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丰饶令使,在线巡猎》 1. 故事之外 “算我求你了。” “你就非得现在去找那混球打架吗?” 个子小小的少女抱住面前另一名少女的手臂,被往前拖了小半步后,立刻扭头去喊同伴:“刃——” 麻了。 用力保持同一姿势太久,银狼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肌肉在发出抗议。 刃依旧冷着脸:“……”红色的眼珠转动,以示自己已经听见银狼的求助。 他沉默走上前,一只手按住一个人的肩膀。 “……” 被两个人按在原地的白发少女嘴角不自然颤动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没被束缚住的手捂脸:“你们两个都先松手,有什么话快说。” 被两个小辈按住,要是叫人看见,她还要不要脸了。 环顾四周,没见着周围有哪位眼熟的人在,也没感觉到有谁在偷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总不能和他们认真,伤到怎么办。 “你先保证我们松手后不会突然跑掉。”银狼异常紧张地盯着她。 阿瑞斯缇亚·奥莱瑟里迪斯,对外自我介绍的名字通常是“斯黛拉”,在她故乡似乎是天上的星辰的意思。 挺巧。 银狼心里嘀咕。 一位确凿无疑的丰饶令使,在寰宇间的名声比她到处霍霍星球的同事们好多了,公司和仙舟的通缉榜上至今查无此人。她离开故乡后登上过星穹列车,跟归寂的梁子好像也是在列车时期结下的——银狼询问艾利欧具体缘由,但艾利欧闭口不谈——下车后似乎还跟巡海游侠混过一段日子,从这个时期开始便行踪不定,少有带着目的去寻找的人能找到她。 别说,要是这位铁了心要跑去把归寂挖出来打架,她和阿刃加一起也不一定能拦住,只能努力用言语说服。 “那你求求我,叫声姐姐听。” 斯黛拉低头,沉默数秒,盯着兔耳朵似的紫色发圈,蹦出了这么一句。 银狼眼神死,尾音拖长,死死抓着她的手臂:“求求你了,姐姐——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你和那混球清算旧账,现在就先休息吧——” 银狼语速飞快地讲完了她和刃出现的原因。 “命运的奴隶”曾远远见过斯黛拉一面,他看见了一个糟糕的结局——当幻月游戏吸引了众人目光时,斯黛拉和归寂的战斗突然在哈托比亚爆发,间接导致星穹列车遭受重创,领航员下落不明,宇宙从此不受控的滑向终末。 因此出发前艾利欧额外叮嘱过银狼和刃。幻月游戏的异常一定会吸引近几年一直有在二相乐园活动的丰饶令使的目光,他们来到二相乐园的时候大概率能遇到她,见到人时想办法拦着点,尽量别让她和归寂提前见面,否则,届时新仇叠旧恨,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令使很难说究竟会干出什么缺德事来。 斯黛拉在心里叹气,内心的天平左右摇摆两下,最终还是倒向了良心那一边。 “行了星核猎手的小姑娘,你别抓着我手臂了,也不嫌被链条硌得慌。” 万一她非要去找归寂打架、还很有可能就是这一架打出宇宙终末的结局这件事被面前两人告状到家里老狼那里去,她怕是归寂的影还没见到就要被急匆匆扛回侦探社贴身看管起来了。 “我现在不去找他了。” 既然迟早能见面,那就不必急于一时。 “……这么好说话?”银狼试探性松开了一点点,见她真没准备跑,才长舒出一口气。 此前银狼只从艾利欧和卡芙卡嘴里听说过她。 卡芙卡见银狼好奇便说了点自己知道的,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据传那是一个博爱且拥有慈悲心肠的人,奔波在对抗丰饶民的战场上,行走在饱受苦难的星球的大地上,回应他人的祈愿,使用的名字却多是被问到时现想的。 在一部分接受过她的帮助的地方,各个居民聚居地内还立着她的雕像,叫她圣女、神女、天主母什么的都有,仿佛她是世间完美的化身,没有丝毫瑕疵。 艾利欧补充了部分。 事实证明她也是有缺点的人,最初会因为把握不好治疗的度差点儿酿出惨剧,后续实验了数十次才终于摸出了“应当是正确的”的治疗方法。 唯一的缺点就是此后她的钱包遭了殃,赚再多钱也不够花。 但真在二相乐园见到了人,银狼又觉得斯黛拉和艾利欧、卡芙卡说的不太一样。 不过令使活到现在,受环境和经历影响,性情隔几十年会有变化也正常。 见斯黛拉抬腿要走,银狼双手叉腰:“你之后去哪儿?” “去找朋友聊天,顺便喝一杯,避免意外和某个神经病的分身擦肩而过。”斯黛拉发出邀请,“你们要一起来吗?” “不了,我和刃还有其他事要做。” 刃警惕瞄了眼斯黛拉,像是生怕自家乖孩子被带坏:“她不能喝酒。” “其实也有无酒精饮料。”斯黛拉耸肩,“回见。” 看来得另外找人了。 可惜她在二相乐园的朋友并不多,能一约就出来的更是寥寥无几。 她掰着手指头点。 可怜的粉狐狸难得才清醒一次,现在大概在忙着补全过去十几年来没体验到的娱乐,就不去享受她的私人空间了。 去酒馆里头时倒是有可能可以碰见几位好伙伴,但现在酒馆里头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儿,非必要她实在是不想一个人进去。 拉曼查,哦不,不死途。 某位三流侦探最近可是忙得很,回消息都比往常要更慢。 ……等等。 斯黛拉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两天把谁抛在了脑后。 她打开手机,约半个系统时前有一通未接电话,与不死途最近的聊天结束于51系统时前。 “好像确实有点久没联系了,但他最近也正忙着,还是先不去找他,免得中途忽然撞见那家伙然后真打起来,星核猎手的小姑娘又要抱着我的手臂干嚎了。”斯黛拉嘀嘀咕咕,整理了一下小臂上的金属链条。 虽然还是很难想象自己不管不顾和归寂打架的模样…… 她眼珠子一转,给不死途发过“犯罪预告”后,跑去侦探社劫走了恰巧留守的旁白。 “走吧老白,让被丢下的咱娘俩去酒馆喝一杯。” 斯黛拉风风火火,打开狸狸报社的门把小猴子往怀里一揣就走,顺便逗了逗报社内带薪,哦不,无薪摸鱼的小狸猫们。 “虚照又拖工资?哈哈……咳,我若是能遇见她,会把你们对她的思念转告给她。” 眼见狸猫们要围上来,她迅速溜之大吉。 可惜虚照不在报社,要是在的话倒是可以拉上她也一起去喝一杯,给她的构史漫画提供一些素材参考。 旁白声音平稳,已经习惯了斯黛拉的作风:“斯黛拉女士,您要带我去哪里?” “去酒馆,那里没有多余的眼睛,是个讲故事的好地方。”斯黛拉脚步一顿,略微迟疑道,“还是说猴子不能喝酒?” 旁白本就是随口一问,没太关注她未说明过的前因,只是在说明自己的需求的同时正大光明告状:“无酒精饮料和几根香蕉,女士,要上回您送来的品种,直接邮寄到侦探社的两箱香蕉中有一半被侦探吃进肚子了。” 斯黛拉规划路线:“这简单,顺路去买来就是了,那里头又没人规定不能自带水果。” “不死途最近又不好好吃饭?怪不得一直没有扣款信息,我明明把我的副卡给他了……好吧,回头多买几箱香蕉给你,记得帮我监督他不要再和自家小崽子抢吃的了。” 她一手抱着旁白,一手拎着一大袋子香蕉走进酒馆。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同还算熟悉的调酒师简单交谈两句就带着旁白找了个安静且不容易被人留意到的角落坐下。 “让我想想……对了,从我刚出生起开始说吧。”斯黛拉无意识咬了下杯沿,无视了旁白“要从那么久远之前开始说吗”的吐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 “那天,太阳落下,夜色漆黑,忙碌了一天的公爵终于回到家中,从侍女口中得知双生子已经睡下 ,但自己的妻子还在房间里焦急等待他的归来……” 夜幕深沉,灯光明亮的卧室中,随着房门开合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时钟咔哒、咔哒,秒针转过一圈后,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人终于开口说话。 “同预计的一样,圣子已于岁阑月归于尊主的怀抱。” 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沉闷,喉咙发紧,沉默数秒才开口继续说下去。 “圣女人选以及新一轮仪式承受赐福者,冕下已作出决定,这一次轮到我们家了。” “怎么会!明明应该是……” 强撑着等待到丈夫归来的女人心急,一口气上不来,几乎要晕过去。她尖锐质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孩子明明才刚出生!” 之前被选上的都是6-12岁之间的孩子,怎么会突然选上两个新生儿! 男人拍了拍妻子的背,目露担忧:“呼吸。” 他眼神一暗,没在此时提及原本该轮到的那家夫人是大主教离散多年最近才相认的亲妹妹——现在说起这个只会更刺激妻子脆弱的神经。 还有所谓的预言……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几天前顺利诞育一对双生子的女人紧紧揪着丈夫的领子,啜泣着,脑袋一涨一涨的,疼得厉害。 * “抱歉,请原谅我暂时打断您,斯黛拉女士,您是怎么知道自己刚出生的事的?” “没关系。其中大部分是我小时候好奇打听出来的,当然,毕竟时间久远,所以还有一部分必要的艺术加工。” * “先出生的姐姐是圣女,后出生的弟弟是承受赐福者,六岁之前他们可以居住在家中接受教导,老师由教廷挑选,这是教皇冕下和先知大人共同的决定。”奥莱瑟里迪斯公爵声音沉重,违心安慰道,“六岁之后……至少在教皇宫生活期间,冕下会庇护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几乎无声,只有嘴唇还在蠕动。 “但她将要日日承受那烈火灼烧!还有那数不清的刑罚!” 公爵夫人掩面悲泣,想到女儿未来将承受的苦难,一时间竟顾不上为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哭嚎。 “一群畜生不如的东西!不过是每隔一段时间便挑选孩子去遭受虐待,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直到被选中的孩子承受不住死亡,再挑选一个新的孩子进行下一个轮回!” 她一想到私下流传的那些消息,手脚便变得冰冷起来,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在想象中把自己压缩,但内心的恐惧依然不断膨胀,沉甸甸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乖巧又可爱的儿女!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怀胎生下的骨肉,在数年后,一个将与自己死别,一个将日日活着承受酷刑。 若是留在家中,她的女儿照样可以获得富足快乐的生活,又何须平白遭受那直到死亡时依旧在持续的非人的折磨? “不要再说了!” 公爵厉声喝止,警惕环顾四周,数息之后才稍稍放松下来。他叹了口气,揉捏起妻子冰凉僵硬的手指。 公爵夫人哑然失声,却也没有出声反驳。 她知道丈夫的意思。 隔墙有耳,若是不留神让他人听去、举报到教廷去,包括家中侍从在内的所有人都要被拉上处刑台,在众人的目光中忏悔自己的不虔诚,接受教皇的赐福与宽恕,而后心怀感激地长眠于净世尊主的臂弯。 “不要再说了……我们还可以有新的孩子,亲爱的。” 公爵眉头紧锁,闭上眼,回想起拒绝的后果,使自己硬下心肠。他的声音沙哑,手掌轻抚着妻子的发,然后吻了吻她的发尾。 “但在最后到来之前,奥莱瑟里迪斯不能在我们的手上断绝。” “别担心,负责看顾圣女的炼金术士是我关系不错的朋友,我会托她多照顾我们亲爱的星星。” 公爵夫人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公爵察觉到这一点,将妻子搂到怀里,持续轻拍着妻子的背部,直到妻子的身体不再不自觉颤抖,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2. 故事之中 小孩子的变化似乎总是很快,有时一天一个样,仿佛一眨眼就从一个翻身都困难的小团子长大,变成了稍大点能跑能跳的团子。 奥莱瑟里迪斯家的产业在这五年里发展得相当不错,公爵的家族事业顺风顺水,旁支里也有几位年轻人刚工作便被铺好了前路,肉眼可见未来的璀璨前程,算是教廷方面隐晦的补偿。 没两年公爵夫人再次怀孕,数月后诞下男婴。家中喜添幼子,爵位不必旁落,府邸的两位主人终于不再整日板着脸,侍从们的日子也松快了不少,空闲时间私底下聚在一起聊天打牌也不必再压抑或欢乐或懊悔的声音。 “缇亚,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课后作业,阿尔,我想不出来。” 挤在一起坐的女孩和男孩手碰着手、肩碰着肩,视线撞在一起时,两双几乎一样的银白色眼睛同时眨了眨。 斯黛拉脑袋往阿利斯泰的方向歪了点,距离拉近,二人的耳朵尖也碰在了一起。 阿利斯泰了然:“主题是尊主大人的那篇?” 上午的历史课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两篇作文,主题分别是“家人”和“想对尊主说的话”,要在后天下午的历史课前写完。 斯黛拉听老师讲作文主题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有些牙疼,只不过没在面上表现出来。她轻轻“哼”了一声,凑到弟弟耳边用气声说:“我写不出来,你写完借我参考一下。” “痒。” 阿利斯泰揉了揉耳朵,瞄了眼身边圆桌上摆放着的棋盘,棋盘边上就是用于写作文的纸张,叠放得整整齐齐,最顶上用笔和墨水瓶压着。两人都还只是把纸笔拿出来,没开始动笔,边下棋边交换想法。 “你只是单纯懒得想而已。” 各个课程的授课老师并未对他们严加管束,大部分作业甚至可以不上交,必须上交的作文也是提了只要语句通顺就好。 他才不信缇亚写不出来,明明父亲和母亲书房里的书都看完了许多,更抽象的作文主题都得心应手,却总是在与尊主大人有关的主题上卡壳,一卡壳就来找他的作文作参考。好在至今为止没人发觉不对,都认为成天黏在一起的双子脑回路相似再正常不过。 “我就是不想动脑子想……”斯黛拉的声音更小了,阿利斯泰继续凑近也只能勉强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万一我写着写着开始发呆,只有笔在动,肯定会写到一半就歪题。” “你也知道我多半会歪到什么地方去,总不能交一篇挑剔教廷教义的作文给老师,母亲和父亲都会生气的。” “……也对,那我先把这篇作文写完。”阿利斯泰勾了勾斯黛拉的食指。 他们都还记得斯黛拉第一次问出“为什么老师说所有人都信仰净世尊主,明明很多人都只是嘴巴上这么说而已”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骤然一沉的脸色和随之而来的严肃警告,还专门挑放假没课的日子给她关了半天禁闭以示他们的态度。 其实斯黛拉根本没有认真反省。 阿利斯泰回忆起她离开禁闭室后发生的事。斯黛拉对父亲和母亲做完检讨后就立刻推着他回了房间,看她从裙子底下掏出棋盒,在桌上一点一点复原棋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偷偷揣了棋盒进禁闭室,把孤独的关禁闭过成了一个人的自娱自乐时间。 不说窗户,三楼的禁闭室里头连盏灯都没有,黑暗环境看纸质书容易把眼睛看坏,也就只能带棋进去,好歹能玩得起来——面对阿利斯泰不可置信的目光,斯黛拉如此回复,理直气壮,即使半天前才被生气的父亲和母亲关了禁闭也仍然不认为自己有错。 “是不是差不多要到上课时间了?” 阿利斯泰回神。 斯黛拉说话声音依旧很低,但语调明显上扬。 下午的课程内容是神圣皮斯提斯帝国的文学与艺术,给他们上课的老师准备带他们去帝国公立美术馆,让他们亲眼见见课本插图上的珍藏。 据说美术馆安保系统对标的是教皇宫,再考虑到两个孩子确实不能在家里闷太久,容易心理出问题,父亲才松口答应让他们跟随老师出门,但为了防止万一出现的意外,家中侍从要跟着一起出门——其中两个跟在身边,分别负责看顾一位小主人,其余部分人则会隐藏在暗处护卫。 “没错。”阿利斯泰起身去拿桌上的腕表确认时间,“还有十分钟,正好。老师说会在门口等我们,和我们一起坐车过去。” “我亲爱的斯黛拉、阿利,你们要去上下午的课了吗?” 已经在外面站了一小会儿的公爵夫人步入凉亭,比了个手势让身后抱着幼子的侍女在凉亭外止步。她的目光一一扫过石桌上的纸笔、墨水、收拾到一半的棋局和已经空了的糕点碟子,最后落在了已经乖乖分开站好的双子身上。 “母亲大人。” 双子异口同声。 有点可惜。 公爵夫人心生遗憾,还有点忧愁。 刚才远远看见凉亭里像是有两只黏在一起的毛团子,不知不觉就走到这边了。 走近一看,发现是贴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双子,越看越可爱。 也不知道教廷的老师都在教什么东西,怎么叫他们越长大越不与家人亲近了。 “我记得你们今天下午和老师外出。”片刻后,公爵夫人告诫,“切记,谨言慎行。” “当然,母亲,我们会记得的。”阿利斯泰悄悄捏了捏斯黛拉的手指。 斯黛拉慢了半拍作出保证:“我明白您的意思,请放心吧,母亲。” 不,我不放心。 公爵夫人从容点头,放两个孩子去上课。她没让等待在不远处的两名侍从来收拾凉亭里的东西,而是吩咐:“东西都在原位放着,等少爷和小姐回来后再问。” 她内心的小人不需要维持端庄仪态,用力捶打地面。 下一代早慧自然是好事,比同龄人更早开始一部分课程的学习培养必要的能力,再时不时露个面,能更容易在正式进入社交场之前积累起好名声,对未来发展大有益处。 偏偏阿瑞斯缇亚和阿利斯泰的命运早已注定,或许普通一些反而更好。 双生子亲密无间,没和格林伯爵家同样是双胞胎的两个儿子一样成天吵架是让她和丈夫高兴啦,可她的女儿阿瑞斯缇亚……唉,阿利斯泰似乎也被姐姐带偏了。他们总是容易想太多。 说来过两个月就是他们的生日,六岁的生日一定要准备妥当,让他们开开心心过完生日。 得再看看有没有缺的或者能添的。公爵夫人想到这里,瞟了眼至今说话还不利索的幼子,默默更换目的地为自己的书房。 ……如果这个孩子依旧不行,怕不是还得再生。 或者干脆领养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带威廉去休息,下午茶送到书房来。” * “这幅画是……颇具有地区代表性……形象描绘了当时战争中人民的……时代的烙印。” “接下来我们看这几件展品……” “……那以后,勇者利弗尔便决心彻底铲除……” 第一次外出的兴奋劲很快散去,斯黛拉昏昏欲睡,但依旧要强撑着作出在认真听的模样。 阿利斯泰挪动位置,方便在她支撑不住、眼 睛一闭睡过去时及时将她抱住。 几分钟后,斯黛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讲课的老师瞧见二人的小动作,懒得多管,权当自己没注意到,语速不变,继续将最后一点内容讲完。 他取出口袋里的怀表看时间,结束下午的课程:“到下一次钟声响起之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请不要离开美术馆,以及,若想要离开,二位可以到休息区找我,我会一直在那里。” 斯黛拉在老师宣布下课的瞬间便清醒过来。 “我们真的不可以在附近街道逛逛吗?可以叫更远点的侍从也一起跟过来。”她望向面露疲惫的老师,眼神里满是期待。 “哦,真是抱歉,阿瑞斯缇亚小姐,为了安全起见。”虽然被女孩灿烂的笑容晃了下神,但授课老师及时清醒,硬下心肠吐出拒绝的语句。 斯黛拉沮丧地垂下脑袋,尖耳朵微微下垂。 老师默默挪开视线不再去看她和她的弟弟,以免自己一个心软被迷惑后点头同意她的请求。 若不是教皇冕下亲口说可以用半天时间给两个学生开展课外拓展活动并给予一定自由活动时间,免得总是在家里闷坏了,他绝不会提起外出这件事。 他只负责上课,不负责安全问题,万一在他带着外出期间出事,不只公爵家要拿他问责,教廷那边更是得活活扒掉他好几层皮——物理意义上的! 想到这里,老师连忙催促奥莱瑟里迪斯家的侍从快点跟上自家两位金贵的小主人。 父母宽和,妻子贤惠,儿女伶俐,仁慈的生命女神在上,他可没有早早去见尊主大人的打算! 不过老师心里的弯弯绕绕与终于能出门的两个孩子毫无关系,他们准备在剩下的时间里尽量多走几个展厅。 找到美术馆地图后,斯黛拉问:“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唔,九十分,如果老师真同意我们能去街上逛的话就是一百一十分。” “那就是满分。”她满意点头,“本来也就是试试,万一呢?被拒绝我们也没亏。” 阿利斯泰仰头去看地图,犹豫道:“缇亚,你想先去哪个展区?” “我都可以?”斯黛拉对美术馆的展品没太大兴趣,“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去这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对应的展区是…… “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展厅内人不少,但因为有侍从不远不近跟着,再加上衣领处的家徽,大多数人都能轻易辨认出两个显眼的贵族小孩的身份,没胆子离他们太近。阿利斯泰小声纳闷道:“怎么突然想去看以尊主大人为题材的作品了。” “好奇。”斯黛拉也学着压低音量,坦然回答,“难道你不好奇吗?” 当然好奇。 阿利斯泰点了下头。 他们对“尊主大人”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课本、老师的讲述和父母书房内的书籍,他们知道的净世尊主全都是一个模样,仿佛祂诞生时就高坐于云端俯视地上的生灵,没有任何瑕疵。 “但用同一个模具、同一份材料做出来的水果冻都会有细微差别,去年的主流不一定会在今年也大受欢迎。教廷掌控帝国话语权,肯定会有很多人以尊主……大人为主题进行创作,不同创作者会有不同的思考,各人的想法不尽相同,那么在他们的作品里,尊主又怎么可能一直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形象,毫无变化?” 斯黛拉言之凿凿。 已经完全被说服的阿利斯泰点头应声:“你说得有道理,姐姐,但你别激动,最好压低音量,小点儿声,小心被别人听清楚说话内容。” 3. 故事之中 然而真的到达展厅后,斯黛拉的眉头高高扬起,满脸难以置信。 仗着自己站的位置基本没人会特别留意,她的目光扫过展厅里几个神情狂热的参观者,露出嫌恶的表情,转瞬又恢复平静。 目的达成,她有些困了,眼睛都要睁不开,阿利斯泰只好挽着她走,方便及时应对突发情况。 “很一般啊。”斯黛拉小声嘟哝。 千篇一律,无聊透顶,这个展厅内的展品所表达的东西和她早已知道的那些没什么区别。 死亡是解开尘世的枷锁,其中的灵魂已归于尊主的怀抱。 人的痛苦是尊主赐予的佳酿,一场大梦后是一片纯净的世界。 流血的战争是献给尊主的盛大仪式,像沙漠中快干渴而死之人渴望干净的水源一样,渴求尊主恩赐的金血。 斯黛拉忽然停下脚步。 一时没注意,阿利斯泰因为惯性趔趄了一下。 他顺着斯黛拉的目光看去,茫然眨眨眼:“缇亚,你看到感兴趣的展品了吗?” “没有。”斯黛拉迅速否认,“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出门,我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 她只是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日安,小小姐,小少爷。”站立在一幅巨大的肖像画——虽然斯黛拉认为应该被归类于抽象画——前沉思的先生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转身温和道,“两位是第一次来这里么?” 阿利斯泰对上对方的眼睛,背后一凉,嘴巴微张下意识扭头,但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两个侍从没有反应,神色如常。 我太紧张了吗?他皱起眉,把话语咽了回去。 “我们确实是第一次来。”斯黛拉回答,“你的名字,先生?” “哦,失礼了,小姐。”对方取下礼帽置于胸前,微微弯腰,低头注视自己面前服饰精致的女孩,“我名为埃瓦内斯,一名擅长风景油画创作的画师,曾有幸在这座美术馆内举办个人画展。” “太久没到这里来,我上午到了门口才想起来进入需要预约,好在下午依旧有能预约的时间段,不然我就要白跑一趟了。”他苦笑道,“我也不过是路过,今晚就该启程到下一个地方去,否则该错过与委托人约好的时间了。” “日安,埃瓦内斯先生。听起来真是糟糕。” 斯黛拉扬起下巴,仰头看他,眼中适度流露出好奇:“我们现在还可以去你的画展看看吗?” 一个古怪的家伙,但他的作品或许会更有意思一点——至少应该比这个展厅内的有意思。 “很遗憾,那已经是一年四个月之前的事了,个人画展的持续时间只有七天。”埃瓦内斯不疾不徐地说,“在哪里都一样,足够有名才能让他人看见自己的作品。我在之前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毫无名气的画师,恰巧与威廉姆斯先生相遇并得到了他的赏识,有了他的推荐信,从而能够在这样一座艺术殿堂中拥有一席之地。” “艾伦·威廉姆斯先生?”斯黛拉记得这个人名,每逢节日,总是会出现在家里记录收礼情况的礼单上,“你的事业运相当不错,先生,有威廉姆斯先生背书,向你求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艾伦·威廉姆斯,不过三十多岁就爬到了帝国美术协会会长的位置上,据父亲说是“一个相当圆滑的家伙”,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普通人想和他搭上关系得费不少劲。 斯黛拉仔细打量面前自称“埃瓦内斯”的家伙。 