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一祸》 1. 再见不识 赤灵宗的禁地内,如同刚经历一场可怖风暴的席卷,法术禁制被破坏殆尽,四周残留着各种灵力痕迹。 熊熊大火将地面烧得焦黑,肆意吞噬着一条条人命。没有人愿意去分辨火舌中那庞大的黑影分别属于自己哪一位同胞,或者说哪一部分的残肢。 白念的眼睛被浓烟熏红了,泪水糊住视线。她努力地撑起身子,把眼皮撑到最大去看祭台。 祭台下方清澈的水池如今成了血淋淋的红色,像是某种黏腻的散发恶臭的泥,没有一点流动的迹象。 而被高高供起的那口神鼎在混乱中却显得过分安静。 不够,还是不够。 不够……还不够! 某道声音在被重复着放大,白念听不真切,一遍一遍,她使劲摇头,直到那道声音尖啸着冲破一切! “杀了她!她的血是神器最好的祭品!” “她一死,神器马上就能开启!” 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在下一刻涌上来,白念张着嘴,双手死命地掰扯脖颈间的大手,却挣不动一丝一毫。 地上躺了无数尸体,她唯一的倚仗——她的兄长,撑着剑跪在地上艰难喘息,血染红了他的白袍。 白念像小鸡仔一样被拎起,双脚悬空,缓缓朝着身后骇人的血池而去。 “哥……哥……” 一滴泪滑过脸颊,透着鲜红的颜色。 “你该死了。”没有感情的声音宣判着她的死刑。 她该死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没活够,她不甘心! 绝望填满了内心,化为恨意将那双本就湿润的眼眸浸透,企图吞噬眼前的凶手。白念死死盯着这张脸,这张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脸。 然后就对上了那道和看蝼蚁没什么区别的淡漠目光,底下竟暗藏着十足的疯狂。 “嘭——” 顷刻被抽去所有力气,白念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砸进黏腻浓稠的池子。 “不、阿念!” “不要!!!” 腥味糊了满脸,蒙蔽眼睛,堵住耳朵,意识渐渐抽离。在一点点沉寂下去的嘈杂中,似乎有道声音是在唤她。 “醒醒!” 头好痛,好累……身体像被切碎成无数块,又冷又沉,血混着泪全部流干了,埋入泥里。 她好像醒不过来了。 “醒醒!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的,哥哥…… 犹如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白念溃散的意识在一声声呼唤中逐渐恢复。濒死的疼痛和恐惧紧紧抓住她的心脏,她猝然睁大眼睛,呛咳出一口血。 一双手轻拍她的背脊,帮她顺气。 白念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瞳孔慢慢聚焦,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男子。 男人清俊的面庞划破了一些细小的口子,沾染上尘土,发丝也有些凌乱。他眉头微皱,眼神中暗含担忧。 这狼狈模样与死前的记忆重合,白念不自觉喊了一声:“哥哥?” 白延有些惊讶:“姑娘,你还好吗?你刚刚受伤昏迷了过去。我已经为你渡了灵力,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念有些蒙。 受伤昏迷?她不是死了吗?还有哥哥刚才喊她什么……姑娘? 白延看白念这样子,有些过意不去。自己下山铲除附近作乱的妖物,正碰上那妖物伤人。 在他们管辖的地界内出了事,他自然要付责任,于是他耐心询问:“要不你先跟我回山上,我是赤灵宗的少宗主,宗门内有医修帮姑娘疗伤。” 白念当然知道赤灵宗,那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而少宗主白延便是将她捡回去养大的哥哥。 妖族进犯,哥哥为救她分明受了重伤! 白念心有余悸地在男人身上到处摸,没摸到严重的伤口。再看一眼自己,同样完好无损。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 简直就像一场过分真实的梦境,亦或是她死后的幻觉? 眼神清澈的白延露出一丝迷惑:“你……这是?” 怎么回事,哥哥不认识她? 太过震惊以至于没法做出该有的反应,全靠多年习惯驱使她稀里糊涂地跟在白延身后。 赤灵宗完好如初,没有大火,没有鲜血与尸体,没有妖族。白念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景象,这里本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此刻她却畏畏缩缩,像个害怕吵醒主人的贼。 经过的同门面带微笑地对白延打招呼,有几张面孔白念甚至能回忆起他们在火焰炙烤下扭曲成怎样的形状。 只是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后面的白念时,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白延一一点头回礼,直到把白念带到了医庐。医修彭雪风很快上前与白延交谈。 对了,彭大哥!哥哥的朋友,常年为她调理身体。 白念看到一线希望,像个把所有赌注压在他身上的赌徒般紧张起来。 在白念的注视下,彭雪风放轻了声音:“姑娘别怕,先坐下,把手给我,我看看你的伤。” 心底隐隐的恐慌在这一刻终于爆发,白念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白念啊!” “嗯?”彭雪风和白延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我们之前见过吗?” 白念扯住旁边白延的衣袖,双眼通红:“哥——”可等来的是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疑惑目光,她的声音不自觉弱了下去,“你……没有一个妹妹吗?” 白延摇头:“我没有兄弟姐妹。” 白念失了声般,僵硬地坐下,宛如一棵枯木。 彭雪风瞄准时机,动作利索地托起她的手为她诊脉,眉头渐渐蹙起。 “怎么样?”白延凑近身子。 “唔……脉象偏虚,但灵力很强劲,多休养几天就好。” 白延松了一口气,对面的白念却像是触发机关一般,突然抬起头,呆滞的双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惊异。 彭雪风专注脉象没有察觉:“就是体质太过寒凉,很多药不好直接用,先开几方温补的药调理吧。”说完还叹了口气,“最近妖物伤人的事件越来越多,这药都快备不过来了。” 白念眼神闪动一下:“妖潮动乱。”她吐出四个字,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急切询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二人不明所以,看着这奇怪的女孩不知该给出什么答案。 白念改口,盯着白延:“你几岁?” 白延莫名有些紧张:“二十二?” “我十六……”隐秘的期待被证实,白念心底升腾起一股热意。 她回到了三年前,战争还没爆发,妖族还乖乖待在妖境的三年前。 白延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对她的年纪感到惊讶:“你才十几岁就独自出来猎杀妖物?” 猎杀妖物?白念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自己昏迷前的事。 白延说她是在与一只蛇妖搏斗的途中昏迷,又不像哪个门派执行任务的弟子,想来应该是以猎杀妖物为生。 可白念从来没杀过妖。更准确一点,她从来没主动参与过任何一场冲突。她没这个能力。 否则也不会死得那么轻易了。 白延看着她,突然说:“对了……白念姑娘?还没问你家住哪里,我托人去报个平安。” 白念又垂下眼眸,把自己缩成一团,语气含糊道:“我没家,亲人也都不在了。” “啊……抱歉。”白延脸色沉重下来,心里对这姑娘又多了几分同情,“那你之后有何打算?” “我、我能留在这里吗?我会一点法术,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白念的眼神带着一丝期许和小心翼翼。 无门无派的散修想要加入宗门是很正常的,尤其是赤灵宗这样的大宗门,相当于不用再漂泊流浪,不必担心何时会被吞入妖腹,还能得到稳定的修炼资源。 近日山下不太平,几次妖物袭击规模不小,而这姑娘身手漂亮、法术高强,正是他们需要的人。 略一思忖,白延便应下:“好,等你养好伤先去测一下灵力,通过后就可以去弟子处报道了。” “谢谢。”白念的声音有些低。 她的哥哥再一次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与我大哥很像,看到你我便会想起他……” 白延只当是不小心勾起了她的伤心回忆,语气和蔼道:“当然可以。不过我还要去追查刚刚的蛇妖,就不能陪你了。” 白念迫切地喊:“那你也要小心,别伤着了!还有这么多人等着你呢。” 白延一怔,留给她一个微笑:“嗯。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看着白延离去的背影,白念不知怎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哥哥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这次该换她来保护哥哥。 也许不记得她对白延来说是好事…… 白念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在身上一通摸索,只找到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和一条用来防身的长鞭,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 没有法器就算了,怎么连铜板都找不到一个,也太寒酸了…… 不过这片叶子不太寻常,捏在手里的触感冰冰凉凉,白念想了想还是选择放好。她目光深沉,一言不发地起身。 “喂喂,你去哪,不喝药了?” 彭雪风在身后呼唤,白念却没心思理会,径直踏出房门。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2. 资质不佳 上辈子的白念,怎么说呢,平平无奇。 她本就是一介凡人,家里做点生意。若非后来遭遇妖物袭击,举门被灭,双亲惨死,她也可以过上十几年的大小姐生活。 被带回宗门后,白念一个普通人,在众多天赋异禀的仙门弟子面前自然是不够看的。全靠白延砸了许多天材地宝才让她有了点自保能力,但又不足以跟妖物对抗,她便一直生活在哥哥的羽翼下。 白延,白念,听起来还真像一对兄妹,是宿命的巧合吗? 可白延跟她那真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天下第一宗的少宗主,众星捧月地长大,天赋极高,是最有希望带领人族一统两界的天才。 这样的人在她生命最后留下的却是个狼狈模样。 再次来到测试处,白念心里打鼓。被嘲笑已经是家常便饭,她怕的是自己不过关,达不到入门条件。 “快看,那就是少宗主带回来的人。” “看着很普通啊,还一直低着头呢。” “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什么能耐让少宗主对她刮目相看。” 周围响起看热闹的窃窃私语,白念没想到这事传得那么快,轻轻叹息一声。她看着面前的测试石,手掌张开又捏合,犹豫不定。 师姐见状安慰道:“放轻松,少宗主吩咐过了,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你就在上面滴一滴血……” “为什么要滴血?”白念刚准备伸出的手缩了一下,抬眼时有些警惕。 “啊?”师姐愣了一下,“你不想的话也可以输入灵力。”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大概把一个可以浑水摸鱼的大好机会放走了,白念面露难色,眼角肌肉都跟着抽动了一下。 这副举棋不定、一惊一乍的表现落在旁人眼里可不一般,他们几乎同时皱起眉头吐出口气。议论声更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白念脸颊发热,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她。她并不轻松。 没有时间了。没有机会了。 等待她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漠视与嘲讽。她不能再经历一次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舌尖抵住牙齿,几乎快把舌肉挤出齿缝,力量却没有涌向指尖,反而带着她的身体向后撤,导致她的手抻得越来越远。血管经络的麻木滞涩很快蔓延至全臂,让青筋凸现出来。 那块破石头毫无动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实际上也是。 “她在干什么?” “不会用灵力?她是白痴吗?” "噗哈哈哈哈……"大概是谁为这句话笑了出来。 “这样的人也能进我们宗门?” 师姐也没想到搞得这么尴尬,帮着找补:“那个,其实也不用非得……” 不对!不是这样的! 白念一把抓起测试石用力地捏在手心,恨不得将它捏碎。石头锋利的尖端正抵着手掌中心最柔软的部分,随着力道加深刺破皮肤,埋进血肉。 师姐被眼前一幕惊呆,眼睛都忘记眨。 白念闭上眼睛。疼痛让她颤抖,也让她安心。 没有一滴血流到地上,测试石就像“活”了过来,从饥渴到饱饮,不断汲取着,长出自己的血肉。然后发亮,亮得发烫。 白念一松手,测试石掉落下来,在地面砸出一声清晰刺耳的“滋——”,随即光芒大盛,令在场人俱是眼前一白。 有人捂耳朵,有人遮眼睛,所有讨论在这一刻停歇,世界终于安静。 这样的结果让白念都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她此刻却被另一件事吸引。 好奇怪。白念沾了一点还未凝固的血。她的血怎么是冷的? 许是测试结果还不错,白念并没有分到新弟子的住处,而是被师姐礼貌又客气地带去了高阶弟子房。等简单介绍过情况后,房内的两个女生都新奇地看着白念。 白念的视线仅在这两张面孔上停留一瞬就丧失了说话的勇气。 于是对面的高个子女生先开了口:“白念是吗?幸会,我叫常依,她是丁宜,以后互相照顾吧!” “……嗯。” 与印象中完全不同的热情口吻吓了白念一跳。 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友好地对待,不再是白延捡回来的废物,而是新来的同门,白念。 很难想象,明明是熟悉的地方,面对的也都是熟悉的人,可白念却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们。 她小心询问:“你们……有镜子吗?” 常依指了指里屋。白念半垂着眼似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进去。 镜子里的确是她的脸,白念转着脑袋左看右看,是十六岁稍显稚嫩的脸庞,但她十分确定,她的身体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股充沛丰盈的力量在体内游走,她尝试操控,却不得其法。这也是她刚才放手一试的原因,她想验证彭雪风那句“灵力强劲”是不是真的。 虽然不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但既然有了结果,就有了努力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她都在探索这具新的身体,也理所当然伴随着更多的目光。 自从那天测试之后,遇见的人大多以一种既敬畏又探究的态度对她,开始是远远观望,后来有胆大的来询问她修炼方法。 白念觉得惶恐,好在常依和丁宜始终围绕在她身边,让她看起来没那么不可亲近。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个仙门弟子的生活。每天鸡鸣前去练剑,深夜打坐调息,经常要与同门比试切磋,休息时聊聊最近的逸闻。 从没有感觉时间过得这样快,白念抱着剑被谁的笑话逗笑时,山间的风正好吹过她滴汗的脸颊。 “白念!厉害啊!”常依笑呵呵地赞叹。 白念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刚跟人比完一场,毫无阻塞的感觉十分畅快。 经过一段时间的试验和修炼,体内灵力已经不再对她紧闭大门。 仿若脱胎换骨一般,曾经的身体就像漏洞百出的杯子,无论添加多少灵力都无法储存。而现在就像是换了一个更加坚固完整的容器,只需轻微运转便能调动。 与想象中的不适应相反,她调用起这些力量来如鱼得水,只是一开始使错了劲。 想来万事皆是如此,顿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太急于求成反而适得其反。 “你这灵力运转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是受过什么高人指点吗?” “是吗?应该差不多吧。”白念不想说自己其实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常依也没纠结,又换了个话题:“你不是还有一条鞭子吗,我还以为你会更擅长用它呢。”她们住在一间,白念刚来时她是见过那条黑鞭的。 “你说它吗?”一条暗色长鞭出现在手中。这确实是一开始就在身边的,但白念不会鞭法,便收进储物袋了。 常依仔细端详了一下,摩挲着下巴说:“好浓烈的气息,应该是某种强大妖兽的皮和筋炼成的。” “你以前真是走南闯北啊。”丁宜凑着看了半天,接过话头,“这么厉害的武器怎么没见你用? ” 白念打着哈哈将它收起:“以前是为了生计嘛,既然我加入了赤灵宗,还是跟大家保持一致吧。” 白念想:或许这也是上天的恩赐。可惜自己大概是没有使用它的机会了。 闲聊结束,众人很快投入新一轮的过招。 比试中白念感到灵力不断沸腾,像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从内而外滋养着她的全身,颇有些愈战愈勇的气势。 她暗自吃惊,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多大的潜力,能做到哪种地步,只知道凭自己现在的能力还发挥不出它的十分之一。 对于这种变化白念又喜又怕,好比在空中飞翔,却连自己有多大多强韧的翅膀都不知道,随时可能从天上摔下来。 她不敢懈怠,时刻督促自己勤勉修炼。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如果不能在妖潮爆发之前站到哥哥身边,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她出色的表现在弟子间传开,就连白延在忙碌中都听说了她的名字,然后弯起嘴角,说了句“她真的很厉害”。 又一次结束对战,白念闲下心来穿梭在山道间,油然而生一股怅然。 今日宗门一如往常,弟子们勤勤恳恳地修炼,宗主和其他门派去商讨仙门大比的相关事宜,白延也赶着下山除妖了。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白念身边的许多人,包括常依她们,都接了任务下山,整日不见踪影。 原来一切早已有了征兆。 自从千年前妖族在大战中落败,妖族的大部队就被赶至西北之地,被迫封锁妖境。只留一些残余妖物在人界,和人族维持着一种虚假的和平。 可就是近期,潜藏在人间各地的妖物不约而同发起动乱,虽然还不算太严重,但也足够不同寻常。 白念知道,这是妖族的阴谋,是战争的前兆。 三年,这平凡的光景至多再维持三年。妖潮动乱之后紧接着便是妖族倾巢而出,大战一触即发。 她死前所见到的景象已是哀鸿遍野,她死后人和妖的大战又会持续多少年,死伤会有多惨烈呢? 不知不觉又走到宗门正殿,殿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尊神女像。 传说当年两族大战,妖族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让人族难以抗衡,是神女携神器降世,带领人族力挽狂澜。 白念忧思重,每每想着心事都会闲逛到神女像前。 神女微笑着神情柔和,一手拖举神器,一手怀抱幼童,既威严又慈悲,好像能化解世间一切忧愁。 白念仰头望着巍峨的神女像,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如果真的有神女,能不能来帮帮她,帮帮这世间的可怜人。 祈祷完白念又叹了口气。大战早有预谋,光凭她一个人如何阻止得了?更别提自己现在的身份,初来乍到,就算是哥哥也不会相信她的话。 她只是想活着,想好好陪着哥哥,这一点心愿怎么就这么难实现? 白念摇摇头,把脑子里杂乱的思绪都排出去。 当务之急是要先取得宗门信任,提醒他们妖族的阴谋。 仙门大比…… 据她所知宗主此次筹备比试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众家联合,筛选出优秀弟子前往剿灭动乱的妖潮。当时哥哥就是大比的魁首,负责带领除妖队伍,在行动中受了重伤,以至于后来对妖族进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前世她没有参加的资格,如今便从走进众人的视野外开始,不能再任人宰割。 这一次仙门大比,她必须去! 3. 仙门大比 在那之前,白念找了个机会偷偷溜回自己曾经的屋子。 她住的地方很僻静,回去要先经过白延的院子。所幸白延最近都比较忙,倒是给她创造了绝佳的潜入机会。 不出所料,失去她的介入,这间屋子空置下来,里面只简单摆放些家具器物,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她不死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确认还是寻找什么,结果不管是从前舍不得穿最后压箱底的鲜艳衣物,还是她摆在床头的法器、藏起来的一堆稀奇古怪的丹药,统统都不见踪迹。 空荡荡的房间像是将她整个人生都从此剔除干净,令她的心也空落落的。 “你在干什么?” 白念猛地回头,白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我、我来找你啊。”白念慌乱中给自己套上一个拙劣的假笑。 眼见白延的探究之色愈发深重,白念马上出了房间,装作迷路的模样:“我刚来,对这还不是太熟,就是想来问问你,呃,关于……”白念搓搓手,“关于仙门大比的事情……对。” “你想参加仙门大比?”白延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白念顺势往下接:“对,听说除妖行动就要开始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白延神色缓和下来:“你新入门,其实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就算不去也……” “我想去!”白念见情势不对,连忙说出心声打断他,“虽然我不像你那样厉害,但我也想努力,也想试一试。” 我也想成为你的助力啊。 说这话时白念不自觉带上了前世的执念。 从前在宗门里总显得格格不入,只有白延真正把她当家人,关心她。不管什么好东西,只要白延有的她都不缺。 她甚至有一间单独的院子,就在白延的后面,无论是怎样的风雨,在找到她之前,都要先经过白延。 那样的生活挺好的,只是白念时常怀疑它是否真实,毕竟那看起来并不是她应得的。 她受够了被白延护在身后,也受够了面对灾厄时的无能为力。 白延没有看懂她的执念从何而来,却很难不为她眼中浓烈的情绪动容。 “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白延首先解释,随即带上了一抹欣赏的笑意,“如果你想好了,那么当然……” “没有人可以阻拦你。” 转眼三个月过去,仙门大比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比试场地就在赤灵宗。 正式开始的那天,各大仙门领着弟子浩浩荡荡地出现。这样的盛事少有,场面非常热闹。 一时之间各派相熟的弟子相互打招呼,一堆一堆地聚在一起谈笑。 白延作为少宗主自然要接待各方,忙得不可开交。宗主领着他去见各位前辈,不出意外地得了一堆赞赏。 而白念作为弟子新秀,混在人堆里一时间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常依干脆拉着她跑去千云门占据的地方,找她相熟的姐妹。两个门派离得近,走动也多些。 两人到的时候,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千云门尽是貌美又实力强劲的女修,自然走到哪都不缺少目光。当中最引人瞩目的要属那领头的女子,千云门门主首徒梁元珊。 梁元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端看身姿便是一个婷婷袅袅、婀娜多姿的美人。外界的喧嚣没有分去她一丝一毫的目光,仿佛周围人谈论的对象与她无关。她不说话时的样子显得十分冷淡。 倒是梁元珊旁边的女子皱了皱眉头:“这群人怎么跟苍蝇一样,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以菱。”梁元珊淡淡提醒,话语里的警示意味十足。 金以菱偏过头没再说话,只暗暗攥紧了拳头。 白念没错过这一幕,她双眼死死盯着金以菱,血液在叫嚣着仿佛要再次从身体内涌出。 “杀了她!她的血是神器最好的祭品!” 刺耳的话语仿佛就在昨天,被背叛的滋味尝起来满是苦涩。 前世她跟金以菱算半个好友——主要是因为她们都不喜欢梁元珊。这样的关系并不牢靠,却是白念为数不多的人际交往。 后来白念才知道金以菱不过是把她当成工具,踩着她,乃至更多人的尸体攀上了妖族。 “元珊。” 一声清脆的呼唤让周围的喧嚣都静了片刻。梁元珊听到这声呼唤倏地转头,脸上绽开一个微笑,眼里是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温柔,仿若冰雪顿消,化为春水。 白延跟叔伯打过招呼后就来了弟子处,正好看见静立于人群之首的梁元珊。 “还说怎么没见你,原来是在这躲闲了。” 梁元珊被这样打趣,玩笑似的回:“那些长辈们有你一个还不够夸啊?我还是好好准备一会儿的比试吧。” 白延看她这副自信的模样也跟着笑:“看样子你是准备拿下魁首了。” “是啊,你可要小心点,别轻易就被我超过了。” 白念远远看着这和谐的一幕,突然感到一丝落寞。 常依没注意到白念的心思,还在一旁赞叹:“真是郎才女貌。估计等平定妖乱后,他们的婚事也近了吧。” 婚事?白念陡然转过头,脸上的表情都空了一瞬。 原来没有她,哥哥和梁元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是啊。白延喜欢梁元珊,尽管已经藏得很小心,可一门心思扑在白延身上的白念怎么会注意不到?每当梁元珊出现时,哥哥的眼神总是不自觉追随着她。 如果哥哥和梁元珊成亲,有了新的家庭,她就该被彻底踢出这个家了吧。 “家”。白念翻来覆去地咀嚼这个词。 在赤灵宗生活了十几年,她仍不敢把这个地方称作她的家。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白延就是她唯一的信仰和依赖。如果没有白延撑腰,这偌大的赤灵宗,乃至整个仙门再也不会有她的立足之地。 到时候白延会成为别人的夫君、父亲,会建立新的家庭。而她依然无家可归。 白念知道自己的想法自私卑劣,兴许这点卑劣的心思也被白延察觉,所以当初宗主询问时,白延说他一心修炼,没有娶亲的打算。 白念咬着唇,独自盯着眼前这一幕出神,没注意到远处同样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将她的落寞尽收眼底。 这些小插曲总归影响不到比试的开启,没过多久,白宗主就出来宣布了比试规则。 比试分为两场。 第一场自由组队,进入由神器模拟好的试炼场里杀妖,看哪个组杀的妖更多更强大,考验团队作战的能力。毕竟之后除妖潮也是要互相协作的。 当然,为了养精蓄锐,试炼场并不会有什么真的危险。 第二场便是选取第一场排名靠前的队伍进行个人对决,获胜的前十名将会得到丰厚的奖励,并带领其余弟子前往不同区域除妖。 宣布完规则后,白宗主侧身看向身后的紫衣男子:“万相阁既然来了,不打算参与吗?” 紫衣男子看着很是年轻,面对白宗主这样的前辈却一点也没有小辈的谦逊。他笑笑,吊儿郎当地回:“那到时候尊者可该骂我不务正业了。” “这次我来呢,主要是观战,省得老有人说我们消极避世,坐井观天。您看我这不就带着万相阁的人杰英才们来学习学习吗?” 白宗主听了这有些不尊敬的话也只是点点头:“代我向尊者问声好。” 紫衣男子接下了这声礼,不卑不亢道:“我也不白来,这次大比万相阁愿意出十个法器作为前十名的奖励。预祝各位取得好成绩。” 此话一出,底下弟子们惊呼一声,都小声议论起来,就连白宗主也挑了挑眉。 谁不知道万相阁法器众多,质量皆是上 乘,传言说他们制作的法器能与千年前天降的神器媲美。 只是万相阁向来神秘,鲜少在人前露面,众人自然也没怎么见识过这些法器的风采。如今一来就出十个,可算是让他们捡着大便宜了。 白念也是想捡的,但也就是想想,以她的实力够呛能赶上前十。 她还在为组队的事情感到困扰。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也有不少弟子愿意跟她一起组队,但她当然还是想要跟白延一块儿。 如果直接问的话白延会拒绝她吗? 毕竟她只是个新弟子,哥哥要拿第一根本就不用带上她。 其他人还在闹哄哄地邀请组队,常依一把拦住这些弟子:“白念自然是与我一起。” 白念遥遥望了一眼还凑在一起讲话的白延和梁元珊。 常依顺着白念的视线看过去。 “你想跟少宗主一队吗?他肯定要跟梁元珊那样的人一起,才不会找上我们呢。” 知道是一回事,发生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她今生努力迈出的第一步,哥哥却不能看到。白念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远处的白延似有所感,回头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刚好瞥见这一幕。他对着梁元珊说了句什么,随即漫步而来。 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 他穿过人潮在白念面前停下,脸上是一贯温和而真挚的微笑。 “白念,可以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吗?” 心脏在这瞬间仿佛被击中,白念眼睛亮了一下,有点局促:“我……可是我怕会拖你后腿。” “怎么会呢?我见过你的身手,如果你来,我的队伍一定会如虎添翼。” 白念被夸得低下头,既是害羞也是心虚。之前跟哥哥并肩作战的不是她,她那时还没有重生过来呢。 不过她这段时间也狠下心努力了一把,就等一个让哥哥看到的机会。 白念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但又隔着人群遥遥望了梁元珊一眼,有些顾虑。 “我已经跟元珊说过了,她也很期待你的加入。”白延适时解释。 “好!我跟你一队。”白念睁着亮晶晶的眸子仰望她哥,嘴角微微翘起。 试炼场正式开启。白延他们队伍在白念加入后同样也叫上了常依,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彭雪风。 五人组好队报名后就率先进入了试炼场。 试炼场地是依托于神器幻化鼎开启的一处虚幻之境,外面的人能够实时观察到里面。 虽是幻术,却与现实别无二般,身处其中的人受伤也会疼痛,但只要出了幻境伤口就会消失,极大地保障了弟子们的安全和之后的战斗力。 白延几人因为实力强劲而敢先人一步,但真进到试炼场里还是十分谨慎。 幻境内是一片山林,不时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鸟鸣,看起来平和宁静。 几人简单观察了一下环境,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但一致认为不宜在一处多做停留,于是朝着更有可能藏匿妖物的林深处探寻,一边还要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 途中只零星遇到几个小妖,白念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已经被其他人消灭。 一路上都没遇到其他小队,白念有些奇怪,难道不同队伍所处的空间也不一样吗? 白念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 白延为她解惑:“幻化鼎能同时制造不同的幻境空间,彼此互不干扰。为了防止内部争斗,第一场试炼特意把人分开了。只是不知道他们面对的幻境是否和我们一样。” 行至一处山洞,几人刚刚踏出一步,洞内就传出一阵狂吠。同时强劲的风呼啸着,喷涌向站在洞口的几人,几乎要把人吹跑。 白延立时将剑插入土地,快速施了个法,在周围笼罩出一层光圈,众人这才站稳了脚跟,齐齐抬头,警惕地望向洞内。 这定是只大妖! 4. 幻境试炼 果不其然,里面的妖兽见伤不了他们,缓缓走出来。 它外形似猪,脚上却长着鸡足,比人高出几倍,四肢都带着尖利的爪子,还有一双又弯又长的獠牙。 此时它正用爪子来回刮着地面,愤恨地盯着众人。 “是狸力!它准备攻击了!” 刚说完狸力就猛地向前冲去,毫无畏惧地用结实的体格去冲撞。 梁元珊当机立断跳到它背上,一剑扎下去。狸力痛呼一声,使劲摇晃着,企图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白延看准时机用剑刺它的眼睛。 就在剑尖要落下之时,狸力一声咆哮,力量之大将几人都震飞出去。 这种情况不能硬拼,白延急忙吩咐大家散到四周呈包围状牵制狸力,好配合他和梁元珊。 几人二话不说绕到它身后,坚韧的剑锋从各处砍到狸力身上。狸力晕头转向找不准攻击目标,又急又气。 白延趁机御剑,刺进它的左眼。 狸力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吼,连梁元珊都被它甩开,接着又铆足了劲向白延的方向冲撞过去。 白念看得心急,飞速向前跳到狸力背上,补上梁元珊的位置,尽力控制狸力的行动。即使她心下害怕,被晃得头晕目眩,也还是学着梁元珊的样子,奋力将剑再扎进它背部的伤口。 鲜血溅到白念脸上,让她愣了神。 狸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趴到地上。白延和梁元珊对视一眼,同时从两面提剑而上。正要砍断它的四肢,一双利爪猛然拍来。 它居然还能活动! 两人立马转换策略,心念一动,提气施法。白延的剑身迅速被火光笼罩,烫伤了狸力的前爪。梁元珊也施法用灵力冻住了它另一只爪子。 白念这才惊醒,抓着剑拔出来就要再砍。 这一下却让狸力找到间隙,猛地直起身子又是一声痛苦怒吼。巨大的声量震得白念耳内出血,刚捂上耳朵,失重感随之袭来。 白念呼吸一窒,还没来得及呼救,柔软的手及时扶住了她——所幸常依一直在四周注意着。 狸力没再发动攻击,它自知不敌,趁机用尖尖的爪子飞快刨开土地。 “不好!它要跑!” 几人飞身向前,却被尘土扬了一脸,不得不边后退边遮挡面部。等尘烟散去,眼前只剩下一个地洞。 梁元珊一边施法稳定心神一边说:“狸力最擅挖土,不能让它跑远。” 白念不知妖物的习性,想着若刚才及时补刀,兴许就不会放跑狸力,有些懊悔,只能焦急地望向白延。 “没事,我已经在它身上放了追踪法术。”白延十分冷静,“它被我们重伤,对付它不是问题,大家准备一下,咱们会有大收获了。” 白念这才歇了一口气,随众人一起调息。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接对上一只凶猛的妖兽,紧张得心都快跳了出来,暗道自己果然还是缺乏经验,还好哥哥靠谱。 “干得漂亮。”白延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念睁大眼睛与他对视,注意到哥哥的眼神是真的认同而不是安慰,心头一甜。 她的哥哥总是这么温柔细腻,任何人跟他相处都会感到舒适。 过了一会儿,白延开始感应追踪法术,众人便追随着在一片沼泽地旁找到正在休养的狸力,一举拿下。 费了些力气,好在无人受伤。 这样的好消息本来应该庆祝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白念总觉得这片沼泽的气息怪怪的,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悸。 她下意识拉了拉白延的袖角,“哥哥,这里有点不对劲,要不我们先离开吧。” 白延疑惑道:“怎么了?我没感觉到有妖气啊。” “我们本就是进来考核的,就算有妖气也自当探查一番,难道还要跑吗?”梁元珊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那被白念拉扯的袖角。 这话说得也在理,仙门的第一要务就是除妖。他们这些门派弟子从小就以猎杀妖物、保护百姓为己任,更是想在比试中取得好名次,杀的妖自然是越强大越好。 当然这是对于他们几位年轻弟子的模范来说。前十几年白念的第一要务一直是保护好自己,照顾好哥哥,虽然更多时候是哥哥照顾她。 常依安慰白念:“没事的,仙门大比不会出现特别危险的妖物,咱们都能应付的。” 看众人纷纷点头赞同梁元珊,白念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心中越发不安。 白延没有直接否定她的想法,为了保证队伍安全,也为了团队的稳定,思索着开口:“白念的担心不无道理,狸力跑到此处也许是因为这边还有其他的大妖守着,不如我们先在周边探查,确定没问题了再行休整。” 他们在警惕打探四周的同时,试炼场外的众人也关注着比试进程,对几位年轻一代的强者皆是连连称赞。 “这么快就拿下了狸力,白宗主教导有方啊。” “元珊配合得也十分默契,不愧是千云门的大师姐,回头还要恭喜白宗主有了这么一位好儿媳哦!” “那个女娃娃是你们的新弟子吗?表现也是可圈可点。” 白宗主一一应承下来,再客套几句众位弟子都十分不错。 紫衣男听着无聊,正好有弟子上来附耳说了句什么,便大咧咧地开口:“我对比试这些不感兴趣,我下去逛逛,就不打扰众位的雅兴了。” “慢着,允城。”白宗主喊住他,“许久未见,我还有些问题要向尊者请教。” 华允城眼底闪过精明的光: “哦?那不如借一步说话。” 白宗主挂着那副礼节性的笑容朝众人说了几句“失陪”便带着华允城到了另一间屋子,还设了隔音结界。 “看来白宗主要请教的问题很重要。”华允城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仙门之首,言语间还是那副不恭敬的态度。 白宗主对这小辈的失礼不予计较,先开口询问了他最关切的事:“万相阁以研制法器闻名,与神器更是颇有渊源。如今有一事与神器相关,不知万相阁可有兴趣?” “白宗主叫我来不就是猜我会感兴趣吗?但说无妨。” 白宗主也就不再兜圈子:“我赤灵宗保管这幻化鼎已有千年,从未出现过什么问题。最近我却感应到它似乎有灵力波动,还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尚未查清前,此事也不好宣扬,免得人心浮动,我只能来求助万相阁。不知万相阁可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华允城皱眉:“竟有此事?如今弟子们都在幻境中试炼,此事确实不宜声张。宗主不必担心,容我查看一下。” 见他表现得毫不知情,白宗主只好先带他去查看神器。 华允城是万相阁如今的大弟子。尊者闭关修炼,便由大弟子总管一切事物。因为万相阁的特殊性,众人对这位大弟子不得不供着。 原本白宗主想着神器异动万相阁的人会有感应,想试着套出一点话。但这华允城滴水不漏,白宗主即使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也拿他没办法。 看过神器之后,华允城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说可能跟赤灵宗有什么关联,要四处看看再研究研究。 白宗主本想派人跟着,被他一句不方便不习惯堵了回来,只能任他去。 谁知华允城走出去,看似四处打量,却慢慢拐进一个角落。 霎时间,一个躲在暗处戴着面具的人向他袭来,出招狠厉,带着强烈的杀气。 幸好华允城早有防备,尽数化解。 “来者是客,这位朋友不必问都不问一句,上来就打吧?” 攻势停止,以半张银质面具覆盖上半张脸的男人在距华允城身前一丈处落下。 偷袭不成,没有第一时间将他结果,再打下去只会引来其他人。 男子杀气未消,眼神冷冰冰地盯着华允城:“你想做什么?” 华允城整整衣饰,笑着回:“应该是你想做什么?除了神器的主意你打不得,其他都好商量。不过……若神器的异动恰好与你有关的话,那咱们可得好好聊聊。” 面具男神色一凛,杀意再起。 另一边的试炼场内,强大的妖气将白延几人压制得动弹不得。 白念紧盯眼前突然出现的庞大妖物,瞳孔颤抖,握着剑的手指逐渐冰冷。 怎么会是它…… 5. 犀妖来袭 犀妖是从沼泽中蹿出的。许是被几人的法术惊动,它从沼泽里跃起,瞬间释放妖气铺满整片区域。原本平静的沼泽被灌满妖力,凶恶地向白念他们袭来。 白延最先反应过来,马上筑起防护罩抵挡。 沼泽一波接着一波汹涌地冲击防护罩。梁元珊和常依也反应过来,一起输入法力支撑着。 犀妖加大妖气释放,全力向着岸边的光圈冲去。强力的冲击打碎了防护罩,白延几人都感觉胸腔震荡,倒在地上,一口血吐了出来。 只见犀妖飞到岸上,化作人形,一具魁梧厚实的身躯出现在众人眼前,每踏出一步都激起强烈的妖力波动,地面随之震动。 犀妖现身立马引发了试炼场外激烈的议论: “居然是能化形和隐藏妖气的犀妖,这级别不是妖境里面那些妖才有的吗?” “我想起来了!之前不是有一只从妖境逃出的犀妖吗,当时出动了好几个长老联手绞杀的。这……怎么会出现在试炼幻境中啊?” 自从妖族封锁边境以后,残留在人界的大多是些无法化形的妖兽,这些妖兽往往实力不强,一两只很难造成大影响。 像眼前这种能化作人形、隐匿妖气的强大妖物都躲在妖境内,一旦发现,那就是要多人出动即刻剿灭的。 “幻境内的伤不会带出来,不过这回白延他们怕是不好对付了。” 白念在看清那道身影之后直接愣在了原地,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是见过这只妖的。在十三年前,她全家覆灭的那晚。 这是她心中永远的伤痛,是埋藏最深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顷刻间,白念仿佛回到那个凄惨的夜晚,听着满院的哀嚎,蜷缩着瑟瑟发抖。当时也是这道身影在自己面前,巨大的阴影几乎能完全盖住她瘦小的身体。 怎么会,它不是早就死了吗?幻境怎么会将它模拟出来? “别靠近!这只妖好像发狂了!”彭雪风对妖兽的症状有研究,见到犀妖那副双眼发红、毫无理智的样子不由大喊。 这可糟糕了! 一只寻常妖兽还知道谨慎权衡,能先试探出它的弱点。而一只发狂的妖哪有理智可言,只会不断地攻击和释放妖力。 一动手就是至死方休。 白延咬牙,用剑支撑着顽强起身:“不能硬拼,我们不是它的对手!你们几人到我身后,先摆阵化解它的攻击!” 梁元珊将其余几人扶起,看着白延以剑挡身,依靠剑意抵挡妖气冲击,马上用灵力画出阵法。在危机面前,常依和彭雪风也毫不吝啬地施展全部法力。 “白念!”常依喊了一声。 清醒过来的白念也立马跟上,快速而大量的灵力输出让她额头冒汗,眼神却始终定在犀妖身上,嘴唇都已发白。 几人联合起来,果然将大部分攻击化解。犀妖不甘心,却也无法再靠近一步,只能瞪大发红的双眼僵持着。 梁元珊渐渐感到艰难,更别说身后几个灵力较弱的,于是对白延开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灵力会先耗光的!” “元珊,你在这里支撑阵法,我去找机会攻击!” 梁元珊眼睛都瞪大了:“不行,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 没时间推让,两人飞身上前,作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凝聚剑意击出的一剑威力十足,破除了犀妖的妖力冲击来到它面前。 发狂的犀妖感知到危险降临,直接一掌击出,力量完全转移到两人身上。哪怕两人及时躲开,也被余波震荡得又吐出一口血。 而犀妖还是毫发无伤,正要再爆发妖力将攻击它的人杀死。 “哥哥!” 前世回忆袭来,白念瞳孔骤缩,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挡住犀妖的攻击。 灵力和妖力对上,疼痛蔓延全身。一瞬间,白念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就在这时,白念居然感觉到自身体内的力量猛地被激发出来,一下子竟令对面的犀妖有片刻僵硬。勉强挡下一击后,又被白延迅速拉着后退。 刚刚与犀妖对视上的那一眼,白念差点瘫软在地,恐怕再继续对战下去就会被一掌拍死。 察觉到白念的异常,白延只能先带她远离。 梁元珊正要再找机会下手,白延面色严肃道:“你们回去组剑阵,我来拖住它。” 还不待梁元珊提出异议,白念先急着开口:“不,我来。它的妖力对我作用更小,而且我清楚它的弱点。” 白延和梁元珊都露出惊讶之色。常依在后面喊道:“白念好像确实更能适应它的妖气。剑阵必须要你们两人坐镇胜算才大!” 二人敛去神色,担忧地看了一眼白念,最终还是知道轻重,立马祭出自己的剑。 犀妖还在发狂地用妖力暴力镇压他们,又猛然击出几掌。白念深吸一口气,感受此刻体内的力量,再次提剑抵挡。 她并非托大,刚刚对战时其他几人都被妖气压制得行动艰难,她虽然也受到影响,但除了最初的心神不稳,她很快就适应,并在其中行动自如。 白念提剑往它腹部刺去,却被一掌击飞,撞到一旁的树上,感觉肾脏都移了位。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提气再攻。 这只犀妖伴随着失去亲人的痛苦早已成了她最深的梦魇。可哪怕再害怕,再不愿面对这只犀妖,保护哥哥的意识已经烙印在她心中。她不愿再成为哥哥的累赘。 幻境,这里只是幻境。 白念抑制着不断上涌的气血,持续地激发身体的能量,牙齿都要咬碎,瘦小的身体眼看着就要倒下。 白延几人更是以血祭剑,四柄利剑悬在半空,嗡嗡作响,已经迫不及待要击杀敌人。 “杀!” 四剑齐出,刺进了它的四肢。 犀妖脸上闪过一瞬的愕然,随即便是滔天的愤怒。犀妖双目血红,呲着牙,妖力不受控制地爆发而出。 最前面抵挡的白念受伤最重,体内经脉和骨头尽数断裂,七窍流血。 后面的剑阵也被冲散,几人被掀翻在地。 白念的眼眸因过度的灵力消耗布满血丝,身后的动静让她心焦,却根本挪不开步。 看着发狂的犀妖,白念神情满是动摇,她苦笑一声,四肢已经卸了力,准备迎接最后那全力的一击。 就在掌风袭来,灵力耗尽之时,丹田突然传来一股热意,直冲上胸腔,肺腑好像都被烫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力量瞬间充盈四肢百骸,即将落下的手掌被弹开。 犀妖好像受到什么冲击似的,停在原地不动了。眼中的血红慢慢褪去,受伤的双臂流血不止,眼睁睁地看着妖力 外泄。 就像刚刚他们被妖力压制一样,犀妖也仿佛受到更加强大的力量制衡。 白念怔愣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动作。结果下一刻就失去了力量支撑,狼狈地倒在地上。 后面几人反应迅速,剑阵再起,这一次没了阻力,直接刺向了犀妖的胸腹,妖丹碎裂,犀妖化为原形,不再动弹。 终于结束了。 众人大喘着气,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休息了好一会才重新打坐调息。 彭雪风缓慢地开始施展治疗术,当然最先治疗的是受伤最重的白念。刚才那一瞬间的抗衡,其他人或许没注意,他在后面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这让他看向白念的眼神带了几分深思。 白念则是盯着犀妖的方向,眼中泛起泪光,咬着唇,强迫自己闭眼,偏头不去看。 这一战打得惊险又惨烈,试炼场外的人都为他们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等第一场比试结束。其他队伍都并未像白念他们遇到超出能力范围的妖物,这第一名自然落到了他们头上。 不过几人早已没了庆祝的喜悦,伤口在出幻境后就自动愈合恢复,但心神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只能回去调息,等待明日的第二场比试。 在赤灵宗为万相阁准备的客房内,华允城翘着腿,一边喝着身旁小弟子递来的茶一边悠哉悠哉看着坐在面前的男人。 “怎么样,看出什么没?” 面具男不动如山,眼神在那名低着头的紫衣小弟子身上扫过,沉吟片刻后说道:“他是妖。” 华允城打了一个响指。 “好眼光。这可是连仙门之首的白宗主都未曾察觉的。这么有眼光的你应该能看出我的用意了吧?” 面具男冷笑一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私藏妖物可是大罪,我现在出去告发你,你们整个万相阁都得遭殃。” “告发我对你可没有好处,何必如此试探?整个万相阁作陪,我可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这话说得真诚,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可越是这种态度,就越是怪异。面具男不为所动,反问道:“我们这是第一次见吧?你的诚意来得倒是莫名其妙。” 早知道说服对方没那么容易,华允城不紧不慢地吹吹手里端着的热茶,啜了一口:“那是你对我们了解太少。我们万相阁独立于仙门之外,另有使命,身份并不重要,否则你现在就不会还好好坐在这了。所以你可以放下防备,尝试与我们合作。” 面具男上下打量他,露出不屑的目光:“合作?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既然选择混进仙门,就该有个像样的身份不是吗?我能提供给你。” 一旁的小弟子始终安安静静不吭声,男人又看了他几眼,锐利的视线让他瑟缩着,像是兔子见了鹰般轻微颤抖。 良久男人才斟酌着说:“我相信你们有这个能力。但要合作,我至少要知道你们的目的。为什么帮我?” “就凭神器异动。”华允城并没有刻意瞒他,“我不知道这与你有没有关系,我需要调查清楚。你应该也对神器很感兴趣吧,至少目前我们没有冲突。” “好,但我有一个要求。”面具男摸着空荡荡的胸腔中央,眼神不自觉飘向远方,那是试炼场的方向。 6. 心不在焉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不要,我不想死!不要啊!” 凄厉的喊叫声回荡在白宅上空,四处是疯狂逃窜的人群,却又在大门前绝望地发现他们早已无处可逃。 十几双手疯狂地拍着纹丝不动的大门,人们推挤着,拉扯着,无助地求救讨饶,最后一具具身体无力地倒下,滚烫的鲜血溅洒,大门流淌下泼墨一般的鲜红痕迹。 火势不知从哪而起,迅速蔓延开来,足以划破这个黑夜。 “念念,快躲起来!藏好,千万别出来!” 七岁的白念被塞进柜子里,拼命地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泪已经流了满脸。 火光被池水挡在前院,此刻这个堆砌杂物的角落显得更加阴暗。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将她藏好后毅然决然地离去,向前院走去,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切都是浑噩无光的,狭窄的衣柜封锁了她所有出路。她在黑暗里悬吊着那颗小小的还未发育完全的心脏,睁着眼警惕每一时每一刻。 空气在密闭的方形牢笼中变得稀薄,白念总觉得有人或者鬼在拉扯她,好像下一刻柜门就会被打开,然后黑夜会享受着她的尖叫彻底吞噬她。 而她只能任自己溺于这黑夜,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的黑夜。 那句“千万别出来”像一个魔咒将她牢牢禁锢,后来,白念甚至感受不到肆意焚烧五脏六腑的饥饿和干渴,令她疑心自己根本已经死去。 就这样死去也好。 让那些妖魔鬼怪找到她,吞噬她,把她也变成妖魔鬼怪。 只要能打开这牢笼,什么都好。 绝不能由她开启的门竟如她意想中一样被一双手拉开,所有恐怖的猜测都没有发生。 光暖融融地透过缝隙铺在她身上。视野中间被光晕涂抹的那个人温柔地把意识不清的她抱出来,拭去她眼角的泪。 “别怕,以后我当你的家人好不好?” “阿念。” “哥哥。” 就像受伤的小兽,被舒适安全的环境包裹,本能地把自己埋起来,不愿放手,不愿离开。从此以后,白念只知道她愿为这一份温柔付出所有。 白念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的泪痕未干。血色弥漫的场景犹在眼前,惊惧不安最终因梦中那个少年一一抚平。 她慢慢地深呼吸,将所有心绪压下,等大脑重新变得清醒。 天光大亮,今日是大比的第二场,也是分出前十的最终比试。 在幻境中倾尽所有的爆发让她的身体仍旧处在疲惫状态。尽管那一下把她自己也惊到了,但她自知凭自己的实力,不管是对力量的把控还是战斗经验在众多优秀的弟子面前都太嫩了。 她对自己要求也不高,这次跟哥哥一起战斗过,也在很多大宗门的长老前辈前露了脸,最后还能跟着一起加入除妖大队,她已经很满足了。 “白念,你感觉还好吗?昨天实在是太吓人了。”常依见她醒来便关切地询问。 “我好多了,你呢?”昨天她们几人灵力全部耗尽,出来后都是被搀扶着回屋的。 “我休息一晚就补回来了。不过你昨天是怎么做到的啊,我还以为我们要栽在那儿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以前学的法术刚好克制那只犀妖吧。” 她是真的搞不懂现在的身体,但也不能让人多问,说不清还会遭人怀疑。还好她对外的说法是以前四处流浪,为了保命学得很杂,也能搪塞过去。现在只能祈求之后能完全掌握吸收身体的力量,不至于这么被动。 “比试要开始了,咱们先过去吧,你尽力就好,不要勉强自己。” 白念点头,还是有点不习惯其他人的关心,心里暖暖的。或许这也是她现在这么努力的原因之一吧。 比试场已经聚满了跃跃欲试的人,白念遥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白延,却没发现梁元珊。 白延清逸俊朗,依旧是挺拔的身姿立于人群中,在看到白念二人后自然地询问起伤势。 白念见他言谈轻松,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不由松了一口气。 哥哥可是要夺魁首的,不能被昨天的战斗影响了今天的发挥。 再看千云门那边居然是金以菱在指挥前一轮获胜的弟子。 听说昨日金以菱带领队伍一路猛进,势不可挡,不仅拿到了仅次于他们的好成绩,还基本没受什么伤。今天一来自然是意气风发,被众星捧月地包围着。 白念虽然有点疑惑,但也没多说什么。 第二轮就是单独对战了,场地辽阔,设置了不同的比试台。抽签过后,第一批对战者纷纷站上了自己的比试台,没轮到的就在底下候着。 但在最前方还额外划出一片擂台区,是专门为那些榜上有名的天才们准备的。 省去了前期与末尾弟子对抗的时间,把精力花费在同水平弟子之间更有效的对战上,规则自然也与众不同。 守擂,由想要参与的挑战者发起,不可拒绝。赢的一方会一直战下去,直到输给下一位对手或者打败所有对手为止。而输的一方只能回到对战区和普通弟子一起重新抽签。 这对向来骄傲的天才们可是极大的羞辱,毫无疑问会激发出他们对获胜的渴望和战斗的潜力。 这样比拼出来的第一名是当之无愧的赢家,自然也会拿走比别人加在一起都更好的奖励和资源。 关注这场比试的人比上一场更多。听完华允城的介绍后,已经换上万相阁弟子服饰的面具男若有所思,食指沿茶杯口轻轻滑动:“看得出来,仙门想要培养战斗的利器。筛选出最强的,将所有 资源都砸在那一个人身上,其余人只用学会听命。在这个过程中,从上到下的所有人都是一心的。” “从前妖族的斗兽场就是这么一套规则。人族也不是什么都没从妖族身上学到,甚至学得更好。这些规则不就是为战争费心思吗?” 华允城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于是幽幽开口:“世道如此,虽说妖境封锁已有千年,但终归主动权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居安思危的道理人人都懂。我们在为避免战争费心思,但总有人要为战争做准备。” “说得有理。” 妖境一经封锁就没有办法再攻入,妖族却可以打开结界进出,这就让人族陷入了被动局面,只能派人定期在封锁结界处巡逻。这么多年两族边界摩擦不断,不时便有妖族逃出作乱的消息,而人族能做的只有不断加强自身力量,将所有逃出的妖物消灭。 华允城继续试探:“你觉得大战打得起来吗?” “神器在,打不起来。”男子十分平静地喝了一口茶。 华允城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按下内心所有的浮躁。 两族僵持的局面归根究底是彼此都留有底牌。人族无法强行突破妖境,妖族因为忌惮神器也不敢随意出兵。所以神器在,打不起来。 可是神器出问题了。 另一边,白念这一轮刚好抽到了彭雪风。但彭雪风本就专攻医道,与白念过了几个来回便主动认输,抱拳谦虚道:“白姑娘果然厉害,我不是你的对手。” 白念也抱拳回礼,心道:果然是修医的,无心对战,连伤都没受一点就跑了。 几个来回下来白念最清楚他没尽全力,显然对方不在意名次,白念也乐得偷闲。 暂时没她什么事,她就兴冲冲地跑去看哥哥那边的战局。 可来到擂台区,却感受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此时擂台上正是白延和金以菱。白延已经连续对战了好几场,额头上浮了一层汗。按照他的实力,赢下这一场也不是难事,但此刻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金以菱凭借灵巧次次避开白延的攻击,不进攻,不防守,更不寻求突破方法,只一味绕着场子跑。无论白延发动怎样的攻击,她都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绝不跟白延直接对上。 打得既没技术性,又没观赏性。场下众人不耐烦地连打了几个哈欠。 白念在下面看得直皱眉,这就是在拖时间啊。 面对这样的对手,战局被无限拉长,而白延也显得更为急躁,时不时看向台下。 “你这么打可是会输的。怎么,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对手?”金以菱一个翻转在擂台边缘落下,不紧不慢,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白延似乎不准备继续纠缠,收了剑向她行礼:“抱歉,我认输。” 7. 最后一场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白延没管,直接跳下了擂台,迎面遇上了一脸焦急的白念。 “怎么了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元珊到现在都没出现,我有点担心她。” “不过就是受了点妖气震荡,连个伤口都没留下,摆摆架子罢了。她不想来,用得着你这么关心?”金以菱在台上听到,略带嘲讽地回话。 这话说的可就难听了,还是在这种场合,别说白延,白念都皱紧眉头。 “元珊不是那样的人。昨天她的情况分明跟我差不多,绝对不会不来参加比试。” 金以菱嗤笑一声。 上一世白念没参加大比,自然也不清楚这件事,还是选择先安抚哥哥:“别担心,我去找找,也许只是有事耽搁了,你好好比试,别被影响。” 以白念对金以菱的了解,此事必有蹊跷。但毕竟是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很难动什么手脚,上一世梁元珊也安全回来了。 不想哥哥受到扰乱,她打算独自寻找。哥哥还要拿第一名呢! 白延自然不肯,匆匆上前与观看战斗的各位前辈告退,却被白宗主制止。 “行了,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派几个人去找便是。” 围观的其他人也纷纷上来劝阻。场面僵持之时,一抹倩影疾步前行而来,正是被讨论的梁元珊。 路过擂台,她自然地向台上看去,面目冷然,恰好对上金以菱挑衅的眼神。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行至白延面前,二人交换眼神,梁元珊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一会儿再说。” 因为梁元珊的突然到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刚刚的战局还未完,大家都看得出来白延没有用心打。可认输的话已经说出口,现在站回去又太过儿戏,一时间众人也拿不定主意。 “这一局我来。”沉稳得体的语调,是梁元珊出来解围,也得到了白延的附和。 认输就是认输,按照规则自然该进行下一轮比拼。 众人又看向台上,金以菱高傲地俯视台下:“正好。我也许久没与师姐比试过,趁此机会再分个高低。” 梁元珊毫不惧战,稳步上台。这是她们同门之间的较量,不少人关注着这两位的精彩对决。 白延见她步伐稳健,不似强撑,便随着白念一起回了普通对战区。 最有希望拿第一名的白延就这样认输,去了普通对战区?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表情各有各的精彩,白念更是想为哥哥鸣不平。 别人看不出来,白念一个对两人都有了解且知晓未来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刚刚那一幕分明是金以菱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但碍于身份和门派名声梁元珊才闭口不言。 金以菱应该早就计划好,这一次不仅陷害了梁元珊,还成功影响到了白延,增加胜算,一举两得。 可惜哥哥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却只能重头再来。 不过幸好她的哥哥不是普通人。 要不说天才就是天才呢,同辈里的第一人。哪怕经过连续战斗的消耗,斗志不减反增,在抽签对战区也能一路杀出重围。 虽然费了点时间,仍旧在擂台比试结束前一刻回到了擂台区,给周围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白念就没那么大本事了。本来就缺战斗经验,更别说体内的那股力量让她感到十分陌生。昨天为对付犀妖才透支力量,平常她也不敢轻易动用。为了大比抱佛脚似的训练了几个月,在这种天才云集的地方,白念只能早早退场。 没事,就当来学习经验了。反正她的目的是进入除妖队,名次完全够。 于是白念也兴冲冲地回到擂台区等待结果。 锣敲三响,胜负已分,梁元珊和金以菱都受了几处伤,分立两侧。 看到金以菱难看的脸色,白念就知道结果如何,心情都不免好了起来。 要是下局跟哥哥对上的是金以菱,难保她不会比试途中对哥哥下黑手。白念第一次庆幸梁元珊实力这么强。 下台的时候金以菱狠狠剜了梁元珊一眼,没得到任何回应。 梁元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面色苍白,一抬眼,看见了目光始终放在自己身上的白延,脸上有了几分欣然与放松。 她笑了起来,如同荆棘丛中绽放的花: “白延,来做我的对手吗?” 白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其实她一直知道梁元珊足够优秀,优秀到任何人见了都会自惭形秽。她只是不敢承认,这份强大和自信是自己绝对做不到的。 好像只有梁元珊这样耀眼的人才有资格站在哥哥身边,一起走到最后。如果自己能像她一样就好了,就不会再拖累哥哥…… 好在一切都在慢慢改变,以后也会变好的,她的未来……也会被改变的。 要变得强大,要保护自己,保护哥哥。 又默念了数十遍,白念的心绪才平静下来,也终于能专心去看台上的对决。 冲天的火光和冰刃相继而起,似乎在昭告着对决之人的强悍,就连风向都被扭曲。 冰刃刺穿火墙,被白延躲过,反手带着火焰袭去。二人的剑对上,碰了一招便分开,而那一瞬间剑身产生的嗡鸣让围观的人都感到些许不适。 两人灵活地躲避着对方的攻击,寻找突破。 本就足够了解,对招也十分谨慎。这样下去定然要僵持许久,还是梁元珊先转换招式出手,打了白延一个措手不及,后退几步划破了衣裳。 白延脚步急转,绕到梁元珊身侧,又被梁元珊反应灵敏地挡下,过了十余招。 二人精彩且默契的对决看得人直呼畅快,最终还是白延以一招之险夺下了本场比试的胜利。周围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白延守了一天的擂台,中间离开后又重新杀了回来,成为最后站在擂台上的赢家,他的意气风发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有幸见证的每一个人都相信他会带领人族走向新的辉煌。 区区妖族,不足为惧。 白念原本也是兴奋的,偏偏她比别人多了一段记忆,在这样热烈喧闹的氛围中却突然产生一种 被裹挟的不安与恐惧,仿佛历史就是这么被书写的,提笔总是热切,落笔却满目悔恨。 当晚,白念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找白延聊聊。 房门打开后里面却不止一个人。 梁元珊来说明白天发生的事情,看白念也在担心她,便没有避着白念。 “今早我要出发的时候感受到一股很强大的妖气,但是很快就消失了,我担心有妖物会偷袭搞破坏,来不及喊人只能先追出去。结果是个陷阱,费了好些力才出来。” 白延急切询问:“没受伤吧?” 在梁元珊摇头后,白延松了口气,不由深思:“赤灵宗里怎么会有妖气?是专门为了引你过去?” 白念心里有了猜测,暗搓搓提醒:“这么针对你,应该不是妖族,会不会就是你认识的人?” 梁元珊的表情不像一无所知,但她仍谨慎地说道:“我也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白延接着推测:“我同意白念的说法,敢选在宗门内下手一定对赤灵宗比较熟悉。所以对方要么有什么办法产生妖气迷惑你而又能避开其他人,要么他已经和妖族勾结。这两种情况都不太乐观。” “的确,对方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这种事一个人很难完成,很可能还有同伙。”梁元珊陷入沉思。 白念一阵恶寒,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个人,她从这么早就开始背叛人族了吗? 只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也不能贸然说出去扰乱人心,只能商量着多加防备,最好下次能抓到把柄。 商议结束后白念还没离开,白延才想起来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啊,对了,哥哥恭喜你得了第一。” 白延倒了杯茶递过去,微笑说道:“谢谢,你做得也很好。对于新弟子来说,你的成绩真的很令人钦佩。” 白念接过茶抿了一口,小心翼翼地询问:“后天是不是就要去除妖了啊?” “是啊,害怕了吗?也是,你来了赤灵宗后也是第一次下山除妖吧?本来像你这样的新弟子是不会跟去的……”白延仔细想了想,“要不你跟着我吧,我也能多照顾你一些。” 白念当然要跟着白延,不是害怕,是为了出事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帮忙。但她还是有些别扭:“其实不用这么照顾我,我能顾好自己。” 毕竟哥哥之前就是为了照顾她才受了不少伤,导致大战中失利。 “你是我带进来的,我当然要负责啊。不要有太大压力,这些本来就不是你该承担的。” 白念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就常问哥哥这类问题。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明明就不是他的责任。 白延似乎很不喜欢她说这种话,但总会耐心地一遍遍回答:“说什么呢,我是你的哥哥,对你好当然是我的责任。阿念只要负责开心就好了。” 白念不宜待太久,走之前忍不住提醒:“不要在自己身上揽太多责任,对自己好一点,你好了,那些受你照顾的人才会好。” 直到桌上的茶凉了,白延才意识到,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8. 除妖小队 宣布结果的日子,白念起了个大早。 列有名次的榜单张贴在外侧,现在等待的是万相阁约定的法器奖励,名次排不上不要紧,热闹还是要瞅瞅的。 华允城没有食言,给予了前十名能够增进他们力量的宝物。 白延拿到的是火曜石,生长在熔岩底部,提取和锻造难度极高,富含巨大的火系力量,万相阁将它改造成了能够吸收、转化和储存灵力的器物,白延镶嵌在了剑柄上,搭配他的灵力和兵器使用正好。 梁元珊的冰魄玉是由极北雪原产出的玉石辅以千年雪莲和天山泉凝练而成,纯白无瑕,能够净化浊气,对身体乃至心境的损伤都有益处。 其他人得到的东西也各有千秋,最好的当然还是白延和梁元珊拿到的,蕴含精纯的本源力量,相当于携带一整座灵力库。 由于天赋所限,人族并不像妖族可以随心所欲施展灵力法术,往往需要借助工具。所以神器才会那么重要,会炼器的人也会得到大家尊敬。 前十名都拿到心仪的奖励之后,白念以为这就结束了,万万没想到华允城居然点了她的名字。 不光白念没想到,听清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白念”是何方神圣,怎么就得了万相阁大弟子的青睐。 白念紧张得心尖发颤,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位华允城,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得知了她的名字。好像说万相阁的人对卜卦推算方面也颇有心得,难道自己露出什么马脚被发现了? 偏偏华允城毫不在意,一口一个“白念姑娘”显得十分高调:“哎呀白念姑娘是哪位呀?别害羞,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我连夜占卜推演,发觉你与我万相阁有一段缘分,留下来闲谈一会啊?” 只是如此吗?这一段以前可没发生过啊。 白念现在对未知的情况都有些草木皆兵,但还是弱弱地举手,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队伍。 华允城观察了一下面前的女子,身材娇小,穿着赤灵宗统一发放的月白色弟子服,双麻花辫乖巧地放在肩前,低着头有一种邻家妹妹的腼腆。 见她还是紧张,华允城安抚道:“白念?咳,虽然你没有进入前十,但你的表现还是十分出色的,我也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还不等白念惊讶,华允城就拿出了一面状似镜子的法器。 “这是?” “如你所见,就是一面普通的小镜子。女孩子嘛,送镜子应该没错吧?”华允城打着哈哈。 “可……无功不受禄,抱歉,我不能收。” “不用推拒,我说了,你与我万相阁有缘,我推算出你命中缺此一物,你若是不收我不好和上头交代。”华允城还故作神秘地指指天,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给白念唬得一愣一愣的。 手上这面巴掌大的铜制小镜子满大街都是一样的,好像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白念推拒不过,只好收下。 担心这跟她的重生有什么关系,白念还是多问了一句:“您说的有缘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没事的时候就多照照镜子,兴许就有一些新发现呢?” 白念揣着镜子惴惴不安地走了,一路上每个人都要回头看她一眼,从未接受过这么多关注的白念汗都要滴了下来。 “顺便说一句,这次除妖,万相阁会参加。” 白宗主听闻此言,欣喜地看向华允城。 从不参战的万相阁要出动,这可是一大助力啊! 原本关注白念的人也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个大消息上,这可比奖励什么的令人震惊多了。 不等人群讨论完,接下来要安排除妖行动的区域划分了。 众位仙门弟子被分成十数个小队,由大比的前十带领,分别前往不同方位的妖兽聚集地,将它们一举歼灭。 这是人族多年来针对妖族最大规模的一次行动,白宗主作为仙门之首在集结的队伍前为大家做对抗前的鼓舞,灵力加持下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 “各位,妖兽祸患由来已久,吾等日夜防卫,受其侵害之事仍旧屡见不鲜。而今动乱再起,许多无辜百姓已遭毒手,我们身为人族的守卫者,拥有强大的力量,绝对不能任由妖族欺压!是时候反击,为人族的安居乐业清剿出一片和谐之地了!” 白宗主的眼睛逐一扫过台下的所有人,一个个涨红着脸,踌躇满志。他满意地点点头,浑厚的声音自丹田向外有力地喊出:“护佑天下,平定妖潮!” “护佑天下!平定妖潮!” “护佑天下!平定妖潮!” 人群变得异常激动。 白念注意到其实带队的弟子们反而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或许是他们站得更高,对这件事有更多的想法吧。 比如金以菱,白念就知道她此时肯定在想怎么从这件事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为此甚至不惜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命。 而哥哥现在一言不发估计是在思索妖潮动乱之下有没有别的阴谋滋生,他们又该如何全身而退之类的。 其实整件事情透着不少古怪的地方,表面和平维持得太久,妖族想开战,人族也想开战,里面肯定有不少人为因素。想来这已经是多方掣肘的结果,再去追究原因是没有意义的,只能尽力阻止最坏的结果发生。 各队伍休整一天,养精蓄锐,等待第二天出发。 因为心中不安,夜晚白念睡不着又走到神女像前。令她意外的是在这里遇到了梁元珊。 那抹纤长的身影抱臂仰望着神女像,注意到靠近的白念时也有些惊讶。 二人不算熟稔,今夜相聚在这神女像下也是缘分,打了声招呼后都等着对方开口。 神女像为只能听见虫鸣的夜晚添了几分宁静祥和,与白日的喧闹截然不同。白念敏锐地察觉到梁元珊平日刻意隐藏起的情绪。 “你知道吗,有传言说梁英娘原本是人,因为救世之功,赶跑了妖族才成了神,上天去了。” 白念当然听过这种传言,试探道:“你也想要成神吗?” 可以说除了两族的忌惮和仇恨之外,人族对杀妖的热衷很大程度上也来源于这个成神的传说。妖十恶不赦,只有杀灭它们才能得到天命,所以梁英娘成了神女。 可妖族如今蜷缩在妖境,再想要效仿也无计可施。 梁元珊还是摇头:“我以梁英娘为榜样,学习她,效仿她,只是我还不知道路的尽头是哪。