑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身黑的黑衣人。 哦,他的头被拖住了。 他没死,不,他应该马上去死! 周翔嘴一动,就要咬破毒囊。 “咔嚓。”比周翔动作更快的,是黑衣人卸掉下巴的动作。 周翔虽说嘴动不成,脚也动不成,但还有眼睛和手。 杀了这个人! 周翔用充满怨毒的眼神瞪向黑衣人,手猛地往后砸去。 “咔。”手脱臼了,无力地落在地上。 在周翔惊恐地眼神中,黑衣人点下周翔身上的穴位。 “啊啊啊。”咒骂的声音在喉咙间吐出,汇聚成模糊不清的音符。 现在的周翔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任凭曾经的他气焰有多嚣张,现在也不过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牛羊。 “请吧,吴掌柜。”十八站定在吴掌柜面前。 吴掌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眼神不自主地落在十八身后,周翔跟个死人一样被绑起来。 “我什么都说,别对我用刑。” 反正已经在大祁人面前表明细作身份,还帮大祁人抓了周翔,对于陛下来说,背叛一点和彻底背叛也没什么区别 。 “我没有做过伤害大祁人的事,只是传了些消息。” 但他有给荣王送去毒药,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得上伤害大祁。 吴掌柜十分顺从地被人绑住,没有一丝的反抗。 吴掌柜被带走,江稚鱼闪身出现,目光沉沉地看着吴掌柜的背影。 吴掌柜是个大晟的细作? 这件事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她未曾料到的。 这一世,与上一世很不相同。 康县的瘟疫出现的时间更早,丰县的匪患解决有太子的参与,而宁王造反及平定很快就结束了。 并出现了使团来访这一不知是好是坏的新事件。 但大祁已然成功渡过重重劫难,就算出现新的事件,想必也能顺利越过。 江稚鱼垂下眸,思忖着之后该如何做。 太阳西沉,月亮高悬,根据吴掌柜和周翔的供词,抓出来不少大晟埋在大祁的暗桩,这些人被秘密处置了。 挖出的藏在荣王身边的试图谋害荣王的一些人都被强行送回大晟。 地牢里,蜷缩起来的吴掌柜待在角落,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周翔趴在地上。 “呵呵。”周翔手撑在地上,吐出一口血痰,太过用力,使得全身都疼。 这大祁人的手段实在是太肮脏了,想死都死不了。 周翔一个翻身,躺在稻草堆上。 他是一个背叛者,背叛了陛下。 他再也回不去大晟,再也无法完成陛下的任务。 “贱人,你背叛了大晟,你是一个罪人。”周翔斜眼看到面无表情缩在那儿的吴掌柜,满眼愤恨。 即使身上还在渗血,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咒骂着吴掌柜。 “就算你倒向大祁又如何,你以为他们会承认你吗?你一日是细作,一辈子都是细作。” “你永远都无法摆脱你的身份,你永远得不到别人的信任。” “你实在是太可笑了,哈哈哈。” 说到后面,甚至开始笑起来,讥讽着吴掌柜的可笑行径。 吴掌柜兀地起身,慢吞吞地走向周翔。 “你我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什么都没说吗?”吴掌柜的眼睛是冷的,脸上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都在这地牢里当阶下囚,还在装什么装? 周翔你自以为对陛下有多忠心,还不是把知道的东西都抖了出来? “就算你再如何贬低我,也无法改变你我做了相同的事的事实。”吴掌柜歪着头,直愣愣地看向周翔。 唯一的光亮在吴掌柜的遮挡下变得模糊,周翔眨了眨眼,无法躲开吴掌柜讽刺的眼神。 “你,你算什么东西?”被看不上的吴掌柜一阵嘲讽,周翔只觉气血上涌,眼眶发红,猛地吐出一口血。 “啧,外强中干的废物。”不过说了几句话,就把自己气得吐血,吴掌柜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下,是真的要把过去憋的气都发泄出来。 “啪啪。”吴掌柜几个巴掌把周翔扇得转过来又转过去。 不需打太重,就这么几个动作,足以让周翔羞愤至死。 “吴掌柜,你现在可以出去了。”白竹偷看了许久,见吴掌柜不打了才出现。 吴掌柜收回手,整理一下衣物,朝着白竹点点头,“谢谢大人。” 虽说日后也会被盯着,但好歹小命还在。 吴掌柜跟在白竹身后,慢慢走出地牢,徒留周翔一个人留在地牢里。 81. 慢慢靠近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屋内的两人一脸严肃,正对着坐下。 “体内余毒已尽数拔除,再无隐患,往后好生调养,定能身强体健,长命百岁。”江稚鱼松开把脉的手,勾起一抹浅笑地看着沈时雍。 从两人相见那日起,直到今日,才将沈时雍体内的余毒拔除。 毕竟这毒是从娘胎里带着的,与沈时雍的身体紧密相连,既要完全去除余毒,又不能拖累了身体,因此时间才长了些。 江稚鱼回想着过去的脉案,都是稳步推进的,她做得很不错。 又见沈时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江稚鱼赶紧为其把脉,但脉象和缓,没什么问题。 江稚鱼抬手在沈时雍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高兴傻了?” 一只手在沈时雍面前晃悠,先前还有明显的茧,现在可以说是十分柔软白皙。 沈时雍这才回过神来,握住江稚鱼的手,拉至身前,“是的,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以前我总是在倒数,每天一醒来,就是在接近我的死期。” 他每天都在经受着死亡的折磨,越是长大,这种折磨更是如影随形。 他已经快要被逼疯,想要拖着所有人去死。 沈时雍掀起一抹感激的笑容,连眼里都添上一层水雾,“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来到我的身边,告诉我,你能救我。” 江稚鱼的手被牵着,几乎要贴近沈时雍的心脏。 “对不起,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相信你真的能救我。” 沈时雍垂下眼,眼泪也应声而落,砸在江稚鱼的手上。 那带着一丝凉意的眼泪却令江稚鱼的心中感到一丝灼热,江稚鱼不知为何,便避开了沈时雍的那双泪眼,“我明白的,你不必道歉。” 一个从小到大被所有大夫都判处死刑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夫呢? “不,是我的错,我没有相信你。”沈时雍语气急迫,逼近江稚鱼,迅速拉进两人的距离。 上半身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下半身的膝盖已经相互触碰着。 “可你却始终如一地为我医治,比起恩人来说,我实在是太卑劣了。”沈时雍带着江稚鱼的手抚上自己的脸,轻轻一拍,发出不大的声响。 江稚鱼有些愕然地看向沈时雍,“你怎么还打自己?” 沈时雍垂下眼,掩住眼中闪过的一丝灼热,恩人啊,你太心软了,现在应该担心的是被他拉住的手,而不是这一个不重的巴掌。 恩人啊,若是被别人骗了可怎么好?还是留在他的身边,永远都不要离开。 “恩人,你心善,自然是不愿意惩罚我的,可这样我心里就过意不去。”沈时雍微微抬起头,又落下一滴泪来。 那双眼里,完完全全映着江稚鱼的面容。 “恩人,你不知你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沈时雍眼睛也舍不得眨地看向江稚鱼,一句话说的黏黏糊糊的,跟表白似的。 “往日,别人总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只有你,从不带着异样的眼神看待我。”沈时雍越说越起劲,卖惨卖得炉火纯青。 其实他并不在意民间所谓的什么传闻,但凡有什么人敢在他面前一脸怜悯地让他等死,都被他惩治了一番。 连那个被贬为庶人的成王,小时候总是喜欢可怜他,他直接让其生了好几次病,成功让其学会如何尊敬兄长。 江稚鱼曾为许多病人看诊过,也见过其他大夫看诊,发现病人总是会因为大夫的表情而忐忑,因此她习惯在看诊时面无表情。 “因为我能救你,你会好的。”沈时雍的表情很是可怜,江稚鱼便没有转过头,而是直直迎上沈时雍的目光。 江稚鱼如此赤诚,反倒逼着沈时雍眨了眨眼,不敢去看江稚鱼。 心砰砰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膛。 沈时雍感觉到一瞬间的头脑发昏,又很快清醒过来,只是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的,“恩人,嗯。” 不知道该怎么回,就直接把江稚鱼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含羞带怯地看向江稚鱼,“是的,在我的心跳从虚浮无力到沉实有力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仿佛穿透衣服,通过手心,直直传入江稚鱼的胸腔中。 一时间,江稚鱼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了。 微风吹入屋内,也带不去一室的躁动。 两人都垂着头,不敢去看对方。 江稚鱼抿着唇,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沈时雍稳稳抓住。 两只手交缠在一起,温度也节节攀升。 眼一抬,江稚鱼就看见了沈时雍泛红的耳朵。 “你。” 一股莫名的念头在江稚鱼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并未抓住。 江稚鱼的声音惊醒了沈时雍,沈时雍连忙松开抓着江稚鱼的手,却发现那白皙的手上染上一抹嫣红。 “啊,是我捏疼恩人了?”沈时雍惊呼出声,十分苦恼地抓住江稚鱼的手,靠近嘴边,轻轻地吹着。 “呼,呼。” 一阵又一阵的微风吹在江稚鱼的指间,莫名带来一丝痒意。 “没事,一会儿就会好的。”江稚鱼把手往回缩,躲开沈时雍的气息。 沈时雍却不肯放开江稚鱼的手,双手一合,又将江稚鱼的手拉至跟前,“既是我的错,也该由我来弥补才是。” 沈时雍认真地看向江稚鱼,眼神恳切,仿佛任何一句拒绝的话都会让他大受打击。 “好,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江稚鱼总觉得沈时雍现在的表情很奇怪,但又说不好哪儿奇怪,只好答应下来。 听到恩人答应,沈时雍立刻不委屈了,好好地把恩人的手放下,三两下就把药膏找了出来。 沈时雍用一根青玉拨剜出一小块药膏,淡淡的药香逸散在空气中。 清凉的药膏被抹上指间,一下又一下,遮去泛红的地方。 “呼。”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使得药膏更添了几分凉意。 “好了。”沈时雍直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江稚鱼抽回手,下意识摩挲着手指,“嗯。” 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中,徒留两颗心砰砰直跳。 “今日是朔澜节,不如出宫去?”沈时雍牵住江稚鱼的衣袖,提议道。 两人各自要做的事已经做好了,不必再待在宫里。 “不需要向父皇和母后说一说?”江稚鱼有些意动, 但沈时雍已经恢复健康这件事应该需要和父皇与母后说一下吧。 沈时雍摇了摇头,“不急,要是现在告诉了父皇,晚上我就会被奏折淹没。” 往日是让他和六弟分担政务,他要是真好了,父皇就要当一个甩手掌柜了。 “等过几天再说,到时候问起,你就别说话,让我来说。”沈时雍双手合上,眼尾低垂地看向江稚鱼。 明明年纪比她大,在她面前却幼稚得很。 “好,那我们现在走?”江稚鱼按下沈时雍的手,同意了沈时雍的想法。 “先换身衣服,等会儿十三就把东西准备好了。”沈时雍笑了,拉着江稚鱼一同起来。 把江稚鱼推进里间,又招来十三,把一些东西备好。 很快,两人就换好衣裳,坐在马车中。 “哗啦啦。”沈时雍提起三个系在同一根绳上的响螺。 在朔澜节,男女都要在腰间系响螺。 男子的响螺系在左侧,女子的响螺系在右侧。 江稚鱼正想接过响螺,自己系上,却摸了个空。 沈时雍咳了一声,避开江稚鱼询问的眼神,“夫妻是要给对方系响螺的。” 做戏做得这么全套?江稚鱼愣住,心中的怪异感更甚。 江稚鱼没出声制止,沈时雍就当江稚鱼答应了。 沈时雍拉起响螺,靠近江稚鱼,两人几乎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相互交织着。 淡淡的药香钻入沈时雍的鼻中,撩动着他的心弦。 心潮浮动,沈时雍的眼底更为深沉。 绕过盈盈一握的腰身,交叉系好绳索,手一拨弄,壳口向上,正正好。 “哗啦啦。”沈时雍往后退,又取出一根系着响螺的绳索。 “恩人?”沈时雍放下响螺,张开手臂,眉眼含笑地看向江稚鱼。 该给他系响螺了。 江稚鱼点点头,好吧好吧,既然沈时雍已经帮她系好了,那她自然也要礼尚往来。 拿起绳索,响螺互相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江稚鱼拉好绳索,靠近沈时雍,几乎被沈时雍环抱着。 “砰!”马车颠簸了一下。 江稚鱼不由得往前栽去,正好投入沈时雍的怀中。 沈时雍顺势拦住江稚鱼的腰,轻声安抚道:“没摔着吧?” 埋在沈时雍胸口的江稚鱼有一瞬间的懵,几乎呼吸骤停。 为沈时雍治病时,她不是没见过沈时雍的身体,但她从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她与沈时雍的皮肉隔着衣服紧密接触,突然意识到沈时雍是一个男人,一个健全的男人。 不,不能再这样。 江稚鱼撑着车壁,正想起身时,又是一阵颠簸,把江稚鱼摔回沈时雍的怀里。 “等一下。”江稚鱼拉住沈时雍的衣袖,挣扎着想要起来。 沈时雍揽住江稚鱼的腰,一用力,直接把江稚鱼带到身侧。 江稚鱼这才从沈时雍的怀里逃出,垂着头,耳尖罕见地变得通红。 “这样你会方便点。”沈时雍松开了手,目光落在江稚鱼的耳朵上,手指下意识摩挲着。 恩人啊,你开始喜欢我了吗? 82. 赛泥舟 街道上喧闹非常,清脆的响螺碰撞声不绝于耳。 江稚鱼与沈时雍两人已下了马车,一人沉默不语,一人怡然自得。 刚才脑子发懵的江稚鱼在两人都沉默时终于有了思考的空间,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声有多么得大。 她偷偷瞥了沈时雍一眼,好吧,辛好心声没被听到。 给自己把了脉,身体很健康。 天啊,到底是为什么? 她有点搞不清楚,但并没有打算告诉娘亲,因为她有预感,要是真的这么做了,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已经想好该怎么做的江稚鱼放松下来,看向沈时雍。 等着江稚鱼冷静的沈时雍估摸着两人的距离,都快有两个拳头那么远了。 恩人啊,你又怎么能离得这么远? 若是有人冲撞,他便不能直接把恩人护在身后。 沈时雍轻咬唇瓣,眼睛紧紧盯着身侧的那道倩影。 总该让恩人糊涂些才行,晕头转向的,就分不清什么假夫妻,什么是真夫妻。 他的恩人啊,只能是他的太子妃。 任何想要拆散他们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沈时雍的眼神深沉而又浓烈,在江稚鱼看过来的一刹那又变得温和。 哦,恩人没立刻走,那还可以再磨一磨。 “最近的地方正好是赛泥舟的浅滩,要去看看吗?”沈时雍两步走近,力求两人之间空不出别人能越过的空隙。 轻轻靠着江稚鱼的胳膊,他往旁边看了看,找补着,“现在人很多,不要离得太远。” 街上的人很多,每个人脸上都扬着高兴的笑容。 以往她总是急匆匆的,想着该怎么活下去,总没好好逛过。 “好。”江稚鱼点头应道。 “大哥,大嫂,你们也在这儿啊。”沈逸逍突然冒了出来,左手抱着涨红脸的桥生,右手抱着一脸兴奋的珍娘。 桥生和珍娘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摇身一变,成了定国公孙媳妇嘉善夫人的义子义女。 定国公府子嗣不丰,三代单传,到嘉善夫人丈夫这一代,连孩子都还没怀上,嘉善夫人丈夫就失踪了,多年来杳无音讯。 沈逸逍当初本来还想把俩孩子扒拉到自己身边,但他才多少岁,平白多了俩孩子,那多奇怪。 正当皇帝考虑该如何安置这两个于沈逸逍有恩的孩子时,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的定国公找上门来,想把这两个孩子扒拉到定国公府里。 定国公府里现在就定国公、定国公夫人和嘉善夫人三个人,待两位老人去世,没了丈夫又没孩子的嘉善夫人会很孤独,可能还会被欺负。 对于嘉善夫人这个孙媳妇,定国公还是很满意的,多年来的相处,他早已将其当做孙女一般。 对此,他总不免要为其打算。 正好碰上两个年纪不大的与六皇子关系极好的孩子,一方面年纪小,好培养感情;另一方面,那份恩情六皇子认、太子和陛下都认,那就说明两孩子的身份和品行都没什么差错,不用担心会养出个白眼狼来。 定国公打定主意,在皇帝面前倚老卖老了一下,顺利认下这两孩子。 总的来说,四方都很满意这个结果。 “正好遇上,我们一起去看赛泥舟吧。”沈逸逍兴冲冲地跑到两人面前,微微喘气。 虽说他这些天壮实了些,但手上俩孩子也敦实了许多,跑这么一段,还是挺累人的。 “大哥好,大嫂好。”桥生和珍娘朝着两人喊道。 这些日子两孩子营养也跟上了,脸都圆了点,看起来十分乖巧。 “好,那我们一起去看赛泥舟。”江稚鱼点点头,这种日子,一起玩儿才好玩。 沈时雍虽然不满被打扰,但江稚鱼都同意了,他也只好答应。 朝着三人点点头,就打着不能被人冲散的旗号不着痕迹地牵住江稚鱼的手。 “元放哥,还是让我下来自己走吧。”桥生抓着沈逸逍的衣袖,眼神止不住地往底下瞟。 他都多大了,还要人抱。 刚开始抱着的时候,直接臊红了脸,埋在沈逸逍的肩上不敢直起身。 尤其在发现沈逸逍有点抱不动他的时候,更是坚定了他想要自己走的决心。 “诶,你别动。”沈逸逍一下子往旁边偏了一下,把珍娘都逗乐了,“这儿人多,等会儿要是找不着你怎么办?” 沈逸逍抿着唇,尽力稳住,不叫两孩子摔下去。 但在桥生眼里,就是沈逸逍在生气,只好偃旗息鼓。 “六少爷,让我来抱桥生少爷吧。”高沈逸逍一个头的十三出现在旁边。 瞧这身高,这鼓起来的肌肉,抱桥生一个来回都不会嫌累的。 “桥生,你要十三抱吗?”沈逸逍看向桥生,他确实是有点遭不住了,但不知道桥生愿不愿意。 现在确实不能让桥生自己下去走,那个子,说不定一晃眼就不见了。 “嗯,那就麻烦你了。”桥生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面前的十三看起来有一把子力气,想来抱他不成问题。 桥生伸出手,准备已好的十三身手一捞,就抱住了。 “快走快走。” 朔澜节前后五日,龙漱滩最深不过腰,最浅仅没过脚踝。 赛泥舟正在此处举办,参赛队伍也已准备好。 泥舟不是船,而是直径三尺、深一尺的柳条筐。 两人一舟,一人在前趴在筐上,用手作桨划船;一人在后用脚蹬地往前跑。 赛道是浅滩里用竹竿围成的两个同心圆,三只队伍需在两排竹竿间完成三圈跑,并在第三圈后冲至圆心拿到对应的小旗。 不能抬头,不能完全站起身,可以用任何不出格的手段中断其他队伍的进程。 手臂上捆着红、蓝、绿布条的队伍气势恢宏,已整装待发。 岸边的看客们皆屏气凝神,等待着鸣锣人开锣。 “锵锵。”一道锣声响起。 红队率先跑出,蓝队紧跟其后,绿队起步就绊了一下。 “哎呀,怎么就慢了一步。”沈逸逍往前倾,眉毛都皱到一起。 他先前偷偷选定了绿队,结果没想到绿队起步就是一道坎。 珍娘抓着沈逸逍的衣领,也昂着头朝前看。 绿队虽说慢了一步,但会捣乱啊,猛地往旁边一撞,撞歪前面的蓝队。 趁着蓝队拽着旁边的红队往后倒,绿队抓住时机往前划,成功越过红蓝两队,前进了一个身位。 泥水飞溅,糊得眼睛都看不见,明明都没淹着,都快要溺水了。 “这是不是有点不对?”桥生着实被这略微阴险的手段惊了一下,扒着十三的手往前看,红蓝两队的人都没有气急败坏。 又往旁边看了一下,发现周围的人都在加油助威,并没有骂这种行为的。 十三一把搂住都快趴到别人身上的桥生,“只要不伤到人,这些手段都是允许的。往年赛泥舟的花样比今天的还多呢。” 桥生点点头,很快就接受了这番说辞。< /p>以前在村子里过朔澜节,只戴响螺,吃澜糕,不办赛泥舟,他都不知道赛泥舟这么有意思。 绿队领先,红蓝队很快稳住身形并奋起直追。 蓝队靠近绿队,就在绿队妄图通过投掷泥土来阻挡蓝队的步伐时,蓝队选择使出疯狂旋风。 两人在绿队讶异的目光中带着旋飞的泥水快速靠近,“啊,咕噜咕噜”绿队翻船了。 “龙翻身。”看客们欢呼着,这可算得上一个好兆头。 蓝队一捞,绿队又起身了。 “龙醒了。”绿队虽说晕乎乎的,全身被泥水浸透了,但举着手大喊道。 旁边的红蓝队对着绿队泼了三次水,就赶紧往前划。 “唔。”看到翻船的绿队时,江稚鱼下意识抓住沈时雍的手,嚯,还有点小刺激呢。 见绿队被蓝队捞起来,江稚鱼才松了口气,辛好没事儿。 那两句话也有趣得紧,江稚鱼眉眼弯了弯,看向沈时雍,“翻船还这么有仪式感?” 沈时雍回握住牵着的手,不放过任何能更亲近的机会,“嗯,这可都是规矩。” 语气上扬,颇有一丝调笑的意味。 江稚鱼顺势扮做一脸严肃的样子,压低声音,“嗯,这可都是规矩。” 假装严肃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沈时雍心里痒痒的,真想捏捏她的脸,但只能忍住,含笑着点点头。 浅滩上赛况仍是十分焦灼,绿队因翻船而迟了半圈,红蓝队咬得很近,一下在前,一下在后。 “红队最强,红队最棒!”一伙看客一起呼道。 “蓝队必胜,蓝队必胜!”另一伙看客不肯示弱,也一同喊道。 战斗的火苗就此点燃,硝烟弥漫在浅滩两岸。 江稚鱼与沈时雍对视一眼,红队?蓝队?那还是偷偷喊吧。 岸上气势磅礴,浅滩里也是不遑多让。 红蓝两队时不时互相碰撞,把对方撞得歪七八扭的。 “最后一圈!”敲锣人敲了一下锣,已到赛点。 “绿队追上来了!”一人惊呼道。 “冲呀!绿队加油!”被压制已久的绿队支持者冒了出来。 “红队!”“绿队!”“蓝队!” 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响彻在浅滩上,为三个队伍加油助威。 三支队伍陆续完成三圈任务,终于到抢夺旗帜的时候! 绿队故技重施,想撞倒旁边的红蓝队。 红蓝队早已防备,纷纷避开,使绿队栽倒在地。 绿队在泥地里暂时爬不起来,前面的红蓝队互相扔泥巴。 飞溅的泥水在空中划过,就在此刻,红队领头往前一扑,蓝队紧跟其后,两只手纷纷抓向旗帜。 身后的两个队员仍在坚持不懈地扔泥巴,势必要模糊对方的双眼。 “锵锵。”敲锣人又敲了下锣,比赛结束了。 埋在泥土里的红蓝队员站起身,举起手中的旗帜。 红队拿到红色旗帜,蓝队拿到绿色旗帜。 “红队赢了。”支持红队的看客欢呼起来。 “赢了。”江稚鱼眉色飞扬,矮矮地举着手。 她押的红队,真的赢了。 “嗯,赢了。”沈时雍点点头,眼也不眨地看着江稚鱼,将她此时的表情记在心里。 恩人,你笑的样子是这样的美,却不是看着他笑的。 沈时雍心中一顿酸涩,抿着唇,压住不佳的情绪。 “哇哦,红队赢了。”一道清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83. 遇荣王 “红队真厉害!”荣王欢呼着,他看中的队伍真不错。 这么些天了,他终于有机会出来逛逛,正巧就遇上朔澜节。 不特意去哪儿,就随便逛逛,跟着人群就来到了浅滩,正好就有一场比赛。 在大晟,是赛龙舟,各式各样的船,人也多,还有专门打鼓的。 和大祁的赛泥舟很不一样,不会时常撞来撞去的,很少会出现翻船的情况。 赛龙舟会让人很激动,和赛泥舟的激动是不一样的。 “少爷,小心点。”旁边的德昌公公收起拂尘,做一副管家的样子,连声音也压低了些,没以前那样尖细。 殿下久病初愈,本不应该这样激动的,但殿下高兴,他这个做奴才的时刻准备照顾殿下就是。 德昌公公笑眯眯的,看着荣王高兴,他也高兴。 在宫里,其他皇子公主都明里暗里挤兑殿下,遇上那些人,殿下总是不开心。 这下离了大晟,见不着那些糟心的人,殿下的心情总好些。 “少爷,等会儿还有一场,还在这儿看?”德昌公公虽这么问着,但也知道荣王现在正起劲儿,肯定是要再看看的。 周围吵得很,德昌公公都没听到荣王说的话,打眼瞧去,荣王却看着一个地方愣了神。 德昌公公顺着荣王的目光看了过去,天啊,大祁的太子太子妃怎么在这儿? 荣王因昏迷不醒而未曾见过大祁皇室中人,醒来后也只是面见了大祁皇帝,因此并不认识大祁太子与太子妃。 但他认识啊!特别是太子妃,在看到太子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太子妃像谁。 跟皇后有七分像,比荣王都像皇后。 正想着,余光就瞥见荣王正朝着大祁太子而去。 哦,天啊,这可不能去。 太子妃这样像皇后,说不定在殿下眼里,根本就没有旁边的大祁太子。 要是到跟前说出什么话来,冒犯了大祁太子妃,那旁边的太子可就不会客气。 德昌公公攥住荣王的衣袖,想把荣王往后拉。 但荣王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德昌公公根本就拉不住。 一个又一个人被推开,“你干什么?”“你看不见路?” 傅峥两步上前,在德昌公公的眼神示意下,手横过荣王的身前,就要把荣王往后推。 方才的惊鸿一瞥已让荣王怔然,第一眼,那是母后,母后来了? 第二眼,不,那不是母后,只是一个与母后长得像的年轻女子。 他虽这样想着,却还是不舍得移开目光。 他总没有机会能好好看看母后,要么是被母后赶走,要么是被父皇赶走。 母后,是那样的美丽,却从未有笑颜。 但眼前的女子却不一样,她笑了,就像在他的梦里无数次设想的那样。 荣王不自觉地走上前,想要与她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问候。 周围已是万籁俱寂,什么都已无法阻拦他的脚步。 “请等一下。”荣王突然出声。 “少爷啊。”德昌公公和傅峥一齐把荣王往下一按,使得齐王淹没在人群中。 德昌公公强势闯入荣王的视线,一脸严肃,发出只有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殿下,那可是大祁的太子和太子妃。” “咱们现在可是在大祁,要是做了什么惹人家不快的事,可是会被赶回大晟的。” “咱们好好地来,也要好好地回去。” 虽说这一路上坎坷不断,但也算是正经的使团身份。 要是顶着个蓄意接近太子妃的名头被赶回大晟,那真是连大祁的支持都没了。 德昌公公微皱着眉,想起那些被抓走的人,不禁对大晟皇帝有所怀疑。 为了殿下的小命,他们也不能回去。 反而呢,荣王眼睛一亮,更感兴趣了。 太子和太子妃?他正愁不知道怎么找上太子和太子妃呢。 荣王的脸上掀起一抹笑容,就要直接起身,被一脸凝重的德昌公公又给按下。 “殿下啊,您别冲动。”德昌公公苦口婆心的劝着,生怕荣王把大祁太子给惹恼了。 “我明白,我不冲动,正好这个时候可以结识一下大祁太子。”和太子妃。 荣王没说完,怕德昌公公又激动起来。 德昌公公盯着荣王,见荣王此刻一脸正经,也不再乱动,只好同意。 荣王等人一阵纠结,而另一边的江稚鱼则十分疑惑,“刚才是有人在喊我吗?” “没有,现在都在祝贺红队赢了呢。”沈时雍摇摇头,顺势挡过江稚鱼的视线。 刚才荣王朝这儿盯了那么久,他早就察觉到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仇家,想着要怎么杀他。 不着痕迹地往荣王那儿一看,好家伙,不是看他的,是看他恩人的。 直愣愣地看着,那呆愣的样子,真是难看至极。 沈时雍怒气翻涌,正打算命一个暗卫过去好好招呼荣王一下,就见荣王叫了一声,然后就没了身影。 荣王身边的人倒挺识趣,没让荣王上赶着过来找死。 没想到还是惊动了恩人,那这荣王要好好病上一次了。 安抚好江稚鱼,沈时雍朝暗卫打了个手势。 “嚯。”一道泥水飞溅而来,落在跟前,旁边的人剜下一小块泥土往旁边人身上抹,“来,图个吉利。” 朔澜节上待六场比赛完,观看比赛的看客就能亲自下场,跑到浅滩里去,互相泼泥水,叫做“泼澜”,说是能带来好运。 沈时雍却带着江稚鱼往后退了两步,“稚鱼,下一场比赛还要好一会儿,要不先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可不想身上溅些泥点子,再带着泥点子回宫去,要是让父皇看到,非要笑话他不可。 见沈时雍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江稚鱼也知道他在嫌弃什么。 先前在康县,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都想一天换一套衣服。 “好,那我们走吧。”江稚鱼点点头,有点憋笑,牵着沈时雍往外走。 恩人说我们诶,还拉着他一起走诶。 沈时雍感觉心里有些涨涨的,有点高兴,又有点迷茫。 发觉其他人兴冲冲地也要泼泥水的沈逸逍抿着唇往后退了两步,这看看还好,可不能泼自己身上。 再说了,他还抱着孩子呢。 那么一泼,受凉发热怎么办? 赶紧走赶紧走,沈逸逍喊了十三一下,就抱着珍娘往外走,正好看见大哥大嫂也准备离开。 这不赶巧了嘛,一起走一起走。 “ 大哥大嫂,等等弟弟我啊。”沈逸逍喊着,快步跟上。 好好地两个人出来逛逛,平白多了好几个人,沈时雍有些不快。 嘿,现在还要跟着他们,但人实在是太多,为了恩人的安全着想,不能走太快,便甩不掉后面那几个人。 他决定好了,回去就把奏折什么的多丢给六弟,免得六弟没事儿干,有闲空来打扰他。 “走慢点,别摔着。”沈时雍用空着的手挥了一下。 要是真摔着,怕是要臊得半个月都不出来。 沿着街道走,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虽说不是特别精致,但好歹意趣十足。 “谢谢元放哥。”珍娘轻轻抱了沈逸逍一下,才接过龙须糖吃了起来。 桥生憋红着脸想拒绝,却被沈逸逍强势镇压,只好乖乖吃下甜到心里的龙须糖。 沈时雍左看看右看看,在街上直接吃东西着实有些不雅观,低头靠近江稚鱼,低声说:“要不把东西买上,回马车上吃?” 嘴上这么说,拉着江稚鱼的手却紧了些,明摆着是不想留在这儿的。 “好。”见他都这样抗拒了,也没必要强求,江稚鱼点点头,伸手接过一个小摊贩递来的澜糕。 “哎哟,当心啊。”一个人打着旋就过来了,一屁股坐在小摊摆的椅子上。 这人正是荣王,当时正准备找机会和大祁太子搭上话,结果一晃眼就没看着人。 绕来绕去没找着人,差点被花盆砸到,被泥水滑倒。 好容易找准方向,又不知道踩着什么,唰一下就冲了出去,连傅峥都没拦住。 一路上噼里啪啦的,掀起一阵风波。 正晕头转向呢,一睁眼,自己到了大祁太子太子妃的面前。 “见过两位,嗯,沈公子,江夫人。”荣王猛地起身,差点把自己晃晕,又拱了拱手,面带笑容地行礼。 “姜某自病愈起就想拜访两位,一直不得机会,没想到今日如此有缘。” 可不是有缘嘛,沈时雍派人想把荣王撵走,结果人没撵走,还直接送到面前来了。 “姜公子不必多礼,既是久病初愈,更应该好好休养才是。”别出来乱晃。沈时雍点点头,摆出一副笑模样。 江稚鱼也面带笑容地应道,先前她已在沈时雍那儿知晓了有关这位荣王的消息,也见过荣王的画像。 与她是有几分相像,但沈时雍说过这事已解决,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少爷,你没事儿吧?”德昌公公和傅峥这才赶来,抬头一看,竟是大祁太子太子妃! 夭寿啦,怎么偏偏就到了跟前? “小的见过沈公子,江夫人。”德昌公公心里十分苦涩,但面上还得摆出一副笑脸来。 沈时雍点了下头,并不想和荣王等人再多说话。 荣王却上前一步,一脸严肃,“姜某有事想与沈公子谈一谈。” 旁边的德昌公公脸色一变,生怕荣王说出什么胡话来。 沈时雍却像是知道荣王想说什么,那眼神直直看向荣王,“我们可不想管别人的事儿。” 这些天大祁人的动作也已表明,不会让荣王死在大祁,但绝不会干涉大晟的事。 荣王一时语塞,踌躇着不敢上前。 “稚鱼,你在这儿?”沈潋突然出现拉住江稚鱼。 84. 新的谋算 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唯独这小摊贩前一片寂静。 沈逸逍和十三察觉到这里的情况也聚拢过来,时刻提防着意味不明的荣王等人。 瞥见荣王的沈潋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眼里就闪过一丝厌恶。 荣王注意到那一刻的变化,拱手行礼,“伯母您好。” 而沈潋却并没有任何反应,只看向江稚鱼,“稚鱼,等会儿你要回家里去吗?” 江稚鱼迟疑了一下,侧过头与沈时雍眼神交汇,这场面着实有点奇怪。 娘亲有问题,而且与荣王有关。 可以后面再问问,她打定主意,点点头,“那正好可以吃一顿饭?” 其他人不说话,就看着这母女两人。 被众人瞩目的沈潋微拧着眉,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此时终于对了一点笑容,“好,你慢慢来,不用着急。” 与江稚鱼说完,朝沈时雍等人点头示意就离开了。 留下不知道沈潋怎么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的众人待在原地。 被冷待的荣王收回目光,心下有所推断。 那一瞬间的怔愣,是因为他的相貌,而那一闪而过的厌恶明显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是大晟人,来到大祁后也没出来过多少次,除了大祁皇室中人、与使团接洽和要杀他的人,其他人都应是没见过他的。 这位太子妃的母亲看见他的第一反应也表明是第一次见到他的,但奇怪的点就在于,没有人会在见到陌生人第一面时就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他有种感觉,这位妇人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的母亲? 母亲?荣王瞳孔微缩,心胸震荡。 而且极有可能认识以前的母亲,所以才会这般对待他。 那么,如果这位妇人是大晟人的话,是哪一位呢? 可笑的是,他父皇这些年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根本就找不出这位妇人的身份。 荣王眼神暗淡,嘴唇都抿成一条线。 旁人还以为荣王是被太子拒绝,加上被沈潋无视而有些尴尬,此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沈时雍可不会给荣王面子,牵着江稚鱼就要直接离开。 恍惚的荣王立刻醒过神来,上前两步最后说了两句话,“若您什么时候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姜某。” 无论如何,他还是想试一试。 面前的沈时雍停住脚步,荣王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姜少爷思虑过多,对身体不利。”沈时雍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人家都已经这样拒绝,他也不能再上赶着去求人家帮自己。 荣王微垂着头,整个人散发着恹恹的气息。 但他身死事小,父皇想对大祁动手的想法却是真。 这样明显的事,大祁皇室又怎会不明白? 只是不愿相信他罢了,他的身份和立场都不值得被信任。 他只觉得心里一阵苦涩,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少爷,我们回去吧。”德昌公公知道荣王被这么一打击,肯定不愿意再逛了。 这里人多眼杂,等回了宾鸿院再说也不迟。 荣王点点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清觉师太正在院中耍棍,就见沈潋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 沈潋没理,一个劲儿往里走。 奇怪得很。清觉师太手一抛,就将木棍定在土里。 木棍晃悠了一下,就如同一根竹子一般直立在地上。 清觉师太三步化作两步,跟着沈潋一起进屋,“发生什么事儿了?” “是哪儿又多出个有疑难杂症的病人?” “是稚鱼出事儿了?” 沈潋少有如此奇怪的状态,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面前的人不说话,清觉师太翻来覆去地猜。 “难道是那边?”清觉师太往屋外瞧了瞧,确定没人关注这儿,才凑近沈潋的耳边低声问道。 沈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但显然一杯水无法扑灭沈潋心中的愤怒,她紧捏着拳,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我今天见到荣王了,倒长得有几分相像。” 像谁?二人心中已有答案。 “他也配叫荣王?还敢来这儿?” 握住茶杯的手更紧了,似乎快要将茶杯捏碎。 “荣王来这儿,怕是那狗,那匹夫想染指大祁。”清觉师太本想说狗皇帝,但现在人在大祁,这儿还有个皇帝,就不大好骂“狗皇帝”。 她虽不好在外走动,但探听消息还是不难。 荣王走了一路,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杀手;就连到了京城,也是病得出不了门。 “荣王不过是来送死的罢了。”清觉师太拍了拍沈潋的肩,想让其冷静一点。 “那个该死的贱人,做了这么多恶事,怎么老天还不降下一道雷来劈死他?”提起大晟皇帝,沈潋心中燃起源源不断的火气。 做弟弟,杀死疼爱自己的哥哥,强迫无辜的嫂嫂; 做皇帝,逼死忠臣良将,把国家搞得一团糟。 这样一个人,竟然在皇位上坐到现在!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沈潋满眼都是怒气和无法言说的悲伤。 “我已与那边取得联系,现在是八九不离十了,届时,我们还能再争一争。”清觉师太不想让沈潋还沉浸在痛苦之中,只好提起其他事来转移注意力。 毕竟当初谁能想到做得一副恭敬样子的深受先帝信任的先帝胞弟会做出弑兄夺事情来。 人家预谋已久,这边毫无防备,自然是节节败退。 曾经的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败逃,现在也该到复仇的时候了。 “还不算太晚。”清觉师太握住沈潋的手,轻声道。 沈潋垂下眼,想起那个人,心脏紧得发疼,“可是,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人,这些年,她没能再回到大晟去见她。 “就算能把那贱人拖下来又怎样,她所遭受的痛苦是无法磨灭的,在这件事上,我们都帮不了她。” 一字一句慢慢吐出,她思量着这些年那个人忍受着的痛苦。 在脑海一遍又一遍地设想,估量着与用刀在心脏上一刀一刀地划过的疼痛差不多,可她仍觉得这无法比拟那个人的感受。 “可至少我们要去做,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眼见沈潋深陷于自责之中,清觉师太急忙劝解着。 “等到我们成功那一日,你就可以去到她的身边。” 分别太久,久到过去的情谊已成执念。 她怕,这种执念会拖垮沈潋。 先前还能用照顾孩子来绊住沈潋,让其想不了太多;可现在江稚鱼离得远,荣王又突然出现,那被孕育已久的执念就萌芽了。 “而且,她总要见一见那个孩子的,不是吗?” 提起孩子,沈潋的动作一滞,又陷入另一种崩溃中,“不,我辜负了她,她希望那个孩子可以是个平凡幸福的人,可我没能做到。” 在逃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埋葬在大晟。 “是我,是我一步一步把那个孩子推到现在的位置。” 是她,选择了江淮川;是她,一病不起。 泪珠忽然砸下,如同断线的珍珠。 沈潋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我不知道等真相来临的那一天,那个孩子该如何选择。” 一个从未见过的亲生母亲,一个将自己养大的养母,天啊,稚鱼有一天会面临这个选题的。 清觉师太明白沈潋的顾虑,可这些都是当年的沈潋无法预料到的,“那孩子,她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判断,会做出自己的选择的。” 这种事情,不是外人强迫就能做到的。 “现在,不要想那么多好吗?过几天,我们就出发。” 清觉师太握住沈潋的肩膀,强行让其看着自己。 一时的沉溺,是需要外力帮助摆脱的。 事情如此紧迫,由不得沈潋多想,她甩了甩头,将那些混乱的东西抛之脑后,“好。今天稚鱼要来吃饭,要好好准备才是。” 这也许是临行前的最后一顿饭。 “你总算是吃完饭了,我在这儿等了好久。”祝清欢瘪着嘴,拉过刚下马车的江稚鱼。 这里不是卫府,是祝清欢先前说的小院子,哦不,一个庄子。 “一得到你的消息,我就赶紧来了,马车轮子都快跑掉了。”江稚鱼更是一脸无辜,用夸张的话来表达自己有多急迫。 江稚鱼细细地瞧着,现在的祝清欢梳上妇人发髻,明明面容、身形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一眼看过去就很不一样。 像是脱去一脸的稚气,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那这个马车质量不大好,回头我叫人去给你定做一辆马车,不会叫你从马车里摔出来。”祝清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相信了江稚鱼的说辞。 从大门进入,里面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各式各样的武器被排列整齐,远处还有不少人正在操练。 “你看着弄,我不挑。”江稚鱼笑着应到,“这就是你最近在忙着的事儿?” 顺着江稚鱼的目光看去,有一队人跑到两人面前,领头的女子点头示意,就带着人顺着道路往前跑去。 “嗯,已经初具规模了。”祝清欢点点头,一脸严肃。 鉴于江稚鱼刚吃完饭,不能剧烈运动,祝清欢就拉着其坐在凳子。 这儿的位置好,可以说是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人都是从嘉善夫人的慈幼院里挑出来的,能习武的小孩先练着,以后可以去给夫人小姐们做女护卫。” 慈幼院会教孩子们手艺,毕竟有门手艺,以后总能活下去的。 在她这儿,能学武艺,既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 怕被别人说她在养私兵,她还特意与卫长麟去面见过陛下,什么东西都摆在明面上,过了陛下那关。 祝清欢眉眼弯弯,心情很是愉悦,“你看,那边兵器还是我从世珍那儿要过来的。” 说是兵器,但以弩箭这种机关为主。 “近来六弟与公输氏在造办司琢磨机关术,造出不少好东西,你这里的这些应该都是被换下来的。”江稚鱼眼睛尖,看到有些物件有些磨损,便提醒一下祝清欢。 有不少玩意儿是六弟特意送到东宫来的,所以江稚鱼也知道这些事。 祝清欢拍了下江稚鱼的手,“我知道,这些就是换下的那一批。” 见祝清欢有成算,江稚鱼就不再多说什么。 85. 你喜欢他 微风吹拂,祝清欢拿着一柄长枪在空地上舞得虎虎生威。 手腕轻抖,一朵朵银亮的枪花悄然出现,令人目眩神迷; 又以足尖点地,凌空而上,忽而一个鹞子翻身,伴着一记“白蛇吐信”,枪尖颤动,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锐响。 招式干净利落,却少了几分杀气。 “清欢,你的武艺是越来越好了。”江稚鱼坐在石凳上为祝清欢加油助威。 往日祝清欢长于弓箭,在其他兵器上略微有所疏漏,今个一看,武艺却是越发精进了。 听到夸赞的话语,祝清欢顺势收回长枪,枪尾在地上一砸,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四周尘土飞扬,而那枪尖的红缨伴着余劲微微颤动。 她眉眼含笑,两步就将长枪放在武器架上,又是一步直接坐在石凳上,“那是,我可没忘我的武艺,时刻练着呢。” 祝清欢微微昂着头,颇为得意。 “嗯,今日这么一看,就知道清欢努力得很。”江稚鱼点点头,顺着祝清欢的话说,还顺手倒了两杯茶水,推至跟前,一抬手就能拿到。 祝清欢脸色微红,对好友的话很受用,但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拿起茶杯灌了一口。 一个可劲儿喝,一个可劲儿倒。 一晃眼儿,祝清欢就喝了五六杯。 “不喝了,不喝了,再喝下去,肚子都要鼓起来了。”祝清欢把杯子往外一推,扭过头,不去看茶壶。 明明慢慢喝也行,偏生要一口闷。 可怜的茶杯就这样完成了今日的使命,与茶壶相对摆着。 江稚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主动转换话题,“三日后,六弟要在郊外的庄子上试试新制出的火器,你要去瞧瞧不?” 一听到火器,祝清欢立马转过头来,有点疑惑,但颇有兴致,“火器?前些年倒是有些火器,不过不大好用,还把人给崩了。” 当时伤了好些人,使得整个造办司都跟着遭殃。 “那确实是要跑到外面去,不然响动太大了。” “去当场看的话,也太危险了吧?”祝清欢皱起眉,有些迟疑。 这次的火器要是没做好,那岂不是一起被炸了? 要是大祁的太子太子妃、嫡出皇子因着火器缺胳膊少腿的,那真是有点搞笑。 “没事儿,我们可以隔远点看,也可以去试用一下其他东西。”江稚鱼明白祝清欢的顾虑,安全肯定是重中之重的。 不过不去看火器也没关系,六弟怕无聊,还带了好些东西去庄子上。 既如此,也不必再拒绝。祝清欢沉吟片刻,点头答应下来,“嗯,正好可以多收些他们新造出来的东西。” 女子力弱,不必强行提高气力,可以多用些武器。 轻巧而又能防身的武器,正是她所需要的。 这事儿谈妥了,两人就站起身来活动活动。 晴朗的天空下,微风阵阵,带着山间的清香拂过发间。 行至一座凉亭,里面摆着两张躺椅。 “快来,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我二人准备的。”祝清欢敛住兴奋,拉着江稚鱼来到躺椅前。 “躺上去可舒服了,世珍想要,我都没给他。” 想起卫长麟那期待的样子,她就想笑。 祝清欢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一下子就把江稚鱼推倒在躺椅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使得躺椅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突然被推倒的江稚鱼有一瞬间的惊慌,有种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 上一世就是这样,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无力地等待着死亡。 就好像不管她怎么做,都无法逃脱。 双眼微微睁大,喉咙发紧,四肢有些僵直。 但对上祝清欢那笑颜时,不断蔓延的恐惧便很快消散了。 是的,这一世已经不一样了。 江稚鱼半垂下眼,落入躺椅中。 躺椅上面的毛刺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任凭躺着的人如何动弹,都不会受半点伤。 顺滑的躺椅十分贴合身形,底下还有放脚的地方。 侧过头,木质的清香便幽幽地钻入鼻腔中,伴随着慢慢的晃悠,就能毫无负担地陷入睡眠中。 见江稚鱼好好地躺在躺椅上,表情十分舒适,祝清欢也将自己摔进旁边的躺椅中,“舒服吧?” 松快的声音传入江稚鱼的耳中,有些懒洋洋的,“嗯,这躺椅很不错。” 两人躺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手帕遮住眼,散落的阳光并不刺眼,反而暖烘烘的,江稚鱼不免放松下来。 “我感觉我有点怪怪的,心里不大舒服。” 不舒服?祝清欢瞬间警觉,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大的让躺椅都嘎吱了一声,“是生病了吗?这可拖不得。” 祝清欢一脸严肃,要是好友讳疾忌医,那她非得将其拖去看病不可。 “哎呀,我没生病,你别激动。”江稚鱼也坐起身,柔声安抚着祝清欢,“是别的事儿,你听我慢慢说。” 祝清欢抿着唇,不过江稚鱼面上看起来实在是无虞,再加上好友再三保证,才缓缓地躺下,“那好,你说有什么事儿,但凡我能帮你,我都会帮。” 言辞恳切,令江稚鱼感动不已。 不论何时,祝清欢都未曾抛弃过她,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是在与太子的相处中,我总是会心跳加快。”江稚鱼咬着唇,缓缓吐露出自己的苦恼之事。 “这很奇怪,在其他人面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而且我还会脸红,红得都快发烫了。” 听着江稚鱼的讲述,祝清欢揪起的心缓缓落下,又陡然升起。 好友不曾多接触过外男,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 但她不一样,她与卫长麟青梅竹马,又因婚约,两人可以说是日久生情。 比起好友来说,她的经验还是丰富。 这么一听,那不就是心动了嘛。 不过太子长得还算俊朗,对稚鱼还算不错,两人朝夕相处的,那好友心动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但是好友心动,万一太子不心动,那就不太妙了。 祝清欢的脑中百转千回,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正儿八经地为江稚鱼解惑。 “你起来,我好好地给你说。” 两人对坐着,一脸严肃。 “你喜欢上太子了,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祝清欢直接把结论摆了出来。 喜欢?这么一句话直接把江稚鱼砸懵了。 前世今生,她都没想过喜欢这件事。 她一直被推着走,提心吊胆地面对每一道坎坷。 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可她竟然喜欢上了沈时雍? 江稚鱼捂着胸口,回想起沈时雍委屈的眉眼,她的心仍旧为之颤抖。 “你怎么了?是胸口痛吗?”祝清欢见江稚鱼捂着胸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唯恐好友出什么意外。 她的双手贴着好友的脸,眼里盛满了担忧,“对不起,是我让你心痛了吗?” 祝清欢的声音穿透迷惘的迷雾唤醒江稚鱼,她抬眼对 上眼里掺杂着自责的好友。 胸前的手离开,落在贴在脸上的那只手上。 她勾起一抹笑容,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不,清欢,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 惊讶?祝清欢不自觉地睁大双眼,有些不明白。 “我从未想过我会喜欢上一个人,过去,我总是很忙,忙着去想怎么活到下一天。”江稚鱼缓缓说着,眼睛微微抬起,像是在回忆那些过去的时光。 那样艰难的日子,令祝清欢不由得红了眼眶。 她兀地起身,坐在江稚鱼的身侧,紧紧地抱着,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没能把你从江府救出来。” “清欢,不要自责。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江稚鱼微微昂起头,释放一下被抱得过紧的脖颈。 她毕竟是江府的姑娘,是江淮川的女儿,若没有万全之策,她是无法轻易脱身的。 “现在你我都过得很好,作恶多端的坏人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那些日子都已如同泥沙一般,被时间的河流冲向远方。 温润的泪珠砸在江稚鱼的脖颈上,顺着弧度滑入衣领中。 一滴又一滴,如同一场迟来的春雨一般洒了下来。 祝清欢始终不肯抬头,像是要把她对好友的亏欠都一股脑全哭出来,又像是在替好友哭那悲伤的过去。 哭上这一场,了结过去,以后就不必再哭了。 半晌过去,微风早已停止,祝清欢的呜咽声也渐渐停住。 她终于抬起头,露出红肿的双眼。 确实是哭得太久了,眼睛都快撑不住了。 “马车上有药膏,我派人去拿来,给你眼睛好好敷敷。”江稚鱼用手帕给祝清欢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珠,都不敢去碰红肿的眼睛。 祝清欢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眼睛有点刺痛,半捂着脸,“嗯,别让人看见我这个样子。” 哭到眼睛红肿,着实有点尴尬。 很快,药膏就拿到手了。 药膏敷在眼睛上,冰冰凉凉的,刺痛也悄然消失了。 “稚鱼,你这药膏还挺好用的,多给我几盒呗。”祝清欢闭着眼,拉着江稚鱼的衣袖撒娇。 “正好我那儿又制成了不少好东西,今晚上我就让人抬到你那儿去。”江稚鱼拉过祝清欢,不叫其等会儿把自己晃下去。 先前祝清欢成婚后,她就送了一大箱子过去。 本来她想直接送药方的,但清欢不会要,她只好舍近求远了。 “嗯,稚鱼你真好。”祝清欢抱着江稚鱼的手,“你现在要继续听吗?” 她觉得是要好好说清楚,但又怕江稚鱼想起之前的事。 “你说吧,我想听。”江稚鱼点点头,她还是想知道得多一点。 “现在已经确定你喜欢上了太子,但这没事儿,你俩是夫妻,喜欢上他很正常。”祝清欢虽然眼睛闭着,但还是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现在要确定太子喜不喜欢你。” “嗯,可以让世珍去试探一下。” 表弟去试探表哥喜不喜欢表嫂,那很奇怪了。 “让我想想。”自从知道自己喜欢沈时雍之后,江稚鱼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沈时雍时不时想要靠近她,想要亲密一点的接触。 在别人面前,和在她面前,沈时雍可以说是两幅面孔。 “我觉得他喜欢我,比我要更早一点,我得去试探一下。”江稚鱼微眯着眼,有了想法。 若是两人都喜欢对方,那就好说; 若是她喜欢,他不喜欢,那还是要保持距离才行。 86. 绝不分开 六月初六,是大祁太子妃江稚鱼的生辰。 一大清早,一抬抬生辰礼就被抬进了东宫。 虽是小办,阵仗也不小。 毕竟这位太子妃可不简单,一是能让陛下直接下旨许配给太子做太子妃; 二是疫病肆虐的康县说闯就闯,还将疫病给摆平了; 三是土匪横行的丰县也是说守就守,任凭外面打得如何,她在县城里依旧照常看诊; 四是创办青囊书肆,教习百姓粗浅医书,使其知医自救。 在这京城中,提起太子妃,百姓们无不叹服。 直到下午,两人才脱身,身着便服来到郊外的庄子上。 其他人也已等候多时,按照关系亲疏分别站立着。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公输墨上前一步弯腰行礼。 现在站在这儿的就他一个外人,其他人全是一家子。 他垂着头,有点想夫人无虞了。 但无虞的身份摆在那儿,一个杀手,就算不被治罪,也不能跟着他一起进宫里来。 唉,忧愁啊。 “免礼。东西准备好了吗?”沈时雍并不在意这些虚礼,直接要进入主题。 “已备好,请殿下移步校场。”公输墨半垂着眼,不去看沈时雍。 当然,不是沈时雍亲自上场;也不是沈逸逍亲自上场。 一众人离真正试用火器的地方还有一定的距离,既能亲眼见证,又不会有生命危险。 最左侧的公输墨负责讲解,临近的沈逸逍难掩兴奋,时不时说起这些天他和公输墨做了什么。 祝清欢早已把江稚鱼拉到身边,无可奈何的两位夫君只好站在两位夫人的身侧。 负责试用火器的是沈时雍的三位手下,零件什么的也是再三查验过的,不会突然就朝着沈时雍等人打枪。 不同距离的靶子树立在场地之上,在微风中屹然不动。 几位挥旗手站在各自的位置,只待太子殿下的命令。 “开始。” 公输墨唰的一下举起握住的小红旗,红旗醒目,下一面小旗帜也随之举起。 “砰!”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子弹飞了出去,冲破两个靶子。 十息之后,又一面小旗帜举起。 “砰!”比之前更沉闷的声音响起。 这次是四个靶子,破洞稍大。 二十息之后,又一面小旗帜举起。 “砰!”一道响到都要捂耳朵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是七个靶子,并且整个靶面被烧了大半。 枪声沉寂下去,阵阵微风带着火药的味道缓缓靠近。 一个侍卫将记录的手册呈至沈时雍面前,又很快退了下去。 卫长麟三两步绕了过去,本想偷摸摸挤开沈逸逍,但奈何沈逸逍实在是严防死守,便只好卡在这俩兄弟之间。 这次的火铳威力很不错,射击距离也很远。 威力越大的火铳枪管越容易发热,也越有可能炸膛。 第三号火铳连续射击二十五次就有炸膛的风险,而威力最小的第一号火铳连续射击五十次才有炸膛的风险。 总体来说,这次造出来的火铳还是挺不错的,不像之前一样,才射击五六次就直接炸膛,把旁边的人都炸伤了。 “接下来是火炮。”公输墨侧过身体,一抬手,几个耳罩就送了上来,“声音很大,需要挡一挡。” 沈时雍拿起一个耳罩,一转头,两位夫人已经亲亲热热地给对方戴好了。 两个闺中好友相伴在一起,自然是没有别人可以插进的空隙。 “哥,你给我戴。”为了不让大哥尴尬,沈逸逍还特意凑到沈时雍跟前。 沈时雍有点无语,这也不至于会尴尬,算了算了,他要没反应,又该六弟尴尬了。 一抬,一放,耳罩就已戴好。 在公输墨的再三确认下,所有人都已准备好。 红旗帜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残影。 场地上一门火炮,三个人把控着。 一道小旗帜扬起,弹药塞入,点燃引信,“滋啦”的声音顺着火光蔓延。 “砰!”比先前任何一个火铳的响动都要大,如山崩地裂一般,令众人不由得心中一紧。 这响动,若不是沈时雍提前打过招呼,怕是巡逻的士兵就要往这儿来了。 一阵风波往外散,尘土飞扬,哗啦啦地往下落。 往那儿一瞧,嚯,好大一个坑。 杀伤力很强,若是打到一个人身上,怕是要把人炸得粉碎。 一旦用在战场上,将会所向披靡,死伤遍地。 江稚鱼抿着唇,紧紧拉住祝清欢,就那么一发炮弹,就能在顷刻间夺去人的性命,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武器,武器势必会用在战场上。 上一世并没有研制出这种武器,所以遭受重重打击的大祁被大晟重创;那么这一世,一切就要反着来了? 两国之间的战争已经无法避免吗? 在恐慌之下,江稚鱼的脸色变得苍白,抓着祝清欢的手也紧了些。 突如其来的疼痛感令祝清欢下意识“嘶”了一声,侧过头瞧过去,才发现江稚鱼面色很不好。 怎么了?这是吓着了? 她看火炮看得太入迷了,竟然都没注意到好友的状况。 祝清欢下意识抱住江稚鱼,用手轻轻抚着好友的背,“没事儿,只是动静大了些。” “我们不在这儿看了,去另一边去玩玩小机关,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轻,伴着动作一起安抚着江稚鱼。 但江稚鱼的状况还是不好,旁边的人也都发现了。 察觉到祝清欢哄不好江稚鱼,沈时雍略微思索了一下,给了卫长麟一个眼神:把你自个儿夫人带走。 一人扯一个,不顾祝清欢不满的神色,沈时雍把江稚鱼带到另一边。 “稚鱼,这些火器不会被轻易使用,也不会流出去。”沈时雍右手与江稚鱼的手十指相扣,左手抬起她的头。 他微低着头,对上那双迷惘的眼睛。 “大晟对大祁虎视眈眈,大祁需要这些火器。” “可,会死很多人的。”江稚鱼微皱起眉,眼底染上一抹悲伤。 很多人是无辜的,他们不愿意牵涉进权力的争斗中,却被迫闯入那刀光剑影中。 死亡,到处都是死亡。 前一秒还在面前说着话的人,下一秒就会死去。 她很想去救,可她什么都没有,她救不了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人。 不管是哪一方,死亡都是无法避免的。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想。”江稚鱼半垂着眼,心中实在是乱极了。 也许有了火器,这场战争就能很快结束,也许就不会有太多的人遭受更多的痛苦。 “你是一个大夫,自然不愿意看着人在面前死去。”沈时雍眼也不眨地看着江稚鱼,声音很沉,贴着脸的手很热。 “但是,大晟皇帝已经准备好了,士兵正在集结,等荣王一死,大晟的兵马就会踏上大祁的土地。” 大晟蓄谋已久,大祁避无可避,这些天从大晟传来的消息无不证明了这一点。 这场战争无法阻止,那就只能尽可能地缩短战争的时间,减免更少的伤亡。 不幸的是,首当其冲的就是大晟和大祁的士兵。 身为大祁人,大祁子民才是重中之重。 哪怕大晟的百姓是无辜的,也不可避免地会被波及到。 这个该死的大晟皇帝,完全就是个疯子,要把两国的百姓都拖入战争的深渊中。 江稚鱼咬着牙,恨不得直接把那大晟皇帝给毒死,心中不断升起愤恨来。 她猛地抓住沈时雍的手,十分用力,“好,我会带着人赶紧备好尽可能多的药物。” 如果一定会面临这场战争,那么她愿意在其中出这一份微薄的力量。 她能做的不多,只会做救人的药和杀人的药。 手腕上的疼痛反而让沈时雍兴奋起来,恩人只这样对过他,他是独一无二的。 “好。”沈时雍点点头,忽而抱住了江稚鱼。 恩人啊,我们是同一边的,没有人能拆散我们,没有人。 悬于空中的太阳缓缓落下,在一片红黄的晚霞的过渡之后,黑夜也悄然降临。 洗漱后的江稚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哒。”一个碗放在桌上。 身侧的被褥往下倾斜,有人躺了进来。 “恩人,吃完长寿面吧。”沈时雍侧躺着,靠在她的耳边,微微吐息。 温热的呼吸砸在耳朵上,带来一阵痒意。 江稚鱼猛地坐起身,捂着耳朵看向沈时雍,“你。” 沈时雍满脸的笑意,撑起身体靠近她,领口微微敞开,带着一股莫名的风流。 “恩人,今儿可是您的生辰,得吃一碗长寿面。” 听起来很正经,声音却上扬得很,像是在调戏一般。 心脏又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砰砰砰”,无法不在意。 总得好好说说,可不能就这样不清不白地相处。 江稚鱼垂下眼,刷的一下就起身坐在桌前。 一声浅笑忽的在身后响起,耳朵又痒了点。 桌上的白瓷碗中,盛着一碗澄澈金黄的鸡汤,细白的面条在其中若隐若现,另有几点翠绿的青菜点缀其中,白色、黄色、绿色相互映衬。 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无需过多咀嚼,面条便已滑入喉咙中,口感十分顺滑劲道。 喝上一口汤,鲜味便溢满口腔,那温热的温度仿佛能暖到心里去。 “哒。”江稚鱼放下筷子。 早已凑过来的沈时雍几乎快贴到江稚鱼身上,略微紧张但又有些急迫,“味道怎么样?” 江稚鱼转过头,伸出手慢慢把沈时雍推开。 面无表情的恩人动作如此坚定,让沈时雍不禁有点心慌,令他不由得眼尾低垂,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 “你喜欢我。” 江稚鱼的声音在沈时雍的耳边乍响,大得像是今天放的火炮,震得他头晕目眩,听不见东西。 怎么,怎么回事儿? 啊啊啊!恩人是想跟他划清界限吗? 不,不可以,绝不可以。 心脏忽然痛极了,他无法忍受恩人离开自己。 沈时雍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也已蓄满。 身体微微前倾,手也拉上江稚鱼的衣袖,“恩人,你别不要我。” 声音哽咽,眼泪也应声而落。 “是不是我今天吓着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这才一句话,就把堂堂大祁太子给吓哭,这着实是江稚鱼没想到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跟今天下午的事儿没关系。”江稚鱼连忙摆手,生怕下一秒沈时雍的眼泪就把她给淹了。 “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两个就在一起。” “要是你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恩人。”江稚鱼的话还没说完,沈时雍就急切地握住她的手,大声表达着自己的喜欢。 “恩人,你别离开我,我的太子妃只有你一个人。” 沈时雍越靠越近,双腿几乎要把江稚鱼夹在中间。 止不住的眼泪落在两人的身上,但没人去管那被浸湿的衣裳。 “好,我们不分开。”江稚鱼眉眼含笑,一锤定音。 战争即将来临,她希望陪在她身边的是他。 “好,我们绝不分开。”沈时雍的心神一荡,猛地抱住江稚鱼,将她圈在自己的身体。 恩人,恩人。 87. 无路可逃 “公孙大人,闻大人在厢房等您。”一个小厮突然出现在公孙凛面前,微垂着头,十分恭敬的样子。 这小厮在宾鸿院中伺候,公孙凛认得。 只是就算是来找他,也应该是闻人昭身边的人才对,现在单就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着实有些奇怪。 公孙凛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小厮前去。 这宾鸿院中以大祁人居多,就算有什么不对,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闯进来。 小厮在前面走,公孙凛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路上的侍卫站位、行走间距他早已铭记于心,不用特意去看,都知道现在是哪些人。 长剑落入刀鞘中,看不到半点锋利,但他知道若是在危机情况下如何能快速抢到一把长剑。 “到了,公孙大人。”小厮低眉顺眼地站定在门前。 眼前大门紧闭,并没有闻人昭的身影。 那更可疑了,要人让把他带来,却连门都没打开。 “嘎吱。”公孙凛推开门,里面阴沉沉的,似是用黑布将窗户遮了,也没点油灯。 “闻大人,你找我来,是所为何事啊?”公孙凛并未立刻进门,就站直在门外朝里面吼。 里面没有人的回应声,却有一道较为轻微的碰撞声,公孙凛心中暗道不妙,这闻人昭怕是遭殃了。 都说不要管不要管,这下好了,别人直接找上门来。 “闻人昭,我看你叫人把我喊来这儿,不过是来耍我一次,我还不伺候了。”公孙凛蹙着眉,很是不耐烦,转身就要走。 身侧原本不动如山的小厮眼神微动,上前一步想去拦公孙凛,又退了回去。 好啊,这小厮果然是来骗他的,看样子是想把他俩一网打尽? 公孙凛瞥见那小厮的动作,脚步不停,一个大跨步就要走回去。 “等等,咳咳,公孙大人,我的确是有要事相商,请进来一叙。” 或许是看公孙凛真要走,里面才传来了闻人昭的气息不稳的声音。 公孙凛的眉头皱得更深,这声音,闻人昭怕不是被打了一顿。 不过也对,就闻人昭那性子,既已下定决心,就绝不更改,被人打到吐血也是很有可能的。 “呵,你把我当狗遛呢,现在想让我进来,早干嘛去了?”公孙凛装作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对闻人昭的话表达十分的不屑。 “听你这声音,你怕是病了,得赶紧去看太医才是,我可帮不了你。” 公孙凛语气带着嘲讽,脚步不停,根本没回头。 “哈,公孙凛,快给我滚进来。”先是一道极重的喘息声,接着就是一阵怒吼。 那声音,大得守在旁边的侍卫都吓得微侧过头来。 虽说先前正副使大人有过争吵,但正使大人好歹是个文人,从不会大吼大叫,今个也不知是何原因。 侍卫投来疑惑的目光,令公孙凛万分恼怒,眼泪全是不满,“啧,来了,成天就知道摆正使的架子。” 公孙凛转过身,几步踏进厢房中,路过小厮时,刮过的风带着衣袖都飘起来。 “哗。”公孙凛进入房间,门外的小厮就利索地关上门,那动作,生怕公孙凛又突然跑出来。 现在真是前路不知,后路已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房间里仍是昏暗着,但尚且还能看清路。 往前走,一股血腥味猛地钻入鼻腔中。 那闻人昭怕不是真要被打死,但那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竟然没惊动外面的人。 公孙凛板着脸,思考着现在的状况,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从哪儿来的,他和一个废掉的闻人昭根本就毫无胜算。 不行,得跑。 走到一半,公孙凛一个转身就要朝外跑。 “公孙凛,你敢跑,现在就得死。”低沉的声音从卧室中传来,满含威胁。 得,真成砧板上的肉了。 公孙凛兀地止住脚步,头没动,用余光去看是不是有人躲着准备暗算他。 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被不知在哪儿的人盯着的公孙凛只得转身,一步步往卧室走去。 他动作很慢,慢到又有一句话从里面飘出来,“动作快点。” 没说动作慢下去会有什么代价,只说了这四个字,不知道是不是不耐烦。 看来真是要去送死啊,公孙凛深此刻的心已经快跳出来了。 几步踏进卧室,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桌上。 往前看去,是五个分开站着又能互相策应的黑衣人,夹在中间的是倒在床上口吐鲜血的闻人昭。 “你们是什么人?”公孙凛将这屋内看了一圈,对面也在看着他。 即使是看到闻人昭的惨状,公孙凛的脸色都没有半分异样。 领头的粗眉男人看了下公孙凛,又看了下闻人昭,冷笑出声,“他可是你的同僚,你对他倒是毫不关心。” “我和他关系不好,要是他出什么事儿,我还能更上一层楼。”公孙凛耸耸肩,一脸的不在意。 粗眉男人微眯着眼,似乎是在琢磨公孙凛是不是在说假话。 在大晟,这两人就是众所周知的大奸臣,虽说当年是同科,但被陛下赏识后,两人便时常咒骂对方。 使团进京这一路上,也是争吵不断。 “也就是说他做的那些事,你都不知情?”粗眉男人紧紧盯着公孙凛,即使只露出一双眼,都能看出他并不好惹。 这要是没答对,他等会儿就会和闻人昭一样躺在那儿。 “什么事儿?”公孙凛一脸疑惑,手指向闻人昭,“是他把你们引来的?” 一定是闻人昭的算计被人发现,让人找上门来。 只不过还没找到他参与的证据,在这儿诈他。 公孙凛摆了摆手,十分不耐烦,“他若是做了什么事儿,可别把我牵扯进去,我可是要回大晟去过好日子的。” 粗眉男人没说话,慢慢逼近公孙凛。 眉眼低沉,在油灯的映照下隐隐绰绰,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压力。 但公孙凛是谁,除了在陛下面前胆战心惊过,他怕过谁? 见粗眉男人非要看个究竟,公孙凛更是摆出一副烦躁的样子。 “你们的任务迟迟没有完成,主子很不满意。”粗眉男人没看出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主子?陛下身边的人都亲自来了? 听是与陛下有关,公孙凛瞬间眉开眼笑,微微弯腰,“您是陛下的人啊,你怎的不早说,小的也好招待不是?” 见原本桀骜不驯的公孙凛此时一副谄媚的样子,粗眉男人有些瞧不起。 床上那个敢背叛陛下, 被他们打个半死才松口,也算有骨气; 面前这个光会说些谄媚之语,事儿也办不成,没用得很。 “别在这儿给我顾左右而言他,现在问的,是你的事儿为什么没办成?” 公孙凛尴尬一笑,拱手拜了一拜,“大人,刚进大祁时,小的就想动手,但傅峥在那儿守着,小的没什么机会。” “在驿馆时又有陛下的其他人动手,小的本想趁机杀掉荣王,却没想到多出一伙人来。” “之后便是有大祁的士兵贴身跟着,小的无法近前。” 公孙凛说了一大堆,在粗眉男人眼里,公孙凛就是没用罢了,“你真是没用,辜负了主子的期望。” 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对公孙凛来说真没什么。 让上头的人发个脾气,下头的人就能躲过一劫,没必要硬刚上去。 “是,是小的太无能。”公孙凛讨好地点点头,应承着。 简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粗眉男人有点无语,只好换个话题,“闻人昭成了叛徒,竟敢把我们在大祁的暗桩告诉大祁人。” 说起这,粗眉男人上去又踹了闻人昭一脚。 踹得原本就面如金纸的闻人昭蜷缩在一起,呼吸都浅了几分。 “暗桩?不是周翔给供出来的?”公孙凛心下一紧,这才知道闻人昭被发现做了什么。 私自沟通大祁皇室中人,想要谋求合作也就罢了; 还敢把这些东西都说出来,生怕大晟人抓不住他? 公孙凛满脸疑惑,在看到粗眉男人又看过来时又摆出谄媚的样子。 “哼,周翔被抓住,也是被人出卖的,才吐出一部分人来;而闻人昭呢,在这儿宾鸿院好好待着,竟还联系上大祁人了。”粗眉男人的眼中怒气翻涌,对闻人昭的背叛行为很是痛恨。 周翔被抓,大祁人也不是吃素的,严刑拷打之下撑不住也能理解; 但这闻人昭却主动背弃大晟,背弃陛下。 公孙凛恍然大悟,狠狠唾弃起闻人昭,“闻人昭能得陛下赏识,是他天大的福气,他竟敢做出此等行径来,真是罪大恶极。” 眉毛横起,眼睛瞪起,一副十分同仇敌忾的样子。 “好了,现在也不必多说什么。待荣王身死之时,你就将他处决了吧。”粗眉男人摆了摆手,懒得去看公孙凛的表情。 别看这公孙凛装得多愤慨,能干成什么事儿都说不准。 “好好好,小的明白。”公孙凛连连点头,凑到粗眉男人身边,“荣王这几天总是早出晚归,可行动的空间很大。” 在宾鸿院里,哪儿都有人看着,不大好动手;但在外面可不一样,总能找到机会。 “且等着吧。”粗眉男人瞥了公孙凛一眼,上前坐在凳子上。 这是什么路数?不去杀荣王,坐在这儿干什么? 公孙凛左看看,右看看,也不大明白这几人想干什么。 若不放心他,让两个人留下看着他就好,也不必都留在这儿。 “大祁皇室已经知晓你们的打算,就算你们和宁王旧部搭上,今天你们也绝对杀不死荣王的。” 闻人昭趴在床边,双手死死扣住床沿,即使气若游丝,也无法阻挡他反抗黑衣人的决心。 今天就要对荣王动手! 公孙凛大惊,紧抿着唇不敢乱看。 88. 围杀荣王 夕阳西下,洒下一片余晖。 橙红色的晚霞如同被血浸染一般,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荣王站在屋檐下,无言地望向远方。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是对危险的感知。 这些天,他总在往外跑,现在,那些人准备动手了。 “殿下,不如我们回宾游院去?”德昌公公微弓着腰站在一旁,提议着。 他的眼里藏着心疼与不舍,不愿意看着荣王越陷越深。 荣王这些天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明白殿下想做什么。 可不管陛下心有多狠,命总归是自己的,又怎么能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呢? “殿下,天色太晚了,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老鼠跑出来就不大好了。”德昌公公上前一步,紧皱着眉。 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仍不减倔强的荣王侧过脸看向德昌公公,这个在他身边陪伴至今的太监。 只有德昌公公一个人,一直向着他,会心疼他,会一遍又一遍的不厌其烦地劝他,会为了他去骂其他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皇。 若是连德昌公公都想杀他,那他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是啊,殿下,快走吧。”傅峥点点头,站在德昌公公身侧,还时不时地观察着周围。 荣王看向一脸谨慎的傅峥,这个脑子一根筋的护卫。 比德昌公公晚几年来到他的身边,是个死脑筋,一直在保护着他。 哪怕因攻击欺负他的皇兄而被打了二十板子,下一次还是挡在他的面前。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位,是他的最信任的人。 虽然他无法逃脱死亡的结局,但没必要把他俩都拖进来。 “你们走吧。”荣王摇摇头,想挤出一抹笑容,却笑不出来,表情十分奇怪。 “不,殿下,我们会陪在你身边,绝不会离开。”率先领会荣王意思的德昌公公连忙打断荣王,声音因过于急切而显得尖利。 他瞪着眼,满脸的不赞同,若不是主仆有别,都想直接抓住荣王。 傅峥看了下德昌公公,也随即表明态度,“是的,殿下,属下会一直保护你,直到生命的终结。” 傅峥一脸正色,目光灼灼地看向荣王。 “不,请代替我活下去,逃离这里,不要回到大晟,若需金银,德昌知道哪里有。”荣王皱着眉,不愿让悲伤的眉眼显露出一丝软弱。 两只手搭上两位仆从的肩膀,轻轻握住,又松开了。 “不,若有人想对您下手,就让他们从奴才的身上踏过去再说。”德昌公公紧攥着衣袖,几乎靠吼来说出这句话,“殿下,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你自己。” “就算殿下日后生气,奴才也必须得抗命。” 德昌公公猛地回头看向傅峥,怒目圆睁,“带着殿下走,快回宾鸿院。” 等等!荣王脸色微变,正要伸手阻止,却被傅峥点中穴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峥把自己扛起来。 眼睛睁的溜圆,声音听得到,声音发不出,憋闷得不行。 傅峥在前面跑,德昌公公在后面追,其他护卫也跟着跑。 顺着街道看去,太阳已快完全落下,夜色逐渐蔓延。 人,快来了。 “唰唰唰。”一个又一个人从各个出现,将荣王等人围在中间。 傅峥猛地停住,将荣王放在身后,两下解掉穴位。 “他们要的是我,你们走吧。”荣王抿着唇,握住傅峥的手,想走出去。 人太多了,又蓄谋已久,他们的胜算实在是不大。 “殿下,你最重要。”傅峥和德昌公公异口同声地把荣王护至身后。 荣王眼眸微动,心中一顿震颤。 其实在这种时刻,他宁愿被丢出去,即使会因背叛而痛苦,但这样一死了之对他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眼前的傅峥背影十分健硕,旁边的德昌公公矮胖矮胖的,即使无法完全挡去那些凶狠的目光,但这对他来说算是最后的慰藉。 就再挣扎一下吧,为了这些拼死想要保护他的人。 荣王从衣袖中取出各种药包,这是大祁六皇子偷偷给他的。 虽然无法完全阻挡这些人的脚步,但至少可以减轻一点压力。 “留下荣王,可以饶你们不死。”领头男人手持大刀,直指傅峥。 傅峥从旁边的侍卫取过一把长剑,冷哼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对荣王不敬。” 围着荣王的人纷纷取出武器,就连德昌公公也拿到一把武器。 见对面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领头男人便不再犹豫,“杀掉荣王赏黄金百两。” 黑压压的杀手应声冲向荣王等人,十八般武器在空中飞舞。 泛着寒光的兵刃划过一道道弧线,时不时就会染上飞溅的血液。 “且站且退,不要硬抗。”傅峥留下一句话,一脚踢飞一个冲上来的杀手,反手用剑划过送上来的喉咙。 战况激烈,杀手虽呈合拢之势,但难以在短时间内杀掉所有人。 腥臭的血液和那最后一抹晚霞映照着,如同血色光影一般。 荣王无法冲到前面去,便在众人身后伺机而动,查漏补缺。 见有个杀手眼睛里满是兴奋,趁德昌公公躲闪不及,就要拿着三棱刺刺入德昌公公的脖颈时,他手一拉,右手一抛。 飞散的白色药粉如同流星坠落般洒上杀手的面容上,“啊!”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痛得杀手下意识松开抓住武器的手,捂住面容。 荣王眼睛亮,手快,手一捞,就把三棱刺抓入手中。 那杀手跪倒在地,失声尖叫。 旁边的杀手却并未去管地上的人,反而又朝荣王袭来。 一脚踢出地上的杀手,将那人绊了一下,延缓其脚步。 荣王往下半蹲着,一步上前,送出三棱刺,又即刻退回。 时刻观察荣王身边是否有危险的德昌公公与之配合起来,对那些想要偷袭的杀手施以重击。 夜色降临,笼罩着整个京城。 倒下的尸体,浸染的血液占满整条街道。 京城中巡逻的士兵终于赶到,再三确认身份的话没人理会之后,便直接动手。 腹背受敌的杀手仍在持续攻击荣王等人,逼得荣王等人只得再退。 黑暗的夜色中,仍有一座庭院点着灯,恍若希望的灯塔一般。 “噗呲。”傅峥一剑杀掉一个扑上来的杀手,反手抓住荣王就直接往那庭院里丢。 德昌公公还想自己跳进去,奈何太胖,爬都爬不上去。

傅峥直接气沉丹田,手臂青筋暴起,“啊。”扣住德昌公公的腰腹,猛地丢了进去。 被丢进院子里的荣王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往上一看,德昌公公被丢进来了。 德昌公公不大会武,虽说还有一身肉垫着,但毕竟年纪大,要真摔着,那还真得受点伤。 荣王举起手,贴上德昌公公的衣服,双手圆滑地拨弄一下,卸去往下冲的力,让德昌公公顺势往下一滑。 “诶呦。”德昌公公趴在地上,下意识叫出声。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德昌公公睁开眼,眼前是一块地。 站起身,上下摸了摸,没什么大事。 往旁边看去,荣王站在那儿。 “殿下,您没事儿吧?”德昌公公两步上前,左看看右看看,身上灰扑扑的,但没伤口。 “哒哒哒。” “你们是!”几个人从里屋出来,其中一个人还拿了把关刀。 “伯母,前些日子我们见过。”荣王上前一步,朝沈潋行礼。 沈潋冷着脸,旁边的清觉师太和辛夷面面相觑。 如同上次一般,沈潋没说话。 这次,荣王也没错过这几人的表情。 左侧的年纪较小的女子面露惊讶,右侧的秃头女子并无惊讶而是带着一丝嫌弃。 真的真的非常古怪,面前的这三个人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想。 但他已无暇顾及,因为又有几个杀手跳了进来。 他这个祸事,倒牵扯到别人家来了。 荣王拉过德昌公公,正想上前再挣扎挣扎。 就见那手持关刀的秃头女子冲上前来,经过他时,还丢来个“你真没用”的眼神。 “铛!”清觉师太甩出关刀,砸向杀手。 躲闪不及的杀手胸前被划过,瞬间没了呼吸; 用兵器抵挡的杀手面露惊恐地看向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尼姑,节节败退; 动作灵巧的杀手往旁边闪去,使出暗器,使得清觉师太左手一震,将其震飞出去,连连吐血。 好一个武功高强的尼姑,那关刀,可以说是舞得虎虎生风。 银白的刀刃映上杀手惊恐地眼神,染上杀手猩红的血液。 在舞动间发出的破空声,为杀手的哀鸣而奏乐。 顷刻间,便将闯进来的杀手屠戮殆尽。 “铛!”清觉师太收回关刀,看向往后退了退的荣王。 一身素袍染上鲜血,配上那凌冽的面容,显得她杀气腾腾。 “我们无意将这些人引进来,请师太饶我们一命。”荣王垂着头,摆出谦卑的姿态。 这师太跟个杀神一般,他俩实在是危矣。 清觉师太没说话,冷着一张脸一步一步靠近荣王。 “郑大小姐,请你放过荣王殿下吧。”德昌公公猛地往前扑去,跪倒在地。 郑大小姐!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荣王是对德昌公公认识清觉师太感到疑惑,而沈潋等人是对德昌公公竟然认出清觉师太感到奇怪。 “哗。”清觉师太转动关刀,直指德昌公公,“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荣王怕清觉师太杀掉德昌公公,赶紧蹲下抱住德昌公公,手里又抖出几包药粉来。 89. 跌宕起伏 “奴才的哥哥赵春实曾是郑将军身边的参将,在十几年前就跟随郑将军死去。”德昌公公匍匐在地,还在试图把荣王往后推,思绪却回到多年前。 那时他还有家,是一家普通的农户,虽然辛苦,但家人仍在身边。 但好景不长,地里收成不好,父亲摔断腿,家里过得十分惨淡。 正巧碰上在宫里做太监的邻村人回村,他便跟着对方去了宫里,给家里留下救命的银子。 而他哥哥跑进军营里去做小兵,得了郑将军的赏识。 “他曾在奴才面前使过郑将军所用的刀法,与今日您所用的刀法有几分相似。”德昌公公缓缓说道。 多年以后,他俩再次联系,在宫外,他也算有个家。 在那里,哥哥也常给他说起关于郑将军的事,对郑将军十分钦佩。 在郑将军被陛下清算后,哥哥也一同被杀死,而他连给哥哥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德昌公公半垂下眼,盖住逐渐湿润的眼睛。 “仅凭一套刀法,你就能笃定我就是大晟郑将军的女儿?”清觉师太眼眸微动,表情却没什么变化,那大刀还悬在德昌公公头顶。 “还有您的长相,并且十几年前郑将军独女只是失踪,并没有被发现尸体。”德昌公公的声音十分平静,并未被头顶的大刀吓破胆。 “当然,这并不能完全确认您的身份。奴才只是在赌,赌一个荣王能活下去的机会。” 德昌公公说完,全场都陷入一场诡异的寂静中。 不确定,但诈出来了。 郑将军独女可是当年被大晟皇帝下令通缉的人物,虽然过了这么些年,但难保不会有人记得。 一个逃犯,十几年前就没了踪影,十几年后出现在大祁,若是被大晟皇帝得知,便另有可罗列给大祁的罪名。 从大祁私藏逃犯到逃犯是大祁的细作,再到郑将军一家人都是大祁的细作。 把罪名找出来,不管是真是假,都能马上举兵入大祁。 荣王微微抬起头,仔细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 他才多少岁,对当年的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在父皇在位期间,将军可以说是一茬又一茬的,没有一个能长久地坐在将军的位置上,以至于对于这些将军,他并不清楚。 而十几年前的将军是怎么死,为何而死的,他就更不清楚了。 但一结合父皇是如何上位的,他就有了些许想法。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先帝忠臣的将士,父皇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只是一时失手,落下一位将军的女儿。 而这位女儿跑到大祁来,还藏了十几年。 那么与这位女儿如此亲近的太子妃母亲要么是心善,与她有了联系;要么就与她一样,是从大晟逃来的被父皇迫害的大晟人。 哦,那他完蛋了。 荣王的心一下子坠至谷底,打了一冷颤,别人都好说,还能看在无辜的份上放过。 但他这样一个皇子,一个由她们最厌恶的大晟皇帝和先皇后生下的亲子,怕不是要被她们剁成肉泥。 往日那稀薄的情分救德昌公公自己还行,救他,还是做不到的。 再加上,眼前这位尼姑被戳穿身份,为了避免他俩将她的消息流出去,现在就将他俩杀掉,推到外面那些杀手身上就行。 荣王一闭眼,一睁眼,下定决心,他死就行,别拖累其他人。 把德昌公公往下一按,荣王站起身,与清觉师太相对站着。 想清楚的荣王此时很平静,原本凝重的表情在此时变得和缓。 微风吹拂,吹过那难掩凶光的大刀,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而来,侵入荣王的眼耳口鼻中。 死亡的气息在他的周围萦绕,但他已不再畏惧。 “如果要杀,就杀我一人。”荣王看向清觉师太,缓缓说道,“但请你放过德昌公公,哪怕是看在那位参将的面子上。” “在我死后,他就会离开这里,也不会回大晟,请你相信他不会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的。” 他说的话很苍白,毕竟谁都无法保证今天之事会不会被泄露出去。 但他无可奈何,能杀他的人就在眼前,他根本无力抵抗,只能拖延一二。 荣王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不,殿下,您不能这样。”德昌公公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荣王又站出来求一死。 他想去抓住荣王,想把荣王拉开,却被荣王一把推开。 “是我不好,拖累了你,你该去过好日子的。”荣王睁开眼看向德昌公公,眼里闪过一丝悲伤。 两人在那儿上演一场生离死别的大戏,其他人一时目瞪口呆。 辛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真杀掉荣王,大晟第二天就会打过来;若不杀荣王,万一消息泄露出去,大晟过几天就会打过来。 嗯,这么一说起来,反正大晟都要打过来,那把荣王杀掉还是挺划算的。 辛夷看向沈潋,无声地询问起她该怎么做。 沈潋接受到辛夷的目光,沉默了几秒,走到清觉师太的身旁,兀地说道:“现在外面什么打杀的声音都没有了。” 声音都消失了? 被荣王两人吸引注意力的其他人都没有留意到外面的情况,连打杀声什么时候消失的,她们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心下一紧,她们刚才的对话,是否已经被其他人听到了? “铛。”清觉师太收回关刀,看向沈潋,“我去外面看看。” 看看是谁解决掉那些人,看看是谁躲藏在暗处。 沈潋点点头,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不妙的感觉,只是还未被验证。 “请你不要离开。”清觉师太还未往外走几步,一个男人就慢慢退了进来。 在众人的眼前,男人的身形逐渐显露,接着是一个又一个身着戎装的侍卫,领头的是东宫近卫十五。 荣王将德昌公公拖起来,两人离清觉师太等人离得远点。 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何心情,这一天,真是跌宕起伏,他的脑袋在他的脖子上飞来飞去的。 现在又多出一波人来,今天估计会折腾到天明。 “沈夫人,外面那些惊扰您的人我等已处理好。”十五朝沈潋拱手行礼。 “嗯,多谢。”沈潋点头。 十五又朝一旁的荣王行礼,“荣王殿下,您的随从已被送去宾鸿院,现在夜已深,不如由属 下派人送您和公公回宾鸿院?” 看来,接下来的是事便与他们无关。 “好,多谢几位帮忙。”荣王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十五一招手,身旁的几个侍卫便上前将两人护送出去。 路过那男人时,德昌公公无意间看了过去,顿时脸色大变,却也很快转过脸去。 很快,在院中只剩下沈潋等人,那男人,侍卫等人。 清觉师太上前两步,将那男人拉至身后,“你会来这儿,说明太子已经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十五没说话,对清觉师太拉走被他们拦住的人这一行为,也表现得很是平静。 仿佛他们真是来处理那些杀手,顺便把这座院子围起来罢了。 “你回去告诉太子,我们要做的事,从来都与稚鱼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沈潋拦住想要和十五对上的清觉师太,直面十五。 “沈夫人,您不必紧张,我等并非是来问罪。夜已深,请好好休息,属下等人在外警戒,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半步。”对面的可是太子妃的母亲,十五的态度还是挺好的。 就是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威胁。 不让别人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人出去,这是把她们都给囚禁在里面了。 一时不发作,等准备好,恐怕就要把她们抓到地牢里去。 她们就几个人,外面全是些装备齐全的侍卫,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沈潋等人无奈,只得回大厅去商讨一下。 合拢的房门,将外面的一干人等都关在门外。 几人围坐在一起,桌上闪动的油灯点亮一大块区域。 “赵春实,我不是让你好好待着?你怎么出来了,还被他们逮住?”清觉师太看向赵春荣,言语间十分不满,“难不成现在这种时刻你还要去见那个德昌公公?” 先前她们正在商讨事情,刚才因着外面的动静,她们便将赵春实藏起来,没让他露面。 结果外面的事情还没搞清楚,那些侍卫就将院子给围了,他还被抓着了。 这不平白把把柄递到太子手里去?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赵春实垂下头,“那个德昌公公确实是我的弟弟,但我出来,并不是因为他。” 在德昌公公心里,他早已是个死人,死人又怎么能与弟弟相见呢? “刚才有杀手偷溜进来,想在背后使坏,我本想在不引起其他人注意到情况下解决他,但还是被那些侍卫发现了。” 既是事出有因,便不能再怪罪于他。 被囚禁在此的她憋闷不已,这才对赵春实十分刻薄。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清觉师太拍了下赵春实的肩膀,以示歉意。 “没事,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要怎么逃出去。”赵春实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来。 被囚禁在此,她们也无法轻易与外界联系,对她们来说很是不利。 先前的通道已无法再用,得找新的法子才行。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思考起破局的方法。 油灯闪动,几人的身影在油灯的映照下扭动着。 “还有一个地道。”清觉师太兀地说道。 90. 留下的她 “还有一条地道?在哪儿?” 一句话直接让在场的人都沸腾起来,她们早已从上到下探索过这座院子,没什么多的地道。 “从我那个屋子的窗户翻出去,就有个被挡住的枯井,往下,就能到外面去。”清觉师太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谁能想到一口不起眼的枯井下面竟有一条往外跑的地道? 当初她发现这个地道,还是因为她在那儿练武,一不小心翻进井里去。 不过这原因她可不能说,不然沈潋非得为她这完全不顾自身性命这一行为训斥她一顿。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赵春实点点头,准备要动身。 虽然不知道为何大祁太子把他留在这儿,但待在这儿总归是不安全的。 他可是大晟人,一个该跟着郑将军身死的人。 若是大祁太子把他抓住,再交给大晟皇帝,那就很不妙了。 “我也要走吗?”辛夷微微举起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来。 她所处的位置也是蛮尴尬的,若说她真参与到赵春实等人的谋划中吗?也没有,只是负责一些药物的制作罢了。 若说她能置身事外吗?那必是不能的,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儿的,总会让人猜疑的。 这是还想挣扎一下?清觉师太眉一扬,食指弯曲,敲了辛夷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是不是苯?人家都把你老底掀了,你还不赶紧跑,是等着让人抓吗?” 辛夷捂住头讪讪一笑,看这几人的表情,她就知道她真得跑了。 嗨,这一跑,兜兜转转的,还真有可能成游医。 “好吧,那我去收拾一下东西。”辛夷点点头,心中却不免有些忐忑。 “嗯,我去房间里找点能带出去的武器,不然路上遇到不怀好意的人还轻易杀不死。”见所有人对要从地道跑出去这件事没有异议,清觉师太拍了拍衣袖,打算去做最后的准备,“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我那个房间去。” 因刚才开了杀戒,原本还能端个慈悲样子的清觉师太现在身上已经沾染上一丝凶煞之气,令寻常人等不敢直视。 她们又将踏上一条逃亡之路,这一次已有了去处,却仍不知归期。 沈潋垂下眼,心中不免有些激荡。 她早已决定返回大晟,今日只不过是将打算的时间提前,可她却在此刻有了迟疑。 如果她今日离开,稚鱼便是被一个人丟在这儿。 今日太子的人来到这儿,想必是早有预谋。 她们的身份,她们的谋划,说不定已经被太子完全知晓。 将她们围困在此,只是如同猫逗弄老鼠一般,享受捕杀猎物的乐趣罢了。 那个该死的黑心太子竟将她们算计至此! 沈潋将手攥紧,抑制住心里的愤怒。 稚鱼那儿应是已将那太子治好,叫他没了后顾之忧,现在才有闲心来戏弄她们。 那太子果然与他那父母一样,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但事已至此,她们已然再次成为输家,只得想想补救的措施。 想起稚鱼那双依赖的眼睛,她便不得不为其担忧。 不,不能走,至少她不能走。 沈潋站起身,直接去往清觉师太的房间。 “咔咔咔。”一件件精巧的武器被放在清觉师太的身上,全身上下都有,连鞋底都有。 原地跳了几下,没什么特别大的声响。 想试试动起来方不方便,清觉师太原地打了一套拳。 那拳看似是轻飘飘地递出去,却在停住的那一刻,发出一道破空声。 右脚迈出一步,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使出拳法之时只看见一道道残影,听见连环的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呼。”清觉师太收回招式,缓缓立定。 一转头,就见不知何时出现的江稚鱼站在不远处。 关键是就在那儿站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直接把清觉师太吓了一哆嗦,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你来得这么早,怎么不出声?”清觉师太叹了一口气,上前把沈潋拉到凳子上坐着。 打量了一下沈潋,发现仍是先前的那副装扮,不免有些疑惑,“你的东西呢?放到哪儿去了?” 沈潋按住清觉师太,盯着她的眼睛,“你先冷静一下。” 话题这么跳跃的吗?清觉师太哑然失笑,举起手成投降状,“我现在很冷静,你有什么事儿就说吧。” 脸上带着笑意的清觉师太完全不知道沈潋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还以为是要交代她一些事情。 沈潋把清觉师太的手抓着放下,又按住清觉师太的肩膀,确保其不会因为她要说的话而跳起来,“我不走了。” 一句话,登时让清觉师太瞪大了眼睛,唰一下跳了起来,“什么?你不走,你疯了吗?” 头脑发昏的清觉师太急得团团转,“你是怎么想的?” “现在我们明摆着是被囚禁了,你不跑,根本就是找死。” 一句又一句话砸向沈潋,根本不给沈潋插话的机会。 “不能拖的,等天一亮,我们就会被抓走的,你清醒一点。”清觉师太的脸都快皱到一堆去,抓着沈潋的肩膀都快哀嚎起来了。 原本以为是天人永隔的好友,突然好好地出现,安生日子还没过多久,就又要送死去。 这件事对于全家都没了的清觉师太来说,确实是无法接受的。 喋喋不休的清觉师太仿佛要把所有的劝告、崩溃的话说尽,说到口水都干了,一看过去,嘿,沈潋就那样面带忧伤地看着她。 这样子,根本就没被说服啊。 清觉师太气极,手指着沈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了,我都说要你冷静点,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沈潋微微叹气,好友的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上前把清觉师太扶到凳子上坐好,按下几个穴位,帮好友缓解一二。 等清觉师太气息平稳下来,又给其倒了杯水。 “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沈潋与清觉师太对坐着,微蹙着眉。 “那你说。”她倒要听听好友是怎么辩驳的。清觉师太抱臂于胸前,微微昂着头。 她打算暂时不给沈潋一个好脸色,只让其看她不快的神色。 “稚鱼还在宫里,我们都跑了,稚鱼就遭殃了。”沈潋缓缓说道,这是她无法逃避的责任。 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但不能不管稚鱼。 那个黑心太子把稚鱼当做人质,逼她只能乖乖待在这里。 提到稚鱼,清觉师太也沉默了,交叉的手也放了下来。 “诶,哎呀。”清觉师太烦恼地挠了挠头,毕竟没头发可抓。 说实话,她还以为为了皇后,会让好友暂时 忘记江稚鱼。 毕竟当初是因皇后,好友才逃来此处。 但与稚鱼的多年相处,已让好友对这个假女儿有了母女之情。 算了,当年从被大晟皇帝追杀,好友都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次,好友想必也能。 “好,那你不走。”清觉师太即使再无奈,也只好同意沈潋的决定。 这一次,轮到沈潋惊讶了。 “你就这么同意?”沈潋微微睁大了眼,对清觉师太的话感到十分讶异,“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我打晕带走呢。” 清觉师太那一身的武艺可不是白练的,在她使不出医术时,能轻而易举地打晕她。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呢?”清觉师太眉一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令沈潋一顿紧张。 见沈潋被自己吓到,又很快摆出一副随意的样子,摆了摆手,“当年我都没能拦住你去找皇后,今天也带不走你。” “谢谢你。”沈潋兀地抱住清觉师太,一滴眼泪悄然落下,没入那一身素袍中。 也许这一别,二人再难相见。 “你要好好活着。”即使前路不知,清觉师太也愿意说出这句话。 两人在那儿感伤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又很快分开。 来人正是辛夷和赵春荣。 最后说了两句,便打算离开。 清觉师太领头,赵春荣紧跟在后面,辛夷在最后。 那井的位置正在一个夹角处,又有杂草掩盖,十分隐蔽,看守的人看不见这里。 几人只需动作轻些,就不会把人引过来。 清觉师太还挂了个梯子,虽然晃晃悠悠的,但能顺利下去。 其实她是不必用这个梯子的,但其他两个不行。 若是像她之前那样翻下去,那非得摔伤不可。 杂草轻轻摇曳,将一个又一个人的身影吞没。 在下去前,辛夷噙着泪,朝沈潋招了招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沈潋招了招手,看着辛夷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孤寂爬上心头,她才终于意识到,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靠在床边,困意袭来,将她拉入无边的梦境之中。 “小泠,小泠。”模糊不清的呼唤声传至耳边,如同蚊子叫一般嗡嗡作响。 “啪。”戒尺猛地拍在桌上。 沈潋猛地抬起头,顺着戒尺望去,看到的是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可即使是看不清,她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是她的父亲! “你竟敢在这儿睡觉?若是病人在你眼前,你还要睡觉吗?”沈父愠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无端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刷的流出。 “爹。”沈潋扑向沈父,把沈父撞得一踉跄。 “不过训了你几句,你就要哭了?”沈父抱住沈潋,轻轻拍了拍,声音和缓了些,“以后遇上脾气暴躁的病人,那你是不是要哭得不能看病?” “爹,我好想你,好想你啊。”沈潋埋头痛苦,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倾泻而出。 这些年,她都没能梦见自己的家人。 她的痛苦无人可说,她的记忆并无归处。 “没事儿,爹爹就在这里,不会走的。”女儿一直哭得不停,沈父也很无奈,只好柔声安慰。 “啪。”沈母拍了下沈父,“好啊,你把女儿都训哭了。” 91. 逃不出去 “娘,我好想你啊。”沈潋抬头,看向许久未见的沈母。 扑进怀中,鼻尖萦绕着药材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满脸的泪珠一闪而过,沈母回抱住沈潋,轻轻拍着背,“娘在这儿,你爹坏,那就不理你爹爹了。” “好啊,你们母女俩要把我排除在外。”沈父被推开,也不气恼,一手牵住沈母的手,一手拉住沈潋的衣袖,“那是不可能的。” 温馨的气氛在这里回荡,无言的亲情在此刻重现。 多年以后,在她被困在江府时,她总是会时常想起这一切。 在医术方面,父亲是严厉的,他总想让她学得更多,不负沈家之名; 而母亲是擅长于寓教于乐的,总不会强逼着自己今日要背多少本医术,明日要认多少种药材。 那些平凡的令她会有些烦恼的日子是她埋藏在记忆深处,无法忘怀的。 “嗯,我们都还在。”沈潋伸出手,半抱着自己的父母。 这是她的父母啊,与她再难相见的父母啊。 “啊。”沈潋扑了个空,栽倒在婴儿窗前。 小小的婴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眼前的人挥挥手,时不时地发出声音来。 “这是你的妹妹哦,你要摸摸看吗?”沈母出现在沈潋的身旁,眉眼含笑地看着她,牵着她的手去摸妹妹。 “啊。”妹妹猛地抓住伸到眼前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慈爱的母亲,可爱的妹妹,充斥着沈潋的大脑,让她几乎想不清楚她在做什么。 眼前一阵眩晕,沈潋兀地被推倒在地。 “走啊,带着她走。”满脸苍白的美人倒在床边,近乎悲痛欲绝般地祈求着。 沈潋下意识收拢手,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一个紧闭着眼的孩子。 现在,现在她在哪儿? 血腥气充满鼻腔,不安的气息裹挟着跳动的心脏。 “我们走吧。”一人抓起沈潋,拖着她往外跑。 沈潋抱着孩子,头还往那边看着,殿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一场肃穆之中,仿佛下一刻就要面临死亡。 这时的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哦,原来这是她逃亡的前夕。 眼前一晃,她已在森林中奔逃。 已是深夜,仅有一轮月亮提供一点微弱的光亮。 即使手脚酸痛,身上的伤痕一次又一次的叠加,她也不能停止逃离的脚步。 追兵就在身后,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若是延缓半步,那举起的屠刀就会落在她的身上。 怀中婴孩仿佛也知道现在不是个安稳时候,这一路上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叫两声。 “呼,哈。”沈潋喘着粗气,几乎快要撑不住了。 “你醒醒,醒醒。” 呼唤的声音从空中猛地砸下,身体也剧烈地摇晃起来。 歪倒的身体踩上一块碎石,顺着扭到的脚踝摔下万丈悬崖。 强烈的失重感令沈潋猛地惊醒,一睁眼,就是灰头土脸的钻地道三人。 等等?她们怎么还在这儿? 沈潋晃了晃头,脑中还是不清楚,都快分不清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来了。 “你们怎么回来了?”沈潋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眼前这几个或尴尬或苦笑或恼怒的钻地道三人。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 “地道的确是可以离开这儿的,但是在出口的位置有人等着我们。”眼见愤怒到几乎要发飙的清觉师太想开骂,辛夷赶紧按住那双蠢蠢欲动的手,开口解释着。 清觉师太深呼吸一下,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们完全被耍了! 事情还要从她们进入地道说起,那时她们还天真地以为能够逃出生天。 地道里比较矮,要弯着腰走,特别累人。 三人就那样沉默地走着,只有清觉师太提着的一盏油灯照亮一小块行进的路途,闪动的灯芯如同她们颤抖的心。 轻微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地道中回响,踏过尘土时扬起的灰尘增添了几分苍凉。 技不如人,就此落败,没必要再去想现在可笑的情形。 “咚咚。”清觉师太敲了下挡在洞口的大石头,很是沉闷,“到了。” 虽说这块石头似乎大了些,但对她说并不难处理。 “后退一点,我把这个石头推出去。” 辛夷和赵春实两人往后退了两步,就看到清觉师太扎了个马步,双手掐进石头,一个使劲,石头就缓缓移动起来。 早晨的微光顺着空隙洒进地道,明明并不热烈,却令三人都下意识闭上双眼。 在地道里走了太久,突然接触到货真价实的阳光,眼睛就不大能接受。 “好了,赶紧走吧。”清觉师太把石头推出去一半,正好能出去。 出逃的希望就在前方,后面的两人赶紧跟上。 拍了拍衣袖,抖去身上的灰尘,抬头一看,嘿,又被围起来了。 “各位,请不要擅自离开。”十五跟鬼一样出现在她们的面前,左手放在腰间。 他们在这儿等着她们!清觉师太登时感到心跳加快,汗毛直立,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她们根本就逃不出去! “你们什么时候在这儿等着的?”一把匕首落在手心,清觉师太冷着脸盯着十五。 “请回去,属下已备好马车。”十五侧过身,伸出手指出马车所在的位置。 她被无视了,她的态度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重要! “如果我不走呢?”清觉师太压制住想要直接把匕首刺在十五脖颈上的冲动,眼里的怒火仿佛要化成实质。 而十五的表情十分平静,衬得清觉师太的状态如同在发疯一般。 “属下只是一个办事的,请不要为难属下。”十五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仍然那样伸着。 辛夷扫视着周围这一圈,明面上都有十个人,站在各个能逃出去的方位。 她们三人,就清觉师太武艺高些,她只有些三脚猫功夫,赵春实年纪摆在那儿,胜算实在太小。 从她们被困在院中开始,她们的行动都被预判了。 太子知道她们会跑,知道她们会从哪里跑,知道她们会在哪里出现。 这个太子,城府太深,她们根本算计不过。 现下,不能硬拼,硬拼只会徒增些伤罢了。 “我们走吧。 ”辛夷拉住清觉师太,用摇头来表示对其想要硬闯出去的想法的否定。 站在最后的赵春实在发现十五等人时脸色欻一下变得苍白,他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 只是可惜,他没能完成殿下的谋划,没能为郑将军报仇。 他藏了这么多年,却败在此刻。 眼前一阵恍惚,心头骤紧,连上马车都是被人带着走的。 马车在一刻不停地往回走,晃动的车帘时不时显露出外面的景色。 赵春实呆呆地看着外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他决不能活下来,误了殿下的大事。 车厢内的人思绪万千,但终于还是返回院中。 此时天光大亮,温煦的日光铺洒而来。 三人返回房间内,去找沈潋,却发现沈潋靠在床边,一时还以为沈潋已被毒杀。 但一细瞧,就知道沈潋还活着。 辛夷再为其把脉,确定沈潋只是睡着了。 觉得自己被太子戏耍的清觉师太此刻心中十分恼怒,三两下就将沈潋推醒。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辛夷垂下眼,牵住沈潋的手。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已到。”一个侍卫出现在门外说道。 四人惊觉,纷纷看向门外。 把稚鱼都带来了,这是想把她们这一溜都在这儿解决掉吗? “我们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潋站起身,带着人一起往外走。 不管如何,她们都必须面对。 那个该死的太子,若是想对稚鱼下手,她拼死都要把太子一起弄死。 “娘,小姨,师太,你们怎么?”江稚鱼上前去迎,却发现沈潋神色疲惫,辛夷和清觉师太身上灰扑扑的,旁边还多出个不认识的男人。 沈潋抿着唇,一把将江稚鱼拉到身边,“你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吧。” 四人直直看向站在殿中的沈时雍,想知道这个伪善的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岳母大人,不防坐下来好好谈谈?”沈时雍噙着笑,并不因为沈潋的态度有所变化。 沈潋将江稚鱼推至身后,清觉师太站至身侧,手中能用的物件都漏了出来。 “我们又有什么可说的?你又何必在此装模作样?”沈潋冷笑出声,对沈时雍还是很不爽。 一脸懵的江稚鱼看着周围一圈一脸严肃的样子,心中十分疑惑。 先前沈时雍只说今天要什么事要说清楚,而且这个事得她娘来说才行。 她有问是什么事儿,但沈时雍口风紧,愣是不说,还让她千万不要激动。 说话说一半,纯是吊人胃口。 结果这一进门,两方就对峙上了,那这件事恐怕是有点儿大。 “岳母大人,今日孤并非是来问罪的,也并不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只是想把事情都说清楚而已。”沈时雍眉眼温和,尽力散发出无害的气息。 因着恩人还在这儿,他的手段还不能太狠。 但沈潋等人对沈时雍所说的话是全然不信的,这一番言行不过是想把稚鱼当做人质,逼她们把什么都抖出来罢了。 “娘,我们坐下来说,好不好?”江稚鱼抱住沈潋的手,歪过头去看娘亲。 92. 争执不下 在一阵寂静中,沈潋等人动了,带着江稚鱼一起坐下,离沈时雍隔着一段距离。 沈时雍本想挨着恩人一起坐,但恩人左边是岳母大人,右边是小姨,他实在是无法加入,只得单坐在一旁。 “你想说什么,或者说你想让我说什么?”沈潋抓着江稚鱼的手腕,眼睛却直盯着沈时雍。 装得一副和善的样子,不过是想给她定罪罢了。 若不是稚鱼在这儿,她才懒得与他多说。 “孤知道你们的来历,也知道你们想做什么。”被岳母大人怒视的沈时雍完全不受影响,仍是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若是你们不相信,孤可以现在说出来,反正这里也没旁人。” 说后面那句话时,他的眼神落在江稚鱼身上。 恩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欺骗。 生气吧,对你的娘感到失望吧,恩人。 只有他,会留在恩人的身边。 气氛一时间陷入凝滞,一无所知的江稚鱼歪过头去看沈潋,娘亲没理她,仍是冷着一张脸看着沈时雍; 又去看辛夷,小姨紧抿着唇,眼里有着些许惊慌,也没理她; 又去看清觉师太,师太拧着眉,握住扶手的手掌青筋暴起,也没注意到她; 又去看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眼神空洞,仿佛神游天外,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影响他; 看了一圈,只能得出娘亲等人的身份真的很特殊。 不过也是,两个医术精湛的大夫,一个武艺高强的尼姑,一个不知名的男人,或许是什么隐世高人? 但这个表情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神秘的高人,倒像是被通缉多年的逃犯被发现身份。 啊?逃犯吗?被自己猜想惊到的江稚鱼又看了看身边的人,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真的。 怎么办,现在是被抓住,要拉去砍头吗? 江稚鱼有些慌张地看向沈时雍,无声地询问着他。 沈时雍好像有什么感应一般,对上江稚鱼的眼神,又摇了摇头,表示不是江稚鱼想的那样。 悬起的心一下子落到实处,辛好她们不是坏人,不是那些杀人放火、烧杀抢掠的恶人。 江稚鱼松了一口气,朝沈时雍露出一个微笑。 一个没抓住,发现稚鱼和太子开始眉目传情的沈潋十分无奈,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人气氛的不同,但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 “那你来说,我们到底是谁和我们想做些什么。” 模棱两可的话可不会轻易把她的事给诈出来,她总得知道太子到底了解到哪一步了。 沈潋按了下江稚鱼的手,把女儿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这里来。 “岳母大人您和小姨是大晟范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旁边的清觉师太是大晟郑将军的独女,最外面的那位是大晟郑将军身边的参将赵春实。”沈时雍说的不快,给足了在场所有人时间来反应。 她们的身份的确是被太子调查得一清二楚,无半分差错。 什么时候发现她们异样的,是什么时候去调查的,她们都不知道。 沈潋抓住江稚鱼的手紧了紧,心中越发忌惮太子,那稚鱼的身世呢? 大晟人?江稚鱼猛地看过去,这几个与她有关系的人都是大晟人? 等等!上一世她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这一世怎么多出来这么多事情! 那她呢,是半个大晟人? 江稚鱼闭上眼睛,在上一世的记忆里仔细翻找起来,才发现某些被她忽视的东西一直都存在。 身体还存在于这个大厅,灵魂早已飘走的赵春实在听到郑将军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已经被掀了老底,根本就不会有翻盘的机会。 是他没用,没能好好隐藏自己,才让大祁太子将她们一锅端了。 殿下,郑将军,属下无能,只能以死明志。 “啪。”赵春实被卸了下巴,十五动作快,直接把毒囊取了出来,再三检查没别的东西,才又合上这位参将的嘴。 十五一系列的动作吓到了旁边的人,清觉师太猛地站起身,差点就要一拳打向十五。 定眼一看,才发现赵春实竟然差点自杀。 “你疯了?”清觉师太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把赵春实头都打歪了。 自杀未遂的赵春实此时已经完全失去精气神,就算被打,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重新垂下头。 辛夷还以为他被打傻了,忙去把脉,却是郁结于心,没傻。 赵春实这天塌了的样子,令清觉师太十分无语。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今日却被大祁太子吓破了胆?真是可笑。 无意再管他,一甩衣袖,又坐回椅子上。 清觉师太懒得去理会赵春实,辛夷给他塞了个药丸,让他暂时不会把自己怄死。 沈潋扫了一眼,心中叹然,太子这一围一说,直接把她们给击溃了。 年长这太子几十岁,面对太子,却是手无缚鸡之力。 离得最远的江稚鱼默默看着,毕竟她又不认识那人,没必要凑上前去,就算那人病倒,好歹还有小姨和娘在,无需她出手。 大厅中又陷入一片寂静中,各自沉思着,不再多说。 “孤明白,你们是想帮助大晟废太子夺回皇位,但没必要闹到自杀的地步。”沈时雍赶紧出声,将所有人都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现在可以冷静下来,再好好谈谈吗?” 沈时雍挥了下手,让十五站至一旁。 这都被太子知道了?是谁把消息泄露了? 沈潋等人心下一惊,齐齐看向沈时雍。 “你全都知道了,现在何必在这儿假惺惺地说这些话?”清觉师太一掌拍碎桌子,怒气冲冲地瞪向沈时雍。 装得一副和善的样子,真以为能骗得所有人? “当年若不是你父皇倒向那狗皇帝,如今我们又何必做这些事?” 当年两国乃是同盟,两国帝后交好,若有一国突发祸事,向另一国求援,另一国必须提供帮助。 而当年先帝被狗皇帝所杀,先太子拼死抵抗,却迟迟等不来救援,这才落败被废。 “这与父皇有何关系?”沈时雍有些疑惑,看向清觉师太。 好啊,好啊,这个该死的太子竟敢装无辜。 清觉师太两步靠近沈时雍,那副愤慨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拿出一把刀来,“当年那狗皇帝谋反之时,皇后曾向你父皇求援,可直到那狗皇帝坐上皇位,大祁的援兵都未到。” “你的父皇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初若不是先帝相助,你父皇又怎能坐稳皇位?” 这世间总是这么没道理,重情重义重承诺之人惨死,假仁假义假誓言之人得意。 她们在痛苦中挣扎多年,现在这个间接导致她们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的儿子竟然反问她! 被连环痛骂的沈时雍往后退了两步,回想起他父皇母后曾与他说过的话。 当初父皇母后与大晟的皇帝皇后交好,两方也 时常通过信件交流,但当年在父皇得知那狗皇帝篡位时,已经来不及了。 两国皇城相差甚远,迟了消息,即使快马加鞭,赶到大晟都城时已尘埃落定。 皇后被强娶,废太子被丢去乱葬岗,嫡出四皇子认贼作父,忠于先帝的多个臣子被杀。 他父皇的人只能找机会保下些许臣子,别的便做不成了。 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当年父皇根本没收到大晟皇后的求援消息。 “不,父皇当年根本就没有收到大晟皇后的求援信,而且后来父皇有派援兵前往大晟。”沈时雍对上满脸愤恨的清觉师太,丝毫未退。 竟敢否认当时大祁皇帝的忘恩负义之行,这是沈潋无法忍受的。 积累了十几年的怒火在此刻熊熊燃烧,急需一个突破口。 “皇后派人去给大祁皇帝送信,那人是在保证对方拿到信件时才离开的,你怎么敢说谎?” 沈潋唰一下站起身,几步走到沈时雍面前,气势如虹,像是要把这挽尊的太子逼退。 “为了你那父皇,你当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沈潋逼至眼前,沈时雍却丝毫不惧。 “那么送信的人和拿到信件的人是谁,这两个人是完全可信的吗?” 只说有人送信,有人收信,若是这其中一个人不靠谱,都能让父皇拿不到信件。 “送信的人分别是两位陛下身边的亲信,陛下身边的亲信自然是可信的,你父皇身边的亲信是不是真的可信,那可不一定。”眼见太子还敢否认,沈潋扬起眉,直接嘲讽出声,“回去问问你父皇吧,可笑的太子殿下。” 陛下的那位亲信自小跟着陛下,最后还为了皇后被狗皇帝杀死,他的忠心自然是可信的。 但大祁就不一样了,皇后和太子一起病怏怏的,后继无人的皇帝又怎么能让人信服,万一那人为了投诚而把信件藏起来也不是没可能。 “看您现在的表情,想必大晟那边的传信人早已经死了吧,死无对证,又怎能证明他是不是那个差错?”面对此事,沈时雍也是丝毫不肯退让。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年的事被时间掩埋。 有些人已经死去,所说的事情根本无从查证。 仅凭几句话,就要把罪名扣到他父皇母后身上,绝不可能! 一贯温和的沈时雍敛去笑意,对上沈潋嘲讽的目光。 双方剑拔虏张,浓烈的火药味充斥在整个大厅。 此时一无所知的江稚鱼连话都插不上,刚才不是还在说身份嘛,怎么突然又跳到大祁和大晟帝后的二三事上面了? 到底是谁背叛了谁,又是谁害了谁? 各有一番说辞,又都无法说服另一方。 若不是手上没武器,怕不是要直接砍杀起来? 但她现在也没带什么伤药来,等会儿要真打起来,恐怕药都不够用。 难啊,难啊。 双方争执不下,武器都掏了出来。 虽说沈潋等人不占优势,但这种时刻是不蒸馒头争口气。 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太子嚣张。 “等等,要不要都回去再问问,若是真有人从中作梗呢?”江稚鱼拦在双方中间,尽量不让这里真出什么凶杀案。 江稚鱼想说和的态度深深刺激到了沈潋,这种时刻,竟然给她拖后腿? “是不是这太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给他说话?”沈潋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稚鱼,几乎是痛彻心扉地说道,“不,你该站在我们这边的。” 93. 她的身份 全场唯一一个一无所知的江稚鱼还以为娘是想让自己无条件支持,只得朝沈时雍丢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便把沈时雍往后推了一步,又站在了沈潋的身边,“娘,我怎么不站在你这边呢?” 被推开的沈时雍眼尾低垂,眼巴巴地看着江稚鱼。 但这边还没哄好,分给沈时雍的只有几个眼神,“娘你看,我离他远远的,就站在你这边。” 奈何此时的沈潋早已听不进去江稚鱼说的任何话了,脑子里全是温柔的皇后,悲痛的皇后,托孤的皇后。 她把这个孩子带到这儿,抹去她们的过去,让这个孩子成为大祁人。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是被她推着走到现在的。 都是她的错,她躲得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不,不应该的,这个孩子应该知道自己是谁的。 眼泪无声地落下,她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不,你不是大祁人,你是大晟人。”沈潋按住江稚鱼的肩膀,手几乎要掐进肉里,“你…” 沈潋还未说完,一旁的沈时雍突然出手,一边击中沈潋的穴位,令其松开手;一边揽住江稚鱼的腰,将其抱在怀里。 “岳母大人,在你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垂下的头扬起看向沈潋,言语间说着推拒的话,那双眼里却现出一丝挑衅。 你敢说吗?你把稚鱼当做傻子一样糊弄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是对她好,却差点让她被江淮川那个贱人折磨死。 现在更是为了大晟,都想把恩人丟在这儿了。 被沈时雍直接嘲讽的沈潋气血上涌,指着这可恶的太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为话题中心的江稚鱼按住沈时雍的手,直接抽身,一脸严肃地看向他,“我应该知道我是谁,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人总该要知道自己是谁的,没有谁想浑浑噩噩地度过自己这一生。 沈时雍瞬间换了一副委屈的模样,与恩人十指相扣,“当然,我只是怕你知道之后想要离开我,你也要相信我绝不会因为这个身份离开你。” 只有我可以相信,我的身边才最安稳。 恩人啊,相信我就够了。 当着沈潋的面蛊惑她的女儿,还说些意有所指的话,简直要把她给气死! 沈潋一把扯过江稚鱼,怒视沈时雍,“你在这儿装什么装,你不就是想让我做这个恶人吗?” 被气恼的沈潋满脸通红,感觉马上就要被气晕过去。 与沈时雍的距离急剧拉远,江稚鱼晃眼一看,就发现自己被围在中间。 “深呼吸,别太过激动。”江稚鱼摁住沈潋手上的穴位,指间都有些发烫。 辛夷也忙去按其他穴位,让沈潋能平稳下来。 这太子也恐怖了吧,三两句就把阿姐气成这样。辛夷不着痕迹地看了沈时雍一眼,心中一阵害怕。 在一阵喘息中,沈潋渐渐平静下来。 “稚鱼,你要知道吗?”沈潋看着江稚鱼,却好像在透过这双眼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江稚鱼下意识觉得她也许不应该知道,因为这将会牵连出更多的东西。 可她应该知道。