他报上来的名字像个临时想的假名,但如果他没有说谎,那确实相当有本事了。 斯黛拉尝试回忆。 没印象。 或许在礼仪课还没记到的一部分资料里……或是没必要记的部分中? “缇亚。”阿利斯泰紧张地抱紧了斯黛拉的手臂,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们去下一个展厅吧。” 斯黛拉却有些不情愿:“可是……” “其实我姑且还算是个喜欢品尝各地美食的无名客。” 埃瓦内斯突兀提起另一个话题,递出了强烈的继续交谈的信号。 “?” 阿利斯泰不高兴地瞪着面前讨厌的家伙,扭头想喊侍从过来把人带远,可斯黛拉不知道怎么了,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不乐意离开,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他只好再次将话语咽下,摆摆手让要过来的侍从回到原来的距离。 “无名客?”斯黛拉没听说过。 是没有名字的人吗? “一些满世界旅行的家伙,算是旅行者,无论在哪里,身边总是会出现有意思的事情。” “有意思的事?”斯黛拉眼睛一亮,“再多讲点吧,埃瓦内斯先生,等回去后我也好和父亲、母亲讲一讲你的故事。” “当然,是我的荣幸,小小姐。”埃瓦内斯把礼帽按回脑袋上,彬彬有礼,“美术馆内并未要求静音,不如就让我与二位一同边走边说吧?” 他组织语言,讲起自己曾拜访一间酒馆,里头满是些疯疯癫癫的家伙,欢声笑语从不断绝,每天都有新的乐子。 “听起来他们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听到他提起有几个酒鬼在某人处于人生低谷时,到台前去装作给对方希望又亲手说那不过是谎言,为其痛苦拍掌、欢呼、大笑,斯黛拉蹙起眉,“喝多了酒的人都这样吗?会性情大变什么的。” 埃瓦内斯所说的家伙太过离奇,父亲倒是不至于如此,但他酒喝多了之后也总是和平常不一样,爱贴着母亲不让他人靠近,有一回斯黛拉晚上睡不着拉着阿利斯泰一起去找母亲,门才开了一点就被他凶巴巴地赶了出去,两人只好又抱着枕头回到卧房。 埃瓦内斯扯开一个微妙的微笑:“说不准呢?要我说,酒馆老板自己就是最大的乐子。” 讲完酒馆,他又讲起天上的星星、虚空鲸和在连接星球的轨道上飞驰的列车,列车里有可爱的列车长、可靠的领航员,有无限供应的冰淇淋机、每天随机刷新美食的公共冰箱,还有每日限量供应的列车长亲手做的果汁和甜点心。只可惜最初的启明星暗淡坠落,列车众人猝不及防,又很快被卷入遗产争夺的漩涡。 “人总是会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斯黛拉对自己出生后两年的事保有印象,还能比较清晰地记得最小的弟弟出生前分家那群人轻易变化的嘴脸。他们似乎认为年幼的孩童还不到记事的时候,所以总会在自己和阿利斯泰的床前,一边掐着嗓子逗他们,一边在背后恶狠狠小声诅咒他们的亲生父母。 她的眼中闪烁起奇异的光,思绪忽然跳到了另一个地方:“所以是谁都可以自称为无名客吗?” 埃瓦内斯短促笑了一声,觉得学着大人模样说话的女孩挺好玩:“嗯哼,我认为有些家伙简直是在败坏星穹列车的名声,但我们的领路人和列车长总是过于宽和,包容且允许各种各样的人自称为‘无名客’——在列车上的可以,未曾登上过列车的同样可以。” “听起来是 个很自由的地方。” “不错。在列车组分崩离析后,我作为活下来且资历最老的那个勉强将列车继续开下去,直到继承者能承担领航员的责任才辞职。” “后来呢?”女孩的目光直白,“你换了什么样的工作?” “……” “我找到了我的答案。”神秘的男人这么说道,“现在的老板还算不错,给了我们充分的自由度,只是不交保险。这里的人交保险吗?” “保险是什么?”斯黛拉迟疑摇头,她没接触过,“我没听说过这个,或许你可以找其他人问问。” 见埃瓦内斯不想再继续同一个话题说下去,斯黛拉换了个话题:“你说的这些像是科幻中才会出现的情节。” “么?对没接触过宇宙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太过离奇的故事,但你似乎接受良好。” 埃瓦内斯若有所思。他在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戒指,递给斯黛拉:“它是我踏上旅途时的戒指,我认为它很适合送给聊得来的朋友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只是它随着我行走的距离也变得越发普通,希望不会让你感到不快。” 斯黛拉盯着他掌心满是划痕的银戒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这样有价值的东西,还请你自己留着吧,埃瓦内斯先生,我不能收下。” “好吧,真是遗憾。” 埃瓦内斯耸了耸肩,立住脚步,看了眼时间。 “似乎差不多要到敲钟时间了,希望我讲述的故事有让二位感到愉快。” “停下来才发觉我有些饿了,你们知道哪里有不错的餐馆吗?” “具体位置我不太清楚……”斯黛拉感觉头仰久了脖子有点酸,抬手揉了揉,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皮斯提斯大道2号的烤腿和艾丽舍街6号甜品店内的都很不错,如果你没时间去取,又没找到有空跑腿的人,还可以直接打电话过去点餐,留下详细地址,会有人在指定时间内把东西送到,一般都是送达立付款。” “路边一般有电话亭,旅店前台也有电话。”她想了想,“家里的侍女说有些店铺里也会有电话。借用电话和去电话亭内打电话一样,都需要根据通话时长支付费用。” “多谢你的推荐,阿瑞斯缇亚小姐,看样子我的晚餐和夜宵都有着落了。”埃瓦内斯微笑,按住礼帽,“之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上更正式的礼物上门拜访。” 目送他离开后,阿利斯泰终于放松下来。 “我希望他不要再来了……” “阿尔,你好紧张。”斯黛拉捏了捏他的手臂,“回去之后让莉莎帮忙捏一捏吧。” “你还说。”男孩气呼呼地说,“他明显是个危险人物,你还和他聊了这么久,连我都被你抛在脑后了!” “抱歉嘛……”斯黛拉小幅度来回晃了晃阿利斯泰的手臂。 “还有放松,放轻松点,阿尔,他已经离开了。”她唇角微扬,有些兴奋,“但你不觉得他讲的故事都非常有意思吗?若以后有机会,我也想走遍不同星球,看看每个地方不同的风景。” “听起来……好吧,虽然听起来都挺离谱,但看他表情确实不像假的。”阿利斯泰注意力转移,“那等到那个时候,我也要和你一起走。” 反正还有最小的弟弟能承担公爵的责任。 斯黛拉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当然不会忘了你,我亲爱的弟弟,我们从没出生起就在一起,以后也当然永远不会分开。” 4. 故事之中 没过太久,下午六点整的钟声响起,美术馆内也开始播放舒缓的音乐,各个展厅内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美术馆即将闭馆,到参观者们应该离场的时间了。 双子的文学与艺术课程老师恰在此时出现在二人面前,不像是一直在休息区舒服享用下午茶,倒像是一直悄悄跟在他们身后:“阿瑞斯缇亚小姐,阿利斯泰少爷,自由活动时间结束,我们该回去了。” 斯黛拉仰头与老师对视,眨巴眨巴漂亮的眼睛:“老师,我们可不可以走路回去?” 阿利斯泰下意识看了眼姐姐,片刻后收敛好意外的表情,没作声,但同样抬起头用眼神请求老师。 “……不行。”老师深吸一口气。 两个孩子,两双银白色的眼睛,还是太过干净了,如果是他的妻子和儿女这么看着他,他肯定立马点头同意。 不就是想去街上逛逛吗? 一般的孩子当然可以,但奥莱瑟里迪斯家的双子的情况又不一样! 下午六点是大多数人下班或结束晚饭后上街闲逛的时间,人流量大,万一遇上心怀不轨之人,导致意外发生,可不单单是麻烦的问题。 若不是还在公共场所,授课老师几乎要尖叫起来。 之前上课的时候看着还是挺乖的两个孩子,尤其是大的那一个,怎么一出门就插着缝想往外跑,完全忽视了老师强调过的活动范围,小的那个也没多听话,姐姐一说就立刻跟上。 但该说不说,好歹他们只是想想,知道要问,被拒绝后也能消停片刻,没有直接把侍从全甩下独自溜到外面去…… 老师在心里叹气,头一次怀疑起教皇冕下的决定。 让这两个从出生起就被关在家里的孩子出门,真的不会让他们之后一直心心念念想着溜出家门跑到街上玩吗?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不太对,还是赶紧把两个孩子带回去,和公爵、公爵夫人汇报一下情况。 阿利斯泰看到老师脸色的变化,戳了戳斯黛拉的手臂:我们完蛋了。 斯黛拉面不改色,抬眼轻睨:说得好像老师不告状我们就能自己走出家门一样。 她又不是没试过。 白天时侍女寸步不离,没找到机会,晚上倒是能偷溜出去,可家中侍从巡逻也不留丝毫缝隙,她个子太小,高的墙壁爬不上去又没有哪里的洞可以钻,只能趁没被发现偷偷摸去厨房,假装自己半夜饿了,同厨房值夜的侍女要了两份晚上的加餐,跑去敲隔壁卧房的门把阿利斯泰喊醒一起吃宵夜。 阿利斯泰大惊:原来是那次?你竟然不喊我一起! 他半梦半醒听见持续数分钟的敲门声,被吵醒后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闻到宵夜的香味,加上真以为姐姐是饿了还不忘记带宵夜给他,起床气没两秒就消散了。 斯黛拉略有些心虚:……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当时只是她半夜睡不着心血来潮而已,根本想不到给自己找个“共犯”。 老师注意到两个小孩的眼神交流,虽然看不懂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但感觉头更疼了。 匆匆忙忙把双子带回家,看着侍女们围上他们,授课老师才彻底放松下来,长叹出一口气,随即他又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做,马上绷起脸,调转脚尖方向去公爵书房汇报小姐和少爷出门在外的表现。 公爵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抬手把等候在门口的一个侍从进来,让他把老师送回家,再让人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早已让人准备好的五套饰品,有适合妇人的,也有适合年轻孩子的——让老师带走。 “感谢你对两个孩子的教导,之后两个月还得叫你多费心。”奥莱瑟里迪斯公爵温和笑道。 老师喜出望外,双手捧着颇有重量礼盒连连道谢。 “放心吧公爵大人,小姐和少爷不过孩童心性,一时新奇而已,想来冕下并不会在意。” 意思就是他会在觐见教皇并汇报时隐去不合适的部分。 反正有侍从看着,两个孩子也跑不丢,他心想。 在被选为备选圣女的讲师前,他与普通百姓毫无分别,被选上后也没受到教廷照拂,反而叫家中的小女儿多了几个麻烦的追求者。 对了,他每月的工资也是公爵家发的,比他还保留着的教师职位工资高上不少,每逢节日还有节礼,教廷则只有在一年伊始发下去年整年的补贴,说是要走审批流程,只能一年一发,金额还没他本职的年终奖高。因此他又何必为教廷尽心竭力呢?反而是和公爵家打好关系的好处更多。 总之,老师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随后,公爵沉吟片刻,让人去把双子叫到书房来。 “今晚没课,如果他们已经收拾完歇下就等明天再说。” 他在侍从离开前补充道。 坐在小沙发上加装看书的公爵夫人紧张盯着丈夫:“两个孩子第一次出门,太过兴奋想扩大活动范围也正常,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可还是干脆把侍从全甩下的,你可别……” 公爵轻咳了一声,抬手揉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轻松些:“想什么呢,我就把他们喊来说说第一次出门的感想。” 公爵夫人斜了他一眼,凉凉道:“听你差遣人的严肃语气,我还以为你要把那件事说给他们听呢。” “那件事不方便说吧,万一被提前发现就不好了。”公爵下意识摸了下鼻梁,“我们的小星星之后可是要一直住在教皇宫的。” 虽然他确实是提过要不要提前和两个孩子串通好,但……事以密成,被夫人驳回了。 准备接近尾声,他们愈发肯定内心猜想的正确性。 ——数年前突然出现又莫名被教皇冕下器重的所谓的先知,他或她或许根本不能预见未来,只是通过某种手段达成了近似于“预知”的效果。 在他们准备期间,教廷没有任何异常,除非他们早已做好局,只需等待仪式当天公爵夫妇入套。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也认了,但如果不是,不赌一次,他们余生都将被悔恨的情绪纠缠。 “扣扣。” 侍女在听到门内响起的“进”后推开门,公爵和夫人终止交谈,一同将视线投向双子。 斯黛拉拉着阿利斯泰进门:“父亲,您喊我们?夜安,母亲。” 公爵调整呼吸:“没错,我和你们的母亲想了解一下你们第一次出门的感想。” 公爵夫人微微一笑,低头把手中的书往后翻了一页。 斯黛拉飞快眨了两下眼,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体两侧,腰背挺直,思考了一会儿,拘谨地开始说话。 …… “埃内瓦斯?”公爵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你们遇到他了?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有上进心,还很懂得利用优势。” 公爵夫人把手中无聊的读物放下,插入话题:“我在爱娃的沙龙见过他,确实是个很有才华的青年。” 阿利斯泰眼神微妙,轻轻扯了下斯黛拉的袖子。 怎么父亲和母亲也没发觉那个家伙的不对? “我也这么认为。”斯黛拉“哒哒哒”绕过书桌,走到父亲身边,“可以邀请他到我们的生日会吗?” 阿利斯泰被她的嗓音吓得抖 了一下,神情略带惊恐。 “当然没问题,亲爱的。”公爵被可爱的女儿迷晕了头,况且女儿只是想给新认识的年长朋友寄去一份不那么正式的生日会邀请函而已,“但我们得先说好了,我只负责让人把邀请函给他寄去,如果他没有时间来,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当然。” 斯黛拉心满意足地走回到阿利斯泰身边,手臂碰了碰他,示意他来讲剩下的部分。 * 上课,休息,再上课,再休息。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阿利斯泰后知后觉发现来家中拜访的客人中多了许多教廷人员。 他紧张兮兮告诉斯黛拉自己的发现,却发现她毫不意外:“应该是因为我在生日会结束后要搬去教皇宫了吧。” 母亲从一周前就已经开始让侍从收拾东西,父亲也让人塞了不少珍藏进行李里,然后又被母亲叫他拿回去,说是教皇宫里可缺不了这些东西。 “啊……我忘了……” 阿利斯泰扑倒在柔软的沙发上,闷闷不乐:“你搬过去之后是不是也不能随便出门?” 这两个月斯黛拉泡在成堆的作业里,相反的是,讲课的老师们基本没再管过他了,哪怕是原先必须要交作业的课程,所以他都要玩疯了。 斯黛拉想了下:“根据礼仪课老师的说法,公开宣讲的时候可以出门。” “但是肯定会有很多人围着你看,圣女大人。”阿利斯泰语调怪异。 那岂不是比在家里还不自由? 斯黛拉合上书本,踮着脚尖走到企图把自己闷死的阿利斯泰身边,深呼吸,然后一个猛扑。 “嗷!”阿利斯泰下意识蹦起来,才弹起来一点,就被斯黛拉的重量压回了沙发上,“缇亚!你做什么!” 他瞪大眼睛,但斯黛拉反而嘻嘻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刚才肩膀一耸一耸的是要哭了呢,这不是没哭吗?” 阿利斯泰彻底将眼泪憋回去了。 他和斯黛拉一人拿起两个抱枕,房间内气氛逐渐紧张,大战一触即发。 “你们在干什么?!”来看看情况的公爵夫人敲了敲门,见里面没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看清楚房间里的情形后,顿时心头一震,“一会儿你们的生日会就要开始了,发型和衣服怎么全乱了!” 她脸色沉下来,眼神中掺进冰碴子。 “母亲。”斯黛拉身体一僵,迅速将正在蓄力的手臂放下,把手里抓着的抱枕往沙发上一丢。 “抱歉,母亲大人。”阿利斯泰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他把自己的和斯黛拉扔来的抱枕一起放好,动作僵硬而缓慢地爬下沙发,和斯黛拉肩并肩垂头站好。 公爵夫人没心情和两个调皮鬼聊天,深呼吸,雷厉风行让人来重新给他们打扮。 两个小孩晕头转向,没来得及反抗就各自被按在了其中一面镜子前,“唔唔唔”的声音也被堵了回去,直到重新被收拾整齐才重获自由。 “不错。”公爵夫人打量着被再次收拾好的双子,略一点头,严厉警告,“你们别再打闹了,我可不想在晚上的生日会上看到两个乱糟糟的主角。” 双子恹恹应声,有气无力飘到沙发上坐好,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 公爵夫人要离开去盯生日会布置前,仔细想想不放心,还是留了两个侍女在房间里盯住他们,要是又闹起来她可就要晕过去了——刚刚她及时制止,没太乱,还好,但如果两个孩子趁着没人注意再次闹腾起来,完了头发服饰全乱掉,收拾可得费不少工夫,一不留神就得让到场的客人干等,也太过失礼了。 5. 故事之中 公爵夫人关门离开,屋外忙碌的声音也一同被隔绝。 “母亲刚才……”脸色好可怕。斯黛拉抓住身边一个抱枕抱在怀里,身体向后靠去。 阿利斯泰默默点头,在侍女有动作前小跑到她身后,在她的头发触碰到沙发靠背前制止了她的动作。 斯黛拉脑袋上打出一个问号。 “下棋吗?”阿利斯泰及时指了指靠窗桌上的棋盘,转移她的注意力,“离生日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下。” 这棋一下就是直接到了侍女提醒该进场露面的时间。 公爵夫妇起初的确是想举办一场能让两个孩子玩尽兴的生日会,但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双子的生日会最终还是变成了推杯换盏、交换利益、商谈隐秘之事的社交场。 饿着肚子的双子在开场时跟着父母一起见了见人,等众人注意力基本不集中在他们身上后,对视一眼,一同悄悄躲到露台去了。 斯黛拉没在前来的宾客中找到自己想见到的身影,有些失望。 抛开其他因素不说,她格外喜欢听自称为“埃内瓦斯”的画师讲故事。 与她相反,阿利斯泰倒是松了口气,他可不想最后的时间里最重要的姐姐的注意力还被毫不相干的人抢走。 “我好饿。”斯黛拉坐在露台的摇椅上,伸了个懒腰,“哈……感觉离结束还有好久。” “我也好饿。”阿利斯泰坐在另一张并排的摇椅上,心想这里还好没被其他人提前占据,“一会儿叫人去厨房拿点吃的?” 斯黛拉意兴阑珊,恍然回忆起来访宾客自以为隐藏很好的眼神,那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对她与阿利斯泰的怜悯…… 她挥散脑海中由此衍生出的联想:“我更想吃完就去睡觉。” 她身上的礼服太过贴身,稍微吃撑一点都会很明显。 好无聊。 她思绪飞到两个月之前的美术馆之行,又想起了埃内瓦斯说的酒馆与列车,那群漫步于群星之间的人。 “今天晚上有好多星星。”斯黛拉把自己从垫着软垫的舒服得过分的摇椅上拽了起来,三两步走到露台边缘,仰头看向夜空,“一想到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就感觉非常的……” “虚幻?” “不可思议。” 斯黛拉艰难爬上栏杆,然后稳稳当当坐在了栏杆上。这两个月里,她时不时会觉得自己好像是置身于盒中的小虫,爬到盒子顶端后发现盒子之外还有更多的地方能停留脚步,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回头、停步还是向外走。 “但我们的授课老师从未提过这些,也没听说过有能飞往天外的交通工具被发明出来。” 如果确实有能飞往天外的交通工具,以公爵家的地位和财力,有一件还是挺容易的。 “说不定是刻意隐瞒。”阿利斯泰没办法像姐姐一样爬上栏杆,只能站在她身边,“我觉得在星球间航行的交通工具应该是可以购买的。那个叫埃内瓦斯的家伙能到我们这里来,相应的,交易网络肯定也可以覆盖这里。” 斯黛拉稳住自己,扭过上半身拉了他一把,两人一起坐在栏杆上摇晃着小腿:“说不准。” 假如教廷能与天外联系,又为什么要隐瞒不让民众知道?如果教廷也不清楚有人自其它星球而来,那么埃内瓦斯是入侵者派来探查情况的先锋队一员? “原来你们在这里。” “母亲。” 双子齐刷刷转头,乖巧道:“是有事需要我们吗?” 他们正要从栏杆上下来,公爵夫人摇头:“只是出来透气而已,你们在看星星?” “没错。”见母亲没有要让他们下来的意思,斯黛拉便不再挪动,“今天晚上的星星很亮。” “啊……的确是这样。”公爵夫人遗憾看了眼自己的着装,“坐在栏杆上看星星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惜我今晚的打扮不适合大幅度动作,而且一会儿透完气也还得见人,不能弄乱。” 斯黛拉:“?” 阿利斯泰:“!” 公爵夫人假装没看见一双儿女错愕的神情:“你们要是累了就早些回房间休息吧,生日会……好吧,晚会这边也没必要让你们两个孩子一直在场,饿就让侍女去厨房点菜回房间吃,厨房还忙着不适合你们在那里待着,会妨碍人做事。” 她一手一个脑袋,揉乱了好不容易被做出来的发型,再捏了捏双子柔软的脸颊肉:“小小年纪思考什么人生,赶紧吃完就睡觉去,梦里想有什么就有什么。” 说完,她不等斯黛拉和阿利斯泰的反应,扭身就走,嘴里还低声念叨着“麻烦死了,伟大的公爵阁下怎么就不能把我的这部分事也一起搞定”。 斯黛拉和阿利斯泰面面相觑。 斯黛拉先从栏杆上翻下,随后伸出双臂:“母亲之前也是这样的吗?” “或许我们丢失了一段记忆。” 阿斯利泰冷静猜测,借着斯黛拉的手回到露台地面上。 双子相视默然:“……” “亲爱的阿尔,你说的很有道理。”斯黛拉生硬转移话题,“不过我饿了,我认为这是我们目前要解决的头等大事。” 阿利斯泰也把这个问题抛开:“的确,希望弗洛拉没有太忙。” 当初弗洛拉上门自荐时,她本来是要被侍女长拒绝的,毕竟公爵家暂时不需要更多的侍女。 巧的是,在她上门之前斯黛拉已经连着两天在地板上打滚,闹着说自己吃腻了家里常有的几样点心,想换新口味。 斯黛拉一听说有“擅长做甜食,日常会尝试新样式”的人来面试就从地板上蹦了起来,拽着阿利斯泰一起去凑热闹,尝了点对方带来的小饼干后眼神一亮,立马怂恿阿利斯泰一起去找母亲让人留在厨房试试看。 被吵得头疼的公爵夫妇没办法,只能先同意了双子的请求。 弗洛拉的厨艺确实相当不错。口味相近的斯黛拉和阿利斯泰都很喜欢弗洛拉做的布丁和曲奇,也很喜欢她在其余料理上的创意。 可惜公爵夫妇从不允许年纪还小却格外喜欢甜食的双子吃太多,固定了他们每周的甜食份额,弗洛拉也只能遗憾放弃自己的投喂计划。 斯黛拉:“不太现实,但我同意。” 家里举办宴会,厨房就没有不忙的时候,除非料理已经全部上齐,负责厨房的人只需要待命解决突发情况——比如为迷路到厨房的宾客指引方向,为饿肚子的主人或同事、客人做好吃的等等。 “弗洛拉现在有空吗?” 宴会有父母顶着,心安理得溜达到厨房的双子探头询问。 “有空,当然有空!”听到两位小主人找自己,弗洛拉欣喜万分,哼着歌飘了过来,“小姐和少爷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都可以做!做完之后该送到哪里,书房、卧房还是就在厨房?” 有时家里的主人们会在厨房吃完再回房间休息,部分来访的宾客没有合适的地方的时候也喜欢待厨房吃完再离开,因此厨房内总是备有干净的折叠式桌椅。 斯黛拉碰了下阿利斯泰的手臂,问:“你困了吗?” “不是很困。”阿利斯泰回答,“让人送去你的卧房吧。” “吃完我们可以枕头大战!”斯黛拉眼底倏地出现亮光,“下午才刚开始就被邪恶大魔王打断了,晚上继续。” “刚吃完就剧烈运动会肚子疼。” “欸……那先下会儿棋?” “我要下动物棋。” “……好嘛。” 点完菜的双子声音逐渐 远去,弗洛拉捧着脸,“嘿嘿”笑了几声,被另一位侍女敲了敲脑袋才清醒过来。 她脸颊泛起不好意思的红晕,愉快地去准备小主人们的特制菜单了。 提醒她的侍女摇了摇头,早已习惯,但依旧不理解。 “我听说你要辞职了?”侍女快步跟上弗洛拉,准备给她打下手,“怎么突然就要离开了?” 弗洛拉抿唇微笑,眼微微下垂,似有些难过:“家里出了事,弟弟妹妹们忙不过来,又没亲戚帮衬,我总该回去看看。地方太远,回去大概就不会再回来啦……” * 生日会次日一大早,斯黛拉就被侍女们从温暖、安心的被窝里挖了出来,眼睛都还睁不开,像个人偶一样随人帮她梳洗穿衣。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已经站定在家门口,被一群人包围着。 她低头打量身上的白裙子,又把发夹固定的白纱扯到眼前仔细瞧,抬手往脑后摸,摸到了圆圆的发包和触感微凉的花朵发饰。 斯黛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母亲,这一身怎么全是白色的?”暗纹倒是不少,在光的照射下泛着银光。 公爵夫人顶着她迟疑的眼神解释道:“这是教廷送来的圣女常服,以往的圣女都是这么穿的。” 斯黛拉欲言又止:她可以说吗,教廷的品味好差,这一身让她看起来像盏灯,白到发光。 “好了亲爱的,你准备好了吗?” 公爵夫人试图帮她把乱翘的呆毛压回去,小声嘱咐:“记得礼仪课教的内容,觐见冕下时一切小心。” “我记得呢。”斯黛拉心不在焉。 奇怪。 不只是父亲和母亲的情绪怪怪的,阿尔没出现也是一件非常怪的事——她都要走了,就算再不想分别,阿尔也该出现在她能注意到的地方才对,可她哪个角落都没看见他。 公爵轻咳了一声,把女儿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这里来:“米莉安,她是我的朋友,也负责在工作之余看顾圣女日常生活。