如果真的有天命这种东西,它眷顾梁英娘绝对不是因为她杀的妖够多。当时妖族节节败退,梁英娘也并不是在将其赶尽杀绝后才失去踪迹。” 关于梁英娘娘的传说太多了,众说纷纭,但梁元珊这套说法依然十分独特,至少白念只从白延那里听过。 “兴许梁英娘娘心向和平,可是人不杀妖,妖便要杀人。若是纷争再起,还会有第二个梁英娘吗?”白念声音很小,这不只是她的担忧,这是未来切切实实会发生的事情,她经历过,她怕了。 正因世上只有一个梁英娘,所以千年前的局面不会再有,无人阻拦,就是你死我活。 梁元珊不懂她的顾虑,却对自己的志向坚定不移:“我不恨妖,但也绝不容许它们侵犯。若梁英娘是神,说明神不站在妖族那边;若梁英娘是人,那更不用怕。我们已经比千年前强大太多,只要齐心协力,就会有千千万万个梁英娘。千年前妖族做不到消灭我们,如今更加做不到。” 救世人,护苍生。 梁元珊掷地有声,即使在黑夜,白念也能看见她眼底的光。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白念看着这样的梁元珊,没来由地想:哥哥会喜欢她,或许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们是心性相合、目标一致的人吧。 第二天收拾齐整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四散出发了。 白念自然是跟着白延一起行动的,他们 要去的是东南方向的村庄。 附近的村庄最近遭遇了好几次妖兽的袭击。白念他们去看过,守护结界被破坏,有劳动力的青壮年死伤过半,基本上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血污洒满道路,腥臭数日不散,处处是啼哭声,见者无不悲痛愤慨。 询问村民情况,村民们也哭着说不知道,突然就被袭击了,当日所见之处布满迷雾,他们连来人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只得不断求各位仙长为他们做主。 受伤者昏迷不醒,身上的伤势明显是来自鸟妖利爪抓挠或者尖喙啄伤。 而村庄东面的密林正是大型鸟妖的盘踞地。 鸟妖啊,白念不由想起大战时,妖族的先锋将领好像就是一只很厉害的鸟妖。不知道是否与它有关系。若真的是它,他们此行可算是危险重重。 白延留下了一些人在村里帮忙,带着更擅长战斗的队伍去了密林。 路上,白念不死心,拿着她的小镜子照啊照,总觉得万相阁给出的东西不会那么简单,说不定就藏着破局之法呢。 可惜不管怎么照,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镜子,没有灵力波动,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上看下看,没等来破局之法,等来了常依的吐槽:“知道你现在有多引人瞩目吗?大家都晓得你得了万相阁的看重,也不用这么高调吧,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白念有些泄气:“没有。兴许是我缘分未到吧。”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靠近。 常依惊喜地喊道:“彭雪风!这么巧,你也在这!” 来人拱手侧身,还是一副谦逊的模样。 “常姑娘,白姑娘,又见面了。” 白念也回了个礼,一旁的常依倒是非常大方:“原来你也在我们的队伍啊!你怎么没留在村子里呀?” “那边人手足够了,也得有人照顾这边才行。” “太好了!我们又能一起结伴同行了。” 彭雪风回以微笑,而白念则默默地垂下眼眸。 她不太想跟彭雪风结伴。他毕竟是个医修,要是看出自己身体不对劲,她根本解释不清。 如今只能小心隐藏,走一步看一步了。 队伍已行至密林外围,因人数众多,白延打算先带几个人进去探查,好商讨接下来的策略。 白延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所以探查任务只带了几个他熟悉的兄弟一起,包括彭雪风。 白念极力自荐,也被白延驳回了。理由是希望她留下来看顾队伍,谨防他不在的时候有别的意外发生。 哥哥都这么说了,白念也只能听从,而且似乎是因为来的人彼此都不太熟悉,白延话里还多了一层暗示她留心其他人的意思。 白念突然想到大比上引开梁元珊的奇怪妖气,以及当年哥哥受伤的事实。她不觉得凭哥哥的警惕和实力会轻易受那么重的伤。 难道队伍里真有问题? 人已经走远,白念心情沉重地观察起这行人。 队伍很长又很分散,光靠白念一人实在顾不过来,便先找了个帮手。 白念能相信的只有常依。上一世直到最后常依都在坚持战斗,找她肯定没问题。 跟常依解释了情况后,常依也警惕起来。这不是小事,刚好她认识的人多,行事更方便。于是两人便分开照看。 而另一边探查的路上,彭雪风轻声询问白延:“你很信任那个白念?” 白延没有直接回答,斟酌了一下说:“她有很多秘密,过去的经历应该不简单,但心不坏。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其实之前把脉时有件事我没说。”彭雪风眼含担忧,“她的体质太寒,按理说灵力会更稀薄才对。” 白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还有幻境里……她身上有太多奇怪的地方,出现的时机又很巧妙,总之还是小心点好。” 白延垂眸:“多谢,我会注意的。” 9. 凶神恶煞 白念若无其事地顺着队伍往后走,沿路都在偷偷摸摸观察,记下众人特征和寻找可疑的线索,没顾着看路。猝不及防地,白念撞上一具高大坚实的身躯。 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想道歉,谁知一抬头,骤然撞见一张可怖的脸。 长长的疤痕从右眉斜划过高挺的鼻梁至左颊,贯穿面部,显得狰狞恐怖。 尤其对方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而凶狠。当这双眼盯住一个人时,会让人陡然产生一种被鹰盯上的错觉,仿佛随时会被拆骨剥皮,吞吃入腹。 “啊!”白念吓得当即后退几步,如同被那双眼镇住一般,瞬间脸色煞白。 见对方身形不稳,高大身躯的男子迅速伸手,一把拉过对方手腕,这才阻止人摔在地上。 白念下意识就想挣脱,奈何被男子强大的力道束缚,怎么都抽不出手。 心脏激烈地跳动,额头渗出细汗,身体也紧绷着,一切都在昭示着主人剧烈起伏的心绪。 男人没有放开手,而是毫不避讳地将探究的目光放在白念身上,眉头紧锁,声音幽沉:“你很怕我?” 白念低垂着眼眸刻意避开那如炬的目光,紧缩着想往后退。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向他们身边聚集,毕竟白念的表现实在太不寻常。 感受到周围人的警惕戒备,白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探着抬眼向上看去。 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日光下冷硬的面庞同她手腕上传来的痛感一样令人紧迫畏惧。 白念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嘴唇轻微颤抖:“抱歉,刚才没看路,你突然出现吓到我了。” “是吗?那你在抖什么?” 此话一出,周遭人群都开始窃窃私语。有讨论这男人身份的,讨论这骇人伤疤的,还有讨论白念此举有多失礼的。 冷静,冷静白念。 看起来对方隐藏了身份,在这里引起骚乱对他们都没有好处。 尽管脸上毫无血色,白念也不得不装作无事发生,坚决地否认。 “我就是自己胆子小,容易受惊吓,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可以放开我了吗?” 被禁锢的手腕骤然一松,白念连连后退,拉开了距离。 再次对视上时,白念心下一惊。虽然男子没再继续为难她,但眼中的怀疑越发浓重。 完了。 刚刚大意了。不会被抓到什么把柄吧?他会……杀了我吗? 白念胸腔堵了一团,脑子里满是混乱惊恐的想法,简直快要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哪里都逃不开? 那个害了她,害了哥哥,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发动了战争的罪魁祸首—— 妖王宋载阳。 白念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不会忘记临死前那一眼。杀死她的凶手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怎么回事?”身后有万相阁的弟子上来询问。 这时白念才看清,宋载阳一席紫袍,穿的正是万相阁的弟子服。 白念脑袋嗡地一声。 怎么回事?宋载阳混进了万相阁?还是说万相阁本就与妖王有联系…… 不对,宋载阳怎么没待在妖境里,难道当年除妖行动也有他在其中搅局吗? 白念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交谈的一人一妖,见宋载阳没再注意自己,便快速远离,找了个方便观察又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她按住自己颤抖的手,平复呼吸。 队伍里真的有问题!这个妖王,她必须盯紧,她要等哥哥回来第一时间提醒哥哥! 旁边两个女生也在关心这边动静,暗自讨论着。 “唉,你说那个家伙脸上怎么会有那么长一道疤啊?” “跟妖兽搏斗留下的吧。” “他们万相阁不是以和为贵,不参与纷争的吗?能留下这种伤得是什么程度的搏斗啊,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谁知道呢,他们那么神秘……” 没多久白延他们就回来了。 这些鸟妖平日里都潜藏在密林深处,此时居然没留下外层守卫。白延担心有埋伏,没再继续深入。 现在情况不明,贸然闯入它们的大本营恐怕对己方不利。 白延想的是先向鸟族首领要一个解释,能尽量和平解决争端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再采取武力。 于是白延决定在外围布阵,保证安全,再想办法引他们出来。 安排好布置阵法的人之后,他本想派人去弄出些动静吸引鸟妖。 谁知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随着响彻凌霄的一声尖啸,数十只大鸟张开双翅,劈空而来,打了队伍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一惊,匆匆提剑迎战。 然而这群妖杀气浓重,攻势凶狠凌厉,众人突遭敌袭,还未做好迎敌准备,倏地被打散,一时间场面有些难以控制。 白念一转头,白延已经在半空击伤了一只领头的妖。 那妖却丝毫不退,反而更加急躁,疯狂地拍打翅膀,扇出飓风。 一束火光冲天而起,热浪令鸟妖不敢轻易靠近,争取了时间。 “去布阵!”白延在空中大喊。 众人如梦方醒,回归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知晓白延那边不会出问题,白念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搜寻。 远处那抹紫色身影抱臂围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白念目光投去的时候,宋载阳给了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直接从另一个方向失去了踪影。 看看紧急布防的众人,又看看宋载阳消失的方向,白念咬咬牙跟了上去。途中刻意维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追踪上。 可明明刚才还见宋载阳的身影一闪而过,后脚就找不到了。 白念硬着头皮朝着同一个方向加快脚步,路的尽头居然是一座山崖。 不死心地找了一圈,果然发现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 洞穴里不见一丝光亮,扑面而来的凉气让白念颤抖了一下。没时间犹豫,白念咽下一口气,还是打开火折子抬脚进入。 山洞里阴冷潮湿,岔路众多,每走一步白念都十分小心,生怕有什么陷阱。 可这交错的路让人晕头转向,在漆黑的洞穴里也无法辨别方位,还时不时踩到树叶石块之类的东西,吓她一跳。 不知道走了多深,经过十数个岔路,火折子骤然熄灭。 白念知晓这是走入了死胡同,不由得开始懊悔如此冲动地闯进来。 空无一物的洞穴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找遍了身上也没什么能照明的东西,对黑暗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双亲惨死的那晚,她也是被关在漆黑的柜子里,不见天日,却不敢踏出一步。 白念抱头蹲在地上,死死闭着双眼,却抵不过脑海里反复放大的血腥画面。 肌肉抽搐,咬紧的牙关里泄出几声呜咽。 就不该来的,为什么…… 难道只能在这等死吗…… 唰! 眼前似有火光猛地燃起。 睁眼一看,一张刻有疤痕的脸近在咫尺。 “既然要跟,还不跟紧点。” 这种时候看到这张脸简直比孤身一人还要可怕。更别说他掌心那一簇火花在大战中化作熊熊烈焰,让人族吃了不少苦头。 还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适合杀人灭口吗?白念终于明白什么叫自投罗网。 不行不行,她绝对不能死在这。 白念扯出一丝笑容,装作无知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啊?不去战斗吗?” 宋载阳上下打量她一眼,垂眸沉声答道:“我以为你也是为了躲避打斗才逃出来的。” 白念不擅长撒谎,又慌又急,脸都涨红了:“你离开人群,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跟过来看看。” 没说信或不信,宋载阳只浅浅“嗯”了一声,先伸手把白念拉了起来。 “为什么独自离开,你不怕被他们发现吗?”白念斟酌着试探问出。 感受到宋载阳的视线后,白念下意识低头,缓解自己的紧张。 “战斗的事情让他们擅长的人去做不就好了,我又不擅长战斗,当然要找点其他的方法。” ……要不是亲眼见过他在战场上的“威风”,白念真就信了他不擅长战斗。 不过,其他方法?什么方法?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翳鸟的突袭。” 白念回答得颤颤巍巍:“难道不是它们得了消息出来抵抗吗?” “如果提前得到消息,他们早该布置好陷阱将人族一网打尽,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减少伤亡。一股脑冲出来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啊?”白念可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事出紧急,白念对妖族又不了解,实在想不出缘由。 宋载阳瞥了她一眼,表情不太满意,好像在说她笨。 白念咽了口唾沫,临时发挥:“难道跟你来到这有关?” “应该没错。” 得到肯定答案的白念松了口气。 奇怪,怎么有种被考验的感觉? “翳鸟族喜阴,习惯把蛋生在洞穴中,待孵化后再叼回巢。你来时有没有发现地上都是散落的枝叶?”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刚进入还不觉得,越往深处走越发现遍地堆着许多稻草、木枝,不像是偶然出现在这。 “如果这是孵化幼鸟的洞穴,那我怎么没看到……”白念猝然睁大眼睛,“蛋不见了!” “不仅如此,看来翳鸟们还认为是人族干的好事。” “我们可没动过他们的蛋!” 怪不得那群鸟那么疯狂。被包围了还有可能逃走,孩子被抢了他们不可能弃之不顾,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抢走它们孩子的人好过。 这么下去肯定是两败俱伤。 “会是谁做的呢?” 宋载阳不咸不淡地说:“那就要看两方打起来对谁有利了。” 白念眼睛往上瞟。 对谁有利?那可不是对你这个藏在背后的妖王最有利了吗? 宋载阳自然注意到白念的小动作,不由皱眉:“看我做什么?” “啊,没有啊。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刚挪出去的脚步一顿,白念的肩被抓住,浑身一激灵。 “你想去找偷蛋的人?” “嗯,嗯……”白念答得很小声。 “一起去。” “啊?你、你也想找?”刚出口白念意识到不对,立马改口:“不是,我是说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谁知道你会在背后做什么手脚。 宋载阳把掌心的火焰熄灭,另一只抓着白念肩膀的手松开,改为轻轻一推,“去吧。” 白念还没反应过来,差点绊了一下。等再次站立好后,面对着无穷无尽的黑暗,白念沉默了。 洞穴里再次陷入沉寂,白念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黑暗中手腕被人握住,白念下意识一缩。握住她的那只手也是一顿。 宋载阳默然一瞬,对白念说:“在掌心运点气。” 白念听话照做了。随后空气中又亮起一小束火光。 白念看到那束火光从宋载阳的手上盖到自己手上,然后它就很安心地待在自己的掌心。 眼前景物又被照出了轮廓,如影随形的紧迫感缓解了许多。 “跟上。” 就这样混过去了?不杀她? 白念觉得很奇怪,说不上来的感觉堵住了胸口。于是她很安静地跟在宋载阳身后,难得没有精力去想他是什么用心。 “我们要去哪里找?” 出了洞穴,面对一整片林子,他们两个人根本无从找起。 “我去找,你先回去报信,拖延一点时间。” “那怎么行!”白念瞪大眼睛。 “不然等他们打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可就晚了。” 你有这么好心?白念气鼓鼓地想。 但没办法,宋载阳说得有道理。哥哥那边还不知道真相,情况紧急,容不得她浪费时间。 两人分道扬镳。 白念只希望宋载阳是真的能找出在背后搞鬼的家伙。她倾向于相信这个家伙不是宋载阳。 他做这一堆总不至于就为了骗一个小女孩吧? 10. 暂时休战 白念赶到现场的时候,双方还在激战。 仙门弟子的阵法已经起效,牵制住了大部分鸟妖。而这些鸟妖还在拼死反抗,叫声凄厉,仿佛要用命来突破阵法牢笼。 甚至有几只翳鸟爆了自己的妖丹,不惜一切代价突围。 涌出的妖力炸碎了阵法结界,余波冲击到现场的弟子。不少人扛不住倒下,又迅速站起修补破裂的结界。 但有了第一只,就会有接二连三的爆炸。局面已经十分混乱。 白延在最前方支撑,显然也没料到如今失控的情况。 意识到事情不对,但这种情况已经完全没办法商谈,只能转变策略,不断消耗灵力堵住结界拖延时间,等剩余弟子布置好开启杀阵。 杀阵最耗费时间精力,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另说。本想将这群妖困住收服,若等杀阵启动场面将会非常残酷,绝无转圜之地。 怕就怕这里的消息传开,其他地方所有的妖兽会在这样的威胁下团结暴动,别的小队应付起来将会非常吃力。 白延咬紧下唇,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住手!有误会!”白念用尽力气大喊。 唯恐他们打得太激烈注意不到,白念看了看自己尚有余温的手,一运气,火焰果然再次燃起。 这可是宋载阳的灭世之火,制造点动静应该没问题吧? 手中灵力聚集,搅得火花噼啪作响,越烧越旺。感觉差不多的时候,白念一掌冲天打出,一束火光蹿起,砰的一声在天边炸响,就连陷入狂躁的翳鸟也被惊动。 火焰用完之后就燃不起来了,白念几次握拳没有动静,有点可惜。 “先别着急!你们的蛋不是我们偷的,已经有人去找了!”冲鸟妖喊完,白念又看向白延,“哥哥,你先让他们停手,别让小人得逞!” 特意强调“小人”,让两方都能冷静下来想想,有个缓冲就是好的。 无数双眼睛盯在白念身上,终于有人开口:“你什么意思?” 白念把刚刚在洞穴的发现和宋载阳的猜测解释了一遍,在场人和妖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莫名其妙被倒打一耙,当然不甘心。这些仙门弟子个个脸上都是受辱的表情,有人出声喊道:“你们怀疑我们?开什么玩笑,你们把蛋藏在哪我们怎么知道!” 这话当然不足以让妖族相信,白念知道她人微言轻,把眼神投向白延。 白延的脸色从刚才起就很沉重,他适时出声:“这件事情有蹊跷。我们的确没去过什么洞穴,如果你们的孩子在我们手上我们根本没必要掩藏,等你们打上门来。” 鸟群中传来一道女声:“别以为几句话就能撇清关系,今日我们就算死也得拉着你们这些小人一起!” “在你们的孩子生死未卜的情况下?”白延冷静开口:“所有人停手!把阵法撤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服。 “凭什么?明明伤人的是他们,居然还污蔑我们,妖就是妖,是非不分!”队伍的其中一人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说完还想继续动手,被白延一剑飞去,擦着脸刺入身后的树干。 没人再敢动了。白延吸了一口气,继续解释:“在事情未明之前我们不会再动手,你们不妨等等,看看你们的孩子到底在哪。” 有一只翳鸟愤愤不平:“别听他的!人族向来虚伪狡猾,不是他们还会有谁抢走我们的孩子?他们肯定在拖时间等待救援!你看那人,身上还挂着彩珠!” 翳鸟眼睛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他们单个的作战力其实不强,人族历练常常会在杀死翳鸟后挖去他们的眼珠做成各种配饰,名为彩珠。 听到这话,众妖仿佛被激起了怒气,被人族欺压多年的惨痛教训仍历历在目。 人族怎么会真心帮助他们呢?你看,这不也是来抓他们的吗? 不少鸟妖听从了同伴的话,决定给这些狂妄自大的人类一个教训。 见这些鸟族根本说不通,先前被白延制止的人们也按耐不住,眼看着战争就要再次爆发,一声尖啸划破长空。 如同金石撞击般洪亮清越的嗓音震慑了蠢蠢欲动的鸟妖。头顶金冠的大鸟遮天蔽日,拍打着无羽的翅膀盘旋而下。 他并没有用自己妖族的身躯威慑人类,而是化作威猛的男子身形缓步而来。 他经过的地方,翳鸟全都恭顺地低着头。想来这就是东南林部鸟族的首领了。 就刚刚那样的架势,任何人都不敢小瞧了他的战斗力。 白念神色复杂。 重明。果然是他。没想到与妖族先锋大将以这种方式在这见面。但既然连宋载阳都碰到了,一个将领也不足为奇。 只见重明走到了两方中间,途经几具妖丹碎裂而亡的鸟妖尸体,面色阴沉,眼神流露出深切的悲痛。 他没看身后的翳鸟一族,面对着白延:“你是人族领袖?” “说得上话罢了。” 重明点点头,“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我答应暂时休战。” 还没等白延放松下来,他又接着说道:“但你们的话我不信。你们得配合我检查,否则这件事我不会再管。” “你要如何检查?”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我会挨个查看,确定身上是否有我族幼子的气息。” 众人一听急了:“不可能!万一你趁我们不备出手怎么办!” 白延也有些戒备。 “那没得谈,我现在杀了你们一样是杀,你们还未必是我的对手。” 白念环顾四周,叹了口气,主动上前:“我先来吧。” 没想到有人敢先行打破僵局,白延都没来得及抓住她。 重明扫了她一眼,“不是你,下一个。” 就这样? 也太轻松了吧。 白延舒了口气,第二个上前,“我来。” “下一个。”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白延和白念都过了,也没什么危险,憋着股气一个个等待检查。 鸟族当然愿意相信他们的首领,虽然也有不满,还是乖乖地等待结果。 自然是无人沾染了未孵化的幼鸟气息,但在看到有一人身上挂着翳鸟眼睛做的彩珠配饰时,重明霎时出手,挖了他的一只眼珠。 那人捂着空空的眼眶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弟子们怒目而视,纷纷掏出剑准备杀妖。 重明只是淡淡说了句:“还你们的。” 虽然痛心,但这个理由白延没法不接受,吩咐人把他带下去照顾。 彭雪风见状立马上前为那人治疗。好在重明只取了一只眼珠,止血不难,以后除了视物不便外没有太大的影响。这番话也算安抚了一下躁动的众人。 鸟妖可不管人族怎样,迫不及待地追问:“这样还是没办法知道凶手是谁,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就是!我可不信他们会替我们去找孩子。” “叫什么!”重明斥道,“我已经派妖顺着气息去找了,等你们闹要闹到何时?” 这下鸟妖们也不敢说话了,再多的委屈不甘都憋在了肚子里。 这件事其实与白延他们没多少关系,他们等着最后的结果就好。但白延对这幕后黑手耿耿于怀,也派了几个人去尝试 寻找。 同时还叫了白念一块讨论。 “你说注意到有人离开才追去山洞?” “是……” “那这人是如何得知翳鸟发狂的原因?” 也不怪白延怀疑,那种情况下,竟还有人能保持冷静,迅速判断出鸟妖的异常和缘由,最后找到孵化的巢穴。 这种人物在他们的队伍里,白延却从未听过。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你不是叫我盯着队伍吗,我就多留了一个心眼。”白念没办法直说宋载阳的身份,只能暗示白延注意。 很好,只要引起哥哥的怀疑,宋载阳之后也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 白延敛下神色,他想起彭雪风对他说过的话,这一问其实也是在试探白念。 这回答没有任何异常。 白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躲在背后搅乱局面的会是谁?” 这触及到白念的盲区了。上一世从头到尾只有宋载阳带领的妖族和人族对抗,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第三方人马啊。 可能之后会出现吧。可惜她没活到那个时候。 哥哥问起,她不好直接答不知道,于是照搬了宋载阳的话:“看对谁最有利吧。” 这么盼着两族打起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两族真要大战,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谁能从中谋利? 难道有人能不参与…… 等等!中立的,万相阁! 白念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拍了拍胸脯。不可能不可能,万相阁有尊者坐镇,不参与战争是因为他们爱好和平,绝不会希望两方打起来的。 还好白延及时说出自己的猜想,阻止了白念继续胡思乱想。 “他们肯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兴许更早之前就有了行动。如果挑起两族矛盾是他们的目的,那么最开始打破和平的应该是……妖潮动乱。” 白念大吃一惊:“他们还能控制妖族暴动吗?” “人肯定不行。妖族根本就不会听人族的话,那么只可能是……” “妖!”两人同时出口。 这个猜测可谓是重大发现。 白念一拍脑袋,那不就是宋载阳了吗? 他跑出妖境隐瞒身份是为了挑起这些外部妖族和人族的战争,他好趁机夺取神器。他果然有问题,还演戏骗她! “应该不是妖王的势力。”白延否定了白念的猜测,“时机不对。战争爆发只会让人族更加依赖神器,他没有机会下手。” “那还有谁啊?” “或许他们妖族内部也不太平。总之,我希望这里面没有我们人族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吗?既然这个第三方要挑起两族战争,光控制妖族还不够。就怕在我们之中也有他们的内应。” 回想起前世,白念暗暗攥紧了拳头,压制着情绪附和白延:“人跟妖合作吗……居然是因为这种阴谋。” 人心险恶,很难保证有些在和平年代不得志的人会不会希望通过战争获利。 前世并未发现这些阴谋,每一步落下得太快,所有人都像是被推着走的,还来不及看清局面就被迫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结局自然是惨烈收场。 那么这一世,已经初见端倪的局面有机会被改变吗? 她知晓哥哥是想要维持和平的,统领两族从来不是他的愿望。 那宋载阳呢?身为妖王,怎么会甘心被困妖境? 就算他没有激化矛盾,但谋取神器肯定是真,两族大战也必是乐见其成。 难道只有……先下手为强? 11. 再生变故 两方谈好之后鸟妖就回到自己的营地,只留下几个人守着。 重明压着怒火,现在族内心思太涣散,有想出去自行寻找的,有想出去跟人族一较高下的,还有憋着心思要取代他的。 他竟不知何时手底下这群小妖已经这么不听话了。 “宿羽!给我滚出来!” 妖群静了一瞬,一只翳鸟落下,化成女子模样,正是在白延谈判时出声质问的妖。 “找我有事吗,首领?”开口的声音可谓是冷淡。 重明冷笑一声:“你倒是还认我这个首领。就这么迫不及待,不顾我的命令教唆其他族人去送死?” “您误会了,我只是气不过。人族与我族素来有仇,现在百般讨好只会落得个灭族的下场。” “难道跟他们杠上就不会灭族?还是说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你有逃出生天的办法!” 已经走到这一步,宿羽也不打算继续装糊涂,干脆数落起重明:“若不是您当初不肯退回妖境,执意寻求什么自由,我们哪轮得到今天!我早说过,人族绝不会跟我们和平相处!” “笑话,你以为退回妖境就安全了?就凭你们的战斗力,给妖王做马前卒都不够格,妖族会留你?” “这就不用您担心了,自然有人愿意留我们。而您,到底不是我们的族人,敌人都打到面前了也只会做缩头乌龟。既然当不好这个首领也没资格决定我们的去留!” 宿羽趾高气昂地走了。还带走了一部分或心虚或悲愤的鸟妖。 本想整顿规矩,现在留下的却只是些犹豫不决之辈。 这下重明完全可以确定有其他的势力在拉拢他们,可能还拉拢了其他妖族。说不好这次的事件就有他们的手笔。 林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叛徒是留不住的,他们要自取灭亡就让他们去好了。” “谁!” 重明冷眼扫过去,林间缓缓走出一人。 刚刚的对话全被听去,而他竟然毫无所觉! “重明首领,久仰。”宋载阳对于自己不请自来的行为没有任何表示。 “你跟外面那些人是一伙的?孤身一人就敢来此偷听,不怕死吗?” 忽略重明的威胁,宋载阳将强大的妖气散开,迅速席卷这片林子,林中所有妖兽不约而同感到一阵窒息。 这是来自王者的碾压。妖兽之间达成共识,妖力低下的小妖已经跪下了。 只有重明能抵抗住这种威压,依旧板直地站立在原地,细看才会发现他的额头冒了层细汗。 几乎瞬间明白了男人的身份,重明眼底戒备更深,“妖王。你来做什么?” “来拉拢你。刚不是说给妖王当马前卒吗?我看你就不错。我也不要你们当马前卒,只要你来给我当个将军,我保你们翳鸟一族平安如何?” 重明冷哼一声,对这个提议不屑一顾。 “你手下大将应该不少吧,怎么还对我们另眼相看?只要我在一天,翳鸟一族绝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 “我说了,我看中的是你。你也可以不答应,反正人族这次来势汹汹,是多带一群被磨平了锐气安于现状的小鸟回去,还是等他们都被人族杀死后再带你一个回去,对我来说都没差。” 虚假的表面被无情戳穿,重明暗自捏紧了拳头。 “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这群嗷嗷待哺的小鸟还等着你带他们突出重围呢。” 宋载阳特意点明剩下族人对重明的信任,以此来动摇他的决心。 那些叛徒选择挖走翳鸟中的好战者实在愚蠢,他们一族撑死也就只有爆丹之力了,能安然活到今天全靠一个重明在支撑,离了重明还剩下什么呢? 这个重明看似不知变通不好说服,实际最重情义,不然不会以外族之身撑起一整个翳鸟族群。 只要把握住这点,拉拢他就不难。 别人可能不了解形势,宋载阳可是一清二楚。 不管有没有所谓的叛徒,只不过是一个加速的过程。留给妖境之外的族群逍遥的日子没几天了,人族的计划越是顺利开展,他们的机会就越少,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孤独地灭族和重新站队两个选择。 重明肯定也清楚这点。 什么休战,什么收押都只是人族想要不费力气达成目标的借口。在人族眼里,妖只分死了和准备杀死这两类。 所以站在哪个队伍很重要。 分析过利弊后重明不得不松口:“你有办法带我们安全离开?就算你是妖王也没本事孤身对抗这么多人。” “何须正面冲突,只要找到空隙离开即可,我也没打算暴露身份。再说,你们不还要找偷蛋的家伙吗?他们,和那群叛徒就是机会。”宋载阳与重明对视一眼,看清了彼此的算计。 “相必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们了吧。” 没错,未孵化的翳鸟蛋根本就没有什么妖气,不管是对人族搜身还是跟宿羽的决裂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离开肯定是去找幕后指使者,重明已经派妖跟了上去,到时候自然就能知道被转移的蛋的下落。 “你要做什么?” “想办法让他们和人族打起来。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不用管,趁机带上蛋赶回妖境即可。” 宋载阳丢给他一片薄薄的叶子。 “有了它就能突破结界进入妖境。” 林外驻扎的白延一行人察觉到鸟妖族群的异常,正想着要不要阻拦。 期间白念已经无数次瞟向深林处,总觉得有些不安。 这时有人慌慌张张上来禀报:“不好了!留在村子里的人失踪了,好像还有其他妖在作怪!” “什么?!”白延和白念同时看向那名弟子。 “你别着急,详细点说。” 在村庄里的多半是精通医术的弟子,负责诊治遭受重创的村民。检查伤口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不对劲,妖与妖擅长的攻击方式不同,造成的伤势和应对方法也各不相同。 虽然攻击者刻意模仿了伤痕,明面上看不出来,但瞒不住治疗的医者。 发现这些线索后他们第一时间就要通告给大部队,可还没出村子就遭到了攻击。 一群医修根本不是对手,全都被抓走不知去向。 查看情况的小弟子去时已经没了人影,只有战斗过的痕迹。这些猜测也是根据村民的描述拼拼凑凑出来的。 白念听后震惊得说不出话,白延也懊悔地拍上额头。 他们那时以为封住了鸟族的出路,村子就会很安全。 虽然刚刚还在讨论猜测,但重点仍旧放在翳鸟身上,没想到村子会再次遭袭。 这下可算是腹背受敌了。 “会不会是翳鸟和其他妖族合作声东击西?” “不会的,他们已经得手,如果真是翳鸟就应该反过来要挟我们,而不是躲着不见。村民的事或许真的是我们误会了。” 白延当机立断,吩咐其他人撤回村庄。一是保护剩下的村民,防止意外再生,二是寻找可能留下的线索,以便追回失踪的人。 而他则亲自去和翳鸟族交涉,打算合作找出真凶。 白念立马表示要一同去与翳鸟族交涉,白延也同意了。事不宜迟,两边分开行动。 在前往翳鸟聚集地时,白延顺口问了一句那个离开队伍独自出发的万相阁弟子。 白念头脑很乱,只说不清楚。 两人没想到重明这么快就有了追寻对方下落的办法,他们快速将这边发生的事解释一遍表明合作意愿。 重明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略微思考后,眸色加深。现在是凝聚势力找出在背后作怪的第三方的时候,双方没费什么力气就达成合作。 明明是很正常的表现,白念却隐约察觉到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这一次白延让白念先回去通知其他人,再带一部分人前来支援。 白念一听可就急了,这相当于哥哥要只身犯险,同时面对翳鸟和那不知道的第三方势力,还得防范可能出来搅局的宋载阳,这太危险了! “白念你听我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我不能只顾自己的安危错过了救援时机。”白延尽力安抚她,“不要担心,若是那幕后之人真有能力对付我们绝不会只在背后搞些小动作。翳鸟族需要我们的力量,也不会轻易伤我。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你能 及时带援兵回来,大家就都不会出事!” 已经将利害关系讲得明明白白,白念也只能咬牙尽快离开。 哥哥说得对,抵御这些威胁的最好办法就是集合众人。时间很宝贵,她只能祈祷这段时间别出意外。 一路上白念都心急如焚,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好不容易赶回了村子,正想通知其他人,却发现村子有些不对。 按照前面的猜想,袭击者应该是未露面的第三方。但是看着村口土地上一片片黑秃秃的痕迹,一下就激起了白念噩梦般的回忆。 村口原先长的草木都已化成灰,而未被波及的地方也没了生气,蔫蔫的模样。这熟悉的场景,一律都是火烧造成。 当时宋载阳领兵入侵,大肆征伐,所过之处留下的痕迹就是如此。 同样是用火,哥哥的剑气火焰就更加温和,跟他的人一样是带有锋芒却不凶狠,耀眼且连绵不绝,仿佛是天地自然生长,被期许着带来希望一般。 错不了,这是宋载阳的灭世火。 白念笃定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人能使出这样可怕的力量,尽管是已经收过力道的攻击。 得出这个结论,犹如一道惊雷炸在头顶。这是宋载阳做的局,那哥哥…… 白念一股脑地冲进村子把其他人叫出来,着急拉人前去支援,说话时好几次都险些咬到舌头。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宋载阳没出全力,似乎没有伤害这些人的打算。但是不同寻常的形势加上与哥哥的分离让白念心中不安,陷入了焦急、自责和懊悔之中。 是她太笨,明知道宋载阳有多危险还不严加防范,明知道哥哥会受伤,还任他一个人去扛。 幸好彭雪风立马明白过来,在给村子施加了更加牢固的结界后他便组织其他人跟上,按照白延留下的记号追过去。 见彭雪风安排得井然有序,白念才稍感安心,又因着内疚不敢去看他。 她带着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记忆而来,确实隐瞒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他与哥哥是好友,也许是他前世帮了自己很多,白念在他面前总有种面对哥哥时的心虚。 而在彭雪风眼里,虽然对这个女孩的怀疑还没有消退,但能看出她是真的关心白延。不管怎么说,白延的安危是首位。 于是除了一部分人还留在村子里,其他都跟着白念赶去支援。 那些家伙倒也没跑远,躲在了附近一个山洞中,等白念等人火急火燎地赶到时,翳鸟族内部分化的两派正打得不可开交。 面对昔日部下,重明似乎没法下死手,给了他们纠缠的机会。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陌生面孔,极其魁梧凶猛,应该就是在背后捣鬼的家伙。 说他们凶猛是因为他们的战斗方式绝不亚于翳鸟以生命为代价的自爆,打出的效果更是一个就抵得上一群翳鸟。 为首的家伙趁乱想逃,被白延牵制着,逼不得已之下暴露了真身,化出大大的长尾和尖利的毒牙,灵活游走躲避攻击的同时好几次都成功偷袭。 看得白念心尖一颤。 竟是条巨大无比的黑蛇……白念记得她最开始醒来就是在受到蛇妖攻击之后。二者会有所联系吗? 赶来的人一股脑冲向战场。翳鸟族的恩怨人族不便插手,于是将全力都使在了这个背地里坑害他们的黑蛇上。 在局势更加混乱之后,重明似是不愿再缠斗下去,攻击陡然激烈起来,一改颓势。 没了所谓的情义傍身,宿羽终于意识到双方的差距,妄图寻求背后之人的帮助,却见那黑蛇压根没管它们,只顾着自己逃跑,牙齿都快咬碎。 反应过来的宿羽立马就想求饶,重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在重明和族人的怒火下,宿羽还未留下遗言就被吞噬殆尽。 胜利的翳鸟们怀抱着失而复得的鸟蛋飞向远方,似乎是担心战斗波及幼崽。于是没从黑蛇手下讨到好的仙门弟子也无人注意到翳鸟的悄然消失。 白念始终注意着哥哥和蛇妖那边的动静,怕哥哥对付不过来,正想上去帮忙,突然旁边一只手伸出,攥住了她手腕。 白念惊愕回头,心下一沉。 12. 幕后推手 宋载阳? 他还敢出现?! 只当他是过来看戏,不仅把事情闹大,这会儿还阻止她去帮哥哥。白念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愤怒一下子盖过了恐惧,对着他抓住自己的手就死命咬了下去。 嘶—— 没想到她来这么一出,宋载阳眉头都拧在一起了,但直到白念嘴里都染上血腥味也没松手。 白念眼睛都气红了,就这么瞪着他。 “你在跟我生气?气什么?”宋载阳的语气也十分不善。 他是真的不解,见面到现在他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他能感受到白念的畏惧,甚至是在有意躲着他。 他还没说什么呢。分开时都还好好的,再见面怎么跟见仇人似的? 道理是这样,可是这话叫白念怎么回答,难不成能直接揭穿他的身份吗? 有苦说不出,白念只能做哑巴。 “放开我。”白念冷静下来后干脆说道。 “你去干什么?添乱吗?”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白念也顾不得怕,大声骂道:“添乱的到底是谁?我做什么跟你有关系吗!你不是说去找人,怎么现在才出现在这里?一出现就拦着我又想干什么?” “你……”宋载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前方激战的声音打断。 那蛇妖竖着瞳孔朝这边看来,尖细的嗓音突然大喊:“好久不见啊。” 那一瞬白念与它对视上,心肝都颤了一下。 蛇妖的尾巴还张牙舞爪地挥动着,瞳孔一转又将杀气腾腾的眼神钉在旁边那只气定神闲的妖身上,“宋载阳。” 说这话时明显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白念努力地回想着,完全没有跟这只妖有关的记忆。可蛇妖一副与她相识的模样,投来的视线犹如无数细小的针刺在皮肤上,令她头皮发麻。 她十分确信,那蛇妖第一眼看的是她。 出乎意料地,宋载阳刚刚还紧抓着她的手松开了。 “要救人就去吧。” 白念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但你杀不了他,救完你想救的人就回来。” 宋载阳说完话后就站在旁边不动了,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奇怪,他难道不怕那蛇妖暴露他的身份吗? 管不了太多,白念趁机抽出剑去帮她哥哥。 可就像宋载阳说的那样,即使和白延联手两人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白念找不准进攻的时机,只能配合着白延进行防御。 虽然打得有点吃力,好歹是没让白延继续受伤。 那蛇妖瞅准时机,从嘴里吐出一股浓黑的毒雾。 白延连忙闭气拉着白念退后,退到毒雾接触不到的安全距离后才有机会查看白念的状况。 白念呛咳几声,吐出一口血。 远处观看的宋载阳皱了皱眉,没有上前。 刚才意识到情况后白念也立马捂住口鼻,无奈还是吸入了一点,嘴唇隐隐泛紫。 “雪风!来帮忙!” 彭雪风上前先封住了白念的经脉,然后才探查起她中毒的情况,并尝试进行治疗。 “感觉怎么样?” “晕。”白念眼前天旋地转,胸口也如堵着般难受。 “没事,把毒素清除掉就好了。”彭雪风还在源源不断地运输灵力。 毒雾中不止有毒,还有浓重的妖气,随着毒素侵入五脏六腑,驱逐过程既麻烦又难受。 好在难受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白念就感觉丹田处开始发热,暖乎乎的,消解了妖气入侵的不适。灵力逐渐能够运转,如同涓涓细流浸润了经脉肺腑。 迷迷糊糊间白念以为是治疗起效,一放松就昏了过去,没办法行动。剩下的只能交给白延去做。 蛇妖早已跑没了影,场上只剩一些妖族尸体和刚刚战斗完歇息着的人族弟子。 白延沉着脸进入山洞,里面果然是被绑架的那群医修。他们都出现了跟白念一样的中毒迹象,行动不便,只能在此休整。 光靠彭雪风一个人忙不过来,白延就试着自己用灵力为他们排除毒素。等到他们能自行运转灵力就能靠自己慢慢恢复了。 白延走到角落,居然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女子,衣着朴素,身上没有灵力,像是附近的村民。 女子最开始畏惧地缩在墙角,白延一靠近,就害怕地往后退,整个人都贴在石壁上。 白延便没再上前,在她身前一尺处蹲下,边安抚边询问她的情况。 那女子也总算是搞清了状况,看见白延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张嘴想要说话,半天都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白延微微感到惊讶:“你不能说话?” 女子点头。 白延了然:“我先给你松绑。” 绳子解开后,女子连忙跪在地上作势要磕头,被白延一把拦住。 “不用谢了,你是被抓来的村民?我们送你回家吧。”白延正想把她扶起来,女子猛地摇头,拉着白延费劲地用手一通比划。 白延看了半天才读懂大概。 “你想跟我们回去?” 女子用力点头。 “你家里人……” 说到这个,女子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唰”一下掉下来,失落地摇摇头。随后她又想到什么,着急地往地上磕头,力气之大直接磕破了额头,那张秀气的脸立刻染上血气。 白延第一下都没反应过来,着实有些怕了。他叹息一声:“好吧,你跟我们走吧。千万别再磕头了!”随后赶紧将女子搀扶起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踉跄,差点倒地去,又把白延吓一跳。 “不过你总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子站稳后便在他的手掌写道:罗芷嫣。 处理完罗芷嫣的事,白延总算有时间去会会那个奇怪的万相阁弟子。 他出现和消失的时间实在过于巧合,就连那个蛇妖逃跑前都喊出了他的名字,真是令人意外。 宋载阳从一开始就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架势,只是默默注视着场上情况,此刻也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白延身后。 跟在后面的罗芷嫣与他对上视线的那刻愣了一下,随后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在下白延,阁下可是万相阁的弟子?” 宋载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淡淡答道:“正是。” “万相阁久未出世,此次可有任务交于你?” “没有。” “我可以理解为你也要听从我的指令行事吗?” 宋载阳这才正视起眼前这个青年,并未回答。 白延自顾自说了下去:“既然如此,我有几个问题想要向你请教。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翳鸟蛋失窃,也是第一个去找寻他们下落的?” “没错。” “那你当时为何不提出来,而是擅自离开队伍?” 宋载阳不慌不忙:“我并不擅长打斗,故而离得远,身为旁观者难免看得更清。虽然察觉异常,在那种情况下料想也没人会听,所以我需要一点证据来证明。” “你说的证据难道是丢失的翳鸟蛋?可据我所知并没有方法能够感知它们的下落,你又是如何寻找的?” “我没有办法寻找,所以只能让知情者亲自带我来。” 白延脸色沉了下来:“你回了村庄?” “是。我去的时候正好遇上村子被袭击,但我没有和它们直接对上的实力,只能远远观望,伺机解救被困人员。原本我还担心自己不能成功,幸亏少宗主及时出现,才让大家都得以逃脱。” 白延没有接下这句恭维。宋载阳的话滴水不漏,白延找不到突破点,但又无法轻易放下。 “哪里,你才是神机妙算。歹徒的想法都被你一一看穿,我也甘 拜下风。”白延话锋一转,“不知你和那蛇妖从前有何交集?他似乎与你颇有渊源。” 面对白延施展的压力,宋载阳面不改色:“渊源谈不上,这几年不太平,阁内也在调查背后推手。” 白延也顺着他的话接:“这么说你应该对他有些了解,不妨我们坐下详谈,也好为之后的抓捕做准备。” 宋载阳笑了一声:“可惜,我知道的也不多,不然就该提醒你们早做防范了。” 白延没办法再继续问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盘算着之后从万相阁那边入手。 这些白念都不知道,等她再醒来时队伍已经准备回程。 白延认为在事态不明之前继续行动是不妥的,应尽快通知几个门派的掌门并将其他队伍召回,仔细调查。 白念倒是无所谓,这次哥哥没有受伤对她来说就是好事。 唯一令她在意的是那个中途加入的女人,罗芷嫣。 白念醒来后从白延那儿得知她的情况——她是个哑女,亲人都被妖怪杀死了,现在无依无靠,无处可去,唯一的信念便是找到那些妖为亲人报仇。 看到她,白念就想到幼时的自己,也是这么无助。 但白念总觉得罗芷嫣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等再看过去,又以为是自己看错。 “这一局没占到优势,看来之后不少人都要有大动作了。” “你、你怎么还在?” 突然出现的宋载阳把白念吓了一跳。解完毒的身体还是有点虚弱,导致她到现在都十分恍惚。 宋载阳的解释白念也从白延那里听到了,但白念一点都不相信。 以村口那些痕迹来看他肯定是动手了,那些蛇妖说不定也是他的手下。 “好点了吗?” “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啊。”白念嘟囔着,“等等,你刚刚说的大动作是什么意思?谁要有大动作?你要干什么?” 这时候宋载阳又不说话了,沉默地盯着白念,把白念盯得质问的气势都没了,不自觉地闪避目光。 跟他呛过一次后再见面没那么害怕了,都敢质问了。差点忘记,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妖王,万一记恨上她怎么办。她现在还没本事杀掉他呢。 “难道你要跟着我们回宗门吗?”白念情绪低落,语调也跟着低沉起来。 “是。” 白念扭过头。 他当真一点都不担心暴露身份,到底在谋划什么? 宋载阳像是料到了她的想法一样,继续往下说:“黑天还没处理,怎么也得亲眼看着他死了才行啊。” 话说得轻飘飘,语气里的杀意却让白念莫名抖了一下。 黑天?那个黑蛇吗? 他们果然认识。可宋载阳这个语气又不像是跟他一伙的。 白念灵光一闪,忽然想到刚重生过来的场景:“之前也有一条蛇妖要杀我……” “然后呢?” “死了。” “嗯。”宋载阳轻飘飘地回。 这让白念拿不准了:“你一点也不关心这个蛇妖吗?” “他不是死了吗?” “它或许跟那个黑天有关系呢?” “所以呢?” 白念哑然片刻,又悄悄把目光转回宋载阳的脸上,发现宋载阳也在看她。两人静默对视,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眼看就要聊不下去,宋载阳后知后觉道:“你怕他们继续对你下手?” 白念并不是这个意思,正要解释,只见宋载阳补了一句:“你不会死,他杀不了你。” 一句话让白念错愕地停在原地,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注意到宋载阳停顿了一下,不过瞬息就恢复了:“觉得你厉害。” “……你高看我了。” 接下来一路无话,两个人各怀鬼胎,暗自计较着。 13. 故弄玄虚 白宗主知道原委后采纳了白延的建议。 浩浩荡荡的除妖行动就这样被搁置了,转而去调查近几年两族冲突的事件,追捕从中作梗的嫌犯。虽然除妖很重要,但他们绝不容许其他势力在后面渔翁得利。 那些大人物天天集合商议,忙乱了好一阵。蛇妖见事情败露也不敢再贸然行动。 人间貌似又回到以往平静安稳的日子。 宋载阳顺势留在宗门内协助调查。凭借万相阁弟子的身份,能够较为自由地在宗门内走动。 这样的安排对宋载阳来说正中下怀,却不是白念想看到的。 事情好像更糟了。明明上一世并没有这一茬,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 为了抓住宋载阳的把柄,白念偷偷试验了各种检测妖气的方法,一个有效的都没有。急得白念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此时白念才意识到她一个人的力量有多么渺小。 她既没有对抗妖族的丰富经验和知识储备,又没有一个善于思考精于算计的大脑。除了预知众人的结局,她还有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呢? 反观宋载阳,他不跟任何人亲近,不需要刻意去讨好任何人,却给大多数人留下一个可靠的印象。 只有白念知道这些都是他做出的伪装。宋载阳狡猾奸诈,杀人如麻,跟他打交道必须万分小心。若是被察觉自己知道他的身份,一定第一个被灭口,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念。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很少有人一上来就这么说话,透着一股唯我独尊的傲慢,她一听就知道是谁。 入目果然是一张银色面具,似乎是担心那带有疤痕的面庞太惹眼,进入宗门后宋载阳干脆带上面具遮掩。 “你要我说什么?”白念不知自己是否做出过什么暴露了自己,心跳如擂鼓。 该怎么说,她至今都无法看透这个人……这只妖。更不知道该拿什么方式去面对。她谨慎地,恐惧地悄然远离,不想被发现。 可那张杀伐果断的脸每每出现在白念平淡的日常,前世的回忆就开始攻击她,令她头疼不已。 宋载阳细细打量白念,没头没尾冒出一句:“你很奇怪。” 白念脑袋空白了一瞬,眼神闪烁道:“哪里奇怪?” “你来到这里,潜伏在白延身边想做什么?” 白念一个激灵,竖起浑身的防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潜伏,我是被救下来的。” 宋载阳嗤笑一声:“真巧啊,罗芷嫣也是被救下来的。” 白念倒吸一口凉气:“罗芷嫣?突然提她做什么?” 宋载阳收敛了笑容:“那便不提她。告诉我,白延救下你之前你在做什么?” 宋载阳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极凶。哪怕他平常也是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至少还会客套一下。可当他完全把疏离的笑意收起,露出眼中的寒凉时,被他盯上的人不得不像兔子一样收起耳朵夹着尾巴,忍住逃窜的意图缩成一团。 白念甚至从那冰冷的面具之下闻到了血腥气,面对这样的审问,完全被震慑住了。 她醒来便是如此,怎么知道自己原先在做什么呢? 这时候白念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丝毫不了解。这里她所熟悉的人一律不认识她,就连发生的事情都与她记忆中有出入。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原先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忽略了所有不合理,只抓住她无比渴求的生存机会,只去看她愿意看到的事情,下意识套到自己身上。 “我,我不记得……” “不记得?还是不知道?” “不记得……时间太久了。”白念已经慌了,生怕说多错多,起身就打算离开,“我的同门还在等我,我得先走了。” 不出所料,又被宋载阳一把拉住手腕。 “你的同门很重要吗,你们才相处不过几个月。” 这一次白念直接咬牙甩开,自以为凶狠地吼道:“你没有自己的事干吗!老缠着我是什么意思?” 白念鲜少这么发脾气,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但在宋载阳眼里毫无威慑力。 可宋载阳还是放她走了,知晓再逼问也问不出什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仓皇逃窜的白念还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不会露馅了吧?这个宋载阳也太敏锐了,任何话语间的漏洞都可能被他抓住,化为刺向自己的利剑。 再这样下去,还没把宋载阳的目的套出来,自己先漏了底。 回身看向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那道具有压迫感的影子。从这个角度只能仰视高大的建筑和连绵的山,压得白念心里喘不过气。 她得去找白延,把这一切告诉他,哪怕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心里想着,白延迎面便走过来。他正巧得了命令,要去一趟万相阁,找白念作伴。 万相阁。那个最神秘又最令人信服的组织。许多疑问在那里或许会有解答。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白念简直像看到救命稻草:“你要去万相阁?” “是,宗主让我替他去见见尊者,询问一些神器的问题。正好我也有事情想顺便调查。” “是宋载阳的事情吗?”白念因激动而睁大眼睛。 白延愣了一下,仔细观察白念的神情,谨慎回答道:“是和他有关系。不过我还不太确定。” 注意到自己情绪太反常,白念平复了一下心情。她知道神器出了问题,白延应该是去询问这件事。不过那也是在大战中才得知,神器的具体情况一直被宗门瞒着。 还以为这次白延也会继续隐瞒,没想到他居然没有避讳。这让白念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找我一起去?” “之前他们不是给了你一个法器吗?你还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吧?” 白念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小镜子。 “一起去问问,其中或许有什么深意。” 白念应下,思绪暗自翻滚,迟 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关注这些……” 这么一件小事实在是构不成同行的理由,白念知道还有别的原因。 白延叹了口气:“其实你已经做了许多引人瞩目的事,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所以,不是信赖,而是怀疑试探? 白念听明白了,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她不得不攥紧拳头才有勇气问出那句:“你不信我吗?”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良久之后白延开口:“如果不是你,我们和翳鸟间的矛盾绝对会扩大,我或许也不会这么轻易脱身。”白延对着紧绷的白念,目光坚定,“所以我信你。” “我承认我确实有别的考量,但我同样觉得与你同行不是一件坏事。” 失落的心好像又被暖意填满。她很过分,什么都不肯透露,却满心期盼着无条件的信任。她很幸运,她的哥哥恰好是这样的人。 “白念,你有什么愿望吗?想做的事,未来的打算,或者想得到的东西。”白延神情认真,像是在做着最后一道考验。 “大概是……好好活着吧。希望大家都能相安无事,好好地活着。” 毕竟……她可是经历过大战和死亡的人啊。 白念看着短暂惊讶过后露出一脸笑意的白延,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询问:“是不是很奇怪啊?” “咳咳,”白延压住笑容,“不,这个愿望很好,是我听过最好的愿望。” 准备启程时,白延拿出一幅地图,是向华允城借来的。 万相阁并没有准确的位置,门前布满了法阵,又借各种法器掩护常常变换方位,踪迹难寻。只有依靠内部弟子给予的地图能够找到。 白念想起这个万相阁大弟子,其实前世他们根本没见过面,神器的问题就这么一直被隐瞒下去。如今他留在宗门,整日闭门不出,虽然对外是另一套说辞,但白念马上就联想到他是为了研究神器。 “哥哥,神器的事你没有向华允城打探过吗?” 以白念的级别见不到他正常,白延又不是一般人,他想见华允城应该很容易,结果还是要求助尊者。难道神器的问题十分棘手? 白延:“打探过。他说神器的异常并非来自它本身的缺陷,既然不是缺陷,自然也无需修补。具体的还要等问过尊者之后。” “我也拿不准他的意思,不过走之前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白念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你知道尊者为何是尊者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都是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若有人不知才值得怀疑好吗。 白念撇了撇嘴:“他在故弄玄虚吧。” 尊者是当今唯一亲历过千年前那场大战的人类。当时的尊者还是个小孩子,无依无靠,幸得梁英娘收留、照顾,视为义子。神女像上被她怀抱的幼童就是当年的尊者。他也因此被当成如今梁英娘在人世间唯一的传承,受到众人的尊敬。 白延认真道:“我不知道他的打算,所以才要亲自去一趟。” 14. 神器有主 宋载阳进屋时,华允城正拿着本《万妖纪》津津有味地读,随口问道:“怎么样,还适应人界的生活吗?” 宋载阳正襟危坐:“直接说事吧。” “翳鸟一族是你放走的。”华允城的语气没有丝毫疑问,显然已经肯定了这个事实。 他放下书,犀利的眼神射向宋载阳。而宋载阳的反应如同一个局外人,只微微扯动嘴角:“这又从何说起?” “这几日我在想,从两族冲突到牵扯出背后的蛇族,白延他们这次行动就像被人牵着鼻子走。”华允城表情有些玩味,“翳鸟一族我也接触过,它们固执又恋家,最难割舍的便是同伴族人。按理说它们是很难从那种境况全身而退的,即使退也很难找到新的容身之所。正巧了,近日有一批妖族闯入妖境边界,看来妖境就是它们的目的地。” 宋载阳没有制止,示意他讲下去。 “如果没有人引导,它们如何会迅速分裂?断得干净利落,撤离更是时机准确。如果没有人提前知会,它们又如何会目标坚定地逃往妖境?同时,这也暴露一个事实——引导它们的人在妖境的身份必然非同一般,以至于能掌握开启妖境的钥匙,决定谁可以进出。” 宋载阳直视华允城,眼神暗藏锋芒。 “而这个人,只能是在场的唯一变数,一个从妖境而来的妖,也就是你。” “看来我做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片刻后宋载阳才收起脸上的冷意,“有了猜测却又不动声色,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华允城吐出一口气:“我原本只以为你是一只从妖境出逃的妖,现在看来你不仅在妖境地位不低,还带着为妖族招揽其他势力的目的。不过正好,我要你做的事需要用到你的影响力。” “什么?” “找一只妖。”华允城翻过手中那本《万妖纪》,那一页正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鸟,旁边小字写着:三足金乌。 宋载阳眼神微闪:“三足金乌世上仅有一个,早就死在了千年前,你找他?” “不管你找不找得到,我希望你动用所有的力量去找。” 宋载阳仍然有疑问,这次华允城却没有给他解惑,“别问为什么,我自有我的打算。” 宋载阳静默片刻,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万相阁的意思?” “是尊者的意思。你来到人界不是也有要做的事情吗?只要是我们能达成的,万相阁会为你提供帮助。” 华允城无奈一笑,拿出一份地图:“若你不相信就自己去问问看。” 宋载阳沉默地接过,又听华允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啊,对了,你关注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也要去万相阁哦。” “我这地图刚送出去一份,就在不久前,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 宋载阳蓦地抬头,捏紧了手中的地图。 这已经是第二次和哥哥一起外出了。前一次是跟着许多人一起去除妖的,也不能挨得太近。这一次只有她和白延两个人,白念一路上都显得特别兴奋。 前世白延有门派的事务要忙,白念也总担心会打扰他,基本没有机会一起外出。对白念来说,这是很难得的跟哥哥独处的时间,她很珍惜。也算是达成了上辈子的一个心愿吧。 “哥哥你说,我们这次真能见到尊者吗?”提到这个称呼,白念的呼吸都放轻了。 那可是活了一千年的人啊。 虽说有神器庇佑后人族的寿命都大大延长,但到底受身体的限制,修炼者最长也只有几百年的寿命。 尊者的特殊之处不仅仅在于身世传说赋予他的神秘,还有其寿达千年的深厚福泽,更加印证了人族是受上天眷顾,拥有无限希望的! 人们崇拜、追随、忠诚于神。期待有一天福泽能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从此无病无灾、长生不老。 白延看她这紧张又激动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嗯。这也是我第一次拜见尊者,很期待。听说他老人家是个非常和善的人,放轻松,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白念羞涩地低下头。 他们已行至荒野,远离了闹市繁华。据说万相阁藏在一片深山谷中,只是山林难寻,不小心便会迷了路。 哪怕有地图,也没逃过阵法混淆。所幸有白延一路破除他们遇到的迷障,费了一番功夫才走进正确的山林。 进山后一切才明朗起来。 这看起来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山,一花一木都自然地盛开和腐败,没有迷障,没有阵法机关,更没有人驻守盘问。 白念他们沿路上山,在半山腰遇到一座山间小屋,竹篱笆栅栏围了一圈。屋前有一片菜地,种着些许蔬果,旁边饲养着几只鸡。 小屋是最简单的茅草房,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农舍,充斥着生活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有农人穿着粗布衣,扛着锄头从里走出。 这幅景象并没有发生,屋子里无人居住。 “怪了,这难道是万相阁弟子的什么野趣吗?” 两人面面相觑,没得出什么结果,于是顺着路继续向前。 复行数百步,白延突然感受到一片灵力环绕,阻止了他们——是一个隐藏结界。不待二人有什么反应,结界自动感应到地图上附着的灵力,缓缓现出一扇大门。 白延敲了敲门,没有应答,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阁。经过岁月的洗礼,瞧着十分沧桑,一点也不像仙人居住的地方。 同样没有什么阻碍就进入了阁楼,未曾想里头大有玄机,比外头瞧着大了百倍不止,且灵力充沛,物件摆放都十分讲究,简单精妙。外面果然是障眼法,不能凭外观来推测内部的结构。 白念一进入就感觉一股力量涌入丹田,似乎与她们平常使用的灵力不太一样,但身体并不排斥。顺利地吸纳这份力量让它流过全身,白念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晚辈白延,受赤灵宗宗主所示,前来拜见尊者!”对着寂静无人的空旷大堂,白延抱拳行礼,先说出自己的身份目的。 “晚辈白念,前来拜见尊者。”白念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自我介绍。 随后便有一名紫衣弟子不知从哪里出现,在确认过他们身份后便领着他们上楼。 二层是炼器室,相比起楼下大堂就杂乱多了。可能因为是一群喜爱炼器的家伙,失败的作品和零件太多只能先随意堆放在 一处。 不过终于有人抱着书册来回走动,大多是警惕地瞥一眼他们,又埋头干自己的事,连上前搭话都不曾。 一层层向上,七拐八弯绕得白念都晕了才被那弟子领到一间厚重的石门前。石门看起来十分坚硬,沉默地立在那,以常人之力无法打开,像是隔绝了外界的联系。 弟子将他们领到此处就告退了,白念刚还疑心有这石门阻挡能不能顺利交流,门内紧接着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白延。是白宗主让你来询问神器之事的?” 等话音落下白念才完全反应过来,与其说是声音穿透石门,倒不如说是用法术将声音隔空送到他们面前。 相比起白念的好奇研究,白延就沉稳得多,平静答道:“正是。打扰前辈了,这段时间父亲发现幻化鼎有些不寻常的地方,灵力释放也不再稳定,不知是何缘故,特来请教尊者。” “啊,我知道,我知道。”尊者语调绵长,说话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神器共鸣,这是它感应到自己的主人了。” “什么!主人?神器有主人?” 这怎么可能呢?这种说法真是闻所未闻。 “任何法器都要经人锻造得到,神器自然也不是凭空存在。” 尊者停顿片刻,缓缓道来:“大家都以为神器必然取之于天,用之于地,是天地孕育的宝物。它确实有无上神力,但‘神’不过是代表人们对它力量的认可和敬畏,它的本质依然是器物,是由锻造者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本领,和这世间至臻至纯的自然精华凝结而成。” 白念提出疑问:“那也不对呀,神器不是梁英娘娘用来击退妖族的吗,现在梁英娘娘都不在了,神器怎么还会感应到主人?” “神器的主人并非梁英。或者说,不止是梁英。”尊者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难道说还有其他神仙下凡?” “若是如此,我也该安心了。”门内传来闷闷的咳嗽声,尊者叹了口气:“抱歉,我本应亲自现身解释,只是我的身体也快到极限,还需闭关调养几日。想来你们还有许多疑惑,不如先在阁内住下。” 没想到尊者的状况这么糟糕,竟连见一面都难以实现。而尊者看样子也没打算解释。白念和白延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惊讶,不过也只能选择先安顿下来。 万相阁内不知有多高的楼层,收拾几间屋子出来还是很容易的。之前那名弟子在他们谈完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递给他们一人一块腰牌,叮嘱他们不要乱跑,以及外出记得戴上腰牌。 “我们阁内的弟子比较怕生,可以找他们搭话,但他们只认戴有腰牌的人,否则可能会被当成偷袭的家伙给轰出去。” 白念听得一愣一愣的。脑海里冒出了许多疑问:万相阁经常遇到偷袭吗?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会擅闯,胆子也太大了。 “另外,我们阁内自有一套规矩,不论你们想干什么,都得遵守我们的规矩。华师兄不在,以后有问题就来三层找我,我叫廖图。” 白念两人心下了然,光听这几句话就知道万相阁一定不简单,看来在这里逗留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15. 万相玄机 安安分分地等了两日,尊者仍然在休养身体,阁内其他人也没什么动静。白延说他们初来乍到,还得多观察观察。 于是二人每天在阁内游荡,一层一层地向上探索,看那些紫色的身影井然有序周而复始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白念发现,其实除了阁内景致时常变换之外,人们都是正常地修炼、生活,与外界没什么不同,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秘。 硬要说的话,可能是这里的人们多了一分从容与平和。 像赤灵宗这样的仙门,弟子们从小就被灌输竞争和战斗的思想。 因为随时可能与凶恶的妖物对上,所以要拼命保护自己;因为资源会被分配到更厉害的弟子身上,所以要拼命变得强大,被迫学会“争强好胜”。 长辈告诉他们,人族注定是要统领两界,通达仙途的。他们要与同类争,与妖族争,更要与天争,直到实现人族共同的愿望。 前世的白念止步于仙门外,是注定要为人族的利益牺牲,最后被抛弃的那一类。 所以当她越往上层走,便越是惊奇感慨。展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玄妙的星宿,复杂的八卦阵法,没有前辈在教导他们什么样的修炼是对的,怎么样杀妖才是又快又狠的。 一直上到第九层时,世界完全变了个模样。所见是溪流潺潺,彩蝶翩翩,薄雾笼罩,如同一幅轻纱缭绕的画卷,朦胧又美丽。 白念他们是误入画中的人,越是看不真切,越是止不住探寻的脚步,直到他们忘记自己的目的,也成为其中之一,这幅画卷才徐徐褪去它的面纱。 只见温暖日光下,牛羊悠闲地吃草,农民在田野间忙碌,年幼的孩子追逐玩耍,老翁在树下乘凉,少男少女怀揣着心事许下约定…… 这里似仙境,却是人间。 入阁前路过的那间空院子突然出现在脑海,愈加鲜活起来,仿佛此间任何一幅景象都可以出现在那院子里,任何一人都能是它的主人。 若不是他们身上都挂着万相阁的腰牌,白念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了哪家村庄。 戴上腰牌后,万相阁的弟子果然将他们当作了自己人,并不如初见时那般疏离。白念也在与他们交谈时接受到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想法。 若问他们:你们修的是何方道? 他们只会笑嘻嘻地回答:“哎哟,什么修道呀,我们只是在生活。” 他们只是在顺应自然,顺应天道。 这个念头把白念吓着了,什么天道,她是一个连生活都缩成一团的人,哪有资格谈论天道。 白念只能把心思悄悄透露给白延:“怪不得他们不参与纷争,过着这样的神仙日子,我也不想出去了。” 白延也沉思着,说不出什么话。这是他希望人族最终过上的生活,可惜他并不是此间人,面对妖族的虎视眈眈,他必须负起责任。 几日的走动观察让白念好一阵迷茫。许是和平的观念种植在万相阁弟子们的心里,长久的避世消磨了他们的锐气,又或是异常充沛的灵气滋养着他们……总之,他们无疑是超脱世俗的。 复杂的心绪直到再次看见来敲门的白延才安稳落地。 不管别人如何,她有她自己的路,有她要保护的人。 从前的白延愿意为她拼命,她也同样义无反顾。只要白延还在她身边,什么样的生活对她来说都很好。 “怎么了,哥哥?” 白延一脸严肃:“出事了。” 午后太阳正是浓烈的时候,随着结界自动打开,许久才得见一次天日的塔楼再次显露真面目。 手中的图纸消散,宋载阳望着这座高楼,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空荡荡的大堂,只有一位少女趴在桌前。 午时刚过,少女睡得正酣,连长长的毛耳朵露出来了都不知道。 是只无害的兔子。 宋载阳本想直接略过,思考了一下还是走到桌前,敲敲桌面。 “嗯?”少女揉揉眼睛,“谁呀?” 宋载阳没搭话,指了指耳朵。 “啊!”少女赶紧施了个法,把不小心露出的耳朵和尾巴藏起来,变回一个单纯的人类少女模样,“抱歉,睡迷糊了,你是宋载阳吧?” “是。” “华师兄传过信了,不过尊者近日闭关,不见人,你要找他得再等几日,目前就由我负责你在阁内的相关事宜。