或许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她才真正终结了那痛苦挣扎的过去,毕竟上一世可没这些事。 江稚鱼轻呼出一口气,点了下头,眼神十分坚定,“嗯,我要知道我是谁。” “你是大晟先帝与皇后的孩子。”说出这句话时,沈潋突然感觉心中一直压着的东西松快了。 声音在江稚鱼的耳边乍响,她却仿佛听不懂娘在说什么。 什么叫她是大晟先帝与皇后的孩子? 她应该是大祁户部尚书江淮川与沈氏的孩子才对呀! 她才刚刚接受她是半个大晟人,现在又是一个大晟人了? 而且自己的父母直接成了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怎么可能呢? “娘,你是不是说错了,我怎么可能…”江稚鱼往后退了两步,面带迟疑地开口。 “不,我不是你娘,皇后才是你的亲娘。”沈潋上前两步,一把将江稚鱼抓到身前,表情严肃极了。 那是稚鱼的过去,既然已经说了,她便不愿意让稚鱼逃避。 不管如何否认,血脉都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对于新的亲生父母,她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感,毕竟那只是两个陌生人。 可让江稚鱼接受不了的,是沈潋的态度。 “娘,你不要我了吗?”江稚鱼紧皱着眉,眼泪溢满着悲伤,“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承认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做我娘?” 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份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她的娘,那么她不愿意。 江稚鱼的抗拒落在沈潋的眼里,对她来说就是对皇后的背叛。 天啊,她怎么能教出这样一个不认生母的女儿! “够了,她是你的母亲,是将你拼死生下来的母亲,”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又怎么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一连串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在江稚鱼身上,她不敢相信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就好像若不是皇后,她就根本没资格活到现在一样。 可她根本就没见过那位皇后,不知道那位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然后就在突然之间,成为一个因别人而活的人。 “娘,你怎么能这样呢?啊,你为什么要逼我呢?” 酸涩刺痛感充斥着心脏,断断续续的泪珠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她不想哭,也不想和娘吵,可这无端的情绪涌上心头且难以控制。 疼爱多年的女儿满眼痛苦地看着她,而她也同样不好受。 她只是想让稚鱼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沈潋想去擦去江稚鱼的眼泪,却扑了个空。 手在空中停了几秒,又悄然落在女儿的肩头。 今天让稚鱼伤心了,是她的错,她太过激进了。 她闭上眼,整理起自己的情绪,再三告诫自己决不能再发脾气后,才睁开了双眼。 “对不起,稚鱼,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你的亲生父母是大晟的先帝和皇后,如果,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娘,那我就还是你的娘。” 沈潋满眼歉疚地看向稚鱼,心都揪在一起。 她怎么能把一切都堆在稚鱼身上呢?明明,她的稚鱼什么都不知道啊。 “对不起,是娘的错。”她知道就算自己不说退步 的话,稚鱼也会原谅她的。 但她仍想说这一句话,让稚鱼知道,她真的真的做错了事。 话音刚落,江稚鱼就猛地抱住了沈潋,抱得很紧,像是怕娘会跑,“娘,你永远都是我的娘。” “我不是不想认自己的亲生父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至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 沈潋回抱着江稚鱼,轻声答应着,“好。” 这边母女情深,那边的沈时雍却是一阵可惜。 若是沈潋再继续坚持下去,破坏她俩的母女情深,他便能趁虚而入,完全占据恩人的心。 不过竟然还让恩人伤心,日后总要多吓一吓才行。 “稚鱼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当年传信之事也要弄清楚才行。”沈时雍兀地出现在几人身侧,本来还想硬塞进去,但实在是没什么空隙。 人家好好的,非得来破坏气氛。沈潋瞥了沈时雍一眼,心中仍是不满,“好,希望太子不会隐瞒当年的真相,另外,把外面那些人都撤走。” 大门打开,阳光洒进屋内,刚才拥簇在一起的人已然消失不见。 赵春实往外看了一眼,仍有些侍卫留在这儿,“侍卫只撤走了一部分。” 那太子打着以防再出现有杀手的情况,特意留下好些个侍卫,其实就是在这儿监视她们的。 “啧,老底都让人家掀了,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盯着咱们,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外面的人实在碍眼,清觉师太懒得去看,直接坐在凳子上。 其余三人也纷纷坐在凳子上,一时无言。 “我们要去查当年那两个人到底是谁,并且当时有谁是知道这件事的。”沈潋半垂着眼,兀地说道。 她们都知道的事还要去查,那不就正好应和上沈时雍所说的有人在撒谎? “怎么?你信了那太子的鬼话?那可是他父皇,他又怎么会承认他父皇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清觉师太一拳锤在桌上,震得茶具哗啦啦地响。 当年若不是援兵迟迟未到,事情也不至于如此。 清觉师太不满地看向沈潋,定要她说个章程出来。 “殿下已经等得太久了,那狗皇帝也在那位置上做得太久了。”沈潋仿佛没看到清觉师太的目光,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她实在是有点渴了,这一天,她都没能好好喝一杯水。 “大祁人忙着去查当年的真相,忙着去保护随时会死的荣王,就不会在殿下的关键时刻掺和进来。” “哒。”沈潋放下茶杯,“而我们也需要一个真相。” 无论是哪一方出了错,总要知道真相才行。 若是稀里糊涂的,那先帝和皇后的仁善才是真的错付了。 清觉师太沉默着,细细想着沈潋说的话,但还是觉得斯人已逝,不管再如何弥补,一切都无法挽留。 仅是一封书信的差错,就让欣欣向荣的大晟跌入深渊,那也未免太可笑了些。 “呵,你说的这些话,可真蠢。”清觉师太扭过头,不愿去看沈潋。 好友如此态度,沈潋心里也不好受。 当年,该死的,不该死的,死了太多。 死亡带来的伤痛,是时间的流逝也无法磨灭的。 95. 与他再见 “臣桥生拜见六皇子殿下。”桥生拱手一拜。 好些天不见,又念书又练武的桥生还真有个贵公子的样子了。 “怎么?现在我不是你元放哥了?”沈逸逍眉一挑,故意来揶揄桥生。 以前在丰县时,明明年纪比他小,却总是以一个大哥哥地姿态来照顾他和珍娘,现在还是这样啊,可以多逗一逗。 微微侧过身,假装一副因桥生的生疏而伤心的样子。 不得不说,沈逸逍的表情还是很到位的,下垂的眼角,努力想掀起但又落下的嘴角。 虽说之前就有逗过桥生,但奈何桥生光记着沈逸逍做的好事了,所以这次又奏效了。 “诶,元放哥,以后我私底下叫你元放哥,在外人面前叫您六皇子殿下,可以吗?”桥生微微抱拳,歪过身体去看沈逸逍。 刚才还严肃的桥生现在有点懊恼,这些天他读的是天地君亲师、君臣有别。 皇子和平民区别很大,他不知道要怎么样去处理好和元放哥的关系,这才一见面就很严肃。 但辛好,元放哥还是元放哥。 “嗯,你还是叫我元放哥。”沈逸逍憋不住笑,一把揽过桥生,拍了拍背。 嚯,结实了一点。 “对了,珍娘现在还好吗?”问起珍娘,沈逸逍有点无奈。 唉,上次被嘉善夫人提醒不能时常带珍娘出去,他只能多送点东西到定国公府上。 “珍娘现在很好,在跟着母亲学习。”桥生点点头,简单概括了一下珍娘现在的状况。 嘉善夫人未出阁时便才名远扬,兼通天文与金石学。 珍娘能跟在嘉善夫人身边学习,日后必定能有所为。 “嗯,真好。”现在这两个孩子都很好,沈逸逍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今天要去练武场吗?” “嗯,可以练一练。”桥生摸了下鼻子,应道。 虽然每次练武之后都会很累,但是也能发现自己变厉害了。 如果再遇到之前的事,就不会被别人轻易抓走。 “对了,曾祖父给了我一把匕首,说是父亲以前用的。”桥生低下头,从衣袖里取出一把精美小巧的匕首。 曾祖父总是喜欢给他和珍娘很多东西,每次都会有不同的理由。 这把匕首说是父亲常带在身边的,多次帮助父亲逃离险境。 见他练武练得好,便将这把匕首交给他。 “哦,我看看。”沈逸逍眼睛一亮,拿过匕首仔细查看起来。 嚯,这就是那把由定国公专门给孙子打造的匕首? 取出刀刃,闪过一丝寒光; 轻弹一下刀刃,声音清脆悠长,算得上是一把好匕首。 没多做尝试,毕竟不是自己的,得悠着点。 掂量了一下匕首,在他的手掌上跳起又落下,把桥生吓了一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的手划伤。 沈逸逍眉头微蹙,这匕首,不对劲。 看了下周围,没什么人。 沈逸逍拉着桥生钻进马车,在桥生疑惑的眼神中开始对这把匕首敲敲打打。 刀刃没问题,刀鞘也没问题。 沈逸逍手提溜着刀柄,观察着细微之处,旁边的桥生也屏住呼吸仔细看着。 只见沈逸逍按住刀柄与刀刃相接之处,用力一转,“咔哒”一声。 刀柄侧边弹开一个小口,往后一掰,一个小纸条掉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桥生伸出双手往上一捧,顺利把纸条接住。 沈逸逍眉毛一挑,心中有些诧异,这里面真有东西。 放下匕首,又把纸条拈起放在小桌上。 “啪。”沈逸逍敲了下桥生的头,“不要乱接,万一里面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呢。” 哦,原来如此。桥生捂着头,点头应道。 沈逸逍装模作样地告诫了一下桥生,又感觉自己身上没什么异样,那纸条上面应该是没什么害人的东西。 打开纸条,里面的内容并不多,却令沈逸逍脸色一变。 在桥生凑过去想看内容时,就见沈逸逍不知从哪儿找出个盒子来,把匕首和纸条放进去了,“桥生,你今日算是立功了。” “等会儿陛下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别紧张。” 在桥生困惑的眼神中,两人快马加鞭地赶往皇宫。 “殿下,陛下现正与太子殿下议事。”德庆公公上前拦住想往里冲的沈逸逍。 “快去传,本皇子有要事相商,与大哥近来所查之事有关。”沈逸逍眉毛飞扬,心中略有些得意。 谁能想到他就出门一下,就找到了与当年有关的消息。 “奴才这就去通传,请殿下稍候。”德庆公公见沈逸逍确有其事的模样,便进了殿中去。 好半晌,沈逸逍在外面给自己和桥生倒饰了一下,“别紧张,我就在旁边。” “殿下,陛下宣您进去。”德庆公公躬身,在前面引路。 很快,两人就到了,并恭恭敬敬地行完礼。 那盒子在查验后,也已被德庆公公呈上去。 “父皇,里面是定国公世孙的匕首和留下的纸条。” ‘勇毅侯与璟勾结,截援信,行露,正周旋。’ 璟,现在的大晟皇帝曾经就是璟王。 也就是说当年勇毅侯就已叛国,在大晟皇后求援时截住信件,协助璟王登上皇位。 而这位定国公世孙无意间发现此事,将此消息传递出来,却再无消息。 行迹暴露,勇毅侯必定不会留下定国公世孙。 沈时雍看过纸条,心中一阵恼怒,勇毅侯现已死,侯府也已被抄家,竟然完全没搜到勇毅侯与璟王来往的信件。 这勇毅侯一边想着把自己的外甥推上皇后,一边搭上大晟璟王,心思未免太活泛了些。 可恨的是,他竟然没查出来! 暗卫忽的出现在沈时雍身侧,低声说起自己查到的事。 “把人带到地牢去,让十七审,明天孤就要知道所有的事。” “是。”暗卫闪身离开。 皇帝扫了眼沈时雍身边的暗卫,啧,虽说他允许太子身边的人这段时间能进奉天殿,但这也太猖狂了吧,都不给他行个礼? 罢了罢了,好歹是他的太子,也不好太过苛责,否则直接撂挑子怎么办? “父皇,那人及亲眷已抓住。”沈时雍微微垂头行礼,掩住心中的异样。 至于那人,正是父皇身边那位诈死的亲信,竟然跑出去有了老婆孩子,过了好些年逍遥日子。 这纸条是真是假,总得用旁的东西来查证。 若是真的,那 人怕是参与了杀死定国公世孙的行动,等用了刑罚,也能知道那副枯骨丢到哪儿去了。 嚯,就这么知会一声,也不说把人交给他。 这太子真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不过,事情都交给太子去办了,他倒可以省些事,反正太子肯定会把审讯结果告诉他的。 这么一想,皇帝把自己给说通了,面上仍保持着威严,“好,那人就交给太子。” “嗯,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收拾好情绪的沈时雍脸上笑容不变,再次行礼。 被晾在一边的六皇子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气氛好些了,就马上把桥生推了出来。 说了一番“若不是桥生把匕首给他,他也不会发现这纸条,得好好奖赏桥生才行”的话,把桥生说得都快不好意思了。 在沈逸逍的努力下,成功得到“要给桥生赏东西,并把桥生送到国子监去读书”的承诺。 几天时间过去,承诺也被兑现。 定国公也已得知孙子已经身亡的消息,当时便晕死过去。 辛好早已备下太医,才救回定国公。 “我,我要去接停云,”定国公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还想撑起身体要出去。 那是他的孙儿啊,被那该死的反贼勇毅侯残忍杀害,身体还被随意丢弃。 现在还不知道还能剩下些什么,若是连尸骨都无法收敛,日后他又有何脸面去见自己的老妻、儿子和儿媳。 若不是那勇毅侯现已死去,他非得冲上门去砍死对方。 “阿公,您好生歇息,孙媳一定会将停云带回来的。”嘉善夫人将定国公扶倒在床上,强撑着眼里的泪意说道。 定国公现在身体十分虚弱,连起身行走都做不到。 若是强撑着去找停云,看到夫君尸骨的那一刻,恐怕就会骇死过去。 “好,你一定要把停云带回来。”嶙峋的手拉住嘉善夫人的衣袖,定国公用近乎祈求的话语说着。 原本神采奕奕的定国公在此刻已成了垂暮老人,只盼望着唯一的孙儿归来,即使这个孙儿早已死去。 不能,不能让停云做孤魂野鬼。 定国公和两个孩子留在国公府,嘉善夫人前往义庄里去寻霍停云的尸骨。 说是去寻,但卫长麟早已带着人找到了尸骨,只是要嘉善夫人去确认尸骨是否是霍停云的。 空旷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副残缺的尸骨,尸骨旁边摆着在荒地里发现的一些物件。 靠近看,能看到尸骨上有许多刀痕和动物啃咬过的痕迹。 在左小腿的位置上,有一个骨痂。 停云当初受过剑伤,正好合上骨痂的位置。 眼泪早已流出,模糊了视线。 嘉善夫人捏着手帕为自己拭泪,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宁愿夫君是失踪了,那至少是活在这个世上,而不是悄无声息地死在野外。 走近那堆物件,里面有一个小玉印,是一个老物件。 那天,停云出门前,说要给她一个惊喜,保证她会喜欢。 她还记得夫君那强忍着不笑的样子,他总是这样,每次想给她什么东西,总憋不住,一定要有一个预告。 可就是这天,他一去不复返,音讯全无。 直到今天,这份惊喜才送到,可是,她不喜欢。 96. 赶回大晟 霍停云的尸骨被带回定国公府,三日后下葬。 定国公悲痛欲绝,再次病倒。 另一边,当年事情的真相已然明晰,截信之人被送去由大晟废太子等人处置。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半月后,大晟皇帝以荣王在大祁无故死亡为由,悍然起兵攻打大祁。 辛好大祁早已做了准备,在边关与大祁军队呈僵持之势。 “殿下已动手,我等须得前去。”全副武装的沈潋等人在城外被拦住,见来人是江稚鱼,沈潋主动上前说明。 即使稚鱼是来阻止她的,她也绝不会停下脚步。 现下状况紧急,她身为大晟人,也得出一份力才是。 “娘,我们也将启程前往边关。”江稚鱼微微一笑,她明白娘的想法,但她前来并未是想阻止的,“娘要注意安全,顾全自身。” 那日,她已明白娘对那位皇后的情谊,若娘想离开,她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只要能顺利救下皇后,娘应该就会,不对,到时候恐怕又要亲娘、养娘二选一。 唉,不想,不想,先把人救出来吧。 虽说心里活泛,但面上还是没表现出来的。 江稚鱼又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沈潋手里,“里面是我这几日配制出来的大还丹。” 虽说娘那儿肯定也会有,但药材好些,药效肯定就好些。 那好药材,肯定是皇宫里更多些。 两句平平无奇的话令沈潋蹙起眉来,直接推回江稚鱼的布包,“你怎么也要去?那里可是很危险的,是不是太子要你去的?” 虽说截信之人交给了她们,但当年之事所造成的后果是那样的惨烈,大祁皇室所做的那些事根本不足以弥补。 她还是不待见太子,但没想到太子竟然做出要带着稚鱼前往边关的事,真是该死。 “你先待在这儿,至少这里还安全。” 不要?那是不可能的。江稚鱼一个甩手,就把药包丢进背包中,见娘仍是不满,便赶紧拉着娘,“娘,大晟攻打大祁,我身为大祁太子妃,总该做点什么的。” “不只是我,太子也会去。” 沈潋都想翻一个白眼,这是他大祁的事儿,他身为大祁太子不做点什么,也不怕百姓骂他。 “我才懒得提他,我说的是你,军中又不是没有医官,你留在京城多做些药送过去就行。” 平时医治病人和在战场上医治病人是不同的,残肢断臂,鲜血四溅,寻常大夫是难以适应的。 “娘,你有你想做的事,女儿也有,但女儿保证,会保护好自己的。”江稚鱼摇摇头,眼里满是坚定,虽是背对着阳光,却是在闪闪发光着。 既已做了决定,就应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即使被暂时绊住脚步,也不会就此停止。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做娘的又如何能阻止呢? “好,那就去做吧,千万要记得顾全自身,别受伤。”沈潋在心中微微叹息,拍了拍江稚鱼的手,叮嘱着。 “娘就走了,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那大还丹应该还有吧?” “有,早就备下了。”江稚鱼点点头。当初在得知两国必有一战时,她就带着人备下尽可能多的药物。 现下,已经到需要这些药物的时候了。 “嘿,你真是倔,跟你娘一样。”腰间配着一把剑的清觉师太拍了下江稚鱼的背,哈哈大笑,“可别忘了我啊。” 又朝着一旁无语的沈潋挤眉弄眼了一下,果不其然,被沈潋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种告别时刻,总引得人上前来。 别扭的辛夷也来扯了下江稚鱼的衣袖,微微昂着头,“我呢,可是会跟着阿姐的。” 意思是,她俩就绑在一起了,若是有什么事儿,两个大夫互相救。 “嗯,多多保重。”江稚鱼弯着眉,忍住泪意,一个个抱过去。 沈潋等人离去,没有带走江稚鱼留下的侍卫。 她们有自己的法子回大晟,没必要带着大祁人。 当然,能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跟着她们,那就另说了。 几人连夜赶路,半路上却发觉有别的声响。 “哒哒哒。”一连串的马蹄声穿入耳中。 马蹄声又多又急,应是有不少人在赶路。 现在这种两国交战的时候,竟在此处有这么多人? “放开殿下!”一声怒吼在寂静的夜色中乍响。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刀剑相交的声响,时不时还能听见人摔下马和马嘶叫的声音。 殿下?是大祁的哪位殿下? 这是前往大晟的方向,难道是哪位殿下被抓走了? 若被抓的是六皇子,就凭他的身份,就足以让大祁人投鼠忌器。 得去看看才行,离远些,看清楚是何人。 沈潋等人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就悄悄靠近那群人。 月亮高悬于空中,洒下一片柔和的月光。 那群人正月亮的亮光下肆意拼杀着,徒增几分血色的光影。 相杀的两伙人穿着不同的服饰,其中另一边的人穿的是大晟使团的服饰。 而前面冲进对方包围圈中用双锏砍杀的,正是沈潋先前见过的荣王身边的护卫傅峥。 那么,被抓的那个殿下就是大晟皇帝口中死亡的荣王? 可惜,装着人的麻袋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面容。 “我等不过是奉陛下的令,你又何必穷追不舍?”对方的领头硬着头皮去接傅峥的攻势,却是手脚发麻,只得闪身躲避,不叫其直接将自己刺死。 这些人跟疯狗一样,追着他们不放,折了他们好些人。 “你们这样做,难道不怕陛下怪罪吗?”领头拧着眉,又抛出几枚暗器,以求削减一时半刻傅峥的注意。 苍云卫虽是陛下拨给荣王做护卫的,但在荣王与陛下这道选择题上,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偏生这些人跟没脑子一样,竟然不听陛下的命令,执意要保护荣王。 若不是他们还要对付大祁人,也不会叫这些人发现,现在也不会面临这种状况。 领头苦恼不已,傅峥更是万分烦躁,合上双锏,给了不远处的萧翊一个眼神,又冲了上去。 “陛下怎会对荣王出手?定是尔等得了什么其他皇子的命令来除掉荣王。”傅峥怒吼一声,双手一震,用飞旋的双锏攻向每一个不怀好意的敌人。 虽说对方不想跟他打,但对方可是绑了荣王的人,说不定把荣王折磨成什么样了,他可不能放过对方。 再者说,两方现在是板上钉钉的敌对方,一时的仁慈,只会引来不尽 的祸端。 为今之计,是要赶紧救走荣王才是,保不齐这些人什么时候会杀掉荣王。 想躲又躲不掉的对手惊恐地看着挥过来的兵刃,一道白光闪过,剧烈的疼痛袭来,生命也就此消逝。 “我不是给你看了令牌的?你怎么不信?”领头实在是要疯了,怎么都和傅峥说不通。 虽说其他皇子因荣王是陛下和皇后所出很是不满,常用阴计算计荣王,但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毕竟他可是听命于陛下,完全不用理会那些皇子的。 领头唰一下抽出长刀,越想越不对劲。 荣王一定会死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这苍云卫非得要保护荣王,就算他已亮出身份,表明此行乃是陛下所令,却对他们仍是穷追猛打。 而现在,最想让荣王活着的,是大祁! 一切都通了,领头眼睛一亮,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哈,我看你才是要急着把荣王带去大祁讨赏吧,你早已倒向他们了,你这个叛徒!” 领头与其他人一起猛地攻过来,上下左右,并以迷药与暗器辅佐,截住傅峥的退路。 一团云飘过,遮住月亮,月光也陡然削减。 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傅峥却是临危不惧,一掌拍出,震得眼前之人往后一退,飞舞的迷药也四散撒开。 又忽的弯身,上前伸出手抓住右方一人的脚踝,在对方惊恐地眼神中,他猛地旋身,将其丢向背后。 “快分开!”被用力丢出去的那人瞪大眼睛尖叫着,顺着力气往前一扑,卸下丢出去的力气,却被混战中的人踩了好几脚,爬都爬不起来。 顺着一时出现的空隙,傅峥往后一倒,直接向前划去。 “铛铛铛。”对方自然不会让傅峥轻易逃出,纷纷带着兵刃砍向他。 傅峥一手撑在地上,一手带着双锏突出重围。 乌云离开,月光再度洒下。 手中积蓄的尘土被猛地掷出,与他靠近的几个人被迷了眼,下意识往后退,“你这个疯子,疯子!” “哼!”敌人的惨状可不会令傅峥心软,他反而还要乘胜追击,腰部发力,原地弹跳起来。 在那领头诧异的目光下,傅峥一个翻身,左手扭断一人的脖子,右手刺入另一人的后心,两脚直接把两人踹到领头跟前。 不过一会儿,围杀傅峥的人便死的死,伤的伤。 领头实在是愤怒至极,怒火熊熊燃烧。 这个该死的傅峥,非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偏生现在接应他们的人还没到,他们只能在此地苦苦支撑。 “你背叛了陛下,背叛了大晟,你以为投去大祁,就会有好下场吗?不会,他们绝不会信任一个叛徒!”领头缓步后退,手中的大刀仍指向傅峥,言语中的气势倒是丝毫不减。 藏着的另一只手朝着心腹打了个手势,先带走荣王。 他们还有好些人,能拦一拦眼前的苍云卫。 让他的心腹先带荣王离开,待接应的人赶到,便能将这些苍云卫全部杀死。 领头看向傅峥的眼神更加冰冷,仿佛下一刻对方就会成为一个死人。 在一番缠斗之后,两方对峙着,都还并未前进。 “等等,你们!”他的心腹忽的叫出声,领头下意识望去,只见心腹被一剑穿喉,忽的倒下了。 97. 再次逃命 “快给我追!”领头怒吼一声,又转头头看向傅峥,恨恨道:“好啊,竟还给你有机会蹿了过去!” 却见傅峥同样愣了神,那人并不是萧翊。 一伙并非是他们的人,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一瞬间,两伙人不再拼杀,各自分开,纷纷冲向抢走荣王的人。 “吁。”抢走荣王的人飞速上马,将两伙人丟在身后。 “哒哒哒”一连串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在一阵尘土中渐渐远去。 徒留一地的尸体、飞溅的鲜血和躲在较远处的沈潋等人。 “那狗皇帝打着荣王死亡的名头开战,结果呢,自己人杀自己人。”清觉师太见此处只剩下她们,便毫不客气地点评起来,“搞笑的是,赶着杀都没弄死荣王。” 自己亲儿子都追着杀,那狗皇帝果真是猪狗不如。 这么些年的宠爱,不过是为了在今时起兵的借口罢了。 “啧,这荣王也是命大,怎么着都没死。” 光是来大祁的路上,都刺杀不断,而荣王呢,只不过病了一场。 “那个带走荣王的人,你们看清楚是谁了吗?”沈潋缓缓起身,身形仍隐匿在黑暗中。 对于荣王死没死,她是并不在意的,毕竟现在两国已经开打,计较这个毫无意义。 就算把荣王救回去,丢到阵前去,大晟那边都能说是大祁人假扮的。 面对一个成心要打仗的人,再多的理由都无法阻止。 现在重要的是,这突然跑出来的那伙人是谁,会不会影响到她们的计划。 清觉师太眯了眯眼睛,回想起刚才那几人的样子,一脸凝重地摇摇头,“那几人蒙着面,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是谁。” 不知是遇上的,还是故意来守着的。 “我们也没认出来。”辛夷和赵春实也摇摇头。 不知道是谁,就多添了几分危险。 “现在说不准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人,都小心点,早点赶回去。”沈潋点点头,朝那一片空地望去,眸色深沉。 浓烈的血腥气还未散去,顺着吹来的风涌入鼻腔。 若是从未见过这场面的人,怕是会直接吓晕过去。 “嗯。”三人应道。 她们也都明白现在确实要更谨慎,更快地返回大晟,迟,则生变。 以防那些人再返回来,她们还特意换了一条道。 夜色如墨,顺着些许的月光继续前行。 但意外也就此发生,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压了过来。 “躲开!”清觉师太一声惊呼,一脚把临近的赵春实踹了出去。 瞧见巨石的沈潋一把拉过辛夷扑到另一边去,两人一起摔了一跤。 这里到处都是碎石,硬摔上去,那就是无数个小口子。 嘶,细密的疼痛感袭来。但此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两人迅速起身。 巨石横亘在中间把她们和赵春实分在两边,望都望不过去。 “唰唰唰。”一个个黑衣人出现,挡住洒下来到月光。 这么多人出现在眼前, 若是想要汇合,恐怕不大容易。 现在这种时刻,就是各救各的小命。 “快走。”清觉师太盯着前方的黑衣人,一脸凝重。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但总体实力肯定要比她三人要强,更何况,对方还有这么多人。 现在能跑就跑,不能跑再打。 就是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这儿安排了多少如巨石这般的陷阱,又对这里有多熟悉。 即使身上隐隐作痛,也要拼了命地往前跑。 现在黑夜就是她们的保护色,只能尽可能往黑一点的地方跑,用这种方式干扰一下对方。 “这附近有地道,我们得趁他们不注意进去,不然还是个死。”沈潋喘着粗气,努力辨别着方向。 “嗯,你们快去找,我拦一拦他们。”清觉师太点点头,落后半步,一个转身丢出几枚暗器。 “唰唰唰。”银白色的暗器在月光中隐匿身影飞向袭来的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迅速,速度都未减下,就躲过了暗器。 “哗。”辛夷踩中一个陷阱,只在眨眼睛就被吊在树上。 清觉师太飞身上树,抽出刀,横向一劈,便砍断麻绳,树下的沈潋向前一扑,带着辛夷翻滚落地。 “我也设几个陷阱,你们先跑。”清觉师太从衣袖里抽出好些个东西,打量着四周有什么地方合适。 “你先去,我们把陷阱弄好就过来。”沈潋推了下辛夷,又从衣袖里拿出好些个药丸和药粉。 辛夷无奈,她的武艺应是她三人之中最差的,先跑也是应该的。 提前赶到地道,也少拖累其他人。 重新利用起来的绳索、砍断的枝条、缠绕的藤蔓和倾斜的树叶,两人搭建起简易的陷阱。 而黑衣人也已至身前,“你们最好束手就擒,不然可就要吃苦头。” 一个瘦高黑衣人手持长刀,冷哼一声。 原本说好会来的人没来,还浪费了他们做的机关。 既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就正好抓回去交个差。 “你们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大祁境内?”清觉师太不答,冷着脸问道。 但很显然,对方不会自报家门。 瘦高黑衣人转了转刀,对清觉师太不愿服从很是不屑,“把她们抓回去,不死就行。” 话音刚落,几个黑夜人就齐齐冲向两人。 “接着。”清觉师太从腰间取出两把软件,一把丢向沈潋,一把自己拿着。 晃动的软剑在空中闪过一丝白光,在黑衣人看来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两人相互配合,且站且退。 清觉师太一击突刺,逼得一黑衣人往后仰,暂时落空; 身侧的黑衣人又攻上前来,却正好遇上划过的软剑和一把药粉,那人躲过软剑,却没躲过飞舞的药粉。 这种时刻,沈潋使出的药粉药劲自然是猛的。 果不其然,那个黑衣人很快便尖叫起来,栽倒在地。 “啊!”凄厉的惨叫声令其他黑衣人都一惊。 定眼一瞧,那人的模样实在是有点惨,令其他黑衣人都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这眼前的两个女人,竟不是善茬! 瘦高男人扫过身侧的黑衣人,喊道:“别让她们撒药粉,砍断她们的 手脚。” 而两人趁黑衣人一时停缓的半刻,连连后退。 “快追,别让她们跑了!”瘦高男人眼睛一瞪,大吼道。 伤了他们的人,还想好好地离开?绝不可能! 人影隐入黑暗中,连呼吸声都减弱了。 两人一组,一个往前冲,一个在旁策应,准备随时砍掉对方能洒药粉的手。 “唰!”一个绳索套住黑衣人的兵器往上拖。 策应的黑衣人很快反应过来,砍断即将带走兵器的绳索。 这么一下,砍断了绳索旁边的一根枝条。 “哗。”一大片带着药粉的树叶猛地从一旁荡来。 “跑!”两人转身想跑,但弥漫在空中的药粉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啊!”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震得树上的飞鸟都争相飞出。 一环扣一环,没了绳索,还有藤蔓。 左绊一下,右绊一下,根本防不胜防。 这么多的陷阱,根本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出来的! 他们被那两个女人在此设伏了,一定还有人帮助她们。 这两个女人只是诱饵,将他们引诱至此,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恍然大悟的瘦高男人感觉汗毛直立,心中升起一股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他绝不能留在这儿等着被杀,绝不能! “砰!”巨大的声响在另一边乍响。 果然,她们背后的人动手了,动静这么大,是连抓都不想抓,想直接弄死他们啊! 冷汗直流的瘦高男人握住长刀的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快走!” 受伤的黑衣人与瘦高男人眼神一交汇,就明白他所顾虑的事情,当即纷纷搀扶着快步离开。 不一会儿,刚刚还争斗不断的地方,现在却再无拿着兵器的人,只留下尸体和杂七杂八的陷阱。 “呼,呼。”快要赶到地道的两人皆被那声巨响炸得回头,可什么都看不见。 是谁搞出的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不怕把大祁人引来? 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像是赵春实那边的。 就那么一个人,还用得着这么大动静? 清觉师太下意识抓住沈潋,蹙着眉,有些担忧地说道:“赵春实是不是?” 赵春实恐怕小命不保了。 “如果这动静是那些黑衣人干的,那下一个就是我们了。”沈潋沉默了几息,并不排除赵春实会死的可能,但现在都在逃亡,说不准谁会先死。 而且在没弄清楚到底是谁弄出这声巨响,她们都不能去赌,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 现在只能赶紧离开这儿,和接应他们的人汇合,到时再回来找赵春实。 并未被否认的话令清觉师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如果赵春实也死了,记得郑将军的人就更少了,“好。” 沈潋轻握一下清觉师太的手,转身跳进地道中。 夜色在此宁静下来,再也听不到远方的声音,清觉师太深深地朝那边望了一眼,她会回来的。 若赵春实身死,她会将他的尸身带回大晟。 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埋在靠近他爹的地方,嗯,不过现在的她也不知道她爹埋在哪儿。 98. 死里逃生 “砰,砰。”一个箱子兀地发出撞击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箱子微微晃动起来。 路过的士兵察觉到动静,正欲上前查看,若是有个什么活物钻进来就不好了。 “啪。”一个相貌平平的人兀地出现并压住箱子,挡在箱子前,朝士兵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你是哪部分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士兵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并没有放下戒心,冷着脸,手已然握住身侧的剑柄,“里面是个活物?” 这人他没见过,总得先盘问一番才是。 “属下是十三大人手下的,这是令牌。”那人弯着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侍卫,“这里面都是些鸡鸭鹅,应是被关在箱子里太久,这才弄出些动静来。” “属下是被拨来专门照料这些活禽的。” 士兵接过令牌,仔细摩挲,确认身份无误。 十三是太子亲信,如十三这般人的手下都另有证明身份的令牌。 若不是行军打仗,他们连拿这些令牌的人都见不到。 不过这几日,倒是见得多。 “大人莫怪,属下也是职责所在,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士兵将令牌送还给男人,拱手道歉,“只是这夜已深,大人还是早些歇息。” 对方可是十三手底下的,要是个心眼小的,怕是要给他使绊子。 男人连忙摆手,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无妨无妨,你我都是为上面的人办事,不必在这儿怪来怪去的。” “你且先走吧,我将这东西安置好就离开。” 男人挡在箱子前,半步都未移开,而那箱子又响起“笃笃”的鸡嘴啄击的声音。 见男人脸上并无异色,又听那声音虽十分沉闷但确实是动物发出的声音,士兵才放下心来,拱手行礼后离开。 士兵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过了一会儿,再无走动的声音,男人这才松了口气。 “闻人昭,你还不快出来?”男人蹙着眉,压低声音朝某个角落喊道。 闻人昭弯着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手往下压了压,“小点声,万一外面还有人呢?” 那模样,看起来十分小心翼翼的。 公孙凛往后靠在箱子边,翻了个白眼,“你脑子被打坏了?我们不是有十三拿的令牌吗?拿出来给人家看就行。” 那令牌可是十三特意拿给他俩的,虽然不能乱走,但至少在限定的范围里没人敢拦。 “唉,我这不是忘了嘛,下次一定不躲。”闻人昭尴尬一笑,也觉得刚才自己突然躲起来的样子有点好笑。 主要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陛下的人突然出现,他做的事被发现,差点被打死。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和公孙凛被人救下,以为会死的荣王也没死。 那些人被太子手下带走,他俩也正式倒向大祁。 “别说这些了,赶紧把殿下放出来吧,这里面味道太大,不知道殿下受不受得了。”闻人昭避开公孙凛嘲讽的目光,上前预备打开箱子。 如公孙凛刚才所言,箱子里确实有鸡鸭鹅,不过还多个荣王。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挑这挑那的。公孙凛绷着脸,对闻人昭说的话很不赞同。 为了一条小命,他俩又是诈死,又是带人皮面具的,折腾得不行。 但荣王呢,不用自己操心,多的是人来帮忙。 公孙凛心中微微叹息,不过,倒也说不好哪一个好些。 两人一同打开箱子,扣住两侧的链子,一用力,就将一众鸡鸭鹅抬出来并放在地上。 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之下就是荣王。 “咚。”撞击声再次出现。 “我们马上把您放出来。”闻人昭蹲下身,曲着手指敲了两下。 许是听出外面是认识的人,箱子里的声音再次沉寂下去。 闻人昭起身,与公孙凛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将木板取出。 木板下的人霎时显露出来,双手双脚被捆住,嘴巴也被塞住。 荣王蜷缩着,在光影的晃动下,显得十分脆弱。 目光落在脸上,才发觉眼泪早已打湿脸颊。 眼睛红肿,额头也因撞击而通红。 天啊,他俩把人放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要是被德昌公公知道,他俩肯定要被大骂特骂一顿。 “殿下,下官扶您起来。”闻人昭两下就把绳索解开,扣住荣王的胳膊,就将其带出箱子。 刚才在箱子里,荣王是侧着身体的,看起来是有点可怜。 现在提溜出来,从上到下,完完整整地看个明白,头发、衣服都是乱糟糟的,眼睛和额头红得明显,真是万般可怜。 “别哭哈,等会儿到房间去,好好休息。”闻人昭拿出手帕给荣王擦眼泪,擦得皮肤都有点红。 为避免再有人过来,三人赶紧回了房间。 “殿下,吃点东西吧。”闻人昭将一碗面推到荣王面前,虽是素面,但闻起来还是挺不错的。 荣王看着眼前的面条,却半晌没什么动静。 闻人昭还以为荣王这是在嫌弃,毕竟以前吃的都是些山珍海味,就算是面,也要弄出百般花样来。 但现在确实是没这条件,寄人篱下的三人哪有资格挑来挑去的。 “殿下,总得吃点才行。”闻人昭蹲下身,耐心劝道,“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早就该死了,不能拖累你们。”荣王的眉头紧锁,声音哽咽着,“你们还在这儿,德昌、傅峥、萧翊他们呢,他们还好吗?” 他太无能,救不了想救的人,想死都做不到。 为什么他要拖累这么多人啊? 闻人昭微微一愣,没想到荣王在想这些,与公孙凛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 说实话,他俩现在就是孤身留在大祁,根本不知道其他人情况怎么样。 若真想保下荣王,那场戏就得演足了,是死是活都看命。 “陛下从始至终只是想攻打大祁,为了这个图谋,他可以牺牲任何人。”闻人昭微微叹息,眼神真挚地看向荣王,“殿下,您又何必遂了陛下的心愿?” 见荣王眼睛微微闪动,闻人昭继续说道:“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跑到大晟去, 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些借口都是假的,只是陛下想要打仗而已。” 闻人昭扬起眉,双手打开,看起来就像是突然跳到众人面前,吓所有人一跳的样子。 荣王被闻人昭的样子逗出一个笑容来,但又感觉现在不应该笑,又压了回去,“嗯,我们都要活着回去。” 像是想起什么,眉毛忽的降下,“但是,父皇一定会说我是假的,然后把我们都抓起来。” 按照陛下以往的行径,做出这种事情来并不出奇。 说不定还会把假冒这件事推到大祁身上,说大祁居心叵测,把人家儿子杀了,还要送个假的回去。 “呃,这也不无可能啊。”闻人昭讪讪一笑,摸了下鼻子,“但是,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嘛。” “嗯,走一步看一步,只要你们都还在,就好。”荣王看了下闻人昭,又看了下公孙凛,眼里有着十分的依赖。 曾经想杀荣王的两人被这双信赖的眼睛看着,顿时觉得当初的自己真是猪狗不如,竟然想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不对,他们本来是不想对荣王下手的,但陛下实在是逼迫得紧,唉,都怪那个该死的狗皇帝! “嗯,我们都在。”两人重重地点头。 此时的荣王才露出一个笑容来,在桌下握紧的手也松开了。 不过,要是其他人也在就好了。 吃着面条的荣王想着,眼睛又开始酸涩起来。 这一路上,死了太多人。 他的父皇真是一时半刻都不愿意多等,在来大祁的路上都想着杀他。 杀了一次又一次,一直没弄死他,就一直派人来。 在父皇心里,他从来都算不得什么,是他仍在妄想。 在无法获得母爱后,他仍想着去抓住那微薄的父爱,他从不愿意去想这父爱是什么。 得到的太少,所以他不敢去分辨,也不敢失去。 可现在,这残酷的事实告诉他,他的父皇从始至终都没爱过他。 甚至,他都没把他当做是延续他血脉的儿子。 这些年所刻意营造的宠爱,不过是为了能在对大祁挥下屠刀时提供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也许,他该庆幸,至少他还能成为一个借口? 荣王垂下眼,咽下喉间的苦涩,好苦啊,为什么这面条这么苦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未曾落下。 吞下面条,荣王闭上眼,脑中闪过那些挡在他面前的身影,德昌公公、傅峥、萧翊、流霜、闻人昭、公孙凛,还有那些苍云卫们。 即使爹不疼娘不爱的,他的身边还有这么多人。 原来,他的身边还有这么多人。 原来,他从不是孤身一人。 喝下最后一口汤,荣王眼神坚定,终于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赶回大晟,把那些陪在他身边的人都找回来,阻止父皇的阴谋。 如果,如果还能救出母后,那就更好了。 虽然父皇和母后都不要他,但母后是无辜的,他要救出母后,就算母后以后也不愿再见他。 但救母后,就意味着会直面父皇。 99. 前往大晟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荣王以为自己睡不着,可眼睛一闭一睁,天亮了。 不等他想明白该怎么做时,大晟先帝的太子打着“奉天讨逆,拨乱反正”的旗号正式登场,曾经的太子旧部也纷纷出现在大晟各地并另立旗帜。 时隔十几年的复仇,终于拉开序幕。 一边忙着要打大祁的大晟皇帝,一边还要忙着去镇压大晟境内的废太子势力。 外界听闻,大晟皇帝万分暴躁,又砍了好些人。 还在朝中做官的官员们敢怒不敢言,毕竟自己可以跑去跟随废太子,家里的一大家子可跑不掉。 在一个常在大晟皇帝身边进谗言的大臣的提议下,安王被派去拿下叛贼。 安王是谁?先帝太子的胞弟,在大晟皇帝继位后,率先妥协,被封为安王。 叛贼是谁?先帝的太子,若是先帝驾崩,这位太子才是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的人,奈何皇帝篡位,先帝太子也成了叛贼。 如今让安王去诛杀叛贼,兄弟相残,简直是杀人诛心。 当年皇帝做了弑兄夺位之行已让天下人不耻,现在还逼着安王手足相残,一时间,民间议论纷纷。 旁人且不知这位安王是何心情,只知道第三日,安王便带兵从邺城而出平叛。 “现在已在大晟境内,行事更要万分谨慎。”赶马车的马夫侧过身小心叮嘱着。 身体轻微移动,眼睛看似随意扫过四周,实则已在脑海里记下周围的一切。 扮做普通大夫的江稚鱼和紫苏收拾好身边的物件,小心观察着周围。 硝烟早已从大祁边关传至大晟境内,恐慌也因此蔓延,许多心怀不轨之人也趁此作乱。 现在看似风平浪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跳出来打劫。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一个斜眼粗犷男子拿着刀兀地闯出来,身后跟着好些个凶神恶煞的小喽啰。 明晃晃的刀剑就在眼前,要跑都跑不过去,马夫急忙勒马,满脸惊慌地哀求着:“各位大哥行行好,就放我们过去吧,征兵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一边要和大祁打仗,一边又要应对势大的废太子,现在是家里有个男丁都要被抓去当小兵。 粗犷男子却是不信,毕竟这儿离城镇远了些,若要征兵,也不会舍近求远地跑到这儿来。 “这可是一匹好马,想必车厢里的是哪家的富公子吧?”粗犷男子上下打量马夫和马车,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留下这匹马和你们带的银钱,你们就能过去。” 这么些天,他们不是没遇到过富户,但人家都有镖局的人护着,他们打不过,但是今儿可算是要开张了。 “各位爷,不是小人不想给,可实在是没有啊。”马夫下了马车,佝偻着背,还时不时擦拭着眼泪,“征兵的人来得太快,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拿,这匹马还是从旁的地方牵来的。” “求求各位好汉,放过我们吧。” 声泪俱下的模样,想必是个心软的都会放过。 但土匪可不是个心善的,若不是城中都有士兵巡逻,他们都想去城里打家劫舍。 马夫拒绝的态度,直接让对方恼了。 “我们头儿想跟你好好说话,是给你面子。” “但你竟敢这儿推三阻四的,看我不削了你的脑袋。”粗犷男子旁边的一个小喽啰冒了出来,拿着刀怒视马夫。 “诶,我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粗犷男子睨了小喽啰一眼,他这个做老大的都还没说什么,一个小喽啰在这儿跳脚。 看来平日里对这些人太好,叫他们都忘了谁才是带着他们吃饱饭的人。 狠厉的目光一扫而过,吓得小喽啰往后一退,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当然是您,是小的冒犯了,小的错了。” 边说,边给自己扇巴掌。 “啪啪。”那声音,听起来就是下了狠手的。 “够了。”粗犷男人丢下一句,不再理会那个小喽啰。 今天只是个小教训,也让别人看看,谁才是应该追随的老大。 至于小喽啰的心情,他可不在乎。 已看向马夫的粗犷男子没发现退至身后的小喽啰阴狠的目光,或许,就算他发现了,也觉得只不过是一刀的事儿。 “我给你十息的时间,留下这匹马和车厢里的钱财。”粗犷男子扬起眉,朝马夫挥动了下手中的刀,明晃晃的,锋利的能杀人的刀。 “不按照我说的做,那就是一个死,而我照样能得到这些东西。” 说话时,粗犷男人神色倨傲,仿佛能让马夫遵从于他都是一种恩赐。 在这儿劫道,害人性命,夺人钱财,还不让别人反抗,真是歪理。 马夫心中嗤笑不已,抬起头将面前的土匪都记在脑中。 真是麻烦,本来想好好地到达目的地,结果偏有不长眼的东西撞上来。 他本不想动粗的,但奈何对方实在是找死,那就没办法了。 “好,那就听您的。”马夫面露惊恐,生怕下一刻粗犷男子就对他动手,连忙去拉车帘。 “下来三个就行,不难对付。”半拉开帘子,马夫的目光落在右边的几人身上。 马夫又打了几个手势,几人点点头,已经分配好各自需要对付的人。 “八。” “九。” “等等,别说那么快。”马夫往回看去,对上粗犷男人凶狠的表情,身体晃了下,差点摔下马车。 滑稽样子把那伙土匪逗地哈哈大笑,嘲讽的话也是不断。 “下来了,都在这儿了。”马夫苍白着脸,站在一旁,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那匹马。 嘴上不说,眼里还传达出他舍不得这匹马的意思。 粗犷男子带着人上前,顺着鬃毛摸了下,拍了拍,肉很紧实,是一匹好马。 旁边的马夫欲言又止,生怕眼前之人直接把马杀掉,然后吃肉。 “这匹马,以后就是我的了,与你无关,懂吗?”瞥见马夫表情的粗犷男子一个转身,按住马夫的肩膀。 声音很沉,仿佛若是马夫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是,都是大哥的。”马夫的脸色更加苍白,连连点头。 落在身侧的手正打算做个手势,让其他人直接动手。 但此刻一阵风带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而来,有人来了。 马夫停下动作,扮足了一副窝囊相。 < p>“唰唰唰。”一只只弓箭忽的飞来,划过长空,带着锋利的箭头而来。 粗犷男子惊恐地转过身,堪堪躲过一根箭矢,却忽然被人一推,正好撞上一支箭。 一箭封喉,剧烈的疼痛和被背叛的愤怒令粗犷男子微微转过头去看究竟是何人时,却正好对上小喽啰阴狠的目光。 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耍横的资格,只能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最后的沉闷的响声。 “老大死了,老大死了!”小喽啰喊叫着。 领头的死了,一群乌合之众瞬间混乱起来。 奈何这地方有些空旷,没什么可以遮挡的地方。 惊慌失措下,才发现这不是还有辆马车嘛,还能躲一躲。 几个小喽啰正要爬上马车,就被马夫等人一脸惊恐地往外推。 虽然表情上是万分恐惧的,但手上的劲儿可不小,愣是没让一个小喽啰钻进车厢里去。 小喽啰气极,正想拿起手中的刀直接把马夫杀掉时,一刀白光闪过,他的表情也停在那一刻。 不过几息,所有的土匪都躺在了地上,再无生息。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土匪,转眼间就成了尸体。 “谢谢各位大人救了我们的命。”马夫十分惊喜,拱着手连连道谢。 身前是七个蒙着面的人,衣着朴素,但手中的刀剑表明他们并非是寻常人。 “你们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站在中间长眉男人率先发问,紧紧盯着马夫。 马夫有些害怕,又有些感激地看了长眉男人一样,垂下头说道:“我们都是镇上的人,这些天好多人都被抓去当兵了,我们怕死,就跑了。” “我是马夫,他是厨子,他仨是护院。” 马夫指了下旁边的人,努力挤出个笑容来。 虽然手还抖着,但说的话还算条理清晰。 长眉男人将眼前的人一并扫过,心下已有计算,又兀地朝车厢看去,“里面的人呢?”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这距离不算远,就算呼吸声压低,他们也能听得见。 方才那些土匪那样威胁,里面的人都未曾出来,要么里面是什么少爷小姐,要么就是什么妻儿。 见长眉男人竟对车厢内感兴趣,马夫吓退了两步,靠在车辕上,嘴唇翕动着。 眼前的人可不是刚才的土匪,三两下就能处理掉。 “里面的人是跟我们一起的,只是几个大夫和小学徒。”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些平民百姓,拿不出什么钱财啊。” 马夫几乎要跪倒在地,满脸悲痛地哀嚎着。 听里面还有大夫,倒令长眉男人起了兴趣,“我们不会对你们动手的,你大可放心。” 马夫收住嚎叫的声音,皱着脸看向长眉男人。 “不过,你们跟我们走吧,不是去当兵的,你们只需要做你们会做的就行。”长眉男人继续说着,声音听起来十分平和。 天啊,这跟要把他们抓走有什么区别? 现在只不过是先礼后兵,要是不答应,怕是直接敲晕带走。 马夫哆哆嗦嗦的,与身侧的人对视一眼,又看向长眉男人,“你们是什么人?” 100. 另作打算 微风吹拂,带着发尾微微晃动。 “我们是太子殿下的人。”长眉男人答道,眉宇间颇为自傲。 虽说太子被那狗皇帝逼到隐匿起来,但殿下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 复仇已经开始,他们会跟随着殿下的脚步,回到邺城,回到皇宫去,用那狗皇帝的鲜血祭奠这些年死去的人。 不管那狗皇帝怎么污蔑殿下,但民心始终在殿下身上,他为自己能跟随在太子身边而自豪。 “太子殿下人很好,不会强迫你们去当兵的。”长眉男人微微弯下腰,眉眼弯了弯。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人家地盘上去,那还不是被随意安排? 面前七个人,都是会武的,不大好对付。 “可否让我们考虑考虑?”马夫抓住旁边厨子的手臂,面露迟疑地看向长眉男人。 “可以。一盏茶的时间够吗?”长眉男人点点头,“我们几个正好在这边做事,才正巧救下你们,若你们还要往前走,可以带着这些兵器,也好防身。” 长眉男人上前一步,拿起粗犷男人落下的长刀,放在车辕上。 还未沾血的长刀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着阵阵寒意,好似某种警告。 “若是到我们那儿,会有人护送你们过去,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你们能干的事儿有很多,特别是车厢里的大夫,我们那儿就缺大夫。” 这说的一套一套的,若是个寻常百姓,还真给人吓住了。 毕竟这还没走多远,就遇到一伙土匪,往前走,还不知道会遇到多少。 马夫抿着唇,点了下头,和其他几个人钻进车厢里商讨起来。 还没商讨个明白,外面哗啦啦地又响起来了。 “三弟!我的三弟,你们做了什么!”一个声音十分洪亮的人大喊着。 马夫钻出去一看,嚯,土匪又来了,这次还有五六十个。 站在前头的一些人拿着一看就很危险的兵器,后头的人拿着杂七杂八的农具。 早已察觉到有人来的长眉男人转过身,半点惊慌都没有,“你说的是这个人?” 长眉男人踢了下粗犷男人,将其踢翻,徒留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对面的土匪。 “嗯,确实是死透了。” 好好的三弟现如今却是死在面前,还被人随意羞辱,令这大当家实在是气极,已是怒发冲冠,拿着刀就要冲上前来,“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等等,大当家。”旁边的二当家连忙去拽,差点把大当家给拽到。 “你干什么?我要去给三弟报仇。”动作被打断,大当家的怒气未减,手一摆,把二当家往后推了两步。 三弟就死在那儿,老二竟然还在这儿拦住他! 二当家皱着脸,小心翼翼地拉着大当家,“大当家,那些人手里拿的兵器比我们的都要好,我们怕是打不过啊!” “而且你看二哥他们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动手的人有多心狠手辣。” 二当家嘴上劝着,心里却在骂着:这大当家以为自己有一把子力气,就能到处横着走了? 面前这些人明摆着就不好惹,还非要冲上去,简直就是一个蠢货! 任凭二当家如何好言相劝,在大当家眼里就是二当家不愿意为三弟报仇。 “怕他个鸟,他还能吃了我们不成?”大当家一巴掌拍在二当家背上,差点把二当家拍到地上,“我们可有好几十人,他们就七个人,我们耗都能耗死他们!” “哼,都还没让你上呢,你腿就软了。” 二当家被拍得一个踉跄,被打的疼痛和被下面子的挫败感叠加起来,令他气愤不已。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己要去送死,别想拖着他! 二当家闭着眼,掩去眼中沉沉的狠意,没关系,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抬起头,二当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大当家勇猛英明,小的自然比不上。” “啧,你们打还是不打,别在这儿浪费时间。”长眉男人才懒得去管土匪是否内讧,但挡在这面前,总要解决才行。 人数虽多,但只是多费些时间罢了,不难解决。 长眉男人轻蔑的态度给大当家的怒火添了一把柴,直接终止了两人的对话,“给我冲!给三当家报仇!” 五六十人喊叫着跑过来,气势汹汹的,吓得山上的小动物都到处跑。 奔跑的人影,带起飞扬的尘土,直直扑向长眉男人等人。 光看这些人的表现,都知道他们在此横行霸道已久,便无需手下留情。 七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打算,纷纷迎上前去。 一群乌七八糟的草台班子,就算叫得再凶,在真正会武的人面前,就跟纸糊的似的。 晃动的人影,闪过的刀刃,扼住的喊叫声。 虽说离得远,但马夫等人眼力不错,将那一招一式都尽收眼底。 武艺不错,不大好对付。 而且,也不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他们的人,若是与之缠斗起来,短时间无法解决,引来临近的人,到时候就难以收场。 不过片刻,那群气焰嚣张的土匪也躺在了地上。 就连那个想趁乱逃跑的二当家,也被一剑封喉。 一场拼杀就此结束,车厢外又陷入一片寂静中。 在车厢里讨论一番后,马夫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正好对上长眉男人的目光。 马夫讪讪一笑,三两下就跳下马车来,“各位大哥,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跟你们一起走。” “我们懂得不多,但你们救了我们两次,我们也知道感恩。” “就是我们也不会做其他事情,希望不会误了你们的事。” 马夫拱着手,脸上满是感激和忐忑不安。 生死在前,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长眉男人点点头,为能再多几个有用的人而高兴。 “好,那你们等会儿跟我们走。”长眉男人上前拍了下马夫的肩膀,言语中掺杂着些许笑意,“等把这些人处理好,我们就走。” 这好些人躺在这儿,实在是有碍观瞻,而且若是被什么官府的人发现,恐怕又要引起一阵风波。 “好,那我也来帮帮忙。”马夫捞起袖子,上前帮忙。 车厢里的人也纷纷下车,与长眉 男人等人一起费了好些功夫才处理好。 车轮又开始转,这一次不是转向已知的目的地,而是转向未知的大晟废太子的地盘。 当年篡位事件发生,大晟废太子奋力抵抗,但对方早有预谋,让其最终成了阶下囚。 曾经的叔侄转眼间变成皇帝与阶下囚,令人唏嘘不已。 大晟皇帝并未直接杀死废太子,而是想尽办法折磨他,仿佛要向所有人证明,他大哥和他大哥寄予厚望的太子,都不过是他脚底下的玩意儿罢了。 遍体鳞伤的,没一块好地方的废太子没被折磨死,还被皇帝吊着一口气,丢到乱葬岗去,要让废太子被野狗分食。 废太子从那时起便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就连皇帝也这样认为。 先帝已死,太子已死,其他皇子想反抗也被杀,只有一个认贼作父的安王活了下来。 大晟人感觉天都塌了,一个能寄予复仇希望的皇子都没有,只能忍受着那狗皇帝的折磨。 谁知道,这太子就这么冒了出来,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在当年逃走或死去的将领。 所有人都明白,太子回来了,能带领他们反抗的人回来了。 废太子振臂一呼,可谓是一呼百应,一路高歌猛进。 只是现在,废太子复仇之路上遇到死守城池的邬维翰和带兵援助的荣王。 邬维翰所守城池乃是一处险地,易守难攻,加上荣王带来的士兵,大大迟滞了废太子攻进邺城的脚步。 “你说,她会在那儿吗?”江稚鱼握住紫苏的手,缓缓说道。 先前她还能得到娘亲的来信,但这些天,再也没有新的信鸽飞来。 娘亲是大夫,与废太子早有联系,说不定会跟在废太子身边做医官。 虽说大夫不会跑到前面去,但战事总是说不准的。 “不知道,但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紫苏摇摇头,回握住江稚鱼的手。 虽然担心,但也无可奈何。 “希望吧。”江稚鱼微微叹息,十分无奈。 娘亲总说她倔强得很,但娘不也一样? 当初说走就走,说要传信回来,却突然断了联系。 “我们都是大夫,说不定会和娘遇见,就是不知道娘会不会生气。”江稚鱼低垂着眼,现在是又想见娘,又怕见到娘。 “很有可能,外面那个人不是说缺大夫嘛,说明现在伤患挺多的,夫人估计还忙不过来。”紫苏点点头,开始思考起怎么不会让夫人生气,“我们过去还能帮忙,多救点人,夫人说不定一高兴就不生气了。” “到时候您再说点好话,夫人也许就不会生气了。” 能救人,确实会让娘亲高兴,但不代表娘亲会不生气啊。 娘可是会翻旧账的,等一空下来,就会开始提起以前她做了什么事儿,然后还一脸悲伤地看着她; 或是直接不理她,任她想说什么话,都不理她。 不管是哪一个,她都难以招架。 “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江稚鱼苦笑着,只能暂时不去乱想。 娘啊,你一定要好好的。 101. 忐忑不安的她 在数次翻山越岭,蒙眼跟随之后,众人终于到达目的地。 “你是厨子,跟着他走。” “你俩是大夫,跟着她走。” 长眉男人三两下就把江稚鱼几人的去处安排好,见这几人还有些迟疑,便补充道:“等你们到各自要去的地方,会有人给你们一块令牌,有令牌的话,在这里走动就不会被抓起来。” “若是想找其他人,可以和你们那儿的管事儿知会一声,会给你们安排相见的机会。” 长眉男人已说明白,江稚鱼等人互相交代几句便分开了。 跟着医长一路走过去,遇到不少人,都是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所穿的衣物多以朴素的粗布麻衣为主,并未有衣着锦绣之人。 若说混乱、脏污之类的状况,竟都未存在。 江稚鱼眼眸微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里。 “到了。”医长在一处停住,侧过头叮嘱一句,“你们先等一下。” 三两步走进医馆,正好遇见沈潋从后院出来,“范大夫,今天送来两个会医的,你看看能不能让她们留下来帮帮忙?” 沈潋点点头,严肃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容,“带进来看看吧,若是能留下来,是再好不过了。” 大夫嘛,肯定是要多点才行,若是真打起来了,她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进来吧!”医长朝外吆喝一声。 朝里面望了一下的江稚鱼一眼就发现里面的女子就是娘亲,还真是一来就遇上了,一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江稚鱼的脸僵住了,与紫苏对视一眼,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虽说带着人皮面具,但说不准娘会不会一眼就认出她。 如果没认出来,她会有点失落;但如果认出来,她又会有点害怕。 江稚鱼摇摇头,把胡思乱想抛在脑后,毕竟现在也无法后退。 垂着头,瞥见娘亲的鞋尖,在行走间,越来越近。 停在几步远的距离,江稚鱼默不作声。 沈潋并未发现异常,往常来到这儿的人刚开始总会有一点紧张,多相处一段时间,就会放松一些。 并且,现在要紧的是,要看看这两人都会些什么,能不能承担起单独救治病人的责任。 一番询问下来,确定眼前的人是一个已经出师的大夫,旁边的人是一个只能分辨药材和整理药材的学徒。 一个大夫和一个学徒,在现在战事还未吃紧的时候,倒也够用。 “好,那就麻烦医长先带她俩去住的地方,安顿好后再到这儿来。” 一句话,江稚鱼两人又换了地方。 一个不大的房间,两个人住正正好,也不必担心有其他人在而不自在。 “娘没认出我们。”江稚鱼靠在床边,半垂着眼,有些落寞。 虽说有点害怕娘因她跑到这儿来而生气,但当娘真没认出来她的时候,她心里真有点不舒服。 那种陌生的态度,就好像在告诉她:不认识你,只把你当做一个来帮忙的大夫。 她总不愿意这样的,不愿意与娘亲变得疏远,但总是事与愿违。 “夫人今天只是没注意到,等明天您施展一下您的医术,夫人一定会认出你的。”紫苏握住江稚鱼的手,试图通过手掌的温度传递一些力量。 她俩可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又没直愣愣地盯着夫人,如此低调,夫人一时没认出来也很正常。 但小姐可是师承夫人,在使出那针法时,夫人肯定就能认出来的。 江稚鱼在心中微微叹息,回握住紫苏的手,“嗯,我再好好想想吧。” 她总得好好想想,其实,从心底里,她是不安的。 即使这一世与上一世有很多的不同,但她仍旧在担心着,担心着她的娘亲会离她而去。 紫苏见江稚鱼闭着眼睛,似乎要歇息一下,便松开手,在一旁整理行装。 身侧的动静提醒着江稚鱼自己身在何处,提醒着在她的身边仍有亲近之人存在。 曾经的她与娘亲在无人知晓时孤独地死去,而现在,娘亲与那命中注定的死劫已经越来越远。 娘亲义无反顾地来到大晟,来到废太子的身边,只为攻入皇城,救出皇后。 不管娘亲离开大晟多久,大晟永远都是娘亲的故土。 而她呢?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她是大晟人,出生于大晟,却在大祁成长。 在废太子真的成功后,娘亲应该会选择留在大晟,而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江稚鱼紧闭着眼,眼前突然出现两条路,左边站着清欢、沈时雍、紫苏、卫长麟、沈逸逍、皇帝和皇后,右边站着娘亲、小姨、忍冬和清觉师太。 他们正在看着她,站在两条分岔路上。 而她就站在两条路交叉的中心,往左边走,右边的人失落地看着她;往右边走,左边的人失落地看着她。 不管她选择哪一边,总会有人失望的。 当身世暴露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得不面临这种选择。 她不愿去想,但这种事情不是她不去想,就会消失的。 蒙住眼,那些人在眼前消失,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许久的疲惫令江稚鱼在思考中睡着,静静地靠在床边,没有倒下去。 收拾好东西的紫苏回头一看,再三确认江稚鱼是真的睡着了,便小心地把小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如果靠在床边睡到醒来的话,肯定会腰酸背痛的。 虽然这里的床没东宫里的好,但好歹也算是一张床,还能凑合。 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的阳光慢慢歪斜,亮光也逐渐削减。 “小姐,醒醒,起来吃点东西吧。” 紫苏的声音在屋内乍响,参杂着轻微的晃动搅碎混乱的梦境。 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装饰却很是不同,哦,她现在不在东宫。 虽然还有些昏沉,但确实不能再睡下去了。 江稚鱼撑起身体下床,“走吧。” 来到废太子地盘的第一天就这样度过了,十分平静,没有被直接拿下,而是给她们提供了住所和要做的事。 医馆里要做的事没想象中的多,也许是因为还在僵持着,战斗还未再次开始。 而意料之中的是,在她为一个士兵针灸时,娘亲认出了她的手法。 意料之外的是,娘亲只是愣住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谢谢你,江大夫。”士兵笑着道谢,站起身,蹦了几下,发现自己能行动自如。 江稚鱼往后退了两步,给士兵留出蹦跳的空间,“没事,不过你还需要再来几天,才能完全好。” “在那之前,还请不要把 力气都压在这条腿上。” 士兵挠了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好的,江大夫,那我明天再来。” 瞥见那明晃晃的银针,士兵下意识抖了一下,说了两句,一溜烟就跑走了。 夕阳西下,今日医馆没再来要治病的人。 “走吧,去吃晚食。”沈潋收拾好药材,头也不抬地丢下一句话。 “好。”江稚鱼只觉得心如擂鼓,不知将会面临什么,三两步跟上沈潋。 “哒。”碗筷碰撞着,在桌上回响着。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 江稚鱼用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娘亲,没一个笑模样,和以前一样。 但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也没什么波动,就好像这里只有一个人在吃饭。 她有点摸不准娘亲的态度,若要生气,也不至于推迟这么久吧? “吃完了吗?”沈潋放下碗筷,目光直直看向江稚鱼。 “铛。”江稚鱼的心漏了一拍,猛地放下碗筷,用手帕挡在嘴上以挡去喉咙间的咳意。 但越不想咳,就咳得越严重。 “咳咳咳。”江稚鱼垂下头,身影因咳嗽而颤动着。 还没说什么,面前的人就吓成这样。 沈潋有点无奈,一手按住江稚鱼脖颈处的穴位,一手按住手腕上的穴位,“别紧张,你已经在这儿了,再说什么苛责的话都没必要了。” 声音很平静,就好像稚鱼的到来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江稚鱼侧过头,眉头紧皱,担心娘亲是对她失望了,“对不起,娘,我…” 沈潋摇了摇头,打断了江稚鱼想说的话,“我没有怪你,你只是和我一样,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而已。” “我不想去问你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多少危险,因为你已经好好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失望、歉疚和痛苦在沈潋的眼中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和与从容。 是因为娘亲在做真正想做的事,所以不再彷徨吗? 她应该为娘感到高兴的,可心里就是闷得慌。 江稚鱼不再咳嗽,按在穴位上的手也已松开。 “对不起,对不起。”江稚鱼忽的抱住沈潋,将脸埋进沈潋的肩膀。 对不起,她太自私了,自私地想成为娘亲的唯一。 对不起,她太自以为是了,竟然天真地以为娘亲会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她是那样的狂妄自大,以为能把娘亲绑在身边。 但是,娘亲有自己想做的事,不可能永远为她停留。 十八年,已经够了,作为她的娘亲这个身份,已经足够久了。 眼泪不自觉地流出,盈满眼眶,浸湿紧挨着的衣服。 “我真的没怪你,你也不要害怕,好吗?”沈潋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哭,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女儿了。 女儿小时候一做了什么事儿,若是她板着一张脸,不过片刻,女儿就会把自己做的事全抖出来。 现在都已长这么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这里的条件是要比大祁差点,娘只是怕你不习惯,但你做得很好,很好。” 沈潋回抱着江稚鱼,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沈潋慢慢说着,江稚鱼的眼泪已慢慢减少,还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你想见见你大哥吗?” 102. 太子是大哥 “什么?”大哥?江稚鱼直起身,有点没反应过来。 在江家时,她是有个大哥,不过那是大夫人的儿子,她没怎么见过。 在江淮川的事情被查出来后,江淮川和江家的其他人都已按律法处置,之后更是再没见过。 但今天怎么就提起大哥来了? 见江稚鱼一脸疑惑的样子,沈潋就知道女儿想岔了,“不是江家的那个,我说的是你亲大哥。” “你是皇后的女儿,你的大哥自然是皇后的儿子,也就是大晟的太子。” 新的人物出现了!亲娘和养娘还没弄清楚呢,现在又多了个大哥,不,如果算上安王的话,那她有两个哥哥。 这情况倒是不太一样,因为她和三个哥哥都不熟。 若是真接触下来,说不定会更容易接受一点? 江稚鱼抿着唇,点了下头,“那我可以先了解一下大哥吗?” 没说安王,一个是因为现在安王在外界看来是没骨气的懦弱皇子,若他真做了这样的事,那娘肯定是不喜欢安王的,她也没必要提出来让娘生气; 二是因为现在她在大晟废太子的地盘,若是想见太子,那应该会比见安王要容易些。 稚鱼主动想了解太子,那就是对自己的亲人并不抵触,是一件好事。 沈潋欣慰地笑了笑,看着江稚鱼,仿佛陷入了回忆,“太子三岁而储,德才兼备,秉性仁厚,朝野归心,若是顺利的话,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 她还在大晟时,便见过太子殿下,那时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可是那个狗皇帝却将他打入诏狱,极尽折磨,之后更是将奄奄一息的殿下丢到乱葬岗。” 沈潋蹙起眉,哀伤盈满眼眶,酸涩涌上心头,她几乎快要无法言语。 再三调整后,她才继续说道:“到这里后,我曾为殿下诊过脉,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时日无多了。” 那狗皇帝为了彻底碾碎太子殿下的尊严,在殿下身上用了不少残忍的法子,已然完全摧毁了殿下的筋骨。 在那样一副破败的身体上,即使用再多好药材,也无法挽救。 “现在的殿下,是撑着一口气,要将狗皇帝斩杀的。”沈潋闭着眼,努力抑制着将要流下的眼泪。 她是一个大夫,却无法治好自己的病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慢慢走向死亡。 她能做的,也就是让殿下少一点痛苦。 沈潋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向江稚鱼,“稚鱼,你准备好去见你大哥了吗?” “嗯,我已经准备好了。”江稚鱼点点头,露出一抹微笑。 这位太子殿下,是值得敬重的。 不论如何,她都该去看看。 只是这身体,不知道能不能多找些其他大夫来看看,能再多活几年也好。 两人说好,让沈潋去安排时间,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让两人见面。 江稚鱼还是有一点慌乱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见她大哥。 但当她站在门前时,她却忽然平静下来。 “深呼吸一下。”沈潋抚着江稚鱼的背,眉眼温和。 江稚鱼点点头,握了下沈潋的手,又松开,“我感觉我现在很好。” 现在的她已经取下面具,露出那张与皇后相似的脸,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嘎吱。”一推开门,那人就站在正中间。 带着一张面具,只看见一双平静温和的眼睛。 身形瘦削,但在行走见仍能窥见昔日的风采。 只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看出两只脚还是有所不同的。 “你就是妹妹吧,我是你大哥。”姜珩意上前,离江稚鱼有几步距离,不会显得疏远,但又不会给人以压力。 “我听范姨提起过你,你现在是个很厉害的姑娘了。” 许是天然的血脉亲情,江稚鱼心中的排斥感已是微乎其微了。 一个是她娘,一个是她大哥,都用骄傲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放哪儿了。 “快坐下吧。”江稚鱼抿着唇,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还是一个小姑娘啊。姜珩意和沈潋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笑意。 说起来,当年事情发生得太快,他都没见过妹妹。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还有机会与妹妹相见。 今日这么一见,他就知道范姨在好好养着妹妹,让妹妹好好活在这世上。 即使再三表达过谢意,姜珩意还是感觉不够,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却被沈潋轻微的摇头阻止。 罢了,这事也不急,以后还能慢慢补偿范姨。 姜珩意点点头,与沈潋一同坐下。 “妹妹,你现在在这儿还习惯吗?”姜珩意倒了杯茶水,推至江稚鱼面前。 “习惯的,这里环境也挺好的,人也挺好的。”江稚鱼端起茶水,轻啄一口,回想起在这里待的日子,眉眼弯了弯。 若说有什么横行霸道或者出言不逊的人,那是真没有。 虽说吃穿住行上比不上在东宫的时候,但是她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这倒也算不得什么。 现在的情况比不得以前,他早已习惯,但怕妹妹不习惯。 他开始还以为妹妹是在假装自己过得好,不想让别人担心,但看这表情,倒不像是在说假话。 他点了下头,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妹妹,过些日子我们就会离开这儿,你要跟着我们走吗?” 他知道与妹妹有情分的是范姨,现在范姨在这儿,所以妹妹来了。 但说不准妹妹在确认范姨还好好的后,会不会选择回到大祁。 唉,是他无能,让妹妹流落到大祁去。 “是要去邺城吗?”看着大哥的目光,江稚鱼转而问道。 “是,我会带人攻入邺城,杀死那叛贼。”姜珩意沉吟片刻,手指微微蜷缩着。 当年的仇恨早已浸满他的全身,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是为复仇而活的,心中那复仇的火焰支撑着他走到如今。 那不是他叔叔,是一个谋权篡位、猪狗不如的叛贼。 他要用那人头颅祭奠他的父皇,用那人与那些叛党的血液祭奠当年无辜惨死的人们。 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久到 他已经快死了。 姜珩意垂下眼,掩去眼中沉沉的恨意,他不想因自己的眼神吓到妹妹。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们要一起为父皇报仇,一起救出母后。”江稚鱼微微倾身,靠近姜珩意,用掷地有声的话表明自己的态度。 虽说现在叫父皇和母后还有些别扭,但在此刻她想让大哥知道,他的妹妹在这儿,她会陪着他一起为自己的亲人复仇。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而且自己的亲人也不是坏人,肯定是要出一份力的。 妹妹的一番话令姜珩意十分感动,却也更加心痛,“对不起,妹妹,是大哥没用。” 如果他再警醒一点,早点发现那叛贼的真面目,父皇就不会死,母后不会被困在皇宫,妹妹也不会流落在外。 妹妹应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不必像现在这样还要让妹妹跟着他风餐露宿的。 大哥眼里的愧疚都快要溢出来了,眼眶都快红了,江稚鱼连忙劝道:“大哥,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大哥那时候才多少岁,能好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确实只是活下来了,命不长啊。 江稚鱼有些叹息,娘都治不了,那她也没什么办法。 就算回到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一个小婴儿又能做什么呢? 事已至此,她只能多去找找什么隐居山林的大夫,寻求一下救命的机会。 “大哥,我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亲大哥。” “以前我总是羡慕别人有亲哥哥,可现在,我也有了。”江稚鱼扬起眉,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欢喜。 “嗯,我一定会做一个妹妹喜欢的好大哥的。”姜珩意扯出一个笑容来,又意识到妹妹看不见,赶紧弯了下眉眼。 虽然不知道妹妹会在这里待多久,但只要妹妹还在这儿,他总要担起一个大哥的责任的。 “哼,你还有个大嫂,想见见她吗?”姜珩意咳了两声,提起夫人时心中仍有一阵暖意。 “大嫂,大哥你成亲了吗?”江稚鱼眼睛一亮,又看向沈潋,无声地询问着。 在和她提起大哥时,没说过他还有个大嫂啊。 沈潋眨了眨眼睛,示意稚鱼去看姜珩意。 总得要一步步来,若是大哥能接受,那再见见大嫂呗。 “那大哥你说说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我也知道该怎样和大嫂相处。”江稚鱼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珩意,求知欲在此刻蓬勃发展。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姜珩意难得羞怯了一下。 “你大嫂姓云,名禾,是一位女仵作。” “当年若不是云禾将我从乱葬岗背回义庄,找人医治,我恐怕等不到部下来找我。” “云禾性格坚韧,就算做的是别人都觉得晦气的行当,但她也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并不与人争辩,只是用自己的一双手,为那些死者说话。” 提起云禾时,姜珩意的眼睛都在发光。 “她说她救我,是因为我是一个好人,应该好好活着。” 即使看不见面容,江稚鱼也知道,大哥一定在笑,那是幸福的笑容。 103. 三哥出现 “咚咚。”沉闷的敲击声响起。 三人同时噤声看去,姜珩意眼神安抚住两人,轻声道:“进。” “咯吱。”一身穿宽大斗篷的男子垂着头侧身闪进房间。 那人一抬头,兜帽落下,露出一张笑颜来。 “过来坐,这是妹妹,这是范姨。”姜珩意招了下手,侧身给来人介绍着。 那人靠着姜珩意坐下,当着三人的面欻一下撕下人皮面具。 是安王姜星牧! 认出安王的沈潋的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姜珩意。 安王卖母求荣的行径天下皆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她抿着唇,十分不解,迫切地想让殿下说个明白来。 没见过安王的江稚鱼刚开始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但一结合刚才大哥说的话和现在娘亲的表情,她便立刻明白眼前人的身份。 是那个被派来诛杀大哥的安王啊,但看两人的态度,不像是要互相残杀的样子。 应是其中另有隐情,但因着身旁的娘亲表情不太好,她也不好现在就出声。 江稚鱼沉默着,意味深长地看向眼前的两位哥哥。 被三人注视着的姜珩意用眼神安抚着沈潋,缓缓提起当年之事:“当年那逆贼几乎对皇子和公主们赶尽杀绝,而三弟在那时并未在邺城。” “在三弟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他派人抓至宫中。” “他用母后的性命要挟三弟做一个认贼作父的安王,三弟不愿,但封他为王的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 当年之事,他和三弟都无可奈何,只能在夹缝中生存。 “这些年三弟身边的人都是他的人,行动都受到他的制约。” 所有的一切都受到那人的把控,没真的成一个废材都算三弟顽强了。 姜珩意蹙着眉,为自己没能救下三弟而内疚。 “不过,在我打算复仇之后,也在派人潜到三弟身边,这才与三弟有了联系。” 姜珩意转过头与姜星牧对上眼,两人相视一笑。 当时他并不知道他大哥还活着,只知道那时只剩下他和母后。 外界的谩骂,皇帝的羞辱,内心的无力几乎让他崩溃,可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就只剩下母后一个人了。 虽然不能与母后有独处的机会,但确认母后还活着的他选择继续苟活着。 顶着沈潋难以言说的目光的姜星牧接着说道,“十几年的时间,那人以为已经完全掌控我,便放松了对我的控制。” “在与大哥有联系后,我也在偷偷地培植在邺城中的势力,并暗中救下一些差点被那人杀死的人。” “嗯,有些人也是范姨曾在这里见过的。”姜珩意应和地点点头,想让沈潋不责怪三弟。 他明白范姨对母后的情感,知道范姨肯定无法接受疑似背叛母后的三弟。 若是轻易接受三弟,对范姨来说,那就是对母后的背叛。 所以,他愿意多费些时间说清楚这些年在三弟身上的事情,至少让范姨明白,三弟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母后。 “这几年,三弟也常给我递消息,对我们的计划十分有利。” 他和三弟都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一番话砸下来,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两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潋。 沈潋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有些无奈,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没必要做一个是非不分的恶人。 若说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就是十恶不赦的狗贼,杀了那么多人,还有时间挑拨离间。 “皇后娘娘知道吗?”对于沈潋来说,最担心的还是皇后。 不能怪这两个人,毕竟当年的他们都是还未及冠的少年,但最无辜的皇后娘娘却是在遭受着切身的痛苦。 一个儿子凄惨死去,一个儿子认贼作父,一个女儿生死不明。 她不知道皇后娘娘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有多痛苦。 “母后身边的人被那狗贼换了个遍,皇后宫里跟个铁通一样递不进去消息。”提起皇后时,姜星牧的眼睛也染上一丝悲伤。 他过得不好,在宫里的母后也过得不好。 “母后起初是不知道的,后来在宫里插进一个人,我便将消息递了进去。” 他明白当年之事对母后来说是多大的伤害,所以在能有机会递消息时,便立刻托人去把真相告知母后。 “好,娘娘知道就好。”沈潋点点头,不管是早是晚,只要皇后能知道真相就行。 话音刚落,沈潋忽然问道:“今天,你是来做什么的?” 现在正是两军对垒之时,身为敌方的安王突然来这儿,肯定不是来和她说明当年之事那么简单。 沈潋扫了一眼江稚鱼,又看向面前两人,表情十分严肃,“别耽误了要紧事。” 在一旁默默做一个听众的江稚鱼将今天的这一番话收敛好甩进脑海中,回去慢慢想。 现在要听新的要紧事了,江稚鱼靠近沈潋,与娘亲一同看过去。 姜星牧抿着唇,去看姜珩意。 两人眼神交汇,姜珩意点了点头。 “我的人可以控制住邬维翰,十天的时间,大哥你能攻进皇宫吗?”手指在膝上敲击着,姜星牧声音低沉地说起自己的打算,“江陵城内有一条密道,可直达邺城城外。” 这些天邬维翰固守城池,不许人出城来打。 就算大哥这边派人去袭扰,邬维翰也无动于衷。 若想通过此地,必须拿下邬维翰。 但正好,这段时间他装傻充愣,不仅在邬维翰身边安插自己的人,还找到能迅速通过江陵城的密道。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们的速度必须快,快到狗贼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攻入邺城。 “哒哒。”姜珩意的手指敲击着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那狗贼还要对付大祁,不太能抽出手来对付他们,对他们来说正是好时候。 “明日午时,会有人接应你们进入江陵城。”姜星牧眼眸微动,便定下时间。 “我会派人扮做邬维翰,保持着与邺城的联系,不会让那边提前察觉到这边的异样。” 他已将江陵城中的人都安排好,哪些人是他这边的,哪些人不是他这边的,他早已知晓的清清楚楚。 就算有人发现不对劲,也来不及传递消息,他的人会看着的。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如今的他,一定会帮助大哥砍下那狗贼的头颅。 “三弟,辛苦你了。”姜珩意的手落在三弟的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姜星牧的目光从肩膀上的手落在大哥那带着欣慰笑容的脸上,心中却涌上一股涩意。 这些年,他总没有机会与大哥好好说说话。 时常被窥伺着的他早已习惯沉默,仿佛只要沉默着,就可以避开那些如蛇蝎的目光。 而随着沉默掩埋的是不断累积的痛苦,痛苦越堆越多,白日里没有动静,却会在午夜时分时突然冒出来,然后化作一把把小刀切割着他的心脏。 曾经年幼的他有大哥在,就算有何不快,也能与大哥言说。 但后来的他什么都没了,只有他一人躲在那满是监视者的王府。 而如今,若是顺利的话,他会有很长的时间与大哥说话。 “大哥,辛苦的是你。”姜星牧摇摇头,眼里掺杂着淡淡的哀伤,“这些年我虽然背负着骂名,但衣食住行却是好的。” 言语的辱骂并没有完全摧毁他,身体的健康支撑着他走到如今。 “而大哥你,却遭受了那么多痛苦,还要一直躲藏着。” 想起在大哥身上的那些伤,他的声音就不自觉地哽咽起来,眼泪也已落下。 “当年我若是警醒点,早点逃跑,也许就能早一点见到你。” 他实在是太蠢了,明明邺城已乱,他还不早点逃跑,才叫那狗贼活捉回去。 “三弟,你又何必说这些话来贬低自己?”姜珩意双手按住姜星牧的肩膀,使其正对着自己,“我也曾想过若是我早点识破那叛贼的假面,便能提早将其诛杀,不让其犯下那样的祸事来。” “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早知道,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去弥补,去把那叛贼从皇位上砍下来!” 即使万般感慨,却也不应沉湎于此。 他们应该向前走,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只有那一双坚定的眼睛看着姜星牧,却以一种势如破竹地力量摧毁他突生的懦弱,点燃他前进的火焰。 “我知道了,大哥。” 两人在那儿兄弟情深,一时竟忘了旁边还有两个人在。 瞥见江稚鱼那带着笑意的眼睛,姜星牧轻咳一声,给了姜珩意一个眼神,两人立刻转过身收拾好情绪,又转回来。 “妹妹,你好,我是你三哥姜星牧。”姜星牧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介绍着自己。 江稚鱼下意识看了下沈潋,见沈潋点点头,才转过脸应道:“三哥,你好,我是你妹妹江稚鱼。” 介绍完毕,这俩兄妹已认识,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就互相笑了笑。 “嗯,你想了解一下你三嫂吗?只是她现在在邺城,不能与你见面。”姜星牧抿着唇,想要为妹妹提前介绍一下自己的夫人。 三嫂?那个嚣张跋扈,以殴打安王为乐的安王妃? 但若是如传闻中所言,三哥也不应是这种表情吧。 “我有听说过关于这位三嫂的传闻,但我还是想听三哥说说。”江稚鱼微昂着头,吊起姜星牧忐忑的心,又以一抹微笑让其放下心来。 “你三嫂她不是传闻中的样子,她是没办法。”姜星牧忙摆手,下定决心要为夫人正名。 “你三嫂姓裴,名照微,因她拳打亲父,脚踢继母,怒骂继妹,在邺城中名声不好,便被赐婚与我。”在说起照微的英勇事迹时,姜星牧的眼里都是笑意。 “那狗皇帝把照微赐给我做安王妃,是想让她来折辱我。” “但在成亲那天,我俩就说好了,在外人面前,她就假装欺负我;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们就好好和对方相处。” 说到这儿,姜星牧还莫名地娇羞起来,垂下头不去看其他人。 “而且虽说照微会在外面假装欺负我,但若是有其他人想来踩一脚,她也是不许的。” 光看眼前的这副样子,就知道三哥完全因三嫂而倾倒。 那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两人的关系想来也是极好的。 看着眼前的两位哥哥,江稚鱼不禁有些感慨:两位嫂嫂如此好,不知她何时能与之相见。 105. 皇宫见父 回宫的马车上,已换好一身华服的荣王坐在中间,福全公公坐在右侧。 路上由侍卫开道,什么闲杂人等都已消失。 “殿下,您身边的人呢?竟不在身边伺候,真是胆大妄为。”福全公公噙着一抹笑意,眼里却泛着冷。 若说他是为荣王着想,那是绝不可能的。 在福全公公眼里,除了陛下,就再无旁人。 “不知道,本王在大祁待的好好的,但是突然有人来杀本王。”荣王不想对上福全公公的眼睛,微侧过头去看车帷晃动间出现的景色。 “他们挡了一波又一波,不知怎的,等本王再次醒来,就只剩下本王一个人。” 福全公公紧紧盯着荣王,似是要将荣王的每一个神情都看个明白。 “到邺城后,本王原想着找机会与他们汇合,却等来几个杀手。” 荣王蹙着眉,琉璃般的眼眸染上一丝感伤,“路上闹出的动静很大,但本王在应天府等了许久,他们也没有赶到,许是已经凶多吉少。” “殿下,陛下并不希望看到你的情绪为这些下人而波动。”福全公公原本勾起的嘴角已拉平,说话时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他们能有机会来侍奉殿下,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算是为殿下死,也是他们应该的。” 这一番话说得多么冷酷无情,偏生福全公公那双如墨一般深的眼眸却在告诉旁人,他就是这么想的。 即使只用余光瞥见福全公公的神色,都让荣王一阵反感。 当初的福全公公就是带着这副样子陪在父皇身边,逼着他去拿弓箭朝由活人制成的靶子射箭。 他屡射不中,令父皇不快。 福全公公便以他还未看惯血肉为由,在经父皇同意后,令人在他面前将活靶子活剖了。 祈求宽恕的眼神,缓慢流淌的血液,带着纹理的血肉,仍在跳动的心脏。 剧烈的视觉冲击,加上不断侵袭而来的血腥味,是在荣王午夜梦回间时常出现的恐惧。 这个福全公公真是可恶极了,荣王闭着眼,不想去理会,但福全公公那阴狠的眼神是无法忽视的。 “那么,你愿为了父皇而死吗?”荣王猛地看向福全公公,言语间暗暗藏着些许嘲讽。 为了一个所谓的残暴的主子,还要将自己的命都丢出去,值得吗? 别人的命是无所谓,那么自己的呢? 跟在父皇身边,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不必多说,而权力更是常伴其身。 在享受这么多东西后,舍得为了别人去死吗? 在荣王不屑的目光中,福全公公的脸突然染上一丝薄红,眼里涌上一丝狂热,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荣王不知道福全公公这是怎么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可马车再大又大不了哪儿,两人能隔的最远距离就是一人一个相对的角落。 这才多久没见,平日里不太正常的福全公公就变得更加不正常了,感觉下一刻就会拿出一把刀来疯狂砍人,边砍边大笑。 “若能为陛下而死,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福全公公脸上的笑容都快扯到眼睛上,喉咙里不断涌上断断续续的笑声。 目光扫过荣王,落在某处,似乎陛下就站在那个地方看着他。 “若是,有一日陛下能亲手杀死奴才,奴才一定会千恩万谢!” 福全公公说着,声音越发尖利起来。 这般怪异的样子吓得一旁的荣王汗毛直立,原本还算安稳的心脏在此刻疯狂跳动。 疯子,疯子,根本就是个疯子! 先前能为父皇死的样子已经让他瞠目结舌了,这人竟然还想让父皇亲手杀死自己! 难道福全公公就是凭着这种痴迷的态度,才能在父皇身边待这么久,成为父皇左膀右臂的吗? 荣王心中不免感到一阵无语,父皇喜欢福全公公这样的,怪不得父皇喜欢折磨他。 “你对父皇这般忠心,一定能如愿的。”荣王讪讪一笑,招了下手,想让福全公公冷静下来。 旁边突然出现的声音提醒着福全公公想要得到回应的人不在此处,那颗沸腾的心脏瞬间冷却下来。 “这是自然。”福全公公微昂着头,愉悦地点点头,难得地对荣王有个好态度。 谈话终止后,两人再无交流。 一阵无言之后,两人到达宣政殿。 “殿下,奴才去为您通报一声。”福全公公挡在荣王身前,行礼后便转身进入宣政殿。 朱门打开又关上,殿内的景象出现又消失。 荣王站在门前,心里却迷茫起来。 父皇并未直接否认他的身份,而是让福全公公将他送至宫中。 他不明白父皇是怎么想的,难道还要特意把他骗到皇宫来杀?那也太麻烦了些。 他是想反抗父皇的,但到此刻,他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若说直接刺杀父皇?就他这一身武艺,连福全公公和侍卫都打不过,更不用说刺杀父皇了。 “殿下,您请。”福全公公忽的出现在荣王面前。 荣王微微一愣,收敛住所有的情绪,跟着福全公公进去。 一步,两步,他丈量着走到殿中的距离。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声在殿内骤响。 紧接着,是人摔在地上的沉闷声。 又有人死了,荣王瞬间明白。 以前就是这样,若有人说什么或做什么不合父皇的心意,下一刻就会没命。 而最近,会令父皇生气的,也许就是攻打大祁的军队节节败退,或是废太子势大难以解决。 “哒。”荣王站在殿中,余光里还能看到一抹浅浅的血迹。 “父皇,儿臣回来了。”荣王垂下头,拱手行礼。 皇帝没什么声音,只有福全公公走到皇帝身边的声音。 “知羿,你回来了。”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荣王头顶响起,“就算有那么多人杀你,你还是回来了。” 什么意思?父皇是想问他为什么活着回来了? 荣王眼眸微动,心里跟针扎似的疼,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紧,说不出话来。 “铛,铛。”皇帝从上面走下来,腰间的玉器互相碰撞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荣王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但半垂着的眼遮住他眼眸间的情绪。 “怎么?这么一遭,就不愿 意见见你的父皇了?”皇帝看着紧抿着唇的荣王,嗤笑出声。 荣王觉得怪异极了,弄不明白父皇这是想做什么。 是发现他知道那些杀手是谁派的,现在在试探他的态度? 那么,这宣政殿里又藏着多少人呢? “父皇,儿臣只是累着了。”荣王微微抬眼,只能看到皇帝眉眼之下。 那时常往下撇去的嘴唇,此刻却已勾起。 “这些天,有太多的人要杀儿臣,儿臣连一个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你知道现在大晟和大祁正在打仗吗?”皇帝并不在意荣王此刻在想什么,掐着下巴的手慢慢在脸上摩挲起来。 少年尚且年少,骨相极好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不过许是因着这些天的颠簸,婴儿肥已有些消减,慢慢显露出少年的风采。 带着厚茧的手指在滑嫩的脸上滑动,带来轻微的痛意,荣王微微皱起眉,沉默了一会儿,“儿臣在路上听说了。” 少年皱起的眉眼没能赢得皇帝的疼惜,反而让其加重了些力道,直到手下掠过的肌肤已出现一片红色。 “你是怎么想的?”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兀地问道。 “父皇是想让儿臣上战场吗?父皇今日下圣旨,明日儿臣就会离开皇宫。”荣王猛地抬眼,对上皇帝那双专注的眼睛。 很奇怪,这眼神实在是太奇怪了。 “儿臣得父皇教导,定能在战场上带着大晟将士赢得胜利。”荣王微扬起眉,装作一副迫不及待想建功立业的模样。 皇帝却松开了覆在荣王脸上的手,上下打量着荣王,眼中的情绪变来变去。 “你大哥已经前往战场,和那大祁太子对上,但是不知道大祁制出什么兵器来,你大哥死在了战场上。”皇帝的声音很是低沉,带着十分的厌恶。 荣王起初有些诧异,没想到那个事事给他使绊子的大哥这么快就死了。 在听到新兵器时,他摇了摇头,“兵器?儿臣在大祁期间并不知晓此事。” 荣王微眯着眼,有些迟疑,“大祁太子现在又怎么会出现在战场上,他不应该躲在皇宫里,等着不知何时会死吗?” 皇帝静静地看着荣王,将其所有表现都尽收眼底。 抬起手一招,身侧的福全公公立刻呈上一个物件。 “这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荣王看过去,上面是几个碎片和一小堆黑沙。 荣王以为皇帝是想让他指出眼前的是什么东西,但即使他凑近去看,他也没认出这托盘上的是什么东西。 “儿臣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些是害死你大哥的东西,也是害得孤的兵士节节败退的缘由。”皇帝拿起一个碎片,又忽的松开,使得碎片落在托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荣王点点头,虽说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这东西十分危险。 “战场上太危险,不需要你去。”皇帝拍了下荣王的头,声音还是那样的沉,但说的话却有种疼惜孩子的意味,“去见你母后吧,她也在担心你。” 荣王咬住唇,很想问问父皇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却终究是没说出口。 “是,父皇。” 108. 直面死亡 斩断的手筋让皇帝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掌,只能看着荣王在自己的手中滑落。 此时的荣王无力地往下栽,被皇后圈住,拖到离皇帝几步远的距离。 接二连三地被自己认为绝对不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两人刺伤,皇帝的怒气更甚。 左手没用了,还有右手,不用多费什么功夫,就能将眼前的两人弄死。 皇帝一横眉,拿起手中的长刀就要砍向皇后和荣王。 “住手!”一声暴喝在几人身后乍响。 几条锁链哗啦啦地飞出,一条围住皇帝的脖颈,一条围住皇帝的腰身,一条围住皇帝的双腿。 带着荆棘的锁链一接触到□□便往里嵌,勾得鲜血直流。 锁链在眼前飞舞,皇帝收回长刀转而看向锁链。 “铛!”长刀与锁链碰撞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竟然无法砍断! 皇帝猛地往后转,正欲运转内力一掌劈出,却发现内力停滞,半分内力都使不出了。 “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皇帝,还在冒着黑烟。 弹丸射入皇帝体内,炸出一个大洞,衣服和血肉的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剧烈的疼痛直冲大脑而去,皇帝呆愣地垂下头,去看腰部那个破开的大洞。 就在这时,锁链猛地缩紧,直接将皇帝往下绊。 皇帝用拿着长刀的右手稳住身形,本想单膝跪地,却因双腿被锁链控制住,只得跪倒在地。 “呵,没想到你竟然活下来了。”皇帝抬起头,看向拿着火铳走近的姜珩意。 眼睛扫了那么一下,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你现在跟个废人一样,还想坐上皇位吗?哈哈!” 姜珩意看了皇帝一眼,有着熊熊燃烧的仇恨,恨不得将这叛贼就地格杀。 但他没动,而是越过皇帝,看向在皇帝倒下后显露出身形的皇后。 “母后,动手吧。” 而里面的皇后几乎跪倒在地,双手抱住荣王,荣王的身体无力地躺在地上。 许是知道有人阻止皇帝的暴行,荣王不再呢喃“不许伤害母后”。 鲜血在这空闲的此刻从喉咙涌上,争先恐后地蔓延开来。 荣王的手勾住皇后的衣袖,眼睛望向皇后的方向,即使他早已看不清晰。 “不…怕,…母后。” 模糊不清的字词混着鲜血涌出,顺着脸颊、交叉的衣裙渗透至皇后的衣袖。 扯着衣袖的手兀地垂下,因喷涌的鲜血而移动的头颅停止动作。 那双失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想望着他的母后。 “哒。”一滴泪从空中落下。 冰凉的眼泪在尚有余温的脸颊上滑动,混入残留的血液中。 皇后轻轻放下荣王,慢慢站起身。 那张脸是近乎惨白的,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身上的衣裙被荣王的血液浸染,勾勒出一朵朵红艳艳的花朵。 她那双如墨的眼睛沉沉的,令旁人辨不清她的情绪。 皇后与太子一前一后站在皇帝面前,此时的皇帝已是全身无力,再也无法反抗。 只有那颗倔强的头颅仍在抬起,嘴上仍在叫嚣着:“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报仇了吗?不,这不算!” “我杀了你的父亲、你的兄弟姐妹,将你百般虐待,而你,却只能杀我一次!” 含糊的话在口中吐出,而其他人早已不在意这人在说什么。 皇后和太子一人一把剑,一左一右地放在姜峤南的脖颈间。 “你会死在这儿,会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姜珩意对上皇帝那凶恶的眼神,掷地有声地说出姜峤南的结局。 两人的手一旋,深深切入姜峤南的脖颈,血液顺着两道弧线飞出。 姜峤南连最后的喊叫都未出现,生命就已走到尽头。 “咚。”姜峤南的身体栽倒在地,尚在流淌的血液将地上染成一大片红色。 阴险毒辣的姜峤南死了,可他不会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死去,他将用他的血肉偿还他所做的孽。 两人站在那儿,目光沉沉地落在毫无声息的姜峤南身上。 没人说话,沉默了许久。 很快,姜峤南的身体被拖走。 “放开我,让我进去!”德昌公公尖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瘸腿的赵春实拦住德昌公公,却因身体的不便利,被德昌公公推地往后退。 先前死里逃生的他被大祁太子的人救走,之后一直在养伤,直到攻打皇宫的前夕,他才赶到太子帐下。 现在里面还不知道怎么样,德昌公公不大会武,若是进去,只不过是被牵连的命。 “现在殿下还在里面,你不能进去。”赵春实皱着眉,不许德昌公公往里近。 被拦在外面的德昌公公气愤不已,他好容易才跑了进来,却半天没找到他家殿下。 “你家殿下就在里面,我家殿下难道就不在里面?你最好给我滚蛋!”德昌公公跳起来,直接扇了赵春实一巴掌。 “你早就是个死人,现在跑出来做什么?” 十几年前他俩是兄弟,是互相扶持的兄弟,但在赵春实诈死并十几年不和他联系,见到他后还不来与他联系时,他俩的情分就断了。 现在他俩既然各为其主,那就别谈什么有的没的,没意思的很。 德昌公公往后一退,趁赵春实还没站稳,猛地撞过去,把这碍事的撞得人仰马翻,“如今你家殿下得了势,那就让他把我抓去弄死就是,我绝不多说一句。” “但若是不动手,那就别在这儿妨碍我。” 他最后看了一眼,留给那人一个冷漠的表情。 德昌公公这时的速度快极了,直接冲到殿门外,隔着侍卫瞧见躺在地上荣王,“你们要杀就去杀皇帝就是了,别对荣王殿下动手啊!” 他瞪大眼睛,一脸心痛地望着里面的荣王。 身前的是拿着武器的兵士,拦着他不许他进去。 一瘸一拐的赵春实望了德昌公公一眼,走到太子身边的近侍旁。 接收到近侍“让德昌公公进去”眼神的兵士往旁边一退,留出一人能通过的距离。 德昌公公拱了下手道谢,便快步冲了进去。 “殿下,殿下,奴才这就带你去治伤。” 德昌公公方才还以为荣王被打伤而无力起身,可当他走近时,他才发现不对劲。 从下到上,破破烂烂的衣裳,脖颈上红肿的手印,被血液铺 洒大半的脸颊,还有那睁大的失去神采的大眼睛。 当然,还有那通红的额头。 德昌公公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放在荣王的鼻下。 等了许久,都没有任何气息。 “殿下,殿下。”德昌公公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又摸向荣王的脖颈,还是没有半分动静。 荣王死了!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德昌公公用衣袖一抹,就全没了。 从衣袖中取出手帕,想要去擦荣王脸上的血液,可这血怎么都擦不干净。 要擦干净才行,不然殿下就要生气了。 “殿下,奴才没用,没能把这血擦干净,您起来骂骂奴才,好吗?”德昌公公跪在地上,几乎把自己折成两半。 □□王没有半分动静,一点点都没有。 刚刚才擦净的眼泪现在又争相往外涌,怎么都擦不干净。 “啊,殿下。”德昌公公哀嚎地扑在荣王身上,没压着殿下。 可离得近,荣王身上的血腥味更浓了。 他近乎悲痛欲绝,在心中谴责起自己。 当初他就不应该离开殿下,就应该寸步不离地陪在殿下身边。 若是有什么事儿,他这肥胖的身躯还能为殿下挡一挡。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德昌公公红着眼,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没有一个人因荣王的死而悲痛,没有一个人! 不过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死去,荣王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又怎么会有人为他悲痛呢? “殿下,奴才带您走。”德昌公公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荣王半抱起身。 轻飘飘的身体,他都怕动作太大,又多伤害殿下一分。 都吐了这么多血,殿下一定很疼吧。 而当看到荣王那仍睁大的眼睛时,德昌公公将手在衣服上再三擦了擦,确保自己的手干净点。 一只手覆上荣王的额头,慢慢往下落,想要盖上荣王的眼睛。 手滑落而下,而荣王的眼睛仍旧睁着。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殿门口的皇后。 她站在那儿,没有转过头来,没有一丝的眼神和表情。 “殿下,殿下,皇后娘娘好好的。”德昌公公垂下头,抱着荣王,絮絮叨叨的,“殿下,您不用再担心了。” 念叨了好一阵,胖手再次往下一滑。 这一次,荣王的眼睛闭上了。 “咴儿咴儿。”一道马的嘶叫声忽的响起。 “马冲进来了,快拦住它!” 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 一匹身形健硕的马儿冲进殿内,直直跑到荣王身边。 德昌公公抬头一看,竟是流霜,“流霜,你来了。” 流霜兀地跪在地上,垂下头去蹭荣王,细密的鬃毛落在荣王的脖颈间。 若是往日,荣王肯定要抱着流霜,说好久的话,可现在的荣王却没半点动静。 能闻到血腥气的流霜急切起来,用头去撞荣王,而荣王随着流霜的动作晃动着。 这破败的身体再晃动几下,肯定会更糟糕,德昌公公推开流霜的头,面露哀伤地说着,“流霜,殿下已经死了,他不会再站起来了。” 109. 尘埃落定 流霜似乎能听懂德昌公公说的话,或是它真的感知到荣王的死,发出阵阵嘶鸣。 与它感同身受的德昌公公也一起呜呜地哭着,谁能想到呢?一眨眼人就没了。 流霜定定地看了荣王许久,突然前腿弯曲跪下,又用头去撞德昌公公。 德昌公公被流霜忽然的撞击撞歪了头,为避免等会儿自己被撞倒,导致荣王的身体再受到伤害,他按住了流霜的头。 “小心点,被撞倒殿下了。” 若是往常,被这样摁着,流霜肯定要发脾气的。 但现在,它停下了。 看着流霜下沉的脊背,德昌公公摸了摸它的鬃毛,“我们带殿下回去。” 流霜没再动,但他知道,流霜是这样想的。 为了能让荣王安稳地趴在马背上,他费了好一番功夫。 轻轻拍了下马屁股,流霜慢慢站起身,很稳当,荣王没有掉下来。 “走吧,现在就走。”德昌公公紧紧靠在流霜身边,眼睛若有若无地飘向殿门口的人。 他垂着头,心中有些忐忑。 若那些人真算起来,就算荣王已死,说不定还要将荣王曝尸荒野。 两人一马,在众人的注视中一点一点走到靠近殿门的位置。 在德昌公公即将踏出门槛时,兵士持刀拦住了他。 明晃晃的兵器吓得流霜嘶叫一声,差点扬起身体。 生怕荣王摔落在地的德昌公公赶紧抱住流霜的脖颈,将其往下压,嘴里还念叨着,“没关系,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流霜往后退了两步,鼻孔喷着气,直直地盯向那几个兵士。 瞧这样子,德昌公公就知道流霜准备踢人了。 德昌公公一脸惊恐地抚着流霜的鬃毛,一边朝着另一伙人吼道:“殿下已经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做错事的是皇帝,又不是他,他从没伤害过别人。” 小时候的荣王跟个福娃娃一样可爱,虽说喜欢发脾气,但只要耐心哄一哄就能好。 就算皇帝用那些恐怖的法子来折磨殿下,殿下都没有依着皇帝的想法变坏。 忆起往事,德昌公公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德昌公公紧皱着眉头,语气也变得缓和,“老奴只想带着殿下离开,绝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姜珩意定定看着被德昌公公半遮掩着的荣王,走近皇后,低声说着什么。 皇后并没有转过来看一看荣王,但德昌公公能看到她在说些什么。 德昌公公攥着马鞍的手紧了紧,他怕这两人真要赶尽杀绝,连无辜惨死的荣王都不放过。 他只是一个老太监,身旁就一匹马,若是他们真心要拦,他也无力抵抗。 殿内再次寂静下来,德昌公公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姜珩意动了,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挡在他面前的兵士收回兵器,退回两侧,出去的道路空出来了。 德昌公公看着眼前空旷的道路,又看了下姜珩意,干巴巴地说了句:“老奴这就离开。” 转过头,拍了下流霜,流霜抬头嘶叫一声后便往外走。 即使不知前路如何,他们也得走。 攻进皇城,诛杀逆贼这一阶段已经落下帷幕,皇城里的躲起来的人都被人抓了出来去,听候发落。 “殿下,发现安王妃、六公主、八公主和九公主。”近侍走到姜珩意身前汇报道。 安王妃?在安王被派往江陵城后便被接入宫中,安王一日未回,安王妃便一日不能回安王府。 听到皇帝在后宫里杀人,安王吓得脸都白了。 入宫后,太子去往未央宫诛杀皇帝,而安王则跑去贵妃宫里找安王妃。 现在才被他的人找到,看来这安王妃倒是挺会躲的。 “把安王妃带到中和殿偏殿去,再把安王带过去,至于那三个公主就带到文华殿去。”姜珩意点点头,把俩人安排到一块去。 这俩人好久不见,肯定要好好说说话。 “照微,你没事儿吧?”得知裴照微正在中和殿的姜星牧急匆匆地跑来,刚进殿,就看见王妃转过身来。 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查看一番,没什么看得见的外伤,只是衣服沾染上些许灰尘。 “诶,我没受伤,在那狗皇帝来之前,我就带着公主们躲起来了。”裴照微拍了下姜星牧的头,让其冷静下来。 她和贵妃都不是个傻的,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想起贵妃,她叹了口气,“只是贵妃并没有和我们一起,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 贵妃,本是狗皇帝的正妃,在狗皇帝篡位后,却被封为贵妃。 但因皇后被囚禁,宫权最后落在这位贵妃手上,在旁人看来,贵妃是位同副后。 对于这位贵妃,安王接触得不多,如今也只有一丝惋惜。 “会有专门的人去收敛她们的尸身的。”姜星牧抚着夫人的背,轻声道。 那些妇孺是无辜的,即使死去,也不能有人去作践她们。 他垂下眼,在心中狠狠唾弃起那个狗皇帝,一个大男人,不跑到前面来与他们拼杀,反而跑到后宫里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儿,简直就是一个丧尽天良的畜牲。 “好,那几位公主呢?”裴照微拉着姜星牧坐到凳子上,问起被强行带走的公主们。 公主们年纪不大,被带走前还抱着她哭。 “现在应该在文华殿,以后也会被安置好的。”姜星牧回握住裴照微的手,勾起一抹笑容安抚着。 那几个公主是那逆贼的孩子,但毕竟是女孩,年纪又小,不至于会把命丟了。 当年那逆贼几乎把先帝的孩子们杀尽,如今又差点把自己的孩子们杀尽,不知道这人是这么想的? 他想不通,也懒得再想,毕竟没人明白一个疯子的想法,除非那个人也是个疯子。 裴照微点点头,现在是江山易主,前一个皇帝的孩子所处位置实在是尴尬,她能做的也不多。 “那你的身体怎么样?有受伤吗?”裴照微按住姜星牧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没什么异样。 又直接用手一拍,把姜星牧拍得往前弯腰,正好落在她的肩上。 若是别人突然这么一拍,肯定是要把姜星牧吓一大跳的。 但眼前的是自己的夫人,他早已习惯夫人的存在,不管夫人突然做些什么,他都会迅速反应过来。 “没事儿,我挺好的,还没到我能受伤的时候。”姜星牧靠在夫人的肩窝,鼻尖里满是馨香,说起话来都是黏黏糊糊的。 被牢牢抱住的裴照微有点无奈,好好说着话呢,又抱上了。 不过这手有劲儿,还能跟她在这儿黏糊,说明安王那儿没什么事儿。 她垂下头,刚好瞧见姜星牧瘦削的下巴,有点瘦了。 染上朱蔻的手指落在姜星牧的脸 上,两指合拢,一往外拉,把皮肉都扯起来。 “照微,别太用力,等会儿脸上留痕就不好了。”姜星牧没动,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对他来说,被王妃扯脸算不了什么事儿,又不会真扯疼他。 “怎么?你大哥回来了,就不许我对你动手了?那你现在出去。”裴照微微蹙起眉,轻拍了一下姜星牧的脸,犹觉得不够,还要把他从身上扯下去。 她与他本来就是赐婚而成,两个坏名声凑到一堆去了。 现在正经太子回来了,说不定过几日就登基了。 她这样一个对安王拳脚相向的毒妇,说不准什么时候被太子给打发了。 “把我这个毒妇丢到一边去,到时候再让你大哥给你配个贤妻。” 她越想越气,都想直接一脚把安王踹到地上去。 莫名其妙被推的姜星牧身体一晃悠,一抬眼,就看到裴照微那双瑞凤眼噙着泪。 心中一疼,他顺着推出的力道往下一缩,半跪在地上,一手按住王妃的腿,不叫她真将自己踹出去;一手牵着王妃的手,往自己脸上打,“照微,我从没想过要把你撵走。” “你打我,是我愿意的,我很喜欢。” 他俩又不是没打过,知微每次打他,他心里都舒畅得很。 他几乎紧紧贴在裴照微的腿上,未留太多空隙。 “啪。”这次的响声极大,在姜星牧的脸上留下微红的痕迹。 裴照微垂下头,发丝往下落,与姜星牧的头发交织着。 微红的眼眶里浸着十分的委屈,加上脸颊上的微红,衬得他可怜极了。 放在另一边的手顺着空隙往姜星牧脖颈上爬,扣在喉结处,微微收紧。 “若你大哥不喜欢我,非要让你休了我怎么办?”裴照微落下泪来,眼泪砸在身下人都脸上,“我已经没娘没爹了,无处可去。” 裴照微的娘为给她爹生出儿子血崩死去,第二年她爹就迎娶新妇,任由继母苛待她。 若不是为了守住她亲母的东西,让自己好过点,她也不会事事逞强,在外得到个坏名声。 若她真的被休弃归家,那凶恶的父亲和继母肯定会欺负她的。 “我早就与大哥说过,你并非是个心恶之人,他们只不过是在你身上无法占到便宜,所以才如此编排你的。”姜星牧跟着一同落泪,声音哽咽着,说的话还是十分清晰。 两人相互扶持到在现在,早已离不开对方。 “我与你乃是天作之合,什么人都拆不开。” “大哥也已有夫人,不会做出毁人姻缘的事。” 收紧的力道让他呼吸有点艰难,但他没有半分动摇,一字一句地说着。 裴照微看着姜星牧,掐着脖颈的手松了几分。 这真挚的眼神做不了假,但一时的情深证明不了什么。 当年她爹也是这样,可在她母亲死后还是那样的绝情。 “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对我的感情。”裴照微往下弯腰,离姜星牧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近到连呼吸都交缠着。 “若你敢负我,我一定会拉着你一起下地府。” 因垂下头,阳光被遮住,裴照微的脸上有着大片的阴影,配上这句话,显得她整个人阴沉沉的。 “好。”姜星牧兀地笑了,一个因瞧见裴照微真心而出现的笑容。 他会用他的一生去证明他所说的话,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110. 帝后夜谈 七日后,姜珩意登基为皇帝,其妻云禾为皇后,其母公孙静姝为太后,其弟姜星牧为怡亲王,其弟媳裴照微为怡亲王妃,其妹姜稚鱼为昭阳公主。 已死的荣王被葬入皇陵,其近侍大太监德昌公公自愿前往守陵,其爱马流霜自绝而死。 而之后等着姜珩意的,是狗皇帝一番折腾之后留下的烂摊子。 朝堂上是乌烟瘴气,忠臣良将被杀或是被打压,留下的多是阿谀奉承之徒,若不是之前还偷偷藏起一些人,他现在真是无人可用。 这一日,夜已深,好容易才处理完政务的姜珩意偷偷来到云禾宫中。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宫女、太监察觉到姜珩意的到来,惊慌失措地起身行礼,被他全打发了。 半放下的帷幔后是若隐若现的身影,那是他的夫人,他的云禾。 除去外衣,掀起被褥的一角,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与她的距离在慢慢缩减,但他却在不远处停住,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 白日里谈论的说话声令他烦躁不已,却只能听着;而夜晚的呼吸声正慢慢抚慰着他。 他静静地看着,偌大的房间里只听到他俩的呼吸声。 “怎么不躺下来休息?你明日不上朝?”云禾的声音骤然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十分大声。 姜珩意一惊,俯下身去捻好被子,声音低低的,“是我吵醒你了吗?” “对不起,我应该留宿在养心殿的。” 他几乎趴俯着,虚空罩在云禾的上方。 云禾慢慢睁开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困倦。 定睛一看,是戴着面具的姜珩意。 平日里也戴,晚上也戴,那脸总会受不住的。 “怎么不取下来?”她的手落在面具边缘,声音很轻。 看着身下的夫人正抗拒着睡眠关心自己,姜珩意的眼眸微动,俯下身,全身笼罩着云禾,没真压下去,那太重了。 “太丑了。” 他的声音很闷,带着些许自卑,从云禾的耳畔响起,顺利进入她的耳中。 若说丑,那确实是不好看的。 当初姜珩意受的刑罚有很多,为了能让他永远记住这种屈辱,刑具上甚至涂抹了无法让伤口祛除的药物。 在云禾将他从乱葬岗拖回去时,首先考虑的,也是把他的命先保下来。 当然,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能保住命都不错了。 云禾微侧过头,离那副冰凉的面具很近很近。 他并不只有这一副面具,但面具总是冰冷的。 “不会吓着我的,都看了十几年,也不差这几天。”她的手抚上姜珩意散落的头发,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取下来吧,给脸透透气。” 姜珩意侧过头,与她的距离挨得很近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的感觉。 好半晌,他都没有动静。 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着那一片都在微微发痒,云禾眨眨眼,摸着他头发的手透过重重发丝落在他的脖颈上。 长年修剪的短指甲在脖颈上打着圈,一圈又一圈,带着他的身体微微弓起。 故意作弄云禾的姜珩意反被作弄,心里燃起一股燥意。 他咬住唇,尽力压住这突发的燥意。 撑起身体,悬立在云禾的正上方,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帮我取下来。” 声音有点嘶哑,仿佛在引诱着她。 云禾弯了弯眉,一只手放在面具下,一只手扣住后脑勺的锁扣。 “咔哒”一声,绳带松开,面具应声往下落,他的面容也已完全显露出来。 她半撑起身,在床的另一边轻轻放下面具,往回躺下,正对着姜珩意跟随的双眼。 “没什么可怕的。”云禾笑着,抚上他的脸。 骇人的伤疤在这张脸上密密麻麻的,但唯有这双明亮的眼睛最为显眼。 每次一看到姜珩意,她最先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 一旦看到这双眼,她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没关系的,别想那么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俩能听到。 按住他脖颈的手往下一压,堵住他的沉默。 在床上坐这么久也不说话,一说话就贬低自己,那就别说了。 微干的唇瓣相互贴合,唇齿相接,呼吸交缠。 