前段时间她已经搬入教皇宫布置实验室,我已经写信给她请她多照顾你。” “我记住了,父亲。” 斯黛拉绷着脸,眼神不住地往其他地方飞,想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庞。 公爵夫妇眼神闪了闪。 “今早侍女敲门,阿利说他不想出来。”公爵夫人半蹲下来,任由裙子落在地上沾上灰尘,嗓音柔和,“时间不多了,一切准备就绪,斯黛拉,我亲爱的小星星,你该出发了。” “可是,阿尔……” “你该出发了。”公爵夫人说话语气忽然变得强硬。 公爵在夫人的凝视下,动作僵硬地按了按女儿的头发,感觉手感不错,没忍住又按了一下:“只是住教皇宫,又不是不能回家,日常也可以打电话或写信回来。” 圣女又不是监狱里的囚徒,一直不让露面和自由活动,亲自塑造了“圣女”和“圣子”拥有的民心的教廷只会被心生怀疑的民众堵在门口怒骂,威信也会随之急速下降。 “好吧……”不可以任性,她懂,她懂。 斯黛拉垮着脸:“等下次回家我一定要揪着阿尔好好骂他一顿,他之后一个月的甜点份额都归我了。” “当然可以。”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公爵夫人笑眯眯道:“但要小心蛀牙,所以一天还是不能吃太多。” 公爵催促:“好了,好了,你们也别黏糊在一块儿了,再不走缇亚真要迟到了。” “别着急,亲爱的,我就再说一点。”公爵夫人压下担忧,亲吻女儿的面颊,“很抱歉我和你的父亲不能送你到教皇宫,但我保证,你下一次回家的时候我们会准备好丰盛的餐点等待你。你也一定要记得给我们写信或打电话,我们会想念你的。” 6. 故事之中 直到斯黛拉坐上带有教廷标志的车,她都没能找到阿利斯泰的一片衣角。 她坐在车内中央的位置上,被身着礼服的骑士们包围着。 安全感十足,就是没开窗,空气不流通,有点闷。 斯黛拉坐姿端正,盯着前方透明车窗发呆。 居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应该是知道教廷今日接圣女去教皇宫居住,不让凑太近,一个个就贴着墙,或者干脆到高处看。 在她忍不住想问自己能不能开窗透气前,车缓缓停下,坐在她两边的两位骑士率先开门下车。 确认没有危险后,除了驾驶座上的骑士要去把车停好,另外四位骑士也一同下车,在车的周围警戒。原先坐在斯黛拉右手边的骑士弯腰探向车内,声音清亮、柔和:“请下来吧,圣女大人。” 斯黛拉往外挪了挪,抓着她的手臂跳下车,裙摆和脑后的白纱扬起又落下,在阳光下漾开银白色的涟漪。 随后她就直接被带去觐见教皇冕下了。 如之前的授课老师们所说,教皇冕下的确是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他拉着年幼的圣女坐下,像普通人家的长辈一样絮絮叨叨许久,再三保证如果遇上困难可以直接来找他解决,如果他凑巧不在或者有事不方便见她,她可以去寻找已经比较熟悉环境的炼金术士米莉安女士请求帮助,教廷内其余所有人员也非常乐意为圣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会努力承担起圣女的责任的。”在谈话的最后,斯黛拉做出保证,神色认真,像是已经完全信任了面前的年长者。 教皇的笑容更加慈祥:“也不必太过勉强,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做完日课出去走走也是好的,不过要记得提前说,方便教廷安排护卫。” 他过会儿还有与研发院副院长的会面,见时间差不多,女孩也开始坐不住,就结束了初次见面,挥挥手让人带她去卧房休息。 “圣女大人,请到这边来。”带斯黛拉去卧房的仍旧是在车上时坐她右手边的骑士,骑士热情洋溢,眼神中满是欢欣,“米莉安大人的卧房就在您的卧房对面,但房间额外扩展了部分区域作为实验室,有事会有爆炸的声音是正常的,若您有需要,而米莉安大人正在做实验或休息时,您可以直接来找附近值守的骑士。” 斯黛拉从思绪中抽离,眼睛找寻到焦点,唇角弯起:“当然。” 嗓音在开口前刻意调整过,是礼仪课老师口中的“淑女的声音”。在家里没人要求过,除了礼仪课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实践,看教皇冕下的表情应该还算成功。 ……咳。 她的手指不易察觉地一颤,脚趾头蜷缩。 不行,有点尴尬,这么说话总觉得跟嗓子卡了痰似的,说完后嗓子好像也还真有点痒了。 斯黛拉下意识偏头,嘴巴微张,上半身前后晃了晃就要往脑袋偏转的方向靠去。她没在预计的位置捕捉到本应该在的另一双银白色眼睛,不明显一顿,及时调整走路姿势,要吐出的话语在喉咙滚了一圈,在挤出嗓子眼前被按了回去。 要走的路程有点长,斯黛拉走着走着又开始神游天外,只留了一部分注意力保证让自己能跟上带路的骑士,免得走着走着就被绊倒或者撞墙。 话说,刚才近距离看,总觉得教皇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应该不是到家里拜访过父亲的人,也不是母亲开设过的沙龙的参与者——如果是她见过的客人,她最起码会有点印象是在哪里见过,不至于一片空白,一点也想不起来。 总不至于是历史书上……等等。 脑海里,建国勇者年轻和年老时的灰白照片、刚刚见过的教皇的模样交替出现,越看越像,轮廓似乎也重叠上了。 “米莉安大人。” 前方领路的骑士停步,斯黛拉蓦地把自己的思维拽回来塞回身体才及时刹车,没撞到骑士的后背。 “哦……这就是新圣女?”看起来格外年轻的炼金术士漫不经心点了下头,绕过骑士,手臂一伸,把还没开始往上蹿高的小圣女双手提了起来,“好小。体重正常。” 腋窝处的两只手存在感过于强烈,斯黛拉双脚脱离地面时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这衣服谁挑的?全都是白色,比我实验室的墙还白,往那儿一站人影都瞧不见。” 刚刚飞速下降的心情条一顿,方向一反急速上升。斯黛拉宣布她现在开始喜欢这位炼金术士了:“母亲说是历代圣女的常服。” “哦,对,应该是这样。我跟着老师学习的时候,见过的上一任圣子穿得也是一身白。”米莉安咽下更多的吐槽,把斯黛拉轻放回地面,“去房间休息下,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午餐时间会有人叫你。” “我就住在对面。”炼金术士指了指身后风格与整条走廊格格不入的银灰色门,那上面有一个非常明显、让来访者一眼就能看到的大红色按钮,“有需要直接按红色门铃,没应或门没开就是我不方便开门放你进来。” “我明白了。”斯黛拉凝神。 米莉安想起她的父亲似乎有委托自己多照顾一下她,便补充了两句:“好好休息,还有……明天开始,教廷会有专人来指导你的祈祷仪式。” 祈祷仪式之前没教过,重新让教廷的人教导倒是正常,但为什么需要一位炼金术士搬进教皇宫来? 米莉安只知道老师的一位朋友搬入教皇宫看顾过上一任圣子,圣子长眠后,那位老师的朋友也很快回归了尊主的怀抱。 不好的预感…… 她心事重重回到实验室中,第二次差点引发爆炸后停了手,转身去收拾东扔一张西放一张的稿纸。 实验是暂时做不下去了,整理笔记,顺便整理一下思路吧。 * 骑士为斯黛拉介绍过一遍卧室中的布置,指出已经被整理放好的斯黛拉行李内物品的位置。 斯黛拉还算满意。卧房装修风格是她已经习惯的,面积不出意料比她在家的要小,但洗浴室以及衣柜、梳妆台、小茶几等都齐全,行李内物品拿出来后摆放的位置也是她拿的顺手的。 教廷恐怖如斯,这也是能查到的吗? 她从梳妆台和墙壁的夹缝间摸出一枚眼熟的棋子后,疑虑抵达顶点。将棋子对准光源,缓慢转动,她注意到划痕都和她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不会是直接从家中她的卧室内拿出来的吧? 斯黛拉沉默,神色凝重。 那她藏在床底下和衣帽间角落的…… “圣女大人,距离午饭时间还有约半个小时,您一般是想在房间还是去餐厅吃?我好去回复厨房的侍女。” 骑士在离开前询问。 “嗯……这两天可以先请人送到房间里来吗?”斯黛拉捏着棋子,不好意思笑笑,“我想熟 悉环境后再看情况重新决定。” “当然没问题!” 骑士离开,房间中只留下年幼的圣女一人。她提起裙摆,小跑到床边趴下,手伸进去摸索。 很快,她的指尖触碰到某样坚硬的东西,扒拉出来一看,果然是她藏在家中卧房内床底下的木盒子,里面是一柄纹样精致、颇有分量的开过刃的银匕首,手柄处镶嵌着一颗乳白色的椭圆形宝石。 这匕首是她在看过一本奇幻冒险后向父亲讨要的,的主人公的武器就是一柄匕首——在故事中,主角用这柄匕首击退了所有敌人,她觉得很酷。 虽说平日用不上,但父亲还是应允了她的请求,从母亲的收藏里找出一颗乳白色宝石,找人把宝石分割为大小一致、形状一致的两颗,再找工匠打造了两柄相差无几的银匕首,将宝石镶嵌上之后,一齐送给了双子。 斯黛拉把木盒放回原位,再走到衣柜面前,打开柜门。 “……啊?”她被衣柜里全都是白色的衣服和替换用头纱震住了,愣了十几秒,低声惊讶自语,“不是吧,认真的吗……” 常服居然真的全都是白色。 开始想念自己原来的衣柜的斯黛拉扒拉开衣服,钻进衣柜,敲敲柜壁,摸摸柜底,摸出了三枚均有磕碰掉一小块的棋子,都是她曾顺手藏到衣帽间角落的。 斯黛拉深呼吸,把棋子扔回衣柜,任由它们相互或与衣柜碰撞发出声响,在它们滚出衣柜前用力合上柜门。 柜门上光洁的金属装饰倒映出她皱成一团的脸。 她现在脑子很乱,找不到问题缠绕的毛线团的线头,几乎要痛苦大叫出声。 只是单纯她的房间被搜过一遍,还是家里有教廷的人?父亲和母亲知道吗?难道她和阿利斯泰出生起就生活在教廷的监视下……或者更早? ……算了,没什么可纠结的,反正以前她从来没发现过,四舍五入就是没问题。 斯黛拉蹙着眉站直,思考是在房间里休息等午饭还是出去走走。 她有点好奇。 炼金术士是做什么的?她不知道,没有人同她讲过,看过的书中也只是会提两句某炼金术士做出某某贡献之类的,再多、再具体点的就没有了。 听父母和教皇的话语中意思,米莉安女士原先并不居住在教皇宫内,有自己的居所和实验室。 只是看顾日常生活,普通的侍女完全可以胜任,为什么教廷会让一位炼金术士——听名称就不简单——直接搬入宫内,说是距离近方便照看圣女? 这么想着,斯黛拉去拉开房门,值守在门口的陌生骑士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圣女大人,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身着铠甲的骑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斯黛拉在想其他事,没注意到。 她一只手抓着门框,仰头询问骑士:“我想知道,米莉安女士现在有时间吗?” “米莉安大人见过您后便已经回到实验室,不过您可以按下门铃,或许已经不在实验室内了。” “谢谢。” 于是斯黛拉按下对面房门最底下的红色按钮——门上一共有三个高度不同的按钮,大概是为身高不同的来访者准备的——确认自己按下后,她后退半步,静静等待。 她没等太久,眼前一个复杂的纹样闪了闪后,米莉安卧房的门悄然滑开。 7. 故事之中 步入炼金术士房间的瞬间,灯光亮起,将房间内灰尘都照得一清二楚。 斯黛拉停在门口,身后门如开启时那样自动关闭。她没再向前走,倒不是因为想先得到房间主人的亲口许可,而是她正在脑内规划路线。 除去必要的家具和部分摆件以外,米莉安不大的卧房内还塞着两个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放得满满当当的高大书架,剩余空间也基本都被堆叠在一起的书和稿纸占据,应当都是时常会翻动才会摆放在卧房内,但空气中不免还是会充斥着微呛的气味。斯黛拉捂住嘴鼻,轻咳一声让嗓子不要发痒,感觉呼吸都被这个空间内沉闷的气息压住,不自觉放缓了许多。 一个硕大的荧光绿色箭头猝然出现在半空中,灵活地扭了扭,落到斯黛拉不远处的半空中。 是……指路吗? 她转动脑袋,箭头仍在原处一动不动,还因为她的犹豫用力抖动了两下,好像是在表达对她磨磨蹭蹭的不满。 斯黛拉艰难将视线从颇有弹性和韧性的箭头上挪开,屏住呼吸根据箭头的指引走,避免一不留神破坏什么,或者踩到某种具有危险性的机关。 她终于站到已经打开的连通实验室的门前时,长舒出一口气,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花费的时间。 箭头七弯八拐,直线走只要一分钟不到的路程,硬生生让它带路带到了三分钟还多。 “怎么还在门口愣着?”米莉安半晌没听见门口的动静,搁下笔,把桌上的稿纸按顺序整理好,“遇上麻烦了?” “没有。” 斯黛拉否认,一步踏进干净的实验室,第二步却怎么都没能下脚,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踩出的鞋印有碍观瞻,不好再踩一连串出来。 米莉安没忍住:“噗。” 小小的孩子还无法完全控制好脸上的表情,心里想什么都直接写在脸上了。 “我没在做实验,放心进来吧。” 闻言,斯黛拉才慢慢挪动到米莉安身边,踮着脚,尽可能动作放轻。 红发的炼金术士看完面前小人的一连串动作才继续问:“是想来看我做实验?” 炼金术士的实验室一般不允许他人进入,便是自己收的徒弟,没理论没经验的时候也只配远远站角落看着老师操作,不然一个无心的动作引发爆炸就好玩了。 也正是因为神秘,没接触过炼金术的人都觉得这像是魔法,还有不少人凭想象写了言辞夸大的书,年纪小的女孩看过后会好奇也正常。 “好奇。”斯黛拉与面前的年长女性对视,少倾,不出对方意料地吐出了这么个词。 “是魔法哦,神不神奇?”米莉安用逗小孩的语气回答,但斯黛拉的眼中露出了很明显的“骗鬼呢”的情绪。 “那个指路的箭头。”斯黛拉往头发上摸了一把,而后手掌向上,展示手掌上的荧光粉,“它掉粉。” 米莉安这下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什么?!” 她拍桌起身,冲回卧房紧张检查,果然检查出了一路荧光绿色的粉末。 “好吧,看起来下回不能偷懒。”她指挥着荧光粉回到玻璃瓶中,盖好盖子,转身去看在实验室门口不动的女孩,“告诉我吧,好心的圣女大人,如果您过来不是为了欣赏魔法表演,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她与圣女初次见面,就算是聊天也没什么可聊的。 “好奇。”斯黛拉说,“不过我现在开始思考,您施展的莫非真的是魔法吗?” 米莉安皮笑肉不笑:“有话直说,不说我就把你丢出去了。” 她还有一锅东西在熬着呢,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去看着进行下一步,可没空闲陪小孩东拉西扯。 瞧见她的表情,斯黛拉头皮一紧,没敢再绕弯:“我真是好奇,好奇炼金术士是做什么的,炼金术又是什么。” “那你已经看见了,我平日里就是在实验室做实验,很无聊。”米莉安双手一摊,开始赶人,“行啦圣女大人,快回你的房间去,想聊天就去找门口的骑士或者教廷里小古板和老古板们,我还有事呢。” “我对圣女的职责没多大兴趣。”斯黛拉半步不挪,视线不自觉往米莉安的实验室内打转,眼神闪闪发亮,“老师,您收学生吗?” “别乱叫,谁是你老师。”米莉安下意识反驳,片刻后反应过来,“你想学炼金术?那就先把这两本看完吧。” 她凭借记忆从书架中抽出两本理论书籍,再把这两本书往斯黛拉怀里一塞。 “但我事先声明,炼金术与你看过的里的魔法可不一样,不是学个能量输出再念个咒语就能完事儿的,你要是只想学点酷炫的把戏,不如让人去找个魔术师来教你更实在。” 斯黛拉颠了颠怀里分量不轻的书,低头一看名称,一本讲的应该是基础理论,另一本封面有些破旧,没有书名,只有米莉安的署名,比起书更像是笔记本。 米莉安灵光一现,迫不及待要去把自己的新想法记录下来。她没耐心再和小孩子聊下去,便直接把人一提,拉开卧房门,再把人放到走廊地面上。 “看完记得把书完好还给我。”丢下最后一句,她“砰”一声合上了门。 米莉安急匆匆往实验室走,差点被自己为了方便堆地上的书绊倒。她把挡路的书往旁边挪了下,分出心神思索新任圣女来找自己的原因。 她知道新圣女的家室,和奥莱瑟里迪斯公爵也打过交道,姑且算是朋友——看在公爵给她的实验砸钱的份上——因此多照顾一点朋友家的小孩也没什么。 至于收学生么……找过老师的,找过她的,找过同行的,大多被炼金术的神秘吸引的人都会被炼金术晦涩难懂的理论知识吓退,更不用说到上手实践的环节了。 就是有撑到能开始做实验的,基本上也会被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过程中的危险劝退,最后留下的少之又少,像她的老师,也是六十多岁快心灰意冷了才遇见她。 年纪小的孩子,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说不准不用一天就会把书还回来了。 米莉安取出一叠全新的稿纸,快速把脑袋里的想法先记下,然后快走到坩埚边,一边观察其中的液体状态,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不过也不一定? 不求完全看懂,至少,如果能看完的话…… 她想到斯黛拉的眼神,心中升起一点希望又按了回去。 还是先不想太多,炼 金术可是也要看天赋的。 “而且,那可是尊贵的圣女大人哟……” “圣女大人?” 值守的骑士疑惑道:“有什么需要吗?” 斯黛拉抱着两本书,在米莉安卧室门口,盯着银灰色门上自己的倒影看。 她听到有人唤自己,转过身后,骑士注意到她怀中两本厚厚的书,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您这是……”书名被遮挡,看不出是什么类型的书籍。 “米莉安女士拿来哄我的故事书,里面骑士大战恶魔的情节写得很有趣,但我才看到一半时间就已经差不多,所以和另一本一起暂时借给我了,看完再还回去。” “……原来是这样。”骑士的声音中的情绪不太对,“那您快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吧,午饭时间快到了,您下午可以找人带您出去逛逛,认认路。” 炼金术士米莉安,她搬书会把无关紧要的杂书也搬过来吗? “我知道了。” 斯黛拉手指位置调整了一下,经过骑士身边时也没让对方看清楚完整的书名。 理论上她应该相信教廷的人,但情感和直觉上她不相信。 慈祥的教皇或许会允许圣女看和没多少营养的八卦报刊,可不一定会允许圣女掌握更强大的能够反抗的力量。 斯黛拉小心翼翼把两本书放到茶几上,在边上小沙发上坐下,脑袋空闲,又开始想先前从这个卧室里找出来的本不该有的东西。 匕首和棋子,母亲指挥侍从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也在,这两样并未被找出放进行李堆中。 控制欲?还是单纯搜索的仔细? 但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斯黛拉都倾向于不让教廷的人知道自己想和米莉安女士学习炼金术的事。 她先把两本书藏进抽屉。 不着急,送餐的人很快就要来了,今天下午和晚上都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看。 果然,斯黛拉很快就听见了敲门声。 “请进。”她右手棋子落下,左手又拿起另一方的棋,没分半点目光给进门的人,“饭菜放在空的桌上就行,我一会儿再吃。” “圣女大人,还是先吃饭吧。” 送餐的人把托盘放下,走到斯黛拉身边,见她的注意力仍在棋局上,便直接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抓起,两个颜色的棋混在一起,一同被放入棋盒中。 斯黛拉错愕,直到眼前棋盘和棋盒一起被拿走,饭菜被摆放到眼前,才堪堪缓过神。 她不满地瞪向穿着黑色连身长袍的侍女,声调陡然拔高,声音中满是藏不住的委屈:“你什么意思!谁让你随便动我的棋了!” 在家里时绝不会有人直接把她的棋收走!就算是她沉迷下棋忘记了时间,饭点叫了又叫也不下楼去餐厅,强硬点也只是直接把她从棋盘边上抱走,下了一半的棋和桌上其他东西都会被保留在原处,等她空闲时继续。 哪儿有人直接把棋局打乱的! “这是冕下的吩咐,圣女大人。”侍女面不改色,眼神好似在看贪玩的孩童无理取闹,“您既已搬入教皇宫,便要从搬来起有所自觉,空闲时看看、报刊杂志无妨,但不该再花费太多时间在无关紧要的爱好上。” 8.故事之中 “你说无关紧要的爱好?”斯黛拉愤怒质问,“我爸我妈都没这么对过我,你又是什么身份来管教我!” “我名为诺娃,由教皇冕下指派来作为您的贴身侍女,自然有义务监督您的言行。” 侍女说话的语气和她的神色一样又冷又硬:“想来圣女大人的礼仪课教师的说明已经足够详细,教廷有教廷的规矩,还请您不要将在家中的坏习惯带到这里。” 她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还好,还好。 即使过往收到的报告都说她早慧,但现在看来仍然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而已。那就好办了。 聪明的孩子会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太聪明的孩子就应该早点去见净世尊主,将她伟大的头脑在还未发育成熟时奉献给尊主大人。 斯黛拉没心情探究诺娃心里具体在想的东西,十分恼怒,但手压在桌上半天,到底没有直接掀桌,而是恶狠狠抓过餐具,开始吃饭。 不论教廷究竟要搞什么,她不可能因为生气浪费粮食——母亲知道会生气的——况且吃饱饭才有力气思考或者……逃跑。 诺娃回神时,年幼的圣女腮帮子鼓鼓,已经吃掉一小半饭菜了。 错过了开口要书的良机,她最后还是没能开口说出“圣女看的书要先查验,确认没有不好的东西才能看”云云。 也罢,她心道,相较于之前,冕下那边是催更急了点,但到底是第一天,总不好逼太紧,若是让新任圣女同第七任一样抑郁自尽反而不妙,事后遮掩不好还会让民众生疑,生出一连串的麻烦事。 “午餐过后我会领圣女大人熟悉环境,以及初步介绍您的每日功课、工作内容。”诺娃并没有放斯黛拉的耳朵空闲,继续说起之后的安排,“晚餐会依照您的要求送至房间,之后的时间是您的休息时间,还请不要四处走动或者做多余的事,我希望您晚上早些休息,明日早晨六点我会同另外两位侍女来叫您起床,每日早餐时间会为您说明一天的学习与工作安排。” 斯黛拉听得毫无胃口,加快了吃饭速度,硬是把饭菜全塞进了肚子里。 有点撑,但她还是没开口说以后饭菜量减少,听诺娃的安排,怕不是以后一整天都得被安排满满当当,和家里一样只吃七八分饱的话说不准每到饭点就要被饿晕过去——这地方还不一定有下午茶!就算有,她也不一定有喝下午茶的时间。 “我知道了。”斯黛拉脑袋晕乎乎的,有些晕碳,“我吃好了,现在就走吗?” “若您没问题的话。” 诺娃将餐盘端到门口,那里有一名侍女在等待。 * 一整个下午都在走路,中途休息也都是站着,没有椅子能坐,斯黛拉感觉自己的腿脚要离家出走了。 “是我疏忽。”诺娃流露懊恼的情绪,她忘记了公爵家大小姐从出生起就没离过家,每天自然又不会走多少路,“若就这样休息,您明日会全身酸疼,晚饭过后我会找人来为您按摩,若是疲惫,您今晚记得早些洗漱、休息。” 斯黛拉胡乱应着,思绪已经飞回到家中。 阿利斯泰有没有不适应和难过?他们还是头一回分开那么久。 父亲和母亲今天又在做些什么呢?有没有想她? 她已经困得不行,脑袋里一团浆糊,解决完晚饭,躺着按摩时差点睡过去,还是诺娃来询问她是否需要侍女帮她洗漱时才清醒点。 “需要。”斯黛拉神色恹恹,手脚酸软没力气,还有点发麻,说话时不免带上了些许撒娇的语气,“我好困,每人看着容易泡澡的时候睡过去。” 诺娃注视着安静乖巧的圣女,眼神柔软:“我明白了,请您稍等。” 之后周围环境便彻底安静下来,诺娃与其他侍女走动几乎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若非斯黛拉脑袋里还绷着一根弦,被放进松软的被褥中时就会彻底睡过去,直到第二天有人来叫才会醒来。 唱片机播放着柔和的曲子,空气中充满着淡淡的酸甜香气,斯黛拉没什么印象,猜想应该是教廷的侍女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准备的。 她醒来时第一眼先看见了床头柜上的时钟,看清楚时间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但脚不留神踩住了柔软的睡裙的裙摆,她才蹦起一半就脸朝下摔了下去。 还好没摔地上,受伤可不好解释…… 斯黛拉从床上爬下,蹑手蹑脚走到一个抽屉边,提起的心在看到内里没被动过的书和笔记本才落下。 她抱着书本和笔记回到床上,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拿到床上,再试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支笔。人和东西一起往被子里一藏,便极大减少了因灯光暴露自己没睡觉从而吸引到人来查看情况的概率。 闷是闷了点,但只要记得及时透气就还好。 斯黛拉无声苦笑,嘴角抽搐似的扯了扯,完全没想到自己到了教廷还会用上这种小把戏。 她先翻开了基础理论,从目录和前言开始看。 “……” “……” 看不懂。 斯黛拉钻出闷热的被窝,狠狠呼吸了一口外界的新鲜空气。 她能看懂大小标题,前言半懂不懂,但再具体的内容……书上文字她都认识,连起来一齐进到她的脑子里后却变成了一团乱麻,有些地方还打着死结,硬扯只会把原先完整的线条直接扯断。 她苦着脸把米莉安一起塞来的笔记本也打开,对照着一起看。 “欸……” 斯黛拉看清楚笔记本第一页的内容后,一怔。 她大部分还是不懂,但最简单的部分,有米莉安的笔记补充,抽象的理论似乎一下子就变具体起来,在她脑袋中一扭一扭,似乎在招呼她快步入美妙的知识海洋。 斯黛拉定力不足,一下子就被勾引得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直到书本翻到最后一页时,才恍然意识到白天已经重新到来。 