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保护神和丧尸王私奔了》 1. 私奔 手机卡在自拍杆上。 窦自然端端正正坐在手机镜头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侧头去看着面前的男人:“怎么样,我头发乱吗?” 男人有着一双清澄如水晶般漂亮的冰蓝色眼睛,一张脸白得如冰玉,更显得那双眼睛清亮如星。 没有血色的唇线微微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好了,很漂亮。” 窦自然清了清嗓子,打开了手机的前置镜头。 直播间里早已人头涌涌,显示在看的小眼睛前面的数字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位。 窦自然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弹幕刷屏一般向上滚动。 她一个字也没看,将目光对准了镜头:“大家好,我上辈子是‘人类共主’窦自然,和‘尸王之王’同归于尽的那一个,想必大家都是认识我的,如假包换。” 这句话说完整个直播间顿时沸腾起来,无数礼物刷得屏幕花里胡哨一片。 窦自然看也不看,继续正容说道:“今天开这个直播是为了跟大家交代一件事。” “这辈子,我决定不当这个救世主了,我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做个恋爱脑。”她说着一撩自己的头发,双颊泛红,目如闪星,甚至还不忘了对着镜头抛一个媚眼。 直播间里的弹幕静默了一瞬。 就像是有人把屏幕的滚动剪断了一样。 窦自然一把将本来坐在镜头外面的男人拉了进来,笑容可掬:“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男人有些羞涩地向镜头招了招手:“嗨,大家好。” “自我介绍一下。”窦自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哦了一声,笑容更温婉一些:“大家好,我是‘尸王之王’谢天野。” 弹幕经历了短暂的停顿之后瞬间爆发起来。 滚动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 “人类共主和尸王之王私奔了!” “我们怎么办!” “还有谁能阻止丧尸围城?” 窦自然轻飘飘看了一眼奋起的指责,嘴角微微一翘,伸手轻轻挑起谢天野的下巴,将自己的唇贴在他冰凉苍白的唇上。 然后抬起手,关掉了直播。 这一幕被永远留存在了赛博世界深处。 屏幕一黑,窦自然立刻撤回自己的双唇,坐直了身体。 “以我不专业的眼光来看,你可能坚持不了很久就要失血休克了。” 她将视线移向谢天野的腹部。 他的手压在一处伤口上,鲜血染红了绑缚的绷带,也染红了他的指缝。 但她没有打算放过他。 “说说看吧,关于你,关于尸王之王,关于上辈子我们同归于尽的真相。”窦自然双手抱胸,上下审视着谢天野,“关于我们‘私奔’的理由。” “如果你说得不能让我满意,那我坐视你失血而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选择威胁他。 他苍白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我说过了,上辈子和你同归于尽的那个不是‘我’,是夺舍我这个身体的意志,我只是一个容器。” 谢天野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上。 “那个意志操纵着我带领尸潮,侵犯了你的主城……”谢天野说着。 “不是侵犯。”窦自然的声音有点冷,粗暴地打断他,“是屠杀。” “好吧,是屠杀。”谢天野不挣扎,从善如流,“但其实那时候我早就不是‘我’了。” 窦自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可以替你找出尸王之王,在它还没成气候之前杀掉它,这个足够让你信任我了吗?”谢天野问。 “我不信任任何人。”窦自然很自然地拉开了彼此一点距离,“但我乐意听一听你接下来的计划。” 谢天野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上:“我是一个特殊的容器,也是唯一可以完美容纳尸王之王的意志,为它制造尸潮的容器。你都能看出来我快死了,如果这一世尸王之王的意志真的存在,见到这个唯一的容器可能要死亡,而你作为和它拥有一样异能的‘竞争对手’,我们两个私奔了,它会怎么想?” “前提是,你死了会怎么样?”窦自然若有所思,“它还能夺舍吗?” “我死了,就没有尸潮了。”谢天野撑着下巴看她,嘴角勾起弧度,“你的异能可以把方圆百里的丧尸都聚集在一起冲锋陷阵吗?” 窦自然看了他一会儿,评估着对方这句话的意图,沉默片刻才摇了摇头:“不能,精神控制的范围没有那么大。” “但是活着的我可以,所以死了的容器就没用了。”谢天野微笑。 他留了一手,没有说明为什么。 但她也一样,不会把每句话都放在明面上。 这无可厚非。 窦自然揉了揉自己的下巴:“你在用命算计它,对自己可真狠。” “上辈子它可是让我背上了毁灭人类的罪大恶极之名,这点小手段我还嫌便宜它了。”