两人越靠越近,几乎完全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在殿内响起,而他俩早已将其拋在脑后。 原本的睡意在耳鬓厮磨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顺从心意的动作。 床铺轻轻摇晃,另一半的帷幔早已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换上另一套寝衣的两人已经完全清醒,两人半靠在床头,头挨着头。 “这几日处理后宫里的事,是不是很累?”姜珩意垂着头,与云禾的手拉着,还要时不时捏捏她的手,“明天我再多派几个女官到你这儿来。” 手上有许多老茧,是她作为仵作走到现在的证明。 若他的伤口与那些有点硬的老茧摩擦着,会有点痒。 “现在没多少事,而且还有母后帮衬着,倒也不太难处理。”云禾扯开姜珩意的手,不让他再来蹭。 以前他的伤口还未愈合,非要来蹭她手上的老茧,直接把带着痂的伤口都蹭开了。 “不过多派几个人也好,以后会忙起来。” 姜珩意不想被推开,硬拐在她的手臂间,回握住她的手,不再乱动。 眼睛定定地看着那手上的老茧,眼泪也不自觉地落下,“对不起,你想做一个仵作,我却把你带到皇宫里来做皇后。” 那是云禾一直想做的,可他舍不得她,把她骗到皇宫里来,不让她走。 他实在是离不开云禾,一旦离她远些,他感觉他就要死了。 云禾直起身,按住姜珩意的肩膀,与其面对面坐着。 又拿出一条不知从哪儿来的手帕,胡乱地把脸上的眼泪擦掉。 “跟你到邺城来,是我自己的决定。”云禾定定地看着姜珩意,绷着一张脸,十分严肃,“做皇后,也是我有所预料的。” “若我不想做这个皇后,我会走的。” 听到云禾说要走,姜珩意下意识抓住她的手,紧皱着眉头,但没说话。 “松开。”云禾的目光没有移开,表情丝毫未变。 姜珩意张了张嘴,只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云禾,可云禾没什么反应。 半晌,他松开了手,眼尾也垂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云禾叹了一口气,手抚上姜珩意的脸,将其抬起来,直面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说过吗?你有什么事要好好和我说,别哭,别贬低自己。” 掐了一下脸,皮肉十分紧绷,不大能扯起来,“今天是不是有人提到我了?” 姜珩意嘴一抿,眼睛往一旁瞟,半天没说话。 云禾眉一挑,轻拍了几下姜珩意的脸,“快点,再磨蹭一下,天就亮了。” 姜珩意的嘴绷成一条直线,但看云禾实在是严肃得很,他只好开口:“他们想给我选妃。” 这倒是意料之中,姜珩意本就是太子,在别人眼里,她这个孤女和太子在一起属实是她高攀了。 若说家世,她是一个弃婴,被一个仵作捡回家,也成了一个仵作; 若说孩子,她和姜珩意在一起十几年,一个孩子都没有。 但她毕竟是救下太子一命的人,还陪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肯定不能让姜珩意把她撵走。 那最后找出来针对她的法子,就是给姜珩意选妃。 “那你想吗?”云禾点头,反问道。 “我不想,你也不许想。”姜珩意紧皱着脸,握住云禾的手,身体朝她靠近。 “是你把我从乱葬岗拖回去的,是你找大夫把我救回来的,你不能丢下我。” 眼泪迅速充盈眼眶,争先恐后地往外扑。 伴随着落下的泪珠,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不想要别的人,从来都没想过。” “那你不想要孩子吗?”云禾又取出一条帕子,给他擦着泪,还在继续问道。 “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早就知道的。”姜珩意哭的声音更大了,眼泪都快要将云禾淹没了。 嚯,这声音也太大了! 被别人听到,那也太尴尬了吧。 云禾忙捂住姜珩意的嘴,不许他再叫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问问。” “不许问这种话。”姜珩意哽咽着,被捂住嘴的他,说话都慢了半拍。 他被折磨成那个样子,连活着都成问题,哪儿还有生育能力。 只是说在大夫的医治下,他的功能是没题的,就是不能让人生孩子而已。 “你也不能和别人生孩子,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行,在我死之后也不行。”姜珩意猛地抱住云禾,把头埋在她的肩颈上,将自己的眼泪和哭声都藏在他俩的身体逐渐。 本来是想说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能和别人生孩子,但一想到要是他死了,云禾和别人生孩子,他就要气得心痛,就又加上在他死之后也不能和别人生孩子这句话。 “你要是实在是想要孩子,我们可以去收养一个。” 虽然他可能活不到那个孩子长大,但若是云禾想要,他就会把一切都准备好,让两人都好好地活下去。 “不用,我觉得我们这样也挺好的。”云禾轻轻拍着姜珩意的背,听他哭着。 事情都没传到她耳中,说明姜珩意处理得很好。 只是她一看珩意回来的那个状态,就知道他心里憋着气。 本来身体就不好,还非憋着气,那非得减寿不可。 现在哭出来,把心里的气哭出去,对身体好些。 “好了,我知道你是真心要跟我过日子的。”但这眼泪是越哭越多,云禾勾住姜珩意的手,把他往外拉,“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姜珩意定定地看了云禾好一会儿,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大哭一场,一片红色顿时染上耳尖。 但转念一想,他又没在别人面前哭。 在自己夫人面前哭,这是夫妻之间的交流,是很正常的。 “嗯,以后别说这些话,我也不会让别人说的。” 114. 青澜族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蹦蹦跳跳地往里看去,嘴里还在喃喃道:“碗里还有这么多铜钱,等会儿可以买好多东西了。” 她身穿一身有着花纹的青黑色短打,身上挎着一个较大的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不少东西。 江稚鱼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一点空隙。 少年十分机灵,瞧到了那点空隙,朝江稚鱼低声道了声谢,便钻进那缝隙去。 前面的人有点高,即使蹦起来也看不到,少年便往下一蹲,正正好能看到里面。 约莫第六曲结束,里面的四个青澜族人便拱手表明已然结束。 四个容貌艳丽的美人客客气气地行礼,看客们多看了一会儿,便纷纷散去。 先前的那少年眼睛转了一下,跳着跑到四人面前,“阿依娜,你吹得好好听啊!” “伊纳措,伊喇措,你们拍得很好听。” “释里措,你的舞蹈越来越不错了。” 少年夸赞的话语没落下一个人,动作也夸张极了。 “那些人都在为你们而沉醉呢。”少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些看客的动作,或双手抱胸闭眼的,或左右摇晃的。 阿依娜抬眼看了少年一下,又垂下眼不理她。 身边的三人朝着少年讪讪一笑,挤眉弄眼地把少年的注意力移到阿依娜身上去。 这,好像情况不太对。 少年脸色一僵,飞在空中的手垂直落下,现在是动也不敢动。 “阿朵诺,你又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在这里汇合的吗?”仔细收好乐器的阿依娜站起身,冷着脸看向少年。 阿朵诺垂下头,眼睛滴溜溜地转,开始回想起出发前说的话,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阿朵诺咬住唇,仔细想了一下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好像是在想到了邺城之后要买什么东西。 见阿朵诺垂着头半天不说话,阿依娜脸上的冷色更甚。 阿朵诺总是这样,正事儿从来都不放在心上,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从来都没想过别人会不会担心她,连一封表明自己会在何处的信件都没有。 几人陷入一场沉默而又危险的气氛中,三个男子对视一眼,便将刚才跳舞的释里措推了出来。 “阿依娜,阿朵诺是把司岚大人的嘱托记在心里了,这里面肯定就是买到的东西吧?”释里措抬起手,半挡在两人中间,留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面对着阿依娜,一只手又朝着阿朵诺招了招手。 急切舞动的手表明:阿朵诺你快说话啊!现在这种时刻,不说话会被骂的更惨的。 晃动的手将阿朵诺的思绪拉回,她抬起头,正巧看到其他两人的眼神。 拉下释里措抬起的手,阿朵诺往前一步,打开背着的袋子,把里面的东西给阿依娜看,“嗯,我是买司岚大人要的东西了,好拿的东西在这儿,不太好拿的东西在铺子里。” “掌柜的说了,可以暂且存在店里,等我们要回去的时候再去拿。” 阿朵诺偷偷瞄了阿依娜一眼,眼里的怒气消了几分,有用! 她又忙从布袋里的小口袋里取出几张纸,双手捧到阿依娜面前,“里面是凭证,都是盖了章的。” 大晟的店铺都有这种业务,可以将东西存在店里,第二天起就会收钱,一天一个铜板。 若是有哪一方不认,另一方都可以带着签字盖章的凭证告到官府去。 虽说他们不常到城里来,但族里有官府派来的教谕使,有什么新奇事儿都会有教谕使说明,因此,他们大都知道邺城里是什么样。 阿依娜脸还绷着,但眼里的怒气却消了大半,“你还不算苯,但你若有下次,我便禀明掌司。” 掌司?若是真把事儿告到掌司那儿去,她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阿朵诺苦着一张脸,连连点头,“我知道错了,不会有下次了,就不要叨扰掌司她老人家了。” 虽说阿朵诺喜欢到处跑,但她每次都会把事儿办好,因此其他人都是说几句,并没有过多苛责。 眼前的阿朵诺已然认错,旁边的四人不大好说话,便一同抿着唇朝阿依娜点头。 忽的,一阵风吹起,带着阿朵诺没抓紧的凭证纸飞向空中。 “等一下!”眼见凭证纸在自己手中飞出,阿朵诺忙去抓,但手中剩下的凭证纸还未抓准,而风还未停。 七八张的凭证纸乘风而上,四散飞开。 完蛋了!要是凭证纸飞了,把存的东西拿走就麻烦一些。 虽说店铺会有记录,但到时候去取东西,是会和凭证纸一起核对的,若是没有凭证纸又遇上不讲理的店铺,那可得费好一番功夫才行。 阿朵诺两只手往前抓,脸上早已被惊慌占据。 “快抓啊!”她惊呼出声,眼里只有飞舞的纸张,再无其他东西。 “哗啦啦。”一阵令阿朵诺绝望的大风以势不可挡之势刮来。 原本近在咫尺的纸张在指尖跳动一下,又突然飞远。 其他四人也明白凭证纸的重要性,此刻顾不得其他,纷纷各显神通地去抓凭证纸。 几个盘条靓顺的美人四散分开,或跳,或跑地去抓离自己近的凭证纸,那模样,有些搞笑。 那风似乎也在戏弄他们,眼见能碰到纸张的边边角角,又有接续的风将纸张吹走。 几次三番,但他们又无可奈何。 只得用眼睛紧紧盯着凭证纸,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同时朝着飞到一处的纸张抓去,“砰”的一声,两人撞倒一起。 “哎哟,你看着点啊!” “我抓到一张了!” 一阵混乱之后,几人终于抓到八张凭证纸,还差一张。 灰头土脸的几人紧紧攥着手中的凭证纸,三两下塞到布包里去。 阿朵诺眼睛一眯,瞧见在空中翻飞着的最后的一张凭证纸,手指着那个方向喊道:“那儿还有一张!” “我去追,你们把东西都拿好,别弄丢了。”阿依娜定睛一看,锁定凭证纸的位置,丢下一句话便冲了出去。 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阿朵诺撑起身体,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去。” 说着,人就冲出去了。 眼看阿朵诺又不听阿依娜的话,释里措苦着一张脸,“我去追。” 大风刮来,四人躲在屋檐下避着风,衣裙被风吹得扬起一个弧度。 “哪儿来的纸?”姜星牧率先瞧见混着风而来的纸张,但离得不算近,看不清 上面是什么。 “呼。”那阵风忽然绕了个弯,带着那张纸朝着四人而来。 更准确的说,是朝着江稚鱼而来。 江稚鱼也发现这张纸竟在眼前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还是要谨慎点才行。 她仔细瞧了下四周,找准可以避开的位置。 离得近了,姜星牧也看到上面的东西,“是一张凭证纸。” 沈时雍微沉着眉,看着就要到眼前的凭证纸。 这风实在是古怪极了,怎么还带了一张凭证过来? “哒。”不知何时戴上手套的沈时雍掐住凭证,翻转一下,露出写着字的一面。 江稚鱼握住沈时雍的另一只手,眼里有着些许的不赞同。 不知道这东西是好是坏,怎么能用手抓? 万一跟着这张纸的还有别的东西,那不就中招了? “我戴着手衣的,就算有毒有刺也是伤不到我的。”沈时雍回握住江稚鱼,面容温和地看向她。 “这是一家店铺开具的凭证纸,拿着这张纸可以去取回在店铺里暂放的物品。”姜星牧凑到沈时雍身侧,仔细瞧着这张纸,上面还有名字。 “阿朵诺。”姜星牧看见那纸上的姓名,念了出来,“应该是青澜族的人,他们取的就是这样的名字。” “这东西要是丢了,对那人来说可麻烦得很。” 掐着凭证纸的手套并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这纸真的是一张普通的纸。 姜星牧抬起头,扫了一遍周围,没发现焦急的人,或许那人没发现自己的纸丢了,或许是还没赶来。 “在这等一会儿吧,若是没人来,就把这张纸送到官府去。”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动了一下。 若是真有人在此设伏,他们也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等等吧。”沈时雍轻声道,握住江稚鱼的手捏了一下。 一道光闪过,沈时雍心中了然,朝着恩人眨了眨眼,“没事儿。” 江稚鱼也注意到沈时雍眼睛里一晃而过的光亮,看来是查探过了。 “好。”江稚鱼点了下头。 那么现在,就是在等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的人。 风还在吹,只是比之前小了些,只微微吹起几人的发丝。 卷起的树叶在眼前一闪而过,并未向那张纸一般飞至四人面前。 看来,刚才那股风真是怪得很。 半晌,阿依娜跟着风而来,眼前的凭证却已消失不见。 ‘到底去哪儿了?’阿依娜皱起眉,仔细得查看起周围,那纸很薄,若是贴在哪儿了,还真不容易发现。 裴照微瞥见阿依娜急迫的样子,用手拍了下姜星牧,“那是刚才吹竹埙的青澜族人。” 那样子,倒像是在找东西。 江稚鱼也看了过去,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的话,“她应该叫阿依娜。” 似有所感的阿依娜抬起头看了过来,她微微一愣,那目光并未落在那张纸上,而是落在江稚鱼身上,但很快,那目光便已离开。 目光落到那张纸上时,她的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这位郎君,因着刚才的风,我的族人弄丢了凭证纸,可否让我看看你手上的纸张?” 115. 怪异的她 沈时雍手指一弯,凭证纸被敛进手心,“你是谁?如何能证明这张纸是你的东西?” 这凭证纸可是十分重要的,若是随便来一个人,他们就给,那对真正丢失这张纸的人来说怕是不妙。 阿依娜一愣,没想到连这张纸她都看不成。 她微微蹙起眉,看着眼前的沈时雍。 沈时雍不为所动,眼神十分平和,看起来并不是在为难人。 阿依娜转念一想,眼前这人的做法倒也正常,万一是个坏人拿到这张纸,秉着我得不到,别人也得不到的想法,直接将纸毁了,那对她们来说,可糟糕的很。 “我是阿依娜,青澜族人。”阿依娜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明自己的身份。 “我不太清楚上面的内容是什么。”她又指了下沈时雍手里拿着的纸张,“当时是我的一位族人去买的,她叫阿朵诺,上面应该有她的名字。” 沈时雍低头看了下,又抬起头,将凭证纸翻转,面向阿依娜。 阿依娜微微向前倾,纸上的名字正是‘阿朵诺’,她眉眼弯了弯,“这正是我们丢失的那张凭证”。 她正想去拿,纸条却又在指尖飞走。 相似的场景再次重现,她还是没能拿到凭证纸? 被戏弄的恼怒涌上她的心头,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即使阿依娜如何不满,沈时雍都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平静地说道:“凭证纸上的名字是阿朵诺,那就请这位阿朵诺前来。” 一个人怎么行,得多几个人才好。 不管有何打算,但人多起来的话,总会有人开口的。 刚才不说出来,现在在这儿拦着她! “你!”阿依娜上前一步,脸上的愤怒几乎要喷涌而出。 “阿依娜,你跑得太快了。” 阿朵诺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几息之后,她的身影便已出现。 阿依娜跑得太快,她只瞧到其离开的背影。 心跳得十分之快,阿朵诺一边调节气息,一边跟着阿依娜的脚步。 一绕过弯角,她就已经瞧见阿依娜的身影。 诶,阿依娜怎么不动了? “阿依娜,你找到了吗?”阿朵诺招了下手,三两步跑到跟前。 阿朵诺眼睛一瞥,就瞧见旁边的江稚鱼。 “啊!是你,刚才给我让位置的那个。”她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我们真有缘,我是阿朵诺。” “嗯,这个凭证是你的吗?”江稚鱼点点头,引着阿朵诺去看沈时雍手里的凭证。 温和的声音传入阿朵诺的声音,带着别样的魔力。 “砰砰砰”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脑海中回荡。 她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江稚鱼。 “阿朵诺,你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看看这个凭证是不是你的?”被忽视的阿依娜忍无可忍,伸手抓过阿朵诺,在其耳边低声道。 隐藏着怒气的声音强势闯进阿朵诺的脑中,冲破她的一切恍惚。 要是再不回应,等会儿就会有大麻烦的直觉瞬间让阿朵诺清醒过来,她侧过头,朝着阿依娜讪讪一笑,“好,我马上就看。” 扭过头,她靠近那张凭证纸,店铺名称、买的东西、暂存人姓名,都可以确认。 “嗯,就是我的。”阿朵诺点点头,看向沈时雍。 好了吧,可以把东西交给她们了吧? 阿依娜冷着脸,眼也不眨地看着沈时雍。 沈时雍却转过头,与姜星牧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星牧瞬间了然,上前一步,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小厮,“那就请和这位郎君一起去官府备下案吧,对你我都好。” 谁都说不好是真是假,若到官府去,那便能辨认清楚。 假如是个什么未在官府备案过的人,那正好抓进去审一审。 “你们欺人太甚!”觉得被愚弄的阿依娜表情都无法维持,抓着阿朵诺的手更紧了些。 “嘶,冷静冷静,阿依娜。”被抓得生疼的阿朵诺忙去拍阿依娜的手,试图把阿依娜的注意力移过来。 哎哟,去官府而已,她们也不是认不得路。 人家只是谨慎了些,等到了官府,那凭证自然就会到她们手里。 阿朵诺拉着阿依娜往后一退,低声着劝解着阿依娜。 千般理由都说得清清楚楚,一定要让阿依娜冷静下来。 早点去官府,就能早点拿到凭证纸,那样也不耽误她们的事儿。 阿依娜深呼吸了几番,但眼睛仍是冷的。 “好,我们走。”阿依娜看向姜星牧身边的人,别的什么都不想再说。 既已说好,三人便带着凭证纸去官府。 “有缘再见,记得我是阿朵诺啊。”阿朵诺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江稚鱼。 阳光的照射下,阿朵诺的笑颜十分耀眼。 “啪。”阿依娜头都没转,给了阿朵诺一下。 几人越走越远,背影在四人的眼前慢慢消失。 “她们都在看你。”沈时雍转过头,眼睛紧紧地看向江稚鱼。 刚才这两个人的第一眼都是看向恩人,前头的阿依娜反应快,除了第一眼就没再看恩人; 后头的阿朵诺的反应太明显,一直盯着恩人看,都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恩人? “恩人,她们来历不明,得多小心才是。”沈时雍半垂下头,眼里满是对恩人的担忧。 他早已让人跟着她们,一定要把她们的来历都查清楚才行。 “嗯,我知道。”江稚鱼笑了笑,晃了下沈时雍的手。 那阿朵诺的状态实在是怪,和那阵风一样怪。 “我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和她们见面的。”江稚鱼扫了一眼她们离去的街道,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感觉。 仿佛是一种预见,但好像并不坏。 她的眼神平静,好似并不担心这一切。 听见恩人的话,沈时雍眸色一沉,心中多添了几分担忧,“难道是什么?” 他没说完,但他知道,恩人明白他想说什么。 江稚鱼转过头,看向沈时雍,安抚地笑了下,“该查的还是要查,不管是她们想做什么,还是别人想做什么,知道得多一点总会好些。” “好。”沈时雍应道,抓着江稚鱼的手更紧了些。 恩人啊,他绝对不会让别人有机会伤到恩人的。 若是查到什么,他会在事情发生之前,解决那一切。 一时的插曲在四人心里刻下一丝痕迹,但,今日可是出来玩的,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儿就扰了好心情。 姜星牧带着三人走走停 停,一会儿在这儿吃点清鲜的吃食,一会儿去小摊前看皮影戏。 若说与大祁不一样的,那就是这里的吃食与小玩意儿,对江稚鱼和沈时雍而言,颇有些新奇的意味; 若是与大祁一样的,那就是这里的百姓也很热闹,在街上走着,时常能听到人吆喝,有时虽然会有点小摩擦,但几人混在一起,什么摩擦都没有了。 太阳开始往西沉,一片晚霞染上天空,红橙红橙的,很是漂亮。 四人顺着人流,来到城外。 因着这几日是百朝节,宵禁时间往后推,还有街使在这儿巡逻和维持秩序。 “看,那边是渔翁和鱼鹰。”姜星牧牵着裴照微,引着人往前看。 水流之上,是一艘艘竹筏在飘荡着。 竹筏上,站着一个戴着宽斗笠,穿着粗布短衫和阔腿裤,披着宽大蓑衣,脚上踩着草鞋,手里握着一根长竹子的渔翁。 渔翁边上,摆着几个竹篓和两三个还没点燃的火把。 “哦哟,那个鸟飞过来了。”一人惊呼着,手指着忽然从在空中落在竹筏上的鱼鹰。 那鱼鹰比寻常鸭子要大上一些,周身几乎全被黑色的羽毛覆盖着。 在余晖的沐浴下,那羽毛泛着亮闪闪的光泽,漂亮极了。 它有一张长且尖的喙,上喙带着一个锐利的弯钩,垂下头时,仿佛能用那尖刀般的喙破开水流。 往下看去,在那修长的脖颈上系着一根突兀的麻绳。 “人家叫鱼鹰,你都看了多少回了,还记不住。”旁边的人拍了下那人的肩膀,目光还落在那竹筏之上,“不过这鱼鹰长得真漂亮。” 远远瞧见人越来越多的渔翁抬起竹竿,拍打起水流,又开始唱起歌来,“嗬嗨,诶。” 说是歌,其实是不同词调组成的曲子,没什么正儿八经的词,但很悠扬。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聊以慰藉的哼唱。 加上那噼里啪啦的击打水面的声音,一唱一和,有趣极了。 “咕咕咕。”鱼鹰兀地发出鸣叫。 “啪。”竹竿落在水面上,像是在回答鱼鹰。 那鱼鹰舞动着翅膀,眼睛紧紧盯着一处,下一秒,它如离弦的箭一般扎入水中。 众人心下一紧,目光跟着鱼鹰落到水面上。 平静的水面因鱼鹰的进入而荡起阵阵波纹,又因鱼鹰在水下的穿梭而久久不静。 “哗啦。”鱼鹰破开水面而出,嘴上死死扣住一条大鱼。 而渔翁早已放下竹竿,拿起捞鱼的渔网,一下就将那大鱼捞起,“啪嗒”一声,鱼落入竹篓中。 那鱼鹰跟着大鱼落在竹筏上,被身后的渔网再次推入水中。 “我要这第一条鱼!”一人举起手,高喊着。 旁边的人见他已喊,便争着抢下一条。 却见那鱼鹰猛地飞起,带起一大片水花,嘴上是什么东西也没有。 而底下,那水窝还未合拢。 众人定睛一看,诶,那里面怎么还伸出一只手! “等一下。”几个人从一旁冒了出来,朝着水里的渔翁喊道。 江稚鱼顺着声音看去,那几人是之前的青澜族人,阿依娜和阿朵诺都在里面。 那么,那只手的主人,也是青澜族人吗? 江稚鱼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逐渐攀上竹筏的手。 116. 新的转机 “天啊!那是什么东西?”一人惊叫着,还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胆子大的人却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那是一个人,手还在动呢,应该是个活的。” 吓得后退的那人半蒙住眼睛,透过缝隙去看那伸出的手臂,见那手臂又在往上伸,顿时又吓退了好几步,“水还在流,不就能带着人动?” 嚯,这群人顿时分成三拨人,一拨人跃跃欲试地往前看,非要看个明白不可;一拨人一边害怕地往后退,一边透过手指缝隙往前看;一拨人早已跑远,去找巡逻的街使。 而被江稚鱼等人关注的青澜族人,已有一整只胳膊落在竹筏上。 只是那竹筏只是看着近,实际上游过去还有一段距离。 “快点啊!”阿朵诺站在岸边,急得团团转。 在阿朵诺的呼唤中,那条手臂已然大半落在竹筏上。 渔翁紧握着手里的竹竿,一脸紧绷着,若不是刚才阿朵诺的一声吼,他都要直接打下去了。 在他眼里,这还没显露出身形的人跟水鬼都快没什么区别了。 若是这人头出来,再一脸惨白地用阴恻恻的眼神看着他,他手中的竹竿可是不会再管其他人说什么,而是直接往下打去。 “哗啦啦。”一个湿漉漉的人头出现在水面。 从渔翁的角度看去,那是一张惨白的俊美的脸。 虽说长得好看,但万一是骗他做水鬼呢? “你,你会说话吗?”渔翁眼也不眨地盯着这人,握着竹竿的手因太过用力而泛着白。 据说水鬼找替死鬼,是会出现在雾蒙蒙的水面上,用飘渺的声音喊人。 那人却不说话,连一点眼神都没给他,反而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爬上只有渔翁一人在的竹筏。 一阵风吹过,带着水流的潮气裹满他的全身,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腥气。 “砰砰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占据着头脑,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他却无法举起手中的竹竿。 “老刘,你怎么了?”一个临近的朱渔翁见刘渔翁状况很是不对,忙高声喊道。 但刘渔翁像是被摄住了一般,没有半分动静。 生怕刘渔翁做了水鬼,朱渔翁抄起手中的竹竿,三两下就划到刘渔翁身边。 盯准那水鬼,举起粗长的竹竿就要直接打下去。 “别!”一人猛地从水中出现,双手高举着,挡在趴在竹筏上的人面前。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人托住那人,一把就将那人整个抓到竹筏上去。 “释里措,醒醒,快醒醒。”伊喇措摇晃了两下,没动静。 “啪啪”伊喇措直接给了两巴掌,还是没动静。 怎么办,怎么办? 伊喇措紧皱着脸,不知道该如何救治释里措。 忽然,他想起司岚大人临走前留给他们的东西。 对了,草药。 伊喇措在衣服里翻找着,但是没有! 明明刚才还有的,伊喇措抿着唇,神色慌张地看向伊纳措,“伊纳措,我身上的草药没了,你的还在吗?” 与朱渔翁对峙的伊纳措因成功证明自己是活人而顺利爬上竹筏,转头却听到伊喇措慌乱的声音。 他下意识去摸身上,却也什么都没找到。 坏了,草药落水里了。 “去岸边,阿依娜她们身上应该有。”伊纳措绷着脸,不打算再在这儿找。 见那躺在竹筏上的人一副快死的样子,两个渔翁更是加快划动竹筏的速度。 这人要是死在这儿,对他们的竹筏不好,对他们的生意更不好。 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之后,两艘竹筏顺利抵达岸边。 岸边的百姓齐齐往后一退,给他们留出一片空地。 两人一同将释里措拖上岸,而此时的释里措仍旧是昏迷不醒。 “阿依娜,快,把司岚大人给的草药拿出来。”伊喇措红着眼,面带急迫地看向阿依娜。 阿依娜上前一步,从布袋中取出药,放入释里措的口中、脖颈和手中。 几人屏住呼吸地等着,等着释里措苏醒过来。 以往,只需一会儿,释里措就会醒来。 可今天,却不一样,释里措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四人垂着头,沉默地看着躺在中间的释里措,一股无言的悲痛逐渐弥漫开来。 阿朵诺捂住着脸,不敢相信释里措就这样离开了他们,可怎么会这么快? 明明白天还好好地,傍晚却疯了似的冲出去,他们都来不及拦住跳入水中的他。 水流得极快,直接将他带走。 他们紧赶慢赶,却还是来不及。 “司岚大人说,释里措很快就会离开我们。”阿朵诺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却在发亮,“但若是神女大人降临,就能将释里措再次带回。” “司岚大人只说神女大人会指引我们,却从未说过神女大人何时会降临。”伊喇措的脸上满是悲伤,闭上的眼睛是不愿接受释里措的离去。 他不愿去质疑司岚大人,但是神女是虚无缥缈的,是无法拯救释里措的。 阿朵诺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是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克!克!克!”一只鹞鹰从远方飞来,发出急切的叫声。 “那是司岚大人的鹞鹰。”阿朵诺指着那鹞鹰,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那鹞鹰从空中极速往下坠,又忽然升起,在五人头上转了三圈,又飞了出去。 阿朵诺一愣,她不明白为什么鹞鹰不为释里措落下,“快回来,释里措在这儿呢。” 她忙去抓鹞鹰,挥舞的手却落了个空。 “克!克!”鹞鹰头也不回,直直冲向在旁边围观着的百姓。 “哇,它飞过来了。” “它该不会咬人吧?” 突如其来的鹞鹰将百姓吓了一大跳,纷纷散开。 只有江稚鱼等人还未动,看着那只鹞鹰和那几个带着惊讶的五人。 “恩人,你觉得,他们是真是假?”沈时雍拉着江稚鱼,眼睛紧紧盯着那只越飞越近的鹞鹰。 只要它再靠近一点,他的人便会射杀它。 “不清楚,他们出现得太突然,行为也很奇怪。”江稚鱼的眼神在那几人和鹞鹰身上来回转悠,“有发现跟着他们的人吗?” 沈时雍往某处一看,一道闪光一晃而过。 他握着江稚鱼的手点了下,声音很轻,“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多出来的人。” 没有多出来的人,只有眼前多出来的鹞 鹰。 那冲过来的鹞鹰并未冲到其他地方去,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而来,或者说,又是朝着江稚鱼而来。 忽的,鹞鹰停止了,离江稚鱼隔着点距离,那双颇有灵性的眼睛看着江稚鱼。 “唧—唧—”鹞鹰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音,似在求援。 “你想让我救他?”江稚鱼看着鹞鹰的眼睛,突然明白它叫声中的急切。 “唧—唧—”鹞鹰在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回应着她。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伤害我们吗?” 明明知道鹞鹰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动物,江稚鱼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就像她知道,这只鹞鹰一定会答应她一样。 “克!克!”鹞鹰往下坠了半寸,好似在应允她。 “我和你一起去。”沈时雍紧紧抓着江稚鱼,生怕恩人下一刻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若是没事儿,那最好; 若是有事儿,他也要挡在恩人面前。 “好。”江稚鱼点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但她笑了。 姜星牧和裴照微本来也想跟着上前,却被留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青澜族人辜负了江稚鱼的善良,那大晟皇室绝不会善罢甘休。 姜星牧远远地看着,召来侍卫将这里围住。 “你们退后。” 江稚鱼的声音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耳中,很平静,但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四人望着眼前的江稚鱼和飞着的鹞鹰,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神女大人,是被司岚大人的鹞鹰带来的神女大人! “遵命,神女大人!”四人一脸崇拜地看着江稚鱼,齐齐往后退。 因为太激动,这四人说的都是青澜族的土话,所以江稚鱼并不知晓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毕竟就算她的身份再怎么变,也不会从大晟公主变成青澜族人。 江稚鱼蹲下身,开始查看释里措的情况。 没死,只是气息十分微弱。 那几个青澜族人用的药只是暂且吊住他的命,并不能让他苏醒。 “攸宁,用你的五分力,按住这几个穴位,要按着我点的顺序来按。”江稚鱼的手在释里措身上移动,她的速度不慢,但能让沈时雍记住。 沈时雍点点头,在江稚鱼留出位置后,便按着江稚鱼的指令行事。 岸边很静,青澜族人不说话,只眼也不眨地看着;鹞鹰不说话,只默默地扇着翅膀。 只时不时有江稚鱼的声音,不算大声,但已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沈时雍掐住释里措的嘴,塞进一个江稚鱼取出的药丸。 “哒”一下,药丸消失在释里措的嘴里。 江稚鱼瞧了一眼,从衣袖中取出针囊中的银针。 一晃眼,释里措就被扎成一个刺猬。 “啊”伊喇措刚叫出声,就被伊纳措死死捂住嘴,发不出声来。 可这样实在是难受,伊喇措拍了下伊纳措的手,“呜呜。” ‘不能打扰神女大人。’伊纳措没移开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伊喇措无奈,只能接受自己被捂嘴的命运。 而一旁的阿朵诺全神贯注地看着江稚鱼,并未察觉到旁边发生了什么。 117. 强烈反对 有希望的等待是值得的,是可以忍受的。 青澜族的四人连话都不敢说,就在那样等着。 他们已不知过去了多久,直至月亮高悬,周围的人已提着明亮的灯笼。 江稚鱼垂着头,仔细观察着释里措的状况。 手足微微抽搐,牙关紧闭,并非寻常病症,她已有猜测,但须得与娘亲商讨一二,才能将他的病症确认下来。 取下银针,收拢在针囊中。 是不是已经好了? 青澜族人互相看向对方,心中忐忑不安。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开口,万一因他们的言行不当而惹怒神女大人,那释里措就要遭殃了。 “克!克!”鹞鹰往前飞至释里措的头顶,来回转了两圈,又看向江稚鱼。 “约莫十息,他就会醒。”江稚鱼站起身,神色平静地说着。 这鹞鹰还挺关心青澜族人的,连这释里措什么时候醒都要知道。 “嘎—噶—”鹞鹰唰一下往上飞,发出高亢的叫声,像是高兴极了。 ‘司岚大人的鹞鹰都这么高兴,看来释里措一定能活下。’还是无法说话的伊喇措眨了眨眼,用眼神无声地向伊纳措传达着。 虽然没有声音,也没有口型,但伊纳措也知道伊喇措想说什么。 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 惊喜万分的阿朵诺下意识想往前一步,却被阿依娜拦住。 ‘等等,神女大人还没允许我们过去。’阿依娜摇了摇头,无声地说着。 她是相信司岚大人的预言的,相信着神女大人一定会降临。 在见到江稚鱼的第一眼,她就有预感:神女大人已然出现。 如今已有鹞鹰指引,那么神女大人的身份已是确认无误。 既是如此,现在的他们应当听从神女大人的命令才是。 ‘好。’阿朵诺朝江稚鱼望了下,心中的波澜未平。 “唰唰。”水流冲刷着岸边,发出持续存在的声响。 起伏的胸膛,皱起的眉头,证明着释里措即将醒来。 一双微红的眼睛重新睁开,眼前却是雾蒙蒙的,看不清什么。 微侧过头,看见一个人,一个只能看得见身形,却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觉得,这人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虽然他看不清,但他仍这么觉得。 那,眼前这人又是谁呢?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感觉全身都不舒畅。 等等!他不是跳入水中,差点死了吗? 现在,他还能动? 他动了动手,脸上讶异的表情遮都遮不住。 这一刻,他清楚地认识到:他还活着! ‘神女降临那日,便会将你带回。’司岚大人的这句话无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神女大人,是神女大人! 而他怎么躺在这儿,这实在是太失礼了。 释里措咬住唇,手撑着地,差点就要离开地面时,“啪”一下,他被按回地面。 “神女大人,请您吩咐。”得到江稚鱼允许的伊纳措上前来一把按下释里措,跪倒在地上。 那速度快极了,而且也确实是严严实实地砸在地上。 但江稚鱼还是听不懂伊纳措在说什么,她还以为伊纳措是因为她救回释里措才行跪拜礼。 “不必跪,这个药方是治他被水泡的眼睛这个药方是给他固本培元,补虚扶弱用的。” 江稚鱼一招手,身侧的沈时雍就将已写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至于他身上原有的病症,我暂时还未找好对症之法。”江稚鱼扫了眼躺着的释里措,眼里的眸色沉了沉。 他恐怕已多次发病,不知还能挺到几时。 今日是她在,能以刺激穴位之法将他唤醒,可来日,若她还未找到对症之法,这唤做释里措的青澜族人怕是会一命呜呼。 走近的阿朵诺刚想去接,近在咫尺的药方便被阿依娜夺走。 她略带有怒气地看过去,却被阿依娜睨了一眼,“这东西交给我保管才好。” 虽说因凭证纸飞走,她才能与神女大人一见,但眼前的,可是神女大人的真迹,可不能被风吹走了。 自知理亏的阿朵诺在阿依娜的眼神威吓下,讪讪一笑,收回了手,站在一旁。 “多谢神女大人。”阿依娜扑通一下跪下,眼里满是激动与崇敬。 “多谢神女大人。”其余青澜族人见阿依娜跪下,也齐齐跪下。 就连此时缓过劲儿来的释里措也被伊纳措拉着跪下,当然,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不是你们的神女大人,你们认错人了。”姜星牧突然出现,冷着脸挡在江稚鱼面前。 作为大晟的皇子,他不仅要学大晟通用的官话,还要学大晟异族的土话。 他刚才离得远,没听清这几个青澜族人在说什么。 但离得近些了,就听到这几个青澜族人在说什么‘神女大人’。 神女大人,在青澜族的故事中,是集智慧、医术、慈悲为一体的存在。 神女引领青澜族在战火中存活,教授青澜族知识,最后为了挽救青澜族而献祭。 不过这只是个故事,在青澜族有限的记载里,并未有神女降临的记录。 现在,竟然把这个名头安在了她妹妹头上! “去医馆吧,那有大把的大夫给你们的人看病。”姜星牧一招手,侍卫就围了过来。 沈时雍拉着江稚鱼往后退,侍卫往前围,瞬间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各位请吧。”姜星牧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专门为青澜族人留出的离去的通道。 被质疑的阿朵诺下意识想要辩驳,却被阿依娜猛地往后一拉。 “你!”阿朵诺刚想说话,却被阿依娜瞪了一眼,瞬间哑然。 眼前的人明显不是普通人,想赶走他们的态度都摆在明面上了,要是再不识趣点,说不定等会儿会发生什么事儿。 阿依娜绷着脸,眼里满是警告。 待阿朵诺安静下来,阿依娜面向姜星牧,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微微点头。“好,那就多谢了。” 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族人,“走吧,别说多余的话。” 面色不善的人围在身边,黑压压的气势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见阿依娜已发话,其他人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青澜族人走后不久,江稚鱼等人也急匆匆地赶回皇宫。 正巧,姜珩意还在殿内处理政务。 待太监通报后,姜星 牧便带着江稚鱼冲了进去。 “大哥,今日出了事儿,与妹妹有关。”姜星牧快速地行完礼,便直接将今日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大哥,你得好好查查这青澜族,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暗中谋划什么。” 姜星牧绷着一张脸,眼里却多添了几分急切。 他这妹妹才认回来不久,就冒出一堆人来喊什么“神女”。 哼,怕不是青澜族人里出现什么心怀不轨之徒,想拿妹妹做跳板,谋求皇位。 “坐下,先喝口茶水。”姜珩意起身,坐到两人身边。 他这三弟,太心急了些,旁边的妹妹还没搞清楚青澜族是什么呢。 姜星牧本想先解决青澜族的事儿,但见大哥非要让他先喝茶水,只好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水要慢慢饮,急不得。 事情要慢慢做,越急越乱,就越做不好。 殿内回响着的是啜饮茶水的声音和浅浅的呼吸声,还飘着瞧来瞧去的眼神。 姜珩意放下茶杯,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音。 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意味,只是缓缓说着:“青澜族在大晟境内盘踞已久,算是在异族之中人数较多,能说得上话的异族。” “虽然朝廷有派去都督和教谕使,但在青澜族人心中,他们认的是首领司岚。” 尽管他们有在想办法削弱异族中原本首领的影响力,但这是一个很长期的过程,难以一蹴而就。 “妹妹,你能诊出来那个释里措得的是什么病吗?”姜珩意看向江稚鱼,突然问道。 被突然问起的江稚鱼垂下眼,思索着每一个细节,“似是癫疾,但需要进一步确认才行。” 癫疾?一个难以治疗的病症。 姜珩意微微后仰,心中已有了计算,“释里措是青澜族里担任为神明献舞的舞伺,平日里会待在族地,不会轻易出族地。” 而今日却出现在邺城中,而且还自己跳入水中。 难道是知道释里措命不久矣,所以让他跑到邺城来随机污蔑一个人? 这也太奇怪了些,莫不是在准备什么,而这与神女有关。 想到神女,姜珩意的目光再次落在江稚鱼身上。 “妹妹,我会派人去青澜族内查探,在这期间,我会让那些青澜族人走远一点的。” 在什么事儿都没打探清楚前,决不能让妹妹出现在他们面前。 “好。”江稚鱼点头。 今日这番话,她才知晓这其中的危险。 她确实是对青澜族不大了解,若与青澜族人有太多接触,恐怕对她们不利。 现在大晟好容易才安定下来,不能因为她而再起风波。 “这段时间,我就待在宫里,给娘帮忙。”江稚鱼敲了下桌子,便已做好打算。 娘已成太医院院使,这段时间要忙的事情还挺多,她刚好可以过去帮帮忙,说不定还能挑中几个机灵的做徒弟。 “不必如此,我会派人看着他们的,不会让他们有机会靠近你的。”姜珩意摇了摇头,对妹妹的想法不太赞同。 妹妹还没过几天舒心日子,没必要因为几个异族之人而畏手畏脚的。 “好,那就有劳大哥了。”江稚鱼拱了拱手,露出一丝笑意来。 118. 是神女啊 那天之后,青澜族人便失去了江稚鱼的踪迹。 释里措被留在邺城中,时不时就有一个大夫来到他身边,为他看病。 药材一次又一次的变化,喝进去的,泡着的,释里措感觉自己都快成药材了。 不过,令他高兴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好了。 之前,他会时不时地陷入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痛苦中; 而现在,他虽然还能感受到身体的抽动,但他能控制,在他仍保持着清醒时。 “伊纳措,他们回去了吗?”释里措喝下苦药,皱着一张脸地问道。 除了伊纳措,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其他人了。 算起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达族地了。 “嗯,应该已经到了。”伊纳措点点头,接过喝完的药碗。 手一翻,药碗里面显露出来,药汤被喝得很干净,只留有黑褐色的药渣。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伊纳措抬起头,看着因药实在是太苦而捂着嘴的释里措。 原本俊秀的面容此刻已经皱成一团,看起来有点搞笑。 释里措闭着眼,努力压住喉间的苦涩。 太苦了,苦到都快要反胃了。 他要是现在开口,可能马上就会吐出来。 释里措半晌都没回答,但伊纳措并不在意。 毕竟那天释里措第一次喝下苦药时,都已经咽下去了,却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控制住,把药吐了一地。 在那儿哇哇吐,吐得整个房间都是药汁,给来查看情况的药徒气得尖叫起来。 当然,不是气释里措弄脏了地板,而是气释里措浪费了好药。 伊纳措转身将药碗拿出去清洗,又去拿了一碗装着清水的碗。 “哒。”伊纳措将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维持着一个姿势的释里措,“喝点水吧,别想着吃蜜饯。” 先前因为太苦,释里措偷偷跑去吃蜜饯,被药徒发现,挨了一顿痛骂。 为防止释里措再吃蜜饯,他将释里措的蜜饯都送给了街上的小孩子。 在释里措的谴责目光中,他再三保证会在病好后,买足够多的蜜饯作为补偿。 “这是井里打上来的水,还算清甜。” 缓过劲儿来的释里措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清澈到可以看见碗底的水,抬手招了下。 快,拿过来。 释里措现在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伊纳措睨了一眼,将碗递到释里措面前。 ‘谢谢。’释里措眨了下眼,喝下半口水。 很清甜,虽然比不上蜜饯,但也聊胜于无了。 边喝边歇,现在他可不能完全喝下去。 好一会儿,释里措才彻底将苦味压下去。 “我感觉现在还挺不错的,虽然还是会手抖,但很好。”释里措回答着伊纳措刚才的问题,被泪水浸过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左右翻看着,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那就好。”伊纳措点点头,光是看释里措现在的状态,就知道药真的在起作用。 虽然释里措因身体抽搐,被选为舞伺,但他知道,释里措一直都在因自己的失控而感到痛苦。 可因神女大人降临,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切都多亏了神女大人。”释里措抬起头,眼睛却越过伊纳措看向远方,仿佛神女大人就在那里。 “虽然我没能再见到神女大人,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注视着我。” 那些被派来的大夫和更换的药方,就是证明。 “是啊,如司岚大人预言的那样,神女大人真的降临了。”伊纳措很认同释里措的话,顺着其目光一同往外看去。 也许,神女大人现在也在注视着他们。 而另一边,在将释里措和伊纳措留在邺城后,阿依娜等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族地。 在前往司岚大人的住处时,阿依娜遇见了教谕使身边的书吏。 这人是突然被派到这边的,但人还算不错,一段时间后就得到了青澜族人的认可。 “见过闻夫子。”阿依娜拱手行礼。 “阿依娜,你在邺城玩得开心吗?”闻人昭微微点头,笑着说道。 不过,他也看出了阿依娜的急切,似乎很重要。 “司岚大人就在里面。” “邺城很好。”想要尽快将神女降临的消息告知司岚的阿依娜再一拜,顺势将闻人昭糊弄过去,“多谢闻大人。” 自认已经回答完问题的阿依娜侧身越过闻人昭,疾步冲向司岚的房间,未能察觉身后闻人昭沉沉的目光。 阿依娜推开房门,又顺手关闭,几步跪在司岚面前,“司岚大人,神女已经降临了。” 坐在主位的司岚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本来还在闭着眼休息,在听到阿依娜的话时,瞬间睁开了双眼。 神女!神女出现了! 司岚抬起满是褶皱的手,朝着阿依娜晃了晃,“好好说一说。” 在神启降下的那一刻起,她便牢记着自己的预言,但她也不知道神女什么时候会出现。 她还以为,直到她死去,下一位司岚继任后,神女才会出现,或者会更晚。 阿依娜望着司岚,将她和阿朵诺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字字句句都十分清晰。 说话间,她也难掩激动,只能用紧握的拳头抑制着自己。 司岚已经七十五岁了,但她还没到听不清楚的时候。 因为听得很清楚,她的心也开始汹涌起来。 “释里措果然是受到眷顾的人。”司岚微微垂下头,眼里是难掩的高兴,“你们都是受到眷顾的人,是你们将神女大人降临的消息带了回来。” 司岚向前倾,伸出的手落在阿依娜的肩上。 不算重,但落在阿依娜肩上时,她却感受到千钧重的信赖。 “司岚大人,我们何时将神女大人迎回?”阿依娜顿了顿,看着司岚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神女大人的身份不一般,应该不会来到青澜族。”司岚却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可惜。 光听阿依娜当时的境况,她就明白神女身边已有人在,而那些人不会让他们接近神女的。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难以与那些人抗衡。 阿依娜一愣,她是亲眼见过神女大人的,已为神女大人而折服,“可是,那是神女大人啊。” 青澜族人是听着神女的故事长大的,没有一个人是不期待神女大人的降临 的。 但现在神女大人已经降临,却无法来到青澜族吗? 司岚沉默着,忽然站起身,直接向内室走去。 脚步极快,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阿依娜被吓了一跳,刚想跟在司岚身后,却突然意识到此刻的司岚大人应是要聆听神启。 内室的门被关上,阿依娜最后只能看见司岚大人的背影。 她的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神谕会是什么。 难道是与神女大人无法回到青澜族有关? 阿依娜眼睛一亮,眼也不眨地盯着内室,即使她什么都看不到。 很久很久,久到阿依娜的腿都麻了,门才打开。 司岚弯着腰,手里拄着拐杖,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阿依娜想上去扶,可腿实在是麻得很,她动弹一下,身体就往前栽。 “啊。” 阿依娜想用手撑住地,身体却被一只手揽住。 顺着手往上看,是司岚大人。 天啊,她竟然冒犯了司岚大人! 阿依娜苦着一张脸,正想道歉,却被司岚推到了椅子上,“先坐一会儿吧。” 司岚的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谢谢司岚大人。”阿依娜有些羞涩,毕竟她早已不是个小孩子了。 “去请教谕使周大人来。”司岚转过身,朝门外喊道。 “是。”门外人应道,身影随之消失。 好一会儿,教谕使周彦修才到。 “司岚大人,不知您今日是有何事?”周彦修拱手见礼。 前几日他已收到陛下传来的消息,今日阿依娜一回到青澜族,司岚便让人来请他。 看来,极有可能是与陛下所担忧之事有关。 周彦修微微垂下眼,即使脑中有万千思绪,表面上却是风平浪静的。 “周大人,请坐。”司岚拄着拐杖坐下,没直接回答周彦修的话,“我有要事想与你商量。” 要事?该不会是想借着神女的名头造反吧? 周彦修坐在靠近司岚的座位上,落在把手上的手紧了些。 他虽然在青澜族待了许多年,但也不是没有人看着他的,要是他真做出什么欺上瞒下、伙同异族造反的事儿,那可是小命不保啊。 不过,辛好他早已在陛下那儿挂了名,要真有什么事儿,他还是能躲一躲的。 “司岚大人请讲。”周彦修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司岚。 “青澜族的神女已经降临,如今就在邺城。”司岚看着周彦修,眼神十分锐利。 果然是与神女有关,周彦修心中有了计算,面上露出一丝了然。 青澜族的神女不是秘密,是青澜族的信仰。 若是有人敢对神女不敬,不管那人是谁,都会受到青澜族人的惩罚。 之前有个教谕使来青澜族,在青澜族人的面前对神女出言不逊,直接被青澜族人给废了。 “我已知晓神女大人这一世的身份,请周大人为我向陛下送去一封信。”司岚起身一拜,兀地说出令周彦修感到讶异的话。 陛下?司岚怎么会知道神女与陛下有关? 周彦修快速起身,避开司岚的这一礼。 119. 太医院 在周彦修与司岚谈话后,便将那日的谈话内容原原本本地写入书信中,并传至邺城。 大晟皇室、神女和异族之间如今是剪不断理还乱,还没人定个章程出来。 而此时的江稚鱼正在太医院中,同药工一起炮制药材。 虽说大哥让江稚鱼能自由行动,但为了不多生事端,她还是选择在太医院给娘帮忙。 以前在尚书府时,因炮制好的药材价格高些,她便偷偷在小院里炮制药材。 这好些天没动手了,今天一上手,感觉还行,没伤着自己。 “沙沙。”微风吹拂,带着研磨好的药材往上浮,掩去某些躲藏的声音。 “进去吧,起风了。”江稚鱼起身,挡住往里吹的风。 这风要是再大些,把药粉都吹起得到处都是,那真是往回捡或者不捡都很麻烦。 药徒往外望了一眼,起身把东西往药房里搬。 江稚鱼正准备转身,余光中却瞥见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动作很快,没发出什么声响。 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只有她一个人看到? 江稚鱼扫了一圈,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异样。 是没看见,或是知道那是谁? 她没动,微侧过身,既能看到药徒的动作,又能留意外面的人影。 半晌,直到药徒将东西全搬进去,她也没再次看到那一晃而过的身影。 “暗三,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江稚鱼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角落。 没再出现,是发现她察觉到了吗? 她转过身,踏入药房,没再往后看。 “殿下,这些已经切制好了。”药徒往旁边一退,露出已切制好的药材。 江稚鱼上前,查看一番已安置好的药材。 药材处理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质。 “准备火制。”江稚鱼点点头,露出一抹浅笑。 药徒绷着一张脸,将药材按照不同火制方式给归置好。 炒、炙、煅、炮、煨。 火焰被点燃,闪着明亮的火光,将暖烘烘的热意散发到整个房间里。 “窸窸窣窣。”突兀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好似耗子在钻。 除了看管着火候的药徒,其余人都朝着声响看去。 “唰!”暗三突然出现,从角落里提溜出一个小女孩。 “小溪,你怎么在这儿?”一个药工站起身,十分讶异地看着被抓住的小女孩。 坏了,这要是被认为是细作,可就不好了。 “殿下,这个小女孩叫云枕溪,是太医云绾的女儿。”陈药工面露急色地看向江稚鱼,生怕一下子就给小女孩判了罪。 一个小女孩,可以在太医院自由出入? “先放下。”江稚鱼看向暗三,只说放下,没说放走。 又看向陈药工,“去外面说。” 看陈药工这欲言又止的表情,怕是还有内情。 陈药工点点头,瞥了一眼云枕溪,便跟着江稚鱼往外走。 没几步两人便走了出去,陈药工还顺势将门关上,遮住云枕溪眼巴巴的目光。 “事情是这样的。”陈药工微垂着头,眼里闪烁着一丝泪光。 云绾是太医云锋捡回家的孤女,继承云锋的衣钵,成为太医院的太医。 云绾在招赘后生下女儿云枕溪,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的。 然而,在云枕溪五岁时,云绾因触怒那狗皇帝而被处死。 原本云锋因孙女年幼而未给女儿报仇,打算辞官归乡。 但没想到那狗皇帝还想赶尽杀绝,把云锋和云绾的夫婿杀死。 而云枕溪则是被他们偷偷藏了起来,保住一命。 “只是在那之后,小溪便记不得人了。”陈药工微微叹息,“但她很乖,不会添麻烦的。” “平时,她就待在太医院吗?”江稚鱼点点头,算是了解了情况。 但还得让人去查清楚一点才行,这么一个小女孩,若是只剩下一个人,也得有人照顾才行。 “嗯,她喜欢待在这儿,也许是因为她的母亲和爷爷曾经都在这里。”陈药工往里看去,仿佛能透过门看见里面的云枕溪。 小溪很固执,就喜欢待在太医院。 不会打扰别人,要是有别的人出现在太医院,她也会躲着,不让人发现。 光看陈药工一系列的表现,可以看出他是真心疼爱小溪的。 “好,她可以暂时待在这儿。”江稚鱼应道。 走进药房里,云枕溪站在原地,没移动半步。 “放开她。”江稚鱼招了下手。 暗三松开手,失去控制的云枕溪往前一扑,又被暗三捞了回去。 暗三双手掐着云枕溪的胳膊,往前一按,把人立住了。 这一次松开手,云枕溪没再往前倒,而是朝着江稚鱼冲了过去。 “娘!” 一声娘,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陈药工瞪大了眼,忙去拦云枕溪,“小溪,这是公主殿下!” 这可不能乱叫啊! 一路上有好些人去拦,云枕溪却凭借身体娇小且灵活,顺利避开众多阻碍。 反倒是去拦的人因为速度太快,自己控制不住,噼里啪啦撞到一堆去了。 江稚鱼微抬起手,拦住想动手的暗卫。 目光落在云枕溪闪动的身影上,和刚才她看到的那个身影一样。 “娘,小溪会做那些。”云枕溪抱住江稚鱼的腿,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手还在往火制的药材那儿指。 江稚鱼按住云枕溪的肩膀,往外推了一下,让两人保持着一点距离。 又蹲下身,与其平视着。 “小溪,我叫姜稚鱼,不叫云绾,不是你娘。”江稚鱼看着云枕溪,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慢到能让小溪能听清楚她的话。 云枕溪张开嘴,眼里蓄着泪,却什么也没说。 “你可以叫我姜姐姐,或者姜姨,不可以叫我娘,明白吗?”江稚鱼用手指指了下自己,教导着云枕溪。 小溪有自己的娘,就算她现在认不得人,也不应该叫其他人娘。 江稚鱼的声音很和缓,却以势不可挡之势钻进云枕溪的脑海中。 云枕溪愣了一下,眼前带着药香的江稚鱼像极了她的娘亲。 “呜呜呜,娘啊!”云枕溪一瘪嘴,眼泪猛地往外涌。 没一会儿,小溪就已泪流满面。 整个药房里回荡着小溪的哭声,就连热哄哄的火焰都难以烧尽她的眼泪。 江稚鱼取出手帕,一点一点地擦着小溪的眼泪,“哭的话,也是没用的 哦。” “你可以叫我姜姨,但你要记住自己的娘是谁。” 云枕溪握着江稚鱼的手,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感受着江稚鱼的温暖。 慢慢的,云枕溪不再哭,只是眼睛还在望着江稚鱼。 “姜姨,我可以帮你的。”云枕溪抽噎着,磕磕绊绊地说着。 虽然云枕溪乖乖地叫了姜姨,但除了小溪自己,没人知道她是否真的接受了江稚鱼不是亲娘的事实。 “你可以做什么?”江稚鱼拉着云枕溪,声音很温和。 云枕溪紧紧握住江稚鱼的手,拉着其往火堆前面走。 “我会。”她指着那堆火,眼眸里是燃烧着的火焰。 江稚鱼拉着小溪,怕她一个不小心就往里面扑,“你是想说,你会炮制药材吗?” 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竟然还会炮制药材? “嗯,我会。”云枕溪重重地点了下头,一脸笃定。 嚯,若真如此,那小溪在医术上可就不一般了。 “好,那姜姨要考考小溪。”江稚鱼笑了笑,抱着小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灶中的火焰还在燃烧着,时不时有翻炒药材的声响。 其中,掺杂着江稚鱼提问和云枕溪回答的声音。 一问一答,越问越多,时间也在悄然流逝。 “小溪,你要做我的徒弟吗?”江稚鱼把云枕溪放在面前,十分正式地问道。 小溪对医术上的知识掌握得十分牢固,只要再引导一下,她便能融会贯通。 若是细心教导,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杏林翘楚的。 “嗯,我要做姜姨的徒弟。”云枕溪认真地点了下头,捏着衣摆的手紧紧攥着。 “咚”的一声,云枕溪直接跪下。 江稚鱼忙去拦,手才抓住小溪的手,头已经挨着地面,等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时,三个响头都磕完了。 磕得还有点重,额头上都突起一块,还粘着些灰尘。 这么一连串的动作把其他人都惊到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完全不给公主殿下一个反悔的机会。 不过,小溪做了公主殿下的徒弟,日后在医术上也许会苦些,但在其他方面肯定会很好的。 这样,他们也就不用担心小溪了。 以陈药工为首的认识小溪的人都深深地看了小溪一眼,有不舍,有高兴。 “不用这么着急,我就在这儿,不会跑的。”江稚鱼有点无奈,又抽出一条帕子去擦小溪的额头。 在暗三打来一盆水后,蘸湿水的帕子擦去灰尘,露出微红的额头。 看了下云枕溪,没因撞击而晕头转向的;又把了下脉,还好,没伤得太重。 正好在太医院,找到药膏,给小溪糊满额头。 本想让小溪先去休息,但小溪寸步不离得跟着江稚鱼,怎么劝都不听。 因着小溪的伤势不重,江稚鱼便将其留在身边,一起炮制药材。 火制药材之后,还有几个步骤。 江稚鱼一边和药工一起亲自上手,一边给小溪讲解,时不时还会提问。 一天下来,江稚鱼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徒弟了。 第二日,江稚鱼便张罗着拜师。 得知消息的陪在江稚鱼身边的人纷纷送来礼物,能来观礼的都偷摸摸地观礼。 120. 一起骑马 神女事件似乎已经远去,无人再与江稚鱼谈起青澜族。 为了能锻炼身体,姜星牧主动提议要去跑马。 想留在宫里的太后?必须得去,多见见阳光,心情才好。 皇后、怡亲王妃、昭华公主、昭华公主的小徒弟都一起去,东西都准备好了,一个都落不下。 为避免有人对宫眷下手,他和大哥还特意加派了人手,配上沈时雍带来的火器。 “这是早已选好的马,都是十分温顺的。”马夫牵着几匹马过来,细细介绍着。 太后看着眼前垂下头的马,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有一匹骏马,叫照夜。 它是一匹特别好看的马,有自己的小脾气。 也特别乖,若是她在身边,它就绝不会到处跑。 可惜,它死了。 太后摸着棕马的鬃毛,并不算顺滑的毛发提醒着她,这匹马不是她的照夜。 “母后,你可会骑马?”江稚鱼靠近太后,微微侧过头。 在大哥口中,她已知道母后曾经的光辉事迹。 骑马,不过是母后众多技艺里的其中一项罢了。 只是不知道,这十几年的囚禁,会不会让母后感到生疏。 她浅笑着,眼里却是笃定母后一定会的自信。 一瞧稚鱼这明知故问的样子,太后就知道珩意一定给女儿讲过自己的事情。 只得无奈地点点头,“当然,不过现在可能会有点手生。” 江稚鱼牵着太后的衣袖,晃了晃,“不怕不怕,女儿也不擅长骑马,我们可以慢慢来。” 她们来骑马,又不是准备来比赛的,不必去争怎么能跑得最快。 只要能多活动活动,就算今天出来得有意义。 “小溪。”江稚鱼招了下手,将人唤到跟前来,“小溪,我们一起学骑马,好不好啊?” 云枕溪小跑着过来,看着穿着相同服饰的两人有着相似的面容,一时晃了神。 “两个姜姨!”云枕溪一把圈住两人的腿,惊奇地喊道。 姜姨怎么变成两个了,难道是今天天气好,所以又长出来一个姜姨? “哎哟,小溪,里面只有一个姜姨哦。”让人去将自己的马送来的裴照微一眼就瞧见这边的状况,顿时玩心大起,绕后将云枕溪抱了起来。 她也常去太医院见江稚鱼,因此小溪也认识她,不至于会被她吓到。 “若是找不到真正的姜姨,姜姨可是会伤心的哦。” 抱着小溪的裴照微一转身,让小溪直面自己一个人,并十分严肃地表明事态的严峻。 仿佛要是小溪认不出人,就会天塌了一样。 “小溪,你只有一次机会,要努力啊!” 眼前人实在是严肃,唬得云枕溪心脏怦怦直跳。 那两个人真的好像啊,要是她真认不出来怎么办? 可认的话,姜姨会伤心;不认的话,姜姨也会伤心。 云枕溪抿着唇,眼睛滴溜溜地转。 对了,姜姨一直在太医院,身上一定有药材的味道。 她眼睛一亮,在心中暗自给自己鼓气! 一定能找到姜姨的! 裴照微咬着唇,有点憋不住笑。 这逗小孩也太好玩了吧,说什么信什么。 “咳咳。”裴照微绷着脸,努力抑制住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声音都压低了些,“小溪,你准备好了吗?” “嗯,我准备好了。”云枕溪重重地点了下头,放在衣袍边的手握成一个拳。 “好。”裴照微掐住云枕溪的腰身,身体一转,手一拨弄,就让小溪正面对着两人。 现在就是最后的选择时刻了! “去吧。”裴照微轻拍了下小溪的肩膀,小小的声音溜进小溪的耳里。 抬头一看,母女俩不赞同地看向她,她双手合十,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 小孩嘛,总要在能逗的时候逗。 等年纪大了,就不能逗了。 要是逗哭了,自然也是她来哄的。 而一步步走近母女俩的云枕溪,一张脸紧绷着,那手还攥着。 微微昂起头,只见两人都带着浅笑看着她。 啊,真的好像,不太能认出来啊。 云枕溪垂下头,不想再因长相影响自己的判断。 往左走两步,握住江稚鱼的衣摆。 微风渐起,带着阵阵药香传入她的鼻尖。 是药香! 云枕溪面上一喜,却并未草率下定论。 往右走两步,握住太后的衣摆。 那阵阵微风,带着相似的药香传入她的鼻中。 怎么这个也有药香! 云枕溪脸色一变,有点难以相信。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容貌相似也就算了,连身上的味道也相似。 “要仔细观察,不要妄下定论。”这是姜姨曾对她说的。 她屏住心神,思考着到底什么是她没发现的。 揪起两人的衣带,放在鼻子前,仔细嗅闻起来。 见云枕溪脸色变了又变,太后担心真把人给打击到了,正想出声,衣袖却被稚鱼拉住。 她转过头看去,瞧见稚鱼摇了摇头。 ‘让她试试,她会找出来的。’江稚鱼这样说着,眼里带着笃定。 稚鱼相信着,那她也愿意相信。 “这是姜姨。”云枕溪举起手,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再一头扎进江稚鱼的脚边。 被突如其来撞到的江稚鱼踉跄了一步,随即,笑着将云枕溪抱了起来,“你选对啦,小溪真棒!” 还真认出来了,时间还不算久。 “哇,小溪真厉害。”皇后和裴照微都在一旁一脸真诚地夸赞着小溪。 被连连夸赞的小溪脸红红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又实在是害羞得很,直接一头扎进江稚鱼的怀抱里。 “哎呀,小溪怎么还害羞了。”裴照微还特意左看看,右看看,揶揄着小溪。 给小溪说得,都快在江稚鱼的怀里蜷成一团了。 再让照微说下去,等会儿小溪都要憋不住气了。 “你啊,就在这里作弄小孩子。”太后轻轻点了下裴照微的额头,挡在三人中间。 “母后,儿媳再也不说了。”裴照微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那眉眼带笑,一看就知道她下次还会这么干。 “小溪别怕,我们不理她。”江稚鱼拍了拍云枕溪的背,走远了一点。 不至于很远,但至少让小溪听不见裴照微的声音。 再多听几句话,真要钻到地缝里去。 “小溪认出了姜姨,姜姨可高兴了。”江稚鱼颠了颠小溪,让其别再憋着气,“等会儿姜姨就把那本《问药集》给你,你可要好好看哦。” 小溪在医术上领悟得很快,这几天她正在打算着再拿什么医书给小溪。 正巧,今日小溪的表现,让她选定《问药集》这本医术。< /p>“真的?”云枕溪抬起头,脸还因埋头的时间太久而泛红,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我一定会努力的。” “驾!”迟迟未到的皇后骑着马哒哒哒地来了。 临到跟前,皇后便已下马。 “母后。”皇后上前,朝着太后一拜,正想说明自己晚来的原因,却被太后抬起的手制止。 “不用说那么多,来骑马吧。”太后拍了下皇后的衣袖,语气十分平和。 现在又不是什么庆典,没必要端着礼数。 她如今都已经是太后了,更懒得去管别的什么。 对她来说,只要一家人都还在就好。 皇后一愣,脸上的一丝紧张转变为一抹笑意。 是啊,她也不必担心那么多。 几人纷纷上马,除了未骑过马的云枕溪,其他人都十分熟练。 “对,就是这样。”江稚鱼半扶着云枕溪,一点一点地教导着。 除去因一开始的紧张而有点握不住缰绳,小溪很快就适应了。 “驾。”云枕溪轻踢马腹,小马果真慢慢往前走。 哦,这感觉有点奇怪,但还挺不错的。 “姜姨,我会骑马了诶。”云枕溪侧过头看向江稚鱼,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嗯,小溪很棒。”江稚鱼跟在旁边,微微点头,“刚开始要慢慢来,再慢慢提速。” “好。”小溪一边看江稚鱼,一边看前方,身体差点往旁边歪。 辛好被江稚鱼抓住,按回马鞍上。 她顿时不敢乱看,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驾!”擅骑马的裴照微一甩马鞭,便冲了出去。 坚毅的目光,俊俏的身形,因风而扬起的衣摆。 只一见,便再也难以忘怀。 汹涌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云枕溪愣愣地看着那离去的身影,难以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小溪,现在你不可以像这样跑。”江稚鱼的声音忽的在她的耳边乍响。 小溪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正好看见一脸严肃的江稚鱼。 “等你和怡亲王妃的骑术一样好的时候,你才可以骑得快点。”江稚鱼一脸认真,不算轻的声音重重地砸到小溪的心里。 这么一个小孩子,才刚学会骑马,若真像她三嫂那样骑马,没跑几步,人就摔下来了。 人摔下来之后,要是马在原地踩踏,那足以将地上的人踩得粉身碎骨。 江稚鱼说话的速度不算快,足以让小溪完完整整地听进去。 小溪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不再。 虽说这样打击小溪学骑马的积极性不大好,但总好过在事情发生后再后悔来得强。 她们都是学医的,更应该知道保重自身才是。 江稚鱼没再说话,想等小溪再想一想。 好半晌,云枕溪才重新看向江稚鱼,“我知道了,姜姨。” “对不起,我有点任性了。” 说着,小溪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好好的,怎么就落泪了?小孩子的心思果然很敏感啊。 江稚鱼取出手帕正要给小溪擦眼泪,却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天空中,有一只鸟在飞。 那鸟,就是那天见过的鹞鹰!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江稚鱼拧着眉,一把将小溪搂在怀里。 而此刻,侍卫也已发现这闯入的鹞鹰。 “唰唰唰!”一只只弓箭飞向天空,瞬间将鹞鹰淹没在箭雨中。 122. 齐聚一堂 辛辛苦苦找到江稚鱼的鹞鹰本以为治好伤就能回去,却没想到被关在笼子里。 虽说笼子很大,若它想飞,是能飞起来的,只是飞得不高罢了。 但它是属于天空的,就算是飞,它也应该翱翔在天际才对。 在江稚鱼来看它时,它便用幽怨的眼睛看向她,但全被忽视了。 啊,这也许就是信使的宿命吧。 鹞鹰挪到靠近门窗的地方,顺着缝隙往外看去。 那天,它被送出门窗;今天,它被关进门窗。 “司岚大人,月黎族的寨首和云侗族的峒主带着人正在族地外。”侍奉在司岚身侧的毕岚面露急切地闯入司岚的房门中。 若是往日,她定然不会如此冒犯。 但今日,外面的那些人在未提前传信的情况下,气势汹汹地前来。 瞧那样子,就知道不好打发了。 司岚拄着拐杖,面上没有任何的意外,今日之事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是他们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定是有族中的人将消息泄露出去了。 “请寨首和峒主进来,跟着的人不能超过五个人。” 见司岚如此镇定,毕岚原本翻涌的情绪也平定下来,“是,司岚大人。” 不一会儿,一大波人就已出现在司岚面前。 左侧是配有弯刀,怒气冲冲的月黎族寨首,其身后是配有兵器的同族。 右侧是腰间系着一根满是倒刺长鞭,面容冷峻的云侗族峒主,其身后是也配有兵器的同族。 两族的人一左一右,把司岚夹在中间,哪儿都去不得。 “司岚,你最好给我说清楚,神女降临这事到底是真是假?”月黎族寨首冷笑出声,对神女的传言很是不屑。 神女,不过是哄小孩子的故事。 都已经这么久了,突然让青澜族找出个神女来,哼,真是可笑。 右边的云侗族峒主并未说话,只是与寨首一起看向司岚。 神女这事,她也想知道个明白。 青澜族、云侗族和月黎族,算是同宗同源的三个异族。 只是因为在迁徙中,三个异族选择了不同的位置作为族地,并繁衍生息,才有了不同的名字。 在这大晟的异族中,这三族以人数和实力成为众多异族的头头的存在。 而神女,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信仰。 若神女真的降临,那么对他们而言便是非同一般。 “是真的。”司岚目视前方,并未受到旁人目光的影响,淡淡地说道。 真的?这答案也太过简单了些。 如此平淡的姿态令寨首不快,身体向前倾去,如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司岚。 “上一代司岚便已预言神女会出现,而在我继任司岚后,神女降临的神启再次出现。”司岚敲了下拐杖,思绪从过去回到现在。 “在百朝节上,我青澜族人亲眼见到神女。” “而在神女之信传回族里时,神启再次出现。”司岚垂下眼,掩住眼中变化的情绪。 瞧着这语焉不详的态度,寨首就感到厌烦,“啧,你倒是会糊弄,谁因何事见到了神女,神启的内容又到底是什么。” 什么事儿都说不清楚,还想让她相信神女?绝不可能! 寨首上下打量了下司岚,这死老太婆,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说不定过几天就死了。 听说继任者还未定下,那么等司岚死掉,青澜族就会乱起来。 这时候司岚提起神女,并且从头至尾只有青澜族人知道,也许这事只是一个安定青澜族的局而已。 “我看你真是老了,连话都说不清楚。”寨首面露不屑,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对司岚的嘲讽。 “你!”寨首实在嚣张,令毕岚怒目而视,身体上前一步。 瞧毕岚上前,寨首身边的人可不怕事,也一同上前。 “各位,别这么大火气,喝点茶吧。”司岚笑眯眯的,一只手举起刚才倒好的茶水,让其他人都能看见。 正剑拔虏张的时候,在别人的地盘喝茶?真是不要命。 寨首扫了茶水一眼,又很快移开,“不必了,正事要紧。” 而对面的峒主看起来没那么多算计,端起了茶杯,拨弄着茶盖,“闻起来应是今年才采的新茶。” 抿了一口,压着的眉眼抬了几分,“挺不错的。” 峒主那不知死活的样子,倒是在寨首的意料之中。 这每一任的峒主都是在毒里长出来的,就没有什么毒能把她毒倒。 若是这屋里有什么毒,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峒主。 “茶也喝了,就别浪费时间了。”寨首的手啪一下落在桌上,震得茶水直往旁边荡。 “嘀嗒。”流出茶杯的茶水顺着桌子的缝隙往下落,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上。 这么一番动作,也确实将众人的注意再次转回司岚身上。 司岚饮下一口茶水,再缓缓放下。 那慢悠悠的动作,都要将寨首心里的怒火再次点燃了。 所幸,司岚再次开口,将前前后后的的事情说了个七八分出来。 但在寨首耳朵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司岚的一面之词。 先放出个神女降临的风声来,再去邺城里找一个会点医术的女子,等回来之后再假装知道这女子的身份,就把神女的身份坐实了。 还敢攀扯上皇室的昭华公主,是真觉得他们异族的势力太大,生怕皇室不对他们下手? “我看你,真是胆大包天,连造反的心思都生了出来!”寨首猛地站起身,一双鹰目瞪向司岚,“你想把我们都给拖下水吗?” 头领一站起身,身后的人也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感觉情况不妙的毕岚紧靠在司岚身侧,眼睛紧紧盯着寨首,手中的袖剑已然准备好。 “我从未想过要造反。”司岚摇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没有半分被戳穿目的的讶异。 一脸平静地说出她已经认定的事实,“我说的都是真的,神女就是昭华公主。” “一个国家,不会有两个首领。”一直未曾表态的峒主兀地出声,那冷漠的眼神落在司岚身上,“司岚,你应该明白,我们是信仰神女的。” “神女的神旨,将会成为我们会去做的事。” 一只竹叶青从峒主的袖中钻出,立起身体,朝着司岚发出嘶嘶的声音。 “而这,就是在挑衅大晟的陛下。” 挑衅皇帝,对于他们这些异族来说,本身就是一件很蠢的事。 而且,那昭华公主可是在陛下继位后,便被立刻被封为公主,由此可见,这位公主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可不轻。 在他们和昭华公主之间,陛下肯定会选择公主。 而青澜族想迎回神女的想法,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见峒主也为自己助威,寨首的气焰更甚,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往下砸去。 噼里啪啦的声音,令在场的所有人 都心下一紧。 “司岚,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还想让我们陪你一起去死!” 可是,没人想被人算计着去死。 寨首看了早已与她达成一致的峒主一眼,又看向司岚,声音阴恻恻的,“不过,只要把你交给陛下,就不会有我们什么事儿了。” “说不定,还会因揭发有功,奖赏我们。” 说罢,寨首上前一步,就要将司岚抓住。 而刚刚还拄着拐杖,看似不良于行的司岚往后一退,拐杖朝着寨首打去。 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着拐杖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瞬间点燃了原本就躁动的气氛。 屋内一下子乱了起来。 拐杖打到寨首的骨头,手一抽痛,又很快抓住拐杖,直接朝自己这边拖。 拐杖的一头是寨首,一头是司岚。 司岚的反应却快,眼眸一闪,手便松开劲儿,身体往后一退,避开桌椅。 见寨首被司岚戏耍一番,峒主的眼眸更冷,“小青,去。” 手腕间的竹叶青应声而出,顺着司岚闪避的缝隙咬在那落下的手腕上。 只一下,便有了两个窟窿。 不好,没挡住这一下! 在司岚试图扬起手以求将毒蛇甩出时,竹叶青便顺着那道力飞回峒主面前。 峒主手一抬,那竹叶青便挂回她的手腕。 “司岚大人!”毕岚惊声道,上前扶住晃悠的司岚。 而跟着寨首和峒主的人也已冲了上来,试图围困司岚。 这副模样,足以证明他们已做好准备,今日就是想对司岚动手的。 但这里可是青澜族,屋内的异动引起屋外的注意,一大堆护卫也冲了进来。 “你们竟敢伤害司岚大人!”领头的护卫眼睛一瞪,怒吼道。 现在是什么也不必去管,反正已是证据确凿。 护卫和另外两拨人很快就打到一起,因人数太多,混杂在一起,让人找不见想找到人。 差点被抓住的司岚按住穴位,脸色已然变得苍白,“去里面,快。” 事情发生得太快,现在的她只能保证自己暂时不被毒死。 “好。”毕岚几乎半圈住司岚,弯着腰,带人险之又险地避开闪烁在眼前的兵刃。 不算远的距离,因着大混战里时不时阻挡着前进的路程,让两人走了好一会儿。 “啪。”两人拐进里屋,关上已经被戳了几个豁口的门。 “苍梧,快过来。”司岚招了招手,朝着窗外呼唤着。 因着身上的蛇毒,她已没有多大的力气,声音也很小。 “大人,我要上药了。”毕岚抿着唇,将草药糊在手腕上,再用布条扎得很紧实。 “克!克!”鹞鹰出现在天边,扇动着翅膀飞来。 司岚几乎半倒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只毛笔。 鹞鹰落在桌上,看着眼前似乎气若游丝的人,急切地叫了两声,“唧—唧—” 见司岚没看它,它还用头去蹭司岚。 “苍梧,你要把这信带给神女大人,一定要快!”司岚拿着手中的纸条,在鹞鹰面前晃了下,又放进爪子上面的竹筒里。 “快,快走!”司岚推了下鹞鹰,把它推了个趔趄。 鹞鹰歪了歪头,似乎感受到司岚此刻的迫切,只“克!克!”叫了两声,便转身飞走。 飞走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打开了。 123. 困住的鹞鹰 “咯吱”,门打开了。 江稚鱼带着好些书走进房间里,并将其放在桌上。 “别着急,等事情解决之后,你就能回家了。”江稚鱼转身,目光落在“克克”直叫的鹞鹰身上。 这些天好吃好喝的,倒还把它养胖了些。 鹞鹰上下跳了下,又扇动着翅膀在笼子飞,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你想出去?”江稚鱼蹲下身,与鹞鹰平视着。 那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江稚鱼,脑袋整个往左边转去。 这是不打算理她了? 但江稚鱼没动,像是和它犟上了。 好一会儿,鹞鹰的头才转过来。 “克!克!”鹞鹰用翅膀拍了拍笼子的门锁。 快开门! “我可以开门,但你不能立刻飞走,你得飞回来。”江稚鱼拍了下鹞鹰,说清楚自己的要求。 怕鹞鹰不能完全理解,她还伸出手,做了一遍手势。 “如果你飞的距离太远,就会有神射手把你射下来的。”江稚鱼微蹙起眉,对鹞鹰的小命有一点担忧。 为了看着鹞鹰,她大哥还专门派了个神射手来。 只要鹞鹰有半点想跑的想法,那神射手就会出手。 到时候,就真的是生死不论了。 鹞鹰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委屈地叫了两声。 体型有点大的鹞鹰缩在一起,颇有种又可怜又好笑的感觉。 但这也没办法,她也不能做拖后腿的那个。 “我就在这里,神射手不会随意出手的。”江稚鱼向前一步,戳了戳鹞鹰。 很厚实的毛发,软软的。 鹞鹰低头看着江稚鱼的动作,又抬起头,“唧!” 这是答应了? “我给你开门,记住,别飞太远。”江稚鱼最后摸了两下,才打开门。 唰一下,鹞鹰就如同一道闪电般飞了出去。 江稚鱼望了一眼,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医术。 说是医书,里面却记着各种各样的毒药。 在大祁,因着沈时雍的关系,她看了不少的医书;在大晟,因着她娘的关系,她也看了不少医书。 而现在的她对于手上的医书,却是觉得有趣极了。 这几本书都是大哥送来的,说是异族那边的人送来的,有许多较为少见的毒药。 连毒药方子里面用的东西,都不是寻常断魂草、鹤顶红之流。 若是中了这毒,想弄出个解药来,倒是有些麻烦。 “哗啦。”江稚鱼翻看着医术,紧绷着一张脸,心中对这些毒药又惊又喜。 目光沉沉,紧紧落在书页上。 手握炭笔,在另一侧的纸张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她已将自己的全身心投入到医书中,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已无法打扰到她。 就算是扑棱着翅膀,飞到她脚边的鹞鹰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鹞鹰昂起头,用翅膀拍打了几下江稚鱼。 脚边的异动并未让江稚鱼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侧过身去。 完全不理鸟啊! 鹞鹰的爪子在地上哒来哒去的,翅膀也扇得呼啦啦地响。 声音嘈杂地连门外的侍卫都瞧了一眼,但江稚鱼没有多余的动静。 鹞鹰沉默了几息,眼睛转了转,似是下定了决心。 “哗。”鹞鹰扬起翅膀,直接起飞,在桌子上空盘旋着。 翅膀扇动带起的大风成功把医书扇得面目全非,就连江稚鱼正在写的纸张都差点飞走。 沉浸在医书中的江稚鱼被强行终止,微微怒意染上她的眉梢。 “你在干什么?”江稚鱼一个俯身按住所有的医书,又伸出手抓向鹞鹰。 鹞鹰瞧见那手,正想往上飞去,翅膀却被插进去的弓箭卡住。 就它停顿的那一息,江稚鱼牢牢地抓住它的爪子。 抓得很紧,让鹞鹰没有半分飞离的可能。 “克!克!”鹞鹰垂下头,声音都小了一点。 此时的江稚鱼也正好看见鹞鹰身上插着的几根弓箭,横七竖八的,正正好卡在里面。 这鹞鹰应该在试探是不是真有神射手,但试了一次又一次,差一点把自己射成筛子。 但她没闻到血腥味,应该没真的受伤。 不过这鹞鹰身上都插成这样子了,还要在这儿飞来飞去,生怕这弓箭不会像上次一样插进它身体里? 江稚鱼先是把医书都收拢到一边去,再冷着脸说道:“你下来,我把你身上的箭取下来。” 再多飞一会儿,等会儿就要痛得惨叫了。 许是能感觉到江稚鱼不会打它,它才缓缓落在桌上。 庞大的身躯显得桌子小极了,那提前收拢到旁边的医书更是岌岌可危,仿佛只要鹞鹰多动弹几下,整张桌子都会倒下。 江稚鱼看了眼医书,又特意把医书放在旁边的凳子。 提前放在这儿,总好过鹞鹰突如其来的一脚,直接把医书踢飞出去。 她站起身,绕着鹞鹰的身体看了个遍。 嗯,确实是没有受伤的地方。 只是这些弓箭因鹞鹰频繁的动作已经勾到一起去了,不太能轻易就取出来。 “你呀,射第一箭的时候就该回来了。”江稚鱼无奈地多戳了几下它的头。 “克!”鹞鹰闭上眼睛,嘴里还要再反驳一下。 这半倔强的样子,都快把江稚鱼整笑了,手上清理弓箭的动作都停下了,“你要是不服气,那我就把那人叫进来,让他帮你取这些箭。” 她还能小心翼翼地清理这些弓箭,叫别人来,可就说不准了。 那样的话,她还省事儿。 说罢,江稚鱼转身就要走。 “克!克!”鹞鹰立刻睁开眼睛,一边叫着,一边用头去挽留江稚鱼。 若不是现在身体不允许,它都要直接倒在江稚鱼怀里了。 江稚鱼顿了顿,没再往前走。 只见那鹞鹰微垂着头,做足了挽留之态。 好吧,这次就原谅它。 “我给你弄身上的箭,你别乱动。”江稚鱼回头,又给鹞鹰清理着裹着羽毛的箭。 “我知道不能让你飞到天上去,是苦了你。” 她的动作很轻柔,尽量不让鹞鹰感觉到痛。 “但现在情况不好,等过了这段日子,你就能回去了,到时候随便你飞到哪儿去。” 江稚鱼絮絮叨叨的,说到最后的时候停了下,将取出的弓箭放在身后的凳子上,“以后就别来这儿了。” 它是司岚的鹞鹰,它的行动就代表了司岚的意愿。 太频繁地出现在这儿,对它不好。 “你呢,是一只鸟,别想那么多。” 尽管这不大可能。 一只如此通人性的鸟,又怎么不会被委以重任呢? 她半垂着眼,将一只只弓箭放在一起。 银 白色的箭头,上面还有几簇羽毛。 缠得太紧,若不尽快取出,等它再多动弹几下,是真的会插进去的。 “好了,已经全部取下来了。” 江稚鱼用手指当梳子,帮鹞鹰梳理羽毛。 许是太舒服,鹞鹰还咕噜咕噜地叫。 好一会儿,羽毛被梳理齐整。 江稚鱼松开手,将凳子上的弓箭抱了出去。 临近的呼吸声忽然消失,桌上的鹞鹰顿时睁开眼睛,左右扭着脖子以保证不留一丝缝隙。 锐利的眼睛在屋内扫视着,每一寸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人!屋里没人了! “唧—唧—”鹞鹰急切地叫着,想要把江稚鱼给叫出来。 翅膀也已张开,随时准备飞出去找人。 就在鹞鹰即将要起飞时,江稚鱼的身影终于出现! “你歇会儿吧,等会儿再出去。”江稚鱼一进门,就瞧见鹞鹰要冲出去的样子,无奈地说道。 唉,一时半刻都闲不下来。 但鸟要飞出去,她也拦不住啊。 “就算你要出去,那也要记得别飞远了,万一真把你射伤了,就不好了。”实在没办法的江稚鱼只得多说几句。 刚才只是警告一下,等会儿说不定就直接对着翅膀根下手。 反正对那神射手而言,这事儿简单得很。 但对鹞鹰来说,就不大好,平白受一份罪。 鹞鹰望着走到眼前的,虽然皱着眉但它能感受到是在关心它的江稚鱼。 歪着头,去看江稚鱼眼底的一丝感伤。 “啪。”鹞鹰一下子倒在江稚鱼的怀里,但爪子还在原地。 一个“庞然大物”突然砸向自己,虽说没有压上来全部的重量,但还挺瓷实的。 江稚鱼一懵,不明白鹞鹰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被她说伤心了? “只要你别乱飞,神射手就不会把你射伤的。” 江稚鱼想抬起手摸一摸鹞鹰,“哗”的一声,翅膀就把她圈在里面了。 这下手正好卡在鹞鹰的翅膀下面,她不好动弹了。 说了半天,鹞鹰也不出声。 江稚鱼摸不清鹞鹰现在的态度,便也不再说话。 一人一鸟,人在地上,鸟在桌上。 但都不说话,屋内只能听到风吹过的沙沙声。 “克!”鹞鹰直起身,点了点头。 江稚鱼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鹞鹰再叫了一声,她才试探性地问道:“你答应了?” 该不会是点头答应她刚才说的话? 江稚鱼皱起眉,想了想刚才自己说了哪些话。 “唧—”鹞鹰抬起头,又叫了一声,随即一下子就飞到了笼子里去。 嚯,这鸟真是成精了,还知道自己把门带上。 江稚鱼压住心中的讶异,走上前,“你可以待在笼子外面,只要不乱跑就行。” 鹞鹰不喜欢笼子,在它住在笼子的第一天就直接去咬笼子就能看出来。 但现在,竟然主动飞进笼子里! “你啊,乖一阵,闹一阵的。”江稚鱼打开门,朝着鹞鹰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出去再飞一会儿。” 多飞会儿就飞吧,她书也不看了,就在下面看着鹞鹰飞。 刺眼的阳光被江稚鱼挡住大半,让人只能看着一脸浅笑的她。 “克!”鹞鹰高亢地叫了一声,猛地飞进江稚鱼的怀里。 124. 新的算计 “你的人找到那只鹞鹰了吗?”寨首看向与她一同坐在马车里的峒主,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老不死的早有算计,将他们拦住。 在他们攻进去的最后一刻,将鹞鹰放走。 虽说她反应快,及时射出了箭,却未曾将它击落。 “那只该死的鸟倒是飞得快,不像司岚,走个路都要缓几步。”寨首冷哼一声,脸上的嘲讽仍未散去。 就是那鹞鹰再如何通人性,也不过是一只鸟罢了。 司岚以为,一只鸟就能改变局面吗? “只知道它飞到邺城里了,暂时还没发现它的踪迹。”峒主垂下头,轻轻抚弄着竹叶青的头。 竹叶青高高地昂起头,就算手指把它往后拨去,它也能很快就弹回去。 寨首看了眼那差点把司岚咬死的竹叶青,感到一丝担忧。 若是峒主跟她玩阴的,她怕是防不胜防。 不过辛好,现在她们有同一个要对付的人。 “之前是鹞鹰将神女引到青澜族人面前的,现在的它极有可能飞到公主那里。”寨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与峒主隔着她能随时出手的距离。 那么一点儿的距离,峒主并没有太在意。 或者说,她从没把寨首当回事儿。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朝前望去,仿佛能透过重重障碍,看到那被绳索捆绑着的司岚。 “公主这些日子没出过皇宫,我的人也没得到有鸟飞进皇宫的消息。”峒主顿了顿,又补充到,“皇宫在陛下继位后,便被清洗了一遍,因此,我的人只能在外围打探消息。” 她派人去打听了,可皇帝将皇宫都快把控成铁桶一样了,就算有人得了消息,传出来也不容易。 只是不知道,公主没出皇宫,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神女啊,听起来多威风啊,公主和皇帝总会有一个意识到“神女”这个名头意味着什么的。 峒主的脸仍是冷着的,唯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暗沉沉的。 若是这双眼睛对上别人,怕是要把那人吓一跳。 而寨首没被峒主的眼睛吓到,倒是被峒主说的话吓到了。 什么叫你的人只能在外围打探消息? 这个外围是哪个外围,皇宫的外围,还是邺城的外围? 她觉得是皇宫的外围。 被清洗后只能在外围,那被清洗前呢?是不是都已经在皇宫安插人手了? 难道,峒主的野心不仅仅是做云侗族的首领? 寨首的瞳孔骤缩,惊恐于峒主竟然堂而皇之地给她说这些话。 是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透露出来,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有点危险。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将几乎要吐出去的惊慌咽下去。 寨首的手落在腰间的弯刀上,只有这样,她才有点安全感。 “万一真让那鸟带着什么东西钻进皇宫里,怕是有点麻烦。” 她的目光落在峒主前面一点的位置,这样,便能提防着峒主的动作。 “东西?不过是想求她的神女救她一命罢了。”峒主眼里闪过一丝寒芒,显然是对司岚的打算有所预料。 “若她再坚持说公主是神女,没有人能救她。” 先前司岚的打算已经落空,就算如今打着青澜族被月黎族和云侗族被围攻的旗号,也不会得到神女的垂怜。 神女?只要还有皇帝在,就不会有神女。 峒主掀起车帘,看向队伍前面装备齐全的士兵。 那前面,有一位青澜族的教谕使和一位书吏,两位月黎族和云侗族的教谕副使。 那些人始终在监视着他们,并对他们的一举一动进行相应的行动。 在她们仨对峙的那天,局势很快就混乱起来了,但朝廷的那些人迟迟未到。 等到他们暂且停歇时,朝廷的人便来了个七七八八,一下子就将他们所有人都扣住了。 让差点就要死的司岚捡回一条命,也让他们暂时无法再对司岚下手。 两天之后,他们被带着前往邺城。 他们已经离邺城越来越近了,很快,他们就会到了,而有关此事的消息应该比他们先一步传到陛下那里。 司岚,你的步步相逼会带着你走向死亡的深渊。 毕竟,从头至尾,都是司岚的错。 若不是她妄想造一个神女出来,若不是她还将神女降临的事情传播开来,他们也不会去找司岚。 若不是他们劝无可劝,也不会动粗。 虽说过程惨烈了些,但那是他们对陛下的一片诚心啊。 而与陛下作对的司岚,是会受到惩罚的。 峒主松开车帘,身体往后一倒,正好靠在垫着棉布的车厢。 半眯着眼,一副十分安然的模样,“教谕使的那关过了,陛下那关还没过呢,到时候可别被司岚反咬一口。” 在打算去青澜族前,她们早已商讨好事情发生后,该怎么解释。 只是最后出了点差错,司岚还活着。 原本想着死无对证,但现在就不太好办了。 “我们不想让司岚妖言惑众,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不小心伤到人罢了。”寨首耸耸肩,这几句话在她脑子里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现在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就算是有人来诈她,她也能下意识说出这几句话。 “我们是两个人,司岚一个人,她可说不过我们。” 有些时候,不是光拼数量就行的。 峒主觉得寨首就是个呆子,若不是有她在旁边,早就被司岚忽悠走了。 “等会儿应是最后一处驿站,做好准备。” 峒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睡梦中说的话。 却吓得寨首一激灵,“嗯,我知道了。” 准备啊,准备。寨首垂下眼,思考着如何才能混过去。 两人一时无话,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中。 寨首武艺不错,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车轮在地上翻滚的声音。 她不敢再去看峒主,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摇晃的车幔。 那车幔时不时就会掀起一个角,漏进一小片阳光。 不算太刺眼,但能让人知道外面是个艳阳天。 “请两位大人下车休整。”马车停下,外面传来马夫的声音。 “走吧。”寨首先行一步,直接钻了出去。 后面的峒主不紧不慢地走出马车,跟着侍从来到驿馆。 驿馆里全是朝廷的人,没有其他多余的人。 没看到司岚的身影,可能还在马车里,可能已经被带到房间里去。 别着急,会见到司岚的。峒主微微眯眼,安抚着自己。 < p>好奇的竹叶青顺着她的手腕往外探,被她推了回去。 ‘现在,可不是小青登场的时候。’ 峒主轻声道,声音混进风里,不留痕迹。 两人顺着招呼,在桌边坐下。 喝着茶水,看见青澜族的教谕使和书吏走上楼去。 难不成,司岚此时在上面? 峒主微微挑眉,心中思量着。 “今晚,说不定就会有人对司岚下手。”闻人昭在查看四周无人后,关上房门对周彦修说道。 他有着这样的预感,只是还不确定会是谁。 若从利益相关说起,那要动手的人就很明显了。 “怡亲王殿下还留下了些人,我会让他们守住司岚的。”周彦修微微点头,他也有这种预料。 今晚,是那些人能动手的最后时刻。 若是进了邺城,对那些想杀司岚的人来说,就更难了。 “闻人兄,你觉得,今晚会是谁来呢?”周彦修朝着眼前的闻人昭拱了拱手。 虽说他为教谕使,闻人昭为书吏,该闻人昭对他客客气气的,但从多方面来说,他这么称呼也没错。 一是从年纪和入朝做官的年岁来说,他都该在私底下称闻人昭为闻人兄。 二是当年他与闻人昭也算同乡,想当年他到邺城时,闻人昭也帮了他一把。 三是前些年闻人昭算是跟着那叛贼为非作歹,新帝继位后,没直接处死其,而是把其贬到青澜族做书吏,这份量就不用多说了吧。 “今晚只要抓到一个活口,就会有眉目了。”闻人昭摇摇头,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 轻轻饮下一口,嗯,很粗糙,不如青澜族的茶好。 没得到准确回答的周彦修也不恼,一口饮下茶水,被稀碎的茶叶呛得连连咳嗽。 天啊,这也太糟糕了吧。 一手攥着茶杯,一手抚上胸口,但就是止不住。 闻人昭起身,伸出手想为其拍背。 余光里瞥见闻人昭动作的周彦修抬起手,正好挡住未落下的手,“没,没事儿,让我缓一缓就行。” 既然周彦修都已如此抗拒,闻人昭便也不强求。 转身离开桌椅,走向窗户,掀开一点缝隙,往外瞧瞧有没有什么东西。 他的眼光随意扫了扫,瞥见一只小虫子。 一只,除了在异族之外的地方绝对见不到的五颜六色的虫子。 他不清楚这只虫子是做什么的,若是带着毒,一飞过来,而他又来不及躲避,那就是个死。 若是寻着味道找人的,那应该是找司岚的,毕竟他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来的,要找的话,直接上来就行。 为了不惊动这虫,他不敢动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而他只能听到心脏在砰砰直跳。 另一边终于缓过劲儿来的周彦修抹去咳出来的眼泪,往旁边一瞧。 诶,站着不动了,应该是不想让他觉得尴尬吧。 “闻人兄,我已经好了。”周彦修特意说道。 但闻人昭没动。 周彦修皱了下眉,想了想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 挺大声的,不至于会听不到。 “怎么了?”周彦修有点疑惑,起身就要走近。 却见闻人昭那垂在身侧的手做了个手势:别过来。 125. 未知的危险 周彦修瞬间噤声,屋内静极了。 现在不能往前,不能往后,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还以为是不是有别人在,可他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 眼睛不行,那就换耳朵来。 周彦修几乎竖着耳朵听,但他确实算不上武艺高强,听不出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细密的汗从掌间渗出,他紧握着拳,感受着手掌里的粘腻。 而被一直注视着的闻人昭此刻也正盯着那虫子,落在窗户上的手也并未移动。 一人一虫隐隐对峙着,都没动。 突然,这虫直接垂直飞起。 离得近,他甚至能看到它扇动着的小翅膀,甚至能感受到它卷起的微风。 闻人昭心下一紧,身体往后倾。 就要动手了吗?他的手紧紧按住窗户,打算等那虫子飞过来,就直接关上窗户。 就算这虫子触手有多锋利,总能多挡一下。 就在闻人昭屏气凝神之际,虫子往上飞了一下,然后转过弯,飞走了! 诶,飞走了! 闻人昭顿时睁大了眼,身体微微向前倾去,只见那虫子很快就消失在眼前,再也瞧不见。 “哒。”闻人昭关上窗户,深深地松了口气。 见闻人兄往后一趔趄的周彦修几步上前,就将其扶住。 机敏地朝外看了下,却什么都没看见。 他垂下头,扶着闻人兄坐在凳子上。 “刚才是出了什么事儿?”周彦修再倒了杯茶水,压低声音道。 刚倒好的茶水随着周彦修放下的动作而荡漾,里面稀碎的茶沫子差点就要随着水流荡出去。 闻人昭微微靠近周彦修,眉头紧皱着地说道:“外面出现了异族特有的蛊虫,应是被人派来找司岚的。” 他瞧了下现在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面上带着十足的凝重,“他们等不及了,那些蛊虫也不是好对付的。” 若是真刀真枪,还能斗上一斗; 但像这种不容易发现的带毒的蛊虫,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真到了那时候,便是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我明白,我这就叫他们注意防备着。”周彦修点点头,显然也明白事情的严峻性。 他直接起身,走出房门,交代去了。 闻人昭看着周彦修消失在眼前,又垂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先前在大祁,他连命都不要了,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而现在,他会因为一只能致死的毒虫而颤抖。 唉,果然是老了,到了惜命的时候。 也不知道,这一次,他还会不会那么幸运。 闻人昭用另一只手覆上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心道:冷静下来! 不一会儿,周彦修再度出现,脸上陡然出现一丝担忧。 闻人昭担心出现什么异变,赶紧将人唤到跟前。 “可有什么异动?”他伸手将那杯还未喝下的水推了过去。 周彦修看了下那混着浓浓茶沫子的茶水,喉咙一紧,突然咳嗽起来,“咳咳咳!” “这么严重!”闻人昭大惊,不由得喊出声。 事态紧急,他开始想着怎么能更快挽救一下。 见闻人兄误会,周彦修强行咽下口水,脸都憋红了,才冷静下来。 “没事,还没出事。”周彦修摆了摆手,否认道。 “那你刚才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闻人昭皱起眉,有点疑惑地问道。 刚才苦大仇深的样子,他还以为是周彦修一出去就发现司岚丢了。 “唉,我就是有点郁闷,怎么就在我任职期间出现这种事儿。”周彦修叹了一口气,说着自己的苦闷。 本来他这教谕使做得好好的,从没出什么差错,政绩上能看的过去。 可就在这将要决定他去留的时刻,青澜族率先搞出个“神女”来,紧接着是月黎族和云侗族打着“制住妖言”的旗号对青澜族的司岚下手。 这要是没处理好,那他可就要完蛋了。 周彦修揉了揉眉心,实在是苦恼极了。 没想到周彦修在担心这事儿的闻人昭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担忧也不是没道理。 不知有多少官员粉饰太平,只为了让政绩好看。 但此事,是如何也掩盖不了的。 “你已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传信给陛下,又很快稳住三族之间的暴动。”闻人昭敲了敲桌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将周彦修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要将这些异族人顺利带进邺城,我们便已完成所有该做的事情了。” 一下又一下,指尖敲动桌子的声音不紧不慢。 混着闻人昭平稳的嗓音,让周彦修胡乱设想自己悲惨的命运的风暴逐渐慢下来。 周彦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想起刚才偶遇峒主时,看见的眼神和竹叶青,他就后背一凉。 “这最后一步怕是极难达成。”周彦修苦笑着一张脸,手指下意识摩挲着。 食指指间有一点突起,又很快隐去,消失得太快,快到周彦修并未察觉。 “我们啊,拦都拦不住。”周彦修的声音很轻,好似这句话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那就等吧,如果事情真的变得很糟糕,那我们能做的,就是将我们看到的都传回邺城。”闻人昭拍了下周彦修的肩膀,像是长辈鼓励一般说着。 脸上也没有凝重,而是一抹释然的笑容。 “好。”周彦修愣了几息,才点头应道。 他们只能尽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至于其他的,那就看情况吧。 他转过头,看向纸糊的窗户。 窗户掀开了一点,露出一抹夜色。 天黑了。 黑夜的等待是煎熬的,因为没人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就是出事的时候。 只有少数没心没肺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啊!”一声尖叫在驿馆里乍响,瞬间惊醒辗转反侧之人。 驿馆里的人全都哗啦啦地起身,除了少数需留守岗位的人,其余人都纷纷在找寻声响发生地。 “怎么了?”寨首冲出房间,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弯刀。 房间外并没有什么惨绝人寰的场景,也没有什么尖叫地跑出来的人。 “不清楚,许是有人做了噩梦。”峒主走出房间,神色冷淡,手上还抚着恹恹的竹叶青。 看那样子,倒还有点未睡醒的倦意。 “噩梦?这叫得也太大声了些。”寨首紧皱着眉,下意识看向峒主。 她有点怀疑这事是峒主干的,但她没证据。 “那你去瞧瞧到底是谁做的。”峒主半眯着眼,丝毫不在意寨首的打量。 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寨首啧了一声,没有动作。 她们现在都属于被看守的异族,身上还能带兵器,都是教谕使的宽待。 若是到处乱跑,说不定会被看到她们的士兵直接拿下。 寨首靠在门边,无声地看着周围。 “快!快杀了他!”一道惊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不,不能动手!” 紧接着就是一阵砰砰砰的声响。 光听这声音,就知道外面的状况不大好。 周彦修和闻人昭也已奔下楼,一脸凝重地看着外面。 漆黑的夜色,只有点点繁星带来丝丝光亮。 光亮下的,是几个血呼啦呲的身形摇摇晃晃的人。 仔细辨认一下,就会发现都是他们的人。 这几个不要命地往前冲,正对着他们的是手持兵器的士兵。 但两伙人都是认识的,刚开始正常的士兵还收着手,不愿意真伤了自己的同袍;但对面实在是下手太狠,再不用点力,他们就要被打死了。 好容易才把对方打飞出去,人家又挣扎地站了起来。 一波又一波地上,再打下去,守在驿馆最外面的士兵都得完蛋 此时,兽用麻沸散的飞针已准备好。 一声“退”,士兵便齐齐往后退,留出一大片区域。 “放!”无数道飞针齐刷刷地射出,在空中凝成一段长河。 对方的身影被覆盖,却连一丝惨叫声都未曾听见。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生怕下一刻,对方就带着飞针冲了过来。 好一会儿,飞针停歇,被扎成刺猬的对方全部倒在地上,没再起来。 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流动着,他们眼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半晌,对方都还未醒来。 似乎,这个计策起作用了。 很快,两两搭配的一队人上前,一人带着麻沸散,随时准备迷晕人;一人带着粗麻绳,保证把人绑得严严实实的。 这队人动作很快地就将晕倒的人全部捆绑起来,并带至专门的房屋中。 “嘶~嘶~” “沙…沙…” 就在众人都送了一口气时,如潮水般汹涌的蛇鼠虫蚁逐渐显现在眼前。 密密麻麻的又五彩斑斓的毒物瞬间让所有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实在是太恶心,太恐怖了! “快!把火药拿出来!”周彦修嘶声吼道,说话的声音都劈了。 现在这种状况,若还不用怡亲王殿下留下的东西,那他们真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一转眼,火药、火铳、火炮都给搬出来。 而毒物也已快到眼前了。 “砰砰砰!”一道道响彻云霄的巨响席卷这整片区域,几乎将所有人都震得后退了几步。 火器实在好用,都不用近距离接触,就能将那堆骇人的毒物打个稀巴烂。 所有人都因此情此景感到振奋不已,他们不用死了! 许是毒物也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在一瞬间停住,又齐刷刷地往后退去。 那群足以将驿馆变为人间炼狱的毒物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火器,也已停止使用。 “那些毒物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周彦修沉下脸,紧握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把那些异族人都抓起来,待到邺城之后,听候发落。”周彦修猛地转身,将矛头直指异族。 126. 被抓住的人 一声暴喝震住驿馆里的所有人,也让所有兵士的目光齐齐落在异族人身上。 这种东西,确实是异族所擅长的。 尤其是云侗族,其中的首领峒主更是个中翘楚。 惊慌和愤怒在此刻有了宣泄的对象,兵士逐渐围上异族人。 驿馆中的气氛逐渐凝滞起来,连呼吸也变得沉重。 被围困的寨首暗道不好,现在这情形,若是动手,怕是会被就地格杀; 若是不动手,怕是会吃点苦头。 “寨首大人,我们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寨首身边的亲信覃阿龙紧紧握住弯刀,眼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她微微弯腰,做出狩猎的姿势。 只要寨首下令,她便会立刻冲上前去。 伴着压低的呼吸,覃阿龙手中的刀已然出鞘。 “等等。”寨首一把抓住覃阿龙的手,把其往后拖。 异族与大晟已和平多年,不能因她而起冲突。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些兵士拿出的东西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那么几发打出去,可以说是尸横遍野,到处是洞。 就凭她们这些肉体凡胎,根本就打不过。 比起送死,她们还是要好好活着,至少让族里的其他人活着。 “这些事,不是我们干的。”寨首上前一步,主动交出自己的佩刀。 她微微弯腰,言辞恳切,做尽谦卑之态,“我等相信陛下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清白的。” 寨首都如此做了,月黎族的其他人只能纷纷交出自己的兵器。 见月黎族人已经放弃抵抗了,云侗族人纷纷看向峒主。 “等等吧,很快就会有人来了。”峒主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惊慌。 只是那只落下的手,衣袖里面再无竹叶青的踪影。 在发觉身侧已消失两人的云侗族人默默站到峒主身侧,无言地看着峒主的下一步动作。 “交出你们的武器,包括那些虫子。”兵士已走上前,声音很重,像是在逼迫一般。 “此次突袭与我等无关。”峒主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刚才族人发现了驱使毒物之人,现已外出抓捕,再等片刻,他们就会回来。” “教谕使大人的令,是将你们抓起来听候发落,至于其他的事,待人来了,再说也不迟。”兵士不为所动,一抬手,周围的人就围了上来。 不管是哪一个人,但一定会是个异族人。 伤了他们那么多人,却只是将异族抓起来,这惩处倒轻得很。 兵士紧蹙着眉,眼里毫不掩饰对异族人的不满。 峒主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不太满意兵士的态度。 但明晃晃的刀剑就在眼前,也只好交出自己的兵器。 眨眼间,月黎族和云侗族的人已被全部捆缚住,安置在长条凳上。 得知还有云侗族人在外的周彦修命人去寻。 在漆黑的夜色下,周彦修往外望去,还能瞧见那些毒物的尸体。 一拨人带着面罩,全副武装地将毒物收拢到一起去。 一把火,毒物堆便燃起直冲上天的火焰,带来一大片光亮。 难闻的气味也逐渐散开,仿佛能绕过面罩,直直往鼻腔里钻。 为防止这气味会毒害到自身,处理毒物的人纷纷退避,并服下解毒丸。 “大人,带回三个人,两个云侗族,一个青澜族。”下属来报,身后跟着几个人。 周彦修和闻人昭对视一眼,两人已有打算。 把人绕着道带上楼,好好审一审。 三人皆用绳索绑住,各自交代了身份。 云侗族的两人,男的叫春山,女的叫春禾。 青澜族的一人,叫伊喇措。 “说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周彦修坐在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屋内全是朝廷的人,分立在各处,保证这几人绝对跑不出去。 春山与春禾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凝重。 他俩现在被关在这儿,说明教谕使还是因毒物对异族起疑了。 “教谕使大人,在那群毒物出现时,峒主便已发觉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操纵。”春禾昂起头,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 “那时,大人正忙着阻击毒物,无法顾及。” “峒主便令我二人跟着踪迹捉拿背后之人。” 春禾的眼里满是恳切,将所有的一切都绕到云侗族是真心替教谕使着想的。 “我二人寻着毒物,找到了躲藏起来的他!” 春禾猛地一转头,直直看向伊喇措,仿佛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我俩亲眼所见,就是他在驱使那些毒物。”紧接着春山说道,眼里也带着对伊喇措的些许愤恨。 看样子,倒是极讨厌这个胡乱驱使毒物的人。 “我二人与之缠斗,辛好大人这边对毒物造成了极大威胁,毒物为保命,纷纷抗拒此人的控制。” 春山又一脸惊奇地看向周彦修,没想到这边短时间内竟逼得毒物那般惧怕。 但他们离得远,并未看清到底是何物,只听到有着极大的声响。 “此人功力大损,我二人才终于将其拿下。” 想起当时三人缠斗的场景,春山垂下的眼里闪过一抹暗色。 这人竟那般厉害,他二人联手都难以在短时间拿下他。 “之后,我们便带着他返回驿馆。” 两人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全部说完,时不时还对伊喇措投以厌恶的目光。 之后,就是这三人被抓到这屋子里接受盘问。 周彦修沉默了几息,放在膝上的手指敲了几下。 “伊喇措,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周彦修忽的看向一旁说完姓名后就神色恍惚的伊喇措。 伊喇措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是否会辩上一辩,或是直接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知道,我不知道!”伊喇措突然开始尖叫,身体向下弯去。 几乎蜷缩在一起,还在不停地发抖。 这状况,实在是太诡异了,吓得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噤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近乎尖锐的呼吸声。 “呵,呵。”一小段零碎的又听不清的音调。 伊喇措猛地抬起头,赤红着双眼,没盯着任何人,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被注视着。 然后,就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伊喇措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下砸去。 “砰!砰!”骇人的声响配上鲜血淋漓的额头,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上。 “快按住他!”周彦修眼睛瞪的溜圆,手直指伊喇措。 身后的两个高大的兵士一左一右钳制住伊喇措,不叫他乱动。 伊喇措无法再磕头,可身体还在颤抖着。 “呼,呼。”他喘着粗气,声音很重,像是从山洞里传出来的风。 “你们可知他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周彦修看向春山和春禾,眼睛钉在他俩身上。 常人哪会像现在这样,就算是想逃避而装疯卖傻,但这样子也太奇怪了吧。 若是说伊喇措被人用蛊虫操控,倒还能说的得通。 蹲下身的周彦修正对着两人,将两人的神情与动作尽收眼底,试图以此探个明白。 刚才还在看着对方的两人迅速垂下头,身体有一瞬的紧绷。 异样转瞬即逝,春禾抬起头,否认道:“不知道。” “好好想想,你们一族有没有能操控人的玩意儿。”周彦修并未离开,而是继续问道,“早点说出来,对你们也好。”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两人。 只是,在他身体某一处再次出现了一个小凸起,又很快消失。 威胁的话语就在耳边,两人沉默着,半晌没说话。 周彦修也不急,就那样看着。 “咔!”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突然响起。 周彦修转过头,正好看到伊喇措从两个壮汉手中挣脱出来,像一条泥鳅一般滑落在地。 就在壮汉伸手去抓时,伊喇措以头撑地,几息之内就让自己站在地上。 这般敏捷的动作,和他身上捆绑着的绳索和满身伤痕完全不相配。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伊喇措摇着头,双眼无神。 不知道是在回答周彦修的问题,还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 而身后的壮汉还未放弃,小心翼翼地靠近伊喇措,准备一举将其拿下。 谁料伊喇措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一样,穿过壮汉之间的缝隙,直接往窗户而去。 窗户已被打开,露出将亮未亮的天色。 “你们是不会得逞的!”伊喇措最后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愤恨。 话音未落,伊喇措就往外坠去。 “砰!”沉闷的声响在外面响起。 屋内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 血肉的腥气顺着风而上,钻入每个人的鼻腔中。 血腥气如同某种讯号,唤醒着隐藏已久的东西。 周彦修垂下头,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察觉到周彦修异样的闻人昭上前拍了拍肩膀,就见周彦修的头又往下落了一点。 “怎么了?!” 闻人昭有点疑惑,发问的同时却见周彦修猛地转身就要掐他脖子。 青筋暴起的手掌离闻人昭很近,近到他都能看到那手上的凸起和异样的纹路。 又是蛊虫! 闻人昭惊觉,眼睛瞪的极大,几乎嘶喊道:“快把周大人打晕,再给他服用麻沸散!” 下一刻,他便被周彦修扑倒在地。 天啊,他都已经几十岁了,被这么重的人压下来,腰都快断了。 闻人昭痛到整张脸都皱起了,还要撑着别让周彦修把自己掐死。 旁边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一掌击中周彦修的后颈,让其暂时晕过去。 为避免其再醒过来对其他人下手,麻沸散和麻绳都用上了。 “哎哟。”闻人昭躺在地上,止不住地低声哀嚎着。 将周彦修安置好的壮汉上前将闻人昭扶了起来,查看了下腰部。 只是腰闪了,不是什么大事。 壮汉将闻人昭扶着坐下,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现在这个屋子里能主事儿的就是闻人昭了。 “啊!他!” “他们在往外跑,赶紧拦住他们!” 楼下再次响起嘈杂的喊叫声,预示着又有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闻人昭被壮汉扶着从窗户往外看去,伊喇措的血肉还留在原地,不少身着侍卫服饰的人正摇摇晃晃地往外跑。 那状态明显不对,他们被引导着往哪儿去? 若是跑到附近的城镇去,可能还会伤人! 闻人昭蹙起眉头,内心担忧不已,“去找两位副使,现在需要派一队人前往邺城,将此事禀报给陛下;” “再派一队人带着那些火器,跟在他们身后。” 闻人昭转过头,表情十分严肃,“动作一定要快。” 若有邺城兵士的支援,想必能尽快将那些人控制住。 127. 验尸医毒 “陛下,城外突然出现大批中毒发狂之人。”作为皇帝亲信的临察跪首禀报。 “已有大夫前去医治,但只知是异族之毒,并无医治之法。” 临察语速较快地将这几日突然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并说清楚重点。 “现如今被确诊的人全被关在一处,暂无扩散迹象,但至今未找到毒发的源头。” 若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就算他们将已知的病人关起来,那人也能在另一处再整出一拨人来。 而下一次,就有可能是在邺城了。 事态紧急,姜珩意急召怡亲王和昭华公主进殿。 几人一番商议,决定让已熟练掌握毒书的昭华公主率领太医前往事发地,并让被封为玄微将军的清觉师太领兵护佑在侧。 而怡亲王则是留守邺城,以防不测。 就在准备就绪时,皇后得知此事,便主动请缨,行仵作之责,探身死之秘。 一行人很快到达目的地,皇后等人去查看尸体,昭华公主等人去看病着的人。 专门安置尸体的地方分为被发狂者杀死的人和死亡的发狂者。 一具尸体面前站着验尸官、仵作和吏胥三个人。 验尸官微微垂首,未直面云禾的真颜,“大人,这些发狂者大多是被记录在案的失踪者,其亲人报过案,但当时的衙门却并未认真查探。” 这么多的失踪者,男女老少都有,今日一看才觉得不对极了。 “在发生此事后,有多人前来认领,在多番印证后,发现他们所言非虚。” 验尸官垂下的眼动了动,心道:皇后娘娘都来了,他们可不能被安上玩忽职守的罪名。 云禾点点头,算是有了些了解。 “今日验尸,极有可能会毁伤身体,但在验尸结束后,我会尽力缝合,以全其容。”换上皂隶服的云禾扫了一眼草席上的尸体,又看向验尸官,“此事须得向其家人求得准许。” 寻常百姓想的都是入土为安。 民间认为:若是尸体被损毁,就会伤及死者的魂魄,令其无法安息。 因此,若非万不得已之时,她也不会主动提出要切割尸体的要求。 “大人,此事已然谈妥。”验尸官微微起身,神色平静。 验尸前的流程,他早已不知做了多少遍。 如今来的人可是皇后娘娘,这些事更是马虎不得。 与其等到娘娘主动提起,想必他早已做好更合心意一点。 “他们想知道害得他们的亲人六亲不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当然,若是能将人完整地带回去,就更好了。” 前期的准备已完成,现在就该验尸了。 云禾上前对尸体进行自上而下的检验,并高声道:“头顶心—全;额部—全。” 戴着手衣的手剥开眼皮,露出赤红着的眼睛,“眼珠完整,满目赤红—有异。” 验尸官站立在一侧,跟着云禾的动作落在那眼睛上,那颜色配上无神的眼睛,光看一下,他就被惊得往后仰了仰。 但云禾和吏胥并无半点异样,还在照常做自己的事。 真是没出息,不过辛好没被别人看到。他绷着脸,又立了回去。 云禾掰开尸体的嘴,瞥见舌尖有一丝异样,便拿起身侧的用皂角水擦拭过的银筷,将其夹起,“唇瓣泛紫,舌尖泛黑并有多道牙齿形状的咬痕—有异。” 看起来像是中了毒。 放下银筷,她又将一小块薄银牌放入喉间,合上嘴巴。 并用一张微微浸湿的棉纸封住尸体的口鼻,只需片刻,便可知是否有毒。 云禾收回手,换上另一副手衣,再继续查验。 “躯干多纹且干瘪,赤褐色,手臂纹路粗长—有异。” 身上的问题更多一点,更像蛊虫在人体内时会产生的样子。 “胸口骨头断了三根,左手碎裂—有异。” 应是在攻击人时,被人所伤。 顺着躯干往下走,是双腿。 “两腿皆有赤褐色纹路,三到四条,并有一定程度的干瘪;左大腿断裂—有异。” 光从外表上看,异样是挺多的。 就在此时,时间到了。 云禾揭开棉纸,从口腔中取出黑了一半的薄银牌。 再用皂角水揩洗,反复多次,其色不去,中毒无疑。 旁边的吏胥唰唰地记录下来。 现在,准备剖腹。 “哒。”云禾打开一卷布包,里面是泛着白光的刀具。 从里面取出一把一寸半长的短刀,在点燃的火上反复烘烤。 明亮的火焰为这略微有些阴沉沉的房间带来一丝暖意。 噼里啪啦的声音,带着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都模糊起来。 屋内无言,只无声地等待着。 待刀身微红时取出,用干净布巾擦拭。 刀,准备好了。 云禾用左手按定尸身肚腹,右手持刀,声音沉静,“我将从肚脐下刀,沿腹正中线剖开。” 