我先带你上去吧。”少女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自顾自地往楼上走了。 宋载阳跟在后面一言未发,仔细观察里面的陈设,没发现有什么威胁性的东西。 少女边走边递过来一块腰牌:“喏,这个你拿上,阁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和危险,大家也很和善的。不过你是生面孔,这个牌牌就相当于通行证啦。对了,我叫应砂,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有一件事。”宋载阳突然出声。 没等他说完应砂就反应过来:“放心,你的身份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阁里也不是每个人都相识的,你放心住下就好。” 宋载阳仍旧谨慎地将见到的一切记在心里,他鼻尖动了动,没有嗅到属于同类的气息。或者说,他的感知变钝了。于是他问:“你们每一层的区域都不同,那妖跟人也住在不同的地方?” 应砂十分自然地回答:“嗯,一般情况下是会分开,主要是方便管理。不过也不一定啦,也有亲友夫妻住在一块的。” “亲友夫妻?妖和人?”宋载阳皱起眉头,“收留也就算了,你们混居在一起,倒像是一点都不在乎种族隔阂。” 应砂努努嘴,也没有多解释。 宋载阳难得感到惊讶,也无法理解。虽然早知道万相阁里有妖存在,但没想到数量还不少,甚至彼此之间像是同族一样相处。 他已经期待着会会这个万相阁的尊者了。 “在我之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宋载阳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有点突兀,但应砂只是尽职尽责地答复:“是啊。赤灵宗的,来了两个人,一个好像还是少宗主呢。他们也有什么问题要问尊者吧,也在等着呢。” 人还没走。 他眼睛微眯,下一句紧紧接着出口:“他们住在哪里?” “嗯……这个我得去问问廖师兄。到了,你的房间。” * “有妖气?!”白念差点喊出声后立马减弱音量,“你确定吗?怎么会……万相阁里有妖?” 白延点点头:“我确定。虽然这里的气息很杂乱,感受到的那缕妖气也很淡薄,但我从小就训练过,只要它释放了,我就不会感觉错。” “那……你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吗?” “不知道。”白延叹了口气,“这里的气息在干扰我,混淆我的判断。你刚进来时有没有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 “有。现在也有,好像一直充盈在整座楼内。是它在干扰我们吗?” “我怀疑它是一种能掩盖不同气息且能被吸收的异常力量,吸入的人会很难辨别灵气与妖气的区别。就像平时我们利用灵气修炼,对妖气会很敏感。现在哪怕妖气进入身体也不会排斥。目前除了这一点,我还没发现它有什么其他作用。” 白念皱着脸思考:“倘若那妖气与万相阁无关,他们为什么会搞这一出?难道他们是在刻意掩盖阁内藏有妖物的事实吗?” 白延轻轻摇头:“如果找不到那只妖,我们只能去试探一下廖图了。我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研究出这种东西,能让人接纳妖气的。” 二人即刻下楼,敲开了廖图的房门。廖图听说事情原委后,当场否定了这个说法:“阁内气息只是利于修炼的精纯灵气而已,从未出现过问题,妖气可能是之前妖物闯入袭击时留下的。” 之后不论他们怎么问都是一句“不可能,绝对没有,放心回去吧”。 廖图这般反应加重了他们心里的怀疑。 这件事不可能轻轻放下,这条路不通,还有什么办法能探查呢? 白念盯着那块腰牌出神,心生一计。 廖图说万相阁曾经遭遇过偷袭,但万相阁的弟子并不擅长战斗,所以击退敌人的时候极有可能有妖族在场帮忙。 如果假装袭击说不定就能引他们出来。 白延听后却直接否决:“不行,这太胡闹了。如果你没把妖引出来要怎么收场?就算它出来,不知道它的实力贸然对上该有多危险?况且现在万相阁态度不明,我们还有求于人家,怎么能在他们的地盘闹事?” 白念被训了一顿羞愧地低下头。 是她心急了,知道宋载阳的身份,再看着他在宗门内活动,怎么能不心急呢? 原本以为宋载阳是想了什么办法混进万相阁,现在才惊觉万相阁很可能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只有赶快坐实万相阁藏妖的事情,才能让众人警觉。 所以白念即使知道这样做不好,也还想再劝:“这件事哥哥你确实不宜出面,让我一个人去吧。我绝对不会伤到人也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如果真是我误会了,我去道歉,让我做什么都行。事急从权,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里有妖,怎么能坐视不管,再晚一点它跑了就更抓不着它了!” 白延迟疑不定,又在白念好一番劝谏之下才松了口:“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不能让你自己去,你是我门中弟子,哪有我这个少宗主躲在一旁的道理。” 白念知道哥哥的性子,也就没再多劝。他们要好好准备一番,把戏演周全。 16. 不速之客 这一日,一向平和的万相阁闯入两个不速之客。 “嘭——嘭——嘭——” 几道灵力接二连三在大堂炸开,布在四周的阵法都被灵力冲击得震动,闹出不小的动静。 伪装后的白念黑布裹面,声音容貌皆用法术做了遮掩。她没敢拿平时使用的剑,而是手持一条黑色长鞭,甩动着砸向空间内的结界。 这条长鞭是一开始就带在她身上的,只是前世的白念从未学过鞭法,所以一直放着没使用过。 事实上白念现在用它也没什么技巧可言,纯粹是往上面灌注灵力,用灵力驱动发力。 这条鞭子比她想象中听话,白念只是装样子挥舞几下,它就能精准地出击,快速而凶猛地破开一切障碍物,带着灵力将结界打出一条裂缝。 这动静自然惊动到了楼上的人,最先反应的是二楼炼器师,他们一见这场面都严肃起来,一边喊着“入侵者”,一边奔走拿武器抵挡。 “他们怎么进来的!” “快!快上楼叫人!” 同样做了伪装的白延与这些弟子周旋,剑未出鞘,随意打在几个穴位上就轻松撂倒。他们倒地后,白延只收缴他们的武器,不伤人。 行动前,白延推测掩盖气息的阵法就在一楼,所以他负责控制抵抗的弟子,让白念去破坏阵法结界。只要能让阵法松动,潜藏在其中的妖物一定会暴露出来。 那些万相阁的弟子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就连法器都被没收,更加没有阻挡之力。好在马上又有一群弟子得了消息下楼,其中就有廖图。 廖图显然更加冷静,指挥其他人分散四周将他们围住,并派人去启动阵法。 地上很快亮起金色光芒,身处其中的白念二人都感觉力量在快速流失。 白念只能加快手上速度,手中长鞭似是察觉她的情绪,如金蛇狂舞,发出猎猎破空声。 白延也收了剑,口中念出几句咒诀,红色的灵流向四周涌去,冲刷着布阵的弟子们,也为自己筑起一道防线,正好抵消地面的阵法能量。 廖图脸色一沉,冷冰冰开口:“你们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道红色灵流,强烈的灼热气息一逼近就让廖图瞪大双眼。眼见闪避不及,一只手猛地将他拉开。 “嘭”地一声,墙上出现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坑。 廖图心有余悸看向身边,健壮的男人将拳头握得咯咯响,咬牙切齿地看向场上的白延。 廖图心道不好,正要拉住身边的家伙,男人却突然窜了出去,转瞬间硕大的拳头就袭向白延面门。 白延迅速闪避,与男人缠斗起来。 这次的攻击不同于刚刚遇到的那些弟子,不论是战斗力、反应力还是过招时的压迫感都更上一个层次,连白延都险些被压制,一时拿他无法。 这次的行动是意料之外,在没确定结果之前白延难免有诸多顾忌,无法施展全部的力量。 本身他们两个的计划就是速战速决,人越多到后期对他们越不利。 这边白延还想着手下留情,对方却已经杀红了眼,直击白延命门,每一招下的都是死手。 眼看白延节节败退,白念眼神闪动,心里已经慌了。 抓妖是一回事,她可没想让哥哥受伤啊! “我没事!你继续!”白延咬紧牙关,准备召出他的剑,尽管这样有暴露的风险,也只能试一试了。 口诀念到一半,白念却等不及了。心念一动,当即一转攻势,抡起鞭子就劈向远远站着的廖图,嘴里还故意大喊一声:“拿命来!” 跟白延对战的男子果然停住手上动作向后看去。可惜隔得太远,来不及救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长鞭挥过的痕迹。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少女不管不顾地冲到廖图身前,抬起双臂做出保护的姿势。 “砂砂!” 应砂闭着眼等待疼痛与死亡的降临,没想到那鞭子却灵活地缠上身体。 她正要惊呼,一股力道直接将她拖走,飞向了袭击者所在的方向。 白念心道一声对不住,把这个体型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女控制在身前,一只手掐上她的脖子,“都别动!” 廖图瞬间就不淡定了,双手拍在扶栏上,身子差点就要冲出去。 “别动她!你们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商量!” 全场目光齐刷刷汇聚在白念这边,黑布下白念的神情也错愕一瞬,没想到劫持的效果这么惊人。 “你们退回去!把阵法撤了!” 廖图捏紧拳头,艰难地点了下头,指挥所有人退后,众人听从吩咐,一时不敢妄动。 白念还没想好接下来该如何谈判,应砂见挣脱不得,忽地一肘向白念腹部袭去。 白念一时不察,给了她可乘之机,刚劫持的人质就从手上溜走。 应砂脱离掌控的瞬间,廖图一个手势,万相阁所有弟子一齐从身后掏出一把小巧的弓弩,数道光箭霎时飞向白念。 同一时间,一柄剑直直朝着墙上松动的结界攻去。 砰! 白延奋力一击,插进结界中心的剑猛烈震颤,伴随着碎裂声,结界终于支撑不住失效了。 堪堪避让光箭攻击的白念灵台骤然清明。浓烈的妖气充斥大堂,一股脑涌上鼻腔,白念二人俱是一颤。 妖。很多。 白念的前面就有一只。 白延愣愣看着手心。刚刚跟他对战的也是妖,反应迅速,力量庞大,难怪赤手空拳就敢跟他对打。 自家被掀了个底掉,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廖图他们的心沉到谷底,气急反而冷静下来。 “好了,少宗主,咱们该好好谈谈了。” 白延的剑还扎在墙上,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可否认的了。他解除了法术,恢复成原本的容貌,白念也马上跟着变回来。 “你们万相阁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廖图冷哼一声:“你们大费周章整这么一出就是为了问我们的罪?” “起初我也不确定你们有没有在其中做些什么,毕竟我实在想不到私藏妖物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不过,若是你们从一开始就与妖族勾结害人就不一样了。” “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害谁了?!”应砂已经躲回了廖图身后,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 廖图摸摸应砂因激动探出来的头,面向白延义正辞严道:“我知道你们对万相阁多有误解,我一早就说过万相阁有自己的规矩,不论谁来都得遵守。这是我们所有弟子共同维护的秘密,为此我们宁愿千年不出,远离俗世纷争,从未想过要去害谁。” 万相阁的人纷纷点头,廖图话锋一转:“还是说少宗主有我们害人的证据?若是没有,还请少宗主给我们一个解释。” 室内原本精致的陈设已经七零八落,四处都是被灵力损毁的器物残骸,一时半会很难恢复。 三言两语就把罪名推到他们身上,白念咽不下这口 气,“你们说没有就是没有?人族与妖族不共戴天,你们藏着这么多妖物不上报又是何居心?” 白延略微思考一会,接在白念后面:“不是我们有意针对,只是最近确实出了不少事情,正是风口浪尖,而我又亲眼所见你们对妖族的维护。这件事我要上报宗门,派人调查。为了防止其他变故,这些妖也得押送回仙门。你们若是讲不清来由,麻烦只多不少。” 这是事实,纵然有再多委屈不甘,隐瞒身份欺骗世人的罪名都逃不掉。事已至此,当下只能尽力洗清叛族的嫌疑。 廖图太阳穴跳了跳,感到头大:“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少宗主是明事理的人,相信你们能够理解。” 之后廖图娓娓道来,原来万相阁自成立之初就是由人和妖共同创建共同维护的。 那时的尊者还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小孩,并没有那么明确的是非善恶观,又正值人妖大战时期,混乱中与一些同样流离失所的妖族小孩躲在一处。 梁英娘娘救下他们,并提供了一处住所让他们免于战火。他们自小受到梁英的教导,并不歧视与自己不同的异族。又因为都是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孩子,他们彼此扶持,长大后共同的心愿便是希望能给两族提供一个安稳的居所,不受战争所扰。 万相阁建立后,收留了更多遭受苦难的人和妖。他们在自己的族内或许都是普通甚至底层不受重视的子民,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于是学会了抱团取暖。千百年来如一家人般生活在一起,偶尔听闻外界的消息来判断自己是否可以去外界活动。 生活在万相阁里的,不论是人还是妖,都是抱着和平的观念,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大众的认可。 可惜千年过去,妖族依旧困在妖境蠢蠢欲动,人族依旧警惕反扑野心勃勃。他们只能继续等待下去。 这就是万相阁最大的秘密,放在任何一族都会遭到耻笑、歧视甚至打压的秘密。这世间从来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应砂没有再隐藏自己的身份,廖图摸着她的长耳朵叹气:“砂砂只是一只兔子,既没有高强的法力,又容易受到惊吓。让她去害人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软耳朵抽出来,不满地打了一下廖图的手。 听到这里,白延难免动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如果向上禀报这件事,隔天就该有人要清剿万相阁了。 但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万相阁的弟子们,清一色的紫衣,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中有希冀,有哀求,有失落。哪怕阵法已经失效,人和妖的气息杂糅在一起,早辨不出谁是谁。 这是第一次白延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动摇。按理说剿灭妖族是他们仙门弟子第一要务,更是人族千百年的大计。 他问自己的心,心中的善念偏向去保护更为弱小的一方。 更何况他也对万相阁描述的那份美好愿景有所期待。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如果真有一日天下太平,世人不再需要他们除妖卫道,又该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正打算做出抉择,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的万相阁失去防护阵的作用,也跟着晃起来。 “不好了!有人在破坏入口结界!” 廖图迅速看向白延:“这是怎么回事?又是你们搞的鬼吗?”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奸笑通过扩音术传至整个阁内:“万相阁,也不过如此嘛!” 17. 再战黑天 在场的人全都如临大敌。白念和白延对视一眼,看清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这个如刀刮般令人汗毛竖起的声音听过一遍就难以忘记,正是不久前和他们对战过的蛇妖。 宋载阳叫它黑天。 “这次真不是我们!是一只蛇妖!”白念急急解释道。 廖图立马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那个家伙之前就带人来袭击过我们!” “那你们应该有办法应对吧?” 廖图却神色奇怪地瞥了他们一眼:“本来我们有加强过防御,但刚刚都被你们破坏了。” 这…… 白念哑口无言。 她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偏偏这个黑天还挑在他们打完架来,内部防御都散了个七七八八。 白延郑重道:“你放心。既然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我一定会承担。你们在里面重新启动法阵,我去对付他,绝不会让他有机会进入万相阁。” 抬手间,剑又飞回手中,白延提剑出了门。 看样子哥哥没打算带她,要一个人去应对。 又是这样,成为被照顾的一方,白念却不能心安理得。明明这件事是她的责任,要承担也该她自己去。 如果她不是白念,换做别人一定能光明正大地站到哥哥身边去。 如果……如果站在这里的是梁元珊,哥哥也绝不会落下她吧? 白念咬牙,大声朝那个义无反顾的背影喊:“我也去!” 我那么努力,不是为了再次躲在你身后。 白延本想劝她留下,一转身被她眸子里的决绝震慑,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 廖图望着两人的背影,突然挥手招来一个弟子吩咐了句什么,那弟子便噌地上了楼。“剩下能打的都去帮忙!”廖图喊来刚才跟白延对打的男妖,“你也去。”男妖从鼻孔里出了口气,不情愿地跨步跟上。 来到外面才发觉情况比他们想的更糟糕。黑天带了一队妖兵,蛮横地破开外部结界,又不惜以手下受伤为代价暴力破除其他抵挡阵法,一路上放火烧林,直冲万相阁而来。 找了它们那么久,没想到它们竟敢直接来袭击万相阁。 白念出来便见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原本静谧的林子逐渐被火海吞噬,吓得鸟儿高声惊叫,四处乱窜。 这是要断了他们的后路! 白延当机立断施了个法术,引来大片乌云,遮天蔽日,不多时大雨便倾盆而下。 雨滴落在皮肤上,黑天眯起眼,一双竖瞳立马锁定在白延身上,挥手间后面的妖兵蜂拥而至。 白念迅速提鞭一扫,撂倒最前方几个人面蛇身的妖兵。其他人也相继从万相阁跑出,加入了战斗。 白念看到了那个跟白延对战的男妖,他脸上还是有股火气,从身旁经过时压根没看白念一眼,闷着头把白念对面几只妖兵打退到远处。 那些蛇妖见对手不简单,也更加防备起来,灵活地变换位置,避开攻击。就算不幸挨到也会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震开。 它们就像不怕死一样,刚赶走一波又迎上一波。黑气凝聚在它们的掌心,几道凶悍的攻击朝白念袭来,逼得白念不得不将全副精力用于躲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身前突然撑起一个防护罩。白念转头对上白延的视线,心领神会,借机换了长剑,运转灵气,与白延一人一边厮杀起来。 这些蛇妖十分难缠,每次攻击都能滑溜溜地逃掉,下手又极密,不给人留反击的空间。 特别是当他们亮出那副毒牙,白念还得保证不被毒液沾染。幸好它们不会像黑天一样喷出毒雾,打白念个措手不及。 旁边一阵阵光芒亮起,是白延一边施法一边搏斗。 自从上次跟黑天交战,白延就总结了很多经验,再次遇上这群蛇妖已经有了一套对应的打法。 这也就是白延的天赋才能做到,白念这边则是很快就显出颓势。 黑天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明明可以等妖兵们把她耗死,却没有继续闲着,迫切地直奔白念而去。 它一下跳到白念身前,打出一掌黑雾,毒气森森。 天色阴沉,雨丝凌乱,模糊了视线。 白念没注意到黑天的突然暴起,对方到了面前才惊慌之下刺出一剑。 趁黑天躲避,白念连忙退后,快速运转灵力想要排出毒气。可惜还是抵抗不了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踉跄几步,手脚失了力气,倒在地上。 此刻哪怕想呼救也力不从心,这次她离白延较远,没有人可以救她。 “你可算是落在了我手中!”黑天狞笑着,尖利的爪牙毫无阻挡地来到白念面前,眼看就要抓破她的喉咙。 滋啦滋啦。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火上烤,发出难闻的味道。 下一瞬,冒着黑气的爪停滞,火蛇攀附其手臂而上,飞速地缠绕游走。 黑天的嘴里发出一句尖锐的叫喊,猛地抽手离开。 手臂被灼烧出乌黑的裂痕,火焰还在迅速蔓延,逼得黑天一掌打在肩上。被缠上的手臂“咚”一声掉在地上,鲜血洒落,这才阻止了火焰继续席卷全身。 黑天额上青筋暴突,冷汗直流,恶狠狠地看向忽然出现的身影。 宋载阳转了转手腕:“我有没有说过,再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就今天吧,日子不错。” 黑天双眼瞪大,眼看万相阁的弟子们也相继跑出来支援,形成稳固的防护线,没有半分犹豫,转头便逃。连带着他的手下也灰溜溜地一股脑撤退了。 白念震惊地看着来人,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就吐出一口黑血。 “你原本就打算在这等死吗?”宋载阳的语气比平时更冷,听起来就像是嘲弄。 白念没说话,默默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吞下。 这是她之前找彭雪风要的解药。知道以后还会遇上这条蛇妖,定然不会不做准备。 蛇妖强悍又狡猾,凭她的本事对上黑天就是死路一条。倒不如以身做饵,降低它的警惕,在关键时刻给它致命一击。 于是刚才她故意露出破绽,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不躲不闪。 也没什么可辩解的,这是笨法子,一个不小心可能就命丧黄泉。 她技不如人,也只能拿命去赌。 黑天它们已经逃之夭夭,白延也没打算去追,结束战斗后朝这边走来。 眼前的情景令他眉头紧锁:“你怎么在这?何时来的?” 宋载阳瞥了他一眼,语带嘲讽:“刚到不久。忘记通知你们了。” 白延的脸色青白。这是别人的门派,人家想来就来,自然不用跟他报备。 “你还好吗?”这句话是对白念说的。 不知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见白念摇摇头表示没事,白延便扶着白念站起来,两人一同警觉地望向宋载阳。 “你对那蛇妖还真有威慑力,你也是妖吗?” 此话一出,白念不自觉提起一口气。正是这一瞬间,宋载阳的眼神也放在白念身上,惊起她一身冷汗。随后他斩钉截铁道:“不是。” 局面并未好转,或者说更差了,就像一张拉满弦的弓,箭矢将出未出,白念敏锐嗅到战火的味道。 山下响起爆炸和拼杀打斗的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开。 “这是?” 出来查看情况的廖图扫了一眼,确认几人没有大碍后,及时解释:“我们也有援兵在外面,它们逃得再晚一些就走不掉了。” 白念还有些晕乎,忍着恶心想吐的感觉询问:“你说他们之前就来过一次,他们怎么找来的? ” 廖图叹了口气:“我们的行踪也不是完全保密,有心人总能找到渠道。其实之前大大小小也经历过几次袭击,无非是为了阁内的法器和宝物,都被我们击退了。” 毕竟有多年的底蕴在,真要拼起来谁都讨不到好。 “你们也没追究过这些人?” “来偷袭的大多是些走投无路之辈,又都有自己保命的底牌,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人从这平静的语气里听出许多无奈。廖图把他们请回阁内,那些弟子仍在忙忙碌碌复原室内陈设,加固防御。 “怎么样,少宗主还要告发我们吗?” 白延环顾四周,不同的紫色身影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外面的弟子,人或者妖也陆续走进来,对白延他们形成包围圈。 他们刚刚还站在白延身边,一起携手退敌。 “我没办法评判对错,但愿意相信你们。”白延沉吟片刻,想征求白念的意见,但见白念心不在焉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说下去。 “之后我会注意你们的一举一动,倘若真如你们所说只想安心居住,不参与纷争,需要时我也会施以援手,但你们绝不能借此伤人。” 顾及到白念的状态,白延贴心道:“你先上去休息吧,我留下来善后。” 白念勉强笑笑,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跟在她后面的还有宋载阳。 走到下面人听不到的地方,白念默默开口:“你是跟着我们来的吗?”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宋载阳可以装作没听清。 但他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缓缓回答:“我有自己的事。你又没告知我你们的计划和行踪,我怎么跟着你们?” 白念瘪瘪嘴:“我只是随便问问。” “你刚才……”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白念抿唇不语,宋载阳便接过话头:“明知道它想杀你,为什么不躲?” 白念没有直接回答,“你之前说我很厉害,它杀不了我。很遗憾,我没有那么厉害。” “你打不过它,不代表你不厉害,也不代表我说的就是错的。” 白念不置可否:“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载阳却反问道:“不然呢?” 白念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看来毒素还未完全排除,头依旧很晕。 说话间白念已经来到了她的房门前,推开门的前一刻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出了她心中所想:“方才廖图对我们说,人和妖应该和平相处。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你不如去问那个白宗主。” 白念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进门,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把一切隔绝在门外,白念手抵着门,心潮汹涌。 刚刚的冷静都是装的。跟宋载阳搭话怎么可能不紧张,用尽了她所有心力,背后依然在冒冷汗。 这个时候才发现手上不知何时破了一道口子。 被注意到的时候,疼痛感才慢慢传来。 白念叹了口气,翻找起纱布和药膏。一面铜镜顺着翻找的动作掉出——是那面快被她遗忘的小镜子。 鬼使神差地,白念捏起那枚铜镜细细端详,手上未擦的血迹沾到镜面,铜镜得到感应般发出一道白光,镜面逐渐清晰起来。 白念顿时从神思恍惚中清醒,只听镜子里传出一道万分熟悉的声音: “什么鬼……真有用呀?” 这声音白念不可能不认得,却更令她大吃一惊。 她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嗓音因为紧张而干涩颤抖:“你是谁?” 镜子回:“我是白念。” 白念呼吸一窒,下一句紧接而来。 “你又是谁?” 18. 久梦初醒 这一觉睡得既久又沉,白念醒来只觉头脑发昏,身子使不上一点力气。 艰难起身,还没弄清楚情况,背后就有一双手扶住她。 “阿念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声音轻柔,语气是满满的欣喜与担忧。 白念歪着脑袋思考:“你……是哪位?” 清朗俊逸的白衣男子顿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喊:“阿念?” “哦!我记得你……是你救了我?” 尽管白念已经在尽力回想,但除了被那个该死的黑怪阴了一手,然后这个白衣公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和她联手之外,实在是没有更多的记忆。 白衣公子递给她一杯茶,神情十分严肃地询问:“阿念,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晕倒?发生了什么?你手腕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白念这才发觉自己手腕包着一圈纱布,隐约可见红色的血迹。好像是失血过多,难怪这么有气无力的。 但是,这个男人是不是靠她太近了。还有这个称呼——阿念? 白念眉毛都挤在一起。 “我哪知道,我都晕了,你不知道吗?还有,别靠我那么近,你从刚才就一副很亲近很关心我的样子,是要闹哪样,我们才第一次见吧!” 男人表情有一丝凝固。 白念看到他吸了一口气,僵硬地转身喊道:“雪风!你快来看看,阿念她……” 然后又凑过来一个陌生男人,眉头紧皱:“怎么会?失忆?白延你先别急……” 白延声音颤抖:“阿念,我、我是哥哥啊,你不记得吗?” “少胡说八道,我从七岁起就没有亲人了,哪来的什么哥哥!” 白延还想说什么,被彭雪风拉出门外。 他已经几天没合眼,眼下青色明显,眼睛里布着血丝。此时抵着柱子摇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不要太着急,兴许只是一些后遗症,很快就会好的。” “什么后遗症?”白延突兀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没有生病哪来的后遗症?还是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冷静点!白延!你的状况越来越糟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先出事!”彭雪风的呵斥让白延猛地恢复清明,原本狠着的劲也在一瞬间松懈,看起来有些颓废。 “抱歉。我会控制好的。” “……你的伤是不是从除妖回来就没好过?” 自从两年前翳鸟族灭,白延在和重明的对战中受了重伤,只休养了一段时间,就又奔波于各类与妖族的冲突斗争,伤势始终反反复复,往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这些妖族像是铁了心要与人族作对,聚在一起疯狂反扑,力量不可小觑。各大门派都折损不少,如今两方偶尔冲突,大部分时间都在养精蓄锐。 白延揉揉眉心:“不说这个了,阿念的事情……” 彭雪风出声打断:“阿念的事情我自然会上心,如今除了记忆出问题之外看起来并无大碍。倒是你,小心别被她看出来,不如趁这段时日好好休养。” “现在还不行。最近我又发现一些妖族的动静,我怀疑——妖境可能要解封了。” 贴着门偷听的白念猝然睁大眼睛。 妖境解封? 那岂不是意味着神君要来了!她还没准备好呢! 神器…… 白念总算想起来她的正事。 她千里迢迢、不辞辛劳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偷神器啊! 白延再次进屋的时候就看到白念异常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白延脚步一顿,突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白延压下心中异样,本想从头再慢慢跟白念解释,被白念抢先递上一杯茶。 她小心又大胆地试探道:“哥哥。” 白延有一瞬恍惚,低头喝了一口茶来掩盖内心的无措,闷闷应声。 白念这次完全不像先前那般张扬,十分恭顺:“刚刚是我睡太久,脑子糊涂了。我们不就是兄妹吗,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的。” “你想起来了?” “嗯嗯!你一走就那么长时间,总是剩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受了什么伤?” 白延瞬间又自责起来,当下也不想深究白念的事情。 算了,等她自己愿意说再说吧。 “是哥哥不好,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千万不要忍着。这段时间没什么大事,我就留在宗门陪你。” “别呀!”白念着急起来,差点没压住自己的声音,她轻咳一声,“我是说哥哥你去忙就好,不用迁就我,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白延将茶饮尽,茶杯落下之时已然敲定,“不管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这次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白念有些无语,她这么大一个人要什么照顾。不过看样子这个“哥哥”暂时是甩不掉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起来这里就是赤灵宗啊。她找了那么久的神器似乎就藏在赤灵宗的禁地。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把她错认成了谁,但在原主回来前她得想办法尽快融入这里,找到突破的方法和下手的机会。 这样等神君过来,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环顾这片独属于她一人的幽静大房间,白念给自己倒上一杯茶,美滋滋地品尝起来。 轻而易举地混进第一仙门,被少宗主认妹妹,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开局吗? 到时候抓几个长老,拿鞭子审一顿,自然就什么都招了。 对了,她的鞭子呢? 端起茶杯的手凝固在空中,这才意识到空空如也的腰侧。片刻后白念飞快起身,四处搜寻。意外地,掀起的枕头底下居然有一把小刀,上面有一些黑褐色——沾过血。 白念眉毛上挑,有点意思。 刀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可以拿来防身。白念随手把刀收起,继续埋头寻找。 直到翻遍每一处角落,最后望着硕大的房间,白念如遭雷击。 完了,她的鞭子,跟了她几年的“小黑”,就这么没了。太得意忘形是会遭报应的。 白念还想强打起精神,动用灵力感应后,更是晴天霹雳。不光是武器,她的灵力也不见了,无论怎么尝试,只有一些稀薄的灵气散发出来。她清晰地感觉到,现在的身体就是一具空壳。 “咚!” 脑袋砸在桌上。 可恶啊。她就说那些家伙怎么会这么好心救她回来,不会是给她下毒了吧? 咬牙切齿也改变不了无力的现状,她可不能坐以待毙。第二天白念就若无其事地出门打探情况了。 路上遇到的人基本都会无视甚至是避开她,哪怕想打听点什么也不好贸然凑上去。 奇怪了,她有这么吓人吗? 最后在山门前找到一群小朋友。年纪不大,穿着统一的月白色服装,在干一些劈柴的杂活。见到人来还会笑吟吟地问声好。 白念回以一个微笑:“你们是新来的吗?”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回答:“前段时间刚来。” 现在还在招收新弟子吗?瞧着资质都不是很好,难怪只让做一些杂活,图什么呢。 回想起之前白延说的群妖反抗。 不会是实在缺人手随便拉人来凑数吧?那也不能连孩子都不放过啊!这么半大点的普通孩子,难道还能让他们上战场不成! 白念心事重重地回到山上,刚知道这些小豆丁也是要去上课的。 纠结一番后她也跟上去,想听听赤灵宗都在教他们些什么。 今日授课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见到后头的白念也有几分惊讶。白念没顾得上理他,随手翻起一本书。 “今天我们讲的是两族历史。千年之前,人族尚未觉醒,那时的大妖倚仗先天强大的力量横行霸道,欺凌弱小。它们的王自认为其无所不能,可以遮天蔽日,自封为‘神’,令众尊其为‘神君’,甚至以众生为奴,肆意践踏!” “我们的祖先奋起反抗,又得真神相助,赐予神器,历经千辛万苦方在大战中取胜。白氏祖先在战中创不世之功,建了这赤灵仙宗,因此成为千百年来的第一仙门,传承至今。” “人与妖最大的不同,就是人知廉耻,懂礼仪,明是非,重情义。我们创立各大仙门的初衷是为保护弱小,让族人不再惧怕妖族的强大力量,让人族能够堂堂正正立于天地!” 听起来倒是大义凛然。 看着书上首页那鲜明的“凡妖皆恶,除恶务尽”几个大字,白念不由 嗤笑。 “我有一个问题。” 老者的目光凝聚在那只高举的手上,眯起眼睛,“请讲。” “你说宗门创立的宗旨是保护弱小。敢问何为弱小?”老者刚要说话,岂料白念根本没给他留话口,“昔日人在妖族手下求生视为弱小,如今人族对妖赶尽杀绝,逼得群妖不得不联合起来抗衡,谁又是弱小?” 老者怒而拂袖:“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妖生来就是邪佞,若不斩除就会祸乱世间,何来弱小一说。” “难道这世上所有的妖都是坏的,而所有的人都是好的吗?” 老者自然地忽略了后半句:“妖当然都是冷血无情、心狠手辣的,就连同族都可以随意杀戮。它们称王称霸的方式就是彼此残杀,吞食掉弱小者,甚至不惜舍弃手足亲情。它们的眼里只有无尽的贪婪,这世间落在它们手里当真是生灵涂炭!” “呵,”白念拍桌而起,“人族不也如此?你说妖族擅自封神,人族不也爱彼此称呼仙君?你说妖族丧尽天良,人族又何尝不是强大的人汇聚更多资源,制定规则,摆布弱小。只是你们会用更好听的说辞来让自己显得光明正大罢了。” “你!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跟站哪边无关,我只是看不惯你贬低别族抬高自己。” “那你是没看到它们残忍的一面。你见过几只妖?了解它们将人剥皮拆骨的手段吗?这有不少人的亲人可都是丧命于妖族之手!” 周围的小孩都看向她,抬着一双双清澈的眼质问:“你为什么要帮妖说话?” 白念话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气得咬唇。 这堂课白念终究是没上完,站在殿外深呼吸也无法缓解心中郁闷,始终憋着一股气。 一屁股坐在神像底下,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对她指指点点。 “她又在作甚?”有一道声音不加掩饰地传到白念耳朵里,语气十分不耐烦。 “听说被长老赶出来了。要不说是大小姐呢,自己没能耐还要出来丢人。” “就这么大喇喇坐在大殿前,还是神像底下,对神像不敬,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赤灵宗的脸面还要不要?” 白念打量着说话的几位女弟子:“喂,我不聋,听得见。” “既然听见了还不起来?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天荒地老,你管得着吗?你们几个开口讽刺同门不嫌丢人,我坐一会就嫌丢人了?”白念脾气本就算不得好,今日心情更是差劲,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几人面色微变,窃窃私语:“她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好好待在房里就算了,自己惹了乱子竟然还给我们脸色看。” “我就说她从前那副温顺样是装的吧……” 白念不耐烦,没好气地回怼:“你们避着点人吧!都没正事干吗?堂堂仙门弟子就这副做派,叽叽喳喳的也不嫌丢人。” 真想拿鞭子抽她们一顿。可惜手上一点灵力也没有,身体也病恹恹的提不起力气。 另几人一听她这语气也被激怒,积攒已久的不满霎时发泄出来。 “少宗主心善,哪怕是一条狗落难也会救下。别以为救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何况带条狗回来还知道守山门呢,这么多年不求你感激,也别得寸进尺吧。” “什么好处都让你拿了,还不知道收敛一点,惹是生非。” “仗着有少宗主撑腰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看看宗门上下有谁看得起你!” 白念起身,抱着双臂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一步一步走到她们面前。 唰—— 手中的短刀架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 “谁看不起我就让他来找我咯。你们也是。”白念盯着她们的脸,锋芒逼人,“希望你们清楚,若我得到什么东西而你们得不到,那也是该我得的。你们再酸也没用。”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几人原地愣住。 有人推了推身旁女子,表情恐惧:“常依,我怎么觉得她今天不太对劲啊?” 常依没办法形容刚刚那双眼睛的压迫感,竟罕见地让她生出一丝冷意,喃喃道:“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白念走得着急。她有很多问题要弄清楚,比如藏在枕头底下的刀,比如失去的法力,比如……她现在的身份。 19. 镜中之人 “你是谁?” 白念对着镜子小心开口询问。 对面也吓了一跳,没想到镜子还会说话,顿时来了兴趣:“我是白念。你又是谁?” 白念音量骤然提高,嗓音变得尖锐:“不可能!你是白念,那我是谁?” 对面却像是被逗笑了:“对啊,你是谁?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 镜子完全清晰,映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衣着背景却截然不同。手中的镜子被丢了出去,白念毛骨悚然。 深呼吸几次后,白念摇摇头又将镜子捡起来,颤颤巍巍说道:“我是白念。我才是。你不要再装了。” 镜子里却突然不出声了。白念一时有些害怕,忍不住拍着镜面:“喂,喂!你……” “哦,你说得对,你是白念。” 白念一颗心落回去,仍然有些紧张:“那你……” “你可以叫我——紫荆。” “紫、荆?是我想的那个紫荆吗?” “对,紫荆花。你应该不陌生吧?我家院内就曾种满紫荆花,春天开花时,一簇一簇,姹紫嫣红。只可惜,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它开花了。” 越说白念的心肝越颤,“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反正我不是你。但我知道你的过去,经历你的现在,可能还会……改变你的将来?” 白念一下子将镜子攥紧:“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你叫白念,是家中独女,七岁时失去父母,被赤灵宗少宗主白延认作妹妹,带回宗门,对吗?” 白念没说话,紫荆便当她默认,继续说下去:“我七岁的时候家中也突逢巨变,救下我的人并不是白延,我也没有在赤灵宗生活过。多年以后我再回来,突然就多了一个哥哥,赤灵宗上下都认得我,你说神不神奇?” 捏着镜子的手指指尖发白,白念颤声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我的哥哥,他还好吗?” “看起来不太好,但他表现得很轻松。” “他、他是这样的。”白念红着眼,“你想要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他?” 紫荆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不太清楚。我也是今天才拿到观照镜,得知你的存在。如果我没猜错,我们俩是互换了身份,不知何故跑到了对方的世界生活。你的身上可有一条黑鞭?” “有的。” “那就没错。那是我的‘小黑’,陪了我好久,我还以为丢了呢。可惜我没有办法将你我换回来。”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之前的一些遭遇和疑惑便能解释清楚。 “我们为何会互换,又怎么能通过镜子沟通,你的镜子也是万相阁给的吗?” “你的问题可真多。观照镜确实是万相阁给的,他说这是一个很厉害的法器,能够窥见真实。其他的我也一概不知。” 二人交换了彼此目前的基本情况,白念得知原来紫荆那边的大战也还没开始。 太好了,还有机会。 白念还想再问,紫荆打断了她:“事已至此,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了联络的办法,不如先各自安好,尽快寻找换回来的方法。一旦有了线索就互相告知怎么样?” “……好。但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去让我哥哥知道。” “放心吧,我没那么蠢。要是你哥把我当妖孽抓起来怎么办。我对你也没别的要求,不要乱跑不要做多余的事,遇到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还有一个问题。”白念纠结了好一会,还是觉得不问出来不安心,“你……认识宋载阳吗?” 那边愣了一下,语气突然凌厉:“为什么这么问?你遇到他了?” “是。看来你真的认识他。”白念也严肃起来。 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摔落的声音,紫荆的气息凌乱,表现得十分急躁:“我警告你,离他远一点!” “还用你说?我巴不得他赶紧消失。” “那、最、好!” “所以你们……” 白光消失,镜子又恢复了原本模糊不清的样子,再听不到对面的声音,无论怎么敲打都没用。 走这么快,你到底在遮掩什么呢? 观照镜,互换,紫荆,宋载阳…… 白念扶额,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接下来几日白念都闭门不出,毕竟接收到这么骇人的消息,实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外界,白延和宋载阳来找她也都被一一避开。 如果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不是真实的,那这里的白延还是她的哥哥吗?她还能理直气壮地以他妹妹的身份自居吗? 也不知道能不能换回来,要是不行,她得一辈子生活在这里,那她真正的哥哥该怎么办? 更别说外面还有个捉摸不定的宋载阳,好像跟自己原本身躯的主人有点关系。 白念本来就怕他,要是被他发现这具身体里换了个人,被他抓到把柄才真是死定了。 为了躲避宋载阳,也为了找寻一些互换的线索,白念决定先揣上镜子去找廖图。 彼时廖图正带着应砂坐在树下晒太阳。白色的一团就趴在廖图腿上,惬意地眯眼,享受人类温暖的手掌轻抚她的皮毛。 廖图见白念过来,朝她微微颔首。 “应砂没事吧?上次是我不好,不应该对你们出手的,抱歉。” “我们没受伤。砂砂还不能熟练变换外形,维持本体时会更舒服。”廖图声音轻柔,神色却十分认真,“你现在看到她,会怕吗?” 这可爱温软的一团,赖在人的腿上毫无防备睡大觉的模样,谁见了会说一个怕字? 廖图说话时没有抬头,仿佛随意闲谈:“谁说妖就一定是可怕的呢。归根结底都是世上的生灵,希望能占有一方自己的天地。她那么小一只,能占多少,又能碍到谁的事?可一旦人的眼里只有他们自己,那么再小一颗沙砾,他们也是容不下的。” 白念反驳:“他们怕的不一定是一个应砂,更多的是像黑天那样肆无忌惮的狠角色。一个黑天就足以让一城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我理解。人对妖的恐惧是本能。力量的差距,横跨千年的恩怨,各种流传的悲剧,从来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我们的故事也只是我们的,安不到其他人头上,也很难叫人家感同身受。” 廖图这时抬眼,与白念对视,“你和白延都是擅长共情他人的人,我很感谢你们愿意听我的话。有一句提 醒送给你们——世事本就变化无常,难辨是非,各人站在各人的立场考虑,有时候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白念的心莫名颤了一下,不知道这是否又是神秘的预言。她小心翼翼询问道:“你们知道宋载阳的身份吗?” 廖图抱着兔子一脸疑惑:“他是华师兄介绍来的,我对他并不熟悉。怎么了?你知道什么?” 白念咳嗽两声,倒是应砂先开口:“我知道他有很强大的气息,绝不是一般的妖。” “那你们就这样放他进来,不怕他做什么坏事吗?” 廖图无所谓道:“华师兄是承袭尊者的意志行事,我们自然不会干涉。尊者不会做对万相阁不利的事。” 白念也是没辙了,只能暗搓搓提醒他们多加防备,正想抓着人再问问观照镜的事,背后一声呼喊吓得她镜子都差点没拿稳。 迅速把镜子收好,白念心有余悸地转头,那副冰冷的面具又展现在眼前。 才刚说完他的坏话…… 宋载阳站在一棵树下抱臂看着她们,眼神幽幽,不知刚才听了多少。 他把目光从那一人一兔身上收回:“聊完了吗?该我们聊聊了吧。” 终究是逃不过。 再次走在宋载阳身边,白念是畏缩的。 “心虚什么?” “没有。”含含糊糊,听起来像是狡辩。 “你躲我倒是躲得勤。今天没跟你那哥哥一起出来?” 语气怪怪的,白念没答话,反问他:“你是为什么而来?” “自然是有我的事。” “那你去做你的事,这么关心我干嘛?”白念顺嘴反驳,没想到不仅没能糊弄过去,还让他抓住漏洞。 “关心你?我一直觉得奇怪,明明是你该给我一个解释,怎么反倒成我死缠烂打?” 白念像被定住了一样,连脑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转了:“解释什么?我们难道有什么误会吗?”她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生怕宋载阳下一瞬就会起疑心,再下一瞬,她就该交代在这了。 宋载阳真如她所想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她:“你是故意跟我装傻,还是你真出了什么问题?” 演不下去了。白念从不擅长与人周旋,既然已经暴露,干脆摊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之前从未见过你,你许是认错了人。” “你想说你不是白念?” “我不是你认识的白念。我与你素不相识,道不相谋。”话说得干脆。 白念心想,就这样吧,她真的再经不住宋载阳的反复试探,不如直接撇清关系,反正紫荆也并不希望他们接触。 宋载阳沉默了好一会,眼神锐利像是要把人看穿:“我明白了,看来是我错认。只是你与我一个故人实在相似。” 没心情继续掰扯,白念转身匆匆溜走。 现在倒是明白,之前宋载阳那点好心和对她奇怪的态度都是看在另一个人的面子上。 他和紫荆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当年自己没有被带回赤灵宗,也该是流落在外或者早已丧命,不应该跟妖王搭上边吧。 满怀迷惘地回到阁内,白延就找上来:“尊者出关了,在等我们,快跟我来。” 20. 门后之人 白念迷迷糊糊地被拉上楼,又来到那扇石门之前,这次门是开着的。 刚一进入,一直充斥在阁中的奇异力量和杂乱气息就消失了,静得让人产生耳鸣的错觉。 门自动闭合,将一切隔绝在外。 白念跟在白延身后,进入门后的空间内,视线就不起什么作用了。四下里一片漆黑,空间有多大不知道,房间布局也不清楚。只有前方一点烛火,在为他们指引路线。 白念一紧张,手已经抢先一步抓住白延的手腕,呼吸都险些停滞了。 白延吃惊地回过头,却看不清她的脸色。 “不会是来错了吧,尊者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出口的声音干涩嘶哑,被放大了几倍又传回耳中。 有回声!看来他们所处的地方很空旷。 “没有来错。”白延扭过头,步子明显慢了许多。一步的距离换作三步才能走完,几乎是挪过去的,反倒让这段路显得漫长了。 直到他们靠近烛火后,白念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身前逐渐亮起光芒,一道一道黏在石壁上,形成一个柱形,将他们环绕在中间。 此间竟是一处石窟! 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挖了数百个槽,每一个里面都存放着大大小小的器物,排列整齐。 这些法器一看就不是凡品。白念目瞪口呆,一件件看过去竟有些眩晕。 万相阁充满玄机,改换景致是常有的事,可此处的景象却与白念想象中大不相同。最中间端坐的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 千岁的老人独坐于石台,身前的烛火摇摇晃晃,映着他的神色也模糊不清。不过声音听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我不便外出,只能邀你们来我的住处一叙。” “您就住在这里啊?”白念四处打量,心想当真是高人。 “是我们冒昧打扰才是。”白延赶紧接过话,“前辈,这里貌似与万相阁不太一致?” 尊者笑道:“你看得很准。这里并不是万相阁内,不过是用了一些法术将二者连接起来。对我来说,这里足矣。” “晚辈以为您这样的人志在天下,会不甘屈居于此。” “不必如此高抬我。世人称我一声‘尊者’不过是借了她的名头,我并没有宏大的志向。” 这里的她就是指梁英娘了。 白延依然十分恭谦:“但您的理想十分伟大。” “哦?你是这样认为的?” “是。晚辈惭愧,从前所见所闻皆以人族大计为重,来到万相阁才见识到原来人与妖能如此和睦。这也是我心中所愿。” “人族有你们这些晚辈是好事啊。”尊者感叹一声,“不论你们相信与否,世间万物本是同源,分歧纷争也不仅仅存在于异族之间,往往是利益分配不均。这千年的怨结并不是说化开就能化开,但也不是非得要你死我活不可。人族未来的命运掌握在你们年轻人手中,只你一人还不够,若你当真心存此道,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白延深深鞠了一躬:“晚辈受教。” “好了。我知你前来是为神器一事。我得告知你们,神器是器物,却是有灵智的,能教它们分辨主人,听从吩咐。自从梁英消失以后,神器便陷入无主的沉寂中,无法发挥全部力量。如今它再次波动,许是感应到其主的气息,从沉睡中被唤醒。” “神器之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梁英仙子不在,如今这世上不该有人能再唤醒它才是。” 尊者沉吟片刻:“这涉及到当年的一件秘辛,事关重大,目前我还不能透露。不过神器的力量波动并不影响它的使用,只要它还未与其主相认,就不会为他所用。” 白延眉头微皱,眼神下意识转向旁边的白念。此时的白念还一脑门子问号,等着白延继续问下去。 白延叹了口气:“那前辈可知神器的主人究竟是谁,现在又在何处?我们总得找到此人才好做出对策。” “这件事我已派华允城去调查,若有消息,他会随时传信于我。” 那就是尚不清楚。就连尊者都无从得知的消息,他们要找起来就更加困难了。而且瞧尊者语焉不详的态度,显然也是不希望他们掺和的。 尊者接着补充道:“神器的力量过于强大,仍需由赤灵宗保管,因此此事不宜声张。” 白念二人点点头,明白尊者的顾忌。倘若消息泄露,妖族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肯定会打神器的主意,知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避免造成恐慌和更大的事端。只要神器还在仙门手中,局面仍旧能维持平衡。 “恐怕,就算找到神器的主人,也不能将神器归还于他了。” 尊者沉着嗓子来了一句,冷不丁被白念听进心里,零星片段飞快地划过脑海。她直觉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可仔细搜寻却并没有相关记忆。 千年过去,世事变幻,现在的神器有了灵力滋养,早已和千年前大不相同。除非是梁英娘亲自下凡,这样能改变世间格局的力量绝不能落入某一个人的手里。更何况他们尚不清楚此人的品性作风。 白念知晓,必要时,这个能掌控神器的人或许会被直接铲除。 “还有一事。”白延终于谈起另一个话题,“不知前辈可认识宋载阳?” 尊者并不惊讶白延突然提出这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他没直接回答,反而提起另一件事:“我这几日卜了两卦。” 白延张张嘴,又在开口前将原本的话咽下,顺着尊者的话接:“那卦象如何?” 白念也竖起耳朵,他们都等着尊者可能给予的预言提示,没想到尊者神色复杂怪异:“不知道。我算了两次,竟然呈现出极好和极坏两种完全相反的卦象。” “这……”白延不懂卜算,思索一番,立马顺着逻辑找出关键:“是存在变数?” 两种卦象彼此相悖,说明这个结果并不明确,很有可能会发生改变。而让它产生改变的一定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影响因素,导致整个卦象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 尊者点头表示肯定:“有时候不是我不想探究真相,而是天地有它的 规律。我们现在所做的任何改变都可能在未来影响深远。在不知道变化是好是坏之前,我宁愿多等一等,等我们有能力应对的那一天。” 难道尊者说的那个变数是宋载阳? 二人内心纷纷扰扰,尊者却不愿多说。白延也知道许多事以他们的身份还不能知晓,便没有继续追究。虽然没得到确切答案,但从尊者的言语中白延还是听出他是向着人族的。 可有一件事白延却无法放下。 “我们前几日得知万相阁内有一种力量能够混淆妖气和灵气,能否请尊者赐教,这是如何做到的?”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一次尊者回答得很干脆,像在对他们传授某种知识,“你有没有想过,妖气、灵气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 妖气、灵气。白延自小与它们打交道,不会不熟悉。它们是天地间的自然运行规律,就像空气一样孕育于世间,被转化成某种力量使用。但显然尊者提出这个问题有更深的含义。 白延略微思索:“您是想说,妖气和灵气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在妖族身上就成了妖气,被人族所用就成了灵力?” 尊者赞赏地点头:“你很聪明。千年前妖族之所以能称霸世间,是因为他们能够自由运用天地的力量,人族却没有这种天赋,只能借助其他手段让它与自身融合,变成我们能够使用的力量。” 尊者对它下了结论:“它是一种资源,而资源本身是不存在差异的。它在谁手上,就会呈现怎样的形式,被发挥到何种地步也全看使用它的人。” “这样说来,妖气和灵气岂不是能互相转化?”白延脑子转得快,最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这下不用再说,白念也反应过来。 按照这个逻辑,理论上来讲,妖气和灵气的区别只是力量在不同个体上展现的差异。如果有人往这方面研究,弥补了这个差异,让二者展现出来的效果一致,那时他们便不能再以气息对彼此做区分,现有的结界阵法都将失效,妖族可以通过伪装后混进人族而不被发现。 这太可怕了! 白念努力克制声音的颤抖:“那万相阁……” “万相阁远没有达到‘转化’的地步。”尊者摇摇头,“这只是一种让力量更精纯、更接近它原本面目的法术。一旦法术受到冲击就会恢复原状,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白念想起自己“偷袭”的那出戏,一时有些汗颜。 “归根到底还是……”尊者似乎叹息一声,最后一句如同自言自语般沉下去,不再能被听见。 白念在这时突然联想起另一件事。她下意识朝白延看去,即使这个秘密白延不应当知情。 可白延完全没有察觉她的视线。他的面部肌肉紧紧绷着,坠入了沉思。 尊者给出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然后就由他们自己去胡思乱想。 最后这位世间年纪最大的老者闭上眼睛,只说:“提醒白宗主,尽量避免神器与外界接触,防止有心人加以利用。以及,不要太依赖神器。” 21. 观此虚实 “神器的确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庇佑,但也可能带来反噬。” 这是白延从尊者那里得到的最后一句警示,一个接一个的信息令他应接不暇,以至于毫无所觉地被白念赶出门外,眨眼间已经回到了万相阁。 白念自然是要留着问铜镜的事情,白延也没有非要跟着听的意思。而在等待的间隙,白延出乎意料地遇上同样来找尊者的宋载阳。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戒备,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很奇怪,明明已经知道万相阁最大的秘密,白延仍旧摸不透也放不下宋载阳身上的疑点。 他可以说服自己相信廖图,相信应砂,宋载阳却似乎跟他们并不一样,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堵得人难受。 “少宗主留在这还有事吗?” 明知故问。 白延心里不屑,面上还是淡淡回应:“我在等人。” “哦,”宋载阳嗤笑一声,“如果她需要你等就不会把你赶出来了不是吗?” 白延蹙眉看向宋载阳,不急不躁:“她并未让我先行离开。而且让她一个人面对你,我不放心。” 宋载阳面色微沉,眼神变得犀利:“少宗主总是这么爱管人闲事吗?是否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在质疑我之前,你不如先把自己摘干净。”白延步步紧逼,“你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蛇妖如此畏惧?接近白念又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这个啊,白念知道,你去问她?”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刻,门突然被打开,话题中心人物猝不及防出现,打破了对峙的氛围。 “你们?”话说到一半就停住。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白念,目光中投注了不同又相似的情绪。 被略显紧张的局面惊到,白念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没人说话,沉寂在三人之中爆发。 宋载阳绕过白念,兀自走向门内。白延给了白念一个眼神,转身下楼。 白念看看前方,又看看身后,莫名紧张地跟在白延身后,快速离开。 等白念走到身侧,白延就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关切地询问:“怎么样,尊者怎么说?” 白念欲言又止,随即想到在密室里尊者对她说的话,失望地摇摇头。 白延敛去眼底神色:“没事,慢慢摸索,总会知道的。” 白念并不是一无所获,只是没想到连尊者都没法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观照镜,观照自我,窥见天地。 尊者说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好运与灾祸,更没有平白无故的缘分。任何一项馈赠都携带它自身的因果,他人难以干涉。 尊者没有详细说明,但在听说她从镜中看见画面时却是欣慰的。白念便把它当作是值得期待的好事。 观照镜所见是万千虚假中唯一的真实,它是自我本真模样的映照,喜欢也罢,讨厌也罢,都得接受。 从“看见”的那一刻,命运已被连通,环环相扣。白念每次试图破局寻找关键时都恨自己太笨,参悟不透。 究竟是她透过镜子看着紫荆,还是紫荆利用镜子创造了她?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亦或两个都是真实? 尊者对此也给了她一句警言:“要时时审视,却不要日日观测。” 白念并不总是能看到镜子对面的,与另一个世界的感应时强时弱,但有了更多疑惑,白念还是难以自拔地沉浸于对铜镜另一面的探索和它传递的信息。 “所以你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和妖族扯上关系?” 紫荆一副被点燃的样子:“妖族怎么了?救我的就是妖,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我不管仙门给你灌输了什么想法,知恩图报你得懂吧,要是敢在我的世界伤害我的恩人,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也许是知道一时半会儿很难换回来,紫荆总算愿意吐露一点自己的过去,以换取之后的合作,对她的态度却还是那么嚣张。但同样,白念也拿她没有办法。 白念学着她虚张声势:“那你也得保护好我哥哥!他也是我最大的恩人,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紫荆简直无法理解:“他那么大个人了还需要我来保护吗?” “他、他没有看起来那么刀枪不入的。他受了伤,根本没有痊愈,还一直瞒着我。你要对他好一点,让他好好养伤,我柜子里有制好的丹药,记得给他送去……” “知道了知道了。”紫荆随口敷衍两句,转头又在白念看不到的地方一边翻着满地书籍,一边小声抱怨。 白念见她迟迟不说话,察觉一丝不对劲:“你在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紫荆终于大发慈悲地拿起铜镜,笑意盈盈道:“干什么?喏,这把小刀你不陌生吧?” 白念瞳孔微缩,慌忙移开眼:“我……用来防身的呀。” 紫荆手上转着刀,不忘上下打量着白念:“不用骗我,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我来。不用太感谢我。” “等等!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帮你‘换’一个身体咯,不知道你怎么过的这憋屈日子,反正我可不会再任人欺负!” 白念眼尖地看出紫荆眼中狠厉,不由大惊——她是真的打算实施,不是说着玩的! 管不了那么多,白念急忙张口,发出一个“不”的音调。 “阿念——”清脆的声音传来。 白念脑袋嗡的一下,什么想法都消散掉,耳边只剩下紫荆“啧”了一声,“阴魂不散。” 白光闪过,画面就这样消失在眼前,白念对着恢复正常的镜子兀自红了眼眶。 她有多久没听哥哥这样喊她一声“阿念”了? 午夜梦回,全是狰狞的刀剑没入血肉的哀嚎,以及死前最后一刻听到来自哥哥撕心裂肺的呼喊,喊她的名字。 扭曲变调的嗓音一刻不停地环绕在脑海,好像昭示着她再也回不到过去那段平淡的日子,再也听不到哥哥温柔地对她说“阿念,别怕”。 白念其实很害怕火。大火烧毁了她的家,带走了爹娘的尸骨,给她留下满目疮痍。 她从未向人说起,仿佛她没有察觉哥哥越来越少地在她面前使用灵力。就像她也从未说起,在她黑暗困苦的往日里唯一所能依赖的也是那束温暖又明亮的火焰。 我还能再回去见到你吗? 烈日当空,赤灵宗内,紫荆坐在一棵树下摇着蒲扇,一群小豆丁背着筐子目不斜视从她眼前经过。 紫荆眯着眼,朝那群小孩子喊道:“小孩!有没有礼貌啊,见到我都不打声招呼。知道我是谁吗?” “我可是赤灵宗未来宗主的妹妹。你们还不趁现在赶紧巴结我,我可以提携提携你们。” 小弟子们个头不高,但一个个都熟练地干着活,对于紫荆的话撅起嘴充耳不闻。 “你们再辛苦忙碌个十年二十年,还不是给人烧柴挑水,命运得靠自己争取的知不知道?比如现在,你们求求我,我就告诉你们一个寒冰诀,驱散暑热,怎么样?” 紫荆并没有指望这群小豆丁来求她,只是经常来找这些小孩闲扯。 赤灵宗里的生活属实无趣,消息打探不到,说话又没人理她,修炼……这破体质更是想都别想,白延还不给她下山! 说起来在这边待了这么久,神器的事情还是没有着落,原以为“白延的妹妹”这个名头有多好用呢,结果连个小孩都骗不到。 这时几个 女弟子互相搀扶着上山,一眼就在茫茫月白色中看见一袭紫衣气焰嚣张的紫荆,气不打一处来。 “白念!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来扶一下人!” 紫荆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估摸着她们又跟妖族打架了。 近期宗门内人员流动特别大,也跟外面紧张的局势有关,时不时就有妖族作乱的消息传来,今天去东边,明天去西面,受伤的都快赶不上医治的。 紫荆搀着一个叫丁宜的女弟子,另一边搭着丁宜胳膊的常依急切地询问:“有疗伤的丹药吗?” “有啊。” 常依有些不耐烦:“那还不快拿出来!” 紫荆咧着嘴笑:“都送给白延了。” “啊?那你不会去熬点汤药吗?”常依无语到话都差点说不利索。 “不会。”紫荆维持着一个固定弧度的微笑。 她可没瞎说,她真不会。 而且……看这伤势,在床上躺个把月就痊愈了,没有性命危险。 她要是还待在妖境,这种程度的伤神君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要是三天之内还没有出门走动,家底都该被掀了。 唉,有点想神君了,不知道他还犯不犯头疼。还有阿花和小敏,她不在,那两个傻姑娘会不会被其他妖欺负啊? 紫荆神游天外,常依骂她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金以菱进门时一下就被扑面而来的药味呛到,皱着鼻子不悦地扫视一圈,在紫荆面前停下。 “白念!我找你好久。快跟我出去!” 紫荆也被浓重的药味熏得头晕:“人手不够,忙着看药呢。” 其实不忙,添添柴火,等时候到了把药端出去就行。 但她不喜欢有人来势汹汹不分青红皂白地命令她。什么玩意儿,她们很熟吗?这个世界上有资格命令她的只有神君。 金以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把人拉出来。紫荆努努嘴,最后还是收回了动手的念头。 算了,她也不是很想在药庐待着。 走到无人的僻静处,金以菱还不放心地设了一个隔绝探查的结界。 紫荆扯扯嘴角:“什么事啊?” 确定没问题后,金以菱才谨慎开口:“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方法怎么样?” “啊?” “就那个秘术!” 紫荆眼睛一转,恍然大悟。原来她房间里那些书是这么来的。 “我还在考虑。” “我可告诉你,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就只有这一次机会。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白延对你是好,但他一个人又能对抗多少人呢,一旦他觉得你没用,也会一脚把你踢开。你听听外面人是怎么骂你废物,怪你阻碍白延的路的!” 被这么劈头盖脸训斥一顿,任何人都不会好受。但紫荆此刻却更在意金以菱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一番话。 她修不修炼秘术跟金以菱有什么关系,这么着急,难道是她想的那样? 果不其然,金以菱见她不说话当她是动摇了,立马又好声好气地劝:“只要你肯努力,白延一定会对你另眼相待的。而且过不了多久他和梁元珊都要赶去战场面对妖族大军,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再犹豫可就来不及了!” 紫荆听她提到这两人心中冷笑,故意问道:“可是秘术要用到的材料怎么办?” “放心,我都会准备好。我想办法带你下山,你只要提前布好阵法等着就行。” 这目的再明确不过了,拿她来借刀杀人,出事再由自己顶锅,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她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妄图用这个拿捏她只能算这个人倒霉。 刚好,她需要的材料找到了。 22. 一去不回 在万相阁待的几日事情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也是时候返回赤灵宗。 白念整理了这几天得到的信息,仍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如果万相阁真的只是想求一方净土不馋和两族纷争,就不存在与宋载阳勾结。可事实上他们确实伪造身份帮他潜入人族,这又是因为什么?是受他蒙骗还是另有所图? 偏偏对此事尊者态度模糊,看廖图他们的表现,又不像知道宋载阳就是妖王的样子。 不知道他们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万相阁肯信任宋载阳。 但既然答应保守秘密,也就不能借此揭穿宋载阳的身份。 白念暗自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来这一趟能解决问题,没想到问题更多了。抓不到宋载阳的把柄,又蹦出一个神器之主。 回程的路上,白延察觉她有顾虑,宽慰她不必太过忧心,有什么事都交给他处理就好。 白念深深地看着这个本该熟悉又确实陌生的男人。她想起观照镜,想起紫荆以及尊者对她说过的话。 这不是她的哥哥。 真的不是吗? 他们没有共同相处的回忆。这里的白延没有救她于水火,没有因为她怕黑而彻夜守在床边,没有发誓对她以命相护。他不会唤她一句“阿念”,更不会在归来时为她带一份礼物。 他不知道白念喜欢什么,畏惧什么。 就连白念她自己也不敢断定这个白延会因为什么事情开怀,又为谁而生气。 可是……这个人跟她的哥哥一样善良,一样心怀正义,一样对她很好。只是因为没有那些记忆,就不再是同一个人了吗? 既然上天让她来到这,那么此世的命运,是否也被她牵动,受她影响? 白念攥紧拳头。或许不管她身在何处,世界如何变换,她做出的选择都是一样的。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白念依然希望白延平安幸福。 打定主意后,白念就想要尽可能做一些尝试。 可一连几日,观照镜那边毫无动静,白念试了许多方法,像当初一样把血滴在上面都没能打开两边通道。 看来如果紫荆不想,她是没办法独自产生连接的。 这边的宋载阳她搞不定,对面的紫荆又对她不理不睬,这不由让白念更加焦躁。 这时,赤灵宗内又流传起了另一个消息。 白延要和梁元珊成亲了。 原来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一瞬间沉入谷底。 白念沉默着,嘴唇开合几次,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世居然要从别人那里听闻你的消息,我好像真的变成一个外人,抱着仅我可知的念想,独自支撑下去。” 