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脑袋酸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面前的书和笔记一合上,她觉得自己脑袋里一片空白,之前看过的内容直接像漏斗里的沙子一样流走了。 这叫什么?无用的努力? 斯黛拉支撑着已经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把台灯和书、笔记本归位,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还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她闭眼休息。 离六点没多久了,但她直接通宵,还是得抓紧时间尽量休息会儿,免得被发现自己昨晚一整晚没睡。 不久前看过的文字混在一起沉入意识的深海,就在本人的意识也要被牵扯进入的前一刻,突然响起的铃声直接把斯黛拉吓醒了。 她下意识坐起,半睁开眼时还很迷茫,穿着粗气,感觉心脏因为她突然间的动作发出了抗议。 “很好。”诺娃恰在此时将卧室窗帘拉开,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闯入卧室内,驱散夜晚的黑暗,“我很高兴能看见您准时醒来。” 斯黛拉大脑还未重新开机,如提线木偶一般,半梦半醒间被两名侍女拉去洗漱,又被拉到梳妆台前穿衣、束发,唯一要做的就是听话动动胳膊、动动腿, 然后在梳头发的时候保持不动。 侍女们似乎还问了句需不需要化妆,被诺娃以“圣女年纪还小”为理由制止,于是侍女们只给斯黛拉涂了面霜。 温热的早餐的香气将她的思绪勾回些许,她从餐盘和被子的倒影中隐约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和昨天离家时的打扮一模一样,看起来家里的侍女就是按照教廷的要求打扮她的? “您清醒了吗?” 在说明今天一整天的安排前,诺娃先询问了一句,她可不想全讲完后对上圣女茫然的全然不知她在说什么的视线。 斯黛拉先喝了一大口牛奶。牛奶是冰的,入口清凉,似乎有提神的作用,她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状态极佳、神清气爽,全无通宵的疲倦神态。 “现在清醒了。”她回答道。 “那就好。早餐结束后前往教堂,教皇冕下会亲自带领您进行祷告,结束后会有修士领您聆听民众的告解,午餐时间在教堂,或许会有热情的民众向您搭话,请务必态度温和。午后您依旧需要在教堂,抄写经文或其他事,您可以随意,若您想回教皇宫休息,可以告诉我,我会安排车送您回去。晚六点是晚餐时间,晚七点则是晚祷时间,依旧由冕下领您进行。” 诺娃顿了数秒,才说出最后一句话:“晚祷结束后是您的自由活动时间,没有强制规定,您可以去寻找米莉安女士,但我已经告诉她,每一本送到您眼前的书籍都需要报告得到准许。” 斯黛拉失神片刻,餐刀划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圣女大人。”诺娃平静提醒。 “我知道了。”斯黛拉呼出一口气,“那你记得把那两本书拿回去给米莉安女士,告诉她我要看故事书,她给我的书难看死了,我一点也看不懂。”语气娇蛮,带着强烈的不满。 诺娃眼中泄露出一丝笑意。 她昨晚去询问时就知道了圣女从炼金术士那拿回了什么书籍,但并没有直接拿走还回去,正是在赌这位聪明但自小娇生惯养的圣女不会对枯燥无味的炼金术感兴趣。 “当然,我会让人还回去的。”诺娃语调轻松愉快,还有点得意。 瞧,年幼的小姐确实对炼金术不感兴趣,她没有采取强硬措施,还恰好避免了孩童就想和大人作对的逆反心。 斯黛拉认真解决早饭,强行把自己要爆发的脾气压下。 没有限制不能再去寻找米莉安女士就行,具体的可以等去见到人再解释……呃,如果那位可敬的女士还愿意见她的话。 “那我下午可以去街上逛吗?”斯黛拉忽然想起这件事。 “自然可以,圣女大人,同民众保持良好关系也是您的职责之一。”诺娃早有准备,没犹豫,直接对她的疑问进行了回答,“但您需要得到艾伦主教阁下许可。您得到许可后,出行时必须要带上随您一同前往教堂的侍从,当然,如果我恰好没有其他事务需要处理,也会同您一起。” 又自由又不自由的圣女生活第一天,大概率会是之后的日常。 斯黛拉心想,有点想念在家的生活了。 还是在家里的时候好,父亲和母亲连她拉着阿利斯泰一起在花园爬树、挖泥土、玩水都不会管,更不用说管她看的书籍的内容了。 父母和授课老师写给教廷的报告里,只说她爱看故事书、与棋有关的书,偶尔会喜欢看些科普内容,但父亲和母亲的书房里可不只有这部分书籍——他们另修了不少暗格用来放教廷允许备选圣女看到的书和报刊杂志,方便有人突击检查时她和在她身边的弟弟快速更换手上的书本。 9.故事之中 早餐结束,确认一切都已经收拾好后,板着脸的诺娃在前面带路,斯黛拉放空思绪,做一个自动跟随的挂件。 “冕下,圣女大人觐见。” 值守的骑士为圣女和她身边的侍女打开教堂的大门,慈祥的老人在内等待,他早已做好准备。 祷告的词礼仪课老师单独给斯黛拉讲过,很难读,但翻译一下,核心意思无非就是“今天也是敬爱您的一天,尊主大人,您虔诚的信徒恳求您注视我等,赐下神圣的金血”。 斯黛拉直到祷告结束也没感觉到所谓“神的视线”,教皇似乎有些遗憾,安慰她:“无需着急,只要一直保持着虔诚,尊主一定会将视线投向你。” 斯黛拉不语,没说信还是不信,只默默反思自己这一次念词好像有点太干巴了,下回念的时候或许得加进更多感情。 位高权重的教皇冕下依旧忙碌于工作,祷告结束后就正式开始一天的繁忙,因此斯黛拉由今天上午当值的修士带领前往告解室,聆听教堂开门后前来的民众的告解。 告解室内部的空间不算大,容纳一人尚且能活动自如,但同时塞入两个人后——即使其中一人还是未长大的孩童——就显得格外狭小了。 斯黛拉坐在折叠小板凳上,做足安静聆听的姿态。 净世尊主,教廷唯一承认和供奉的神祇,据说能涤荡世间一切罪恶,若能沐浴在祂的目光下,世间万物将一片清明。 原来祂真有那么多的信徒哇。 斯黛拉听着几乎没断过的告解室小窗外传来的人声,深感讶异。 她和阿利斯泰没什么可说的,同一日诞生的双子对“神”的存在毫无实感,小世界的边界就是包围房屋的墙壁,墙壁围成的空间中只有彼此和父母,以及家中的侍从。 奥莱瑟里迪斯公爵夫妇只有每周最后一天,也就是规定必须放假的休息日会去教堂,家中则只有招待客人的地方会摆放上净世尊主的塑像或画像,还专门让侍从天天擦拭。 而对于他们的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从不专门和孩子们讲净世尊主的事,只会让他们好奇就去看书,书里有的是,更别说同双子强调对祂的信仰了。 如果净世尊主真的存在,奥莱瑟里迪斯分家那群*消音*的家伙早该被带走了,哪至于到现在还活蹦乱跳,还有精力隔段时间就策划一次尝试让主家一家四口物理意义上消失的行动? 民众告解的事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基本上都是与他人有龃龉导致的问题,最多就是在道德上谴责,并没有触犯律法的罪行。 想也是,如果是触犯律法的事,那也轮不着到教堂来告解了,会被骑士们直接押送到监狱里忏悔。如果没有活着的风险了的话,那自然是要跪坐在净世尊主脚边痛哭流涕,请求祂的谅解,好叫犯罪者重入轮回,得到洁净无瑕的新生。 还有名为告解实际上是来诉苦的,诉苦的语句也翻不出多少新花样。 斯黛拉抬手遮住下半张脸,悄悄打了个哈欠。 修士回答的话语也都是类似的套路,斯黛拉没听多久就记下了,开始放空大脑休息,直到昨晚看过的文字悄然钻入她的脑海,她开始琢磨还记得的书本和笔记上的炼金术基础内容。 其实之前看不懂的内容她现在还是搞不明白,但脑袋里想东西的同时还可以自己给自己配乐,总比枯坐着听外面和内里的人一问一答有趣。她坐得腿都要麻了。 有了感兴趣的事,原先还在慢悠悠散步的时间便开始大跨步跑起来,中午饭点很快到了。 教堂的午饭自然是没有大小姐在家中吃的那样好,但味道还算不错,不至于让她无法入口。 斯黛拉被沉默的修士带去面向民众发放免费餐食的地点领取了固定分量的单人份午餐,诺娃恰好在此时出现交接,领着她去餐桌边坐下。 “圣女大人,您下午有想做的事吗?” 诺娃把一束花放在桌上。她见斯黛拉好奇看了花束两眼,解释道:“这是居住教堂附近的孩子们送来的,晚点我会让人带回去替换进您卧室的花瓶里。” “我想到街上逛逛。”早已按捺不住的斯黛拉秒答,然后停顿了一小会儿,“那几个孩子……” “当然没问题,等一下我就去安排。”诺娃留意到她犹豫的神色,根据过往资料猜出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送花的几个孩子下午一般会聚在一起在街上玩,您若与他们有缘自然会见到。” 上午的安排让斯黛拉感到烦闷和困倦,可上街也没有叫她感觉松快多少。 身后跟着骑士,身边是时刻注意着她一举一动的诺娃,他们的视线好像锁链一样,一圈一圈将她捆了起来,随着时间的向前走,锁链慢慢将她的口鼻都捂住了,让她的呼吸越发艰难,也让她的仪态愈发端正。 提线木偶依靠他人手中的线,被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做出合适的动作。 斯黛拉现在的感受就是有人将透明的细线缠绕在她的手脚上,控制着她做出合适的动作,说出正确的话。 成为教廷的圣女,看到的、听到的,与她在家中所见所听全然不同。她从今天开始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建立在“圣女”的身份上,如果提出出格的要求,恐怕迎接她的只会是教廷的指责,与民众听说她“圣女失格”后的失望、不满吧。 她被民众的热情赞美和笑容包围,却像被架上了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塌的位于高空的木架子上,视野中是一个又一个只有嘴巴在动弹的无面人,而众多的无面人之外,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能一眼看到尽头的道路。 “这里这里,你们快点!” 忽然,一道鲜亮的身影闯到她的眼中。 斯黛拉停下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少女。 诺娃皱眉打量吸引了斯黛拉目光的少女,但看来看去,也没看出对方有哪里特别,只好归因于圣女小孩子心性,看到活泼美丽的姐姐就喜欢。 “你好啊,小圣女。” 粉发的少女察觉到斯黛拉的视线,干脆暂时抛弃了好不容易追上她的气喘吁吁的同伴,穿过人群自发空出的通道接近。 考虑到圣女身边警惕的侍女和骑士,她很快停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是奥希罗德,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的笑容灿烂纯洁,嗓音如同晶石一般清澈。 斯黛拉晃神一瞬,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的声音好像飘浮在半空中一般:“阿瑞斯缇亚·奥莱瑟里迪斯,幸会,奥希罗德小姐。” 啊,她突然想起来了,是她和阿利斯泰在美术馆见过的埃瓦内斯先生,奥希罗德的身上也有着和他一样的气息。 很难形容那种气息带给她的确切感受。 自由、肆意……还有其他斯黛拉无法理解也无从知晓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最终变成了她从埃内瓦斯和奥希罗德身上感觉到的特殊气息。 * 真是个敏锐的孩子。 少女皮囊底下,路过顺便再来看一眼剧情进展的骰子头在心底发出赞赏,有点心痒。 可爱的孩子,聪明的孩子,向往星空的孩子,即将被塞入流水线生产出的模具的可怜孩子。 但很可惜,现在向她发出邀请就没意思了。 很快……最多十来年,这颗星球上的剧目即将上演至终幕。 相较于其余的,一颗值得他分出更多一点耐心去期待的原石,让他瞧瞧在历经毁灭打磨后,其暴露出的内里会焕发什么样的光彩? 她的命运会走向哪个方向? 会走向复仇,踏上巡猎的路途? 或者,欢愉的种子会在毁灭带来的绝望中萌芽,将经历的苦难唱成歌,又将歌声掩藏在小丑的面具下,变为狂欢的大笑? 又或者……嗤笑、否定世间一切,要将寰宇的毁灭奉献给“净世尊主”? 还有更多可以想象的未来可能。孩童总是如此,具有绝佳的可塑性。 ……啊,当然,当然,众多的可能性里,有一个最普通,也最无聊的结局。 ——或许她的命运会与这颗星球上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概率最大的,在寰宇众生不断上演的悲喜剧中最常见的结局。 在这个结局中,她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不会有,挣扎的动作溅不起能让他人注意到的水花,安静地消失在无言的星空中,成为新闻播报里平淡的一句“让我们共同为遭遇毁灭灾难的摩洛斯-Ⅶ民众致以沉痛哀悼”中的“民众”。 到那时,他也许会考虑分一部分力量给她,将她捡回去养一段时间,直到能加入军团为止? 但至少目前他对养成游戏没太大兴趣。 异头人漫不经心地留下了一个标记,没被任何人发现。 * 斯黛拉没有将这一次与奥希罗德的碰面放在心上,与其短暂交流过后,分别时脑子里对她的印象只剩下了声音好听和性格很好。 “她是几天前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身无分文,本来和人自我介绍的名字是朵莉可,正式登记时又改口说自己其实叫奥希罗德,没有姓。”诺娃状似无意地说,“她的运气不错,弗雷尔街上最大的那一家酒馆接纳了她,听说她的歌声还算好听,给酒馆吸引了不少客人,所以酒馆老板提前给她结了这个月的工资,还给了奖金,让她能买两条日常穿的漂亮裙子。酒馆表演用的服装可不适合穿到街上给人看。” 斯黛拉的注意力被一旁甜点店内精致的橙色蛋糕吸引,胡乱应了几声,轻轻拉了下诺娃的衣袖:“诺娃,我可不可以去吃蛋糕?” “当然没问题,您今日还未用下午茶。但您是不是根本没在听我说的话?” “抱歉,诺娃。”虽然她并没有在问朵莉可的身世经历。 斯黛拉软了嗓音,试图蒙混过关:“我们快点进去吧,诺娃。” “好的,圣女大人。” 诺娃笑眯眯的,心情愉悦,快走两步先去开门。 “请您小心台阶。” 门口悬挂的风铃随着门的开合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甜品甜腻的香气也随着踏入店内变得更加明显。 斯黛拉刚闻到气味就后悔了,但感觉刚进来就走似乎不太礼貌,只好一边真心实意祈祷这家店的甜点味道不要太腻,一边点了个看起来应当不会特别甜的蛋糕。 斯黛拉:“……” 她缓慢咽下第一口,克制住喉咙泛起的细密痒意,再吞下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最后一口。 浪费粮食是坏习惯,况且点都点了,还有好多人正在看着她,她实在不好意思直接把不喜欢说出口。 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轻声询问诺娃:“你的那份好吃吗?” 坐她面前的同样点了甜点的诺娃笑了笑:“还不错,圣女大人吃完了?会不会口渴?还要再点吗?” 教廷批给圣女花的经费相当大方,并不需要特别节省。 斯黛拉拒绝:“不用,我有点饱了,之后还得回去吃正餐。” 好嘛,看来单纯是她的口味和这家店做的甜点味道不合而已。 她喜欢吃甜的,但不喜欢吃太甜的,会腻,而且稍微吃多一点就容易诱发咳嗽,再传染给和她形影不离的阿利斯泰,最终两个人一起被母亲抓着唠叨。 诺娃闻言,不想让圣女等太久,便快速把面前剩余的甜点塞进嘴里,然后拿着自己点的甜奶站起身:“让您久等,圣女大人,我们走吧,也确实要到晚饭时间了。” “请、请稍等一下!”年轻的甜品师叫住了他们,伸手递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小蛋糕和一小袋余温未散的饼干,“实在非常抱歉突然叫住您,圣女大人,这是我正在尝试制作的减糖版蛋糕和饼干,我知道我的行为实在冒昧,但我真的想请您尝一尝。” “减糖版?”斯黛拉心动,没有推辞,“谢谢,我会写感想给你的。” “不、不用也可以。”甜品师不好意思地捂住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只要您能喜欢就好。” “……谢谢你。” 雪白的圣女一只手拎小蛋糕,另一只手紧抓着饼干袋子。她仰起脸,再次高兴地道谢。 “我想我一定会喜欢的。” 10.故事之中 斯黛拉收到礼物的好心情只维持到了晚饭时间。 由于受众人敬爱、景仰的教皇冕下考虑到初搬家的年幼圣女或许会不适应新环境和新日常,特地推掉了和某个贵族老爷的晚餐回到教皇宫,所以斯黛拉第一次迈入教皇宫的餐厅,同满心满眼都是慈爱之情的老人共进晚餐。 她本身并不是晚餐时间多话的类型——除非是想说的事情本身极其有意思,而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分享欲的时候——因此不太过失礼地应对不时开口问话的教皇冕下,对她而言便成了相当有挑战性的一件事。 在晚餐后的晚祷结束之后,斯黛拉磨磨蹭蹭不肯离开,满脸都写着“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快来个人问我呀”的焦急。 现任教皇好好欣赏了一小会儿女孩不断变化的神情,才笑呵呵发问,叫她一定要把教廷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他说。 “其实……”斯黛拉深呼吸,吞吞吐吐,“是我想知道,尊主大人祂……是什么样的神明呢……” “您有亲眼见过祂吗,冕下?” “当然。”教皇冕下老花镜后暗金色的眼微微眯起,眼神涣散,好像陷入了久远之前的记忆,良久才回过神,“我至今还记得我见到祂的那一天……祂的金血落下,便给寰宇无数星球带来了净化,而后新生命的种子又在被净化的土地上萌芽。” “无数星球?”好奇宝宝抓住了自己在意的点,“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星球有人类吗?” 所以美术馆遇见的埃瓦内斯真的是外星人! 教皇并未对她解答她的疑问,只平和地说:“当你见到祂之后就能明白了,小斯缇亚。我等的尊主是一位威严的神明,当你见到祂就会明白,我们至今已有的所有词汇都不足以完全概括见到祂时的感受。” 他的语气耐心,又带着点诱哄,尝试勾起见识尚浅的圣女对祂的好奇心。 “哦……真不巧,时间不早了,斯缇亚,今天一天下来你看着脸色不太好,今晚要早些休息啊,你要一直健健康康才行。”他适时终止话题,“可怜我这个老人家还得去处理文书工作,我的继任者什么时候才能成长起来呢?” 教皇摇头晃脑,先一步离开了。 不出所料,他的说话技巧的确顺利将斯黛拉内心的好奇勾起,她加快了脚步,嘴里念叨着要去找今天在实验室里窝了一天的炼金术士问和祂有关的事。 “当然可以啊,进来吧。” 黑着脸开门,低头看到小圣女可爱脸庞后,米莉安瞬间阴雨转晴,眼睛几乎笑弯成月牙形,说话嗓音也甜不少。 但她抬头一看到圣女身后紧紧跟随的板着脸的侍女,表情和语气一变,变得梆硬。 她冷笑一声:“其他人止步,我这儿可招待不了教廷的贵客。” 诺娃蹙眉,不满道:“恕我直言,米莉安大人,这是……” “我不管你们有的没的,也别同我说规矩,教廷的规矩不干我事。”米莉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总之你们这群会在我实验室里这动一下那动一下,还指手画脚的家伙全都止步。” 炼金术士小声嘟哝:“说的好像自己能和乖巧可爱的小姑娘放在一起比较似的。而且有空对我的项目挑刺,不如早点把经费批下来。”因为距离近,斯黛拉、诺娃和旁边值守的骑士完全可以听到她在抱怨什么东西。 “要是想跟进来也可以,我上上个月申请的经费呢?” 米莉安手心向上弯了弯,保持要钱的手势:“那可是我花费了宝贵的两个小时,严格按照研究院发布条例中的格式写的申请,总不至于文件都还没被看过吧。” “咳咳……既然只有圣女大人能进,我也不便强行要求跟随,不过还请米莉安大人记得,只能给圣女大人看您今天申请过的读物。” 一提到钱的话题,诺娃不自在咳嗽了两声,立即对放她们二人单独相处这件事没了意见。 “至于您的经费……冕下一个月前已经通过申请了,但教廷这边资金也紧张,辛苦米莉安大人再想办法撑一撑……” “撑不了。你们教廷指定要我接的项目有多烧钱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米莉安一边把呆愣在原地的女孩往屋内拉,一边烦躁回复,怨气几乎要凝成实体,“所有钱半个月之前就花完了,我也早催过你们并告知过情况,但我要的东西全都没有给我!” 钱没有,设备和材料更是不见影子,偏偏教廷还是一直在催进度,催催催,催个*消音*啊! “经费再死活批不下来,项目休想有丁点儿进展。” 没钱还想要结果,做梦呢,本身她的开销就大,平常还得想办法多赚外快,才不可能再给教廷的项目倒贴钱。 诺娃为难皱眉,苦恼的再次询问确认:“真、真不行?” 作为教皇直属,她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涉给项目批经费这件事——合规或不合规的都可以。 “不行。没钱。要进展就批钱,要么就一步到位,把设备、材料全都给我买来。”米莉安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她不爽地“啧”了一声,直接把烦人的家伙关在了门外,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气厥过去。 要不是教廷拿出老师的遗物做报酬,她是一丁点儿也不想蹚这里的浑水,有多远离多远。 离远点,看得就不清晰。 过糊涂但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 米莉安抬手,尝试把小小的白色脑袋顶上的犟种毛往下压了压,但松手没两秒就又翘了起来,再重复下压的动作,引来了斯黛拉困惑的回望。 “走走走,别理那些人。” 米莉安实现挪开,直接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加快脚步往实验室去,一进门就立刻锁了实验室的所有门。 把斯黛拉安置在空台面上,她迫不及待地问:“我给你的书和笔记,你都看懂了多少?” 她早在翻看完纸张空白处陌生的铅字后就坐不住了,也就是斯黛拉一整个白天都在外面,她才勉强按捺住立刻把人虏到实验室关起来学一天一夜的想法。 “米莉安女士,教廷的规矩……”斯黛拉笑得乖巧,不着地的小腿前后小幅度晃了晃,细声细气地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米莉安单刀直入:“那你要听吗?总不至于真是来找我玩或者问些无聊的问题的?” 要真是,她以后再也不自夸自己看人的眼光准了。 “要听。”斯黛拉的回答毫不犹豫,生怕晚一秒答应面前的炼金术士就会后悔。 “来,叫一声老师听听。”米莉安对收学生这件事还挺新奇,“所以……看你写的铅字,昨天拿去的书和笔记应该都看完了?看懂了多少?” “老师。”斯黛拉乖乖叫完,而后不好意思地对手指,耳廓微红,“其实我没怎么看懂……” “没事,正常。”米莉安有所预料,把人提到了早已安置好的桌前,桌面上是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本,桌前不远则立着一面白板,“来吧,在你休息前,我们还有不少时间。” 斯黛拉提起精神,腰背挺直,眼睛也亮晶晶的,做好了接受知识的准备。 * 怪不得有部分同事那样喜欢教学生。 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圣女的贴身侍女也该着急了,米莉安意犹未尽地停下讲解。 聪明的学生谁能不爱教呢?细点讲,慢慢讲,一次就能听懂,讲到后面上头了,她不自觉加快讲课速度后也能跟上,有疑问被解答后也能很快理解并举一反三。 太有成就感了,和嘴脸难看的教廷其他人比起来,简直太可爱了。 斯黛拉哈欠,拍拍脸颊,扯扯衣领,试图缓解自内向外散发的燥热:“老师,如果教廷问起来我在您这里都做了什么,我应该怎么回答?” “说到这 个,你旁边有个暗格,我新安的。以后你的东西都放里面,要是讲课中途有人进来打扰也把书塞进去。”炼金术士指出暗格位置,早已想好了要怎么糊弄教廷,“暗格里面新买的读物都是我和教廷打过申请的,你有空记得看点,有人问起也好回答。” “不愧是老师,真好,早就考虑全面了!”斯黛拉拉开暗格,把笔和自己新写的笔记塞进去,“欸?还有棋?” 她先从暗格里抽了两本薄的书出来快速翻看,也不求细细品味书的内容,只囫囵吞枣,能知道个大概就行,确认已经知道大概内容,再记几处细节也就差不多了。 “我听说你带来的棋被没收了。”米莉安神色飞扬,“我去给你要回来了,记得你喜欢下棋?正好,要是哪天来不及记书或报刊的内容,你直接说自己在我这里下棋就行。” 她也是从炼金术学徒过来的,自然知道学习后脑袋会有多胀痛,脑子里塞满了没完全消化的知识,只想快点回房间洗漱休息,要马上扒拉出一片空间去记忆其余无关紧要的内容简直是强人所难。 斯黛拉知道自己下棋时的德行,也相信教廷肯定有调查到。她把棋盘和装满棋子的两个棋盒取出放在桌面上,果然从棋盘角落摸到了自己以前刻下的记号,打开两个盛满棋子的棋盒一看,黑白棋子被分得清楚,没有一颗混在另一个颜色的棋子中。 想也知道诺娃没收后不会好心重新分装。斯黛拉感动,泪水流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些许哭腔:“谢谢老师!” 这套棋是母亲送她的生日礼物。双子从出生起,每年生日各自都会收到两份礼物,父母各准备一样的一份礼物,等双子长大、喜好也有分别后,就各自准备其中一人喜欢的——当然,还是东西一模一样的两份,要不然双子肯定会闹腾起来。 阿瑞斯缇亚有一套棋作为生日礼物,阿利斯泰自然也有一套一样的,只是他对下棋不感兴趣,觉得看姐姐下棋更有意思。 “东西收拾好后记得擦擦眼泪和鼻涕,可别让教廷的以为我欺负了他们的圣女大人。”