刀尖滑动,一条微微渗出血的线逐渐出现在躯干上。 用刀尖挑开腹膜,一股恶臭瞬间涌出。 这味道很古怪,像是有什么烂掉的血肉堆积在一起而发臭的味道。 三人微微皱眉,毕竟就算戴着口罩,这难闻的味道还是钻了进去。 将皮肤分开一点,露出里面稀碎的烂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的,几乎看不出一个完整的器官。 用银签拨弄着,一抹黑色迅速窜了上来。 云禾面无表情地手一挑,露出一大片的被黏膜聚在一起的卵。 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看得在场的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东西,难不成真是蛊虫,还在人身体筑巢了? 那这背后之人当真是用心险恶,不仅派这些人来伤人,还用这些人来培育更多的蛊虫。 若她今日不剖腹,若是那些仵作草草了事,这些人被送去埋葬,不日,就将有一大批的蛊虫从地底下钻出来。 这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 “这卵虫兹事体大,我需要与其他人商讨一二,你们暂且在这儿看管一会儿。”云禾将腹部收拢,“若这卵虫在此刻孵化,便先离开这里,并报告此事。” 这命令挺合理,又没说非要人死守在这里,跑还是能跑的。 就是和这卵虫待在一起,感觉身体已经不舒服了。 验尸官和吏胥瞄了一眼尸体,压下心中的异样,一同行礼,应道:“是,大人。” 云禾叫停其他仵作,带着人去找江稚鱼和玄微将军。 之前已然划好区域,跟着引路人就能找到地方。 “啊啊啊!停,停啊!”一声惨叫声顺着风声传来。 这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遭受什么酷刑呢。 “救你,你还在瞎叫唤。”一道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声很快伴着惨叫 声而来。 云禾走近临时搭的茅草屋外,没进里面去看。 她毕竟刚才还在尸体旁,现在进去可不太好。 “云大人,你怎么来了?”得知云禾已在门外的江稚鱼很快就走了出来,一瞧,还有挺多人。 云禾将江稚鱼带至一旁,简明扼要地说着她刚才验尸验出来的东西。 尸体,中毒,蛊虫,卵虫。 光是想一想,都会觉得骇人。 “这些人,要怎么处理?”云禾轻声道。 刚才她在来之前就已与其他仵作商讨了一番,商量出来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火烧,只要烧的干干净净,蛊虫就不会从地里钻出来。 只是,这种方法,对他们的亲人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们想法是用火,火的效果最好。” 江稚鱼沉思了片刻,她也明白用火意味着什么。 而刚才在屋里,处理那些被挖出来的蛊虫时,便是用火烧。 “我的想法也是用火,对于那些亲眷,可以多解释一下,再多点补偿。”江稚鱼叹息了一声,“再将此事整理成册,派人送给大哥一观,若是大哥准许,那事情想必会办得顺畅一点。” 还未找出幕后黑手,也不知发狂的人还有多少,现在她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蛊虫的数量。 只希望那些补偿,能稍微减去一些悲伤吧。 “在医治发狂者时,我发现他们身上所中的毒,都是蛊虫带来的。”江稚鱼顿了下,开始说起刚才的发现。 如果是这样,那幕后黑手是个会驱使毒物的人,或者那人的身边有精于此道的人。 “还活着的发狂者不再清醒,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摆明了,就是让人送死来的。 江稚鱼蹙着眉,眼里透着一丝哀伤。 “那些被发狂者袭击的人,有的身体只是受了些伤;有的身体里也有蛊虫,应是在缠斗中钻进去的,这种就还能救。” 提起这些人,江稚鱼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对于一个大夫而言,总是想救下更多人的。 这倒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是能根治之法吗?其他大夫可会此法?”云禾微微点头,问道。 江稚鱼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若是蛊虫拔除得早,余毒便可尽早清除干净,身体也会无碍;若是蛊虫拔除得晚,即使服用解毒汤药,也会落下病根,需要长久吃药调养。” 蛊虫实在是太毒,她只能和其他大夫抓紧时间将还未深深扎入体内的蛊虫拔除。 “我已将法子教给跟着我来的大夫,还有紫苏也在一旁帮我写下救治方法。” 她们现在还算能忙得过来,至少还能处理好现在这些人。 那本书册也有专门誊写的人,会被送到各个医馆去,以防有发狂者的出现。 两人已说好,便各自回到自己做事的地方。 连玄微将军也得了要派人将此事、验尸记和医书带去宫中的差事。 在暂时还未确定是否要火烧蛊虫时,云禾只得先将剖开的腹部缝起来。 至少在这一刻,这个人还是完整的。 而其余仵作在与云禾商量好,选择继续查验,在确定卵虫位置后将人缝好。 最后整合起来的验尸记在留存一份后交由玄微将军的部下。 当然,按例,验尸记是需要一式三份的,其中一份还会交给尸体的家属。 128. 聚集的发狂者 接下来的事情还挺顺利,该拔除蛊虫的人已全部拔除,现正在修养中; 还活着的发狂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陆续死去,但在大夫的帮助下,死前并不算痛苦; 体内有蛊虫的发狂者被火焰烧成灰烬,差役还将人的骨灰从灰烬中分离出来,放入陶罐中送还给亲属。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临近傍晚,变故突生。 “将军,新的发狂者出现了,正在往我们这里赶来。”斥候来报。 “按计划行事,决不能让他们靠近这里。”玄微将军点头,紧绷着一张脸。 辛好他们并未撤走,还做了准备,现在还有一敌之力。 一群将士摆好阵仗,将发狂者围在中央。 这些发狂者神似疯癫,双目赤红,嘴里还在发出嗤嗤的声音。 兵士们皆一脸慎重,取出由江稚鱼特意研制出的可克制蛊虫的药粉,混入水中,充分搅拌,接上可喷洒的管子。 “哗啦啦。” 在橙黄色的黄昏下,一场针对发狂者的大雨从天而降。 细密的水幕将发狂者笼罩,兵士们几乎看不见其身影。 无孔不入的水珠糊向发狂者,侵入其眼耳口鼻,甚至是每一寸皮肤。 药水在进入的那一刻,便直奔蛊虫而去,在发现蛊虫时便重拳出击。 “啊!”发现生命遭到威胁的发狂者试图通过抓挠、吼叫来减免不适。 而这样做的结果是,药水进入地更多了,效果也因此更加显著。 意识到越来越痛的发狂者想以绕道的方式逃过这场雨,一些人往左,一些人往右,一些人往后。 可惜的是,他们早已成瓮中之鳖,跑到哪儿,哪儿都是雨。 毫无反抗之力的发狂者只能哀嚎倒地,半晌之后,便再无声响。 但将士们不敢掉以轻心,再淋了一柱香之后,才终于放下手中的水管。 放眼望去,可将发狂者尽收眼底。 发狂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上全是血痕。 定眼一瞧,有的被想活命的蛊虫开膛破肚,可这蛊虫最后的结局还是和这尸体死在一块; 有的身体干瘪下去,但无蛊虫孵出; 有的身体的外观还算能看,说不定蛊虫还未孵化就已死亡。 等了片刻,才有全副武装的兵士上前查看,若确定无蛊虫威胁,就会将人搬到另一个地方去。 令画工将其容貌画下,停三日,有报失踪的百姓可前来认领。 待统一火烧之后,有亲眷的就拿走,没亲眷的就暂且留在官府特设的地点。 在以为可以告一段落时,两个时辰后,怪叫声再次出现,其后还跟着怒骂的有条理的声音。 惊觉的众人赶紧再次赶到指定位置,眼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人影出现在眼前,而这些人身上的衣服竟是士兵的戎服! 过去他们所清理的,都是穿着粗布麻衣的人,和现在这些人完全不一样。 那些蛊虫,竟然已经渗透到兵士之中了! 越过这些人往后看去,那后面跟着的人,也是一些兵士,看那模样,倒是些有理智。 “哗啦啦。”大雨再次凭空出现,浇得那些人吱哇乱叫。 紧跟在其后的兵士脸色一变,纷纷往后退去。 这,这看起来像是水的是什么东西! 刚才他们穷追猛打的,都没能让发疯的人乱叫! 难道是烧了一锅烫水,把人都烫清醒了? 他们不敢往前,生怕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但也不能走,毕竟要是放跑了一个人,还不知道这一个人会祸害多少人呢。 三方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雨中的人纷纷倒下,再无声响。 雨停了,半空中甚至出现了一道彩虹。 “你们是何人?”斥候突然出现在追人的兵士面前。 “我等乃是怡亲王殿下留在教谕使身边的人,这是令牌。”羽林卫统领从腰间取出令牌,放在斥候面前,“你们是何人?” 这令牌倒是真,前段时间确实有一部分人未随怡亲王回到邺城。 “我等乃是玄微将军的部下,这是令牌。”斥候二话不说,立刻现出自己的令牌。 两拨人都算是自己人,也该好好掰扯一下这突然出现的发狂者。 “这些人是什么人,怎么会身着我们的戎服?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斥候绷着一张脸,道出自己的疑问。 玄微将军的部下?统领一瞧,确实是真的。 “这些是护佑教谕使等人回邺城的护卫。”统领往斥候身后瞧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哀伤。 那些是他的同僚啊,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们到达了最后的驿馆,这天,却接二连三地发生伤人事件,发疯的人里面有士兵,也有驿馆中的人,在之后甚至还有大批毒物袭击。” 提到毒物,统领甚至能回想起那些毒物袭来的场面,真是恶心极了。 他的脸色变了下,又很快恢复如初。 “依靠火器击退毒物之后,我们其中的一部分士兵再度发狂,却并未袭击我们,而是向外奔逃。” 统领叹了一声,心中满是对自己同僚的叹息,“再然后,我们跟着他们来到了此地。” 突然发狂的人,毒物,主动来到此地,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古怪了。 若没有人驱使,怎么会集结在此处? 难道是那人发现他们能对付蛊虫,所以派更多人来攻击他们吗? 斥候沉下脸,心中的警铃响个不停,得尽快汇报给玄微将军才是。 “克!”一声鸟叫突然响起。 斥候寻声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是派来查看的鸟吗?斥候拧着眉,眼也不眨地盯着还算有点光亮的尸体处。 “噗嗤”,一只蛊虫从一具尸体里爬出。 这只蛊虫十分鲜亮,一看就是剧毒的那种。 还没等蛊虫舒展舒展身体,“唰”的一声,一只鹞鹰精准咬住蛊虫,带着其飞了起来。 “你非要出宫来,就是给我看这个?”江稚鱼出现,用托盘接住被鹞鹰咬得半死不活的蛊虫。 蛊虫躺在托盘上,只有触角还在抽动着,没有到处爬。 但它尚且还活着这件事,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她研制出的药粉,足以将蛊虫杀死,而这只蛊虫,却在药水中活了下来。 新的不完全受药水影响的蛊虫出现了! “你去咬这蛊虫,有没有中毒?”江稚鱼看向鹞鹰,微微蹙起眉。 它可没有手衣挡着,用那喙直接接触蛊虫,怕是会中毒。 鹞鹰把喙送到江稚鱼面前,左摇头,又摇头,外观上没变化。 “唧—”鹞鹰张开嘴,露出里面完好的模样。 竟是完全没中毒,还挺厉害。 江稚鱼转念一想,这可是在异族长大的鹞鹰,有这本事也正常。 “好,多谢你去抓这蛊虫来。”江稚鱼空出一只手来,专门摸了摸鹞鹰的头。 轻柔的动作摸得鹞鹰兴奋地“克克”叫。 “我现在就要去研制出新的方子。”几息后,江稚鱼收回手,一脸严肃地看着鹞鹰,“可以拜托你留在这里,别让出来的蛊虫害人吗?” “唧—唧—”鹞鹰猛地向上飞,绕着江稚鱼转了 好几圈。 看着留下的鹞鹰和离去的江大夫,斥候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若不是江大夫研制出的药粉,他们也不会那么轻易将发狂的人制住。 而这鹞鹰刚才掠过尸体,许是发现了什么,可惜离得远,天又黑,他看不太清楚。 但江大夫出现在此地,定是与蛊虫有关。 许是蛊虫出了新变故,才令江大夫特意前来,又让鹞鹰守在这儿。 江大夫既已离开,他也要尽快将事情告知玄微将军。 原本打算离开的斥候却忽的听见一大批人赶来的声响,心下一紧。 又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先躲起来。”斥候对着统领说道,又朝后打了几个手势。 几息之间,所有人便已隐藏在黑夜中。 “呼,这些毒物怎么还在追着我们?”闻人昭被人搀扶着,即使气喘吁吁也没停下脚步。 虽然点着火把,但也只能看见周围的一片区域。 在那些漆黑的地方,正隐藏着凶狠至极的毒物。 它们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硬把他们从驿馆中逼了出来。 毒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而他们的火药又太少,只能且战且退。 这一路上,它们就未曾停止过攻击,仿佛一直在试探他们,只要他们表现出一点不敌之力,它们就会立刻围攻而上。 明明他们奔逃的声音很是嘈杂,但闻人昭就是能听到毒物窸窸窣窣的声响。 如同鬼魅一般,如影随形。 极大的恐惧冲向闻人昭的头脑,却反倒让他冷静下来。 不对,这些毒物不是不想杀他们,而是在驱赶着他们! 闻人昭冷着脸,开始回想起在离开驿馆前的决定。 他们原本为了将毒物引离邺城,选择的是另一条路。 而如今,却逃在完全不同的一条路上。 那么,这条路是通向哪里的?或者说,这些蛊虫到底想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停!不能再走了!”闻人昭忽的停住脚步,高声喊道。 临近的侍卫听到闻人昭的声音,立马高声传达,整条队伍也因此停了下来。 月黎族的教谕副使覃大人上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为何要停?那些毒物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仓惶,眼里也满是恐惧。 有太多人死在他面前了,覃大人伸手握住闻人昭的肩膀,那手还在颤抖着,“我们得赶快走!” “这些毒物在把我们引向一个地方,我们不能跟着去!”闻人昭反掐住覃大人的肩膀,态度十分坚决,“这些毒物是个祸害,我们不能让他们祸害邺城。” 邺城是大晟的国都,一旦邺城受到致命打击,大晟就完了。 而他们,也将成为大晟的罪人。 “我们已经派人传信回邺城,加上我们这边的动静,邺城一定会有所防备的。”闻人昭几乎用双手掐住覃大人的肩膀,逼其正面看着自己。 现在这种时刻,他们作为官职最高的人,决不能退缩,决不能。 被闻人昭倔强的目光刺到的覃大人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像是整个人都没有了精气神。 是的,是的,他明白。 他们若不再次拦住这些毒物,遭殃的就会是邺城。 他的妻儿老小还在那儿,还什么都不知道,还等着他一家团聚。 “好,我们都留下来。”覃大人将懦弱藏进心底,猛地抬起头,应道。 覃大人忽的把眼神落在不远处手上仍有绳索的异族人,这些人还挺能跑,跟到现在。 “把他们的绳索松开吧,这个时候,我们得一起御敌。” 129. 共击毒物 “要么,我们一起杀出去;要么,我们一同留在这儿。”闻人昭将弯刀送还给寨首,面容冷峻。 留在这儿?不过是死守在这儿罢了。 “大人,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寨首也意识到此刻乃是生命存亡之际,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些毒虫来势汹汹,她们得拼尽全力才是。 “月黎族的勇士们,现在已经到战斗的时刻了!”寨首转过身,举起弯刀,鼓舞着自己的族人。 “是,寨首!”月黎族的勇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弯刀,响应着他们的首领。 月黎族气势如虹,倒也振奋了其他护卫们,除了云侗族。 云侗族人拿到武器,皆是一脸凝重,半声不吭。 只有云侗族的峒主神色淡然,仿佛不为外事所扰。 “动手吧。”峒主突然出声道。 一直毫无动静的峒主突然出声,临近的春山和春禾反应过来,点了下头。 周围的云侗族族人均是一愣,但又很快应道。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动,但已摆好阵仗。 隐藏的蛊虫似乎察觉到这些人不再继续往前走,它们的动静一时间也小了下去。 夜很深,黑漆漆的。 压低的呼吸声,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火把燃烧的哔哩啪啦声,在这里回荡着。 两方都沉默地对峙着,不曾直接动手。 瞧见这边情况的统领看清里面的人是谁,心中顿时惊诧不已。 为何这些人会出现在这儿,不应该留在驿馆吗? 再仔细看看那些人,怎么只剩下这些人,其他人呢? 在他们离开后,驿馆到底发生了何事! 统领咬住唇,一脸凝重。 难道,还有其他毒物! “大人,在那儿的,都是驿馆里的人。可在我们离开之前,他们还留在驿馆。”统领眼神一凌,靠近斥候,“现在却出现在这儿,应是有新的毒物出现了。” 斥候也看见了那些人,看起来并不像发狂者的模样。 虽说仓惶了些,但至少还是个正常人。 提起毒物,身后又是不断的“克!克!” 斥候往后一看,诶,不远处多了好些半死不活的蛊虫。 按照先前他们喷洒药水后的效果来说,应是不会再有活着的蛊虫才对。 可现在,却多了这么多从尸体内爬出来的蛊虫。 其中,有不少他见过,但模样不大相同的蛊虫。 许是这鹞鹰也会分辨,抓住了不同的蛊虫就往回飞,然后又飞过来继续捉蛊虫。 堆在一起的,还在挣扎的蛊虫,实在是太恶心了。 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说新的蛊虫层出不穷,而他们的可以克制的药水却无法及时修改方子,是不是有一天,他们就会被钻了空子。 然后,他们也成了被蛊虫控制的一员。 斥候搓了搓手臂,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 刚才江大夫已经来过,还派鹞鹰来守着,一定是已经察觉了,并在加紧研究新方子。 而他们,只需要守住这里,就够了。 稳住情绪的斥候朝着统领点了下头,又将手下招呼过来,留下一部分药粉,将其他药粉都准备起来,兵器也准备起来。 马上,就会有一场打仗要打了。 统领看着斥候的人带了些桶和管子过来,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待斥候空闲下来,他才上前说道:“我们还带了火器来,或能将那些毒物挡一挡。” 他们当时是带了火器的,但发疯的人跑得快,又不对他们动手,他们也就没机会使用火器。 现在正是要使用这些火器的时候。 统领招了下手,手下人立刻将一只火铳送了上来。 统领看了一眼,点点头,“好,我们慢慢靠过去,随机应变。” 一部分人正在慢慢接近教谕使等人,而那鹞鹰也飞了过来。 待到他们行至某处,鹞鹰扇着翅膀,“啪啪”给了统领和斥候一人一下,然后又飞回去了。 统领被突如其来的翅膀给打懵了,捂着脑袋,半天没反应过来。 斥候察觉到鹞鹰想打人的倾向,可没躲过。 但心知江大夫的鹞鹰绝非寻常鸟类,而是一只能抓住蛊虫的鸟的斥候瞬间反应过来,叫停其他人,“前方就有蛊虫,就在此地等候。” 一脸懵的统领转过头,诧异地看向斥候,这都知道? 他又想起见过那鸟去啄蛊虫,刚才的动作应当是在提醒他们。 随即,他也立刻命人停下,并放置好火器。 被注视着的教谕使等人围成一个圈,看着毒物一点点走进自己的视线。 毒物来了,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唰唰唰”密密麻麻的蛊虫从暗处飞来,带着泛着寒光的獠牙。 “砰!砰!”又是几发火炮,炸死一大片的蛊虫。 奈何蛊虫跟疯了似的,一拨被炸死,下一波就又来了。 即使是有杀伤力极强的火器,可实在是不多,在面对铺天盖地的蛊虫时,总是难以招架。 火器没了,就只能真刀真枪地与之对抗。 “哗啦啦。” 寨首的一把弯刀耍的好极了,犹如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蛊虫给挡在外面。 那些蛊虫一靠近寨首,就齐刷刷地往下落。 月黎族的其他人更是相互照应,没让蛊虫近身。 而另一边的云侗族,也纷纷用上自己的兵器。 她们的兵器可不是什么刀枪剑戟,而是各种各样的乐器和香。 芦笙、骨笛、月箫和引骨香。 乐声和香味弥漫在此处,以一种缓慢而有用的力量抵挡着蛊虫的袭击。 但毒物数量太多,即使尽力抵抗,也难免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砰!砰!”剧烈的声音突然乍响。 火器带来的硝烟味再次弥漫在这个被毒物的恶臭掩盖的地方。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将士们,别放弃!” 覃大人和闻人昭一前一后地喊叫着,是在鼓励他自己,也在鼓励其他人。 只要有人来了,他们就不会死,一定不会。 援军的到来,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为振奋,连疲软的手臂都舒缓了几分。 “药来了!”统领大吼道。 就在从驿馆而来的众人不知这话是何意思时,漫天的雨雾将他们全部笼罩。 “欻”一下,就把人全都淋湿了。 啊?这,这是什么情况? 所有人都不明白怎么就突然下了一场雨。 “啊!好痛啊!”一个士兵突然弯腰叫喊起来,表情十分痛苦。 临近的人看过去,正好看见好几个蛊虫正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然后,那蛊虫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死了。 而这个士兵虽说从外表上看是十分痛苦的,但没直接死去。 这雨,是好雨啊! 只见几乎逼近的毒物有的直接死在半道上,有的谨慎地往后退。 有些趁着缝隙,钻进人身体里的蛊虫都爬了出来,有的死了,有的跑了。 “好啊,这雨,天佑我大晟啊。”覃大人忍不住狂笑起来,疯狂吞咽着流进他嘴里的雨水。 不管这雨是啥,只要有用,他就要赞美它。 “呕哕。”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蛊虫被他给吐了出来。 看见这死掉的蛊虫的模样,覃大人更恶心了,蹲在地上疯狂呕吐。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给所有人都带来了生命的希望。 难受?没关系,命保住了,后面还能去找大夫治。 能站着的砍还在空中飞的毒物,弯着腰的砍飞在半空中的毒物,坐在地上的砍从地上而来的毒物。 就在众人情绪高涨地砍毒物时,峒主却愣住了。 “噗。”峒主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喷洒在地上的鲜血顺着流动的雨水渗至一大片区域,而那儿的花草在一瞬间枯萎。 心脏像是被攥紧了一般疼,峒主几乎弯折着身体,面容极为痛苦。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峒主的喉间吐出,她抬起头,感受着雨水在身上流动着。 明明是温凉的水,却在她的身上带来一片灼烧之感。 她几乎颤抖地抚向自己裸露的皮肤,血肉在往外翻,她的肉烂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峒主捂住自己的脸,手指几乎扣进脸皮里。 这张脸皮,就要从她的脸上脱落了。 “咻!”一只蛊虫猛地飞向峒主。 春禾用骨笛一甩,就将那只蛊虫击飞。 “还有一些蛊虫活着。”春禾扶住峒主,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雨水倒是怪,能杀死一些蛊虫,不能杀死一些蛊虫。 淋到她们身上,还有点不舒服。 难道是专门研制出来克制身上带毒的动物或是人吗? 即使心中有万千猜测,此刻也容不得春禾分心。 春禾拧着眉,眼也不眨地盯着任何胆敢靠过来的毒物。 雨渐渐停下,剩下的毒物还在攻击,等候已久的统领便带人冲上去帮忙。 斥候的人则留守原地,随时准备策应。 就在这时,江稚鱼带着众多大夫急匆匆赶来,“我与其他大夫已研制出新的方子,快快拿去。” 新的方子?斥候眼睛一亮,赶紧命人去拿侍从们带着的药粉,这一次的药粉要粗糙些。 但能用,就够了。 但水没那么多了,只能先兑上水,再叫人去打。 而手里勾着四个水桶的玄微将军急匆匆地赶来,身后跟着她的部下,“别担心水,后面还有。” 斥候的人忙着药粉兑水,大夫和药徒忙着磨药材和归拢药材。 “我来。”玄微将军抢过江稚鱼手里的药材,唰唰几下,就把药材磨成粉了,“你跑到太前面了。” 前面还在打着,大夫都跑到阵前了。 这要是飞来横祸一下,大夫遭殃,受伤的人就跟着遭殃。 更何况,江稚鱼并非普通大夫。 玄微将军瞄了江稚鱼几眼,眼里满是不赞同。 “我得亲眼看看效果怎么样,如果对那里的蛊虫无法起作用,那我们就得再次调整药方。”江稚鱼明白玄微将军的顾虑,但她必须这么做。 若是这新的药方没起作用,她又远在后方,没能及时调整药方,说不定未杀死的毒物会害死更多人。 不过她又没真到跟前去,还不至于直接就被那毒物给袭击到。 “有玄微将军保护我,我肯定是不会有事的。”江稚鱼一挑眉,朝着玄微将军笑了笑。 “你最好听我的话,我说跑,你就得跑。”玄微将军叹了叹,再三告诫。 嘿,稚鱼都这样说了,她还能怎样呢? 只能尽力护着呗。 “哗啦啦。”新一轮的大雨又开始了。 而这一次,里面还掺着些许粉末。 “呸呸呸。”闻人昭抹了下脸,把糊在脸上的东西弄下来。 手挡着眼睛往上看,诶,这雨,怎么和之前的不一样。 不等他思考这次的雨水有何玄机时,又见大批量的毒物纷纷落地,再无声息。 这次的效果更好!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雨渐渐小了,又突然大了。 落在地上的死去的毒物也越来越多! 雨停了,被淋得湿漉漉的众人看着一地的毒物的尸体。 寸寸阳光一点点照亮目光所及之处,顺着那光看过去,是沐浴在阳光之下看不清面容的江稚鱼,其上,还有一只鹞鹰在盘旋着。 神女!是神女救了她们! “叩谢神女大人,神女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月黎族和云侗族人齐齐跪下,高声喊道。 130. 又见神女 这些异族人是疯了吗?怎么敢在这儿说这种话! 闻人昭之前在大祁时,也是有辛见过江稚鱼的,那时她还是大祁的太子妃,结果摇身一变,成了大晟的昭华公主。 在去往青澜族后,他以为自己与这位昭华公主再无交集,结果他听说了公主是神女的消息,更没想到的是,今个儿在这儿还能见到她。 但当初陛下那边理都不理司岚的传信,想必,人家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名头。 在异族人喊出“神女”后的一瞬间,闻人昭忍住心中的惊愕,率先跪下,高声喊道:“臣等拜见昭华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昭华公主! 闻人昭先跪下,身边的人也纷纷跟上,扯着嗓子喊。 几十人的高喊声瞬间压过异族人的声音,离得远了,根本就听不见异族人在说什么。 发现临近的官员突然这么喊,异族人可不服气。 那可是她们的神女大人,怎么能被什么公主压过去! 异族人完全不抑制心里的激动,兴奋地欢呼着“感恩神女大人降临。” 但异族人只有十几个人,士兵们可是有几十个人,最后,异族人声音都喊哑了,都没喊赢。 本来打算在这短时间只做江大夫的江稚鱼突然就被人揭露出身份,往旁边一看,身边的人也跪了一圈。 她有些无奈,只能让人都平身。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们的新方子起效了。 “玄微将军,他们应当是要去邺城面见大哥的,不如把他们都带过来仔细查看一番,待确认他们身上全无蛊虫后,再让他们进邺城。”江稚鱼伸手拉起玄微将军,带着其往驿馆众人的地方看去。 多在这儿停些时间,邺城还能早早做下准备。 再三查探一下,也能少一分危险。 “有劳玄微将军了。”江稚鱼轻轻握了下玄微将军的手,眼里满是信任。 昭华公主发话了,玄微将军立刻让人下去办。 没想到极得陛下宠信的昭华公主就是治得蛊虫的江大夫,斥候二话不说就带着人走了。 “殿下吩咐了,各位快快请起,跟随我等前往××地修整。”斥候带人赶到众人身前,朗声道。 “多谢公主殿下!”闻人昭带着人齐齐谢恩。 声音完全盖住“感谢神女大人”的异族人的声音。 众人纷纷起身,都给身侧摇摇晃晃的同僚帮了把手。 谁料,骚动再起。 “峒主不见了!” “春禾,你怎么了?” 一直镇定自若的云侗族人忽的乱了起来。 春山扶起倒在地上的春禾,探了探鼻息,摸了下脉搏,她已无生息。 而春禾的脖颈上,是一道显眼的血痕!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难以置信。 杀死春禾的人,一定是她认识的,且不设防的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 “你们看到了吗?谁对春禾下手的?离春禾最近的人是谁?”春山紧紧抱住春禾,眼睛紧紧盯着族人。 族人们面面相觑,开始对账。 她们都在一块,就算有毒物的冲击,也不会离得太远。 多想想,都能想到离自己最近的人。 一个推一个,离春禾最近的春荣突然惊声道:“是峒主,有蛊虫想袭击峒主,春禾因此靠在峒主身边,想要保护峒主。” 是峒主,是消失的峒主吗? 春荣抓了下头发,试图想回想起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之后她们停下,一起跪拜神女。 可春禾是何时死去的,峒主是何时消失的,她完全不知道。 “后面,就不清楚了。”春荣皱着眉,懊恼道。 “是峒主,峒主为什么要怎么做?”春山几乎哭丧着脸,全身颤抖着。 峒主,虽然往日里峒主性情冷漠,但从来对云侗族族人是极好的。 做什么事儿,都会想着云侗族。 可今日,峒主却消失了,徒留一个死去的春禾。 云侗族人皆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峒主,那是引领着她们的首领大人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啊。 斥候等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 但云侗族人半天说不出个章程来,他们也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 “先把人带过去吧。”斥候上前一步,打断云侗族人的胡思乱想。 眼前忽的出现一脸严肃的斥候,春山下意识俯下身,警惕地看向斥候,“云侗族人绝不会葬在异乡。” 春禾是死在这儿,但她不能留在这儿,得回云侗族。 提及此,春山身后的云侗族人也纷纷盯住斥候,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武器。 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她们就会立刻做出反击。 斥候往下瞧了一眼春禾,虽说是一刀毙命,但难保不会有什么蛊虫钻进去。 若是他轻易答应下来,后面出了点差错,那可是会危害到其他人的。 “此事须得由大人定夺,小的做不了主。”斥候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但见云侗族人完全不放下武器的样子,斥候不愿再浪费时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昭华公主有令,要将所有人带过去,请你们快快随我等前去。” 昭华公主?是神女大人! 春山扭过头,与春荣对视了一眼。 “既是神女大人的要求,我等自然要遵从。”春荣点点头,眼里满是对神女的信服。 没想到她们竟有一天能见到真正的神女大人! 云侗族人达成一致,和其他人一起跟着斥候离开。 眼看人已经动起来了,江稚鱼便也不打算在此停留太久。 正准备离开时,鹞鹰突然抓住她的衣袖。 突如其来的爪子给江稚鱼扯了一个踉跄,“你这是做什么?” 身边的玄微将军可不惯着这鹞鹰,一出手,便掐住鹞鹰的后颈,另一只手把爪子给拨弄开。 她安抚地看了江稚鱼一眼,让其等一下。 玄微将军转过身,把鹞鹰提溜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殿下身体那般弱,要是被你给扑棱倒了,受伤了怎么办?” “要是有下次,我可不管你是哪儿来的,直接给你拔毛,让你做无毛鸡去。” 若不是怕吓着稚鱼,她都想说拔毛割喉炖鸡汤了。 玄微将军指着鹞鹰,眼里满是威胁。 “克!”生命在他人之手的鹞鹰恹恹地叫了声。 “给我记住了啊!”玄微将军反复念叨着,把鹞鹰正对着自己,让其任何一点的动作都能被她看清楚。 在玄微将军的再三告诫和鹞鹰时不时的回应下,两人的事儿才算告一段落。 鹞鹰飞到江稚鱼面前,用头轻轻蹭了蹭江稚鱼。 挺大的一只鸟,偏要来蹭人。 但好歹翅膀还在拼命地扇着,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不会欻一下落到人身上。 “好,我没事儿,下次叫一声,我就知道是你。”江稚鱼摸了摸鹞鹰的头,轻声道。 虽然她没听到玄微将军在说什么,但鹞鹰这模样肯定是害怕了。 “玄微将军是吓唬你的,你别害怕,她不会那么做的。”江稚鱼瞄了玄微将军一眼,小声地劝着鹞鹰。 “唧—”鹞鹰忽的往前飞,又飞回来。 “你想让我跟着你走吗?”江稚鱼看着鹞鹰这重复的动作,问道。 这方向,正是驿馆等人离去的方向。 而里面与鹞鹰有关的,就是月黎族和云侗族,也没其他异族人 了。 “是为了谁?那里面可没有青澜族的人。” 鹞鹰脖子一摆,眼睛要闭不闭,要不是翅膀还在扇着,看起来就像是突然死了一样。 “你要我去看那个死亡的云侗族人?她的身上也有蛊虫吗?”江稚鱼福至心灵,连忙问道。 若是留下的是活的蛊虫,那一大堆人都得遭殃。 “克!”鹞鹰唰的一下往上飞,又唰的一下往下落,最后停在江稚鱼的眼前。 “快!带着一半的药粉和我一起去他们休整的地方。”江稚鱼猛地看向玄微将军,表情十分严肃。 在一旁听着的玄微将军也明白此时刻不容缓,连忙叫来一部分人跟着。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到安置异族人的地方。 春荣一眼就瞧见被围在中间江稚鱼,激动地上前一步,“神女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听到春荣的声音,其他族人也纷纷出现,面带笑容地附和着。 跟在江稚鱼身边的其他人?她们完全不在意。 “各位,可否让我查看一下那位已故女子身上是否有蛊虫?”江稚鱼上前一拜,客客气气地问道。 但江稚鱼这一动作,倒是把云侗族人吓了一大跳,东倒西歪地避开江稚鱼的动作。 “神女大人不必如此,只要您想,我等自然要为你分忧。”春荣直接跪了下去,深深一俯首,态度十分恭敬,“若是春禾知晓是您,也会同意的。” “每一位云侗族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接触毒物,而且每一位云侗族人身上都会有自己培育出的特有的蛊虫。” 对于异族之外的人来说,云侗族人是极其危险,因为一丁点儿的接触,就可能把对方毒死。 春禾身上肯定是有蛊虫的,她们身上也有。 春荣直起身,微垂下眼,不去看江稚鱼的真颜,“当主人死去后,蛊虫也会死去。” “好,你先起来,现在就当我是江大夫,不用跪来跪去的。”江稚鱼伸出手握住春荣的手腕,将其扶了起来。 当然,是戴着手衣的。 她也早已知晓云侗族人的危险性,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让其他人都出去,我只会带三个女子进去,可以吗?”江稚鱼再次问道。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进去,那还是有点危险的。 旁边有玄微将军在,暗处还有暗卫,双重保险。 江稚鱼看着春荣,感觉到其正在颤抖。 以为是她靠得太近,让春荣感到不安,江稚鱼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怪就怪在,江稚鱼往后退时,春荣的手还依依不舍地往前抓了下,很快又缩了回去。 春荣咬住唇,眼里全是狂热,心中更是激动不已,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地。 不!这可是在神女大人面前,不能如此失礼。 几息后,春荣才开口,只是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自然是相信神女大人的。” “请神女大人允许我们守在屋外。” 因着江稚鱼刚才的话,春荣没再跪下,只再拜了拜。 “多谢你们的体谅。”江稚鱼点点头,“你们当然可以留在外面。” 毕竟是她们自己的族人,能把人留给她这个外人,已经很不错了。 春山推开门,从屋内走了出来。 “神女大人请进。”云侗族人齐齐恭迎道。 跟在江稚鱼身边的玄微将军嘴角抽了下,觉得这些人真是魔怔了。 她就不明白了,怎么这些人就光看到稚鱼了。 玄微将军侧过头看了看江稚鱼,虽然稚鱼确实是医者圣手、蕙质兰心、大爱无疆…,但这也不是给稚鱼安个“神女”的理由吧。 虽说现在还有点搞不清楚,但现在比较重要的,还是找到鹞鹰提醒的在春禾身体里的蛊虫。 131. 谁是假的? 春禾躺在床上,身上的衣裙还带着因雨水而沾染上的泥土。 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脖颈上留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为防止有活着的蛊虫突然袭击人,进来的四个人都是全副服装,不给蛊虫任何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江稚鱼上前,细细查看起春禾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没有明显的蛊虫钻进去的痕迹。 江稚鱼顿了顿,在心中思索着,如果从脖颈上的伤口进入,应当是极快的。 在割喉的一瞬间,藏着的蛊虫就能钻进去。 她俯下身,摸索着那道血痕。 忽然,有一个极小的黑点闯入她的视线。 那一块的皮肤都是小麦色的,唯有这一点,是墨一般的黑色。 靠近伤口的位置,黑色是模糊的,往上,才成为一个圆形。 那可以暂时将这个地方定为蛊虫钻进去的位置。 她顺着脖子摸了一圈,没有明显的异物感。 又让云禾来摸了下,没有很特别的位置。 目前稍微有点进展的江稚鱼决定,还得看全身。 不仅要看,还得摸。 先前她与云禾交谈时,云禾便说起被蛊虫在一定程度上侵蚀的身体摸起来的触感与正常人的触感是不同的。 这里头的门道,云禾是掌握得极好的。 摸这件事,便交由云禾来做。 仔细确认门窗已被关好,再多点一盏油灯,保管看得清清楚楚。 江稚鱼解开春禾的衣裙,露出里面从身体线条看起来很结实,但实际上胸膛往下凹进去且泛黑的躯干。 若说主人死去,蛊虫也会跟着死去,但培育的蛊虫死后对主人应当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江稚鱼更倾向于这里面真的有一直未被杀死的活着的蛊虫。 “云大人,你要小心点。”江稚鱼朝着云禾点点头,给云禾留出位置。 而一旁的玄微将军也紧握着手中的兵器,警惕着一切突发的异样。 云禾走上前,一双手从上往下,一点点按压着这副身体。 其余人都没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云禾的下一步动作。 按压至乌黑的皮肉时,云禾的手差点陷进去。 摸起来,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皮,里面是稀碎松散的血肉。 若是这蛊虫在春禾死亡时才进入,到现在才几个时辰,竟然能把五脏六腑吃成这样! 云禾着重按压着这一块地方,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卵虫的位置,但没有那种虽然软但紧实成一团的感觉。 如果蛊虫进入人体不是为了繁育下一代蛊虫,那么它几乎将春禾的整副血肉都啃食掉的目的是什么? 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直冲云禾的大脑而去,她的脸色一变,拉着身侧的江稚鱼往后退去。 就在此时,一只拇指大小的五彩斑斓的身上还挂着血肉的蛊虫冲破春禾的皮肤,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向云禾。 但,它在冲向云禾时偏了一下,直往江稚鱼而去。 “唰!”一枚飞刀破空而来,精准命中蛊虫,将其钉在地上。 身上还在滴血的蛊虫的飞行轨迹由一条直线,变为一道弯曲的弧线。 只听见“铛”的一声,蛊虫就已在地上。 “滋啦。”江稚鱼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破了几个洞。 这洞上面,是蛊虫飞过时溅上的鲜血。 江稚鱼欻一下就把这层外衣给拖下,所幸那血液并不多,加上她还多加了两套外衣,才没渗到里面去。 “这玩意藏得深,还晓得什么时候出来杀人!”玄微将军拧着眉,怒气冲冲道。 若不是她眼力好,功夫好,说不定还真叫这蛊虫躲了过去。 就它这毒性,被咬上一口,身边有再多的药材都不顶用。 “而且它怎么还专门跑过去咬江大夫?”玄微将军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蛊虫绕了个弯都要去咬江稚鱼。 在春禾被带到这儿之前,这两人都没接触过春禾,这蛊虫的行为也太没道理了些。 “不对,一定是那什么峒主在盯着我们!” 玄微将军三两下把春禾的衣服弄好,给蛊虫补了两刀,把另外三人都推到离春禾老远的距离,便出屋去了。 江稚鱼想也知道玄微将军是派人去抓峒主去了,她话都没来得及说,人就出去了。 不过,仔细探查一番也好,就算不能真的找到峒主,也能让其暂时离开这儿。 “云大人,刚才可是受惊了?”江稚鱼反握住云禾的手,为其把脉。 数而时止,躁动无常。 看来的确是吓着了。 “云大人不必担忧,你我都好好地在这儿。”江稚鱼握住云禾的手,安抚地弯了弯眉眼。 “没事。”平稳下心情的云禾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话。 不一会儿,玄微将军又赶了回来。 她的脸色很难看,眉眼间有着不加掩饰的怒气,“我们的人没有找到人,但找到了峒主留下的东西,而且发现有一些花草疑似被她的鲜血毒死。” 以为峒主早就跑掉了,没想到还一直在暗处看着她们,还在偷偷摸摸地操纵着蛊虫伤人! 她派人去找,结果竟然连人影都没瞧见,真是可恶极了。 “我再去调了些兵过来,就算她再来,也不会有机会靠近这里。”玄微将军拧着眉,说出自己的安排。 既然暂时抓不到,那现在就不必去想那么多了。 江稚鱼看了眼地上还在动着触角的蛊虫,忽的叫人把春山和春荣叫了进来, “神女大人。”两人齐齐行礼。 “不必多礼。我想问问你们是否能认出蛊虫是谁培育出来的?”江稚鱼摆了下手,走到两人跟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春荣拱手说道:“若是与我们亲近之人,我们应该能分辨出来。” 云侗族人不少,她们也不能全都记得住。 “不知神女大人想要我们辨认哪一个蛊虫?”想要为神女分忧的春荣说道。 “就在你们身后,它毒性极强,切记小心为上。” 江稚鱼绕了个弯,两人的头也转了过去,正正好能看见那性命垂危的蛊虫。 那五颜六色的模样,能将地都腐蚀掉的毒液。 “这,这不对呀,它怎么会在这儿?”春荣挠了挠头,万分不解,眼里满是对这蛊虫会出现在这里的疑惑。 春荣邦邦锤了身边的春山两下,“是我记错了吗?这是不是秋容培育出的蛊虫?” 不过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也不确定是不是一样的。 春山被锤倒在地,几乎匍匐着去观察那只蛊虫。 好一会儿,他才起身。 “是真的,是秋容培育出来的那只。”春山眼神呆愣地看着蛊虫,声音有些 颤抖。 那是他见过的,除了峒主秋英的蛊虫之外,最厉害的一只蛊虫。 他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够培育出这样厉害的蛊虫。 “可是,十几年前秋容就死了,这蛊虫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春山的脸都皱起,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蛊虫在此刻才死,说明它的主人秋容根本就没死! 显然,旁边脸色一变的春荣也意识到这件事。 “我先看看,这蛊虫是何时进入春禾体内的。”春荣忽的起身,让春山背过身去并看住门。 云侗族人有特殊的秘法可以探查到别人的蛊虫是何时出现在身体里的。 确定蛊虫进入春禾体内的时间,就可以确定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了岔子。 半晌,春荣栽倒在地,眼里满是惊慌。 在江稚鱼将她扶起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是在春禾死之后进去的!” 听到这个定论,意味着离春禾最近的消失的峒主的嫌疑更大了。 “等等,让她们都进来,我们必须查看一下她们是不是秋容假扮的。”春荣将春山招了过来,表情十分严肃。 当然,这意味着,如果在这儿的云侗族人都不是被假扮的,那么,突然消失的峒主就是早已死亡的秋容。 在这之前,春荣和春山两人先互相检查对方是不是真的。 云侗族人进入屋内,交谈一番后,纷纷惊愕万分,后又互相查看。 最后的结果是,留下的这几个云侗族人都不是假扮的。 “如果说峒主是秋容,那真正的秋英去哪儿了?”春山脸色惨白,问出一个有着显而易见的答案的问题。 当年秋容意外死亡,尸骨早已被山中野兽分食,而去寻找秋容踪迹的人只找回秋容随身携带的墨箫。 之后,秋英成为接替峒主。 现在,事实的真相是,秋容杀死了秋英,顶替她成为继承人,顶替她成为峒主。 “但是,她为什么要杀了春禾,还把会暴露身份的蛊虫留下?”春荣拧着眉,有些不解地问道。 秋容假扮秋英已有数十年之久,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身份。 离开云侗族,更是无人认识秋英。 但,她为何要留下这个致命的错误,又为何会突然消失? 春荣有些想不通,实在是不明白秋容为何不愿意再多伪装一段时间。 “啊!我的脸!”春荣突然感觉到脸上传来一股刺痛。 手一抹,带着点血肉的皮就掉了下来。 眼一瞥,又看见手上也烂了一块。 “怎么会这样?” 春荣想皱着脸,但一动作,脸就痛。 看向其他人,却发现她们身上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她们也不明白为何,开始互相把脉。 春山灵光一闪,想起那场古怪的雨水,“那雨水是克制毒物的,在一定程度上对我们也有点影响。” 云侗族人从小便是与毒共舞,没想到在此时却遭殃了。 好在她们的情况不太严重,只要不再继续淋雨,再多休养休养,就能好转起来。 “我知道了,是这雨水让秋容暴露了!”春荣眼睛一亮,想通了这里面的关窍。 云侗族人齐齐看向春荣,想起了那场雨水、蛊虫和族中的秘术。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 132. 告一段落 “雨水会让她的皮肤溃烂,因着那是一张假脸皮,加上她身上的毒比我们都要深,所以她的脸烂得更快!”春荣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说着。 一场雨水,成照妖镜了,给峒主照出原型来了。 “当时想要保护峒主的春禾离她太近,或许是发现了她的异样。” 也许发现了,也许没有。 只是秋容疑心太重,不愿让任何有可能认出她身份的人活着。 “为避免春禾使他身份暴露,她便直接杀了春禾。”春荣的眼眶有些红,心中满是对春禾的怜惜。 春禾一心只为保护峒主,却未曾想到正是此举,才葬送了她的性命。 怪只怪那秋容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对此,春山也很心痛,他的眼前仿佛还浮现着春禾尚且还活着时的身影。 可现在,一切都已成幻影。 “但她已杀死春禾,又为何要留下蛊虫?” 这一点,春生实在是不理解。 若不是有这蛊虫,他们也不会发现秋容的身份。 对秋容想要隐藏身份的目的来说,这一行为实在没有道理。 春生看向春荣,眼里满是困惑。 而春荣摇了摇头,没回答。 “应是为了杀我。”江稚鱼忽的出声,说出自己的推测。 许是想要杀死神女对云侗族人来说是一件丧尽天良的事,在场的云侗族人皆惊愕不已,难以置信。 江稚鱼将眼前人都表情都看在眼里,继续说道:“在我们检查春禾的身体时,那蛊虫突然出现,原本是冲着离它最近的云大人而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它突然变了方向,朝着离它更远的我而来。” “神女大人,您可有受伤?”春荣急得上前一步,又觉得这太失礼,连连往后退。 身后的其他云侗族人也纷纷一脸担忧地看着江稚鱼。 “辛得玄微将军相助,我并未有事。”江稚鱼看着对面人眼中的担忧之色,继续说道:“玄微将军方才欲抓住峒主,却只寻到一个物件。” 玄微将军也适时出现在几人中间,现出找到的那个东西。 “这是峒主的东西,我见过。”先前侍奉过峒主的春荣上前一步,仔细瞧了瞧,直接确认物品归属。 那便是确认无误了,秋容杀死春禾后奔逃,利用蛊虫监测众人动静,暗中指使蛊虫暴动,在谋算失败后,便继续奔逃。 只是这东西所在位置离这屋子有好些距离,而且她们还把屋子关的严严实实的,也不知秋容是如何找准时机的。 “你们操纵蛊虫的最远距离是多少?可以通过蛊虫感应到周围的动静吗?”江稚鱼思索片刻,问出这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对云侗族这些精通的毒术并不算特别了解,并不知道这些具体的内容。 若知道得清楚些,也更好防范。 云侗族人相互看了看,聚在一堆叽里咕噜地说了半晌。 最后被推出来的是春荣。 “神女大人,一般距离不超过三里。”春荣垂下头,目光落在那个好半天才动一下的蛊虫上,“蛊虫的主人可以通过蛊虫感应到周围的环境和身边人的气息。” 三里?这距离倒是和物件掉落的地方差不多。 感应、气息?这也太玄了些。 “蛊虫可以分辨出不同人的气息吗?”江稚鱼蹙起眉继续问道。 “可以,但一般来说只能识别出两三人,而且若是并不相熟之人,只能分辨出是不同的人。”春荣拱手回答。 如她们这般的云侗族人,彼此之间相互熟悉,蛊虫也识得对方。 但若是遇见几个完全陌生的人,便不能认出这个人是谁,毕竟,这蛊虫也没这么神奇。 这就怪了,如果只是能辨认出这里有不同的几个人,那蛊虫为何会放弃近在咫尺的猎物,去选择一个有着极大风险的猎物? 这对蛊虫来说,这未免也太古怪了些。 “也许峒主有什么过人之处。”江稚鱼缓缓说道,有着未尽之语。 能做峒主,肯定要比其他人厉害,就算是多出来什么本事,其他人不知道也很正常。 现在在这儿纠结这个没用,人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江稚鱼心头一动,有了新的打算。 “可否由你们画三幅峒主画像?一副是她本来的样子,一副是她扮成秋英的样子,一副是你们预估的峒主面容损毁之后的画像。”江稚鱼用手势比划了一下,“若是不会,可将特征告知画师。” 故意杀害同族,就算是峒主也要受到五老的联合审判,更何况,秋容是顶替秋英成为的峒主。 此事与云侗族有关,与大晟有关,她们责无旁贷。 几人对视一眼,面向江稚鱼,齐齐行礼,“我等定当尽心竭力。” 对秋容的讨论告一段落,蛊虫被江稚鱼带走,继续研制新的药方; 春禾被云侗族人带走,按照族中秘法将身体保存,保证不会在里面繁衍出新的蛊虫来; 几个云侗族人被人带着去找画像师,要是不太确定,还可以画很多副出来。 半月后,这场发狂者的灾难彻底结束。 没有新的发狂者出现,没有找到幕后之人,也没有找到秋容。 青澜族教谕使周彦修因蛊虫侵入已久,不治身亡。 由月黎族和云侗族的教谕副使及青澜族书吏闻人昭领着众人入邺城拜见皇帝。 三位异族首领全部卸职,由异族原定好的继承人或由教谕副使推举的异族人入邺城接受皇帝册封; 令三族不许再讨论神女一事,大晟只有一个昭华公主,没有神女; 司岚和寨首被留在邺城中,不得返回族中; 全力通缉秋容,生死不论。 “你一定要见本宫,是为何?”江稚鱼看着眼前的司岚,有点疑惑。 在面对她大哥的圣旨时,司岚全盘接受,没有任何异议,只要求要见她一面。 但见到她时,也不说话,看了好一会儿。 “克!克!”鹞鹰还未出现,它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几息之后,壮硕的鹞鹰飞入殿中。 “唧—唧—”鹞鹰在司岚的头上绕了好几圈,却并未落下。 又转了一个圈,鹞鹰落在江稚鱼身侧的桌子上。 “哒哒哒。”锋利的爪子在桌上踩来踩去。 “你不回你司岚那儿?”江稚鱼摸了下鹞鹰的背,挺厚实的。 在她这儿确实是过得很好,这毛发都亮些。 “克!”鹞鹰歪着头,蹭了蹭江稚鱼。 这样子,倒是像要赖在她这儿一样。 江稚鱼用两根手指把鹞鹰的头推到一边去,意味深长地看着它,“先前要你留在这儿,你非要走。” “现在要你走,你还不想走。” 手指晃了晃,“不行 哦,你的家在青澜族,你要回家去。” “克!”鹞鹰扭过头,眼睛都闭上了,不想理会江稚鱼。 “神女大人。” 司岚正欲开口,却被江稚鱼的一个眼神逼得咽下这四个字。 陛下已经下了圣旨,不许任何人提起“神女大人”。 若她再说,等待她的也许就不只是留在邺城。 “昭华公主,它只是暂时停留在青澜族。”司岚看着江稚鱼,神色平静,“当您出现时,它便会来到你的身边。” “它是属于您的,不会再回到青澜族。” “这也是你看到的?”江稚鱼并未揪着鹞鹰这事不放,而是另起话题。 青澜族的司岚据说有预言之能,“神女降临”之言也是从司岚那儿传出来的。 她有些好奇,这司岚会预言哪些东西?是会等待着预言的实现,还是会在预言应验之前做些什么。 “那么,你还看到了什么?”江稚鱼看着司岚那满是皱纹的脸,这人带着些许灰败之气,已是命不久矣。 “殿下,这天下会是您的。”司岚兀地出声,说出大逆不道之语。 “你青澜族是想灭族吗?你怎敢说出这种话?”江稚鱼冷下脸,手啪的一下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般谋逆之语倒也说得出口!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宫女太监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陛下心善,并未惩处于你,而你不仅执迷不悟,还敢得寸进尺!”江稚鱼拧着眉,看着司岚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心中的怒气更甚。 先前用“神女”造势,现在又说出这般话来蛊惑于她。 若司岚真的能看得到一切,那能看到青澜族被其他两族围攻,能看到蛊虫肆掠吗? 如果看得到,却任由这一切发生,那对其他人来说,只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来人!将此人与鹞鹰一同关押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江稚鱼抬起手,高声道。 门外的侍卫立刻进门来,将两者捆缚住。 鹞鹰想叫,嘴却被缠住。 江稚鱼不愿去看它,它是司岚身边的鹞鹰,若真让它留在自己身边,和在身边放了个细作没区别。 而且,它本来就不应该在这儿。 旁边的司岚没反抗,却在被堵住嘴时,喉咙间喊了一句,但破布已经塞了进去,什么都听不见。 许是知道自己再也做不了什么,司岚无力地垂下头,像是没了精气神。 但这,可不会让江稚鱼心软。 她从不愿做什么“神女”,她只想做一个医女。 而这司岚,却随随便便就说出这些话,再躲在背后装老神在在的渔翁。 她可不会让其如愿。 收拾完一人一鸟后,江稚鱼便急匆匆地赶往大哥所在的殿中。 却正好碰上皇叔来找皇帝,她便从侧殿进入,等着皇叔离开。 说是皇叔,江稚鱼却从未见过他。 她大哥曾跟她提起过这位皇叔,他从出生起便先天不足,身形瘦小,流水般的药材吊着他的命。 而他是也是除了她一家四口人之外唯一一个躲开那叛贼的屠杀的皇室成员。 许是因为他一直要死不活的,不太起眼,就连那叛贼要杀人时都忘了他。 忽然,一阵突起的微风,悄然吹开一丝缝隙。 她正巧透过那缝隙往里瞧,正正好看见那位皇叔。 133. 病弱皇叔 皇叔正依靠在太师椅上,几乎形销骨立,若非还有一层皮在,就跟骷髅没什么区别了。 话都没说几句,他便连连咳嗽,咳到佝偻着背,几乎蜷缩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往旁边一看,还有几个一脸担忧的太医。 对这位皇叔来说,身边跟着几个太医,都是惯例。 江稚鱼看得真切,这皇叔色浮无泽,枯槁外露,实乃命不久矣之兆。 许是她来得太晚,没听到什么重要事儿,只听见两人在互相说些关心的话。 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心中总有一股怪异之感。 不知是不是身体原因,这皇叔看向她大哥的眼神是阴恻恻的,很不怀好意的样子。 江稚鱼皱起眉,对这个皇叔多添了几分防备。 “咔。”皇叔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看到的,一扇晃动着的窗户,并未旁人。 旁边的太医尖叫起来,赶忙走上前来,“殿下,你要小心点啊,可不能有这么剧烈的动作!” 一个太医查看皇叔的脖子,一个太医查看皇叔的头部,一个太医查看皇叔的躯干。 不妙的是,用的力太大,脖子暂时转不回去了。 得要专门正骨之人来帮助皇叔的脖子回归原位,力气太大或是太小都不行。 若是强行扭动,轻则骨头再次错位,重则全身骨头具断。 没办法,皇叔的身体就是这么脆弱。 姜珩意只好让太医带着皇叔去太医院,而且这几日可以暂且留在皇宫。 皇叔一行人急匆匆地走掉,就像他今早入宫那般突然。 “妹妹,出来吧。”姜珩意的目光落在侧殿,朗声道。 “咔哒。”侧殿的门打开了。 “大哥。”江稚鱼走上前,拱手一拜。 “刚才皇叔应是发现你在这儿,才忽然转头,却没想到竟然把头扭了。”姜珩意从座位上起身,拉着江稚鱼在一旁坐下。 在提起皇叔时,他有的无奈与憋笑。 江稚鱼看着大哥,光看这一双眼睛,倒是看不出什么。 她迟疑再三,还是说道:“大哥,皇叔给我的感觉很怪,我总觉得他会伤害你。” “我们果然是亲兄妹,我也感觉到了。”姜珩意一挑眉,哈哈大笑起来。 即使并未从小相伴,但意外的很有心灵感应。 就像是一人突然出事,其同胞姊妹会感到心慌。 见江稚鱼有点疑惑,姜珩意继续说道:“在我继位后,也没见过他,只派人去给他送补品。” “而今日,他却突然入宫,一边说我应该善待异族,一边又说蛊虫之事肯定是那云侗族的峒主干的。” 姜珩意摊开手,用灵动的手势来代替自己的表情,可以说是挺活灵活现的。 “紧接着,他说着说着就说到父皇与他的情谊,还想趁机离我近些。” 情谊?若说真情真意切,那也是她父皇与他的胞弟。 跟这个病怏怏的皇叔,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她父皇也只是看着她皇叔同为皇子,还病怏怏的,一直用药材吊着命而已。 江稚鱼微眯了眯眼,对皇叔所说的情谊表示强烈怀疑。 而后面的行为,那可真是有很大的想害人的嫌疑啊。 毕竟皇叔身体不好,看起来没威胁性,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大哥,我给你把一下脉。”江稚鱼伸出手,朝着姜珩意招了招手。 先看看,别中招了。 姜珩意露出手腕,放在江稚鱼面前。 看着那有着斑驳伤痕的手腕,江稚鱼又在心中骂了那叛贼一遍。 她的手落在手腕上,不再说话,静静诊脉。 和之前一样,身体很差,但没有异样。 “等会儿我派人给你送几个药包来,放在浴桶中,泡一柱香时间,以防蛊虫。”江稚鱼收回手,说出自己的打算。 若是那皇叔趁大哥不备,将蛊虫送入大哥体内,又是潜伏时间长的蛊虫,一时诊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虽说混着药粉的水把邺城内外淋了个遍,但还是小心为上。” “好,我就听妹妹的。”姜珩意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而且,我会派人看着皇叔的,不会给他害我的机会。” 姜珩意眨了眨眼,想要江稚鱼放宽心。 虽然不知道皇叔为何会表现得如此怪异,但反正他早做准备,在皇叔身边和在王府内外都安插了人。 若皇叔真有什么对他不好的打算,他也能把皇叔困在王府里,让其寸步难行。 “就算他在皇宫里,我也不会让他能见到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想起刚才他还让皇叔留在宫里,姜珩意补充道。 当然,这个其他人,是指所有不该让他看见的人。 “对了,你来这儿,可是要紧事?”姜珩意想起今日的妹妹是急匆匆赶来的,只是因为皇叔在,才迟迟没有与他见面。 之前都是提前打了招呼的,今日却不同,想来是件要紧事。 他俩光顾着说皇叔了,倒让妹妹忘记自己的事儿。 姜珩意嘴角勾起,在心中闷笑了一下。 姜珩意的主动提醒,让江稚鱼想起自己来这儿的原因。 她将司岚来她那儿后发生的事情,每一句话都给大哥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说及那句大逆不道之语时,江稚鱼眉眼间的怒气未消。 江稚鱼话说完,屋子里倒静得很。 原本直起身体的姜珩意忽的勾下身体,手臂搭在桌上,手握住桌角。 “大哥,怎么了?”以为皇叔真把大哥给害到的江稚鱼刷的一下站起身,面露急切,就要去给大哥把脉。 姜珩意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儿,但身体有点微微颤抖。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成这副样子了。 这也太怪了,大哥该不会是被毒傻了吧? 打算强行为大哥把脉的江稚鱼正握住大哥的手臂,却听见一阵笑声。 “哈哈哈!” 原本这笑声还挺小的,但慢慢的越来越大声。 而且这声音是大哥的,从大哥埋着的脑袋底下传上来。 坏了坏了,大哥真傻了。 该死的皇叔,突然来这么一次,把她大哥害成这样! “神女大人。” 司岚正欲开口,却被江稚鱼的 一个眼神逼得咽下这四个字。 陛下已经下了圣旨,不许任何人提起“神女大人”。 若她再说,等待她的也许就不只是留在邺城。 “昭华公主,它只是暂时停留在青澜族。”司岚看着江稚鱼,神色平静,“当您出现时,它便会来到你的身边。” “它是属于您的,不会再回到青澜族。” “这也是你看到的?”江稚鱼并未揪着鹞鹰这事不放,而是另起话题。 青澜族的司岚据说有预言之能,“神女降临”之言也是从司岚那儿传出来的。 她有些好奇,这司岚会预言哪些东西?是会等待着预言的实现,还是会在预言应验之前做些什么。 “那么,你还看到了什么?”江稚鱼看着司岚那满是皱纹的脸,这人带着些许灰败之气,已是命不久矣。 “殿下,这天下会是您的。”司岚兀地出声,说出大逆不道之语。 “你青澜族是想灭族吗?你怎敢说出这种话?”江稚鱼冷下脸,手啪的一下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般谋逆之语倒也说得出口!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宫女太监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陛下心善,并未惩处于你,而你不仅执迷不悟,还敢得寸进尺!”江稚鱼拧着眉,看着司岚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心中的怒气更甚。 先前用“神女”造势,现在又说出这般话来蛊惑于她。 若司岚真的能看得到一切,那能看到青澜族被其他两族围攻,能看到蛊虫肆掠吗? 如果看得到,却任由这一切发生,那对其他人来说,只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来人!将此人与鹞鹰一同关押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江稚鱼抬起手,高声道。 门外的侍卫立刻进门来,将两者捆缚住。 鹞鹰想叫,嘴却被缠住。 江稚鱼不愿去看它,它是司岚身边的鹞鹰,若真让它留在自己身边,和在身边放了个细作没区别。 而且,它本来就不应该在这儿。 旁边的司岚没反抗,却在被堵住嘴时,喉咙间喊了一句,但破布已经塞了进去,什么都听不见。 许是知道自己再也做不了什么,司岚无力地垂下头,像是没了精气神。 但这,可不会让江稚鱼心软。 她从不愿做什么“神女”,她只想做一个医女。 而这司岚,却随随便便就说出这些话,再躲在背后装老神在在的渔翁。 她可不会让其如愿。 收拾完一人一鸟后,江稚鱼便急匆匆地赶往大哥所在的殿中。 却正好碰上皇叔来找皇帝,她便从侧殿进入,等着皇叔离开。 说是皇叔,江稚鱼却从未见过他。 她大哥曾跟她提起过这位皇叔,他从出生起便先天不足,身形瘦小,流水般的药材吊着他的命。 而他是也是除了她一家四口人之外唯一一个躲开那叛贼的屠杀的皇室成员。 许是因为他一直要死不活的,不太起眼,就连那叛贼要杀人时都忘了他。 忽然,一阵突起的微风,悄然吹开一丝缝隙。 她正巧透过那缝隙往里瞧,正正好看见那位皇叔。 134. 密室里的人 打算要去见人,姜珩意带着江稚鱼兜兜转转,还走了地道。 两人顺着地道走,墙壁两侧是点好的油灯,尽忠职守地带来一片光亮。 地道里挺静的,只有油灯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和人走动的声音。 许是怕江稚鱼无聊,姜珩意的嘴都没停过。 “这是之前就有的,父皇在位时告诉我的。” “你那边也有地道,我等会儿就把地图给你。”姜珩意转过头,看向妹妹,“若之后你还想和她谈,可以顺着密道来找她。” 这些天两人都忙,大多数时候见面都在说事儿。 这点不大重要的事儿就没说。 以后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说。 姜珩意的眉眼弯了些,像是想起了某些好玩的事情,“你要是想在皇宫底下做什么事儿,叫人去安排就行。” “原来还有密道啊,那以后要是有什么要紧事儿,那我可就直接从密道来找大哥了。”江稚鱼恍然大悟,眉眼含笑。 等日后有什么不想被别人发现、又要商讨事情的时候,就能通过密道一聚。 “不过,我暂时没有什么在密室里做什么的想法。”江稚鱼略微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要做的事情,明面上就能做,没什么好遮掩的。 “到了。”姜珩意在门前站定,冲江稚鱼眨了下眼,再敲了三下门。 门里没什么动静。 姜珩意一挑眉,好像并不意外。 抬起手,哐哐砸门。 在第六下还未落下时,一道很明显的“啧”声出现。 姜珩意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轱辘轱辘。”车轮的转动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前停住。 很快,门打开了。 江稚鱼也终于见到这位神秘的人物:此人是个女子,脸上有着骇人的伤疤,无法辨清面容,但眼神是十分锐利且坚韧的; 身着一身素袍,袖子较窄,上面还沾染上些许斑驳的血肉; 手上有着可怖的伤疤,几根手指有着明显的弯曲; 坐在轮椅上,腿被一块棉布盖住,什么都看不见。 感觉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啊,江稚鱼在心里想着。 两人唰一下,就挤进去了。 “秋英,这就是我的妹妹姜稚鱼,就是她和别的大夫一起找到的压制蛊虫的方子。”姜珩意往旁边一站,开始介绍起来,“妹妹,这就是我想让你见的秋英,你的那些毒书都是她写的。” 秋英?那个疑似被残忍无情的秋容早就杀死的继承人秋英? 江稚鱼眼睛一亮,心中掀起一阵波澜,“秋英,我是江稚鱼。” “嗯。”秋英点点头,面无表情。 没再说话的秋英看着江稚鱼略微有些好奇的眼睛和欲言又止的表情,沉默了下,点点头,“嗯,我就是云侗族的秋英,不过现在不是了。” 虽然不知道秋英身上发生了什么,是怎么从云侗族逃出来的,又是怎么与她大哥认识的。 但秋英已经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她也不能再多问了。 “好的。”江稚鱼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姜珩意双手抱臂,看着两人在那儿一来一回的说话,然后又不说话了。 “秋英,你不是早就想见稚鱼了?现在怎么不说话?”他直接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率先发问。 云侗族人就是寡言少语,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但姜珩意哪能让这两人继续沉默下去,直接找出了话题,“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不太熟悉,但你们可以从毒术入手。” 一个会医术,一个会毒术,两人还有的聊。 “去吧,去吧,我就在这外面。”姜珩意把江稚鱼推到秋英身边,摆了下手,把人往里赶。 能让大哥如此急切,那秋英在毒术方面肯定很不一般,她得好好学学。 江稚鱼微微点头,眼里满是昂扬的斗志。 旁边的秋英也很顺从,看了江稚鱼一眼,就转动轮椅,往里走去。 两人进了里屋,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被划分到不同区域,一扫过去,要么是密密麻麻的,要么是看起来就特有毒性的。 其他区域,有各种各样的,江稚鱼没见过的虫子。 往里走去,还能看到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瓶身跟厚实,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东西。 中间,还有一个超级长的桌子,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还有一些被切割的毒物。 若是遇上个胆子小的,怕是会当场晕过去。 江稚鱼眼眸微动,心里有些后悔怎么没带个口罩。 这味道确实不太好,还直往鼻子里钻。 她微微屏住呼吸,脑中却想象了一下当这些毒物从地底下跑到地上的场面,那有点过于惨绝人寰了些。 “嗯?” 一只手捏着一个口罩闯入江稚鱼的视线,她顺着这手看过去,只看到秋英转过去的头。 不知何时,秋英已戴上口罩。 “谢谢。”江稚鱼笑了笑,接过口罩。 “过来看着。”待江稚鱼戴好口罩,秋英便头也不回地转着轮椅走了。 江稚鱼跟着秋英来到桌前,旁边还有个凳子。 秋英自己有轮椅,不需要凳子,那是给她坐的? 江稚鱼有点不确定,决定先站在旁边。 才把轮椅固定好的秋英用余光一瞥,发现人还坐着。 姜珩意不是说他妹妹挺机灵的吗?怎么不趁机坐下。 秋英瘪了下嘴,快速扫了江稚鱼一眼,甩了一句“坐下。” “你再看看这个,有什么疑问就问。”秋英忽然又取出一个写满字的本子、一个空白的小册子和一只炭笔。 三个物件摆在干净的桌面上,而秋英也早已转到另一边去了。 看出秋英是真不爱说话的江稚鱼轻声道了声谢,便坐在凳子上开始看。 一人在处理毒物,一人在翻看毒书,两人时不时就会弄出些小动静,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和平相处。 若有些是江稚鱼不理解的地方,秋英还会特意给江稚鱼现场演示一番,保证让其理解深刻。 两人在里面热火朝天地学习,徒留姜珩意在外面苦哈哈地处理政务。 估摸着到晚膳的时间,为了不让里面陶醉于学海中的两人饿晕过去 ,他又开始哐哐敲门了。 “你哥。”秋英转过头,一脸幽怨地看向江稚鱼。 每次就在她要废寝忘食地研究时,姜珩意派来监督她的随从就会准时准点敲门。 她不理,就一直敲,轮换着敲,直到她出来为之。 今天,还亲自敲! “估计是到晚膳时间了。”秋英微眯了眯眼,感受着肚子的饥饿感。 “嗯,身体要紧。”盯着秋英控诉的目光,江稚鱼重重点头,一副很听从姜珩意的模样。 没办法,那可是她大哥,而且也是为她好,她不能不领情。 “走吧,我们等会儿再来探讨一下。”江稚鱼起身,和秋英一前一后地往外走,“对了,等会儿我给你把一下脉,行不?” “把脉?毒死你。” “我会戴着手衣的,毒不死我。” “麻烦。” “身体要紧,得活得久,才能研究更多毒方。” 江稚鱼的攻势太猛,说得秋英哑口无言,只得认栽。 姜珩意谈起派人去云侗族,却只找到些皇室物件,和秋英聊起秋容。 大哥也太不上心了些,江稚鱼叹了口气,闭上眼,不想去理。 她正担心呢,大哥在这儿扯其他的。 见妹妹闭眼,姜珩意就知道妹妹这是恼了。 “妹妹,大哥知道你关心我,大哥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姜珩意的声音更轻柔了些,一点点往江稚鱼耳朵里钻。 “但对于大哥来说,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姜珩意垂着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当年你大嫂把我带回去,救活了我,可我不能行走。” “有些人觉得我拖累了云禾,说我这个该死的人怎么还没死。但我没听,云禾也没听。” 想起了与云禾相处的日子,他的嘴角勾起,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但现在可不是沉溺在往昔的时候,姜珩意收敛笑容,看向江稚鱼,“妹妹,旁人的恶语不必去听,做自己的事就好。” “大哥,你总有这么多话来堵我。”江稚鱼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大哥。 过去的事她无能为力,只能日后再努力些。 罢了罢了,没必要揪着这个不放。 他们,都要向前看。 “若你有什么不适,马上就要宣太医,不要不放在心上。” 江稚鱼的手搭在大哥的手腕上,大哥的情绪平稳了些,又松开了手。 “嗯,多谢妹妹体谅。”见妹妹还愿理自己,姜珩意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弯。 “嗯,那现在可以和大哥一起去见那个人吗?” 还以为刚才大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才说了个人出来,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人。 但能被大哥记着,那人应当是有点份量。 “那个人是谁?若是贸然前去,会不会令他不快?”江稚鱼微微睁大了眼,颇为好奇地问道。 见已引起妹妹的兴趣,姜珩意心知,这人肯定会与妹妹相谈甚欢的。 “那人,可是你日夜钻研的毒书的主人。”姜珩意用手点了点桌子,“她可很喜欢你,早就想见你了。” 135. 王府密室 把内外都撒上药粉的命令传了下去,阖宫都忙了起来。 有些直接洒药粉就行,有些可以药粉兑水后再洒。 这事情倒不难,只是要办得细致些。 “哇啊!”一个小太监突然蹦起来,还惊呼了几声。 只见几个虫子忽然就从暗处钻了出来,跑了两步,还没碰到人,就不动了。 “是虫子,真的有虫子!”另一个小太监瞪大了眼睛,指向那几个虫子。 虽说明面上的没动,但说不准里面还有没有什么。 为了小命着想,小太监们打扫得更仔细了。 整个皇宫都热火朝天的,还真挖出不少虫子。 里面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咬一下就会死的虫子还不在少数。 为此,更新迭代的药粉轮番上场,力求皇宫里不再有害人的蛊虫。 这几日太医院的太医也是早早地入宫,宫门下钥前回去。 在一番狂轰乱炸之后,还真给他们找出一个蛊虫特别毒的地方—叛贼皇帝的宫殿。 宫里的床铺、柱子中间都有蛊虫,还有虫卵。 尚且还活着的卵虫被收拢起来,一部分送到秋英那儿,一部分送到太医院去。 若这宫殿里有这么多蛊虫,那么这些蛊虫是什么时候带进来的? 而且,那叛贼是否已被蛊虫控制? 过去那十几年的时间,叛贼干了那么多的恶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一个天生的觊觎皇位的疯子。 其所思所想所为,皆是由其本性驱使。 没人会想到他也许是受到蛊虫控制这一可能性。 若是证实蛊虫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么那些无辜枉死的人都成了笑话,甚至,极擅驱使蛊虫的云侗族很大程度上会有灭族之祸。 可惜的是,叛贼姜峤南早已被挫骨扬灰,连他的身体有没有蛊虫都不知道。 只能把现有的在宫殿里找到的蛊虫送到云侗族人手里,让她们辨认一下,看看能不能知道这些蛊虫的存续时间。 又派一部分人到姜峤南的王府去。 在姜峤南篡位后,便住到皇宫里去了。 至于他的王府,则是被封了起来,除了保持整洁的仆从,不允许任何人到那里去,连他,也极少去那儿。 被派去王府的侍卫仔细排查,里面的物件都收拾得很好,都不大能看出时间的痕迹。 侍卫汪絮无意间踩下一个松动的砖块,正以为有什么伤人的机关时,一个半人高的洞口突然出现在书架后。 若非他们之前在找东西的时候,把书架挪开了些,也不会有机会能看到这个洞口。 “大人,这里有东西。”确认是因何触发的汪絮很快向侍卫头头林渊汇报。 一个莫名出现的洞口,那真是一个额外的发现,说不定里面就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备好火折子、武器,洞口外留下几个人。 林渊五指夹有铁球,手一挥,四个铁球便朝着不同方位而去。 起初,能听到铁球互相碰撞、铁球碰撞到墙壁的声音,他的手也跟着剧烈地抖动。 似乎,在刚进去的时候,通道很狭窄。 不过半晌,铁球互相碰撞的声音变少,他的手指张开,微微抖动。 通道渐渐变宽,而且通道很长。 他的手指因铁球越滚越远而渐渐变青,而这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决心收回铁球的林渊手往后仰,手指猛地蜷缩。 “咚咚咚。”声音渐渐靠近,很快,铁球便咻的一下飞回他的手中。 林渊摊开手,手掌中间的铁球混着泥土,但没有腐蚀过或是磨损的痕迹。 他的铁球并没有引发机关。 “我们两个进去,其他人随时准备策应。”林渊看向汪絮,微微点头。 得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看看是简单的密道,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密室。 汪絮抿住唇,听从了林渊的命令。 他钻进洞口,这洞口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还是太小了。 只得趴在地上,依靠自己的手臂往前爬。 速度不能太慢,太磨蹭的话,半天都爬不了多远; 速度不能太快,太快的话,不能在可能会有机关触发时反应过来。 手里捏着点燃的火折子,眼睛时刻防备着四周,耳朵也捕捉着这密道里的声音。 这通道挺长,爬了好长一段时间,磨得手都疼。 辛好,就在无法忍受之时,通道渐渐开阔起来。 不仅可以蹲起身,还能半弯着腰往前走。 只是还未到能彻底能站直身体的时候,便只好再爬着走,这样还省力些。 一阵风吹过,火折子上的小火焰闪烁了一下。 汪絮忙护住火焰,抬眼看去,前方已经是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丢出一枚暗器,“啪”的一声,撞到墙上。 还是没有什么被触发的机关。 真是奇怪,这种专门挖出来的密室,怎么会没有设置防人的机关呢? 汪絮皱起眉,往旁边移了一步,给上前的林渊说了此时的情况。 密室内,只有他俩手上的两个火折子,光亮实在是太微弱,看不见其他的。 林渊还特意从腰封中拿出五六个火折子,一一吹燃,放在不同的地方。 这一下,能看到的地方就大些。 底下是平地,放着好几个大箱子,在明暗交界处,还能看见几个大架子。 “我先下去看看。”林渊说完,就往下面跳。 给汪絮吓得差点伸手去捞,但眼看林渊站稳,他便收回手,仔细观察起周围。 林渊的动作很慢,他谨慎地踏出每一步。 密道没有机关,并不代表着密室内没有机关。 说不定,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一击致命。 灼灼燃烧的火焰随着林渊的动作而照亮更多的区域,而他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光是摆在外面架子上的,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宝。 是火折子靠近一点,都会闪闪发光的那种。 这?当年那人已封王,赏赐不必多说,但没必要锁在地底下吧。 林渊伸出手,摸上一个青釉花瓶,抹了一圈,手指上出现很明显的灰尘。 这就更古怪了,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宝物,但自己也不来看? 就纯攒着? 林渊微微皱起眉,有点不理解。 顺着大架子摆放的顺序走过去,是几个暗红色的大箱子。 这 箱子里面,是不是有更多的珍宝? 众多的珍宝已令林渊目眩神迷,心潮澎湃,快要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大人。”汪絮忽的出现。 声音很大,就好像在林渊身边吼一样。 直接把林渊吓得一激灵,“怎么了?” “大人,小心些,万一这里面有机关呢?”汪絮的手落在箱子上,脸上满是慎重。 方才大人直愣愣地就要打开箱子,怕不是被迷惑了心智? 让人麻痹大意,再施以致命一击! “小心为上。”汪絮敲了敲木箱,箱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一定放着很多东西。 两人检查完带着的装备,制出一个中等长度的棍子,最上段是一块薄片,方便撬开箱子。 打开锁,两人隔开,林渊往下一按。 “砰!”木箱打开了。 里面不是动人心魄的奇珍异宝,而是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东西。 一打书信、一匹可以前后摇晃的木马、几个灰扑扑的泥人、几块刻烂的玉佩、一个风筝,两套皮影和两个香包。 珠宝瓷器随便摆在外面,也不怕碎了。 这些个普普通通的东西却单独放置在大木箱里。 “这些东西要如何处置?”汪絮看向林渊,问道。 林渊扫了眼前的东西一眼,东西太多,往外搬也很麻烦。 “待回禀陛下之后,再依陛下所言处置。” 宝物的去处已有下落,他俩现在要做的,就是再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蛊虫繁衍。 没带水,但有半袋子药粉。 唰唰几下,灰尘之上,就是药粉。 一人一边,汪絮越走越远。 突然,右脚踩空,整片区域往下陷,身体也往后仰。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空旷地面就成了墙壁。 他们一直警惕的机关出现了,而他却没有反应过来。 汪絮顺着缝隙摸,却摸不到顶,也摸不到能反转的机关。 “林大人,你听得见吗?”汪絮大声吼道,试图让声音传递过去。 偌大的空间,他的声音来回吼着。 为了能听到对面林渊的声音,他甚至紧紧贴在墙壁上。 可许久之后,他都未曾听到林渊的声音。 石壁太厚,他的声音传不过去,对面的声音传不过来。 没办法,汪絮只得另觅生路。 辛好,灭掉的火折子吹吹还能用。 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火折子,可视的范围不大,汪絮只得慢慢走。 “哒哒。”汪絮走到一处,敲起来像是木门的声音。 火折子凑近一看,真是扇木门。 很快,汪絮便打开木门,走进木门里面去。 迎面而来的,是刺眼的夜明珠。 汪絮吹灭火折子,眯着眼去看。 这里面布置得很奢华,和王府的主卧陈设一样。 这里,才应该是那人会待的地方。 得了陛下搜查令的汪絮此刻更是尽忠职守,里里外外翻个遍。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身上还都粘上灰了。 就在汪絮觉得就要无功而返时,上面却突然传来清晰的声音。 “大人,这里有东西。” 136. 相连的密室 眼前厚实的石壁突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就像是马上要塌了一般。 这要是不赶紧跑,那真就被活埋了。 为了小命,汪絮着急忙慌的找出路。 可那翻转的石壁还是推不动,他又到处跺脚,什么机关都没踩出来。 刚才不想要机关,现在巴不得有什么机关,结果还没有。 天要亡我啊!汪絮苦着一张脸,急得都要冒汗了。 却听见石壁坍塌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汪絮定眼一看,完整的石壁变成石阶了! 反正也找不到其他出路,那就往外探探。 汪絮抿住唇,紧紧握住腰间的刀。 顺着石阶往上,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鞋底在石阶上摩擦的声音。 这条密道,似乎没有他先前走的那条长。 闪动的火苗在他的眼中留下痕迹,耳中突然传来别人走动的声响。 汪絮熄灭火折子,摩挲着石壁往前走。 “大人,这条密道还挺宽的,都不用弯着腰走。”一道惊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嗯,注意四周,别分心。”紧接着的是一道沉稳的声音。 是负责恭王皇叔王府的杨舸和吴浔。 汪絮微微瞪大眼,对这两人突然出现在这儿的这件事很是诧异。 他刚刚还在那叛贼的王府的密室里,走了这么一段,就到恭王府底下了? 想不到竟有人将那叛贼的肃王府和恭王府挖通了! 是这两人早有勾结,还是有人在暗中谋划已久? 汪絮想不明白,这事儿也轮不到他来想。 唯一一个比较方便的地方是,肃王府密室的那些东西可以通过这边搬出去了。 “杨舸,吴大人,我是汪絮。”汪絮站定,不再往前走,只是再次吹燃火折子。 现在看不太清楚,还是不要贸然闯过去。 “我原本在肃王府底下的密室里,但顺着密道,却走到这儿来了。”汪絮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出现在此地的缘由。 这几句话说了好几遍,保证对面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幽幽的声音顺着密道传到杨舸和吴浔耳中,手中的火苗也随之颤动。 杨舸脸色一僵,身体哆嗦了一下。 他向来是怕这些怪力乱神的,要不是吴浔非要他跟着下来,他是绝对不会下来的。 现在这跟鬼魂一样飘渺的声音,更是把他吓得脚步都缓了,连后面的声音都听不清。 这么黝黑的地方,不知道埋了多少死人。 现在他们下来了,就可以找替死鬼了? “大大人,有鬼啊~”杨舸一点点转过头,恐惧已经溢于言表。 偏生就在此时,吴浔手中的火折子闪烁了一下,衬得他的脸若隐若现,辨不清神色。 就好像吴浔已被鬼魂附身,现在正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他不该回头的! “啊!”一道尖锐的尖叫声充斥着整段密道。 杨舸吓得就要往前跑,但头还没转过去,就看到吴浔朝着自己伸出了手。 要抓他了! 极度恐惧之下,他左脚绊右脚,自己给自己绊倒了。 “砰!”他狠狠地砸在地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难逃一死啊! “杨舸,这里没有鬼,是林渊的手下汪絮。”吴浔皱起眉,一只手就将杨舸提溜起来。 他执意要将杨舸带下来,是想治治其怕黑、喜欢想东想西的毛病。 虽说只有他二人,但手里都拿着火折子的,不算太黑。 走着的时候还好,没转身就跑。 结果听到一点声音,就被吓得要跑了。 这性子,还真掰不回来了! “杨舸!”吴浔暴喝一声,声音震得石壁都在落灰。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几乎被吓晕过去的杨舸又吓醒了,睁开眼睛,直面一脸暴怒的吴浔。 是会生气的吴浔,不是冷冰冰的鬼魂。 “哇,大人,我刚才看到鬼了。”杨舸直接扑进吴浔的怀里,开始号啕大哭。 身体也是热的,大人没死。 “我差点就要死了,还以为您不见了。”杨舸死死抱住大人,生怕人又变了。 被强行抱住的吴浔眉头突突直跳,他直接拽住杨舸的领口,将其往外扯,“别在这儿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差事可还没办完。” 眼看杨舸快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吴浔的嘴绷得更直了。 男子汉大丈夫,被虚无缥缈的东西吓得吱哇乱叫,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若不是其还算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他都想把其直接踢走。 “前面是汪絮,等会儿就与他汇合,你要是在他面前给我丢人现眼,那就滚出去。”吴浔还拽着杨舸的衣领,让其别又倒在地上。 虽然大人话说得严厉,但也不是不近人情。 吴浔大人和林渊大人平时互相较劲儿,不允许自己输给对方,也不许自己手下输给对方手下。 他丢脸事小,让他们队的人被嘲笑事大。 杨舸抽出一块布,三两下就把眼泪给擦掉完。 眼看身上还有些泥土,左拍拍,右拍拍,干净了。 就是腿还有点软,没关系,多锤几下就行。 “大人,我已经好了。”杨舸站直身,一脸严肃地看着林渊。 眼睛还有点红,但是没关系,就当是被火熏到了。 再者,那汪絮是个木讷的,注意不到这些。 “走吧,跟在我身后。”吴浔微微点头,一脚踏了出去。 两人慢慢走,还出声回应汪絮,不一会儿,三人便已汇合。 “吴大人。”汪絮拱手行礼。 “出去说,还是在这儿说?”吴浔微微昂头,打量了下眼前的汪絮,身上灰扑扑的,应该也是爬了一段地道。 往后走,也出不去;吴浔两人是从外面进来的,可以出去。 汪絮想清楚,便与两人一起出去。 这条密道与他之前走的真不一样,走起来速度快多了,不一会儿,三人便已走出密道。 一阵光亮袭来,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还有点酸涩。 汪絮用手遮住眼睛,挡去这阵光亮。 他终于出来了。 “这里可是恭王府?”汪絮扫了一眼周围,这里的陈设和肃王府的陈设不大一样。 “嗯,你不是在肃王府,怎么出现在恭王府的密道里?”杨舸点点头,看了眼刚才把他吓得够呛的汪絮。 他们可是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办事,竟然还走到一堆了。 汪絮简短地说完刚才发生的事,还专门提起两个密道间的机关。 这事儿可就大了,两座王府表面上隔着点儿距离,实际上在地底 下还连着,可以说是互通有无。 那么,住在这两座王府的两位王又是否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呢? 不过,这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该担心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查到的东西呈报上去,由陛下定夺。 而且,吴浔等人,还找到了一堆不得了的东西——堆成小山似的枯骨。 若说只是寻常被打杀死亡的枯骨,对于权贵来说,也算屡见不鲜。 但这次发现的枯骨可不得了,上面有死掉的蛊虫。 现在查蛊虫查的紧,这下,正好撞上来了。 在传信陛下后,他们便将尸骨从地里、枯井里带出来,送到指定的地方去;再将恭王府里里外外用药水洒了个边,搜罗出好些蛊虫,又一并送到指定地方去。 皇帝震怒,派仵作与大夫前去查验,而脖颈已好的恭王又因崴脚留在宫中。 两座王府的修建图纸被呈上,依据附赠的王府建记所言,这两座王府在上上上上上一辈建造时,因封王的是两位同胞兄弟,两人特意要求自己的王府可以不和对方挨得近,但一定要有一个两人共同拥有的空间。 当年的皇帝十分疼爱两人,便令工匠在地底下挖了互通的密室。 传到现在,倒鲜少有人知道这王府底下的秘密。 从密室里的陈设来看,叛贼肃王早已发现密室,并将其当做自己的地盘; 从积累的灰尘来看,叛贼肃王已有许久没去过密室。 很大程度上来说,恭王未发现密室,肃王发现了,但篡位后就住进皇宫,不再回到肃王府。 肃王所住的宫殿里有蛊虫,而在肃王府及地底下的密室中都未出现蛊虫,这也就代表至少谋权篡位这件事,是肃王真心想干的。 不管后面做的恶事是否是被蛊虫驱使着做的,这谋逆之罪还是板上钉钉的。 姜珩意抬起头,遥望那皎洁的月光,心中对那叛贼的憎恨更甚。 但人都烧成灰了,给姜珩意气的,又去拿了几张符去镇压肃王的骨灰。 里三层外三层,不给肃王任何能够翻身的机会。 之后,被派去验尸骨的仵作来报。 尸骨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孕妇。 每一具尸骨,都有被蛊虫侵害的痕迹,只是有些身体承受不住,死得快些;有些身体能承受得住,死得慢些。 可以说是惨绝人寰。 联想到之前的发狂者,这一切似乎更加明晰。 一直有人在抓人进行蛊虫培育,有些人的身体在被放入蛊虫后,没多久就被毒死; 有些人的身体顺利接纳蛊虫,但无法承受蛊虫长时间潜伏在体内,一段时间后死去; 有些人则单纯是蛊虫繁衍的巢穴,全身都被蛊虫吃光; 而有些人,那些突变的发狂者,则是蛊虫潜伏后,被再次唤醒的结果。 那幕后之人当真是恶毒至极。 而那些被送走的蛊虫,在被大夫看过后,又送到了云侗族人面前。 在大夫仔细琢磨后发现,已研制出的药粉足以克制这些蛊虫。 在云侗族人检查后发现,这些蛊虫确实是云侗族人会掌握的蛊虫。 当然,这些云侗族人不说真话也没关系,地底下还有个秋英,她会说真话的。 蛊虫真与云侗族脱不了关系,而那消失的秋容便已成为幕后黑手的人选或是幕后黑手的帮凶。 137. 误闯密室 为了更好地找到蛊虫,被关起来的鹞鹰也放出来了,当然,神射手也跟着。 在恭王府找到的尸骨已是十多年前的,并没有近几年的。 于是,找寻蛊虫的范围扩大到恭王名下的庄子。 “克!克!”鹞鹰冲向天空,带起一阵风浪。 蔚蓝的天空下,健壮的鹞鹰十分瞩目。 “天啊,这个鸟飞得这么高。”杨舸抬起头,追随着鹞鹰的动作。 慢慢远去,绕个弯,又飞回来,又飞出去。 “听说这鸟能抓蛊虫,你说,是不是真的啊?”杨舸用胳膊撞了下同样关注着鹞鹰的汪絮。 汪絮嘴巴紧的很,不怕其把他们的谈话说出去。 “你看见过它抓蛊虫吗?” 杨舸很是好奇,他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 “嗯,那批去处理发狂者的人见过,我没见过。”汪絮眼也不眨地看着鹞鹰,回答道。 这鹞鹰展翅三尺有余,骨耸肉丰,实乃猛禽。 “听说这鹞鹰是异族人献给皇室的,陛下给了昭华公主。”想起自己之前听到的消息,汪絮继续补充道。 昭华公主?那个带着人去治蛊虫的人! 他们这些天也见识到了那些药粉有多好用,有多方便。 杨舸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公主真是厉害,遇到那种事儿竟然没想着逃跑。” 若是璟王在位时发生了那种事,肯定会让人去把那些人都杀了,而他呢,就躲在皇宫里。 刷的一下,鹞鹰往下飞去,落在马上。 这里没找到蛊虫。 “嗯,准备到下一个地方去了。”汪絮收回视线,抓住愣神的杨舸跟着鹞鹰离开。 鹞鹰还没找到蛊虫,他们只能跟着转移地方。 等到鹞鹰开始示警时,就该轮到他们忙起来了。 不过,他们带了足量的药粉,就算遇到蛊虫,还能应付一下。 “唧—唧—”鹞鹰突然发出高亢的声音,一个俯冲往下坠去。 “准备!”吴浔绷着一张脸,回望了一下身后。 一群人哗啦啦地散开,将药水给摆好。 杨舸也根据阵势站到自己的位置,脚一歪,不知踩到哪儿了,直接掉进去了。 所有人只听见一声尖叫,看过去时,杨舸已失去踪影。 又是个密室! 那就说明鹞鹰真找对了,正好找到有蛊虫的密室。 莫名其妙掉进洞里的杨舸正想用匕首卡住自己下落的速度,奈何这洞好似就只供一人穿行,连匕首都掏不出来。 四周漆黑一片,他只能闻到泥土的味道和某种从底下传来的血肉的味道。 起初的他还在尖叫,可扬起的泥土太多,他吃了一嘴的土。 为了不吃一肚子的土,他只好紧紧闭上嘴巴。 眼睛也半眯着,生怕等会儿遇到什么危险时反应不过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下落的速度变慢,似乎密道变缓了。 抽出匕首,直接插进泥土里,他的身形一滞,不再往下滑去。 杨舸打量着四周,密道还未到尽头。 他想往上看去,但泥土还在哗啦啦地往下落,把他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土人。 上面太长,不太好往上爬,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他一手撑在石壁上,另一边用匕首慢慢往下降。 他几乎看不见什么,只能听见自己愈发响亮的心跳声,只能感受到眼睛的酸涩。 眼泪已经蓄满眼眶,他控制住喉咙间的涩意,不想让眼泪落下来。 不能哭,不能哭。 这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这是一件很懦弱的行为。 杨舸紧闭着眼,像是要把所有的苦涩吞进肚子里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大人一定会派人来救他的,一定会的。 他慢慢往下走,直到底下出现空旷的地面。 他知道,他已经到达密道连通的密室了。 “呼。”杨舸吹开火折子,点亮眼前的一小块区域。 只一眼,就差点把杨舸给吓死。 眼前全是各种各样的毒物的血肉,还有一些明显是人类的尸骨。 他们要找的地方就是这里。 但他现在就一个人,怕是难以招架。 杨舸抬起头,望了下上方。 泥土没有再落下来,但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对了,药粉! 杨舸摸索了下身上,腰间绑了一圈的药粉。 辛好他之前谨慎,在身上捆着足量的药粉。 杨舸吐出一口气,把药粉涂满全身。 要是有什么蛊虫来袭,希望这一层薄薄的药粉能挡一挡。 袖中塞上药粉,保证随时能甩出去。 杨舸盯着前方,已然下定决心。 他要前去打探情况,为其他人下来时提供更多的消息。 先用火折子往下面扫了一圈,没有活着的毒物,也没有人。 “砰。”杨舸轻轻地落在地上,脚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些许血肉。 怕滑倒,他还使劲磨蹭了几下。 动作幅度小,但还是发出了点声响。 他半弯下腰,摆出战斗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挪动着。 在他行走的方向上,毒物和尸骨越堆越多,味道也越来越令人作呕。 敛住呼吸,他预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到关键地方了。 一扇门出现在眼前,露出的缝隙隐隐透些光亮出来。 “该死的贱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一声暴怒的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那怨毒的声音,光是听着,就令人胆寒。 紧接着,就是一阵打砸东西的声音。 吓得杨舸赶紧用手挡住火苗,觑着眼睛往里看。 缝隙很小,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里面是一个脸皮烂成一块一块的,眼露凶光,手腕上还缠着一条竹叶青的女人。 先前他们看了不少画像,画像里是同一个女人。 有完整的脸、烂了一半的脸和烂完了的脸。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和画像上的人有八九分相似。 是通缉已久的嫌犯秋容! “嘶~”竹叶青忽的转过头,与杨舸的眼睛对上。 “有老鼠进来了。”秋容抬起头,阴恻恻地看过来。 被发现了! 杨舸往后一仰,躲开缝隙,灭掉火苗。 眼前的光亮削减了几分,恐惧却多添了几分。 沙沙的走动声正好对上他心跳的节拍。 她正在靠近,她要杀了他! 不,是要把他抓住,把那些恶心的蛊虫放进他的身体里。 杨舸的眼睛瞪的极大,却不忘用布条把手缠得严严实实的。 手心里还攥着一把药粉。 “哗啦。”沉重的门被打开,扬起一阵尘灰。 秋容那 毒蛇一般的双眼精准找到杨舸的位置,就好像她早已盯准这个猎物。 而她的那条竹叶青也已抬起头,只待主人下令,便可咬死误闯者。 杨舸面无表情,同样死死盯着秋容,即使此刻他早已心如擂鼓。 两人都没动,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一般。 死亡的威胁在空旷的空间里流淌,伴着血肉的腥气。 “嘶哈。”竹叶青弹射而来,尖锐的牙齿泛着寒光。 杨舸左手猛地甩出一把药粉,往旁边一避。 药粉如同烟雾般散开,遮住两人一蛇的身形。 但此刻,可不是松懈的时候,说不定等会儿就会有东西从里面蹿到跟前来。 他刚才估量过这里的大小,可以后退的地方有不少。 对方能操纵毒物,可不能靠近。 一靠近,那蛇或者什么玩意儿就顺着爬过来了。 杨舸现在可以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有半分松懈。 “唰。”竹叶青又从底下钻过来了。 这蛇躲得真快,竟然没被药粉给制住。 没关系,他还有! 杨舸眼一凝,手一甩,数枚银针混在药粉里而去。 以银针定位,以药粉截杀。 双管齐下,定能止住这毒蛇。 烟雾扇去,爬行的竹叶青正发出“嘶嘶”的声音。 细密的伤痕逐渐在它的身体上显现,血液慢慢浸染底下的泥土。 眼见心爱的小青竟被弱小的猎物所伤害,秋容瞪着眼,眼中的冷意更甚,“你这该死的老鼠,就该把你剥皮抽筋。” 手一抖,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陆陆续续响起。 她在集结毒物! 杨舸惊骇不已,对于秋容这种杀人还要怪被害者反抗的行为进行强烈谴责,“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偿还你的罪过。” 任凭他说再多的话,秋容也不听,而密密麻麻的毒物已至跟前。 一晃眼,秋容已抱起竹叶青。 见状,杨舸多抛了几包药粉过去,还特意用自己的衣袍扇风,吹动更多的药粉朝秋容而去。 一大片粉末将空旷的密室填满,一些附在秋容的身上,一些落在底下的毒物身上。 在若隐若现的光亮与纷飞的粉末中,杨舸似乎能感受到秋容怨毒的目光。 这药粉真好用,都把这个凶神恶煞的恶人痛得逃跑。 杨舸还来不及高兴,躲过药粉的毒物就飞至身前。 他脸色微变,眼看将自己围困的毒物越逼越近。 直接一个旋转式天女散花,把袖子里的药粉和手中的银针全散了出去。 这下好了,他和毒物都跑不掉。 “啪啪啪。” 杨舸听到接二连三的毒物落下的声音,对方逼近的步伐减缓。 他心中一喜,决定继续追踪秋容。 从腿间抽出一根棍子,啪一下,就成了一把伞。 杨舸眼神坚定,握着伞就往里面冲。 现在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都拦不住他,毒物也不行。 “啪!”一盏油灯摔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杨舸只听见砰的一声,眼前闪过一道火光,自己就被掀飞出去了。 该死的,那人还敢用火药! 挡在身前的伞带来一阵灼意,而他则重重地砸在石壁上,头脑发昏,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在彻底昏过去前,他想:大人怎么还没来啊! 138. 收获颇丰 “轰隆隆!” 从地底下传至地上的巨响将众人震得身形不稳。 “地龙翻身了?”一人惊慌道。 “蠢货,是有人使了炸药。”旁边人直接扇了其一巴掌,冷哼道。 火药他们又不是没用过,没必要表现得这么害怕。 但现在要担心的是掉进里面的杨舸怎么样了,已经进入密室里的人怎么样了,里面的密室又怎么样了。 刚才他们才找到进入的入口,这才没多久,竟然发生这种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发现了,对方被逼得点燃了炸药。 “快救人!”林渊紧紧盯住手下进入的位置,那里现在已经坍塌了。 “克!克!”冲上天的鹞鹰往下冲去,又猛地飞起,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离得远的人没看见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看见鹞鹰反复俯冲。 离得近的林渊冲过去,却见成群结队的毒物从里面钻了出来,“快拿药水来!” 这毒物太多了,不能让其跑出去! 若是可以,最好能把这些毒物全部截留在这里。 又有一拨人哗啦啦地冲过来,举起水管就朝毒物身上冲。 漫天的药水倾洒而下,将毒物完全覆盖。 死一片,又冒出来一片,从密室里面钻出来的毒物像是杀不完一样。 辛好他们带了足量的药粉,又派人去报信,药粉肯定用不完。 头顶上的鹞鹰又在“克!克!”乱叫,带着他们去找从其他地方冒出来的蛊虫。 另一波人又带着药水跟着鹞鹰漫山遍野地跑,让能看见的毒物全部死光光。 “快过来,这里有洞口!”吴浔吼道,瞧准一个因爆炸而出现的洞口。 顺着洞口往里面挖,顺利找到一条密道。 虽然还有稀碎的泥土在往下掉,但没有出现大块泥土把密道堵住的情况。 转个弯,有一个被泥土盖住的东西。 他有预感,这就是杨舸。 一层又一层地往外拋泥土,在旁边堆成一个小土堆。 不一会儿,手握一把伞的杨舸显露出来。 杨舸紧闭着眼,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 伞面破破烂烂的,像是被火烧焦了。 伞面之下的身体有些凄惨,有的地方被划伤,有的地方破破烂烂的。 下半身被厚厚的泥土盖住,看不出腿是什么情况。 吴浔赶紧又推去杨舸下半身的土,待腿部完全显露出来,又掐了几下,腿还没废。 “杨舸,你醒醒。”吴浔按住杨舸身上的穴位,眉头紧皱。 “咳咳。”杨舸闭着眼,身体上下起伏着。 “现在还清醒吗?我准备把你拖出去了。”吴浔轻轻拍了下杨舸的脸,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其听。 杨舸没睁眼,但点了点头。 还能听得见,脑子没问题。 就在吴浔抓起杨舸的肩膀时,手臂却被紧紧抓住。 “大人,秋容就在这里,她跑了,快去抓。”杨舸急切地说着,但因现在还没完全清醒,所以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 “快去,咳咳。” 失踪已久的秋容竟在此处,这倒是意外之喜。 “好。”吴浔带着杨舸往外跑,不出片刻,两人便已出现在地面。 杨舸被带下去医治,秋容在此地的消息也传了下去。 另一边,毒物已死得差不多,便又忙去找人。 但地底下有众多密道,又因爆炸坍塌,从外面往里面挖的人还在找刚才进去的人。 “这里有人,快来!”一人吼道。 咻的一下,里面就钻了个人出来,“我们在里面发现了活着的人。” 满是毒物的密室里活着的人?那不就是潜在的发狂者? 林渊立刻警觉起来,命所有人全身都淋上药水,裸露的部分全部遮住,再带上麻药和粗麻绳。 准备就绪后,才带人进入地底下。 果不其然,里面已经混乱起来了。 有的发狂者已被汪絮等人击倒,但又挣扎着起身; 有的发狂者躲开攻击,直直扑到人身上。 发狂者力气大,又不要命,发了疯似的往前冲,一时间也真的将人冲散了。 “真倒霉,怎么刚好就遇到这些发狂者。”一人苦着脸,攥着药粉糊满发狂者满脸。 偏生还突然遇到爆炸,就算是跑,也跑不出去。 “嘿,他都要伤到我要害了,我把他杀了吧。”那人被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 “撑住,已经有人去求援了。”旁边的人把发狂者一脚踢开,拽着抱怨的这人起身。 现在可不是气馁的时候,这口气一松,动作就会慢一拍,然后人就死了。 “快!他们在这儿!” 在汪絮等人苦苦支撑时,犹如天籁般的声音终于响起。 “哗啦啦。”一场大雨把他们和发狂者笼罩在一起。 这将是胜利的雨水! 除去洒水的人,其余人也顺势加入战斗。 “没事吧?”林渊接住往后一倒的汪絮,甩出一枚铁球击倒一个发狂者。 发狂者因雨水而动作迟滞起来,比起之前要好对付些。 “没事儿,大人来得很及时。”汪絮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正想冲出去再战时,却被林渊往后推去。 “先休息,现在该我们上了。”林渊没回头,和旁边的人扯开粗麻绳就扑向发狂者。 汪絮往身旁一看,与他一起同发狂者战斗的人正撑在石壁上歇息。 他们刚才已经耗费了太多气力,若是再强行战斗,怕是会拖后腿。 “砰砰砰!”一个又一个发狂者倒在地上。 他们都已被注射麻药,用粗麻绳捆缚住。 为了以防万一,在人体外,林渊等人用药水将其从头淋到脚; 在人体内,林渊等人掐着其的嘴,直接把药水灌进去。 等了好半晌,没什么蛊虫从发狂者身体里钻出来。 众人这才收拾东西,把人从地底下带到地上。 又派一队人,将这批发狂者送到指定地方去。 “找到秋容了吗?”林渊走近吴浔,低声问道。 眼前是被挖得到处都是洞的土地,土地之上还有已死去的毒物。 “没有。”吴浔紧拧着眉,“若从时间上来说,秋容应该也会被埋在地底下,叫你的人也赶紧挖。” 秋容和杨舸在同一间密室,两人一前一后地移动,密室一炸,两人都应该被埋才对。 如果他们将这整片区域都挖遍,都没能找到秋容,那只能说明秋容反应很快,也真的很能跑。 “再去找负责附近辖区的街使,让他们也注意一下有没有可疑的女人出现。” 琢磨了 一下秋容真的跑走的可能,吴浔继续补充道。 这边搞得热火朝天,皇宫那儿也因突然的震动而讶异。 辛好传信的人来的快,才没让恐慌蔓延。 而皇宫底下的密道没受震动的影响,一点儿坍塌都没有。 想着要好好探索密道的江稚鱼正拿着地图慢慢走。 密道有很多条,为了保证不在里面迷路,每条密道的隐秘处都有记号。 她边走边记,争取在每条密道走完后能记住所有的密道。 “沙沙。”有人走动的声音。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 且不说秋英懒得出来,就算是出来,发出的声音也是轮椅的轮子滚动的声音。 是大哥的人?也不对,在她进来之前,大哥就差人来说过,此时不会有旁人在。 是误闯进来的人? 江稚鱼吹灭火苗,躲进暗处。 昏黑的环境中,那人走动的声音更加明显。 那人走得不快,手撑在石壁上,一步一步挪着走。 两只脚的轻重不一,但两条腿应是都不大好,只是一条腿伤得重些,只能拖着走;另一条腿伤得轻些,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这条腿上。 在空气中,江稚鱼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一个受了重伤的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这儿,是觉得这里会是他的退路吗? 可这是皇宫底下的密道! 他知道这里,并且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距离。 他是皇室中人,或是与皇室有着密切关联的人。 江稚鱼侧过身,不断思索着。 不知对方是好是坏,不能贸然靠近。 就算现在已身负重伤,万一有什么保命的手段,也不是她能对付的。 江稚鱼慢慢往后退,找到一上风处。 点燃迷香,一缕白雾逸散开,隐匿在黑暗中。 这是加强版迷香,味道近乎没有。 待迷香燃尽,她静静等待了一柱香的时间。 远处的脚步声已然停下。 她又拿出一根迷香,再次点燃。 有些人在闻到迷香时,会下意识憋气,能憋半个时辰。 但她又不止一根迷香,可以与他慢慢耗,耗到他完全憋不住气。 在点完五根迷香后,暗三便前去查看。 片刻之后,那人便被捉了过来。 江稚鱼看着眼前这个形同乞丐的女子,她的相貌及手腕上早已死去的竹叶青都与云侗族人的描述相近,“她是秋容?” 听那边说,正在地底下找秋容。 若是眼前的这个人是秋容,那秋容未免也太能跑了。 “属下不知。”暗三摇了摇头,也不确定。 万一是假的,也说不准。 “那就给她带回去,让云侗族人认一认。”江稚鱼从腰间取出一枚药丸,塞进疑似是秋容的人的嘴里,能让其至少三个时辰都醒不来。 其他人都没见过秋容,仅凭画像,认不出秋容也正常。 送到云侗族人面前,她们自有辨认的方法。 还可以送到秋英那儿去,想来她也会辨认。 “若她真是秋容,那事情就简单许多。”江稚鱼收回手,打量了一下秋容。 在云侗族那儿,能知道秋容干了什么事儿; 在皇室这里,也能知道秋容到底掺和了多少事儿。 139. 被抓住的她 一盏油灯已经点燃,散发着和煦的光亮。 床上有一人,以麻布裹脸,辨不清身份;着一身素袍,双腿以夹板固住。 这人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似乎并不为外物所扰。 床外,是几个或站或坐的云侗族人。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人,生怕她突然就跑了。 她们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残酷的早有预料的答案。 灯油还在烧着,而她们也不知已等了多久。 “咳咳。”床上人突然咳嗽起来。 从声音听起来就不大好,让人无端升起一股怜惜之心。 春山下意识向前倾去,却又想起惨死的春禾,他的脸色一僵,又坐了回去。 眼前人是背叛者,不是峒主,是害死了族人的人。 她不配得到原谅! 春山紧握着拳,一言不发。 “没事。”春荣轻轻拍了下春山,想让其冷静下来。 现在人已经在这儿了,还受了伤,是跑不掉的。 没必要因为一时意气,误了大事。 昏睡已久的秋容正在努力睁眼,她只觉得全身都疼得很。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庄子上逃出,进入皇宫底下的密道里。 任谁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那儿,也绝不会发现她的存在。 但最令她气愤的是,皇室的人竟然那么快就找到了她的藏身之所。 还带着那么多药水过来,让她的毒物死了大半。 秋容眉头紧皱,想起那个害死小青的男人,若是下次再见,她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不,这不够,她要让其做她的毒人,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心中燃烧的愤怒让秋容一下子睁开眼睛,直面素朴的床幔。 不对!这里不是密道。 她应该躺在密道里,而不是床上。 有人找到她了! 秋容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无力只能勉强动一下脖颈以上的部分。 在密道里,她虽然走得艰难,但她还能动,可是现在却… 对于她的身体,她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秋容深呼吸一次,不愿去想。 她扭过头,却跟看见鬼一样。 云侗族人齐刷刷地看着她,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仿佛在担心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当然,不是关切的担心,而是只恨不能亲手杀死她的担忧。 秋容扭回头,闭上眼,不愿面对。 她现在出现在这儿,还看到了云侗族人,那就说明抓住她的人就是皇室。 她的身份暴露了,而且手脚都无法动弹,跑都跑不掉,和砧板上的肉一般。 被无视的云侗族人心中对气愤更甚,做出恶事的是秋容,其却在面对受害者时能做到视若无睹。 之前她们只是以为峒主性情冷淡,不喜与人交谈,但人还是好的。 可如今,她们才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假的。 真正的秋容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之人,对于其而言,别人的性命都如同蝼蚁一般。 “你是秋容,对吗?”春山的手还有些颤抖,但他的眼睛还在盯着秋容。 秋容无言,房间中陷入一片凝滞。 一群蠢货,一切都已明朗,非要问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秋容闭着眼,心中对春山等人却是嘲讽不已。 “你杀春禾,是因为你怕她暴露你的身份吗?”仿佛能够感受到秋容嘲讽的春山身形微微摇晃,继续问道。 即使知道一切的答案,可他还是想问,想为春禾讨一个公道。 从来,从来都不是春禾的错。 想起春禾,他的心更痛了。 见秋容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终于无法忍受了。 春山冲至秋容面前,揪着衣领,把她拽起来。 他几乎用暴怒的声音低吼道:“她是那样信赖你,你却杀了她,还用她的身体做筏子要伤害神女大人,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 秋容如纸片般单薄的身体被春山轻而易举地拽了起来,晃晃悠悠的。 但她仍是没说话,就像是完全不在意春山的言行。 她一言不发,却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春山被气得颤抖,不明白怎么会有秋容这样的人。 “我来吧。”明白春山连让秋容睁开眼都做不到的春荣叹了口气,上前把春山拉开。 春山的手松开,秋容落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前的伤还没好,这么一砸下去,就更疼了。 但秋容咬着唇,半分痛呼声都没露出来。 春荣看了秋容一样,从旁边把已死掉的竹叶青提溜出来。 “秋容,你的小青在这儿,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我就把它大卸八块,泡成药酒。” 她捏着小青,在秋容身上晃悠了一圈。 反正秋容现在也动弹不得,也不能冲上来抢小青。 因秋容还闭着眼,她还特意把小青放在秋容脖颈上,让其充分认识到这条蛇就是其心心念念的小青。 跟在秋容身边,最亲近的也就是小青了。 别的什么人,秋容都可以不在乎,但小青呢?秋容真的可以完全不在乎吗? 果不其然,秋容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看向春荣,“放开它!” “你真是冷心冷肺,那么多人信赖着你,你不仅弃她们于不顾,还觉得理所应当。”春荣坐回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小青,“我现在不过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但她知道,就算她说再多谴责的话,秋容也不会听的。 “回答完我们的问题,我就把小青还给你。”春荣伸出手,将小青在秋容眼前晃了一圈。 她绷着一张脸,将自己的态度摆在这儿。 若是秋容还是不肯妥协,那她就当着秋容的面儿,对小青下手。 该死!秋容怨毒地看着春荣,心里早已骂了千百回。 但现在的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小青了。 小青已经死了,没必要再遭受这样的折磨。 秋容深呼吸了几次,最后咬牙切齿地应道:“好。” “我就是秋容,我继承峒主之位所做的事,和你们所猜想的差不多。” “所有挡住我的人或是别的什么,都该死,尤其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女大人。”秋容冷哼一声,很是不屑,“神女根本就不存在,她跟司岚是一伙的。” 这边搞得热火朝天,皇宫那儿也因突然的震动 而讶异。 辛好传信的人来的快,才没让恐慌蔓延。 而皇宫底下的密道没受震动的影响,一点儿坍塌都没有。 想着要好好探索密道的江稚鱼正拿着地图慢慢走。 密道有很多条,为了保证不在里面迷路,每条密道的隐秘处都有记号。 她边走边记,争取在每条密道走完后能记住所有的密道。 “沙沙。”有人走动的声音。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 且不说秋英懒得出来,就算是出来,发出的声音也是轮椅的轮子滚动的声音。 是大哥的人?也不对,在她进来之前,大哥就差人来说过,此时不会有旁人在。 是误闯进来的人? 江稚鱼吹灭火苗,躲进暗处。 昏黑的环境中,那人走动的声音更加明显。 那人走得不快,手撑在石壁上,一步一步挪着走。 两只脚的轻重不一,但两条腿应是都不大好,只是一条腿伤得重些,只能拖着走;另一条腿伤得轻些,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这条腿上。 在空气中,江稚鱼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一个受了重伤的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这儿,是觉得这里会是他的退路吗? 可这是皇宫底下的密道! 他知道这里,并且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距离。 他是皇室中人,或是与皇室有着密切关联的人。 江稚鱼侧过身,不断思索着。 不知对方是好是坏,不能贸然靠近。 就算现在已身负重伤,万一有什么保命的手段,也不是她能对付的。 江稚鱼慢慢往后退,找到一上风处。 点燃迷香,一缕白雾逸散开,隐匿在黑暗中。 这是加强版迷香,味道近乎没有。 待迷香燃尽,她静静等待了一柱香的时间。 远处的脚步声已然停下。 她又拿出一根迷香,再次点燃。 有些人在闻到迷香时,会下意识憋气,能憋半个时辰。 但她又不止一根迷香,可以与他慢慢耗,耗到他完全憋不住气。 在点完五根迷香后,暗三便前去查看。 片刻之后,那人便被捉了过来。 江稚鱼看着眼前这个形同乞丐的女子,她的相貌及手腕上早已死去的竹叶青都与云侗族人的描述相近,“她是秋容?” 听那边说,正在地底下找秋容。 若是眼前的这个人是秋容,那秋容未免也太能跑了。 “属下不知。”暗三摇了摇头,也不确定。 万一是假的,也说不准。 “那就给她带回去,让云侗族人认一认。”江稚鱼从腰间取出一枚药丸,塞进疑似是秋容的人的嘴里,能让其至少三个时辰都醒不来。 其他人都没见过秋容,仅凭画像,认不出秋容也正常。 送到云侗族人面前,她们自有辨认的方法。 还可以送到秋英那儿去,想来她也会辨认。 “若她真是秋容,那事情就简单许多。”江稚鱼收回手,打量了一下秋容。 在云侗族那儿,能知道秋容干了什么事儿; 在皇室这里,也能知道秋容到底掺和了多少事儿。 140. 暗流涌动 “咳咳,本王不能回王府吗?”恭王半倚靠在轮椅上,问道。 他看着眼前面带讨好的太医,眼底晦暗,说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在脚崴之后,恭王的身体更差了,现在连路都走不得了。 “您可是陛下的皇叔,陛下担心得很。”常年照顾恭王的章太医侍立在身侧,劝解着。 现在陛下可就只剩下恭王这么一个皇叔,恭王还身体不好,于情于理,陛下对恭王都是极好的。 “怕您在皇宫里待着不舒服,还特意让人照着恭王府安置您的寝殿。” 担心? 恭王垂下眼,不再说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摩挲着。 是为了更好地把他关在这个皇宫里吧。 ‘发狂者’,他在心底里念叨着三个字。 他们出现得太快,却还没来得及造成更大的伤亡、制造出更大的混乱,就被控制住。 那些发狂者,太无能了。 “把我推出去,晒晒太阳。”恭王略微抬起手,命令着。 反正只要不让恭王随意游走在宫廷中,其余的,便可以满足恭王的要求。 随从点头称是,推着恭王出门。 门内外都有搭好的木板,轻轻一推,就能越过门槛。 恭王坐在轮椅上,旁边还有两个侍从,保证他不会因为大动作而折断其他骨头。 被时刻关注的感觉,时刻围绕在恭王的周围,从小到大,一直都没变过。 但众所周知的病弱,什么事儿都做不到的无力,令他恼怒不已。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固执地不肯让别人帮忙,那更糟糕的情况就会出现,而那是他更无法忍受的。 阳光穿过屋檐,覆在人身上,带来一阵暖意。 恭王却蹙起眉头,一贯阴沉的脸上没有半分变化。 晴天、阴天、雨天,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是在等待着,起初,他以为是在等待着死亡。 毕竟死亡对他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当他真的濒临死亡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他想活下来! 即使用尽手段,即使沾满鲜血,他也要活下来。 恭王抬起头,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一片阴影突然出现,他睁开眼,才发现是随从打了把伞。 “推着本王走,别停下。”恭王收回眼神,直视前方。 他不要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他要向前走。 轮椅的车轮滚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明显,让人无法忽视。 车轮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好似在替他丈量着这块地。 他看着这里,这个他年少时生活的地方,长大后搬离的地方,现在,他又回来了。 “殿下,陛下驾到。”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赶到恭王面前。 不一会儿,皇帝便已出现在宫殿外。 恭王用手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行礼。 但这个行为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点太难了。 他的手晃悠着,像是鸟在扇翅膀。 姜珩意快步走近,扶着恭王坐下,“皇叔,您不必行礼。” 被突然靠近,恭王的动作停了下,才顺着姜珩意的力气坐回轮椅。 “陛下,礼不可废。”恭王半垂着头,用衣袖遮住口鼻,“只是臣的身体,实在是不中用。” 说着,还咳嗽了几声。 姜珩意面色未变,按住恭王的椅背,把人带到石桌旁。 “皇叔,宫中尚有许多太医在,一定能为您的病添上几分力的。”姜珩意坐在恭王的身侧,言语间添满了关怀。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将皇叔留在宫中。 旧的太医治不好恭王,还有新的太医。 但当真相揭露时,也就决定了恭王能不能活得久。 “太医院那里,还多添了些药材,负责您病的太医可以随意取用。” 恭王点点头,对什么新的太医,新的药材都不大上心。 却忽的问道:“听说,昭华公主常去太医院?” 那位认回来的死在十几年前的孩子,现在成了昭华公主,还是个大夫。 一个,能解决发狂者的大夫。 “不知,昭华公主对臣的病,有何见解?”恭王看着姜珩意,像是一个病人为了自己的病情而寻找更多能救命的大夫。 