白念在深夜里对着观照镜喃喃自语,哪怕知道对面不会有回应。除此之外,她再没有别人可以倾诉。 命运告诉她这才是原本的轨迹。她没有可以相伴一世的亲人,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该再成为别人的阻碍。 倘若拥有的代价是失去,那么支撑的意义是什么呢? 失去父母之后,她别无长处,作为白延的妹妹,她相信自己始终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 哪怕她有诸多缺点,哥哥永远是她的哥哥,会在她不安时拍拍她的头说一辈子陪伴她,保护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是她把这唯一的念想攥得太紧,又配不上这样美好的一切,于是失去了最后一点梦幻泡影。 不久后,赤灵宗上下都为将近的喜事准备起来。因为成亲大典的场地定在赤灵宗,千云门门主带了许多人来送亲。以后两个门派便是亲家,这会儿都是热络闲聊着,门派上下呈现一片喜庆之景。 宋载阳自从上次和白念交谈过后,真的像说好的那样,只当做一场误会,即使回到赤灵宗也再没出现在白念面前。 但因为宗门在筹备成亲大典,他反倒闲了下来,有时间在宗门内踱步。 一个上午过去,却越发心绪不宁,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思来想去,最后停在白念的住所外。 拳头被捏紧,脚却像生了根,宋载阳扯扯嘴角,没想到自己也有犹豫不决的一天。 常依观察他许久,见他杵在院外不说话也不走,按捺不住出来询问。 “白念吗?”不知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听到答案的常依有点惊讶,“她下山好几天了。前段时间看她郁郁寡欢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你是说,这几天她都没回来?”宋载阳心中的不安被加倍放大,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被他不露痕迹地藏到背后。 被遗忘的记忆回笼。 今天……是她父母的祭日。 那根紧绷数月的弦终于崩断,发出震耳欲聋的难听声响。 日落时分,若木镇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却不让人感到热闹,人人都赶着天黑之前回家,步履匆匆。宋载阳穿过一道道身影,与一座座屋舍擦肩而过,试图辨认陈年记忆中斑驳宅邸的位置。 他偏过头,许久未发作的头疼竟在此时缠上,如影随形。 不知道谁的身体骤然撞上他。他要走,那人却不依不饶地拦着他,叽里咕噜的骂着什么。 嗡鸣的疼痛像一双巨手扼住他的咽喉,只予他一点稀薄的空气,让他时刻都处在窒息的边缘。 宋载阳的眸中染上阴翳。 干脆把街上这些人都杀死好了。 转瞬间宋载阳的手已经抓住那人的脖子,眼看着皮肉逐渐凹陷,青筋爬满,似乎疼痛也随之消减。 “哇——”一声嘹亮的啼哭突兀地闯入耳中。宋载阳立刻警惕转头,狠厉的目光直接射向声音来源。 认清是个几岁的孩童后,手上的力道猛地松懈下来。 扎着丸子头的女童哭得撕心裂肺,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 宋载阳眼中骤然恢复清明,这才注意到方寸之间挤满了人,大家惊疑不定地围观这一幕。 被掐住脖子险些丧命的男人激烈地呛咳,憋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惊惧,还没来得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先一把拉过女童藏在怀里。 宋载阳视线落在紧紧相拥的父女俩身上,至多一眼,便埋下头一声不吭地挤开人群,快步离开现场。 不应该在这里暴露的。比起懊恼,他更庆幸方才有那个女童在场。 思及此,他又下意识回头遥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想看到什么。然而人群已被冲散,只能望见一张张陌生的脸孔。 夜幕降临,宋载阳披着黑夜悄无声息地远离人流,视觉和听觉在变化的环境中沉寂下来,其他感官便会更加敏锐。 风起时,一抹清淡幽香钻入鼻尖,宋载阳顺着风的来处寻见蝶状的花朵。 不自觉走到树下,摘下一朵五瓣花。长长的花瓣舒展着盛放,花冠紫红,仿若蝴蝶翩然。 若在白天欣赏,定当是簇簇鲜艳的。 “我的家乡每逢春季就会盛开这样的花,风吹花落,满庭院都是紫红。我小时候贪玩,每每出门迷了路,寻着花香也总能回到家。” 这就是她说的独一无二的花吗? 宋载阳将手中的花捏碎,花汁溢在掌心也毫不在乎。 他顺着花香走了许久,那座旧宅邸终于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宅子已经废弃多年,再看不出往日光鲜,白色封条半贴在门上,被宋载阳一把撕下。 推门而入的瞬间,陈旧到仿佛生了锈的血腥味就如恶鬼见到活人般兀自缠了上来,就像当年死在宅子的冤魂从未消散一样。 难怪废弃这么久都无人居住。 稍微感受一下就知道这里并无活人气息,但院内明显有被清扫过的痕迹,不但不见落叶灰尘,翻倒的家具都被扶了起来。 宋载阳闭目思忖,周遭令人不适的血腥味竟似对他毫无影响。 “吱呀——” 大门再次被推开。宋载阳与白念对视上的一瞬间,两人齐齐愣住。 白念今天穿的比她在赤灵宗的弟子服还要素,头发只简单地用发带缠到头顶,方便干活。她进门时小臂上还挎着一个篮子。 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凝固在原地,然后便是眼神乱瞟,肉眼可见的慌乱。 院中的石桌石凳早被清理过,宋载阳径直坐下,理理衣摆:“别站着了,过来坐吧。” 白念只觉说不上来的奇怪。 宋载阳倒是比她还像这里的主人。 没有可供逃跑的余地,白念盯着脚尖沉默片刻,提着篮子忧心忡忡地上前,十几步的距离硬是走出千里之外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载阳没回话,下巴微抬,示意她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篮子里是什么?” 没有办法,白念咽了下口水,慢慢把篮子挪到桌上。 白布掀开,里面是一些祭奠用的香烛纸钱,还有一盏河灯。 “我……是不是跟你说 过我的身世?”白念眼神闪躲,因此没注意到宋载阳短暂的停滞。 “今日不是我错认了?” 顾不上话语中的调侃,白念迟疑着点头,继而又摇头,一言不发。 像是不再追究这个问题,宋载阳自然地接过她上一句话头:“以前,每年今日你都会躲着不见人。后来长大一点就看不出异常了。” “不是的。” “什么?”宋载阳没听清。 白念小声反驳道:“以前有人陪我的。”所以我可以尽情展露自己的脆弱。 白念说完又有些后悔,以前的人不会再来陪她了。于是话题再度停滞。 “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想问清楚,你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明明是她想套话,结果总是反过来。他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白念瞄了一眼宋载阳,“我想去上柱香。” 白念去祠堂了。宋载阳没有跟上。 父母的牌位是白念新刻上去的。这越发验证了白念心中的猜想——只要还在人界生活,她不可能不来祭奠父母。但这几天,宅邸的一切都由她重新打理过。 “爹,娘,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来见你们。女儿没用,不仅没能为你们手刃仇人,就连自己也……” “为什么遇上这些事的人是我呢?我好累,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下场。我不想死!” “哥哥,哥哥也不认识我了,没有人帮我,我真的……好想你们……”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只有在逝去的亲人面前,白念能无所顾忌地展现自己的脆弱,可她又不允许自己拥有太多脆弱。 哭哭哭,就知道哭。白念你要是不那么软弱就好了。 白念用力抹去泪水。哪怕此时此刻,门外依然有一个宋载阳在虎视眈眈,容不得她躲起来。走出这间屋子,她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对付这个敌人。 夜已深了,屋子里仅有几盏烛火照明。所有哀怨的心迹都只能由她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独自品尝。 白念没想到宋载阳会静静地在门外等她,等她整理好自己,再无言地离开。 大门一关,十几年前的旧事也再次尘封。好似每到这一天的夜晚,街上总是静悄悄的,或许这样惨痛的记忆并没有被真正忘记。 白念走在这黑漆漆的街道上,没来由生出一股怨气,对这不寻常的寂静,对宋载阳出乎意料的沉默,更对自己的不争气。 于是她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让‘我’回来祭拜?” 宋载阳看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你是怎么看待你的故人的?” 这下轮到宋载阳不答了。 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白念僵硬地勾起唇角:“你看,我们都不愿对对方坦诚相待。” “因为害怕。” “什么?”白念愣住了。 宋载阳像是陷在某种情绪里,自嘲一笑:“害怕变成现在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 白念有些不安地抠着手指。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兴许是从宋载阳口中听到“害怕”二字实在太过骇人。 “她说,人族有一种美丽的花,她已经许久未见,等花期过了,她就会回来。”宋载阳突然停下,看向白念,“你觉得她会吗?” 妖境没有盛放的美丽鲜艳的花,她想回家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尽管如此,宋载阳还是在她磨了许久之后才答应。 只有这件事,他没办法像做其他决定一样果断,却没想到她一去,果真没再回来。 白念咽了咽口水。 她想,这个问题,她是有答案的。只是她没法回答。 因为宋载阳说的那个人,远在镜子的另一端。而现在这具身体里的她,站在镜子这端的她,讨厌妖族。 “宋载阳。如果你只安心待在妖境里的话,她会回去的。” 白念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痛恨。就算眼前的宋载阳跟杀掉她的妖王不一样,就算宋载阳现在表现出一点好心,她的过去难道能被轻易抹除吗?宋载阳难道会放过人族吗? 别开玩笑了,宋载阳是妖王啊。他与人族只会不死不休。 她也是人,还是他绝对要杀死的人。 死亡的感觉,鲜血流尽的感觉,她比任何人都尝得更深刻。 白念脸上满是决绝:“你千不该、万不该,踏入人界。” 23. 望而不得 如果当初宋载阳没有踏入人界,她现在依然是白延的妹妹,而不会孤零零地重生在这里,不是吗? 凶手怎么能在做尽了一切坏事后,只因为没人记得就重新来过呢? 说到底她不是紫荆,没有紫荆的记忆,无法做到对前世仇人和颜悦色。她对宋载阳的惧怕是从骨子里渗出的,这就是她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原因。 白念甚至做不到跟他继续虚与委蛇。 “你是不是要在白延的婚礼上做什么?” 宋载阳简直要气笑了:“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为了神器,或者为了在人族制造混乱,总不会单纯去送祝福。趁着大家都在放松庆祝时动手脚最容易了不是吗?” 宋载阳嗤笑一声:“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当白延他们不知道吗?你猜他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大张旗鼓地办婚礼?他们有告诉过你婚礼的安排吗?” 一字一句直戳白念的心窝,让她止不住后撤,宋载阳却不肯放过她,咬着牙轻飘飘地揭穿她,“被蒙在鼓里的是你啊。” ——蒙在鼓里的是你。 这一句话让白念瞬间僵在原地。她脑子都是木的,过了好半天才能细想这背后的含义。 白延和梁元珊或许有自己的计划,而这份计划是不值得告诉她这个外人的。 白念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里流失。她想保护的人把她剔除在外,她自以为的好心也许反而才是多此一举。 闷着头走了好久,谁都不愿再多说一句。白念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而宋载阳,大约是在等她反应吧。 穿过街道的河流缓缓飘来几只荷花灯。河灯载着微弱的烛火忽明忽灭地游向远方。 这是对逝去亡魂的告慰。 人们总是认为,逝去的人可以借助这些东西听见他们的话。 谁也不知道真假,却仍旧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些事。 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点灯不过是安慰,是祈愿。从被放在河面的那一刻起,这些河灯就只属于它们所承载的只言片语,独自随水流而去。 岸上的人要向前走了。 白念鼻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她默默把篮子里的河灯拿出来,看着火星从火折子上传递出去,然后一团烛火变成两团,又变回一团,她就将河灯放了。 泪水打在河面,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条河一定是最咸最苦的。 “就算这样,不管怎样,白延的计划都得成功。” “我要看着他成功。” 宋载阳走了,拂袖而去。白念吸了吸鼻子,只能自己走这晦暗不明的路。 她低垂着头,眼神是空的,但还记得把观照镜拿出来。 扯着袖子擦擦镜面,白念自顾自地说:“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也该出来了吧。” 话音落下,镜面亮起一束光,和白念一模一样的声音传来,就连语调都是一样的低沉:“急什么,我好不容易才从你哥那里逃回来。他对你可真好,又是早起做吃的,又是陪着祭拜上香,这会儿又非说要给你守夜,看着你入睡。我把门一关,让他自己在门外杵着了。” 紫荆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白延那副嘘寒问暖的样,别扭极了。 “不是我说,三岁小孩都不用这么照顾吧。你以前过的是什么大小姐日子啊,睡觉还要人守着?” 白念淡淡地发出疑惑:“你不用吗?” 她怕黑,又不喜太亮,晚上睡觉容易做噩梦,一旦被吓醒就无法继续入睡,尤其是今天。白念不信紫荆一点没有这毛病。 紫荆噎了一下。 白念意识到什么,扯扯嘴角,不好说是什么心情。但知道哥哥就在门外,下意识觉得安心。她小声地提出请求:“你能不能走到门边,喊他一声?” 紫荆毫不意外地翻了个白眼,还是带着铜镜起身到门边,敲敲门。 门外的人果然没走,快速接了一句:“怎么了阿念?” 白念立马捂住嘴,生怕情绪失控,出声惊扰,打断这黄粱一梦。 紫荆倚着门:“你打算一晚上不睡觉?” “我睡不着,正好吹吹风想点事情。你去睡吧,哥哥就在门外,有事喊我。” 紫荆不再多说,把外面的灯熄了,想返回卧室。走出去两步,想了想,又回来把灯点上。 回到床边后,她压低了声音对着镜子说:“行了吧,你也听到了,我可劝不动他,更不可能放他进屋的。” 白念还是耷拉着脑袋,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一句“哥哥在”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只有她知道这个安然无恙的和往常一样关心她的哥哥对现在的她来说有多么难得。 她恨不得穿过镜子,自己扒在门边,去汲取他的每一丝气息。 可惜不在一个时空,他们看到的月亮恐怕都不是同一轮。 白念抬头,明月悬挂在遥远的天际,那么小小一点,轻易便能掐在指尖。可偏偏,看得见摸不着,可望而不可得。 “我把宋载阳赶走了。” 周遭很寂静,所以白念能听到紫荆片刻的呼吸停滞,转瞬间又恢复过来。 像是推卸责任一般,白念小声嘟囔:“不能怪我,谁让你不说清楚你们的关系。” 什么都不肯告诉她。装都没法装。 对面的紫荆反而笑了,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下属。” “下属?”白念变得结巴起来,一时之间不知该震惊于她的回答,还是她的坦诚。 “不然你以为我们有什么关系?” 白念压下心中的巨浪。不是她以为,而是不论紫荆还是宋载阳,两人对此的态度都太怪异。 只是下属吗?白念不太相信。 况且成为妖王的下属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也太不正常了。 “所以你来赤灵宗是为了……” “对,偷神器,给妖族铺路。” 也许今夜她们感到同一份孤独,也许知晓双方对彼此都无可奈何,紫荆大胆起来,讲述着她一直对白念隐瞒的事情。 “这样神君才能不费吹灰之力一统天下。”紫荆玩笑似的说,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笑意,“说起来我们还是敌人呢。” “为什么?” 白念的心“咚咚咚”地跳,她尝试去理解这件事,“是宋载阳胁迫你这么做的吗?” “没有,他不知道。” 白念努力压抑着,最后变成了哽咽:“那你……就算宋载阳曾经救过你,可他毕竟是妖啊,你要帮妖对付自己的同族?” 说出口的话带着十分的不可置信,甚至是一丝害怕。对于这样荒唐的、超越了认知的局面。 纵然万千世界有无数种可能,怎么竟会有一种,是她来做那把刺向人族的利刃。 “可笑吗?但你不是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早就离开,谁对我好我就只能拼命对谁好。当年我奄奄一息,最渴望有人来帮我的时候,也没有一个同族站出来不是吗?” 白念心口堵得难受,蹲在地上用随手捡起的树枝画圈。 其实紫荆没说错,她是恰巧遇上了白延这样好的哥哥,所以才满心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哥哥希望人族好,她也就希望人族好,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那若是当年她没有被白延找到、被救下来呢? 紫荆就代表着那一种可能。 另一个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养成截然不同的性格?如果经历这一切的换成自己又能否平安地活到今天? 白念不敢想。她觉得自己承受不来。 “神君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这些年我在妖境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正相反,我觉得只有他才有能力、有资格统领两族。” 白念差点把镜子扔了,五官都缩在一起:“这个我不赞同。” “随便你。”紫荆耸了耸肩,“我会证明我是对的。你就继续跟你的哥哥玩过家家吧。” “等等!”白念还没说完对面又切断了联络,那句“你最好小心他”只能咽下去。 白念一时气短。 在那个世界,宋载阳是会杀了你的…… 白念突然想,自己在这个时空努力,紫荆也在她那边做出行动,而且紫荆看着比她厉害多了,或许能走出一条跟她不同的路,改变她的结局也说不定呢? 紫荆毕竟还掌握着她的身体和命数呢。 想到这也不敢再埋怨了。白念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开始许愿: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哥哥也活哥哥也活……” 白念略微思索,光活着好像不太够,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不要被宋载阳奴役……不要被宋载阳奴役……” “谁奴役你了?”一道低沉的男人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开。 “啊!”白念忍不住惊呼,睁眼一看果然是宋载阳。他俯视着白念,从语气到眼神都充斥着不爽和极具压迫感的威胁,很吓人。 “你不是走了吗?” 怎么还去而复返?不带这么玩儿的! 宋载阳淡淡地解释:“走了。看你没跟上来就回来看看。” “那我前面说的话……” “前面还骂我什么?” 白念急忙摇头,在对方越来越怀疑的神色中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来自上级的威慑力吗? 现在知道他们是上下级关系,白念就像被一根绳子悬在空中,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提心吊胆。 好在宋载阳上下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身走了。 确定他走远听不见后,白念终于敢大口呼吸,拍着胸脯小声骂道:“有病吧……” 没骂完呢,一抬头突然又飞快地捂住嘴巴,眼珠都瞪大了。宋载阳仿佛有感应似的,正好在白念吐槽的时候回头,定定地看她。 好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白念魂儿都吓没了一半,揣好观照镜,慢吞吞地跟上去了。 维持着一个刚好能看见的距离,嘴里念念有词:“奇奇怪怪……跟着我干嘛……不是,我跟着他干嘛?奇奇怪怪……” 白念偷偷打量那道即使一个人在夜间行走也要保持孤傲,散发可怕气息的背影,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像刚刚对着天空掐月亮一样把他框在两指间,然后骤然捏住。 哼哼,也不怎么样嘛。 白念刚得意一会儿,阴凉的感觉冷不丁蹿上脊背。她做贼似的瞥瞥路旁两侧,再回头望去—— 之前没注意,这条路好像是有点黑,这会儿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一阵阴风刮过,白念一个激灵,抱紧双臂,脚下走快了两步。 宋载阳似有所感,停下脚步,侧身回望,就见白念小碎步向前快跑着。本想开口再说两句什么,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吸入了一口冷气。 他颤抖着把那口气吐出来,化为一声叹息: “真的要背叛我吗?” 24. 子时三刻 日上三竿,晨雾已消散完全,白念手里端着一盘红布站在紧闭的门前。 客房内没有任何动静,于是白念的精神就一直紧绷着,难以松懈。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再深吸一口。 “咚咚”。 白念轻叩两下门扉,房门意外被打开得很快。 梁元珊拉着门在屋内瞧了片刻,先是惊讶,然后逐渐升起疑惑:“有事吗?” 白念扣着木托盘的手指又紧了些,怯怯地露出一个笑容,把手中的红布递了过去:“新婚快乐,这个红盖头是我自己绣的,并蒂莲,祝你们永结同心。” 完全没料到这么个情况。梁元珊懵懂地抱过托盘,因为近期接待了许多来道喜的人,礼节已经形成习惯从嘴里吐出:“谢谢。” 反应了一下,才出声喊道:“白念?” 白念飞快“嗯”了一声,像听训的孩子,对接下来可能听到的话感到不知所措。 “我听白延说前段时间你帮了他很多。谢谢你。” 白念也有些懵了。这是她第一次从梁元珊口中听到这种话。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们都是因为白延才产生一些淡薄的联系。 梁元珊可能从来没有多看过她一眼,没有在意过她这号人物。但她每一次出现都会让白念警惕起来,几乎形成了习惯。 白念总是在暗处观察着,计较着。 相貌、身形、灵力、性情……白念把所见到的一切与自己对比,越比越觉得自己很差劲,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久而久之,就对“见到她”产生了怨气。 仿若一个巨大的影子压在她的头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会觉得,兴许这就是她长不高的原因。 是她阻碍了哥哥的发展吗?如果没有她,他们会更幸福吗? 苦闷惆怅就像汪洋大海填满她的内心,可慢慢地,她也有些厌倦了,只觉得像有什么事情没完成一般焦躁不已。 老天让她来到此世,不只是把她从以前的关系中剥离。在为自己成为一个局外人伤感的同时,她也不得不站在另一个角度去回望从前的自己。 她所焦躁的并非那些已成定局的事,而是她有机会做却没有去做的……遗憾。 梁元珊肯定不知道,关于她,上辈子的白念心里始终有一块疙瘩。于是今生,白念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梁元珊抚摸着这方红绸缎,手感柔软顺滑。绸布中央用金色丝线绣上“囍”字,四角各以一枝并蒂莲作装饰,红色流苏饱满灵动地缀在下方。细细瞧看,绣工十分精细,定是花了不少功夫。 再看向送礼的人,脸也涨得红,跟这块红绸有得一拼。 梁元珊会心一笑:“这个礼物我很喜欢。明日成婚我会戴上它。” 白念这才感觉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也回以一个轻松的笑:“那就好。” 默默注视了她太久,这一次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到她面前。 不需要套任何壳子、找任何借口,不需要胡思乱想、做准备。白念只是一个来道喜的普通人。梁元珊也只是一个即将迎来人生大事、正在接受祝福的新娘子。 明明只是说了两句话,白念却像是与她畅谈过一番,离开的时候手臂都摇晃起来,肉眼可见的松快。 在回房的路上,一个人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白念意外地看着眼前人,拧眉思索了一会儿才把名字从记忆中翻找出来,跟人对上。 “罗芷嫣?” 那个被从黑天手里救出的女子一身粗布衣衫,脸也脏脏的不知在哪碰的灰,低着头很不起眼。 白念看到她手上的扫帚,想起她现在似乎在赤灵宗做杂役。见她一个哑女可怜,管事也没有分派给她什么重活,只做些洒扫工作。 脑中灵光一闪,白念记起宋载阳提过她的名字,只是当时被别的问题带偏,便把这茬给忘了。 白念终于在没有尽头的沙漠中寻找到水源,大喜过望,直接上手抓住她的肩膀:“你在等我吗?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你认识宋载阳?跟他有关?” 扫帚掉到了地上,罗芷嫣被一连串问题砸懵,表情瞬间变得十分为难。白念意识到不妥,赶紧放开她。 “抱歉,我太急了。”白念把扫帚捡起来重新递回她手上,然后扶住她的双手一句一句问:“你认识宋载阳?” 罗芷嫣点点头。 “你也早就认识我,知道我的身份?”白念指着自己,心脏狂跳。 罗芷嫣脸上露出疑惑,但还是点了头。 赌对了! 白念激动地笑出来,紧张的情绪终于找到宣泄口。她强忍着战栗,压低声音:“你来到这是受他的指示吗?” 白念静静等待着验证心中猜想的那刻。 这一次,罗芷嫣却迟疑着,僵硬地摇头。 “不是?”白念愣住了,“那你……” 只见罗芷嫣对她比划了一阵手语,白念什么都看不懂,心中焦急。 罗芷嫣也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突然变了。 白念心一提,还没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罗芷嫣却更加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甚至抬手去摸白念额头。 从来没有人告诉白念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她只能尴尬地后退一步,边退边摆手:“其实我之前出了点事,很复杂……反正现在脑子不太清醒……哎呀,头还有点痛。” 白念捂着头假装受伤,余光瞥见罗芷嫣眼里的提防变作担忧,那真挚的关切之意不似作假。 罗芷嫣似乎是信了她的话,没再追究,她警惕地观察四周,神情严肃,然后飞速在白念掌心写下:小心,子时三刻。 什么意思? 白念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待询问清楚,罗芷嫣却突然变了一副样子,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拿起扫帚,匆忙转身离开。 白念有些莫名,一回头,宋载阳出现在她身后。 简直跟撞鬼一样。 “你跟踪我?!” 宋载阳紧绷着脸,给了她一个“懒得多说”的眼神:“不是。”随后站在白念身旁,望着罗芷嫣匆忙离去的身影,微微眯眼。 白念眼神幽怨,扭头翻了个白眼。 命令似的严肃话语即刻传来。 “回屋里好好待着,她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白念完全愣住了。这语气不对啊,听起来罗芷嫣跟宋载阳不是一边的。 那她现在该相信谁? 宋载阳紧紧盯着罗芷嫣离开的方向,说完就要向前走去。白念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做什么?” 生怕抓得不稳让他溜走,白念将另一只手也补上,牢牢控制着他的小臂。 宋载阳回过头,视线从手腕移到白念脸上,像是想到什么坏主意似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仅仅一下。无情的字眼从他嘴里跃出:“杀了她。” 被抓住的手腕又紧了三分,宋载阳不动声色地观察白念脸上的神情。 “我跟你一起去……”白念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憋出这句话。宋载阳也不急,就等她慢慢说完,然后平淡地回复:“你跟来,我就连你一块儿杀。” 仿佛在说晚饭要杀一只鸡。 白念撤回了一双手。 这次却被宋载阳反抓了回来,不容置疑。他的语气又回归了严肃,甚至更加强硬:“回房间,而不是去别的地方,找别的什么人。” 这个力道,白念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瞬就会捏碎自己的腕骨。 白念还是怕他。他就这样轻易地看穿她的想法,顺带威胁了一下。就连放手都是那么干脆利落,好像完全不担心她会“不听话”。 白念差点笑了。他凭什么这么有底气啊? 可一低头看到自己不听使唤毫无主见的双脚……好吧,没底气的是她。 等她也到了能杀人放火不眨眼的时候再谈这些吧。 逃命似的回到宿舍,常依她们下山了,今天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刚才的事,白念还有些疑神疑鬼,把房间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却无端更添恐惧。 罗芷嫣没有求助,定然是有把握的,而自己这边……白念咬着指甲独自思索她那句话的含义。 罗芷嫣没必要编个假消息来骗她。按照她的提醒,今晚子时她会遇到危险,有人要杀她?会是谁? 但宋载阳又说不要相信罗芷嫣,是真的提防还是为了掩盖? 她私心还是更愿意信任罗芷嫣,毕竟才跟宋载阳摊牌,扬言要帮助人族,宋载阳没杀了她已经是个奇迹了,哪会这么好心专门来提醒她。 说不准就是宋载阳准备杀她灭口,让她待在屋里别乱跑,好下手。 这想法刚刚出现,白念又产生一丝动摇。他要动手,明明那天晚上有更好的机会。 在她明明白白地与他割席后,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掐断她的脖子,也没有严厉地质问,甚至走了还折返回来找她…… 白念觉得自己不对,心慌到不敢再想下去,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 去,白念咬破了嘴唇,指甲掐进肉里。 去找哥哥吗?可她只有一个掐头去尾没办法证实和追究的信息,而且万一牵连到他…… 天哪,明天还是哥哥的婚礼。 白念在屋子里转了无数圈,把所有能加固的结界都加固了,剑一直没有离过手,最后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这种在面对未知时的等待煎熬到极致。 最终,白念不抱希望地拿出观照镜,使劲猛敲。 没反应、没反应、没反应。 白念手指骨都敲疼了,手腕也酸,不禁怀疑紫荆到底在那边做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直到白念快要放弃,那边才响起紫荆有气无力的回应:“别敲了,死人都快被你敲活了。” 白念那口气终于歇下,才不管她说了什么:“你有没有什么保命的手段?宋载阳要杀我!” 果不其然,一提到宋载阳对面立马打起精神:“你的身份被他发现了?” 白念心虚道:“应该没有,但我劝他别伤害人族。” 紫荆有点无语,回话的力气都变弱了:“……你确定是他想杀你不是你自己作死吗?”后面还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的没发现?明明一点儿都不一样……” “什么?”白念疑心她没说什么好话。 “我说你想多了,他不会杀你。” 白念扯扯嘴角:“你还是别太有自信了,白天他要杀那个罗芷嫣的时候亲口说的,如果敢阻拦就连你一块儿杀。” “罗姐姐……”紫荆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白念察觉她情绪有些不对,正要出声,紫荆就马上回过神来,“那就是在试探你。罗姐姐对他没有威胁,他不会真的动手的。” 怕白念不信,她还补充了一句:“神君要杀人,绝对是那个人该死。” 这句话如同在引线上点火,差点将白念引爆。 该死?该死??? 白念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在她死前,宋载阳对她说的。 但凡换一个人说出口,白念一定会认为他失心疯。偏偏这句话出自另一个她的口中,这不可笑吗? “宋载阳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就是一个残暴的、冷血的妖而已,他不仅会杀罗芷嫣,还会杀掉所有人,杀了你杀了我!”白念应激般吼出声,“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他的弱点,趁现在我还能跟你讲话,告诉我你的保命底牌,我们还有救!” 紫荆笑了一下:“我没有什么保命底牌,能活到今天全靠我想活。” 今天的紫荆确实有异样,白念说了这么多,紫荆居然没有生气和不耐烦,只是平静却坚定地诉说:“白念,你要相信,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我比你了解他。我知道你能懂。如果白延有一定要杀的人,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白念在沉思的同时,紫荆的声音越来越低:“要是真像你说的,你会遇到危险,去找他。就算你不信他,也不信我,一定要相信……” “你不会死的。” 通讯骤然切断,白念意识到紫荆那边可能真出了问题。可是正如紫荆没办法穿过来帮她,她也对紫荆的境况束手无策。 她们现在能依靠的都只有自己。 子时已到,管不了那么多,白念拿起剑冲了出去。 她要去找白延,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咚、咚、咚—— 呼啸的风声和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在耳边重重响起。 这个夜晚同平常的每一晚没什么区别,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休息,路上没有撞见任何人,顺畅得不可思议。白念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子时一刻,白念喘着气拍响了白延的房门。 拍了几下,房内居然没有传出一点声音。这绝不对劲! “砰!”白念踹开房门一看,里面哪有白延的身影。 糟了!怎么会不在,大晚上的白延会去哪?偏偏是这个时候! “小心子时三刻……小心子时三刻……” 白念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六个早已倒背如流的字,在此刻猛然惊觉—— 到底要小心什么? 这段残缺的信息里少了人物、地点、事件,罗芷嫣完全可以写“某人要杀你”之类更直白的话,却选择将时间作为唯一线索。 证明在她心里“谁小心”“小心谁”“在哪里”这些问题都无所谓,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时间有什么不对? 子时三刻……子时三刻! 白念对着漆黑无人的房间,突然睁大双眼,向外跑去。 25. 相信我吧 白念心中焦急,脚下一步也不敢停。周遭安静得可怕,让人疑心这是否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安宁。 终于,她来到早上刚刚拜访过的客房。还未走近,远远地只见屋内妖冶的红光一闪,紧接着一声巨响—— “砰!” 似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沉重的一声之后又归于寂静,而房门则大剌剌地敞开着,缓慢摇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白念一惊,加速冲刺,一个猛子扎进屋里。 屋内一片漆黑,连着喊了几声都无人应答,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白念赶忙点起了烛火,借着手心光亮观察整间屋子。 屋里满是打斗痕迹,东西散落一地,却不见半个人影。倒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她快呕吐出来。 白念戒备着,一步一步走进卧房。床前的地板上躺着的是她早晨亲手送出去的礼物。大红盖头皱巴巴地团在一起,被白念小心地捡起来。 手指在细软的布上轻划。布料已经破损,像是被剑划破,白念心疼极了。 再一摸床榻,还有余温,想来人刚离开不久。白念眼神一凛,拿着盖头冲出去。 新婚前夜,新娘失踪,她得赶快去通知其他人! 她的脚刚跨过门槛,未料到抬头的瞬间竟愣在原地。 本应在房间睡觉的师兄弟们此时气势汹汹地围在房前,约莫二十人,每人手持一柄剑,剑身闪着冷冽寒芒,正如他们一个个脸上充斥的戒备。最前头的白延握着剑柄,神色晦暗不明。 “哥……”白念咽下口水,话还没出口,身后“哗”地一下,木门无火自燃。不止房门,里头的家具、柱子全都在顷刻间燃烧起来,迅速蔓延整个屋子,不出片刻便亮如白昼,也清楚地映照出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愤恨。 在面对妖族的时候,他们脸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通常,白念都与他们站在一边。 热气包裹着她,要将她也拽进去灼烧透顶。 浓烟很快冒出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白延和几个弟子第一时间施法灭火。 而白念则被人推搡着扯到一边看了全程。 灭火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难事。他们在屋内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原本残留的灵力痕迹也全都被烧毁。 按着她半边肩膀和手臂的弟子一把扯下她手中的红布,递给白延。白延捏在手里揉了揉,上面明显覆盖着两道气息,一道来自梁元珊,另一道,来自白念。 白延把红布伸到她面前:“元珊在哪?” “我不知道……”白念呆滞地出声。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担心她有危险。” 白延瞬间逼近:“你怎么知道她会有危险?” 白念下意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她沉默了。 白延深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似有千斤:“带走。” 白念像是猛地清醒过来,冲着白延大喊:“不是我!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人了!” “哥,你信我!我可以解释!” 见白延无动于衷,两边的弟子押着她就要离开,白念眼一闭,心一横,“是金以菱!一定是她把人劫走了,你去查就知道!” 听到这,白延的神情总算有几分松动,他对身旁的弟子吩咐:“带人去查现在有谁没在房间,不要放过任何人,快!” 他自己也匆匆离开,像是要去检验白念话语的真实性。在经过白念时顿了一秒,“先带回房间,仔细看好。” 白念抬眼只能瞥见他比往常都要冷硬的侧脸,对着他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被押回房间的白念泄了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现在只能祈祷她的猜测是对的,哥哥能来得及阻止。 到现在腿都是软的。过了一会儿白念才慢慢能起身,坐回椅子上。她无奈地瞧着这间宿舍。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心情还真是微妙。万幸不是把她关进地牢、小黑屋之类的。 短短一个时辰生出这么多事,仔细想想,那条信息居然是冲着梁元珊而不是她来的。 不……或许也是冲着她来的。金以菱对梁元珊下手,她却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所以宋载阳让她待在宿舍,真的不是要杀她…… 可问题是,为什么会是她? 脑子简直要爆炸,白念无助地把头埋下去。她能听到夜被一层层敲开,房门外逐渐变得喧哗。每一道脚步声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痴痴地等了一个时辰,门才被重新打开,白延走了进来——只有他一个人,就连外面看守的弟子都已经退下。 门一关,创造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怎么样?”白念急切询问,就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不敢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只可惜她所见仍旧是一片凝重。 “金以菱完好地待在她的房中。除了外出做任务的弟子,没有缺少任何人。” 白念无措地转动眼珠,干涸的嘴唇微微分开:“怎么会这样呢……或许、或许是她收到风声,提前把人藏了起来……” “够了,白念。不要再编故事了。”白延第一次这样不留情面地打断她。这个温和谦逊的君子对人总是和颜悦色的,极少展现出凌厉的模样。 白念被这样的他吓到了,心也跟着一颤。 “你现在应该交代的是你的事情。” 白念心如死灰:“你要审问我吗?我说过我可以解释,但梁元珊,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 “那就解释。”白延把剑放在桌子上,坐到她对面直直地看着她,“现在整个宗门都已经得知此事,正在加紧寻找。我没有把你带到正殿审问,也没有带人前来,因为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仿佛看到一寸希望,但又止不住地害怕是她想错。 “我……”白念喉咙发紧,颤抖着声音问,“你相信我吗?” 回答是吧,相信我吧,求求你。 白延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犹如当头一棒,白念身体一晃险些倒下。白延却又在下一秒叹了口气:“如果我不相信你,就不会一个人来这。” 他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白色的石头从内向外散发出一股莹莹幽光,“元珊打算设局把藏在宗门的奸细和逃走的妖族一网打尽。这块生命石是她的,如果你对她出手,上面一定会留下你的气息。” 他施了一点法力,生命石闪烁两下,在那幽光外层慢慢升起一点带有血腥气的红光,跟白念当时看到的一样——是金以菱的气息。 白念盯着那生命石看了良久,抬头正对上白延 的视线:“你早就知道?” “是。但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那儿,你口口声声要我相信你,却藏着那么多秘密。其实……是你不相信我,认为你说的话我不会听,对吗?” 白念心口酸痛,一揪一揪的。她用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对不起,哥……是我不好。” 白延眼神温和下来,郑重其事地伸出手:“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彼此坦诚,互相信任,好吗?” * “你真的信我吗?” 白延对着勺子小心吹气的动作一顿,手里的药汤倾斜晃动,差点洒出来。床上的人低垂着眼眸,了无生趣的模样,自然也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从进门到现在,他们几乎用最简短的语句完成了“关心——确认”的交流步骤,仿佛他们对彼此了如指掌,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延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孩,她的嘴唇是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脸颊凹陷,面容灰败,手腕处包了纱布搭在她瘪下去的腹部。她的眼皮耷拉着,每眨一下都让人疑心是否会就此长眠过去。 她长大了,却似乎比刚来赤灵宗时更加瘦弱。 白延扯出一点微笑,将勺子递到她嘴边:“……当然。” 看白念乖顺地把药一点点咽下去,他嘴角的笑容才多了几分真心,松了一口气:“别想太多,喝完药睡一觉,很快就会好的。” 可白念却罕见地露出一丝讥讽:“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把结界撤了,放我走。” “不行。别胡闹了阿念,外面很危险,等过一段时间,好吗?”下意识拒绝后,白延努力让自己态度变得软和,到最后都快用上了恳求的语气。 白念没说好与不好,令人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蓄势待发。白延只能落寞地起身离开。 谁知白念又突然恢复了劲头,状似闲聊一般轻轻出声:“你不问吗?她们应该都告诉你了吧,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想对她们做什么……你不关心吗?” 白延像被人戳中心事,脸上闪过惊慌,又很快镇定下来:“你不是都说了吗,不是你。” “白延。”少女缓缓开口,赤裸裸的眼神移到他脸上,“你到底是信任我,还是在逃避、害怕?因为你心里认定了要害人的就是我。”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那么一点致命的俏皮,“你问啊,只要你问,我就敢全部告诉你。关于你的好妹妹是怎么研究邪术、禁术,准备对你的心上人出手……” “够了!”白延把药碗拍在桌上,胸膛起伏,“你伤还没好,情绪不稳定……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快步向外走去,临出门前,白延听到少女气急败坏地大喊:“你能逃到什么时候!外面的人都等着问你要结果,你打算就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对我说你会处理好?” “我会!”白延骤然拔高音调,差点盖住里屋传来的激烈咳嗽声。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出门去。 一路跌跌撞撞,在即将冲出院子前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来人赶忙将摇摇欲坠的他扶住。顾不上疼痛,他抬头一看,只见到彭雪风大惊失色的面孔。 “你怎么……?” 白延紧紧抓着彭雪风的手臂:“我不对劲……快离开……”话没说完,“噗”地一声,一口血喷出来,白延就这样直挺挺倒下去。 26. 她的同伙 浮云将月遮了一半,梁元珊坐在床边,盖头置于双膝,并蒂莲刺绣被她来回抚摸。 这场仪式准备得匆忙,按她的吩咐,能省则省,就连这盖头原也只是随便找了一方红绸。 按理说,盖头是要娘家人准备的。父母去得早,是师尊给了她姓名,尽心培养长大,在她心里师尊早已同亲人无异。可她师尊是个冷性子,孑然一身,从不与人亲近,哪怕对她也仅限于对修炼的教导,其余一概不谈。她便也只知修炼,哪里通晓这些人情。 最后竟是个几面之缘的丫头为她准备的。 梁元珊自嘲地笑笑,刚要将东西收好,一个转念,心头却浮上一丝疑惑。 怎么想到要送盖头呢? 月亮完全被遮盖住了,就像也有盖头将它套住一般,周遭景物都骤然暗淡下来。 梁元珊神色一凛,一道指风顷刻便出,熄灭了屋内烛火。她立马躺下屏息等待着。 过了许久,黑暗中连风声都听不见,梁元珊却感受到来人正谨慎地抬脚向她床边步步逼近。 三尺、两尺……直至贴着床沿,身子弯向她,像在确认她是否熟睡。 灵力瞬息而动,划出一道冰蓝的光辉,照亮了来人的面孔,却只带下几缕断发。梁元珊没有灰心,藏在身下的利剑出鞘,直指来人。 “果然是你。” 金以菱怪腔怪调地冷笑:“知道又怎么样,梁元珊,你不过是仗着天赋高而已,很快你就得意不起来了。” 还没等梁元珊想明白她话中含义,金以菱手中腾地旋起一股红色灵流,暴涨几倍后张牙舞爪地冲向梁元珊。 “什么东西?”梁元珊脸上闪过惊愕,催动着灵力抵挡。那灵流却似血雾一般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出招就像拳头打进棉花,怎么也劈不开一个口子。 梁元珊惊疑不定地眨眼,眼前出现无数个金以菱的影子,脸上带着各异的阴狠神情,眼中却出奇一致地透出诡异的红色。 被血雾缠住的皮肤快速地充盈膨胀,浮起大片大片的红斑,到了某个临界点,“嘭”地一声炸开一团团血花,滚烫的鲜血喷洒出来,喉头也被一股甜腥堵住。梁元珊掐着自己的脖子,被窒息掩埋。 前后不过几秒,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晃动,倒下之前只来得及看一眼这令人心悸的场景—— 红光大盛,在她眼前无规律地肆意飞舞,艳丽又迷幻到极致,简直就像沐浴烈火的凤凰,嘶鸣着,在焚烧殆尽前流下的最后一滴血泪…… * “你是说,你是从妖境解封后重生的,并且原来是我的义妹?”白延茫然地瞪大眼睛,脑子好像都不转了,只艰难地消化着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信息。 在决定互相坦白之后,他反而得到了更加天方夜谭的故事。 “所以你说我像你的大哥……” 白念无言地点点头,证明他的猜想。 白延沉默了。他甚至没有办法对这个故事做出评价。短暂思考过后,他问出了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你说的换血术是什么意思?” 白念垂下眼眸,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一种夺取他人天赋的禁术。” 人对灵力的运用程度是有限的,从出生起就注定,被称作天赋。天赋生于骨血、见于皮肉。若想改变就只能通过交换一身流淌的血液来夺取他人的天赋。 “这个禁术还是当初金以菱告诉我的。我想,她应该早就觊觎梁元珊的灵力和天赋了。” 白延的手下意识握紧,手心早已洇湿:“你刚刚说换血术最好的施展时间是子时?” “准确来说,是月圆之夜的子时三刻。你们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子时已过,梁元珊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不知道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白延松开拳头:“别的地方都不安全,最保险的应该是在她的同伙那里。”白延顿了一下,“你觉得她的同伙会是谁?” 白念脑子里蹦出许多画面,让她一时愣了神。如果是以前,她无比肯定那个人就是宋载阳。 可是现在…… 白念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我觉得……” “是黑天。” “是黑天。” 两个人对视一眼,看清了彼此的想法。 那条黑蛇带着它的手下和藏在人族的奸细,一边在外部激化两族矛盾,一边从内部渗透,瓦解人族势力。金以菱厌恶压在她头上的梁元珊,黑天也乐于看人族自相残杀,两人一拍即合。 不过白念跟这件事没有多大的关系,嫁祸给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白念掐着指节,如果不是针对她,那就是在针对她的原身紫荆。 那个黑天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次见面都独独对她展露出明显的恶意。 白念思忖着开口:“哥哥,你打算跟踪金以菱找到他们吗?” “是。不过元珊还在他们手上,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件事得秘密进行。”白延顿了一下,他现在对白念的心情极其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叹了一口气,“只能委屈你在这多待一会儿。” 他又要自己一个人去了。 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他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太危险了……”白念喃喃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白延不假思索:“放心吧,父亲知道这个计划,我也会沿路留下线索,等待援兵的。”他拿起桌上的剑,给了白念一个安抚的眼神。 白念这次没有阻止他,也没再闹着要跟去。没有人可以阻止一个男人去救自己的新娘子。 她过分安静,让白延都不禁侧目。 白念却适时给他一个乖巧的笑:“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吗?让我们悄悄见一面。” “谁?” “罗芷嫣。” 白延微微讶然,立马反应过来:“她是给你提醒的人?”见白念点头,白延皱起眉,“那她极大可能也是奸细。” 不然她又是从哪得知的呢。 “我知道。哥哥,交给我解决好吗?” 不管罗芷嫣目的是什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有一些疑问,必须找罗芷嫣解答。 这一等就是半宿。 白念熬得眼睛通红,不得不用力地闭上眼睛,试图通过快速眨动来缓解,结果不仅无效,一低头还打了个哈欠。 “你没听我的话。” 结了冰碴子般冷酷的男声在屋子里响起,带着淡淡埋怨,听起来如同训斥,瞬间就把白念吓清醒了,几乎从凳子上弹起来。 原来现在听到这个声音还是会头皮发麻。 窗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竟然没有一点风吹进来。男人没戴面具,疤痕依旧像蜈蚣一般爬在他的脸上。他斜坐在窗台,宽硕的身躯快把窗子挡了一半。 “我……”白念神智还没完全跟上反应,急得快不会说话了,“你怎么在这?我要找的不是你!” 这话就差直接说“赶紧滚”了。 宋载阳没什么自觉,腿一抬顺势就跨了进来:“不如直接找我谈,效率更高。” 白念瘪着嘴跟吃了苍蝇一样。不过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听他话的意思好像是——“你跟罗芷嫣是一伙儿的?” 白念真有点懵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一会儿要打要杀的,一会儿又能传消息了? 宋载阳眉头一跳:“你……” 他貌似想问什么,最后却没问出口。反而似是而非地回答起白念,“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共同的利益。” 白念觉得这话好像是故意对着她说的,她只听懂了一半。 纠结无用,她想起自己的目的,马上 顺着话头提出:“现在就有一个共同利益。”她说得很急,像是生怕对方反驳,“你是不是要杀黑天?我们可以合作……” 宋载阳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来,结果却令他有些失望,原本注视着她的眼眸转瞬移开:“我不需要合作。” 白念准备的话卡壳了。 “共同利益?”宋载阳重复着这四个字,轻哂:“我想杀他随时都可以,为什么要帮你,成全你的利益?” 这句话白念听懂了,难免感到有些难堪。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别说讨价还价了,她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人和妖之间千百年都是这样,哪怕自己吃亏,也绝不让对方讨到一点好。 哪怕他前一秒还在讲“没有永远的敌人”。 白念有些生气,什么叫成全她的利益,杀黑天这事她是比较急一点,可跟他宋载阳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就着这股气势,白念蛮横地反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提醒我?” 已经开了个口子,剩下的话就如倒豆子般接二连三地掉出来。 “为什么要救我?现在又为什么来找我?” “你不杀他,我也迟早是会被他杀死的,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还是你就喜欢看人在生死线上来回挣扎?” 其实她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白念手心不停冒汗。她只是在赌,赌紫荆在他心里到底有几分重量,也赌她到底能信紫荆几分。 如果赌输了……至少证明自己是对的。 “……” 宋载阳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白念,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话。” 白念不知为何回避了他的眼神。 “这次站在你对面的是黑天,下次呢?下次你想要我的命,也打算用这套说辞吗?” 又是一长串磨人的沉默。 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氛围。她和宋载阳,现在的宋载阳,似乎总是会陷入诡异尴尬的、漫无边际的无话可说当中。 她宁愿自己面对的是那个杀人魔头宋载阳。很简单,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就像洞悉了她的想法,宋载阳果真一步步靠近,直到伸手就能触碰她。这个距离下,他强劲有力的手掌轻松摸上她的颈椎,拇指移动,正顶着她的喉管,在这片又薄又软的皮肤上摩挲。 白念僵直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对方手上茧子刮过的地方很快红了,激起一阵颤栗,她的脸色渐渐发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脆弱的咽喉在这只手下可以挣扎几秒。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宋载阳要杀她,好比碾死一只蚂蚁。 宋载阳感受着手底下血管规律地鼓动,一跳一跳,牵动他的掌心。 “你难道不知道,你那套说辞,对我也适用?”宋载阳盯着雪白的脖颈出神,“为什么我要救你呢?反正你迟早要暴露我的身份,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 他倾身靠得更近一步,几乎要贴上白念,原本就比常人高大几分的身躯施放起压力来毫不费力,逼得白念缩于这方寸之间,无处可逃,“还是你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按你的心意活?” 白念觉得自己已然无法呼吸,她想叫,想喊,嗓子却彻底成了一个哑炮,无声无息地冒起烟。 她是不是又要死了? 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将视线中这张放大的脸扭曲成怪物的模样。那条蜈蚣毫无疑问爬在了她的心上。 宋载阳扭过头,那如影随形的重压骤然退去。 “我会解决他,前提是你得回妖境。” 白念猝然睁大眼睛:“可……” “我没跟你商量。” 白念反射性地一抖,还没等这句话惊起的心悸消下去,下一秒宋载阳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想让你的朋友平安回来,这已经是我的底线。” 27. 妖言惑众 “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昏暗狭小的地牢里,金以菱靠在墙角,只有一条锁链象征性地拷在她手上。饶是如此,她却连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她咧开嘴,唇齿间一片鲜红,像是生食了一整只鸡,阴森森的冷笑从其中发出,撞击在幽暗的牢房四壁,更把她衬得仿若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是白念!那个妖女!” 金以菱毫无预兆地咆哮起来,带着失去一切的癫狂,“是她布下阵法,施了禁术,想害死我们,没想到自己也被反噬哈哈哈……呃!” 她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喉间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没有丝毫停顿地向内收力。 金以菱脸憋得通红,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位向来宅心仁厚的少宗主俨然换了一副面目,冷硬的眼神牢牢注视着指尖,眼角肌肉抽动,活像来索她命的阎王。 “白延,你在干什么!” 手上的力骤然一松,金以菱扑到地上,劫后余生地喘着气。被打断的白延猛地起身看向门口,没有任何防备,正撞见梁元珊戒备又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的眼睛还大睁着,潜藏的戾气还未全然消散,这一眼令梁元珊都感到心惊。 “你想杀她?”疑问的语气,可严肃的表情已明明白白泄露了她的内心。 白延受到刺激般当即否认:“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她说完!我有权知道真相!” 白延的睫毛一阵颤动,呆滞片刻,眼珠慢慢下移:“不过是垂死挣扎、妖言惑众。元珊,你是被她骗去的,还相信她的鬼话?” 换作往常,梁元珊是会被他这番话唬过去的,可如今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梁元珊没有丝毫让步,硬是要得到解答一般严词质问:“她是骗了我,但白念会用禁术也是我亲眼所见,这你又该怎么解释?!” 那天夜里,在场的就她们三个,白念启动阵法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和金以菱受伤也是事实。金以菱散去一身灵力,还险些丢了性命,如今也不过是个废人。 “是啊,我也是被白念骗的……我们都被她给骗了……”金以菱不忘出声,给两人之间再添一把火。 白延厉声喊道:“你闭嘴!” “是你!”梁元珊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难掩心中失望:“你想替她掩藏?白延,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就因为那个人是白念,你就要颠倒是非甚至杀人灭口吗!” 白延脸上闪过一抹痛色,梁元珊吸了一口气:“我要带走金以菱。她是千云门的人,要审也该由我们来审。”她果断地要绕过白延,白延却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 “不行……事情是在赤灵宗发生的,跟阿念也有关……她受了伤,她也是受害者……”白延没去看梁元珊的眼睛,自顾自地呢喃,好似在说服自己。 “那你敢把她带上正殿当堂对质吗?”梁元珊咬牙,剑在身前出鞘一寸,“白延,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但我的公道呢?” 犹如一道霹雳落在头顶,白延麻木的手臂抖了一下,血液仿佛从这一刻才回流至心脏。他脸上出现迷茫,也有惊恐,像陡然苏醒般后退一步,让出了道路。 梁元珊绷紧的五官有了松动,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是否真的放弃,只听到他说: “既然这是你认定的事实,那就去做吧。” 白延按住拿惯了剑的右手,制止它的颤抖,这动作让他异常冷静下来,“但阿念……不是那样的人。没做过的事,我们不会认。” 白延抬步向外走,梁元珊望着那背影,竟然觉得沧桑。她有一种错觉,仿佛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正在离她远去,直至再也、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心脏莫名一紧。 “等等!” 白延迟缓地回头,梁元珊又立马移过眼去,偏着头只露出仍稍显倔强的侧脸:“彭雪风在找你。” * 太久没有这样安静又无所事事地独处,身上的东西全被收走,仅能通过窗外天色来判断时间流逝,紫荆下意识地感到烦躁难安。 她坐在床边用力晃荡双腿,狠狠地踢着空气。 “一个两个都这样,动不动就关我,凭什么关我,咳咳咳咳!”破败的身子将她烧得正旺的怒气泄了大半,反倒显出几分哀怨,“关了又不出现,不知道跑去哪里快活……” 她止不住地碎碎念,突然耳尖一动,长期保持警惕的习惯让她瞬间就收敛了浑身戾气,居然显出几分沉着来。 门吱呀一下开了,人影眨眼间闪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合上。 紫荆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接过对方抛来的铜镜,满心欢喜:“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 对面传来一声不屑的冷笑:“谁跟你一样。” “是吗?”紫荆不紧不慢地晃着腿,“所以你回去后没去查过自己的身世?” 梁元珊极冷地掠她一眼,捏紧拳头,脸上满是隐忍:“你到底想说什么?” 紫荆摇摇头:“不用骗我,我既然会换血阵法,自然知道它施展后是怎样的。我闻得到你身上的气息,你跟他们不一样。” “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排斥我,说不定我们还能互相帮助呢。” 梁元珊了然一笑:“妄设妖言,蛊惑人心。想让我放你出去?” 紫荆沉默了一会儿,无所谓地笑笑:“随你怎么想,不过不用了,我有它就够了。”她手上的观照镜晃了晃,反射的光倏地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太明媚、太张扬了,简直与之前畏畏缩缩的那个白念判若两人。梁元珊无法克制地怀疑,她从前是否都是装的。 那白延呢?她对白延的感情也是装的吗? 梁元珊想起今天见到白延的样子,指甲掐着指尖,头一次产生了愤愤不平的心理,不受控制地说出了本不该说的话: “你知道吗,白延今天差点对金以菱出手,是我及时赶到阻止了他。” 紫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低下头,好似没听清,不甚在意地玩弄自己的镜子:“哦,那你人还挺好。我就不行啦,我锱铢必较的,谁敢欺骗我、伤害我,我一定奉还回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愤怒仅仅维持了一刻,梁元珊满身的刺就“哗啦”一下掉落在地上,她捡了许久才捡起一句,“你哥对你真的很好,不管你想 做什么,都不应该辜负他。” 梁元珊走后,紫荆瘪着嘴嘟囔一声:“……又不是我哥。” “你说什么?我哥怎么了?”隔着铜镜传来的声音不甚清晰,白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事。”紫荆把话咽下,询问道:“你的危机解除了?” 一提起这个白念就有些丧气,她将来龙去脉粗略地与紫荆说明,并有意省去了宋载阳的部分。 “总之,他们现在去救援了,应该很快就能抓到金以菱……” 紫荆却陡然变了脸色。 “不行!”她脱口而出,激动到变调的嗓音把白念吓了一跳。 “别让他们去!” * 梁元珊再睁眼的时候,恍惚间以为自己正身处于婚房。 红烛燃着光挂得好高好高,在她眼前轻轻摇曳。烛泪在那一摇一晃的火光中流淌下来,落在她的皮肤上,一滴又一滴,烫得她止不住发抖。 她苍白的嘴唇微张,一开口,只一个“冷”字。 好冷。 就像尸骨被埋入了极北雪原,万里冰封,可心仍在缓慢地跳动,一点一点看她步入死亡。 “元珊……”记忆中的声音不复往日清脆,带着颤抖,“别怕,我在这里……” 涌入身体的温暖灵流驱散了些微冷意,浑浊的脑袋逐渐恢复清明,那高高挂着的红烛,原来是血色的月亮。 “白延……”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表情怎么这么难看,是阵法成功了吗?” 白延咬紧后牙,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也勾起一个不太好看的笑。他摇头,泪却先一步从眼眶滑落。他只能将梁元珊抱进怀中,按得更紧。 要出口的话卡在生涩的喉间,梁元珊深吸几口气,透着十足虚弱:“你都挡住我了,我看不见他们,有人受伤吗……” “少宗主快让开!”一名弟子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尘土,血画的阵法被踢散一个角。紧接着是数柄剑干净利落地出鞘,齐齐指向白延的位置。 许许多多的火把围聚过来,一簇又一簇,把他们困在中央。等血色月亮消退,夜幕之下的一切无所遁形。 梁元珊指尖结了霜,碎冰茬掉了满地,也藏进她身后洁白如雪的毛尾巴里。白延手颤抖着抚过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这些让她的脸看上去像蒙上一层白雾。 他还想去盖住她的耳朵,即使明知这于事无补。 “小心啊少宗主!她会害死你的!”有人气急败坏地喊道。 “对啊,快把她抓起来!” “没想到她才是妖族的奸细,藏得可真深……” “妖就是妖,心思狡诈,居然伪装成人混迹在我们之中,绝对不能放过她!” 妖?我吗? 梁元珊呆滞又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比原先长了三倍的指甲轻轻一擦就刮破皮肤,当目光落在那条怪异的大尾上时,恐惧让她瞬间想吐出来。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被欺骗的愤怒如潮水般上涨,给人群带来淹没一切的压倒性力量。 密密麻麻的呼声宛若念咒,狂风骤起,灵力在起手间凝聚,与声势浩大的呼声同时迸发而出,直直向梁元珊而去! 28. 黑白分明 白念急匆匆地跑出来,远远就看见山下升起大片烟雾,在黑夜中只那处亮得显眼。顺着烟雾飘来的方向追去,一路紧赶慢赶,到达时还是只余一地狼藉。 血气。又是刺鼻的血腥气。夹杂在烧干的枯枝残叶中涌进鼻腔,风一刮过,险些让人呛出一口苦水来。 地上散落着蛇妖的尸体,有的断成几截,有的戳出数十个窟窿。白念甚至没心情去管其中有没有一个属于黑天。她的眼中只剩下一个人。 白延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不知多久,丝毫注意不到四周的变化,从人聚,人散,坐到满目疮痍,就如那破庙前一座再无人拜访的石像。 白念往前迈步,腿却止不住地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要向前倾倒似的,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扑到白延身前。而白延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哥哥,白延,你清醒一点,发生了什么?”白念抓着他的胳膊摇晃,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死去,“梁元珊呢,梁元珊去了哪?” 听到梁元珊的名字,白延的眼睛才恢复些许清明,语气仍滞涩麻木,“走了……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他抬起头,视线慢慢落在白念脸上:“宋载阳。” 白念心口一麻。 “所以……她真的是妖?” “我不知道。”白延无助地摇头,似在极力回避这个话题。他的脑袋乱极了,甚至忘记问一句白念怎么会来。 就在刚刚,所有人的矛头指向梁元珊,眼看攻击就要落在他们身上,突然卷起一阵妖风,迷了他们的眼。数个火球顺风而下,飞快地袭来,滚落四周。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各种各样的灵力在四处抛飞乱舞,形成混乱的灵流填满每一寸空隙。 然而那些落地的火球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灭,顷刻由点连成片,甚至攀附到鞋面衣角,惹得不少人惊叫,又是跺脚又是拍打,场面更加难以控制。 处于中心的梁元珊就在这时被巨大的法力风暴卷走。 白延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被带着法力的风轻轻一刮,他顿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这怪异的妖风将她带离混乱。 风擦过的皮肤带着撕裂的疼痛,这是灼烧的感觉。 白延凝视天边,在远走的阴影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片刻后,他才逐渐能够听清人们呼喊中传递的苦楚。 他眼底不知是什么神色,垂下的手指尖微微上翘,一束光长久地亮起,不一会儿就在天空汇聚起整片足以将人压制的阴云。雷霆轰隆暗藏,雨水闻声而降,大颗大颗砸落在地,发出沉重的鸣响。 火势就这样被阻止了,白延却失去站起来的力气,直到白念出现。 “先回去吧。”白念扶着他站起来。等两人回到赤灵宗,金以菱正被押在殿上接受审问。