米莉安唇角疯狂上扬,从某个柜子角落翻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纸巾,想了想,又走到专门放食物的小冰柜里拿出冰块,“眼睛也要敷,否则明天一早你的眼睛就要肿起来了。” 斯黛拉后知后觉不好意思,根据老师的指示擦干净脸,再用软布包裹好的冰块敷眼睛。 十分钟后,米莉安察觉到有人按下门口门铃:“你的侍女等不住了。” “那我就先走了。”斯黛拉留恋不舍,巴不得直接住在老师这里,可还是得回自己房间,“老师,明天见。” “嗯,明天见,我会定时买新书。” 米莉安也想直接抱着好不容易找到的聪明学生不撒手,但姑且维持住了作为师长的仪态。 可惜是出生就被教廷定下的圣女,要是在搬来教廷前就遇见,她都能想办法给斯黛拉换个身份,时刻放在身边教导。 至于教皇身边的“先知”会不会看到? 米莉安嗤之以鼻。 不足为惧,不过藏着一个能短暂看到未来的道具罢了,用得好是神器,但她差不多推测出“先知”使用道具时是如何预言的了——至少一半以上的可能性是只能看见未来某些片段——她对自己的能力有充足的自信,计划只要足够严密就能瞒过去。 说什么动用预知能力会反噬,所以只有重要的事情才能使用,她看不过是道具有冷却期的借口,即使真有反噬,也是对方使用的道具的副作用。 能短暂看到未来的力量…… 没有新收的学生讲话,没有正在进行反应的实验,实验室里安静下来,米莉安难得感觉不习惯起来,放空思绪,想起只见过一面的披着黑袍连脸都看不见的人。 有那样有用的道具,本人藏藏掖掖,还宣誓永远只效忠于教皇,只为教皇做事,也不知道图什么东西,简直暴殄天物。 11.故事之中 时间总是在被时刻注意着时慢慢走,又在无人注意时大跨步向前。又一个岁阑月,圣女的身体也不是钢铁做的,总算是换下了白裙,裹上了厚衣服。 “圣女大人,您在这里!”红棕发的开朗姑娘回到自家书店门口,恰巧碰见又一次到来的斯黛拉,热情塞给她一大袋东西,“伊奈,就是我的弟弟,他考上啦!还得感谢您的帮忙!” “吉伊。” 斯黛拉眼尾上扬,不着声色挪开手臂避免碰到。她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都是饼干、蛋糕、水果之类的普通吃食,便放心递给身后跟随的骑士,让他帮忙把东西带回去。 “恭喜。伊奈本身很聪明,我也不过是凑巧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忙而已,即使没有我,他同样可以考入学院。” 六年的时间,因为她吸收知识的速度远远超过预期,作为老师的米莉安很快就给她讲到了更深入的炼金术知识。炼金术本身涉及多方面内容,例如化学、哲理、古文等,从中能展开讲到其他学科内容的有不少,米莉安有时兴起就是自己讲,并不需要书本,有些时候为了方便,就是直接用研究院下属学院——就是吉伊弟弟要考的学院——指定考试范围内的教科书来给她讲课,或者直接让她自己看,看完有不懂再问。 有帝国优秀炼金术士之一的老师教导,学院入学考的内容对斯黛拉而言自然算不上困难。 “您太谦虚了,伊奈考完回来也同我们说,若不是有您抽空给他讲解题思路,这一回考试恐怕还是要考不上。他已经考过一次,本打算好了要是这一回还没考上,就回家里帮忙。”吉伊一想到弟弟靠前的排名,就恨不得给面前的圣女一个拥抱,但理性还是让她克制了自己的行为,就是双手显得格外忙碌,“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感谢您的帮忙,四天后我们要聚餐给吉伊庆祝,就家里人来,但我们还是很想请您也来参加,您有空来吗?” “这……”斯黛拉有些为难,眉毛拧起。 教廷对她的看管越来越严格,恐怕不会被同意。 “抱歉,吉伊小姐,临近仪式开始,圣女大人还有许多准备要做,恐怕无法赴约。” 又一次恰巧出现的诺娃替斯黛拉表达了明确拒绝。 “很高兴得知伊奈先生得偿所愿。”她低头看身量不高的圣女,“打扰您了,圣女大人,您还有事要做吗?” 斯黛拉点点头:“有的,米莉安女士不想出门,又不想麻烦老先生忙里抽闲找人送,就委托我今天来街上的时候到塔利翁书店来帮忙取她订的新书。” 诺娃语气抱歉:“让您身后的骑士拿回去吧。冕下找您有事,很抱歉您的休息时间不得不中断了。” “没问题。”斯黛拉再次看向被诺娃气势压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吉伊,嗓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吉伊,我今天就先回去了,请替我向你的家人们问好,以及帮我向伊奈道喜。” “……嗯!” 吉伊绞着手指,惴惴不安地注视脸色苍白的圣女离开。 最近的氛围很古怪,她周围很多人都被教廷焦躁的情绪感染了。 还有圣女大人……圣女大人最开始来到家里开的书店时才搬入教廷没多久,当时她还是个雪白的糯米团子样的孩子,脸色红润,一看就被养得很健康,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皮肤越发苍白,今年或许是因为圣女大人的生长期已经到来,她在抽条的同时体重迅速下降,露出的手腕上有圆润的骨头明显突出,整体看上去轻飘飘好似随时会被风刮倒一样。 对了,吉伊又想起来,店铺里大多数时候只有爷爷在,爷爷在家里提起,圣女大人的身体似乎不大好了,以往天气变冷时还能穿着轻薄的裙子活蹦乱跳,近几年即使是最炎热的朱阳月也穿着比较厚的高领长袖长裤,或是裙长到脚踝的连衣裙——不过比秋冬服装还是要薄的——还会时不时感觉冷似的打个哆嗦,咳嗽好像也从某时开始就一直没好转过,偶尔挑书中途也会忽然愣住,目光涣散,要叫好几声才回神。 妈妈也说,圣女大人已经足够虔诚,但教皇看起来还是对圣女大人的表现相当不满,教廷整体和亲近教廷的大人物们对圣女大人的态度随之变得微妙,奥莱瑟里迪斯公爵家的生意也被影响了不少。 吉伊喜欢和圣女大人聊天,即便身份有差别,她和圣女大人也成为了好友,圣女大人亲口承认的。 还有很多人也和她一样喜爱着圣女大人,只要遇见就不吝啬于展现自己的善意——有的是受过圣女大人的帮助,也有的只是单纯很喜欢和圣女大人聊天。 “多亏了圣女大人帮忙出主意,店里的生意好了不少,最近圣女大人很少到街上来,下回见面一定要多让她拿点吃的走。”有次聊天时,杪木街开餐馆的弥雅姐姐这么说道,“而且和圣女大人聊天总是很轻松,圣女大人的脾气好,知道的东西也很多,就算前一个说话的人是话题终结者,她都能自然接上或换个话题缓解尴尬。” 还有最近的流言……希望圣女大人没有听到,听到了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那些话根本是毫无根据的造谣! 虽然教廷花费数年准备的仪式很重要,但真担心啊…… 圣女大人…… * 和教皇的“聊天”一如既然的无聊。 斯黛拉早无师自通了在听不感兴趣的唠叨时放空自己又让说话人觉得自己在认真听的方法。好在回来时已经不早,没多长时间就到了用晚餐的时间。 解决晚餐时,餐厅内所有人都沉默着,最响亮的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 晚餐结束,就是晚祷时间。 教皇宫内有专门用于祷告的房间,斯黛拉若幽灵一般跟在教皇身后,进入房间后先去换上轻薄的白裙,换好后自觉走到了早已绘制好的法阵中央,跪坐在中心摆放着的软垫上。 “开始吧。” 身后教皇苍老的声音听不清喜怒。 依旧是由诺娃开始,点燃法阵周围的火焰,随后,聚集在火焰之外的众人低低念起祷词,众声合一。 藤鞭被高高扬起—— “啪。” 第一下。 斯黛拉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祷告的节奏和呼吸都没乱,只是微不可见皱了下眉。 周围的火光要将她的发与眼灼成金色。 第二下、第三下……直到这一段落结束。 火焰被熄灭,诺娃捧来几乎有脸盆大的金杯,里面是已经凝固的暗褐色物体,大约已经填充了杯内容积的三分之二。 斯黛拉没有作声,挽起两只手臂的袖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缓慢变钝,好像有一柄锤子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敲,发出闷响。 教皇接过另一位修士递来的银匕首,锋利的刀刃对准少女左臂内侧,凝视了一会儿,把匕首移开:“换只手。” 之前都是用左手臂,很多伤口留下的疤还没完全祛掉,格外难看。 斯黛拉换了右臂,她的右臂伤口早已好全,疤痕也早已由老师帮忙祛掉了。 她灰白起皮的嘴唇紧紧抿着,眼中满是愤恨,而周围的人习以为常,并不理睬。 刀刃重新贴上她的皮肤,轻轻一划,红色的液体便顺从离开了主人的身体,但很快,吝啬离开了几滴的它不愿再离去,刀刃便贴上另一处皮肤。 「以苦痛求得祂的注视,愿金血落下,涤荡一切污秽。」 身份骤然从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转换为圣女,到达新环境,斯黛拉当然会有不安,不过教廷的态度并不是一开始就变化,最开始的一年对圣女相当不错,让她迅速适应了新生活。 “果然还是只能这么做吗……” 一年之后,先知亲口说的“与神的缘分最为深厚”的圣女仍然无法吸引来祂的目光,苍老了许多的教皇无奈拿出了最开始、最传统的方案。 最简单的是肉.体,而后相对麻烦、循序渐进进行的是精神,试图用痛苦引发她毁灭并重塑一切的欲望。 被伤害、还被用家人性命威胁,连自己上街时遇见并交谈愉快的人们都可能被连累,斯黛拉最开始自然闹过,但没有用,她一开始闹就被迅速切断所有对外联系,让她无法反抗,老师想帮助她也被其他因素牵制住,疲惫奔波数天才终于能歇一口气。 “既然这样的痛苦也无法引来祂的注视,劳烦先知帮忙预测仪式的最佳举办时间。” 仪式本来早在圣女刚搬入宫那年就该举行,但或许是活了太久,教皇自觉自己难免会对年幼的孩子心软,将仪式无限期推迟了。 可他现在已经等不及了,圣女虔诚祈祷,但一直未曾引来祂的注视。他冥冥中有预感自己已经活到了尽头,无法再挣扎着活下去,若是再无法引来祂的注视,获得金血,将这个污浊的世界净化,还有谁会如他自己一般践行他的理想? 接到教皇命令后没多久,受他信重的先知声音嘶哑,给出了仪式开始的最佳时间。 于是祈神敬献的仪式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斯黛拉的思维已经开始涣散,冰冷从指间开始向躯体中间蔓延。 “够了!” 见刀刃要继续打开新的口子,一直把自己藏在角落的炼金术士终于无法再忍耐,怒气冲冲撞开了教皇。 米莉安抱起体重过轻的学生,不快的声音刺破和声:“她已经要晕过去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要带她离开。” 她没等任何人的回复,话毕便转身离去,没人阻拦。 在场所有人都是教皇亲信,他们都知道炼金术士从圣女参与仪式准备开始就在愤怒,她们的关系也因此迅速变得融洽。 在教皇的默许下,被认为反抗也翻不出水花的二人的怒火和仇恨被放任——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个阵法所在的房间内都可以作为燃料被吸收,而愤怒是最有效的燃料,多一份愤怒就多一分吸引到祂目光的可能性。 如果知道炼金术士的用途是给圣女吊命,她说什么也不会接这活! 把斯黛拉带回实验室,锁死所有能出入的门,米莉安小心翼翼给她的伤口涂药,包扎伤口到一半,眼眶红了起来。 斯黛拉的声音还很虚弱,她不好意思笑笑:“抱歉,老师,让您担心了。” “好了,今天洗漱时记得不要碰水,明天一早就能好了,但疤痕还是得慢慢来。”米莉安打好一个漂亮的绷带结,帮她把袖口拉下遮住,话音低沉发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我本来应该……我没想到他们底线会低到用我的家人的性命威胁我……” 她的老师和师母把她照顾的很好,学习最累的时候反而胖了一圈,而她本来该和自己的老师、师母一样照顾好自己的学生…… 唉,她算是知道看顾上一任圣子的老师的朋友是为什么很快就随圣子一起长眠了,恐怕就是教廷要封口而已。 谁没有几个亲朋好友?不说大概率只有自己会出事,说了容易牵连一大串亲朋好友,这件事赌人的心善,而这点怕也是教廷选人的标准之一。 “一个大疯子领着一群小疯子在狂欢,我不觉得他们的方法有用,巴不得他们永远得不到祂的目光。”斯黛拉一顿,撇嘴,没好气地吐槽,“如果他们真有自己嘴上说的那样虔信,怎么不干脆自己上。” 她一直很怕疼,皮肤变敏感后更是如此。 怨过为什么是自己遭遇这一切,但内耗全无用处,只好把一切错误归到别人头上去,后来发现施暴者其实就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精神不正常的疯子,偏生一群脑回路不正常、让人无法理解的疯子还手握实权。 “可惜我还是太过弱小,没办法反抗,只能任凭他们折腾,而且实际上今天倒也还好,至少没用上其他的……” 她手支撑着下巴,语调轻松,但见老师的脸色因为她的话更加难看,连忙打住。 “老师。”她问,“说来我一直没有问过,老师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倔强老头,也就师母能受得了他。”米莉安摇了摇头,知道学生的好心,便配合起转移话题,“他们在一道前往探查北边格尔什裂谷的时候失踪,裂谷地形复杂,救援队找了两天也没能找到他们二位,还差点把全队折进去,便只好在撤离到安全地带后宣告了他们的死亡。” 她记得清楚,因为老师算是帝国顶尖的炼金术士,给夫妻二人一起办葬礼时,教皇还专门发表讲话,给所有人放了三天公假。 “我……” “好了,停,我们今天可不是轮流来比试谁的道歉声好听的。” 米莉安让斯黛拉打住,指尖朝向一转,指了指角落折叠桌上的袋子,调侃起斯黛拉:“跟在你身边的一个骑士抱着一大袋东西回来时我就注意到了,今天的收获似乎也是一样的多呀?真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啊。” 斯黛拉顺着米莉安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眼熟的袋子。 “我自作主张让他给我了,反正你晚上总是在我这儿,饿了也是在我这里找吃的。”米莉安耸肩。 “这当然没关系,老师也可以拿一点去吃。”斯黛拉不自在地收回目光,眼底浮现星星点点柔和的光亮,“这是吉伊给我的,她的弟弟要考研究院下属的学院,我稍微帮了点忙,正好前段时间公布录取名单,她的弟弟被录取了。” “吉伊?哦……”米莉安最近沉迷于验证新的实验思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出过门,差点没反应过来,“教堂附近的书店,塔利翁家的孩子?” 能随意到街上活动的新鲜感散去后,斯黛拉白天时就大多只在教堂内或教堂附近街区活动了,只偶尔会走远点,在她日常活动范围内的书店有四、五家,有一家经营不善被迫转卖,只有塔利翁家开的书店最合斯黛拉心意。 米莉安听过斯黛拉的推荐,离开教皇宫的时候去那家的书店转过一圈,最后承认她的眼光的确不错。 书店空间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书本分类排列在书架上整整齐齐,不会挤占过道,而且其余书店基本只进货教廷推荐的书和学院订的课本、习题册等,只有塔利翁的书店内书籍种类多,除了新书以外还有价格和内容都不错的二手书。 炼金术士第一次去时在那里翻找到了一本自己寻找好久没找到的书,还和店主加了联系方式委托他帮忙关注新书。 虽然事后翻看发觉这本书实在名不副实,配不上她为寻找花费的时间和金钱,但找书之旅实在让她心情愉悦。 旁边早餐店的店主见她和塔利翁老先生交谈愉快,还热情给她塞了两个新出炉的包子。包子内馅分量很足,米莉安吃完没忍住走回去再买了两个,本来准备一个给她自己作晚饭,另一个则给忙碌一整个白天的斯黛拉当夜宵,但她没忍住半路上全吃完了,事后顶着气鼓鼓的学生的目光,去厨房点了好几样甜品才勉强给安抚下来。 米莉安努力回忆前两年的考卷:“研究院下属学院的入学考试题对你确实不成问题,要是去考肯定能第一,教别人解题更是绰绰有余。” “没错,确实不算难。”斯黛拉同样缠绕着绷带的小腿轻轻一晃,从台面上跳下来,接了杯温水润喉,“看吉伊的兴奋模样,她的弟弟的分数和排名应该不错,今天听她说要聚餐庆祝,可惜我去不了,诺娃替我回绝了。” “毕竟临近仪式开始的时间,他们最近把你看得可紧。”米莉安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有和你说起过仪式的具体内容吗?” 斯黛拉心中困扰:“诺娃有告知我流程,让我排练过两次,但很奇怪。” 没等老师回答,她直接继续说道:“仪式上我要念词,这倒是很正常,要我作为教廷圣女和教皇冕下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每一次都要背词,但过段时间的仪式,诺娃会把我的眼睛用布条遮上,只有底下有一点点松开的空间让我能看见路避免摔倒,理由是能提高注意力,遮挡视觉避免念祷告词的时候被外界因素干扰。” “那怎么不干脆把你的五感全封上,这不是更彻底?”米莉安冷嗤。 “谁知道……”斯黛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心神不定。距离教廷如此重视的仪式时间越近,她心里这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晚上睡觉都莫名惊醒好几次,起来后一身冷汗,心脏也时不时抽疼,但诺娃找 来的医生给她看过后,说她只是压力太大,让自己太过紧张,睡前想办法让神经放松些会好很多。 作为目前圣女在教廷内最亲近的人,米莉安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仪式和你家有关。” 相较于选定圣子、圣女,教廷同时期选定多人和举行仪式的频次并不高,她尽量找人打听过,除此之外,她能找到的所有有相关内容的资料都没对其进行详细介绍,只语焉不详说仪式如果成功“将是一件伟大的事”。 考虑到教廷的掌控力,这部分信息多半被封锁了,只在少数“有权限”或“被认可”的人中流传,但很不巧,炼金术士和处于她的社交范围内的朋友,并没有人清楚即将到来的明显不太妙的仪式的内情,即便有,想来也绝不会告诉她。 斯黛拉指指自己:“的确和我家有关。” “不、不……不是说你,是双生子中的另一个,你的弟弟。”米莉安手指摩挲,“你是圣女,我记得另一个双生子也是被教廷指定的,但他没有同你一起搬到教皇宫来,这些年也没人提过他,也没说撤销指定,这很奇怪。” 斯黛拉开口时被自己吓了一跳,分明才喝过水,嗓音却出人意料的干涩:“……老师,你知道被教廷指定的除了圣女和圣子,还会是什么身份吗?” “很遗憾,具体我也不清楚。” 有意无意,米莉安长期沉浸于实验,除了催经费到账这一类必须要和教廷管这方面事务的人打交道的事,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和教廷有关的事,圣子、圣女的轮换也是搬到教皇宫后才去主动了解了一点。 “老师见过仪式举行的现场吗?” 斯黛拉呼吸急促,感觉魂魄已经飘飘忽忽飞离躯壳,周围空气的流动也变得粘稠缓慢。 “没见过,祈神敬献的仪式很久没举办了,而且据说只是半公开,只有被教廷邀请的人才能进入仪式现场围观。” “但我不觉得是什么好事。”米莉安盯着少女,沉重叹气,“看看你的模样,缇亚,我可不认为需要日复一日放血作为重要道具之一的仪式会是什么好事,你现在看起来比我十三岁时要瘦好多。” 除四年前的某个时间段以外,教廷没缺过圣女吃的,她也不爱锻炼,身高还在正常范围之内,但就是不长肉。 她轻轻捏了下斯黛拉左臂,很轻易就触摸到了长久未被锻炼过的软肉下的骨头,很是担忧:“难道他们又在吃食上折腾你了吗?” “准确来说,我还是十二岁,今年还没到我的生日。”斯黛拉纠正,然后回答下一个问题,“当然没有,老师,自从他们发现没效果就不再给我难以下咽的食物了,总不能让我被活活饿死。” “……对,过几天才是你的生日,今年有想要的礼物吗?” 米莉安手中晃着烧瓶,翘起二郎腿:“他们把仪式的时间定在了你的生日,但我们可以仪式结束再庆祝。” 斯黛拉还挺受许多见过她的人喜爱的,教廷那边也看在眼里,还不至于直接把人在仪式上献祭了——和至今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净世尊主比起来,显然是乐于助人又真实存在的圣女更受民众欢迎。 “其实我更想回家一趟。” 斯黛拉翻找起吉伊给的大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松软的面包,用力啃了一大口。晚祷消耗太大,她中途就饿了。 “但显然,他们没可能同意。” 她对离开家搬入教皇宫的那一天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但自那天起,她从未回过家去亲眼见见自己的家人们。她的电话和书信畅通无阻,可每到她想要回家看看的时候,不是这里突然有事需要她,就是那里有人有急事找她,即使她突破重重阻碍站到家门口,也只能从家中侍从口中得知父母、阿尔和最小的弟弟已经出门不在家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消息。 一张蛛网缠住了她,迫切想找回消失的另一半心脏拼图最终却耗尽挣扎的力气,无法,只能放弃,偶尔想起来才蹦哒一下。 米莉安认同,不过没就这件事发表自己的看法,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教廷对帝国的掌控力超乎所有人能预料到的,因此帝国自建立起就维持着稳定,教皇的想法就是帝国发展的方向,但帝国之外另有零零散散的小国,他们一直不满教廷一家独大,距离祈神敬献的仪式开始时间越近,他们越发躁动不安,都城最近也多了不少‘生面孔’打探有没有办法到仪式举行现场围观。这是风雨欲来的预兆。” “你最近离开教皇宫时还是得小心,察觉不对就往跟着你的骑士身后跑。” 愈发疯魔的教皇也还是教皇,他们没办法突破防守对他下手,最后搞不好会从比较重要但相对好对付的圣女身上下手。 斯黛拉的脸上挂起半成品木偶似的僵笑,只维持了一秒就被她自己卸下:“当然,别担心,老师,您知道我一直很惜命,遇到危险肯定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如果不惜命我也不至于忍受那么久。” 炼金术士一时无言,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这可真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但你心里有数就行,真遇上生命危险别忘了我教你的东西。” “今天早点休息?”她问。 感觉她亲爱的学生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不太适合继续动脑。 “不,老师,反正时间还早,我回房间也睡不着觉,再给我讲点吧。关于您前两天提到的生物炼金,您这部分只讲了一点就没继续说下去了,炼金术竟然真的可以人为造出生命吗?和人相似的,有感情的,能吃能喝的生命?” “好吧……”米莉安指挥学生坐好,“听你的,小天才,我们开始讲今天的内容,但我和老师主攻的都并非这个方向,只能给你讲我知道的,不算多,你要是感兴趣还想知道更多相关内容,就只能自己翻书琢磨了。” 她长舒出一口气,无奈补充:“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的身体吃不消就不要硬撑,反正我们还有明天可以继续讲,不需要着急。” 斯黛拉没有非要和老师作对犟嘴的想法,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很惜命,还要留着这条命去见阿利斯泰和父母:“我当然不会勉强自己,老师,而且我可不喜欢强迫自己去吃苦。” 你勉强自己和吃苦头的次数难道还少吗…… 米莉安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了。 这孩子的性格该说是木,还是太柔和了呢?竟然没有一次被伤害后冲动想要用所学炸了所有人的,吵闹再被关禁闭,和教廷对她做的比起来就是小孩子闹脾气程度的小打小闹。 “您在说什么呢,老师,您说过明确是教廷派系的优秀炼金术士有好几个人吧,况且我们连教廷扎下的根具体有多深都探查不到,没办法确保一下子就把他们打垮,到时失败还算小事,牵连到阿尔和爸爸妈妈就麻烦了。” 听到斯黛拉的回复,米莉安才恍然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所以完全是因为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吧,这个性格怎么养成的?难道是她不适合养小孩吗? 米莉安闭目,脑袋里一团乱麻,没有任何头绪,不免有些丧气。 有点想念老师和师母了,如果他们在这里,肯定会做的比自己好吧…… 但说来,只论学习炼金术的天赋的话,如果老师还活着,他一定会忍不住同我争抢起学生的。 在正式开始今晚的授课前,米莉安稍稍发散了一下思绪,骄傲地心想道。 “哦,那还请您放心吧,老师。”又一次听到米莉安无意识说出的心里话,斯黛拉悠悠道,“就算老师的老师也想让我当他的学生,我最喜欢的还是老师你。” “这种时候不应该安慰我,告诉我你只会选我当老师吗?” “因为我不嫌愿意教我的老师多?”斯黛拉手上抛着两颗黑色的棋子,无辜浅笑。 米莉安目光一定:“缇亚,你又在我的实验室藏棋。” “咳……就是顺手,一不留神就……顺手塞了。”斯黛拉身躯一僵,心虚目移,双手合十求饶,“我是不小心的老师,就塞了这两颗,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下一次。” 12.故事之中 教皇宫多了些奇怪的客人。 斯黛拉躲在廊柱后,注视着又一个满脸写着想骂人的访客暴躁离去。 明天就是仪式开始的时间,教廷以为保障安全的名义将她完全禁足在教皇宫内,除了跟老师学习,也就跑到人流量最大的前厅观察来往人士有点意思。 贵族、教廷人士一般会由专门的侍从引领到内厅,基本是直走去内厅商议重要事项。 