他的眉眼微微皱起,像是在期盼,但并不多。 毕竟昭华公主真的很年轻,就算她是新来的,也不一定就能治好他的病。 “没有皇叔的允许,其他人又怎能一观皇叔的脉案呢。”姜珩意摇了摇头,回绝了恭王对江稚鱼的试探。 他就这么一说,要是恭王真想让昭华公主为其看病,那就是恭王的不是了。 在皇室里的,都是聪明人,给了台阶就要下。 要是非要给脸不要脸,那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些。 “皇叔,孤曾在一本杂闻中看见了一个替死的法子,这种法子且不说是真是假,要是真有人按着这法子的步骤做下去,那这人便是将自己送进万劫不复的路上去。”姜珩意微微向前倾,压在恭王面前,声音很是低沉,“皇叔,您可不能有这种歪门邪道的想法,对吧?” 伞偏了些,和姜珩意一起遮住刺眼的阳光,带给恭王的是一片模糊的昏黑。 以及,一句声音扬起的话,“孤相信皇叔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恭王的眼眸微动,随即露出一抹浅笑,“这是当然。” “哗。”茶水慢慢倒进茶杯里,荡起一点儿弧度,但没有溅出来。 恭王避开姜珩意的目光,拿起了茶杯。 这是什么意思?发现他做什么了? 他的手搭在茶杯上,否定了这个猜想。 若姜珩意真发现他做的事,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而是直接跟他摊牌。 那就沉住气,见招拆招便是。 “陛下,请。”恭王指了下已倒好的茶水,十分平和。 两人一时无言,静静品茶。 半晌,姜珩意放下茶杯,茶杯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叔,在您府上,发现了不少尸骨,男女老少都有,仵作验过,说是在死前遭受了不少折磨。”姜珩意抬眼,直直看向恭王。 只 说死了人,受了折磨,别的什么倒是不详。 恭王脸色微变,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开始咳嗽起来。 “咳咳咳。”沉重的咳嗽声在空中乍响。 恭王弯着腰,止不住咳嗽,身上突出的骨头搭在一起因起伏的动作而嘎吱作响。 这要是再咳下去,怕是要把骨头都咳断。 以前秋容是峒主,若是其在暗中出手,没有会注意到。 “还有多少人在帮着你做这些事?”春荣补充道。 这么大的事情,光凭秋容一人,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想起那些人在恭王的庄子上发现的东西,春荣的手紧了紧。 “你倒是变成了神女的忠实信徒,可人家呢,根本就不在意你。”秋容上下打量了一下试图刨根问底的春荣,还不忘挑拨离间。 但见春荣又举起了小青,她噎住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没有,我没有对其他云侗族人出手。” 众人惊愕,没想到秋容竟然还有一点点的良心。 却又很快被秋容的话狠狠扇了一巴掌。 “云侗族人的身体确实很好,但数量太少,在云侗族人身上能得到的东西难以扩大化。”秋容微垂下眼,眼底晦暗不明。 最普通的云侗族人能承受的东西,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是致命的毒药。 所有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让云侗族人成为母体。 “你!”春山一时气极,指着秋容,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秋容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而是继续说道,“和我合作的,是璟王。” “为了能打倒他的亲哥哥,他主动找到我,想要用我的能力帮他创造出一支一往无前的军队。” “你在说谎。”春荣逼近秋容,声音很沉,像是要刺破秋容虚假的外壳。 以秋容的能力,就算不能创造出几千人的军队,也能创造出几十人的军队。 若是十几年前两人就勾结在一起,那为什么发狂者在如今才出现? 若说当年璟王积蓄的力量足以杀死先帝,还用不上发狂者,那么,在废太子反攻时,甚至是废太子已经攻进皇宫时,这等严峻的时刻,发狂者就应该出现,并力挽狂澜才对。 可是没有,直到璟王死去,一个发狂者的身影都未出现。 “需要你的不是璟王,是恭王!” 春荣离秋容很近,近到看见了秋容因自己的话而出现的一丝变化。 是恭王! 可这也说不通啊,就算是恭王,也没必要等这么多年。 恭王的身体可不好,如果不趁早坐上皇位,他那身体可支撑不了太久。 “你和恭王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那秘法之后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春荣步步逼近,势必要将秋容隐藏的东西都给逼出来。 “我…呃…”秋容瞳孔皱缩,呼吸急促,只能吐出单个字,说不清楚话。 她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像是在经历某种特别恐怖的事情。 春荣按住秋容,想要为其医治。 却见秋容的身体忽的降下去,不再动弹。 春荣松开手,床上的秋容瞪大着眼,嘴巴微张。 秋容死了。 141. 复生的皇叔 事情都还没搞清楚,恭王突然就死了,紧接着,秋容也死了。 恭王被暂时留在寝殿中,吐出的蛊虫和秋容被一起送到秋英那儿去。 “恭王出生时就说活不久,养了这些年,也算活够本了。”负责整理恭王仪容的小太监低声道。 说是活不久,倒比其他身体康健的皇子和公主活得久。 先帝死了,璟王死了,其他宗室都死了,就剩他一个。 现在他死了,倒也齐全。 “你说这些做什么,要是被别人传了出去,有你好果子吃。”另一个小太监三宝皱了皱眉,提醒了下说闲话的小桂子。 床上躺着的那个好歹还是个恭王,现在还是陛下唯一的皇叔,哪是他们能谈论的。 没看到这些日子,陛下还给恭王好吃好喝地供着,而且随行太医说要药材,很快就有人送过来。 要是这些话被跟他们不对付的人听到,去告个状,日后怕是领不到什么好差事。 “安心做你的事儿,若做得好,还能多得些赏钱。” 说罢,他便带着东西出去了。 还在床边的小桂子瞄了眼出去的三宝,瘪了瘪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但也没再多说话了。 捏干帕子的小桂子擦拭着恭王瘦骨嶙峋的手,很苍白,很瘦弱。 手帕擦过,搭在床边的手指却翘了下。 小桂子还以为是自己拨弄到了,便没放在心上。 手帕换了个面,去擦恭王的手心。 左手蜷缩着,他掰了下,没掰开。 死掉的人是这样的,要是在人死后,没能及时把死人的身体弄得齐整,蜷缩着的躯体便难以轻易伸展。 得多用些力,才能强行把躯体给弄平整。 小桂子绷着脸,手上使劲儿把恭王的手指往外掰。 “咔。”一根手指断了。 小桂子动作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往外看了下,没人进来。 没事儿,没被别人发现。 小桂子收回眼神,继续把手指往外掰。 在连续的几声咔咔咔后,恭王的左手伸直了。 只要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桂子松了口气,又去查看恭王的腿部情况。 按了几下,腿都是直的,没什么问题。 他正准备转身,却瞥见恭王的脚抽动了一下。 他的心漏了一拍,直愣愣地看了过去。 恭王的脚没再动。 一定是他看错了,死人哪能再动手动脚的。 小桂子在心底里劝说着自己,但还是有点怕。 就他一个太监和恭王待在屋子里,阳气不足啊。 小桂子往外望了望,已是傍晚,昏黄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屋里点了好些油灯,配上那少许的阳光,倒也算亮堂。 但他总觉得心一跳一跳的,不稳当。 虽说他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和死人单独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还待这么久,还是头一回。 小桂子抿住唇,期盼着那个年纪大点的太监快些进来,至少多一个人陪他说说话也行。 但他等了好一会儿,那人也没来,他只好边做着事儿边等。 小桂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下恭王,四肢健全,但都没动弹。 好,现在来擦擦脸。 小桂子拿着手帕离恭王越离越近,在接触到皮肤时,那双凹陷的眼睛忽的睁开。 诈尸了! “啊!”小桂子被吓得尖叫起来,身体连连往后退。 而恭王不仅睁开了眼睛,身体还能动弹。 在小桂子惊恐的目光中,恭王猛地站起身,将他扑到的同时,扼住他尖叫的喉咙。 短促的尖叫声和两人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响,却并未引起殿外看守侍卫的注意。 “殿下,放过奴才吧。”小桂子涨红着一张脸,忙去推恭王。 该死,恭王不是个病人吗?为什么力气这么大,他竟然推不动。 不断收紧的手掌,骨头硌在他的脖颈之上。 快要无法呼吸,连眼前都变得模糊。 不,他不能死! 求生的小桂子另辟蹊径,扣住恭王的手指往外掰。 现在的恭王在他眼里,可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主子,而一个想要他命的疯子。 哪儿还能管什么以后会不会被穿小鞋,现在能活下来都算他命硬。 “咔咔。” 在小桂子的不懈努力之下,成功把恭王的手指都给掰翘了。 虽说手指不能掐住脖子,但恭王的手掌还在,身体还跟着一起往小太监身上压。 小桂子被压得眼冒金星,几乎快要被压死。 濒临死亡的小桂子手落在地上,拼命伸向刚才被一同掀翻在地上的铜盆。 “砰砰。” 小桂子抓住铜盆就往恭王头上砸,一下又一下,盆都砸得凹陷了。 可一看,对恭王一点影响都没有。 恭王瞪着一双眼,满脸的凶狠,喉咙间还在“嗬嗬”地叫,犹如一个吃人的恶鬼。 他不应该来这儿的,他应该早点跑出去的。 小桂子无力地垂下手,在无尽的悔恨中失去生息。 面色发青,眼睛突出,舌头外露,脖颈上有着发紫手印的小桂子一脸怨恨地看着恭王。 而察觉到小桂子已经死亡的恭王动作僵硬地收回手,骨头还在咯吱咯吱地响。 下一刻,恭王俯下身,把自己埋进小桂子的身体里。 “唔。”沉闷的啃食血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经久不散。 “咯吱。”三宝推开门,进入殿内。 殿里静悄悄的,没有小桂子走动的声响。 三宝微微蹙眉,心道:这小桂子怕不是在偷懒。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这儿偷懒。 刚才他还提点了几句,没想到小桂子是不说话了,但也不干事儿了。 得好好训斥一二才行。三宝打定主意,掀开珠帘,走进内室。 现在已经天黑,屋内的油灯更为明亮,整个内室都亮堂得很。 因此,三宝一眼就看到临近床铺的地上,是一大片的血液和零星的骨头。 有人死了吗,是谁? 往上看,那床上的恭王也已消失。 究竟是谁闯了进来,把恭王和小桂子一起杀了? 但这看起来也不是简单的杀害,像是… 三宝不敢再想下去,害怕地后退了两步。 三宝扫视着周围,没有发现另外的两个人,也没有看到多出来的人。 那个人有没有离开,是不是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惊恐已经溢于言表,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生命受到威胁之感,而威胁,就在身后。 “咚,咚,咚。”心跳声在此刻震耳欲聋。 他身体僵直,无法动弹。 慢慢转过头,眼睛忽的睁大。 “砰!” 高高举起的铜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三宝的头上。 剧烈的疼痛感袭来的同时,三宝狠狠地砸在地上,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 在看到袭击的人时,疼痛在此刻便被惊骇所取代。 眼前人赤红着一双眼,半张脸都被鲜血沾满; 身上更是已被血肉浸透,还有一些经络吊在衣服上。 “呕哕。”三宝趴 俯在地上连连后退,难以控制住喉咙间涌上来的恶心。 这个人,是把小桂子给吃掉了吗? 但是,恭王不是死了吗?怎么可能站得起来! 而且,他死前身体就不好,怎么可能杀死年轻的小桂子? 不,不对。 头上的刺痛感提醒着三宝,眼前的恭王和他之前见过的恭王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恭王能随意行走,能轻而易举地砸倒一个人,还,能吃人。 要赶紧跑,只要跑出内室,制造出的声响引起侍卫的注意,就能保住命。 三宝苍白着脸,在恭王扑过来的那一刻,猛地一个翻滚,避开恭王血淋淋的手。 拽着桌布起身,人是起来了,桌上的油灯也哗啦啦地掉下来了。 油灯落在地上,点燃的火苗往上一跳,舔舐上桌布的一角。 眨眼间,火舌便已将整块桌布笼罩。 火,燃起来了。 跳动的火苗在他的瞳孔上浮现,还有那逐渐起身的,出现在火苗之后的恭王。 再不跑,就得死! 三宝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外逃。 “呼,哈。”沉重的喘息声在殿内回荡着。 恐惧在他的周围蔓延着,像是要把他往外拖。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着这个宫殿的宏伟。 赤脚奔跑在石砖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快,一条手臂忽然出现在跟前。 “不!” 三宝惊恐地看着那条瘦弱的手臂,喊叫还未完整吐出,他便被狠狠地掼在地上。 头砸在地上,力气大到石砖都已出现圈圈裂纹。 鲜血从头底下慢慢渗出,然后往外流去。 恭王定定地看了看血液,低下头,舔舐起来。 恭王是个食人肉,喝人血的怪物! 这一认知惊得三宝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桂子不见了,肯定是被恭王给吃掉了。 那他呢?也难逃一死吗? 不,他不能死在这儿。 “救命啊!杀人了,死人了!”三宝拼尽全力地嘶吼着,想要将声音传递出去,把侍卫都引进来。 与此同时,他伸出手,去够被他带出来,却因恭王的动作而砸在一边的修剪灯芯的剪刀。 舔完血的恭王趴俯在三宝身上,还在往下压,直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刻,剪刀也已拿到。 “噗嗤”一声,剪刀便被狠狠插入恭王的体内。 一下,两下,三宝几乎用尽全力。 鲜血喷涌而出,沾满那只握紧剪刀的手。 但,恭王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开始啃食他的血肉。 “走水了,走水了。” 喧闹声在殿外响起,火光也在三宝的眼中浮现。 火越来越大了,已经烧到这儿来了。 “砰!”大门被强行打开,侍卫冲了进来。 而这般人吃人的场景显然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尤其在恭王嘴里嚼着肉还抬起头看向他们时,这等惊骇之景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就在侍卫愣神之际,恭王猛地后退,消失在众人面前。 “呕哕,快救人。”走到前面的侍卫难以抑制住恶心感,指着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三宝说道。 旁边的侍卫随即冲上前去,将三宝带了出去。 因着恭王死亡没多久,照顾他的太医还在偏殿待着。 侍卫便将三宝带去给刚从火房子里出来的太医医治。 因着还算及时,三宝捡回一条命。 此事太过骇人,便被赶紧报给陛下。 恭王复生,连吃两人,一人已死,一人活命。 142. 补救措施 昨晚起风了,助长火势,宫殿被烧了大半。 天光大亮,断壁残垣显露在众人眼前。 因火势大,侍卫未能冲进火苗极盛的内室里找人;大火被熄灭后,被吃掉但尚且留有残肢断臂的小桂子被找到。 小桂子七零八碎的,只能通过一颗头颅认出他的身份。 因其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便由内务府派人将其安葬。 寝殿被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恭王的踪迹。 苏醒后的三宝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与救火的侍卫之语相互佐证,死去的恭王突然复生并疑似成为发狂者这一事实看起来确凿无疑。 现如今恭王失踪,在皇帝派人去封锁密道时发现血迹,但线索很快消失。 若说恭王是被蛊虫控制,那也要有操控的人才对。 可现在秋容已死,其余云侗族人被关在离恭王很远的地方,找不出究竟是谁在控制着恭王。 只能再派人去云侗族,找出擅自离开云侗族的族人。 “是秋容的蛊虫。”秋英收回手,说道。 眼前的长桌上是秋容和恭王吐出来的蛊虫。 秋容已死,身体的光泽如初,完全不像个死人; 蛊虫的个头、色泽都很不错,一看就知道养得挺好。 “这只蛊虫在恭王体内已有十年之久,却还是没能敌过你的药水。”秋英扫了江稚鱼一眼,说了一句算是夸赞的话。 十年往上的时间,说明秋容在十几年前就在谋划了。 如果恭王与秋容有联系,为什么等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动静? 而且为什么恭王会允许秋容把蛊虫放入自己体内呢,且不说会不会被秋容控制,他难道不担心一接触到蛊虫就死掉吗? 还是说,秋容是趁恭王不注意,将蛊虫放进他体内的? 疑问众多,都与秋容有关。 江稚鱼看着眼前的秋容,心中有着万千疑问。 如春荣等人之言,秋容算得上是族中的最强者,当然,也只有最强者才能成为峒主。 一方面,她将秋英杀害,稳坐峒主之位十几年;另一方面,她将恭王府和恭王的庄子当做自己培育蛊虫的巢穴,间接控制恭王与璟王。 单从这两方面来说,秋容便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 这样的人,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却没有任何后路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秋容能金蝉脱壳?”江稚鱼紧绷着一张脸,问道。 闻言,秋英略带讶异地看向江稚鱼,像是没想到她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是不可能会逃跑的,她就在这儿。” 现在躺在这儿的身体了无生息,无因一时闭气而复生的可能。 她反复查看过,这具身体就是秋容的。 “蛊虫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还能帮人金蝉脱壳。”见江稚鱼还是有点疑惑,秋英想了想,补充道。 秋容在这儿,她跑不了,那恭王呢? 已经死亡的恭王却被人亲眼所见活了过来,还会伤人。 江稚鱼拉开凳子坐在旁边,思忖了几息后说道:“秋英,云侗族有什么蛊虫是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 “当初有好些人亲眼所见,恭王好端端地站了起来,还在吃人。” 江稚鱼靠近秋英,给她描述着那时的场景。 说得很详细,可以让秋英慢慢想。 秋英愣了愣,努力接收江稚鱼说的话。 一个病重的人在喝下治蛊虫的药水后,很快便死亡;还没有多久,这人便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还食生肉。 她摇了摇头,眉眼间有些迟疑,“有些书,是只有峒主才能看的。” 而她,当时还没来得及继任峒主之位。 “但死而复生的蛊虫应是不存在,不然,云侗族人不会有留在族地的机会,而是会被关起来。” 人是贪生怕死的,尤其是那些权贵,他们想要一直掌控着权力。 若是过去有因云侗族的蛊虫死而复生的人,那么这消息就会流传出去,引得众人的觊觎,而云侗族就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秋英皱起眉,努力回想着过去在族中看过的书。 半晌后,她才从记忆深处翻出有用的东西,“但有一种蛊虫可以令宿主陷入假死状态,而且它会掩盖另一种蛊虫的痕迹,并且被掩盖痕迹的蛊虫和之前令发狂者反抗的蛊虫很类似。” 若是这么说,倒还有些道理。 算起来,恭王体内有三种蛊虫,第一种蛊虫,在身体遭遇攻击时,主动现身,与药水对抗; 第二种蛊虫,则在第一种蛊虫被吐出的同时,为了保证自己能活下来,强迫身体进入假死状态; 这两种蛊虫的作用令姜珩意疏忽大意,没给恭王喝更多的药水; 第三种蛊虫,则是在发现身体不再受到危险时,将恭王唤醒,但也因此让恭王成为发狂者。 但如今的这些,都只是猜测,得赶紧把人抓回来。 失踪的恭王现在是唯一一个发狂者,说不定还会把其他人也祸害成发狂者。 这日后的事情,可是麻烦的很啊。 “那秋英知道更多关于这两种蛊虫的信息吗?我想再做些针对性的药粉出来。”江稚鱼靠近秋英,祈求地看着她。 原本江稚鱼就离得近,现在这么一靠近,就离得更近了,把秋英逼得往后仰去。 秋英闭着眼,把轮椅往后退了退。 “我再想想,你也可以让那些云侗族人一起想。” 她一个人的力量也太单薄了些,得一起努力才行。 “神女大人,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春荣起身走到江稚鱼面前,她敏锐地感觉到神女的忧思。 秋容死后,她们还怕误了神女的正事儿成,一直忐忑不已。 直到恭王那边出事,她们虽离得远,但也能听到点风声。 现在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云侗族已经深陷其中,若不再做些什么,怕是性命难保。 “不知我等可否能为神女大人解忧?”春荣并未走近,做足谦卑之态。 对春荣等人的态度,江稚鱼十分无奈。 在只有云侗族人与她在时,便一直叫她“神女大人”,很固执,但若有旁人在,也是会跟着一起叫“昭华公主”的。 江稚鱼直截了当地将一部分事情说出,并将有可能的蛊虫写出来做参考。 这么一说,春荣等人都懵了,没想到事情竟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事关大晟皇室现在唯一的宗室恭王,她们无法置身其外。 云侗族人聚 在一起,讨论起如何处理此事,而春荣便被推了出来做代表。 “云侗族中的五老知晓的蛊虫秘法更多,可否让我写一封信,将此事告知五老,由她们再找那蛊虫?”春荣上前一步,说出讨论后的打算。 五老是云侗族中最受人尊敬的人,在峒主未定或是峒主做出荒唐事之时,她们便会站出来,稳定族中。 若说对蛊虫秘法的了解,除去峒主,便是五老最为了解。 待她写一封信,由神女大人的信使快马加鞭地送过去。 在信里,她把危险都摆在明面上,不怕她们不上心。 “只是五老的年纪有些大,若要回忆起对的上的蛊虫秘法,可能会耽搁些时间。”春荣迟疑了一下,补充道。 “好,你先写,等会儿就会有人把信送出去。”江稚鱼点点头,手一招,立马就有人将纸笔送上来。 春荣动作快,不一会儿就将信写好。 放下笔,将信纸放到江稚鱼面前。 当着她面写的,还从头到尾看了遍,没写什么要害人的东西。 手一招,便有人取走。 当然,是由大哥的人送去的。 想着万一恭王没跑远,说不定还能被鹞鹰给逮出来,江稚鱼便将鹞鹰也放了出来。 可惜的是,绕着邺城转了好几天,鹞鹰都没有发现恭王的踪迹。 恭王平时看起来病弱得很,有蛊虫之后,竟然这么能跑。 没办法,江稚鱼只能将鹞鹰带回去。 这几天一直飞,都有点儿把鹞鹰累瘦了。 “吃吧。”江稚鱼打了个手势。 鹞鹰垂下来,立刻开始吃起今天的午饭。 因鹞鹰在捉蛊虫这事儿上有功劳,便不再关着它,还允许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活动。 起初,江稚鱼是不愿意再见鹞鹰的。 鹞鹰在司岚身边待了好些年,才见到她没多久,就让它立刻背叛旧主,非要待在她这儿,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她晾着鹞鹰,却也没亏待它,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它。 直到司岚寿数已尽,被送回青澜族安葬之时,鹞鹰并未跟着离开,而是在拔下自己的羽毛放在司岚怀中后,便回到皇宫中。 之后,它便磨磨蹭蹭地要靠近江稚鱼。 不让它飞,它便收起翅膀,用爪子走路,都快成走地鸡了。 江稚鱼本来还想劝鹞鹰离开的,奈何鹞鹰直接在地上打滚,耍无赖。 她便只好与其约法三章,让其留下来。 “这几天不需要你做事,不用急着出去。”见鹞鹰边吃边瞧着外面,江稚鱼摸了摸它的头,说道。 鹞鹰停下动作,直直看向江稚鱼。 “克!”鹞鹰用头蹭了蹭江稚鱼的手,又垂下头吃肉。 刚才还在紧赶慢赶地吞,现在倒是细嚼慢咽起来。 江稚鱼坐在旁边看着鹞鹰,脑海中却浮现出司岚说过的话,‘它是属于你的,不会再回到青澜族。’ 现在想起这句话,真是令人烦躁。 她摇了摇头,将这句话抛之脑后。 “克!”鹞鹰抬起头,朝着外面扇了扇翅膀。 “走吧,出去飞一会儿,但不要累着自己。” 江稚鱼起身,带着鹞鹰一起出去。 143. 寻找阿依娜 恭王杳无音信,也并无新的发狂者出现,好似已经风平浪静。 青澜族 身故的司岚被送回青澜族,但因其过错,其葬礼不得大办。 在阿朵诺继任为司岚后,由她主持先司岚的葬礼。 溪流之上,是一张用鲜花装饰的竹筏; 竹筏上还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扎着一块青色的花纹布。 已换上淡青色袍子的先司岚被族人抬上竹筏。 竹筏往下一沉,又往回弹。 “舞!”阿朵诺绷着脸,抬起手。 旁边搭好的台子上,以释里措为首的舞伺开始跳起葬舞。 “呜呜。”乐声也随着舞蹈的开始而响起。 悲怆、哀凄在青澜族中蔓延,族人们无声地落着泪。 先司岚自继位以来,便护佑着全族人。 青澜族人没一个不服的,他们信任着先司岚。 却没想到,先司岚大人的死亡竟是如此的突然。 他们能做的,就是最后再送先司岚一程。 “咚!”阿朵诺敲响仪鼓,悠扬的鼓声在族中荡漾着。 竹筏被推开,在水面上带起一阵涟漪。 先司岚的竹筏在溪流中缓慢移动着,族人们望着那远去的竹筏,纷纷取出自己乐器,开始演奏起来。 在哀凄的乐声中,竹筏越来越远,行至湍流处,顺着流水而晃悠起来,最后晃悠到瀑布顶。 竹筏上的鲜花因激流而扬起,又被山风吹得在空中飞扬。 五颜六色的花瓣在山风的吹拂下绕着竹筏转圈,挡住躺着的司岚。 晃眼间,竹筏便已消失不见。 一切终了,族人们纷纷各归各处。 “阿依娜在何处?”阿朵诺坐回椅子上,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自先司岚被带去邺城,阿依娜便失去音讯。 那时人人自危,闭门不出,并不知晓阿依娜在何处。 后来,圣旨到,一切有了定论,族人才活动起来。 也就在这时,才发现阿依娜消失了。 起初,族人还以为阿依娜是在外采集,但族人已经找遍了附近的森林,却都没有找到阿依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却什么都没见到。 “回大人,阿依娜常去的地方已经找过,都没有痕迹。”伊纳措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 那时他正与释里措在返程的路上,一回来,青澜族变天了。 青澜族只进不出,他们只得在族里安分地待着。 好容易雨过天晴了,阿依娜又消失了。 因着阿依娜是极其崇拜先司岚的,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阿依娜偷溜出去,想要保护司岚。 结果派去邺城打听的人,找了许久都没有得到一点线索。 等先司岚身故后被送回青澜族,葬礼都完成了,也没找到阿依娜。 阿依娜从不会让别人担心,所以故意躲起来这一行为根本就不可能。 因此,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 “大人,阿依娜可能已经死亡或是被人囚禁起来了。”思索再三后,伊纳措说道。 阿朵诺点点头,觉得伊纳措的话十分有道理。 阿依娜是想要侍奉先司岚的人,是绝不会缺席先司岚的葬礼的。 想起过去阿依娜劝诫她的样子,心里就不由得闪过一丝笑意。 但阿依娜可能发生不好事情的猜测,却让阿朵诺的心揪了起来。 “那阿依娜的青雉呢,找到它了吗?”阿朵诺微微皱起眉,问道,“可有让族中的其他鸟去找青雉?” 青澜族人身边都会有一只自己亲手养大的飞禽,并与它一同行动。 在陪伴自己的飞禽死去后,青澜族人便不会再养大一只新的飞禽; 而在族人死后,飞禽也会选择死去。 阿朵诺很担心,若是阿依娜已经死去,那阿依娜的青雉也会随之死去,这样的话,他们便难以找到青雉。 “没有。”伊纳措仍是摇头,“教谕使闻大人不允许我们将鸟都放出去。” 因着先司岚的话,连在宫中的鹞鹰都被暂且关起来,他们族中的鸟儿更是不允许飞走。 “闻大人说需要您前去与他谈一谈。”伊纳措垂首,说起闻大人的吩咐。 走之前闻大人还只是书吏,回来之后,升为青澜族的教谕使。 现在朝廷对异族的管控加强,除日常生活外他们事事都得请示教谕使那边。 阿朵诺叹了口气,显然也意识到目前的状况。 事情发生得太快,原本安稳的生活已不再。 但她已接手司岚之位,就得带着族人好好地活下去。 阿朵诺起身,很快便见到闻人昭。 “司岚,本官只希望族内的飞禽不要飞到不该去的地方。”闻人昭眉眼含笑,言语间带着一丝警告,“若是有什么超过的,对你我都不好。” 他已说清,青澜族中多了些神射手,若是有鸟突然飞离众人视线,那就会直接出手射杀。 现在是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 “若是您能拘束好族人,那本官愿意陪司岚一同前去。” 闻人昭没将话说死,只是多加了一点保障,对双方都好。 点头答应的阿朵诺很快便与闻人昭一起到达瞭望台。 有鸟儿的,且鸟儿还能飞的族人带着自己的伙伴一同现身,一声令下,鸟便纷纷飞出。 大小不同、憨态可掬的飞禽飞至空中,许是提前打了招呼,鸟儿们并不杂乱,自动分为不同的小队,飞向不同的区域。 在底下观看的闻人昭见青澜族里的飞禽竟然能做到如此井然有序,不由得心中一惊。 若是有心人刻意培训飞禽,能给军队带来不小的麻烦。 阿朵诺瞥了眼带着一抹浅笑的闻人昭,摸不清他的态度。 这位教谕使做书吏时与人为善,族人也挺喜欢他的。 但做了教谕使之后,态度便强硬起来。 不过,也许是因为邺城那边对异族不放心,使得官员也要摆出另一副样子。 来日方长,总有时间琢磨的。 阿朵诺收回眼神,看向在树林中时隐时现的飞禽。 “叽叽。” “啾啾。” “咕咕。” 鸟叫声在树林中此起彼伏的响起,牵动着人们的心弦。 但有的飞禽个头小,可以钻到很不起眼的地方,而这些地方是人无法到达的。 即使心急如焚,也只得待在原地,听飞禽那儿传来的消息。 只见有一队飞禽忽的蹿到空中,鸣叫了好一阵,又忽的降下,失去踪影。 突然,一只鹩哥从树林中窜出,飞到阿朵诺面前,“前面,前面。” 找到阿依娜的青雉了! 事不宜迟,阿朵诺命伊纳措带人跟着鹩哥找到青雉。 鹩哥咻的飞到伊纳措面前,用翅膀拍了下他,“跟上,跟上。” 力气不大,没把伊纳措头拍歪。 鹩哥飞在前面,一会儿往上 ,一会儿往下,但还在人的视线之内。 在面对障碍时,鸟可以往天上飞,但人不行。 然而青澜族人早已在这里扎根,爬树、抓着藤蔓荡悠等技艺早已炉火纯青。 头顶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在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亮暗的变化后,鹩哥终于落下。 “下面,下面。” 鹩哥拍打着翅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近似悬崖的地方赶。 此地是一处断崖,有盘根错节的藤蔓从旁边的大树在地上延伸并往里面生长。 往里面一瞧,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一片。 往日,是不会有人来此处的。 若真有人掉进去,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墨哥,你见到清翎了吗?它的情况怎么样?”伊纳措蹲在鹩哥身边,细致地问了下。 鹩哥眼睛骨碌碌的转,看了看伊纳措,又看了看断崖。 “啪嗒”一下,鹩哥就倒在了地上,翅膀还时不时扇了扇,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看这模样,便知青雉的状况不好,若是不趁早救回,怕是小命不保。 见伊纳措沉默,鹩哥唰一下站起身,用喙去啄他,“快死,快死。” 鹩哥的喙很尖,戳得伊纳措生疼。 他皱了皱眉,连忙用手把鹩哥给推开,“我知道,会救它的。” 虽说被推开,它也不恼,歪着头看伊纳措,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 伊纳措绷着一张脸,十分严肃地说道:“这下面太深,能不能由几只飞禽下去将青翎带上面?” 他们现在还不知底下有多深,若是让人贸然下去,怕是会又多了个需要救援的人。 “喳喳。”鹩哥扑棱着翅膀,盯着拱手拜了拜的伊纳措。 好一会儿,鹩哥才往外飞了一段距离,“来来!” 只见,树林里哗啦啦地又飞来好些飞禽。 一群飞禽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儿,最终将三只体型相差不大的老鹰推了出来。 鸟儿们已经做好准备,伊纳措等人也不含糊,三两下就将装受伤的青雉的箩筐准备好。 “麻烦你们了,等把青翎救上来,就给你们加餐。”伊纳措用麻绳将老鹰的爪子和箩筐连接起来,保证在带上来之前不会掉。 “加餐。”鹩哥忽的撞过来,还用喙啄了几下伊纳措。 这是怕忘了它啊。 “都有,你们都是大功臣。”伊纳措赶紧出声,生怕下一秒鹩哥就又啄上来了。 今个儿飞禽们都忙坏了,事后肯定是要多加奖励的,一个都忘不了。 老鹰带着箩筐,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扇着翅膀飞入悬崖之下。 起初还能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渐渐的,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虽说看不到下面,但伊纳措还是时不时往下面看。 每看一次,就忐忑不已。 这悬崖也太深了些,还很黑,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伊纳措摇摇头,将不好的设想全部抛弃。 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在众人的期盼中,“哗哗哗”的翅膀扇动声再次响起。 “来了,来了!”鹩哥扇着翅膀尖叫道。 很快,带着箩筐的老鹰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鹰们状况很好,神采奕奕的,看起来没受伤; 而躺在箩筐里的青雉病怏怏的,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咕咕。”似是知道安全了,青雉发出微弱的声响。 144. 波澜渐起 “砰!”一只鹦鹉被摔在地上,翅膀时不时扇着。 身上沾染着斑斑血迹,却连痛苦的声音也无法发出。 而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却丢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别的便什么也没有。 “凭什么那个该死的六皇子被封为瑞王,而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庆王?”二皇子横眉怒目,青筋暴起的拳头砸在厚实的书桌上,很疼,却敌不过他心中的愤怒。 六皇子的称号便是精挑细选的好意头,而他的呢,却是乏味可陈。 “对于父皇来说,我们这些皇子不过是添头罢了。”二皇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冯幕僚偷偷瞄了一眼,没说话。 现在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前面是有个瑞王,但后面还有个被封为平王的五皇子,最后面还有个到现在都是庶人的四皇子。 六皇子是嫡子,陛下偏心这件事是很正常的,不必太过纠结。 这事从长远来看,等二皇子做了皇帝,什么名头还不是自己封? 而且现在二皇子搬出来住,有自己的府邸,以后方便得很。 但二皇子正在气头上,不管说什么话,都只会让其更生气而已。 冯幕僚低着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鹦鹉,心里泛着一丝可惜。 好好的一只鹦鹉落在二皇子手里,只能做一个发泄怒气的玩意儿。 “还有那该死的太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六皇子被封王的时候从大晟回来。”二皇子又瞪了地上的鹦鹉一眼。 看到这只鹦鹉,他就想起了太子。 本来这太子一直在大晟,半点要回大祁的迹象都没有。 他还以为太子对太子妃痴心一片,要去做大晟的驸马。 那他这边再运作一番,在父皇面前得眼,便能慢慢掌控权力。 结果,六皇子封王,太子紧赶慢赶地回到大祁,还带了不少大晟的东西。 “所有人都光看太子和六皇子去了,把我这个二皇子给忘在一旁。” 他就应该万众瞩目,而不是完全不被在意的甲乙丙丁。 想起当时的场景,二皇子越想越气,脚一踹,装着鹦鹉的笼子又滚了出去。 笼子踹到冯幕僚面前,他身形一动,避开笼子。 他动作不大,只是身体晃了下,却正好被二皇子看见。 “你躲什么躲,还不快把这只鹦鹉丢出去,真是碍眼。”二皇子啧了一声,摆了下手。 冯幕僚在心里叹了口气,心知二皇子嫌自己有些碍眼了。 他又不是屋里侍奉的太监,这可不是他的活计,但谁让二皇子现在看他不顺眼呢。 他俯下身,提溜起鸟笼,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但这鹦鹉还真不能随便丢掉,得送去大夫那儿看看。 要是下次二皇子看不见鹦鹉,还得发脾气,而提溜过鸟类的他也得遭殃。 好半晌,冯幕僚才磨磨蹭蹭地从大夫身边离开。 走到半路上,就看见侍候在二皇子身边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过来了。 这是在找人,他不能躲闲了。 冯幕僚招了下手,便跟着小太监一起回书房。 一进书房,坐在太师椅上的二皇子阴沉沉地看过来。 他的心漏了一拍,连忙弯腰告罪。 二皇子盯着冯幕僚说完话,好一会儿才出声:“你跟着跑什么?以后有什么事儿,就交给别人去办就是。” “遵命,殿下。”冯幕僚顺从地行礼。 “大晟那边传来的消息。”二皇子抽出一张纸条,丢到冯幕僚面前。 冯幕僚蹲下身去捡,查看起来。 而二皇子就在那里自顾自地说:“太子带着那么多的东西回来,结果大晟都不承认他的身份。” 一想到太子顺风顺水这么久,结果现在连太子妃都带不回来,他就想笑。 还装得好像不在乎一样,实际上早就气得不行了。 “人家那儿只知道一个昭华公主,驸马什么的,完全不知道。” 从大晟皇室的这一行为来看,确实是不太在意这位异国驸马的。 “殿下,这对我们的计划来说很有利。”冯幕僚收回纸条,点点头。 “派去大晟传播流言的人递回来一个消息,说是大晟因为什么东西乱了一阵。” 冯幕僚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微微蹙眉的二皇子,“那边很快便将消息封锁,只知道是与异族有关,并不知晓具体的内容。” 二皇子敲着桌子,半晌没说话。 对他来说,大晟乱起来才好。 虽说现在大晟皇室对太子持有否定态度,但万一昭华公主真对太子一往情深,非要和太子在一起,那太子还真有可能会多一份助力。 但如今大晟初定,有许多不安定的因素在。 若是能再度混乱起来,便再也不用担心此事。 到时候,太子说不定还要为大晟的事儿忙起来。 “有派人去异族那里打听吗?”二皇子问道。 “去过,但那里已被官兵层层包围起来,难以深入其中。”冯幕僚垂下眼,继续说道,“鲜少有人出入,若是异族人出去,一定会有士兵跟着,我们的人难以接近。” 过去的大晟对异族的管控并不严,民间的交流十分寻常。 但如今却连出入都受到限制,看来,此事确实与异族有关。 “那让他们一直盯着异族,若有新的消息,立刻传回来。”二皇子的目光沉沉,手上转着扳指。 人多便容易泄密,若再仔细打听,定能有消息传过来。 “咚咚。”门外站着一个人。 冯幕僚噤声,往一旁退去。 下一秒,小顺子钻了进来。 “殿下,张嬷嬷送来了信。”小顺子垂着头,将纸条放在书桌上。 二皇子打开纸条,一扫而过,嗤笑出声。 “她以为她自己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来威胁本王?” 手一甩,纸条便丢了出去。 小顺子朝前一跪,接住纸条。 唰一下,纸条被丢入火盆中。 弱弱地燃烧着的火苗忽的往上窜,带着灼人的热度。 “清理掉与她的联系,别让她有机会攀扯到本王。”二皇子很不耐烦地招了下手。 不过是太子乳母,什么事儿都没帮他做成,还敢跟他提条件。 太子敬着她,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重要的玩意儿。 不过,太子刚刚回来,那张嬷嬷再多说些什么话,… “若是她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尽快解决掉她。”二皇子面容冷峻,直接将张嬷嬷判了死刑。 “啊!那个该死的二皇子,还敢警告我!”张嬷嬷蹭一下从床上站起身,在屋里气得转来转去。 她可是太子乳母,是这天下极为尊贵的人之一。 区区一个刚刚封王的二皇子,还敢跟他叫嚣。 之前太子并未在东宫,她才隐忍不发,但现在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回来了,她的靠山回来了! 一个想对付太子的弟弟,一个被威胁着做坏事的乳母,太子肯定会选择她的。 庆王?她会把这些事都抖出来,让他好好遭一番罪。 张令仪一进门,就看见母亲抑制不住地笑。 吓得她上前将张嬷嬷扶着坐下,又打算去找太医。 “你找太医做什么,吃饱了撑的?”张嬷嬷一把将张令仪推开,不明白其在做什么。 见母亲一脸疑惑,不再像刚才那样傻笑,张令仪这才 坐下。 但不能说怕母亲突然疯了这种话,不然母亲真得打她。 “每三日,便有一位太医给母亲问诊,今日正好是第四天。” 张令仪朝外面看了看,“太医正在外面候着。” 每三日就来问诊,是先前太子定下的。 自上次张嬷嬷病倒后,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太子才想了这么个主意。 就是,她得一直喝药。 那药苦的很,但她又不能不喝。 张嬷嬷蹙起眉,有点不情愿。 张令仪也不说话,就那样温温柔柔地看着母亲。 “带她进来吧。”张嬷嬷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些许烦闷。 算了,也是为了身体好。 张令仪点点头,立刻站起身走出去,很快便将太医带进来。 如往常一般的流程,太医诊脉,询问。 不过今日,还换了个药方,说是更合宜些。 对此,张嬷嬷并不在意。 她可是太子乳母,这太医是肯定不敢得罪她的。 就连药材,也是顶好。 太医诊完脉,张令仪跟着出去。 张嬷嬷坐在椅子上,盯着张令仪离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张令仪回来,便见母亲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母亲总是喜怒无常的,平时喜欢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她。 但母亲也不是不会对她笑,只是笑成这样子的情况实在是少见,张令仪抿着唇,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看到张令仪的动作,张嬷嬷的嘴一绷,招手让其过来,“你站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还是不高兴的样子熟悉些,张令仪在心中叹了口气,便走上去。 还没坐稳,就听见母亲说:“正好太子回了东宫,你去好好表现表现,争取做个侧妃,日后说不定还能做贵妃呢。” 张嬷嬷眼里满是笑容,像是看到了日后风光的场景。 张嬷嬷是笑得开心,却把张令仪吓了一大跳,直接跌坐在地。 老天啊,母亲怎么想起这些。 太子妃留在大晟,太子也眼巴巴地跟过去,两人的关系不知道有多好。 她现在蹭到太子身边,不是趁虚而入,而是纯找死。 “你以后可是要做贵妃的人,这礼仪可不能差。”张嬷嬷伸手将张令仪一把抄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着。 脑子还在幻想,脸上还带着陶醉的笑容。 张令仪苦着一张脸,觉得母亲一定是在这院子关疯了。 “娘,我只是个奴婢,没那个福气。” 见张嬷嬷又拧着眉,准备长篇大论时,张令仪直接抓住母亲的手,“女儿去求殿下,让咱们过几日出宫转转,散散心。” 说罢,张令仪一个转身,就跑了,任凭张嬷嬷在后面怎么喊都没用。 张嬷嬷还觉得女儿是在逃避,气得差点就要将茶杯扔出去,一看,是自己喜欢的一套茶具,舍不得扔。 手上的茶杯拿起,又重重放下。 她憋闷得很,但又转念一想,女儿刚才说要找太子殿下,那不就是要努力一下嘛。 嘿,女儿刚才那态度,像是她在逼迫一样。 但女儿嘴上那么说,实际上心里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想到以后的荣华富贵不用愁,张嬷嬷的脸上就止不住地笑。 “砰!”一小块石头砸了进来。 张嬷嬷吓了一跳,往外瞧了瞧,没看见什么人。 捡起石头一看,上面裹着一张纸条:三日后午时,醉仙楼云水间见。 这是求和来了。 张嬷嬷捏着纸条,眉眼间满是得意。 正好过几日她便能出宫去,她倒要看看二皇子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145. 醉仙楼 “大哥,我这瑞王府还可以吧?”已是瑞王的六皇子眉飞色舞地说道。 在皇宫里住了十几年,现在终于可以在外面住了,他想都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有多潇洒。 虽说也不能太嚣张,晚上不能闹得太晚,否则还得给他叫到宫里训斥一番,但在瑞王府他是老大,他能干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以后大哥若是有什么事儿,来不及回宫里,就到瑞王府来。”瑞王双手抱臂,微微昂起头,“我还给你留了个院子呢。” “不错,父皇可是给你挑了块好地方。”沈时雍一挑眉,并不吝啬地夸赞着。 就让他这六弟得意会儿吧,等他不在这儿,六弟日后还有的忙。 想起恩人的来信,沈时雍就有些忧心。 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发狂者,虽说现在消失不见,但保不齐日后会不会突然冒出来,等那时,就不止要对付一个,而是要对付成百上千个发狂者。 “我想要的东西,公输墨那里做好了吗?”沈时雍直接问起回京时告诉六弟,并让他一定要让公输墨做的东西。 被夸赞的话还没听多少,就听见大哥毫不拐弯地就要东西,瑞王有些生气,扭过头不想理人。 今天他可是专门只留大哥一个人参观王府,别人想来,他都没允许,结果大哥这么敷衍,实在是让人生气。 但若是大哥再说说,说不定他就理人了。 “哼。”瑞王偷瞄了一眼,又闭上眼。 得,这不多说点好话,就说不动瑞王了。 沈时雍淡笑一声,开始从外到里地夸赞起这整座府邸,再添上这府中打理得极好,井井有条之类的话,把瑞王忽悠得心潮澎湃,耳尖都泛红。 见六弟脸上都绷不住笑,但又坚持不笑出声来的样子,沈时雍就觉得有点好笑。 等了一会儿,待六弟冷静下来,他才将话题转移,“这事可事关你大嫂。你大嫂惦记你,知道你要封王,还特意让我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这么一说,瑞王便想起被大哥带来的东西。 那真是送到他心坎上了,若不是时间不合适,他都想和公输墨彻夜研究。 “差不多弄好了,明天就能完工。”瑞王点点头,一脸严肃道:“大嫂那里是发生什么事儿了,需不需要再多送一点东西过去?” 他是听说大晟是出了什么乱子,但处理得快,具体的他也不知道。 但看大哥这急切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事儿恐怕不简单。 沈时雍简短地将事情说完,并表达了对太子妃的担忧。 原来如此,怪不得大哥如此迫切。 虽说他没亲眼见过那场景,但单是这么一听,就知道当时应是十分危险的。 瑞王抬手给大哥倒了杯茶水,安抚了几句。 他忍不住在内心感叹,大嫂真是厉害,之前发生瘟疫时,是说去就去;现在出现了什么发狂者,也是冲到前面去。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和公输墨好好研究,到时候一定能给大嫂帮上忙。”瑞王拍了拍胸脯,掷地有声地保证。 两人已说好,又在府里逛了起来。 直到中午,瑞王请沈时雍去醉仙楼吃午膳,路上还把下学的桥生带上了。 “元放哥,太子殿下。”桥生拱手行礼,再顺势坐到瑞王身边。 瑞王把人揽到自己身边,开始嘘寒问暖起来。 这段时间他要忙着封王的事,都抽不出空来找桥生。 桥生也忙,完全沉浸到学海之中。 正好今天有时间,把人带出来透透气。 车轮咕噜咕噜地转,马车外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 醉仙楼到了。 三个俊俏的儿郎下了马车,引起众人侧目。 这一看就是相貌堂堂的富贵人家的少爷。 旁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三人并不在意,直接进入醉仙楼里挑好的包间。 走在最后的瑞王一晃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人,再看过去,却已没有人。 见瑞王迟迟不进包间,还在往外瞧,沈时雍便问道:“怎么还不进来,是见到熟人了?” 瑞王一个转身,将门关好,两步坐到大哥身侧,低声道:“刚才我好像看到张嬷嬷了,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她。” 但张嬷嬷一直关在东宫里,不应该出现在外面,而且还是在醉仙楼。 他皱着眉,努力回想着刚才的场景,那人动作太快,只是瞥见了一下,不太清楚。 “张嬷嬷今日可以出宫,说不定你刚才看见的就是她。”沈时雍一脸平静,看起来倒是毫不意外,“不过,张嬷嬷的女儿也会在她身边才对。” “好像没有,只有一个人。”瑞王摇了摇头,他没看到另外一个人,“那应该是我看错了。” 他也不纠结,将其抛之脑后,随即开始点餐。 其他两人都没什么意见,便由他来点。 “等会儿可以慢慢吃,不着急。”沈时雍忽的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好像等会儿会有什么事儿发生一样。 瑞王没理解到大哥的意思,半天没琢磨出来。 但见大哥又在笑,他估摸着时间,等会儿用完午膳,把桥生送回学堂,还能再休息会儿。 那就没事儿,大哥应是在提醒他别耽误了桥生上学的时间。 三人和和美美地用着午膳,全然不知在同一个醉仙楼的另一个包间里发生了一番争斗。 将女儿给打发走的张嬷嬷走进云水间,里面很是雅致,还有假山活水。 但让张嬷嬷不高兴的是,桌上竟然没有备好饭菜! 那庆王好歹是来讲和的,却连一桌菜都不舍得点,是瞧不起她吗? 张嬷嬷绷着一张脸,很是不悦。 在屋内走了一圈,都没人。 专门给她送纸条,竟然还晾着她! 张嬷嬷一言不发,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怒气。 她忽的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上几杯茶水。 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杯,都没人来。 好好好,耍她是吧。 张嬷嬷怒极反笑,直接起身就打算出门。 有这等的时间,还不如去给令仪多买些衣服首饰,给女儿好好打扮打扮。 等令仪成了太子侧妃,什么庆王,都得靠边站。 正当她的手搭在门闩上时,里头的窗户发出一道突兀的声响。 有人来了。 张嬷嬷转过身,正好看见一个戴着面巾的黑衣人从屏风后走出来。 这光天化日之下,穿得一身黑,是生怕别人不注意到他? 她上下打量着黑衣人,这身形,不像是之前来找他的人。 不过,人家都是庆王了,手底下肯定不止一个人。 另外派一个人来见她,也是挺正常的。 张嬷嬷微微扬起头,摆出一副十分高傲的姿态,“庆王的封口费准备好了吗?”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慢慢地靠近张嬷嬷。 脚步很轻,若不是张嬷嬷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是肯定不会发现还有个人在的。 张嬷嬷下意识握住门闩,随时准备逃跑,但面上还强撑着,“庆王连封口费都没有吗?那他还真是没用。” “他什么都比不过太子,他这一辈子都当不了太子。” 唰的一下,她猛地打开门,迎接她的却是一脸惊慌地飞扑向自己的张令仪。 等等,她女儿不是在外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没等张嬷嬷想明白,她俩便“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被撞得眼冒金星,恍惚间,看见门被再度关上,一个黑衣人变成了一个黑衣人和一个店小二。 “哎呦喂。”疼痛渐渐袭来,张嬷嬷后知后觉地开始哀嚎起来,“你个死孩子,还不快点起来。” 被迫撞到张嬷嬷的张令仪的手也磕到了,有些疼,但还是赶紧起身,还顺便拉着娘亲一起起身。 “娘,你没事儿吧?”张令仪满脸愧疚地看着张嬷嬷,左看看右看看,生怕娘哪儿开始流血。 张嬷嬷现在可不乐意看见张令仪,手一推,就把张令仪推到椅子上,“突然被撞那么一下,我能没事儿吗?” 现在可不是犟脾气的时候,张令仪往后瞄了两眼一看就是不怀好意的两个人,直接起身凑到娘亲身边。 她俩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对方要是想杀她俩,可以说是毫不费力。 “娘,你认识他们吗?”张令仪微微侧过头,眼睛没离开那两个男人,“我刚刚是被那个店小二骗过来的。” 虽说她就这么一问,但她心里清楚,娘肯定是认识眼前人的,或者说认识这人背后的主子。 她娘是特意来这醉仙楼的,还专门把她支开了。 她娘绝对没想到,还多了个人把她也骗过来了。 对面这是要一网打尽啊。 张嬷嬷皱起眉,抬手将张令仪推到身后,厉声喝道:“我可是太子乳母,你们要是把我杀了,太子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只见那黑衣人抽出一把弯刀,出声嘲讽道:“死人是不会说话。” 旁边的店小二也冷下脸,手上握着一把匕首。 两人刷的一下就朝着母女两人冲了过来。 母女两人虽说不会武,但也不是个傻的,还会躲,嘴巴还会喊。 一边抄起茶具就往对面丢,一边大喊大叫起来,“杀人啦,救人啊!” “醉仙楼宰客啊!” “黑店啊!” 飞出的茶具在黑衣人的攻势下骤然碎裂,一块块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却无人在意。 弯刀已至跟前,张令仪甚至能看到自己惊恐的眼神。 快死了,快来人啊! 张令仪一边往后躲,一边还不忘伸手去扯略微有些笨重的张嬷嬷。 张嬷嬷本就慌乱,身形不稳,被这么一拉,反而又往下栽去。 “啊!”张嬷嬷尖叫着,手还在空中虚抓着,像是能抓住什么东西。 张令仪瞪大了双眼,又朝张嬷嬷扑去,至少这次做个垫背。 忽然,视线里多出一双手。 一只手扯住她的衣领,一只手扯住她娘的衣领。 宽大的双手往上一提,直接将两人拽起。 张令仪顺着手往上看,这人竟是东宫里的侍卫。 能保护她们的人,终于来了。 146. 黄雀在后 “铛!”银白的兵刃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那侍卫已然冲了上去,以一敌二。 左边是弯刀,右边是匕首,侍卫十二手持双刀丝毫不惧,脸上是十分的平静。 他手上的双刀使得出神入化,直将这两人逼退。 见任务目标被救下,原本长相普通,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店小二目光霎时变得阴沉,恶狠狠地说道:“小子,多管闲事可是会没命的。” “速战速决!”店小二侧过头,朝着黑衣人吼了一声。 前面三人打得火热,后面的两个人还在试图自救。 张令仪本想带着娘亲缩在角落,只等十二将杀手处理完即可。 甚至她连不容易被发现且还有后路的位置都找好了,但张嬷嬷不允许。 “我们先跑,等会儿说不定一把刀就飞过来了,咱娘俩都得没命。”张嬷嬷一把拉住张令仪,小声说道。 她弯着腰,时不时朝战况激烈的三人处望了望,生怕被别人听到,误了她的逃跑大计。 就连张令仪想说话,也被她捂住嘴,保证一点儿声音都漏不出来。 张嬷嬷原本混沌的眼睛在此刻变得明亮起来,在刀光剑影中寻找着逃跑的出路。 心中早已将庆王骂了个千百回,那个该死的庆王,连一点儿封口费都不舍得给,竟然还派杀手来杀她! 等她从这里活着回去,一定会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叫太子好好教训他! 但现在,她还要活着回去。 三人缠斗在一起,屋内的物件被丢来丢去的,装饰什么的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张嬷嬷几乎半蹲着,不让什么东西能有机会砸到自己身上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位置被空出来,没人守着,正是出去的好时候。 张嬷嬷勾起一抹笑容,拽着张令仪就往门口奔。 就在马上要触碰到门闩时,咻的一声,一把刀擦着她的手扎在门上。 匕首深深插入门中,刀身还在轻轻摇晃着,其上还有丝丝鲜血滑动着。 被明晃晃的刀刃夺去的心神在此刻感受到从手上传来的被划伤的刺痛感,伤口不算大,但很痛,很痛。 她过了好多年的好日子,好到她都已经忘记了过去的那些苦日子。 但今天,她却被划伤了手。 张嬷嬷呆愣地看着正在冒着血珠的手,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而躲过匕首的十二一脚将店小二踢飞出去,瞥了张嬷嬷一眼,怒喝一声:“往里退!” 张令仪被喊得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娘亲就往里面跑。 这打得太凶了,出现在外面太容易被打到,得躲着。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身后不断响起,时不时还掺杂着些许怒骂声。 她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跑,虽说时不时就有什么东西咚一下被甩过来,但多注意点就不会被伤到。 “来,娘躲在这儿就行。”张令仪将娘亲按着坐下,还机敏地往外看了看,“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到外面处理完,我们就能出去。” 但她看了看娘亲还是愣着的模样,心道:娘果然还是被吓着了。 这手上只有一道短短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 但她今日也没带伤药,只能先包扎一下。 张令仪取出手帕,简单地将张嬷嬷的手包扎起来。 包扎完成,张嬷嬷终于动了下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咽了下口水。 不能待在这儿! 刚才她可是受伤了,足以证明那个侍卫保护不了她。 她可不能听他的,她得跑。 趁他们还在打的时候,趁早跑,这样等打完了,她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张嬷嬷紧握着手,已然下定决心。 在张令仪讶异的目光中,张嬷嬷慢慢站起身,开始到处查看起来。 “娘,你要做什么?”张令仪压低声音问着,想去扒拉一下娘亲,却又被推开。 在找出路呢,一直挡在面前。 张嬷嬷翻了个白眼,直接把张令仪推到假山后,“你别挡着我,我说什么你就照着做就是。” 张令仪十分无奈,只好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盯着娘亲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行为。 但,张嬷嬷已经找到出路。 打开窗户,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砖瓦,最底下搭着一个大棚子。 往旁边看,有一个突出来的屋梁,可以踩着,到另一个房间去。 这醉仙楼可以说是京城中第二大酒楼,建了不知道多少年,就没听说过哪一层垮过。 她从这里绕过去,跑到其他包间去,便能躲过杀手的追杀。 “翻出去,到旁边的那个包间。”张嬷嬷招了下手,示意张令仪往窗外看。 这也太疯狂了吧,就算不想被人一刀杀死,也不至于要自己跳楼死吧。 更何况,她们也不用死啊。 “娘,你冷静点,我们不会有事的。”张令仪瞪大了双眼,举起手想要阻止母亲这荒谬的想法。 张嬷嬷扫了张令仪一眼,觉得女儿实在是太天真了些。 在生命危急的时刻,是不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 “跟上。”张嬷嬷没说多的话,直接踏上窗台,就要往外走。 张令仪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等等,现在这情况怎么变得越发棘手起来了! 她吓得腿都要软了,但还是不忘伸手去抓娘亲。 “砰!”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衣人撞破屏风出现在她眼前,但他的动作还没停,带着张嬷嬷一起往下栽。 “娘!”张令仪近乎尖叫地扑上前,却连一点衣袖都没抓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黑衣人带着往下摔,层层叠叠的砖瓦在他们身边碎裂。 速度太快,她还没翻出去,母亲就已失去踪影。 十二出现在窗外,抓住快翻下去的张令仪就往里拽。 张令仪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去找,你别乱跑。”十二踹了脚被他捆起来的店小二,跟张令仪知会了声,便直接跳了下去。 “有人跳楼了!”外面一阵惊呼。 张令仪扒着窗户往外看,十二也已看不见。 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只能期望十二能将她娘带回来。 十二扫视了一圈,却只发现黑衣人的尸体。 一抬手,便另有侍卫出现。 “张嬷嬷去哪儿了?她自己跑了?” 张嬷嬷刚才出现在窗户上,正好被黑衣人撞下来,若她还是清醒着的,说不准会起身逃跑。 十二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想法还是很有道理的。 “她被带走了,十八和十九去追了。”十五摇摇头,否定了十二的 想法。 黑衣人和店小二自有人带走审问,十二望了望还在往下掉瓦片的醉仙楼。 把醉仙楼砸得破破烂烂的,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刚才在上面和那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的,都没见其他人出现;张嬷嬷一掉下来,就有人带走了,这速度也太快了些。 那些人,早就盯上张嬷嬷了? “你看出来抓走张嬷嬷的人是什么路数了吗?”十二问道。 “像是杀手。”十五微眯着眼睛,想起那几人的一招半式,“躺在地上的人也是他们杀的。” 那人在发现张嬷嬷和黑衣人时,一招便使黑衣人毙命;张嬷嬷还想挣扎,却被他打昏。 那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活计。 “杀手?”十二歪过头去看十五,他的下一句话像是在迎合一般,“与我交手的那两个招招致命,估摸着也是杀手。” 那使出的招式,是非要弄死他的架势。 要不是他武艺高强,还会使毒,说不定还真遭了那两人的道,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嘲笑他。 “他们这两拨人,有没有可能是一伙的?” 这一前一后的,也说不准。 十二摩挲着手指,目光沉沉。 “等十八和十九把人抓回来了,送到十七那儿一起审,就什么都知道了。”十五耸了耸肩,他倒是无所谓,反正他的任务都完成了。 后面的活计,要交给专门的人来做。 “你不上去安慰安慰那位张姑娘?”十五微昂起头,朝着上面看了眼,但什么也没看到,屋檐挡住了。 十五这么一提,反倒令十二啧了一声。 “她和张嬷嬷都不按计划行事,差点都成人质了。” 十二微闭着眼,看起来不太想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见十二不愿再说,十五不再纠缠,望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不禁有些感叹:差点被钻了空子,不过辛好他们早已做好准备。 “那我们上去把进展汇报给殿下吧。”十五点点头,又指了指屋檐,“还有这上面碎掉的东西。” 上面的包间已是不能看,外面的瓦片也碎了好些。 十二神色一僵,答应着。 两人很快便进入包间中,而瑞王正抱着桥生往外瞧呢。 见两人进来,瑞王眼睛一亮,猛地看向沈时雍,“大哥,刚才的动静,该不会是你的人干的吧?” 联想到刚才大哥说的话,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只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到。 沈时雍没理会瑞王,朝着十二点了点头。 这是能说的意思。十二拱手行礼,便简略地说明刚才的事。 在包间的杀手,一个被擒,一个被杀;张令仪留在包间,张嬷嬷被带走,十八和十九前去追捕。 说得实在简略,一点儿都不吸引人。 瑞王叹了口气,抱着桥生坐下。 “听完了,带着桥生回书院吧。”沈时雍没什么太大反应,这一切还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事情都还没结束,这就要赶人走了。瑞王转过身,充满怨念地看向沈时雍。 怀里的桥生直面沈时雍,前后都是人,他决定闭眼不看。 “不会结束得那么快,等有后续了,我会让人告诉你的。”沈时雍微微挑眉,完全不受影响,直接赶人。 147. 青雉醒来 “它好些了吗?” 伊纳措上前,眼里满是对青雉安危的担忧,压低声音问起从屋里走出来的巫医。 青雉确实被活着救上来了,但它受了很严重的伤,被送到巫医这儿后,也一直昏迷不醒。 他们虽焦急,但也只能慢慢等着青翎自己醒来。 “已经醒来了。”巫医点点头,表情十分严肃,“它的身体有被蛇绞杀过的痕迹,但幸运的是,它成功逃脱了。” 她微微蹙起眉,为青翎感到庆辛。 “我建议让它再多修养一段时间,但事关阿依娜,我想它不会同意。” 提起蛇,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云侗族的前峒主身边的竹叶青。 但竹叶青太小,根本不足以绞杀青雉。 或许,是前峒主引来了其他毒蛇? 伊纳措抿住唇,控制住自己飞驰的想象。 在这森林中,多的是蛇鼠虫蚁,不能一概而论; 而且前峒主已随回邺城的队伍前往邺城,若从时间上来说,也不太会是她。 “让我和墨哥一起进去看看它,可以吗?”伊纳措问道。 墨哥通人性些,带着墨哥一起进去,更能把他的意思传递给青翎。 在经过巫医的同意但告诫后,伊纳措与鹩哥一同进入房间。 可怜的青雉站在柔软的窝里,神色恹恹,羽毛没有光泽,但至少没有多出的血迹。 “青翎,你感觉怎么样,能活动吗?”伊纳措坐在一个小矮凳上,凑到青雉跟前问道。 他说得很慢,想让青雉更容易理解。 但很显然,青雉无法理解,只抬了下眼皮表示它听到有人在说话。 旁边的鹩哥扬起翅膀,就给了伊纳措两下,“笨蛋,笨蛋。” 被扇得垂下头的伊纳措双手捂着头,一脸祈求地看向鹩哥。 被需要的鹩哥昂起头,翅膀扑闪了几下。 然后,就见鹩哥转过身,咕咕咕地与青雉说起话来。 而青雉也有了反应,咕咕地叫着,声音十分凄然。 “没事,没事。”鹩哥面向伊纳措,又啄了几下。 “青翎知道阿依娜在哪里吗?可以带我们去找她吗?”伊纳措并不避开,而是继续问道。 现在,唯一可能知道阿依娜下落的就是青翎了。 阿依娜身边的青翎伤得这般重,那阿依娜也极有可能受了重伤。 若他们再不赶快找到阿依娜,即使是在这个从小待到大的地方,阿依娜也有可能死去。 “快问问,墨哥。”伊纳措拱着手,朝着鹩哥拜了拜。 许是听到了‘阿依娜’三个字,青雉的头一下子立了起来,盯着伊纳措叫。 细看过去,还能看到青雉那几乎盈满眼眶的眼泪。 坏了,伊纳措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阿依娜怕是已经没了性命。 “咕咕。”鹩哥歪着头,去蹭青雉,小心翼翼地安抚着。 待青雉重新站直身体后,才与鹩哥再次交谈起来。 咕咕咕的声音时而平稳,时而激昂,时而低落。 说道最后,在青雉的一声高亢的咕声后,它啪嗒一下就倒在窝里。 “怎么了?”伊纳措忙去扶,又看向鹩哥。 就青雉这状态,阿依娜九成九是没命了。 手压在粗糙的羽毛之下,伊纳措怕自己的话伤到青雉,挤眉弄眼地去问鹩哥。 “出去,出去。”鹩哥扇动着翅膀,直接起飞,越过伊纳措的头,往外飞去。 伊纳措看着鹩哥飞出去,又转过头看向默默流泪的青雉。 唉,世事难料啊。 伊纳措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从青雉的身下移出,再用手帕擦了擦青雉的眼泪。 虽说青雉不太能听懂他说话,但他还是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外面的鹩哥又叫唤了几声,伊纳措才走出屋去找鹩哥。 伊纳措带着鹩哥走到树下,才低声问道:“现在说吧。” 谁料鹩哥头一昂,不理他了。 伊纳措十分无奈,从腰间取下袋子,夹住几个肉干来。 霸道的香气直直钻进鹩哥的鼻腔中,它扭过头,唰一下就将肉干吞吃入腹。 吃了好几块肉干,它才扇着翅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死了,死了。”鹩哥昂起头,说出一个残忍的事实。 证实阿依娜已经死亡的声音在伊纳措耳边响起的一刹那,伊纳措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对阿依娜死亡原因的怀疑。 阿依娜绝不会无声无息地死去,像什么失足跌落这种荒谬的原因是绝不可能的。 一定是有人害死了阿依娜! 伊纳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心中燃起一股要为阿依娜复仇的火焰。 “找她,找她。”鹩哥舞着翅膀,又扇了愣神的伊纳措一下,“现在,现在。” “青翎有看到是谁杀的阿依娜吗?”伊纳措勾住鹩哥的爪子,红着眼眶问道。 鹩哥却不答,只反复重复着“找她”,“现在”。 刚刚还好好的,现在又轴起来了。 这个问题问不出,伊纳措只好换个问题,“青翎现在的身体允许它带我们去找阿依娜吗?” “只有它活着,才能带我们找到阿依娜。” 鹩哥噤声,绕着伊纳措转了几圈。 扇起的微风吹得伊纳措的头发都飞扬起来,差点缠到鹩哥的爪子上。 鹩哥咻的一下飞进屋里,又咕咕咕地说了好半天。 伊纳措听不懂,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其实他心里还是希望青雉能带他们去找阿依娜的,即使阿依娜已经是一具尸体。 但若是青雉的身体很差,那还是不必了,不然要是嘎嘣一下跟着阿依娜走了,那真是天都塌了。 他心里想东想西的,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 吹过的微风带着衣摆舞动,却无法吹灭他心中的燥意。 不知何时,屋内的咕咕声已经停止。 伊纳措紧张得咽了咽口水,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走,走!”鹩哥从窗户里冒出来,扇着翅膀大叫道。 可以走!伊纳措心头一动,先去将巫医找来。 带着巫医一起准备青雉出去要备上的东西,为了以防万一,巫医也要跟着一起走。 很快,寻找阿依娜的人和飞禽都已准备好,就连教谕使闻人昭也跟在一旁。 青雉时而飞,时而走,时而停,跟在它身后的人绕来绕去,不知道它究竟要往哪儿去。 本来想让鹩哥与青雉沟通一番,让鹩哥带着人走,但具体的路线就连青雉也不确定,得慢慢找才行。 没有办法,伊纳措等人只得紧跟在青雉身后。 这路越走越偏,却给青澜族人一种熟悉感,总感觉这里是他们知道,但并不常来的地方。 越走近,青澜族的感觉就更深刻。 直到走到一处溪水旁,青澜族人终于恍然大悟:这不是青澜族、云侗族与月黎族的交界处嘛! 正当青雉颤颤巍巍地从篮子里蹦出来,准备飞过溪流时,被伊纳措一把抱住。 过了这条溪流,就跑到别人的地界去了,可不能这么莽撞。 现在也正是多事之秋,若是因他们的举动,引起三族之间的争斗,那就真的很糟糕了。 就在伊纳措踌躇之时,在此地巡逻的士兵也靠拢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分别从云侗族与月黎族两地的士兵口中的声音砸向伊纳措。 手中那明晃晃的兵刃足以证明他们并不好惹。 伊纳措上前一步,正欲说话时被闻人昭挡住。 闻人昭亮出自己的玉佩,摆明自己教谕使的身份:“本官乃青澜族教谕使闻人昭,治下的青澜族有人失踪,疑似在此处,请向两位大人通报一二,准许青澜族人在此搜寻。” 士兵面面相觑,领头的士兵拱手行礼,便令人回去通报。 不一会儿,便有结果。 “闻大人请自便。”士兵拱手一拜,“我等奉命在此地值守,不敢擅动。” 青澜族人可以进来搜寻,但他们得看着才行。 对面已然应允,青澜族人无有不应。 伊纳措在此时便松开青雉,轻声道:“飞吧。” 青雉在原地踱步,眼睛紧盯着云侗族与月黎族交界的地方。 “咕咕。”它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发出低沉的声音。 忽然,它猛地朝前飞去,掠过清澈的溪流,踏上云侗族的地盘。 这溪流对青雉来说需要飞过去,但对人来说可不用,只需要一个助跑便能跳过去。 最后只剩下先前被璟王毒害、发狂者出现时东奔西跑的至今身体还没好全的闻人昭尴尬地站在原地。 他深呼吸一次,感受着四处漏风的身体。 一蹦,顺利跨过溪流,虽然最后还是差点因腿软而栽倒在地,但至少没真在众人面前摔倒。 青雉落在地上,跑了好一截,像是终于快到地方。 其后,鹩哥紧紧跟着,若是青雉跑不动了,它就把青雉抓回篮子里,让其休息会儿。 但这一次,青雉没再休息,它一刻不停地往前奔,翅膀扇累了,就靠爪子跑。 “咕咕咕!”青雉忽的停住,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应是到地方了。 跟在身后的伊纳措往里看,这里是一个往下陷的洼地,有些深。 若从上面滑下去,还要再滑一会儿才到底。 伊纳措还在那儿看呢,青雉欻一下就往下跳。 吓得伊纳措一个飞扑,顺利抱住青雉,但自己也已在半空中。 下一刻,伊纳措便带着青雉翻滚起来。 “哈哈,哈哈!”鹩哥飞到半空中,开始嘲笑起来。 其他人也赶紧试探地往下走,但走哪有滚的快,一晃眼,就只看见伊纳措离去的身影。 略有些泥泞的土地把鞋子和衣袍都黏巴着,人走着走着还“咕叽咕叽”的响。 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提防着四周。 “在这!”一道惊呼声在前方乍响。 148. 阿依娜之死 “呕哕。”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恶臭味令查看的人们下意识呕吐。 “咕咕咕。”青雉凄婉的叫声回荡在洼地之中,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凄凉。 伊纳措跪在地上,拨开掉落在阿依娜身上的落叶。 曾经不允许自己有半分差错的阿依娜此时眼睛睁得大大的,面容肿胀,喉咙处有着明显的伤口;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的,紧贴在身上;身体残缺不全,有腐烂的血肉,啃食血肉的虫蚁。 “阿依娜。”伊纳措的声音哽咽着,伸出手,却几乎不敢触碰。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相信阿依娜已经死去的事实。 但是,阿依娜不应该就这样死去,不应该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阿依娜,我们回家。”伊纳措想要把阿依娜抱起,上前搂住她的身体,手上却轻飘飘的。 他几乎无法控制住他的眼泪,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伊喇措因蛊虫而死,阿依娜也死在云侗族。 这一切,与云侗族脱不了干系。 青澜族人纷纷看向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云侗族人,眼里不禁有愤恨之色。 云侗族人春晖心知现在这种场景确实会令青澜族人激愤不已,便赶紧说道:“不如先带这位阿依娜前往我族,由我族人查探在阿依娜身上是否有蛊虫入侵的痕迹?” 阿依娜是死在他们这儿,但也不能直接将造成其死亡的罪名栽到他们身上。 得看看是谁杀了阿依娜,若真是他们族人干的,那他们会认。 “而且,之前送到族内的伊喇措现在也已完好,可以将其一并带回青澜族。” 在驿馆的发狂者袭击事件结束后,跳楼自杀的伊喇措也被送回青澜族,但因其体内的蛊虫,被暂时送去云侗族。 “好,我们希望伊喇措之事,云侗族能给我们一个交代。”伊纳措抱起阿依娜,眼泪已经停止,他沙哑着声音说道。 还有那可怜的伊喇措,他什么都没做,却成为操控蛊虫袭击驿馆的幕后黑手。 最后,还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 伊纳措顿了顿,不愿再去想伊喇措死去的模样。 但现在的他,却要直面死去的阿依娜。 “我们都期望,能够找到罪魁祸首。”感受着指间的泥泞,伊纳措抿住唇,眼睛如同利刃般扎向春晖。 春晖讪讪一笑,与另一个云侗族人走到前头,预备引路去了。 伊纳措往前一步,身侧的人在周围一圈找了个遍,没找到别的能代表着线索的东西。 阿依娜死在这个地方,而他们已经挖得全身都是腐烂的泥土,却还是没有找到她身上常带着的匕首和竹埙。 是杀害阿依娜的人将匕首和竹埙拿走了吗?没人知道。 最后,只能提着装有已经晕倒的青雉的篮子离开。 路上,所有人都很沉默,就连鹩哥也沉默地守护在青雉身旁。 一行人来到云侗族专门空出来的房屋中,阿依娜被送去单独的房间,其余人换了身干净衣裳。 在留下几个人守着阿依娜后,伊纳措带人去看伊喇措。 伊喇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身体是残缺的,有点难看。 伊纳措走近,将伊喇措的整个身体都尽收眼底。 他曾听闻人昭提起过当时的情况,伊喇措是那样的疯狂,最后以那样决绝的姿态死去。 他不知道,伊喇措在蛊虫控制时,是否有清醒的时刻。 若是有的话,在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时,他是多么地痛苦;在被逼着自残的时候,他是多么地无措。 “伊喇措,我们会一起回家的。”伊纳措握住伊喇措的手,他握得很轻,怕把伊喇措的手捏碎。 伊喇措,对不起,在那样艰难的时刻,他没能陪在身旁。 “你们,找到真相了吗?”伊喇措转头头,看向春晖。 他的表情很严肃,眼里的泪意早已隐去。 他不怕云侗族人会隐藏真相。 伊喇措之事与教谕使有关,朝廷的人会要求查个明白的。 云侗族人今日不说,那他告到邺城去,让陛下做主。 “是的,我们已经找到真相。”春晖微垂下头,脸上带着些许歉疚的表情。 此事,的确与云侗族脱不了干系。 毕竟,谁也没想到,作为云侗族的首领,峒主竟然做出那样的事。 不仅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把这盆脏水泼到青澜族去。 如今真相大白,人家想要知道得清清楚楚也是很正常的。 “请随我前去面见峒主。”春晖侧过身,呈现出一副牵引之态。 因前峒主所做的恶事,现任峒主并非是前峒主定好的继承人,而是由云侗族教谕使所选出的春华。 待众青澜族人来到主厅,便由峒主春华言明真相。 等春华说完,伊纳措的脸色变得极差。 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取代了十几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云侗族的人都是一群傻子吗? 而且这么多年,愣是没有一个察觉出前峒主一直在害人! 可怜的伊喇措被当做是一个诬陷的工具,被道貌岸然的前峒主任意驱使。 结果这个罪魁祸首竟然已经死去,那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此事我会告知司岚大人。”伊纳措昂起头,直直看向春华,眼神凌厉,“希望在秋容被送到云侗族后,能将其交由我青澜族处置。” 伊纳措的态度,在春华的意料之中。 昔日的好友莫名其妙地死去,在找到凶手之后,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秋容在邺城,至今都未有要送回云侗族的消息。”春华捏了捏眉心,有些为难,“若你能得邺城那边的允许,我也自然应允。” 这事不是她就能决定得了的,还得要看邺城那边。 邺城那边押着人不放,她也没办法。 伊纳措紧紧盯着春华,像是要确认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大厅里一片沉默,只有人们互相交接的视线与轻微的呼吸声。 对方已然搬出皇室,伊纳措只得作罢,只能等回到青澜族后,请司岚修书一封,送到邺城去问一问。 若是那边果真不愿送回秋容,那他们也没办法,只期望邺城那边能好好惩罚一下那个恶人。 正当他打算提起阿依娜之事时,外面却突然响起鹩哥尖锐的叫声:“抓住她,抓住她!” 意识到鹩哥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的伊纳措带头冲了出去,后面哗啦啦地跟了一堆人。 寻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鹩哥和其他飞禽在绕着圈去啄中心的云侗族人,旁边还有个加油助威的青雉。 见到自己人来了,鹩哥的叫声变得更大,啄云侗族人的力气也变大。 就算是还没跑近的伊纳措都能看到飞溅的血液,啧,平时鹩哥啄他的时候都没用力,今天倒是全力出击了。 鹩哥不是个会乱啄人的坏鸟,再加上旁边激动的青雉,他想,谋害阿依娜的人找到了。< /p>“请让你们的飞禽停下来,那个人是前峒主原定的继承人春江。”春晖面露惊慌,凑近伊纳措低声道。 他要是再不阻止,春江怕是要被活活啄死。 一看伊纳措略带惊喜的表情,他的心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对阿依娜下手的就是春江吧! 前峒主选中伊喇措作为操纵毒物的傀儡,在那之前或者同时,让春江对阿依娜动手,到最后,一个活下来,而另一个死去。 春晖心如擂鼓,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极了。 但春江的惨叫声就在耳畔,他觉得还是要阻止一下,毕竟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春江就是凶手。 “请喝止它们!”春晖厉声道。 伊纳措扫了春晖一眼,那眼神是在质问他明明心中已有猜测,却还在装模作样。 “停下来!”伊纳措几步踏过去,双手举起,“我们需要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鹩哥停住啄人的动作,抬眼看向伊纳措,“凶手,抓住她!” 它的声音凄厉,像是要把青雉的那一份也吼出来。 “我们就是来抓住她的,但她现在还不能死。”伊纳措点点头,眼神真挚地看向鹩哥。 鹩哥扇动着翅膀,眼睛红红地盯着伊纳措。 “咕咕!”鹩哥仰头叫了两声。 围绕在春江周围的飞禽立刻停止动作,纷纷散开。 被围攻的春江栽倒在地,神色仓惶,全身到处都是血窟窿,光从外表上看,她现在很可怜。 但是,在把她当做是害死阿依娜的嫌犯的青澜族人面前,她的一切可怜都是假的。 “你是春江,是你和秋容一起杀害了阿依娜吗?”伊纳措蹲下身,阴沉着脸看着春江。 黑压压的情绪萦绕在周围,仿佛预示着他在没听到想听的话的下一秒就会动手。 “别啄我了!”春江飞快地往后挪动直至抵在门上,双手环抱着身体,几乎尖叫道。 春江这样子,像是被吓傻了。 春晖皱起眉,觉得春江现在的状态也太古怪了些。 虽说春江因瘦瘦小小的所以在力气方面敌不过其他人,但是她在蛊术方面却极其有天赋,而这也是前峒主将其选为继承人的原因。 从小到大,毒物什么的,她早已看遍,胆子特别大,就没有人能吓到她。 而今日,却被几只鸟吓得魂都飞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面对突然袭击时,春江竟然没有使出驱使毒物的能力。 春晖想起,自从前峒主前往邺城后,春江便沉寂下去,不让人注意到她。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春晖盯着春江,眼眸沉了沉,一声不吭。 而此时的伊纳措却认定春江在装疯卖傻,毕竟他们才找到线索。 单从这时间来看,这人也傻得太是时候了些。 他刚才也顺势瞥了春晖一眼,其表情也表明了春江此时的状态并不可信。 他直接抓住春江的衣领就往上拽,恶狠狠道:“你想装傻充愣,好啊,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吐出你干过的事。” “你们来祸害我青澜族,那现在就轮到你了。” 威胁的话语就在耳畔,而春江仍是摇着头,嘴里不断重复着“别啄我了。” 这副模样,让伊纳措更加生气。 到这份上了,还在装! 伊纳措直接起身,将春江直接提溜起来,让其悬在半空中。 “啪嗒。”不知何时消失又出现的鹩哥吐出一只竹埙,“是她,是她!” 149. 意料之外 “她,有没有可能,在某种意义上能够取代恭王?” 江稚鱼围着秋容仔细看着,此时的秋容因秋英的蛊虫而保持着皮肤的光泽,即使时隔多日,也没有腐烂的痕迹。 眉眼凌厉,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可以看出秋容平时是一个不爱笑且有点严肃的人。 谁能想到,她竟然耐心谋划了这么久,却又突然死去? “如果她最初接近恭王,不是单纯地为了帮恭王夺权,而是想直接控制恭王,或者说,直接取代恭王?”江稚鱼猛地看向秋英,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种取代,不是像杀掉秋英那般,而是通过蛊虫。 秋英微微皱眉,没想到江稚鱼还在往这方面想。 她没说话,只是把从云侗族送来的蛊书放在江稚鱼跟前,并用手指点了点。 江稚鱼知道秋英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书上并没有相关记载之类的。 她将蛊书推到一边,坐在秋英身侧。 “先不看这个书,我们从秋容的个性来看,秋容是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的,而这也有可能是她选择恭王的原因。” 恭王,不同于暴躁且疯狂的璟王,他身体病弱却手握权力。 只要秋容打着能用蛊虫治愈恭王的旗号,就能轻而易举接近恭王,毕竟恭王的身体已经差到极点,再多尝试一下也没关系。 “制造发狂者不是她的目的,那只是她为了应付恭王的手段。”江稚鱼压低声音,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猜测,倒像是在说一篇跌宕起伏的故事。 秋英抿住唇,既觉得江稚鱼纠结这个没有多少意义,又觉得江稚鱼的话好像有点意思。 踌躇半天,她决定侧过脸,用自己的耳朵去听。 看到秋英谨慎靠近的动作,江稚鱼的嘴角勾了勾,“这些年,她专心致志于调理好恭王的身体,以此来保证恭王能够承受住蛊虫。” “直到司岚提起‘神女’之言时,她知道,是时候了。” 据寨首所说,当时是秋容主动找去月黎族,想要一起对付司岚的。 油灯里的火苗跳动着,在她的眼眸上留下火红的痕迹。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遇到了能制出克制蛊虫的药粉的人。” 之后的事情应在秋容的意料之外,不然她也不会仓惶逃走,最后又突然死去。 江稚鱼的眉毛微微扬起,忽的拿起被放在一边的蛊书,在秋英面前晃了晃,“蛊术都是人创造出来的,而秋容可是一个天才。” “权力的欲望驱使她在前人的记载之上,创造出她所需要的蛊虫。” 江稚鱼眼中的火光更甚,秋英在那其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恍惚间,秋英仿佛回到过去,重新出现在与秋容对峙的那一天。 火苗噼里啪啦地炸响着,在空旷的密室里十分刺耳。 “秋英,秋英。” 一声声的呼唤仿佛穿过重重迷雾而来,飘渺却又真切。 秋英的身体一抖,被蒙住的双眼再次看到江稚鱼。 从情绪的泥沼中醒来,秋英的额头上渗出点点汗水,双手微微颤抖着。 “你想要喝点热水吗?”江稚鱼倒好一杯热水,放在秋英面前。 本来她是想给秋英吃糖的,但怕秋英呛到,只好作罢。 秋英有些呆愣,没回话。 见状,江稚鱼握住秋英的手,有点凉。 “秋英,秋英,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害怕。” 提起“害怕”,秋英一个激灵就开始反驳:“我不害怕,从来都没有。” “嗯,你不害怕,那现在可以继续讨论了吗?”江稚鱼一脸赞同地点点头,随即转移话题,“现在说恭王。” 江稚鱼接受的速度如此之快,让本想再多说几句以证明自己是真不害怕的秋英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但她也不能把话题拉回去,毕竟接着说那些话只会让她尴尬。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嗯,你有什么见解。” “现在控制恭王的身体的,是秋容,是蛊虫,还是恭王?”在思索再三后,江稚鱼提出自己的疑问。 秋英摇了摇头,“按照你的猜想,应该是秋容。” 虽然顺着这个前提猜下去,有点违背她学了这么多年的蛊术,但她还是决定先顺从一下。 “但是,秋容没有预料到恭王会喝下药水,从这一点来看,最后控制恭王身体的,应该是恭王和蛊虫。” “在需要血肉补充时,便由蛊虫主导;在不需要血肉时,便由恭王主导。”江稚鱼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恭王死而复生时,他需要足够的血肉,所以他袭击了太监;在吃完一定的血肉后,他意识到如果自己不跑,就会被抓起来,所以他逃跑了。 “他算是发狂者里独一份的存在,至少他会躲开我们的搜捕。”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啊。 秋英不敢想象,自己竟然落后了这么多。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想着与秋容再比一次,可现在秋容极有可能已经创造出新的蛊术,而她却还执着于书本。 在这一方面,她输了。 并且,秋容已经死了,她根本不可能再与活着的秋容再比一次。 秋英叹了口气,“我会加紧研究的。” 打败秋容留下的蛊虫,也算她赢了一次。 两人讨论了一番,又去做各自该做的事。 江稚鱼去太医院与众位太医们一起讨论该怎么精进药方,当然,有着奇思妙想的小溪也加入进来。 在多种想法的碰撞之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出现。 但人不能总是紧绷着,为此,她还专门抽出时间来骑马射箭。 万一真到了什么危急时刻,她骑马总比自己跑来得快些。 “咻。”一支弓箭忽的飞出去,眨眼间便扎在靶子上。 三环! 在她开始学射箭开始,射中的靶数大多在五环之下,十环更是从来都没有过。 取出一只弓箭,搭在弦上,咻的一声,弓箭又飞了出去。 两环! 江稚鱼叹了口气,不免有些气馁。 若是清欢在,一定能次次十环。 以前清欢总说要教她射箭,却没时间;现在她来了大晟,开始学射箭,身边的人却不是清欢。 虽说她与清欢常有书信来往,但总要隔一段时间才能拿到下一封信。 江稚鱼整理下衣袖,直接坐在草地上。 在身边一圈撒了驱逐虫蚁的药粉,不用担心身上会突然出现未经允许但到访的虫蚁。 她闭上眼,听风吹过的声音,闻到顺着风而来的青草和花朵的味道。 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抛之脑后。

不用去管什么可恶的躲藏起来的恭王,不用去担心药方的新进展。 她已经很久没有停下来,好好休息过了。 “砰。”她被风吹倒在地。 躺在草地上,周围的小草和泥土仿佛在聚拢,将她埋葬在其中。 “稚鱼,稚鱼。” 模糊的声音顺着风而来,溜进她的耳朵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以为是清欢出现在身旁。 在看到来人时,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 “看来我不该出现在这里。”裴照微眉眼下垂,装作一副十分伤心的样子,还差点就要摔倒。 旁边的云禾顺势接住裴照微,眼神也配合着暗淡了些,“唉,快走吧,别在这儿扰了妹妹清净。” 两人一唱一和,说是要走,却还在偷偷瞄江稚鱼。 这下江稚鱼是真的清醒了,也顾不得去想刚才为什么会以为是清欢在身旁。 “两位嫂嫂,就别揶揄我了。”江稚鱼右手撑着起身,向前扑倒两位嫂嫂,“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呢。” 她靠在两位嫂嫂身上,语气中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哎哟,以往哪能看到这位超严肃的妹妹撒娇啊。 两位嫂嫂对视一眼,不由得笑出声来。 “那就不说这个,说你射箭射得怎么样?”裴照微瞥见放在地上的弓箭,抓起江稚鱼的手,有磨损的痕迹,看来今天又练了不少时间。 “上次可说过要一起练习的,稚鱼你竟然偷偷练。”云禾则抓住江稚鱼的另一只手,假装责怪道:“要不是我们去宫里找你不成,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呢。” 自从上次一起骑马后,几人便约着一起骑马射箭。 江稚鱼无奈,两只手做投降之态,“唉,这不是克制蛊虫的药方一直没新进展嘛,我有点烦。” 她们现在制作的克制蛊虫的药粉是能杀死已知的蛊虫,但是,恭王身上的蛊虫,极有可能是秋英创造出来的新蛊虫,而这,让她们很被动。 一旦恭王再次出现,她们不大能及时赶到,她们的药粉也不一定能对恭王身上的蛊虫起作用,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裴照微朝着云禾扬了扬眉,云禾瞬间会意。 两人一手按住江稚鱼的肩膀,一手撑在地上,同时起身,三人一起坐在草地上,身上还沾着些泥土和小草。 “稚鱼,有时候越着急,越容易钻牛角尖哦。”云禾抚着江稚鱼的背,轻声安抚道。 “哈,刚刚稚鱼练了那么久,一定很累了,让我给你按摩一下吧。”裴照微举起双手,朝着江稚鱼发出邪恶的声音。 江稚鱼抬手就要拒绝,却被两位嫂嫂控制在原地。 无法动弹,只好享受了。 双手落在肩上,按在此刻才意识到酸痛的肌肉上。 刚开始那会儿,还真有点痛,但江稚鱼也知道这是正常的,便没躲,当然,也躲不掉。 慢慢的,疼痛感减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舒爽感。 “照微姐姐捏得好好啊。”江稚鱼眯着眼睛享受,嘴上还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云禾也眉眼含笑地夸赞着,“之前练完之后,都是照微帮我按的,第二天都不怎么疼。” 裴照微微昂起头,毫不客气地接受两人的赞美,“那是,也就你俩能享受一下,别的想让我按,还不可能呢。” 150. 身影再现 大晟竹溪城藕花渡 “娘,今天可以和爹一起去船上玩吗?”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牵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兴冲冲地往妇人身边凑。 妇人正补着渔网,抬头笑了笑,“等你们爹爹回来了,就去求求他,让他带你们两个小皮猴去。” “现在就在这儿玩吧,别跑远了。” 她手里不得空,只交代了几句。 往日娘说的话和今日差不多,小女孩水芹和小男孩水生应了声,跑到屋外去,在水田边玩。 从水边分别拔出两根草茎,一人拿上一根,相互拉着,比谁的草茎更有韧性。 两人全神贯注地盯着草茎,一脸严肃,抓着草茎的手指都有些隐隐泛白。 在经过不算长的对峙后,丝丝裂痕出现在一条草茎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眼睛一亮,手上更使劲儿了。 草茎终于承受不住,瞬间断裂开来。 只听见“砰!”的一声,水生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输了。 屁股有点疼的水生哎约喂地叫了两声,有点不服气,“姐姐,再来一次,你给自己挑的好的。” “那这次你来挑。”水芹插着腰笑道。 一双儿女在玩得乐呵,妇人在里面也笑着缝补渔网。 待渔网补全,妇人将其挂在墙上,预备与儿女一起去迎接孩子他爹归来。 “砰!”一个盆突然掉了下来。 妇人被吓了一跳,忙上前将其捡起,还好,没坏。 “娘,走吧。” 外面的女儿在呼唤,妇人便也不去想为什么放得好好的盆突然掉下来。 她转过身,眼前却突然砸下来一个东西。 身体与地面发生猛烈的撞击,妇人的眼前已经有星星飘过。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很重,让她暂时动弹不得。 “滴答。”一滴粘液滴在她的脖颈上。 随之而来的,一阵剧痛。 痛到她脑子都清醒了些,定睛一看,是一个赤红着眼,吞吃着血肉的人! “啊!” 恐惧令她开始挣扎起来,抓着旁边的盆就开始敲。 一下,两下,直将这人敲歪了头。 听见娘亲惨叫声的小孩冲进屋内,正好撞见满脸血腥的人转过头来。 水生被吓得站在原地,水芹一眼看见地上血淋淋的娘亲。 “不许伤害娘亲!”水芹红着眼,拿起放在一旁的物件就往那人身上砸。 有姐姐打样,旁边的弟弟也醒过神来,拽着东西往那人身上砸,“放开我娘。” 但见那人不为所动,又咬下一块肉来,水芹急眼了,抓着她爹做的小鱼叉就投了过去。 “噗嗤”一声,小鱼叉插入那人的脊背中。 许是感受到疼痛,那人咔咔咔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芹。 痛得眼泪直流的妇人喘着粗气,死死拽住疯子,大吼道:“快跑,去找爹来,多叫些人来。” “跑啊!” 妇人嘶吼着,被起身的疯子拖在地上。 水芹身体一抖,拽着水生就往外面跑。 眼泪哗啦啦地流,但现在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要尽快找到爹,让爹来救娘。 娘,等等她。 两人疯狂跑着,平时平坦的路现在却屡屡使绊子,绊得他们全身都是伤。 伤口渗着血,刺痛感蔓延至全身,而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爹。 恍惚间,爹的身影渐渐出现。 “爹,快去救娘,有坏人要吃掉娘。”水芹一个飞扑,倒在爹爹怀里。 旁边的水生抱着爹爹的腿嚎啕大哭,“爹爹,全都是血。” 孩儿他爹眼见自己的孩子变得血乎刺啦的,心疼的不行,赶紧将两孩子抱起,“柱子,田根,拿上家伙什跟我走。” 一同归来的同村心知这是遭了难,赶紧应道,在路上还顺道喊上其他家的男丁。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茅草屋时,却见孩儿他娘已是进气多出气少,身上被吃得坑坑洼洼的,还可以看见白生生的骨头。 鲜血流了一地,将整块地都染红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还在啃食孩儿他娘的腿! 这样吃人的场景,通常只有灾荒年时连树根都吃不起时才会出现的。 而现在,在这和平年代,只要肯下点力,就不至于会饿死。 他们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吃人的怪物! 众人不由得心里发寒,握着武器的手紧了紧。 两个小孩已经被抱走,孩儿他爹红着眼睛怒吼道:“杀了他!” 一堆人往前冲,有拿鱼叉的,有拿棍子的,有拿柴刀的,杂七杂八的,但每个人手里都不落空。 疯子站起身,佝偻着腰,死死盯着众人。 众人有点害怕,但人多力量大,一人砍一刀总能把他杀掉。 明晃晃的刀刃没有章法地往疯子身上砍去,躲得了一个,躲不了另一个。 鲜血飞溅,洒在屋里的物件上。 他蹙起眉,原本疯狂的眼睛里添上几分清醒。 这么多人围着他,但不是毫无逃跑的空隙。 他硬挨上好几下,瞅准时机,抓住一根棍子就朝自己身前拽。 握着棍子的那人一时不察,被拉着一起过来,而眼前陡然出现一把鱼叉,不由得尖叫起来:“啊!” 拿着鱼叉的人瞪大了双眼,猛地将鱼叉往上抬。 锋利的鱼叉与拿着棍子的男人擦肩而过,留下一道红痕。 “他要跑了!”一人吼道。 在这一小插曲发生时,只见那疯子顺着这一空隙一个飞扑撞开窗户,消失在众人眼前。 孩儿他爹跟着疯子翻了出去,眼睁睁地看着那疯子就要跑远。 杀妻仇人就在眼前,而他竟然不能为之报仇! 他咬牙切齿地盯准疯子的方向,举起手中的鱼叉。 咻的一声,鱼叉飞了出去,稳稳插中疯子。 为了乘胜追击,他拿着一旁的棒子就追了过去。 被插在地上疯子扭头一看,二话不说就将鱼叉拔掉,徒留身上的三个血窟窿。 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孩儿他爹眼前。 孩儿他爹一手拿鱼叉,一手拿棒子,愤恨地沿着血迹搜寻起来。 他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为孩儿他娘报仇! 稀稀拉拉的山林中,血迹悄然消失。 但他仍是不气馁,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突然,心中升起一股危急感,他迅速转过身去。 “田旺,你找到人了吗?”柱子喘着粗气,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田旺看着柱子身后晃动的树枝,摇了摇头,“没有,连血迹都断了。” “我让人去报了官,现在我们再找找。”田根随后赶到,手上紧紧攥 着把柴刀。 可惜的是,直到官府的人赶到,他们也没能找到疯子。 衙役、里长和仵作都来了。 供状和尸格被一并归入案卷,呈给县令过目。 此事与先前邺城传下来的吩咐相重合,县令便立刻将此事修书一封并送往邺城。 另一边,县令使各个村落都加以巡视,若那人再次出现,要尽早报至府衙。 吃人之事实在是太过骇人,临近的几个村子都惶惶不已。 但为了不让恐慌蔓延,里长对村民们也是加以约束。 邺城 江稚鱼急匆匆地赶到殿中,接过书信,一目十行读完:“恭王出现了。” 姜珩意微微垂首,“嗯,他已逃至竹溪城。” 他们的人主要还是在邺城转悠,没想到恭王竟然已跑到竹溪城,还开始行凶。 “他们只看到了恭王一人,没有人帮他。” 恭王一个人不仅躲过了他们的追捕,还跑那么远去吃人。 但从离开皇宫那天算起,直到今日,他已有好几天的时间没有吃人了。 “安泰,去查查附近的城镇里有没有人家的牲畜突然消失或是死去的。”姜珩意抬手,一个暗卫便悄然应声。 他们并不知道,恭王吃一次人可以挺多久。 而且,恭王是只吃人还是牲畜也要吃,这一方面,他们也不知道。 “恭王现在很危险,而我们却抓不到他。”江稚鱼拧着眉,十分懊恼。 若是那药粉再起作用些,便能将恭王直接毒死,现在也不必追着这个祸害到处跑。 “现在各个医馆都会做制蛊虫的药粉,若是能让药粉都散出去,不一定能杀死恭王,但至少能让普通百姓在遇到恭王时能多一些逃跑的时间。” 可她思来想去,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克制蛊虫的药粉。 “攸宁又派人送来些机巧,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很快地喷洒完药粉,等会儿我就差人送来。” “嗯,麻烦妹妹了,医馆药粉之事便由我来处理。”姜珩意点点头,向江稚鱼投以安抚的眼神。 “若是需要钱,我这里还有。”江稚鱼没被安抚到,反而开始担心起钱的事。 不怪江稚鱼不担心,先前璟王在位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奢靡,国库简直就成了他的私库,最后留给姜珩意的,就是略显空旷的国库。 “大哥不必觉得说不出口,这是有益于百姓之事,我应当尽一份力。” 怕大哥不想要她这个做妹妹的钱,江稚鱼还特意补充到。 姜珩意当然不会要妹妹的钱。 他妹妹才回来多久,才过多少时间的好日子。 是他亏待了妹妹,现在还让妹妹来担心国库里有没有钱。 “暂时还用不上你的钱,这事我自有打算。”姜珩意摆了摆手,笑道。 见妹妹还想再说,姜珩意便退了一步,“若真到了那种时刻,那我这个做哥哥的便要朝妹妹伸手了。” “我们可是兄妹,本该守望相助。大哥不必介怀。”江稚鱼轻咳一声,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 说起来,以前的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还有亲哥哥,也从来都没想过有亲哥哥的生活是怎样的。 来到大晟后,虽然是赶鸭子上架着认亲,但是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她没有感到不适。 最后在商讨了两个时辰后,江稚鱼再次去寻秋英,与她再琢磨琢磨蛊虫。 151. 抓住恭王 “咱们奉命来抓逃犯,却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只能在这儿打着转。”左眼戴着眼罩的杨舸沿着路巡逻。 在那天的爆炸后,杨舸保住一条命,但左眼还没好全。 对此,吴浔难得地对杨舸有点好脸色。 听着杨舸这掺杂着些许抱怨的话,并未厉声呵止,语气轻柔了些,“上面令我们在临近的城镇巡逻,得听令,少说抱怨的话。” “逃犯太过凶残,百姓也不安,有我们的存在,就算抓不到逃犯,也能让百姓安心些。” 天色渐晚,晚霞也慢慢消散,黑色悄然登场。 巡役的手中举着火把,点燃的火苗在黑夜中撕开一片光亮。 一阵微风吹过,引得火苗扭曲起来。 杨舸顺着那火苗望去,落在山林之间。 树影婆娑,似有人影晃动。 杨舸眨了眨眼,细细看去,没看到有人在。 但这时候宁可弄错,不可放过。 他朝旁边的同僚丢出一片树叶,并用手势示意自己的打算,随即使出轻功就往那处飞去。 逆着风,发丝往后飞,火苗也往后延伸着。 “哒。”杨舸落在地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周围一圈没人,树上没有攀爬过的痕迹。 火把在空中扫过,他的眼睛一亮,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痕迹。 也许,刚刚那个逃犯就在这里看着,看有没有逃出去的机会或是有没有一个软柿子。 “哗!”一道劲风袭来。 杨舸猛地往前一扑,躲过这一突袭。 火光晃动,眼前人的身影已然显现。 “逃犯,我竟然成了那个软柿子。”杨舸眉一挑,对现在这一情况感到好笑。 他也就那么一想,结果真成真了。 “束手就擒,或是吃点苦头。”杨舸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毫不客气地威胁道。 软剑弹出,在火光的跳动下散发着寒芒。 眼前的逃犯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伤口结痂了,有的肉都翻出来了; 眼睛阴沉沉的,看人像在看猎物一样; 弓着腰,身体微微向前屈,手上没有武器,只有血迹斑斑的长指甲。 杨舸的话说完,逃犯的嘴巴张开了,不是在说话,而是哗啦啦地留着口水。 一只吃人的野兽,杨舸脸上的笑容散去,眼中满是谨慎。 两人互相对峙着,没有人先动作。 “啪。”火苗燃烧着。 逃犯动了,如同一道闪电般冲了过来。 锋利的指甲在空中划过,在杨舸的眼中留下一道血影。 杨舸不惧,身体往后仰去,软剑向上挑。 眼看马上就要刺中逃犯的喉咙,却见那逃犯一个翻身便躲了过去。 杨舸站直身体,手一抖,剑上的丝丝鲜血便已顺着剑身落地。 “吼吼。”许是对杨舸竟然不直接束手就擒的行为赶到十分恼怒,逃犯龇牙咧嘴,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逃犯的手划过身旁的树木,留下深深的如同野兽爪子的痕迹。 离着一段距离的杨舸还能闻到一点血腥味,啧,果真是野兽,这种磨损自身的行为也照做不误。 他裂开嘴一笑,将旁边树的一圈草踩进土里,随即用火点燃。 刷的一下,火苗窜得老高,将树木完全包裹住。 熊熊火焰在黑夜里发出明亮的光芒,将树下的杨舸和逃犯全都照亮。 逃犯脸色一变,就要往后逃。 被火焰驱赶的野兽啊。杨舸飞上前,软剑直出,同时,几包药粉随之飞出。 白黄色的药粉在微风的助力下扑向逃犯,贴上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肉。 “啊!”逃犯的动作一时迟滞,随即跪地惨叫。 如果还是有用的。杨舸眼睛一亮,开始疯狂丢洒药粉。 要不是他带的多,他现在还没的丢呢。 在持续不断的惨叫声中,剧痛难忍的逃犯在地上翻滚起来,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减轻一些痛苦。 虽然看上去很可怜,但被吃掉的人更可怜。 杨舸漠然地收回软剑,在逃犯的周围布上绳索。 重重缠绕,让其想起来要逃也逃不出去。 “砰!”起身想闯出去的逃犯因绳索而迟滞,又被一脚踹回地上。 杨舸循声望去,霎时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人,你来了!” 吴浔点点头,从头到脚打量着杨舸,身上沾染上些许泥土,但没受伤。 他脸上的冷意少了些,这才想起去看逃犯。 逃犯正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喉咙间还在发出低吼声。 吴浔抬眼,目光落在挺着胸脯的杨舸,“你做得很好,等回去我便为你请功。” “但下一次行动时身边要跟着人,别让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场面。” 他手一抖,数枚飞针射入逃犯体内。 逃犯闷哼一声,腿多蹬了几下,之后便再无动静。 杨舸左看看右看看,给吴浔竖起一个大拇指,“大人你一来,他就昏过去了。” 杨舸是个给点颜色,就要开染房的角儿。 吴浔没应,手一闪,又有数枚飞针射入逃犯的体内。 对于这种犯下吃人恶行的逃犯,不必心慈手软,只要保证送上去时是活着的就行。 等了一会儿,逃犯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见到火光的巡役也聚了过来,半坐山头都亮了。 小孩手臂般粗的麻绳握在手心,直接将逃犯捆了起来。 五花大绑都是基础操作,为了避免逃犯通过脱臼达到逃脱的目的,将其里三层外三层地捆上。 连他那锋利的爪牙,都被锉了一大半。 这可是上面通缉的逃犯,在他们负责的区域被抓了,那可是不得了啊。 一切准备就绪,巡役们喜气洋洋的,像扛年猪一样将逃犯往山下扛。 路过那颗提供火光但被烧为焦木时,直接出手,彻彻底底地断绝了火苗再起的风险。 毕竟,防火烧山的危害可不是说的玩的,一个不小心,山下的百姓都要遭殃。 “恭王抓到了。” 姜珩意一下朝,就听到了这一好消息。 衙役、里长和仵作都来了。 供状和尸格被一并归入案卷,呈给县令过目。 此 事与先前邺城传下来的吩咐相重合,县令便立刻将此事修书一封并送往邺城。 另一边,县令使各个村落都加以巡视,若那人再次出现,要尽早报至府衙。 吃人之事实在是太过骇人,临近的几个村子都惶惶不已。 但为了不让恐慌蔓延,里长对村民们也是加以约束。 邺城 江稚鱼急匆匆地赶到殿中,接过书信,一目十行读完:“恭王出现了。” 姜珩意微微垂首,“嗯,他已逃至竹溪城。” 他们的人主要还是在邺城转悠,没想到恭王竟然已跑到竹溪城,还开始行凶。 “他们只看到了恭王一人,没有人帮他。” 恭王一个人不仅躲过了他们的追捕,还跑那么远去吃人。 但从离开皇宫那天算起,直到今日,他已有好几天的时间没有吃人了。 “安泰,去查查附近的城镇里有没有人家的牲畜突然消失或是死去的。”姜珩意抬手,一个暗卫便悄然应声。 他们并不知道,恭王吃一次人可以挺多久。 而且,恭王是只吃人还是牲畜也要吃,这一方面,他们也不知道。 “恭王现在很危险,而我们却抓不到他。”江稚鱼拧着眉,十分懊恼。 若是那药粉再起作用些,便能将恭王直接毒死,现在也不必追着这个祸害到处跑。 “现在各个医馆都会做制蛊虫的药粉,若是能让药粉都散出去,不一定能杀死恭王,但至少能让普通百姓在遇到恭王时能多一些逃跑的时间。” 可她思来想去,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克制蛊虫的药粉。 “攸宁又派人送来些机巧,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很快地喷洒完药粉,等会儿我就差人送来。” “嗯,麻烦妹妹了,医馆药粉之事便由我来处理。”姜珩意点点头,向江稚鱼投以安抚的眼神。 “若是需要钱,我这里还有。”江稚鱼没被安抚到,反而开始担心起钱的事。 不怪江稚鱼不担心,先前璟王在位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奢靡,国库简直就成了他的私库,最后留给姜珩意的,就是略显空旷的国库。 “大哥不必觉得说不出口,这是有益于百姓之事,我应当尽一份力。” 怕大哥不想要她这个做妹妹的钱,江稚鱼还特意补充到。 姜珩意当然不会要妹妹的钱。 他妹妹才回来多久,才过多少时间的好日子。 是他亏待了妹妹,现在还让妹妹来担心国库里有没有钱。 “暂时还用不上你的钱,这事我自有打算。”姜珩意摆了摆手,笑道。 见妹妹还想再说,姜珩意便退了一步,“若真到了那种时刻,那我这个做哥哥的便要朝妹妹伸手了。” “我们可是兄妹,本该守望相助。大哥不必介怀。”江稚鱼轻咳一声,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 说起来,以前的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还有亲哥哥,也从来都没想过有亲哥哥的生活是怎样的。 来到大晟后,虽然是赶鸭子上架着认亲,但是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她没有感到不适。 最后在商讨了两个时辰后,江稚鱼再次去寻秋英,与她再琢磨琢磨蛊虫。 152. 真是傻子 “好啊,证据确凿了吧。”伊纳措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竹埙上,不由得冷笑道。 竹埙都已被鹩哥叼出来了,可眼前人竟然还在装傻,当真是把所有人都当做傻子一般糊弄。 “来人,把她给绑了。”伊纳措将春江摔在地上,转头对自己的族人说道。 出发前因担心找阿依娜的过程中出很多状况,族人们带了不少东西。 一起上前,直接将春江给绑了。 在自己族中,当着自己的面,把自己的族人绑了。 春晖瞪大了眼,赶紧上前制止,“等等,怎么就把人绑了?” “事情都还没搞清楚,都冷静一点。” 他正对着青澜族人,只见对面人皆是一脸愤怒地瞪着他。 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是太糟糕了,青澜族人已经认定春江是害死阿依娜的人,若是强硬拒绝,对面是真的会硬碰硬的。 春晖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尽力争取着,“她毕竟是我们青澜族人,在不清楚真相之前,你们带不走她。” “我们愿意配合你们,若真相真如你们所想的那样,该如何处置她,自然由两位首领商讨。” 春晖已然退了一步,但青澜族人一时没有动作。 当初围攻司岚之事,是由青澜族前峒主牵头;栽赃并杀害伊喇措之事,是由青澜族前峒主所为。 现在这个还是与前峒主有着密切关系的差点成为峒主的春江。 这样算起来,确实是难以让人相信。 但现在确实是在别人的地盘,也确实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伊纳措等人围在一起商讨起来,好一会儿后,伊纳措才说道:“我们要派一人回青澜族,将此事告知司岚大人。” “可以。”春晖点头。 “我们要有两个人贴身看管春江。”伊纳措继续说道。 这要求可以理解。春晖点头,“可以,但我们的人也会守在春江身边。” 在真相还未明朗之前,春江还是无辜的,也还是云侗族人。 万一青澜族人等不及,直接把人带走或是直接杀了,那可真是不妙。 两方已谈好,随即便带着松绑的春江前往主厅。 主厅中,青澜族与云侗族人分立两侧,春江站在中间。 两族的教谕使也已到场,为这场谋杀真相做个见证。 春华看向那个原本站着但现在慢慢往下缩去的春江,以前的春江是大胆的,那向今日这般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春江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难道是因为那个站在其背后的前峒主死去了吗? 春晖眼眸闪动,将猜测深埋于心,问道:“春江,阿依娜之事真的与你有关吗?” 春江已将自己蜷缩在一起,让别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和她的身体一起颤抖着,“别啄我了,别啄我了。” 与先前一样的话再度出现,着实令伊纳措等人感到恼怒。 明明是春江自己杀了人,现在却在这里装作是被他们吓到了一般。 人还能忍一忍,鸟类可忍不了。 “假的,假的。”鹩哥扇动着翅膀就往春江飞去,爪子差点就要到跟前了。 现在可还在谈,可不能让对方有机会说多余的话。 伊纳措脸色微变,伸手一捞,便将鹩哥给捉了回来,还捂住嘴。 春江因鹩哥的动静抖得更凶了,眼泪哗哗地流,前面的地都湿了一块。 但不能因为她哭了,就不审了。 直到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春江是在装傻,纯属不见棺材不掉泪。 因此,春华只得继续。 “春江,这个竹埙你怎么解释?” 春华手一挥,便有人将竹埙放在春江面前。 竹埙在春江面前晃过,她的哭声立刻停止了。 伊纳措微微向前倾,想要看春江要做什么。 只见春江伸出手,直接将竹埙抢了过去。 “好玩,好玩。”春江破涕为笑,一抛一接,像是在玩小孩儿的玩具。 在伊纳措眼里,这根本就是羞辱,是赤裸裸的挑衅。 伊纳措气极,立刻站起身。 与此同时,脸色古怪的春华也站起身,伸手制止伊纳措,“等等。” “春江的状况不对。” 春华走到春江的面前,粗略地检查一番。 周围都已安静下来,沉默地看着现在莫名其妙的状况。 “春江她真的傻了。”春华兀地说道。 “峒主,难道你要包庇她吗?”依旧不相信的伊纳措立刻反问道。 他身后的青澜族人上前一步,紧盯着春华。 对面的云侗族人也上前一步,防备起来。 两句话,已让两族剑拔弩张起来。 若是接下来有什么人出手,那是真会直接打起来。 春华抬起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这只是一时的副作用,我可以将春江治好。” 春华解释着,但其他人仍在看着她。 云侗族的能耐,青澜族还是知晓的。 突然有冒出个副作用,还说能治好,青澜族人都不清楚春华是不是在糊弄他们。 万一需要很长时间治疗的话,那他们可等不起,阿依娜也等不起;万一趁此时间把人偷偷送走,那对他们来说就更糟糕了。 伊纳措没说话,但想法已然表露在脸上。 谁叫他们有做恶事的前科呢,被质疑也是正常的。 “一只由她心头血灌溉的蛊虫死去,对她的损伤太大,以至于她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春华叹了口气,只得耐心解释, “明日午时,她便能彻底清醒过来。” “你们可以派人在一旁看着,等她醒来,便直接带到主厅来。”见青澜族人还是有些迟疑,春华补充道。 峒主都已这样说了,即使伊纳措再急切,也只能等一等。 但他心知,这春江极有可能是害死阿依娜的人。 就算春江明日不醒,他也要将春江带回去。 两个青澜族人带着除鹩哥和青雉之外的飞禽回去报信,其余人则在云侗族留宿一晚。 连青澜族教谕使闻人昭也留了下来。 兹事体大,待查明此事,他便要将事情报上去。 他总觉得这春江不一般,说不定明天还会出差错。 前峒主闹得那么大,这被认定为继承人的春江本事肯定不小。 她因蛊虫遭到 反噬,以至现在暂时成为一个傻子,那么这蛊虫又在哪儿呢? 闻人昭遥遥望了春江所在的房间一眼,紧蹙起眉,对明日之事感到担忧。 但恭王此时的情况却不同,他只吃了两个人,没有吃其他动物,体内的蛊虫却没有让他变得更虚弱,反而使其变胖且战斗力变强。 这恭王体内的蛊虫就这么特殊,不仅不会被轻易杀死,还能调理宿主的身体? 姜珩意百思不得其解,围着恭王的身体看了又看。 待江稚鱼已至,他便对其道出自己的疑问。 江稚鱼也不大清楚,毕竟在蛊术之道上,她还太年轻。 “这就是你们把人带到我这儿来的原因?”秋英转过轮椅,无语地看向两人。 “秋英,你可是我们所信任的人,又擅长此道。”江稚鱼握住秋英的手,一脸真诚地望去,“人已经带过来了,随你怎么研究,我们绝无二话。” 旁边的姜珩意也拱手附和道。 秋英转过轮椅,避开两人的眼神。 一直和人对着看这件事情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走开。”秋英摆了下手。 两人便不再吭声,就在旁边看着,万一秋英有什么需要,也好及时响应。 “雾升,去把我引蛊的东西拿来。”秋英轻声道。 不多时,雾升便将物件放置好。 当年的秋英行动不便,姜珩意便将雾升拨来给秋英打下手。 除了在发生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时需要向姜珩意汇报,其余时间雾升都待在秋英身边。 如今看来,秋英使唤得顺口,雾升办事儿也办得快。 干得不错。姜珩意朝雾升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打算等回去后再给雾升赏点东西。 引蛊的物件摆在桌上,平平无奇,若是普通人看到,只会觉得这些只不过是杂物。 在一片静默中,秋英拿起一个并不出奇的物件,手一晃,水便泼了出去,洒在恭王身上。 滴滴水珠落在皮肤上,顺着纹理滚啊滚,咻的一下,不见了,像是被吸进去了。 秋英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拿起另一个小盆,盆里有一大块青黑色的膏体。 “抹在他的躯干上。” 雾升并不多话,接过小盆,就在恭王的身体上涂抹起来。 不一会儿,恭王全身被抹上青黑膏。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散发着阵阵恶臭,像是从长满青苔的死水里爬出来时带的。 江稚鱼敛住呼吸,尽力使自己不受到这味道的攻击。 实在是有点臭,而且还避无可避。 她若不再找些法子转移注意力,真得晕这儿。 ‘之前有见过秋英这么做吗?’江稚鱼无声地问道。 ‘没有。’姜珩意蹙起眉,轻微地摇了摇头。 旁边的两人饱受折磨,直面恭王的两人却无动于衷,只有旁边燃烧的火苗在颤动着。 “准备!”秋英说道。 下一刻,一只蛊虫忽的飞出来,直冲秋英面门而去。 雾升眼疾手快,直接用一个罐子困住对方。 这么容易就出来了!江稚鱼与姜珩意睁大眼睛看向对方,眼里满是对秋英的叹服。 153. 受审的春江 午时 青澜族人早早地来到主厅,等待着即将要被带过来的春江。 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等到伊喇措被送回,等到阿依娜被找到。 他们还会再等等,但过了这午时,便不会再等。 青澜族人或站,或坐,皆是一脸冷漠,配上一双沉沉的眼眸。 “沙沙。”一个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在她的身边,还跟着不少人,但走起路来都是脚踏实地的,不拖沓。 伊纳措看了过去,大门处是一大片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但他忍住眼睛的刺痛感,没移开眼。 沙沙声越来越近,终于,一个被围在中间的人出现在门口。 那人背着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但高昂着的头,却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倨傲。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样一个人,会因为一时害怕就扮成昨天那个傻子吗? 伊纳措微眯着眼,思索着这个可能性。 按照云侗族所说过的关于春江的信息,好像不太可能。 但他不能肯定,毕竟他对春江并不熟悉,万一春江能屈能伸,想通过装傻子混过去,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看着春江,从日光里走出来。 不长的头发束着,还算齐整; 五官并不算精致,但眉眼凌厉,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身上已换下昨日被飞禽抓得破破烂烂的衣裳,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 春江走到中间,其余人也各归各位。 走到伊纳措身边的青澜族人用手势简单说明在春江身边待着时发生的事:昨日春华用蛊术将春江唤醒,但春江今日巳时才醒。 伊纳措微微点头,坐回座位上,看春华要如何审春江。 “春江,我且问你,阿依娜是否是被你所杀?”春华直直看向春江,语气十分平和,却如同秤砣一样压向春江。 春江并未立刻回话,反倒是上下打量了下春华,又扫了一遍在她两侧的人。 她的速度不快,眼里还隐隐掺着些嘲弄。 “春华,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审我?” 春江眉尾飞扬,即使比春华矮些,但那气势倒比春华更甚。 “放肆,你怎敢这样对峒主说话?”侍立在一旁的春晖立刻厉声喝道。 春江慢悠悠地看向春晖,皱起的眉头显露出她此时的怒气,“我才是那个应该坐在这里的人,我才应该是峒主。” “至于你,不过是个看门的哈巴狗罢了,这里可没有你叫嚣的份儿。” “你!”春晖一时语塞,愤怒地瞪向春江。 春江是前峒主选定的继承人,但前峒主为皇室所恶,现任峒主就算不是春华,也会是其他人,反正是轮不上春江。 他的职责是护卫峒主,不管坐在这儿的人是谁,他依然会这么做。 春晖还想再说,却被春华抬起的手制止。 春华表情未变,并不因春江说的话受到半分影响,“春江,你何必在此顾左右而言他。”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阿依娜是否是你所杀这一个问题。” 