千云门门主脸色差极了,冷眼看着这一幕不作声。 “你是怎么与妖族勾结的?梁元珊在哪里?还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白宗主厉声问道。 金以菱像是还没从败局中走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瞧着有些魔怔。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成功了……她凭什么抢走我的一切还能压在我头上,凭什么能得到所有人青睐?师尊还想把门派也传给她,呵。”她歪过头,眼神几乎要把上首的人射穿。 “原来那些妖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被舍弃的那个。真不公平啊。”她对着门主,既有得意又有嘲讽,“师尊,你的打算落空了吧,她现在是个伪装潜入人族的妖物,你只能救我,只能把门派交给我!” “老实交代你自己的事!”白宗主呵斥一声,只是偏头的那一眼也带着对千云门门主深深的不满,“梁掌门也该管管自己的门派了。” 殿内肃静下来,白延暗自攥紧拳头,其他人低着头沉默不语。大概所有人心中都难以接受这可怕的事实。连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被寄予厚望的梁元珊都是妖族混入的奸细,那还有谁是值得信任的呢? “那个禁术你是从何得知?”梁门主竟在此时突然开口,让众人都有些意外。 金以菱勾起嘴角,眼神充满挑衅:“你猜啊。在场知道禁术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呢。” 话一出口,白念猛地抬眼望去,惊骇让她在众目睽睽下险些失态。 什么意思?金以菱说的那个人是谁?难道她也有前世的记忆? 她不安地抠着手指,精神高度集中,不敢从金以菱身上错开一丝一毫。 梁门主冷笑一声:“不必胡乱攀扯,没有人亏欠你什么,是你自己选择背叛我,背叛人族,不是我不救你。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千云门的弟子,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至于梁元珊,我自会派人去找。”说完她便向众人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偏心!”金以菱对着梁门主的背影激烈地嘶吼,“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只把她当亲弟子!就因为我是……”金以菱瞳孔骤缩,邪术的反噬来得凶猛,令她疯狂咳嗽起来,唾液伴着血液喷出,似要把心肝都吐出来。 场上却没人管她。 千云门一下子出了两个叛徒,梁门主也失去了她的两个徒弟,不想在这多待一秒,谁都不会在此时去触她的霉头。 白延也不想再听了。金以菱那样的人,恐怕是死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更别指望她能吐露什么实话。 白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咬咬牙跟着白延一块走出殿门。 “现在该怎么办?” 白延转过头莫名地看着她,让白念感到一阵无所适从。他语气深沉:“白念,你说你是重生而来,所以你知道很多事,对吗?” 白念不知该作何反应,点点头,又颇为难地摇头:“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梁元珊的事,我是真不知道。” “那你跟我说说宋载阳的事吧。” 白念心里咯噔一下,定住了。她结结巴巴:“宋载阳?” “他是妖,你不用瞒我,我看见了。”白延态度坚决,“你早就认识他,也知道他的身份,却没告诉我。” “我们说过要彼此坦诚,你也说过我们是兄妹。那为什么你要替他隐瞒?” “不是的,我没有想要隐瞒。”白念着急地辩解,“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只是……”不知为什么,白念在这一刻犹豫了。 要把宋载阳是妖王的事情说出来吗?说出来,得到哥哥的庇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受到宋载阳的威胁,不用独自承担一切。 如果不说……宋载阳那晚步步逼近的身影突然 出现在脑海。他靠在她身前,白念因此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每一寸情绪。 “为什么我要救你呢?反正你迟早要暴露我的身份,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 是气吗?是怨吗? 在白念的印象里,妖王有一双红色的眼睛,里面有极度的冷漠,亦有极致的疯狂,是一锅烹热的油,浇得人皮剥肉烂,仿若置身地狱。唯独不该是那样,像白念清楚看到的那样,黑白分明,竭力隐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白念的脸色有些晦暗,而白延的视线又那样赤诚直白,不肯移开,比蚂蚁在脸上爬过的触感更钻心。 白念最终不得不妥协:“他是从妖境来的,他是……妖王。” “妖王?”白延愣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轻,“是他杀了你?那他带走元珊……” 白念眼神放空,低垂着头轻摇,“他既然救走梁元珊肯定不会再伤害她,你要去找她吗?”至于宋载阳,他应该还会回来吧。毕竟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白延听后却陷入了沉默。相对无言,沮丧的氛围头一次弥漫在两人间。 “捉拿叛徒!扫清奸细!” “捉拿叛徒!扫清奸细!” 二人突然抬头看向喧闹处,是赤灵宗的弟子们自发聚集到殿前广场。他们一个搀扶着一个,不少人还留着昨夜的伤,义愤填膺的激昂在此刻压过了痛苦,让伸张正义的声势不断壮大。 青天白日,神女像前,阶下人群涌动挡住了白念他们的去路,这股沸腾的热气令白念感到头晕眼花,产生一瞬间的耳鸣,几乎要以为正在被讨伐的是她。 “放开我!该死的是她,我有什么错!” 白念转头,正见金以菱被押出来向牢房走去,一路上仍在不断叫嚣。 白延神色凌厉起来,转身向殿内走去:“我要把妖王的事情告诉父亲,让大家有所防备,你先回去。” “欸!”身边突然一空,白念手伸出去却没拉回人,满眼担忧地叹了口气。接下来肯定要全宗戒严,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脑海中走马观花地把发生的事过了一遍。这一下倒是让她发现一个被漏掉的人。 走到罗芷嫣住所之前,白念还有些忐忑。内心幻想了一百种打开门的场景,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罗芷嫣见到她毫不意外,自然地放她进门。 所幸杂役房很偏僻,虽然狭小简陋了些,但没什么人会造访。罗芷嫣关上门后便为她倒了杯水。 白念起先是打量屋内的环境,发现这住所实在一览无余,也没什么需要警惕的,就顺着她的招呼坐下,目光自然落到桌上摆放的纸笔。 连工具都备好了,是知道她要来吗?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罗芷嫣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白念从中看出了同样的紧张,于是不再犹豫:“其实我之前遇到过袭击,受了伤,失忆了……”白念慢慢铺垫,见罗芷嫣若有所思的模样,猜她大概是信了这套说辞,鼓足劲继续道,“袭击我的,是一条黑蛇。” 罗芷嫣眼神微闪,白念心里有了底,语气更加坚定,“那天你给我提示,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和我,还有宋载阳究竟是什么关系?” 29. 不见月光 这一天终究是要来的。紫荆对她遮遮掩掩,就连她自己也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些问题,直到避无可避的时候才感到惊慌失措。 哥哥说得对,她作为重生之人,本应该利用所知的一切信息去预防灾难发生,这样也许他们现在就不会如此被动。 罗芷嫣拿笔沾了墨,在纸上写:我们是朋友,都被妖族救下,所以之前一直待在妖境里。 朋友。 白念心颤了一下,此时居然对另一个自己生出一丝羡慕。她总是能这么轻易地交到朋友。 “后来……”白念一字一句念道,又忍不住跟着猜测,“后来我们逃出来了?” “是你帮我逃出来了。我原以为你会继续等待下去。” 紫荆说过她是为了偷取神器才想办法溜出来的,否则,她就会一直待在妖境吗?可她着急要拿神器,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宋载阳。 “她不想离开……”白念回过神来,紧急改口,“我是说我不想离开是为什么?因为宋载阳?” 罗芷嫣沉默一瞬,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觉得你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你放不下他,所以甘愿让他困住你。也许我走后,更没有人能理解你了吧。” 写到这里,罗芷嫣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疑惑地看了一眼白念。 “不过,你竟连他也不记得了?” 白念尴尬地摸摸后脖颈:“记得……一点吧。他不是挺厌恶人族的吗,怎么会愿意救我?我还放不下他?”白念指着自己,一副求知若渴又不敢确定的模样。 罗芷嫣下意识想用手语回复,手上的笔也跟着抬起,划到眼前。她这才想起白念看不懂,叹了口气,继续在纸上写下:这是你们俩的事情,你还是去问他吧。 我要是能问他还会来找你吗?白念在心里吐槽。 “那你逃出来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罗芷嫣停顿得更久。白念从她脸上看出了挣扎,满心疑惑,直觉这件事跟自己有关。随后便见她一笔一划郑重地落笔,叫白念也跟着正视起来。她写得缓慢,仿佛笔有千斤重,停笔的那刻连白念都莫名如释重负。 纸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白念一怔,转过头发现罗芷嫣正盯着自己,眼中有愧疚之色。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结合自己的猜测,白念轻声道:“你在为黑天它们做事,对吗?” 罗芷嫣点头,睫毛垂落,在那张柔和的面庞撒下无助的哀情,让人不忍心苛责。可被人利用终归是件让人不舒服的事,白念话里带着刺:“为什么?你刚还说我们是朋友,哪有这么做朋友的……” 故意给她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引她前去背锅。若不是白延信任她,哪怕她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最后恐怕就坐实了罪名。白念回想起那时千夫所指的场景,仍旧心有余悸。 罗芷嫣眸里含了泪光,颤抖着又写了一遍:对不起……我不得不……对不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一滴泪也从脸庞滑下,落在纸上。 白念忍不住想,兴许她是被那帮歹徒胁迫,她只是害怕,只是有所顾忌。就像自己面对宋载阳时,也只能委曲求全。 罗芷嫣用手抹去泪痕,接着落笔: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知道你还有退路,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越写越快,也不管字迹是否凌乱。 “到底是我利用了你的信任,你怨我是应该的,但我……” 她眼神空了一瞬,下一个眨眼间又恢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不后悔。” 白念见她这样写道。 原本为她辩驳的心被一巴掌拍落下去,白念腾地站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罗芷嫣的笔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掉落在地上。惶然间,她不知是该抓住白念的手,还是该先捡起地上的笔,就这样无措地僵坐着。 白念瞧她不准备再辩解什么,一下子丧失了质问的欲望。她揣着怒气往外走,到门边才忽然想起什么,手抓着门框,她咬咬牙转头问:“宋载阳还打算杀你吗?” 罗芷嫣呆愣地摇摇头。 白念回过味来,眼皮一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罗芷嫣还在发懵,白念这时彻底反应过来:“哦对,忘了现在你们才是一伙的。你又被他给策反了,只把我耍得团团转。”白念怒极反笑,恨恨地抛下这一句后转身便走,离开的脚步踩得又急又重。 宋载阳知情!不仅知情,还利用这件事反过来威胁自己! 什么去杀她,分明就是那时商量好合伙,等自己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再假惺惺地“伸出援手”。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会因孤立无援而妥协,答应他的要求? 可笑自己竟还对他心怀愧疚! 白念一脚踢走路边的石头,大口地做着深呼吸,极力压下那股被戏耍的燥郁。 不行,梁元珊落到那种人手里怕是凶多吉少。 白念惊醒般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方向一转,向白延的房间跑去。 白延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正握着一块圆润的生命石出神。生命石一闪一闪地散发着光芒,明暗交替就像人的呼吸,亦或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只有一片冰冷。 白念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等白延自己反应过来将其收好。她没敢走进屋内,扒着门框低声道:“去找她吧。” 白延眼中满是动摇,罕见地向他人征询着建议:“你觉得我应该去找她?” 白念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要你想去,我就会陪你去。” “宗门下了通缉令,满世界都在找她。”白延声音麻木,不知是在叹自己还是他人,“找到她有什么好的呢?” 白念吸了一口气,言辞恳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希望你找到她。” 白延骤然抬眼,眸光中有水波荡漾,清晰地映照出灼灼日光。白念冲他微微一笑。 也只有你能找到她。 梁元珊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无法与大脑的任意记忆重合,她茫然地转头,四下张望。瞳孔在突然接触到一侧刺眼光亮时猛地避开,眼皮微颤。 “醒了?” 陌生的男声让她霎时警惕,她竟然没意识到旁边一直站着其他人。梁元珊呼吸一顿:“你是谁?这是哪儿?” 宋载阳抱臂靠着墙,斜眼瞥过去:“随便找的一处山洞。他们暂时还找不过来。” “你是妖?”梁元珊脸上结着冰碴,凌厉的眼神扫过去,更 显冷冽。 像听到什么趣事,宋载阳莫名笑了一下:“你不也是妖。” 梁元珊眼睛猝然睁大,她瞥到自己的白尾,然后立马移开视线,表情渐渐崩裂:“我不是!是你,一定是你们用了什么邪术!” 洞内静默片刻,梁元珊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白延赶到的很及时,换血术并没有成功,但阵法却意外地激发了你体内隐藏的血脉。这些你应该记得吧?”宋载阳不急不恼,平静地叙述,“阵法可没有什么凭空变出狐狸尾巴的效果。说我对你用邪术……恰恰相反,是我救了你。” 听出这看似客观的语句下暗藏讥讽,梁元珊被他傲慢的态度气笑了:“你凭什么救我?” “妖帮助妖不是很正常吗?”宋载阳不知在想什么,始终心不在焉,对她的愤懑无动于衷,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只随口敷衍。 梁元珊咬牙,眼中寒光一闪,连指甲仿佛都更尖利了些:“你觉得我很好骗?” 是没某个人好骗。宋载阳无端轻笑一声。 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就严肃起来:“省省你的力气吧,人族可不会因为你对妖的这副态度就放过你。早点接受现实,晚了,可就被那些人找到了。”他不欲多言,径直向外走去。 “等等!”梁元珊对这脱离控制的局面感到慌乱,撑着石壁挣扎起身,“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载阳停下脚步,偏过头去:“我什么都不想做。难道你怕我会挟恩图报?”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宋载阳反问,“我若让你此时转投妖族去对抗人族,你就会去吗?” 他不再点破,走得十分干脆利落。 梁元珊怔怔地盯着出口,亲眼看着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彻底支撑不住,从石壁上滑下。 她呆坐了许久,双腿发麻,大脑空白一片。 一直到日光倾斜下去,野兽的嚎叫声从外面一阵阵传入,在失去了光源的山洞内回荡,梁元珊终于回过神来。训练多年的战斗本能让她立刻意识到,这里大概是妖兽的盘踞地,她并不安全。 身上的伤口还在冒着血,梁元珊从衣服上扯下一截,撕成布条绑住见血的伤处,然后哆嗦着站起身。 腿伸直的瞬间,她“嘶”地倒吸一口气,一动都不敢动。在原地等到腿上的酸麻劲儿过去,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她才一瘸一拐地出了山洞。 失血过多造成的头晕仍旧伴随着她。在确定四周的昏暗与头晕无关后,梁元珊抬头,想通过月光找寻方向。 可就在这时,她绝望地发现这片山谷竟不见天光。连夜晚都比别处更黑一些。 梁元珊心下茫然,寒意冒出了头,湿乎乎的,直蹿到眼睑。她既想赶快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又害怕被熟悉的人找到,在他们脸上再见到那陌生的令她心悸的眼神。 妖物的怪叫又一次响彻山谷,比方才听到的更加清晰,左一道,右一道,重重敲击着她的心。她的手里甚至没有一把剑。但她一刻都不能耽搁,只能扶着沿途的树木,踩着嶙峋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躲藏着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她知道那个男人把她丢在这里是什么意味。但她不会屈服。 月光不照她的路,她就一直走,走到天亮。 30. 守株待兔 日头正烈,在人来人往的市井间行走更是难挡一丝热气。磨盘大的蒸屉一掀开,白念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待熏天的烟雾散尽,老板快速从中挑了两个,用纸包好递给白念。 “谢谢啊。嘶——”白念一手接过纸包一手递上铜板,快跑两步到街角,热气腾腾的包子被她剥出来捧到男人面前,“哥哥,先吃点东西吧。” 白延拧眉张望着,心思根本静不下来,也没看一眼那包子就伸手挡开:“你吃吧,我不饿。” 白念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把手收回:“已经找了两天了,你说她会不会是在躲着我们?” 白延无言地看向白念,脸绷着,难掩眼底失落。 这一下又让白念暗骂自己多嘴,正想着怎么安慰两句,就见白延点头道:“你说得对。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大概是她不想与我们见面。” “这样是找不到她的,我早该这么想。”白延拉上白念就向外走,脸上是有了目标的急切。白念包子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一股力道带跑,惊得赶忙把包子揣紧,微张开嘴发出一些磕磕绊绊的字句,像刚学会说话似的:“欸、等,等等——去哪?” 白延没顾上回答她,大约心中的猜想已经盖过了耳边的声音,但从前进的方向来看,白念心里慢慢有了底。 直到那座巍峨的建筑逐渐出现在眼前,白念彻底松了口气。 好歹是个安全的地方,只是……白念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那巨大的匾额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千云门。 难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梁元珊也想着落叶归根? “我总想着,她一定会躲起来,却忘了她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白延站稳脚步,话还有些急促,面颊总算透出些红润,就像刚升起一点希望,“如果想找到问题的根源,她一定会回到这儿来。” “哥哥,你相信她啦?”白念受到感染,眼睛也亮起欣喜的光。 白延苦笑着摇摇头:“我从没怀疑过她。” 两人把目光放到那紧闭的大门上,层层结界密不透风,隔绝了他们窥探的视线,更听不见一丝声响,只留下森严庄重的厚墙。 “她现在会在里面吗?”哪怕离了几丈外,白念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减弱,仿佛在说悄悄话。 “说不准,咱们得先进去拜访门主,看看情况。” 谨慎地敲了门后,还未等说明来意,看守一见白延的脸就将他们拒之门外。大门还没完全打开又飞速关上,白延眼疾手快伸手挡住:“为什么不让我见门主,我有要事!” 门后的人跟他较着劲儿:“您还是过些日子再来吧,门主近日心情不好,不见任何人!” “元珊呢!元珊她也不见吗?” 门上的力骤然松下来,白延趁机把那一掌宽的缝隙推开,一脚钻进去卡住。 看守者的表情有几分难言:“您有元珊师姐的消息?” 白延眉头一跳,顺嘴接道:“对。但我只能和门主说,让我们进去见她。” 看守的女子看看白延又看看白念,十分为难的样子。她的视线在白延脸上停留许久,那一脸坚定让她瞧不出任何破绽,只得叹息一声,把门打开。 千云门虽然对白念来讲并不陌生,但她还是第一次进入内部,果然入眼处皆是女子。也不是完全不见男人,只是很少在明面上行走,偶尔碰见也不怎么引起注意。因此白延这样轩昂自若地在其间走动,路过的人都要驻足观察。 女修们毫不避讳地打量,用她们细长又上挑的嗓音语调连绵不绝地谈论,让白念仿佛又回到山林中,听群鸟叽叽啾啾地争鸣。 白延没有为任何目光有所停留,只专注地向前,反倒是跟在身边的白念不太自然,尽力说服自己白延本身就是个难以忽视的存在。 好在他们遇到的人并不多。 “发现了吗?”白延突然开口,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询问。 白念神色复杂:“嗯,发现了。”甚至还有些想吐槽哥哥今日的迟钝。 “你说她们为什么这样?”白延认真地思考分析。 白念一脸疑惑地抬头:“你不知道吗?”这一抬眼,两人正好对上视线,都是互相不能理解的奇怪。白念慢慢品出些不对了:“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她们的防备太重了。”白延瞥了一眼瞬间噤声的白念,估摸着他们没想到一块儿去,耐心解释,“你记得我们从赤灵宗出来时大家是什么表现?” “说要捉拿……奸细?”白念不太愿意说那个词。 “嗯。”白延模糊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虽然后面全宗戒严,但重心还是落在找人上。到了元珊的门派这种情绪该会更激烈才是,不管是相信者感到背叛,还是不信者想要证明,就连门主都说过一定会找到元珊。可她们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关起门来不见任何人。” “这样能找到人吗?”被白延这么一说,白念也察觉到怪异。 这不像是找人的逻辑,倒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有了万相阁那一遭,白念想法难以自控地往那个方向滑:“难道……千云门里也藏有妖?” 白延脸色高深莫测的。 如果真是如此,梁元珊的身份就很好解释了。白念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点上。紫荆的言语中似乎也提到梁元珊的身世有问题。 这个说法比叛徒奸细什么的好接受得多,毕竟出身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白延没有那么乐观,不置可否,转而提出一个漏洞,“为什么这里没有阵法,也没有妖气呢?” 当时在万相阁,人和妖的气息混杂而融洽,后来他们知晓是阁内的一个阵法混淆了他们的判断。只要阵法解除,妖气也再不能隐藏。 可在这里却并没有让他们感到不适应的气息,也没有那个阵法的痕迹,如果真的有妖,它们是怎么隐藏的呢? 这么说来,在那夜之前,他们也从未在梁元珊身上闻到过妖气。哪怕用了什么特殊的法术,朝夕相处也不可能完全不露馅吧? 白念知道她能想到,哥哥也一定能想到。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与赤灵宗的奇诡险峻不同,千云门的布局显然更加宽敞大方,更符合世人眼中一个大门派该有的样貌。也许是没有依山而建,无需考虑地势,走过的路都是横平竖直的,但各建筑之间的关联又仿若迷宫,一环连一环,一层套一层,出 了这个门,又进下一个门。 还真似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令人捉摸不透。 数不清过了几个弯,白念他们才走进被安排与门主见面的厅堂。耳边萦绕着的属于女子的嘈嘈切切到这儿就全听不见了。 倒是契合那位门主的性子。 二人在此静候,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影,白念问了两三遍,得到的答复都是已经派人禀告门主。 桌上的茶自然凉了,白延一口未动,闭目沉思。 白念无聊得很,又不敢随意言语,怕给人听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白念才见到这位姗姗来迟的梁门主。她一如印象里那般端着架子,表情一成不变的淡漠,看到白念也只当个局外人扫过一眼便罢了,仿佛谁都不能近她的身。 她直直地朝白延走来,白延也客客气气地行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做好谦恭的小辈姿态,却被她一抬手打断:“免了。直接说正事吧。你说你已经找到元珊了?” 她的视线从上到下将白延打量一遍,摆明了不信他的说辞。 白延也如实回答:“还没有。”梁门主不屑地冷笑,赶在她出声驱赶之前,白延补充上:“但我怀疑她就在千云门。” 这下梁门主扫过来的是赤裸裸的冷刀子了:“白延,我原本很看好你,但不代表你可以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您先别急,我自然有我的理由。”白延缓缓道来,“其实您心底也认同我的判断,所以尽管您派了大批人手在外假装搜捕,暗地里却把门派上下防得好似铜墙铁壁。” “笑话。”梁门主拂袖侧身,貌似不愿搭理他的胡话,“若是铜墙铁壁,岂能让你在这大放厥词?” 白延没有丝毫胆怯,笃定地开口:“因为您防的是外人,放的是梁元珊。” “您在等她自己回来,这既是守株待兔,也是一种保护。又或许您已经找到并将她藏起来,现在见我们也只是做戏给我们看。” 白念被这霎时间凝固的气氛吓得只敢用眼珠子来回瞟。 就白念的观察来看,千云门的防御姿态做得不可谓不充足,相比之下,实际的守卫力量就显得有些薄弱了。人手都调了出去,她们再如何警惕又怎么能防得住从小在这长大的梁元珊? 可既然防的不是梁元珊,就只能是此时正盯着她们一举一动的外界。这属实是本末倒置。 “这只是你的猜测罢了,既然你没有本事找到她,那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梁门主想走,被白延快步拦下:“我知道您不会伤害她,甚至不打算把她交出去,可这样又能藏多久?元珊的事早就不是千云门自己的事了,要是一直找不到她,您隐瞒的秘密迟早会被其他人盯上……” 这是白念第一次在梁门主眼中看到肉眼可见的杀意,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白延却没有因此停止,甚至更加激动:“难道您还认为我是要推她出去受罚?她是我的妻子,我理应知道她的一切,理应与她一同承担!”情到深处,白延猛地咳嗽两声,白念担心地上前扶他,再次被他挡了下来。 他像是立下誓言,又像在跟自己较劲般轻喃:“我必须在其他人之前找到她……所以求您告诉我,她究竟在不在这儿?” 31. 不可告人 话音落在地上,在空旷的大厅中响了很久。 白念微微出神,忽感颊侧有一点湿润,她几乎是麻木且漠然地将其从脸上抹去,在指尖捻灭。她像个旁观者,站在阴影处静静地看着事情发展。 门主神色变得深沉而复杂,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不在这里。你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找。” 白延愣了一下:“那她的身世……” “你留在这吧。”门主打断他,手指掐着眉心,显出些疲态,“如果她真的回来,如果你真能见到她。至于其他的,我没什么可说的。” 门主走了好一会儿,白延才感觉能动弹,他对白念露出一个略显酸涩的笑,故作轻松道:“看来我没有通过考验。” 这一次白念没有选择安慰他,她吸了一口气,也微微地挤开嘴角:“还有办法。” “什么?”白延怔怔地望着她。 “你知道,我是重生的,我总是知道的多一点,总有一点破局的办法。”白念笑得温和,像一缕和煦的风拂去空气中那一丁点若有似无的忧愁,转眼又突然轻快地飘走,“你等我!” 她步履匆匆,独自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观照镜。然后咬破指尖,让一滴鲜红在镜面上抹开。感受指腹的温度由微凉到温热,镜面一闪,光芒褪去,现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嘛……”了解原委后的紫荆沉思片刻,“我想或许你可以换个方向,从换血术查起。” 她语气中满是无所谓,随意指点道:“不一定非要找到人,先揭穿她的秘密,再以此要挟就好谈多了。” “换血术?”听到这三个字,白念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门主隐藏的秘密跟那个有关?” “八九不离十吧。” 白念陷入回忆,金以菱在大殿上说的话乍然闪过脑海,她说知道换血术的不止她一个,而在那之前提起“换血术”的正是梁门主! 不是巧合。白念之前就疑惑这种鲜为人知的禁术金以菱又是怎么弄到手的,看来并非她神通广大。 白念正想去找哥哥商量,回过神来发觉紫荆已经许久没说话,她仔细地观察起她身后露出的背景,好奇中带了些惊喜,忍不住感叹:“你出去了?是问题解决了?” 紫荆不说话,只神秘莫测地盯着白念,把白念盯得心里发毛,然后又放缓了语气:“之前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今天我也问你一个吧?” 难得她肯耐下心来沟通,白念收敛笑意,压下那股怪异之感:“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心脏极重地“咚”了一下,白念移开眼:“我们两个瞒着彼此的事还少吗?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啊……”白念嘟嘟囔囔的,舔了舔唇,“你指哪方面?” “你最应该告诉我的那方面。”紫荆眼神犀利,话语却极其轻佻,“看来你的秘密还不少。如果你想不到,那就当没有吧。” 白念有些意外她就这么轻轻揭过了,暗道她还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却猛然听到:“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了。” 白念瞠目结舌:“为什么?你找到换回来的方法了?” “换回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换回来?”紫荆好整以暇,笑意中满是玩味,像在逗弄一只猫儿,“我觉得现在就很好啊。除了我们自己,其他都没变,反正我看根本就没什么换回来的办法,不如将错就错。” 白念十分不理解地夹着眉头看她,心里蹿出一股火,想发作又没地儿发,只能无奈地泄出一口气:“别开这种玩笑,你不是也想换回来的吗?你之前还说一点儿也受不了我哥,很讨厌现在的生活……” “我改变主意了。” 紫荆欣赏着她这副表情,“我发现白延这个人还挺好的,同一个人何必分得这么清?你跟那边的白延相处也不差啊。”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哦对,忘了在那边他有自己的爱人。你喜欢他吧?可就算换回来,他依然不喜欢你……” “够了!”白念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心绪波澜起伏。 她小心翼翼地埋藏,从不敢抱有希望、宣之于口的心意被这样玩笑般地撕破,拿到地上踩。 她看紫荆的眼神完全变了,每一个字出口都结了冰,化作利刃:“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喜欢什么都要不择手段地得到,不需要他同样地爱我,只要能看着他幸福……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所以别想擅自揣测我,替我做决定!” “而且,你喜欢的人就喜欢你吗?别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呵。”紫荆忽地笑了,笑得那样纯粹而灿烂,笑得仿若三月春花,嫣然绽放,就像她给自己取的名字。 她何尝听不出白念话里的讥讽,正是因为足够清楚,足够了解,所以更觉可笑:“你这么不信任我,偏偏我最接近你的秘密,你很害怕吧?” “好了,到此为止吧。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白念听紫荆说完,那种狠绝的凉意渗进骨头里,心里直呼不妙。不等她说什么,镜面就灰了下去,她看不见画面了。 这次不同以往,镜面也没有再反射出她自己的容颜,竟然像被一块幕布遮住,连基本功能都失去。 心里某一根弦断了。 白延果真安静地等她回来,见她去时似风,回来却像落了雨,整个人都透着不对劲,他担心地询问:“出什么事了?” 白念淡淡地抿起嘴角:“没什么。我知道该从哪里查起了。” 白延虽然放心不下,但见她坚持,也没再勉强。等白念讲出她的怀疑,白延的思绪也活跃起来。 “这会和元珊有关吗?阵法的后遗症?也不对……虽然启动了,但没成功,我亲眼看着的……”他托着下巴喃喃自语,沉浸在各种推测中,音调起起落落。 没什么。这没什么的。大不了我就自己想办法。 我才不屑于偷你的人生。 我才不觊觎不属于我的东西。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 “嗡”地一声,白念脑海中翻腾的浪潮终于平静下来,她懵懂地抬头,原来是白延在叫她。 “你还好吗?”白延停下了一切动作,关切地望着她,“看起来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这副模样简 直就像从前的哥哥。可如果是哥哥,便会摸着她的头温声哄:“阿念,别想了,不开心的事情就留在过去。” 白念摇摇头,扯着他的袖子往外走:“没时间休息了!想不如做,得尽快查出真相才行!” 白延被她反复无常的状态搞蒙了,还摸不着头脑就跟着她火急火燎地乱走:“你知道要去哪儿吗?” “门主不是给了我们留住和通行的权限吗,先去什么藏书阁啦地下室啦禁地之类的找呗,总有发现的。” 白延无奈地笑了:“还真是简单粗暴。” “人都是这样的。”白念平淡地说出,“越是不可告人的秘密,越是要大张旗鼓地藏进最珍贵的地方。” “一定要自己能够摸得到,最好只有自己能摸到,才安全。” 藏书阁内记载着各种各样的术法,虽分类整齐,但乍一看这浩瀚书海,全部翻完恐怕要到地老天荒了,让人无从下手。 白念双手举着一本书,脸藏在摊开的书页后,一双眼悄悄探出,小心观察着四周。 她用气声给白延递话:“这些书看着都很正常。” 白延默默叹了口气。正常不是应该的吗?谁会把那种禁术大剌剌地放在书架供人观赏。 白念又从摞起的书堆里拿出一本,飞速地从头翻到尾,然后猝不及防被掀起的灰尘钻到空子,呛了数声。她吞下一口唾沫,表情有几分不好意思,弱弱地开口:“可这些都是我从各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有些封面都不剩,书页松松垮垮,字迹模糊不清,摸一下都嫌烂手,看起来不仅是“上了岁数”那么简单,基本算得上这书阁里的活化石了。 “知道了。你搜集这些也很不容易。”白延像安慰小孩子一样用气声回。他手悬在半空,眼睛来回看了又看,从中抽出一本颜色鲜亮看起来比较新的。待看清上面的字后他眼睛唰一下瞪大,也猛地从喉管中呛出几声咳嗽,连带胸腔也微微震动。 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把书埋到最底下,然后拿起最上层灰扑扑的古老书籍,装作不经意地翻看起来。 白念有些莫名地看着他,突然一股执拗上头,不信邪地把书抽回来:“什么呀?” “你别看。”白延反射性地抬手将它按下,可惜指缝中还是将书名露了出来——《双修秘技》。 啊啊啊啊啊啊! 白念在心里爆发出一阵尖叫,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她无措地四处张望,也随手从乱七八糟的书中极快地抽出一本—— 《双修的一百种方法》。 《双修必须注意的三个技巧》。 《修炼速度最快的姿势图解》…… 白念连着抽了三四本,全都只看了一眼便丢掉,越抽脸色越奇怪,最后彻底石化当场。 白延在旁边眼睁睁看她拿了丢、丢了拿,忙忙碌碌半天,无声地以手扶额。 白念眼前都好似在冒金花,晕头转向:“我没、没太注意看……”她艰难地挤出解释,“对不起啊……” 白延现在摸着怀里的老古董,这传统的配色,朴实的重量,约等于无的封面设计,真让人感到安心。 32. 千云纪事 白念抹了一把汗,渐渐冷静下来。她看向白延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有半个手掌厚的灰书。 “《千云纪事》?讲创派历史的?”她见白延点点头,好奇问道,“哥哥,千云门的历史你知道的多吗?” 白延缓缓抚摸书的封页回:“在学两族历史的时候学过一点。千云门也是在千年前那场大战后建立的,第一任门主,也就是梁氏的先祖,是个十分神秘,十分有魄力的人。” “人族还没有拿到神器的时候,是她先率领那些被奴役和压迫的人族反抗,甚至从当时据说是妖族百年来最为强悍的将领玄昇手下逃脱。千云门现在流传的规矩大多也是从她那时候定下的。” “包括只招收女弟子?”这件事白念有印象,以前她也好奇过为什么千云门没有男弟子,但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一个确切答案。最广为流传的当然是第一任门主厌恶男人,所以只让他们做最低等的杂役,没有入门资格,更别提修炼。直到今天每任门主的继任者都是女性。 听很多女修私下里都羡慕她们的制度,说她们过的是神仙日子。 白延点头表示肯定:“她身上的传奇事迹远不止这些。难怪很多人都传这位后来销声匿迹的门主和神女梁英本就是同一人。” 对哦,这样一位前辈理应被千古传颂的,不知缘何连名字都未留下。 白念细细品他话中的意味,悄声说:“你不赞同这个说法吗?” 白延看着她笑了一下:“本来就是传说而已,真实的情况早已不得而知。”他的眼光一寸寸扫过起毛的封皮,“我在想,在没有别的线索之前,要查清元珊和门主的异样,或许真得追根溯源,从这千云门的千年历史中探寻了。” 之后白念便开始着重搜集有关千云门如何发展演变的资料记录,白延更是一心钻进书海。白念一看那些枯燥乏味的记录文字就犯困,也提取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心安理得地把动脑的事情交给白延。 她想了一下,鸡蛋还是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们可以兵分两路,由她从外部去获取信息。 白念在门内闲逛,想找弟子套出千云门有没有什么严禁入内的地方,但探听别人的隐私这事难度太高,她正发愁呢,就见墙角边几个弟子气势汹汹地围在一圈打骂着一个杂役。 白念见气氛有些不妙,本打算远离的,突然那些人口中喊了个名字,毫无防备地闯入白念耳中,促使她停下脚步。她们喊的是“金以菱”。 有瓜啊! 白念连忙呵住几人,把抱头趴伏在地上的杂役扶起来。那几人扫她一眼:“你是谁?我们管教自家杂役轮得到你插手?” 那杂役被扶起来也唯唯诺诺的一句话不敢说,白念抿出一个假笑:“误会了,我就是想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金以菱咋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几个女子却像吃了苍蝇一样,一把抢过杂役的胳膊拽到自己身边:“反正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白念的假笑咧得更大,透出几分狰狞,她也不肯相让地扯着男人另一只胳膊:“你怎么知道跟我没关系啊,金以菱告诉你的?” 那女子朝白念瞪大一双眼珠,好半晌才甩开对方袖子挤出一个:“随你!”然后一行人毫不留恋地扔下他们,临走前给了那名杂役一个警告威胁的眼神。 那杂役颤颤巍巍地瑟缩着,看着比百岁的老人还需要小心搀扶。待她们走后,在白念眼皮子底下他瞬间变脸,站直身子的同时朝她们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给白念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想知道金以菱的事情是吧,我告诉你。”不等白念询问,杂役直接开口说出白念所想。 “那几个人原先是金以菱的跟班,出事后那些人不受待见脸上无光,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短短几句话间白念莫名对他生出几分敬意,觉得他身在底层心气却比自己有韧劲多了,她咽下一口唾沫:“那你是?” 那杂役突然泄气般,原本还带着生气的脸庞一下麻了半边:“之前是金以菱的杂役。” 白念纳罕:“那她们跟你不是一样的吗?” “人就是这样吧,改变不了事实就只能向着比自己更弱小的对象发泄,好像这样就能抹去曾经的不光彩,抬高自己的身价。可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做过什么事就会成为什么人。”他叹息般摇摇头。 白念也捏着他的指尖上下摇了摇:“我还挺想跟你成为朋友的。” 毕竟白念以前也属于那个弱小的对象,虽然有白延在没怎么被发泄过,但明里暗里也遭受到不少冷暴力。她看这个杂役的心态还挺好的,她也想学。 “话说回来,你以前跟在金以菱身边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事迹?” “你问对人了,我真有她的惊天大秘密。不过不能全告诉你,不然我会死得很惨。”他神情之认真让白念打心眼里觉得这不是玩笑或夸大。她极大可能正在接近真相:“你挑能说的。” 杂役盯着她思考一番,像是在对某种暗语:“金以菱有两副面孔。”见白念满脸复杂无语凝噎的模样,杂役转转眼珠,小心翼翼地补充:“但梁元珊没有。” “你这……”这暗语未免太难解了。 白念话音刚落,猛地脑子开窍一般:“梁元珊应该有吗?” 杂役又换上一种不太认同的语气,似是否定了她的猜想:“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但她们可是同门,一个有的,另一个不应该也有吗?”抛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谜语后,白念彻底被他绕晕了。 到底有还是没有?这个面孔又是指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杂役按下白念呼之欲出的骂街,“想了解一个人就该去那人的住处看看。” 白念脸上扬起希冀:“我能去吗?” “不能。” “但我能带你从外面走上一遭。” 白念的确是跟着他从外望见了金以菱的院子,但她没看出什么来:“金以菱身为门主亲传弟子有自己的院子不是很正常吗?” 如果是以前,她也有自己的一间院子,跟白延一墙之隔。 “院子没什么,梁元珊也有,但她们的院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很早以前就是这样。” 很早以前,是在她们势同水火以前? 白念环顾四周,蹙起眉,这方位不正是跟门主见面的地点附近吗? “你们门主是不是也住这边?” 杂役眉梢上挑,用孺子可教的表情疯狂点头。 白念悟了,但也更疑惑了。按理说,门主应该对选定的接任者更看重也更亲近一些,结果居然是离金以菱住所更近吗? 这地方这么偏僻,门主喜爱清静说得过去,但金以菱可不是,这么算下来门主对金以菱倒不像是看重,更像是……看守。 金以菱有什么值得门主亲自看守的呢?若说身世…… 金以菱是个孤儿。这是金以菱自己说的,前世她偶尔也会对白念吐露一些心声,并借机宣扬梁元珊是如何抢走她的东西,门主又如何偏心对方苛待自己,导致白念对她们的印象一直不太好。 金以菱的卖惨固然刻意,但白念私心里却觉得有人能跟自己一样真是太好了,有人能理解自己站在自己这边真是太好了。从那时开始她察觉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内心阴暗的人,原来她希望旁人过得比她惨。 而金以菱也的确抓住了她这个心理。这么看她们前世能成为朋友也是有原因的吧。 白念呼出一口气,忧心忡忡地回到藏书阁,她跟白延互相交流了一下见闻。白延期间翻阅不少资料,大多都是各任门主的风流韵事。 这也跟两个门派不同的传承风格有关。千云门的传承一直是家族制,每一任门主都必须是梁氏女子,直到这任门主既不成婚又未打算生育,只收了两个徒弟,便效仿赤灵宗让选定的继任者改姓梁。 说起来赤灵宗也是到这一代成为了一个例外。但哪怕是白延的父亲也受门派文化影响并不是很在意子嗣这件事,白延能成为少宗主的很大原因还是离不开他出众的天赋。 “家族、子嗣、风流韵事……”这几个词在白念脑海里打转,快打成一个死结,“如果梁氏是个传承千年的庞大家族,至于到这一代无人可传只能向外收弟子的地步吗?” 白延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梁氏并不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她们的继承者反而是单一且稳固的。意思并不是数量唯一,而在于几乎没有竞争者。” 白念明白两者的区别了。她们有办法保证继承者的竞争力是远远高于其他人的。 “也许只是她们的竞争没有被记录下来,不为我们所知?” “有可能。” 事情好像进入一个关键节点又陷入死胡同。截至目前都还只是猜测,缺乏关键证据。貌似只有寻找当事人才能探清真相。 几个核心人物,一个失踪一个闭门不出,剩下那个被关押,找谁的难度更小可能性更大呢? 白念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相对坐着,气氛那叫一个愁云惨淡。她略一思忖,对白延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要去找金以菱?”白延放下书,不赞同地看向她。 白念脸色有些为难:“她是最直接的知情人。” 白延还是习惯性顾虑:“可你怎么保证从她嘴里撬出真相呢?万一她再借此要挟,局势怕是会更混乱。”< /p>白延做事总想考虑周全,金以菱这样危险的人他不愿过多接触也是正常的。但白念毕竟跟她相识这么久,对她算得上了解,何况她们之间本也有些恩怨未了结。 白延一看就知道她那执拗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叹了一口气,“你真打定主意的话,我跟你一起回去。” 白延担心的不止是金以菱可能的反扑,现在外面的情势说句紧张混乱也不为过,他们避开了那些耳目才得来一点清静,此时让白念一个人回去,他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白念却一把按下他:“我去去就回,你必须留在这是要看着千云门的情况,万一元珊姐这时回来,不是刚好错过了吗?” 白延又陷入纠结,嘴唇紧抿不知该说些什么反驳。白念就知道他会这样,故意做出轻松的神色,把一直紧紧揣着护着谁都不给看的观照镜拿出来,托着白延的手将它握住。 “喏,这个给你,如果我有危险它会提醒你的。”白念皱了一下鼻子,嫌他磨叽似的,还反过来无奈地塌肩,“这下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吧?” 反正对她来说失去联络作用的观照镜与一块破铜烂铁无异,倒不如给白延一个安心。 白延面上满是质疑,在白念和这毫无光泽的铜镜之间端详一阵,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歪着头道:“这法器不在你身上怎么发挥作用?你不是在诓我吧?” 白念瞪大眼睛:“没有啊。”她抢过铜镜实实地敲两下,“你看,在我手上也是一样的。要是它对我那么有用,我还不藏着掖着当救命法宝?”她努嘴,声音低得像哼哼,“你不想要的话,我拿走算了。”她转身欲走。 “等等!”白延简直招架不住她这性子,缓缓叹息一声,把镜子从白念手里接过,又从佩剑上取下镶嵌在中央的那颗红石,一把塞到白念手中,“这上面除了它原本的火系灵力,还有我的剑气,你要随身携带。若是你明日傍晚还未回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这是哥哥在大比上赢得的奖品……白念还记得是万相阁给的,跟她的观照镜一样。 与冷冰冰的镜子不同,这块红石拿在手里是热的,烫的。灵力在掌心的流动强悍霸道,让她仿佛握着可撼动整座山脉,可移天换日的力量。 小小一块,竟给了她无比的安全感。 白念因委屈而向下弯曲的嘴角禁不住上扬,她尽力抑制住心头的喜悦,笨拙地一步步转过身子,“其实对你来说,我只是认识不过几个月的陌生人,要接受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妹妹,会让你很苦恼吧?” 白延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些,有片刻愣神。 苦恼吗?白延倒是没想太多,也许是因为期间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来不及去思考和应对,又或许在他过往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应对这种事情的经验。于是他脑子里向来有条不紊的应对模板打开,毫不夸张地说,是空白一片。 没有可以依赖和借鉴的旧例,他只是努力扮演着一个世俗眼中的“哥哥”该有的样子,用他的想象去填充那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他填得对不对。 唯一能够评判的只有那个整天“哥哥长哥哥短”,跟在他身后毫无怨言的小姑娘。他不敢问,谁知她却先一步来试探他。 “本不该如此。” 白延突兀地呢喃出声,这下轮到白念对着这孤零零的语句发愣:“什么?” “不应该由你来问我。”白延看着她,眼神复杂,“被认识的、亲近的人遗忘,很苦恼吧?” 刚升起的喜悦急转直下,没有丝毫过渡。一瞬间白念感觉自己的眼睛就像开了闸的大坝,重生以来所有的委屈酸涩齐齐涌上来,汇成汹涌湍急的洪水,叫嚣着喷薄而出。 她咬着唇拼命摇头,头却越摆越低,下巴几乎要贴到胸腔。 眼泪怎么也憋不住,到了最后的临界点。她吸吸鼻子,竟一言不发地跑出门去,留白延愕然地顿在原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白念一口气跑过几道弯,才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靠墙蹲下,把脸埋进双臂。小声的啜泣慢慢从紧绷交叠的双臂间溢出,她在暗自责怪不合时宜的情绪。 以为经历过死亡重生的自己心脏已经足够强大,结果还是这么不争气,几句话就将她打回原形。她默默地蹲到双腿麻木,让强烈的苦涩随着疲惫从身体里抽去大半。 白念扶着墙站起来,随便用袖子擦擦湿红的眼角。她张开嘴吸了一大口微凉的空气,仰着头吞咽下去,静止几秒后再大力地吐出。 肩膀沉下去,身上也好像松快许多。 就再流这一次泪吧。往后不会再为这全世界独一份的孤独感到难过。 一切都是值得的。 33. 随心所欲 白延给的红石被她穿了根绳端端正正地戴在胸前。白念没带什么行李,出了千云门马不停蹄地就往赤灵宗赶。 两个门派离得不远,中间隔了一个若木镇,穿过镇子再翻一座山,顶多半日就能到。 路过镇子时,集市上已不像来时那般热闹。一队一队的仙门弟子在街上来回巡视,各个出入口都被画上了阵法结界。普通百姓将大门一闭也不轻易出来。 为了避开那些弟子不引起注意,白念在镇上耽搁不少时间,等到达山脚时天已经黑了。 树影幢幢,山气腥冷。穿林风经过交错的枝丫,咯咯作响,把白念的刘海吹得向两侧外翻。身上冒起的汗被这风一吹,湿哒哒地激起一阵颤栗。 项链上的红石在胸前晃荡,不一会儿白念就感到寒意被慢慢驱散。她不敢停留,呼吸声随着落下的步子规律地敲击着寂寂空山。 突然,她呼吸一顿。身后隐隐有步履声窸窸窣窣,她走一步,那声就响一步,她走得快,那声就如骤雨滚落,紧跟不舍。她猛地回头,但见身后空无一物。 她松了口气,正欲转身,道旁乱草中似有物体在蠕动,刮擦着碎石松散的地面。 白念咽下一口唾沫,眼一闭,心一横,撒开腿就往前跑。 岂料刚踏出一步,眼前骤然一黑,巨大的影子拦在身前。 白念眼睛睁大,猛地控制住倾斜的身体,脚底不免生绊,晃动几下向后栽去。 腰侧一双手臂将她结结实实地箍在怀里。 白念不由扯着嗓子大喊:“走开!别碰我!”情急之下,她胡乱伸手去推,居然一点儿也没推动!于是足尖使了力,企图“跳”出这个怀抱。 黑影看她抱着把自己撕扯开的决心闭着眼一通乱蹦乱跳,一边无语地加大手下力度,将她抱得更紧,一边还要防着被四处乱挥的手袭击,太阳穴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别乱动了!”一句低沉的命令打在白念耳畔。 沉浸在被抓住的恐惧中的白念终于缓过来,愣在原地。 她两只手还撑着对方双臂,由此借力让脊背后弯以拉开双方距离,然后渐渐看清黑影的脸。 “宋……宋载阳?!”意外会在此处见到他,白念紧绷的心脏刚放松下来又陷入更焦灼的境地。她喘着气,对环境的感知一点点恢复,大脑反应过来后,涌流的气血一口气顶到脑门。 说不清是“惧”更多还是“怒”更多,她一时结舌:“你、你……” 宋载阳把她指着自己的手拿下来。刚刚那一顿折腾让他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开口,等着心脏跳回往日的频率。 白念右手被他牵制,转而又立马举起左手指着他,这一次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故意吓我?”她歪着脑袋,眼睛瞪得圆,毫不掩饰眼底的质疑。 宋载阳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感觉头疼:“你故意找茬?” “我问你。”他先发制人,“这几天去了哪里?不好好待着又乱跑什么?” 白念差点就笑了,差点。于是脸上的表情几相拉扯下出奇的狰狞:“不然呢?被你卖了还要眼巴巴等着给你数钱?” 宋载阳一听她这语气就不对劲,咬牙提醒:“你答应了要回妖境。怎么,要毁约?”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白念怒从心头起,冷脸嗤道:“你做梦!我这辈子都不会去那个鬼地方!” 宋载阳眼里闪过一道危险的光。 白念看得一清二楚,虽然脸上还维持着硬气,但心底已经有些发虚:“放开我。”她别扭地转过身子,但被人拦腰抱着贴得紧,这个举动基本只在于姿态的改变,可以说是毫无作用。 她咬咬唇,恼怒道:“怎么样!要杀了我吗?” 白念敏锐地察觉在这句话之后,宋载阳的表情彻底不对了,阴沉得可怕。 “想好了?”摒弃了任何语气,甚至刻意把话停在此处不留下任何后续,就像贴心地把选择权完全交予她,等待着她的决定,哪怕是反悔——他冷静到让白念感到一丝心颤,不安感急速攀升。 白念眼睛眨了两下,随后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宋载阳读懂了,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冷淡,更称不上温和。他用食指抵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既然你可以毁约,我也可以不顾虑你的想法,随心所欲了?” 还不等白念问出那句“你到底想干嘛”,他的眼神步步下移,到颈侧,再到胸前。白念呼吸骤停,只听闲谈一般的温柔语调拂过耳侧:“跟白少宗主出去玩了?”好似恋人间的亲昵,他一低头自然就与白念拉得更近。 白念感到窘迫,还不忘撑着腰努力远离他,上半身几乎弯成弓形,好像一棵树上不甘命运向外伸展的枝丫,生长过了头,探出墙外。 可惜这举动没能让她摆脱诡异的氛围。宋载阳捞起她戴在脖子上的项链,红艳艳的椭圆形石头在夜光下格外耀眼夺目,如一团横生的邪火燃烧在心间。 “哦,定情信物都收了。”他在指尖来回拨弄,漫不经心。 白念一把抢回来,生怕他做什么似的,捂得严实。 “你装什么?”白念拍开他的手,试图将话题拉回,“你肯定什么都知道才在这里堵我。跟踪狂。”白念翻了个白眼。 “不。”宋载阳平静地吐露,“我找了你很久,以为你骗了我,擅自躲起来。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他突然止住了话语,轻哂一声,“算了。” 这句“算了”好似一声叹息,飘飘渺渺地沉在心底。白念忽感后颈一凉,电光火石间明晰他的意图,她顾不上思索,连忙大喊:“等等!” 白念惊得眼珠都不转了,感觉到那只托住她的手停下。她急促喘息,为争取到时间,也为那一瞬间的后怕。 “还有一件事。”白念嘴唇颤抖,怕他反悔,话说得飞快,“很着急的事!等我做完……必须做!我会跟你回去的。” 她直视着宋载阳,眼睛里迸射出一道光。 宋载阳不急不徐地整理她凌乱的发丝:“如果你说的是梁元珊……已经用不着了。” 什么意思? 是说梁元珊已经回去,还是出了事……因为死了,所以用不着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见宋载阳片刻的松动逐渐被无动于衷的冷漠取代,白念心道不妙,立刻改变话术:“不是,是另一件事,关于千云门。” 白念大脑飞速转动,思考着对策,“我发现它隐藏着一个大秘密,很可能对它不利,我觉得你可以利用。” 宋载阳来了兴趣,似笑非笑:“噢——原来你是去给我做卧底的?” 这话说得极其微妙,几乎明摆着告诉白念“我看你怎么编”,无论承不承认都是死路一条。 究竟是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还是投机取巧的小人? 白念低下头,一瞬间五官用力皱在一起,极度懊悔想骂人的表情。再抬头已是一副讪讪的笑:“可以交换嘛,你不想知道吗?”她小幅度地摇晃宋载阳的双臂,一种增加安全感的举动。 宋载阳配合地点头,假装思索:“那你倒说说,什么大秘密能换你的命?” 白念一下被口水呛住,边抖边咳:“换、换命吗?” 她是自言自语,抱着急需被更正的不确定,却突然从中获得灵感,猛一抬头,坚定地喊道,“对!换命,就是换 命!” “你知道换血阵法吗?” 宋载阳看她一副被摄住的义正辞严样,嘴角的笑容有片刻凝固。 “不知道。” 白念没有眨眼,她不知哪生出来的勇气,直直盯着宋载阳的脸,因此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准备编出口的劝说和谎言忽地就止住了。她瞳孔晃了一下,未经思考,话自己就拐了个弯:“不,你知道。” 她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讷讷的像个木头人,只因脑子里在自动连接合成某些片段,简直就像突然开了窍。 “你早知道。所以紫荆知道,金以菱也知道……她不是从千云门……”她声音极小,说得又含糊,宋载阳听不清,故意环着她的腰往上抬了一下让她能好好看着自己。 白念受了惊吓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不该说破这个真相。 “别又指着我。”宋载阳握住她的手强势地放下,“想说什么直接说。” 白念是真有些心累了,好像自己不论说什么都是错的。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原本的思路说下去:“千云门跟换血阵法有关。如果你知道就好办了。” 宋载阳没有对她的说辞发表任何言论,这让白念更加猜不透他的想法。 内心几番挣扎,白念实在放不下,还是忍不住问他:“金以菱知道这件事,是你告诉她的吗?”宋载阳依旧没有回答,白念只能放弃,“不管是不是,她一定还知道更多,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白念想走,这时候长久受制于人的姿势又让她如芒在背起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开我?”白念嘴巴都说干了,再没力气挣扎。 “放开你,你一转头又把我卖了,我该怎么办?” 这话衬得他才像那个受害者,无辜又可怜。白念想说关我啥事,满大街的通缉令也没见你收敛多少。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宋载阳冷不丁冒出一句,“问清楚又能怎么样,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白念觉得他问得奇怪。自己就是知道得太少才总是身不由己。如果她能掌握更多,在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波中她才会有更多的主动权。 她想起那面灰掉的镜子,想到另一个世界可能掀起的风浪,感觉一阵头晕和无能为力。 白念目光灰蒙蒙的像是被雾气遮住。她看着宋载阳,情不自禁地被回忆拉回过去。紫荆貌似也这么问过她——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纵然紫荆是在故意刺激她,她仍是忍不住叩问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究竟做什么才能让心彻底安定下来? 结果就是头脑一片混乱。白念扶上额头,有些站立不稳。 “白念。”宋载阳喊了一声,唤回她的神智。 “我要回去。”白念不知道在对谁说。 宋载阳面色紧绷,目光中满是审视:“你知道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去吧?” 知道啊。我举报的嘛。 白念心里这么想,可不敢这么说出来。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尽早摆脱这个恶鬼煞神。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度了,喜欢宋载阳的又不是她,还要在乎他的死活吗? 让她惊讶的是,像麻绳一样捆在她身后的手居然松开了。宋载阳放手还是那么干净利落,他无所谓道:“算了,也差不多……” 抛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他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山道间。白念都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往哪儿走的,再环顾四周,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心里莫名惆怅。一群乌鸦在此时惊起,不偏不倚盘旋在头顶这片天空,振翅声清晰入耳。 白念不作逗留,一侧身也钻入林间小道,娇小的身形很快就隐匿在夜色里。 34. 斗胆一试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白念被两人拦在牢房外,她敢多进一分,挡在身前的剑就多出鞘一分。 “是少宗主吩咐我来的,十万火急,不信你看!”白念捏着红石项链,极力证明自己。 牢房外的弟子不为所动,只冷冰冰地重复“宗主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有本事就去找宗主说”。 见他们压根就说不通,白念简直要气死。时间本就不宽裕,她一路跋山涉水、东躲西藏,还要跟宋载阳斗智斗勇,一口气没歇,最后只能被人像赶苍蝇一样驱走,也太郁闷了! 现在能见到金以菱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找宗主放行,白念陷入沉思,他们暗中调查的事决不能让宗主知道,还有什么理由? 白念叹着气在山头晃了一圈又一圈,可谓是又渴又累还不能歇。她脸上早已失去了平日的神采,愁眉不展,目光涣散,直到脚下地面突兀地出现一团阴影。 她站定,奇怪地抬头。原来她已经走到正殿前,巨大的神女像遮挡住势头猛烈的日光,在这空旷的殿前洒下一片阴凉。 白念自然地走进去,瞻仰起神像来。 因为要在世人面前维持威严的形象,供人虔诚参拜,神像建造得十分高大,只有离得很远才能看清全貌。每当白念像这样靠得越近,反而对神像的样貌越没有把握。 这个视角看过去,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放大到夸张的地步,给人不真实的感觉。她的面部曲线乃至五官都是圆润的,看上去慈眉善目。眼神既不向上追逐苍穹,也不向下睥睨众生,只平视前方。 白念知道这个设计是有讲究的,神像正对的方位正是妖境所在,以此来震慑群妖。 白念随即转移目光,视线滑过神女的脸渐渐移向手臂。她左手举着的鼎状法器小小一枚贴在掌心,是当年驱退妖族大军的神器幻化鼎,而右手抱在怀里,靠在她肩头的孩童,约莫六七岁——那是小时候的尊者啊。 白念不由得跟现在的尊者做对比,还真是难以将那白发苍苍的老者模样和眼前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就连他也老去了。若非如此,还以为时间会永久定格在这一刻。 但这些只不过是长久的注视所带来的错觉。 白念看着看着,突然萌生出一股冲动。既然神器能帮助当年的梁英娘,怎么就不能帮她呢? 她也要用神器赌一把! 重燃斗志的白念没有直接去找宗主,而是疾步向另一间房走去。不出意外,这里也被人重点保护着。 这次白念学聪明了,看似对着门外的守卫说明来意,却故意大着嗓门好让门内的人听清楚,她高声喊道:“弟子白念有关于神器的要事求见华师兄,烦请两位师兄通传一下。” 负责守卫的师兄自然是懒得理她,不屑地扫了她一眼:“去去去,你能有什么要事,这不是给你胡闹的地方,赶紧走。” 旁边人也跟着附和:“别再喊了!要是惊扰到里面,你担得起责吗?”末了还要翻着白眼小声点评两句,“哪里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白念满心尴尬,只装作没听见般硬杵着不动,还不忘继续扯着嗓子呼喊:“华师兄认识我的,他肯定会见我!” 那两人一见也有些恼火了,正准备亲自动手给白念点颜色瞧瞧。 “谁要见我啊?”门吱呀一声开了,华允城转动着脖子来回打量几人,最后目光落在白念身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是你啊,白念姑娘。” 白念眼睛一亮:“华师兄,你还记得我!那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啊?” 华允城让两名弟子退开,领着白念进了屋。 “说吧,想让我帮什么忙?” 白念还是下意识地瞥了两眼身侧,和刚才在门外叫喊的自信完全不同,暗暗往华允城身旁又凑近几分,声音极轻地开口:“我知道怎么修复神器。你让我见见宗主。” 华允城难得用惊异的眼神看向白念,围着白念端详一圈:“你认真的?” 白念手心都冒了汗,被她攥得死紧,不让他瞧出端倪:“千真万确。你让我见到宗主,我证明给你们看。” 这是白念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若是直接去见宗主,恐怕还没等她开口就被轰出来,但华允城不一样,他们是有过接触的,他看起来挺好说话。如果能由他去引荐,分量自然不一样。 “这可是大事啊……”华允城兀自感叹一句,让白念都跟着紧张起来,她不停地用余光去瞄华允城,只见他托着下巴思索一番,也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居然就直接答应了。 白念嘴角不自知地轻扬,但大脑一时还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地做到了。她呆呆地跟在华允城身后,走过一半才感觉走过的路愈发眼熟,不禁出声:“这是去禁地?” 华允城挑眉,对白念的话很感兴趣:“你知道禁地?” 禁地是存放神器的地方,平时都以法术隐藏,极为隐秘,只有宗主和他能够进入,按理说白念绝不应该知道,甚至认识去禁地的路。 白念对此闭口不言,但华允城看她的眼神已经变得不简单。 到达禁地后,果不其然,白念见到了那件让所有人争破头的神器——幻化鼎。 不同于白念在神像上所见,现实里看它就是一个正常铜鼎的大小,高约三尺,圆口鼓腹,三足稳稳站立在祭台上,祭台周围便是环绕拱卫着它的池水。 白念看着那汪清澈池水,忽地忆起死前景象,一口气自胸腔呕上喉头。她不断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华允城见她如此状态,半是疑惑半是关切地开口:“怎么了?” 白念边深呼吸边朝他摆手:“没事……”压下这股出现得不合时宜的恶心,白念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发现正是白宗主。 白宗主见到她时明显是很惊讶的,他虽是走向华允城,眼神却时刻觑着白念。 “你让我来禁地是有什么发现?” 华允城目光投向白念:“恰恰相反,是你的这位弟子有事相告呢。” 现在两道视线都聚集在白念身上,白念觉得自己就像等待宰杀的猎物,随时会被吃掉,压力倍增。她弯腰低头,借着行礼的动作掩饰不自然的神情:“禀告宗主,弟子知道修复神器的方法,斗胆请求 一试。” 白宗主脸上看不出喜怒,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而道:“我记得你,之前跟在白延身边的那个就是你吧?” “正是弟子。”白念依旧不敢抬头。 “白延呢?这几日他拉着你又去做什么?” 白念只能保守回答,生怕说多了露馅:“少宗主一直在寻找妖族的下落,因为有了新的发现,便命弟子赶回来。” “是吗,这和神器有什么关系?” 宗主神色淡淡,但言语间已然将这变成了一场拷问,顶着巨大的压力,白念闭眼咬牙,仅一息又不得不面对似的睁开:“妖族这些时日蠢蠢欲动,极大可能是它们知晓了神器的秘密,甚至是找到了操控神器的方法!” 宗主的眼神陡然凌厉,声调也不免提高:“你说什么!” “这个方法要是被妖族率先掌握,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少宗主才即刻派弟子前来,务必要抢先一步阻断它们的阴谋。” 白念刻意强调事情的严重和紧迫,好让他们来不及多加思索,这件事越快地按照她的设想进行,成功的概率越大。 “你且说是什么方法,倘若你敢有任何欺瞒……” 白念抖了一下,极快地答话:“弟子明白!”她迈步向前,背对着两人缓缓呼出一口气。在二人的注视下,她在幻化鼎前一步距离停下,抬起右手,掌心触碰神器。 宗主和华允城谨慎又狐疑地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手底下的触感冰凉,寒意仿佛深入骨髓,白念甚至不知这是不是源于她心底的恐惧。左手不安地摸上颈间项链,她抓着那颗红石试图再次从中获取安慰。 灵力割破手心,白念捏拳,将血一滴一滴挤入鼎内,等了许久都没见有任何变化。白念心脏几欲停跳,身后的二人也对她越发怀疑。 终于,白宗主失去了耐心,他猛地闪到白念旁边,力气极大地按住她的肩膀:“我看你就是在胡言乱语!是不是妖族派你来的,想要对神器不利!” 白念几乎被这一掌拍得跪下,浩大的灵力接连而至,她咬牙顶住身上传来的痛楚,声音虚弱:“不、不是……” 话还没说完,她猛地喷出一口血洒向鼎内,终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手也顺着鼎壁滑下,抹出一条血印。 真的不行啊…… 白念突然笑了一声,狂风骤雨般的疼痛逼出了泪珠,顷刻间蓄满眼眶,就像开关坏掉一样,一颗接着一颗混着汗珠滚落。 她看着神器,仿佛回到那一日,往事历历在目,绝望也如同当日一般,快要将她淹没。 幻化鼎迟迟地闪起一寸微光,仅仅一刻,眨眼间又黯淡下去。 但这个瞬间没有被在场人错过。白宗主猛地停手,华允城更是快走两步,眼里的光忽明忽灭,惊疑不定。 他将白念扶起来,任她虚弱地靠在自己身上。过了好久白念的眼神才能聚焦,找回对身体的掌控。 不亚于丢下一枚炸药,除白念外,两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白宗主更是急不可耐地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35. 风雨欲来 “我知道了。”白念勾起唇角幽幽地说了一句。 “虽然我做不到,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 白宗主抓住她的手腕:“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快说清楚!” 到这个份上,白念反倒不急了,因为灵力还未恢复,她的语调听起来很低沉:“神器开启需要收集新鲜的血液。”宗主和华允城一听,都下意识地皱眉,看起来不太认可她的说法,白念瞥了宗主一眼,补上下一句,“但还不够。它所需的条件也很特殊,能够佐证这个说法的人此刻就在赤灵宗。” “谁?”宗主迫不及待地追问。 “金以菱。”白念毫无波澜地报出这个名字,“还请宗主把她带过来,一试便知。” 宗主在听清这个名字的瞬间眉头狠狠一跳:“她有什么特殊的?”他试图再次逼问白念:“先说你要做什么,否则我无法信任你。” 但这一次,白念却不再吃他这一套。 “有啊,她修为很高不是吗?”白念平静地反问,那眼神就像是穿透这具皮□□悉了他的想法一般,“她的罪名板上钉钉,也有维护的必要吗?” 宗主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弟子噎住,没法反驳。他沉思片刻,再抬眼时的表情已然是做好决定。 华允城只看一眼便立马明白宗主的选择。