普通访客需要先在前厅等待,等核验身份完毕后,由专人从左侧或右侧走廊带到处理某个事项的办公室。 一来就被引去内厅的客人没多少意思,斯黛拉对普通访客更感兴趣,尤其是最近还多了不少衣着古怪或口音明显是外国人的普通访客,她直觉他们身上有不少故事。 “圣女大人,您又在这里。” 诺娃没在房间或米莉安的实验室找到人,想到了斯黛拉最近比较喜欢待的地方,来前厅一看,果然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了白色的身影。 “诺娃。”斯黛拉瞄了眼还明亮的天色,手去摸口袋时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跑来前厅时没拿手表,“到晚饭时间了吗?” “是的,圣女大人。”诺娃身姿挺拔、板正,叹气道,“您不该总是到这里来的,前厅人员混杂,万一遇上心怀不轨的人……” 斯黛拉指指就在附近警戒的骑士,认真反驳:“有骑士跟着我,没问题的。” “好好……今天您晚饭要在餐厅吃,还是回房间?”诺娃软了嗓音哄道,“明日仪式开始时间比较早,您今晚早点休息,要去米莉安大人那里玩也请早些时候回房入睡,否则容易精神不济。” “我知道。”斯黛拉脚步慢吞吞挪动,话语不明显停顿了一下,“今晚不需要去大礼拜堂?” “是的,冕下说道具已经准备足够,明日仪式更重要,您需要养好精神。” “那我今晚再去找米莉安女士拿瓶药。”调养身体用的药水,她从开始准备仪式后就没断过,米莉安发觉她晚上会幻痛睡不着后改良药水增加了安眠的效果,让她每天睡前喝两口,但不能贪多,喝完再拿新的。 “所以你才晚饭结束就急匆匆跑来找我,之前给你的喝完了?”米莉安从储藏柜里找出新做的药水,递给斯黛拉,“好在我前两天算时间做了新的,确实是差不多要喝完了。” 斯黛拉接过沉甸甸且触手冰凉的装满药水的瓶子:“麻烦老师了。” “对我而言倒也算不上麻烦,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失眠的情况能好转。” 之前尝试过让她亲爱的学生停药一段时间,但完全没有用,停药期间幻痛再度发作,因为晚上休息不好,斯黛拉的精神状态也急剧恶化。 “或许仪式结束后可以暂停一段时间?”斯黛拉犹豫道。 她习惯了依靠老师不断改进的调养药来缓解夜晚难捱的疼痛和刺痒,暂停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等你这一瓶药喝完试试吧。”米莉安再次叹气,“但如果教皇不停止晚祷时间额外的活动,你的身体还是需要依靠我改良过的药水吊命和调养,最多去掉安眠成分一段时间试试,但我猜最后还是得加回来。” “要是这一次的仪式也不成功,也说不准我完全用不着了。”按照教皇目前有些一言难尽的精神状态,不好说仪式失败她还有没有机会活着。 “……好冷,天气已经够凉快了,不要想让人背后发凉的东西。” * 仪式的开始很顺利。 有诺娃提前上过两节补习课,确认理论没问题后又被带到正式举行仪式的场地排练过,因此,即使斯黛拉被白布遮着双眼——诺娃给她绑布条的时候心不在焉,绑得有点紧,没留下说好的缝隙——也能凭借感觉走正确的路线并停在正确的位置上,要念的祷词也能流畅背诵下来。 斯黛拉嘴巴里念着早已滚瓜烂熟的祷词,思绪渐渐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耳边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好像有一样重要的东西顺着某条线爬了过来,在她耳边大喊“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 感觉肩胛骨有些酸疼,她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但难受的感觉还未缓解,整个人就被悄然接近的诺娃借着繁复的衣服遮挡按住了——她身边只有诺娃会使用让她感觉头晕的香水。 她只好僵在原处,心里祈祷仪式快点儿结束,她好尽情活动僵硬难受的身体。 仪式进行到一半,斯黛拉手中被塞入一个镶着一圈大小相同、颜色各不相同的宝石的金杯,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冲鼻腔,让她立刻认出了这就是装着她放的血的金杯。 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其他感官就变得更为敏锐,她能清楚听见有骑士扛着一个活物过来,那活物重量不轻,还在不断挣扎,从鼻腔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但有个问题,这个声音……听起来是不是不太像普通用于仪式的动物? 斯黛拉因为内心的猜想蹙眉,下意识要动作,但长久没锻炼,力气比不过诺娃,身体被死死按在了原地。 她很熟悉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随着那声音响起,活物也渐渐不再发出挣扎的声响,与此同时,好像身体血液有一半骤然凭空消失,她的眼前发黑,心脏抽疼,手指不自觉抽动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但最后还是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不、不好了!” 仪式即将结束时,有骑士突然撞开了大礼拜堂原先闭合的门,门口值守的骑士也没有要拦的意思,反而是一起叫里面的人快逃。 “冕下,各位大人!入侵者已经打到前厅了,快躲起来!” 大礼拜堂内突然一静,而后,混杂着惊叫、怒吼、质问的杂乱声音乍然爆发开来。 已经没有人在意仪式,站在最中央的教皇也不得不停下。他暗金色的眼蒙上一层阴翳,苍老的面容更显颓败。 还是、不行吗…… 爱丽娜,巴特拉,纳撒尼尔,西奥多…… 我的恋人。我的队友。 我没死在征讨异端路程中的队友们,我可怜的死在了派系斗争、恶意造谣、家族内斗中的队友们。 这个世界需要净化,否则陷入如你们一般的可悲命运的人只会更多。 我吞下当初意外获得的果实,它逸散的力量都格外暴戾,随后将分散的大多数势力统一建立帝国,踏上了这条看不见终点的路途。< /p>可我想要做的之前一直未曾能成功,嗓子被罡风割哑,灵魂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来中也变得苍老,直至如今无法再支撑下一次的推翻重来。我已经没有时间,如今仪式却又因不可抗力中断…… “带圣女离开吧。” 教皇终于回神,一直挺直的腰背弯下,除了身穿教皇繁复华丽的服饰,他现在看起来与大多数佝偻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纵观他漫长的人生,不过一本情节俗套的,还是一本被添上BE结局的无聊。 那么久的时间……到头来,所行一切竟和一场食之无味的笑话没什么区别。 诺娃察觉到什么,急急道:“您不离开吗?那我也要留在这里!” 教皇冕下对她有再造之恩,如果他要留下对抗入侵者,她不可能抛下他,一定是要和他站在一起的。 “你爱留下就和其他人一起留下,我先把人带走了。” 米莉安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在接近斯黛拉,接近后直接把金杯拿起一扔,将学生塞进了画满防御符文的运输工具里。 “等下?老师,先把我眼睛上的布条解开!”斯黛拉本能挣扎了一下。 “你手空着先试着自己解,我带你回我的实验室。”米莉安说话语速飞快,手中紧握着专门用于攻击的炼金道具。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带上,还真没想到能用上。 斯黛拉在被带离房间前将用于遮眼的布条扯下,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了被人群遮挡的仪式阵法中心,有一个熟悉到让她想落泪的白色身影倒在那里。 “阿尔……?” 银白的眼微微瞪大,瞳孔骤缩。 “老师,放我下去!”斯黛拉拍了好几下隐约闪烁着金色符文的屏障,焦急的喊声几乎破音,“我好像看到阿尔了!” “你看错了。” 米莉安眉头紧锁,双唇抿直,整个人好像一条绷紧到临界点的弹力绳,说话声音也硬邦邦的。 说完她不再搭理学生或焦躁或悲伤的请求,穿过混乱,直到进入自己的实验室才重新开口:“我在实验室布置的防御比教皇宫的要更好,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等事态平息我会回来找你。” 她打开运输工具的门,把两枚戒指分别套进斯黛拉左手的中指与食指:“戒指不要摘下,能保命。” “等等!老师,我也要一起去!” 斯黛拉从运输工具中出来,往前一扑要抓住米莉安,却扑了个空,脸朝下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米莉安在被斯黛拉扯住之前就迅速脱身,关上实验室的所有出入口并紧锁,保证没有任何人能从外面打开。 她关门前头也不回,只扔下了一句话:“乖乖待着,回头我给你买好吃的。” 好疼啊…… 斯黛拉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委屈翻涌,整个人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老师用于运输自己的工具里慢腾腾爬出,爬出来后还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等身体被拉疼、被撞疼的地方好一点后才又缓慢起身。 只有她一个人的实验室格外寂静,在这样的环境里,柔软衣物摩擦的细碎声音听在耳朵里都异常明显。 13.故事之中 实验室内没有正在进行的实验,所有器材和材料都被好好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前一天晚上还四处散落的稿纸也被收拾好,整齐堆放在台面的一角,和笔墨摆放在一起,方便这间实验室的主人回来后在稿纸上增添写上新的想法。 斯黛拉一向听老师的话,所以最开始很乖待在实验室里等待。 她先是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翻看自己过往写下的笔记,实验室内最明显的声音只剩下了墙壁上悬挂时钟的“咔哒,咔哒”和纸张摩擦翻动的声响。 但早已掌握的笔记内容没多少可看,实验室内摆放的书籍要么是用于讲课且她已经看过的,要么是她还看不懂的,草草翻了两页就觉得脑壳疼,还是合上书页放回原位。 抬头往时钟所在方向一看,才过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 真是难捱…… 斯黛拉坐立难安,脸颊鼓了鼓,直起身揉了揉被台面边缘硌疼的地方,又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 “哒。” 忽然,一声轻响。但在目前极为安静的环境中,这点声音听来便格外明显。 斯黛拉抬眸,屏息,悄声快速挪动到储藏柜旁,警惕注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边的门是……有人进入老师的房间了? 可莫名开了一条缝的门不再有动静,门外也没再传来其他动静。 “有人在门口吗?” 深呼吸,她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没人? 她从储藏柜里抓出两个装毒药的瓶子,做好被突脸就把手上两个材质易碎的瓶子扔出去的准备,踮脚快步走到门边,屏住呼吸,而后右手猛地拉开门,左手手臂抬起作势要往前砸。 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斯黛拉紧急停止动作。 “怪了,没人?”她困惑注视着昏暗的房间,侧耳倾听,没听到奇怪的动静。 她在原地等待了几分钟后,缓慢后退,把实验室的门关上。 不管门被打开是意外还是人为,这里都不能再待了。 她做好决定,便立刻开始做外出的准备。 武器必不可少,一会儿回卧房把自己的银匕首拿出来。虽说父亲考虑匕首是送给孩子的礼物,叫人把外形做得精致,但也考虑了或许会有用到的情况,设计之初兼顾了实用性,完成后让人把匕首开刃,送出时仔细叮嘱不可随意把刀尖对准自己或他人,刀刃锋利很容易划伤出血。 思索片刻,斯黛拉又盯上了米莉安的储藏柜。 为了防止她随意乱碰,炼金术士和她介绍过储藏柜里存放物品的名称和用途,也为了辨认方便,米莉安习惯把东西放进去时贴上标签。 情况紧急,老师会原谅她的。 不过没有口袋,东西太多也带不了。 斯黛拉摸摸自己放串钥匙都能让钥匙掉出来的口袋,开始翻找安装着不透明柜门的柜子,这些柜子里摆放的多半是杂物。 把所有柜子都看过一遍,只找出了个布包,是米莉安日常出门时会背的包,容量并不算大。 眼角余光忽然看到米莉安用于运输自己的装置,斯黛拉左手握拳轻轻一敲右手掌心。 对啊! 真是脑子糊涂了,怎么忘了这个! 能用来装她的装置空间不小,底下放着的软垫还占用了一部分空间。 老师的准备真齐全,是早就预料到今天的混乱了吗? 斯黛拉把软垫抓出来一半,歪着脑袋想了下,还是把软垫塞了回去。 储藏柜里不少药剂都是玻璃瓶或其他易碎材质瓶装,有软垫在好歹能减少点破裂的概率。 花了部分时间,一边时刻留意门口动静,一边把要带的炼金道具和药剂大致归类后放进运输装置。 全都准备好后,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老师离开前已经顺手把装置关闭,现在运输装置属于是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动静的状态。 “呃……是这么开吗?”斯黛拉凝神研究装置上的按键,小心但快速按下印着帝国通用开关图案的按钮。 一声“嗡”的轻响,指示灯亮起蓝光,被启动的装置悬浮上半空。 没有自动跟随? 她盯着其他几个按键看了好一会儿。 看不懂。 怎么还有撤回和搜索键?那两个按键又是做什么的? 没办法,再耽搁下去就有些太久了,她印象里一直很厉害的老师也一直没有回来,怕不是遇上了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麻烦。 斯黛拉试着推动运输装置,只要轻轻用力就可以推动,单手拉也行,就是容易晃,她放进去的物品容易相互间磕碰。 小心点就行。她的眼中亮起光,心底涌现的兴奋把紧张按了下去,让她的头脑在此刻能保持冷静。 实验室的门被打开,米莉安卧房的“危险”只要留心就能避开,卧房门和实验室门一样被反锁,但从内部很好开。 斯黛拉把卧房门打开一条缝,耳朵贴在门缝边,细听没听到古怪的声音后,探出半个脑袋。 这条走廊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吸气,呼气。 她拉着运输装置,快速小跑到对面自己的房门前,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进门后她还是拉着运输装置,直奔床边,从床底下摸出装匕首的盒子。 手握紧刀柄,用力在半空划拉两下。 她不太习惯匕首的重量,不过用于防身应该足够,来拿匕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手上抓着锋利的东西能求个心安。 其他东西…… 她的目光虚虚定在床头精巧的摆件上,晃神数秒。 带不了,算了。 她转过身直接往门口走去,心痛,但不敢回头,生怕自己把父母和阿利斯泰送的东西都带上。 且不说运输装置不能继续往里装东西,放太多东西拿取不方便,回头事情结束自然会有时间回来收拾东西,如果没时间回来收拾……那也没办法,真到那个地步,她还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的小命保住,外边情况危急的话这些东西就是累赘,用来砸人也不一定能砸准或直接把人砸晕过去。 斯黛拉小心翼翼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教皇宫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以往来来往往的人群好像骤然被空间转移了似的,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物。 直到她走到举办仪式的房间附近,鬼使神差,她将半掩的门打开。 “!” 她下意识抬手将匕首刀刃朝向前方,另一只手迅速从运输装置内摸出一瓶药剂往前扔。 离门最近的人形生物没反应过来,让药剂顺利砸在了它身上,三四秒就被腐蚀了大半。< /p>距离自己最近的不明生物散成光点,但斯黛拉在内心大喊不妙,她刚刚的行为太过冲动了。 药剂瓶子破碎的声响吸引了房间内另外一个黑色人形生物和两个球体的“目光”,她从运输装置中摸出新的药剂的同时,外壳银色的球体前已经亮起蓝紫色的光。 脑中的警铃发出警报,险之又险躲过光束,听着被光束击中的身后廊柱发出的哀鸣,斯黛拉紧张咽了口口水。 她可能……不对,要是正巧处在光束发射路径上,她绝对跑不过光束发射的速度! 只能想办法把房间里三个怪物解决掉。 她把运输装置靠边放好——万一被击中爆炸就麻烦了——从里面拿出把枪。 斯黛拉把枪放进运输装置前确认过能源充足,安放能源的地方,一颗小小的菱形宝石稳定闪烁着微光。 房间内的怪物已经到达门口,斯黛拉没有继续犹豫的时间,往远离运输装置的方向挪了两步,手臂抬起,枪口对准目标。 “砰砰砰砰——” 亮着白光的子弹有两发没击中目标,一发打在了黑色人形不明生物的武器上,只有一发歪了却凑巧击中其中一个球体。 她迅速蹲下躲过另一个球体发射的光束,再扭身连滚带爬远离贴近的黑色人形怪物。 白色的发丝擦过怪物的刀刃,地板被砍出缝隙。 “呼……呼……” 胸口剧烈起伏,抬起的手臂平稳,重新将枪口对准目标。 球体被击中两次后消散,人形怪被击中了五次才消散成光点。 “呼哈……” 斯黛拉踉跄了两步,靠在运输装置旁大喘气,发麻的手脚后知后觉颤抖起来。 好、好险,刚刚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反应原来还能像刚刚一样,那么快…… 稍稍缓过来一些后,她把枪塞回运输装置,甩了甩有点疼的手,然后把匕首换了只手,活动一直紧抓着匕首的手的手腕。 推着运输装置一起丝滑进入大礼拜堂,警惕检查过一遍,确认不会有藏在暗处的危险生物在放松警惕时突然冒出来,她才有心情仔细观察这里的情况。 “……阿尔?” 在倒下的修士和部分来观看仪式却横遭意外的宾客尸体之间,一个白色的人最为显眼。 白发,还有未被遮挡的尖耳。 帝国很少见白发和尖耳的组合,据母亲所说,这两个特征来源于她祖上流传下的妖精的血脉,不过这份血脉直至如今已经十分稀薄,除了外表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特殊之处。 斯黛拉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她跌跌撞撞上前,手颤抖着摸上冰冷僵硬的皮肤,把白发人翻到正面。 熟悉的面孔,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悲伤的情绪戛然而止,她蹙着眉检查阿斯利泰的尸身。 她从他的后脖颈处找到了一个不显眼的四瓣花图案。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双胞胎,相互之间很清楚对方身上的痣或疤痕等的位置,要是后脖颈这种明显的地方有胎记,她必然早就会知道。 阿利斯泰身上只有一个地方有胎记,就在后腰左侧的皮肤上。他的胎记和斯黛拉后腰右侧的胎记合起来就像是一个完整的圆——她记得很清楚,不会有错。 14.故事之中 这不是阿利斯泰。 ——内心确定,但也或许是自欺欺人,总之,斯黛拉得出了这一结论。 她简单巡视了一圈,这里只有倒下的修士和宾客,没有还活着的人,大概都是被那三个怪物杀死的。 斯黛拉的目光尽量避免停留在尸体上,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睛酸酸的,在一旁稍干净些的座椅上休息片刻,起身决定继续前进。 越接近前厅,能看到的倒下的教廷工作人员、骑士和宾客的尸体越多,即使现如今是一年中更为凉快的岁阑月,尸体堆积在一起,也免不了随着时间流逝散发出异味。 她路过尸体堆,嗅见浓烈的气味时干呕了两声,屏住呼吸向前跑,两条腿倒腾飞快,想着一鼓作气冲到气味不大的地方。 幸运没碰见怪物,可她同样没遇见一个能问话的活人。 离开教廷建筑集中的区域,外面的情况更为严重。 好不容易到达外面,实在憋不住气了,再加上跑了一段距离体力已经消耗光,斯黛拉弯腰喘气,却猛地吸入一大口烟雾。 “噗咳,咳……” 手在鼻前用力挥了挥。 好呛的烟味,哪儿烧着了?应该不至于现在这种情况还有人在外边生火做饭吧。 她踮脚眺望。 都城的建筑密集,她爬不上屋顶,视线被阻隔,只能望天分辨出浓烟传来的大致方向。 她站在靠近墙的地方,看见哪个方向都有烟被吹开,将天熏黑。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火光,烧起来的地方大概离她站的地方比较远。 “咔哒,咔哒。” 有人在接近。 听起来有点像骑士行走时会发出的声音,但斯黛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能确定对方是敌是友,好在一旁店铺的门还开着,她拉着运输装置一同躲入昏暗的店铺内。 她躲藏得急,中途运输装置碰到门框发出了比较明显的声音,好在并没有被注意到。 她小心翼翼缩在不容易被人看见但自己能看清楚外面情况的位置。 又是那个怪物…… 两个外覆黑色硬甲的人形怪物,它们迎面相遇,凑在一起发出几声怪声后又分开了。没多久,一半人半马、手持弓箭的银色怪物不紧不慢路过,身边还跟着几个球体。 它们是在……巡逻? 斯黛拉敏锐注意到半人半马的怪物路过自己所在店铺的店门时似乎不明显停顿了一下,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前门出门容易直接撞上这群怪物,这家店应该有后门。 她躲藏时没留意,现在看着店铺内熟悉的装潢,依稀想起了这家店是卖饮品的(她喜欢这家店的招牌果汁,酸酸甜甜的,很清爽),不过现在店铺内一片狼藉,也不见员工,应该都是逃难去了。 ……都能逃掉就好。 她心里打鼓,脑袋里警示危险的钟声一直在响。 一张日常活动范围的地图在脑中展开,以教皇宫为中心,地图从清晰到模糊。 数条道路以教皇宫为起点向外延伸,其中一条最清晰的道路经过饮品店,终点是奥莱瑟里迪斯公爵府邸。 路线有了,剩下为难的部分就是该怎么才能躲过那些怪物。 斯黛拉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喘气声吸引到怪物,喉咙间还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从教皇宫出来后还跑了一段路,她的体力早就消耗殆尽,一停歇手脚就开始发抖,现在没累晕过去纯靠意志力支撑着,光是想想自己所在位置离家有多远就头晕、喘不上气,尤其中途还得躲着或许会从各种地方突然出现的怪物。 她盯着被装的满满当当的运输装置,里面还放着不少药剂和道具。 她对自己的战斗力很有自知之明。 在教皇宫迎面撞上那几只怪物又和它们打了一架就让她感觉自己差点就要一命呜呼了,一路打过去?她怕是没走多远就要命丧黄泉。 有道具和药剂也得来得及用。 希望阿尔和爸爸、妈妈保佑我的好运气常在。 斯黛拉扶着墙壁缓慢起身,垮下脸:“嘶……” 许久没锻炼过的身体在突然的剧烈运动后变得格外沉重,小腿肚和手臂已经开始酸疼,不出意料的话就算到第二天也会难受,没更严重都能算她的身体争气。 不巧,她的胃也开始发出抗议声。 早餐被消化完了,但她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带点吃的和钱,没好意思直接拿店里留下的吃食。 没办法,抓紧时间早点回家,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至少吃的应该还有。 做好准备——主要是心理准备,斯黛拉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刺激”的大场面——她小心谨慎、轻手轻脚顺着规划好的熟悉路线走,一路顺畅就加快脚步,碰见怪物就等待时机,尽量快、轻,从它们身后快步溜走。 好在她躲藏逃跑的本领没有退步,匕首被挂在腰间最好拿到的位置,一只手拉着运输装置,另一只手抓着瓶摔碎后能瞬间制造爆炸和大量烟雾的炼金药剂,就算不留神被注意到也能快速制造混乱方便逃跑。 到处都是怪物,它们见到活人就杀,而后将尸体随手扔在一边。 经常来教堂帮忙的老妇人,胸口被开了一个窟窿。 斯黛拉记得她,是少有的以告解为名义带着手作面包、甜点来教堂找圣女,却总是分享开心的事的人,她说圣女总是听到不好的事情也会难过,她老婆子没其他能做的,那就有空时来找圣女聊聊天吧,希望圣女能天天开心。 住在教堂附近的刻薄姐姐,虽然嘴上会抱怨在家门口和店门口玩的小孩子们很吵,但总是给他们递糖果或洗干净的果子。 斯黛拉记得这位姐姐前两个月刚结婚,她路过时还被塞了一大把喜糖。 还有职业是医生的中年男人,他有空时回来教堂义诊,给斯黛拉塞过自制的茶包,说是能调养身心,效果不清楚,但她觉得茶的味道很不错。 红棕发的姑娘被弟弟抱着倒在墙角,旁边面露惊恐的是他们的爷爷。 月芽街最漂亮的少女的面容已经无法看清,她的躯干距离头十几米远,被其他尸体压在最底下。 尸体完整的还算幸运,斯黛拉躲在小巷里听到好像有人嘶哑着嗓子时,见到有人趁乱生事,将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往还算干净的地面、墙壁上抹,还有人一边笑着夸赞“画功不错”一边把一根手指往嘴里塞,一旁另有人对残缺不全的□□拳打脚踢,拿着尖锐的刀往皮肤上割、捅、切。 斯黛拉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 他们、他们怎么能——! 