春江嘴角往下撇,眼里满是对春华的厌恶,“你还不配让我回答。” 众人一时讶异不已,没想到春江竟如此桀骜不驯。 即使她再有能力,但事已成定局,峒主就是峒主,她无法替代,也必须尊重。 但嚣张成这样,审问进程完全进行不下去。 伊纳措皱起眉,心中多添了些不耐烦。 若春江还是这样拒不回答,他就直接将人打晕带回去,让族中人继续审问。 这样,春江也就不会因非要和春华对呛而消磨时间,他们也能早点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我们有没有资格让你问呢?”一道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听到此声音的云侗族人先是一脸诧异,再变得慎重,纷纷起身面对着大门。 伴随着拐杖拄地的声音,来人逐渐显露身形。 五个拄着拐杖、身着庄重服饰的老人在春华领头的“拜见五老”的声音中缓步踱入。 五把座椅被放在春华两侧,五老在众人噤声中坐下。 五老乃是云侗族中最德高望重之人,懂得又多,又有慈悲之心。 平日族中人若有疑问,便能向五老求问。 若有什么重大仪式,五老也会出现。 但像今日这样,在 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只因春江一人,便突然出现在主厅里,这是完全没发生过的。 疑似杀死青澜族人的春江,受到了如此重视,不由得令其余人都看向五老,静静等待着下文。 五老之一的冬峽垂下眼,轻声道:“春江,说吧,你到底做了什么?” 原本在春华面前傲气不减的春江此刻咬住唇,不甘地望向冬峽。 五老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搞清楚真相,更重要的是做春华的靠山。 她们坐在这儿,坐在春华的身边,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春华是被朝廷认可的峒主,是被她们认可的峒主。 春华,就是名正言顺的。 而她,现在只是一个被审问的嫌犯。 春江只恨恨地看向冬峽,也不说话。 冬峽脸色平静,只提溜着拐杖,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地面。 “咚咚咚。” 并不算大声的响动,却像是鼓槌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春江的心上。 在砸到第四下时,春江才终于出声,“仅凭一个竹埙就想定我的罪吗?” 伊纳措的左手紧握着扶手,用力到指间泛白,青筋暴起。 昨日春江是个傻子,他们将竹埙拿了出来让她认,但在春江被带走后,竹埙被他们带走,醒来的春江没有机会看到竹埙。 今日却还敢拿竹埙来说,想以此逃避罪责。 简直是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他向神女起誓,若是这五老再不说些什么,他就真的要把春江打晕带走了。 与伊纳措的激动不同,冬峽只抬了下眼,手上的拐杖又“咚”了下,这一次,拐杖上面的铃铛也响了。 很快,一个云侗族人出现,手里是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把精巧的匕首,其上还有未被抹去的干涸的血迹。 那血迹在伊纳措的眼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令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昨日,在查看阿依娜的伤势时,他看到了那脖颈上的伤痕。 那是自杀的痕迹。 也许在那时的情况下,为了不被控制,她才选择自杀。 所以,这是阿依娜的血吗? 伊纳措闭上眼,几乎不敢去看那匕首。 154. 一锤定音 “春江,那这把匕首你又该作何解释呢?”冬峽说道。 那人端着托盘站在春江面前,上面的沾染着干涸血迹的匕首此刻有些暗淡。 春江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冬峽。 那眼神好似在谴责冬峽,谴责其竟然将这致命的东西带了出来。 冬峽完全不受影响,继续补充道:“这是在你的密室里找到的,足以证明,你曾出现在阿依娜死亡的现场。” 密室,这一个词就不一般。 一个春江所独有的地方,发现了阿依娜随身的匕首。 并且看春江那表情,就知道这匕首肯定是她见过的。 伊纳措压着心里的怒气看向春江,手差点将扶手给掰折。 一个普通人在看到死人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得赶紧跑,而是在死人身上搜东西,并把东西偷藏回自己的房间? 春江绝不仅仅是出现在阿依娜死亡现场,而是看着,甚至是亲手导致了阿依娜的死亡。 下一刻,春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你们就一定要知道真相吗?”春江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当然!”伊纳措立刻出声回答道。 阿依娜已经死亡,他们已无法挽回,但她死亡的真相,决不能被掩埋。 “你又何必在此拖延时间,赶快把真相说出来。”伊纳措身体微微前倾,直直对上春江阴沉沉的目光。 春江转了一圈,没有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 她嗤笑出声,随即开始哈哈大笑起来,使得整个大厅里都回荡着她瘆人的笑容。 伊纳措青筋暴起,手已经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春江忽的停住,笑声消散。 她抬手一抹,脸上笑出的眼泪便被带走。 “是秋容干的。” 她突然坐在地上,手脚随意摆放着。 “秋容在云侗族人里最信任的是我,所以她带着我一起去做那些事。” 罪行被推到前峒主身上,但春江就无辜吗?那可不见得。 伊纳措压下眉眼,继续听春江说的话。 “如你们所想的那样,在伊喇措之前,我们选择的是阿依娜。” 春江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回到与秋容一起谋划的日子。 “阿依娜,青澜族这一代的佼佼者,若是她主动谋害教谕使,那么青澜族一定会被拖下水。” “在将阿依娜困住前,我们都已经将后面要做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但是,阿依娜把一切都毁了。” 春江冷下脸,眼里全是对阿依娜不肯乖乖就范的愤怒。 “她是那么地顽强,就算用蛊虫折磨她,把她折磨到失去意识,她都能找到机会自杀。” “人死了,秋容便不能再控制她,于是,她便将其交给我来处理。” 春江耸耸肩,对平白多了桩麻烦事很不耐烦。 现在的她是这么觉得的,当初的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她将匕首和竹埙这两样感兴趣的小玩意拿回,将阿依娜的尸体留给唤来的虫蚁啃食。 这样毫不在意的样子,实在是太令人愤怒了。 她就这样随意地将阿依娜的尸体丢弃,让其曝尸荒野。 现在提起时,对阿依娜还全是贬损。 这个春江简直是个没有心肝的人! 伊纳措几乎快要站起身来,想要将春江直接抓回去。 许是发现青澜族人太激动,冬峽再次开口问道:“春江,你既已经做了,又为何敢做不敢当?” “在阿依娜身上,发现了你驱使蛊虫的痕迹。” 春江脸上挂着的笑容逸散,原本微笑的嘴唇已经绷直,不满地看向冬峽。 这个该死的老太婆,竟然还一直咄咄逼人! 她都已经退步了,秋容被她推了出来,难道这还不够吗? 这个时候,就应该识相一点,顺势认下秋容的罪名,然后训斥一二就已经足够。 她垂下眼,掩去眼里的锋芒,哭诉道:“这一切,都是秋容逼我的。” “她用蛊虫控制了我,要我为她做事。” 春江伸出手,抖漏出手上的痕迹。 上面是斑驳的伤痕,有刀划过的伤痕,也有圆形的痕迹。 “我也是没办法啊,要是不听她的话,她就要折磨我啊。”春江嚎啕大哭,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但仔细一看,光在嚎叫,一点眼泪都没有。 春江用 余光瞟了瞟周围,还是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她也是被秋容这个大恶人用蛊虫控制的可怜人啊,难道不值得被怜惜吗? 她眼眸一转,声音沙哑着说道:“对阿依娜动手的并非我一个人,秋容也有份儿。” 在看到春江一连串的表演之后,伊纳措怒极反笑。 照春江这个说法,就她一个是柔弱无力大好人,只是受秋容这个超级恶毒凶残的大坏人胁迫,才不得不做一些恶事。 那为什么这样一个大好人在不受秋容的威胁的情况下却从未提起那个无辜惨死的阿依娜? 为什么这样一个大好人在别人提起无辜惨死的阿依娜时,却连半点愧疚与伤心都没有? 从始至终,春江和秋容都是同一类人! “够了,春江,如今证据确凿,任凭你如何推诿,都无法改变你将要受到惩处的结局!”伊纳措厉声喝道,那双锐利的眼眸直直射向春江。 寂静的大厅里平添了一声吼,垂下头的春江转过头去看他,将其愤怒尽收眼底。 她瘪了下嘴,对伊纳措紧抓她不放这件事很是不快。 “我乃云侗族人,岂是你一个青澜族人能惩处的?”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落在青澜族人的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一个杀了人的人完全看不起被害人家属,这简直是太嚣张了。 这一言一行,完全是在挑起云侗族与青澜族的争斗。 冬峽蹙起眉,手中的拐杖再次拄地。 “够了,春江,因你在蛊术之道极有天赋,族中资源向你倾斜,却没想到竟把你养成了这般的性子。” 她看向春江,眼里掺杂着恨铁不成钢和可惜。 终是春江所得到的太多,令其目空一切,比不上其的人便都入不得眼。 她想让春江成为那个能带着云侗族走向辉煌的人,现在看来,一切都不过是妄想罢了。 “阿依娜是你与秋容一起杀的,对此你没有一丁点的愧疚之心,你应该得到惩罚,春江。” 冬峽抬眼看向春江,眼里的情绪仍旧存在。 “具体的事宜,将由两族首领及教谕使商议。” “铛。”拐杖上的铃铛响了。 155. 预料之外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春江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怒吼道。 她春江可是云侗族强盛的希望,怎么能就这样被随意处置了! 身后的人已上前,春江猛地站起身,心中的怒气不断翻涌,“只不过死了一个青澜族人,凭什么要我偿命!” 她向前扑去,朝冬峽而去。 侍从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将其控制住,并往后拉。 春江虽个子小,但力气可不小,使劲挣扎起来,还有点抓不稳。 侍从卯足劲,瞪着眼把人往后拉。 眼见自己被拖离,春江越加愤恨地瞪向冬峽,右手往前一挥,一只鲜艳的蛊虫便直奔冬峽而去。 果然,这才是你啊,春江。 春华眼神一凝,掷出一把飞刀。 “咚。”飞刀切中蛊虫,带着它直插入地面。 蛊虫死去,原本舞动的翅膀现已停歇; 飞刀嵌入地面,刀身还在晃悠。 “噗。”春江仰天吐出一大口血,带着她精气神都消了。 她一下子瘫软下去,被侍从顺利地往后拖去。 “咳咳。”她费力地抬起眼,看着这满堂冷漠或是厌恶的眼神,兀地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哈哈,冬峽,失去我这样的天才,你会后悔的!” “整个云侗族会因我的死亡走向毁灭!” 她的血液随着她癫狂的笑容滴落在地板上,像是在下诅咒一般。 已死的蛊虫、春江凶狠的眼神和怨毒的话语就在眼前,冬峽这才真正地意识到,春江是真的很厌恶自己。 即使是春江自己做错了事,在她心里,错的永远都是别人。 但是,云侗族不是围着她转的,就算她死去,云侗族人也会如往常一般活下去。 “把她打晕带下去。” 冬峽挥动了下拐杖,拐杖上的铃铛晃悠起来,丁零当啷地响。 说完,冬峽再也不去看春江。 留给春江的最后一句话,是简短的,是对她的处置。 而那双总是注视着她的双眼,永远地离开了。 春江的心不由得痛了一下,扼制住她的低笑声。 她再度昂起头,想再看冬峽一眼,晕眩却已出现。 她拼命地想去看,可最后看到的却是一层迷雾。 春江被带走后,大厅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因阿依娜死亡的真相已经明了,凶手春江会被暂时关押在地牢中,待两位首领与教谕使商讨后,最终的判决结果就会直接实施。 为了能将伊喇措和阿依娜一起回去,伊纳措等人也选择暂且留在云侗族。 “拖神女大人的福,待司岚大人到这儿,春江就会付出代价了。”释里措坐在秋千上,由衷地感叹道。 鲜花稀稀拉拉地藏在悬绳上,若是一个个找过去,倒也颇有意趣。 释里措的眼睛落在悬绳上,饶有兴致地寻找着。 “嗯,希望一切顺利。”伊纳措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这一句话。 伊喇措和阿依娜死亡的凶手都已落网,秋容现在还在皇室,但他相信皇室中人是绝对不会放过秋容的;春江现在被关押起来,说不定他能亲眼见证春江即将面临的惩处。 他想,也许这样,他俩会稍微宽心些? 等到他们带着伊喇措和阿依娜回到族地,举行仪式时,那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已经为他们哭过一场,再哭,他们就要生气了。 伊纳措走到释里措背后,无奈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要荡秋千?”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正准备给他推秋千。 唉,伊纳措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啊。 但他不能戳穿,不然伊纳措就会矢口否认并疾走离开。 释里措憋住笑,摆了摆手,“无论何时都要保持童心啊,伊纳措。” “帮我推一下吧,自己晃悠的话,有点慢。” “懒得你。”伊纳措毫不留情地谴责道。 之后,预料之中的推背感袭来。 释里措稳稳地抓住悬绳,身体随着秋千的摆动而前后晃悠着。 起初不算快,只是让他适应一下,让他不会因为一时的掌击而被直接推到地上去。 渐渐的,原来的贴地荡悠变成圆弧形荡悠。 风铺面而来,带着花草的味道。 释里措闭上眼,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吧。 好似一切不愉快的,都已远去。 “滴答,滴答。”一阵小雨过后,雨水顺着屋檐落入地下,沿着缝隙滑入地底下。 少有人 被送进来的地牢许久都未被打扫,有厚重的灰尘、绿油油的青苔和四处游走的蛇鼠虫蚁。 昏迷已久的春江缓过劲儿来,渐渐苏醒。 看着这个肮脏的地方,春江心里愤怒的火苗猛地窜高。 她正想站起身,却发现全身软弱无力。 为了不让她有机会召唤蛊虫,那些人甚至限制了她的行动能力。 但这样,就能拦住天才春江吗? 不,绝不可能。 她可不像秋容那样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明知道她很厉害,却仍旧把她当做仆从一般,甚至把峒主继承人之位当做是给她的奖赏。 秋容是那样的可笑,竟然敢小瞧了她,和今天在主厅的那群人一样! 春江无力地垂下头,但也不耽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齿间用力,舌头渗出血来。 春江呸的一下,便将掺杂着蛊虫的血吐出。 蛊虫摔倒在地,晕乎乎的,在血里转了一圈,将血都吞了进去。 春江的目光落在蛊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朱唇轻启,一段话语吐出。 话罢,面对着她的蛊虫转身离去。 “滴答。”又有一滴水落在春江的脸上,这一次滑落在她的眼皮上。 体型微小的蛊虫逐渐远去,朦胧之中,她已看不清。 春江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 地牢外有两个看守,因为离得远,所以就算在说话,声音也传不进来。 地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一直在响起的滴答声。 她并不感到害怕,毕竟曾经为了找到毒性极强的毒蛇,她甚至勇闯蛇窟。 蛇窟啊,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一个遍地有着嘶嘶声的地方。 哦,还有遍地跑的蟾蜍。 春江眯着眼睛,回味起那有趣的过去。 “哒哒。”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地上走到地下。 人,来了。 春江抬起头,看向来人,脸上是止不住地笑意。 “春晖,你终于来了。” 春晖直愣着眼,如同一个木偶一般渐渐走近,跪下来,为她解开镣铐。 “春晖,我说过,你只是一条供人驱使的狗罢了。”春江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 156. 逃脱失败 “唔唔。”全身都疼的张嬷嬷终于醒来,看了周围一圈,不是醉仙楼,也不是醉仙楼附近的商铺。 断壁残垣,遍地是蜘蛛网,地上有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一摊泥。 若是深吸一口气,就会被灰尘和臭味给熏晕过去。 张嬷嬷敛住呼吸,在旁边看见了一个锈迹斑斑的供桌。 她这是被带到了一个破庙里! 天啊,她只知道几个颇为灵验的寺庙,对哪儿有破庙这件事可以说是完全不清楚。 她不知道这间破庙是在哪儿,也许是在京城,也许是在郊外,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张嬷嬷眨了眨眼,身体上的阵阵刺痛不断传来。 实在是太痛了! 从楼上摔下来,没有什么可垫着的,还有一个血呼啦滋的人覆在身上,以至于砸到地上时变得更痛。 张嬷嬷皱起眉,鼻尖仿佛能闻到浓厚的血腥味。 “呕哕。”头一歪,张嬷嬷呕了出来。 可眼一睁,一坨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就在眼前。 该死的,怎么会有一坨屎! “啊!”张嬷嬷往后一倒,脊背砸在坚硬的地面上,这给她的伤口带来了重重的一击。 张嬷嬷疼得脸都皱起,心里已经在疯狂地辱骂一切。 在她来到醉仙楼之前,一切都还是那样的平静。 但在醉仙楼见到那个黑衣人后,一切都跑偏了。 她就像是一条落水狗一样在别人的驱赶中仓惶逃走。 可悲的是,她并没有成功逃走。 在诅咒完那个把她诱骗到醉仙楼的庆王后,张嬷嬷挣扎着起身。 即使这很痛苦,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辛运的是,这里没有看守她的人。 也许是见她一直昏迷不醒,觉得没有看守的必要。 被绳索捆住的双手抓在坍塌的石柱上,带着她的整个身体往上挪。 “嘶。”张嬷嬷咬着牙,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她的腿断了。 张嬷嬷看着自己被简单处理过的左腿,无法弯曲,只能拖着走,但真这么干的话,她的脚趾说不定会被磨平。 “呼。”张嬷嬷深呼吸一次,将不断上涌的疼痛感往下压。 可她的脸却再度皱起,好吧,还是很疼,就算是故意不去想,实际上也根本无法忽视。 张嬷嬷扫视着周围一圈,仔细瞧着有没有什么不引人注意的出口。 趁现在没人从大门出去?不,这也太愚蠢了些。 一出去,肯定能撞上,而她现在腿不行,跑都跑不掉。 张嬷嬷慢慢地挪动着,瞧准了一个缝隙,够隐蔽,但她不确定能不能顺利通过。 拨开破烂的灰布,推开碍事的柱子。 一个不大不小的,刚好能允许她通过的豁口! 笑容终于在张嬷嬷的脸上浮现,甚至,她已经想好之后要怎么报复庆王了。 那是可恶的,不仅放她鸽子,还派人来杀她的庆王应得的。 从报复的快感中清醒过来,张嬷嬷小心翼翼地从豁口爬了出去。 伤口的疼痛还在反复刺激着她,但希望就在前方。 突然,一双黑布鞋出现在她的眼前。 张嬷嬷动作一滞,往前,往后,似乎都不是好路。 “哈哈,我都说了不用着急进去,反正她也跑不出去。”那人嘲讽地笑着,声音十分刺耳,“看着她演的这一出要跑却又跑不出的戏码,难道不好笑吗?” 说完,那人还推搡着旁边的人,开始点评起张嬷嬷的表现。 “一点都不谨慎,吱哇乱叫半天,也不怕被人发现。” “而且她的动作也太慢了些,磨磨蹭蹭半天才找到出路。” 该死的杀手把她抓到这儿来,而她辛辛苦苦地逃跑; 明明看见了她的打算,却不早制止她,反而来嘲笑她! “啊啊啊!你们两个贱人,还不快把我拉起来!”张嬷嬷怒极,抓起手边的石头就往那两人身上扔。 诶,还敢反抗! 这老婆婆哪来的胆子敢使唤他们? 玄鸦往旁边退了一步,躲开本来就没扔多远的石子。 “她现在还敢吆喝咱们,霜刃你太手下留情了。” 玄鸦手搭在霜刃肩上,坏笑着怂恿。 霜刃往旁边一撤,让玄鸦搭了个踉跄。 没等玄鸦再说话,霜刃抓住张嬷嬷 的后领,将其提溜起来。 正好对上一脸愤恨的张嬷嬷,“快点给我放下,你们这群无所事事的蠢货!” 即使已经完全看见对面是两个健壮的黑衣人,张嬷嬷依旧不依不饶。 玄鸦啧了一声,朝霜刃挑了挑眉。 看,都这个时候了,张嬷嬷话还是很多。 霜刃面无表情,抓着张嬷嬷的手一挥,张嬷嬷就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张嬷嬷砸在地上,并翻滚起来,直到滚至长坡的底部,她才终于停下来。 “啊。”这两个疯子。 张嬷嬷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听到了自己骨头再次碎裂的声音,感受到了从额头上缓缓往下流的粘腻的鲜血。 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从里到外地疼。 伤成这样,说不定那黑衣人还要继续折磨她,她可能活不了多久。 “呜呼,干得漂亮,雾刃。”玄鸦高兴地鼓掌,夸张地赞扬道。 雾刃没什么表情,只看了他一眼,“她还不能死,还有用。” 玄鸦捂住心脏,面容痛苦地往一旁退,“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 “呜呜呜。”玄鸦用手捂住脸,假装自己因被雾刃打击到而开始哭泣。 就这一场戏,天天都要上演。 雾刃觉得玄鸦不必来做杀手,去戏曲班子,保证让其演个够。 唔,其实也不行,玄鸦要真去了戏曲班子,第二天就因为喜怒无常,把戏班里的人都杀掉。 然后,在杀完几个戏班后,就被朝廷抓获,就地格杀。 雾刃没给玄鸦任何评价,只说了句,“张嬷嬷要跑了。” 玄鸦抬头一看,嘿,身残志坚的张嬷嬷又起来了,找到个木板子就要划走。 就张嬷嬷现在的状况,划也划不到哪儿去。 他们只需要慢慢走过去,就能看到张嬷嬷垂死挣扎的样子。 玄鸦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从余光里瞥了一眼,雾刃就知道玄鸦在想什么,他提醒道:“她流血流得太多,就会死。” “上头要她,等事情结束后,要怎么做随你便。” 157. 被抓回来 听到张嬷嬷能让他随意处置,玄鸦的眼睛更亮了,整张脸都笑了起来。 “啊,我想想,我要准备哪些东西。”玄鸦高兴地都要跳起来,并兴致勃勃地思索着,“铁索,老虎凳,十指连心,水牢!” 眼见玄鸦已经在摆弄着手指数自己能用的刑法而不去管张嬷嬷时,雾刃有点无语,他刚才就不应该多说那一句话。 但远处的张嬷嬷已经划出去一段距离,不能再磨蹭了。 雾刃直接拍了下玄鸦的头,“快去,把她抓回来。” 玄鸦捂着头,充满怨念地看了雾刃一眼。 “好吧,你这个一点都不懂得欣赏的人。” “唉,那我得再好好想想。”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使出轻功飞向张嬷嬷。 此刻耳聪目明的张嬷嬷已然察觉到玄鸦的靠近,顿时面露惊恐,拼了命地划。 手已经被零碎的石子划伤,鲜血直流,肉都翻出来了,但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快点,再快点,就算一定会被抓回去,也至少要引起注意,把人引过来。 突然,长板被踩住,一直向前倾的她刹不住脚,猛地往前扑去,吓得她闭上了眼。 但,疼痛感并未如预料般袭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地面。 劫后余生的后怕感在她的心中升起,而与此同时一道如同恶鬼一般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天啊,你的手都受伤了,好可怜啊。” 张嬷嬷的身体僵住了,她愣愣地盯向地面,不敢去看那人的脸。 在被玄鸦拽起来时,她甚至闭上了眼。 “张嬷嬷,你怎么不懂感恩啊?” 玄鸦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张嬷嬷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吐息。 “我可是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救下的你,你怎么不道一声谢呢?” 在说这句话的过程中,玄鸦一惊一乍的,一会儿十分高亢,一会儿十分低沉,就跟疯子一样。 张嬷嬷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都快要跳出胸膛,直接逃跑了。 她努力保持平静,但皱起的眼皮和翕动的嘴唇都显示着她的害怕。 玄鸦兀地笑了,他觉得张嬷嬷现在的表情真是有趣极了。 刚才还颐指气使的,这儿就害怕了。 不过也对,在死亡面前,是个人就会害怕的。 玄鸦扫了眼被鲜血浸湿的绳索,咬了咬下唇。 现在就要把人带回去,不然后面没得玩。 他巡视了一遍周围,瞧见一大块枯木,正好可以把人放进去,拖着回去。 “我回来了。”玄鸦一手拖着枯木,一边热情洋溢地朝霜刃挥手,像是好久不见一样。 路上不算平整,枯木里的张嬷嬷忍受着不断的磕绊,根本不敢吭声。 刚才她可是靠装死躲过去的,要是发出了一点声音,不知道那个疯子会做什么。 现在,只能期望太子殿下发现她已失踪,然后派人来找她。 枯木被拖到跟前,雾刃瞧了眼,胸膛还在起伏,还活着,能再多撑一会儿。 “当当,我把人带回来了。”玄鸦双手张开,得意地看向雾刃,身体一歪,就要抱上雾刃。 雾刃毫不意外地往旁边一转,顺便给了玄鸦一个爆栗,“快把人带进去,等会儿血就要流干了。” 没能袭击成功,可又实在打不过雾刃,玄鸦脸一垮,嘴上不饶人,拽着枯木就往里进。 药粉哗啦啦地往伤口上洒,在接触到的那一秒,灼热感烧遍全身。 张嬷嬷下意识想尖叫出声,但死死咬住的嘴巴阻断了她的尖叫声。 不能叫,会死的。 可尖叫声是堵住了,手脚下意识的抽动可掩盖不了。 玄鸦脸上的笑容也毫不掩饰,甚至坏心眼地想多撒点药粉。 结果就在他多看张嬷嬷痛苦的表情一眼时,手里的药瓶被拿走了。 玄鸦瞪过去,但药瓶已被放入口袋里。 “用太多,不划算。”雾刃冷漠道。 “好吧。”玄鸦耸耸肩,顺手将张嬷嬷身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待张嬷嬷被包扎得全身僵直着躺在草席上,两杀手也坐在一旁。 玄鸦很闲,就去打扰雾刃,奈何雾刃实在是不接招。 要是以前,他还可以去接任务,但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不过,这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嘛。 玄鸦蹲在张嬷嬷身侧,用手指去戳她,“诶,别装死,醒醒。” 张嬷嬷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表明她还活着。 玄鸦瘪了瘪嘴,很不高兴。 他都发话了,竟然不听他的。 让他不高兴,那他就让对方也不高兴。 “等我数到三,你还不醒,那我就直接戳你眼睛。”他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一。” 玄鸦拉长声音,像是故意拽着心往上拉。 “三。” 玄鸦直接吼出,像是把那颗心从天上往地下扔。 张嬷嬷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看向玄鸦,“你说话不算数,怎么还跳着数?” 刚才还要死不活的,现在不就醒了? 玄鸦咧开嘴得意地笑,“我来数,规矩自然我定。” “谁叫你不听我话?”他昂起头,脸上是十足的傲慢。 疯子,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张嬷嬷抿住唇,想到自己现在还真是躲不起。 躺在这儿,哪儿都去不了。 最后,她只能选择闭嘴。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想杀你吗?”玄鸦歪着头,轻声道。 “玄鸦。”雾刃兀地出声。 玄鸦转过头,朝雾刃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 雾刃沉默了,侧过身不去看玄鸦。 被忽视的玄鸦又去看张嬷嬷,目光落在那有轻微抖动的嘴唇上。 “你好像有猜测,说出来。”玄鸦的笑容更甚,声音由诱哄变得危险,“不然,你等一息,我就捅一刀。” “反正,我还有很多药粉。” 短刀的刀尖抵上腹部,张嬷嬷甚至能感受到它的锋利。 这个玄鸦简直就是疯子,旁边的雾刃都说要留着她了,结果非得要在这儿东问问,西问问。 不说,还要拿刀刺她! 她怎么就这么倒楣,偏偏就遇上这么个疯子。 就在张嬷嬷纠结之际,数数声再次响起。 “是庆王。”张嬷嬷赶紧出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158. 杀手齐聚 “哇,你竟然猜到了!那你们确实是有仇欸。”玄鸦用手撑着头,充满好奇地看向张嬷嬷,“说说吧,你们有什么仇?” 身为一个杀手,做杀人任务就行,竟然在这儿问来问去的。 难道这对他的任务有什么帮助吗? 张嬷嬷皱起眉,实在是不清楚这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 她抿住唇,正好对上玄鸦兴致勃勃的双眼。 等了好一会儿,张嬷嬷都没说话。 玄鸦的耐心耗尽,直接一刀插入张嬷嬷的大腿上。 疼痛咻的一下冲上脑袋,张嬷嬷眼睛瞪得极大,忍不住痛呼出声,“啊!” 简直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身体才稍微不那么痛,但这突然的一刀,让原本消停的伤口再度传来持续性的疼痛。 “你,你这样伤害我,难道不怕我死掉,对你的任务不利吗?” 张嬷嬷深重地喘息着,眯着眼睛去看玄鸦去。 唰一下,玄鸦抽出刀,没回答。 张嬷嬷眼睁睁地看着玄鸦转身去和雾刃说话,而她感觉意识已经模糊,看不清人,听不清声音。 身体越来越轻,她甚至感觉自己在往天上飘。 也许她就要死了,说不定牛头马面已经在一旁等着她。 虽说她好日子还没活够,有点可惜,但能逃脱疯子的残害,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想到这儿,她的心情越发平静,原本惊恐的表情也变得平和。 “啊!!”张嬷嬷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也因疼痛而往上拱,整个人就像一把弯弓。 她侧过头,看到玄鸦那冷漠的眼睛。 “你不可以死哦。”玄鸦歪着头笑,按着穴位的手却未移开,“要是给我找麻烦,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玄鸦的音调上扬,像是在说什么很欢快的事,但对于张嬷嬷来说,这和恶鬼在低吟没什么区别。 死又死不成,活又活不起,就纯折磨。 至此,张嬷嬷终于没了脾气。 “我知道了。”张嬷嬷用破锣嗓子屈服道。 玄鸦的眼睛却再次往上扬。 “之前,庆王强迫我为他做事,可在太子顺利渡过死劫后,他怕我与她的关系被太子发现,所以派人来杀我。” 张嬷嬷连忙出声,生怕玄鸦又给他来一刀。 玄鸦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兄弟相争,正常,当皇帝多好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玄鸦眼睛一亮,正欲说什么。 一只飞镖却兀地出现,钉在门框上。 原本还吊儿郎当的玄鸦瞬间变得严肃,并与雾刃一同站起身。 很快,两个黑衣人便从大门走进,一步步靠近玄鸦两人。 “鸠白,横刀,怎么是你们?”玄鸦冷冷地问道。 鸠白扫了眼躺在草席上的张嬷嬷,人受了点罪,但还活着。 她这才回答道:“那边改了主意,要把张嬷嬷带走。” 玄鸦却一步跨过张嬷嬷,挡在其身前,“人可以给你,但钱要给我们。” “不可能。”鸠白断然拒绝。 玄鸦冷笑出声,这回答,他可以说是毫不意外。 “那你们可带不走她。” 手一闪,明晃晃的锁链在手腕上露出,连着的一把弯刀正被他握在手心里。 不知何时出现在玄鸦身侧的雾刃也已拿出一副满是弯刺的双截棍。 两人已经摆上架势,若是一言不合,就能直接打起来。 “等等,酬金可以分你们一半。”横刀连忙出声,试图制止这场没有必要的争斗 “不行!”玄鸦和鸠白同时出声。 明明可以独吞这笔钱,又有谁会突发善心地分出去呢? 显然,两人都想要全部的钱,根本不想分给另外的人,一半也不行。 那就没得谈了。 见此情形,横刀只好取出自己的环刃。 双方都已准备好,只等一个无言的信号,便会立刻出手。 而被争夺的对象张嬷嬷此时也是十分的无奈。 她扫了这四人一眼,都凶神恶煞的,一看就知道是被抓进官府后会被立刻处死的刑犯。 落到谁手里,她都讨不着好。 说不定等到打起来时,她可能就被什么飞来的武器给砍死了。 她闭上眼,为自己这可怜的生命感到悲痛。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黑衣人突然窜了进来。 “别打,别打,有钱,都有钱。”黑衣人大声吼道。 一提到钱,其余黑衣人纷纷看了过去。 “弦七,你最好把话说清楚。”玄鸦紧紧盯着弦七,一下又一下地转动着手里的弯刀。 银白色的锁链顺着刀转动的力道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弦七脸色一变,心知自己要是不说清楚,这武器怕是要招呼到自己身上。 “雇主的酬金已翻倍,先抓到张嬷嬷的人能拿到一笔钱,把张嬷嬷带过去的人又能拿到一笔钱。” 现在不用争,刚好都能拿钱。 “那这笔钱,就都是我们的了。”玄鸦和鸠白同时说道。 翻倍的钱,当然不能给别人,要自己拿到手里才好。 团结友善?那可不是杀手该干的事。 两方再度摆上架势,准备杀死对方,拿到酬金。 “停!停!停!”弦七喊道。 他跑到鸠白两人面前,舞着手,让其先放下武器; 又跑到玄鸦两人面前,做同样的事。 “要不是那太子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又何必在这儿争这份钱。” “那位雇主可是和太子对着干的,以后还需要咱们。” 弦七站到中间,开始一番情绪高昂的“演讲”:“到时候,我们不仅能拿到钱,还能给太子使绊子。” “弦七,你是笨蛋吗?”玄鸦蹙起眉,嗤笑出声,“放弃你那愚蠢的和平想法吧,现在滚开,饶你一命。” 他们可不会嫌钱多! 下次还有任务?那正好,把人杀了,就不耽误他们接下一次任务。 玄鸦看向鸠白,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鸠白,横刀,去死吧。” 竟敢抢他们的任务和钱,那就去死! 弦七还想再拦,被鸠白一脚踢飞,倒在角落里。 随即,四人混战便开始了。 连着锁链的弯刀飞了出去,银白色的刀刃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砰!” 环刃对上弯刀,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他们的身影在破庙里穿梭着,在对方的眼中落下仇恨的眼神。 159. 目瞪口呆 “嗨,真是不听劝。”弦七叹了口气,从灰尘里站起身。 往左边走,被一块木板挡着。 他弯下身,把木板移开,正好躲过飞来的链刀。 清理出可以行走的路,弦七站起身体一看,四个杀手都没讨着好。 一身黑衣被打得破破烂烂的,随处可见的伤口,有的是刀痕,有的是刺痕,真是下了狠手。 不过,要真等他们分出胜负来,还要好长一段时间。 弦七懒得等,伸出手,手上的寸寸丝线在窗外漏进的阳光里显露出来。 他往后一拉,寺庙里已布好的丝线便立刻绷直。 玄鸦正想顺手扔刀砍过去,一根白色的丝线就忽然穿过锁孔。 他眼睛微睁,下一刻,数根丝线便已出现。 右手腕和右肩串在一起,左手腕和左耳串在一起。 玄鸦觉得被穿过的地方变得僵硬,想挥出刀的身体变得迟缓。 他缓慢地垂下头,看向定在原地的双腿。 双腿被两根丝线穿过,那丝线上还泛着丝丝血色。 “玄鸦!”霜刃想去拉玄鸦,可伸出的手掌也已被丝线刺穿。 霜刃眼一凌,试图运转内力以震断丝线。 但,全身都僵了;内力也无法使出,好像已经消散。 他扭过头,看向一脸无辜的弦七。 刚刚还在说要他们握手言和,等他们打了一阵,各受了些伤,便突然出手。 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但是,弦七的武功有这么好吗? “弦七,你…” 他话都没说完,身体便已彻底失去控制。 “弦七,你想黑吃黑吗?”鸠白反应过来,怒骂道。 随之而来的,是一把飞来的弯刀。 弦七表情未变,身子一弯,待弯刀绕过,忽的起身,一脚将弯刀踢飞。 砰的一声,在地上擦出一道火花的弯刀嵌入夹角。 夹角上摇摇欲坠的石头晃晃悠悠的,下一刻,就哗啦啦地往下落,将弯刀埋葬。 “我说过了,要冷静,但你们不听啊。”弦七耸耸肩,心平气和地说道。 但显然,对面的人不想冷静下来。 横刀手一转,环刃便往上挑,直朝丝线而去。 丝线顺着环刃的力道往上绷,眼看就要砍断。 横刀面露喜色,手上的力气加重。 然而,手已然变得僵硬,环刃都快拿不稳,丝线还是没断。 以前弦七哪有多余的钱给自己置办好丝线,因此,他的丝线根本就没有这么坚韧。 以往他们一同练习时,只需要轻轻一挥,丝线就会断掉。 那么,现在的弦七是? 横刀看向弦七,眼里的凝重出现又很快消失。 弦七扯了下丝线,嗯,寺庙里的丝线都已绷直,还能感受到刺入血肉中的艰涩。 他扫了一眼,四个杀手都如同木偶一般僵硬。 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解决了。 弦七的眉毛扬起,心情轻快了些。 修长的手指跳动着,咻咻咻的几声,丝线便已收回。 上面的血液在抖动中洒出去,丝线还是白生生的,不曾有多的脏污。 而失去丝线的杀手并未恢复行动,也并未倒下,还是如刚才那般僵硬着。 弦七在杀手间穿梭着,确认他们现在已陷入昏迷。 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嬷嬷正惊恐地看向他。 这里还有个漏网之鱼。 弦七蹲下去,冰凉的手落在张嬷嬷的脖颈上。 张嬷嬷被凉意刺了一下,眼睛一闭一睁,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和那四个杀手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也许死亡就在一瞬间。 “不!不要杀我。”她祈求着,眼泪已经顺着眼角往下落。 祈求并未起作用,她只感觉那只手越来越紧。 下一秒,她便跌入一片黑暗中。 “哒哒。”两个穿着一身劲装的人出现在寺庙内。 “老七,你干的不错。”十八扫了眼庙里的情况,给弦七露出一个大拇指。 旁边的十九招了招手,又有几人进来。 “这几个杀手便由他们带回去,我们两个等会儿跟着你走。” 杀手已被解决,接下来的事情便可很快进行。 “嗯,你们抬张嬷嬷。”弦七点点头,指了下地上的张嬷嬷。 “当然,你可是为我们解决了杀手这几个麻烦,抬张嬷嬷这等小事当然要我们来做。” 十八笑了笑,和旁边的十九拿起雾刃和玄鸦的武器。< /p>十八掂量着手里的双节棍,上面还沾着些许血肉。 他嫌弃地瘪了瘪嘴,戴着手衣开始转双截棍。 刚开始不熟练,弯刺差点就要扎自己手上,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唰一下把双截棍扔出去。 但为了取代霜刃,他也早做了准备。 约莫一盏茶,他便将这副双截棍耍得十分顺滑,都看不出来这不是他常用的兵器。 旁边的十九也转悠着链刀,手很稳,没让链刀飞过来飞过去的。 显然,链刀对于他这个常用飞爪的人来说,很容易。 在十八还在与双截棍斗智斗勇时,十九已将链刀使得舞舞生风,扔出或是收回,都是十分迅速。 待两人熟悉好手中的武器,便忽的进入有断柱挡着的角落。 一阵窸窸窣窣后,‘雾刃’和‘玄鸦’走了出来。 “走吧。” “这张嬷嬷真是多灾多难,不过也挺顽强的,这么折腾还活着。”十八看了眼担架上的张嬷嬷,感叹道。 弦七走在旁边,看着前方,“在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殿下时,她的命运便由不得她自己选了。” 在弦七的带领下,十八和十九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行走着。 路上没有人,就算在路上多等一会儿都看不见人。 除去要时不时查看一下张嬷嬷醒没醒,三人就这样一直走走走。 “到了。” 四人停在一座庭院外,外表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给人的感觉就是里面肯定很大。 弦七上前,握住门上垂下来的绳索,绳索上面连着个铃铛。 他不紧不慢地牵动绳索,带着铃铛发出有规律的响声。 半晌后,弦七感受到手中的绳索被拉紧。 “咯吱。” 门被拉开,一个长相平平的人弯着身体,先是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再看向弦七,“你们是?” 弦七指了下张嬷嬷,便对那人伸出手,“张嬷嬷在这儿,给钱。” 门房忽的笑了,“可否让小的确认一下?” 弦七点点头,让出位置。 门房上前一步,仔仔细细检查起来,确认是张嬷嬷,不是假货。 “我这就禀告上去。” 门房溜进门里,顺手将门带上,让旁人无法看见里面。 160. 院中恶霸 “这是酬金。” 弦七接过口袋,拨弄了几下,里面都是货真价实的黄金。 随随便便就能拿出黄金来,看来这幕后之人并不简单。 “人你们带走,下次若还有什么任务,可以再来找我们。” 弦七往一旁撤开,给对方留出搬人的空间。 门房的腰并未直起,他挤出一个笑容来,似乎对弦七三人有点不满但又不敢多说什么。 “嘎吱。” 门再度关上,门里门外都已没人。 稍等了一会儿,弦七三人再度出现。 “这里有很大的问题,幕后之人应该不是庆王。”弦七看向褪色的朱门,目光深沉,好似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去。 “我回去报信。”十八晃悠了下手里的黄金,“顺便把黄金带回去,免得让它耽误事儿。” 他们现在也就三个人,这样的安排倒也合适。 十九点点头,“我们去打探一二。” 说完,三人便各自去办各自的事情。 从外面溜进去,越外面的房屋越简陋,越靠近里面,房屋就越精致,但不雅致,而是没有品味的奢华。 在主院中,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躺在椅子上,其身后的院子里能隐隐看到金银的光芒。 一个身形中等的男子扑倒在椅子脚下,面露惊恐地哀嚎道:“管事,求求你把解药给属下吧。” “没有它,属下会死的。” 男子跪地磕头,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额头因极其用力而渗出鲜血,将沾染上的泥土打湿。 管事捻着腕间的珠串,都没抬眼看上一眼,“我早就说过了,每次拿到什么东西,都要拿到我跟前。” “等我挑过,东西再拿走。” 沉闷的声音从肥厚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地钻进男人的耳朵里。 男人颤抖着,不停吞咽着口水。 “全永,你竟敢伙同旁人把东西藏起来。” “做了错事,就要受罚。” 管事脚一蹬,便将全永踹倒在地。 力气不大,但管事的腿太重,踹得全永额头的伤口更大了。 但全永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又跪起身扑在管事面前,“管事,都是属下的错,以后属下一定把东西拿回来,保证不留下任何东西。” “管事,求求你,求求你饶了属下吧。” 没等管事回答,全永只感觉心脏一痛,痛得他直接栽倒在地。 “嗬嗬。”他努力喘息着,想为自己寻个出路,但全身疼痛令他翻滚起来。 躺在躺椅上的管事眼皮都没抬,只翘起手掌,淡淡地说道:“带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等一个时辰后再来我这儿拿药。” 守在一旁的仆人赶紧上前把人带走,还顺手把全永的嘴堵住,不让其发出声音来。 赶来的门房瞧见了被带走的全永,脸色变了变,但在跪在管事面前时,已扬起一抹讨好的笑容。 “管事,张嬷嬷到了。” “带上来。”管事抬眼,说道。 门房招手,很快,张嬷嬷就被带了上来。 管事微微起身,身下的躺椅嘎吱作响,“死掉的人也敢带过来?” “回管事的话,是派来送货的杀手将张嬷嬷打晕了。”门房赶紧解释着,又转过身去按张嬷嬷的穴位,“属下这就让她醒来。” 他按得极重,一下子就按得乌青。 “嗯哼。”张嬷嬷皱起眉,缓缓睁开眼。 她不是死了吗?现在是在地府吗? 眼睛扫了扫四周,湛蓝的天空、翠绿的柳树、躺在躺椅上的胖子和皱着眉的男人。 在看到门房时,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你是谁?” 四周都是陌生人,先前的杀手已消失不见。 说不定是那两伙人已分出胜负,把她交给了背后的雇主。 张嬷嬷呼吸一滞,总觉得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管事,人已经醒了。”门房站起身,退立到一旁。 “张嬷嬷,你是太子的乳母?”管事从躺椅上坐起,眯缝的眼睛看向张嬷嬷。 之前吃尽不答话苦头的张嬷嬷现在不敢再犟,毕竟眼前的这人看起来比杀手还残暴。 “是,我是太子的乳母。”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呢?”管事打量了下张嬷嬷 ,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眯起。 那能怎么证明?都把她抓到这儿来了,竟然还要她证明! 张嬷嬷苦着脸,想从衣服里找出令牌,却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她只能无力地说道:“宫里的人都认识我,只要去打听一下就知道。” 半晌,张嬷嬷都没能听到管事说话的声音,只听见一阵鼾声。 她抬眼看过去,发现管事已闭上眼,加上现在这震天响的鼾声,足以证明他是在睡觉。 明明还在问她问题,结果现在在睡觉。 长得跟只猪一样,睡觉也跟猪一样勤。 要不是怕对方杀了她,她现在就能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 张嬷嬷抿住唇,悄咪咪地看了周围一眼。 这里站着的人现在是一声不吭,生怕把这胖子吵醒,应该都是这胖子的下属。 不过,就他们这态度,也能证明胖子不是善茬,她得谨慎些。 打定主意的张嬷嬷半垂下眼,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沉重又悠长的打呼声在院里回荡着,上一段刚消失,下一段又来了。 “呃。”管事猛地睁开豆大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扫视着院里,最后看向张嬷嬷。 他愣了一会儿,表情呆滞,像是在思考她是谁。 “把她带下去吧,留着她的命,若主子要,就送过去。” 说完对张嬷嬷的处置,管事便往后倒在躺椅上。 躺椅往下沉了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管事,管事,大事不好。”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杀手楼那边说给咱们送人的弦七是假的,可能是太子的人假扮的。” “什么?是太子!”懒洋洋的管事在此刻也无法镇静,猛地坐起身。 身下的躺椅再也撑不住,噼里啪啦地碎开。 有竖着的木块插进他的肉里,疼得他发出一声惨叫,“哎约喂,这该死的椅子。” “还不快来救我,你们这群傻子。” 管事挥舞着手,嘴上还不停地骂着,“要是让你们耽搁了事儿,看我后面不罚死你们!” “快点给我滚过来!” 161. 新的谜题 “怎么回事?” 恭王在恍惚中醒来,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了。 他咬着牙,使劲折腾,愣是动不了,反倒还因为使劲折腾而导致全身都痛。 最后在多次顽强的尝试下,他终于意思到,他现在唯一能灵活运用的就是他的脑袋。 转过头,他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丑人和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人。 这个丑人?恭王皱起眉,感觉有点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恭王盯着人看,半天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们之前见过吗?”恭王试探性问道,“若是有什么愁怨,你可以说出来。” 若是对方能再说些话,他说不定能通过声音认出来。 可惜秋英未能如他所愿,一句话都没有。 她还一直盯着他,那双过于大的黑色瞳孔盯着他直发毛。 难道是他始乱终弃,对方找上门来? 这念头一出现,就被恭王给否决掉。 他从出生起就很病弱,治病都来不及,哪有时间霍霍女人,可他又确实感觉认识眼前这人。 恭王拧着眉,心中疑惑极了。 现在他被人抓到这黑漆漆的地方来,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根本逃不出去。 逃不出去。他在嘴里嚼着这几个字,心里却开始发慌。 他想起那些被抓起来的人,想起那些人的下场。 牙齿不自觉地咬破嘴唇,涌出的血液倒流进喉咙里,甜腥味混杂在一起,将他从混沌中扯出。 恭王将恐慌压进心底,对秋英表明自己的身份:“我可是恭王,当今大晟皇帝的皇叔,若是对我下手,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当然,若是你将我安安稳稳地送回去,本王一定会以黄金百两作为答谢。”他略带讨好地补充道。 双管齐下,要是再没回应,那他是真没招了。 面前的秋英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也不眨。 要不是这里面太静,他能听见他们俩的呼吸声,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被引入地府了。 “咚咚。” 一阵敲门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乍响,将恭王吓了一大跳。 他朝门那边看过去,但这里太黑,他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他又看向旁边的两人,都没什么动作! 这两个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这两个人真是假人? 恭王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脸色惨白。 偏生外面的人还在砰砰砰地砸门,就好像是黑白无常来收魂来了。 心脏跳得跟打鼓的速度一样快,恭王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之后便已什么都看不见。 看完恭王自己把自己吓晕的全过程,秋英眨了眨眼,“去开门。” 立在旁边的雾升随即打开门,和门外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顿话。 待来人进入房间,已带上一副面具。 “秋英。”江稚鱼先唤了声,在看到长桌上的恭王又噤声。 “他吓晕了。”秋英扭动轮椅,面向江稚鱼,“发生什么事儿了?” 江稚鱼面露凝重,两步上前,坐在秋英身边。 “云侗族有个春江,她是秋容的亲信,与秋容一起谋划了发狂者之事。” “在害死青澜族人的事情被发现后,青澜族找上门,但在处刑的前夕,她杀了几个云侗族人和青澜族人,带着峒主护卫春晖逃走了。” 这人没听说过,但从她能帮助秋容这件事来看,便知道其是个有能力的; 而且从连杀几人这事来看,她是个心狠手辣的。 秋英眼神有些呆滞,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离开云侗族已有十几年,也就最近才听到一些关于云侗族的消息。 今个儿听江稚鱼这么一说,又是杀人,又是逃跑,还牵扯到青澜族。 她抿住唇,觉得这一代的云侗族人有点太闲:不想着怎么提升自己的巫蛊术,与其他云侗族人一起将云侗族建设得越来越好,反而去搞些有的没的。 秋英的思绪在往回飘,都差点忘记江稚鱼还在这儿。 她顿了顿,才说道:“我知道春江,在我离开云侗族之前,她还不到十岁。” “她是一个孤儿,虽然没有爹娘,但族中的人都很照顾她。”秋英垂下眼,在脑海里搜刮着关于春江的信息。 “她学东西学得很快,制出的蛊虫也特别好。” “但她在族中也不算出奇,那时的我又潜心研究蛊术,与她接触不深。”

在云侗族的日子太过久远,加上她也确实不怎么关注春江,秋英便说不出更具体的事儿。 “嗯,想不到就别想了,那边会把春江的信息一起送过来的。”江稚鱼覆上秋英的手,想让其放轻松。 她还记得秋英上一次的样子,秋容给秋英带来的阴影太大。 每次一说到云侗族,就会让秋英联想到秋容。 “我有一个想法。”江稚鱼主动提出来,用眼神示意秋英接话。 秋英不想说话,但江稚鱼眼里的期盼实在是太刺眼。 若是她不说,江稚鱼非得要一直等着她说。 无奈,她只得点头,“你说。” “控制了恭王的人其实是春江。”江稚鱼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一开始,秋容与恭王接触时,没有春江。” “后来春江的天赋被秋容发现,因此秋容将其带在身边,并带着她去见春江。” 若按照时间来看,这个解释能说的通。 “秋容想与恭王合作,得到权力;而春江则试图通过直接控制恭王的方式,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江稚鱼伸出手,左手代表秋容,右手代表春江。 两人有着相似的目的,用着相似的手段,却得到了不同的结果。 “从目前来看,春江胜出,秋容失败,恭王只是一个牺牲品。” “嗯。”秋英点点头,觉得江稚鱼的话很有道理。 话赶话,江稚鱼又开始担忧起来,“如果春江真的有如此能力,现在又正失踪,不知道会搞出多少祸事。” 单从传信来看,春江是个桀骜不驯,又有本事的。 这样的人手上已经沾上血,其中还有她同族人的血。 现如今他们在明,春江在暗,若是春江想做些恶事,他们怕是赶不及。 听江稚鱼这样说,秋英倒真想见见这春江。 春江能在秋容眼皮底下对恭王下蛊,又在秋容暴毙时活下来,那就说明,她要比秋容更厉害。 “那就问问恭王,如果他见过,那他知道得比我们多。”秋英转过头,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恭王。 恭王现在是在他们这儿的,尚且还活着,正好能问一问。 “好主意。”江稚鱼赞同道。 162. 过去的联系 “恭王,快醒过来。” 幽幽的声音在耳边游荡,恭王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的气息。 搞不清现在是在阳间,还是在地府,他怕应声后真给抓到地府去。 恭王咬紧牙关,完全不吭声,连呼吸都变得轻微。 也辛好他之前一直生病,他的养气功夫还不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憋过气去。 “啪啪。” 两巴掌直接甩在他脸上,又响又痛。 不行,不能被骗着醒来! 恭王绷着脸,愣是不睁眼。 果然,没人再打他。 恭王松了一口气,呼吸再度平稳下来。 应该就是什么不可说的东西,在这儿诈他。 只要他不主动醒来,那玩意儿就奈何不了他。 忽然,耳边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恭王没能听个明白,但他知道,对方又想对他下手。 他敛住呼吸,开始防备起来。 “啊!”恭王惨叫出声,眼睛瞪得极大。 一看,旁边多了个带着面具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针。 他顺着针往下看,哎哟,插在他身上呢。 见恭王已醒,三人纷纷看向恭王。 已经破功,便不能再装死。 恭王苦着脸,为自己的小命感到担忧。 但在对方没开口之前,他也没打算先开口。 两伙人就这样对着看,不说话。 偌大的密室,火苗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和四人的呼吸声静静流淌着。 “恭王,你认识春江?”江稚鱼率先发问。 春江?恭王一时糊涂了,不明白为什么提起这一号人。 难道是春江害得他现在变成这副样子? 恭王的眼睛提溜转,打量着眼前人。 “不说,就扎你。”江稚鱼捻起银针,晃了晃。 明晃晃的银针在油灯的映照下散发着寒芒,在恭王的眼中映照着。 回想起刚才的疼痛,恭王咽了咽口水。 扎穴位带来的疼痛可比扇巴掌要痛得多,他还是不要固执下去。 “是的,我认识她。”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做了什么,都说出来。”江稚鱼收回银针,坐回椅子上。 两人就坐在旁边,一齐看向恭王,就像在期待他说出多么跌宕起伏的故事一样。 如江稚鱼和秋容所愿,恭王真的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说起。 “自出生起,我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但我从未放弃过对生命的希望。” “直到十几年前,我听说异族的蛊术能助人长寿,便派人前往异族,寻找能够让我成为一个正常人的异族人。” 恭王已经陷入回忆中,没去看旁人的神色变化。 “而当时的云侗族峒主拒绝了我,她表示:以我的情况,就算有蛊虫也难以治愈。” “但那时,秋英主动来找我,她说她可以一试。” 他垂下眼,想起当时的反应—很平静。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早已习惯自己病弱的身体。 为了不让自己因过度兴奋而晕厥,他总是很平静。 但,直到那个人来了,他的心脏再次兴奋起来。 “一段时间后,她并没有成功,但她带来了春江。” “春江避开秋英,告诉我,她能救我。” “当时的我半信半疑,给了她所有她想要的一切。” “之后,过了很久,她才将一只蛊虫种到我的体内。” 当然,他的人也已准备好:若他暴毙,就会立刻杀死春江。 “而她,成功了。” 恭王的手覆上胸膛,里面是还在跳动的心脏。 直到现在,他还依然记得当时强健起来的心跳。 “我和她结识的经过就是这样。” 恭王看向旁边的两人,没什么表情,连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 “你们把我抓到这儿来,是想找她寻强身蛊吗?” 江稚鱼与秋英对视一眼,但秋英懒得说话,便由她来说,“你很信任春江?” 恭王点点头,“我很信任她的强身蛊。” 他觉得江稚鱼的态度实在是奇怪,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种话。 应是打听到春江的能力,但又不太确定。 毕竟,人都想活下去,但又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但他自己不就是那个例子嘛。 “虽说春江有些傲,但她的能力是很不错的,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恭王笑着补充道。 他皱起眉,突然灵光一现。“曾经我还将韩家的小公子韩筠介绍给春江,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交易的具体内容,但是那位小公子也活到了现在。” 还有个韩小公子?又多出个受害人。 江稚鱼看向秋英,用眼神询问:这韩小公子是谁? 秋英轻微地摇了摇头。 能让恭王引荐,那这韩小公子的家世一定不一般。 但她俩一个是从大祁来的,一个是从异族来的,哪能知道邺城里的公子。 不过,恭王还提起韩小公子活到现在,说明韩家还在,那就能找。 等会儿便告知皇帝,让他去找。 察觉到两人有点茫然,恭王有些摸不准这两人到底是不是来问她强身蛊的事儿。 他好歹还提供了两个例子,这个时候,不应该激动起来吗? 但如果不是为了强身蛊而来,那找他做什么? 他只是想活得健康一些而已,就算要抓人,也应该抓春江才是。 恭王的脑子里百转千回,但他不敢多说话。 密室内一时之间陷入沉默之中。 江稚鱼捻着手里的银针,原本冰凉的银针渐渐变得温热。 “除了韩小公子之外,你还介绍了哪些人?”她继续问道。 恭王闭着眼,回忆起过去,眉头松开又皱起,最后摇了摇头。 没有,但恭王没有,不代表韩筠没有,也不代表春江没有继续去接触。 江稚鱼垂下眼,感受着指间的薄茧。 如果以春晖有极大的野心为前提,那她所接触的人大部分都应该是权贵。 那么,对邺城里的权贵进行一定的试探,便能知道当初的春江到底接触了多少人。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秋英忽的问道。 她的身体转向恭王,眼睛也闪着奇怪的光芒。 恭王往后退了些,虽然微乎极微,但好歹也算是一点心理安慰。 “是,我不明白。”恭王讪讪一笑,“把我抓来,多半是为了钱和强身蛊,但你们什么要求都还没提的。” 就在这儿问他问题,还拿针来抓他。 恭王的心里很苦,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你吃完两个人后,被士兵于山林中抓获。”秋英微微垂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163. 消失的记忆 听到这般骇人的内容,恭王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吃人?山林?他简直难以理解这句话。 他可是金尊玉贵的恭王,虽说因为身体的病弱,吃不得一些东西,但又怎么可能去吃人呢! 喉咙间仿佛出现一块腐肉,很臭,臭得他想吐出来;但很大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简直是恶心极了! “呕哕。”恭王歪过头,想要把那坨腐肉吐出来。 可尽管他的肚子已经疼到抽搐,他的喉咙开始刺痛,那坨腐肉仍是卡在喉咙里。 “恭王,恭王。” 呼唤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忽远忽近,辨不清真假。 恭王近乎目眦欲裂,全身心沉浸在呕吐之中。 “啊!”熟悉的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恭王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眯着眼睛看过去,才发现又是江稚鱼拿出了银针。 因为太痛,他想伸出手制止,但现在被绑着,便只好求饶道:“别扎了,我清醒了。” 看到恭王脸上未流尽的眼泪,江稚鱼收回了银针。 “在你最后一次有意识时,你在哪儿?”为防止恭王再突然呕吐起来,江稚鱼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刺激的问题。 又问!恭王的脸色变了变。 但考虑到眼前的人刚才说的话,恭王觉得自己怕是忘了什么。 “在皇宫,那天我正在和陛下说话,结果突然发病,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努力回想着,却只想起晕倒前陛下凝重的表情。 江稚鱼垂下眼,目光沉沉。 这样的话,问题就很大了。 在蛊虫被正式驱动时,恭王本人没有任何意识,就算是后面逃跑与吃人,都没有任何记忆。 这与他们之前所设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那么,在这段时间,操控恭王身体的,是蛊虫,还是春江? 如果是蛊虫,能控制恭王的身体躲避他们的搜寻,那就说明它对危险的感知十分敏锐,或者说更糟糕; 如果是春江,从异族到邺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操控蛊虫,那她的能力算得上是云侗族的翘楚,那对他们来说,就更加难以对付。 她瞄了眼秋英,看起来没有什么波动。 等问完恭王,她们还可以好好谈谈。 江稚鱼收回目光,看向恭王,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些许迟疑:“你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来了,来了,马上就要说明他是如何成为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了。 恭王紧张地深呼吸,再慎重地点头:“你说吧。” 那模样,像是马上就要上刑场一般。 “你晕倒后,有众多太医来为你诊治,但没人能挽救你的生命。” “在那天,恭王就已经死亡。” 江稚鱼的话音刚落,恭王就陷入呆滞状态。 什么叫他已经死亡?他不是还在这儿吗? 难道,他真的已经死了,现在在阴曹地府里,旁边的是牛头马面,要给他定罪? 看着这整个灰扑扑的房间,恭王越想越觉着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怪不得刚才一直问呢,应是看他是否有所隐瞒,再根据他的表现进行评判。 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恭王,恭王。” 眼见恭王再次陷入忘我状态,江稚鱼只能再次拿出银针。 在一声“啊”的惨叫之后,江稚鱼继续说道:“在整理恭王的遗容时,他复生了,对离他最近的太监下手。” “在袭击第二个太监时,他趁乱逃跑,并失踪。” 下手?这只不过是委婉的说法吧。 恭王看向江稚鱼,声音有些颤抖着说:“我是吃人了,对吧?” 即使他现在还能感受到喉咙间的恶心,但他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按照见证人的陈述和仵作验尸后的结果,是的。”江稚鱼点点头。 “呕哕。”恭王面如金纸,再度呕吐起来。 他吃人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人了。 这是第一个,那么,第二个呢? “说下去。”恭王赤红着眼看向江稚鱼,声音沙哑。 此时的恭王,头发散落开,因额间的汗水沾成一缕一缕的;面露难色,嘴唇无意识地颤抖着。 “之后,他在竹溪城袭击了一户人家,导致一位妇人殒命。” “村民将此事报到官府,官府便派遣巡役进行巡逻,很快,便与他交手,并将其抓获。” 江稚鱼看着恭王,不急不缓地说道。 这速度,足以让恭王听得清清楚楚,半点可让 他逃避的差错都没有。 可这,也让恭王更加痛苦。 这是第二个人,第二个被他害死的人,不,是被他吃掉的人。 “唔。”恭王鼓起嘴,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吐出来,而是往下吞,就像是在吞下自己的罪恶一样。 “来吧,不管你们要如何判处我,我都接受。”恭王抬起头,眼里是痛苦和希冀。 只要审判结束,那他这可悲的一生也就结束了。 他闭上眼,紧绷着的嘴唇表明着他心中的不安。 旁边的两人沉默地看着他仿佛慷慨就义的样子,毕竟就算要惩处,那也不是她们的事儿。 “哒。”秋英更是直接略过恭王,从旁边拿过那只装着蛊虫的罐子。 “看看,这个是不是春江给你种的蛊虫?” 完全不被在意的恭王愣了愣神,只能无奈地接受审判还未结束这一事实。 他想探头去看,但绑得实在是结实,令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罐子里面。 “可否能拿得近些?”恭王讪讪一笑。 秋英看了看罐子,又看了下恭王。 “准备好。”她说。 一旁藏在阴暗处的雾升出现,手上还戴着手衣。 她的表情很严肃,似乎这后面要发生的事情值得她如此谨慎。 “控制好自己,别发疯。”秋英磕了两下罐子,冷漠地警告着。 恭王的心漏了一拍,对这能控制自己的蛊虫感到害怕。 不过,他身上的绳索绑得很结实,就算被蛊虫控制,他也无法伤人。 “来吧。”他已经准备好了。 秋英将蛊虫朝恭王推进,粗糙的罐子在长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随着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罐子便多了一些声响。 是蛊虫在里面碰撞的声音。 明明还没有看到蛊虫,恭王却已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开始倒流,皮肉开始刺痛,就好像在害怕它,或是在欢迎它? 他不知道是哪种情况,但他那可怜的心脏已经快跳出来了。 现在他可以确定,这只蛊虫真的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忽然,罐子停住,在恭王的注视下缓慢倾斜。 “啊!”恭王往后一仰。 那只蛊虫差点就要跳出来了! 164. 一面之缘 “然后他被你们吓晕了好几次?”姜珩意笑着说道。 那天的询问让恭王昏倒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让他好好睡了一觉。 “大哥,你的关注点太偏了。”江稚鱼无奈地说道。 “重要的是他和春江的关系,还有那位韩小公子。” 现在多了些知晓的东西,必须要继续查下去。 万一春江逃跑之后,是冲着邺城而来,那么之前与她接触过的权贵都将成为她的傀儡,到那时,他们便是防不胜防。 “嗯,我知道那位韩小公子。”姜珩意抬手,轻拍了下妹妹,“不要太过伤神。” 在江稚鱼的略微惊讶的表情及无言的‘现在危急就在眼前’的眼神攻击下,姜珩意只得坐下。 “韩筠,是韩家家主韩文璞的幼子,幼时不慎落入冰湖,虽被救起,但因寒湿入骨,常年需以药汤温养。” 说起这韩筠,姜珩意知道的还算多,可以慢慢说。 “他几乎足不出户,旁人只知韩家有个小公子,却不知其容貌、性情与才学。” “我曾去过韩府,无意间见过他一次。” 姜珩意往后一仰,记忆回到那第一次与韩筠见面的场景。 “当时是夏日,暑气正盛,韩筠身上却罩着一件宽大的素色鹤氅,手上握着个汤婆子。” “那时的我虽不认识他,但从那场面,便将他的身份猜了出来。” 谁能想到呢,那么难见到的韩小公子,他一去,就见到了。 时至今日,这个和他的皇叔恭王一样病弱的小公子仍旧让他记忆犹新。 “我本想直接离开,但他叫住了我,并主动邀我说了一会儿话。” 姜珩意垂下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那个一看就让人觉得马上要因这夏日与鹤氅而冒汗的病弱少年,主动邀请一个陌生少年与之闲谈。 “他说,没有人愿意和他好好说话,那些人总以一种‘他很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想起当时韩筠悲伤但又高兴的眼神,他叹了口气。 江稚鱼看着大哥,专心致志地听着故事。 听着大哥关于韩筠的叙述,也能稍微知道一点儿关于韩筠的信息。 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这韩筠变没变。 若是变了,又变了多少。 “那天,我们并没有说经史子集,而是说了些坊间趣闻。” 但一个久居深宅的小公子和一个皇宫里长大的太子,又知道多少坊间之事呢?不过是混着自己想象中的和从书里看见的内容而编造出来的罢了。 不过,若是现在的他与韩筠再闲聊,那他可以说个三天三夜,还保管真实。 一想象这个场面,姜珩意就觉得好笑。 “大概说了不到半个时辰,仆从便将韩筠推回房间,而我也被叫走。” 当时的他还以为他俩还会有再见的机会,但等他再想起时,已经隔了许久。 “之后,我们便再无交集。” “那现在,对于韩筠,大哥你有什么打算?”江稚鱼试探地问道。 虽说那久病的韩小公子很可怜,但韩筠现在有可能与春江有关,其体内也可能已有蛊虫,便需得好好探一探。 “若是现在他的病已好,又无明面上的大夫,那就有可能是种了蛊。” 寒湿入骨,不是那么好治的。 对于病人来说,这是会拖累自己一辈子的病。 当然,若没有好药材吊着命,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对于任何一个久病的病人,不管如何都不能小瞧其想要治病的决心。 “他现在在宝华寺里,算是清修,但不是真成了和尚。”姜珩意顿了顿说道。 在来到邺城前,他已将此时的邺城摸了个七七八八。 哪些人被璟王搞得家破人亡,哪些人与璟王狼狈为奸,哪些人又全身而退。 在他登基后,还有些人妄想回到璟王在位时期,为此,时常给他使绊子。 他敲打一下,对方安分一阵子,但不长记性,又给他找事儿。 不过,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把他们都收拾了。 “要查,邺城中其他有可能与春江有牵扯的都要查。”姜珩意目光沉沉,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关于这事儿,大哥心里有数就行。”想来她大哥已有眉目,江稚鱼也不再多说。 大哥忙不过来,还有三哥。 虽说三哥总是怨声载道的,还喜欢 骂那些光会说漂亮话但实事不会办的朝臣,但大哥要他批奏折,他也批了;要他去办事儿,也办了,还办得漂漂亮亮的。 至于她,安心钻研她的医术,早点把能克制蛊虫的药方给琢磨出来就行。 但她一想,觉得自己也许还能帮上忙。 “需不需要我带着苍梧去那些有嫌疑的人家探探?至少能进一步确定哪些人家里有蛊虫。” 在允许鹞鹰留下后,它可以说是在她允许范围里过得很滋润。 她去跑马时,鹞鹰就在天上飞;等她下马时,鹞鹰就抓着猎物又飞回来,倒也算没费了它的本事。 现在也正好,不仅可以带着它出去转一圈,还能抓出些要紧的人。 “嗯,过几日,你可以和两位嫂嫂去慈航寺转转,那里的斋饭和景色都还不错。”姜珩意轻拍了下桌子,挑了个好寺庙。 “好,宝华寺。”江稚鱼点头,又讶异地瞪大眼,“慈航寺!不去宝华寺吗?” 她还以为大哥的意思是让她们去宝华寺,名为礼佛,实为探查韩筠,结果竟然不去宝华寺。 姜珩意屈起手指,敲了妹妹的额头两下。 不算重,但能让江稚鱼能醒过神来。 “在不知道是否安全的情况下,怎么能让你们去呢。” 让女眷去一个危险不明的地方,就算做了准备,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直接不去那地方就行。 江稚鱼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大哥竟然敲自己。 这种方式,就好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但她可不是孩子。 唉,就当是弥补一下他们没有一起长大的时光吧。 “但至少让我带着苍梧去一趟,万一宝华寺和恭王府一样,那儿的人说不定会被牵连。” 现在在江稚鱼眼里,这才是最重要的。 韩筠现在是他们知道的唯一一个与春江有可能有联系的人,那韩筠所在的宝华寺的地底下就也有可能有蛊虫,或是被蛊虫操控的发狂者。 若是一时失控,或是春江突然出现,事情只会变得一团糟。 江稚鱼一脸严肃地看向大哥,无声地质问着。 “不要着急,会有时间的。”姜珩意弯了弯眉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165. 前往慈航寺 慈航寺 带着护卫的皇家女眷从专门为皇室成员所专门开辟的通道上山。 这条山路没有旁人,但也不算冷清,毕竟她们还能互相说话。 三人都不是急性子,慢悠悠地往上走着。 “慈航寺香火旺盛,若是从山前的那条路走,那真是人挤人。”裴照微步履不停,开始聊起以前的场景。 虽说她在府中不受宠,但她好歹是府中嫡女。 继母为了有个好名声,还是会来带她来礼佛的,只不过会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不会让她有自由交际的机会。 “以前我也在这里许过愿,后来就被赐婚给当时还是安王的怡亲王。”裴照微眨了眨眼,主动提起那唯一一次的许愿。 她不信佛,来礼佛也是被继母强迫的。 碰巧那时的她没事做,便去许了个愿,却没想到很快这愿望就达成了。 她张开手,揽过云禾和江稚鱼,压低声音道:“可以猜猜我当时许的什么愿。” 裴照微扬起眉,好像那个愿望本身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通常来说,一般人都不会去问别人的愿望是什么,但本人都主动让她们说了,那就可以猜猜。 三人走到半山腰的桃树旁,那儿还有石桌和石凳。 拂去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桃花,三人坐在石凳上。 “是想让他们无法掌控你的婚姻吗?”云禾收拢起几堆花瓣,一堆代表裴照微的父亲和继母,一堆代表原定的夫婿,一堆代表怡亲王。 自她来到邺城后,知晓了不少东西。 而当时的照微差点就要被其父许配给一个老匹夫,若不是赐婚圣旨已下,怕是庚帖都要交换成功了。 她手一挥,就将左边的两堆花瓣拂落在地。 就在此时,一片花瓣自枝条之上往下落,正好落在云禾张开的手掌上。 而手掌上还有一片从右边那一堆里拿出来的花瓣。 两片花瓣叠在一起,就像是一片花瓣。 云禾抬眼,将两片花瓣放在照微手腕上,揶揄道:“你们俩是姻缘天注定,谁都拆不散。” 被“姻缘天注定”这几个字哄得高兴,裴照微嘴角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那时的她与怡亲王虽说都有个坏名声,却也没人把他俩凑到一起讲。 但谁能想到呢,一道圣旨,还真成就了他俩的好姻缘。 裴照微微微摇头,笑道:“让你猜呢,说一句答案,就笑话我一句。” “你再这样,我呢,可就要说说你和大哥的姻缘。” 她的手一翻,便将花瓣放入手帕中。 好好收藏着,等回去后拿给星牧看。 被‘威胁’的云禾往旁边一倒,落在江稚鱼身上,“好啊,我不过多说了句话,你就抓着不放。” “她不识好人心,我俩都别理她。” 云禾假装委屈地揽过江稚鱼,朝裴照微摆了摆手。 这明摆着要‘孤立’裴照微,她可不干。 “你这就要拉帮结派了?”裴照微眉毛一挑,假意怒道:“那你可打错注意了,妹妹是我这边的。” 裴照微昂起头,朝云禾轻哼了一声。 虽说妹妹曾与云禾一起共治蛊虫,但在那之前,她还与妹妹在百朝节一起游玩呢。 “那就让妹妹说,她要跟谁?”云禾眼一转,就把难题交给了江稚鱼。 裴照微一听云禾说完,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坏笑。 随即,便一同问道:“妹妹说,要我,还是要云禾姐?” 两位姐姐就在眼前,带着势在必得的眼神看向江稚鱼。 好嘛,一句话还没说,就落入这场争斗之中。 选了一个,另一个就不高兴,以后还免不了用这结果打趣。 江稚鱼往后仰,将这两位姐姐尽收眼底,只觉得自己太难了。 “真要我说?你们要保证不生气。”江稚鱼双手交叉抱胸,谁都别想拽着她的手。 她可是有事先说明的,要是不答应,那她就不说;要是答应之后还生气,那她可就要拿话来堵人了。 “好好想想吧。”她一脸严肃,把话撂这儿了。 而云禾和裴照微却是相视一笑,又一脸严肃地看向江稚鱼。 她们也想知道妹妹会怎么选,若她们自个儿没被选中,那可要小小生气一下。 就算答应了妹妹,那也不妨碍她们生气。 “我们保证不生气。”她俩异口同声道。 江稚鱼清了清嗓,看着两位姐姐掩盖不住的期待的眼神。 “按照年龄和身份来说,你是大姐,你是二姐,我是三妹,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两个我都选。” 江稚鱼一手按上一人的肩膀,一本正经地把话说完,再顺 势从包围圈中逃了出来。 她又不是小溪,不知道两位嫂嫂在逗人。 在被围在中间的时候,她就知道不管她说什么,最后一定是她求饶。 所辛她现在逃了出来,就算等会儿两人扑过来也没用。 只见咻的一下,江稚鱼就没了踪影。 两人愣了愣,没想到稚鱼动作这么快。 “大姐。”裴照微一脸严肃地伸出手搭上云禾的肩膀,“三妹什么都想要。” “二妹。”云禾点点头,伸出手搭在裴照微的肩膀上,“三妹实在是太贪心了。”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江稚鱼连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想摘下来。 再齐齐转头,不怀好意地看向江稚鱼。 那模样,一看就憋着坏。 江稚鱼的心漏了一拍,这是还不准备放过她的样子啊! 她后退了几步,眼睛紧紧盯着坐在石凳上的两人。 大姐云禾不会武功,二姐裴照微会武功,等会儿说不定就是一个装可怜,一个来围堵她。 “两位姐姐,家和万事兴啊,不要激动。”江稚鱼伸出手,讪讪一笑。 “妹妹,那还不快回到姐姐的怀抱里?”裴照微粲然一笑,从石凳上缓缓起身。 她的动作不算快,好像笃定江稚鱼一定跑不掉一样。 “是啊,妹妹,姐姐在这儿呢,不用跑得那么远。”云禾附和着,缓步走向江稚鱼。 江稚鱼十分无奈,好吧,好吧,她哪儿都跑不了。 “来吧。”她不再退后,张开双臂,看向两位姐姐。 见稚鱼一副已经妥协的样子,两人噗嗤一声,一左一右地抱住她。 出乎意料的是,逗弄迟迟没有来临。 江稚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抱得严严实实的。 有被禁锢的感觉,但是用点力还是能挣脱掉。 一阵风吹过,带着一片片花瓣而来。 粉红色的花瓣绕着三人,有些落在发丝上,有些落在衣袖上,有些落在地上。 抬手间,就能闻到沾染上的清甜幽润的桃花香。 三人不再抱着,而是紧紧挨着,感受着山间的风,看着这林间的桃花。 “所以你许的愿望是什么?”江稚鱼问道。 “要猜哦。不过我可以给一个提示:和怡亲王没有直接关系。”裴照微回答道。 166. 异变突生 “玄慈方丈,可还记得我是谁?”裴照微先声夺人,将正在行礼的玄慈方丈吸引过来。 她皱起眉,扮做一副严肃的模样。 听到裴照微的话,玄慈方丈双手合十,微微发白的发须颤抖着,“怡亲王妃殿下,贫僧记得您的卦象。不知这些年,是否顺着您意?” 他半垂着眼,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当年便是由玄慈方丈为她解卦,不过那么一大串,她记得的不多。 并且,在她临走前,方丈还说了些劝告她的话。 “若说不顺我意,你又当如何?”裴照微扬起眉,故意刁难道。 “若是如此,便是贫僧解错了卦。”玄慈方丈面色未变,顺从地认错。 但卦象是真是假,自然在他二人心中。 就算逞一时口舌之快,那其中的真切却做不得假。 “玄慈方丈,您总得反驳我才对。”裴照微弯眉,双手合十,微微一拜。 “若是这假话传出去,怕不是要堕了您的威名?”她一抬眼,直直刺向玄慈方丈。 “怡亲王妃殿下,贫僧的名早就在好些年前换了整座寺庙,现在哪儿还有什么威名?”玄慈方丈不急不缓,捻动着手里的佛珠。 佛珠圆润,在拨弄间转了又转。 细看过去,便能发现有几颗破损的佛珠。 残缺的佛珠代表了那一段屈辱的过去。 曾经的璟王不信佛,并在大晟境内大肆灭佛,只有少数交足了银两且规模较小的寺庙才被保存下来,而慈航寺显然不在能留存下来的寺庙名单里面。 僧侣被迫还俗,若有非要留在寺庙里当和尚的,那就直接被砍头,埋进地里做肥料。 而当时的玄慈方丈誓不还俗,攥着恩师所赐的佛珠盘坐在山门前。 璟王本想直接弄死玄慈方丈,却没想到万民请愿,求他放过玄慈方丈。 最后璟王确实没杀玄慈方丈,但他决定羞辱玄慈方丈。 强迫其破十戒,并大肆宣扬。 之后,让其从山下跪至山上,并在路上铺上碎石、火炭、粪便和蛇鼠虫蚁。 若玄慈方丈不从,那他就当着玄慈方丈的面儿,杀僧侣、信众。 玄慈方丈照做了,一声不吭地爬到山顶。 最后,一身脏污的玄慈方丈被踩在脚下。 但值得庆幸的是,因为玄慈方丈的顺从,其余人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自那时起,慈航寺可不闭寺,但信众所捐的香火钱需全部上交,且所有僧众每年都需上交所增设的僧尼钱。 若未曾交齐,那这折磨就再来一遍。 直到姜珩意登基,这重重折腾才停止。 随着唰唰唰的转珠声,残缺的佛珠没入手掌内,完整的佛珠现于手掌外。 玄慈方丈眉眼平和,一句话既提起当年之事,又带过当年之事。 虽说他的病痛无法消失,但他早已学会与其和平共处。 “方丈都已说到这份上,那我自然不好再说。”裴照微忽的一笑,方才的刁蛮之态尽数消散。 同样都是受害者,她也不会紧抓着不放。 谁叫人家是方丈呢,境界比她高。 她扫了一眼方丈,说道:“那就请方丈引路。” 众人跟随方丈来到精舍:专设的女客院,有独立的院落与厢房。 这里早已打扫过,原本简素的的禅房在一番布置后已是十分雅致舒适。 方丈已然离去,三人换洗后先去礼佛,再吃斋饭。 取过三柱香,于香灯师父处点燃。 火苗不算大,燃烧的速度不算快,带着缕缕青烟随风而去。 江稚鱼垂眼,看着手里的三支香,还能闻到燃烧之后的淡淡的清香,不刺鼻。 若说她真的信佛吗?不,她不信。 常道:我佛慈悲。 可前世的她惨死,国家陷入战乱之中; 今世,瘟疫、蛊虫之害接踵而至。 磨难,似乎永远不会消失。 但,在此刻,在此地,她选择许一次愿:愿山河无恙,纵有风雨,亦化坦途。 纵使神佛不灵,她愿以此生全此愿。 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一阵风吹过,带着清烟绕着她飘了一圈,再离去。 江稚鱼抬眼,望向那清烟离去的方向,心中泛起一阵波澜,握着香的手紧了些。< /p>余光里,云禾和裴照微已将香插入香炉中。 她收敛住繁杂的心绪,拜了三拜,上前一步,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中。 三支香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烧过的香灰直直往下坠。 啪嗒一下,落入众多香灰之中,粗略打量过去,找不出它的痕迹。 “稚鱼。” 江稚鱼看过去,两位姐姐正在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原本慌乱的心,在此刻安稳下来。 她想,还有那么多人在,她不是一个人。 “照微姐,我们现在是要去吃斋饭吗?”她快步走到两人身边,笑着问道。 “当然,已经有人送到禅房里了。”裴照微点点头,一副十分老道的模样。 现在这个时间刚刚好,一回去就能吃斋饭。 “味道很不错,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桌上摆着仿荤素斋、山珍菌菇和时令蔬菜,一共六道,三人吃正好。 打眼一瞧,这模样就不一般。 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那滋味,当真是与以前吃的不一样。 三人闷头吃,禅房里多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少有说话声。 “克克!” 鹞鹰的声音若远若近,江稚鱼立刻警觉起来。 在她出来前,便将鹞鹰放了出来,而此刻,鹞鹰却出现在这儿! 江稚鱼目光一沉,几步踏出禅房。 “啾啾!” 她吹响手中的哨子,为鹞鹰提供寻找的方向。 抬头望向天空,一片湛蓝,时不时就有飘过去的云,但没有逐渐出现的鹞鹰。 “唧唧!”一阵凄厉的叫声骤然响起,又忽然消失。 而江稚鱼,仍旧没有发现鹞鹰的踪影。 鹞鹰或许发现了什么,但也被人发现了。 对方或许是想灭口,却没想到鹞鹰很机灵,在被抓住之前还有机会将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她能听得见,那就说明鹞鹰此刻的位置不算太远,那她们还就有机会能将对方截住。 为此,江稚鱼立刻吩咐下去。 云禾和裴照微也已出现在她的身侧,为其想出个万全之策。 167. 秘密暴露 “快抓住这该死的畜牲!”一个长相普通但面露阴狠的男人怒吼道,“若不是你这个蠢货做事不够谨慎,又怎会被一个畜牲给发现?” 见大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更是怒不可遏,“你眼睛瞎了吗?鸟就在那儿!” 被骂的大强连连点头,半分反驳的话都没说。 他苦着脸,捂着红肿的脸朝嚣张的鹞鹰而去。 “乖宝宝,快过来,过来。”大强腆着张笑脸,小心翼翼地靠近鹞鹰。 鹞鹰昂着头,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 大强进一步,它就退一步,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充满灵性的眼睛盯着大强,提溜提溜地转。 “克克!”鹞鹰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大强的愚蠢。 大强蹙起眉,瞅准鹞鹰的位置,猛扑过去。 鹞鹰翅膀忽的扇动,踩着大强的头跳到旁边的枝条上。 “哎哟。”大强扑了个空,左脚又正好踩中一摊污泥,身形不稳,双手在空中抓了半天。 扑通一声,大强滑倒在泥潭里。 泥水飞溅,脸上、衣服上,甚至是旁边的石头,都沾染上泥土。 大强用手一抹,脸上的泥土更多了。 不过辛好这儿不是沼泽,否则大强非得沉下去不可。 见大强着实蠢笨得很,长林眼一凝,看向旁边的大勇,“你在这里干看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那个鸟给杀掉。” “它再叫下去,便要将所有人都引来了。”长林满是不耐,恶狠狠地看向那个时不时冒头的鹞鹰。 大勇原本在一旁看戏,结果火烧到自己这儿来了。 身边有个不会办事儿的,事儿就会落在他身上。 虽说心里嘀咕,但大勇动作却是不慢,三两步就直逼鹞鹰而去。 鹞鹰隐匿在树木之间,时不时露出头、翅膀或是腿。 大勇走进树木间,眼也不眨地盯着鹞鹰的动向,右手随意掰断一根细长的枝条。 他的手指在枝条上摸索着,像是在琢磨其是否得用。 只在刹那间,枝条被咻的掷出,正巧刺入蹿过的鹞鹰翅膀上。 枝条穿过鹞鹰的翅膀,射向其后的树干。 枝条比不得树干结实,在撞上的那一刻起,细长的枝条便支离破碎。 而那鹞鹰竟是不见踪影! 大勇走上前,环视一圈,并未发现已受伤的鹞鹰。 看着挺大一个的,竟然能跑得这么快。 目光落在地上碎落的枝条上,他蹲下身,拨弄着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丝丝血迹。 鹞鹰肯定是受伤了,但很明显的是,对鹞鹰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那对他们来说,可就不妙了。 虽不知道这鹞鹰是从哪儿来的,但若真叫它将人引来,怕是会误了他们的事儿。 “老大,那鹞鹰飞走了。”大勇垂下头,汇报道。 他深知此举定会让长林不满,可他若说了“已杀死鹞鹰”的话,长林定是要让他把鹞鹰的尸体抓过来仔细看看的。 老老实实说出来,长林现在也不会下狠手,最多骂几句。 更何况,还有个惹出事端的大强在。 他用余光瞧了一眼,泥人似的大强才从泥潭里出来。 这下好了,骂都要等一会儿才会骂到他。 果不其然,长林在见到慢吞吞走过来的大强时,心中的怒气蹭蹭蹭地往上涨。 这个蠢货,区区泥潭还真就将其绊住了。 往日还挺省心的,怎么今天就蠢得出奇? 他越想越气,一脚将走到跟前的大强踢翻。 踹得大强跌坐在地,神色惶恐地看向长林。 如此懦弱之徒,竟到了他长林手下。 长林拧着眉,心中烦躁不已。 他扭过头,正好看见垂着头的大勇。 这个也是个没用的,就知道一味躲懒,若不是他命令,其是不会主动半分的。 但鹞鹰已逃走的事实压在他心上,现在可不是掰扯这些东西的时候。 “既然那鸟已逃走,那我们就得做最坏的打算。” 长林的目光掠过两人,眉宇间的郁气更甚,“现在立刻去把那些货带走,若是有不听话的,就地解决。” “老大,里面可是有好几个挑好的货,若是?”大勇微微抬头,试探性问道。 那几个是早就被挑中的好货色,只是送货的时候出了差错,他们便打算过几日再送,结果又正好撞上今天这事儿。 有个性子烈的,若是他动作狠些,怕是要让其伤着,等送到买家那 儿时,如果因为伤势而毁约,那缺的银钱可要他来补。 但他可没有闲钱来填补这有可能会出现的缺失。 “今日的药还没灌的,就算没给多少吃食,但若是再折腾一下,怕是会耽搁咱们的时间。”担心长林不当回事儿,大勇特意补充道。 听此,长林冷哼一声,“她是个骨头硬的,若不是那边挑中了她,她又怎么会活到现在。” 为了抓住这么个不省事儿的,让他们多费了好一番功夫。 本想好好调教一番,但她骨头硬是打不断。 而那边想自己驯服,他便不再想法子折腾她,只让大勇日日灌她迷药,要她整日昏沉,再也不想逃跑。 “这会儿你倒是想起你没干什么了,怎么早不说?”长林嘲讽出声,但很快摆了下手,“这次不必再留手,是死是活,看她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长林已做好安排,大强和大勇忙去做。 若再慢几步,长林就又要痛骂几句。 穿过流水乱石,亮堂堂的环境变得黑黢黢的。 大勇拿出火柴一擦,火把便被点燃,为他们带来些许光亮。 带着热气的火苗在风的吹动下闪动着,照得眼前堵住山洞的巨石和草丛亮了一块,又暗下去一块。 大勇退至一旁,大强走上前,正对着巨石。 两腿分立,身体半蹲着,两只手扣在已然有十根手指可嵌入的小洞中。 “哈。”大强沉下气,扣住巨石的手臂青筋暴起。 一寸,又一寸,巨石被大强抱至一旁,不叫其堵在山洞口,耽误他们进出。 “好了。” “走吧。”大勇点头,举着火把走到前面。 后面的大强也不在意身上的脏污,跟着大勇钻进了山洞里。 怕货物听到声音来埋伏他们,两人还特意将武器都攥在手里。 这一路走来,山洞里静悄悄的,没瞧见埋伏的人,但大强可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今日他是真没来得及喂迷药,虽然也没来得及送点吃食进来,但这也算让那些货物多存了点力气。 若是全部扑上来,总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强紧绷着脸,沉沉的眼眸在火把的晃动下忽明忽暗。 山洞的最里面,到了。 168. 山洞里的人 偌大的山洞里,近二十个不同年龄阶段的人被粗黑的锁链囚禁着。 他们原本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但现在都已是破破烂烂且沾染上污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最初的他们试图反抗,可绑架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凶残,起初闹得凶的那几个人早已成为一具尸体。 他们惊惧不已,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杀死的人。 漆黑的山洞里,什么都看不见。 在这里,眼睛是不被需要的。 他们只能通过被限制的手脚和尚且还能用的嗓子去确认身边人的存在。 “幼清,你怎么样了?”薛琼琰摸索着,将身侧的褚幼清搂在怀里。 但手还被带着秤砣的锁链制住,让她不能仔细地查看褚幼清的情况。 她只能尽力伸长脖子,贴上褚幼清的额头。 很滚烫,感觉都快把她可怜的好友煮熟了。 “幼清,你的药还有吗?”薛琼琰关切地问道。 “唔。”褚幼清皱着脸,脑子彻底陷入混乱之中,只能尽力地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来回应。 她蜷缩着身体,想要往薛琼琰怀里钻,可沉重的锁链绊住了她。 “呃。”褚幼清咬着唇,极力想要摆脱这沉重的负担,但无力地身体却无法实施她的想法。 处于黑暗中的薛琼琰看不清好友的动作,也听不清好友的声音,却能感受到好友的痛苦。 “幼清,幼清,你的药在哪儿?” 她抬起头,在漆黑中寻找起来,“小凤,你能找找幼清的药在哪儿吗?我的手伸不过去。” 她的锁链是被专门缩短的,令她不能像其他人那般还能移动。 缩在角落的小凤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抬起头,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 她侧着耳朵,分辨着山洞里的声音。 绑架他们的人没有进来,可以活动。 “马上。”她压低声音回应,在地上摸索着靠近。 发热的手,破烂的衣服,小凤的手逐渐钻进褚幼清的衣服里。 药丸藏得深,小凤用了好些力才抽出来。 “拿出来了,吃多少?”因着薛琼琰不大好移动,小凤特意问道。 “吃两粒就行。”听到小凤的声音,薛琼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幼清身上的药并不是对症的,就算勉强喂下去,也不一定能让幼清退烧,但聊胜于无。 “我按着她的头,不让她乱动。”薛琼琰弓着身体,将褚幼清禁锢着。 顺着薛琼琰的手臂,小凤顺利找到褚幼清的头。 沿着五官往下滑,掰开紧咬着的嘴,硬把药丸塞了进去。 没有水,只能让褚幼清自己咽下去。 “吃下去了。” “谢谢你,小凤。”薛琼琰抱着身体依然滚烫的褚幼清,声音有些颤抖。 幼清本就体弱多病,好容易身体才好些,却没想到竟被绑到这个魔窟里来。 当时的她已亮明身份,可对方仍旧将她绑架。 并且,直到现在,薛家的人都没有来。 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她不知道。 薛琼琰目光沉沉,下意识咬着唇。 “琼琰,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小凤抓着幼清的手臂,这能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不想待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不想和牲畜一样被绑在这儿,不,牲畜还能在太阳底下活动,而她却无法逃离这个山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好想我的爹娘,我好想回家。”小凤哽咽着,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流。 她不敢大声哭,只小声抽泣着。 “我们能逃出去。”薛琼琰说道。 她不仅在回答小凤的问题,也在坚定自己的内心。 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她就计划着逃跑。 可惜的是,她没能跑成,身上的累赘还多添了些。 但她不会放弃,绝不会。 “今天他们没有给我们灌迷药,我们还能动。” “如果他们准备在今天把我们卖出去,那我们还可以再拼一次。”薛琼琰手指蜷缩着,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我跟着你,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小凤望着薛琼琰,即使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被带到这儿,不敢反抗,只能祈求那些恶人放过她,可他们没有。 就在她绝望之际,却看到了试图逃跑的薛琼琰。 她不敢帮忙,只敢在恶人离开时帮薛琼琰照顾褚幼清。 她只期望,在薛琼琰逃跑时,能带着她一起。 “琼琰,我们要…” 小凤猛地转头,看向通道。 她听见了 火把燃烧和人走动的声音。 那些恶人,来了。 耀眼的火把在空中划过,带来的光亮令被困在黑暗里已有很长时间的人们下意识闭上了眼。 “货都在这里。”大勇顺着火把查看起山洞里抓来的人,没有人逃走。 “她在发烧,必须有药才能活下来。”薛琼琰目不斜视地看向大勇,声音十分急迫。 大勇看了眼浑身通红的褚幼清,她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看起来就一副快不行了的样子。 但,为什么要救? “薛大小姐,求人还这么嚣张?”大勇嗤笑出声,对薛琼琰高傲的样子很是不屑。 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就瞧不上别人的千金小姐,即使到现在这份上,仍旧不愿舍弃自身的高贵,真是可笑。 “我们可没有多余的钱来给一个货物治病。”大勇冷酷地说道。 薛琼琰紧皱着眉,眼里满是愤怒,刚想开口,却被大勇一拳打倒在地。 她倒在地上,几乎眼冒金星,抱着褚幼清的手无意识地松开,使其滑落在地。 “快点,别耽误时间。”大勇移开目光,朝大强招了招手。 火把插在墙壁上,默默地提供着光亮。 两人深入惊恐的人群里,松开沉重的锁链,扣住相连的细锁链。 好一会儿,货物们被强行拉着站起身。 地上,生命垂危的褚幼清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在进行生命最后的绝唱。 “幼清!”薛琼琰半眯着眼,在微小的缝隙里看见正在挣扎的褚幼清。 幼清快不行了!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她,就在她想扑向褚幼清时,锁链被猛地拉住,带着她往后退。 “如果不是你,她早就被人买走了,也不至于在这里病死。”大勇出现在薛琼琰身侧,阴恻恻地笑道,“是你的桀骜不驯害死了她。” “哈哈哈。”他无所顾忌地笑着,毫不留情地嘲讽着薛琼琰的挣扎。 “不!”薛琼琰尽力挣扎着,身上的锁链几乎嵌进肉里,微小的铁刺在血肉里翻转,带来极大的痛苦。 但这痛苦完全无法与褚幼清的死亡相比。 薛琼琰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褚幼清失去生机。 “幼清!” 薛琼琰伸出手想要最后触碰一下褚幼清,但往后拽的锁链让她离幼清越来越远。 169. 似醒未醒 “是你害死了幼清!”薛琼琰赤红着眼,声音沙哑地说道。 明明幼清就快好了,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幼清死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山洞里,被随意地丢在这儿,没有人为其收尸。 都怪这群为非作歹的恶人,该死,真该死! 薛琼琰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从大勇腰间抽出短刀就要刺去。 “啊!你这个贱人!”大勇被刺了一刀,但他反应快,及时避开,并未让短刀刺入血肉中。 皮肉隐隐作痛,令他恼怒不已。 一个虚弱无力的女人,竟然还能趁他不注意伤到他!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大勇一脚踢出,将薛琼琰踹翻在地。 又因着所有人的锁链都是相连的,导致一连串的人栽倒在地。 “啊。” “哦。” 一声声闷响在山洞里回荡着。 小凤瞅准时机,拽着锁链就往大勇和大强脚腕上绊。 大勇被绊了个踉跄,差点就真地和其他人一样摔倒。 他机警地扫视着扑倒在地的人,没一个敢直视他。 是意外吗? 大勇垮着一张脸,正巧看到挣扎着要起来的薛琼琰。 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还想站起身来! 若是之前,他还会担心伤着她了,但现在,随便他怎么处理。 大勇大步上前,直接掐住薛琼琰的喉咙,怒吼道:“你想杀我?别天真了,你永远都做不到。” 他收紧手掌,满意地看着薛琼琰喘不过气的样子。 任凭她曾经有多嚣张,可到了他手里,就只有被折磨的份儿。 “你为你的朋友而发狂,可你救不了她,也杀不了我,你这个废物。” 大勇阴沉的声音如同恶鬼的低语萦绕在薛琼琰的耳边。 “她死了,不会活过来了,而你,要么安分点,要么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死亡几乎就在眼前。 薛琼琰扣住大勇的手腕,早已断裂的指甲嵌在他的手腕上,留下道道血痕。 可不管她如何努力,脖颈上的手掌就是越收越紧,令她无法呼吸。 在这生命垂危之际,她还想再见见她的幼清。 “幼清。” 她尽力去看向褚幼清,即使眼前早已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被注视着的幼清突然开始抽搐起来,还时不时地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一怪异的景象将所有人都震住了,这是诈尸了? 大勇松开手,缓缓起身,眼也不眨地盯着褚幼清。 他觉得褚幼清刚才就没死,只是一时晕厥过去罢了。 不过,她没死的话,那他们就多了一个货可以卖。 大勇走上前,发现褚幼清又没了动静。 按住脖颈、手腕,他试图查看褚幼清的脉搏。 奇怪的是,根据脉搏显示,褚幼清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死人,还能像刚才那样颤动着身体吗? 一个还能活动的死人!大勇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但做惯了恶事的大勇可不会这怪异的情况给吓住,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还能动,那就是没死透。 只要他彻底杀死对方,那对方就无法再作怪。 大勇冷笑着,拿出刚才掉落在地的短刀。 银白色的短刀在时隐时现的光亮下散发着骇人的光芒。 “滚开!”察觉到大勇意图的薛琼琰想出声制止,可喉咙被扼伤,现在的她只能发出如苍蝇挥动翅膀般的声音。 她趴在地上,朝着褚幼清的方向爬动,但身体上的伤并不允许她能自由移动。 眼泪不自觉地盈满眼眶,让她无法看清大勇的行凶现场。 那是幼清,可能还没死的幼清,而她却不能救下好友! 她实在是太没用了! “不!”她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吼声。 锋利的短刀从半空中落下,划过一道寒芒。 大勇满眼狠厉,心里只想让褚幼清死个彻底。 突然,褚幼清睁开了双眼。 明明是人类的眼睛,却有着野兽般的眼神。 被盯住的大勇身体一僵,手中的短刀已离褚幼清只有咫尺距离,却无法再往下。 这是个什么东西,她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在传闻中,山林多有精怪,难道是将褚幼清给附身了? 那他现在是被定住了吗? 大勇深切地感觉到砰砰乱跳的心脏,这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却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真的无法动弹。 “唔。”大勇摆弄着自己的脸,想带着喉咙发出警惕的叫声,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 而此刻 那双鬼魅般的眼睛还在盯着他,如同漩涡一般要将他扯入其中。 大勇惊觉,在褚幼清身上,真有个不知从哪儿来到精怪。 精怪附身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填饱肚子,那他这个被定在这里的人不就成了最好的食物? 大勇眼神一凝,绝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 旁边还有那么多人呢,凭什么就杀他一个。 大勇用牙齿咬住舌头,引得鲜血溢满口腔,血腥味直冲大脑而去,被骇住的身体也因疼痛而短暂恢复一时的行动能力。 感受到身体的顺畅,他猛地转头,往旁边倒去。 “咳咳咳。”大勇倒在地上,不敢对上褚幼清的眼睛,而喉咙又因倒灌的鲜血而止不住地咳嗽。 不小的咳嗽声在山洞里回荡起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大勇凶神恶煞的地跑过去,话都放出去了,刀都拿出来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人。 结果手停在褚幼清身体上方,然后就不动了。 好容易才看到大勇再次活动,竟然没杀人,而是自己倒地吐血。 被锁链困在原地的人们面面相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想要逃跑的心蠢蠢欲动。 “大勇,怎么了?”大强没理会地上的其他人,快步走近,一把将人提了起来。 大勇面露惊慌,嘴巴上还有未吐尽的鲜血,显然是惊惧不已。 “她醒了,我们快走。”大勇啐了一口,拽着大强就要往外面走。 但他嘴巴里还有鲜血,导致大强并未听清楚,只清晰地见到他指了下地上的褚幼清一下。 大强站在原地,歪头去看褚幼清。 惨白的皮肤,与刚才通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四肢舒展,看起来没有攻击力。 大强扭过头,就要跟着大勇一起离开,余光里却发现褚幼清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起来。 就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大强猛地转身,将略微有点惊慌的大勇推到一边。 “还活着就赶紧走,别磨蹭。”大强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抓拱起身体的褚幼清。 她的眼睛咻的睁开,鼻子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 在大强的手落下时,褚幼清一个翻身就躲了过去。 大强微微睁大了眼,有些讶异。 毕竟之前这人看起来病怏怏的,不像是个有好身手的样子。 170. 似醒未醒 虽是疑惑,大强却并未多想,伸手就要再抓褚幼清。 站立着的褚幼清微弯着身体,抬起头,眼睛却略过大强,直直落到大强身后的大勇身上。 咻的一下,连大强都没反应过来,褚幼清就已消失在眼前。 这么深藏不露,还装死干什么? 武艺高强的褚幼清属实令大强震惊不已,一时愣在原地。 “啊!你这个该死的怪物!” 大勇的声音在大强身后乍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响。 大强转过头,看见褚幼清如一只猿猴一般攀上大勇的身体。 她的动作很是灵活,大勇想把其拽下来,却都抓不住人。 但令人惊惧不已的是,在褚幼清移动的同时,她还时不时啃食着大勇的血肉。 不是先把人杀了再吃,而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就吃。 不,不管是哪种流程,都不该吃人才对。 “大强,还不赶紧过来把这个贱人给杀了!”大勇拼命挥舞着手中的短刀,朝着大强怒吼道。 大强被吼得一激灵,从怔愣中醒过神。 坏了,这是个吃人的怪物啊。 大强往前一扑,手指堪堪摸到褚幼清的衣袖。 她身一扭,便绕至大勇身后,一口血齿狠狠咬入大勇的后脖颈。 “嗬嗬。”褚幼清边吃,还边发出愉悦的声音。 “你甩啊!”大强大吼一声。 痛极的大勇想怒骂一句,可现在也确实没办法,只得按照大强的话来做。 他将身体猛地折叠起来,劲大得都能听到骨头响。 大强扎着马步,眼也不眨地盯着褚幼清。 他一手伸向大勇的后背,一手拦在甩出去的路上。 往上、左、右,他能拦;往下,大勇能拦。 他还就不信,抓不住这个褚幼清。 褚幼清抬起头,似人非人的眼睛看向大强,好似早已看透其计策。 她面无表情,抓住大勇的手指深深掐进去。 嘴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和手上的血液一起往下掉。 “哒。”一滴血液往下落去,没入土中。 与此同时,褚幼清动了。 大强眼一凝,跟着褚幼清一起行动起来。 “砰!” 三人栽倒在地。 褚幼清被撞得在地上翻滚起来,最后停在薛琼琰的面前。 薛琼琰撑着身体,仔细瞧着眼前的好友。 一双眼满是煞气,满脸都是斑驳的血迹; 那张嘴被血肉填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身上残留着大片的血迹,应该大部分是大勇的。 但是,她的幼清怎么会变成一头吃人的野兽? “幼清,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能认出我是谁吗?”薛琼琰低声唤道。 刚才幼清活动的时候,一个名字、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她不确定此时的幼清还是不是清醒着的。 如果听到她的声音能唤醒幼清的理智,那就说明幼清没有彻底变成莫名其妙的东西,那就还能救。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的你不能出府,我便带外面的画像给你。” 说起以前的事,薛琼琰絮絮叨叨的。 褚幼清歪了下头,薛琼琰还以为自己说的话起效果了,原本悲伤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 “幼清,你记起来了吗?” “你是褚幼清,我是薛琼琰。” 她说话时十分激动,嗓子受不了,说到后面都发不出声音。 不能用声音来传达她的情感,那就靠肢体接触。 薛琼琰费劲地伸出手,挪动着靠近褚幼清。 手指搭上手背,她能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 这不对! 刚才还是滚烫的,这才多久,竟然变得如此冰凉。 “滴答。” 涎水混着血肉从空中落下,掉在她的头发上,顺着脑袋往下栽,在静谧的山洞里发出声响。 薛琼琰愣愣地抬起头,看向正对她虎视眈眈的褚幼清。 幼清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眷恋与迟疑,是真的想吃了她。 难道幼清在刚才就已经死去,现在的幼清其实是已经被夺去身体的山野精怪? 但为什么是幼清? 幼清绝不会接受自己现在这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眼见褚幼清已然逼近,嗜血的獠牙就在眼前,薛琼琰避无可避,却在余光中瞥见扑来的另一个人。 “幼清!”她下意识惊呼出声。 一把弯刀随风而至,褚幼清瞳孔紧缩,猛地朝旁边一转。 弯刀割去褚幼清扬起的长发,却迟迟不曾伤及褚幼清的皮肉。 “哈。”褚幼清趴俯在角落,低吼着警告着意图伤害她的大勇。 那模样,像极了一头遭受生命威胁的野兽。 大强抽出扎在地上的弯刀,眼也不眨地盯着褚幼清,喉咙间也时不时发出 低吼声。 “快走,你们这些蠢货。”大勇给了离他最近的人一巴掌,低声骂道。 那个女人跟疯了一样,咬得他身上全是血窟窿,要是再不赶紧出去拿药敷上,他真得血尽而亡。 偏生这些货物跟吓傻了一样蜷缩在这里,根本不动弹,但又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让他不能及时逃跑。 不过,辛好还有大强这个傻大个在,还能替他挡一挡。 等他跑出去了,再让其他人来救大强。 “快点起来跑啊。”大勇拽着衣领就把人提溜起来,直接往前丢。 被大勇这么一吼,地上的人也知道自己可以跑了。 众人齐齐起身,忙不迭地往外跑。 先前在山洞里关着的时候,他们就尝试着带着锁链一起跑。 之前锁链重,他们跑不快,但他们练过队形,保证不绊着其他人。 现在锁链变轻,那他们就能跑得更快些,说不定还能把受伤的大勇和正与褚幼清对峙的大强甩在身后。 他们再努力努力,也许还能逃出生天。 怀揣着对生命的希望,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往外跑。 小凤回望了一眼正与大强缠斗起来的褚幼清,扶着薛琼琰往外跑。 这种时候就不要考虑要不要救人了,冲上去就是个死。 哗啦啦的锁链碰撞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着,时不时还有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火把的微光为他们照亮逃生的方向,身后劈打的声音逼他们不断奔跑。 就算在此刻虚弱到吐血,也得撑到跑出洞口了再吐。 眼前的地上已洒上点点阳光,似乎生路就在前方。 “快要出去了。”小凤欣喜地告诉薛琼琰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 她只期望外面没有守着的人,或是有人守着但暂时无法顾及到他们的情况,这样的话,就能再跑得远一点。 众人跨过刺眼的日光,奔向白日,却一眼就瞧见那凶神恶煞的长林,吓得一个绊一个,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大片。 而那一脸不耐烦的长林先前在外头抹去痕迹,又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见到人,心里已经盘算着在事后那两人要去领什么惩罚。 毕竟大强和大勇只是把货物带出来而已,又不是很困难的事儿,竟然还耽搁了这么久。 好容易听到点动静,一转身就看见货物摔成一堆。 往后瞧去,浑身是血的大勇朝他伸出双手,“老大,快救我!” 171. 恐怖如斯 眼前的大勇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令长林一阵沉默。 他们早已清理过,确保山洞里没有任何的野兽,才将货物都丢了进去。 结果大勇身上坑坑洼洼的样子,像极了是被什么东西啃咬的,但哪儿来的野兽啊? 而且旁边还有那么多人,怎么就咬大勇呢? 而且,跟着大勇一起进去的大强呢?该不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过来。”在将货物都驱赶到一旁待着后,长林朝大勇招了招手。 大勇颤颤巍巍地走到长林面前,脸上的痛苦丝毫不减。 长林扫了一眼,拿起药瓶就往大勇伤口上洒,扯过绷带就直接开始缠。 动作虽然粗鲁,但十分快,不一会儿就将人包扎好。 因离得近,大勇身上的伤痕便一览无余。 这痕迹,明显不是山中野兽所为。 是人咬的! 而现在货物里丢失的只有一个人—褚幼清。 但他并不觉得是褚幼清做的,毕竟他一看便知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怎会将大勇伤到如此地步。 是有人趁他不注意钻进山洞里去了? 长林蹙起眉,有种不祥的预感:“是谁咬的你?大强呢?” “是褚幼清。”大勇咬牙切齿地说道。 听到这个人名,长林有些惊讶,但看大勇的表情,便知其说的是实话。 “她发烧病死了,又活了,然后袭击我,是大强拦住了她。”大勇继续说道。 他惨白着脸,身上的疼痛时刻刺激着他。 “现在大强还在里面,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他望了眼山洞,那里迟迟没有人走出来的响动。 褚幼清那么凶残,就大强一个人怕是不好应付。 但他也帮不了大强,当时那种情况,他再待下去,真得死那儿。 “真的是褚幼清做的?她能对付得了你们两个?”长林没错过大勇眼里闪过的一丝心虚,压低声音问道。 听到长林质疑,委屈和痛苦瞬间涌上大勇的心头。 “就是她啊,跟个疯子一样,冲上来就咬我,甩都甩不出去。”大勇靠在树上,大吐苦水,声音大得把鸟都惊飞了。 “老大,你不知道她有多灵活,我和大强两个人一起弄都打不死她。” 他这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人,也太难缠了。 悲愤交加的大勇伸出手在长林眼前晃了下,非要让其好好瞧瞧自己受伤的手臂。 “我身上这伤你也看到了,就是一个女的咬的,不是我和大强互相打的。” 长林眼见大勇越说越来劲,在那儿捶胸跺脚地诉说着自己的苦痛。 他信了个五六分,没有全信。 毕竟大勇可会演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当初大勇偷藏了根黄金簪子,要不是他硬把东西搜出来,大勇还要在那儿犟着。 若不是见其还有点用,又只是贪点小钱,他早就让其滚蛋了。 “去一边待着吧。”长林翻了个白眼,拿出口哨就开始叫人:“嘀嘀。” 鸣笛声在山林里回荡,将他要传递的信息传出去。 “喔喔。” 回应的声音随之传来,不一会儿便有两人出现。 那两人扫过地上的货物,又看向长林。 “老大,现在准备走吗?”铁牛冲到长林面前问道。 “你和铁锤去里面把大强带出来。”长林微微歪头,朝山洞看去,“里面还有个疑似发狂的货物,打得过就将人绑了带出来;打不过就带着大强跑出来。” 对方的实力这么不确定的吗?他们俩加在一起还有可能打不过? 铁牛和铁锤对视一眼,觉得等会儿还是要小心为上。 “是。” 两个壮汉随即便深入洞穴,一前一后地前进。 洞壁上插着火把,火焰要灭不灭地闪烁着。 “大强,你在哪儿?”铁牛用粗粝的嗓子喊着,眼睛也机敏地四处看着。 呼喊的声音传出去,久久不散,但迟迟没有回声。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自己走得不够深入,便每隔一段时间就喊一次。 但每一次他们听到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声音,没有大强的声音,也没有别人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他们连打斗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若是大强已经处理好了,那就应该回话才对;若是对方把大强处理掉了,那人说不定就在暗处等着他们。 而现在,第二种似乎更有可能。 “准备好。”铁牛紧绷着脸,手里的武器攥得很紧。 铁锤点头,紧跟在铁牛身侧。 两人十分谨慎地往前走,可直到走到最里面他 们也没有遭受任何攻击。 “大强!”铁锤侧过头,一眼便瞧见满身是血的铁牛,顿时惊呼出声。 铁锤扑了过去,铁牛拿着武器在旁边警戒。 大强趴俯在地上,身上坑坑洼洼的,肉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铁锤掰过大强的身体,正巧对上其睁大的双眼。 大强的脸上有数道伤痕,脖子上有很长一条豁口,肚子更是空得能看见骨头。 看来那件货物的确十分难缠,竟能直接杀死大强,并吃掉大强! 一个吃人的怪物! 铁锤站起身,沉声道:“大强已经被吃掉了,我们得赶紧出去,把这里给堵住。” 吃掉了?应该是被杀掉才对。 铁牛转过头,正想纠正铁锤的用词,却正好看见死不瞑目的大勇。 “她跑了!”铁锤大吼道,拿起落在一旁的弯刀就扔了过去。 砰的一声,弯刀扎进洞壁上,却没有扎中人。 “我们快走!”铁锤脸色微变,连地上的大勇也不管就直接往外面跑。 跟着跑的铁牛最后望了眼惨死的大勇,心中的震惊还未消退。 那个可怕的怪物到底藏了多久,之前在山洞里有那么多人不吃,为什么偏偏吃他们的人? “老大,她跑出来了,快拦住她!” 人还未出来,声音就先传出来了。 长林眼神一凝,丢出一把短刀。 对上那一闪而过的人影,只听见一段破帛声,定眼看去,已无人影。 这一下,长林是真的相信了大勇的说辞。 褚幼清一个人对上大勇和大强,大勇受伤逃跑,大强生死不明; 之后又一个人对上铁牛和铁锤,愣是直接逃了出来,把那两人丟在身后; 而且,他都出手了,却也没有抓住褚幼清。 这褚幼清到底师从何人啊,竟有如此绝世武功? 可纵使长林如何叩问,都无人能答。 “老大,大强已死,我们也没能抓住那人。”铁牛垂着头,满脸惭愧之色。 “算了,我们惹不起那怪物。”长林叹了口气,并未责怪。 在怪物面前,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别的别多想。 “现在赶紧跑,别让她杀个回马枪。” 长林吆喝一声,让其他人带着货物一起走。 172. 受伤的鹞鹰 “唧唧!” “苍梧!”江稚鱼伸出手,顺利接住鹞鹰。 但因其实在太重,差点把江稚鱼的人都往地上拽。 “这么重!”帮忙承担负重的裴照微感受到手在被往下压,不由得睁大了眼。 再看了看这体型,长得很壮实。 “它真的吃得很好了。”裴照微凑近江稚鱼,小声说道。 许是知道两人在蛐蛐它的体重,鹞鹰不满意地扑闪着翅膀,“唧唧!” 硕大的翅膀扑到人脸上,眼睛、鼻子都挡住了。 为避免自己真的被一只鹞鹰给捂到窒息,江稚鱼只好连声安抚:“咱们苍梧是健壮,不是胖。” 她瞅准一块巨石,抱着鹞鹰就坐了上去。 拨弄了几下鹞鹰,没发现哪里有明显的伤痕和血迹。 “受伤了没,要不要包扎一下?”以防万一,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唧唧唧~”鹞鹰把头靠在江稚鱼肩上,举起了自己被树枝穿过的翅膀。 它半掩着眼,挤出一滴眼泪来。 “别哭,让我好好看看。”江稚鱼摸了两下鹞鹰的头,让其安分点。 顺着羽毛的走向在翅膀上游走,飞羽很光滑、紧密,能清晰地感觉到坚硬的骨骼和肌肉线条; 摸进里面的覆羽,比较柔软且紧实。 忽然,江稚鱼摸到一处圆形的孔。 按照对应的位置,在翅膀的另一面摸到了差不多大的圆孔。 那东西是直接穿过去。 她俯下身,仔细查看起具体的情况。 有几滴血液沾在羽毛上,没有残留的武器碎片,没有伤到筋骨。 “你倒是机灵,没让那人把你钉在那儿或是让你的翅膀伤得太严重。”江稚鱼瞧了眼还在装可怜的鹞鹰,笑着说道。 又从侍卫手里接过药粉,敷上伤口。 翅膀宽大,不好用绷带包扎,但有层层叠叠的羽毛在,愣是将药粉护在伤口上。 “现在能不能飞起来?”江稚鱼拍了拍鹞鹰的头,问道。 鹞鹰站直身体,在巨石上哒哒哒地走。 它的眼睛提溜转,像是在观察从哪儿开始起飞。 “克克!”鹞鹰扇动翅膀,从巨石上飞了出去。 它往上飞去,翅膀晃晃悠悠的,又忽然往下栽去。 吓得江稚鱼身体往前倾,想要抓住鹞鹰。 却见它的翅膀虽无法让它像往常一样飞翔,但也令它安稳落地。 两只爪子在地上倒腾了半天,它才停下来。 “不飞了,等伤好了再飞。”紧跟在身后的江稚鱼上前抱住鹞鹰,柔声安抚道。 虽是一点小伤,却也让鹞鹰无法飞行。 她只担心现在的鹞鹰会因为自己没办法飞翔而生气,到时候硬要去飞,反而伤着自己。 原本有些炸毛的鹞鹰在江稚鱼一下又一下的顺毛捋中安稳下来,喉咙还在咕噜咕噜叫。 “克克!”鹞鹰歪着头去蹭江稚鱼,十分眷恋。 “殿下,阿芝依及白鹭已到。”侍卫上前一步禀告。 江稚鱼转过头,正好看见侍卫身后的一位青澜族女子及其肩上的白鹭。 这人是青澜族送来的,与留在邺城里的其他青澜族人待在一处。 今日因鹞鹰而派人去将青澜族人找来,但她没想到竟是此人前来。 “苍梧,你认不认识她们?”江稚鱼转过鹞鹰的身体,令其正好看见那一人一鸟。 鹞鹰看了对方一眼,又看了江稚鱼一眼,眼里忽然就充满了不明的情绪。 “克!”鹞鹰闭上眼,发出悲痛的声音,再往后倒去。 江稚鱼连忙去抱,不然非得滚下山去,“不是要把你送回去,真的。” “你不是发现了坏人吗?多点人能早点抓住坏人。” 鹞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委屈地发出“克克”声。 江稚鱼毫不避让地对上鹞鹰的眼睛,语气坚定,“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把你随便送走。” “唧唧!”鹞鹰抬起头,眼睛再度恢复神采。 砰一下又栽进江稚鱼的怀里,唰一下又退了出去。 “克克!”鹞鹰看向白鹭,发出高亢的声音。 白鹭身体一僵,连忙扇着翅膀飞到鹞鹰面前。 它弯着腰,不敢抬头看鹞鹰。 “咕噜咕噜。” “克克克。” 两只鸟用自己的语言叽里呱啦地说了好一会儿。 看起来两只 鸟的确认识,而且白鹭对鹞鹰挺尊敬的,也许有着鹞鹰曾是先司岚身边的鸟的原因。 江稚鱼去确认了在慈航寺的布置,等再回来时,鹞鹰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克!”鹞鹰昂起头,像是不满意江稚鱼的突然离开。 “走吧,我们去抓坏人。”江稚鱼摸了下鹞鹰的翅膀,又小声道:“回去就给你加餐。” 鹞鹰张开翅膀抱了下江稚鱼,就顺从地被两个侍卫抱起。 