谢天野轻轻笑一声。 “行。”窦自然爽快地应,站起身来拿起大衣,“我送你去市医院。” “为什么是市医院?”谢天野挑眉,“那里可是上辈子丧尸的起源,这会儿人都跑光了吧?你要是想保住我的命,不如找个小诊所。” “你不是要加压吗?”窦自然淡淡一笑,“上辈子它战胜我是因为手里有三张王牌,丧尸病毒,精神控制丧尸的异能,以及你这个容器。” 她目中寒光微微一闪,指了指谢天野:“你是容器。” 然后回头指了指自己:“我是异能。” 跟着她将视线投向窗外:“最后一张拼图,就是起源于市医院的丧尸病毒,它想重新成为尸王之王,就得来阻止我拿到所有东西。” 谢天野听得双目一亮。 “不过你说得对。”窦自然披上大衣,“市医院里没有医生了,你去了也还是个死人。” “所以?”谢天野挑眉反问。 “我来解决。”窦自然走到门口穿鞋,“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帮上忙,只是事情稍微有一点复杂,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搞得定。” 她转头,看见谢天野正张开五指掐着自己两边太阳穴。 耳边传来他虚弱的低应。 “而且市医院里有很多试图捕捉零号丧尸的镜头,按照计划,我们得暴露在这些镜头里,告诉尸王之王我们已经到了市医院,这样才算是施压。”窦自然看着脸色苍白斜靠在沙发上,满头冷汗的对方,“我们得去找辆交通工具。”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大门,手刚放在门上突然又站住了,“刚刚直播的时候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谢天野。”谢天野看着她,眨了眨眼,“这次可要记住了啊,窦自然。” “你坚持几分钟,别晕了,等我回来。”窦自然伸手推开大门,“谢天野。” *** 窦自然锁上了房门。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叫做邹莹的名字,一边走上电梯一边拨通了号码。 电梯一直下到底层,几乎要听到留言信箱了,才有人接起电话。 “窦自然,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冽,对着麦克风尖叫,险些震聋了窦自然的耳朵。 窦自然默默将手机听筒拿开一点距离。 “上辈子那个混蛋把白颜虐得全身上下变成一滩碎肉,痛苦而死,你这辈子跟他私奔?”电话里那个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上辈子他杀白颜,我也杀了他,千仇万绪也算是还清了,这辈子他还没杀白颜,甚至也没为恶,为什么不能跟他私奔?”窦自然理所当然地问。 “你!”电话那头的人恨得直抽气。 “邹莹,我借了钱给你母亲做手术,你欠我一条命。”窦自然一边走出大门一边说道,“半小时之内我送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到市医院,我们在那里见面。” “你还了这条命给我,我们两不相欠。” 电话那头的声音重重一哼: “窦自然,你要我救尸王之王,绝无可能!” 窦自然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下,很淡定地开口:“你会来的。” “为什么?”电话那头气鼓鼓地问。 “因为你没有挂断电话……”一句话说到这里,窦自然抬头看着前方,她的脸色有一点变了,“邹莹,我这里有点事,一会儿直接在市医院见吧。” 邹莹似乎在听筒里吼了句什么。 但窦自然没有听清。 她按下了红色按钮,主动切断了联系。 “是邹莹吧?”面前的人微微笑着,眉眼弯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她还是这样直来直往的急性子,辛苦你了。” 窦自然握着手机的五指不由自主勒紧了。 对方靠在车子的前引擎盖上,歪着头看她,眉目灵动。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严谨得纤尘不染,泡泡袖,蓬蓬裙摆,乌黑亮丽的秀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用一个蝴蝶结发箍卡住,走得依旧是她一贯的可爱风格。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瞬失控,乱跳起来。 她可以冷静地应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唯独无法直面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子。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条白裙子的干净,就像是为了反衬她如今一身血污的肮脏模样。 窦自然将大衣拢紧,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满身血迹。 