他隐隐觉得不对,上手虚拦了一下,被宗主忽略过去,他又转而看向一言不发的白念。 白念此刻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似在出神,叫他也着实猜不透她的想法。 他叹了口气,干脆继续保持沉默,从袖中拉出白念细细的手腕,用温和的灵流为她缓解伤痛。 白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刻又仿佛变回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不,也许用不谙世事来形容并不合适。华允城想,这个不过十七的少女气质里始终藏着远超于年龄的悲伤,让人震惊又忍不住探求,给他的感觉更多是在表演不谙世事而已。 他现在更想看看她想做什么了。 很快,金以菱便被带过来。兜了这么大一圈,白念才终于能够与她见上一面。此时金以菱虽算不上形容狼狈,但也是一头雾水、胆战心惊的模样。 只是此刻她聪明地选择了保持安静,那双狭长平直的眼睛暗自打量,似乎在盘算衡量眼下的处境。 白念缓缓移动到她身前,目光沉沉。当日在这禁地内,金以菱将她视为弃子,高声喊着要将她献祭。她无力反抗。 在那场注定失败的战斗里,金以菱又何尝不是推波助澜的帮凶呢? 谁会想到,如今攻守易势,风水轮流转。金以菱,你会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那些恶事? 被直勾勾盯着的金以菱汗毛直竖,警铃大作,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竟让她产生一丝恐惧。 许是白念停留的时间太久,宗主忍不住催促道:“人已经到了,开始吧。” 白念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犹豫片刻后,割破了金以菱的掌心。刀刃划破皮肉,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金以菱终于感到慌乱。因惊惧而瞪大的眼睛看向白宗主,可宗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甚至亲自上前,用恐怖的力道钳制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拽到神器前。 沾血的匕首掉落在地上,没有人在意。白念漠然地看着宗主拉着她的手,用伤口在凹凸的花纹上摩擦,挤出更多血液,那只受伤的手勒得紫红肿胀。 金以菱咬着牙没喊出一声,过了很久宗主才放开她,专注地观察神器的变化。 白念在这时走到金以菱身侧,用极轻的声音叹道:“被抛弃了呢。” 金以菱惊愕转头,她不敢置信这个被她当作替罪羊的家伙,连脸都不配让她记住的家伙,竟敢对她评头论足、落井下石。霎时气愤盖过了一切:“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也挺惨的,谁都不向着你。”白念依旧淡淡的,语气间不经意流露出一种类似“悲悯”的感伤,“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梁元珊活得好好的,被梁掌门好好保护着。你说,是不是得不偿失?” 金以菱看向白念的眼神终于变了,仿佛最凶狠的野兽撕开一切伪装露出獠牙,化为极深的恨意:“你这妖女……到底做了什么!” “我叫白念。”她一字一顿道。 幻化鼎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光,鼎身微微震动,产生沉闷如撞钟的嗡鸣,周边环绕的灵流螺旋式上升,卷过在场几人。 白念感觉心脉一处好像被细流冲刷,身上各处的伤痛竟已完全愈合,就像吸入一口仙气那般美妙。 随即那光芒又微弱下去,力竭一般恢复如初。 白宗主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趴在幻化鼎边朝内部看去,鼎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怎么回事!”这无疑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因为不够。 白念心道,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现在您可以相信我所言非虚。至于更多的……弟子们就等您为我们主持大局了。”白念作揖,又放低身段变回谦恭的姿态。 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知进退的表现堪称完美,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宗主果然很是受用,清清嗓子维持着脸上的威严,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行了。你下去吧,这里发生的事情要全部烂在肚子里。这是为了我们人族的大计,你明白吗?” 最后一句,他带上一点威胁的口吻。白念低垂的眼看了金以菱一眼,迎着她刀子似的目光,虚心请求:“在此之前,我有些话想与她单独说,可否请宗主准许?” 宗主挥挥手算是同意了。而华允城,从始至终未曾插手,表现得就像神器之外的事他都漠不关心,只是临了望向白念的一眼带上了几分深思。 金以菱又被押回了牢房,她抓住栏杆对着白念呲牙咧嘴:“你凭什么活到现在?我错了,我就该先杀了你。” “你不会。”白念肯定地说,“因为你不了解我。但我却比你想象得要了解你。” 金以菱前倾的身子微微退开,“你什么意思?” “换血术不止你一个人知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吧?” 金以菱猛地反应过来:“我计划失败是因为你!是你告诉了他们对吗!”可随即她渐渐露出不解的神情,口中轻喃“你怎么会知道”,看着白念的眼神好像在疑惑她是何方神圣。 白念不置一词。金以菱却豁然开朗,以为通晓了全貌,“呵”地冷笑一声,极尽凉薄:“你才是妖族奸细吧。” “我不是。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白念呸她一口,转守为攻,“果然是妖族告诉你的,是谁?”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怎么知道的咯。”金以菱态度轻慢,嬉皮笑脸的样子看得白念恼火。 “你现在隐瞒这个毫无意义,不会有人来救你的。”白念坚定地斩断她每一分希望,“当日你说在场的人不止你一个知道换血秘术,那时殿内的人不多,若我一个个查过去也照样能查出来。” “我想你是搞错了什么。你以为里面有我的同伙?”她讥诮地笑了一声,“那你就去查吧,我拭目以待。” 金以菱越退越后,眼看要退到更深的阴影里,白念情急之下双手抓住栏杆大喊:“我可以救你!” “只要你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不必了。”如毒蛇吐信,寒芒在金以菱的眼中一闪而过,“别一副赢家的姿态高高在上地施舍我。” “你一定会下地狱的。我发誓。” 白念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从她嘴里再撬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走出牢房时,白念头顶自然蒙上一层阴影。 金以菱比她想象得更难对付。做了这么多,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一阵风凉飕飕地吹来,白念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抬头一看,头顶的阴影居然不是她心情低落的幻想。黑云沉沉地压下来,看不出一点原来艳阳高照的影子。 风云变幻,怕是要落雨。白念只觉心跳与那翻滚的雷声重合,不安冒出头,山呼海啸地向她袭来。似乎这风云背后有一场巨大的危机在等待她。 白念按住心口,该回去找哥哥了。 她要快一点,赶在今日傍晚前。这样,哥哥就不会因为等不到她而焦急。 轰隆隆—— 白念吓了一跳,猛一回首,华允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白念姑娘是要去找白少宗主?”华允城笑得温和,看起来并没有敌意,“还是晚点再走吧,不然怕是要淋一身雨。” 白念委婉地笑笑:“不了,少宗主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好吧。那我送送你。”华允城没有多言,从背后拿出一柄伞,“正好我带了伞具,姑娘一会儿撑着走吧。” 看出白念的尴尬和为难,华允城了然地点点头,解释道:“我会卜卦,能多占得一分天机也不是罕事。” “嗯……”白念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华允城把还未打开的伞递给白念:“那你呢?你不会卜卦,多得的天机,要付出什么代价?” 白念倏地抬头。 “你说的那些,并不是白延告诉你的吧?说不定,连他也不知情。” 白念眼光闪了闪,脸色几变,最后妥协似的开口:“好像在您面前,我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华允城放软了语气:“我并不是来批判你的,相较 之下,我对你的身份更感兴趣。” “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我呢?”白念低下头碎碎念,“说是天命什么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啊,无缘无故就给我一件法器……” 华允城轻笑一声:“并不是我选择了你。尊者只是让我把观照镜交给有缘人而已,是镜子选择了你。”他顿了一下,“还有另一个原因。有人拜托我关照你呢。” “嗯?”这倒是让白念猝不及防。 那个时候她才刚在仙门大比上亮相吧,什么人会在那个时候注意到她? “宋载阳没有告诉你吗?”华允城摸着下巴,笑得有几分促狭,“那他这些时日都在干什么?” “??”这不该是她问的问题吗? 白念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感叹宋载阳居然从那个时候就在关注自己,另一方面她的疑惑一点都不比华允城少。 宋载阳到底在干什么? 按理说他一个妖王跑到人界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为了神器。但神器现在好好待在禁地呢,他倒是先溜之大吉了。二就一定是为了削弱人族实力。可不管是挑起外部矛盾还是分化内部势力,宋载阳在其中参与的痕迹都太少。就连跟他提千云门的隐私,他也兴致缺缺的样子。 唯一让她有点怀疑的就是那个换血术。可惜她没从金以菱那里得到任何实证,这件事还待定。 那就很奇怪了。就跟惯啃食生肉的老虎突然出家,改吃素了,怎么听怎么荒诞。 还有分别前宋载阳也是走得很急的样子,是去做什么? 白念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对他过于避之不及,导致现在对敌人的状况仍是一无所知。 白念颇为心虚。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没起到作用吧,好歹也是她防守到位的成果,说不定他是灰溜溜地跑回妖境了呢…… 好吧。这堪称白日做梦。 白念认命地低下头:“你们到底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白念没真指望他回答,结果华允城出乎预料地坦诚:“针对神器的异动,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些建议。” 白念一下竖起耳朵,没顾得上这种重磅消息她能不能听,只觉得自己马上要深入敌人内部了。 华允城也非常合时宜地停顿一会儿,给白念一个喘气的机会。 “他说他想毁掉神器。” “他疯了吗?!”白念尖叫出声,“他怎么能这样呢?要是没了神器人族根本……”白念噎了一下,把剩余的话吞进肚子里。她不想在这时候说人族不好。 虽然这本就是宋载阳想达到的目的,但是…… “难道他就不想要神器吗?” 好像没了神器他就一定能称王称霸一样,未免太过自大。 “你不会真跟他交易了吧?这怎么能答应呢!”白念万分不理解,气得脸都快变形了。 华允城察言观色,沉默片刻后才幽幽开口:“你是这么想的啊。我倒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 白念怒目而视,华允城就摊开手:“没答应。我说过我不批判他人的观念和做法。”顿了一秒,他瘪嘴,“也不支持。” 白念的心气儿总算是顺了一点。 好一个中立的万相阁!难怪大家平时表面上敬重,私底下却常有怨言。说万相阁只知避祸,没有尽到他们的职责,愧对于千年的传承和神女的信任。 她暗戳戳地提醒,再三叮嘱:“你们可不能偏帮妖族啊。”她看着华允城无奈的样子,突然想起万相阁那个能混淆气息的阵法。 尊者说妖气和灵气在理论上是能够互相转换的。当初他们怕的就是妖族藏匿气息混进人族而不被发现,可到今天,白念脑袋里却闪过新的想法。 万一那个理论已经变成现实,它的表现形式会是什么? 白念感觉自己好像洞悉了什么真相,犹如天雷劈到头顶。 轰隆隆—— 说什么来什么。这次的雷声清晰可闻,不再像压在嗓子里的那口痰,提醒白念,她该走了。 华允城看着白念匆忙离去的背影。浓云如墨大片大片地晕染开来,昏暗的天色下,少女单薄的身体很快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他轻轻发出一声感慨:“哪有什么天命啊,都是因果。” 风中飘起一缕奇异的灵流,华允城将今日见闻尽数附于其上,然后任它飞向远处。 千里之外的万相阁,无声无息的老者眼皮动了动,叹息一声:“她还是回来了。” 黑暗中的人影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你的命数,天地的命数,恐怕要被再度翻覆。” (第一卷完) 36. 鬼宅血阵 “白少宗主,你已经坐一天了,早些休息吧。”女子款步而来,说这话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后渐熄的烛火,赶人的意思不言而喻。 白念离开后,梁门主听说白延整日浸在藏书阁,自是派人来关照。 只是这关照嘛…… 白延在这待了一天一夜,这女子便寸步不离地在这守了一天一夜,他看过的每一本书,哪怕只是翻过一页,摸过一角,女子都要细致地拾掇起来。 只是人毕竟不是木头,长时间盯下来,难免心浮气躁。这会儿出声除了暗含敲打的提醒,怕是也有些熬不动了。 白延闻声没有立刻抬头,目光掠过最后一行字后缓缓将书页合上。 书上记载了每一任门主的生平——当然现任门主的那一页是不全的。白延眼睛微眯,眸中深沉的情绪一划而过,然后才噙着温和有礼的笑看向那女子。 天色已晚,为了尽早“关门谢客”,连烛火都生生掐掉一半,人脸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白延片刻的异样自然未被察觉。 “什么时辰了?”他带着几分迷茫询问,像是看书太入迷导致忘记了时间。 女子转身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天:“过会儿便是酉时。” “才酉时就这么暗了?”白延探头望向门外,喃喃出声。 那女子不知他此刻想法,只当是在问自己话:“看着是想下雨,我拿把伞,送你回屋去。” 她刚走出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白延:“与你一起的那个女孩不回来了?” 白延沉默地摇摇头,不知是在肯定这个说法还是不清楚。 空气中铺满了潮湿的味道,迎面吹来的风掀起衣角,偶尔擦过皮肤犹如刀割,刺痛异常。 街角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行动迅速。还不待看清,一溜烟又滑进了某个巷子。路上几乎没人了,寂静又空荡,只有一些幡子在细雨和阴风中猎猎作响,简直像是误闯了阴界。 白念紧紧攥着那颗红石,时不时侧头向后看,身子一歪一斜,躲避着什么。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血花渗透鞋面被踩进泥地。顾不上看路,她低垂着头防止雨丝斜吹进眼里,脑子只剩下对每一条路线的熟悉和本能反应一股劲儿地奔逃。 记忆中的大门就要出现在眼前,白念咬牙,往腿部灌注最后的力气,正要再拼一把时,侧边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臂,迅捷而有力地在瞬间扼住她的手腕。 白念冲势被阻,脚下一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拽进一个小巷,消失在街道上。 不多时,白念消失的地方有几人追来,穿着清一色月白弟子服,手上的追踪法器失灵一般不再转动分毫。领头之人抬头看了眼天边,微眯起眼,他一声令下,那群人便向着某处追去。 白念喘匀了气,雨丝顺着发梢滑落眼睫,她眨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小声惊呼:“梁元珊!?” 梁元珊用斗篷罩着身子,周身已经不再散发出冰寒的气息,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她那双黑亮的瞳孔晃了晃,映出白念此刻头发散乱、伤痕累累的狼狈样子。 白念怎么都没想到,他们找了这么多天的梁元珊居然一直藏在附近人多眼杂的镇子,更别说此刻这个镇子外一定是被团团包围着的。 “你怎么会在这?” 白念愣了一下,才发现梁元珊先一步问出了她想说的话。 也对,她现在的处境或许比梁元珊更匪夷所思。 不久前她刚下山就被一群赤灵宗的弟子拦住去路,不给人一点解释的机会就动手,什么武器、法器都用上了,明显不抓住她绝不罢休的气势。 白念一想,只能是跟自己在禁地的行为举止有关。也许宗主一开始便没打算放她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离开。被抓后等着自己的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与那些人搏斗一番,受了伤,流了血,最后借着白延留给她的火曜石,发了一通神威暂且拖住那些人才跑出来。 逃到镇子上她才惊觉不妙。原本这些时日巡逻的人手就加强过,还用阵法结界将这里围住,她这副尊容一猛子扎进来简直是羊入虎口,一下子引起更多守卫的注意。 她只能一路逃一路挡,期待着能躲过这会儿密密麻麻的追捕再找机会突围。 白念苦笑一下,只对梁元珊说明现在的处境,没交代原因。两个逃犯会面,也算是给突围增添了一份力量。 梁元珊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现在还不能走。”她挑开窗子一角向外扫了一圈,“你注意到外面那些人画的阵法了吗?” 白念忙着逃命哪儿管得了这些。难道是什么连梁元珊都没办法突破的阵法吗?她茫然地摇摇头。 梁元珊垂眸,眼中似有一抹不愿回忆的痛色:“是换血阵法。” 白念大惊,都顾不上管理自己的表情了:“你是因为这个才走不了的?” 梁元珊点头又摇头:“也许他们真的是为了抓我吧,但我来的时候这些阵法还没画完,我觉得有点眼熟和古怪,就想先留下来观察。” “没想到再见它会这么快……”梁元珊感叹一句,“现在我更不能走了。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对普通人无效。这个阵法太危险,一旦启动,镇上的人都可能遭遇不测。” 是了,她们对这个阵法都不了解,以它的邪门程度来看,很难有什么“你不会法术就放过你”的规矩。 白念由衷佩服,这个情况下梁元珊想的仍然是无辜百姓,哪怕她刚遭遇巨大的挫折,哪怕这举动会把自己置于水火之中。 所以,这个阵法摆在这里,真的是让梁元珊无处可藏吗? 白念细细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一切。这个阵法能流传出来绝对少不了金以菱的推动。反推过来,正是因为她用这个阵法与宗主做了交易,宗主才保她一时平安,也难怪白念那时要见金以菱会那么难。 但宗主和梁元珊也不至于有这么大仇恨。 再联系到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清查奸细”,白念悟了,这怕是又一场除妖行动。不过这次要一举歼灭的是那些不知依靠什么方法藏在人族中未被发现的妖。因为换血阵会暴露阵中之人真正的血脉。 白念反正是想不到这阵法还能这么用。那些可能被这个阵法牵连的人呢?也就这样被抛弃了…… 一股细思极恐、同病相怜的寒意自脚底蔓延而上。 白念“嘶”地吸了口气,忽然发现面前的梁元珊似是承受什么极大的苦楚一般弯下腰。她手搭上白念的肩膀勉力支撑着,寒气从她身体中漫出。顷刻间她们脚下站的地方已经结成冰霜。 “你怎么了?!”白念惊慌失措地扶住她不让她往下倒。 “阵法……启动了!” 这么快?糟糕! 白念总算是明白街上怎么会那么空旷,她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摆脱追捕了。敢情人早都撤出去,这里不久就要变成真的鬼镇! “没办法了,咱们直接冲出去,找到阵眼,这个邪门阵法能毁一点是一点!”白念把梁元珊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揽,托着她向外走,“你还行吗?” 梁元珊喉间 呜咽一声,然后咬牙施了个咒诀。 只见她身体里有什么在快速生长、膨胀,那件斗篷都被撑破,徒留几块碎布在空中飘散。她的身后长出足以撑开整间屋子的雪白大尾,不止一条,纷纷挤占所剩不多的空间。绒毛覆盖其上,白念却不觉得它们会“柔软可欺”。 她没数具体有几条,因为注意力全被她满头的白丝抢走。她当真变成了一个雪人,只是头顶的细雪根根分明,披散在她的肩上,衬得她的脸更加无血色,不似活人。 白念还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听说再多也难以抵挡真正见到那一刻时记忆与眼前画面的强烈对撞。白念不由愣神,竟还有时间想:真美。 不可方物就是用来形容此刻的梁元珊吧。 梁元珊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从白念身上下来,侧着脸显得一片漠然:“你还行吗?” 竟是将白念对她的问话直接还给她了。但白念还是从她的冷漠下看出了对自己来说再熟悉不过的那一点紧张和小心翼翼——潜台词是“你害怕吗”。 白念反问:“你不避着我,是无奈之举,还是你不怕被我看到?” 梁元珊睫毛轻颤,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向前走了。 白念急急地追上去,像是存心要个说法:“你就这么走出去,是真不在意?不怕被外面的人看到了?” 梁元珊突然停住脚步,白念也跟着急停,险些撞到她身上。 她转过头,眼睛像含着一层水光般晶莹,一眨眼又像化作了冰:“我本性并不如此。”她很认真地对白念说,又或许是对着她自己,“不管外人如何看我,我只守着我的本心。” 白念真就认真做了一回她的听众,只觉得这句话很沉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在梁元珊那里,又让她更清透亮眼几分。 梁元珊走得很快,交代的语速也十分急促:“你我身上有伤,会加速阵法的起效,得尽快。” “世间阵法都一样,有阵就会有阵眼,要启动就要输入灵力,我们分头,一个阻断灵力,一个毁掉阵眼。” 她看了一眼白念,白念立马反应过来:“你找人,我找阵眼。” 刻不容缓。白念仔细感受着四周每一寸的灵力流动,诡谲的气息自地面升起扩散至空中,却没有向外延伸。白念抬头,果然有结界化为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庞大到将整个镇子笼罩在内,让她们彻底被困死在这。 雨水也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声势浩大的黑云,压迫感十足,令白念不知是不是进入了深沉的黑夜。 路上连灯都没有,家家户户早被命令足不出户,外面如此动静更是吓得闭门闭窗,大气不敢出。 视线再不能起多大作用,白念循着汹涌的让人感到危险和不适的力量追去,每多走一步,心就更沉一分。她只觉得伤口裂开得更大,血液加速流出,神经像是被人撕扯一般向外暴凸。 这些疼痛最终没有抵过她在道路尽头见到那一座府邸的无措。 她几乎要跪在那血迹斑驳的大门前,眼神中满是空茫与不解。 血气、阴气最重的,最可能是阵眼所在的地方—— 居然是她的家……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白念带着嘲弄笑出声,在此时完美地融入环境,与乱窜的风声夹在一起,像是鬼魂呜呜地哭。 她支起膝盖,将手中的剑握紧三分。 没有比这更好的阵眼了,她早该想到。一座封存多年,无人敢光顾,甚至是经过都要加快脚步的鬼宅。 和它的血阵。 37. 本心如此 白念一脚踹开大门,将她不久前才细心收拾好的院落一步步翻覆。 桌椅、栏杆、枯树……被她一剑斩断,地皮被挖出一个个坑,就连门口的石像都给移平。 她才像是那个□□掠的匪徒,只剩下破坏、破坏、破坏。 最后她垮着肩膀,脖子脑袋向下歪斜,无力地走进祠堂。 平日扎得好好的辫子乱得不像样,碎发挠刮着脸皮,她闻到脸上的腥味和汗味。 她的伤口在脸上,很不好看。此刻皮肉溃烂,血气向外溢出,刺骨的寒意向里头钻。 她现在一定更不好看了。 而那些牌位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一道道目光聚在她身上。 剑柄滑出了掌心,她捂着脸跪在地上,终是呜呜地哭出来。 被出离愤怒淹没掉的疼痛重新跃上五感,这空间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夺取她的生机,她连拿起剑的力气都没了。 血阵快要成型了吧。她离阵眼这样的近,想必痛感是成千上百倍。 她躺倒在地上,离死亡是这样的近。 她不想救谁了,她没有犯这样的大错,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她?她想出去,向外面的人求饶,她不该待在这里的…… 泪淌到地上,白念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依稀可见口型是——我想回去。 寒意侵袭得太快,白念抱紧自己颤抖着抽气,只有“嘶嘶”的声音回荡在祠堂。 她身下几乎成了血泊,与此同时,一股暴烈的气流自丹田涌出,持续散发着热量,与噬骨的寒意激烈对抗。 两股气流在她体内对冲的感觉着实不好,白念冷汗连连,觉得有火一路烧至四肢百骸,快要将她焚化。 混沌的大脑不足以思考,只知这与儿时的记忆重合。她闭着眼,仍像小时候那样,像每一次噩梦那样在喊:“不要,不要烧我的家……” 胸前一束光慢慢亮起,起初微弱看不出什么,不过几息之后就到了刺眼的地步,直直射出,越向前越是膨胀,仿佛在前进过程中汇聚起更大的力量,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向神龛而去。 供桌上的香炉、烛台只是接触到它携带的劲风便哗啦啦地一应倾倒在地。而直接撞上的那些牌位则是瞬间被炸开,木制的小阁子碎裂成粉,在空中就燃烧起来。 爆炸的巨大动静砸醒了白念,她艰难地睁眼,火的炽烈亮光率先挤开眼皮,映入眼帘。她以手撑地,起身的时候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摇着脑袋想要逃离这段噩梦回忆。 但紧接着力量从身体里流失的感觉消失了,瘆人的阴气就像在阳光下现形的妖怪,逐渐势弱,再不能靠近她分毫。全身只剩下被炙烤的暖意。 火影在白念的眸子里跳动,让她意识到阵眼已破。 外面又响起接连的爆破声响。白念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腿脚不受她的控制。她向下望去,接着便惊呼出声,手臂重重地磕到地板,再次瘫倒在地。 血染的裙衫开裂,黑色鳞片覆体的蛇身自裙下翻卷而出,弯曲盘绕,鳞甲泛着冷润的幽光。她抬起双臂,肌肤上也渐生细碎鳞纹,青筋在皮下翻涌凸起。 白念愣了很久,终是将重生以来的异样彻底想通了。原来紫荆真的用那个秘法换了血,还是一只……蛇妖的血。 难怪她的血跟从前不一样,难怪这具身体这么强大,难怪黑天那伙蛇妖追着她不放…… 一切似乎早就有迹可循。 白念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失血过多的无力和接连的打击让她就连情绪都再难被激起。也许是有梁元珊的先例,也许是她本就隐隐有所预感,她竟在此刻还能理智思考。 这么说来,换血术真能以人身夺取妖的天赋。难道说这就是梁门主讳莫如深的那个秘密? 梁门主也用过这个秘术去夺取妖的天赋吗?而身为此术的受益者,千云门的大师姐,梁元珊对这个阵法的表现却一无所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可能吗? 她又想起梁元珊的那句话——不管外人如何看我,我只守着我的本心。 白念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胸前的红石忽地亮起来,灼了她一下,似在提醒她快走。火还在燃烧,因为红石而无法近她的身,但这祠堂颤颤巍巍,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塌。 白念觉得体内的灵气正在慢慢恢复,腾着诡异黑雾的蛇尾若隐若现,最后又变回双腿。她跌跌撞撞地起身向屋外走去。 事已至此,她只能将这里的一切抛在身后。 白念走到大门,把半边身子的力都压在门框上。爆炸的余韵波及到她,耳膜仍是被堵塞的酸胀,胃里直犯恶心,她觉得自己随时会晕厥。 真的要出去吗?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劝阻她。 现在出去,她身上浓郁的妖气定会让所有人对她退避三舍。那时便真的回不去了。 白念身子抖了一下。她还是害怕,怕被当成敌人、异类,怕哥哥不会再接受她,那她还能何去何从? 这时她才切身体会到梁元珊究竟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这样义无反顾地去面对外界的目光。 白念握紧拳头,踏出门槛。爆炸声再次响起,从前面,也从后面。 白念被冲出去三米远,趴在地上。她再不犹豫,一抹脸从地上爬起,向着前方的战场飞奔。 刚才爆炸的方位大约是在镇口附近。白念猜测是梁元珊在阻止阵法开启。她以为会见到梁元珊一人对战众人的情景,却不想在这里撞见男人挺拔的背影。远远地,白念一眼便认出是白延。 不好!白念一下子又怂了,顺势找了个墙角躲进去。 哥哥真的来找她了,是听到了爆炸声吗?但偏偏在此刻…… 她捂着怦怦跳的心脏,探出一点视线,耳朵去捕捉他们说的话。 “这个阵法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念第一次听白延如此疾言厉色。 其他弟子被毁坏好不容易摆好的阵法,脸上有懊悔神色,面面相觑后,一个人顶着压力站出来:“这是宗主的意思,这次一定要揪出所有妖物,就算少宗主你再怎么阻拦也是没用的。” 旁边人开始搭腔:“对啊,阵法也不止这一处有,你拦这一时能改变什么?” 甚至有人不满他的搅局,冷嘲热讽道:“这几日少宗主脱离宗门,怕是一直没过问门内事务,现在才想起来要反对?” 白延脸色铁青,气得握剑的手都微微发抖:“是父亲的命令?别处也……不行,我要去找父亲撤回这个命令!” 立马就有人反驳:“看来少宗主的确是一心扑在那个妖女身上,连身份都不顾了!”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气急败坏,还有人不敢发表意见,站边上说说风凉话当和事佬,白念看在眼里却觉得他们的表情出奇的一致。她贴着墙根感到无比丧气。 正在这时,天上的结界一阵地动山摇,灵力从远方撞在上面,一股一股爆发得越来越盛大,随之而来的还有极致冷冽的妖气。 白色的身影将所有 威胁隔绝在外,毫不受阻地稳步走来,远看如一团圣洁的光。 梁元珊还维持着妖族特征,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让所有人为之震颤。但她本人却像完全不受影响,伤口在雪白的皮肤上反倒为她增添几分妖冶的压迫感。 白念对比自己还冒着黑气的可怖伤口,以及这胆小如鼠的听墙角行为,自闭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气愤地冲出去,像梁元珊那样无所畏惧地跟他们干架。再不济也要像白延那样勇敢地为自己据理力争。但她没有这个底气。 如果是她来做这个举动,恐怕会像一个狗急跳墙的妖族卧底。 梁元珊和白延分别站在结界内外,无言相望,眼波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个适合谈心的时刻,未等二人有什么交流,维持结界的那群弟子躁动起来,像猫见了耗子。 “她出来了!” “炸了我们那么久的结界,终于可以找她算账了!” 虽然血阵已毁,但他们人多势众,依旧可以用灵力和其他法器来镇压她。只要这结界还在她就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结局只可能是被消耗致死。 白念默默想着,她也一样。就算现在不出去,迟早也是要困死在这。 于是她一只脚踏出去,准备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用法术瞬移到人前,声音醇厚而有分量,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却自有慑人的威严:“算账?好啊,我看看你们怎么算这笔帐。” 白念定睛一看,这不是梁门主吗? 伸出一半的脚缩回来。白念静静观察着形势。 梁元珊明显怔住了,比见到白延更多几分无措。梁门主没看她,把剑横在胸前,正好挡住赤灵宗的人。 那些人里面没有白延。 看来门主没有将白延和其他人归为一类。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了。现在换成赤灵宗的人满脸忌惮,双方剑拔弩张,都不肯轻易先出手,一时僵持。 梁门主并非好脾气的人,她见那些赤灵宗弟子气焰弱了下去,冷笑一声,对身后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把结界破掉!” 收到指令的白延和梁元珊对视一眼,什么担忧纠结都烟消云散,二话不说开始施法,反应和动作也一致得犹如镜子两面。 两股完全不同的灵力相互对撞,蓝的红的,如同炸开的烟花,绚丽异常。 脆弱的结界不堪承受如此连续剧烈的重击,出现细小的裂痕,线条一点点向外延伸,分成数个分支,清脆的“咔擦”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碎裂。 梁门主同样没有放松警惕,一个人盯着一群人,所有想搞破坏的都被她用灵力弹开,碾压式的重量横空出现那些人上方,他们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去对抗。 面对如此不平衡的力量对比,苦心制造的结界没过多久就支撑不住,彻底毁坏。禁锢消失的那一刻,梁元珊脸上出现一点喜悦。但下一刻,这份喜悦就陡然落空。 她看到一大群人踩着剑从天边出现,密密麻麻犹如蝗虫过境,长长的队伍很快就霸占了头顶的这片天空,还有数不清的缀在后面。 仙门之首白宗主就这样站在高处俯视她们,仿佛随时会降下惩罚。 白宗主背手站立,话还未说,仪态和架势已经摆得十足。他斜着眼去看下方,视线一扫而过,将所有景象尽收眼底,自然也注意到藏在暗处的白念。 他眯起眼睛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手指轻轻一点就揪出了这只小老鼠。 38. 谁的正义 白念被法术推到众人面前,尴尬、羞耻齐齐涌上心头,表情难看得就像被挟持的人质。不说其他人,光白延和梁元珊看到她这妖气未散的样子,都是十分惊异错愕。 在血阵中心的濒死和挣扎让她看起来像刚从哪个坟场爬出来,浑身浸泡在血气中。她紧紧咬着后槽牙,眼神受伤又警惕地环视众人,不像记忆中那个总是乖巧梳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 连白念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在其他人眼中好比一个充满煞气的厉鬼。 而白宗主则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好心情地缓缓落在众人面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梁门主的对面。他身后赤灵宗的弟子们如见救星,纷纷后退,空出一大片区域。 “梁门主这是铁了心要和仙门作对,保下这妖孽?”白宗主却是直接忽略了白念,将矛头对准梁门主。 梁门主周身气压又低了些,眼神锁定在白宗主身上,不甘示弱地回击:“我看白宗主才是翻脸不认人的好手,且不说元珊做过什么损害你的事,就说这镇上数百人口又怎么惹得你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白宗主嘴角笑意消失,故意压低了声音来彰显自己的权威不容置疑,“若非你门下出此妖孽,我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你不仅是治下不严,现在看来,更是纵容、包庇妖物犯下罪行,当不得这门主之位!” “师尊……”梁元珊下意识出声,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被审判的中心人物,用什么身份去替她师尊辩驳呢? 白延注意到她戛然而止无法说出口的无奈,喉结动了动,看样子是想为她说些什么。白宗主冷眼扫过来,包含的威胁和训诫比说的要更多。 白延没有被吓到,心里却无比清楚,他此刻的地位处境与梁元珊比起来也没好多少。 放在往日他说的话还能有些分量,可脱离赤灵宗少宗主的名头,以他个人的身份站到他爹的对立面,又有几个人会支持? 他不由得向某个方向望过去,那里是还站在原位没有贸然上前的梁元珊,以及避无可避却仍寻着身体本能向后撤的白念。 白念接到他投来的注视,眼波荡漾,痛苦之下隐藏着无限的无助可怜。 也许是想用软弱去求得他的怜悯吧。她最知道白延是怎样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其他人的眼光她都可以不在乎,只要……只要白延肯信任她,她就觉得自己还没有被抛弃,还可以再去搏一个机会,一个出路。 可白延却在这时移开了目光。 白念嘴唇微张,似是不相信她所见的情景,这一次眼底切切实实浮现一层水意。 梁门主依旧开口质疑:“你说我治下不严,所以德不配位?”她伸手一指,对准的正是白念,“那你门中如今也出了妖,你是不是也犯下大错,当不起这宗主之职呢?” 白念猛地震颤一下,凉下去半截的心警铃大作,此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好! 果不其然,白宗主表情满是不屑,丝毫没有把这话和白念这人放心上,反而顺水推舟道:“这就是妖物的狡猾可恨之处,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潜伏在我们身边,我便决计留不得她!不止是她,今天在场的所有妖物,我都不会放过!” “你!” 白宗主不等着与梁门主继续争辩,直接打断她:“众弟子听我号令,结印!起阵!” 一时间,天上的地下的全都如同受到蛊惑一般,齐声喊是。人人手中灵力翻涌,足可覆盖全镇的巨型阵法再起,声势骇人。恰逢此刻天雷滚滚,白念一阵头皮发麻。 顾不上更多,白念随着梁元珊和门主一起施法抵抗。只是凭她们几人之力,在几乎全门派的赤灵宗弟子面前,压根没有还手的余地。 白念刚恢复一点的力量又因这样仿若无尽且无用的输出中呈现垮塌之势,临近崩溃。 梁门主拔了剑直直对着白宗主而去,打算直接“擒王”。一剑刺来,白宗主眼底不禁闪过一抹惊讶,似是没想到她在这种境地下仍要坚持维护那妖物,竟敢与他刀剑相向。 他险险避开,惊觉这一剑当真是冲着要他命去的,立马竖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在毫无空隙的激烈进攻之下边退边战,急火攻心,喊出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可知这是要与整个仙门为敌!你要背叛人族不成!” 梁门主没答话,手下的剑未停顿半分。 “执迷不悟!”白宗主大喝一声,狠厉爬上眼底,瞬间调动起全身灵力与之对抗。 两人攻击造成的波动甚至影响到人群,他们周围十米以内都有灵气疯狂对撞,无人敢靠近。 然而他们一时无法分出胜负,包围圈里的梁元珊和白念已是撑到极限。一轮血阵带来的影响至今都在干扰着她们,不是挡不挡得住的问题,白念甚至觉得自己已然是在消耗性命。 胸腔传来灼烧般的感受,每一次呼吸都给她吞针般的痛楚。她胸腹起伏越来越大,极力吸取周围的空气,喘不上气的感觉却更重,让她如同一条离水上岸即将渴死的鱼。 她料想梁元珊也比她好不到哪去,因为对面施加在身上的重压明显更大了。 即使是梁元珊,也要跟她死在一处吗? 这么想着,白延动了。 白宗主面前突然又出现一道剑气,来源是他最熟悉的亲儿子。他霎时气血上涌,怒目圆睁,只觉得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梁门主趁此机会将白宗主一把弹开,闪身进了白念她们所处的包围圈。白延也只是争取到那一瞬转机,他不能再做得更多,于是眼中闪过一抹愧色,也扭身扎进镇子里。 梁门主扶住即将倒下的梁元珊,一咬牙,燃起体内所有的灵力。大地忽地震动一下,又一层结界形成,将苦苦挣扎的几人和镇子保护在内。 白念身子一软,倒在地上。落后一步的白延连忙将她抱起,用灵力为她治疗身上的伤。 白念扯了一下嘴角:“哥哥……”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她没力气说话了,身上的黑气就像感知到她的虚弱,趁虚而入,将她笼罩,手上的鳞纹又变得十分显眼。 白延抿着唇没说话。白念只能用目光去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看他皱着眉,看他担忧,看他痛苦,然后猜他在想什么。 白 念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故意瞒你,欺骗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啊…… 白延为她输完了灵力,脸色苍白。他们这才分出神去看梁元珊那边的动静。梁元珊的状况比白念好些,起码还能坐着自行调息。可梁门主一人支撑全镇的保护结界,还要对抗外围一层疾风骤雨的灵力攻击,实在独木难支。 “退回去!把所有人叫出来,退到一处去!” 几人当然明白她的用意,实则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全镇的百姓早就在这地动山摇的灾祸之中感受到死亡的降临,连滚带爬、拖家带口地从屋中逃出来。一见外面这堪比山崩海啸的景象,胆子小的差点都要昏过去。 白念他们边退边喊,指引着人群往中间跑,结界也得以一缩再缩,减轻了门主不少压力。 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白延问门主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门主沉声回:“等。等其他人过来。” 等千云门的援护吗? 白念的心从她亲眼见到自己的妖身后就一直悬着没放下来过。她见门主表面镇定自若,可那始终紧绷的脸和逐渐冒出的汗却让白念越发不安。 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没过多久,至少没到梁门主支撑不住的时候,纷乱交错的脚步声如鼓点响起,一群人急匆匆赶到——居然真的是千云门的弟子。 白宗主拳头捏紧,表情逐渐滑向绝情:“好,好!既然如此,休怪我不义!”他飞向空中,聚集起一股灵力,手中光芒乍现。所有人都抬头注视着他的举动。 万众瞩目下,他手中赫然出现一物,圆鼎形状,是……神器幻化鼎。 “你疯了!你要用神器对付我们!”梁门主脸上难得出现了崩裂神色,却是在无数人心上敲下一记重锤。 就连镇上的百姓都无一例外变作惶恐之色,不待人指挥,纷纷跪地求饶,喊作一团。 白宗主本人的神色也很凝重。他用扩音术将声音传遍至每个人的耳中:“我今意只为捉拿妖孽,拔除祸患,真真切切是为人族考虑。尔等若是明事理,当拨乱反正,将妖孽扣下,我自不会牵连其他人!” 那结界之内的百姓人人自危,一听尚有商量的余地,不少都蠢蠢欲动起来。他们本就对今日遭遇感到莫名和恐慌,如今知道到这一步属实是受妖怪连累,心中怨恨之情统统被激发出来。 梁元珊和白念看到自己身后也化为一柄渴望斩杀她们的刀刃,蓄势待发地向她们逼近,顿时心灰意冷,茫然无措。她们缓缓后退,不想对刚刚还竭力保护的人群拔刀相向。 可里外都是针对她们的恶意,退又能退到哪里去呢? 白延先护在她们身前,白念转头看他,察觉到他举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他独自对着众人说,顽固地为她们解释。解释她们是在保护镇子,解释不是所有妖都是坏的,解释变成妖也并非她们的本意。 白念止不住苦笑。一切的一切在生命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就算他们信了又如何呢? 这是她们的正义。不是他们的。 39. 心如死灰 白念也知道,明知无济于事,白延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哪怕说破嘴皮子也不能停。 “白宗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所有不听你号令的人都是在与仙门作对吗?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人族,可现在就有普通人在结界内受你威胁,他们若不按你说的做,你就要痛下杀手不成!” “就是,如此行事叫我们如何信服!” 千云门弟子虽然刚刚赶到还没弄清具体状况,但一见自家门主受欺负,就像是在打整个千云门的脸,于是主动站出来质疑。 “是你们门主执意阻拦我捉拿这妖孽,我倒要问问你们,现在袒护她,是早就与妖族勾结,意图不轨吗?”白宗主娴熟地把帽子扣回这些反对的人头上。 他观察到除了几个刺头,相当一部分人的脸色并不是那么坚定,于是又开始游说其余人:“你们门主做的决定何苦要所有人一起承担?难道你们也都认为她这么做是对的?” 还真有人被说动,出现犹疑之色,还不解地小声劝道:“我也觉得不应该那么冲动。就算是舍不得师徒情,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这不是把整个门派都拉下水吗?” “你们……墙头草!胆小鬼!”先前发声的人大声指责,“这么轻易倒戈,都忘了门主和元珊师姐平时怎么对我们的了?” 被这样指着鼻子骂任谁都不好受,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也上火起来,自动站成一队,两拨人互相呛声。 白宗主目的达到,不再理会她们的内讧,见结界内众人迟迟不动手,冷哼一声,开始调用神器灵力重新画了一个阵法,强行启动。 结界内的人这下真着急了,互相推搡,手里有武器的在你一言我一语的煽动中也红了眼,操着菜刀等各种东西就杀上前。大难临头,平时再唯唯诺诺的人也顾不得对剑和妖的害怕,只疯狂挥舞着能伤人的利器,哪怕不是能防身的物品,攥在手里的,也赋予他们前所未有的底气。 人群的骚乱逐渐扩大,就连白延的剑都不知什么时候沾了血。可当面前出现的是老弱妇孺时,他那素日使得极好的剑法也全部忘却,手中的剑仿佛成了无用的废品。 心中的观念和道德在进行着另一场冲突,无时无刻不撕扯着他,让他的表情也出现龟裂,好像某种东西在崩塌。他生平从未如此手忙脚乱,无助又惊惶。 白念很想为他解围。可她看看自己的手——这时候还手只会坐实她的罪行,让场面更加失控吧。 人群叫骂着,在拥挤的空间内把人踩在脚下,又毫不迟疑地向前冲去,因为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梁元珊推开一个大汉,又被一个妇女抓住手腕,她一下没甩开,马上就有一群孩童抱住她的腿。孩童甚至不知这是在做什么,不知他们的性命受到怎样的威胁,只是被如狼似虎的人群吓到,一味哭喊不放手。 白念更是被人用身体作为绳子“五花大绑”起来。 千云门弟子已经争不出个高低了,那些喊着情义的人举着剑向真正的战场冲去,把说着理智的人扔在身后。 这些人的加入为白念她们撕开一个口子,勉强喘上一口气。 梁门主忽地撤掉结界,拉上梁元珊的手:“走!”她们迅速地冲出人群,白延在地上划出一道火墙,隔开人群,也和白念紧随其后。 阵法在地上闪了闪,暗红的痕迹触目惊心。白念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快要划破她的耳膜。 她转头看去,几步之外的场景把她吓得呆住。 一个人居然像爆竹一样原地炸开,血肉四分五裂,在空中横飞,热血浇淋在周围人的头上。只绽放了短短一瞬,这个人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全场寂静了大约一秒,然后爆发出梦魇般的惊叫,疯狂逃窜。 白念恰好撞见这恐怖的一幕,心脏骤停瘫坐在地上。尘封的记忆从脑海里破土而出,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涌上来。她大张着嘴,却像是忘记了正常呼吸,如溺水一般喘得又快又急。心悸让她的躯体抖成筛糠。 “白念!”白延发现她的异样,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别急!慢慢呼吸。” 噩梦没有停止,血色的花朵更加肆意地摇曳,在人身上开出一个又一个口子,生生地将皮肉啃下。 白念被捂着嘴,不敢置信地去看天上那个操纵这一切的人,眼里渐渐含了毒。 一滴泪骤然滑落在白延的手掌边缘,白延怔愣一瞬,突兀地对上白念的目光。纵然是他,也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白念眼中是被欺骗和背叛的愤怒,或者说,是恨。 深切的、强烈的、化不开的……恨。 她的面庞几乎全被遮掩了去,被他的手或者头发,剩下的只有那一双眼睛。所以白延看得尤为清楚。 为什么会这样? 白延感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胸口持续不断地颤动,且一下比一下震得厉害。他从交襟处掏出那个东西——白念留下的镜子放出极亮的光彩。透过镜子,他竟看到了另一个白念。 他像是碰到什么烫手山芋,极快地把镜子塞到白念手中,脸上还残留着茫然。 “你个认贼作父的东西!这么多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画面中和白念一样的那张脸满是愤恨,眼睛通红,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咒骂,在看到白念比她更红的眼眶后,她咬咬牙,“真是没用……快滚吧,离那个宗主远一点,这仇我自己报!” 白念的泪流得更多了,无限制地往下掉。她没有办法用一句完整的话去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躺在血阵中心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都想象不到世上还有什么酷刑会比这更痛。 鲜血、屠杀、大火……同样的场景时隔十多年又在她的眼前重演。 白念怎么也想不到,她最该怨恨的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生活这么多年。白念甚至给了他这个机会,用那把旧刃再一次贯穿她的心脏。 她再也没办法、没办法去为自己辩解。多年来的坚守全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临了才发现她的人生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荒谬”。 白念边哭边笑,状若疯癫。这一刻,她宁愿自己死在了当年那场大火中。 白延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尽管他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呆滞地去搀扶白念,想让她振作一点,却反被白念扣住,带着无尽的绝望逼问:“你知道吗?你一直都在骗我吗?你……” 白念望着那双眼睛,她曾经觉得这是世上最明亮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透着迷茫,却成为最残酷的刑具,一刀一刀将她凌迟。她顿时失去所有力气。 他不是他…… 不是她的……哥哥。 这两个字仿若化为最深的诅咒,裹着满腔的毒液,被她一遍又一遍心甘情愿地咽下。白念心疼得再次一颤,麻木和寒意卷上来。 而紫荆像是不愿再在她身上多浪费一个字,骂完她就气势汹汹地走了。大概是像她说的,报仇去了…… 对,报仇。 烧成死灰的心在这个念头闪过后终于复燃。她要报仇,要活着回去质问那个人。她不能死在这里,死在仇人的手上! 白念踉跄着站起来,她瞥了一眼人群的骚动处。逃命的,抵抗的,早就四散开来,只有那滩血迹还在原地。白宗主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完全不关心这些人的生死,目光只死死盯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外面的人也跟着喧闹起来,也许是在质疑白宗主这个做法吧。白念没再多管,继续朝着原本的方向狂奔。 白念在一间足够掩人耳目的院子内见到梁元珊。梁门主在地上捣鼓着什么,白念走近,发现她是在用自己的血去画另一个阵法。 梁元珊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白,却插不上话。 “你果然知道逃脱的办法。”白念冷声问道。 她猜到门主并不是毫无准备。能这么果断带着梁元珊走,她一定还有底牌。 “你要用血阵去对抗血阵?” 梁门主停下来,手垂着,血顺着指尖不断滑落在地。她转过身,白念紧跟着后退一步:“你也是……狐妖。” 门主没有直接回答白念,而 是看向梁元珊,目光沉沉。恰好此时,白延也跟进来。 梁元珊关注着门主的举动,有些着急:“为什么不去找阵眼?” “不一样的。这跟你们之前遇到的阵法不一样。”门主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死气,平静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这个血阵是以献祭为核心,用法阵内所有人的性命去供养施术者,阵眼即是施术者自身。除非你们现在能出去杀死他……” 她目光扫过白延,他没说话,表情变得错愕,好似天塌地陷,下一刻就会站不稳。其他人的脸色也是各有各的难看。白念眼眶还是红的,眼眸深处却变得极暗。 门主却没顺着继续说下去,相比其他人,她显得过于淡定,既没有身陷囹圄的急切,又不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批判怒斥,反而陷入了回忆。 “这个献祭术最早是梁氏先祖在用,你们应该已经猜到,创立千云门的第一任门主其实并没有什么神通广大的能力。”说到这里,门主哼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唏嘘,“她也只是个人而已。一个很普通的人。” “因为那个换血秘术,她换取到妖族的强大血脉,从而展露超出常人的修炼天赋。这个血脉一直延续至今。” 梁元珊猛地看向门主,下唇都快要咬破,而门主的讲述还在继续:“可这个秘术却有一个弊端,用它换来的血脉是以损耗寿命为代价,且代代如此。于是,她研究出血阵的另一种用法——献祭。用血脉相连之人的性命来延长自己的寿命。这也就是为什么梁氏血脉繁衍延续至今,却始终没有壮大起来。” 因为每一任门主都会献祭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门主平地惊雷,用最没有起伏的腔调语气说着最可怕的事实。就连白念都感觉头皮发麻,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难道我……是……”梁元珊停在这个“是”字,迟迟没有说下去。 门主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我姐姐的孩子,她……生下你后就去世了。我虽将你养大,却不打算让这个东西继续传下去再祸害下一代,所以也没有告诉你。” 梁元珊面色灰败,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身世。 “应该不只局限于血脉相连的人吧。”这时白念冷冷提出质疑。 外面那些被献祭掉的人跟白宗主可没关系。唯一有关系的……白念不觉得这阵仗是冲着白延来的。 门主听到这句话不免多看了白念一眼:“的确。不过同样也会有更多的弊端和风险。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在这里施术。” 这句话应该是真的。白念默然,除非迫不得已,谁会丧心病狂到对自己的亲人下手呢? 至于白宗主这么做的理由…… 刚刚他威胁镇民把她们交出去时用的是神器。平日里光是神器存放的位置都没几个人知晓,今日却这么轻易地带在身上。他真正想要通过献祭供养的大概是神器。 不过其他人似乎还不知道关于神器开启的办法。白念也就没有多说。 但白念依旧不明白,他怎么会盯上自己家呢? 白延已经沉默了很久,他其实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竟会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巨大的罪恶感压在他身上让他抬不起头。 白延捏紧拳头,双目猩红:“我要去问个清楚。若真是如此,你们放心,我决不会让他再牵连更多人!” “你还是待在这吧。”没想到门主出声阻止。她勾起嘴角,因为说出的话过于不近人情而显得刻薄,“你留下来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才更大些。也许他会因为舍不得你而放弃呢。”最后一句她近乎是自言自语,然后自己都不相信似的嗤笑一声。 白延僵立在原地,肩膀彻底被压垮。 "不对。”白念见她这自暴自弃的态度,心头浮现一丝不好的预感,“你难道没有破局逃生的办法?" 门主斜眼睨她:“我不是说了吗,除非阵眼自己停止,或者你有本事就去杀了他。” 所有人都沉默了。死亡的气息切实地笼罩他们。 外面那架势……谁有这通天的本事? 40. 同归于尽 白念无法接受在这里等死。她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濒死的痛苦沿着她的身体攀爬,马上就要在她的脑子里爆炸。 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么久我们都没出事?” 血阵再次启动后分明已经有人受害,没道理她们还可以站在这聊天。 “两个阵法的运作不同。跟换血阵相反,献祭阵是从灵力更弱的一方开始,就像吃东西,越小块的东西越容易下咽,我们这些‘硬骨头’反而难啃。” 这个比喻不得不说很是形象,但凡考虑到那所谓的食物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股恶心的感觉又翻涌上来。白念艰难地把它压下去。 “那我们现在是在……” “等。等奇迹出现吧。”门主的视线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审视不同物品的价值。 白念没有错过这眼神的意味。她喉咙发干,若是以前她会在此时住嘴,可现在她却比任何人都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什么奇迹?” 这成功地让门主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如小小的冰刺在皮肤上挠刮,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你不应该问我。”门主回应了她,一贯的不留情面,直要把人的阴暗与不堪戳穿,“我们是代代相传,而你变成这样是自己的选择吧?你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背后是谁在操控?” 不光门主,梁元珊也把犹疑的目光投向她,表情不言而喻。白延只偏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 白念有一瞬间觉得苦涩,原来在别人眼里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努力也可以是别有用心。 白念有些分不清好与坏之间的界定了。原先她的世界很简单,好与坏只有一个标准,可在今天,两者已经彻底颠覆。 所有人心头都不痛快,他们比强制绑在一起的陌生人更加无话可说。白念不愿再争辩,她指着地上已经凝固的血迹,颓然地把问题抛回去:“你画的这个跟外面是一样的。如果你真的打算等所谓的奇迹,还画它干嘛呢?” 门主不应,她盯了那成型的血阵许久,顺势盘腿坐到血阵里,伸出一只手:“元珊,过来。” 梁元珊下意识抗拒,她摇着头向后退,没几步就退到白延身前,被白延扶住双臂。待回过头时,没注意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白延从未见她这副模样,眼角抽动,心也被牵着疼。 “唉——”门主轻轻叹息,朝她举着的手却没放下,“来吧。” 这时候她才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常年紧绷的面颊松弛下来,生疏地学着柔和、柔软。 白念隐约察觉到她要做什么,果然下一刻就听她对自己说:“来之前我向外面传了信,再拖上片刻,如果能等到他们,你们都会得救。现在请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元珊还有些话说。” 白念容色黯淡,沉默着率先走出门。经过时擦到了白延的衣角,没有任何留恋。 白延第一次见她如此决绝,甚至连话都不愿再跟他说,他突然有一股冲动,一定要追上她,抓住她,再说些什么……这种异样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他最终没有追出去,依旧站在梁元珊身后,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梁元珊泪眼婆娑:“既然能等到救援,为什么,为什么您不跟我们出去?” “还不明白吗,梁氏血脉传到今天依靠的就是献祭。你要活下去,我就必须死在血阵里。” “不会的。我们出去之后再想办法!”梁元珊绷不住高声喊,清冷的容颜如今只剩下悲哀祈求。 门主却呵斥道:“知道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就暴露了身份?因为你的异化越来越重了,你以为你还有多长时间?我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你不该告诉我你还没准备好!” 身下的阵法发出刺目的光,门主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如果你真的记住我的教诲,那就发誓,让血咒终止在你这里,绝不再传下去。” 门主说着呕出一口血,梁元珊慌乱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身体:“师尊!我求您……我做不到……”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梁元珊哭喊着,仿佛又回到孩童时期。那时她受了委屈也是会哭会闹,师尊从来不哄她,没有人会哄她。之后,她便不再哭了。 但此刻,她忘掉了学会的所有伪装和防备,只求师尊能哄哄她,哪怕一句。 门主任她怎么拽着自己摇啊喊,只仰起脖子不看她,保持着高傲的样子。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好,你不愿发誓,那就把这个喝下去,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后代。我们谁也不欠谁。” 梁元珊迟钝地去接那瓶药。师尊早就备好了,早就做了决定,不容她置喙,也没有一丝一毫更改的余地。 她师尊永远都是这样。 梁元珊终于认清事实,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滴落在梁门主的袍子上,洇湿了那一小片衣角。 隔了很久很久,白念失魂落魄地走到街上,碍事的辫子松松散散,就像坠在悬崖边仅凭拖拽着一小截枯藤存活的人,要掉不掉。她将那头绳彻底扯断,连带着脖子上那根项链,一起扔在地上湿润泥泞的地上。 路上的人不多,还幸存的要么躲在暗处瑟瑟发抖,要么就像发狂的野兽对着所能见到的每个人施暴。一见白念走出来,他们蜂拥着瞬间冲上前,十几双手疯了似地拍打她,一如当年拍打着那扇封死的大门。每一下既落在她的身上,又落在她的心上。 她抿唇将泪珠含进嘴里,咸涩的口感顿时挤占所有情感和思维。 斜伸出来的钝器猛地击打在额角,霎时间头破血流。白念吃痛地歪倒,接连踉跄几步才没让自己跌落。不小的力度让她头脑恍惚,看人的影子重叠在一块,就像是妖魔化出的无数分身。 白念抽出了剑,对着这些影子毫不犹豫地一挥,果然将它们驱散。于是她干脆举着剑对准身前的道路,将任何扑来的影子一律斩断。 依旧有东西砸到她的身上,但她不在乎。只要剑指的方向没有阻挡,她就能继续向前走。哪怕走得歪歪斜斜。 突然,她踢到比地面高出几寸的硬块,表面却是塌陷下去的柔软。 她向下看去,一个人躺在地上,眼睛只剩下两个血洞。他的手努力地向上够着,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喉间发出:“救……救我……” 很快,他冒出类似咯痰的一声“嗬——”,血液咕嘟咕嘟地倒灌上口腔。他双手绞紧自己的脖子,再发不出声音。 白念目睹他的挣扎与衰败,耳边嘈杂的声音成了一团糨糊。 这就是死亡,她平生最害怕的东西。今日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但好像那些人都不懂得那是什么。他们没有面对死亡时应该有的急迫、畏惧和愤怒,没有变得面目全非。显得她是如此的大惊小怪。 白念空洞的眼神穿过这条路的尽头,口中喃喃:“我会为你们讨个公道。” 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不会有人来救她、帮她,所谓的救援……也一样。 她不会再相信了。 她一路走,走出街巷,走进大众的视野,剑在她手中摇晃,幅度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会落在地上。 分明是一具再弱小不过的身躯,在这混乱的黑夜中却过分惹眼,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以至于没有人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血阵中心。 她缓缓抬头,剑指向高处的人。 白宗主眉头挤出的川字暴露了他的不安。他半眯起眼,沉郁地盯 着白念:“哼,还想负隅顽抗。”没想到等来的下一句是白念平静过头的—— “为什么是我?” 他不理解似的微微偏头,以为白念在耍什么把戏。 白念深吸一口气,怨恨抑制不住地从眼底溢出,尾音都带着颤:“十年前,白家灭门案,凶手是你,对吧?”白宗主眼皮一跳,白念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怒火喷薄而出,“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我?” “我们只是普通人,究竟哪里惹到了你!” 白宗主在极速思索中拧紧的眉头终于解开,一丝了然和惊奇同时浮现:“原来是你!居然是你!” 白念从中听出莫名的喜悦,就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顿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令她毛骨悚然。 “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白念哽咽着,“为什么还要揪着我不放?” 白宗主好似已将白念的命捏在手上,大发慈悲地给这个猎物一个痛快:“不是我选择的你,是神器选择的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他的话突然转了个弯,“不,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为人族牺牲的机会。” “是神器选择的我……”白念重复着,竟然觉得这句话是那么的耳熟。 她不解,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仍不愿相信:“难道我的血真有什么特殊?” 脑海里的弦绷到极致,好似任何动静都能让它骤然断裂,所以这句话落得很轻,只让她自己听到。 “当年那场献祭没成功,我惋惜了很久,谁想到你又自己跑回来。果真是天命如此!”白宗主仰天大喝一声。 不是的。不是的! 白念眼睛透出血一般的颜色,剑尖沾着这颜色又前进一寸:“少拿天命和人族当借口!你编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她把剑又指向其他跟在白宗主身后的人:“你们呢?你们也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是天命吗?” 白念厉声质问,声音在渺渺天地和茫茫人海中微不足道,又震耳欲聋。 她只有一把剑,但每个人都觉得她指到的是自己。 “你们这是谋杀,是害命!你们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残害的是自己的同族,你们才是冷血无情的妖!” 最后一句话落下,白念的剑也就此摔落,她突然蜷下身子,剑刃与地面撞击,呛啷啷几声,不动了。 腹部就像被骨节突出的拳头重击,心脏也鼓胀得难受,一切都在说明血阵开始蚕食她的身体。 白念抱住自己,全身肌肉都在用力,指甲在皮肤上划出道道红痕,黑红的血从七窍向外流。 满脸血污之下她勾起一抹笑,身体遮挡的某处开始发光。她用尽此生的愤恨刻下诅咒,字字诛心:“你们不配得到天命!” 长夜坠如深渊,怨气、戾气自一小镇上处处横生,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化作溃烂的疤。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忽然,天际撕开一道炽烈金痕。 沉沉暗夜中,通体羽翎的太阳破云而出,三足踏碎夜色,降下星火,双翼将无边黑暗硬生生逼退千里。 它天然就适合清扫障碍,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白念的动作停住。她双眼迷蒙,凝视那烧到天边的火焰,倏地笑了。 身体在连她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松懈下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如获新生。 没有任何阻拦,那轮太阳穿过引火烧身自顾不暇的人群,精准落在她身边。落地那一刻,他变作更熟悉的模样,手臂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半抱进怀里。 “怎么,又想同归于尽?” 还是嘲弄的语气,这一次白念听得很清楚,他在生气。 41. 七日长明(一) 宋载阳脸色铁青,不用化作原形,他那双眼睛就足够杀人千万遍。 白念记得这张脸,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么凶恶的一张脸。想流泪却早把泪流干了,堵在鼻腔:“怎么是你啊。” 连声音都虚弱得快要听不见。 宋载阳拨开她凌乱的发丝,手掌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 白念只觉得脸上痒痒的,不仅痒,还又麻又疼。然后她看见宋载阳眼神一寸寸扫过她全身,每移一寸,眼里的怒火都具象化地呈现在天上,仿佛今天下的不是雨,而是流火。是不灭的流火。 细细地将她从头到脚都检查一遍后,那眼神又移回她脸上。奇异的是,白念再难从中看见带着指责、怨怼的怒气,白念以为自己看错了,里面居然装着疼。 好像她受的疼一分不差地转移到他身上。 在白念更加放肆地窥探之前,他闭上眼睛,额头悬贴着白念:“这次跟不跟我回妖境?” 不等白念回答,他又叹息般地下了通知:“这次真由不得你了。” 白念喉咙里呜咽似的发出一个音节,似乎本来想说什么,却抵不过体内深深的倦意,终是眼皮一阖,失去意识。 昏迷前,她好像看到一片又一片紫色的身影涌动着靠近…… 之后她便被拖拽进虚无的梦境。 “白念,你竟敢与妖族勾结,盗取神器,意图不轨。人族再容不得你,今日你便以死谢罪吧!” 白念被绑缚着跪在宗门殿外,讨伐与问罪声沸沸扬扬地传入耳内。巨大的神女像只是用影子压住她就让她直不起腰来。汗水从脸颊上一滴一滴滚落,嘴唇早已干涸发白。 宣读罪名的声音异常熟悉,十几年来仙门的大小事宜总是由这浑厚又激昂的声音主持公道。白念用尽全力想要抬头将他看清,却被刺目的光晃晕了眼。分明没有东西堵住她的嘴,她却发不出声音。 白念痛苦地呐喊、呐喊!最后力气花了出去,这些嘶吼与不堪都留给了自己。她多么想反驳,哪怕没有人会听。明明、明明就…… “不是她的错!” 白念倒进一个人的胸膛。温暖、舒适,带着微风和花草的味道。是她朝思暮想的、这世界上她唯一的依靠。 白念嘴唇翕动,依然没有发出音节,只有微弱的气声。但白念知道,他听到了。 ——“滚开。” 那个人手臂一颤,将她抱得更紧,像是生怕她这个动弹不得的废物在众目睽睽之下会长腿跑了一样。 “不是她的错。”男人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语气中透着狠厉,“要杀她先杀我。” 白念目光复杂,不住地小幅度摇头。 可我不想跟你死在一起。 她对男人这么说,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泪花。 男人真的这么做了,带着她这个动弹不得的废物从赤灵宗杀出一条血路。白念不记得他受了多少伤,只能看见他染红的白袍,跟那天好像。 跟……哪天好像呢? “一天、两天、三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掰数着半开不开的花苞,对着剩下的一根光杆叹气,“已经五天了,主子还要睡多久啊?” 少女坐的地板上紫褐色花瓣积了一大片,卷曲的瓣边发着浊气,与她浑然一体。等浊气冒完,这些花瓣就像散在空气中的灰烬一个接一个消失。她又从发间细藤上摘下一朵,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你就继续坐在那里长吁短叹的,一会儿就能把人吵醒。”