现在的鹞鹰不能飞,长时间用爪子跑还会伤到爪子,为了不让其再添新伤,江稚鱼还特意拨了两个侍卫来抬它。 起初,鹞鹰还不适应,身体直愣愣的; 但两个侍卫十分稳健,一点都没颠着它; 待着舒适,它就直接瘫在两侍卫的臂膀上,那模样,实在是嚣张得很。 众人在鹞鹰的指引下在山林中穿行,稀疏的阳光在树木中穿插着往下照。 “克克!”鹞鹰忽然发出尖利的叫声。 “咕噜!”白鹭随即往上飞去,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中穿梭。 在山林中的侍卫们也立刻警惕起来,紧盯着白鹭的踪迹。 在白鹭又一次的尖叫中,一人忽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放!” 随声音而落下的是一张巨网,挡去日光,也挡去那人的逃生之路。 吴浔及杨舸上去查看,两人一起将其捆了,并带至江稚鱼面前。 此人面露凶光,全身是血,还时不时发出威胁的声音。 刚才在与其交手过程中,杨舸便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殿下,此人与当时在竹溪城所抓逃犯的症状相似。”杨舸汇报道。 一样的嗜血,一样的凶残,一样的有攻击力。 “克克!”鹞鹰忽的冲那人啸叫了两声。 而那人原本还在挣扎,却在听到鹞鹰声音的那一刻变得动作僵硬。 看来此人与蛊虫有关,而且还有可能与恭王有着类似的蛊虫。 “苍梧,伤害你的坏人是她吗?”江稚鱼靠近鹞鹰,低声问道。 鹞鹰摇了摇头。 那就是还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道这两伙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江稚鱼沉默了一瞬,“把她带回去。” 173. 各显神通 “老大,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大勇抬起头,机敏地看了看四周,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长林握拳抬手,令所有人止步。 他凝神静听,脸色大变,“一定是那只该死的鸟把人给引过来了,快走。” 他本想再骂一下引来那只死鸟的蠢货,奈何人已死,即使再多怒火也难以宣泄,只好走为上。 恶人急匆匆地逃走,而听到有人已来的货物们却心思浮动起来。 以往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现在有人出现,还是让绑匪害怕的人,那他们就可以再拼一拼。 虽然不排除先出虎口,再入狼穴的可能性,但马上就要被卖了,再差也不过是死一次罢了。 而且现在跑得急,就算有人中途逃走,长林等人肯定是不愿花时间去追的。 麻烦的是脚下的锁链,若不想办法断开,便不能趁机逃走。 “琼琰,你有什么逃跑的法子吗?”小凤压低声音道。 此时脸色还很惨白的薛琼琰正喘着粗气,努力跟上所有人的脚步。 “我们无法摆脱锁链。”薛琼琰紧紧握住小凤的手,说出这样残酷的现实。 钥匙不在她们手上,也无法悄无声息地从大勇身上抢过来; 而且就算有钥匙,她们也不能在奔跑过程中解开锁链。 长林又不是傻子,只要察觉出她们停顿一会儿,立马就会让人来查看情况,到时候锁链还没打开,她们就被发现了。 薛琼琰继续说道:“我们可以留下记号,让他们来找我们。” “好。”小凤点点头,明白现在别无他法。 两人正准备撕开自己的衣裳时,一股力量带着她们就往另一边倒。 是有人绊倒了。 薛琼琰揽过小凤,顺着力往山坡下滚。 听到动静的长林往后一看,人都要滚到半山腰了。 “货都要跑了,还不快去追!”长林怒道。 气喘吁吁的大勇靠在树干上,不经意间将渗血的手臂露在长林面前。 又要偷懒,长林蹙起眉。 但大勇的伤还是他包扎的,确实很严重。 他只好瞪向一旁还在踌躇的铁锤和铁牛。 “是,老大。” 铁锤应声,与铁牛一起滑下山坡。 山坡下的人早已站起,见有人来追,连忙奔逃。 他们不往宽阔的地方走,专往密林里跑。 “钥匙在我这儿,快拿啊。”一人突然从衣领里拿出一串钥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拿到钥匙时,还藏得这么好,愣是没让人发现。 不过现在要紧的是解开锁链,众人都顾不得那么多,纷纷扯过一把钥匙开始尝试开锁。 “我解开了!”一人欢呼雀跃,丢下锁链便头也不回地奔入山林之中。 一条条锁链接连松开,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令剩下的人都心浮气躁起来。 “快点,快点。”小凤丢掉解开一边锁链的钥匙,又去找另一把。 地上的钥匙被丢的到处都是,有些还被丢弃的锁链遮挡住,并不好找。 生怕有人赶来的小凤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在地上摸索的手都在发抖。 “砰!” 两个逃跑的人被抓了回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两人将其他人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妄动。 薛琼琰顺势拉过小凤,弯曲的双腿挡住已松开的锁链。 她垂着头,观察着四周的境况。 刚才往不同方向跑了好些人,现在就只有两个人去抓。 若是找准时机,还能再逃一逃。 薛琼琰往后摸索,发现在灌木丛后又是往下的坡。 顺着往下,总比费劲儿逃跑好; 还有灌木丛挡着,让人一时看不到人影。 虽然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先逃出这群绑匪的手掌心,才有机会议回家之事。 薛琼琰隐秘地身后瞧了眼,正又去寻铁锤和铁牛,却见又有两人被捉了回来。 她抿住唇,拉着小凤的手又紧了些。 必须跑,就算被抓了回来,也不过是被打晕罢了。 决不能错过良机。 “准备。”薛琼琰低声道。 只待铁锤两人再度离去,薛琼琰与小凤便立刻滚入灌木丛之中。 眼前一黑,又忽然明亮。 原本预想的长坡却突然中断,多了个极深的大坑。 薛琼琰脸色大变,忙想止往下掉的倾向,奈何此时的身体不允许她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自己和小凤一起掉进深坑里。 不过幸运的是,深坑中多是树叶与残枝,两人并未受太严重的伤。 只是树叶在此累积腐烂,而她俩正好裹得全身都是。 “呕哕。”小凤苦着一张脸,没忍住,直接吐了出来,又因没吃饭,只是干呕。 旁边人在吐,又一直闻着腐臭味的薛琼琰觉得肚子一阵抽痛,呕吐感一直往上涌。 她下意识伸出手捂嘴,但手又正好沾染上粘液、蠕虫和不知名东西。 “呕哕。” “人跑到这儿来了。”铁锤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吓得薛琼琰和小凤一起屏气凝神,不敢再发出呕吐的声音。 腐臭味还在四周游荡,薛琼琰死死咬住唇,直至咬出鲜血来才堪堪抵抗住喉咙间的呕吐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薛琼琰期盼着铁锤早点离去。 “这里面还有两个人。”铁锤弯下腰,一双眼直直看向深坑的两人。 两人紧抱在一起,身上全是腐烂的树叶。 腐臭味也已钻入他的鼻腔,令其微微蹙眉。 但这点味道,他尚且还能忍受。 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两个女子竟然能忍受这样的地方。 铁锤一步踏进深坑,伸手朝两人抓去。 “咻,咻。” 一箭射入铁锤左掌,一箭射入他的右臂。 铁锤转过身,才发现竟然有数十名侍卫出现在眼前。 老大担心的人终于出现了,不过,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难道是他们所做的事被发现了? 今日,这些人或许就是来收网的。 铁锤心中大骇,已知自己乃是瓮中之鳖,难以突围。 身上的疼痛也在提醒着铁锤的处境,他已无路可逃。 他目光沉沉,忽然朝坑里的两人冲去。 眼见自由在即,薛琼琰两人心潮澎湃,抓起坑里的树叶就朝铁锤丢去。 两人轮换着扔,还时不时调整方位,保证让铁锤辨不清方向。 只听见砰的一声,眼前的铁锤就已失去踪影。 薛琼琰定睛一看,铁锤已被九节鞭拖出坑去。 好啊,这恶人被捉住了。 “薛琼琰,你怎么在这儿?”一道讶异声在坑外响起。 174. 私有仇怨 一把匕首被悄然抽出,细碎的寒芒落入地上人的眼眸中。 管事的眼睛被光一闪,转头看向执刀之人。 他皱着脸,上下扫了一下,“拿一把短刀过来,也劈不开这椅子。” 躺椅被他坐碎了,屁股嵌在架子里,怎么都折腾不出来。 他招了下手,趾高气昂地吩咐:“还不快把我给扶起来,再去拿把柴刀,把这椅子砍碎。” 侍从却紧紧盯着管事,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主子说过,若谋划被人发现,就必须要清理一切痕迹。” 身边的人都已急匆匆地跑去处理不该留下的东西,只有他,需得处理眼前这个死肥猪。 “管事,属下会小心些的。”侍从绷着脸,离管事越来越近。 这是要杀了他啊! 凶狠之意已铺面而来,管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人准备对自己下手。 他往旁边一看,往日围在身边的人穿梭在庭院走廊之中,没有一个人看过来。 “该死的贱人,你难道不想要解药了吗?”管事厉声喝道。 “属下知道解药在哪儿,不会耽搁时间的。”侍从的脸上勾起一抹冷笑。 眼前管事的色厉内荏之态,真是可笑极了。 他手起刀落,短刀刺进管事的一身肥肉里。 他的力气极大,直将匕首深深嵌进管事的身体里。 “啊!”管事发出一声尖叫。 他上头有人,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是被外派到这儿来,也能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管事,哪能忍受刀刺入身体里的痛。 “我定要让我大哥杀了你!”管事扬起手就朝侍从打去。 厚实的手掌卯足了劲儿,将侍从的身体都打偏了。 侍从眼神一凝,杀心越发重了几分。 “管事,你死了,又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去死吧。” 侍从顺手抽出匕首,直起身,一刀就要插入管事的要害处。 “铛!” 一把链刀忽的飞来,削去侍从的手掌,一绕,又将匕首击飞。 “啊!”侍从跪倒在地,失声尖叫。 他紧紧握住手臂,脸色惨白地喘息着。 而那只手掌和血肉飞落到管事腿上,晃晃悠悠的,迟迟没有掉在地上。 哈,这就是害他的下场。 不过,砍掉其的右手,还算是便宜了。 差点真死掉的管事瘪着嘴,心里多添了几分笑意。 腿一抖,手掌便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而眼前,又忽然出现一双脚。 管事抬眼,来人竟是手握链刀,身着一身劲装的男子。 虽说这人也算是帮了他一次,但突然出现在这儿,肯定是另有所图。 “你是谁?”他问道。 “在下乃是玄鸦,刚才才将张嬷嬷给你送来。”十九拱手说道。 管事蹙眉,显然对十九的回话很是不满意。 他只是这么简单一问,对方竟然不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 刚才那侍从说送人的弦七可能是太子的人,那跟着一起来的玄鸦呢? “你是太子的人?若是来捉拿的,直接动手就是。”管事毫不客气地说道。 “在下乃是明月楼的杀手,在此停留一是因为接了要杀死张嬷嬷的任务;” 十九面上十分平静,没有因为管事的态度而不忿。 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还无法牵动他的情绪。 再者,现在的这个院子里没有多少人,就算他一人,也能应付。 “二是发现了明月楼的叛徒。” 说到这时,十九朝那侍从恶狠狠地看了一眼。 十九的动作并不小,那厌恶的眼神也已落入管事的眼中。 这十九古怪得很,明明是把张嬷嬷送来的,现在却说要杀她,还突然出现在这里。 并且,还和那个传话的侍从有仇。 他来回将两人看了好几眼,实在是没想到这两人还有仇怨。 侍从说眼前人是假的,眼前人又说侍从是叛徒,那就是明月楼出了问题。 反正太子还没到跟前,而且还不一定真的和太子有关,那就先不管。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全都给我冷静,太子还没打过来呢。”管事大吼一声,捡起旁边的木碎片摔在地上。 一连串的木碎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一会儿,有好些个 消失的侍从再度出现。 太子的人迟迟未曾现身,一时的混乱便已停止。 聚过来的侍从们才发现管事受了点伤,但还死不了。 又见管事阴恻恻地盯过来,便忙不迭地去搬个新躺椅过来。 包扎后的管事被五个人抬上躺椅,他垂下眼,懒洋洋地说道:“说说吧,你们都打的什么主意。” 十九收回链刀,拱手道:“有两位雇主想要这位张嬷嬷,一个要命,一个要人。” “在下拿了送张嬷嬷来的钱,也想领一份张嬷嬷身死的钱。” 十九毫不掩饰自己的谋算,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他现在的身份可是个杀手,为的就是钱财,做两个相近的任务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楼里没什么其他任务,在下便有空等着您这儿把已死的张嬷嬷抬出来。” 十九话锋一转,突然骂道:“只是没想到,却看到这个贱人。” 管事被十九突然抬高的音量吓得肥肉一抖,连带着身下的躺椅都晃悠起来。 他眼一扫,侍立在一旁的随从已垂下头。 要是有一个敢笑出声来,他非得弄死不可。 他掀开眼皮,看向这个让他出丑的人,腰间的链刀还锋利得很,不大好对付。 “说话就说话,别一惊一乍的。” 十九咬着牙,忍住笑意,没叫管事察觉到异样。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明月楼被太子针对,折损了好些人手。” 明月楼的变故早已传到其他人耳中,不过因着排名前十的杀手都还在,便也不妨碍雇主发布任务。 十九瞄了管事一眼,本想看看管事对此时的态度,可管事眼睛小,愣是看不出什么。 若是不清楚明月楼发生了何事,他说不定还要再介绍介绍,虽然会多费些口舌,但能多拖延些时间。 思及此,十九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绪。 “而他,便是为太子报信之人。” 十九侧身,指向脸色惨白的侍从。 “我们找了他许久,没想到今日却在此处见到他。” 他怒目而视,恨不得直接就将其就地正法。 “这个叛徒,我明月楼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175. 两人争执 管事揣着手,眼前这玄鸦对他手底下的人喊打喊杀的,当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这个侍从也当真是该死。 “冯岩,你呢?”管事眯着眼睛,冷冷地看向冯岩。 刚才还要杀他,现在就没声了。 “你是主子的人,还是太子的人,或是两边都沾染上了?” 躺倒在地上的冯岩被管事的一番话惊出一身冷汗。 只要他咬死是遵从上面的命令,那要弄死管事这件事不算大; 但若是让管事抓着脚踏两只船这件事不放,就算不是真的,上面的人也会把他处理掉。 冯岩手撑起身体跪着,连忙否认:“属下忠心于主子,与太子没有半点关系。” 他砰砰砰地磕了几下头,言语间十分哀切。 “管事明鉴,属下绝没有此心。” 管事冷哼一声,“可你旁边的这位玄鸦,可是口口声声说认得你呢。” 冯岩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十九。 额头因太过用力而渗出血来,在其脸上划过道道血痕,配上那双凶狠的眼睛,像极了恶鬼。 要不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玄鸦,他早就杀死管事,带着管事的金银珠宝和解药逃走过好日子去了; 而且,现在竟还坑害于他,真是可恶至极。 “你这个胡乱攀咬的疯子,那个弦七是太子的人,你也是太子的人。”冯岩瞪大了眼,怒骂道。 他绞尽脑汁想着这人陷害他的理由,毕竟玄鸦早不出来,玩不出来,怎么就偏偏在那时出现? “我传了消息进来,让管事有了戒备之心,这对你不利,你自然是要陷害于我的。” 冯岩盯着十九,想从其神情疏漏上找到破局之法。 可惜的是,十九仍是一副厌恶他的模样。 “按照你这说法,那我刚才应该等你杀死管事之后,再出手杀你才对。”十九轻飘飘地说道。 “你!”冯岩一时语塞。 “呵,说不出来了吧?”十九嘲讽出声。 冯岩咬着唇,努力思考着该如何破局。 若不是刚才的时机太不对,他现在也不会落入这般境地。 “你说我叛了明月楼,可我是主子的人,从未去过明月楼,我身边的人都可为我作证。” 冯岩仰着头,去看与他一起做事的人。 若按行踪来说,他们也能为自己证明。 “呵,旁人又怎么能时刻关注你在哪儿?”十九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向冯岩,“再者说了,若是偷偷传个消息,也不容易被发现。” 十九的一番话,又将冯岩的说辞给堵了回去,令其恼怒不已。 现在不能再揪着明月楼不放,重要的是他得说清楚太子一事。 “我七岁时便被主子带回府中,直至现在都对主子忠心不二,又怎会中途投靠太子?” 院中的人大部分都是孤儿,小时候被主家带走培养,待长成后便为主家做事。 要是多耗些时间去查他的来处,也是能查到的。 十九半垂眼,眼底添上一抹暗色。 还可以再刺激一下,说不定等会儿这冯岩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说出来了。 “你要说这些话,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十九点头,又看向管事,“管事,我就坐这儿了。” 十九拉过一旁的木椅,直接就坐了上去。 动作倒是快得很,他都还没发话,就直接坐上了。 管事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当初太子因怡亲王之事对明月楼不满,不仅派人针对明月楼,还在江湖中发布悬赏令。” 十九横着眉,义愤填膺道:“太子很是舍得,多的是马前卒为其效力。”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道理谁都懂。 十九弯下腰,凑到冯岩跟前,那双带着些许怒意的黑眸直直看向冯岩。 “而你,就是其中之人。” 他说的很慢,就像是在陈述冯岩的罪行,并打算将其就地正法的模样。 冯岩身体一抖,直接迎上十九的目光。 这该死的玄鸦,不说他是太子的人,说他在为太子办事。 主子可不喜欢一心侍二主的人,就算他只是被安上给太子递消息的罪名,也会被主子不喜。 “管事明鉴,主子还要明月楼的杀手办事,属下怎么可能去帮助太子?”冯岩一转头,又朝管事磕头。 “属下从未见过他,他根本就是在污蔑属下。” 冯岩哭天喊地,只是眼泪并不真切。 “管事,您一定要为属下做主啊!” 十九直起身,挑了挑眉。 这冯岩翻来覆去就这么些话,说不赢他。 不过,也许是冯岩真干过这样的事,太过心虚以致无法辩驳。 十九握住链刀,在连接处摸索着。 他不是审讯的好手,得十七来才行。 把人一抓,直接送进地牢,隐瞒的东西就会抖搂出来。 十九越过管事,去看其身后。 满满当当的院落无人走动,也听不见多余的声响。 不知道弦七那儿办得怎么样了,他还得托到几时。 “管事,你看这冯岩,只会说些囫囵话,心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呢。”十九指了指还在喊叫的冯岩,笑着说道。 那模样,看起来倒是胜券在握。 管事看着十九,半晌没说话。 十九也不惧,十分坦然地看过去。 两人瞪着眼,但十九年轻力壮,也不怕瞪。 管事无奈,翻了个白眼,不再去看十九。 眼见管事对十九并无任何表示,冯岩有些崩溃,嘶吼道:“管事,您不能信他,他在胡说八道啊!” 管事不耐地皱起眉,觉得冯岩真是无用且恶毒。 刚才还要置他于死地,现在就气急败坏了。 不过,虽然他也想让冯岩去死,但人不能落在其他人手里。 冯岩还攥着不少秘密,若是真让玄鸦把人带到明月楼去,他们的底怕是都要漏完,到那时,就算有他大哥在,也保不住他这条命。 管事啧了一声,还得暂时保下冯岩。 也不能让其真担了这罪名,不然那明月楼肯定是要打上门来的。 “玄鸦,你认错人了。”管事说道。 十九冷笑一声,“怎么,管事你想包庇他吗?” “若你执意如此,那我今日便会将此事告知楼主。” 十九拱起手,朝右边拜了拜,明晃晃地威胁。 管事看向十九,对其如今的这副模样感到可笑。 杀手出身,在这儿装什么仁义。 “三千两银票够不够?” 管事招了下手,身后的侍从立刻从里屋拿出一个木盒子。 啪嗒一下,木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摞银票。 “拿钱走人,把这事儿咽到肚子里。” 176. 达成交易 三千两银票,真是大手笔啊。 看来这背后之人很不一般。 十九的嘴还绷着,但眼睛却露出一丝笑意。 他招了下手,“给我看看。” 侍从立刻上前,将木盒放至十九眼前。 银票不如银两瓷实,但三千两银票份量也不轻。 见十九一副掉进钱眼里的样子,管事在心中闷笑。 这点钱就能让其如此表现,刚才他也不必费那么多时间。 “咳咳。”管事重重咳了两声,侍从啪一下就关好小木盒,退至管事身旁。 十九的身体跟着银票往前倾,差点都要跟着走了。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管事抬手在十九眼前晃了下。 肥厚的手指还带着些血液混着汗液的腥气。 “把银票拿了走人,对你我都好。”他笑着说完,言语中隐隐带着些许警告。 十九敛住呼吸往后一避,露出一抹笑意。 照管事这意思,他该就此收手,不再揪着冯岩不放。 但,十九的眼眸闪动,“我可不要银票,我要两百两黄金。” “银票容易动手脚,但黄金可就是实打实的。” 十九看向管事,眼里满是贪婪。 听到黄金,管事就垮下脸。 这玄鸦还真敢要,一张口就是两百两黄金。 虽说他有的是钱,但玄鸦一讨要他就不爽。 管事沉着脸去看十九,却见其跃跃欲试,根本不受他脸色影响。 他原本打算将玄鸦糊弄过去,等到玄鸦发现银票兑不出钱时,他们早已人去楼空。 结果一说到钱财,玄鸦就又精明起来,哪怕刚才被银票勾了魂,但瞬间就清醒过来,立马讨要真真切切地能拿到手的黄金。 真是麻烦得很,管事扭过头,瞪了一眼惹出事端的冯岩。 管事久久不回话,十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退。 这是不想给黄金啊。 他不瞎,能看到这院子的陈设不一般。 有钱不给他,还想把人要回去,那可不行。 “你先说用钱来堵我的嘴,现在却又不说话了?”十九蹭的一下站起身,紧绷着脸。 “我说的数对你来说可并不多,别装作一副多艰难的样子。” 为了表现自己的愤怒,十九一脚就将木椅踢了出去。 木椅翻滚着落在走廊上,还差点撞到一个侍从。 那侍从猛地抬头看向十九,却见十九抽出腰间的链刀。 链刀一下又一下地晃悠起来,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管事,你既舍不得钱财,那我可就要将这叛徒带走,交由楼主发落。”十九冷声道。 言罢,见管事还是默不作声,十九手一抖,链刀便飞了出去。 眼看着要命的武器就在跟前,冯岩尖叫道:“管事,救救属下啊!” 链刀一放一收,直接将冯岩给捆了。 眼见冯岩还在乱叫,十九捡起地上还没收拾的木椅碎片就塞进其嘴里。 碎片正好卡在冯岩的嘴里,毛刺紧紧挨着皮肉。 若是他再如刚才那样大喊大叫,怕是要伤了他的嘴,或者喉咙。 冯岩只得紧紧咬住碎片,即使嘴角流出涎水也不在乎。 他歪头看向管事,眼泪止不住地流。 玄鸦是个疯子,今日是非得要弄死他不可。 管事最为可恨,那点钱明明算不得什么,却不肯拿来救他。 冯岩在心里怨恨着管事,可面上还装作一副可怜样。 十九可不管这两人的眉眼官司,抓住冯岩的衣领,作势要使轻功飞出去。 见十九真要把人带走,管事连忙招手,咬牙切齿道:“好,我给你,你把冯岩放下。” “还不快去取两百两黄金来。”管事瞪了眼旁边的侍从。 侍从收拢银票,又从屋里捧出个大盒子。 十九微昂起头,“打开。” 侍从没动,在管事又瞪了一眼后才上前打开盒子。 金灿灿的黄金齐齐整整地摆放在盒子里,一看就喜人得很。 十九手一松,冯岩便落在地上,但链刀还没松开的。 他拿起一块黄金,用指甲使劲扣了几下,没露出什么银白色的底。 再拨弄了几下,里面的黄金都是真的,没做一些糊弄人的事儿。 “管事这么有诚意,那冯岩就还给你吧。” 十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右手往后抽动,带着冯岩转了好几圈。 “呕哕。”冯岩取出碎片,吐出一口血沫。 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两人也算是钱货两讫。 十九接过箱子,颠了颠,很有重量。 刚才送张嬷嬷得了一笔钱,现在进来搅个浑水又得一笔钱,今日实在是太顺畅了。 就算后面把钱交上去,他还能得不少。 思及此,十九眼含笑意。 “管事你放心,我既拿了钱,这嘴就一定会严严实实的。” 十九冲管事点了点头,就直接使出轻功飞了出去。 管事还没来得及喊住十九,人就跑没影了。 连一点凭证都没有,就让人跑了。 万一玄鸦讹了他一把,还不想放过他们,那事情就很糟糕了。 管事十分忧虑,垂下头正好看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张嬷嬷。 这时他才想起玄鸦就是因为想等着死后的张嬷嬷被丢出去才迟迟不离开,也因此发现了冯岩的事儿。 要不是因为这个张嬷嬷,今天也不会多这么多事儿。 “还不快把张嬷嬷带下去,看着她就烦。”管事冷声吩咐。 张嬷嬷被抬走,还剩下躺倒的冯岩。 这个没用的东西,白白浪费了他的两百两黄金。 先让其活着,等主子决断,之后,他便能解决这个烂心烂肺的家伙。 “把冯岩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管事说道。 冯岩抬起头,呜呜地叫着。 管事移开眼,懒得去理冯岩。 “收拾东西,两个时辰后去另一个据点。”管事揣起手,打算换个地方。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早点离开。 就算玄鸦回去报信,令明月楼楼主派人前来,此地也已是人去楼空。 他们抓不住人,也就无法印证玄鸦的话,也就不好发难。 主子还需要明月楼的杀手办事,明月楼也需要主子的银钱支持,两方最后都会选择息事宁人。 到时候,他这个主动帮助主子规避风险的人,应该能得到不少好处。 管事坐起身,绿豆般大小的眼睛藏着一抹笑意。 177. 再度出现 “管事,你可走不了啊。”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令管事的心漏了一拍。 他寻着声音望去,却见十九从柱子后现身。 怎么回事儿?这个该死的玄鸦不是刚才当着他的面儿飞出去了吗? 怎么又来了!嫌钱不够,还念叨着张嬷嬷? 管事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张嬷嬷现在不能给你,你快点滚。” “我又没碍着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十九靠在柱子上,笑着发问。 光站在这儿,就是碍眼! 管事瞪着十九,怒气从肚子往上翻涌。 把他这儿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还摆出一副被他的话伤到但不在乎的恶心模样。 “呸,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管事啐了一口痰,鄙夷道:“要不是你身后的明月楼,你还没资格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赶快滚,别让我叫人来赶你。” 见管事这副盛气凌人的作派,十九就止不住地笑:“哈哈哈。” 大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飞一只小鸟。 管事皱起脸,不知道十九在笑什么。 被他说的话给刺激疯了?这也太脆弱了吧,更狠的话他都还没说出来的。 看在十九要疯不疯的份上,管事摆了下手,直接赶人:“有什么好笑的。赶快走,我不会再给你钱了。” 他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可不能随便给出去。 十九止住笑意,缓慢地站起身,那双眼如同猎鹰一般紧紧锁住管事。 “管事,我可不能走。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笔钱没拿到。”十九不紧不慢地说道。 管事避开十九的眼睛,却发现就算可以避开眼神的直接接触,他也能感受到十九那灼热的目光。 还想要钱,真是没完没了! 跟只蚂蝗似的,想扒着他一直吸血。 他啧了一声,骂道:“你别得寸进尺!” “我给了你面子,你却真当我没人能对付你?” 管事重重地拍了下扶手,瞪向十九的眼睛仿佛能喷出火来。 “一码归一码,我又不是故意挑衅。”十九却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平和。 管事冷哼一声,只觉十九实在是欺人太甚。 都在这儿要钱了,跟一个乞丐似的,还真以为自己是凭本事赚的钱? 见十九还是不走,管事说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等等,管事,我最后再要一笔钱,最后一次。”十九抬手示意侍从不要再上前,冲着管事笑了笑,“我刚才可是救了你,你难道不应该给我这个救命恩人一笔钱吗?” “管事您的命总该值点钱吧?” 十九眉眼弯弯,右手却取出腰间的链刀,“管事,我只要钱,懒得杀人。” 链刀在指间晃动着,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唉,您的手下都不尽心侍奉您,让我这个杀手飞来飞去的。” 十九虽是笑着,威胁之意却铺面而来。 管事冷下脸,心中恼怒不已。 这话里话外的不就是说他身边的人没一个中用的,根本无法阻拦十九的动作。 先前能救他,现在就能杀他。 就算他把所有人都派去阻拦十九,他也难逃一死。 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你你!”管事指着十九,差点背过气去。 “我我我,我就在这儿,你把钱给我,我就走。”十九坏心眼地接过管事的话,再次伸手要钱。 竟然在他面前扮结巴,真是欺人太甚。 “啊!你这个贱人!”管事怒及,大吼道:“快给我动手啊。杀他者,赏黄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留守在管事身侧的侍从纷纷上前围堵十九。 短刀、鞭子、飞针,多般武器轮番上阵。 “唉,你都愿意把钱给他们,却不愿意给我。”十九叹了口气,对不能立刻拿到钱财感到惋惜。 武器已至眼前,他却是不惧,往后退了几步,与之拉开距离。 扬起链刀,以势不可挡之势横扫袭来的侍从。 “快退!”一人惊恐地喊道。 而链刀已至,在其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十九的链刀耍得极好,数十人都近不得身。 伴随着哗哗哗的声响,链刀带着飞扬的血液在院中留下道道残影。 冲到前面的人已然殒命,躲在后面的人带着伤逃离。 眨眼间,胜负已分。 “滴答滴答。”链刀收回,残留的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上。 一群人冲上去围殴一个人,一方死了人, 一方却连半分损伤都没有,院中霎时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管事身体一僵,看向犹如煞神一般的十九。 明月楼的杀手,身手竟如此了得,他身边的人竟然完全无法比拟。 看来这玄鸦刚才倒也算客气,没直接对他动手。 不过,明月楼也要倚仗他主子,这玄鸦竟敢恐吓于他! “玄鸦,明月楼如今还要靠着我们,你岂敢杀我!” 看到管事这狐假虎威的样子,十九嗤笑出声。 见人打不过他,就开始警告他了。 这外强中干的样子,真是好玩。 不过,杀手,习惯被威胁吗? 十九思索了一下,感觉不会。 杀手诶,都被威胁了,肯定不会放过威胁他的人。 他现在扮的可是杀手,虽说不必大开杀戒,但还是可以耍横的。 “哼,你算个什么东西?”十九手一甩,链刀就飞了过去,离管事的脸只有一寸的距离。 “我今日要是把你们都杀了,谁知道是我干的?” 十九嚣张的话语重重击在管事的心上,加上近在咫尺的链刀,吓得他往后一仰,带着躺椅往后翻。 他实在是太胖了,刚才的动作又太猛,直接导致他和躺椅一起重重地躺倒在地,再起不能。 “啊!”管事尽力翻滚起来,却无法起身,也无法翻身。 眼中的景象倒了个,他仿佛能看到那些个偷偷嘲笑他的侍从。 “快把我给扶起来!”管事挥舞着手,气喘吁吁地吼道。 按着伤处的侍从往后退,身后却出现另一个人。 “砰砰砰。”尚且清醒的侍从全部被打昏,倒在地上。 是谁?是谁在对他的人动手? 怎么今天事儿这么多? 管事试图睁大眼去看,但实在是费劲,只能依稀看到几个人影。 “好好睡一觉吧。” 十九忽的出现在管事的眼前,吓得他连忙用手去打人。 十九避开,伸出手就是一掌。 疼痛袭来,管事有些懵。 见管事竟未昏过去,十九暗道:这身肥膘真不是吹的,打这么一下都没用。 十九便不留劲儿,砰砰就是几拳。 待他收回手时,地上的管事已是昏死过去。 178. 又入虎口 十九站起身,确认周围再无清醒的侍从。 刚才他是孤军奋战,现在可不一样。 看见走近的人,十九假意埋怨道。“弦七,你动作也太慢了些。” “这宅子里的人不少,要把他们的嘴都给捂住,还是要费些时间的。”弦七抽出手帕,将自己手上的鲜血擦尽。 不过有几个警觉的,差点就让其吵到其他人了。 “多亏了你,不然他们早就收拾东西跑了。”弦七拍了拍十九的肩膀,以示鼓励。 弦七这般厉害的人都夸赞他,看来他确实是做得不错。 十九点点头,忍住笑意。 他垂下头,正好看见昏死过去的管事,“这些人都送到地牢里去?十七不会忙不过来吧?” 弦七顺着看过去,点点头,“嗯。十七手底下还有好几个徒弟能帮他分担。” 十七受太子重用,手下的徒弟也是会办事儿的,就算他们送了不少人过去,十七也照样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人送回去,那这里面的东西?”十九起了心思,凑到弦七身边低声问道。 这宅子外面普普通通的,但这里面可不一般。 在他进去查探时,也被晃了眼。 “这里面的东西也是要一并送回去的,但过后论功行赏,我们都能拿到不少。”弦七知道十九的打算,微微点头。 十九眼睛一亮,真切地笑了,“好好好,那我们现在是等在这儿,还是?” 他们把这个据点给拔掉,但说不定还有其他据点。 下一步要怎么办,还得看上头怎么安排。 “不清楚,得听上面的命令。”弦七摇摇头,“但张嬷嬷还在这儿,这管事身后的人还未出现,我们估计又要扮上一扮。” 说起张嬷嬷,十九又想起她刚才躺在那儿的可怜样。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折腾来折腾去的,这几天把之前几十年的苦都吃完了。 但可怜虽可怜,若不是她非要和别的皇子搅和在一起来害太子,也不会多生磨难。 她是太子乳母,太子敬重她,就算太子真如原本那样活不长久,却也一定会提前为其做好打算的。 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 “那等会儿再给张嬷嬷上点伤药吧,得让她撑下去才是。” “唔。”张嬷嬷睁开眼,眼前却并非是空旷的天空,而是到顶的房顶。 她转动着头,观察起四周。 中等大小的厢房,没什么特别的装饰,看起来是个下人房。 她睡的地方是一个大通铺,只有一床被子,也只有她一个人。 昏睡前,她只依稀听到那胖子让人把她带下去,还有一个人说到了太子。 想起太子,张嬷嬷一下子精神了些。 可与她的小院子比起来,这小屋子可差得远呢。 也许是她念着太子,才听错了话。 张嬷嬷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真是委屈极了。 这几天实在是太苦了,太痛了。 她动一下,都觉得全身都是痛。 这里也没有旁人,委屈便直冲眼眶而去,熏得她眼泪直流。 眼泪糊了眼,也覆上脸。 她抬起手,给自己抹眼泪。 等等,手! 张嬷嬷定睛一看,诶,自己的手能活动了。 既然手能活动,那身体? 张嬷嬷猛地起身,牵连到身上的伤处,痛得她又咚的一声躺回床上。 她方才也看到了,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未被捆缚住。 应是看她伤得太重,觉得她跑不掉,便不再捆她。 那她,可以偷偷琢磨一下逃生之路。 张嬷嬷歪过头,看向那扇纸糊的窗户,没有走动的人影。 她刚才砸在床上的声音不小,若是有守在屋外的人,也应该进来查看一番才对,但是却没有人来。 没人看着她! 张嬷嬷心中一喜,连喘息都多了几分。 她尚且还能活动,还没有人时刻看守着,那逃跑大计岂不是易如反掌? 张嬷嬷摸索着下床,扶着床沿往外走。 一步一步,虽然慢,但走得很稳当。 走到窗户旁,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户的一角往外瞧。 左看看,右看看,都没人。 趁此机会逃出去,让太子为她讨一个公道。 仿佛能看见那番景象的张嬷嬷笑出声,“哈哈。” 她顺利拉开门,奈何这破门发出突兀的嘎吱声。 握住门框的手一抖,嘎吱声再度响起。 心脏怦怦直跳,张嬷嬷压住唇,试探着往外走去。 乞料一个相貌普通的仆人突然出现,一双死鱼眼紧盯着张嬷嬷。 “啊!”张嬷嬷被吓得栽倒在地 ,尖叫声直冲云霄。 刚才不见人,现在却跟鬼一样出现了。 她哆哆嗦嗦地看去,这人虽眼神凶狠些,但是个真人。 “你,你。”张嬷嬷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张嬷嬷,你最好待在屋子里,别乱走动。”仆人面无表情地警告道。 张嬷嬷咽了下口水,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惊慌。 眼前这人虽然眼睛挺吓人的,但是个瘦高个,跟竹竿似的,她要是直接撞过去说不定能把其直接压晕。 说干就干,张嬷嬷扶着门框慢慢起身,“我现在不大舒服,劳烦你把我扶进去吧。” 仆人没应声,只盯着张嬷嬷。 张嬷嬷心里打鼓,面上却带着祈求的神色。 她装作因刚才摔着了导致伤势更加严重的模样,连转身的动作都十分迟缓。 一双手兀地出现在张嬷嬷的手臂上,吓得她差点一巴掌打过去。 人吓人,吓死人。 她忍住心中的怒意,侧过头,笑着说:“多谢。” 仆人没回应,在将张嬷嬷扶进屋内后便打算离开。 而张嬷嬷也找准时机,双手猛地一推,仆人便往后倾倒。 仆人微微睁大了眼,显然没想到张嬷嬷竟然敢反抗。 而他的反应也算快,右手抓住床边,就要撑起身体。 张嬷嬷眼一凝,直接朝仆人扑了过去。 砰的一声,两人双双砸在地上。 一个有个垫背的,一个实打实地摔在地上。 仆人连半分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失去意识,而张嬷嬷只是有些眼冒金星。 张嬷嬷撑起身体,确认仆人已晕厥,便急匆匆地往外跑去。 这个解决了,下一个还不知道在哪儿,她得赶紧跑。 张嬷嬷穿梭在偌大的庭院中,喘气声越来越重,速度越来越慢。 为防止有人出现,她还要打起精神来观察着四周。 就在要绕过一个转角时,三个男人突然出现。 四人迎面撞上,张嬷嬷避无可避。 被护在中间的男人上下打量张嬷嬷,脸上露出还算满意的笑容。 “能跑能跳的,你们照顾得还挺好。”他转头对身侧的仆从说道。 “大人谬赞。等会儿小的就将张嬷嬷交给您身边的人。”仆从半弯着腰,谄媚地回答。 179. 宴会邀请 “今日杨家的孙夫人和五小姐给我下了帖子,邀我三日后去府上赏花。”祝清欢将请柬放在卫长麟面前。 她跟着婆婆见过这杨夫人和杨五小姐,与其算不上熟识,今个却突然送来赏花的请柬。 怪,实在是怪。 “前几日听你提起过杨家,不如我去细致地探一探?”祝清欢在一旁落座,颇有些跃跃欲试。 “现在只知张嬷嬷失踪之事可能与杨家有关,但没有证据。”卫长麟扫了眼请柬,一封普通的请柬,言辞还算客气,没有盛气凌人。 杨家,大祁世家之一,根基深厚,如今却似乎牵扯到太子殿下,不知道是何缘由。 “你就当作是结交夫人小姐的,不需要多做别的。” “要是遇到什么事儿,不要莽撞。” “你知道我不是个莽撞人,不会在情况不明朗的情况下硬冲上去的。”祝清欢轻拍了下卫长麟的手。 她又不是个傻的,若真有什么事儿,她肯定要隔岸观火才对。 “这趟赏花宴肯定不简单,就是不知道这杨家打的是什么算盘。” 祝清欢琢磨着,想起先前关于杨氏的传闻,“杨五小姐生来体弱,十天半个月就要病危一次。” “前些年才寻得良医,令其身体大好。” “嗯,听说那位大夫还是她大哥寻来的。”卫长麟点头补充道。 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杨大公子一直对杨五小姐的病情担忧不已。 杨大公子曾经还跪请杨父去皇宫求一位太医来为妹妹医治,只是就算换了多个太医,杨五小姐的病症也无法被根治。 但杨大公子并未放弃,寻摸了好些年,才终于寻到个大夫。 这大夫仅用三个月便使其拖离险境,用一年的时间使其在不剧烈运动的情况下行动自如。 如此显著的医术令其他家里有着病人的权贵起了心思,但除了杨家人和被引荐的郑家人,没人知道这位大夫姓甚名谁,从何来,又暂居在何处。 而当初皇后娘娘也曾因太子之事询问过,但也不了了之。 真是个性子古怪的名医啊。 卫长麟敲着桌子,觉着这与杨家靠得近的大夫有点东西。 杨家疑似要与太子作对,帮着杨家的大夫也有可能与太子作对。 那他们估计要查出一连串的麻烦了,这麻烦还不会小。 “待到赏花宴上,你便能看到大好的杨五小姐。”卫长麟说道,“或许,还能看到医治她的那位大夫。” 说不准那天大夫会不会跟着杨五小姐,但这位大夫应该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但万一有什么意外,你最好躲着点。” “嗯,你是知道我的武艺的,躲还是能躲得了的。”祝清欢微微昂起头,露出一抹笑意。 她的近战比箭术要稍弱些,但遇到坏人时,还是能挡一挡的。 而且她也不乱跑,不往人少的地方去。 “放心,我会好好回来的。”祝清欢身体前倾,直接亲了卫长麟一下。 她眨了下眼,摆明了是故意逗弄。 “清欢。”卫长麟捂着脸,耳朵瞬间红了,呼唤夫人的声音都黏黏糊糊的。 他紧紧盯着清欢,眼中的欲色渐起。 “你最好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哦。”祝清欢一个闪身就躲过了卫长麟伸来的手。 亲一下,她过过瘾。 而卫长麟可禁不起撩拨,两人再坐在一起,等会儿非得在这青天白日胡闹起来。 “我去拜见母亲,问问三日后赴宴要准备什么。”祝清欢冲卫长麟眨了眨眼,便直接离去。 佳人离去,徒留羞涩又失落的卫长麟在原地,一直望着“残忍”的夫人,直到夫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杨府 被迎进杨府的祝清欢进入宴会厅,正巧见到嘉善夫人。 遇见熟人,祝清欢的心一下子安定不少。 “舜华姐,你也来了。”祝清欢上前,十分欢喜地说道,“我正愁没有人与我说话呢。” 嘉善夫人拉住祝清欢的手,调笑道:“我们清欢啊,可是宁安县主,怎么会没有人和你说话呢?” 若真论起身份,祝清欢可是陛下亲封的宁安县主,将军之女,太子妃之友,现在还是太子母族卫氏长孙之妻。 如此身份,别人巴结还来不及呢。 “哎呀,舜华姐~”祝清欢带着嘉善夫人的手摇晃起来。 那架势,仿佛嘉善夫人再说几句揶揄的话,她便要无地自容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嘉善夫人无奈地按住祝清欢,再晃下去,她非得头昏不可。 如此无奈又可爱的模样,令祝清欢的心一动,由衷地感叹道:以前她总听说嘉善夫人是一个多好的女子,直到真正结识了,才知道所言非虚。 等到稚鱼回来,她一定要让这两人好好认识。 提起稚鱼,她又不免有点忧愁。 她俩现在就靠着书信互相交流,连真人都见不着。 祝清欢垂下眼,嘴角带着淡淡的哀思。 嘉善夫人敏锐地察觉到祝清欢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不能让这位妹妹陷入愁绪中。 “走吧,我们去赏花,顺便等等那位杨五小姐。”嘉善夫人勾起祝清欢耳边散落的碎发,令其抬眼望着自己。 “好吗?”她的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浅笑。 一副美人面就在眼前,祝清欢眼眸闪动,从短暂的愁绪中脱离出来。 她差点就要忘记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真是晃了神。 “好。”她说。 两人慢慢行走着,观赏着这杨府的花。 两侧有摆在花架上的花朵,花的样式、种类和摆放的位置都颇有讲究,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芬香扑鼻,也不会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祝清欢瞧见有一些小姐们正在一处作诗,笔墨纸砚都摆得齐全。 几人站在一旁沉思,似是在构思; 几人坐在石凳上拿起笔写诗; 还有几人在小声讨论着。 “舜华姐,你要不要去赋诗一首?”祝清欢提议道。 当年还未嫁人的嘉善夫人在诗会上用一首诗夺得魁首,直至今日,那首诗仍时不时被京城中的夫人小姐们谈起。 “我今日可不打算做这诗会的主角。”嘉善夫人笑着婉拒,眉宇间隐隐的傲气不减。 她仍未放弃过作诗,只是今日不想夺了别人的风采。 “你呢,不去试试?”她问道。 祝清欢刚想摇头,一个被围着的小姐突然进入她的视线。 “看,杨五小姐来了。” 180. 杨五小姐 一个身量纤纤,面露一抹合时宜笑容的女子在簇拥下走进重重叠叠的花朵中。 这就是杨五小姐,杨珵美。 前些日子看起来还带着些许病容的杨珵美今日已是病态全无,与常人无异。 “今日再见,这杨五小姐的病已是全好了。”祝清欢小声道。 “看来那位大夫的医术的确精湛。”嘉善夫人点头道。 两人正说着,却见杨珵美走了过来。 “珵美见过嘉善夫人、宁安县主。”杨珵美屈膝行礼,仪态极佳。 杨五小姐主动示好,两人也自然回礼。 “五小姐怎么不和那些小姐们一起作诗?”嘉善夫人特意提起正在一旁作诗的小姐。 杨珵美可是杨家人,就算身体不大好,但才学也一定不俗。 况且今日这赏花宴可是杨家办的,杨五小姐也应与那些小姐们结识一二才对。 杨珵美顺着嘉善夫人的话往一旁的石亭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又很快隐去。 “她们正在兴头上,我怎好去打扰。”她迎上嘉善夫人的目光,笑着说道,“不如去里面坐会儿吧?” 嘉善夫人与祝清欢对视一眼,一同答应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杨珵美主动前来,但光天化日之下,倒也不怕其做什么。 祝清欢侧身,观察其杨珵美。 光从外表和此时的神态来说,看起来并不是个会使阴谋算计的人。 杨珵美选择在靠近嘉善夫人一边坐下,而祝清欢的动作稍慢些,也靠着嘉善夫人坐下。 微风吹拂,花香弥漫,三人就着茶水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话。 “嘉善夫人,听说您如今在管理京中的慈幼院?”杨珵美忽的问道。 “承蒙朝廷信任,命我暂理此事。”嘉善夫人回答道。 杨五小姐这问题挺突兀的,但也不是不能回答。 她可是奉命协理京中慈幼院事务,并常在慈幼院现身,这在京中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嘉善夫人并未追问,像是并不在意杨珵美询问的意图。 杨珵美却不受影响,继续说道:“先前我病重时,大哥曾到寺庙中许愿。” 她垂下眼,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总忧心着自己的病情,听不得“死”字,还冲她大哥发脾气。 大哥从不生气,还特意去寺庙里拜访大师。 “若是我的病能好,便连续三年为京中的慈幼院捐献钱粮。” 杨珵美抬眼,看向嘉善夫人,“如今我已病好,便打算还此愿。” “家中已备下今年的钱粮,只是不知该如何操作。” 杨珵美眼神恳切,让人觉得她所言非虚。 只是,给朝廷的慈幼院捐献钱粮是有一套规范流程的,需要接洽对应的官员。 若是要捐献钱粮,倒也不必在今日来找她。 而且她与杨五小姐的母亲孙夫人也认识,若要接触,倒也不必挑这个时候。 今日杨五小姐说的话,有些急了。 “五小姐心善,慈幼院的老人和孩子们都会感谢你的。”嘉善夫人按下心中的思绪,笑着说道。 “首先,需得向慈幼局递交捐资呈文;其次,由少尹接待;最后,将钱粮带去慈幼局,经由查探记录后,才会收下。” 她顺着杨珵美的意思说起如何捐献钱粮,察觉到其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到时候还会颁发一块官赐的牌匾,并张贴告示表彰善举。”嘉善夫人拍了拍杨珵美的手,鼓励地笑了笑。 不管杨珵美打的是什么主意,捐献的钱粮总会是实打实的,到时候杨家得了好名声,慈幼局得了好处,两方都高兴。 而且有杨家带头,说不定还会带着京中的其他权贵一起捐献钱粮。 若是比别人捐的少了,那面子就不大好了。 一个比一个,好处便都让慈幼局得了。 想到这儿,嘉善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珵美明白了,过几日我便命人去慈幼局。”杨珵美点点头。 也知她既已说出口,那就真得办下去,反正杨家也不缺这些。 若是办得好了,既讨得嘉善夫人欢心,又能得个好名声。 “多谢嘉善夫人告知此事。”杨珵美轻拉住嘉善夫人的手,眼里带着些许感谢之意。 “五小姐不必言谢,你要还愿,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嘉善夫人说道。 两人其乐融融,祝清欢就在一旁吃着点心。 糕点甜而不腻,配上清而不淡的茶水, 真是十分惬意。 她敛下眉眼,余光里却出现一个预备倒茶的婢女。 她们三人都有手,若是想喝茶,动下手,身边的丫鬟就会提起茶壶倒茶,没必要再多出个突然出现的婢女来倒茶。 而且,这婢女是走到她身边来的。 这是要装作无意将茶水泼到她的衣裙上,然后跪地求饶,再由杨五小姐惩处并派人带她下去换衣服; 等到她在厢房里更换时,点上的香薰加上不知名的男人,掐准时间引人前来,便能将一盆脏水泼到她身上了。 真是拙劣又肮脏的毒计啊! 但她想不通的是,这杨五小姐算计她做什么? 她俩才见过几次,五小姐便起了这心思? 针对她,是单纯要害她,还是要害卫府,或是太子? 祝清欢还未想通,灌满茶水的茶杯便已被抬起。 她身体一转,一立,直接站在嘉善夫人身后。 “那边有几盆绿菊,我们去看看吧?”她颇有兴致地说道。 与此同时,婢女跪地求饶的声音也已响起:“都怪奴婢不小心,脏了县主的衣裙,求县主饶了奴婢吧。” 奴婢跪俯在地上,连连磕头,连石凳上没人都没发现。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一人站着,一人跪着,两人相隔甚远,在旁人看来,颇有种荒谬之感。 这都没碰到,婢女就在这儿哐哐磕头,要是碰到了,那还不得直接撞死在这儿,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愧疚? 动静不小,引得周围的小姐们也纷纷看了过来。 这场景,实在是难得一见。 她们并不上前来掺和,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偷看。 到底是宁安县主故意刁难,还是杨府特意派人来污宁安县主的名声,一看便知。 “五小姐,您府上的婢女倒是别具一格。”祝清欢沉下脸,冷声道。 质问的话语已经砸了过来,杨珵美才发现祝清欢已离开石凳,并且身上完全没有沾染上茶水。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周围现在也已变得安静,就算她不刻意去看,她都知道那些人在看着她们。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见婢女还在那儿磕头,杨珵美赶紧喝止:“丹萍,还不快停下,这里没有人在怪罪你!” 181. 一波又起 丹萍充耳不闻,还在磕头。 杨珵美无奈,只得让自己的贴身丫鬟大声重复她刚才说的话,并使其停止磕头的动作。 丹萍抬起头,整张脸便显露出来。 磕到红肿流血的额头,噙着泪的双眼,颤抖的嘴唇。 再加上她仍不断颤抖的身体,显得她可怜极了。 “丹萍,我知道你胆小,今天便让你在厨房帮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杨珵美轻声问道。 这话说的,直接把事情揭过去了。 丹萍胆子小,刚才是受惊了,不该怪她;杨五小姐原本给丹萍找了个好去处,却不知道她怎么在这儿,因此五小姐也很无辜。 最后论起来,感觉祝清欢在无理取闹一样。 祝清欢有些无语,但她倒要看看这两人要演出什么戏来。 跪在地上的丹萍还在啜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再让其哭下去,杨府今日真要成笑话了。 虽然心中很是不耐烦,但杨珵美的脸上仍挂着一抹温柔的浅笑,“丹萍,那茶水没洒在宁安县主身上。” “想必,宁安县主也不会怪罪你的,对吧?”杨珵美转过头,看向一脸冷漠的祝清欢。 她的眼尾低垂,像是祈求般看向祝清欢。 如此好颜色,若是寻常人一见,肯定是要心软,但祝清欢可不是那寻常人。 而且,这摆明了是在针对她,她可没有能让她原谅一切的菩萨心肠。 “没真的洒到我身上,我自然是不会怪罪的。”祝清欢平静地说道。 在看到杨珵美眼里添上几分笑意时,她又继续说道:“不过,若要审她,还是带下去审吧。” “现在这副可怜样,倒显得是我盛气凌人了。” 她的语气并不尖利,却像是扬起一巴掌朝杨珵美扇去。 作为杨府的小姐,却连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都没有。 直到现在还让客人处于被围观的情况中,不管有意无意,都只会让人对杨五小姐、杨家都颇有微词。 祝清欢轻飘飘地扫了杨珵美一眼,连半分笑意都不肯给。 既然杨珵美做了这事,但就不要怪她不给其面子。 杨珵美身体一僵,心知今日算是得罪了祝清欢。 虽然她也不是很在意祝清欢的态度,但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在,她不能让杨家被讥讽。 “是我考虑不周了。”杨珵美叹了口气,“宁安县主,今日之事应由我这个东道主向你道歉。” “实在是抱歉,宁安县主。” 杨珵美起身,朝着祝清欢行了一礼。 她又看向丹萍,说出对其的处罚。 “丹萍,既是你做了错事,我便罚你三个月月钱,下去吧。” 丹萍无声地流着泪,看了看杨珵美,又看了看杨珵美的贴身丫鬟。 那表情,就好像她还是没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贴身丫鬟将丹萍带了下去。 杨珵美望了一眼,又转过身看过祝清欢,目光最后落在嘉善夫人身上,“我会再给京中的慈幼院送一年的钱粮,以弥补对两位贵客的烦扰。” 她蹙起眉,眼里满是对此事的歉疚。 在一旁做陪衬的祝清欢觉得好笑,杨珵美这一踩一捧的,真是把她当做接近嘉善夫人的踏板了。 但是她和嘉善夫人的关系又不差,这么明显的厚此薄彼的行为,不仅不能让其得到嘉善夫人的认可,还会在嘉善夫人心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不知道这是真傻,还是假傻; 或是,另有图谋? 祝清欢往旁边站了站,打量着两人的眉眼官司。 “为慈幼院送去钱粮是件善事,清欢,你觉得如何?”嘉善夫人话锋一转,看向祝清欢。 她挑了下眉,示意祝清欢赶紧说话。 “我觉得也不错,若是慈幼局少尹得知原定的三年钱粮因一杯茶水而变成了四年钱粮,想必会很高兴。”祝清欢点头,笑着说道。 今日赏花宴上人太多,杨府的人不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 总会有些有心人将在这亭子里发生的事传出去,不管是偏向祝清欢的,还是偏向杨五小姐的,都让京城中人多了份谈资。 听此一言,杨珵美心中多了几分恼怒。 不过是区区县主,竟如此咄咄逼人,要将她杨府的面子踩在脚下。 但此时有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好 发作。 不过,这次的委屈她记下了,只待下一次,她一定会讨回来的。 杨珵美在眨眼间掩盖自己的敌意,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容,笑着应和着。 扰乱已平,围观的夫人小姐们再度活动起来。 祝清欢不愿再坐下,拉着嘉善夫人就往外走。 而杨珵美不愿被落下,也还是跟在嘉善夫人身侧。 三人同行,还时不时与迎上来的人闲谈一会儿。 流水潺潺,沿着小径往里走还可以看见怪石嶙峋的假山,布局宛自天工。 而假山之中,似有人影晃动。 瞧那衣衫,并非女子衣裙,也并不是仆人所穿,像是个贵公子会穿的。 除去侍候的小厮和负责安保的护卫,这一片尽是女子。 究竟是何方宵小竟敢在此偷窥! 现在出现在这儿的,极有可能是杨府中人或是与杨府有着密切关系的人。 而这杨府的侍卫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不是同流合污,就是无能至极。 祝清欢拧着眉,已打定主意要让这偷窥者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凑近嘉善夫人,用指尖说明此事。 嘉善夫人微微愕然,再三与清欢确认此事。 祝清欢谨慎地点头,此事不假。 两人以眉眼交流,由嘉善夫人牵制住杨五小姐,由祝清欢去安排侍卫去抓人。 “素云,你且去将护卫徐平带进来,可以让杨府的人跟着。”祝清欢低声安排道。 待到素云离去,祝清欢便走至假山外围,用各种话将观赏的小姐们哄走。 为防止假山后的好色之徒突然发难,她还偷偷将稚鱼给的药粉抛洒出去。 她的动作十分隐秘,没人发现。 但因她时刻关注着假山,又离得近些,她时不时能看见那人的衣着,只不过看不见脸。 衣服料子精贵,身上带着的物件也不菲,这足以表明此人绝非寻常人。 是某位贪图美色的皇亲国戚? 祝清欢想了想,心中有了几个人选。 但仔细对比着,才发现身形都不大匹配。 那这个偷窥众多女眷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182. 一波三折 “夫人,人带来了。”素云走上前,身侧跟着两个护卫,一个是徐平,另一个是杨府的护卫刘辉。 祝清欢招了下手,两个护卫便上前来。 “这假山后面有个男子,将他捉住,不要惊动其他人。” 祝清欢边说,边观察起这两人的神色。 两人皆是一脸严肃,显然是没有想到在这赏花宴上竟还有外男进入。 这杨府的护卫似乎并不知晓此事,不过等将人抓住,便能分晓。 徐平点头,心中也已有计较。 与身旁的刘辉交流后,两人便已打算好要如何捉拿登徒子。 两人靠近假山,果然看到晃动的人影。 此时出现在这儿的身着华贵的男子,却迟迟没有被杨府护卫发现,恐怕这人与杨府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等会儿抓捕时,旁边这人发现登徒子是自己主子,就会阻拦他。 徐平已打算好,在看到那人时,便主动出击,将其击昏。 层层叠叠的假山十分繁复,若不仔细些,可能就要让其逃脱。 徐平在假山中穿梭,眼前是时不时出现的衣衫。 现在这情形跟捉迷藏似的,明明能察觉到线索,但就抓不住人。 他不清楚那登徒子是否是存心在耍他,若是其早已发现且颇有闲心地遛着他玩,那可真是令人恼怒啊。 “你知道从哪儿可以截住他吗?”徐平停住,问起旁边的刘辉。 他先前也来看守过此处,若真要想出围堵的法子,只需要一会儿的时间。 刘辉看着他俩现在所处的地方,揣摩着可供人穿行的小径。 “你从这边过去,”刘辉给徐平往左边指了一下,“我从那边过去。” “就算他看到你想逃,我那边也可以堵住他。” “好。”徐平点头应和。 两人分头行动,试图将登徒子围困。 徐平快步行走,一个转弯处便看到那人。 那人反应快,在发现徐平的那一刻转身往刘辉那边跑。 眼见那刘辉忽然停住,面露惊愕,连声音都岔劈了,“四少爷?” 好啊!果然是你杨府中人! 但,他可不管你是几少爷,敢在这儿行偷窥之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徐平冲上前,在刘辉惊恐的眼神中,一脚将其踹飞出去。 “啊!” 杨四少爷飞扑出去,将刘辉压到身底下。 徐平忙去查看,发现杨四少爷没被踢晕,而刘辉被撞晕过去。 这人长得和杨五小姐有七八分相似,身上穿的衣服、佩戴的首饰都是佳品,加上刘辉的那句话,那可以说明这人真是杨家的少爷。 徐平蹙起眉,实在是不理解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要干偷窥这样的下三滥事情,但这也不该他管。 他伸出手,就要直接打晕杨四少爷。 杨四少爷眼看着这个将自己踢飞的男人竟然还想靠近自己,惊恐地大叫道:“我是杨家四少爷,你岂敢动我!” 他卯足力气大喊,声音直冲云霄。 这么大的声音,怕是在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这个杨四少爷怕不是个傻子吧?自己在这儿偷窥,还敢发出声音引人注意; 还是说他觉得他偷窥的事情就是一件小事,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怎么样。 徐平只觉得一言难尽,伸出手直接将其捆住。 左手提溜着杨四少爷,右手提溜着刘辉,就往假山外走。 果不其然,等徐平走出假山后,已有人在等着他们。 徐平放下两人,拱手行礼道:“夫人,此人在假山后偷窥,我与护卫刘辉前往抓捕,刘辉被这人撞晕。” “此人说自己是杨府的四少爷。” 地上的杨四少爷还在挣扎,眼泪哗啦啦地布满全脸。 他不敢去看吓人的徐平,胡乱吼叫着:“好痛啊,不要绑着我啊。” 那模样,像是个痴儿。 杨四少爷在地上翻滚着,正好瞥见一脸难堪的杨珵美。 他顿时哀嚎着,还试图朝着杨珵美蠕动而去,“妹妹,妹妹,他打哥哥啊,哥哥好痛啊。” 可不管杨四少爷如何装疯卖傻,既已显露人前,他出现在此地便是用心险恶。 所辛这里有众多的夫人小姐,且 没有一个人是与其正面接触过的。 就算有什么可说的,也只不过说这杨府罢了。 祝清欢刚想说话,左手却被走近的小姐魏嘉苒握住。 刚才的她正在假山旁,若是此人突然出现将她掳走,她恐怕也反应不过来。 她低声道:“谢谢。” 见杨珵美似要躲藏起来,她直接将其拽了出来,“我倒不知,这府上何时有了四少爷?” “珵美,你这多出来的哥哥是从哪儿来的?” 魏嘉苒连连发问,锐利的目光如寒光般射向杨珵美。 就看刚才珵美的表情,就足以证明其是认识此人的,那么杨府里多出来的四少爷出现在假山后这件事就有的说了。 “我…”杨珵美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不说话?”魏嘉苒继续质问着。 她紧紧攥着杨珵美,不让其移动一分一毫。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你们杨府到底在谋划什么?” 她说得很慢,目光在杨珵美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像是在看杨珵美的神情变化。 就算杨珵美一句话不说,神情也能说明一切。 杨珵美无力地扭过头,扫过围在周围一圈的夫人小姐。 她们都在看着她,用一张张冷漠的脸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徒一般。 天啊,今天是她病好之后的第一个宴会,应该是向京城的权贵通知一下她的存在才对,而现在她竟然处于如此丢脸的境地。 不!她决不允许! 强烈的羞耻感令杨珵美几乎怒火攻心,她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呵哈,母亲,去找我母亲。” 她说这句话时断断续续地,但好在吐字清晰,只要离得近些就能听懂。 眼见杨珵美忽然眼睛睁大、脸色泛白、大口大口呼吸且呼吸急促,魏嘉苒脸上的冷酷瞬间变为担忧。 这种症状,分明是发病了,可珵美不是已病好了吗? “珵美,你的病怎么复发了?” 她扶着杨珵美,又朝其贴身丫鬟喊道:“快去请姨母来,若是大夫也在,便也一并请来。” 183. 不同待遇 “美美,这是怎么了?”孙夫人急匆匆地赶来,一眼就看到还在抽搐的杨珵美,连忙关切地问道。 好好的女儿,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 一个箭步上前,她便将杨珵美抱在怀中。 此时的珵美急促地喘息着,脸色开始发青。 “月莲,还不快带你家小姐回闺房,为她服下药丸?”孙夫人眼一凝,戳向贴身丫鬟月莲。 这丫鬟一点都不机灵,吩咐什么才做什么。 在美美发病时,就应将其带回卧房才是。 如此这情形,怕是让美美丢了脸面。 等美美醒来时,不知会有多生气。 孙夫人抽出手帕擦去杨珵美脸上的冷汗,旁边的月莲也适时将其扶起。 “啊啊。”杨珵美面露难色,手指向地上的杨四少爷。 孙夫人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四少爷正一脸欣喜地看着自己。 “娘,娘,我好痛啊。”杨四少爷扬起头,那张与杨珵美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上露出孺慕与哀伤之色。 他挣扎着,想要离孙夫人更近些。 而孙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冷,眼里满是厌恶,“这孽障怎么会在这儿?” “还不快把他带下去!” 她一甩衣袖,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杨四少爷。 府中的护卫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 没能发现并带走四少爷,是他们失职,之后免不了处罚; 但现在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若是动手,不知道日后追责起来,他们会不会被推出去顶包。 见护卫没有动作,孙夫人的怒气更甚,“怎么?我喊不动你们了?” 她冷下脸,斥责的话语也颇有气势。 “啊,四少爷!”刘辉忽然醒来,从地上坐起。 身体被撞击的疼痛犹在,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好险,他还活着。 昏倒前的他最后看到的就是一脸惊恐的少爷,不对,四少爷呢? 刘辉扫视了周围一圈,突然发现自己也许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醒来。 他现在出现在假山外,所有人都在看向他。 其中,还有刚才没在这儿的孙夫人! “夫人,刚才祝夫人说假山后有人,便让我和徐平前去追查,然后在假山里发现了四少爷。”刘辉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说出在他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经过。 “孙夫人,我等也是亲眼见护卫将这位四少爷带出来的。”嘉善夫人走至孙夫人身旁,轻声道。 她也未听说过杨府有个四少爷,但今天,这四少爷出现了,还以这种方式被带到众人面前。 眼前的孙夫人表情扭曲了一瞬,嘉善夫人明白,这痴缠的孩子是孙夫人一直试图隐藏的污点。 “这个孽障竟敢跑到这儿来毁了美美的赏花宴!”孙夫人此刻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对四少爷的厌恶压都压不住。 但在此刻,光她骂几句,可了结不了四少爷做出的蠢事带来的影响。 杨府有个痴傻儿的消息怕是要从今日传出来,任凭他们如何堵嘴,也恐怕无甚效果; 但辛好其没真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恶事来,不然这众多宾客怕是日后都要厌了杨府。 “来人,把他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孙夫人一挥手,便定下对杨四少爷的处罚,“离远一些,别让宾客受惊。” 之后,她又扬起一抹歉意的笑容,对众多宾客表达歉意并施以补偿。 而那个眼巴巴地望着孙夫人的杨四少爷已被堵住嘴带了下去,没再发出什么多余的动静。 “若不是你早发现了那孽障,不知道他还要闯出多大的祸事来。”孙夫人被嘉善夫人扶着坐下,哀戚戚地看着祝清欢哭诉道。 祝清欢与身侧的魏嘉苒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默不作声。 “雅琼,喝点水吧。”嘉善夫人将一个茶杯推至孙夫人面前。 乞料,孙夫人看着眼前的茶杯,眼泪直接就往下掉。 泪珠滴落在茶杯中,泛起阵阵涟漪。 这种情况,旁人如何劝说都没用。 好好的一个赏花宴,闹成这样子。 虽然暂时把人留了下来,但已经给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等到日后杨珵美议亲时,怕是不好。 嘉善夫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拿出个手帕来。 若孙夫人要用,便让其用;若孙夫人不用,那她等会儿就收回去。 孙夫人无声落 泪了好一会儿,承接泪水的茶水都快溅到桌上了。 她眼一眨,仿佛能看见茶水里哭泣的脸。 实在是太丑了。 一直以来,她的喜怒哀乐都被框在一定界限内,不能显露得太少,也不能显露得太多。 直到生下痴儿,那是她第一次崩溃。 而现在,她竟再次失控。 “谢谢,真是见笑了。”孙夫人拿起手帕就抹去了脸上的眼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 她的眼眶微红,脸上还泛着一丝哀凄。 “美美不是要捐献钱粮吗,那就再多添两年吧。”她握住嘉善夫人的手,轻声道。 嚯,又天降两年的钱粮。 未来几年说不定朝廷都不用拨款,指着这些钱粮就行。 “不如去看看珵美?”嘉善夫人回握住孙夫人的手,温声道:“过了这么久,不知道珵美好些了没有。” “难为你惦记她。”孙夫人捏着手帕,声音哽咽。 “我也打算等这边处理好就去看她。” “姨母,我也去吧。”魏嘉苒突然出声。 祝清欢扫了一圈,怎么都要去? 她若要跟着去,那就有点尴尬了。 毕竟她也算把人家场子砸了,真跑到人家面前去,那不得被她气晕过去。 至少明面上关系不能太坏,不然日后事儿不好办。 “我就留在这儿赏花吧。”她在旁边说了一句。 孙夫人抬起头看了祝清欢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在嘉善夫人给祝清欢丢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后,三人便离开了亭子。 祝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越走越远,消失在眼前。 不知道现在的杨珵美是个什么情况,明明已经病好,却又突然复发。 看今天那情况,难道是不能受气的病? 祝清欢微眯着眼睛,思索着这一可能性。 身为杨府的小姐,才貌双全,平日除了自己的病,没受过挫折,但今天却被那么多人发现自己有个痴傻的哥哥,一时气过头了也挺正常的。 现在杨珵美再度病倒,那位大夫呢,会来给其看病吗? 若是今日就在,嘉善夫人说不定还能碰见。 184. 新的打算 “月莲,美美怎么样了?”孙夫人一进卧房,便看见了月莲,顿时问道。 月莲垂下眼行礼,“情况稳定了,小姐现在正在休息。” 孙夫人点头,上前坐在床边。 而嘉善夫人和魏嘉苒则是站在一旁,等着出去的时候。 人都睡着了,她们也不好打扰。 只等孙夫人再说点话,她们也算是不虚此行。 孙夫人抚上杨珵美的脸,手指触碰时仍有一丝温热,令她怜惜不已。 原本惨白的脸色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 “我可怜的美美,病怎么就突然复发了呢?” 此刻的眼泪不受她控制地往外流,她捏着手帕再次擦去眼角溢出的眼泪。 可现在的杨珵美躺在床上,没有回答她。 孙夫人闭上眼,试图将自己的眼泪收回去。 但即将要流出来的眼泪哪有那么容易收回去的,为此,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位还没有回来吗?”她忽的问道。 “是的,只有那位助手在,现在正在她的房间里。”月莲依旧低着头,说道。 听到月莲的话时,孙夫人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个人总是这样,我们明明已经给了她想要的东西,可她还是随心所欲的。”她以极其厌恶又掺杂着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那人是最后的希望,如果那人也无法让珵美病好,那她也许就会亲眼见证女儿的死亡。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不愿意有那一日。 孙夫人看着仍旧沉睡着的女儿,紧紧握住了女儿温热的手。 “我会去找助手,你好好守着五小姐。”孙夫人掀开被子的一角,将女儿的手放了进去。 “是,夫人。”月莲说道。 在交代好后,三人便离开了杨珵美的卧房。 月莲垂着头,仔细听着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 她抬起头,眼前已没有人; 她又快步走到门外,再次确认夫人已经离开。 “小姐,夫人已经走了。”月莲回到杨珵美身边,小声道。 躺在床上的杨珵美唰一下睁开眼睛,在月莲的帮助下坐起身。 “我渴了。”杨珵美说。 月莲立刻倒了杯水,送至杨珵美身前。 “母亲真是讨厌,明明我都发病了,却不肯亲自送我回来。”杨珵美瘪着嘴,很是不高兴。 她可是娘的宝贝女儿,娘就应该顾着她才对。 “今天这么丢脸,娘竟然还带人看我的笑话。”杨珵美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反手就将茶杯丢了出去。 月莲往前一扑,将茶杯护在怀里。 杨珵美本想甩甩杯子,解个气,但月莲已经把杯子放回桌上,她便不再管。 但胸中的怒气仍未消解,她蹙起眉,想起今日的罪魁祸首—杨景行。 “都怪那个痴傻儿,他凭什么叫我妹妹,他才当不起我哥哥。”她的手握成拳头,砸在床被上,砸得邦邦响。 “大哥才是我哥哥。” “烦死了,以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痴傻的兄弟,那我还要怎么做人嘛。” 一想到那个场面,她就又要晕过去了。 她往后一倒,没倒下去,只好又坐起身。 “月莲,你说娘把他留在府中做什么,平白惹人生厌,今日还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杨珵美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的不满,还要拉着月莲一起说。 她招了下手,把人唤到跟前来。 “他也真是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极好的,结果他还不听话,非要到处乱跑。”想起杨景行今日的模样,杨珵美就觉得自己更讨厌他了。 月莲抬眼,将杨珵美怨怼的表情尽收眼底。 在杨珵美看过来时,她又垂下眼。 “小姐,那人现在已被打了二十大板,现在正躺在卧房里。”月莲说起杨景行的状况。 她没说是四少爷,不然杨珵美非得生气。 “他啊,估计要几个月都出不得门。”月莲补充道。 杨珵美却是冷哼一声,“那时他应得的。” 她没见过人真被打了几十大板的样子,不知道会有多重的伤;更何况是杨景行受了罚,就更不在意了。 “他倒是躲了,把烂摊子都丢给我们。” “夫人或许后面会把那人关起来。”月莲猜测道。 “关?之前也说关着,今天就跑出来了。”杨珵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对此表示不是很相信。 要是真能关得住,他也不会被打板子。 “与他同住在这杨府中,我就膈应得很。” “听说别的府上若是出了什么不守规矩的少爷小姐,就往寺庙里送,离得远了,也就不会惹出什么事 儿来。”月莲伸手抓住被掀开的被角,随口说道。 杨珵美将这句话听了进去,觉得好极了。 “月莲,你说得对,这是个好主意。” 她扬起笑脸,仿佛能看到杨景行被送走的未来。 “大祁有那么多寺庙,也不必在京中选。” “随便挑一个,把他丢出去。” “时间长了,就没人知道杨家还有个痴傻儿。” “到那时,我杨家就再无污点。” 杨珵美越想越开心,手紧紧拽着床被。 “我去找娘,让她赶紧把人送走。” 杨珵美直起身,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去,却被月莲一把按住。 “小姐您刚才才病发,现在要好好休息才是。”见杨珵美蹬了自己一眼,月莲连忙说道,“那人还受着伤,一时半刻挪不走的。” 好歹是与她娘血脉相连的儿子,若是急着抬出去,然后不小心病死了,那她娘怕是要怪她太过心狠。 杨珵美叹了口气,明白此时急不得。 不过,她正好趁这段时间给杨景行挑一个又远又偏的寺庙,叫其不能随意回来。 “好吧,那我先跟娘说一下将他送去寺庙的想法,等他伤好后再送出去。” 她手指着,叫月莲拿了几盒药膏,“把这药膏带去给小春助手,让她务必要早点治好杨景行。” 月莲接过药膏,立刻就出了卧房。 “咚咚。” 里面人走动的声音在敲门声响起时停顿了一下,又再度响起,并越来越近。 “哗。”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打开了门。 “春薇大夫,这是给四少爷的伤药,不知合不合用?”月莲取出药膏,放至春薇面前。 春薇冷着脸,像是因被人打扰而不满。 但月莲一直拿着,她便拿起一盒查看起来。 “可以用,送过去吧。” 春薇说完,直接就要关上房门。 月莲收拢药膏,一脚踏进门内,“春薇大夫请不要着急,奴婢还有一事。” 春薇蹙起眉,“说。” “可否由您去照看一下四少爷?”月莲挤出一抹笑容,试探地问道。 “他早点伤好,也好早点离开,到时候您就可以只看顾五小姐一人了。” 春薇沉默了一下,琥珀般的眼眸盯着月莲。 半晌后,她说:“好。” 185. 痛苦挣扎 “墨江,墨江,我好痛啊。”杨景行趴在床上,痛苦地哀嚎着。 喊叫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极了恶鬼的哭嚎。 他红着眼眶,期盼着有人出现。 可过了许久,直到他嗓子都开始冒烟,都没有人出现。 需求迟迟得不到满足的杨景行气愤不已,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伸出手去够床边的药碗。 那是他喝完药后留下来的碗,没有人来取。 他攥住碗,猛地往地上丢去。 因为太使劲,牵连到身上的伤,痛得他脸都白了一下。 “砰!”药碗摔在铺着地毯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药碗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盖在地上,迟迟没有碎裂。 就在此时,一个仆人突然出现。 他冷着脸,看向杨景行的眼里藏着些许厌恶。 杨景行被这眼神一刺,身体瑟缩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变得嚣张起来:“墨竹,你来得太慢了。” “你再这样,我就要告诉爹爹,让他罚你了。”他半撑起身体,带着些许骄矜之色。 若是刻意忽略他的痴傻之态,看起来真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墨竹步步靠近,从地上捡起药碗并放在桌上。 待到离杨景行只有一些距离时,他突然说道:“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乱跑,墨江也不会被打死。” “他甚至连一副棺材都没有,就被扔去了乱葬岗。” “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害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里面的恶意却无法掩藏。 虽然没听懂墨竹在说什么,但杨景行敏锐地感觉到墨竹对他的恶意。 他下意识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以求躲过墨竹骇人的视线。 黑暗之中,他清晰地听见自己慌乱的呼吸声。 怕自己的呼吸声被墨竹发现,他索性紧闭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呼呼。”一道并不均匀的呼吸声从被子底下往外传。 “你以为躲着,就能当你犯下的罪孽不存在吗?”墨竹紧握着手,咬牙切齿地说道。 人都死了,尸体还被随意地丢弃,要不是他偷偷摸摸地把人找了回来,说不定墨江还要做孤魂野鬼。 而一切的根源,就是眼前这个蠢笨如猪的杨景行。 他上前一步抓住被子,就要往外拽。 而底下的杨景行死死拽住被子,与墨竹抗争着。 两人都憋着气,硬拽着被子不放。 “撕拉。” “砰砰!” 好好地锦被惨遭撕裂,一人一半,棉絮飞扬。 棉絮落下,一人趴俯在床边,要摔不摔;一人栽倒在地,捂着脑袋。 “你干什么,摔得我很痛啊。”杨景行撑起身体往回倒,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胸膛硌在床边,很痛; 屁股上的伤被扯到了,很痛。 要是有爹娘在,他肯定就不会这样痛了。 “啊啊,我要去找娘,我要去找爹。”杨景行呜呜地哭,从床上往下爬。 越痛越爬,越爬越痛。 见杨景行在那儿哭爹喊娘的,实打实摔在地上的墨竹挣扎着起身。 真让杨景行爬了出去,让人发现了,那他恐怕要和墨江是一个下场。 墨竹眼一沉,猛地扑向杨景行。 “你爹娘不要你了,要把你赶得远远的。” 他抓住杨景行就往床上拽,嘴里还在说着让其恐惧的话。 “你害得五小姐卧病在床,夫人和老爷都不喜欢你,他们很讨厌你。” “不不,不讨厌。”杨景行泪流满面,挣扎着要去打眼前这个坏人。 “他们讨厌你,恨不得你从来都没出生过。你想想,这几天是不是都没人来看你。”墨竹嗤笑出声,直接将杨景行按在床上。 手一转,仅剩的被套就将杨景行裹住,令其动弹不得。 “只有我,只有我在照顾你,你能相信的只有我一个人。”墨竹朝着杨景行倾去,用言语蛊惑着。 两人挨得极近,连呼吸都能感受到。 杨景行想躲开,但墨竹此时的劲儿很大,他只能微微往后仰。 墨竹步步紧逼,令他连哭泣都停止了。 “你,你。”杨景行抽泣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安静点,别再哭了。”墨竹直接命令道。 他想杀掉杨景行为墨江报仇,可杨景行好歹还是杨家的四少爷,就算其闯出祸事来,夫人和老爷也不会轻易地杀死杨景行。 若他早早动手,万一夫人突然想起了杨景行,那他可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还不能急,还要再等等。 “现在,你要听我的,听懂了吗?”墨竹半垂下眼,低沉的声音朝杨景行压了过去。 此时的杨景行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滴滴泪珠。 他紧闭上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乖,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做什么。”墨竹放缓语气,甚至露出一个笑容来。 “你口渴了,对吗?” “来喝水吧。” 墨竹扶起杨景行,手握着茶杯就往杨景行嘴边送。 杨景行偷偷瞄了两眼墨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刚才那样吓人。 他用舌头将水卷入口腔里,温凉的水顺着舌头往下滑,拂去喉咙间的干涩。 待到他觉得喝得差不多了,就把头往后一仰,墨竹就把茶杯放了回去。 在墨竹转过身来时,杨景行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你别骂我,我不乱说话。” 乖顺许多的四少爷看起来不再那么令人生厌,墨竹的心软了一下。 四少爷只是个傻子,跟几岁的小孩一样什么都不懂。 以前为了不让四少爷惹祸,四少爷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关在小院里的; 只有在四少爷非要往外跑,并且府上没有外人在时,四少爷才被允许到园子里去玩。 但是,四少爷可怜,被无辜牵连惨死的墨江等人就不可怜吗? 墨竹摇了摇头,将对杨景行的怜惜抛在脑后。 等等,再等等吧。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卧室里乍响,墨竹下意识转过头去。 有人在敲门,还没进来的。 他深呼吸一下,压住心里的恐慌。 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棉絮还未收拾好;又往上看,床上的杨景行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三两下就将棉絮全部踢到看不见的角落,又将杨景行拾掇好,才去开门。 在开门看见人的那一刻,墨竹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没想到这人竟然来了。 在被来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后,墨竹连忙避让。 “出去,别让旁人靠近。”她说。 186. 醒来的她 “她怎么还没醒?”裴照微站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全身被包扎起来的薛琼琰。 大夫把过脉后往后退,十分恭敬地说道:“殿下,这位小姐身上的伤损及气血,元气亏虚,故而昏迷不醒。然近日药力渐显,近几日便能苏醒。” 那就是快醒了。 裴照微微微扬眉,“下去吧,若需要旁的药材,尽管差人去取。” “是。”大夫退了下去。 裴照微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眼也不眨地盯着薛琼琰。 一时间,房间里流淌着两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忽然,薛琼琰的眉眼轻颤,呼吸急促起来。 “幼清,小凤!”她惊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快跑,快跑!” “琼琰,琼琰,你现在安全了。”裴照微上前按住惊慌不已的薛琼琰,大声喊道。 她直接凑到薛琼琰面前,带来一片阴影。 一双坚韧的眼眸出现在眼前,薛琼琰稳住心神看去,才发现眼前人竟是裴照微。 “照微,你怎么在这儿?” 想起自己在失去意识前被绑匪找到了,她脸色一变,“快走,有一群拐子在这儿拐人。” “跑出去,去报官。” 担心绑匪再次出现,薛琼琰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话,没给旁人能插话的空隙。 等薛琼琰说完,裴照微便一字一句地说清此时的境况:“琼琰,你已经被救下了,你现在安全了。” 被那些拐子追着伤害,让薛琼琰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被救回来之后的几个晚上总是发高烧,但现在总算是挺过来了。 “看看你的周围吧,这里已不再是那个漆黑的山洞。”她的声音轻柔,不给人以沉重的压力。 裴照微站起身,给薛琼琰留出观察的空间。 薛琼琰粗略地扫了一眼,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几个红木绣墩,床边摆着一套精致的梳妆柜,角落里的条案上还供着一个插着白菊的花瓶,颇有意趣,与那个不见天日的山洞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人又是裴照微,如今的怡亲王妃,是可信的。 她真的从那个魔窟里逃出来了,她真的活下来了。 薛琼琰捂住脸,几乎痛哭起来。 在被抓走后,不管那些绑匪是如何折磨她的,她从未哭过。 而此时,她却无法克制地开始落泪。 裴照微坐在一旁,并没有出声。 哭吧,哭完这一场,以后就不会再哭了。 她能做的,就是在这儿守着,等薛琼琰抬头看来时,她的存在能让其安心。 哭声由大变小,直至消失。 床上的薛琼琰忽的坐起身,眼睛红肿地看向裴照微。 “你的眼睛肿了,等会儿我给你擦?”裴照微从一旁的梳妆台上拿起一盒药膏,在薛琼琰面前晃了晃。 药膏就在这儿,要谁来擦都行。 虽然她俩认识,属于是在某些方面志同道合的,但两人真算不上亲密无间。 她俩的关系处于普普通通的阶段,如果是她来擦,也行,不麻烦; 如果是薛琼琰自己来擦,也行,梳妆台这里有一块镜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擦。 而薛琼琰却不甚在意自己此时的状况,面露急切地问道:“被抓的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救下来了吗?” 她回想着,把知道的人名都说了出来。 “当时我们分散开,各跑各的,也不知道他们是被你们救了,还是已经跑回家了。”想起当时的状况,薛琼琰深深地叹了口气。 “已经全部救回来了,连他们家在哪儿都查出来了,已经派人去传了信。”祝清欢点点头,笑着说道。 虽然跑得散,但他们人多,只多耗费了些时间就把人都带回来了。 “只不过他们身上都还有伤,所以等他们伤好后,才会送他们回家。” 听到一起共患难的同伴们都有着落,薛琼琰终于露出一抹浅笑。 “他们愿意留下来吗?我还以为他们会想早点回家去?” 莫名其妙被绑架,被虐待,好容易才逃出来,肯定是想早点回家才对。 那天逃跑也是,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往外跑,每个人都想回家。 她看向祝清欢,对此表示颇为奇怪。 祝清欢笑了笑,缓缓说道:“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若是他们自己去看诊,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 “若是心疼钱,没能及时得到医治,说不定莫名其妙就病死了。” 好容易才从魔窟逃出来,要是就因为等不得这些时间反而丢掉自己的性命,那才是得不偿失。 “再者,毕竟是 官府疏忽,才让那些人在慈航寺盘踞已久,所以药钱都由官府负担,并且官府也会提供补偿。” 说着说着,她还顺手给自己和薛琼琰都倒了杯水喝。 已经惊动官府了?薛琼琰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觉得理所当然。 这可是天子脚下,却发生了如此骇人的拐卖人口事件。 她接过茶杯,慢慢喝了起来。 “那还挺好的。” 好歹他们都活了下来,有命在,生活就能继续下去。 “对了,几天前,他们打算把我们卖了,只不过出了一些意外,没卖成。”薛琼琰再度提起与绑匪相关的话题。 裴照微“嗯”了一声,微微昂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曾无意间在他们口中听到关于买家的消息,他们联系的买家大多不是普通人家。”薛琼琰思索着那天的场景,慢慢地说道。 “既然你有重要线索,现在又醒了,那我明天把官府问话的人给你带来?”裴照微身体微微向前倾,提议道。 “所有被带回去的人都被审问过,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怕薛琼琰觉得是她不想搭理多的事才把其直接推给旁人,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这件事还挺大,已经报了上去,现在轮不到他们管。 “好,多谢。”薛琼琰点点头。 这事儿毕竟连怡亲王妃都知道,说不定皇室也会知道,那也许真能把幕后之人都抓出来。 到那时,更多遭受迫害的可能还活着的人也许能被找回。 她哑着声音说道:“有纸吗?我想先写下来。” “若是明天有人来问话,便不用想来想去地耽误时间。” 这要求并不过分,且对案件有帮助,裴照微欣然应允。 很快,笔墨纸砚被摆在桌上。 裴照微扶着行动不便的薛琼琰挪到桌边坐下,并百无聊赖地磨起墨来。 薛琼琰提笔,将如何被抓的、转移了哪些地方和获救前的逃跑都写了下来。 而里面,有一个无法避开又令她心痛的人—褚幼清。 “你们有发现幼清吗?在我们逃跑之前,她就已经逃走了。”薛琼琰捏着笔,手有些颤抖。 她问出这个问题,却一时不敢听回答。 万一幼清已经死去,万一根本就没有找到幼清呢? 187. 情况复杂 “褚幼清啊,她的情况有些复杂。”提起褚幼清,裴照微意味深长地说道。 裴照微叹了口气,幼清的情况哪是有点复杂,那是很复杂啊。 不过听裴照微这么一说,那就说明幼清被找到了。 “是的,那天幼清突然发了高烧,他们也不给她吃药,然后,她就我眼前死去了。”裴照微眼眸闪动,说起当时的情况。 到现在,她都能感受到好友死在眼前的绝望。 她捂住胸口,将酸涩的感觉压在心底。 “死了?”裴照微微微扬眉,略微有些惊讶。 那天抓住褚幼清的时候,可还是活蹦乱跳的。 若是死去,然后发狂,倒像极了恭王的情况。 恭王的事情还没解决完,这下又蹦出来一个,之后怕是要忙起来了。 她身体向前倾,一脸认真地看着薛琼琰。 见裴照微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也没觉得是她看错了,薛琼琰才继续说下去:“在我们马上就要被带走的时候,幼清她却奇迹般地苏醒了,并且和两个绑匪打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能和那两个绑匪打的有来有回的。” “你也无法想象吧?”她看向裴照微,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裴照微点点头,确实无法想象。 褚幼清可是出了名的病美人,走几步就要喘一下的那种。 这样的娇小姐突然变得武艺高强,并且与两个大汉打在一起都不落下风,任谁都不会立刻相信的。 薛琼琰继续说道:“而且,在山洞里时,我没有听到她说一句完整的话,大部分都是没有意义的单调的字,简直就像野兽一般嘶吼。” 但是人,怎么能像野兽一样呢? 在幼清的眼里,是那样的疯狂,好似除了血肉,没有什么是她在乎的。 “再之后,一个绑匪留下,一个绑匪带着我们离开。” “等到有人进去找留在里面的那个绑匪时,才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幼清也不见了。” 这是她在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关于幼清的消息。 “那你知道,山洞里的绑匪身上到处都是被啃食过的痕迹吗?”裴照微试探性问道。 但她其实认为薛琼琰应该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这么淡定。 “不知道。”薛琼琰摇了摇头,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啃食血肉什么的确实是超乎想象。 她只知道那人死在山洞里面,疑似是被幼清杀死的,但多的,就不知道了。 但裴照微这么一说,薛琼琰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山洞里,没有野兽,只有绑匪和褚幼清两个人。 绑匪死了,死得面目全非,那对他下手的不就是幼清? “应该,应该是被血液吸引过来的野兽吧?”薛琼琰隐去那丝猜测,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在薛琼琰面露恐惧的眼神里,裴照微摇了摇头。 “仵作验过,是人啃食的,不是野兽。”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薛琼琰的心上,她几乎头晕目眩,在恍惚间,她仿佛再次看见了山洞里的场景。 晃动的火光中,愤怒的吼叫和低吼声此起彼伏,三人缠斗在一起,鲜血飞溅。 摔落在地的褚幼清趴伏在地上,正好与她面对面看着。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充满了野兽般的狠厉; 那是一张被鲜血掩盖的嘴巴,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牙齿、哪里是舌头。 在褚幼清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野兽。 “琼琰,薛琼琰,醒醒。” 薛琼琰突然栽倒在地并全身颤抖起来,吓得裴照微赶紧大声呼喊。 她的心中也惊慌不已,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竟然直接把薛琼琰吓到神志不清! 一句话,威力这么大吗? 但她也没说什么特别恐怖的细节啊。 “薛琼琰醒醒,没事了,没事了。” 她持续呼喊,试图唤醒薛琼琰的理智。 但可惜的是,收效甚微。 无奈,裴照微只能强行让薛琼琰冷静下来。 手帕一捂,薛琼琰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她松开手,地上的薛琼琰已经昏睡过去。 紧绷着脸的薛琼琰此时的呼吸平稳下来,虽然面无血色,但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也不能就让薛琼琰睡在地上,万一受寒,然后再次发烧就不好了。 裴照微伸手将薛琼琰抱起,几步路就到了床边。 指间被粘腻的鲜血打湿,鼻尖敏锐地捕捉到鲜血的腥气。 将薛琼琰放在床上,裴照微看到了自己还在 往下滴血的手。 她手上都有这么多血了,那薛琼琰身上岂不是更多! 裴照微俯下身拨弄了一下薛琼琰的身体,果不其然,包扎的布带已经被染红了。 这种情况,还是有点严重了。 为保住薛琼琰的小命,裴照微赶紧将大夫又找了回来。 第二天,裴照微再次来看薛琼琰的情况。 一进内室,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桌边的薛琼琰。 薛琼琰正在喝粥,拿着勺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脸色依旧很苍白,这些天流失的血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回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裴照微问道。 “我觉得,咳咳,现在好多了。”薛琼琰眉眼弯弯,眼里露出一丝歉疚,“我现在身体不中用,太麻烦你了。” “怎么会呢?你受了伤就该好好休养才是,不用多想。”裴照微浅笑地安抚着。 薛琼琰应该算是被绑的那群人里受伤最严重的,醒的也是最晚的。 醒来之后说会儿话,结果又昏迷,实在是命运多舛啊。 “我还担心是不是我说错话,才让你的身体变得更糟糕了。”她假意蹙眉,装作有些懊恼的样子。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薛琼琰赶紧反驳,可说着说着,她就想起了幼清,情绪也不由得低落下来。 如果幼清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不会感到痛苦呢? “幼清,她有可能真的变成了一头野兽。”薛琼琰闭着眼,说出这个残忍的真相。 明明已经病好了,明明马上就要迎接新生了。 幼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问:“在你们抓到她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样子吗?” “是的。”裴照微回答道。 “那复杂的情况具体是?幼清还能恢复原状吗?”薛琼琰紧张地收拢手指,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紧抿着唇,忐忑不安已经溢于言表。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好友,担心也是正常的。裴照微肯定了两人的友谊。 “嗯,不太好描述。”裴照微有些迟疑,“我可以去那边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带你去看看。” “好,谢谢你。”薛琼琰一下握住裴照微的手,脸上是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管如何,幼清都是她的闺阁好友,她能见还是要见一见的。 188. 存在差异 “这人身上的蛊虫与恭王身上的蛊虫有什么区别吗?”江稚鱼问道。 “有不同,但从根源上来看是一样的。”秋英回答着,右手夹起还在晃动着脚的蛊虫放入特制的瓦罐中。 “哒哒哒。”蛊虫在瓦罐里到处跑动,半点都不停歇。 “这只蛊虫离体后很活跃。”秋英说。 旁边的雾升拿着本子在一旁记,本子上面已有这几天关于蛊虫的观察记录。 “呵呵呵。”被捆缚在桌上的褚幼清突然开始上下耸动起来,喉咙间还时不时发出低吼声。 “她的状况和恭王完全不一样。”秋英绷着脸,十分严肃。 “被取出蛊虫后,恭王便能恢复如常,虽然命短点;” “但褚幼清只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意识,如果不将蛊虫放回去,她就会很快开始发狂并死去。” 如此怪异的状况令其只能暂且留在这儿,哪儿都去不了。 褚幼清躺在桌上,动作十分大,带着桌子都晃动了几分,感觉马上要从桌上弹射出去。 捆住四肢与腰身的绳索紧紧贴着身体,绳索下的衣服被勒得出现明显的痕迹。 这架势,再折腾下去,怕是绳索都要崩断。 秋英却是十分平静,慢慢数着数,“十,九,八,七,六,五。” “二。” 瓦罐被秋英丢了出去,旁边的雾升伸手接住,反手揭开盖子,下一秒蛊虫就又钻进了褚幼清的身体里。 “这只蛊虫竟然还能自动返回宿主体内,如果回不去,还要以宿主的性命逼迫旁人将自己放回去。”这只蛊虫着实有些凶残,江稚鱼不由得蹙起眉头。 关键是,她们也不能真的把蛊虫一直放在外面。 试一下,褚幼清就有一半的可能性会死。 没人敢保证如果不让蛊虫回去,也不会让褚幼清真的死去。 “会不会是距离的原因?如果两者离得远,蛊虫就无法迫使褚幼清的身体产生异样?”江稚鱼提出了这一疑问。 她看过雾升写的笔记,上面的尝试并没有将更远的距离囊括在里面。 如果是因为离得太近,导致蛊虫能感应到褚幼清的存在,她们无法斩断两人的联系,那么褚幼清的性命便岌岌可危; 如果把距离拉大,让蛊虫感应不到褚幼清,那褚幼清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但是,我们并不清楚合适的距离到底是多少,离得太远,褚幼清疯狂,带着蛊虫离开的人还有可能赶不回来。” 秋英觉得江稚鱼的话挺有道理的,但这一想法也是有缺陷的。 不能让蛊虫自己飞,得有人带着蛊虫离开。 但人能使轻功飞出一段距离,在接到返回的命令时,不一定能及时返回。 如果出现了这样的失误,那褚幼清就可能会死。 江稚鱼点点头,顺着秋英的话思考着。 她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出办法才行。 她看向暂时平静下来的褚幼清,许是蛊虫害怕再次被发现,并未立刻驱动褚幼清开始发狂。 此刻的褚幼清脸上白净得很,身上也早已换上一套成衣,闭上眼的样子就像是在睡觉一样。 为了能治病而吃下蛊虫,以为自己的病已好,却又因蛊虫滑下另一个深渊。 这春江的蛊虫真是害人啊。 “不能用人,那用动物呢?一部分青澜族人和飞禽还在这儿。” “她们愿意帮忙?”秋英问道。 “会的。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要对付的人—春江。”江稚鱼十分笃定。 秋容、春江害死了青澜族的人,虽然两族不会闹到不死不休的程度,但罪魁祸首是跑不了的。 青澜族的飞禽对云侗族的蛊虫有天然的警觉性和克制作用,其中苍梧乃是翘楚。 “等会儿我便去找她们,商量一下要怎么办。” “好。”江稚鱼已想好,秋英也就不再多说。 “来,再试一次。”秋英转过身,面对着褚幼清。 蛊虫被再次引了出来,这一次,秋英直接将瓦罐丢给雾升,让其带着蛊虫出去。 在蛊虫刚刚离体时,褚幼清的身体还在抽搐; 过了一会儿之后,褚幼清便平静下来。 头很痛,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褚幼清的眼睫毛颤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高飞。 她一睁眼,便看到了与之前被抓后待的山洞一样的地方,吓得她瞳孔紧缩。 她下意识想动,却发现全身都动弹不得。 之前虽说是被锁链捆着,但好歹还能移动,现在却连动都动不得了。 恐慌已占据心头,与此同时,在她的耳边已响起两道呼吸声。 是谁?是绑匪吗 ? 褚幼清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去看,可她还是转过了头。 “啊!”尖叫声止于喉咙间,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这,这到底哪儿?眼前的人又到底是谁? 她不应该是在山洞吗?琼琰在哪里? 她想躲起来,可身体的桎梏却让她无处可逃。 “你又在害怕。”秋英淡淡的说道。 而褚幼清则完全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也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来。”秋英没回答,操纵着轮椅往一旁移动。 而江稚鱼则取代了秋英的位置。 江稚鱼脸上带着笑,眼神平和,语气轻柔:“我是江稚鱼,昭华公主。” “在慈航寺,我的人将你救了回来。” “但你有些失控,所以不得不将你绑了起来。” 三句话,便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褚幼清眼前一晃,就换了个人。 昭华公主? 她听说过,但没见过,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真的。 “你是被找回来的昭华公主?”褚幼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江稚鱼说。 “你救了我,那山洞里的其他人呢?”褚幼清心里带着些许期盼问道。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什么状况了,但她那时还在山洞,如果把她救了,那其他人也应该会得救才对。 那琼琰呢,她现在应该还好吧。 褚幼清咬着唇,有些忐忑地看着江稚鱼。 “被抓的人已全部救下,绑匪也已抓住。”江稚鱼安抚地笑了笑,“现在他们正在养伤,等伤好后,便会送他们回家去。” 回家啊,多么美好的两个字啊。 褚幼清眼眸闪动,在口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们折腾了许久,可她这一睡,竟然就逃出生天了。 只是,她与其他被绑的人不同,现在的她还被关在这山洞一般的地方。 悲伤涌上心头,委屈就要从眼眶里流出来了。 “我,我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一定要被关在这儿?” 许是江稚鱼的态度太过温和,褚幼清都敢带着哭腔说出自己的不解。 “还有旁边的的这个人,为什么说我又在害怕,她之前见过我吗?” 189. 新的线索 因着担心褚幼清再度晕厥过去,江稚鱼再三要求褚幼清的情绪平稳下来。 褚幼清暗道不好,只怕已有她无法承受的祸事发生。 但此刻她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昏黄的洞穴,她实在是待得太痛苦了。 褚幼清反复深呼吸,将涌出的泪意压了下去,“你说吧,我听着。” 见褚幼清冷静下来,江稚鱼这才开口。 “你用春江的蛊虫治病,却成为了蛊虫的傀儡。” 褚幼清发狂的根源便是这蛊虫,若是等会儿时间到了,说不定还能亲眼一见,只是,这应是难以接受的。 江稚鱼垂眼,将眼中的情绪掩去。 “在山洞里,它在操控你的身体伤人。” “我们将你带了回来,取出蛊虫,你也有一段清醒的时间,可它却令你自毁。” “无奈,我们只能将蛊虫再次放回去。” 一只成了精的蛊虫? 明明是来给她治病的,却反客为主,操纵起她的身体来。 如今看来,她已在这场身体主导权的争夺中落败。 那么,她还是她吗? 褚幼清的脸色大变,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有蚂蚁在爬动。 虽然她已明白放回蛊虫之举是想救她性命,可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现在,现在它还在吗?”她略过自己的身体,看向江稚鱼,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此刻不在。”江稚鱼答道。 此刻不在?褚幼清心里放松了一下,却又揪了起来。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蛊虫是无论如何都要放回她的身体里的。 但是这样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她又有什么必要活在这世上? 当初为何就鬼迷心窍,选择以蛊作药,令自己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好悔啊,好悔啊。 这时,她又想起了秋英说过的话。 很怪,难道是她忘了什么? 她连忙问道:“这一放,一引,对我有什么影响?” 江稚鱼向褚幼清投以安抚的眼神,慢慢说道:“引出蛊虫,便能让你有片刻的清醒;” “放回蛊虫,便让你的身体由它掌控,并且,你会失去放出蛊虫时的记忆。” 这蛊虫,当真是可怕得很。 褚幼清瞳孔紧缩,心中惊骇不已。 怪不得,旁边那人竟说出那番话来。 骤然清醒,又骤然失忆,如此反复,她最后又到底记得何事?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办法可以救我性命吗?”褚幼清哽咽着,言语间却满是决绝,“如果,如果无法真正去除这蛊虫,那就把我连同它的性命都取去吧。” 就算是死,她也绝不愿成为一个被蛊虫驱使的傀儡。 “我们正在想办法。”江稚鱼不愿褚幼清就此消沉下去,继续说道:“而且,也需要你的帮助。” 她现在命若浮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褚幼清神情恹恹,问道:“我,我能做什么?” “蛊虫乃是春江所做。”江稚鱼将蛊虫与春江联系起来,使得褚幼清的注意力落在春江身上。 无论谈论什么,总归逃不过这早已用蛊虫埋伏好的春江。 褚幼清别的可能不会知道,但关于春江,总该知晓一点。 “你可知春江是何人引荐给你的?她又做了什么?对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有了目标,褚幼清也提起了些精神。 是的,春江,如果不是春江,她也不会落入如今这般境地。 褚幼清思索着,开始追根溯源。 一想起,她便激动地要起身,可有布带束缚,她只得又躺回桌面。 “是韩家,韩家的韩筠身体不好,可后来突然就好了。” “我的母亲听此,特意上门拜求良医。” “因此,春江来到了褚家为我医治。” 可如今看来,这良医,倒成了毒医。 “在褚家,她有单独的院子,从不许别人进去。” “她所要的药材与毒物,家中也一并送去。” 也许他们真的是病急乱投医,连春江的些许异样都不在乎。 “那蛊虫,我知道,我允许了,但我不知道它竟然能随心所欲地行动。” 褚幼清垂下眼,为自己当初的不顾一切感到可笑。 那么恐怖的蛊虫,就因为想要治病,她就准许其侵入她的身体。 也许,这就是她的报应吧。 在她选择放弃自己身体的自主权时,便注定要面临这样的后果。 “自那之后,我的身体便渐渐好了起来。” “而春江也在这时选择 了离开。” 褚幼清慢慢说着,情绪也由刚才的愤懑转为和缓。 “她没有让我们帮她引荐下一个人,只留下一个地址。” “地址?”江稚鱼捕捉到这一信息,出声疑问道。 “嗯,她说,若有异变,便派人将消息带到纸上写的地方。她会前来查看一二。”褚幼清微微点头。 下一刻,她便将那地址说了出来。 “若要取信于春江,可由我的婢女前去送信。” “好,多谢你的帮助。”江稚鱼将写着地址的纸张折好,放进锦囊里。 多了一条信息,便多了一丝抓住春江的可能性。 不管此事可不可行,总得试一试才行。 据褚幼清所说,褚家并没有引荐下一个人,那是不是说明春江只对恭王、韩家和褚家下手了? 春江比秋容年纪小,是后面一段时间才冒头的,可能其并没有过多的精力和时间对更多权贵下手。 如果真如她想的一样,那他们的压力也许就会轻些。 “说完了?”秋英兀地出声。 冷漠的声音把褚幼清吓了一跳,她眼一瞄,就看到了秋英骇人的脸。 虽然害怕,但现在自己在人家手里,跑又跑不掉,便也不用顾忌太多。 “你,你又是哪位?”她问。 “秋英,我正在研究你身上的蛊虫。”秋英自报家门。 褚幼清又偷偷看了秋英一眼,长得还是挺吓人的,不知道能力怎么样。 按照江稚鱼刚才的说法,好像还救不了她。 也许,她还要再等等。 “哦。”褚幼清闷声应道。 房间里霎时间又陷入一片寂静,徒留三人的呼吸声传递着。 “咚咚咚!” 原本平稳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腔飞至天际。 随之而来的,是澎湃发热的血液,一团浆糊的大脑和开始颤抖的四肢。 突如其来的异动令褚幼清惊慌失措起来,她下意识向身边的两人求助:“江稚鱼,秋英,我…” 秋英轻声道:“时间到了。” “雾升,快回来。”江稚鱼立刻起身,朝外面喊道。 在褚幼清颤动的同时,外面的奔跑声渐进。 “砰!” “啊!你把我撞散架了,等等,快带它走啊!” 190. 恭王误闯 “你要害我?”一道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另一人喝道:“若你再不放手,我便不会手下留情。” “不,不是我啊,是你手里的那个玩意儿。”那人哀嚎着反驳,“啊,好痛啊!” 一听声音,江稚鱼便知道外面的是雾升和恭王。 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人竟然撞到一起去了。 她蹙起眉,下意识看向褚幼清。 原本反应剧烈的褚幼清此刻更是如同拉风箱一般喘息着,那双直愣愣的眼睛却多添了几分神采。 砰的一声,雾升破门而入,后面还有个恭王在爬。 恭王挣扎着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雾升手里的瓦罐。 他却忽然往后一滚,与雾升拉开距离。 一把老骨头的恭王全身都硌的生疼,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这疼却压不过他心脏传来的疼,内里的疼痛像是被人拿刀子在搅和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疼痛过,只有之前在刚开始吃下蛊虫时才有这般痛。 等等,难道那瓦罐里的是? 恭王猛地抬头,面露惊恐:“快把这瓦罐弄远点。” “等等。”秋英抬起手,“雾升,你离他们两个都远点,保持差不多一致的距离。” 雾升点点头,慢慢往后退,目光在褚幼清和恭王之间移动。 时不时的低吼声在房间里回荡,两人的眼睛都直直看向雾升手里的瓦罐。 恭王的眼神是忌惮又带着些急迫的;褚幼清的眼神是九分的渴望和一分的挣扎。 似乎,这蛊虫对这两人都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蛊虫是从褚幼清身体里取出来的,对褚幼清有吸引力也正常; 而恭王体内的蛊虫早已被取出,且恭王也已调养了许久,却还是受到这蛊虫的影响。 “褚幼清,你还能听得清我说话吗?”秋英忽然看向褚幼清,问道。 听到声音,褚幼清猛地侧过头。 那一双眼睛首先掠过的是一丝凶狠,但很快理智便占据了主导。 “能,能。”她连忙应道,只是声音有些飘忽。 为了压住想要挣脱布带并硬爬出去找蛊虫的想法,褚幼清紧咬住唇。 就算鲜血已染上唇齿之间,她也不曾放松。 “看到了吗?”秋英又将目光落在江稚鱼身上。 “看起来,他们两人可以互相牵制。”江稚鱼收回看向恭王的目光,说道。 恭王原已恢复正常,现在却有一点失控; 而褚幼清的情况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糟糕,尚且还能保持清醒。 “只是,两人都十分痛苦,最后可能会两败俱伤。” 万一牵制不住,瓦罐里的蛊虫发疯,首当其冲的就是褚幼清,然后就是恭王。 “再等十息。”秋英抬手在褚幼清面前晃过,“若是撑不住,就大叫一声。” 满头都是冷汗的褚幼清微微点头,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挪去抵抗蛊虫。 “十,九,八。” “六,五。” “二。”“啊!” “雾升!” 下一秒,瓦罐飞来,秋英手一挑,蛊虫便飞了出来。 蛊虫绕了一小圈,在秋英的注视下进入褚幼清的身体。 “啪。” 褚幼清躺在桌上,恭王趴在地上,两人久久没有动静。 江稚鱼上前为褚幼清把脉,气血亏虚,体内的损伤又多添了几分。 现下蛊虫还算安稳,没强行将褚幼清唤醒,逼得其非要吃血肉。 但蛊虫的嗜血本质仍在,在褚幼清体内再多待上一段时间,就会给褚幼清的身体带来更多的损伤。 若不早点想法子把蛊虫彻底引出来,褚幼清的身体怕是会撑不住。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将倒出的一枚药丸喂给褚幼清。 江稚鱼转而又去为恭王把脉,脉象不好,但因着他身体本来就差,今日蛊虫对他的影响倒也不算大。 手上的脉象忽然变了下,江稚鱼眉一挑,压住心中的笑意,“皇叔,地上凉,还是尽快起身吧。” 地上的人没反应,江稚鱼也没多说,直接站起身。 “啊,我竟然醒来了诶。”恭王慢慢起身,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许是因为在小辈面前出糗,恭王很快转过头,眼神在屋里打着转,半天没去看江稚鱼。 恭王想装作无事发生,而江稚鱼却不让其如愿。 “皇叔,你刚才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外?”江稚鱼没靠近,只是站在一旁问道。 “呃。”恭王眼神飘忽,在原地别扭起来。 江稚鱼也不急,就一直盯着恭王。 不用言语逼迫,光是站在那儿,就很有压迫感。 恭王只觉得如芒在背,没撑多久便妥协了。 “这地底下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就想着多转转,打发一下时间。”他的眉毛往下掉,言语间十分委屈。 从他被带到这里后,他就没从这里出去过。 虽然这里有吃的 ,有喝的,但哪有他的王府舒服啊。 他曾试图提出过异议,但都被无情地否决了。 返回地面的日子,实在是遥遥无期啊。 “然后我就逛到了这附近,遇见了雾升。” “但我本来是想走的,没想过接近雾升。”恭王抬起头,连连否认。 若他是专门来找雾升的,那不就跟故意找茬没什么区别了吗? 不管江稚鱼信不信,他都得说这句话。 “但当时雾升手里的瓦罐却在引诱我去触碰它,同时,我的身体也开始不舒服起来。” 他回想起刚才的感觉,眉心就不自觉地皱起。 “然后,我就朝瓦罐扑了过去。” 之后,就是江稚鱼两人听到的动静。 “皇叔能感觉到是被瓦罐里的蛊虫影响了?”江稚鱼问道。 “嗯,绝对是。”恭王一脸赞同地点头。 他好歹是皇室子弟,基本的礼仪教养还是有的。 若是按照他的本心,他是绝不会做出刚才那般无礼的行为。 “在那一瞬间,我无法控制我的身体。” “但是,我体内的蛊虫不是已经取出来了吗?为什么还会受到别人蛊虫的影响?”他急切地问道。 活下去的希望破灭,他再次回归要死不活的状态。 现在却有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蛊虫,竟然还能引诱他! 他害怕极了,一点都不想成为之前那样的怪物。 江稚鱼没回答,而是看向了秋英。 “这要看施蛊者的想法,她可以决定自己手下培育的蛊虫是否能相互影响。”秋英面无表情地说道。 “在一只蛊虫离体后,它在这具身体里会留下某种印记;” “另一只与它有关联的蛊虫便能通过这种印记去影响这具身体。” 秋英上下扫了恭王一样,把恭王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现在看来,你和褚幼清身上的蛊虫便有这种关联。” 恭王听此一言,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很有可能就要完蛋了,他俩现在都在地底下,那只蛊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再引诱他了。 今天他就没能抵抗住,明天说不定就直愣愣地冲进来了。 要是秋英她们没能将蛊虫及时抓住,那这蛊虫怕不是要直接钻进他的身体里。 恭王吓得脸色煞白,拱手朝秋英央求道:“还请秋英大人救我一命。” “褚幼清还在这儿,它不会舍近求远的。”秋英淡淡道。 191. 鹞鹰出击 “苍梧,我在这里等你。”江稚鱼轻轻摸了摸鹞鹰的羽毛,笑着说道。 “克!”鹞鹰昂起头,一双黑眼珠亮得发光。 下一秒,鹞鹰便扇着翅膀飞上天。 底下每隔一段路程就有一个青澜族人和一只飞禽,旁边还有负责护卫的侍卫。 天上和地下,若有什么突发事件,都能相互策应。 一个系着绳索的瓦罐被丟在空中,翻滚间反射着一抹阳光。 又见一阵阴影盖过瓦罐,一只锋利的鹰爪扣住瓦罐,将下落的瓦罐猛地提起。 那瓦罐里原还有啪嗒啪嗒的的声音,一被抓住,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在游隼扇动翅膀间,便蹿入树林中,叫人瞧不见其身形。 跟在后面的青澜族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吹起竹哨与游隼沟通。 山林之间,一只又一只飞禽接力,蛊虫已然越来越远。 地上迟迟未收到地底下的消息,飞禽便更加卖力地往前飞。 “克!克!”鹞鹰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时刻警惕着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意外。 忽然,鹞鹰用那锐利的双眼紧盯着一处。 “唧!”它叫了一声后,就直接往下冲去。 跟着的侍卫一瞧,这鹞鹰突然变了方向,许是前方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个时候能被鹞鹰注意到,那肯定不简单。 他们得紧跟着,要真有什么事儿,也能提前防备。 林渊打了个手势,便冲向了鹞鹰的落点。 “啊!” “公子!” “快把这只该死的鸟赶走啊!” 林渊跑到跟前,眼前是一片混乱。 鹞鹰扇着翅膀,一上一下地攻击着被几个小厮围住的俊秀男子。 男子摔在地上,满脸惊恐。 鹞鹰一离得近些,他便缩成一团,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 鹞鹰离得远些,他便在地上磨蹭着往后走。 而鹞鹰也精得很,哪怕是好几个人护着那男人,它也能瞅准时机抓上一次。 那混不吝的架势,硬把那男人逼得默默哭泣起来。 “嘿,别来抓我家公子!”旁边的小厮怒气冲冲,拿起地上的石头朝鹞鹰丢了过去。 鹞鹰身形一晃,便躲过了石头。 它扫了眼试图伤害自己的小厮,凶狠地叫了一声。 尖锐的鸣叫声将小厮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在石阶上。 “等等,都冷静一下。”林渊冲了出来,试图大声喝止这混乱的场面。 这鹞鹰太厉害了,一只鸟对上好几个人都丝毫不落下风。 要是他再不出来制止,这里面的男人怕是要被鹞鹰给抓死。 林渊一手伸出,一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别乱动,对你我都好。” 面对这突然出现的人,小厮面面相觑,都一脸警惕地看着林渊。 谁料原本停在空中的鹞鹰忽然往小厮圈里钻,勾住韩筠的衣领就往天上扯。 韩筠还挺瘦的,被鹞鹰抓着,跟一根竹条似的。 “啊!公子!”小厮怒瞪了林渊一眼,忙去抓直起身的韩筠。 几个小厮抱着韩筠往下拽,鹞鹰抓着韩筠往上拽。 韩筠绷着脸,动也不敢动,就只有眼泪还在流。 现在这一拉一拽,把人折腾得够呛。 真是可怜得很,但鹞鹰都非要来抓这人,说明这人肯定是有点问题。 林渊蹙着眉,赶紧劝起鹞鹰:“苍梧大人,爪下留人啊。” “若你要他,我等会儿就派人将他带回去,他绝对逃不了。” 林渊在那儿苦口婆心地劝,妥协的话说了一大堆。 就是说的话让那几个小厮不高兴,三番两次地瞪林渊。 但他没去管这几个愤怒的眼神,只专注地看着鹞鹰。 “苍梧大人,把他放下,好吗?”林渊脸上挂着笑,放缓语气说道。 “克克!”鹞鹰昂起头,爪子一松,韩筠便落在地上。 “公子!”小厮哗啦啦地涌上前,一个扶着头,一个揽着肩,两个抱着腿。 韩筠脸色惨白,紧闭着双眼,额头上还在冒冷汗。 “呼哈,呼哈。”他呼吸深重,双手都开始抽搐起来。 “快把药拿出来啊!”抱着韩筠的柳河激动地朝一旁的柳湖吼道。 柳湖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瓶,颤颤巍巍地捏着一颗药丸就往韩筠嘴里塞。 唰一下,一道残影闪过。 柳湖定睛一看,韩筠含着的药丸已不见踪影; 低头看去,自己手上的药瓶也没了。 这可是救命的药,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柳湖正发愣,一声怒骂兀地在他耳边乍响。 “你 这个该死的畜牲,刚才没对付你,现在竟然敢抢我们公子的药!”柳河怒极,折断旁边的枝条就跳了起来。 柳河拿着枝条就去打鹞鹰,细长的枝条被舞得虎虎生威。 破空声在半空中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但可惜的是,没命中过一次。 “克!”鹞鹰忽然飞到林渊面前,爪子一松,药瓶和药丸就往下掉。 林渊连忙接住,将药丸塞进药瓶里。 里面还有约莫十颗黑褐色药丸,外观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闻起来有股奇香。 鹞鹰专门将这看似普通的药丸夺了过来,应是有特别的用处。 而这药的主人现在正躺在地上呢。 “苍梧大人,那人现在的状况不太好,若没有这药丸,他怕是挺不过这一遭。”林渊指了下地上正在嗬嗬叫的韩筠。 现在的状况比刚才要糟糕一些,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鹞鹰在空中盘旋着,似乎是在思考救不救韩筠。 辨不清鹞鹰的想法,又打不过鹞鹰的小厮们只好紧盯着鹞鹰。 若是鹞鹰有什么新动作,他们便立刻扑在公子身上,让其不再受到鹞鹰的攻击。 两方对峙,全都僵在此处,不曾后退。 而作为第三方的林渊,在第二次看到鹞鹰的眼神时,突然福至心灵,大吼一声:“你们公子不就是那个躲到寺庙里的人嘛!” 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和极大的声音令小厮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林渊,而就在疏忽的这几秒钟,原本还在半空中的鹞鹰在小厮惊恐的目光中再次现身。 “啪!” 鹞鹰厚实的翅膀猛地扇过韩筠的脑袋,将其脑袋都给扇歪了。 