她知道眼前的人有洁癖,最怕见血。 “白颜。”她低声唤,“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知道,我的然然需要我。”对方看着她的眼神起了变化,眼底浮出一片水雾,“没有我在,很多事你就只能自己扛。” 白颜说到动情处,张开双臂,想要拥抱。 窦自然却再退一步,躲开了。 窦自然隔着一段距离,控制不住自己用眼神一寸一寸抚摸着闺蜜裸露在外的肌肤。 越是想要触碰,她就越是清晰地记着那一寸一寸的筋折骨断,绵软如泥的触感。 白颜追上来,指尖触到她的手臂,窦自然忍不住轻轻一颤。 那指尖残留着温度,可是她的感知里却只有死亡的冰冷。 她想尖叫。 可是她叫不出声,只能将自己的身体蜷起来,竭力避开两人的交触。 “白颜,我有要紧的事要做。”窦自然深吸一口气,压住心胸里翻腾的情绪,“叙旧以后再说。” 她说完便要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窦自然。”白颜喊住她,“你站住!” 窦自然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步伐:“我赶时间。” “你要车送谢天野去医院对不对?”白颜喊道。 窦自然抬起的右腿悬在半空,犹豫一瞬,然后她的脚放下了。 “我的车给你。”白颜说道,“然然,我还可以跟你一起去见邹莹。” “如果你没有资格替我原谅尸王之王谢天野,那我总是最有资格原谅他的人吧?”白颜大声说道,“邹莹看到我,总没有理由再责备你越俎代庖了不是吗?” 窦自然整个人完全静止了一瞬。 她慢慢地收紧了下巴,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她转过身,看着白颜。 白颜张开了手掌,上面摆着一个遥控钥匙。 “每一分钟都是他的命,可能是生死之隔。”白颜看她,神色忧伤,“你还要为一些有的没的理由拒绝吗?” 窦自然当然知道自己不应该拒绝。 现成的车,现成的帮手,现成的一切。 可是…… 她紧紧拉着大衣的衣襟:“可是白颜,你有洁癖,他的血会弄脏你的车,你的衣服,你的整个世界。” “你何必要为了我的事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窦自然回身,“这是我和谢天野的事,你不必原谅他,也不必弄脏车子。” “这辈子,我不想再欠你一条命了。” 窦自然说得认真。 2. 闺蜜 白颜从兜里掏出手机:“然然,全世界都在找你们,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情。” “就算你不考虑这个,也要考虑他在失血,分分钟可能没命,你还在跟我纠结这些情分上的无聊事?” 窦自然很认真地看着她:“首先,这不是无聊事。” 她看着白颜:“我做什么选择,是我的事,不能我选择人生,你为之付出代价。” 她往前踏出一步:“而且……白颜,你怎么知道他在失血?”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有几秒钟的完全沉默。 “窦自然,你是在怀疑我什么吗?”白颜反问。 “我没有。”窦自然摇头,“我认识的白颜,怕血,怕恐怖的东西,喜欢白裙子,喜欢白兔子,讨厌脏东西出现在视野里,干净得像个一尘不染的仙女。” 她定定看着白颜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白颜很明显晃神了一瞬,跟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然然,没有谁能在变成一滩碎肉之后还保持不变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一句话,这车你要不要?” 窦自然看着她手里的那把钥匙。 谢天野还在失血,她已经在楼下耽误了十分钟,眼下每一刻他都可能死。 这里离市医院很近,一点也不算偏僻,只是陈旧破烂,人们随时可能找到这幢楼。 “我要。”窦自然伸出手,“车子送我,来日我还你一辆新车,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那车钥匙在她触到之前便被五指握紧,收回。 窦自然抓了个空。 “然然,不要纠结了。”白颜神色温柔,“你需要帮他按压止血,要有人开车,见到邹莹之后也需要有人让她动手帮忙。” “你没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她很从容也很笃定,“你需要我,然然。” 窦自然得承认她这句话说对了。 时间从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她看着对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白皙容颜。 她看见对方微微一笑:“你去接人,我先发动车子了。” 窦自然没有再多说,转身向大门走去。 身后响起了车辆引擎发动的声音。 *** 病床滚动的轮碌碌作响。 从厚厚的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谢天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 他的眼神让窦自然莫名觉得有点烦躁。 “你怎么会有这种移动病床?”对方似乎有意要逗她开口,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窦自然斜睨他一眼,没有回答。 心底微微牵扯的烦躁感更明显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就不能好好留一点力气,多活几分钟吗? “你在紧张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你在紧张什么?” 他根本就是故意让她知道,如果她不回答,他就会一直这样聒噪下去,肆意挥霍本来就剩余不多的元气。 窦自然沉默了一会儿,决定选一个简单点的问题回答:“因为我一个朋友的妈妈得了癌症,她太忙了,手术之后一直是我和另一个朋友在帮她照顾。” 她话音落下,电梯门打开。 洁白无瑕的裙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窦自然的身体不自觉一僵,将病床推出电梯的动作中断了一瞬。 病床上的谢天野和电梯门前的白颜打了个照面。 电梯门眼见又要关起,白颜果断一个倾身,按住了按钮,重新打开电梯门。 “你好。”她对着病床上的谢天野笑得眉眼弯弯,宛如春日艳阳高照,“我叫白颜……” 她挺直腰杆正想说什么,窦自然却已经出手将病床推了半截出门:“颜颜,帮把手,帮我把病床转过来方便出门。” 这句话打断了白颜的话头。 白颜顿了顿,笑容可掬地应着:“好的。” 她从外面帮忙将病床转了个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地将病床推出大门,停在车边。 引擎依然运转着,发出幽微的轰鸣。 窦自然艰难地将谢天野往车子的后座移动。 白颜很自然地伸手搭住床单帮她。 血痕顺着布料染上了她洁白的衣裙。 她不曾低头看上一眼。 窦自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一直瞥向那三滴血点。 像极了白雪皑皑里盛放的红梅。 只是看便让人觉出了冬季的天寒地冻。 安排好谢天野,窦自然矮身爬进后座,跪在地板上。 白颜的声音从前座飘来:“出发了,坐稳啊!” 跟着引擎发出一阵轰鸣。 车子前行,惯性让窦自然忍不住倾身靠近了躺在后座上的谢天野。 “是敌人吗?”她的耳朵刷过他的唇线之际听见他用气音低低说着。 窦自然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恰好白颜的视线也正从镜子里反射到两人身上。 窦自然直视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摇了摇头。 “谢天野。”白颜的声音盈盈带笑传来,“刚刚没有做完自我介绍。” 她脚下踩动油门加速,车子咆哮着冲进城市高速公路入口。 “上辈子我是被你虐杀而死的。” “颜颜!”窦自然皱眉,“他受了重伤!” “所以才该让他知道我是谁不是吗?”白颜看着后视镜露出温柔的笑容,“谢天野,上辈子你为了问出然然的下落,把我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打断了,把我打成了一滩碎肉,活活打死。” “那时的我就像砧板上的手打牛丸一样。” 白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动手里的方向盘。 车子转了一个急弯。 窦自然和谢天野被惯性挤作一处。 “那……还真是罪大恶极呢!”窦自然听见谢天野低低喘息着笑了一声,“白小姐,我真的很抱歉,我替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 窦自然瞪大眼睛看着对方。 白颜从后视镜里反弹回来的视线里也飘出一丝讶异。 “你是对然然来说很重要的人。”他有些艰难地咳喘着,却努力把话说得清晰,“我很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听到你祝福我和然然的关系。” 他说着将深情的目光转向窦自然:“我想这也是然然所希望的。” 窦自然看着那双冰蓝色的深情眼眸,只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想到这家伙快要死了演技还是这么高深莫测。 那眼神让她几乎真的要相信两人这辈子不清不楚准备私奔追求爱情,而不是为了什么协议引诱尸王之王自投罗网。 白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被噎了好一会儿才呵呵干笑了几声:“没想到谢先生一往情深,我们然然是个好姑娘,聪明漂亮有上进心,还拥有绝世无敌的异能可以救世,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她才好。” “绝无可能!”谢天野回答得斩钉截铁。 *** 车里的气氛紧绷到令人窒息。 掌心里谢天野的皮肤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冰冷。 