另一个身着水蓝色纱衣的女子收拾着瓶瓶罐罐,把它们全部擦过一遍后重新摆上桌台。 阿花姑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转头就趴到床边嘤嘤地哭起来,边哭还要边小声唾骂“没良心”“小敏就知道欺负我”“主子你管管她”之类的诉苦之词,真是一时半刻都不安生。 被她痛骂的小敏显然已经习惯这场面,不作理会,又从外面有条不紊地端了一盆热水进来。阿花撇撇嘴,还知道给她挪挪位置,看她将毛巾浸水又拧干,给床上的人擦拭,转头贴上床尾又抽抽嗒嗒地哭诉起来。 “欸,你看!”沉稳的小敏突然直起后背叫了一声,“眼皮是不是动了!” 阿花也跟着跳起来,两个脑袋凑在一块认真打量:“主子是不是要醒了?要去告诉神君吗?” “先别去,咱们看看……” 白念遥远的思绪被断断续续的哭声拉回。她皱着一张脸,听到来自身边的低语,不耐烦地哼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昏暗如鬼蜮幽冥的寝殿,以及两张放大的陌生脸孔。 白念呼吸一窒,身体猛地往床内缩进去,被子也拉到身前挡着:“你们是谁?!” “啊呀!主子你真的醒了!是我呀阿花呀!”紫衣服的阿花惊喜地大叫,又拉着蓝衣女孩的衣袖,“还有小敏!” 小敏则是关切地端详她的脸色:“主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念呼吸急促,视线在两张脸上徘徊,一个头发、手臂上覆盖着深紫色的叶子,一个干脆脸上就画着奇怪的线条,不知道是哪里的花纹样式。 白念手指颤颤巍巍地抹了一下,不是颜料,就是她皮肤的颜色。 她快速地把手收回胸前:“……你们都是妖。那这里是?” “是妖境啊,主子你终于回来啦,我和小敏都想你了。”阿花顿了一下,努着嘴,“主子你受了好重的伤啊,昏迷好久,我还以为、还以为……” 小敏适时地捂上她的嘴,更进一步的哭喊终结在此。 白念听到第一句就险些又昏厥过去,她闭上眼睛对沉重的脑袋又揉又拍。 “这肯定不是梦。” 白念环顾这空旷的寝殿,哪怕是自言自语的回音都一声声往外飘。她双手抱腿颓废地趴在膝盖上:“我没说我要来啊……” 然后又低声骂了一句:“死宋载阳。” 阿花和小敏对视一眼,挠着头不知道什么情况:“主子要找神君吗,我这就去告诉神君你醒了!” “别!”白念忙伸手拉住阿花,但还没想好说辞,见阿花不明所以的样子不由得眼神闪烁,“宋载阳在哪儿?” “在前殿给大臣们开会,好像是在商量什么时候出兵吧?” “出兵?”白念大脑反应了一下,“对人族吗?” “对啊,这一趟你和神君出去那么久,一听外面时局正乱,大臣们早都按捺不住了。到时候妖境解封我们想去哪就去哪!”阿花一下子把什么悲伤都抛掷脑后,嘻嘻笑着,抑制不住地开心,“没想到这好时候都让我们给赶上了,多亏有神君和主子!” 小敏按住阿花快要跳起来的肩膀,表现更加镇定:“神君还没有拍板呢。” 白念的心一直揪着,听到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后又垂下脑袋。她现在已经不属于人族了,这些事情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 心底复杂的思绪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小敏见她满面的愁容,识趣地开口道:“主子,先休息会儿吧。神君让您先别想太多,等晚点我们再来叫您。” 白念一惊,宋载阳这都想到了。 小敏躬身收走了毛巾和热水,临走还拉了一把阿花。整个寝殿顿时只剩下白念一个人,她呆坐一会儿,还是穿鞋下床,在寂静的殿内探索起来。 这大概就是妖王居住的宫殿,青玉为壁,琉璃作顶,整座宫殿都似乎藏着千年未散的幽幽凉气,确实是华贵非常。白念第一眼觉得它昏暗也是被这满堂青玉青纱遮了眼,实际上床的四角都挂了小小的风灯。 不光如此,墙壁、檐角上也挂了不少灯盏,呈现出淡淡青色,温度很低,白念把手贴在灯面也不觉得烫手。 多走两步白念就觉得脚底下都是凉气,倒是很符合妖族的喜好,一点儿活人气息都没有。 她以前喜欢在屋里摆很多稀奇的小玩意儿,还有些花草丹药之类的。现在这个寝殿放眼望去倒是各式各样的武器不少见,摆了一架子。花草也有,开得正鲜艳,结果白念上手一摸,都是假的。 她突然想起不知听谁说过,妖境貌似没有适宜花草生长的环境。所有 娇嫩的需要小心呵护的生命在这片恶劣的土地上都会过早失去生存的机会,就算养出来也只会是些妖花异草,说不定能食人。 白念又去翻刚刚小敏擦拭过的瓶瓶罐罐,打开前白念还以为是些药膏,毕竟武器那么多,成天打打杀杀怎么也少不了受伤。可放到鼻尖一闻,淡淡幽香便逸散出来,手指摸到瓶底小字才发现不过是些妆品。 难怪那两个小妖坐在那哭嚎干瞪眼,一点都没打算给她用。敢情对她现在确实是一点用都没有。 白念检查自己身上,又掏出铜镜看看自己的脸,伤口还没消退。不会在她脸上也要留疤吧? 她有些疲累,叹了口气将铜镜放好。 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是深紫色居多,她从前最常穿的白色更是一件也找不到。 明明她们两个很多地方都不像。 白念感慨完,随便翻出件披风罩在身上,匆匆走出宫殿。一回首,她看到这间寝殿上的牌匾:长明殿。 让白念惊奇的是外面居然一个侍卫都没有,里外一样的空空荡荡,偏偏它的柱子撑得极高,找路都费劲,白念混入其中像只小蚂蚁误入大象国,还是只跟同伴走散只能四处乱窜的小蚂蚁。 因为妖族体型巨大,所以把宫殿也要修得这么大吗?要是每只妖都这么造房子,那白念算是知道它们为什么嫌弃妖境地盘小了。 换句话说,宋载阳一只妖住这么大的地方,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白念胡乱走了一通,进了一个拐角,好不容易听到哪里有说话声,她飞快地躲到柱子后面,贴着墙靠近。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白念耳尖一动,听到了宋载阳的声音。 这是她们说的开会的地方?这就找到了? 白念愣愣地抬头,可不是吗,门口写着议事堂呢。 这里倒是知道让侍卫守着了。那妖族侍卫察觉到什么,向柱子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躲在柱子后面的白念对上眼神。 白念探着脑袋咽了咽口水,然后那侍卫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真的假的? 白念有心想再走近点试探,奈何没有那个胆子。光是躲在这,她就嗅到了殿内充斥的妖气,熏得白念头晕。若是换作平时,闻到这么些个妖气,还不等头疼发作,她恐怕就先吓晕过去了。 那侍卫等了一会儿,好像不太放心,又往白念这儿看。这次是很直白的凝视。 白念抱着柱子浑身僵硬,不敢动也不敢眨眼,屏息以待他的全方位审视。 一人一妖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那侍卫先摸摸下巴,摸摸脑袋,疑惑又缓慢地把头转回去了。 白念松了一口气,继续听里面的动静。 刚刚那些大臣们争论什么白念没听清,只听到宋载阳下达的指令:“不急,七日之后。” 七日之后……开战吗? 马上有大臣情绪亢奋,语气激烈:“人族现在神器失效,自乱阵脚,是将他们一举拿下的最好时机呀!” 这句话之后殿内突然一片寂静无声,原本那些絮絮叨叨的建议也一并消失。白念估计是宋载阳瞪他了。 她早就说宋载阳的眼神能杀人。 在白念天马行空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某个大臣提起,然后宋载阳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待在这里。” “这里?长明殿?”提到她名字的那个妖族大臣确认道。 宋载阳的声音冷了几度:“你想让她去焚区?” 坟区?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白念仿佛吞下一口苦水,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这是准备发配她,还是直接送她上路? “这……我们也是担心上次的事情再次发生,若是您有好的决断,我们自然听从。” 好一招以退为进。虽然白念不知道“上次的事”指什么,但她已经听出来这群妖大概是怕她做出什么对它们不利的事。 就是不知道宋载阳会怎么想。 就在下一秒,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给丝毫质疑的机会:“就在这里。就在长明殿。” 42. 七日长明(二) 他们谈完后,那些大臣就陆陆续续地散了。 白念看着各种长相奇特的妖走出来,有些已经脱离了白念的认识范畴,不人不妖的。其中就有些注意到偷听墙角的白念,要么不屑地冷哼一声,要么就恨恨地瞪她一眼。 说实话,看多了宋载阳之后,这种程度的恐吓挺没意思的。白念嘴角抽搐,不想回应。 没有妖再走出来的时候,白念看到那两个守卫的妖兵朝门内行了个礼,也退下去了,接着宋载阳跨过门槛径直向她走来。 宋载阳已经换回妖王的服饰,一身玄色长袍,广袖收腰,衣间的纹饰金红交错、流光灼目,让他举手投足间又多了几分森寒的贵气。 白念偷偷往宽大的圆柱后挪了几步,她觉得他们就保持这个距离挺好。 奈何宋载阳对此毫无所觉,又或许是他我行我素惯了,非要将她从藏身处提溜出来。 “好点了?” 白念发现宋载阳同她说话的语气比之前更软和,眼神像是透过她在怀念着什么,温柔完全冲刷掉方才肃杀的气质,像被夺舍一样。岂止是别扭,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白念伸手推开他:“你别这样。”这样我更害怕。 她像一株被冒犯的含羞草,有尊严地关上自己的叶片。然后得了一个“翻脸不认人”的评价。 “你这是绑架。”白念纠正道,“对绑匪要什么好脸色。” 宋载阳挑眉,故意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番:“那你这个人质也没多少自觉。”见白念不说话,他一副稀奇的态度,“偷听那么久,没什么想说的?” 他果然早就知道自己在这。里面那些话说不定也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白念不搭他的话茬,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沮丧失意的疲态:“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不是的话我就不回答了。” 宋载阳深深地看着她,轻而易举地将她戳穿:“难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和人族开战的事?” 青玉柱凉丝丝的,如果是在夏天抱起来大概会很舒服。不过宋载阳本身的存在和一个火球也没什么差别。白念不想融化,于是把头轻轻贴在柱面,眼中的灰暗也因此被遮挡:“你爱打就打,想杀谁杀谁,我又管不了,也不会偷听你们的作战计划的。” 玉质的柱面着实清凉丝滑,白念简直想把整张脸贴上去,彻底埋进这根柱子里,就像鸵鸟有时也会把头埋进土里一样。可宋载阳却横插一手,托着她的下巴将她捞起来。 白念觉得下半张脸的脸皮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张不开嘴巴,不能说话也没法呲牙咬他,只能不满地瞪眼,却见他蹙着眉,表情比她还不满:“脸上的伤不想好了?” 白念下意识摸摸自己右半边脸。这是在逃亡的途中被某个弟子的灵力划的。后来在血阵影响下开裂得更严重了,白念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不忍直视。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爱美的姑娘家,就算别人不在意,她自己总是心疼的。可宋载阳关心这个做什么?他自己就是疤脸,还嫌她碍着他的眼了? 白念盯着他愣神,无意识地问出心中所想:“宋载阳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大约是有些歧义的,至少在白念和在宋载阳那里的意义肯定不相同。但白念也不打算收回,她很清楚自己在问什么,在替谁问。 这也会很大程度地影响她之后的行事。 宋载阳眨了一下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因为体型差距,两人站着说话的时候,尤其是这样挨得很近的时候,他的眼珠总是朝下,眼皮也垂下来一半。从白念的角度看去,天然就多带了一层含义。如果那眼神是冷的,就是轻蔑;但凡有一丝暖意,便称为怜悯。 听到这句话瞬间的眨眼算是被吓到的,那之后沉默而专注的凝视就是他的回答。 白念仔细观察,觉得自己在读懂宋载阳的表情上面还是挺有天赋的。 想想也是,要他堂堂一个妖王承认自己喜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和宣布他要退位让贤的概率差不多。 “是在跟我表白吗?”宋载阳果然理解成另一个意思,“不是的话我想晚一点再回答。” ……好耳熟。好像是她刚用过的句式。 跟白念一样,宋载阳在用白念自己的话来堵她这件事上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天赋。 但白念不依不饶:“晚一点是多晚?” 宋载阳偏过头看向远处,眼神变得深邃幽暗:“七日之后。” 又是七日之后? 白念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白念心事重重地回到长明殿。宋载阳没说错,她其实就是想问解封和大战的事情,但最后却没问出口。因为就连她自己尚没有一个明确的决断。 毫无疑问,她一定要回到人界,因为灭门之仇必须报。 可是灭门之仇值得她倒戈妖族去伤害曾经的同胞吗? 白念一直在问自己: 值得吗? 值得吗? 值得吗? 答案永远都是: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人族没有人爱她,没有人救她,所有人都想置她于死地,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如果要报仇,除了妖族,谁会帮她? 这足够成为理由吗? 不,妖族也没有人爱她,他们不会是同伴。 白念痛苦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屏蔽这个世界。 如果她是紫荆就好了,只要一片痴心、一门心思地追随一个人,不惧世俗,不求回报。只要轰轰烈烈地去成全这片心意就够了。 她不想再思考,思考自己是谁,属于哪里,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只想就此沉睡过去…… 白念昏昏沉沉,眼皮打架,等再清醒过来时,两只小妖已经欢欢喜喜地走进殿内忙活起来。 阿花推推她的胳膊:“主子啊,别睡了!神君办了好大的晚会,咱们出去玩吧!” “什么晚会?”白念开口询问,却是兴致缺缺的模样。 “说是提前庆祝妖境解封,顺便鼓舞士气,要连着办七天呢!可热闹了!” “哦。”白念随声附和,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主子主子……你不是最爱热闹了吗?集市上有好多好玩的活动和货品呢!”阿花加大力度摇晃她的胳膊,平稳的床上地动山摇,白念就像在风云骤变的海浪中漂流的孤舟。她支着胳膊坐起来,除了认命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小敏难得没有阻拦阿花,脸上也能看出些喜气和期盼,还挑了几件色彩明艳的衣服让她选。 见两只妖都这么热情高涨,白念也不好浇冷水。 她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衣服,心里却升起几分厌恶来。这样的衣服她以前不是没有,甚至是很多——都是白延送的。只是她自己不想穿得太显眼,徒增话柄,于是日日素衣常服,好东西全都压箱底去了。 现在看到这些想起的都是那个人,就更是烦躁,一件也不想选。 小敏觑着她的神情,将衣服收了:“要是这些都不合主子心意的话,不如就穿那件!”小敏灵机一动,阿花接收到视线,了然地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微笑。 白念愣愣地等了一会儿,就见二妖各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玄黑色的衣裙,面料如流水般柔韧光滑。 “您刚回来神君就命人新做一批衣裳,说您身量又长了许多。这件是今日才送来,因为赶制得急还有些装饰没配上,不过现在穿也正合适。” 白念讶异得说不出话。 宋载阳怎么知道她身量长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白念猛地想起上次被宋载阳抱个满怀不能动弹的窘事。那次她尴尬惊慌得都要死了,结果宋载阳还有心情量量她的身材?! 不对,照这个逻辑,宋载阳以前就抱过她吗? 咔——嚓—— 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白念真觉得自己快死了。身体僵硬得跟块石头一样,呼吸也差一口气。只能在心里呐喊—— 你不是暗恋吗?! 暗恋还让人家占便宜?舔、舔、舔!舔到家了都! 这都什么事儿啊! 默默哀嚎一阵之后,白念还是生无可恋地任由两只小妖摆布,跟打扮布偶娃娃似的把她按在镜子前装扮出个人样,被拖着出了门。 换上新的衣裙后白念总是忍不住抬起胳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妖族的服饰确实更加大胆一点,她的两条手臂以及锁骨几乎全露在外面,只有一层薄纱飘来飘去地挡在上面。但要说露骨吧,偏偏用料华贵做工细致,裙摆层层叠叠地拖着个尾巴,撑得她走路都不自觉端庄起来。 路过的其他妖也免不了要对她的大裙摆 避让一番,看起来倒像是畏惧她,自动开路一般。 果然还是不习惯。白念暗暗地想。 阿花和小敏早就结伴跳到前面去了,笼罩在妖市各种奇异的光里,和慢慢缀在后面独自深思的白念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所谓的妖市、盛会在白念眼里跟镇上的集市庙会也无甚区别,只不过法力强大的妖族更能搞出些吸引眼球的手段,比如这满街斑驳陆离的灯光,把人照得又红又绿的,辨不清真实的颜色。 白念穿梭在其中,与那些妖族隔开一段距离,更觉得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她只是看着,脚步未停。 看那些魁梧的妖族,身型是她的几倍,鼻子出着厚厚的气,要么彼此勾肩搭背,要么拳头和拳头相撞,好斗的气息溢出来差点波及她。 看那些丰满或纤细的小妖穿着叮零当啷的服饰,拍着鼓拨着琴,肆意扭动着身子,佩饰随着他们的舞蹈左晃右晃,与乐声交织在一起。 妖市光影错乱,白念发现自己看不清他们的脸,那些奇形怪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脸孔。但白念知道,他们很开心。 这个晚会上估计只有白念不开心,逛了一路还始终板着个脸。 “我不笑是因为脸上的伤还没好。” 在第无数个用奇怪目光打量她的妖询问过后,白念小声地对着空气解释道。 “主子,你快来!”阿花在一片软草地上向她招手。白念走过去才看见这里趴着许多温顺的小妖兽。 白狐崽、圆茸的小兔、长着小角的鹿妖,还有会发光的小毛团……原本都安安静静,一见她走近,全都一窝蜂凑到她面前,眼巴巴望着她。 白念看着脚边求抱抱的小兽,轻轻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耳朵,那小家伙立刻眯起眼,蹭着她的指尖不肯松开。 阿花也想去摸,小家伙们却立刻躲开,又围到她身边,惹得阿花叉着腰不服气地嚷嚷。 白念无从下脚,只得抬手招呼小敏。小敏接到求救连忙和阿花一起把这些幼兽搬开。等逃出了它们的围追堵截后,阿花又喘着气向四处张望,然后眉梢一挑,拉过白念手腕:“主子,去那边玩玩看吧!” 白念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套圈的小摊子,地上铺了层锦布,摆满各种珍奇玩意儿。 依旧是被带着走的,摊主笑着把她们迎上前,且十分有眼力见地先向白念开口:“姑娘试试,今夜所有东西,套中便是您的。” 小敏也拿起几个软圈塞到她手中。围在摊子边上的妖还不少,都等着她动作。 白念无言,只得生疏地抬手,也没来得及去看那些东西,随手朝着一个方向抛出。没想到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原来她第一圈就稳稳套中一碟晶莹的灵果。 白念有些愣神,小敏趁机鼓励她再抛一个。 想都没想,下一个软圈脱手而出,再次精准落下,这次套中的是一个小巧的玉佩。白念下意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掷出去的软圈,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但套中的物品却是很快递到她手上。 果子清甜又饱满,与她在人界吃到的不遑多让。玉佩也是温润的暖玉,小巧精致,适合把玩。白念吃完了果子,也摸够了玉佩,她若有所思地掂了掂剩下的软圈,干脆一口气全扔出去。 几个软圈分散开又转动着落地。全中。 周围的叫好和起哄声更大,就像是整个妖市的妖都集中在这个小摊上一样。作为这场欢闹中心的绝对主角,白念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小敏和阿花惊疑不定地对视,然后立马追上去:“怎么了,主子?” “您不喜欢这个游戏吗?那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她们看起来比白念还要焦急。 白念突然停下脚步,面上毫无波澜:“宋载阳在哪?” 阿花张大嘴巴:“这……神君的行踪也不会告诉我们呀。” 白念侧身回望,整个妖市仿佛一条蜿蜒的河道,形形色色的妖与她擦肩而过顺着河道流动,不知去往哪里。她莫名觉得恐惧,急迫地想要逃离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 于是白念眼睫颤动几下,飞快地把脑袋扭过来谁也不看,自说自话一般:“要是有话想说就自己来找我,别整些乱七八糟的,不懂他什么意思。” “还有你们,别跟着我了。”白念这才看向两只小妖,顿了一下,语气稍缓,“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43. 七日长明(三) 心乱如麻大约是可以通过睡觉和逃避来缓解的,前提是事儿不会主动找上门。白念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想,顶多只会表现出一丁点儿失落,等情绪退去自然就剩下麻木。 但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吓醒的。还是两次。 谁懂在噩梦惊醒的恍惚间睁眼看到宋载阳站在床边的惊悚感。大白天就见鬼了。白念不出意外地叫了一声,迅速用被子蒙住头。 “你怎么进来的!进来前不知道先敲门吗?” “敲门了,以为你死在里面,结果是睡得比较死。”宋载阳不咸不淡地评价道。 “不可能!”白念脸颊绯红,但下意识反驳,“我睡眠很浅的。”这一句声音发虚,她清清嗓子,重新给自己找回自信般高声质问:“敲门了就能进门吗?进来为什么不叫醒我?站床边吓唬谁呢?” 宋载阳不回应,白念也不敢把被子扯下来,只当他是被自己掷地有声的质疑堵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尴尬地驱逐他:“出去出去,我还没换衣服呢。” 等待片刻,白念掀起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他是真的离开才大大地松了口气,瘫在床上。 全部穿戴整齐后白念不情不愿地把门打开一半,躲在两门的缝隙中幽怨地盯着不请自来的某人:“干什么?” 宋载阳稍稍打量她这防备拉满的姿态,作势要往前一步,白念就往后退一步,同时门开合的缝隙拉得更小了。 宋载阳收回脚,站立得大方笔直,像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一开口语气带着股酸味儿:“不是让我有话当面说吗,我亲自来了。” 装腔作势、阴阳怪气。白念在心底骂完他,反倒把门彻底敞开了。 她冷着张脸,眼神都不屑于落在他身上:“果然是你搞的鬼。” 宋载阳带着半分不解和半分硬压下去的切齿顺着她的话点头,作出受教了的模样:“讨你开心叫搞鬼?” 但白念自有一套逻辑,不仅忽视了宋载阳散发的不满,还越想越是自得:“无缘无故你干嘛要讨我开心?” 宋载阳无语凝噎,干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收拾好了?”他抛下这一句,然后也不管白念什么反应,抓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带出了门,“让你亲自看看我搞什么鬼。” 他走得飞快,白念大惊之下在他身后不断叫嚷咒骂,双脚使劲倒腾,快冒火星子了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宋载阳听了一路,只是浅笑一声,气得白念又要骂他神经病。 走到宫殿外的宽阔地带,宋载阳突然停下来看她。白念喘匀了气,以为他终于打算跟自己算账了,却忽地听他说:“你现在倒是比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点儿了。” 白念像是被什么击中,愣愣地看他。 “你真的很讨厌妖境吗?” 白念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可宋载阳专注得像在探讨很严肃的事情,一步步寻找出错的那环:“你说不想让他们用看异类的眼光看你,但昨晚你接触到的妖都很友善,你却还是不开心。” “不是……”白念难得感到窘迫,按着手指思考如何开口,“你不觉得很假吗?就算在你的刻意安排下它们显得很美好,但这种美好一触就碎。就像那些大臣见到我还不是该吐唾沫就吐唾沫,该翻白眼就翻白眼。你威严再大又怎么样,还能改变所有妖的想法吗?” 白念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很重,希望他听明白就算自己现在屈服于他的淫威,那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代表他就可以为所欲为。所以赶紧松手放她回去。 宋载阳点点头,说知道了。 结果下一秒白念猝不及防地被他环住腰拉进怀里,一条手臂伸进膝弯,双腿就这样骤然腾空。白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胡乱在空气中蹬了几脚:“你知道啥啦!?” 宋载阳稳稳地抱住她,任她太阳穴凸起急得面红耳赤:“省点力气留着一会儿再骂。” 啥?! 宋载阳身后突然展开一双焰色的翅膀,扑面而来一股热浪,白念顿时不敢乱动了,缩着脖子躲在宋载阳的臂膀下,生怕那热浪燎到自己。然后就听见肌肉与空气搏斗的展翅之声,风从她身前划过,白念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在半空,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白念总算知道为什么叫她省点力气了。但凡睁眼或开口就会迎面遭到狂风的攻击,她无路可逃,下意识抱紧宋载阳趴到他胸口。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呼啸的风不再具有攻击性,破空声变成了羽翼延展扑棱的滑翔声。 视线往外下移,白念不由得瞠目结舌:“好高……你要带我去哪儿?” 自然是等不到回答的,白念小心翼翼将头向外探。远离妖王的宫殿后见到的建筑物不多,可见房屋是依据人的生活习惯所建,而妖族还是偏向于栖息自然山林中,所以地盘区域也大多按照族类划分。 他们分别经过了密林、泥沼、荒地甚至峡谷,无一不是十足的凶恶险地。若是让白念自己在其间行走,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保不齐就在哪处折了小命。怪不得宋载阳根本不派人看着她,也不怕她逃。 白念有些无语,他不会就是想给她瞧瞧妖境的厉害,让她死了出去的心吧。 那宋载阳恐怕是想多了,就自己现在这心衰力竭、死气沉沉的倒霉样,是有多想不开再策划一出酣畅淋漓的逃亡行动? 她一个人对抗妖境所有妖。 再说逃出去又怎么样,外面就比妖境更好吗? 想到此处白念骤然静默下来,寂寥感填满了她的内心。 她现在算得上是真正的孤苦无依、随处漂泊了。于是她也不再挣扎,让这一片片或高或矮的土地风貌滑过她的眼,就像技艺高超的画家用一支笔行云流水地填充着画布。 白念竟不自觉入了神。毫无疑问,它不美,也没有人间的烟火气,崎岖坎坷,处处充满危机。但白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 她在赤灵宗的山上待了太久,除了大战触碰不到任何真正的危险。所以她不知道高山原来可以这么高,川流可以这么激涌,就连往日细细软软踩在脚底的草都抵得上半棵树。 不会有人对它进行修剪,它们就蛮横地疯狂生长,勃发着一种野性的凶恶美。 白念只在古书上见过这样的文字介绍,就像几千年前的风景完好无损地保留并呈现在眼前。 眨眨眼的功夫他们就降落在一处山顶上。前面就是悬崖断壁,四周是怪石嶙峋,远方挂着不散的迷雾,而这座山峰是这一片凸起兀立的顶点,构建了最佳的观景台,站在这儿便可一览无余。 宋载阳把白念放下来的时候她还有些腿软,甚至头晕,不知道是不是上层的空气太稀薄的缘故。 白念拍拍胸脯确认自己的小心脏安然无恙,又顺了口气,不经意瞥到宋载阳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翅膀,顿时思绪万千。 当初这位强悍的妖王横空出世打得人族毫无还手之力时,白念咬碎了牙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从他怀中的视角看世界。 传说中的金乌啊,当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这也就意味着无人能够制衡。 如果神器没出问题,宋载阳就一定会输吗?如果这时候开战,人族还有胜算吗?白念有些不确定。她赶紧借着整理头发的时机聊起其他话题,掩盖自己的心思:“现在可以说你在搞什么鬼了吧?” 宋载阳遥望一眼天边,随后朝远处微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时间快到了。” “什么啊?”白念咽了下口水,还是觉得喉咙干涩。她打眼望向前方,刚刚还仿若凝滞的烟雾像层层褪去的纱,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显露出背后的景象。 “着、着火啦——”白念目不转睛地盯着迷雾散去的那处,一只手突然揪住宋载阳的衣袖,慌乱地扯了扯 。 雾气后是山高的烈焰,形成一道冲天的火墙,绵延着向着最深处的群峰聚拢。就像火山爆发后奔涌的岩浆,顷刻间就能将矗立于群峰最前方的小山吞噬。而那雾气就是大火产生的迷障。 “是蜃景。”宋载阳不慌不忙地解答,白念从他深沉的表情里看出了追忆和思忖。 白念眯着眼睛细细观察,果然小山还是那座小山,并没有被火焰侵蚀的迹象。她呼出口气,抬手放至眉前遮住太阳光:“那是什么地方?” 宋载阳收回视线沉默地凝视她,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焚区。” 这两个字很是耳熟,白念自己跟念一遍后过电般打了个颤……上一次听到这个词关联的还是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那些大臣商量要把她送去的地方吗? 她唰一下松开宋载阳的衣袖向后退了两步,张开的五指正好摆在身前形成一道防御的屏障:“你不是反悔了吧?” 外面那些穷山恶水的先不说,如此怪异的地方绝对是冲着要她命去的啊! 白念气虚地示弱:“我就随口抱怨两句,你别跟我计较行吗?” 宋载阳勾勾手:“过来。”见白念无动于衷,他无奈地叹气,“你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焚区吧?” 白念下意识摇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她没看过,但紫荆不一定。听宋载阳这个语气,她之前还从别的角度看过焚区。 脑子转了个弯,白念猛地看向那块如烈火焚烧的地皮,土壤都呈现焦黑色。别的角度……那不就只有在焚区内吗? 比震惊先来的是宋载阳的下一句话:“但我经常来。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能看见歧山。” “奇山?有多奇?”白念顺嘴接话,她的所视距离有限,只能看到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头,而且烈焰蜃景久未消散,看多了有种火中取栗的费劲。 “不知道。至今还没有妖突破它的防护。” 白念奇道:“你也不行吗?” 宋载阳忽然转身抱臂,唇边的笑略显轻佻,看好戏一般。白念被他似笑非笑地盯得莫名,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话来,结果等来一句:“我也不行。” 白念收了表情,眼睛瞪得溜圆,无语到极致。 “不过我也没打算再回去尝试。” 知道了知道了,做不到也要给自己找补两句。鉴于身处劣势,白念没有选择戳破他的自尊心。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再回去”? 白念眼珠一转,试探性地问道:“那个,焚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不重要。”宋载阳无所谓地摇头,答得很快。 “……”白念听宋载阳讲话总有一种大家心知肚明的时候他非要逞强,该他装一手的时候他又直白到有些越界的感觉。总之就是不按套路来。 白念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哦哦,原来如此啊”地点头称是,“所以你带我来这是……?” 宋载阳第二次抬头望天,日光正当头,火辣辣地刺破云层。他闭上眼睛,抬手凝聚法力。白念感觉周边的空气都随着他身上散发的妖力强烈波动,压榨到极致一般无规律地跳跃。这让白念不禁胆寒。 太阳的势头似乎比之前更盛,光芒轮转,宋载阳手臂慢慢下移至与地面保持水平,指着的对象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焚区。 肉眼可见烈焰猛地蹿高,沿着外围画成一个圈,真实的火与蜃景的幻象重叠。大雾弥漫,转瞬间就将那片土地掩藏在白茫茫的背景下,任凭光线、风向如何变化都再找不到半点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你、你你……”白念紧张地重复着这一个字,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做完这一切,宋载阳才缓缓开口: “为了告诉你,焚区永远只会是焚区,没有重开的必要。” “所以你不用担心。” 44. 七日长明(四) 白念直到被送回清凉的长明殿时都还在精神恍惚。宋载阳背手站在身后,只轻声叮嘱:“晚会开始的时候我来接你。” 白念顿了一下,宋载阳立刻补充道:“放心,我既然邀请你,就有本事让你不想见到的事情永远消失在你面前。” 他用轻松愉悦的表情郑重地说了句:“好好准备。” 白念觉得这会儿的宋载阳温柔得过分了,这是在暗示什么……? 不,结合之前的谈话和他做的事情来看,几乎是明示。 怦怦、怦怦。 白念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她手臂垂着靠在身侧直直地走进内室,一屁股坐在床上。正中的位置,端正的姿势。白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像具木偶。 两只小妖等候多时,左右护法似的马上围到她身前。阿花按捺不住兴奋地大呼:“主子你和神君去哪儿玩啦!神君向你求婚了吗?” “那是晚上的流程。”小敏默默纠正,无奈中透露着一丝纵容。 白念呆滞地左右摇头:“我不懂……”然后懵懂地抬头向两只小妖求助,“你们说他这是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爱!”阿花敢打包票,骄傲地挺起胸脯,“主子你这么优秀,神君喜欢你是当然的。” 白念扭头向右,抓着小敏的手:“焚区……你知道多少?” 小敏歪了歪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立马为白念解答:“是妖族的禁地,已经封闭上千年。不过自从十二年前被打开了一次,进出的限制就没那么严格了。” 小敏说完见白念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向来伶俐,自然一下就懂了白念的意思,硬着头皮往白念想得到的答案上靠:“里面关着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异妖。” 白念表情难看:“你们还分不穷凶极恶的妖吗?而且什么叫异妖?” “异妖的意思是……”小敏每个字都拖得极长,比白念的神色还要为难,但对上白念誓不罢休的眼神,她只坚持不到一小会儿就放弃,豁出去般放低声音,“说句大不敬的,神君原先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很形象。 白念同时展露出恍然大悟和似懂非懂的神情。直觉这个话题到这里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她指向自己:“我去过几次?” 小敏和阿花对视一眼,彼此都感到疑惑却没说出口:“据我所知,两次。每次都是重伤。” 白念沉默了。一直插不上话的阿花在此刻急切地安慰道:“主子别担心,以后神君肯定不会再罚你去那种地方了。”一句话将白念和小敏的视线都吸了过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上嘴不敢再言。 眼看气氛逐渐凝重,小敏连忙推着阿花告退。殿内顿时又只剩下白念一人。 “不会了,现在想去也去不成的。”白念自言自语,有些替紫荆感到委屈。 她从怀中摸出观照镜,一边看着右颊的伤口一边陷入深思。自从那天之后,她跟紫荆就失联了。或许不算完全的失联,她时而还能看到紫荆的画面,但就像单向的观察,并没有沟通作用。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每天晚上紫荆都会入她的梦。 有时她会像个局外人茫然地看着那边的局势变化,有时又仿佛置身其中。 连续做了一段时间的噩梦,换谁都得精神萎靡。 通过梦境,白念知道紫荆盗神器和刺杀的计划失败了,知道紫荆被公开处刑,也知道她跟白延逃出宗门后被追捕围剿。 最重要的是……白念回想起早上醒来之前的那段记忆。 她知道紫荆已经见到宋载阳,那边的宋载阳。光是想想她就不寒而栗。 世界怎么能颠倒错位成这个样子,将她切割成两半,无论哪一半都让她觉得陌生。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的命运,二者是如此相似,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白念害怕,害怕会像焚区的结局,害怕虚幻的火会与现实重叠,某一天真实地烧到自己身上。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再次穿上了那套贴合她身材的华美衣裙。这次白念终于看到它完整的模样。 有点眼熟。跟宋载阳的那套很像。 反应过来的那瞬仿佛给了白念当头一棒,让她心情更加复杂。 小敏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戴上亮晶晶的头饰,阿花不知哪里搞来的颜料在她脸上作画,誓要涂出“全妖境最时兴的妆容”。当然避开了脸上那道伤口。知道白念爱美,阿花用巧夺天工的技术将其变为特殊的繁花妆面。 白念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实越来越像一只妖。 一切就绪后,长明殿的殿门敞开,白念站在殿内与门外的宋载阳相对。 白念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回家祭拜那天宋载阳似乎也是这样安静伫立在院内,等她准备好走向他。 不过记忆中宋载阳没有向她伸出手,她也没有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为什么化成这样?”宋载阳宛如全世界最不解风情的男人,问出了一个直抵她心灵的问题。白念还在想自己要不要按住胸口作出一个吃惊的表情,他的眼神已向一处瞟去,专注而忧虑。 “伤口不会疼吗?” 白念呆呆地眨巴两下眼睛,因为距离太近,她得以再次观察他那双黑洞洞的眸子。乍一看会以为那是处深不见底的漩涡,离得近了才会发现漩涡中心那一点晶莹水光,转动着漂向此刻的她。 白念没来得及按住胸口,只能虚扶着脸:“这是你第二次关心我的伤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如果宋载阳记性不差一定会记得上次他们谈论这个话题时接的是什么。 上一次话题就截止到这里,白念希望这一次也是。忽略她心中真实期待的话。 漩涡忽而停止转动,那点水光便消失了。白念又失去这个观察的机会。 空等片刻,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旖旎分毫不剩,而宋载阳选择牵着她的手向前。可惜白念始终是落后他一步。早就说过他的步子大。 夜晚的盛会才刚刚开始。白念出乎意料地发现脚下的路随着她的步调闪着细碎而繁杂的荧光,仿若行走在九天银河之上。银河则像缎带,系着她的脚踝,另一端连着一棵参天巨树。 那树根着实粗壮,能让白念踩着它走,树干更是至少要十人合抱。白念仰着脖子,见到满树未曾开放的花苞。 宋载阳扶着她往那半截盘踞地面的树根上踩。树根有脚掌宽,尾端弯弯曲曲地伸入地下,白念顺着它越走越高,来到树干面前时也差不多快垫到宋载阳的下巴。 “跟树比什么身高?” 白念撇嘴:“我以为至少能和你一样高呢。” “不是这么玩的。”宋载阳像在教一个小孩子,“把手放上去试试。” 白念顺从地抬手,掌心贴合微凉的树皮。不过一瞬,奇迹便发生了。 满树花苞次第绽放,悄悄舒展着自己的身子,点点荧光在这时绕着树干缠上去,粉紫花瓣被光芒笼罩,漫天轻扬。最顶端的一枝开得最盛,缓缓垂下,正好落在她肩头。 漫天的花香如清风落雨,温柔地抱她入怀。 白念唇瓣微张,眼睛都看直了。 “紫荆花?”白念转头对宋载阳露出茫然的神色,“可妖境不是……”不能开花的。 宋载阳挑眉,唇畔的笑意被渲染得明媚:“说明我也有好好准备。” 这句话又轻又甜,白念慌了一下,挪开视线的同时居然感觉心也跟着错跳一拍。他早上送给她的这四个字原来也是“送”给她的。 “还没完。”宋载阳落下一句后,又带着她走向中心更广阔的场地,那里矗立着一座高台。白念半天没找到上去的阶梯,这一分神宋载阳便搂着她跳到了高台之上。 当真是跳,体感也就在一息之间。白念有生之年也是体会了把一蹦几丈高的感觉。纵使知道他会飞,白念还是小小地惊奇了一下,都忘记计较他的冒犯。 站在台子上视野更加辽阔清晰,台下聚集的万妖也被她看得一清二楚。它们退在一个适当的距离,无不向着宋载阳俯身弓腰表示崇敬。在得到它们神君的指示后又喜笑颜开,仰慕地望着高台之上。 这就是宋载阳统御的妖族子民。白念睁大眼瞧,不得不承认风气有点好。这让她想到仙门,想到赤灵宗,继而想到些不太好的事情。 她转着脑袋在妖群中间扫视,很快便发现站在前方的妖族大臣 们。这一张张鼻孔朝天的脸白念印象很深,她故意摆出冷傲的架势,不好惹地针对性审视它们。 但凡有一个敢朝她翻白眼…… 白念使劲找,使劲看,它们的神态居然找不到一点错处,意外地平和愉悦。白念甚至能从中看出一丝认同,尽管这种认同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天塌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妖族都学会演戏了? 这时白念才意识到宋载阳所言不假。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宋载阳当真不会让它发生。 他一定做了什么。白念忧心忡忡,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人很矛盾。 突然,妖群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看那儿。”宋载阳轻拍她的肩,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转向右前方。在极远的地方一束光“咻”地一声直直上天,炸开一朵璀璨的天花。就像收到信号一样,紧接着更多的光一道接一道,一条挨一条绽开。 与此同时,白念所在的圆形广场上方,黑沉的天空出现无数盏巨大的流光风灯,每盏灯都足有一人高,灯芯燃着长明殿同款的青火。高台下聚集的大大小小的妖族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喊的大约是什么“必胜”“解封”之类的话,白念听不清晰,但热泪盈眶。 “这样还怕黑吗?”宋载阳不知何时贴她这样近了,捧着她的脸替她拭去泪水。白念眼中满是动容,似乎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 “喂,叫我来就是为了看你们恩爱吗?” 与高台平齐,几丈高的半空中传来低沉幽怨的话语。两人齐齐看向身侧,一双大翅膀有力地扑动,代表主人的控诉。 “是你!”两道声音同出,白念泪眼未干,对上重明诧异的目光。 重明“啧”了声,对白念态度不冷不热,但语气难免带上几分质疑和轻蔑:“居然是为了个人族。” 宋载阳转向白念:“别理他。” 重明擅自飞上来的那刻台下的妖族大臣已经站不住了,这种行为无疑是对妖王的不敬,但宋载阳没有制止,其他妖也不敢说什么。重明自讨无趣,冷哼一声径自飞走了。 白念毕竟是有过一世经历的人,对重明出现在妖境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情绪断了,便不作言语,回望此刻因她闪烁的黑夜。 流光溢彩,火树银花。 “如果这一切真是我的就好了。” 突兀的一句呢喃被掩盖在喧闹之下。轮到宋载阳带着疑惑问她:“什么?” “啪”一束烟花在空中炸开,又很快退场,带起薄薄的烟雾。 梦终究是会醒的,真正的她一无所有。所以一无所有的她注定要扫兴了。 白念停顿一秒,轻轻喊了声“宋载阳”。 宋载阳被她这奇怪的语调喊得心莫名一紧,就见白念神色异常坚定,张口就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期望落空,心动的氛围戛然而止,时间长久地停驻在这一刻。 “宋载阳。”她又一次喊他的名字,“说你喜欢我吧。” 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就告诉你真相,让你去找她,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 不清不楚的境地白念着实难以再忍受下去:“我不明白,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可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回答我?” 宋载阳漆黑的眼珠绞着她,像是要挖地三尺地寻找着什么,声线低得如同换了个人:“我不是说过……” “没听说过喜欢一个人要等七天。”白念不给他粉饰拖延的机会,那会令她更加恼火,更加替紫荆感到不值,“‘我’对你的情意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吧?如果你还是担心,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到可以不顾自己的身份,你却连一个回应都不肯给!” ——你对一个鸠占鹊巢的我尚且如此讨好,可紫荆大约什么都没等到。什么都没等到就独自出了妖境,独自面对我留下的烂摊子。 而我最无法接受你眼中分明是有情意的! 在白念近乎决绝的强压之下,宋载阳开口了,带着即使翻天覆地也终究一无所获的失望:“白念,是你忘了。喜欢这个词你说过很多遍,我也听了很多遍。” “唯独这一次,你的眼里没有半分情意。” 45. 七日长明(五) 情意?白念因为这句意想不到的话愣住了。 他宋载阳也会向别人索要情意? 因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她,所以没有宋载阳想要的情意? 白念突兀地扯扯嘴角,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她胸腔颤抖起伏,咬牙切齿道:“这只是你的托词。你从来没想过放我离开,所以你用情意,用一点蝇头小利拖着我,你让我待在长明殿里,贪恋你伪造出来的虚假生活,就不会想着去改变。等到……” 白念吸了一口气,“等到第七日妖境解封,你带着军队杀出去,我想做什么都晚了。” 宋载阳一言不发,也许是被说中了心思,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白念红着眼眶看他,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极度的不甘:“之后呢?之后你判给我的结局是什么?” “你想做什么?”宋载阳既不辩解说他没有,也不承认自己的想法,而是反问白念,“你想去哪?想改变什么?”那个固执的人变成了他,好像从来都未看透过眼前人一样。 他的眼睛里冒着即将失控的火,如果白念的回答不如他意,一定会被这把火烧成灰烬,骨头都不剩下。 白念仿佛看到前世那个嗜血残暴,骨子里都透着对人命的漠视和对杀戮疯狂的妖王。他的眼睛就是红的,鲜红。 白念瑟缩了一下,这点身体反应在宋载阳的眼里格外明显,也格外地灼他的心。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白念:“你怕我?为什么?” 宋载阳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手臂,让她被困在这哪儿也去不了,白念陷入恐慌,泪都要掉下来。 直到她真的吃到那点咸涩,莫名的委屈涌上来:“你当然不知道害怕,你又没有被杀过!从来就只有你去威胁别人的份,没有人能困住你,摆布你!什么东西还不是你说给就给,说收回就收回,现在你还要把一切都归结到我头上,还不准我不要吗!” 宋载阳紧紧咬着后槽牙,一句重话都说不出。他深深吸气,好半天才回了一个“好”。 好什么?白念不知道。她只知道紧抓着她不放的手终于松开了,她得以从恐惧的漩涡中挣扎出来,随后又陷入更深的迷惘。 消失许久的外界声音这才缓慢地传过来,周遭不知何时变得很安静,也许都感受到了这不欢而散的气氛。 白念眼睁睁看着宋载阳离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无言落下。 在原地站了许久,站到小腿酸麻,站到泪痕都淡下去,白念才猛地惊醒一般环顾四周,又连忙往地面看去。因为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么高的台子,没了宋载阳她该怎么下去? 她来的时间可没看到台阶,纯粹是宋载阳人工送上来的。 正急得额头冒汗时,小敏一阵风似的扑闪着薄翅来到她身边,伸出手:“主子我带您下去。” 白念惊讶了一下,见小敏朝她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放心,带主子您一个还是没问题的。”她才知道小敏原来是蝶妖。 白念被小敏轻巧地抱到地面,足尖落地那刻终于感到安心。小敏收了翅膀又变回普通模样,低调得快失去存在感,若非跟着白念,一定立马就会淹没在群妖之中。 小敏性格的确沉稳内敛,走了一段路都没听她提起什么。白念忍不住咳嗽一声,状似无意地问她:“是宋载阳让你来的?” “是神君的命令。”小敏眨眨眼,“您和神君吵架了?” 明明是白念提起的,她却选择略过这个话题,转问:“阿花呢?” “在长明殿等您。” 白念突然想到:“那阿花是花妖吧?”得到小敏的赞同后,白念小声吐槽,“起名好随意。” 小敏却甜甜一笑:“是主子取的名呀。” 白念哽了一下,忙用下一个问题对付过去:“妖境不是不开花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没那么美,又比较能活而已。” 白念连连“哦”了半天,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回答。她总觉得小敏已经看出她的不对劲,只是不问不说。 一直闷头走也怪尴尬的,白念想着暴露就暴露反正自己也不是有心隐瞒,干脆借机探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敏跟在身后半步距离,认真想了想:“好像是,好像又不是,我说不上来。” “不应该啊……”白念摸着下巴暗自计较,换了种问法,“那你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小敏没开口,先是发出一阵漫长的“嗯——”,似在寻找合适的形容。白念的期待也被她高高拉起,她竖着耳朵,目光里藏不住的好奇。最后她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小敏说:“很单纯。” 毫不夸张,听清的第一时间白念狠狠地“啊?”了一声,脑海里跟她所认识的紫荆疯狂做着比对。 单……纯…… 她们说的是一个人吗? 小敏还继续作证自己的说法似的:“您以前想什么便去做了,从不计较后果,哪怕有时候要付出很大代价,哪怕结局不一定是好的……”小敏说到后面声音低沉许多,眼睫微垂,然后她看向白念,仔仔细细地观察,“但现在您好像有很多心事和顾虑,也不会说给我们听。” 白念向后缩了一下,感觉身上有一刻发麻。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好像说得还挺对。 白念也常厌恶自己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性格,最后总是什么都没做成。如果可以,她也想成为紫荆那样雷厉风行的人。 她抬头望天,重生以来似乎所有事情都在推着她去做决断。脑海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能有片刻喘息。 是该下一个决断了吧,哪怕这个决断是终止,是告别,是一去无回。谁让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什么需要留恋的事了呢。 隔日一早,东南的密林中,重明疑惑又吃惊地看着披着兜帽的姑娘。他警觉地将感知如网般撒向四周,得出结论她确实是孤身一人。 于是他更加不解:“你怎么找来的?” 白念微扬嘴角,眼神里透着清澈:“你们的习惯还真是没变呢。” 重明沉着脸:“有什么事?我们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吧?” 其实昨晚白念就察觉重明对她态度的轻慢,但她分不清是针对她的身份还是因为宋载阳。当然他对宋载阳也称不上尊敬,那不如就抛开宋载阳,让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想离开妖境。”白念开门见山。 重明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找错人了吧。” “没有找错。”白念此时在重明眼中好比一朵纯洁的小白花,天真到了没有一点人味,不知自己深陷泥潭还奋力无辜地摇着枝干求助。重明没兴趣陪她玩过家家。 白念杵在他身前一动不动,轻描淡写地继续述说她的计划:“但在离开之前我需要知道宋载阳的弱点。” 一句话引起了重明的兴趣,白念循循善诱,在他面前就像没有秘密一样:“我离开是为了向人族现任仙门之首白宗主报仇,仅凭我自己完成不了这个计划,只有当我手里握着妖王的弱点才有和他们周旋的资格。这个计划对人族对宋载阳都有一定风险,但对你没有。如果你有本事,甚至可以从中获利。” 白念抬眸,眼神有一瞬的凌厉:“我想你也不甘心一直供人驱策吧?比起寻求他的保护,自己做王不是更好吗?” 重明看她的眼神骤然犀利,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族少女绝非善类。也不知先前如何让他看走了眼。他胸腔震动,几声笑爽快地从其中传出: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伪装,难不成就是这样子骗过了宋载阳那小子吗?” 白念收敛笑意,面无表情道:“没有。你到底答不 答应?” 重明还是用逗小孩的态度,随意而轻蔑地玩笑:“谁都知道一个妖的弱点就是他的妖丹,你想办法取下就是了,这我可帮不了你。” “这个不行。”白念依旧保持着冷静客观,“取妖丹与剖他的心无异,我若是连他的心都能剖出,何必这么低三下四地找你帮忙。” 重明可看不出她有哪里“低三下四”,他眼神犀利:“是不能还是不想?” “是不能。” 白念绷着一张只有他巴掌大的小脸说出这句冷心冷情的话,惹得重明短促又意味不明地轻笑,顺着她的话说:“听你的语气已经有别的方向了?” 白念点点头,做出孺子可教的模样:“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要你带我去焚区。” 此话一出,饶是重明也顿住了,他认真地打量少女的神情,寻找任何做戏的痕迹,可惜白念的表情严肃,不似玩笑。 “你觉得他的弱点在焚区?可我听说他为了你可是直接将焚区烧毁了。” 白念一脸笃定:“他不会的。” 重明眼皮挣动,快把白念的脸盯出一个洞来。白念咽下口水,按住躁动的内心:“不信咱们就去看看,要是真的烧毁了那算我自作聪明,我认命乖乖待在妖境。要不是的话……”白念默然片刻,不知是何心情,连目光都不自觉失神垂落,转眼又恢复过来,“就说明我想的没错,你也该信任我。” 思考半晌,期间白念的拳头早已暗自攥紧,重明觑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少女,终是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有了重明的帮助,去焚区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白念一小只缩在化为鸟形的重明背上,心中感叹:这才是正常的带人方式嘛! 一路无话,远远地白念终于看见那一片厚实的浓雾,还没近身就感觉一股热气和焚烧的臭味,呛得白念说不出话。 “先到这吧,没法从上面直接穿过去。”重明就近把她放下,一人一妖站到了浓雾外围。 浓雾缓缓流动却没有丝毫缝隙,重明眼球极快地转动,找到一处薄弱点后果断朝着那一点施法。浓雾破开一个小洞,风从里面呼啸泄出,很快有愈合的趋势,重明双眼瞪大:“快进去!” 白念被拉着顶风狂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愈合之前冲进去。还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就觉得头昏脑胀,全身皮肤都如针扎般刺痛。 “好热——”白念大张着嘴狂吸稀薄的空气,喉咙因为这一举动又干又痒,真是怎么都不得劲儿。脚下的土地烧得一片漆黑,细闻有股焦味,白念一抬头被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震撼了。 里面的情景跟她之前在外面所见大不相同,从土壤到岩石都是黑乎乎的,没有植被覆盖,只有高高低低间错的山岩峭壁,越往上越是狭隘曲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连天空都是血红的,妖冶诡谲得仿佛能将一切身处其中的生物吃进去,不论人或妖。 白念看看身后——白茫茫的一大团,再看回身前,禁不住“嘶”地吸了口气。她跺跺脚,试探性地踏出一步,踩下去的是实地,这让她减少了那么一丁点抽离感。 看来火烧是真,毁灭是假。这地方是不可能一把火烧完的。 重明抱臂看着眼前情景,像是回忆起什么,嘴角勾起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冷笑。白念没比他好到哪去,闭着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鼻翼的酸麻降下去。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白念声音低沉。 宋载阳果然还是骗了她。她早知道宋载阳那种人不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任何不利于他自己的事情。 他做一场戏,把她,把妖族都骗了过去。大家只知道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连禁区都能说毁就毁。他得了白念的信任,得了威望,还把最要紧的禁区彻底从大家视线中抹去。 倘若他真有什么软肋或把柄藏在这里,那外面的人真是一辈子都别想找到。 46. 七日长明(六) 白念已经习惯失意,也能很好地从压抑中快速脱身,她自然地询问身旁的重明:“接下来我们该从哪儿查起?”却不期然对上一双略显玩味的眼。 “不用查了,他已经来了。” 白念惊悚转身,刚刚还厚如城墙的浓雾如被天光刺破一般,裂开的口子后面出现的正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白念瞳孔扩大,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会……” 宋载阳冷冷盯着她,这一次既没有轻蔑,更没有怜悯,反而有一种冲动被他狠狠压抑着。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他咧开一边嘴角忽而认同般的点点头,瘆人的寒意猛然顺着白念脊背攀升,“真聪明。” 白念扭头看向重明,又看看宋载阳,两双眼睛都是望向她的。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白念表情倏地松垮下来,仿佛卸去浑身力气,自叹道:“是我自作聪明。一个妖和一个人有什么信任可谈?” 她不再装作冷静,也不再装作可怜,像是真的认命:“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得这么狼狈,我不挣扎了,以后你给什么我要什么。”她轻快地扬起唇角,顺从地当好她的单纯少女,笑靥如花,“所以能不能别灭我的口啊?” 宋载阳对她真的挺好的,到这时候仍旧一句苛责都无,兀自攥着她的手腕离去。 经过重明的时候,白念突然站定,宋载阳也由着她似的停下脚步。可能是断定她现在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吧。 白念还是没忍住,秉着钻研精神认真询问:“你真的一点当王的野心都没有?” 重明比她想象的还要坦荡:“当然有。”哪怕宋载阳周身的气压已经沉到谷底,妖气泛滥,他也毫不避讳,“真要说起来这小子未必打得过我。” 白念看着他沧桑却满是傲气的脸,不免对他涌起一股好奇。 他朗声道:“不过当王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四处受气还没法说,也不能求人家理解,一点也不自由。”他意有所指,白念觉得握在她手腕的指节颤了一下。 “所以还是当自己,来去自如最好!” “他族人在我手上。”宋载阳淡淡打断重明营造的高深莫测,邪气像是被他压到了骨子里,又像是即将爆发,展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白念发觉他几乎是在用眼白看人了,黑色的瞳孔被他压缩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白念不敢再逗留,跟着他穿过出口。 手腕处的力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白念疼得咬牙,一个字也不敢讲。 她感觉宋载阳快发疯了,这状态白念很熟悉,跟他最可怕的时候一模一样。 果然宋载阳再多走两步就忽然停了,肩膀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她的小心脏也颤个不停。她难得想关心一下宋载阳,谁知宋载阳一把甩开她的手,趁她反应过来之前按住她的双臂。带着凶狠刀疤的脸骤然放大,火热的唇贴上她的。 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固。白念“唔唔”地哼了半天,什么作用都没起到,反而唇齿间被搅和得水液四起。 宋载阳压根没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反正也说不出什么他爱听的来。他也没顾及白念的意愿,只是凶恶地、蛮横地、自顾自地汲取他想要的情与意,饮她的血啖她的肉。 本来就该如此。这就是妖的喜欢。 白念不是想听吗?那就听好了! 口腔内完全被外来的入侵者横扫,一塌糊涂。上颚被扫过去的时候痒得难受,白念手放在他胸前推阻,结果反被他拢着腰背收回怀里,就像收回一件本属于他的宝物。 他们之间贴得更近了,几乎黏在一起。胸贴着胸,腹贴着腹,当然嘴就没分开过。这让白念喘不过气来。 白念气不过,狠狠咬了他一口,他这才微微分开,眼神明显的恍惚。但不过一秒,他又再次袭上来,不肯分开似的急切啃食,也不知痛了。 宋载阳手搭在她肩上扶着她的后颈,那一片肌肉都被握在掌中按捏,粗粝的手掌刮起麻意。 推是推不开了,白念想着让自己好受些,闭上双眼,情不自禁地去感受,然后再用慢吞吞的回应去安抚。 她还挺适应的。白念抽空为自己不知所以的天赋惊奇了一下。 很快,宋载阳感受到了她的乖顺,动作慢下来。白念被他一下一下地捏着耳垂,配合着他的节奏,渐渐被吸了进去。宋载阳有意识地去啄吻她,将她的唇舔舐得湿哒哒的。哪怕白念是第一次也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奇异美妙。 原来宋载阳也有这么软乎乎的时候。 白念舌头被放开时不自觉抿了一下唇,宋载阳近在咫尺的脸上有层薄红,眼波是水润的,唇面也是水润的…… 好尴尬啊。白念马上低头,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耳膜处尽是鼓鼓的心跳声。 肩窝忽然一重,宋载阳的额头抵在她颈侧,闷闷的声音传来:“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乖乖待着,不给我惹麻烦。”他这么说着,另一边的手却不安分,随意地捻着她颊边的一缕发丝。 白念哪敢动弹,咽了口唾沫。 她不回话,宋载阳就明悟似地哼笑一声:“回去吧。”他不看白念,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他们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态一步一步向前走,只是被牵着的白念明显感觉腕骨安稳多了。 大概他也需要一段时间从情绪中脱身吧。 回到长明殿的白念拥抱着清凉的空气,重活一遍似的,什么也不想了。听着阿花和小敏在空旷有回音的殿内走动、交谈和整理物品的声音也挺舒畅的。 小敏有些好笑地问她:“您和神君又和好了?” 这个“又”字用得很好,莫名刺耳。白念对着床顶摇摇头:“我们一定经常吵架吧。” “这倒是。” 白念双目无神:“只是不想吵了。” 再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本来想拼一把,好歹把仇报了,这样走得也能安心。宋载阳非要横插一脚的话,让给他也无妨。反正他的杀人名单长得很,她的仇人也完美囊括在内,她坐享其成多美啊。 只是回去后她也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白念无知无觉地闭上眼睛。 鲜血、大火……她又回到了于她而言最熟悉不过的噩梦。那模糊的躲在深处的黑影,这一次白念终于将他看清。 结界内血光漫天,哭喊打砸声响作一团,结界外只有凉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暗夜里清晰可闻。 黑袍遮掩下,白宗主眉头压得很低,他看着血气千丝万缕地被吸食进入神器鼓鼓囊囊的肚子,脸上却未见轻松神色。 左手罗盘的指针稳稳朝向结界内的宅邸。“是这里没错,阵法也没问题,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错?”他手指死死扣着罗盘,指尖泛白,“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吗……” 突然,他大喝一声:“谁!”双眼似是捕获到危险的猎物,一个闪身与对方交起手来。 夜幕之下,不知轻重的脚步声一刻未歇,少年心事重重,独自在神女像下徘徊:“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还不回来?难道真出了什么事吗?” 他顿了一下,想起今早偷偷溜进禁地看到的情景,一咬牙,“我得去看看。” “快去!快去看啊!” “哪里走水了?” “死人啦!” 黑雾翻滚,连即将到来的黎 明都难逃劫难。若木镇的百姓比往日醒得都早,小小的镇子出现任何异常都要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天不亮就敲醒了全镇人。 少年跟着人群盲目地往前跑,他推开挡在路中间的镇民,好不容易挤进去,却被开着半扇大门黑黢黢的宅邸震惊,浓郁而混杂的气息从里面传出。 “怎么了?”他随便抓过一个路人。 “被妖物袭击,死光了。刚刚一个胆子大的走到门口就吓晕了!哎哟,造孽呀。”整座宅子散发着不祥,没人敢上前去确认,也没有人会质疑它的惨烈程度。 少年攥紧拳头像是被吓傻,呆呆地望着半开的门口,下唇渐渐咬出了血。突然他从人群中冲出,疯了一般地推开大门。人群伸出手,却没一个拉得住少年,他们止步于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隐去所有言语驻足等待。 每个人的意志和耐心都被放在火上烘烤,竟又有人生生消磨掉精气,软腿摔在地上。 天亮后,少年真的抱了个人出来。 没人觉得那是奇迹。 白念从床上猛地坐起,手掌按在胸口不住喘息着,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她上手想要抹去,却在触及微凉的皮肤时忽然顿住,脸上逐渐好转的伤口被泪液浸湿,在深处细密地升起刺痛。 阿花和小敏都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情况,立刻围上来关心。白念捂着脸若无其事地笑笑:“没事,压到伤口了。” 之后几天,白念就和她的小花妖小蝶妖躲在长明殿里,每天就互相打打趣听听故事。如果她想,依旧可以去参加每晚的盛会,那里有灯火,有歌舞,有花香,还有目之所及一张张相似的笑脸。宋载阳从不会让任何人任何琐事打扰她。 习惯了被无力感侵蚀,想要彻底放下的时候白念总会莫名焦虑,焦虑之下又找不到一个着力点。平静的日子却一天一天如蜜糖诱着人沉溺。 白念如同游离在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幽魂。什么前世、大战、死亡仿佛永远不会发生,让人质疑它是否存在。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应该挺值得高兴的。 蹲在花树下画圈圈,看蚂蚁四处奔走时的白念放空思绪,说不上高兴还是失落。 “在想什么?” 宋载阳弯下腰,影子覆在她身上。白念拍去手上灰尘,换了个姿势抱着腿坐下,望着远方闲聊:“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啊?” 宋载阳没懂她的意思。 “就是……感觉自己只是一缕魂魄,恰好寄宿在这具身躯。虽然长得一样,说话声音一样,但你知道自己不是他,等这具身体的主人回来,自己也就该消失了。” “无稽之谈。”宋载阳极其肯定地评价,“我就是我,既然是我待在这具身体里,那我就是身体的主人,不然还会是谁?” 白念没回答他,撑着脑袋:”你有没有发现我跟以前不一样?” 宋载阳摇头。 “骗人。”白念笑出一滴泪来,“明明一点儿都不一样。” “比如,我没那么喜欢你,你不是看得出来吗?” 宋载阳背着手,眼皮下阖视线垂落,定定地将白念包裹其中:“我会让你重新喜欢我。前提是你不准跑。” 好像已经耗光了精力,又好像是并不在意,白念语调平缓: “第七日你真的会回答我那个问题吗?” 风慢悠悠地飘过,不冷不热力度刚刚好,像人的掌心,花叶在温柔的抚摸中簌簌摇动。 白念托着腮迷迷瞪瞪的:“就算……我还是没喜欢上你。” 也许是入眠太快,白念连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没听到。 47. 七日长明(七) 宋载阳抱着白念回的长明殿,把两只小妖都吓坏了。 替她脱了鞋,掖好被角,宋载阳就这样望着她熟睡的脸庞。白念睡梦中也不太安生,眼皮微颤。他便轻轻喊她的名字,喊了两声白念也不知听没听到,无意识地小声哼哼。 “你们主子近日总是这般嗜睡吗?” “可不是,有时候在外面也犯困,一回来就往床上躺,没说几句话呢一转眼就睡着了,醒来也不爱走动,还说别的地方没床上好睡……”阿花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 “她经常做噩梦。” 混乱无序的描述中兀然出现一句平静的叙述。宋载阳看向小敏,眼神中多了几分意外。小敏目光沉甸甸的,哪怕面对宋载阳也没见几分惧意。 宋载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吩咐道:“她醒来立刻告诉我。” …… 安顿好受到惊吓后昏迷过去的女孩,少年怀揣着满心的波涛汹涌向忙着安抚民心的父亲走去。 山下的镇子发生如此恶劣的妖物袭击事件,难免闹得人心惶惶。他强忍着看完父亲的处理过程,嘴角扯不出一丝弧度,反倒是脸部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已经没有受害者需要帮助和补偿,白宗主派人加固了结界,日夜巡逻,对其余百姓信誓旦旦地宣布会找出作乱的妖物一举斩杀。 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个妖物很快就会被顺利找出,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 “您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在禁地里我都看见了,神器……”少年脸上闪过惊惶无措,“是您说我们要为公理和正义而活,可那些死去的人……” 白宗主没耐心地呵道:“够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个女孩儿到底在哪?” “她已经什么都没了,你还要再杀她一次吗?” 啪! 未收力的巴掌不留情面地打在少年脸上。