只电光火石间,那些人脸融化,躯干变成软乎乎的黑色触手,身上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她被吓了一跳,数瓶药剂被她扔了出去,剧烈的爆炸声响起,药剂里有一瓶具有防护作用,让有几只长着触手的黑色怪物幸免存活,在它们逃跑前,她下意识又摸出了一个道具扔过去,完全没想着应该看眼道具的作用,不过好在她这一次幸运摸到的是一瓶腐蚀性极强的毒药。 这些人,还是人吗…… 回过神清醒过来,斯黛拉才感到后怕,手臂剧烈发抖,死死盯着不远处地面上还在冒泡的黑色黏液。 她刚刚…… “呕……” 她眼前发黑,头顶着墙干呕,背后冷汗直冒。 有怪物被她制造的声响吸引,在慢慢往她目前所在的地方聚集。 她察觉到这一点后,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跑,不敢回头,但那副景象停留在她的脑海,清楚表明着她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圣女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一名骑士和两名普通民众发现了力竭缩在角落处喘气的斯黛拉,惊讶道。 “您请快跟我来,我们正要去庇护所。”骑士行礼,急切道。 斯黛拉缓过一口气,摇头拒绝:“我要回家看看情况,你带他们走。” “公爵府吗……” 怯怯的少女看了眼父亲,鼓起勇气说:“骑士姐姐说的庇护所离公爵府不远,我们可以路过那边。” 骑士看了眼少女和她的父亲:“……如果你们没问题的话。” 老师怎么就没做几个能隐身或者融入当前环境的道具,有维持时间限制的药剂也行啊。 跟骑士和少女、她的父亲一起上路的斯黛拉心想。 她分了点药剂和道具给骑士和另外两人,另两位普通民众给她塞了几块面包和两瓶 清水。 “这个……”斯黛拉想要拒绝,不好意思收下他们的东西。 “请您收下,圣女大人。”少女坚持,“我的母亲生下妹妹后心情不好,总是想着一死了之,但您知道后来我们家帮忙开解母亲,让母亲心情转好,不再整天难过,只是这点东西完全表达不了我们全家对您的感谢。” 少女的父亲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温和道:“小梅说的没错,您收下吧,在路上垫垫肚子也是好的,不用担心我们,到庇护所会有吃的。” “我们最开始有十几个人,都是邻居,但路上碰上那群怪物……”他抖了一下,“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父女俩也活不到遇见骑士大人的时候,现在就请让我们帮帮您吧,况且您还把自己保命的药剂和道具分给了我们。” “……那算不上什么,总之,谢谢。”斯黛拉把东西放进运输装置内侧,双唇微抿。 她看向走在前头的骑士,询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了?我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几个活着的人,到处都是尸体、怪物和被损坏的建筑。” 骑士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悲哀:“他国和异端、天外来的怪物同流合污进攻我国,冕下带领着骑士和教廷其他成员在另一侧抵抗,大部分异端和天外来的敌人都在那边,这里已经沦陷,但……幸好只有部分怪物在外游荡,方便我们搜救幸存下来的民众。” “天外?” “是的,那群怪物从天而降,或许是那群苟活的异端培养出的。” 骑士知道的也不多,只说了点大部分人都知道的。 苦哈哈终于回到熟悉的大门口,附近很幸运暂时没有怪物在游荡,斯黛拉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就送您到这里了,小姐,请您务必小心,最近的庇护所在罗提街道29号,他们一定会给您开门的。” 骑士端正行礼。 “谢谢,弗洛拉,还有席娜小姐,蒙特先生,也谢谢你们愿意绕远路。” 罗提街道和公爵府只相隔一条街,但到处都有怪物在游荡,一分钟没到达庇护所就多一分危险,斯黛拉很感谢他们愿意带上自己并送自己到达公爵府。 “您怎么……好吧,看您的表情,原来您早就听出来了,可您从未提起,叫我提心吊胆,是怪我做卧底欺骗您和小少爷的感情吗?明明那只是教廷分配的工作。”弗洛拉软和了嗓音,轻轻抱怨了一句,然后再次行礼,“尊主保佑,祝您平安,我要带这二位去庇护所了。” 斯黛拉没有多说:“再见。” 她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 见鬼的尊主保佑,教廷供奉了几百年也不见祂保佑帝国,遇见灾难更是没有踪影。 不过混乱突如其来,信仰姑且能作为人在绝境中的心灵支柱,所以她并没有出声反驳。 “再见,圣女大人。”骑士临走前,犹豫片刻,还是叮嘱道,“您以往没见到过异端,但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您有必要知道这是什么。总之,遇见活人时也请您务必警惕。” “勇者大人和他的队友们在建立帝国之前就一直在和异端战斗,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好像永远死不完的异端,我们直至如今还在和它们战斗……它们总是以‘恶’为食,寄生在生物身上时会将恶意无限放大,然后在宿主无法支撑后将宿主彻底同化,变成黑色长着触手模样的怪物,有些会飞,有些还跑得很快,您看到黑色黏液留下的痕迹时请一定小心,它们很难死亡,您单靠手上的药剂和道具无法应付数量繁多的异端和怪物,遇上时还是优先逃跑。” 事关自己的性命,斯黛拉自然连声应和。 目送三人远去,她下意识一推庭院大门,脑袋里还想着一会儿徒手翻墙的办法,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怪了。 “门怎么开着?”她皱起眉,心觉不对。 外面这种情况,要是家里还有人,作为第一道防线的庭院大门怎么想都应该是紧锁的。 而且,太安静了,和她刚离开实验室时见到的教皇宫一样安静,让人心悸。 斯黛拉自言自语,碎碎念道:“是逃走了吗……应该是逃走了吧,逃走也好,要是这里的混乱已经过去,家里暂时安全,我还能在家里休息,修整完再继续去找老师。” 15.故事之中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狼藉的庭院,斯黛拉印象里一直被精心照顾着的花草植被秃了一大片,精致昂贵的石像大多也有破损,严重的倒在地上碎成好几块。 看到出生的地方变成如今这种模样,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好像有一块口香糖在胸口黏着,难受又恶心,更担心阿利斯泰和父母的情况了。 有抵抗能力的基本都去最前方战斗,根据她观察到的街道情况,后方多半人手不足,骑士搜救幸存者竟都是一人一队——她记得,按照教廷规定,以往骑士出任务,大多都是双人或者三人组队,较为麻烦的状况会派遣多组,遇上更为棘手的情况,例如发生大规模冲突,队伍人数则是十人起步。 斯黛拉犹豫片刻,还是直接从正门进入客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熏火燎的气味。 一声嘶吼,进门时未曾注意到的地方跑出来五只怪物。 人马、人形、球体。 五只怪物一同进攻,斯黛拉躲得狼狈,想要借助掩体拖延时间,心想哪怕只能拖延几秒能掏出炼金药剂或者道具使用都好,可惜未能如愿。 比她人还高的刀又一次迎面砍来,她下意识抬手用匕首抵挡。 但当匕首同怪物的武器碰撞,斯黛拉暗道不妙,遵从直觉,本能侧身避开。 匕首被丝滑切断,来不及为自己心爱的礼物哀叹,她顺手将剩余半截匕首往已经接近的正冒出亮光的球体上一扔,撒腿就跑。 公爵府的布局没有大改过,斯黛拉企图用弯弯绕绕的走廊把怪物绕晕,但很可惜,那几只怪物大抵是被创造出来时就缺少相应的感觉器官,追着她的速度分毫未变,甚至还更快了些。 怎么追那么紧! 她回头一看,被几乎贴脸上的球体吓了一大跳,腿部力量骤然爆发,叫她往前蹿出去一大截。 能清楚感觉到喉咙的干涩和逐渐弥漫开的铁锈味,喘气时的呼吸让喉咙生疼,肺部被过度压榨,让呼气和吸气之间的轮换也变得格外艰难。 从教皇宫到家的路程早已经将她的体力耗光,靠意志挤出的体力也一次比一次少。斯黛拉一只手拉着运输装置,另一只手抹了把脸,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早已分辨不清。 喉咙里的是汗水还是泪水?是被呼吸刮出伤口,流出了血吗? 身后危险的气息她已经想不起来要拿药剂或道具对付怪物,脑袋里只剩下了“快跑”二字,抓着运输装置的手已经麻木,抽筋带来的疼痛和僵硬一时间也无法唤回她的理智。 “啊——” 没注意脚下道路情况,斯黛拉在跑过楼梯口时踢到了某个柔软、沉重的东西,来不及停止,她的上半身在她稳定站好之前已经往楼梯方向倾斜,慌乱之下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她脑袋朝下砸了下去。 她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发出尖叫。 “阿尔!” 救救我! “咳……”她没等到救自己的人,咳嗽的时候嗓子难受得厉害,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家里的地毯有这么柔软么?砸下来竟然一点不疼。 她低头看去,瞬间,脑袋里某根紧绷的弦断裂,眼前漫开一片又一片黑雾。 沙哑的嗓子发不出大声、愤怒的吼叫,斯黛拉只能呜咽着流泪,想叫地上的人快醒醒,可被过度使用的喉咙连家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只勉强发出一个音节,而后就只能挤出“啊、啊”的难听声音。 怪物在接近,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倒在地上的家人。 倒在楼梯口被她踢到的是父亲,她印象里一向光鲜亮丽的公爵把妻子护在怀里,身上沾染血污,看情况,他们或许是被同一把武器贯穿。 而斯黛拉的半身……阿利斯泰·奥莱瑟里迪斯,他倒在楼梯中央。 双子中的弟弟的模样看起来比姐姐印象中成熟许多,不过容貌倒是一如既往和她相像。 过往灵动的银白色双眼蒙上阴翳,像死鱼的眼睛一样浑浊,有点像斯黛拉见过的一位双目失明的小妹妹的眼睛。 他的尸体恰好接住了被绊倒后往下栽倒的斯黛拉,让她不至于被楼梯的尖角磕疼。 还有个更小的男孩在楼梯最底下,也就是下一层的地面上。他穿着华贵的服饰,模样和公爵更为相像,斯黛拉迟疑片刻,想起来这大概是她最小的弟弟。 周围还倒着几具侍从的尸体,面部表情均定格在惊恐。斯黛拉认识他们,都是对公爵府的主人们忠心恳恳的老人,据说有两个年轻时还跟着未继承公爵爵位的父亲上过战场,与父亲是真正的生死之交。 她的表情在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之间转换,最后定格时,面容无比扭曲。 如果可以,她宁愿找不到阿利斯泰和父母,这样她还可以幻想他们应该带着最小的弟弟逃难去了,或许已经进入避难所,处于有人保护的安全状态。 如果阿利斯泰和父母都死亡…… 她终于忍不住眼睛的酸涩,泪流不止。 如果他们都不在了,她独自存活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有她曾见过的和蔼可亲的民众们…… 已经到达身后的怪物发出嘶吼,斯黛拉失神落魄地坐在楼梯上,脑袋低垂着,已经没有力气躲开,装着炼金药剂和炼金道具的运输装置也不知何时落到了一边,不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好疼啊,阿尔……” 好疼啊,妈妈,爸爸…… 胸口被刺目的白光贯穿,她的身体晃了晃,歪着脑袋倒在阿利斯泰的身上,姿势活像是被砸断了全身骨头。 怪物确认她已经濒临死亡,没有补刀,而是慢吞吞散开了。 斯黛拉还勉强能动,她在怪物走远后动了动,艰难侧身,好似要将半身重新融入骨髓似的紧紧抱着阿利斯泰。 她的呼吸逐渐微弱,好像听到有人打破玻璃冲进来的声音。 “*游侠俚语*,来晚了!全*游侠俚语*的死光了!” “……*游侠俚语*我把那*游侠俚语*的虚卒干掉了……” “……等,这姑娘好像还有气!” 有个人走进,斯黛拉试图将眼睛瞪大看清来人的模样,可她已经完全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嘴唇微张,只能发出些微几乎无法让人听见的喘气声。 “*游侠俚语*救不……那群*游侠俚语*……!” 暴躁的叫骂也如烟雾散去,斯黛拉坠入紧闭的黑盒,剩余的一丁点思维也即将在一片漆黑的寂静中消散。 死前没播放走马灯,她却是忽然想起了自己曾偶然看过的一份野史。 神圣皮斯提斯帝国本是由众多国家统一而来,国内所有的信仰并不只有净世尊主一位神明。在她看过的被怒斥为野史的书中,除了净世尊主以外还描写了十几位掌握其他权能的神明。 再把不同人尽情发挥想象创作并发布在报刊杂志上的文章和小漫画摆放在一起,会看到生命神总是无私救人的同时也会嫌恶地上脏污不愿从空中落下,眼睁睁看着重伤之人失去鲜活气息,长久离群索居的智慧神会被谎言神精心准备的恶作剧捉弄到,司掌命运的命运神却不相信命运,妄图改变既定的命运,结果险些成为灭世的罪人,蜗居在地下宫殿的冥神也会觉得地上的阳光更让祂心情舒畅……只有帝国明面上唯一正统信仰的净世尊主,在所有被人创作出的故事中都只呈现出同一面相,连八卦小报上的文章也不例外。 明明是再合适不过的反派人设,但迫于教廷的威慑,没人敢把净世尊主写成或画成、讲成故事中的反派,一味鼓吹,总之就是尊主大人最强、尊主大人最有威严、尊主大人最帅气等等,作品同质化,没多少意思。 真讨厌…… 真不甘心。 真悲哀…… 我好难过。 斯黛拉泡在一汪池水中,池水温暖,但她的身体依旧在随着时间流逝变得冰冷僵硬。 到底是谁…… 谁毁灭了我的家。 谁杀了他们…… 他们能从这场灾难中存活吗? 阿尔。 弟弟。 妈妈。 母亲。 爸爸。 父亲。公爵大人。 耳边好似有空灵的回响,要将魂魄勾到传说中的冥府。 能清晰听见不知哪儿来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滴落在水面,声音清脆悦耳。 盛满花露的艳红花朵和雪白花朵各占据一半地盘,它们盛放着,散发出浓郁到让人头晕的香气。 “我好生气。” 谁能来……救救他们。 “我想杀了凶手。” 如果能救回他们……没关系,大可以将我这条命拿去,反正它本就是要没的,与其被教廷那群狂教徒折腾死,不如让能够帮我的人拿走。若是嫌我这条命不值钱,也可以随意提要求。 圣女属于帝国。 但阿瑞斯缇亚·奥莱瑟里迪斯属于自己,她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和事,也可以勉强爱屋及乌一下处于教廷管辖之下的帝国。 随便哪位神明大人都好,如果……神明真的存在…… 我真的……不想死。 少女无声悲泣,哭自己的短命,也哭挚亲挚爱遭受的无妄之灾。 ……他们也不该死。 哪怕是她最讨厌的净世尊主的狂信徒,他们也不应该在经受他们应承受的惩罚后因这场灾难死去。 在这场突如其来、无人能预料到的灾难中,没有人应该因此枉死… … 谁来…… 救救我……救救我们…… 漆黑的盒子上方,一颗翠碧色的发光物体骤然出现并落下。 一颗种子。 斯黛拉仰面朝上,怔怔地盯着直直朝着自己落下的种子。 散发着碧色光亮的种子充满着勃勃生机,在接触到少女将要化为一抔黄土的朽败身躯的一瞬间融入,就想水滴融入大海一样自然。 生命的力量冲刷着凡人的身躯,破败不堪的肉.体不断崩毁又重塑,疼痛被习惯,颤抖的神经在一次又一次断裂、重接的轮回中也逐渐不再为此传递痛苦。 枝叶快速生长,“簌簌”的声音完全可以作为白噪音催人入眠,可疼痛依旧在那里,即使昏过去也会在下一秒重新被唤醒。 禁闭的黑盒中唯一的光源是融入斯黛拉身躯的种子,无法计算时间,终于等到疼痛减缓,双目失神的她恍然警觉自己似乎悬在漫无边际的黑海中,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光亮。 手脚已经恢复力气,她从“地面”上爬起来,无意识中沿着灿金色的流光跌跌撞撞向前走 忽然,植物挣破血肉肆意生长男身女相、六臂双足的仙人出现,祂捻下一颗朱果,枝叶生长的更加繁茂。 祂很快消失无踪,斯黛拉失神片刻,眼前的景象便突然从满是光点的黑海转变为熟悉的家的模样。 已经长出尸斑的尸体没有人收敛,隐隐散发着一股异味。 斯黛拉眼神涣散,没分半点注意力给地上的尸体。 她体内的力量充沛,汩汩涌动着。 ——我可以救他们,我一定要救下他们。 她的脑袋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 “那*游侠俚语*的是什么?!” 长着狐耳的巡海游侠启动飞船,不经意往窗外一看,眼睛骤然瞪大,耳朵毛和尾巴毛也一同炸开。 还未被关闭的通讯装置中接二连三传来优美的巡海游侠俚语。 他们分了一部分人出来继续追击往外逃窜的毁灭军团,没想到竟看到了如此奇异的景象。 原先大半都是蓝色海洋的美丽星球如今泛着绿光,从一个点开始,粗壮的枝条快速生长,看长势是要将整颗星球包围。 当星球被包裹大半,还在呼吸、蠕动的软肉顺着枝条向上生长,已经覆盖一部分枝干的软肉上睁开一只又一只猩红的眼睛,那些眼睛好似在发出哀嚎,不断流下血泪。 “*游侠俚语*!”终于有人想起来最重要的事,焦急道,“咱还在里面的兄弟姐妹呢?出来没!” 不多时,一艘又一艘飞船擦着生长速度明显异常的枝条和软肉从空隙中逃出。 巡海游侠们在公共通讯频道紧张交流片刻,点完数,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幸好都出来了…… 有几名本想留在那颗突生异状的星球的游侠说自己不是自愿离开的。 “那*游侠俚语*的枝条太诡异了。”被迫离开的游侠们骂骂咧咧。 他们亲眼见到绿色的水液从枝条自行裂开的口子处钻出,那些东西像是有意识,将一个个生物包裹进它们体内,而后外壳变得及其坚硬,游侠的子弹打在上面连刮痕都没出现——或者也可能是在被发现前就已经愈合——游侠们闪避不及,也被包裹了进去。 听到这儿,倒霉游侠的兄弟姐妹们爆发出狂笑,好一阵才全部停下,催促险中逃生的游侠们继续讲。 他们刚开始被包裹进绿色液体中时还有意识,优秀的视力让他们能清楚看见粗壮的枝干上,自行裂开的小口子中生长出翠绿色的细枝条,将一个个绿茧吊起。 游侠们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他们清醒过来时,已经和自己的飞船躺在一处,绿茧的外壳轻轻一碰就破。 “哦对,咱好像得给老大说一声……”一位巡海游侠眼角余光瞥见自己飞船中昏迷但还活着的堆叠在一起的七人,挠头自语,“那东西好像把还活着的都扔出来了……” 通讯公共频道突然安静,被扔出来的游侠也想起了正和自己共处一个空间的半死不活、但总之还活着的人们。 “对、对欸……” 前一会儿还在中气十足怒骂的游侠声音忽的弱了下去,呆呆道。 “这数量好像有点多,我们是不是该找老大想想办法怎么安置……” “……确实该回去找老大,这么一大批人我们也不好随便找个路过的星球扔下去。” “走吧走吧……” “回去喝酒喽——”一名年轻的游侠兴奋欢笑。 年轻游侠的恋人忍无可忍:“喝你*游侠俚语*!就你那酒量,再喝烂醉今晚别想进我房间!” 公共通讯频道中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16.故事之中 “你们……我……唉……”得知自家狼崽子们出去晃悠一圈拉了一圈人回来,特意在飞船停泊处等待的拉曼查目瞪口呆,“算了,找个空地让他们有吃住的地方,剩下的放着我来,我想想办法吧……” 他转头瞪了眼身后的好友:“你俩别笑,这么多人,你们也跑不了跟我一起想办法。” “你们到底是去哪里捡回来的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拉曼查纳闷。 最近他闲的骨头都要松了,也没听说哪里又出事了啊? 一群年轻的巡海游侠见自家老大没有追究的打算,欢呼一声簇拥上去,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起来。 “……” 听完前因后果,这下不止拉曼查,另两个跟着一起来看热闹的也不禁扶额苦笑。 “你们……”快速查完星图,拉曼查倒吸一口凉气,后怕道,“胆子够大的啊你们!” 位于雷奎厄姆星系的摩洛斯-Ⅶ,公司打上标的无人区,显示为不适合生存的红色危险区域。 点击星图备注内可以直接跳转的链接,打开的网页资料显示,星际和平公司曾试图将摩洛斯-Ⅶ及星系其他星球纳入商业版图,但市场开拓部派出到文明发展程度最高的摩洛斯-Ⅶ进行初期考查和初步谈判的小队消失在了风暴当中。 救援队数次尝试救援都被星系内部恶劣的环境逼回,飞船完全无法稳定航线,黄金救援时间段过去后依旧没有办法联系上失联小队,公司便宣布了被派出的小队所有员工的死亡,给家属发放了抚恤金。 那之后技术研发部派了两次人前去勘测,最终认定那种恶劣环境中不会再有生命生存,市场开拓部派出的小队确实是运气不大好。最后一次勘测结束后,星际和平公司对官网发布的星图、飞船导航系统等进行了相对应的更新,提醒各星球民众们不要轻易靠近雷奎厄姆星系,以免发生意外无法被救出。 一群年轻人莽莽撞撞冲了进去,没被风暴撕碎真算得上是福大命大。 拉曼查感觉头疼得厉害。 “啊?风暴?”其中一名巡海游侠茫然挠挠头,“我们进去的时候没遇上啊。” “对啊、对啊。”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应声,纷纷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没有撒谎,“老大,我们路过那个皮斯、额……就是那个星球附近的时候,瞧见有毁灭军团的先遣队过去,就跟上了,中途绝对没遇到一点麻烦!” 一路顺畅得很,就像是有人主动把门打开还特地提前排除了隐患似的。 恰在此时,呆愣愣跟着巡海游侠们过来的民众终于反应过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开始哀哀地哭泣,一道道微弱的声音聚拢在一起,汇成了汹涌的浪潮。 “是圣女大人……圣女大人把我们救了出来,但她还在那里面!” “那、那个……哥哥姐姐们,你们能不能救救圣女大人?” 有孩子躲在自家长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道:“圣女大人是天下顶顶好的大善人,如果不是圣女大人出手,我们只能一直在避难所里面等死。” 巡海游侠的老大笑了一下,摸了摸口袋,发觉数量不够,又从其他人那里要了点,给人群中的孩子们分糖果:“谁教你说这话的?” 看见糖果后,孩子的眼睛一亮,看了眼家长,见家长没反对,欣喜接过漂亮哥哥给的糖果,迫不及待拆开糖纸把甜甜的糖果塞进了嘴巴里:“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老大,那地方我们没办法回去第二次。”有着猫耳猫尾的游侠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什么事没说,忙凑上前轻声描述了一下他们离开时看到的星球状况。 又是鬼打墙又是枝蔓拦路,还把能活的都一起扔了出来,那东西显然铁了心不准备放一个还活着的生物待在里面。 拉曼查听完自家星星直白朴素的言语,没犹豫就作出了决定:“还是得去一趟。” 听起来姑且还有理智,但丰饶……摩洛斯-Ⅶ遭遇毁灭军团固然可怜,可若是那股力量失控,演变为活化行星,就又是一场灾难。 “你们的圣女长什么模样?有没有明显特征?姐姐哥哥们再过去的时候也好帮你们寻人。”拉曼查和几位相对而言年轻人们稍年长的前辈在安抚失去家园的人们,他的两位好友跑进了孩子堆里,掏出零食,轻声细语哄道。 “圣女大人有很漂亮的白色头发!” “圣女大人耳朵是尖尖的,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尖也会变红。” “还有还有!圣女大人有比月亮还漂亮的白色眼睛,在太阳底下的时候,眼睛比我家供在客厅的银盘子还亮!” …… 靠着孩子们的描述,两位巡海游侠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他们的圣女的大致模样。 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笑起来很温柔,就是身体不大好,看起来会很单薄。外貌上,她的耳朵是尖的,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睛,在有光亮的地方瞳色可能偏银色。 听完这一描述,有几个巡海游侠的面容不自然扭曲起来,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眼满怀希冀的孩子们,却又不好说在种场合出口,生生把自己憋得脸红,差点喘不上气。 两人递了个眼神给时刻关注着这边情况的拉曼查。 于是这帮可怜人暂且交由已经从前线退休但还在做后勤工作的游侠,拉曼查和两位好友一把搂过表情不自然的几个年轻游侠的肩膀往酒馆走,其他人则自觉跟了上去。 进了酒馆的门,还不等拉曼查发问,苦着脸的几位游侠就把想说的话全部都倒出来了。 “所以是已经死了。” 拉曼查轻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下可难办了,他去哪儿再找一个笑起来很温柔、白发白眼的小姑娘给那些个可怜巴巴看着他、请求他的孩子们? “不过白发白眼睛啊……”脑袋上长着牛角的斯文青年若有所思,“你们就不觉得这个描述我们在其他地方也见过吗?” “哪、哪里?你和谁去过摩洛斯-Ⅶ吗?”某个一杯倒的游侠已经迫不及待给自己灌了半杯烈酒,大着舌头问。 斯文青年无语,翻了个白眼:“包裹摩洛斯-Ⅶ星球外圈的枝条上垂下的白丝,还有那滩肉里长出来的眼睛。” 这下大部分从摩洛斯-Ⅶ回来的游侠都有印象了。 