他的呼吸清浅,心跳极快。 他微微眯着眼睛,视线逐渐失焦。 好在这条路终究走到了尽头。 白颜把车停在市医院急诊科的后门。 窦自然等不及她拉住手刹,已经跳下车寻来移动病床。 她将谢天野的身体抬上病床。 这一次比上车来得更加困难。 他几乎完全瘫软一团,不像上车那时还能配合她。 如今他几乎是将重量都挂在她的身上。 就在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双手,好不容易才将那具高挑的身躯放上 病床。 他突然睁开眼来看着她。 目色温柔。 然而,她却从那双水晶般冰蓝色双瞳里,看见一缕倒映的寒光。 窦自然只觉得心脏一缩,屏住了呼吸。 寒光在她有所反应的毫秒之间快速突破了她身体的防线。 冰寒的刃风贴着她的身躯划过,裂开了她的衣裳,笔直刺向谢天野的胸口要害! 窦自然几乎来不及思考。 那刀尖已经触到了谢天野的肌肤。 她合身扑上,用自己的肩膀圈转的力量狠狠撞在白颜身上。 白颜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正着,手上慢了一瞬。 窦自然顺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扭掉了白颜手里那柄杀人的尖刀。 白颜发出一声闷哼,拗不过她,被她强压在车门上。 窦自然不自觉抬起手肘,重重压住白颜的脖颈。 但就在她手臂肌肤触及到白颜颈间的刹那,熟悉的触感让她突然感觉胃里一阵恶心。 她不敢相信,那一瞬间她居然凭借本能袭击了白颜。 那是白颜。 上辈子为了守住她的下落宁死不曾开口的白颜。 被尸王之王虐杀的白颜。 她理智回归,猛然收回自己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对不起,我……” 白颜发出微弱的笑声,她的脸色被一瞬间缺氧掐得发青:“窦自然,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我认识的窦自然不可能会袭击白颜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为她而死,心甘情愿。” “可是这辈子,眼前这个人袭击了我。” 白颜的眼睛闪动着嘲弄的光。 “你的意志,还是你的意志吗?” “又或者……你整日疑神疑鬼担忧的尸王之王,其实就沉睡在你的身体里?” 这句话让窦自然的手微微震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指节酸软,有点握不住白颜的手腕。 这时,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仿佛点燃了的炮筒,炸得劈劈啪啪直响。 “窦!自!然!” “你居然敢对白颜动手!” “我看错你了!” 一个影子人随声至,几个箭步跨了上来。 窦自然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她顿时被推跌了几步。 她抓不住白颜的手腕,两人唯一的触点分开了。 一张明艳大气的脸横在她和白颜之间。 对方一把将她推开,反手扶着柔柔弱弱的白颜。 白颜轻咳了两声,抚摸着自己的脖颈,颤声说道:“邹莹……别怪然然,是我自己……我要趁她不备,捅死这个尸王之王,所以她才袭击我……” 她故意把脖子和手腕的淤青伤痕都露出来,让邹莹和窦自然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阴暗的紫青色仿佛涂满了邹莹的双眼。 窦自然看着对方逐渐激红的脸颊,突然觉得眼前这两个相处多年的闺蜜都很陌生。 她听见邹莹的声音劈劈啪啪地响:“窦自然!这是真的吗?你竟然为了这个混蛋对颜颜动手!” “他那样对颜颜,颜颜捅死他又怎么样?” “我本来还觉着或许能帮你一把,但现在看来,倒也大可不必了!” 她一边说一边气鼓鼓地将白颜扶在怀里。 窦自然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弹簧刀,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她蹲下身去捡起了那把刀。 “本来我也想着借你的手来救他,因为我信任你不会胡乱杀人。但现在见了面,我也觉得不需要了。”窦自然将那把刀举起,对准了邹莹,“你来做这个手术,我更担心你会借机杀人。” “你们两个,有多远滚多远,不许再靠近谢天野半步。”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3. 孑然 “好!”邹莹冷笑一声,“窦自然,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怪姐妹们不跟你讲情面!” 她说着攀住白颜的手臂:“白颜,我们走!” 白颜面露难色,夹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一时看看这边,一时看看那边:“莹莹,然然,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她跺着脚:“为了一个男人,难道我们要姐妹反目吗?” 