宗主气得手都在颤抖:“你以为我是为了一己私欲?我手里握着的是整个人族的生死,别说死一个她,就算现在要的是你是我的命,我也绝不会犹豫半分,这才是我教你的公理正义!” 泪无声淌下,少年痴痴地睁着眼睛,好久才道:“不要再伤害更多人了。”宗主恨铁不成钢,正要抬手再打,少年面无表情,眼睛里毫无光彩,“如果是为了人族,我会杀更多的妖,更多、更多,多到我们不再需要神器。那也是一样的吧。” 更多、更多是多少呢…… “我愿意付出生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我要把她留在身边,你不能动她。否则,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去,然后自裁谢罪。” “不管你怎么说,我们永远都欠她的。” 白念睁眼的时候世界是一片模糊的,她在光晕中找到那簇橙黄的篝火,然后视线慢慢明亮起来。 “阿念,吃点东西吧。”递来的食物还冒着热气,男人简单地清理过自己,新旧叠加的伤口看起来不再汩汩往外渗血,让他眉目间温和又略带讨好的笑意显得更加真切。 白念没接,半垂着眼帘直直地凝视他。 举着的手臂已经酸麻,依然没人肯做出任何动作。 “白延,你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她率先开口,凉薄地讽刺,“真狼狈啊。” 白延眼神黯淡下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白念嗤笑一声:“你能别做出这副虚伪的样子吗,真的很恶心。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还有,我和你没关系,别再阿念阿念地叫我。若我还有余力,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她无法起来杀了他,便将言语化作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刺出去,可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厚脸皮,哪怕她说得再狠毒,白延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无动于衷。 白念放弃了,她不想再把精力浪费在他的身上。 今晚就想办法离开吧。 毕竟神君还在等着她…… “你确定是她改了血阵反噬到你?”男人低沉又极具威胁的嗓音令人浑身一震。 “我、确、定。”金以菱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牙齿都要咬碎,“我已无处可去,您救了我,我自然站在您这边,没什么可骗您的。” 男人不置可否。金以菱狭长的眼眯起,露出同样无法忽视的危险光芒,进一步试探:“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找她?她有什么特殊?” “当然特殊。”宋载阳抬起暗红的眼眸,脸上的刀疤似是一件张牙舞爪的凶器,杀气和血腥气弥漫开来,“就凭她的血能修补和启动神器。” “仅仅如此?” 宋载阳眼神扫过去,对方便讪讪的笑了两声:“我也是为了合作能更顺利地进行下去,谨慎一点没什么不好。” “仅仅如此。”金以菱听见他说,那音调静得发冷,“不然还能是我喜欢她不成?” 金以菱扬起一抹笑,不乏恶意:“那就太好了。我一定让她物尽其用。” …… 断断续续的片段从眼前掠过,让头脑快速运转。 “血阵!”灵光陡然从脑门闪过,白念大喊一声,挥舞的手刚好被伏在床边的阿花按住,她睡眼惺忪,一副比白念还困顿的模样。 “主子你干嘛呀,吓我一跳。”她用另一只手揉着眼睛,“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打到我了。” 白念眼珠迷茫地向四周转了一圈,迟缓地接受到来自现实的信息才低下头吃惊地张开嘴:“你睡我床边干嘛?” “嗯?”阿花从鼻腔里嘟囔出一声,转转脑袋,然后猝然瞪大双眼,“哦!神君让我守着你,说你醒了要先去找他。” “小敏呢,让她守着不就好了?” 阿花看眼室外,天光大亮,她伸了个懒腰:“这个时间应该准备早饭去了。” 白念急匆匆穿鞋下床,阿花一脸蒙圈地扯住她的衣角:“主子你吃完饭再去啊,神君应该也没那么着急。” “我着急!”白念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眼下乌青,嘴唇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苍白,快步走的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第六天了……” 白念没去找宋载阳。她翻遍了整座王宫的资料和书籍储藏室,一无所获。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她转身又立马去敲响重明的大门。 因为大战在即,宋载阳和大臣们整天都要商讨,重明也暂时搬来王宫居住。不过他这人怪得很,那么多空着的大宫殿不去住,非要住白念隔壁,美其名曰陌生的地方住不惯,熟人在旁边更方便。 白念当时腹诽:是更方便替宋载阳来监视自己吧。 而现在她又不得不找上这个监视自己的家伙。 “开门啊!开门啊!有本事住我隔壁,你有本事开门……” “你有病啊!”重明怒气冲冲地拉开被敲得咚咚响的大门,“大早上你砸什么门?” “大早上你睡什么觉?不用去议事吗?你果然就是宋载阳派来监视我的吧!”白念也是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急头白脸地跟他呛声。 都是一伙的匪徒! 重明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到底要干嘛,都这样了还不消停?” “换血术、血阵……这些你知道多少?”白念开口即惊雷,炸得他都愣了一下。 注意到他突变的脸色,白念心中更加确定自己找对了方向:“别想蒙我,我知道这是从妖境传出来的东西。” 重明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问题是你知道多少,或者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原来的我究竟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我的血会对神器造成影响?为什么非得是我呢?这些、这些跟换血术又有什么关系?” 重明再开口时明显带了些怨怼,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不想告诉你,更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不可能对神器造成影响,不然人族应该奉你为神女。” “那、那你告诉我换血术是从哪儿来的,最开始是谁在研究……求求你,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啪—— 重明一甩大门将她彻底拒之门外。白念无力地滑坐在地。 “神女……神女……”白念失神地喃喃,“我跟神女也不可能有关系啊。”脑子真是一团糟,白念觉得自己缺了很重要的一环,导致所有信息根本串联不起来。 缺的那一环,会是神器吗? 白念和宋载阳是在宫道相遇的。彼时她刚吃完闭门羹,因不愿面对千头万绪最终都逃不开宋载阳的局面而拖沓着步子,而宋载阳也恰好因为没在长明殿找到她正往外走。 迎面撞上的时候,两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忽略掉眼下情境的话这应该是件挺浪漫的事。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刚刚去干什么了?” 他们同时开口。 “我要出妖境。”白念对他的提问充耳不闻。 “不行。”宋载阳想都没想。 白念现在被梦中大量而又碎片化的情绪激着、推着,听不进去任何的拒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不是白念。但我知道原来的白念在哪,如果你想找到她就放我出去。” 宋载阳气到发笑:“在哪?” 白念举起镜子对着他,不服输地瞪回去:“看到了吗?这是万相阁给我的,她就困在这里。你得带着我去找万相阁赎人。”她自信满满,大有一种大不了大家都别活的气势。 “好,好一个万相阁!好一个镜中人!” 见宋载阳如此咬牙切齿,白念满脸热切,瞳孔里都折射出一丝希望的光。可下一秒,宋载阳把镜面反转对向了她:“你错了,是在这里。” “我以为你能编个稀奇的。”宋载阳刻意不戳穿她就是想看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话来。结果他失望地走开,步履没有片刻留恋。 “不可能呀,怎么会呢,你没看到吗?”白念急急地跟上去,边语无伦次地解释边咬破手指头,“你快看呀是有画面的,你故意装看不到跟我作对是不是!” 白念追不上,气急了镜子一下脱手飞砸过去,打在宋载阳身上又“咚”一声摔落在地,镜面出现一些裂痕。 这对宋载阳来说根本算不上痛,但这一下确实砸到了心上,他还是冷眼回身。气氛凝固在这一刻。 白念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眼眶中又积蓄了一层恼人的晶莹水雾。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吐出磕磕绊绊的字句:“那你、以前是……是怎么放我出去的?” 宋载阳眼底一片冰凉,一边唇角斜勾起流露出几分讽刺:“就是像你现在这样胡搅蛮缠,死去活来地编故事。同我作对。” 白念摇摇晃晃,一个踉跄脱力般坐在地上,她抱着腿陷入恶劣的情绪,干脆不再忍耐地瘪嘴,任泪流淌下来。 “我的、我的人生根本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没有人在乎我、在乎我想什么,连离开都不被允许,难道上天诅咒我做什么都不会成功吗?好不公平……” 她哭得很伤心,是一种自怨自艾的伤心,旁人都无法插手。宋载阳连那丝面皮肌肉牵引的嘲讽都失去了,他偏过头锋利的眉眼朝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咚——”一声闷响,宋载阳霎时瞳孔放大闪身至白念身边。他将她扶起,摸着她如纸般苍白的脸。妖力下沉源源不断地探入她的五脏六腑、血脉经络。 白念很快苏醒,对着宋载阳双眼迷蒙。 “编故事就编故事,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吓我。”宋载阳脸上满是阴翳,难看得很。 他们一黑一白的两张脸是不是也有点诡异的和谐呢? 白念“噗”一下笑出来:“就是你说的死去活来地编故事呗。” 宋载阳不想理她,抱着人往长明殿走。再能哭,哭晕就绝不正常了。 “她多久没吃东西了?”宋载阳一进内殿就火急火燎地问话。 殿内是阿花在守着,支支吾吾:“从昨天回来到现在,应该有……不对,她昨天是自己出去的没让我们跟着,那或许、我们也……” 宋载阳有些头痛,扶着额头:“先去拿吃的过来。” 阿花刚要离开,又听宋载阳喊“等等”,立刻止住脚步。“她刚才在殿外掉了面铜镜,也找过来。” 阿花慌慌张张地下去了。 留在殿内的宋载阳神情却不轻松,他仔细检查过她的身体,并未发现异样。只是饿的? 白念轻轻眨了眨眼,将宋载阳担忧的样子收入眼底,无法将他与梦中或前世的记忆重合。如果这是演的,他这门技艺真是炉火纯青;如果不是演的,他当真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关心她,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她的利用价值? “小孩子才用绝食表达抗议。” 白念听他一本正经的教训,莫名有些惆怅,但又忍不住笑:“我真没这么想。大约只是太累了,感觉不到饿。” 还有一点她没说,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总是隐隐知晓的,这几天那种“即将消失”的感觉在她身上越来越明显了,类似于灵魂出窍,所以她对身体的掌控也变得迟钝和力不从心。 就像寄居在这身体里的孤魂终于要等来解脱。 这个解脱是什么?可能是老天爷终于发现弄错了要把她驱逐回原来的世界。 也可能是彻底消失。 48. 无人在意 白念小口小口地吞食着手里的粥,听阿花说没找到什么铜镜的时候预感更加不妙,有种属于她的东西都在被一件一件收回的急迫和无助。她心里不由盘算起有没有其他出去的方法。 宋载阳倒是没表现出什么,白念发现他在人前还是挺在意自己方寸不乱的妖王形象的,殊不知宋载阳见她边吃东西还边老往自己这儿瞟,顿感无奈:“你先说你为什么非要出去。” “我已经说了,是你自己不信。哼,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白念愤愤地说。 宋载阳沉默一会儿:“你还是坚持自己不是白念是吗?” 白念皱着脸用小幅度的摇头来表达自己的不解,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坚持我就是她,就连她们两个都察觉到我的变化,你就一点疑心都没有吗?”她手指点了点阿花和刚进门的小敏。 宋载阳视线从她俩身上一扫而过。白念的说法确实能解释之前在她身上出现的异样。但他没被带偏。 “你的确变了。变得更像以前的你。倘若你是异世之魂,你的诉求就是回去。那你以前是谁?要回到哪儿去?” 宋载阳的思维很清晰,这一番话让白念卡壳好久。她既不能老实回答,又不能佯装糊涂,只能保持缄默。在宋载阳仿佛洞穿她心思的目光下,她敛去神色,嗓音颤抖:“……你本就不信,我再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 “我答应你。你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出妖境。” 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白念神色骤然清明。 宋载阳补充道:“但你要是打算逃走就不用想了。任你有一千一万个计划都没用,这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知道宋载阳只是为了让她死心,左不过是一段逃不出他掌控的小插曲,白念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开心,一下觉得她吃完了饭还能再撑个把月。 干劲儿上来了,她面色都红润许多:“我知道,逃是没有用的。” 天下大乱,没有人能幸免。 老天已经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谁输谁赢本就不是她一个被命运撵着走的小蚂蚁能左右的。所以爱谁谁吧,她现在只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算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的。 阿花和小敏全程没有听懂他们在谈论什么,但不妨碍她们兴致勃勃地为白念收拾行李:“主子,神君还是很认可你的。不过战场那么凶险,你就别去前线冲锋了,在后方安安心心地等着胜利就好。” 白念不禁感叹:“阿花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可以活得这么天真。” 阿花不觉得这是贬义,乖觉地讨好:“那也是因为有主子在啊。” 白念手臂后撑在床上看她们忙前忙后似比她还兴奋,微勾了一下唇角,又很快消失不见。 “你们真觉得他会赢?” “神君从来没打过败仗。”阿花说。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小敏道。 白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自己还在痴心妄想:“也是。” 人族现在估计急疯了吧。她来之前白宗主就已经公然干出血祭的事,难说这几天会乱成什么样。 白念笑出泪花,里面没有一颗是真心。她恨自己无力回天。 而她还是希望人族不要输。 小敏突然到她身前递上一个东西:“我在殿外捡到的,是您的吧?”白念定睛一看,这不是她的观照镜吗?她急忙将它抱入怀中,失而复得的喜悦令她无比安心。 原本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东西在她绝望之际又突然回到手上,是否预兆着她焦虑的事情会迎来转机呢? 白念决定晚上就抱着它入睡了。 今晚依旧没有逃过梦境的侵袭,依旧凌乱琐碎。但梦境的画风却变了。 一会儿是母亲教她读书识字,一会儿是她趴在哥哥的背上玩耍嬉闹。她甚至能听到两道熟悉却想不起来的女声你一言我一语的漫无边际地闲聊,叽叽喳喳。她听不清,却觉得这一幕好温馨。这里没有伤痛,只有温暖的怀抱,就算天塌下来都可以安心窝着的温暖怀抱,美好得让她想要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白念嘴角挂着甜蜜的笑,带着一晚的美梦迎来了第二日的晨曦。这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日子。 宋载阳换上战甲骑着妖兽在队伍的最前方,整装待发。妖族的军队庞大又威猛,面上带着赤色,个个像渴血的刀。白念一个瘦小人族在他们面前显得渺小又突出,她默默加快脚步,如同一只本事不大却无比机警跑得极快的小鼠,从他们身前一溜烟滑过。 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有些荒诞滑稽。 但她目不斜视,脸皮也绷得很紧,被宋载阳牵着一脚蹬上了妖兽的背。就连宋载阳的坐骑都像是能一脚踩死她的样子,白念虽脸上不显却暗自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抱的什么?”宋载阳从后面圈住她去拉套在妖兽头上的缰绳。 白念交叠的双臂紧了紧,但宋载阳向下一眼就瞥到那抹铜色。这个角度看白念有些可疑的容光焕发,她甚至没有注意宋载阳在问什么,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目露渴望。 宋载阳莫名有些不高兴了。他语气略酸:“你不问那个问题吗?” “啊?”白念反应了一下,恍然想起他们最开始的约定,“哦,你不想回答就算了。”这几天为了这个约定他们来来回回地折腾多少次,临到头该兑现的时候白念却把它给忘了。 或者说不在意,不需要,也不期待了。 宋载阳脸色古怪,似有千言万语,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一种他从未料到过的设想杀上额顶,令他右边半眯起的眼尾不受控地抽动几下。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心期待过。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独角戏而已。 握住缰绳的手指攥得更紧,快要勒出印子。宋载阳用力一拉妖兽就乖乖地停在妖境结界处。只要过了这道封印结界,妖族的大军摧锋陷坚、攻城略地,笼罩在妖族头上近千年的阴影就会至此消散。 他伏在白念耳边悄声说:“出去后你可能会遇到你的昔日同伴,他们一定会对你刀剑相向,怕不怕?” 他在说,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但白念只是扯了扯嘴角:“无所谓吧,反正我也没有做好人的天赋。” 宋载阳望向身后的士兵,再回身时眼神爆发出锐利的光,“解封!”一声令下顿时获得山呼海啸的支持,只见空气中那层结界就像被看不见的巨口蚕食殆尽般凭空消失,那些妖族目露凶光,带着重见天日般的兴奋等着踏破人族占领千年的地界。 世界是属于他们的! 随着巨幕掀开,一个时代就要在此终结,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白念眼睛猝然睁大,身后的妖族也呼吸一窒,紧接着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光彩。 显然人族也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铺天盖地的仙门弟子手持法器,脚踩飞剑,组好的剑阵齐齐对准他们,严阵以待的场面极为壮观。 白念感受到压迫感,突然瑟缩了一下,被宋载阳大手一挥严实地按进自己怀中。 “杀!!”两方的声音混在一起。白念不忍去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下意识扭头闭上眼,眼皮合上的那一刻却骤然白光大放。 “怎么回事?!”人和妖顿时都骚乱起来。 正在此时,天空宛如平整的镜面被捅破个大窟窿,不属于此世的飓风滋滋灌入,碎片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血色的背景,所有人同时感到地动山摇,震撼到无言。 哭声,期期艾艾的哭声,凄凄惨惨的哭声,成千上万道不同的哭声如灌入世界的阴风塞满脑子。 头痛欲裂,足以让活人在此刻窒息。白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怀里的铜镜一蛰,她双手捧起铜镜,然后瞳孔骤缩,手脚在这瞬间变得冰凉。 她又回来了。回到她死亡的现场,回到原本就属于她的命运轨迹。 她又看到那双血红的眸。里面可能真的装着数不尽的杀戮和数不尽的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听到自己的嘴里发出绝望的音节。 白念吓了一跳。她的嗓音竟如此喑哑生涩。 “还不明白吗?”尖细妖邪的女声放声大笑,“你只是血祭的引子,是开启神器的牺牲品,是他统御天下的一块垫脚石而已。”女人竭尽所能地嘲讽她,白念却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白念大睁着双眼,眼球就像是要凸出来,她直勾勾地望着男人:“所以,你救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利用对吗?” “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从来就没有要救我,从来……都希望我去死。” 男人掐住她的脖颈,力量越来越大。他脸上一点情意都没有,有的只有不屑和轻蔑。 白念的嘴唇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她扯开嘴角露出上牙,泪水在这个时候滑落:“这个局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我还自投罗网,再没有比我更傻的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白念在心里呐喊:他喜欢你的,喜欢的!他不会让你去死,那个不是他! “我知道。”轻轻的一声回应自心头响起,却有合上棺椁的盖子那么沉,将所有的心绪都钉死在黄土之下。 她抬头望天,空洞的眼神里露出悲切:“他远在镜子的另一端,他听不到我的呐喊,我知道。可又有什么区别呢。我那么了解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最深的渴望,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多么厌恶没有价值的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知道,那是真的。” 温柔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我以为,只要想他所想爱他所爱,只要足够有价值,就能站在他身边,却不知道我的价值就是这条命。如果我不死就永远是他的隐患,如果要死,最好死在他手中。”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看得上区区一个我?” 白念的心彻底凉了,从头凉到脚,她拼命摇头抗拒着这个结果。突然热意自身后传来将她包裹。 “白念!白念!”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正好洒在镜面上。白念像是魔怔一般用力地擦拭被血污蒙住的镜面:“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为什么看不到……不行,你不能死……” “你看到什么了!” 白念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抓住宋载阳的 手臂。宋载阳一垂眸正对上她婆娑的泪眼,脸上的崩溃和绝望令他心头一颤。 “你救救她,救救她……你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你不是喜欢她吗?不是要找到她吗?你快想办法啊!”白念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呐喊,从卑微的乞求到无助的疯狂,身子不停颤抖,心神激荡几欲吐血。 这个时候她是多么地信任他的爱啊。是溺死的人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哪怕全世界都否认,她也要握着这份爱同归于尽的决绝。 宋载阳紧紧地抱着她,抑制她过度的颤抖。他咬肌用力,齿缝间泄出几个字:“那里什么都没有,白念,你在镜子里看到什么?” “你骗人!”白念突然尖叫起来,“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吗?为什么!凭什么!” 察觉到怀中人的失控,宋载阳当机立断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把她的头按靠在自己肩上:“冷静白念!告诉我,你看到‘她’了对吗?” 泪花洇湿掌心,白念委屈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嗯……”随后她在抽泣中叙述,“她要死了,你会杀了她。” 宋载阳冷静地用极快的语速问道:“她死后你会怎么样?该怎么去找她?” 白念愣住了,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 也许给她更多的时间她会想明白,可现在,她不知道。 原来她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从前竟还敢想着去救别人。 宋载阳接过铜镜把血迹擦干,盯着看了半晌还是只映照出自己的脸庞。他把蒙住白念的手撤开,仔细叮嘱:“白念,它认你作主,所以只有你能看到,这一次你好好看。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被它左右,因为‘只有你能看到’。” 白念急急地瞟向铜镜,果然她又能进去了。白念心神一动,僵硬的手指关节居然能活动!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白念刚想去阻止悲剧发生,可这一次她却感受不到紫荆的存在。她立马向祭台看去,没有。她惊恐地扫了一圈,哪儿有紫荆的身影呢? 看不到、听不到、摸不着。 白念在即将崩溃的边缘辗转,她踏出一步却差点被绊倒。 怎么回事?好虚弱。 然后她的眼神才捕捉到正前方的人影,耗费两秒她才辨认清楚,这个头发散乱、血渍糊脸,看上去了无生机的男人是…… “哥哥。” 白念迈着极不坚定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前,她想抹开他脸上的血迹,想摸摸他的脸,除此之外什么情绪都没有,像被抽空的假人。 她抬起手,最终停在了他颊边一寸,迟迟落不下。 “你为什么弄得这样狼狈……” 她的哥哥却像是受惊般,猛地一退,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另外一个人:“阿念,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阿念,你放过他们好吗?要报仇,要惩罚都冲着我来,是我对不起你,跟其他人没关系。是我错了,我把我的命赔给你……” 咯噔。白念的心狠狠一跳,她像是根本听不懂白延在说什么,扶住他的双臂,僵硬地挂上微笑:“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怪你,不怪你了,起来好不好?” “阿念……”白延任她怎么搀扶都直挺挺地跪着,双目无神地凝视地面不敢与她对视,他呆滞又机械地开口,“不是父亲。是我无意中放跑了禁地的邪灵,它才找到你家。父亲没想杀那些人的,也没有放火,是邪灵……” “父亲做错了,他不该默许邪灵屠杀你家,不该坐视不理,但这一切错误的根源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的家人……” 白念的手无力滑落,嘴唇不断开合始终不敢确认:“你说什么?怎么、怎么会呢?”她眼神四处游移,比初来人世的孩童还急切地渴望抓住什么。 再看白延只有一片悲凉和心死。 “父亲死了,我欠你的也会还,只求你不要伤害其他人好吗?”白延看她的目光满是恳求。白念至死都不敢想会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她不知道白延为什么求她,仿佛在白延心中她白念就是个为了一己之私可以牵连甚至践踏人命的坏人。 “我以为我们是最亲近的人,哪怕你骗了我——我也从来没有质疑过……原来是我想错了,是不是对你来说,我是阻碍你前进的麻烦,是不得不背负的负担,是来讨债的恶鬼!” 白念像疯了一般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便砸到了地上,一串接着一串。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这才是她死前的真相。没有什么爱护,没有什么牺牲,不过是她为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所有人都希望她死去,这个世界没有人需要她。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早说嘛,你救我一命,我还给你便是了,此后永远两不相欠。” 白念转过头去,她又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从祭台边直直倒下去。 世界上又少一道生息,除了她,无人在意。 周遭的一切轰然倒塌,白念彻底陷入昏迷当中。 49. 一往无前 死去的前一秒,白念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花不了太久,因为她这一生拢共也就活了二十年。而这区区二十年里,值得回忆的画面又着实太少。 她想起没活过她七岁生辰的父母。这个离她有些远了,模糊得很,所以回忆的画面黑乎乎的混着一团血,狰狞得难看。 然后是给予她新生的哥哥。他们相依相伴足足有十三年,他刚刚脸上血痕与泪痕交织着,是他这十三年来唯一一次弄得这么难看。 最后,是杀死她的凶手—— 那只妖怪本应该目露凶光,在掐断她脖子的时候狠着一股劲儿,这样才好承接她滔天的恨意。可他眼底的淡漠,让白念觉得她只不过是一只蝼蚁,她的怨恨、心碎、不甘、绝望,只不过是一出无聊的戏。 这个凶手最丑。偏偏她这辈子的尽头记得最清晰的就是这张丑恶的脸。 好不甘心。 意识模糊前,有一道空灵的声音传入她的脑子里,同她说悄悄话一般,虚无缥缈,却让她听得真切。 “别怕,我给你机会,去杀了他。” 杀了他。我吗? 白念想笑,可惜她是一具尸体了,笑不出来。 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白念自认算不上一个好人,因为她懦弱、自私,还蠢得无可救药。但她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别说杀人,这辈子她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比能力比不过,比作恶她不敢,拿什么去报仇? 但如果能够再重来一次…… 再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 白念醒过来的时候被一只可怕的妖怪抱着。四处张望的脸瞬间变得惊惶,她疯狂地厮打妖怪的肩膀:“是你!是你杀了爹娘。去死!去死!” 妖怪见她挣扎,疾行的脚步刹住,拍拍她的背安抚道:“我没有杀你爹娘,是我救了你。” 白念哪里肯信,趴在他的肩头继续闹:“我要回家!放我回家!我要爹娘!”她哇哇大哭,孩童高调的尖嗓音十分嘹亮,吵得人耳朵疼。 妖怪也受不了,默默将小孩拿远了一点,但他没有斥责与抱怨,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一根筋的脑子直白地输出劝慰:“你回不去,回去你就会死。”怕小孩理解不了什么是死亡,他又加上一句,“像你爹娘一样。” 白念果然停止哭泣,呆愣地一动不动。 妖怪以为自己的劝说有效,不断加码:“你们家就剩你还活着了,你不能再去寻死,跟我回妖境吧。” 万万没想到,白念理解不了死亡,更理解不了什么叫寻死。她只知道妖怪要把她带走,她再也回不去家,找不到爹娘。于是她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啼哭,用脚踹,用嘴咬,嘴里喊的不是“回家”就是“爹娘”。 然后眼前一黑,沉沉地晕了过去。 空旷的大殿内,两个长相凶悍的男人一高一低,一坐一跪,静得让人直冒冷汗。良久才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派你去人族暗访,你怎么带个孩子回来?”上首的男人眉头下沉,面露不悦。 “回禀神君。”跪在地上的犀妖憨厚而忠贞,“属下并没有忘记您给的任务,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这个孩子也许就是线索。” “也许?”宋载阳无情地吐出两个字,“犀角,我不管你是不是又滥施你的善心,但你就用‘也许’给我交差是嫌命太长了?” 犀角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连连补充:“神君息怒,这个孩子是从人族之首白宗主的手中救下来的,我亲眼看到他的手里拿着神器。” 宋载阳微垂眼睫,眸光暗转,似是在进行思考判断。 犀角咽下口水。对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君王,犀角还是十分忌惮的。不过虽说这位手段狠辣有目共睹,但跟在他手底下做过事的都知道他从不滥杀,所以底下的妖对他是又怕又敬,犀角也因此庆幸,敢向他多进言几句。 他战战兢兢:“属下会继续追查,但这个孩子看着身世不简单,只能先带回来等您处置。” 宋载阳瞥了那熟睡的孩子一眼,普普通通,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便也没多当回事:“这件事我会亲自去确认。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你就先负责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犀角领命下去了,但照顾孩子实在不是他的强项。七岁的人类小孩还处在一个刚认识世界,最懵懂无知也最能闹腾的阶段。她显然是被吓狠了,只会缩在阴暗处发抖,一句话不说,一口饭不吃,怎么也劝不动。 犀角靠得再近些,她就要大喊大叫。后来他估计是自己鼻子上顶着的尖角让她害怕,便化作人形去接近她。结果在小白念眼里就是这个人一天之内模样大变,更加确定他是娘亲讲的故事中披着人皮吃人心的妖怪。 白念更害怕了,先是躲在衣柜里死也不出去,发现他站在柜子外面徘徊一阵实在没办法就会离开后,便趁他离开的时间里鼓足了劲飞速跑出去。 那时的她还不懂人心险恶,没想到这个妖怪是故意的,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再次被妖怪捉住,提溜起来。 白念在半空中扑腾,哭得很惨。直到最后没了力气又晕过去。 她好饿,好饿……在梦中都闻到一股饭菜香味,情不自禁流下口水。然后胃里的灼烧感和对食物的渴望刺激着她,她迷迷糊糊地向着香味飘来的地方伸出手。 再然后,伸出脚。 有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她挪动着虚弱得快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机警地望向四周。 那个怪叔叔不在。 她跑向摆着饭菜的桌子,中途还摔了一跤,按照以前她早就哭了,但现在不仅没力气,还有满心满眼对吃东西的渴望。她的眼里只装得下吃的,连逃跑都忘了。 白念对着一桌子饭菜狼吞虎咽,顾不上是什么味道,囫囵就往肚里咽。犀角却在她吃得正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子对面:“好吃吗?” “咳咳咳……”白念被一口吃的呛到,满嘴的食物又哗哗地给吐了出去。 完全是人样的犀角慌了,又是拍背又是倒水,觉得白念那架势真能把自己呛死。 折腾半天白念又自己顺过气儿来了,犀角还没开口呢,她先一步委屈地往外冒泪花。 “我、我就问你一句好不好吃而已,我自己做的,有这么难吃吗?” 白念开始抽泣。他又赶忙把盘子端走:“行了行了,我重新做一盘还不行吗?” 谁知白念见此情形竟用手背抹起眼泪,一抽一抽地哭喊:“不要拿走我的饭——我好饿呃——”后面是吐字不清的哭诉,犀角愣了一下,当即把饭菜放下,还往她身前推推。 “吃吧。慢点。” 白念终于跟妖怪叔叔达成和解,变成小声抽抽地吃饭。而犀角就在旁边慢慢地给她介绍,让她对现在的情况有初步了解。 “好吃。” 白念突然冒出一句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让犀角都止住了话头,默默地小心地盯着她吃东西。白念低着头安安静静扒着碗,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你不怕我了?” 怕。但吃人嘴短的道理白念还没学就在一勺一勺米饭中无师自通了。 得到小白念的认可,日子总算清静下来,不再处于应激状态的白念甚是乖巧,让负责照顾她的犀角慢慢放下心。只是白念仍旧不肯睡在柔软的大床上,只乐意钻进衣柜,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犀角神经大条没多想,自然不知道他没注意的时候,小白念已经在暗地里观察他许久。 过了几日,白念摸清犀角的生活习惯,知道他每日都要出门傍晚才回来,午饭会事先给她备好。 而他出门和回来都会设下屏障防止白念跑出去,只有进门那一会儿他会先找一圈白念的身影。 于是某一天傍晚,在犀角即将进门前,白念迅速躲进厨房的水缸,吸了好大一口气在水里憋着。 犀角进门后没在几个显眼位置看到白念,匆忙走进厨房发现午饭也一口没动,果然慌了手脚,进屋翻找起来。 白念寻到间隙,立刻跳出水缸,拔腿向外狂奔。 傍晚时分天已经蒙上一层暗色,来来回回走动的都是奇形怪状的妖物。白念从来没离家这么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可以这么阴森诡谲。路是这么的蜿蜒曲折,处处散发着陌生的令她不适的气味。 白念在东躲西藏的途 中使劲掐住自己才没哭出声来。她在路上撞了好几回,腿都磕破,手臂上背上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伤,变作一道道口子。 她只知道犀角每次离开走的都是这个方向,她顺着这个方向一路走下去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于是她一边捂着嘴,一边不管不顾地向前跑。遇到妖多的时候便停下来屏住呼吸,等他们散去。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要回家!回家! 她在远远的地方看见一座特别高特别大的房子,房檐露出的一个角跟家那边的特别像。白念笃定到那里就一定能回家。 于是她向着心目中家的方向一直跑一直跑,仿佛永远不会累一样。 可她还是在距离大房子很近很近的时候被犀角找到,一把抱住。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白念开始求救喊叫。 虽然这里没有人会回应她的求救,但犀角还是有几分尴尬地对着守门的侍卫致歉,然后慢慢后退。背过身的瞬间他马上捂住白念的嘴难得严厉地数落她:“怎么能乱跑呢?这里是你能闯的吗?安静跟我回去!” 白念眼睁睁看着大房子离她越来越远,就像是家离她越来越远。 她眼中满是不甘。她不要一辈子困在这里。越是不让她去的地方就越是有鬼。她一定要去! 白念狠狠地一口咬在那只手上,在犀角呼痛放松警惕的一瞬间拼上全力将他挣开,埋头就往回冲。 “小心!” 守门的侍卫一掌就拍开她,白念被拍飞到地上起不来,磕了满嘴的血,哇哇地吐。 犀角立马将她抱起来:“怎么样?”白念光顾着吐血说不出话,犀角便怒视着守卫:“你对一个小孩那么用力干什么?!她承受得住吗!” 那侍卫刚想替自己辩驳,犀角已经摆出一张臭脸:“她要是死了,你有几条命够跟神君交代?”侍卫顿时哑口无言,心下已经有些畏惧。 “那、那你快给她看看,不,你抱过来让我看看!” 犀角眯起眼:“你是大夫?” “不。” “你会医术?” “不……” “那你疯了啊?!咱俩谁会给人治病?” 白念的嘴唇越来越红,侍卫的脸色越来越白,犀角的眼睛越挤越细,几人的五官都硬生生扭曲成鬼。 而白念还在不忘初心,一手扯着犀角的衣服,一手指着高耸又亮眼的宫殿。 的确亮眼,在黑夜中隐隐闪烁着润色的荧光。 犀角一拍脑袋:“对呀!找神君!”此时侍卫也没有先前的傲慢了,急忙给他让路,犀角就这么没有通报顺利地进去了。 他越走越快,一路上不忘叮嘱白念:“你一会儿别乱动,别乱说话。能不能救你全看神君了。” 紧赶慢赶犀角终是一口气跪在了宋载阳桌案前。门外发生的事情自然没有逃过宋载阳的耳目,而他正无聊地拨着案上的折子。 他没说话,静静地再听完一遍犀角的叙述和请求,房间内陡然变得寂静无声。压抑的氛围将他们包裹,犀角顶着宋载阳无波无澜的视线牙齿都要咬碎。 白念晕晕乎乎的不知道发生什么,她记得犀角的嘱托,但架不住太疼了,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还不偏不倚就在正前方,刚好能被清楚看到的位置。 中间那块干净得发亮的地板,让人怀疑是否都是清水做的,就这样突兀地出现一滩红。 犀角闭上眼,一副“完蛋了”的样子。 这一颓废抱着白念的手就自然松懈,让失去钳制的白念获得了一丝自由活动的空隙。 犀角没料到这个状态下的小白念竟还有力气向前爬去。 白念手肘撑着幼小的身体,地板生涩地摩擦着关节皮肤,连着胸腔都是一片火辣辣的。 她挪动了也就几寸,却像花费毕生的力气。然后她做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白念咬着下唇用衣袖去擦地上血迹。 因为疼痛,她的动作十分缓慢,却仔仔细细像在擦拭一件珍宝。地面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做完之后,她抿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来,咚一声头磕在地面,趴伏着不动了。 50. 心之所向 青玉壁,琉璃顶,空气中还漂浮着淡淡的白气。身上的疼痛感明显减弱,白念恍惚中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醒了别说话,我说你听。”空气中传来冷冽的男声,白念刚张开准备感叹的嘴就瞬间闭上了。 “犀角看不住你,那你以后就住在我这儿。这里很大,但你没什么自由。不要以为可以像之前那样耍小心机躲藏逃跑,下场你是想现在听还是等被抓住后直接执行?” 白念抿唇不语,小脸煞白。 “很好。既然你已经听明白我就不赘述了,记得小心说话,小心做人。因为妖境最不会惯着的就是人。” “等等!” 宋载阳侧头似是没想到也不习惯被人喊住,语气也不自觉带了些不耐烦:“还有问题?” 有,有很多。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物,对自己处境的一无所知,这一切全都令白念毫无安全感。唯一的线索在说出一番警告的话语后就要离开,白念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把他留下,可对方阴恻恻的态度着实把白念吓到了。 “你、你是谁啊?”白念小手拽着身侧的衣服布料,用尽了勇气。 宋载阳不可能给她这个答案,他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天知道对于七岁的人类女孩来说什么答案才是她最需要的呢? 所以他只是好笑地看了女孩两眼,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偌大的宫殿里自生自灭。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白念只待不到两天就抓耳挠腮,蠢蠢欲动。 她聪明地躲在高大建筑背后,借着墙体遮掩依旧启动观察计划。那天的那个男人她不知道是谁,但一定身份很高说得上话,很可能是这里的主人。 要找到他并不困难,甚至是十分容易。 白念没有被限制外出,在偷偷观察到那些妖是听谁的命令之后,她顺畅地找到男人的行踪,在一根根由巨大柱子支撑起的王宫里肆意游走乱窜,小心地窥探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行。 白念还在庆幸这华丽的宫殿给了她绝妙的偷窥机会。年纪小没有阅历的孩子哪里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牢牢掌握一举一动的小可怜。她的所有行动都是在别人的默许下达成。谁让这里没有她的同盟,也不会有人觉得她可怜呢。 此时的白念还在想——她观察的人好可怕。那张脸,和那张脸一贯的表情总是让她瑟瑟发抖。 男人毫无所觉地往前走,白念就悄悄地跟在身后,每经过一个柱子就要藏身进去,代表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她用这个来计算两座宫殿之间的长短,也计算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 她不能隔得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三个柱子是最好的。而每到一个柱子后,她就探出一双眼睛看男人有没有发现自己。 白念对这样的行动很谨慎,都是提着心脏做事。就这样跟了两天,一无所获。男人的生活很无聊,就是每天从一个宫殿到另一个宫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听不到他与别人的对话。 白念有些着急,甚至希望对方能发现自己。奈何白念的伪装和隐藏技术太好,以前捉迷藏她就总赢,白念不无自豪地想。 ——神君。 白念听到那些妖这么叫他。 “这个神君好笨。”白念嘟嘴有些不满。为什么发现不了她呢? 好饿。好想回家。 她想念家里香喷喷的饭菜了,想念母亲为她讲的睡前故事,也想念父亲把她放在肩上看的戏台表演。 这种无聊又提心吊胆的生活持续到某天犀角进宫。她终于能听到两人的谈话。 “查到她的身世了吗?” “……还没有。我查了她家祖上的历史,这个白家和我们熟知的白氏并没有什么联系,就是很普通的一户人家。” “你的意思是,她就是个普通女孩,凑巧逃过屠杀,又凑巧被你带回来?” 犀角冷汗直流,背弯得更低了。 “滚下去。在我回来之前不想看到你好好地坐在家吃饭。” “养的是饭桶吗。”临出门前一脚犀角还能听到宋载阳充满戾气的一句抱怨,更羞愧得抬不起头,脚程飞快地逃离现场。 出门后犀角一眼瞥到柱子后的白念。都对上视线了,白念只能别扭地走小步上前怯怯地问:“他罚你不准吃饭吗?” 犀角想不到她问的是这个,心说当然不是,是比这可怕得多的刑罚,但这就不好对小孩子讲了,于是他咽口气艰难地点头。 “是因为我吗?”小白念很愧疚很难过,说话都像含了一腔泪水。 犀角蹲下来,即使是扯谎也十分认真:“当然不是。是因为……因为我吃得太多了。”他不擅长说谎,眼神四处乱瞟,多亏白念还无法分辨言语的真伪。 于是她呆住了,默默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难道在这里吃饭是很丢人的事情吗?吃得太多就会受到惩罚? 这个神君简直是世界上最严厉最可怕的人。 谁也不知道这几句话在她幼小的心灵种下了莫名其妙的可怕念头。 犀角离开之后,宋载阳也很快起身,白念连忙隐匿身形,蹑手蹑脚地追着他跑。 “咦?奇怪。”追了一段路之后的白念对着陌生的路有些迟疑,他今天怎么不按套路走,还要继续跟吗? 继续跟的话万一被他拐去什么没人的地方怎么办? 白念越走脚步越钝,今天走的距离已经超过平常的几倍,到了连遮蔽物都没有的地方。高大的王宫建筑在她身后越来越远,她下意识感到害怕。 怪异的感觉在心头滋生,愈演愈烈。 刚出大门时那个之前拦过她的侍卫对她视若无睹,不过白念却发现他偷偷瞟了自己好几眼,在白念看过来的瞬间又假装无事发生。 白念像只受惊的小兔不敢再看,只拼命加快脚步。还好那个侍卫没有出声喊住她。 都这样了前方的男人还是没往后瞥过一眼,只顾着走自己的路。 真的这么简单就出来了? 白念不由得站定,犹豫着是该继续还是回头。没有人再阻拦她,反倒是对危险十分敏锐的嗅觉成为她前进的障碍。 前路未卜,她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逃离。 已经走出她视线的宋载阳居然在这时候停下来。 “既然要跟还不跟紧点?” 冷冽低沉的嗓音不知为何能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清晰地传入耳中。 白念一惊。被,被发现了吗? 她抓着手紧张无措地向四处张望,期许找到避身处。她傻了,这个时候躲藏有什么用。 宋载阳哼一声,不知是嘲笑还是不屑,潇洒地走了,留白念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眼看他背影冷峻、健步如飞,白念把心一横,卯足了劲蹬着她的小短腿跑上去。 男人明显放慢脚步,看来对她做出的决定很满意。他分出一些心神,不多,但足以注意到后面女孩的动静。 路上的妖族因为有他在纷纷夹着尾巴走路,但对这个妖王身后的小小人族又频频投去戏谑的目光,不惜驻足甚至不知疲倦地跟随,只为观察这个从外界来的异族。 宋载阳不加以制止,便造就了大批妖围在他身后缀成巨大尾巴的奇景。 他对这个小姑娘忽大忽小的胆子深感稀奇。那些小妖离得近了她害怕,退避三舍她不安,倒有勇气一路逃到王宫,还敢尾随他。 还以为那日吓唬她一番能让她夜夜睡不着觉安分一点呢 。 “过来。”宋载阳见她一个人面对着众妖不怀好意的眼神,那似要将她活剥一层皮的恶意快要贴到脸上,怕她生生吓破了胆,也就枉费救她的一番力气,于是向她伸出手去。 这一举动相当于最大的保命符,没有妖敢再放肆,只能紧紧注视着那女孩拨开一只只淬了毒的黑手,半是胆怯半是坚定地握上那只宽厚有热度的手掌。 强迫自己做完这个半斤八两的决定,白念还在拼命吞咽口水。 她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咚咚咚地跳,像是马上就要上刑场的犯人。但那些犯人每每都哭得涕泪横流,还有吓尿裤子的,白念不想像那样表现得毫无尊严,刻意绷着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会杀了我吗?”白念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却不知其中的颤抖早已泄露给身旁的侩子手。 宋载阳觉得她装模作样的表现有些好笑。他故意抬高牵着她的那只手,小姑娘就顺势被他拎起,踮着脚斜着身子,硬凹出来的表情一秒破功尽数化作茫然,十分滑稽。 “杀你?”他故意用阴森森的腔调拖长尾音,满意地见她僵直身子一动不动,寻常力道都难牵走她。 小姑娘犟起来也有使不完的力气。 逗弄得差不多,宋载阳坏心眼地笑道:“你的命又不值钱,费那劲干什么?” 白念不知道这是夸是贬,这个可怕的神君说话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永远分不清他的意图,弄得她心跳也七上八下的。 看样子小命无虞,暂时。白念便松了劲儿肯被他拐带走了。 她不肯也没什么法子,那个男人一伸手就能把她拎起来。白念对自己的弱小有了实感。 “你要去哪里?”孩童软糯的声音因为心虚听起来更没威慑力了。 宋载阳本来可以不回答,但莫名被激起玩心,冷漠被诡异的笑容取代:“我答应你一个愿望怎么样?” 虽然害怕这又是他一时兴起的捉弄,但白念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希冀:“我想回家!” “好啊。”他答应得毫不犹豫。白念还在想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下一秒他就仰起头得逞地笑起来,“现在你欠我一个愿望了。” 嗯??白念小脑袋装满问号。 “我救了你,还答应带你回家,你不该知恩图报吗?”白念刚想说不,他的脸瞬间变得恶狠狠,跟刚才说要杀她时很像,“难道你把我当成什么助人为乐的好人,指望我给你当免费劳力?” 握着的那只小手一紧,宋载阳抓了一手的湿汗。他皱眉弯下身子,第二次说:“过来。” 白念看着他伸出的那只胳膊。以前跟父亲去看热闹,父亲就这样张开双臂对她说“过来”,然后将她抱到肩上。脚尖离地被骤然举到半空的时候白念每每都被逗得咯咯笑。 她能懂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对面换成这个讨厌的家伙,她怕自己懂得不对,所以格外局促。 宋载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嫌她麻烦似的。白念滋溜一下就顺着爬上去。 宋载阳的确是受够了。小孩子只有在疯跑玩闹时像只浑身是劲的耗子,怎么也抓不住。一旦安安分分地走路,脚程够他们走到明年。尤其白念这种胆子芝麻点大的女孩,一步三顿。 他好像完全忘记这其中他的恐吓居功至伟。 “喂,你打算爬我头上去吗?”宋载阳把还在向上攀岩的白念捞回来,靠手臂托着她,“扶好。”白念一声都不敢吭,连忙抱住他脖子。 “乱动会摔死,不乱动一天就能回家。” 一句话把白念可能萌生的小心思全都按回肚子里。 白念把头埋在他肩上,鼻尖动了动,小声说:“回家。” 51. 可怜可欺 他们到的时候是夜间,家家户户关紧门窗,街上阴森静谧得仿佛冒着鬼气,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镇上突然多出来的两个怪人。其中一个是另一个身上掉下来的挂件。 如果有人隔着老远看见这两团一大一小的黑影分开后又久久地驻足那扇门前的情景,一定会传出比鬼影更加恐怖的传闻。 站在如同废墟的白家大门前,白念就像丢了魂一样始终没有勇气多迈出一步。 最后是宋载阳确认没有埋伏后大踏步上台阶,利落地撕掉封条,白念再不情愿也只能跟上去。 一进门内,宋载阳皱皱鼻子,满院新鲜的妖气令他不由发出冷笑。他迟钝地发觉身后有个哆哆嗦嗦的白念,眸光闪动,片刻后还是将她抱起来捂住眼。 “害怕吗?”他刚问完那双圆鼓鼓的眼睛就在他掌心流下湿润的清泪,他觉得自己多此一问,然而白念却把他的手拿下来,瓮声瓮气地说:“不怕。” 宋载阳眼里划过一抹讶异,表情认真许多。 “怕不怕你都不能离开我半寸。这里的妖气对我没用,伤你绰绰有余。” “看样子你不能住回自己家了。”这句话里没有遗憾也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在表达一个既定事实。不管白念愿不愿意,从这一刻起,她都该成长,不再能做那个吵着闹着要回家的孩子。 白念抹把脸,突然对着院子说:“不一样了。” 宋载阳让她指,她思索半天只憋出个“人不见了”。 宋载阳叹口气。果然不该指望小孩子能发现什么。“这么多天尸体肯定早埋了,要不就已经烧成灰。” 为了看得更清,宋载阳在掌心燃起一簇火苗,趴在他身上的白念立马躲了一下。“你怕这个?”宋载阳不经意瞄过四周,了然地点点头。 正打算把火拿远点,一个奇怪的念头乍然闪过脑海,宋载阳略带深思地瞥向白念:“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白念点头,用不成熟的语言描绘着当时的情况。她记得先是整个宅子被封锁出不去,当时下人们正在向外呼救,但迟迟没有回应,外面似乎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团黑影在院中乱窜,吓得大家四散奔逃,只要是黑影经过的地方人们都像是被利刃刺中,一个接一个倒下。 再之后空中亮起一个巨大的图案,将所有置于其下的人紧紧攥住,榨干。 说到这,白念的小手也紧紧攥住宋载阳的衣领,回想这段记忆令她难受。 不多时一个鼻上长角的妖怪现出巨大的身形站在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抓走白念,白念腿软得跌在地上根本起不来,是母亲见状一把抱起她逃离。 后来白念知道了这个妖怪是犀角,当时大概也不是想伤害她。 “火呢,火是什么时候起的?”宋载阳闻着空气中至今残留的淡淡焦味,貌似随口一问。 白念有些瑟缩,低着头不敢对上他犀利的视线:“好像……是犀角出现之后。” “你觉得是他放的?”宋载阳眯着眼睛看她,白念不答。他又笑了一下,“觉得是我指使他放的?” 白念开始两只手轮流抹眼睛,这样就能假装不看他。 “有点聪明。”宋载阳仿佛认可她一般频频点头,笑意转瞬即逝,“但还不够。”他缓缓向内走去,用手指拈取灰秃秃的老树表皮外那一层渣,他拍拍枝干,那一层灰就扑簌簌往下掉,里面的芯还是完整的。 “你闻得到妖气吗?就是现在令你感到浑身刺挠的那种气息。这里的妖气哪怕你走了好几天居然也没有散去。”他步步引导着白念。 白念模模糊糊有点印象,犀角身上的和现在闻到的确实有细微差别,分明那天还不是如此。 白念回忆正上头,脑门突然被男人指节一敲:“要害你的话还救你干嘛?” 白念捂着脑门:“可是,可是爹娘那么好,谁会害他们?” “那就难说了。”宋载阳带她重走一遍当日的路线,“后面你们躲到哪去了?” 白念心灰意冷。爹在她面前被洞穿胸口后,娘把她抱到偏房的柜子里,自己却出去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晕过去,醒来就跟着犀角在逃亡。 宋载阳疑惑:“你真的一点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 白念摇摇头,嗓音艰难滞涩:“爹爹是那个黑影杀的,这个我确定。” 原本她以为那个黑影就是犀角,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不然他的化形就显得多此一举。 “看来凶手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宋载阳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让白念都察觉到一丝奇怪,却说不上来。说话间,宋载阳已将她带到了祠堂。这里没什么妖气,宋载阳就放她下来。反正他的调查跟一个小孩子也说不着。 白家他大致走了一遭,这个祠堂位置与外院相隔得远,受到的侵害相对较少。 宋载阳摸索着从暗格里掏出一本族谱,边翻边在心里计较。他现在所得到的信息里这个白家还是当地蛮有名的大户,虽然只是个旁支,还经历过分家等风波,到白念父母这里已经不算昌盛,但整体看下来也算是代代富足安康。 这里面恐怕少不得有大宗门的庇佑。 问题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都姓白?可莫说族谱上两家毫无关系,就是赤灵宗也是这两代才从传承转向传代。要论亲缘关系,不知得追溯到几代以外了。 光是探白念这寥寥无几的稀薄灵气都能看出她和她那一家子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真是够怪的。 宋载阳踏出门时对着阴暗的天空脸色发沉,在白念紧随其后抓住他的衣角后,那抹戾气又瞬间失去踪迹。 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他鼻尖动了动,浓厚的妖气掩盖下,一丝腻到发甜的腥味消散至若有若无的状态。 宋载阳轻易将其捕获。他勾勾唇角,讥讽地面对这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血阵啊。 他蓦地蹲下身来,把手掌举到白念面前:“现在到你选择了,是待在这儿还是跟我回妖境?” 白念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戏谑大过真诚,她的选择于他而言估计什么都不算,她下意识想要远离拒绝,可退一步就是随时要将她吞噬的肆虐妖气。白念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默 默地把手放到他的掌心,意料之中地见到男人像成功逗弄一只小猫那样笑起来,然后夸她:“真聪明。” 回到妖境后,白念比原先安静得多,不哭不闹,再也不嚷着要爹娘。她自己一个人吃饭,睡觉,碎碎念。有时去扯扯宋载阳的衣角,摆出小心翼翼寻求帮助的可怜神色,试探地问道:“神君?你可以帮我找凶手吗?” “可以啊。”宋载阳随口答道,“那你又欠我一个愿望了。” 白念虽然没察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但还是习惯性地皱眉撇嘴,暴露出忘记藏好的不满来:“你不是什么都有吗,怎么还有这么多愿望?” 白念才七岁就体会到什么叫“捉襟见肘”。可她没有那么多能力帮人实现愿望,这样下去不是会越欠越多吗? 于是她也明白什么叫“入不敷出、资不抵债”。 白念脸蛋羞红,露出点难为情来:“你的愿望好实现吗?” 意思是——这愿望能便宜点卖吗? 宋载阳回:“要是不好实现呢?” ——概不讲价。 “那你还是让我走吧,我自己找凶手去。” ——买不起,算了。 按照砍价的套路来说,这个时候卖家就该叫住她假装痛心亏本地降价了。但宋载阳不是一般人,而是个高傲的神君,所以他假装听不到,既不肯给点优惠又只字不提让她离开的事情。 白念觉得自己好像被他坑了,变成一个负债累累的人。但也有俗话叫“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白念一抹脸,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说欠又没说什么时候还,大不了就一直欠着好了! 于是白念一脸豁出去的坚毅,正要跟他拉勾,宋载阳目不斜视地抛出一句:“如果代价是要你的命呢,你愿意付出性命去找一个凶手吗?” 白念完全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怔愣的同时脸上坚毅渐渐破裂开。 宋载阳摇头轻笑出声,没想到白念忽然变得异常郑重。 “我愿意。” 看她小小的脸上做出如此多属于大人的表情,宋载阳静默片刻。 他应该顺势答应下来,就像之前哄骗她那样,但他没有,他选择更残忍的方式直接打破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找到又如何?你们家都死光了,你觉得凭你能对那个凶手怎么样?” 他轻蔑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白念,已经道尽了一切结果。白念咬着唇忍受,全顾不得痛。 宋载阳继续吐出凉薄的现实:“别想让我替你去报仇杀凶手。你连命都抵给我了,还剩下什么价值?” 眼看白念又要盈出些泪光,宋载阳有些烦躁,不痛不痒地打断:“装可怜可能对某些家伙有用吧,但它救不了你,还会让你看起来无比软弱。” “世界上比你可怜的多的是。” 句句都在指向白念毫无价值。 宋载阳可能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话白念都记住了,记到心底。 她的心本就破碎,尚在小心翼翼地粘合,可那一天宋载阳毫无顾忌地将她的自尊心用尖锐的话语刺穿。于是在那之后,白念再不会让自己显得可怜。 52. 自找麻烦 乡气浓厚的简陋小院,白念半托着腮,另一只手上的筷子戳着米饭。 “你怎么又跑回我这里了?神君知道吗?”犀角似有忌惮,声音放得极轻。 白念食不知味,无神地摇头,然后干脆放下筷子把这只手也托到腮上:“你可怜我吗?” 犀角屁股往后挪了一点,相当不解:“这是什么话?” “我不知道。他说我装可怜,说我软弱,还说我没用。”白念神情低落。 犀角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个“他”是指神君。“你不用伤心,对神君来说大部分人都是没用的,我不也刚被他罚完吗?”犀角扭着肩松松筋骨,说起来现在伤口还在痛呢,“也很正常,要不他怎么会是我们的神君呢。” “他比你们都厉害吗?” 犀角端详着她的模样探究道:“你是想了解我们神君吗?” 白念的瞳孔折射出一股执拗的光:“我想变厉害。” 犀角倒是没急着打击她的自信心,反而跟她介绍起他所了解的神君。说起宋载阳,他的事迹也挺叫人惊叹的。 说妖境呢有一块区域常年受烈焰炙烤,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没有妖能在其间往来,直到几年前这个屏障平白出现了一个缺口,大量的妖物从里面逃出来,大家方知这里面还关押着数量庞大的异妖。宋载阳就是其中之一。 “什么是异妖?”白念是个很称职的听众,她把这样的故事当作神话传说,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身临其境。 犀角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说是跟大家不一样的妖。 偏偏他遇到的是白念这种固执的小孩。 “哪里不一样。” 无奈犀角只能对她说出自己的个人见解,还不忘告诫白念千万别说出去,尤其是在神君面前。 “就……很奇怪。不像是天生天长的妖。你在妖境这么些天应该也能发现我们这样的妖都是遵循着某种自然规律修炼的,鸟就是鸟,蛇就是蛇,总归是逃不出物种的限制。就像你们人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要是有个人长了三只眼睛四张嘴,你还会觉得他是人吗?” 白念还没说什么呢,犀角倒像是被自己的描述吓到一般打起寒颤,不知道的以为他下一秒要被砍头了。 但他提出的这个问题着实让白念思考了好久。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头顶三只眼睛,四张嘴一起开合露出一排又排牙齿,她见到了怕是也要被吓死。 可是宋载阳看起来和人长得一样啊。 犀角给她解释说妖是会化形的,而宋载阳平时又很少以妖族原形现身。 难怪白念刚开始都会被犀角吓到却总觉得他不一样,还敢跟在他身后跑。殊不知自己是被披着人皮的妖迷惑,挑中个最难对付的家伙。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那宋载阳长了几只眼睛?” 犀角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不是那样的。这个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他给白念夹了一筷子红烧鱼,还特意把鱼目挖出来放到她碗里,“吃这个,明目。” 白念盯着那死鱼瞪得老大的眼睛,没出息地呕了一下。 “不过神君确实有着超乎常妖的能力就是了。他从焚区出来的时候正值妖境内乱,他一路杀一路打,居然把大半个妖境都收入囊中,几乎没有妖是他的对手。” “你来的时机很巧,正是我们神君即位局势稳定的时候,只要在我们的地盘内,神君都能给你提供庇护。”说着犀角开始感叹起来,“没想到这才过去三年啊……” 白念似懂非懂地摸着下巴,满耳朵只听到一个信息——他很厉害,是这里最厉害的。如果自己要找凶手报仇,跟着宋载阳准没错。 “我知道了,谢谢你。”白念唰一下站起来,身子挺得比木桩还直,她昂首露出倔强的侧脸,“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对,你不用可怜我,我会帮你实现愿望的,当作这顿饭的谢礼。” 犀角垂头看看她碗里的饭食,基本没下多少,再看看白念屹立的身影,无奈又好笑:“好吧。我没什么愿望,只希望神君能放我出去继续执行任务。” “你也想离开妖境?”白念感到意外。 “比无所事事待在这里好。”犀角没真想她能帮自己实现愿望,她大概也不懂在妖境清闲比九死一生的任务更致命。不过他们大抵算是朋友了,发发牢骚总是没问题的。 白念沉思片刻,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宋载阳站在空荡荡的长明殿内,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地上收拾好的包袱。身旁弓着腰的侍卫早就汗流如注,哆哆嗦嗦地交代:“我今早的确看着她出去的,但您吩咐过不必管她,所以……”瞬间凌厉的妖气让他猛地跪下,“她也逃不出去,小的马上把她找回来!” “不必了。”宋载阳沉沉开口。下一瞬白念的身影出现在殿外。 看着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侍卫抹了把汗,瞪着她那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记得第一天就跟你说过……”宋载阳杀人般的气势刚起了个头就被白念一抬手打断,她的气焰甚至比宋载阳还嚣张。 “你昨天那么说我,我很伤心。不过我现在不计较了,从今天开始,我要跟着你学怎么杀死敌人。”白念一个拳头直直挥出去,正停在宋载阳身前几寸,她发出野心勃勃的宣言,“我要成为最厉害的人!” 宋载阳翻了一个白眼,转身就走。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小女孩的心思,变脸比翻书还快。 小女孩眼疾手快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角,脸色忽红忽白:“我今天没有装可怜,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宋载阳从上方俯视着她,小女孩高度都不及自己的腰,没注意到在说这句话时她的表情就已经生动诠释了楚楚可怜这个词。 但宋载阳是什么人,会因为“可怜”而去可怜一个人吗? 他毫无怜悯之心地口吐妖言:“你只要别自己去找死,我才懒得管你。你这条可怜的命已经抵给我了知道吗?” 可惜白念是十足的倔脾气,一个偏要走一个疯狂往后拽,硬是从他尽显威严的黑色王服上扯下一块布条来。 布帛撕裂声在殿内尴尬地响起,宋载阳面皮肌肉拉扯,认为跟小孩计较很降格调的同时又感觉有些难以维持人形。 他的面色几经变换,手掌已经不自觉加重力道攥住白念的手腕,杀心渐起。 白念的手腕也很细,因为刚开始发育骨头比常人更脆,轻轻一捏就能捏碎。 白念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知道自己做错又想起他说过不能让自己看起来软弱。 于是她忍着疼,极其小心地把那截黑色布条绑回他的手腕,物归原主。 “对不起。”童声如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只有小孩子才能想到的可笑的补救方法。 可宋载阳视线在手腕上久久停滞,威严被侵犯的怒意莫名消退,他牙齿咬了又咬,居然也轻轻放下。 从没 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过,还是在侍卫面前。他提气重新拾回自己的威严,冷声道:“看好她。以后长明殿都不准出。” 预判到白念要闹,他恶狠狠地回身食指放在唇上“嘘”了白念一下,“警告过你,你自找的。” 白念失去了纠缠的机会。 长明殿的大门缓缓闭合,留给她的不再是一片天光,而是厚厚的阴影,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白念小小一只仿若这寂静宫殿生出的一缕孤魂,逃不出去,只能一边游荡一边碰壁。 不能再触犯任何一点规矩。白念在床边晃悠双脚时好好地反思了一番。 这样宋载阳消气后某天想起她还有一条小命抵押在他那里,会不会放了她呢? 可是宋载阳拥有那么多东西,这座巨大的王宫也是他的,他真的会稀罕她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吗? 白念以前在家随时可以吃到各种新鲜水果时,是不会注意到一串葡萄上最小的那一颗的。 两天后,宋载阳正在桌案前端看妖族势力分布,准备好好整顿一下那些臣子和下属。侍卫匆忙来报,说长明殿内没了动静。 宋载阳眉头狠狠一拧:“什么叫没动静?” “就是、就是……”侍卫支支吾吾,“她好像在寻短见。” 宋载阳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三天两头的折腾,他才真是要短命。 “怎么这么难伺候。”他小声抱怨,不情愿地向长明殿而去。他走得不快,一点都不像是要去阻止一个寻短见的人。 “她不会死的。”宋载阳对因心急而满头大汗的侍卫说道,侍卫的脸上写着疑惑,马上就听见宋载阳解释,“她那种人,死皮赖脸也要活下去的,寻短见?”他嘴里“呵”地发出一声嗤笑,“也真有傻子会上她的当。” 被斜眼睨到的侍卫把头埋得更低。实在是被那个死小孩坑太多次了,每次都轮到他头上,他经不起折腾啊! 侍卫心中愤慨,不争气地流下眼泪。 长明殿原以为要封闭一辈子的门不到三天再次敞开,宋载阳踏着过重的步子,已经准备狠狠教训一下里面那个家伙。可打眼一瞧,竟没在殿内见到人影。 持着怀疑的态度,宋载阳一步步向内走去。 能隐藏的地方不多,很快他便锁定了床边的大衣柜,双手没有迟疑地把柜门朝外拉开。衣柜在这样的力道下一震,一具身体从里面掉出来。 宋载阳瞳孔微缩,瞬息间将这具不动的躯壳接住。 小小的人儿在他怀中紧闭双眸,丝毫不知方才的惊险。 “白念!白念!”这还是宋载阳第一次直接叫出她的名字。以往这个名字只是尘封在那里,似乎永远不会翻出,不配被他记住。但生死关头,情急之下,也只有名字足以唤醒一个人。 所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代表,他记住了。 宋载阳轻轻摇晃她的肩膀,怀中的人没有动弹,只有微弱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他便用妖力去探她的额心。 没有生病,不是受伤…… 宋载阳神情空白一瞬,忽地转身望向那个看门的侍卫。 很难想象惊讶和困惑会同时出现在这位神君的脸上,这令他失去了往常杀伐果决的形象,反倒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无知小伙。侍卫都快忘了,这才是他们神君真正的年纪。 侍卫做好准备要面临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和责罚,这时宋载阳却说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你们不给她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