其中有两个怕鬼的游侠眼前一黑,苦兮兮对视一眼,都感觉自己今晚百分百要做噩梦了。 一个活生生的漂亮姑娘变成了木头和让人直掉san的仿佛在呼吸的肉海,怪恶心的,还真是符合丰饶一贯来的调性——当然,仙舟的人除外,和在寰宇间肆虐的丰饶民不同,仙舟人好歹都是人模人样,不似那群茹毛饮血的畜生。 “那就这么定了。”拉曼查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液喝完,叫酒保续上第二杯,意气风发地说,“你们先休息一天,休息完我带几个人去看看情况。” 姑且先不提巡海游侠们还需要好一段时间、甚至可能要通宵才能决出和老大一起行动的优胜者。 将时间往回拨。 另一头,斯黛拉的情况算不上太好。 丰饶强悍的生命力冲刷、重塑她的身躯后,她的外伤和长久亏空造成的内伤已经完全好了,让她不至于弱不禁风到一吹就倒,可…… 枝蔓上自动裂开的一道伤口再次愈合,软肉上的银白色眼睛疲惫地闭上两秒,又强撑着睁开。 细细的枝条再次吊起一个绿色的茧。 还是找不到…… 她的枝蔓已经遍布整颗星球,这颗星球的环境逐渐回退向还是原始森林时的模样,她的感知顺着一只只睁开的眼珠铺开。 一些她没见过的动植物都已经冒了出来,可她死活捕捉不到活人的生命气息。 斯黛拉捞出一具又一具早已失去气息的尸体,哪里都找不着她的老师。 她注视着开着墙坐下、身上满是血污的教皇,看见他迅速苍老、颓败下去,一只异端将他冰冷僵硬的身躯吞噬了大半。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异端、被异端吞噬或侵占身躯的尸体和残存的未能及时跟着大部队撤离的怪物包裹进一个比其他所有都更大的绿茧中,内里满是泛着银光的翠绿液体。 她默不作声,想了想,肉海和被她同化了大半的土地一分为二,露出星球深处的模样。 她把最大的绿茧稳稳安放进星球深处,柔肉和枝蔓再重新层层包裹。 在发觉自己没有事情可做,只需要等待之后,斯黛拉顺着一瞬而逝的熟悉气息回到了教皇宫,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炼金术士。 “老师……?” “老师!” “欢迎回来。”虚弱的炼金术士抬眼看向泛着光的银白色人影,露出安心的笑容,“太好了,你还活着,缇亚。” 斯黛拉从老师的眼睛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不好意思道:“老师还能认出我啊……” “你是我的学生,我当然可以认出你。” 米莉安的表情变得严肃:“先不说其他的,外面的东西是你做的吗?” 到处都找不着还活着的人,连尸体也被包裹进绿色的茧里,自己的学生又莫名其妙变了副不像人的样貌,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斯黛拉眼睛一亮——体现在如今外表上就是身上泛着的银光更亮了——雀跃的和老师分享了自己的计划。 听完,米莉安久久不语,斯黛拉灼热求夸赞的目光也逐渐转向忐忑不安。 米莉安长叹一口气,咬牙道:“这可真是你的‘好办法’。” “你确定你这样做,最后复活的是他们本人 ?” FirstBlood! “假如从里面爬出来的是另一种怪物,你有没有想过处理办法?” SedBlood! “老、老师?” 斯黛拉眼角挂起眼泪。 她扭扭捏捏蹭到炼金术士身边,熟练扯了扯老师的衣角。 “我先想办法送老师离开吧。” “不行,我必须陪着你。” 米莉安已经做好决定,眼神严肃且平静。 “算你有点分寸,把还能活的人都让那群来帮忙的好心人带走了,没有一股脑全塞进你那破茧子里去。不论最后你制造出的是什么东西,醒来的是他们本人最好,但假若不是,我也得和你一起想办法善后。” “至于等待的这段时间……你继续和我学习,看起来你还不到出师的时候呢。”她没好气道。 斯黛拉垂头耷耳:“好的老师……” * 没过去太久,斯黛拉察觉到了最初一批绿茧的异动,它们已经到“成熟”的时间。 坐在对面的米莉安眼角余光瞥见她本要翻书的手停住,了然:“走吧。” “有点远,我带老师去。” 斯黛拉把书放回书架上,落后半步和米莉安走到书库门口时,操控三根足够粗壮的枝条编成足够坐下一人的座椅。 “……你不能把光去掉吗?”米莉安有些嫌弃自发光、还是冒绿光的枝条组成的椅子。 斯黛拉歪了歪脑袋,又抽了两根细一点的枝条来,在座椅后边比了个爱心。 米莉安用力闭眼,呻吟一声:“算了,就这样凑合吧……” 等她坐上去后,又有两根细枝条慢吞吞凑过来,松松绕过她的身前充当安全带。 “速度可能会有点快,老师小心。”少女泛着光的身体融入枝条和肉海。 速度确实很快,米莉安抓紧绕在身前的枝条,感觉风在自己脸上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眼睛一闭一睁就到地方了。 “你瞧……”当她看清楚从眼前绿茧中破壳而出的是什么东西后,唇边漫开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缇亚,你的方法行不通。” 从绿茧中爬出来的,是浑身缠满白色丝线和浅绿色枝条、身上还零星开着几朵白花的毫无理智可言的人形怪物,受了伤很快会愈合,随着受伤、愈合次数的增多,还会变得更加狂躁。 斯黛拉嘴唇发白,两种观念在脑海中撕扯着她。 “杀了它吧,它已经不是你认识的人了。” 米莉安的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平淡无波,好似在自己和周围环境之间竖了一块厚玻璃板。 “这些怪物和异端一样,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世上。” “不行。”斯黛拉的语气突然强硬,固执道,“不管怎么说,我把他们几个救回来了,反正我在这里,他们不会跑出去的,我还有时间,可以先把对其他茧输送生命力的进程停止,慢慢再改进就行。” 米莉安剧烈咳嗽,身形一闪一闪,缓过来后,她用拇指擦去唇边的血迹:“没用的,我在见你之前就已经那仪器测过。我不知道你从哪里获取的这份力量,但显而易见,它并不完全为你所用,正在脱离你的掌控。” “事物本身的性质一旦开始扭曲,想中断再把它恢复回去是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事情。”炼金术士的脸色透露出灰败,“何况,你想要做的是使人死而复生,死亡就是死亡,这世上没有死了又能活过来这种大好事。” “不对,这不对……我当然可以!”斯黛拉呼吸急促,眼珠边缘泛起红血丝,“我可以把他们全都救回来的!” 地上的软肉开始躁动,一时之间,看过去倒真像是海面上一层又一层打向岸边的海浪。 米莉安心头一沉:“你不行,哪怕是传说中的神明也做不到,这世上没有毫无代价的死而复生,而且你确定万一他们意识清醒过来,他们会愿意见到自己变成如今这幅怪物的模样吗?” LastBlood! 斯黛拉难过地看着老师的眼睛,她在这段并不长的时间里见过了无数双这样的眼睛:“呜……” 她撇了嘴正想哭,忽然注意到远处有一股暴虐的力量在急速接近,顿时脸色骤变:“那是什么……不管了,那东西太危险,老师,我先送你离开!” “我被异端吞掉了心脏。”米莉安轻飘飘说出了不得了的东西,“我临时重新做了一个,可惜我不擅长这方面,支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你没察觉到我的生命气息,对吗?那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吸引你来找我的是我前段时间储存的我的血肉,它们一触碰到如今外界的空气就开始活化,真是神奇的景象,好在我及时将它们处理掉,不然差点就要让你多出两个师弟或师妹。” 17.故事之中 自远处来的光矢没有给师徒二人拉扯或犹豫的时间,只消片刻,那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便已经到达眼前。 几乎所有关注着宇宙的势力都注意到了巡猎星神的又一次拉弓,当然,也包括还在路上的巡海游侠,他们同样注意到了帝弓射出的光矢。 有一名游侠对比过光矢前进的方向和他们的航线方向,犹犹豫豫问道:“老大,咱们还要去吗?” 光矢前进的速度太快,飞船距离摩洛斯-Ⅶ还有段距离,就是立马定位坐标跃迁过去也来不及。 天弓在上,等他们赶到,不会一整个雷奎厄姆星系连个碎石块都没剩下吧! “走。”拉曼查无声叹气。 他就没有不叹气的时候——尤其是给惹了祸的小崽子们善后的时候——但感觉这两天像是要把过往一周要叹的气都叹完了。 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出发了,半途发现情况不对就回去算什么,就算一整个星系都被清空了也得亲眼去看看情况。 游侠后辈们说摩洛斯-Ⅶ的圣女已经死亡,被救出的人们说是圣女将他们救出,时间明显对不上。 特殊的人大多会有特殊的故事,拉曼查直觉被孩子们心心念念的圣女大人说不准会有奇遇——就像是听描述已经在转向活化星球的摩洛斯-Ⅶ——她运气好没死透,在快死的时候被救回来也不是没可能。 但,帝弓司命一箭射出就没有脱靶的可能,原先被救活现在被射中也是得死了。 ……总之最好还是去亲眼确认过一遍,这样回去后也好和那群失去家园的人中的大人们商量,尤其是得商量一下该怎么同孩子们解释他们担心的圣女大人的事情。 如果还有毁灭军团的漏网之鱼在附近,也可以顺便清一波,免得有其它星球人民遭受从天而降的灾厄。 拉曼查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在心底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手扣在枪套上,食指一下一下轻敲,看起来格外气定神闲。 巡猎星神一光矢射出,倒是意外让雷奎厄姆星系的太空环境好上不少,方便了各方势力的例行观测和数据记录。 姑且能算是好消息的一件事,祂扬起长弓,只让摩洛斯-Ⅶ和其附近空无一人的星球灰飞烟灭,没牵扯到星系外围两个还有智慧生命活动迹象的星球——星际和平公司派去的先遣小队注意到这两个星球后,顺便在每日工作报告中汇报给了直属上级,之后自有专人会前去评估和签署合同,让公司的商业版图上再点亮两颗星星。 …… …… 斯黛拉的确是又死了一遍。 不过又活了。 家人死亡,本以为是能复活家人和其他人的绝妙好方法显然埋藏着难以解决的大麻烦,老师又决心不离开,她是没有要躲的想法,想着是没机会和家人们同生共死了,但好歹能和老师一起共赴黄泉。 倘若一整颗星球都湮灭,那再好不过,她姑且也能算是和家人们共死了,盛大的葬礼和难以计数的陪葬品亦是相配。 可当她最后一部分细胞也要被消灭,融入她体内的绿色种子萌芽,一棵庞大树木的虚影显现一瞬又消失。 之后便是漫长的沉寂。 存护的巨锤落下一次、一次、又一次,少女残存的几团细胞飘在真空中,相互间疯狂吞噬,而后迅速分裂,循环往复。 骨骼、皮肉、大脑、神经…… 直到身体被重塑完毕,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皮肉下血液进行着应有的循环流动,呼吸带动了胸腔的起伏。 虽然真空中没有有机生命必须的氧气,但死了两次后还能活,我好像和“普通人”这个词完全搭不上边了。 又一个琥珀纪过去,终于挣脱黑暗、恢复意识的斯黛拉面无表情地心想。 她好像真遇上了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就死不掉呢? 或者换种说法,第二次要死掉的时候,她只剩细胞了竟然还能活? 斯黛拉垮下脸,摸了摸胸口。 她能感觉到那颗有些黯淡的绿色种子就在心脏的位置。 呼气和吸气是有点难受,好像鼻腔上封了一层过滤膜似的,她心想大概是自己还不太习惯,干脆尝试能不能直接闭气。 啊……可以,还不会缺氧。 真不是人了啊,我。生物意义上的。 斯黛拉动动已经和自己生疏了的手脚,努力平衡身体。 她四肢并用划了半天,前进半米 后退一米,还把自己给累到了。 主要是心累。 反正周围没人,斯黛拉干脆放松身躯,任由自己飘在“半空”中,思考起之后该怎么办。 看情况暂时是死不掉了,也行吧。 既然差点儿死了两次都还能活,她暂时打消了寻找冥府入口同亲爱的家人们和老师重聚的想法,转而思考自己之后应该要做什么。 这附近有能落脚的星星吗? 她艰难上下左右前后转了一圈,到处都是石块和其他杂物,没看到能暂时落脚的地方,倒是留意到了自己视力似乎比记忆里好上了不少。 如果现在和阿尔一起看夜空中的星星,说不准连星星地表的模样都能看清呢? 斯黛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放任自己暂时沉溺于过往的回忆,因此,一时之间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飘到了某条已然断裂的轨道上,没留意到某个庞然大物直冲向自己的声音。 等她注意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列车……等等,这往我冲来的东西是列车吗?虽然我过去没有远行的需求,只远远见过一次,但冲我来的这东西的确是列车没错吧?? 星星们所在的这片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空间也有列车能航行吗轨道在哪里话说列车的驾驶员呢不停车吗要撞上了啊啊啊啊—— “砰!” 此时此刻,列车内部。 “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年轻的领航员茫然眨眼,试探性询问。 不等同样待在观景车厢的无名客们回答,颇有经验、气势一米八的列车长已经将列车急刹停下,急匆匆跑向新任领航员,说是列车刚才撞到人了,催促他快再找几个人一起拿工具把人打捞上来。 “撞到人了……?” 无名客们的脑袋上齐刷刷冒出巨大的问号和惊叹号。 不是,虽说他们是还在想办法重新连接诸界吧……谁那么无聊在太空漫步,还散步到星穹列车的航线上来了啊! 被列车这么用力撞一下还能活吗?但都能太空漫步了,应该能吧…… 格兰霍姆揉了揉眉心:“先把人,呃,或者可能是其他生物的……我们先捞上来再看吧。” 18.故事之中 无名客们费了一番工夫把被列车撞到的人捞起来。 “谢谢。”正双手捧着列车长亲制果汁小口小口喝的白发少女乖巧微笑,“如果不是诸位恰巧路过,我还不知道自己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往上扯了扯对她而言有些大的睡衣的袖子。 自称为“无名客”的人们,还有在星星中飞驰的列车……这些都让她想起了数年前听过的故事,那名自我介绍为埃瓦内斯的画家给她和阿利斯泰讲述的故事之一,可惜她与那人只有当时短短的一面之缘,之后再没有缘分相见。 戴着圆眼镜的棕发女性双手捧住脸颊,注视着眼神涣散像是在想东西的小姑娘,心里某个角落忽地软了一块。 虽说宇宙里确实是有外貌和年龄不匹配的种族,但至少目前看来她的外表很可爱,不是吗? 友情提供了新睡衣的拉扎莉娜笑眯眯心想。 “身体情况怎么样了?”房门自动打开,格兰霍姆进入时手上还拿着平板和电容笔,抬眼看向被列车撞了一回还没有一点事的斯黛拉,而后目光又转向坐在床边的女性,“拉扎莉娜,这里有我,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好啊!” 星穹列车的测绘师露出活泼的笑容,蹦蹦跳跳走到门口和同伴们身边时,一个急刹车再回头,冲斯黛拉笑道:“欢迎来到星穹列车,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她指了指一旁的蓝发青年和棕发青年:“他们是米哈伊尔和铁尔南,列车的机修工和护卫,我们最好也最值得信赖的同伴之二,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他们帮忙。” 斯黛拉礼貌回应过他们,注视三人笑闹着一同离开。 房门在没感应到周围有人的情况下自动关闭,房间内便只剩下了领航员和被无名客们捡回来的不知底细的少女。 “格兰霍姆先生。”斯黛拉微微仰头,好奇打量着格兰霍姆。 星穹列车的领航员……就是这里最大的那一个?看起来是和父亲一样总是板着脸的类型。 “你知道我的名字?”面容严肃的领航员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顺手把电容笔和息屏的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态度是出乎斯黛拉意料的和善,“身体情况如何?有没有头晕、恶心、想吐,或者哪里疼?需不需要我找列车上的医生再来为你看看?” 斯黛拉有些紧张地捧着还剩一半果汁的玻璃杯:“拉扎莉娜女士告诉我的,她同我说了不少无名客的日常和冒险故事片段,很有意思,至于我的身体……不必担心,领航员先生,我自己姑且也能算是一名医生,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 假的,她只具备基础化学知识,还是跟老师学炼金术有用到才学的,和医学搭不上一点边,不过不妨碍她在此时睁着眼睛说瞎话。 然而正当她想好了要是被追问该怎么回答,格兰霍姆竟只是轻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就好。正如拉扎莉娜所言,如果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请求帮助。” 斯黛拉懵了一下,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大段解释话语卡在一半,不上不下,上扬的唇角僵硬抽动了两下,最后回落到原来位置。 “……啊?”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深感惊诧。 等等,就这? 不追问一下我的来历、目的吗? 她都做好了没有回答出让对方满意的答案后被拷问的心理准备了。 格兰霍姆还很年轻,但他作为无名客经历过不少事,阅历自然比面前发愣的少女更深厚,一眼就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动作放松地揉了下自己的脸颊,刚刚板着脸让他脸部肌肉都酸了。 “没关系,无名客不问来处。”他露出温和的微笑,“如果你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在列车上停留一段时间,直到你找寻到自己的目的地为止。” “放心,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你很有自信。”斯黛拉咕咚两口喝完剩下的果汁,意犹未尽地舔唇,“还有果汁吗?其实我不介意你问我以前的事,我知道排除风险是每个领导者的责任。反正我的故乡已经不在了,如果我的讲述能让更多人知道并记住它,我很乐意讲起过去的事。”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啊,不过,我讲故事的能力似乎一向不太行。阿尔,就是我的双胞胎弟弟,他听过一次我讲的睡前故事后就不乐意再听了,说我讲故事像是父亲的下属在和父亲汇报任务一样。”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格兰霍姆包容地看着眼神清澈的斯黛拉。 “至于现在,如果觉得身体状况还算不错,要跟我一起到会议车厢去吗?”他递出邀请,“我们正要举行会议探讨下一个目的地,你可以来旁听,车厢里有很多零食,当然,也有果汁和其他饮料,你也可以同列车上的其他无名客们聊聊。” 斯黛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掀开被子时停顿了片刻。 “我能不能再问个问题?” “当然。” 年纪不大的白发少女吞吞吐吐,眉心萦绕着一丝苦闷的情绪,低低道:“你们……都是怎么找到自己的目的地的?” 格兰霍姆没有犹豫:“因为星星会告诉我们答案。” 斯黛拉歪了歪脑袋,一想到自己要穿着睡衣见人就浑身刺挠:“我不明白,但是……好吧。不过我就穿这一身出去没问题吗?” 她还没有过穿着睡衣出卧房的经历——和阿利斯泰相互串门不算。 “当然,不会有人在意的,有部分乘客开会前才睡醒也会直接穿着睡衣来。”格兰霍姆咽下了后面的话。 睡衣还算正常服装,自由的无名客们不要穿奇形怪状的衣服来开会都算好了。 上回有人穿着垃圾桶和易拉罐改造的衣服就跑来开会,把他和列车长吓了一跳——不过事后格兰霍姆了解到对方其实是钻垃圾桶的时候卡在了里面,然后突发奇想,和同伴们一起把“高洁美丽”的垃圾桶改造成了能穿的衣服。 虽说格兰霍姆也觉得能翻出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垃圾桶有着别样的魅力,但把垃圾桶改造成衣服这种事……大家奇怪但有趣的脑回路时常让他怀疑是不是有假面愚者混到列车上来了。 “你们还挺自由的。”既然别人都不在意,斯黛拉便吞下了“需不需要换身正式点的衣服”的提问。 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有好心人把她捡回来安置好还给蔽体的衣服穿已经算很不错了。 * “阿瑞斯缇亚,你也来啦!” 拉扎莉娜一眼就看到了跟在领航员身后走进车厢的少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兴冲冲把对方拉到了自己这一圈。把少女按在空出的位置上,她捏了下睡衣帽子上的绒球,满意点头:“很可爱,我挑的睡衣果然很适合你。” 在斯黛拉想好该怎么回话前,拉扎莉娜抢先简单为她介绍了周围的几人,而后再把她介绍给了周围的同伴。 一副绅士打扮的蓝发青年温润道:“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你好,阿瑞斯缇亚小姐,欢迎来到星穹列车。” “欢迎来到星穹列车,女士。”棕发青年举起手中咖啡杯,爽朗笑了两声,“博雷克林·铁尔南,遇上麻烦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怎么都介绍了全名,你们 这样显得之前只说了名字的我好没礼貌。”拉扎莉娜给斯黛拉塞过去一杯果汁,忍住想把她抱在怀里揉搓的欲望,说话语调上扬,“我是拉扎莉娜·简·艾斯黛拉。可爱的女孩子只有睡衣穿也不行,回头我带你去逛街买新衣服啊~” “小俞,怎么了?”她见平常很健谈的青年一直没说话,有些担心,“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同样坐在这一圈的有着浅灰色狐耳的青年面上带着病色,他紧盯着斯黛拉,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后才心情复杂地开口:“不用担心,拉扎莉娜,我没事。俞平安,幸会。”最后一句是对斯黛拉说的。 “阿瑞斯缇亚·奥莱瑟里迪斯,叫我……叫我斯黛拉就好了。” 斯黛拉膝盖碰着膝盖,坐姿标准。她敏锐察觉了狐人没刻意隐藏的警惕:“你有话想问我吗?可以直接问,我不介意。” 俞平安轻咳了一声,耳朵染上些微红色:“抱歉,确实是我失礼了。你身上属于丰饶的气息太过浓烈,我一下子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 “丰饶?不太好的事情?”斯黛拉没听明白,“唔……听起来,你和丰饶是敌人?” “你……不,没事,我给你找找资料。”俞平安大概是没想到她不知道这些宇宙基本常识,低下头打开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后把亮起的屏幕朝向她,“会议要开始了,你可以先看看,有想要知道的东西可以直接搜索。” 斯黛拉和手机屏幕大眼瞪小眼,直到屏幕熄灭也没有动作:“……” “怎么了嘛?”领航员已经开始讲话,所以拉扎莉娜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看不懂。”斯黛拉摸了下有点痒的耳朵,同样低下声音,“这些是哪里的文字?” 她只会自己的母语和学习炼金术时必然会涉及到的古文字,屏幕上的文字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看起来像鬼画符。 “这是星际和平公司使用的官方语言,他们叫它‘宇宙通用语’。”米哈伊尔一听就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你没有植入过联觉信标?” 如果是被公司数据库录入过的语言,对话中只要有一方植入过联觉信标就可以正常对话,但如果斯黛拉未植入过联觉信标,那确实是会看不懂陌生的文字。 斯黛拉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星际和平公司,联觉信标,丰饶……他们提到的都是些她从前不曾听过的名词。 所以我现在是文盲了,真是新奇的体验。她心底的小人狂笑着在地上打滚。 拉扎莉娜双眼微微瞪大,尝试投喂苏打豆汁儿口味冰激凌的手一顿,冰激凌融化掉到了桌上,她手忙脚乱找纸巾擦。 铁尔南也有些惊讶,只是没明显表现在面上:“你以前住在很偏的星球?” 如果是被公司纳入商业版图的星球,联觉信标这种方便后续交流的东西,公司肯定是会想尽办法给推广开的。 但联觉信标能翻译她的语言……是曾经和星际和平公司有过交流,但又断联的世界吗? “我不知道……”斯黛拉腰背挺直,抿紧唇,看起来十分不安地绞着手指,“我的故乡是神圣皮斯提斯帝国,至于星球的名字……我从前没见过从天外来的人。” “……不对,我应该见过。”她摇头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迅速改口,“我小时候第一次出门去帝国公立美术馆的时候,见过一位自称埃瓦内斯的画家,他是一个奇怪的人,给我和阿尔讲过星球之外的故事。” “现在回忆,我已经记不太清每个故事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他讲了一间满是疯子的酒馆、虚空鲸,以及一辆穿行在群星间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