窦自然却不想再看她们的表演了。 谢天野的肌肤更凉了。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寸一寸结冰的雕像,寒冷冰结沿着身体一路蔓延到核心部位。 就连厚厚的被褥都暖不回来。 “让开。”窦自然推着那移动病床绕开两人,径直走向急救大厅,“他没有时间了,我也没有时间了。” “里面没有医生的,然然!”白颜在她身后喊,“你需要邹莹也需要我……” 可是这一次,窦自然一点也不想回头。 *** 急诊厅的自动门关上了。 挡住身后杂乱的声音。 “对不起,祸害了你和姐妹们的关系了。”谢天野居然还醒着,甚至还能说出调侃的话语来。 “省点力气,好好活着吧。”窦自然推着病床,原地停住了脚步,“我还得去给你抢一个靠谱的医生来,在那之前你还得靠自己。”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吧?”谢天野却没有住嘴的意思,“那个白颜……她说她是被我虐杀的。”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心里微微一坠。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么拼命要找尸王之王,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谢天野追问。 “如果你活下来,我就告诉你。”窦自然回答,“还有,别出声。”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 谢天野看不见头顶方向发生了什么,所以十分轻松,但她不同,她能看得十分清楚。 面前的急诊大厅里其实并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挤满了长枪短炮,无数摄影器材和设备都在运转。 大量的主播带着设备来追寻零号丧尸的出现,早已把整个候诊大厅硬生生挤成了车水马龙的菜市场。 他们两个如果就这样贸贸然走进去,是一定会变成众矢之的,被人生吞活剥的。 “里面有很多人。”窦自然低声嘱咐着谢天野,“我们得瞒天过海,你别出声,一切交给我就好。” 她抬起头,看了看厅房中心的分诊台。 运气不错,那里有一件不知道谁挂在椅子上的白大褂。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根本没人的分诊台。 她只需要拿到那件白大褂,就可以堂而皇之推着急救病人的移动病床穿过那座大厅,进入电梯,去楼上看看有没有留下的救命医生。 窦自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 “傅老蛋给各位直播市医院的零号丧尸病人……”自称“傅老蛋”的中年男人对着手机镜头眉开眼笑,“请各位动动你们的小手点个赞……”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直播间里小眼睛前面的数字疯狂下降。 不少其他的主播也发出各式各样的哀嚎来。 观众都跑光了! 为什么? 傅老蛋想不通。 但很快答案就来了。 主播群里有人喊道:“窦自然,是窦自然开直播了!” “那个‘人类共主’窦自然!” 所有人顿时鼓噪起来。 不少人自己跳到窦自然的直播间。 她果然开了直播镜头,不单止开了镜头,那镜头里甚至还有这群主播作为背景,强行出镜。 只见她笑得甜美自然,对着手机镜头打了个招呼:“嗨,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恋爱脑版本的‘人类共主’窦自然,现在赶到市医院来追查零号病人的下落,看起来同僚不少,在这里跟大家说声幸会幸会啦!” 满场哗然。 无数镜头和视线转向那个方向。 然而那里没有人。 只有一台手机的镜头,调整好位置,正对着另一台手机,将播放的预先录制画面诚实地反馈进直播间里。 “靠!被她跑了!”人群里有人懊恼地咆哮,狠狠跺脚。 “你看,老张刚才掉了手帕去捡……这是几分钟前的事,她这段录像拍了没多久!一定还没走远,我们追,能追上的!”有心细如发的主播喊起来。 人头涌涌,群情振奋。 人群开始流动了起来。 *** 窦自然披上白大褂,套上口罩。 “我们两个的手机怎么办?”谢天野忍不住问。 “丧尸出现,他们会走的,到时候再拿回来就好了。”窦自然皱眉,“别浪费时间。” 谢天野乖乖躺好,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窦自然推着移动病床从急诊后门大摇大摆走进厅里。 两只相对直播的手机早就被人拿走了,整个大厅的人都在忙着研究那一小段录像的细节和真伪。 病床,白大褂,口罩,一切都与医院的环境毫无违和,在有外来刺激的情况下没有人格外留意到这张病床。 窦自然看见电梯间就在不远处的转角里,不由加快了脚步。 “这时候医生都跑光了,怎么还有人送急诊病人啊?” 身后的人群里突然有人不解地问着,窦自然一听,心中立刻暗叫一声不妙。 该死,这种时候脑子这么好使是干什么呢? 她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了许多。 “有人看见救护车吗?” “没有吧?门口都是人,要是有救护车早就直播拍到了,我这儿手机一直看着呢!” “会不会是丧尸病毒的零号病人!” 这时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说了一句。 熙熙攘攘如菜市场一样的市医院大厅突然寂静了一瞬。 跟着所有的镜头都齐刷刷朝向那个白大褂离去的方向。 却正巧拍到那个瘦弱的,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白大褂的身影开始快速奔跑起来。 她手中推着的移动病床轮子发出吱嘎吱嘎的乱响,轮子刮过的地方一连串滴落血珠,被轮子生生滚出两条血痕。 “有血!”人群发出惊呼。 “那衣服不是她的!尺寸不对!她是个假医生!” “一定有问题,追上她!” “头条,家人们,这绝对是头条!第一手资料!请你们劳动一下你们的小手,点一点下面的点赞收藏,我汪老黑替你们全程直击丧尸第零号病人始末!” *** 窦自然连续转了几个弯,终于看到了上行的电梯,她扑上去连续按着向上的按键。 电梯门打开。 但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临门一脚。 来不及了。 对她而言,这些狗仔队可比丧尸更可怕。 窦自然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有了决断。 她回身,拧腰,将病床上那个比她还高上一个头的男性躯体拖拽下来,她听见他的身体咚的一声落在地上,依稀触发了他一声闷哼。 他好像被惊醒了,睁开眼睛。 但此刻的她已经顾不得这些。 她顺势飞起一脚将那张病床踢了出去。 病床发出尖锐的嘶鸣冲进人群,冲散了人群的最前线。 不少人被 撞倒,又砸进后面的人群,多米诺骨牌似的引发一阵混乱。 反应快的人眼见追不上那关闭的电梯入口,即刻举起镜头放到最大,怼着电梯那小小的轿厢狂拍。 无数直播镜头里,只见窦自然弯着腰,早已拖行着谢天野的身体闯进电梯。 梯门在人群得以追进前的最后一刻总算关闭了。 但就在梯门半开之际,镜头拍下了一片悠悠跌落的防护口罩。 那些长枪短炮清清楚楚地将电梯间里的画面忠实地捕捉下来,通过网线忠实地传递去了世界各地每一个角落。 那是“人类共主”窦自然,抱着满身浴血的“尸王之王”,用她的身体挡住了对方的身体。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人类共主这辈子是真的跟尸王之王私奔了。 不止如此,她甚至不惜展示出与整个人类为敌的姿态。 如果说之前的直播宣告还显得有点儿戏,那么此刻的直播便是板上钉钉将这件事落在实处,让人感受到了真实。 各个直播间里的弹幕因此乱成一团。 *** 电梯门狠狠关上了。 “看来这回你是真的跟我‘私奔’了。”谢天野喘息着低笑,双眼开始无意识地翻白。 窦自然感觉得到他的生命进入了下行的加速路,但凭她是无力阻止的。 “我们下不去了。”谢天野轻喘着说道。 “少说两句。”窦自然皱眉,“我还得想办法去给你绑个医生来。” 谢天野的头垂了下去,靠在她的肩上。 他终于不再出声了。 呼吸清浅急促,气息吹在她的碎发上。 电梯里安静得只有钢缆移动的沙沙声。 那过于干净的白噪音让窦自然莫名觉得心慌。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惊觉,天大地大,这个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原来有谢天野一直强撑着和她说话,她并没有觉得世界如此安静。 可是当他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在这电梯上行的短短瞬间里,她感觉自己内心坚固的堤坝内部开始崩塌。 原来只剩她一个了。 原来只剩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世界是如此可怕。 她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了。 “窦……”无力地靠在她肩上的谢天野突然又惊醒一瞬,低低唤着,他甚至已经唤不全她的名字。 但就是这一个字,仿佛刺穿了整个世界的孤寂与恐怖。 窦自然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酸胀,几乎忍不住要落泪。 她从未有过这样脆弱的感情。 但原来那不是她坚强,只是因为她身为人类的神明,从不曾立于无人之境。 他还在,这种感觉真是太好哭了。 她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 “我在。”她应。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天野用尽最后的力量,挣扎着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她的腰间:“保护……自……” 他头歪下去,没能说完这句话。 随着他的昏厥,那个东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掉在地上。 