离得最近的柳河甚至能闻到近在咫尺的翅膀的气味,那是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即使是一晃而过的味道,也让柳河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只可恶的鹞鹰不仅抢了公子的药,还要来故意扇公子一巴掌。 柳河想去抓这恶毒的鹞鹰,手指却与其浓密的羽毛擦过。 待他仔细看去,眼前早已没有鹞鹰的身影,有的只是看似已经睡着,其实是被打晕的韩筠。 “公子!”柳河颤抖地去试探韩筠的鼻息,心都快冲到嗓子眼了。 一股微弱的气流扑撒在手指上,显示着韩筠尚且还活着的事实。 柳河深深地叹了口气,辛好公子还活着。 192. 直接带走 “几位,是你们自己走,还是我们带着你们走?”林渊为地上的几人提供了两个选项,就是没有提供不走的选项。 他的身后已经出现了好些人,不管韩筠的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他们都已准备好,不会让人有机会逃跑。 虽然临时要抓人这件事有些唐突,但韩筠可是苍梧亲爪认证的可疑,再加上这古怪的药丸,事情还有得查呢。 林渊微微低头,脸上还带着和缓的笑容。 柳河怒视着林渊,对其如此嚣张的态度感到万分的愤怒。 眼前这人和那该死的鹞鹰是一伙的,旁边还多出来这么多人,现在确实是把他们堵在这儿了。 若要硬闯,就他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打过。 “我们可是邺城韩家的人,这位更是在宝华寺清修的韩家小公子韩筠。”柳河站起身,大声表明自己的身份。 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高傲,但那是强撑着的,其实他心里很是惊慌。 现在只希望对方能看在韩家的面子上放过他们,至少保住公子的性命。 “若你们直接离开,我们不会追究今日之事。”柳河继续说道。 见林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似还在等着他们回答问题,柳河的心头一颤。 完全都不听他在说什么,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 没直接冲上来将他们绑了,或许还是看在韩家的面子上。 但是,他还想尝试一下。 柳河挤出一抹笑容来,快速说道:“若你们需要钱财,宝华寺的禅房里就有,你们尽管拿去就是,我们绝不会阻拦。” 说完,他欻一下撕掉自己的外衣,用石头在碎布块上画图。 “只要按这上面走,你们就能拿到东西。”柳河举起手中的碎布块,说道。 在寺庙清修,竟然还带那么多的钱财,怪不得是韩家的公子呢。 不过,抓人是他们可以干的,要真的把钱财都搜罗了,那他们就真成劫匪了。 林渊摇了摇头,淡淡道:“收回去吧,我们不要钱财。” 不要钱,那就是要命啊!柳河吓得瞳孔紧缩,拿着碎布块的手都在颤抖。 现在这韩家的面子、钱财竟然都无法动摇这人想抓他们的念头,他们怕是再也回不到宝华寺了。 柳河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还没动手,那他们就还可以在谈谈。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你们要对我们做什么?”柳河问道。 “等到了地方,一切都会明了。”林渊没多说,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个韩公子到底有什么用处。 等把人带过去,将鹞鹰的异样说明,后面的事应该就与他们无关。 前路未知,难道他们就要这般妥协吗? 柳河嘴唇翕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我们能带几件衣服吗?我家公子一天就要换一套衣服。”蹲着的柳湖默默出声,“今天的衣服脏了,等会儿肯定要换一件才行。” “而且吃的东西也要带,不然公子不会吃的。” 柳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要带的东西、照顾韩筠要注意的点。 要求还挺多,但要是真到了艰难的时候,这些毛病就都会消失。 林渊看不惯这大少爷的作派,刚想开口,便突然听见一阵突兀的“咕咕”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短促的口哨声。 准备回去了。 “全部打晕带走。”林渊抬起手,直接下命令。 在柳河等人惊恐的目光中,几个人突然蹿到面前,他们还没来得及反抗,便直接失去意识。 霎时间,地上的小厮叠在一起,再无反抗之力。 “克!克!” 鹞鹰飞在前面,时不时发出鸣叫声。 “你回来了。”江稚鱼丢出一块肉干,笑着说道。 鹞鹰接住肉干,仰头便吃了下去。 “唧!唧!”鹞鹰抓住江稚鱼的衣袖,拉着人就往前走。 用的力不算大,不会将衣袖撕破,但足以引起注意。 “是发现新的蛊虫了?”江稚鱼握住鹞鹰的爪子,问道。 这出去一趟,竟还有这意外之喜? “克!”鹞鹰松开爪子,应道。 看来真是新的蛊虫,那秋英可有的研究了。 “那就有劳你带路了。”江稚鱼点了十位随行的侍卫,跟着鹞鹰走。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到了屋外。 里面的韩筠被捆住,旁边有两个人看着。 根据林渊所说的话,眼前这人就是与春江有过联系的韩筠,并且这人在遇见鹞鹰时反应特别大。 普通人在看见鹞鹰时,可不会有那样的反应。 那么,韩筠的体内应当有一只蛊虫。 从时间顺序来看,是从恭王到韩筠再到褚幼清。 恭王与褚幼清都已发狂,而韩筠还没有。 也许是韩筠不曾遭遇致命的威胁,以致蛊虫并未苏醒。 就是不知道,这未苏醒的蛊虫能不能顺利取出。 江稚鱼上前为其把脉,脉象显示韩筠现在是个身体有点娇弱但没有大问题的人。 这个蛊虫为韩筠的寒症起了很大的作用,若是没有会使宿主发狂的弊端,倒还真成了治病的蛊虫。 “克!”鹞鹰突然出现,一屁股坐在韩筠身上,偌大的身形都快将其遮了一半。 突如其来的重量令韩筠猛地弹起,又无力地落下。 他的眉头紧皱,脸部紧绷,似乎是在忍受着或是在反抗。 表情变化多端,但韩筠却迟迟没有醒来。 是鹞鹰那一翅膀打得太重,还是那蛊虫不敢面对鹞鹰? 暂且不知道真相是如何,但还有时间,总会清楚的。 对此,江稚鱼十分笃定。 但为防止鹞鹰真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赶紧让鹞鹰先下来。 “苍梧,等回去就给你加餐。”江稚鱼摸了摸鹞鹰的头。 鹞鹰半眯着眼睛,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密室中 褚幼清再次陷入沉睡,站着的雾升正奋笔疾书,坐着的秋英依旧沉默。 “今天苍梧找到了韩筠,他的体内也有蛊虫。”江稚鱼说道。 “一个新的宿主。”因着之前提起过,秋英并不意外。 之前还没人打韩筠的注意,今天却直接找到了,看来那鹞鹰还真是敏锐。 秋英眼眸闪动,问道:“他发狂了吗?” 193. 被困的韩筠 “没有。”江稚鱼答道,“他并未受到生死威胁,蛊虫尚且处于沉睡之中。” 韩筠正处于他们的控制当中,只要不出现什么天灾,韩筠便不会有机会面临死亡危机。 “现在有苍梧看着,他体内的蛊虫没有什么动静。” 提起鹞鹰,江稚鱼不由得眉眼弯了弯。 若没有它,他们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 一个还未活动起来的蛊虫,挺有意思的。 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解决褚幼清身上的蛊虫。 等到那时,面对春江的蛊术,她便能有应对之法。 秋英起了心思,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韩筠:“听起来还行,什么时候带过来?” “等他醒之后再说吧,毕竟他是在昏迷的时候被带过来的。”江稚鱼迟疑着。 虽说韩筠体内有要命的蛊虫,但他本身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林渊等人将其带离宝华寺这一行为,在他看来是很莫名其妙的。 他还是个受宠的少爷,在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估计会大发雷霆。 但为了不让蛊虫有机会失控,他们也不能让林渊回去。 江稚鱼低头沉思,如果让人来劝韩筠,不知道大哥行不行? 反正到时候将侍卫围一圈,旁边还有个鹞鹰坐镇,那蛊虫便没有机会暴起伤人。 见江稚鱼没同意,秋英也没再强求,只是暗道可惜。 韩筠身上的蛊虫,能尽早研究自然是最好。 但现在不能把人送过来,那她就只能再继续研究褚幼清和恭王的蛊虫。 现在有些进展,但要彻底解决他二人的蛊虫,还需要一些时间。 “春江找到了吗?”她问。 “没有,她就像是消失了一般。”江稚鱼摇了摇头,回答道。 大哥已在通缉春江,但春江还是杳无音信。 大晟的疆域实在是不算小,若春江存心想躲,他们也确实不能在短期内抓住春江。 “上次说的地址已派人去过,还没有春江的消息。” 可惜她们没有特别好的运气,没能直接与春江撞上。 江稚鱼一琢磨,突然问道:“秋英,你有没有那种可以追踪的蛊虫?” “追踪蛊?”突然提起,秋英愣了下神。 “让我想想。”秋英思索着,忽然喊道:“雾升!” 一旁的雾升好似知道秋英想要什么,从暗处捧出一本超大的书。 啪一下,书被砸在桌上,重得连桌子都抖了抖。 书被打开,上面是云侗族独有的文字,与大晟通行的文字有所不同。 秋英哗啦啦地翻动着书页,寻找起心中早已知晓的东西。 “在这儿。”翻动书页的手停住,秋英的目光落在一处文字上。 “需要被追踪者的□□、毛发,才能锚定追踪者。” 春江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难以拿到这些东西。 而且春江本就精通蛊术,不会留下这样的破绽。 秋英盯着那一串文字,突然灵光一闪。 “雾升,去把恭王的蛊虫拿过来,我们去另一个房间。” 雾升去拿蛊虫,江稚鱼跟着秋英去了另一个房间。 “秋英,你是想用恭王的蛊虫做出追踪春江的蛊虫?”江稚鱼问道。 “嗯,正好有恭王的蛊虫,可以试一试。”秋英应道。 很快,雾升便带来了蛊虫。 秋英在房间里研究,江稚鱼退了出来。 她打算去找大哥,问一下大哥能不能去见韩筠。 “唔。”韩筠的睫毛闪动,似在挣扎着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景象表明他并非在山林之间。 追着他打的大鸟、慌乱的小厮和一个严肃的侍卫,这是他最后的印象。 而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身边的小厮也全都不见了。 柳河等人都是极其忠心的,现在没在他身边,许是被关在某处,或是已被杀死。 韩筠垂下眼,摆弄下手脚。 果不其然,是被捆住的,无法动弹。 对此,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若是多动弹几下,引起绑匪的注意,他恐怕又要被打晕过去。 韩筠的脸上满是忧愁,那是对可能会逝去的生命的哀伤。 “韩筠。” 一道嘶哑的声音在韩筠的耳边响起。 他下意识侧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 这人是?这眼睛、这身形,他从未见过。 韩筠蹙起眉,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里来?” “我是姜珩意,当年曾与你在韩府见过一次。”姜珩意慢慢说道。 “我们在你的身上发现了蛊 虫,为了安全,才将你带到此处。”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一丝的波澜。 姜珩意?那个被璟王迫害却又打回邺城的太子? 听说当年璟王毁去废太子的容貌,令姜珩意现在一直戴着面具。 韩筠仔细瞧了下,确实是戴着面具,但其他地方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有什么伤疤。 是假扮姜珩意,还是真是本人? 他不太清楚,就暂且当眼前这人是姜珩意也行。 至于其说起的他俩见过的话,他不太记得了。 这都多少年了,若他俩真只见过一次,那他现在不记得也很合理。 不过,突然提起这个,是想攀关系,或是想降低他的防备心? 韩筠盯着姜珩意,直到脖子发酸,他也没能令其露出丝毫破绽。 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伙,很难对付啊。 他不由得为自己可能的逃生机会而感到担心。 而在听到“蛊虫”这两个字时,韩筠瞬间警觉起来。 旁人只知道他有个新大夫,可不知道这新大夫是用什么方法治病的,而且蛊虫极其隐蔽,在沉睡时,就连他府上的大夫都发现不了。 眼前这人却说在他的体内发现了蛊虫,那是知道了先前的事,还是有个特别厉害的大夫把脉把出来的? 韩筠疯狂思考着可能性,又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恭王好像出了什么事儿。 他曾让父亲派人去探查过,只知道恭王又病了,更深的内容却是没有。 难道这人是因恭王而来,现在是在诈他? 他的心悬了起来,但内里的惊慌被他及时压了下去。 对方只透露出一点东西,他可不能自乱阵脚,把什么都吐露出来。 “蛊虫?”韩筠扬起眉,装作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虫子呢?” “这位好汉,若你要抓我,倒也没必要用这种说辞吧?” 没等姜珩意回答,韩筠将眉眼压低,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你想要钱财,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我有,我会给你的,只要你将我放回去。” 他是父亲最疼爱的幼子,只要眼前这人不提出要整个韩家这样离谱的要求,父亲肯定会救他的。 “当然,我绝不会把你的事情透露出去的。” 韩筠本想抬手发誓,但手实在是不允许,他只能讪讪一笑。 194. 三人谈话 姜珩意将韩筠的表现尽收眼底,心知韩筠根本就没认出他,而且还在尝试逃跑。 这很正常,他并不意外。 谁要是被突然抓了,肯定不会轻易相信绑匪的话。 他没答应韩筠说的话,而是继续说道:“春江是恭王介绍给你的,她为你种下了蛊虫。” “短期内蛊虫能让你病好,但以后,你就会成为蛊虫的傀儡。” “你会失去意识,成为一头嗜血的野兽。” 姜珩意直截了当,将蛊虫的危害都说了出来。 一大堆话砸下来,直叫韩筠头晕目眩。 什么叫蛊虫能控制他,还能把他变成一头野兽? 人怎么可能成为一头野兽呢? 韩筠咬住唇,溢出的鲜血令他冷静下来。 眼前人连恭王、春江都知道,那这蛊虫的作用或许是真的? 他才从病痛的漩涡里挣脱出来,却又要陷入失控的泥沼中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韩筠冷下脸,看向姜珩意的眼睛里阴沉得吓人。 “恭王在哪儿?我要见他。” “可以。”姜珩意点头答应。 又像是预料到韩筠会做什么,他补充道:“但你不要太激动。” 韩筠憋着一肚子气,本来不想理会姜珩意的这一要求,但姜珩意根本就不动,就犟在那儿。 好似他不答应,姜珩意就绝不会将恭王带来。 没办法,他只能答应,“好,我不激动。” 等到恭王来时,他便能知道是真是假。 韩筠沉默地将自己的头放回原位,听着姜珩意吩咐的声音。 外面窸窸窣窣的,半天没有人走近的声音。 看吧,这个姜珩意是假的,明知他见过真正的恭王,却还哄骗于他。 现在假扮恭王的人找不出,便在外面磨蹭。 等到拖不下去时,他便会被直接打晕。 就在韩筠猜测时,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转过头去,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恭王。 这样貌是真的,行走间的仪态也是真的。 为了骗他,还特意找了个人来扮恭王? 韩筠紧紧盯着来人,试图找出一些错漏。 但直到恭王走到跟前,他都没能找出来。 “韩筠,好久不见。”恭王就像见到多年前未见的好友一般,笑着打招呼。 这副模样,看得韩筠一阵膈应。 他和恭王可算不上什么知心好友,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 两人因病的原因产生交集,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在两人的情况都见好后,联系就更少了。 韩筠没心思跟恭王回忆往昔,直接问道:“恭王殿下,你可还记得你将春江引荐给我时说的什么话?” “不记得了。”恭王坦然地摇了摇头。 这都多少年了,谁能记起某一天与某人的谈话? 恭王坐在床边,迎着韩筠复杂的目光看过去。 韩筠的状态比他要好很多,不相信蛊虫会害人也正常。 “你觉得我是个假的?”他问道。 韩筠没说话,但那眼神表明他就是那么想的。 “那你直接看吧。”恭王没说废话,直接开始脱衣服。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倒把身后的姜珩意吓了一跳。 说着说着,竟然都开始脱衣服了。 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标志? 姜珩意偷偷移动,不着痕迹地去看恭王露出的上半身。 瘦弱的躯体连骨头的形状都已显现出来,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呼吸的变化。 晃眼一瞧,白皙的皮肤上没什么疤痕。 但顺着恭王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个青色的条形的疤痕。 在胸部下方,腹部上方,这样的位置要是有把刀插进去,是可以一击毙命的。 如此关键的地方,恭王竟然允许春江使用蛊虫? 因为遭受了多年的痛苦,所以哪怕有风险也宁愿一试吗? 姜珩意垂下眼,思索着自己会不会这样做。 “你真的是恭王。” 韩筠的一句话将姜珩意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姜珩意抬眼看过去,发现韩筠正以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看着恭王。 “你身上的蛊虫驱使你做了什么?”韩筠沉默片刻后问道。 姜珩意只粗浅地告诉他蛊虫的危害,等他缓过劲儿来时,便觉得成为野兽这件事是非常空洞的,并不让他十分害怕。 而且也就这么一说,是真是假还不知道。 恭王可是第一个被放入蛊虫的人,若要说会出什么问题,那也应该是恭王先受害才对。 恭王脸色一僵,下意识吞咽的 口水仿佛掺杂了腥臭的血肉,令他差点就在别人的面前呕吐出来。 冷静冷静,那些都已过去,他现在是好好的。 恭王闭上眼,反复深呼吸。 好一会儿,直到韩筠都有些不耐烦了,恭王才开口。 “在我晕倒又醒来后,它驱使着我吃了一个人。” 吃人?韩筠不可置信:“真的?你吃得下?” “真的。”恭王深深地叹了口气,“很多人亲眼所见。” 那个被吃掉的小太监已被埋葬,那个逃脱的小太监至今都惶惶不安。 “之后,蛊虫带着我在逃跑途中又吃了一个人。” “这一次,更多人看见了。” 即使他不愿接受,但那个人确实就是他。 被控制也就算了,怎么还吃人啊,还吃那么多! “为什么?”韩筠大受震撼,喃喃道。 一旦开始想象恭王吃人的场景,他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有机会吃两个人,他们没抓你?” 韩筠疑惑地看向恭王,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恭王能吃到两个人。 难道是因为恭王的身份,所以想吃就吃,没人敢拦? 他偷偷瞄了姜珩意一眼,感觉其不像是会包庇恭王的人。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为了稳住疯狂的恭王而推出了两个人,这也不是没可能。 听到韩筠的疑问,恭王的脸色更难看了点。 但他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再说详细点也无妨。 而且韩筠也是因他才有了蛊虫,他再多说点也是应该的。 “它带着我逃跑了,而且攻击性特别强。” “你也知道我以前身体的状况,就算好了,也不可能与多人打斗。” “但它却让我能和别人打得有来有回。” 若不是旁人说,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还有如此强健的时候。 忽然,恭王的音调上升,“韩筠,我们身上的蛊虫太诡异了,我们控制不了它。” 恭王的情绪高昂,仿佛要将对蛊虫的感觉全部宣泄出来。 一方面,他为蛊虫能治好他的病而感到喜悦;另一方面,他又为蛊虫的可怕感到恐惧。 他曾想过,若是这蛊虫只是一只能治病的蛊虫就好了,但没有如果。 他是被算计的傀儡,蛊虫就是牵着傀儡的线。 195. 受到惊吓 恭王眼里的恐惧和厌恶,以及那陡然升起的声调都令韩筠心头一震。 这般模样,让他认识到恭王所言非虚。 一只小小的蛊虫,令原本柔弱的恭王突出重围,就连有人抓捕,恭王也尚有一战之力。 他也希望自己能有那样健壮的身体,但代价是成为一个傀儡吗? 韩筠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身体。 比家中的兄弟要瘦弱,比先前病着的时候要壮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半天都捋不清楚。 韩筠压下心里的情绪,继续问道:“你记得每一个细节吗?” 恭王摇了摇头,声音落了下去,“我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 现在的他吃不得肉,口味像肉的也不行。 但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倒也不会饿着他。 见恭王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样子,韩筠便不再多问关于蛊虫的事。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们想做什么?” “让我帮你们抓春江?” 没等旁边的两人说话,他便自问自答:“我也找不到她。” “我父亲曾派人去跟过她,她发现了,重伤了那几个人,轻而易举地离开了。” 他看向恭王,眼里有些疲惫,“她有着一身的蛊术,很不好对付。” “若你这里没有更多关于春江的消息,那现在就不说她。” 静坐在一旁的姜珩意兀地出声,将韩筠从春江的阴影中暂且拉了出来。 “现在说你。” “我?还与我有关?”韩筠皱起眉,有点疑惑。 “嗯,与你身上的蛊虫有关。”姜珩意微微点头。 提起蛊虫,韩筠就一阵胆寒,身上感觉哪儿都不舒服。 “你们把它取出来之后,我还能活着吗?”他有些忐忑。 要是能活,他还是想活的。 要真到了恭王说的那般境地,那等那时被人杀死就行,反正什么都记不住,连死都变得简单了。 韩筠没再说话,只看着姜珩意。 姜珩意没避让,说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会活着。” 话语刚落,韩筠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目前的情况是什么?你们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是第一个被取出蛊虫的人,现在我还活着,只是身体没有之前有蛊虫的时候好。”恭王抬手,笑着说道。 为了让韩筠看个真切,他还站起身,转了两圈。 行动顺畅,只是身形单薄。 第一个是恭王,第二个是他? 不对,按照恭王的意思,应当是另一个人才对。 而他所知的与春江有过联系的,还有一个人。 “那第二个是?”韩筠心下已有估量。 恭王没回答,先看了眼姜珩意。 姜珩意微微颔首,恭王才说道:“是褚幼清。” “她体内的蛊虫可以暂时取出,但不能长时间离体。” 果然是褚幼清。 印证了想法,韩筠的眼睛深沉了些。 褚幼清竟然已经被抓了起来,这些人早已做了准备。 他突然被抓起来这件事,也许是早有预谋。 “我们的情况不一样,万一你们的人不行,可是会害死我的。”韩筠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既然这两人还愿意在这儿和他好好地说,那他就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乞料,姜珩意的态度却并未像韩筠预想的那般温和。 “我们的人会尽力尝试,你也需要配合。”姜珩意淡淡道。 “你有需要的东西,我们会尽力给你,但你必须留在这里。” 这副作壁上观的样子,根本就是觉得死的人不会是他! 韩筠的脸一下子垮了,对姜珩意的说辞很是不满。 自己待在这儿,连人身安全都无法保证。 韩筠感受着自己的状况,只觉得自己可怜极了。 形势逼人,就算他再不愿,也是徒劳无功。 眼前人也知道他的身份,说不定在他和他的人一起被绑之后,便已派人去混淆视听,令宝华寺和韩家的人都不知晓他的情况。 不过,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陛下和恭王就是绑匪头子,可以说是权势滔天,而他不过是并不重要的小公子。 在权势面前,他只会是被放弃的那个。 “你们当真是可恶至极。”韩筠红着眼,咬牙切齿道,“如此作派,真是可笑。” 即使韩筠的恼怒已经溢于言表,姜珩意还是十分平静。 “蛊虫的事一日未解决,你便一日不能离开。” “你今日之怒,只是因为你并未亲眼看见蛊虫之害,不过,也许这个机会就快要到来了。” 平淡的语气里掺杂着对韩筠未来的预料,这样表明你可能马上就要死的话听起来实在是令人不快。 “你在威胁我?”韩筠面色难堪地问道。 “不,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姜 珩意摇头否认。 “蛊虫是个祸害,春江也是。” “在获取你信任前,蛊虫能为你治病;而在需要你为她冲锋陷阵时,蛊虫便能够操控你。” 姜珩意不紧不慢地说着,“在你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因蛊虫而死,而且可以说是死不瞑目。” “什么?你若要骗我,何必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 韩筠有些讶异,下意识觉得姜珩意说的是假的。 就算是死,也是早早就接受蛊虫的他们几个先死才对,哪儿冒出来的很多人。 都已经是陛下了,竟还说出这种谎话来唬人。 韩筠扫了眼姜珩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前些日子,有一大批人突然发狂,咬死咬伤了很多人。这些,你父亲没告诉你?”姜珩意说道,言语中带着些许诧异。 韩筠皱起眉:“没有。” 姜珩意看着韩筠,这疑惑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 他点头应了声好,又站起身走到门外。 门打开,露出一道天光;门关上,也将那道和煦的日光挡去。 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又离得远,穿进屋内是零零碎碎的,叫人听不清。 韩筠不知道姜珩意要做什么,也不想和恭王说话,便索性闭目养神。 置身于黑暗之中,与人交锋的疲惫已席卷全身,困意也随之而来。 韩筠任由自己坠入黑暗之中,至少这是现在的他能掌控的。 意识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也已在脑海中消退。 “韩筠,韩筠。” 呼唤的声音传来,韩筠挣扎地睁开眼看去。 迷迷糊糊间,他看到了几幅画像和几本书册。 东西都未曾打开,让人看不真切。 “什么东西?”韩筠问道。 “让你知道蛊虫危害的东西。”姜珩意回答道。 蛊虫? 韩筠猛地惊醒,目光顺着姜珩意的话落在画像和书册上。 还未亲眼见到里面的内容,他便有一种害怕的感觉。 但他不能不看,他得知道,他必须面对。 待韩筠冷静下来,姜珩意便翻开了一本书。 文字并非图像,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但在一字一句间的琢磨里,也能让人真切地意识到当时的情况是如何。 “咚咚咚。”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哗。”画像打开了。 “啊!”韩筠向后栽去。 196. 打起来了 “小姐,小姐。” 头顶闹哄哄的,杨珵美掀起被子就往头上罩,嘴里嘟囔着:“别吵。” “小姐,四少爷好了。”月莲小声说道。 “好了?”杨珵美猛地坐起,看向半蹲着的月莲。 月莲扶着杨珵美,令其靠在床边。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是的,春薇大夫的医术很好,原本要养一个多月的伤,只用了半个多月就好了。” “真是个好消息。”杨珵美眉眼弯弯,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即使那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她依旧记得。 就算别人不提起那件事,她也能感受到别人看过来的目光。 她一直在忍受着,忍受着这一切。 而今天,她的噩梦就要结束了! “那我去看看他。”杨珵美从床上起身,迫不及待地就要到达杨景行面前。 “等等,小姐,让奴婢先去瞧瞧吧。”月莲将杨珵美引到一隐蔽处,小声道。 “有时春薇大夫会突然出现在四少爷房里为其诊治,这时候,别人是进不去的。” 当时她奉五小姐的命令请求春薇大夫为四少爷治病,在其答应后,也真的在为四少爷诊治。 春薇大夫在信守承诺这方面确实十分令人信服,但是行事向来难以捉摸。 若春薇大夫要为四少爷诊治,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而且来之后,还不许别人在场。 若不是她时常来打探四少爷的消息,还不知道春薇大夫竟然会来得这么随机。 “去吧,去吧。”杨珵美摆了摆手,直接答应了月莲。 反正也不急这一时,等等也没什么。 她坐在铺上手帕的石头上,打量着周围。 这位置可以说是进可攻,退可守。 既能在躲藏的情况下看见外面是否有人经过,又能在有人走近的情况下提前离开。 以往的她可不会待在这种地方,不过今天这么一遭,倒也颇有趣味。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她的发丝飘扬。 杨珵美拂去挡在眼前的发丝,一株淡蓝色的小花却闯入她的视线。 那一小朵花扎在石壁上,微风吹过,令其晃晃悠悠的,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折断。 杨珵美的心一下子揪起,伸出手想为其挡风。 “小姐,里面就四少爷一个人。” 月莲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杨珵美手一抖便拂过小花。 她收回手,手里是已经折断的小蓝花。 风没吹断,却被她折断,真是… 杨珵美蹙起眉,心里颇为不快,甩手便将花丢了出去。 “走吧。”杨珵美说。 “是。”月莲垂下头,在前面引路。 不多时,两人便已到门前。 月莲推开门,杨珵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杨景行。 杨景行被突然出现的阳光闪了一下,眯着眼睛看过去,却发现来人竟是自己的妹妹,顿时眉开眼笑。 “妹妹!”他迎上前去,欢快的语调都要飞起来了。 杨珵美避开杨景行伸过来的手,直接走了进来。 杨景行看着落空的手有一点失落,但很快又因妹妹的到来而欣喜起来。 他转身坐在杨珵美旁边,好奇地问道:“妹妹,你今日是来看我的?” “我现在好得很,可以在这屋子里走来走去的。” 杨景行手舞足蹈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给妹妹转着圈看看情况。 见杨景行一副傻样,杨珵美的嘴角直接落下。 瞧这模样,根本就没长记性。 不,应该说就他那脑子,什么都记不住。 “杨景行,你还记得半个多月前你做了什么吗?”她问道。 杨景行挠了挠头,像是不明白妹妹到底在说什么。 “哦,妹妹,你是想出去玩吗?”他灵机一动,凑近了妹妹问道。 “可是他们不要我出去,我就不能陪你玩了。” 他试过出去的,但每次都被拦住。 就算妹妹来了,他也不能出去。 杨景行垂下头,失落极了。 杨珵美的嘴绷着,避开杨景行的动作。 这个蠢货,说话都只说他自己想说的,别人在说什么他从来都不在乎。 她看着杨景行的沮丧,在一瞬间有点满足于此。 杨景行一天就知道傻乐,就算打扰到别人,他也一直在傻笑。 而今天,他终于失落了。 但这还不够! 杨珵美的心中的怒火似在燃烧着,火光直直冲到她的眼眸中。 这杨景行就该滚得远远的,永远都别回杨家。 杨景行再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就看到杨珵美眼中似乎在冒着火光。 “着火了!”杨景行大叫一声。 “妹妹,我来救你 !”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杨珵美身上倒。 一大壶混着茶叶的水冲破壶盖,哗啦啦地就朝杨珵美砸去。 这水还是早上倒的,放到现在已经凉透了。 “啊啊啊!” 被泼了一身水,头上还被壶盖给砸了一下的杨珵美尖叫起来。 她捂着头,暴怒的脸上挂着些许还未滑落的茶叶。 “你这个贱人,竟敢泼我!”杨珵美站起身,怒不可遏地指着杨景行。 冰凉的水浸透衣服,不用风吹,就足以让人冷得打哆嗦。 她堂堂杨府五小姐,竟然受此大辱! 都怪这该死的杨景行,他怎么不去死啊! “杨景行,我要杀了你!” 怒气冲冲的杨珵美好似罗刹,尖叫地朝杨景行冲了过来。 这是被附身了啊! 杨景行被吓得抖了一下,但一想起这是他妹妹,顿时他又不那么害怕了。 他可是哥哥,一定要保护好妹妹! 杨景行眼神一凝,大吼一声:“你这恶鬼,快从我妹妹身上出来,不然我就要不客气了!” 他紧绷着脸,眼睛瞪得贼大,颇有种要用气势压倒对方的感觉。 杨珵美被这么突如其来的吼声叫得停住,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 好啊,这是又在胡言乱语了,还想以驱鬼的名义来打她! 这杨景行别的不行,搞这一套倒是快得很。 “杨景行,不把你打得跪在地上,我就不姓杨!” 杨珵美挽起袖子,做好打架的准备,直接冲了上去。 杨景行也不甘示弱,怪叫一声也冲了上去。 “小姐,四少爷,停手吧!”月莲在一旁手足无措,哪个都拦不住。 “啊。”在看到飞来的茶杯时,月莲蹲下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茶杯。 随之而来的,是四处飞舞的物件和物件摔在地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好好的一个房间,现在俨然已成为一片战场。 “小姐。” 月莲还想再拦,却被杨珵美一把推开。 “你离远点,别在这里碍事。”杨珵美看都没看月莲,丢下一句话就又投入与杨景行的战斗中。 而对面的杨景行觉得这一幕很是搞笑,也照着杨珵美的动作挥了挥手。 “你走,你走,别碍着我驱鬼。” 他笑眯眯,像是在玩乐一般。 197. 不愿离开 “诶,别关着我啊!” 杨景行使劲儿拍门,门框都被他拍得抖了三抖,但就是没人给他开门。 可他不管,仍是大声叫嚷着。 仿佛要是不给他开门,他这四少爷就不消停。 “四少爷,您就安静点吧。”门外头的家丁好声好气地说着,“您把五小姐打伤,夫人可生气了。现在只把您关在房间里,已经算是好的了。” “砰砰砰!”杨景行还在拍门。 “妹妹是被鬼附体了,我那是在救她!” 杨景行气鼓鼓地反驳。 “但您再怎么做,也不能把五小姐打得下不来床吧?”家丁无奈地说。 四少爷是个傻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要不是有五小姐的丫鬟拦着,差点就把五小姐打死了。 “四少爷,您就在这儿好好呆着,等后面夫人来了,您就卖个乖,讨好一下夫人,说不定夫人只是把您给送走而已。” 家丁语重心长地劝说着执拗的杨景行。 若是四少爷装得乖些,让夫人一时心软,也不至于送四少爷去死。 但五小姐算是夫人的心尖肉,把五小姐打成那样子的四少爷说不好日后会怎样。 送走? 杨景行心慌了一瞬,忙不迭地问道:“娘要把我送走吗?” “你去告诉娘,我不走,我不走。” 这下,杨景行拍门更用力了。 哪怕手掌都拍红了,他也不管。 抽泣的声音隔着门传到门外,守在左边的家丁心有不忍,刚想开口劝说,却被门另一侧的家丁打了一下。 “你管他做什么,别多管闲事,惹得一身骚。”那家丁低声训斥道。 “嗯,我知道了。”左边的家丁垂下头,低声应道。 好半晌,外面已无人回应杨景行。 若不是他还能看见人影,他都要以为外面的人是不是都消失了。 没有看众,他再如何吵闹也没用。 原本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杨景行只好起身往内室走。 眼泪糊满眼眶,让他看不清路,他便用手一抹。 屋内的东西在打完架后被收拾过,还没添新东西,现在是空荡荡的。 而杨景行的心,也是空荡荡的。 他磨蹭地挪到床边,一头栽进被窝里。 柔软的床铺在此刻成为了他躲藏的港湾。 一睁眼,眼前是素雅的青色;一闭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色。 杨景行有些害怕,蜷缩在一起。 眼睛睁得大大的,根本不敢闭上。 但人硬撑着,身体也会累。 一个不注意,眼睛就闭上了。 黑暗忽然涌现,把他吓得又猛地睁开眼。 如此反复,让他越来越累。 终于,他没能守住最后的底线,彻底昏睡过去。 “杨景行,杨景行。” 一道并不算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在催促着杨景行醒来。 杨景行迷迷糊糊的,似醒未醒,还不知道是谁在叫他。 他正试图从裹成一团的被子中挣脱出来,“夫人要送走你”的话兀地扎进他脑海里。 他不是被关在这儿吗?怎么会有人来叫他? 难道是娘派人来找他,准备马上就把他送走? 不,不能被送走! 杨景行猛地惊醒,死死拽住被子,不敢再动。 “杨景行,我知道你醒了。” 这一次,杨景行清晰地听见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因隔着被褥,他没能听出是哪个女子的声音。 他记得娘身边就有几位女管事,这几位女管事都听从娘的命令。 若是娘想把他赶走,还真有可能让女管事带着人来捉他。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想走! 杨景行咬着唇,眼睛提溜转,但半天没想出个解决方法出来。 就在杨景行思索之际,被窝外面的声音忽然消失。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还有没有人在,但似乎,他的耳朵在听他人动静时已然失灵。 偌大的房间里,仿佛只能听见他紧张的呼吸与吞咽声。 来人已离开,还是在等着他松懈之时再给予重击?他不清楚,也不知道来人是打的什么主意。 杨景行再度闭上眼,默默祈祷这一切都是假的。 下一秒,被褥被兀地往上扯去。 杨景行眼睛猛地睁大,抓着被褥的手使劲往下扯。 他原以为自己能在这场被子争夺战中胜出,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敌。 他看着自己的手已经青筋暴起,却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慢慢削减。 怎么会这样? 杨景行脸色大变,心中惊慌不已。 “不!” 遮盖的被子被残忍地掀开,蜷缩在床上的杨景行在此刻遍体生寒。 怎么办怎么办? 杨景行颤抖着,什么应急的法子都没有。 见杨景行完全不配合,来人直接表明身份。 “杨景行,我是春薇。” 春薇?不是娘的人。 杨景行睁开一只眼,偷偷摸摸地去看。 扫了一圈,站在床边的只有一脸冷漠的春薇,没有其他人。 他娘没派人来找他,也许他 不用离开杨家。 外面那些人肯定是唬他的,就是为了让他乖乖待在屋子里。 杨景行揪起的心一下子落下,他高高兴兴地坐起身,“春薇,你怎么来了?” “他们要送你到寺庙去,三天后就走。”春薇淡淡道。 这么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砸到了杨景行头上。 他愣住了,半天没有反应。 春薇静静地看着杨景行,看着其眼泪哗啦啦地流。 杨景行也不擦眼泪,任由眼泪顺着脸往下滴落。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赶你走吗?”春薇问道。 杨景行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个傻子,一个会闯祸的傻子。”春薇毫不留情地说道。 杨景行往后坐,离春薇远了点。 他抱着枕头,好似这样会安全许多。 “我不是傻子。”他低声反驳。 “不,你就是。”春薇斩钉截铁地说。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景行。 莫名的威势压得杨景行喘不过气,他几次想要张口说话,却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他抬起头,正巧对上春薇冷漠的双眼,顿时,他不敢再反驳。 “那怎么办?”他小声地说,祈求地看向春薇。 见杨景行乖顺许多,春薇的脸上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会为你治病,让你成为一个正常人。” “等那时,你的家人便会迫不及待地把你接回来。”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精怪在引诱人一般。 而杨景行也确实被引诱了。 他连对春薇的害怕都已抛之脑后,满心满眼的都是对春薇治病之法的期待。 春薇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 “叭。”竹筒被打开。 杨景行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瞧。 伴随着哒哒哒的声响,里面的东西出现在杨景行面前。 是一只小虫子,大体是黑色的,上面有些五颜六色的点点。 “这是要我斗蛐蛐?”杨景行歪着头,十分疑惑。 但这看起来也不像蛐蛐,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虫子。 “它就是你的救命药。”春薇微微蹙眉,冷声道。 见春薇脸色不好,杨景行也不敢多说,“哦。” 乞料,春薇忽然朝杨景行逼近,伸手拽过他。 杨景行往后仰去,惊愕地张开嘴。 而春薇瞅准时机,手一抖,竹筒里的蛊虫便掉进杨景行的嘴里。 “呃。”杨景行脸色难看至极,吞也不是,咽也不是。 198. 客栈惊魂 “走吧。”墨竹低声催促着。 这杨景行总算把自己折腾走了,虽说他也得跟着去,但天高皇帝远,就算他折磨杨景行,杨家也得不到消息。 杨景行,你就等着吧,坏日子就要来临。 墨竹上前拉住杨景行,扯着人往侧门的马车上走。 侧门只有杨家的人,没有别的会发现杨景行踪迹的人。 墨竹抬起头去看坐着的杨景行,其垂着头,神色恹恹,没有以往的痴态。 今天的杨景行倒还算安分,没有乱叫乱动,省了不少事儿,看来他那碗迷药还是挺有必要的。 以前杨景行虽然时常被关着,但好歹是少爷,待遇还是不错的。 就算杨景行闹腾,墨江也不能给杨景行下迷药,不然要是被诊出来了,遭殃的就是底下人。 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要是杨景行再闹腾,那他就直接下迷药,反正不将人药死就行。 车轮在路上“轱辘轱辘”地转着,带着他们走向远方。 路途还挺远的,一天都赶不到寺庙。 临近傍晚,一众人到早定好的客栈留宿。 “四少爷,吃点东西吧。”墨竹夹好饭菜,就往杨景行面前递。 杨景行仍是一副呆愣的样子,不吭声,也没动作。 墨竹蹙起眉,有点烦躁。 但毕竟是他下的迷药,他只好认栽。 墨竹伸出手将杨景行的嘴掰开,挖出一勺子饭菜就往里塞。 辛好这杨景行虽然呆得很,但还会吞咽,让他顺顺利利地把饭菜喂了进去。 估摸着差不多,墨竹便开始自己吃饭。 “走吧,去休息,明早还要赶路。”墨竹一把带起杨景行,嘴里念叨着。 被拉着的杨景行如同木偶一般移动着,对外界的变化没有丝毫触动。 顺着楼梯,墨竹将杨景行带入房间。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被子。 他想睡这张床,但第二天的杨景行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要是其醒来时发现自己没睡在床上,怕是要大闹一番。 算了,他就是个劳碌命,睡地上就睡地上,等会儿铺厚实点就行。 墨竹叹了口气,将杨景行按到床上,又给其喂了一碗迷药。 黑暗降临,墨竹钻入被褥中睡了过去。 屋内也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时不时的呼噜声打破寂静。 夜半时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屋内,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带来一丝光明。 一人在床上躺着,一人在地上躺着,两人各睡各的,看似毫不相干。 “嚓嚓嚓。”一阵磨牙声兀地在房间里出现。 起初很缓慢,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 被打扰到的墨竹紧皱着脸,扯起被子就往头上盖。 单薄的被子裹住全身,挡去一些磨牙声。 虽然没能完全阻挡,但困意占了上风,墨竹再次陷入沉睡中。 而床上的杨景行可不消停,他猛地睁开眼,直直盯着床顶,眼里没有往日的痴傻,只有如野兽般锐利的光芒。 “嗬嗬嗬。”低吼声从胸腔往上传,像是在预示着灾难的来临。 他兀地在床上坐起身,没有半分缓冲。 一缕月光洒在他身上,一半的面容显露在月光中,一半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中。 杨景行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被子射向沉睡的墨竹。 他张开嘴,并未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地上的墨竹似有所觉,将被子拢得更紧了些。 杨景行手一撑,便站在地上。 他半弯着腰,眼睛死死盯着墨竹,张开的嘴正往下滴着涎水。 “滴答,滴答。”涎水聚在一起,形成一块小水洼。 月光变化,掠过杨景行那兽性的双眼。 下一秒,杨景行便扑了上去。 砰的一声,他结结实实地砸在墨竹身上。 感受到身上的重压,墨竹猛地睁开眼,他被硬生生砸醒了。 好痛,感觉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墨竹脸皱在一起,抬起双手就要将身上的重物掀开。 该死的,这好好的客栈怎么会有这鬼东西! 墨竹咬着牙,发誓等过了这一遭,他一定要去找客栈老板麻烦。 突然,手臂上传来一阵啃咬的动静。 因着还有被子和衣服隔着,他暂时还没感觉到痛。 这是什么情况?是有什么山林里的野兽跑进来了?但这儿也不挨着山啊! 墨竹想去看,但被子挡着 ,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样僵持下去也不行,万一这玩意儿咬住他胳膊使劲拽,说不定其都要把他胳膊给咬丢喽。 墨竹灵光一闪,猛地收回手,在被子往下塌时,他一个转身,就从被子底下钻了出去。 砰的一声,他撞到桌腿,眯着的眼睛看到皎洁的月光。 他捂着头,借着那月光去看袭击他的东西。 不,那不是巨石,也不是野兽,是他刚才扶到床上休息的杨景行! 就在墨竹愣神之际,杨景行已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透露着煞气,令人胆寒。 “啊!” 在墨竹的尖叫声中,杨景行扑了过来。 杨景行如同猛虎扑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撞向桌子,直将桌子撞翻过去。 桌上的茶壶和水杯也飞了出去,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墨竹眼睛瞪得贼大,恐惧已经溢于言表,却也没忘躲着,连滚带爬地避开杨景行的攻击,迫不及待地要跑出门外。 而栽倒在地的杨景行额头红肿、身上扎着碎瓷片,看起来凄惨极了。 可他并未哀嚎,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他低吼着,目光再次落在正欲打开门的墨竹。 他身形一闪,便扑向墨竹。 那还留着涎水的脑袋支出去,就准备咬墨竹。 “砰!”两人撞破房门往外栽去。 墨竹手疾眼快地抓住杨景行散落的头发,一个劲儿地往后扯; 同时,他大声吼道:“来人啊!山里的野兽跑出来了!” “野兽要吃人了!” 墨竹扯着嗓子喊,令整座客栈都散着他的声音。 加上刚才那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引得客栈的房间纷纷亮起油灯,说话声也渐起。 “啊!” 手臂上的疼痛引得墨竹看向杨景行,他顺手捞起地上的木棍就往杨景行头上砸。 这该死的杨景行,白日里装得木愣,一到晚上就现原形。 他就该多加几包迷药,令其晕死过去才对。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得尽快脱身才是。 墨竹见怎么打杨景行都没有,反叫杨景行撕下一块肉,顿时火冒三丈,握住木棍就要往杨景行脖子上扎。 199. 三人缠斗 杨景行吞下血肉,溢出的碎末还在往下掉。 他十分警觉,在木棍扎过来的那一刻,直接低下头咬向墨竹的脖子。 墨竹的反应也是很快,在杨景行咬下的瞬间抬头撞了上去。 “砰!”两人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到一起。 墨竹撞得眼冒金星,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而杨景行只愣了一瞬,便又垂下头,咬伤墨竹的皮肉。 “怎么回事儿?哪来的野兽要吃人?”一个壮汉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一眼就看见身上带着伤的两人。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野兽。 又将目光落在地上的两人身上,有点动静,但不多,估计是被吓坏了。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就要把两人抓起来。 临近时,杨景行忽然抬起头。 一脸凶相,带着一双兽类的眼睛和糊满血肉的嘴。 壮汉大骇,下意识伸出脚踹向杨景行。 杨景行措不及防,被一脚踢中,但他很快抱住壮汉的脚,没叫其将自己踢飞出去。 紧接着,他顺着壮汉的腿往其身上爬去。 “啊!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壮汉怒骂,双手不停地去攻击杨景行。 越急越打,结果杨景行太灵活,硬是打不着。 壮汉带着人往柱子上撞,自己撞得生疼,扭头一看,杨景行攀到自己背上,已然张开了血盆大口。 “啊!!”壮汉脸色大变,掰断门框的木头就往杨景行砸去。 “放开少爷!”在其他房间的小厮墨池一冲出来就看见有人在殴打四少爷,连忙大声制止。 原本在房间里睡着觉,结果一阵吵闹声把他吵醒。 听着声音是他们这一层,怕是少爷出事,他便赶紧冲了过来。 然后就看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就要对少爷下手! 虽说四少爷现在跟被放弃了差不多,但这离京城也不算远,要真让四少爷出事,待主家知道,他们都得吃挂落。 墨池面露急切地冲上前,想要救下杨景行。 奈何脚被绊住,都没碰到壮汉,墨池就摔倒在地。 “嘶。”墨池龇牙咧嘴地起身,扭头往地上看去。 地上不是一块莫名其妙的突起,而是一个人,一个死掉的人! 墨池惊骇不已,定睛一看,是死不瞑目的墨竹。 墨竹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长得极大,似乎一直都在呼救; 脖子上有很大一块的伤口,血肉模糊,隐隐能看到筋络存在; 身上是杂七杂八的伤口,不算密集,但流出的血液将衣服浸成深色。 “啊,啊啊!”墨池不受控制地大叫起来,连去救杨景行这件事都已抛在脑后。 “叫叫叫,还不快点救人!”又一大胡子男子出现,朝着墨池大吼一声。 他手里握着把柴刀,冲上去给壮汉帮忙。 双目交汇,两人福至心灵,做好一起对付杨景行的准备。 锋利的柴刀在空中挥舞,在三人移动间带起一片鲜红的血液。 眼前是一片红色的墨池即使被大声吼过,也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缓慢地转过头,呆愣地看着这场三人混战。 突然就死人了,死的还是与他熟识的人。 而且那样鲜血淋漓的样子,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死亡。 “叭。”血液顺着刀刃飞溅到墨池的脸上。 粘稠的带着腥味的血液在脸上滑动着,迟迟未曾落下。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切的都是真实的,不是在做梦。 “呕哕。”墨池趴俯在地上,止不住地呕吐。 “嘿,抓住机会。”胡子男人喊道。 两人齐齐出手,逼向杨景行。 “砰!”杨景行终是没有坚持住,被狠摔下地。 正好摔在墨池面前,与其面对面地看着。 “四,四少爷。”被锁定住的墨池声音颤抖,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杨景行弓起身体,作势要扑向墨池,却在柴刀飞来的那一刻从楼上扑了下去。 “嗡—”柴刀插入地板,仍在震颤着。 墨池下意识趴在栏杆上寻找杨景行的踪迹,但偌大的大厅十分空旷,找不到人影,只能看到被绊倒的桌凳。 四少爷消失了,是逃走了吗? 他们还没能把四少爷送到寺庙,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 若是夫人问起,而他连什么情况都不清楚,那他马上就会被打死啊! 墨池面色苍白,恨不得下一刻就随杨景行而去。 但他现在全身发软,根本就站不起来。 “嘿,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把疯子带出来还不把他绑住?”大胡子男人一巴掌拍 在墨池身上,大声质问道。 这疯子凶残得很,没有武器,就用嘴咬,还很难缠。 若不是他们有两个人,怕是难以轻易逼退这疯子。 就住个客栈,却遇到这等祸事,真是倒楣。 见墨池不说话,大胡子男人蹙起眉,伸手将墨池提溜到面前,“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傻?” “你们把疯子带出来,伤着我们了,说吧,赔多少钱?” 粗犷的声音震得墨池耳朵生疼,也令他从迷惘中回过神来。 眼前的大汉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他不好生安抚,恐怕活不过明天。 而杨家那边,他也不好交代。 思及此,原本哆哆嗦嗦的墨池言语磕绊但逻辑顺畅地交代出对方想知道的一切。 “我,我们是京城杨家的人。” “伤害你们的人,是杨家的四少爷。” “若你需要银钱,就跟我们去找杨家人,他们会付钱的。” 京城杨家?那确实是大户人家啊。 大胡子男人看向壮汉,眼里满是贪婪,“来富,我们马上就会有钱了。” 流太多血的郑来富扯过一块破布就开始包扎伤口,头也没抬,“松林,这种富贵人家心黑得很,跟着他们走,那就是送上门让人家打的。” 今日平白遭了罪,身上的伤应该要拿不少药才能治好。 但听小厮这么一说,他恐怕连药钱都拿不到。 “我这兄弟因你们家公子受了伤,你们却连药钱都不愿给?”朱松林转过头,阴恻恻地问道。 那模样,那语气,仿佛墨池敢说个“不”字,这人就敢把墨池直接“就地正法”了。 为了小命着想,墨池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来,“当然要给,我马上就能拿钱给你们,还有伤药!” “就在房间里,不用走太多路。” “呵。”朱松林冷笑出声,将拎起的墨池放下。 他用手拍了拍墨池的脸,毫不客气地威胁道:“还不带路?” 没直接动手,那就还可能活下来。 墨池悬起的心放下一瞬。 为了不惹怒朱松林,他赶紧在前面引路,带着其去找银钱和伤药。 幸运的是,交出银钱和伤药后,朱松林便带着郑来富连夜离开了。 但不幸的是,剩下的他们即将面临杨家的怒火。 201. 偶遇杨四少爷 “少爷,少夫人,前方似是野兽在吃人?”徐平握住手中的剑鞘,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他眯着眼朝前方看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男人躺在地上,身上被鲜血浸染,旁边散落着木材; 其上有一个被灌木丛挡住的趴在那人身上的东西,那模样,就好像是在享受自己的猎物。 在这京城外,竟有如此野兽,真是令人胆寒。 “野兽既已伤人,便留不得它了。”卫长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点了十名护卫向野兽逼近,远攻进攻兼备。 他们没说话,谨慎地移动着。 虽然不知道是哪种野兽,但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祝清欢带着弓箭下了马车,她越过护卫看向那只野兽和砍柴人。 不知道为何,她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模样,有点像稚鱼提到过的内容,但野兽扑人的状况好像也是这样的。 她有些拿不准,毕竟这野兽是突然出现的,他们来的时候还没有。 为保障安全,京城会有专门部门对京城外进行定期清除。 算起来,三天前就应该清理过一次。 而现在,这野兽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袭击人! 是从深山里跑出来的,还是被人豢养又被刻意放出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这野兽都危险极了。 祝清欢摸索着弓箭,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令她反复想起稚鱼送来的手册。 被蛊虫控制的发狂者,有着极强的攻击性,会有意识地躲避人群,会吃人。 但发狂者现在应该只会出现在大晟才对。 如果连大祁也出现了发狂者,那么这情况就变得太过复杂且糟糕了。 她紧盯着被围困的野兽,试图分辨出其到底是人还是兽。 只见其在灌木丛里慢慢起身,露出他被遮住的身形。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是一头野兽,而是一个乞丐样的人! 祝清欢瞳孔微缩,将浸满药水的箭矢搭上弓箭,对准了那人。 这是第一个发狂者,那么隐藏起来的其他发狂者在哪里呢? 从族内逃走的春江竟然来到了大祁吗?那怪不得稚鱼一直找不到春江呢。 就在祝清欢思索之际,徐平已攻上去。 他抽出长剑便砍向那人,一道凌厉的剑气随着锋利的剑刃而去。 那人往后闪去,打结的发丝飞扬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混着斑驳血迹的脸庞。 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一截被斩断的发丝与一缕血液顺着刀势飞了出去,又忽的落下。 那人脸上的怒气更甚,猛地瞪向徐平。 这个人就是在杨府偷窥的杨四少爷—杨景行! 徐平微抿着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初是他将杨四少爷抓获的,那副在众人面前的疯痴样子实在是难以忘记。 可是杨景行好歹是杨家的四少爷,又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又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那么,是杀,还是活捉? 徐平握着长剑,在划过杨景行脖颈时往下移了半寸,在其锁骨上留下一道横亘胸口上方的伤痕。 被几人同时攻击的杨景行顽强反抗,与此同时,身上无法避免地出现了道道伤痕。 许是生命受到威胁,杨景行兀地停住反抗的动作,压低身体,环视着手拿武器的护卫。 “嗬嗬嗬。”他低吼着。 散落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让人无法从他的双眼中察觉出他的意图。 “让我来!”公输墨突然出现,手里攥着个圆球。 他没靠近,以投掷的姿势丢出了圆球。 圆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到达杨景行头顶时,只听见咔哒一声,圆球便突然打开,变成一个栅栏似的罩子。 原本明亮的日光被遮去大半,带着一股无形压力的阴影随之降临。 杨景行似有所感,他抬起头,脸色微变,下一刻,他便试图逃出这牢笼。 “砰!”杨景行撞上了罩子,身形晃悠地在笼子里转着。 “唰。”一只弓箭划破长空,射向杨景行的右臂。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好几只箭矢。 “唰唰唰。” 转眼间,杨景行已经被钉在地上。 起初,他面露茫然,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仰躺在地上; 但随着箭矢上沾染的药水顺着伤口渗入血肉之中,一个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全身。 “啊啊啊!”杨景行的脸色大变,止不住地哀嚎着。 他弓起身体,想要逃离这无端的痛苦,但一动弹,插入经脉之间的箭矢便更深入几分,带着箭身的药水往下滑。 不断增加的药水一点一点地侵入杨景行的身体,以势不可挡之势攻击着他的防线。 他的表情变幻着,在似人非人之间跳跃。 围在笼子周围的护卫们紧紧攥着手里的武器,眼也不眨地盯着中间那发狂的怪物。 凄 厉的哀嚎声在空中回荡着,惊得树上的鸟儿们都飞离了巢穴。 徐平的眼睛微微颤动,将心中升起的那一丝的同情压进心底。 这杨四少爷可是又偷窥,又吃人的,干出这等恶劣之事,就算其是痴傻儿,也难以逃脱罪责。 而且,现在这状态实在是有些古怪,就像是… 徐平皱起眉,绞尽脑汁地想着。 是阴谷里被药水淋湿后的蛊虫的样子! “嗬嗬嗬。” 杨景行在原地弹动了几下,然后平躺在地上,连呼吸都变浅了。 动静不像刚才那样大,像是放弃挣扎了。 摸不准杨景行是真的陷入昏迷,还是在装死,祝清欢再次抽出一只箭矢。 在箭矢射入笼子里时,躺在地上的杨景行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撞向笼子。 那气势,仿佛是拼尽全力以图求生。 而杨景行也确实撞烂了笼子。 四周的护卫不仅听到了木头断裂的声音,还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原本因强行挣脱箭矢而留有几个明显血窟窿的杨景行此时更是如同一个全身炸开的血人一般。 如此模样着实让护卫们怔愣了一瞬,而杨景行也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空隙,顺利突破重围。 瞬间,他便闪入那树林之间。 “快追,决不能让他伤害其他人。”卫长麟命令道。 杨景行的存在,就是十分危险,而且他现在受了伤,处于狂暴状态,若是偏往京城跑,那肯定会伤害到不少人。 先前围困杨景行的护卫带着武器就追了出去,辛好还有滴落的血液,让他们不至于失去杨景行的踪影。 留在原地的卫长麟又将剩下的人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留下跟着他,一部分带着东西去太医院,最后一部分人带着他的令牌去找太子。 这最后一部分人是最重要的,需得将今日见闻全部告知太子,令太子对于蛊虫之事早做打算。 做好安排,卫长麟和祝清欢便带着人跟在追击杨景行的人后面。 寻着血迹和人影,一行人走走停停。 起初,杨景行留下的痕迹是混乱的,这表明其在重伤的情况下是十分慌乱的; 但在一颗树下,杨景行留下了一大团血迹,这表明其在此停留了好一会儿; 而在这之后,血迹还在继续,并且这一次似乎是有确切方向的。 “你们不能再向前。”几个黑衣人忽然出现,挡在追踪的侍卫面前。 202. 摇摇欲坠的合作 “殿下,人已送来了。”一个小厮轻叩房门,恭敬地说道。 偌大的书房里,一张书案正对着门,其后的太师椅上正坐着一个人。 “嗯,情况怎么样?”平王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小厮垂着头,对平王的询问并不意外。 他这个做下人的,总要该清楚的清楚,才不会多出错漏,平白惹主子生气。 “回殿下,张嬷嬷身上有着不少伤,现在正在养着。” “能跑能跳,嘴巴也很利索。” “呵。”平王低声笑道,“我这个大哥的奶嬷嬷也这么有趣。” 这一路上可折腾得很,但张氏就是不死,现在仍是嘴不饶人。 真是,可恶啊,和他那个大哥一模一样。 平王咬了咬唇,眼里的一丝笑意也被暗色取代。 “好好看着她,不死就行。” “是,殿下。”小厮应道。 得了主子的令,后面做事的尺度便由他们自己估摸。 不能让张嬷嬷过得太差,不然等主子要见人时却看到一个凄惨的张嬷嬷,那他们可就麻烦了; 当然,也不用让张嬷嬷过得太好,省得她一天没事儿干就知道逃跑和骂人。 小厮退了下去,在路上正好撞见一个行事匆忙的人。 他偷瞄了一眼,是往平王所在的院子去的。 “殿下,春薇大人来了。”何俊垂首说道。 春薇来了? 平王微微挑眉,吩咐道:“她倒来得早,请进来吧。” 何俊应着,快步退下去。 不多时,一身冷然的春薇便出现在门口。 “春薇,你想换一家了?”平王问道。 春薇看了平王一眼,只说:“不急。” 平王并不在意春薇此刻的冒犯,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 “那你不待在杨家,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这人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了才来打招呼。 今天也是什么话都不说就来了,怕是又干了什么事儿。 平王在心里琢磨着,也没先问出来。 “杨景行已经离开杨家,他会是我们第一个可以完全掌控的试验品。”春薇微微昂起头,平淡的语气中参杂着一丝狠绝。 “杨珵美不算?”平王故意问道。 春薇没接话,但扫过去的眼神就表明她不想多说废话。 平王耸耸肩,不再说完全得不到回应的话。 真是冷酷无情啊,因为发现有个更好的替代品,所以就将之前那个抛弃了。 看来他还是得防着点,不然也许在某一天被抛弃的那个人就成了他。 平王在眨眼间便掩去思绪,问道:“你想跟着杨景行去庙里,还是我给你安排一个地方?” “就在寺庙单独辟一块地方出来。”春薇毫不客气。 “寺庙上下都打点好,别让人耽误事儿。” 平王是如何去处理的,她不关心,但平王必须要让寺庙变得密不透风。 事以密成,若是在人这方面出了什么差错,那只会平白惹出些事端,而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特别是杨景行身边的人,既然来了,就不要让他们有机会离开。”春薇特意补充道。 “春薇,你真是多给我找了这么多事啊。”平王感叹道。 “最近,本王也很难啊。”他捏着衣袖,假意为自己擦眼泪。 就算春薇这个唯一的看众面无表情,毫无触动,他也自顾自地演着。 “太子妃跑大晟去了,太子跑不了,就成天搞事情。” 想到这儿,他就觉得高兴。 本来以为江稚鱼会变成太子的一大助力,结果没想到人家不回来了,太子妃现在是名存实亡了。 但那边还没表态,太子就不能新找一个更能提供帮助的女子做太子妃。 太子就卡在这中间,怎么折腾都没办法。 “前些日子二皇子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一下朝就被踹了一脚,后面更是被父皇禁足一月。” 平王用衣袖遮住眉眼,不让人看见他嘲讽的笑意,但有些飘忽的声音还是能让人察觉到他的高兴。 “本王现在若是大动一番,被太子给注意到,那恐怕不是禁足一月就能了事的。” 他连连叹道,装作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好似他没有背着太子有所图谋。 如此矫揉造作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饶是冷漠如春薇,也下意识皱起了眉,“不过是京城外的寺庙,就算你有所行动,太子也不会注意到的。” “当然不是。”平王直接反驳。 “你以为太子是温润如玉的人吗?不,那个人喜欢把一切都掌 控在手里。” 他身体向前倾,原本勾起的唇角也压了下去。 “明面上那几个敢和他作对的皇子,现在要么被杀,要么被贬为庶人,要么被禁足。” 两人对看着,仿佛在用眼神交锋着。 书房里一时陷入凝滞中,只有一缕阳光透过缝隙洒落进来。 “所以,你想说你有多会躲?”春薇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而平王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你们不也很会躲?” 别看他在装傻,但他又不是不知道春薇是大晟人。 一个大晟人跑到大祁来与他合作,为的不就是权力嘛。 若不是觉得春薇还算有点用处,他也不会让其留到现在。 不过,现在也不必撕破脸皮,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察觉到春薇射来的寒芒,平王毫不在意地往后靠在椅子上。 “别摆出这副样子。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志同道合’,对吧?”他浅笑着说道。 这算是一个台阶,若是春薇不愿意下,那他们的合作也许就要告一段落了。 春薇与平王接触较久,一听这话,便领会到平王的意思。 她脸色一僵,但为了大局着想,也不得不暂且妥协。 “当然,我们不会变卦。”她闷声道。 敲打了春薇一番,平王的心情很好。 区区大晟人,也敢在他面前装清高! 平王眼睛一闭一睁,便将对春薇的轻蔑掩去。 “我会安排下去,届时会有人给你递消息。” “多谢殿下。”春薇微微点头。 事情已解决,春薇便准备离去。 乞料她一转身,伴生蛊便忽然窜了出来。 平日伴生蛊十分安分,绝不会如今日这般突然出现。 那么,一定是出事了。 春薇停住脚步,与伴生蛊一同感应着。 约莫十息之后,春薇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杨景行就在附近,而且身体的情况不太好。” 见春薇再度出声,平王才出声问道:“杨景行?他现在不应该在寺庙里?” 若按照时间来算,就是再磨蹭,现在也已到达寺庙才对。 可现在不仅不在寺庙,还在附近。 平王瞬间警觉起来,“来人,去外面查探是否有人在靠近。” 203. 瓮中之鳖 何俊正准备出去查探,一道红色的身影便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在院子里。 泥土飞溅,混着几抹暗红色,让人一时看不清。 院子里的护卫噤声严肃起来,纷纷注视着院中间的红色身影。 那一团红色蜷缩在一起,让人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春薇,等等!” 见春薇作势要出去,平王不由得起身制止。 院中那玩意儿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这么直接出去,万一被攻击就不好了。 春薇现在好歹还有点用处,他可不想让其莫名其妙就死了。 再者,春薇要是被袭击到,发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说不定就要拉着他垫背,就算其做不到,但那也是个麻烦。 “且让我的护卫先去,待确认它无害,你再去也不迟。”他再度劝道。 春薇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他是杨景行。” 杨景行? 平王探出头去看了好几次,愣是没有认出这人是谁。 就这般模样,血呼啦呲的,连是人是兽都分不清楚。 他又看了眼朝杨景行走去的春薇,看起来是已经认定对方的身份了。 鉴于春薇有着特殊的蛊虫之力,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但为了小命着想,平王还特意叫来四个护卫挡在自己面前。 既能随时查看情况,又能随时逃跑。 “杨景行。” 春薇的声音随着风飘进杨景行的耳朵里,似是呼唤,又似是命令。 杨景行猛地抬起头,骨头咔咔咔地响。 就像是小兽开始走路一样,他晃晃悠悠地佝偻着起身。 手脚活动,混着血液、树枝的泥块便簌簌地往下掉。 “嗬嗬。”他面对着春薇,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如此状态的杨景行,实在是糟糕极了。 春薇的脸色很难看,“是谁对你动的手?” 这可是她第一个可以继续研究下去的试验品,可她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这人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抬起手,手掌离杨景行有些距离。 半晌后,她收回了手。 “废了,废了。”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杨景行是被好好养着的少爷,身强体壮的,她若是对其下手,便能多用些时日。 可从今日起,她的谋算怕是不成了。 就杨景行如今这状况,若非有蛊虫撑着,早就暴毙而亡了。 春薇唤了杨景行三遍,都无回应。 她屏息凝神,从怀中取出一枚铃铛。 手捏在手柄上,手腕轻动,铃铛轻响一声。 “铃。” 却见一只箭矢忽来,直将铃铛射入地中。 “铛。” 春薇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惊得退了两步,随即抬头看了过去。 山坡上树影晃动,并未有人的身影。 可那忽来的箭矢仍在地上嗡嗡作响,那被射中的铃铛已是残躯一副。 现在没人,只能说那人躲得好。 但那人既有如此之能,却不现身,难不成是有所忌惮? 春薇往后看去,平王正蹙着眉站在门后。 “殿下,有人在盯着你。” “是杨景行引来的。”平王冷笑出声。 他虽说的是杨景行,却暗指春薇。 往日他来这座宅院,便没有今日这样的事端; 可今日春薇一来,杨景行便来了,还多了个不知道是针对谁的人。 但就怕这人是太子身边的人! “走。”平王懒得再去管春薇和杨景行,转身就要逃之夭夭。 平王刚走到书案,肩膀便被扣住。 他想往前走,脚迈出去了,身体还留在原地。 那两只手如同铁掌一般,死死扣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能轻易动弹。 这是被人给抓住了啊!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见的是面无表情的贴身侍卫。 “武鸣、武清,还不快放开本王。”平王冷下脸斥道。 武鸣未有半分触动,抓住平王的手还在使劲儿。 “殿下,您最好待在这书房里。”武清劝道。 被这般抓着,平王实在是有点痛,下意识惊呼出声:“啊。” 但为了他这平王的颜面,他又将后面的喊叫咽了回去。 如今这情形,平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个贴身侍卫已然成了别人的人,奉别人的令看管着他。 而且,现在不允许他走,那就说明真主子就在外面,说不定就是刚才射箭之人。 平王暗自咬牙,叹自己终年捉鹰,却被鹰啄了眼。 “好,本王不走。”他瞪了两人一眼,“还不快把本王放开。” 武鸣点头松手,武清唰唰两下便点住平王的穴位。 平王面露愕然,被两人抬着坐到太师椅上。 这一定住,两人 又分立在两旁,真是让平王如何都逃不了。 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他再有何谋算,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平王无奈,只能将目光落在院中的春薇身上。 他倒要看看这新主子要怎么处理春薇。 眼看着平王要走没走成,春薇原本平静的心悬了起来。 连平王都束手无策,这背后之人究竟会是谁? 春薇手一翻,一只笛子又出现在手中。 她将笛子放在嘴边,身体朝着院中移动。 刚才那人便是从山坡上射箭,若她欲使出轻功飞出,怕是在半途中便会被射下; 因此,她不得不选择跑入廊下,至少这儿的敌人是看的见,摸得着的。 “呼。” 春薇刚吹响笛子,一只箭矢又突然出现。 她一个旋身躲过,可又有两只箭矢欺身而至。 春薇避无可避,只得舍了笛子,摔在地上。 她撑起身体,看着那只洞穿笛子的箭矢。 如此箭术,实在是可怕。 那人屡次阻止她使用器物,难不成是知晓她的身份? 春薇一边思索着,一边奔向廊下。 谁料,一条锁链从天而降。 带着哗啦啦的声响,如蛇一般灵巧的锁链绕着春薇转了三圈,直接将人捆了。 春薇大骇,忙想挣开,却被锁链猛地往后拖去。 紧接着,一张大网忽的落下。 春薇面露难色,只觉自己危矣。 这跟连环套似的,生怕抓不住她。 而她又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的大侠,不能将这锁链和大网劈开。 “哗啦啦。” 春薇正在悲伤春秋,一大泼水却直接砸在脸上。 这水来得太多,太猛,太急,直叫她无法呼吸。 “呼呼哈。”春薇侧过头,尽力呼吸,以求挽救自己的性命。 同时,她的心中也怒骂不已:这幕后之人是疯了吗?都将她抓住了,还平白泼她一次水。 若不是她反应快,她恐怕就要这样窝囊地死去。 “咳咳咳。” 春薇现在是头晕脑胀,鼻腔和喉咙都有些刺痛。 她现在,只求那幕后之人早点出现,免去她这无端之苦。 只是,溺水之痛逐渐隐去,一股别样的疼痛却悄然出现。 她皱着脸,辨不清到底是哪儿伤着了。 “啊啊啊!” 204. 各有心思 偌大的院中,原有一个再度倒下的血人和一个被捆住的女子。 片刻之后,便有数十名身着与院中人不同服饰的人出现。 众人分立,皆沉默地看着大网之下。 春薇蜷缩在地,止不住地哀嚎。 这切肤之痛像是要把她的内里都翻出来搅个遍,让她终不得安生。 她想引出蛊虫来,却头昏眼花,浑身无力,好半晌都没能引出一只蛊虫来。 “啊啊。”春薇咬住牙,痛呼声还是会在唇齿间溢出来。 “哒哒。”一个瓷瓶忽然砸在眼前。 “你且用这解毒丹吧。” 一道声音钻进春薇耳朵里,让她感到十分无语。 她现在正被绑着,可以说是动弹不得,又怎能去打开瓷瓶? 春薇正想说什么,晃眼一看,手抬起来了。 她仔细一瞧,才发现不知何时身上的锁链已然消失。 一时挣脱束缚,可疼痛仍在,春薇忙吃下解毒丹。 一粒不够,就多吃几粒。 只是这解毒丹似是并不对症,虽说能让她少点苦痛,却不能完全了结这伤痛。 但现在她尚且心有余力,还能令蛊虫缓解。 待到春薇彻底缓过劲儿来,转头一看,留在廊下的护卫已变了样,院中空地上还多了些未曾见过的人。 “快把这杨景行带下去,好生治伤,保住他的性命。” 刚才听到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春薇定睛一看,是一英姿飒爽的女子,背上还背着箭筒。 看来此人便是在山坡上射箭之人。 只是她并未见过此人,并不知其是何身份。 “咳咳,我也需要治伤。”春薇暂且妥协,出声请求道。 “你并不简单,若将你治好,或者让你能自由行动,旁人的命便保不住了。”祝清欢低头看着状似无力的春薇,不敢掉以轻心。 虽然从弦七的口中得知此人是杨府的大夫春薇,但不知其身份。 只是其先是主动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杨景行接触,又在接触到药水时表现出了剧烈反应,由此可知其一定与蛊虫有关。 既与蛊虫有关,便说不准是不是与春江有关,他们不得不防。 他们都不过是寻常人,真刀真枪的还能拼上一下,但若是小若蚊虫的蛊虫,那是防不胜防,可能打个照面就中招了。 中招之后,要做什么事儿、说什么话都由不得自己。 祝清欢想起那些发狂者的下场,就觉得一阵胆寒。 春薇听懂了祝清欢口中的警惕,虽无奈,但她还是要顽强挣扎一二。 “可若是没有我,杨景行将难逃一死。”她急切地说道。 如此威胁之语,当真是让听者不快。 “他都成血人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祝清欢平静地说道。 他们也是尽力诊治,活不活还真不好说。 那她现在不就在说这件事吗?! 眼前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春薇很崩溃,身体还隐隐作痛,但现在受制于人,她毫无办法。 “所以你们需要我,我能用蛊虫帮他活下来。”春薇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你刚才是想杀死杨景行吧?”祝清欢吐出自己的猜测,眼也不眨地盯着春薇。 她可是看见春薇在盯着杨景行好一会儿后,就拿了个铃铛出来。 那种时候,她猜春薇会直接干掉杨景行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或者驱动杨景行再次发狂。 现在她问出自己觉得可能性更大的选项,就是想再诈春薇一下。 “一击不成,还想再尝试一次?”祝清欢说道。 只见春薇身形一抖,惊愕地看向祝清欢,但下一瞬,愕然之色便退去。 对要杀杨景行之事,她避而不谈,转而说道:“若再拖下去,我会死,杨景行也会死。” 现在只是将她困住,并未直接杀死她,她便能再拖一拖。 “你可以让人跟着我,若我有何异样,直接出手便是。” 说完,春薇抿住唇,不再多说。 见状,祝清欢后退几步,唤来了公输墨。 “专门克制这类人的东西你可有带?”她低声问道。 公输墨苦着脸,“马车上有一些,但大头在宫里。” 谁能想到今天能遇见会驱动蛊虫之人啊! 这些东西研究出来,是要送到大晟去的。 现在在马车里的,是他还在琢磨的。 东西不多,但能用上就会安全一些。< /p>“你且拿来,给她装备上。”祝清欢说道。 都发话了,公输墨便带着人去拿东西。 半晌后,春薇全身已被装备好,旁边还有四个不远不近的全副武装的护卫跟着。 “走吧,希望你不要误了别人的性命,也误了自己的性命。”祝清欢站在一旁,轻声警告着。 不知春薇性情如何,若是非要鱼死网破,只会平白误了护卫的性命。 可惜他们这儿并未有春薇这样的能人异士,不然现在也不用这般提心吊胆。 祝清欢想着,又添了几名护卫,让其等会儿在门外守着。 春薇被人带着,从院中到偏房去。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看完全程的平王惊愕不已。 这太子的亲表弟卫长麟怎么会在此处? 卫长麟在这儿,是不是说明太子早就在盯着他? 今日卫长麟前来,便是要将他捉拿回去的! 不!平王怒目圆瞪,完全无法接受。 他可是陛下亲封的平王! 区区卫长麟,又怎能问罪于他! “唔唔。”平王刚想开口,却发觉自己被点了哑穴,半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呜咽着。 真是可恶啊,他竟然连斥责卫长麟都做不到。 都怪旁边这两个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当真是做事做绝,让他跑不得,也说不得。 太子啊,太子,你的城府竟是如此的深沉。 任何一个想要夺取太子之位的皇子,你都不愿放过。 就算是他这般平平无奇的皇子,只冒出些心思,还未真正动手,太子便容不下他了。 早知今日,他又何必蛰伏! 若是在太子从大晟返回大祁的途中,他便派人去截杀,说不定他还省事儿些。 平王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惨了,但现在连唉声叹气、发脾气都做不到。 他只能将注意力放在院中,也就在这时,他才发现卫长麟身边的人是祝清欢! 出来这么一趟,怎么还把自个儿夫人带上了? 就这么看不起他这个平王吗? 平王震惊不已,恨不得直接冲出去怒斥一番。 “唔唔。”他使劲儿呜咽着,却只是被两个侍卫多看了两眼。 205. 最新消息 大晟皇城下的密室 沿着通道往里走,因两侧有燃烧着的火把提供足够的光亮,便不会让人因黑暗而感到害怕。 拐进秋英所在的密室,江稚鱼敲了三下后便推门而入。 往日昏黄的房间如今亮堂得很,江稚鱼一看,原来是在房间里嵌了几颗夜明珠。 今天的桌上没有人,只有在桌旁的秋英。 “秋英,我来了。”江稚鱼走上前,拉过凳子坐在秋英旁边。 估量了下两人的距离,她又将凳子挪了挪。 “听说你有一个好消息,是蛊虫有进展了?” 江稚鱼眉眼弯弯,专门凑近了问。 自那日之后,秋英便在闭关。 直到清欢来信,秋英才派人递了消息过来。 “嗯。”秋英没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眼里满是兴奋。 她招了下手,身后的雾升便手持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面有四个黑褐色的盒子。 “我已经找到完全剥离蛊虫的方法了。”秋英的声音沙哑,身体因极度兴奋而有些颤抖。 “而且追踪的蛊虫已经培育出来了!”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都已经飘忽了。 之前在与秋容的比拼中,她已落败; 没等她再与之一战,秋容便已身亡; 就在她失落于再无对手时,更胜一筹的春江出现了。 在面对春江培育出的蛊虫时,秋英第一次感受到非一般的挫败感和兴奋。 她相信,只要她能培育出能完全解决或克制秋英的蛊虫,那这一局,便是她胜。 “啊,这真是个好消息。”江稚鱼眼睛一亮,心道果然。 能让秋英这样兴奋,定是蛊虫有了新进展。 但超出她意料的是,秋英竟将两样关键的方面都解决了。 “秋英,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她由衷地赞叹道。 秋英微微昂起头,对江稚鱼的赞扬很是受用。 骄傲之后,秋英也没忘了正事儿。 “过几日,我便能将褚幼清和韩筠身上的蛊虫引出,并令其无法再返回。” 想起那两人,秋英微微蹙眉。 早点解决蛊虫,便能早点把他俩送走,省得两人吵来吵去的,她可懒得判官司。 “不过蛊虫取出,身体内必然会残存蛊虫的毒素,这就交给你了。” 秋英缓缓说道,将这售后都丢给了江稚鱼。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江稚鱼那真挚的眼神。 突如其来的心软,竟然让她差点忘了这事,但辛好她没良心,将这麻烦事儿都甩了出去。 看着秋英飘忽的眼神,江稚鱼的嘴角往上勾起。 若是之前,秋英定会直接下命令,然后直接离开,不愿理人,哪像今天这般还会心虚啊。 不过,可不能挑明。 秋英不能逗,一逗就会恼,恼了之后就更名正言顺地不理人了。 江稚鱼收回情绪,微微点头。 “我和太医院会共同想法子解决这余毒的。” 她沉默了下,再次确认,“这蛊虫取出后,他们的身体便会回到原来的状况吗?” 一提起这,秋英忽的笑了。 这笑容不算大,还能从眼里看出来。 那是一抹玩味的笑容,像是看透了别人最终的结局。 “不,会更糟。” 她的身体向前倾,遮去大半的光亮。 一半亮,一半黑暗,倒衬得其像只毒蛇在探出身体一般。 她的声音嘶哑,如毒蛇在嘶嘶叫一般,“这是他们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谁能逃掉。” 妄图逆天改命,可这世界上从没有白得的东西。 他们都以为自己付出的是钱财,可实际上,这两人是用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换得短暂的健康。 时间一到,春江便会出现,带走他们的身体,而那时,他们已经成为一具任其驱使的傀儡。 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选项:取出蛊虫。 只是取出蛊虫,也就意味着蛊虫带来的所有好处都会消失。 并且还因为蛊虫存在过,所以身体会比之前还要差。 “恭王就是那个例子。”秋英说道。 “嗯,我明白。”江稚鱼应道。 关于此事,因着恭王在前,他们也曾向那两人提过,现在只不过是在秋英口中确认了罢。 身体变差些和直接断送后半辈子,那两人也会知道怎么选的。 “这件事也会告诉他们的。”江稚鱼话锋一转,“我今日前来,也是有个十 分重要的消息。” 重要消息?既是江稚鱼所说,那应是不一般。 秋英微微昂头,示意江稚鱼直接说出来。 “我在大祁的好友无意间抓住了一个发狂者和一个会驱使蛊虫的春薇。”江稚鱼也不拖沓,立刻说道。 一听到发狂者,秋英便想到了春江,下意识问道:“大祁也出现了发狂者?春江跑到那儿了?” “春薇又是哪儿来的?” 她蹙起眉,现在真是什么人都冒出来了。 听这描述,倒像是云侗族人。 但她早已离开云侗族,对云侗族现如今的族人确实不清楚。 “现在还没有春江的下落。”江稚鱼摇头否认。 见秋英确实不认识春薇,她才说道:“春薇是云侗族人,年纪比春江还要小,并不出众,几年前便失踪了。” 秋英对于春江都知之甚少,那对于年纪更小、平平无奇的春薇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云侗族人以为其因寻毒物而出事,曾派人去找过,没有找到。” “看来那失踪不是意外。”秋英说道。 “嗯,云侗族人已确认那大祁的春薇就是云侗族的春薇。”江稚鱼继续说道。 “而且,她亲口承认她与春江早在云侗族时便十分亲密。” “当初,也是春江让她前往大祁的。” 从这方面看来,春江当真是所图甚大。 春江自己留在大晟搞定大晟的权贵,让春薇前往大祁搞定大祁的权贵。 大祁和大晟两手抓,两边都不耽误。 “目前,经春薇诊治的只有两个人,一人尚未发狂,一人已发狂但被制止。” 江稚鱼虽这么说,但她觉得春江应该还留有后手。 春薇已失踪了几年,这几年的时间却只有两个中蛊之人。 从这数量来看,不太能让人相信。 江稚鱼垂眸,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春江倒是想得多。”秋英冷哼一声。 不想着钻研蛊术,却一门心思弄权。 更可气的是,她竟然一时不敌。 想到这儿,秋英的恼怒便溢了上来。 “正好,便将两只追踪蛊送去。”秋英说着,“若是春江跑到大祁去,便能趁其不备将其捉住。” 206. 关怀备至 大晟皇城下的密室 有一间是单独分给褚幼清的,里面十分简朴: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带来地底下少有的光亮。 “幼清,幼清。”薛琼琰小心翼翼地呼唤着。 看着眼前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褚幼清,她的心里酸涩不已。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落在衣袖的泪滴洇湿了一块又一块,衬得这衣服的颜色都不一样。 薛琼琰试图用手抹去,却发现眼泪越流越多,完全止不住。 为了不把褚幼清打湿,她只好转过身去哭。 幼清日夜期盼着能成为一个健康的人,好容易才得了那机会; 一日又一日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好转,幼清是多么地高兴啊; 可谁能想到这唯一的救命机会却成为了打开深渊的一把钥匙呢? 现在虽然摆脱了蛊虫的威胁,但这身体却变得糟糕。 她不知道幼清在醒来后有多痛苦。 薛琼琰垂下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褚幼清一醒来,看到的便是薛琼琰悲痛的身影。 她心一咯噔,不敢去想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琼琰,怎么了?”褚幼清声音有些飘忽地问道。 说着说着,她还咳嗽了两声。 听到声音,薛琼琰赶紧擦干净自己的眼泪。 想开口,声音却有些古怪,她下意识咳了两声。 “咳咳,没事没事。” “那你怎么不转过来?”褚幼清不信。 光听这声音,便知道琼琰不对劲了。 这让她不得不担心起自己的状况。 也许她已经病入膏肓,可能下一秒就会死去。 褚幼清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天啊,这熟悉的虚弱,但也不至于马上就会死掉。 也许她是因为蛊虫毁容了?这就有点糟糕了! 她抬手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摸来摸去,是平滑的,平整的。 还好,还好,没到那种程度。 褚幼清深深地松了口气。 她看向迟迟不肯转身的琼琰,眼底里是藏不住的依赖。 “过来吧,我想和你说会儿话。”褚幼清再次呼唤着。 而此时的薛琼琰也终于缓过劲来,转过身凑到褚幼清面前。 “幼清,你醒了。”薛琼琰挤出一个笑容来。 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许久。 许是还有点伤心,那笑容显得有些牵强。 褚幼清用手指抹去好友眼角残留的泪珠,明明没有温度,却如一小块掉落的火星儿灼烧着她的指尖。 她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收回。 “琼琰,你的伤好了吗?” 褚幼清没再继续问好友为何哭,而是问起好友的伤势。 上次与琼琰见面时,虽然琼琰尽力掩饰,但她还是发现了那些骇人的伤痕,并且琼琰有些行动不便。 在她的再三要求下,琼琰才将那天逃跑时的具体情况告诉她。 也就在那时,她才知晓琼琰多经历了多少事。 如今也不知道这伤势如何了。 “别说假话。”见琼琰眉眼一动,褚幼清轻声说道。 薛琼琰无奈,“好了大半,但断掉的骨头还未好全。” 为了逃离魔窟,可以说是拼了命地逃跑。 原本的伤还未好,就又有新伤。 一重又一重,就算是这些日子好好养着,她的身体也还未好全。 “嗯,只是需要时间。”褚幼清露出一抹浅笑,“真好。” 对于琼琰的状况,她也算能暂且放下心。 辛好,琼琰身上的伤并没有拖成重疾。 琼琰和她不一样,还有光明的未来在等着琼琰。 这未来,得要琼琰一个人去闯了。 褚幼清咬住唇,咽下喉咙间的苦涩。 薛琼琰敏锐地感觉到好友的情绪,那是无法压抑的悲伤。 她回握住幼清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凝聚成一个“嗯”。 幼清因蛊虫而寿数有碍,这是她无法改变的事实。 幼清会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而她也会看着幼清缠绵病榻。 她不愿去想,可没当她看到幼清的脸时,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些。 薛琼琰的眼神在褚幼清的脸上流转,最后滑落。 褚幼清伸出手,用轻柔但坚定的力量将薛琼琰的头捧得与自己面对面。 “琼琰,不要伤心,我就在这里。” “不要想那么多,好吗?” 她的嘴角仍是一抹笑容,就好像她已完全不在乎身上的病痛。 一被安慰,薛琼琰便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她瘪了瘪嘴,有点可怜巴巴,说话都带着哭腔,“可是,可是。” 薛琼琰握住褚幼清的手紧了些,像是怕好友会突然消失。 突然,她灵机一动。 在观察了下四周后,她凑近了褚幼清,低声道:“如果去求昭华公主,她也许能救你。” “据说她是异族的神女,发狂者就是因为她才解决掉的。” 褚幼清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现在还能与你说着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之前的我恢复了健康,可结果你也看到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要让薛琼琰好好想想那一日发生的事。 那样疯狂的样子,没有人会想拥有。 “日后若是冒险尝试,那后果也许是我无法承受的。” 虽然“神女”这名头一听就很唬人,但谁也说不准这是否意味着更大的代价。 而现在日渐虚弱下去的她,也许连能恢复健康的力量都承受不住。 与其妄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还不如立足当下,想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既然是道听途说,便不要再提起。”褚幼清提醒道。 薛琼琰知道幼清在顾忌什么,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 就看陛下对异族的态度,就知道“神女”二字是不能随便说的。 若是一个不小心,由她将昭华公主是神女这件事传了出去,她们俩可不会太好。 “嗯,我知道。” “好了,别想这些事儿了。”褚幼清抬手在薛琼琰眼前晃了晃。 “算起来,应该快要过年了吧?” 从她们被抓到今日,应是有好几个月过去了。 中间虽然有她昏迷的日子,但总不会已经过完年了。 “只是我不能随意离开,只能留在这里。”她叹了口气,觉得十分可惜。 “我会陪着你。”薛琼琰十分坚定。 褚幼清有些惊讶,“你不回薛家?” 琼琰与她不一样,是能自由行动的。 “如果你回去的话,岳姨会很高兴的。” 新春佳节,母子团聚,这也是应该的。 但琼琰这态度,难道是顾忌她? 褚幼清蹙起眉,刚想出声劝说,却被薛琼琰制止。 “我被绑架之事是我大哥做的,现下他已被关入牢中。”薛琼琰娓娓道来。 庶长兄总是针对她,时不时就要使绊子,为此,她总是避着大哥。 但她没想到,大哥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在她被救走后,因此事关系重大,她大哥也被抓进牢中。 “待到一切结束,我再回去也不迟。”她耸了耸肩,对要薛家这件事不是很在意。 “那确实是你大哥应得的,他太坏了。”褚幼清义愤填膺道。 琼琰与他同为薛家子嗣,应当同心竭力才对。 可他却因琼琰比他更为聪慧,更得薛伯父喜欢而不喜琼琰。 现在他因此事落入陛下手中,想来陛下应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如果这样的话,琼琰会松快些? 褚幼清不太确定。 但在此刻,她希望琼琰不要再去想那些伤心之事。 “好,那你就留在这儿。”褚幼清笑着说,又拍了拍自己的身侧,“来吧,这里给你躺。” “我们好好讨论讨论过年要准备什么。” “好。”薛琼琰重重点头,忙不迭地脱鞋上床。 207. 吃腊八粥 腊月初八 虽然缺人,但也算是团圆了。 太后便特意亲手熬煮了一大锅腊八粥,色香味俱全,每人都有一碗。 偌大的宫室里,点着炉火,暖意浓浓。 “娘娘,该是我去做的。”沈潋凑近太后,低声说着。 她微微蹙眉,眼里满是不赞同。 如此模样,倒是可怜可爱。 太后用食指轻轻一点,笑着说道:“那由你端过去好不好呀。” “好。”沈潋嘴角勾起,眼里满是笑意。 “母后,还是我们自己来吧。”姜珩意冒了出来,身边跟着云禾。 “是啊,是啊。”姜星牧十分赞同,身旁的裴照微也严肃点头。 江稚鱼也挽起袖子,上前去端腊八粥。 跟在身后的一连串人不说话,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太后。 “你们啊,那就自己来吧。”太后虚空点了几下,无奈地笑道。 “慢慢来,不着急。” “一次不够,再添就是。” 太后让出位置,看着一个个人上前来舀粥。 沈潋端去两碗,便拉着太后坐到桌边。 “娘娘。”沈潋踌躇着,正准备开口。 太后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腊八粥上,“尝尝吧。” “之前的菜,你是第一个尝的;今天的粥,你也是第一个。” 太后慢慢说着,目光落在腊八粥上。 热气腾腾,模糊了双眼。 她眨了眨眼,仿佛能透过这雾气回忆起这段时间。 自姜珩意登基以来,除了有时要帮衬一下云禾,她便没什么要做的。 要消磨的时间太多,她总要找点事做。 以前她总刺绣,可每当看到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刺绣时,她心里就堵得慌。 当她强迫自己拿起绣针时,那绣针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就只好再想想别的能做的。 本来想种地的,但身体不能太劳累,被阿泠直接禁止。 直到在她吃下云糕时,她才惊觉,原来她已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母亲做的云糕了。 那个该死的璟王将她囚禁在宫中,为了强迫她活下去,还用家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后来母亲病故,她连一碗视作威胁的云糕都吃不到了。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尝试着做吃食。 虽然做出来的吃食没有当年的味道,但也算是聊以慰藉。 太后眼神闪烁,泪意在眼眶里涌现。 极快的闭眼与睁眼,让她将悲伤的情绪压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太后期待地问道。 沈潋放下调羹,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回答:“非常好吃。” 如此严肃的样子,实在是… 太后拉过沈潋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阿泠,不要这么严肃,想笑就笑,想说就说。” “不必拘谨哦。”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就像曾经那样。 可眼前之人是太后,是大晟最尊贵的人之一,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医。 今日能与太后坐在一起说话,已是太后恩典。 她又如何能不知礼数,冒犯太后呢? 沈潋张嘴想反驳,可在看到太后那双温柔的眼睛时,她停住了。 自从回到大晟,成为太后的御用太医,她便和太后接触得越来越深。 原先执着的情谊因与太后的相处而变化着,这变化令她感到恐慌。 她甚至因此称病在家,试图通过与太后拉开距离,来使一切回归正轨。 可距离上的疏远,却无法免除心上的惦念。 也许她的想法真的该变一变了。 能与太后做好友,是她此生之辛。 “嗯,娘娘也用些吧。”沈潋点点头。 “娘娘亲自做的,也该合自己心意才对。”她手指轻触小碗,将其推到太后面前。 话说得有些磕绊,像是不太习惯。 这样就好,慢慢来就是。 太后垂下眼,盖住眼里的笑意。 调羹在腊八粥里滑动,身侧便静了下来。 太后和沈潋在那儿其乐融融的,叫与江稚鱼坐在一起的辛夷有些烦闷。 只要太后在姐姐身边,姐姐眼里便再没有其他人。 就算太后不在姐姐身边,姐姐心心念念的还是太后。 她这个迟来的妹妹,怎样都比不上。 真是可恶啊,辛夷暗自咬牙。 她眼一瞟,就看到正在哄着云枕溪吃粥的江稚鱼。 怎么就坐在这里呢?不应该坐在两个娘中间? 辛夷:盯… 察觉到有人注视的江稚鱼手微微一抖,但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唉,这个小姨对她的态度真是变幻莫测 。 一会儿脸色好看,一会儿脸色又不好看。 她总是搞不懂小姨在想什么,只好避着点了。 江稚鱼在心中叹气,又见云枕溪的小碗里已没有多少腊八粥,便问道:“刚才没盛太多,你是不是没吃饱?” 云枕溪捂着肚子,一脸认真地感受着。 很快,她便伸出两根手指,小声地说道:“还有这么多才饱。” 江稚鱼在云枕溪的肚子上摸了几下,软软的。 她点点头,“我再去添点,你在这里等着我好吗?” 不等云枕溪回答,玄微将军便拿过小碗,直接起身,“我去吧。” 江稚鱼推辞不得,只好说明要添上多少。 玄微将军动作快,不一会儿就将盛着腊八粥的碗带了回来。 云枕溪接过碗,笑眯眯地说了好几句感谢的话,把玄微将军都逗得笑出声来。 玄微将军扶着桌子,半天都没坐下。 “稚鱼,你这徒弟嘴巴甜,惯会说好话呢。” 她看了眼云枕溪,又看了看江稚鱼,笑着调侃,“只要每天听她说话,你每天就能开开心心的。” “听郑姨这意思,是这些天不开心?”江稚鱼故作疑惑。 不等玄微将军回答,她便一脸严肃地说道:“那可不行。” “玄微将军可是国之栋梁,我等可不能怠慢。” 说到这儿,江稚鱼停顿了一下。 看着玄微将军无奈的表情,她眼中的笑意更甚。 “可小溪只有一个,不能随你到郑家去。”她眉眼低垂,一副苦恼极了的模样。 任谁看到这样的江稚鱼,总要心疼一番的。 忽然,江稚鱼双手合十,轻拍了下,似是灵光一现。 “要不这样,等过两天我和小溪一起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研制出让人开心的药方?”她挑着眉说笑。 旁边正在埋头苦吃的云枕溪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抬起了头,点头应和着。 圆溜溜的眼睛配上有着婴儿肥的脸蛋,看起来真是可爱极了。 “哈哈哈。”玄微将军再度笑出声。 不知道玄微将军为何笑的云枕溪看向江稚鱼,发现师傅也在笑。 师傅笑得眉眼弯弯,却没有像玄微将军那边笑得大声。 不过,师傅高兴,她也高兴。 云枕溪眉眼弯了弯,也痴痴地笑着。 208. 吃腊八粥2 所有人虽分散地坐着,但都在同一宫室里,若真是大声说话,也能十分引人注意。 其中最引人注意到,就是突然笑成一团的江稚鱼三人。 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好玩儿的事,让这三人笑成这般。 云禾颇为好奇,原想去打探打探,但姜珩意又拉着她,不让她过去。 无奈,她点了下姜珩意面前的碗,“小溪都多添了一碗,你怎么还不吃?” 姜珩意紧紧挨着云禾,低垂的眉眼显得他委屈极了。 “你别走。”他的声音很低,却能让云禾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的。” 云禾眉一挑,她当然知道姜珩意是什么意思。 因为相貌,珩意很自卑,这让他在面对旁人时总戴着面具。 像是用膳这种需要揭开面具的时候,他便会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一个人用膳。 可无论如何,他都是陛下。 就算珩意相貌平平,但只要他励精图治、爱民如子,使得海晏河清,那么在旁人眼里他便是至圣至明的陛下。 她总在劝,可珩意只接受在她一人面前摘下面具。 “母后正是想过这点,才在这儿放了一个屏风。”云禾朝旁边的屏风看了下,先前这儿可没有多出一个屏风。 母后肯定是记挂着这个受尽苦楚的儿子,想着能一起聚聚,便单独辟出这么个位置。 既能将他俩挡住,又能让他俩看到外面的情况。 若要出去,从旁边也能离开。 云禾抓起姜珩意的手放到桌上,“用些吧,他们不会过来的。” 姜珩意的手指微微颤抖,下一刻便钻进云禾的手心里,与之十指相扣。 宽大的手掌与同样有着薄茧的手掌交缠在一起,在摩擦间渐渐生热。 云禾心头一跳,兀地靠近姜珩意,用那双灵动的眼睛看着他。 “需要我喂吗,就像小宝宝一样。” 她的声音很低,只让他二人能听见。 “反正没有谁会看见。” 她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钩子,勾住她想勾住的人。 毫无疑问,姜珩意这唯一听众被勾住了。 姜珩意眼神闪烁,喉结上下耸动着。 他咬了咬唇,艰难地转过头。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是。”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嘶哑了几分。 “好。”云禾眉眼含笑,刚想收回手,却发现手被紧紧握住,无法离开。 真是黏人啊。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云禾用空出来的手撑在桌上,从上到下地扫视着姜珩意。 才扫完一遍,云禾便发现握着自己右手的手又紧了些。 看来这是害羞了。 她眼一瞟,便看到一只通红的耳朵。 还真是一逗就有反应呢。 她起了心思,又挨近了些,“哥哥,你耳朵红了诶?” 啪嗒一声,调羹砸在碗里,与碗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姜珩意垂下头,发丝落下挡住其眉眼。 他的身影微微颤抖,像是在控制自己别失控。 云禾却像是没发现姜珩意的异样一般朝其伸出了手,有些冰凉的指尖落在发热的耳上。 手指因一瞬间的滚烫而离开,下一瞬又落下。 她用手指感受着姜珩意的温度,用耳朵听着姜珩意加重的喘息声。 而眼睛,看到的是一幅美景。 云禾的嘴角勾起,状似无辜道:“好烫啊,哥哥。” 此话一出,姜珩意的头都快埋到碗里去了。 但在三息之后,他又抬起了头,耳朵再度回到云禾的手下。 “别这样,小禾。”他的声音暗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忍耐。 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云禾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收回的手在离开前滑过整只耳朵。 “好,你慢慢吃,可别饿着。” 她的声音和缓,里面带着浅浅的笑意。 云禾发话了,姜珩意才好好地吃完了整碗腊八粥。 宫室里的人分散地坐着,时不时聚在一起说着话,有闷声笑着的,有轻松大笑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屋子,并不吵闹,且让人感到安心。 “这应该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年。”裴照微说道。 声音逸散在空气中,将他俩拉回从前。 之前他俩是安王和安王妃,听起来好像是有点身份的人,但实际上谁都不待见他俩。 在那璟王面前,他俩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要其不高兴,就能随意处置他俩。 他俩成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没一天是不提防着的。 但就算每天被挤兑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他俩也互相支撑着活了下来。 不过对她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裴家在她面前只能伏低做小。 她那个父亲、继母和继妹,恨不得将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都吞了,再给她找个小门小户的嫁了。 但自从她被赐婚给姜星牧,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两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再继 续欺负她。 毕竟她因着姜星牧的关系,也算是半个皇室成员,若是敢欺负她,那便是打皇室的脸,当时的璟王是不会放过这两人的。 而现在,他俩的身份水涨船高,更是无人敢惹。 与她截然相反的裴家,自父亲亡故后,便已分崩离析。 继母所生的弟弟是个考了十几年都未考出名堂的人,现在已跟着继母到别处求学去了;而那个曾与她屡屡作对的妹妹也因嫁给一个八品小官而离开邺城。 她自成婚后也再未回过裴家,以后就算路过那块地方,也再也不会见到裴家的任何一个人。 裴照微垂下眼眸,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想法是怎样的。 “一切都过去了。”她说着。 姜星牧看着一时失神的裴照微,察觉出其仍在因过去而痛苦着。 可是他们应该向前看,不是吗? “嗯,一切都过去了。”姜星牧将裴照微的手拢住,用自己尚且温热的手去暖王妃的手。 见裴照微的眼神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却没看着自己,姜星牧的嘴拉直了一瞬。 下一刻,他便拉着裴照微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都不会变。” 因着还有旁人在,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十分坚定,让人听着就很高兴。 再加上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睛,就算是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软的。 是啊,还有星牧在。 她不会是一个人,至少在真正的死亡来之前。 裴照微回过神来,轻笑一声,“嗯,我也是。” 即使她已说过千万遍,她也愿意再次重复。 “过些日子,去看看我娘吧。” 她的手在姜星牧的脸颊上摩挲着,带着深深的眷念。 “好,那我得好好想想带什么东西去见咱娘。”姜星牧迎着裴照微的动作蹭了蹭,认真地思索着。 他的眼睛闪烁着,忽然,多添了一丝神采。 “娘爱酒,我先前埋了坛女儿红,不知道可不可以?”他问道。 “嗯…” 裴照微故作严肃,沉思了好一会儿。 就在姜星牧忐忑不已时,她才出声:“那就有劳我娘的女婿了。” 他可是被照微亲口认证的女婿,在娘的墓碑前过了明路的。 以后就算有什么人对照微起了心思,也是完全比不过他的。 “嗯,作为我娘的女婿,我一定好好办事儿,让娘高兴。”姜星牧昂起头,高兴的不得了。 若是有尾巴,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209. 过年了 新春佳节,邺城内外都是红彤彤的。 人人都穿上了新衣,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走出皇宫,邺城中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红纸在空中飞扬,火药味充斥着鼻腔,燃烧出的烟雾朦胧着人们的身影。 人们郑重地告别旧的一年,欢迎着新的一年。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大哥,你早买了两个面具?”江稚鱼转过头,就发现大哥和大嫂戴上了一对面具。 她承认这算是大哥的巧思,想趁这个时候光明正大地戴面具,并和大嫂一起戴面具。 但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戴上一对面具,这对准备等会儿在庙会上买面具的她们来说也太过分了些。 “我们还在说要给你找个能换面具的地方。”江稚鱼用充满谴责的眼神射向姜珩意。 旁边的姜星牧更是抱臂,一脸被伤到的模样。 被强行拉出来的太后冒了出来,半抱住江稚鱼,半垂下头,装作无奈的样子。 母后、弟弟和妹妹已经统一战线,姜珩意若是不拿出个章程来,今日怕是都走不出去了。 这一家子真是有趣得很。云禾憋着笑,用手臂碰了下姜珩意。 这是专门针对珩意的,她暂且不出声。 她眨了眨眼,往后面微微偏了下头。 好吧,他这个被“讨伐”的人,只能孤军奋战了。 姜珩意无法,只好求饶:“娘,妹妹,三弟,面具不只这两个,我刚想给你们说呢。” 他一招手,侍卫立刻将一连串的面具拿了过来。 有小动物样的、有神仙样的,种类多得很,一看就就是用心准备了的。 但拿出了面具,可不能平事儿。 若不是早发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呢。 “哼。”太后扭头就走。 “哼。”“哼。”江稚鱼和姜星牧也有样学样,转身就去挑面具。 一群人聚在一起挑挑拣拣,选了这个,想要那个。 江稚鱼拿过一个面具,上面的图案像极了当初在观莲节庙会时戴的面具。 不过,她那个面具现在应该在太子那儿。 她摩挲着手中的面具,心思却飘到千里之外的大祁。 自那日一别,她与太子已有许久未见。 但即使不能相见,她与太子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时不时会有一封信,有时还有一副画像。 在上一封信到达时,他便在信中说下一封已经送出来了,让她时常惦念着。 她按照顺序回信,引得他下次又多添一封回信。 有时她总觉得,是不是她不够喜欢太子,所以像书信这般代表爱意的物件,她送出去的没有收到的多。 她有些彷徨,不知道该如何去理清自己的思绪。 可没等她继续迷茫下去,就又有信被送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封,也不是两封,而是三十封,是除去商量正事的信还有三十封。 她将信放在专门的盒子里,一天拆一封。 里面的花样多得很,有的是一封情诗,有的只是一朵花,有的是碎碎念。 每天的她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新的一天又有着怎样的信。 等到她的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那个疑问时,手里已经又有一沓信封了。 想到这儿,江稚鱼不禁勾起了一抹笑容。 “发什么呆呢?他们都挑好了,你要不要再挑一挑?”裴照微拍了下江稚鱼的肩膀,问道。 被这么一拍,江稚鱼也彻底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圈,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有的还在腰上挂了一个。 看来是两个都喜欢,一时无法取舍,就都选上了。 江稚鱼摇了摇手中的面具,笑道:“我就选这个。” 戴好面具的一行人如同零散的雨滴般流入溪流中,十分不起眼。 虽然璟王在位时将大晟折腾得水深火热的,但百姓是顽强的。 在姜珩意登基后,一道道律令发了下去,百姓们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若姜珩意等人早几日出皇宫,便能在惊鸿苑里看一出《太子诛逆传》。 这一戏文在这段时间时兴起来,若是不去惊鸿苑里看戏,也要到酒楼里听说书先生讲。 不过,若是这看客知道戏文中的人此刻就在自己身边,不知道 会是何种心情。 当然,不知道这些的一行人此刻正高高兴兴地逛着庙会。 “那边有百戏。”裴照微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个小猴子木雕。 每当有百戏时,散乐便会将极具特色的木雕发给孩子们。 “小溪,等会儿动作快点,还能挑个喜欢的。”裴照微朝着被姜星牧抱着的小溪朗声道。 “好。”云枕溪严肃回答。 “都跟上啊,不然就要等下一轮了。”姜星牧瞬间变成领头的,拉着裴照微就往前走。 为防止后面的人不理会他,他还时不时回头看。 要是没跟上,他就吆喝一声。 毕竟人这么多,小声说话根本就听不见。 而且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刻,就算他吵到旁人了,旁人也会原谅他的。 “星牧很有领导的样子嘛。”姜珩意笑着说,时不时还要伸出手去回应姜星牧。 云禾看了眼满眼欣慰的姜珩意,又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姜星牧。 握住姜珩意的手下意识紧了些,交叉相握的手因此更为紧密地贴在一起。 “嗯?”没听到声音的姜珩意弯下身,凑到云禾旁边。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云禾说道。 话音刚落,云禾便拉着姜珩意快走了两步,直接让姜珩意要说的话淹没在人流中。 “快坐,快坐。”姜星牧找到个极佳的位置,连忙让众人坐下。 他可是专门瞅准的既能坐下,又不是直接挨着散乐的位置。 今天出来不知道要走多久的路,站多少时间。 能好好坐着看表演,他就绝不会亏待自己。 姜星牧将小溪放在他和裴照微中间,这样就不怕小溪被人偷摸地带走了。 待到众人坐好,表演也正式开始了。 一个手拿竹竿拂尘的竹竿子出现,他朝着众人拱了拱手,“今个儿天上的便是天功。” “地上的便是顶功。”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便压过众人讨论的声音。 见众人安静下来,竹竿子操起手中的拂尘一甩,他便退至一旁,将场地留给要表演的人。 210. 过年了2 一堆人有条不紊地出现在场地中,三两下就将要用的器具装好。 数米高的柱子分立两旁,中间是一根粗长的绳索。 一身轻便衣衫的瘦高散乐走上台阶,在众人的沉默中踩上那绳索。 绳索绷得直,但在人踩上去后微微往下塌,让看客总觉得其因一时不察而直接踩空掉下去。 瘦高散乐一脚踏出,整个身体都已离开稳当的台阶。 一步,两步,瘦高散乐在开始抖动的绳索上行走。 待走到中间时,他又忽的从身上取出几个圆球。 “唰唰唰。”圆球被抛到空中,打个转儿又落回瘦高散乐手中。 光听圆球落在手中时发出的啪啪声响便知,这圆球的份量还不低。 瘦高散乐抛接圆球,速度快到在空中都出现了半个圆弧。 “哇。”小孩叫道。 下一刻,瘦高散乐竟同时将一条腿抬了起来。 他将自己的身体摆弄成各种形状,并且抛接圆球的手也一刻不停。 变化的手脚,一刻不停的圆球,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 “我都看不清他的手和脚是怎么摆弄的了,他好厉害啊。”小溪满脸赞叹道。 她的手脚跟着一起晃悠,晃来晃去直接开始打架了。 一个绊一个,手脚控制不住,人就直接往后栽。 “啊!”小溪惊呼出声。 “喔。”裴照微一把搂住人,将其按回座位上。 若不是她专门将一只手放在小溪身后,就她现在戴着面具的状况,还真不能这么快就将人搂住。 而因害怕摔倒而闭上眼睛的小溪此时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好好地坐着。 她用小手抚了抚胸膛,安慰一下乱跳的心脏。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谢谢裴姨。”她昂起头,小声地感谢着。 这软软的声音,信赖的眼神,加上短胖的狐狸面具,实在是可爱极了。 “嗯,继续看吧,别落下什么了。”裴照微的嘴角已经勾起,说话的语气却收敛了些。 她可是长辈,要稳重一点。 小溪答应着,转头就去看那瘦高散乐。 只见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截,手里抛出的一个圆球却远离了原本的圆弧,直往旁边飞去。 那人伸出手想要握住圆球,身体自然而然地向旁边倾去,踩着绳索的脚微微踮起,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中,给人一种要摔不摔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直接栽了下去。 “啊!”胆小的人下意识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嘿,没事儿。”旁边胆子大的人在确认人还好好后直接一个肘击,让胆小的人能看到完整的表演。 只见那瘦高散乐脚勾住绳索,倒转的身体在空中荡着,瘦胳膊伸出去,与不知何时出现的蹬着滚轮的矮个散乐连接着。 长胳膊、短胳膊,两者碰到一起,倒颇有几分趣味。 但很快,矮个散乐蹬着滚轮离开,露出拿着换来的两把长剑的瘦高散乐。 随即,瘦高散乐像一只弯曲的蝎子一般蜷缩着自己的身体,以勾住绳索的脚为支点,用力往上一荡。 只眨眼间,人就坐在了绳索上。 虽然绳索还在晃悠,但人坐得稳稳当当的,愣是没往下栽。 这状况,真是让人把心悬起又落下。 只见那人将双腿合并,一前一后,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待他站定,便将长剑打着旋。 因转的速度快,在空中哗啦哗啦地响。 那气势,看着叫人过瘾得很。 这么一遭过去,瘦高散乐兀地停住,一手将一把长剑系在腰间,一手将另一把长剑掂量了几下。 “这是要吞剑了。”一个看过的人介绍道。 长剑转动着,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 瘦高散乐仰着头,眼睛直直盯着上方的长剑。 一尺三寸长的剑在众人的注视中一点点变短,不像是一把能伤人的剑,像是一根胖点的面条。 他慢吞吞的,花了好长时间将剑吞下。 待到剑柄消失,他正对着看众张开了手。 “啪啪啪。”一连串的鼓掌声在此刻涌现。 如浪花般的鼓掌声起伏不定,在瘦高散乐将手掌往下压了压后,浪声才停歇下来。 等瘦高散乐取出长剑并走下绳索后,这天功便结束了。 看客们的注意因手拿拂尘的竹竿子从天上落到地上,这仔细一看,又多了好些人。 逗猴的,喷火的,翻跟头的。 一个正看完,另一个就开始表演了,都不给人移开眼的机会。 蹦蹦跳跳的猴子既能踩着滚轮到处跑,又能唰唰唰地跳过一个个木圈。 不仅在台上跑,还钻到看客堆里去。 “哇,这是给我的?”小溪捧着小猴子塞的小猴子木雕,惊讶地问道。 小猴子挠了挠头,唧唧地叫了两声。 姜星牧眼疾手快,拿着块碎银子就塞进了小猴子身上挂着 的小荷包里。 “唧唧。”小猴子拱手,朝着姜星牧拜了三拜。 拜完,它就跑走了。 徒留试图摸毛却没摸成的小溪失落地伸出手,这小猴儿跑得太快了。 不过她有小猴子木雕,倒也不亏。 小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现下又乐呵呵的。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从人流中钻了出来。 看着表演时不觉得有什么,但站起身后便觉得全身都僵了些。 一行人各自活动了一番,在确定不会走三步停半步后才继续逛着。 面娃娃、杂彩球、糖娃娃,一路上的小摊贩使劲儿吆喝着。 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冒了出来,挑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引得小孩儿都围了上去。 夜幕降临,灯火通明。 今日最重要的就是渡厄舞。 相传此舞乃是“以身渡厄”的古老仪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此舞逐渐成为祈福的舞蹈。 服装、器具和跳舞的台子都由官府提供,而主舞的掌坛师、副舞的九辖和负责仪式过程的礼生和司正则是由特设的和乐署选出。 台下熙熙攘攘,台上各种器具都已摆好。 时辰一到,全场立刻噤声。 一身劲装的九辖吹着骨笛分立两旁,一身宽大礼袍的掌坛师踏着禹步在台上起舞。 开始是轻快的,但随着鼓声的加入,掌坛师的动作越来越快。 宽大的衣袍无法阻拦她的动作,反而展现出她在衣袂翻飞间的舞姿。 “咚!”一道沉重的鼓声落下。 掌坛师的舞姿凝住,她慢慢往下垂,像只垂老的白羊慢慢倒下。 宽大的袍子拢在一起,将她的躯体掩盖。 乐声变得哀婉,仿佛在为她的逝去而哭泣。 “咚!” 忽然,一记重锤砸下,掌坛师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地站直身体。 从此刻起,乐声从哀凄逐渐向悠扬过渡,掌坛师的舞姿也由沉重变得轻快。 宽大的礼袍并未绊住她的舞动,反而如同披帛一样在她的身上飘动着,一起一落,为她再多添了几分光彩。 而身旁的九辖在吹奏着不同乐器的同时,为掌坛师伴起舞来。 九辖既不喧宾夺主,又能锦上添花。 皎洁的月光洒下,与那点燃的火光相互映衬着。 只待最后的一声“咚”,在光影中舞动的舞者于乐声的变幻中踏至尾声。 一舞尽,犀灯灭,灾厄除,福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