窦自然经历过前世的惨烈,从来不算是个普通女子。 她只是伸手轻轻一摸轮廓就知道那是一把手枪。 他把救命的家伙给了她。 将枪别进裤腰,他因为这个动作,无知无觉像一滩烂泥一样从她脊背滑落。 “笨蛋。”窦自然回身接住他滑跌下去的身躯,将他的头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别死啊。” 她仰头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点点向上跳。 “我只剩下你了。” 4. 分离 电梯门打开了一次又一次。 窦自然都没有离开轿厢。 她不想别人从电梯停留的位置知道她的所在。 直到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面前出现的不再是医院的惨白地板,而是一种米白色的大理石,反射着柔软的黄色灯光,仿佛笼罩着一层温暖的薄雾。 电梯门外正对的墙上是一个金黄的的标志,写着大大的oXYgen,其中XY两个字母又是大写,异常显眼。 氧气公司。 很著名的医疗行业独角兽。 窦自然将谢天野拖出电梯,直视着那个招牌。 她记得邹莹跟她说过,市医院的十二楼以上不属于市医院主体,而是属于这间高科技公司。 他们和市医院正在合作临床试验一个叫做“人工智能维生舱”的项目。 邹莹母亲生病那会儿正是这个项目上马如火如荼之际,邹莹作为急诊科主治当时被调去协调医院方资源,火红蜡烛两头烧,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照顾母亲。 那时候她看过邹莹带出来的实验数据,那个设备虽然还是实验阶段,但是已经展示出了极为强悍的维生效果。 如果找到那个机器,或许能尽可能延续谢天野的生命。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这个实验用的原型机在哪儿。 整栋楼一共有三十一层。 十二层往上有十九层,数以千计的房间。 要在这样的空间里找一个一人大小的急救舱设备,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是那或许是谢天野唯一的生机。 令人绝望的生机。 她艰难地背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高挑身躯,一步一步沿着清透的瓷砖向内部挪动。 前台摆着一部导航仪,还有几个残余的本子,或许会有什么资料。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前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她背着一个大活人,动作笨重来不及避让,两人就这样在走廊之前打了个照面。 窦自然下意识顿住脚步,将谢天野挡在身后,才抬眼去打量对面那个人。 对方穿着医生专用的白大褂,长相斯文,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眼睛上扣着一个金丝边眼镜。 是很符合刻板印象的医生。 窦自然的视线向下挪移,看见白大褂上挂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宋锦。 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最重要的,他的手里推着一个好像负压舱一样的移动设备。 窦自然忍不住心中一动。 只见对方走到她的身前三步外停下。 双方各自打量了对方几秒。 她用力抬起手臂指了指宋锦推着的那个透明的移动舱:“这个……”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回忆着文件里那玩意的学名,“是D5X-760型号原型机吗?” 对方看着她的脸,隔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没想到窦小姐也认识这个东西,也是为了它而来吗?” 窦自然听到那句“窦小姐”已经是本能一阵紧张。 等到他说完一番话,她已经不着痕迹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我是为了救人而来的。”窦自然说道,“宋医生,你会外伤急救吗?” 她背着谢天野,根本直不起腰来,但还是很冷静地仰头看着对方:“你救活他,我保证你在末世不死。” 宋锦挑眉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窦小姐是在求我救‘尸王之王’。” 窦自然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我欣赏你的坦荡。”宋锦清了清嗓子,“但是窦小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而已,如果让人知道我为尸王之王施救,不必等到末日,人类就可以枪毙了我。” 他挑眉:“窦小姐显然对人类的枪火没有太多的手段应对吧?” 窦自然沉默一瞬,一手拖住谢天野的手臂,将他挂在身上,另一手将腰间的枪拔出来,对准了宋锦的额头:“但我想宋医生也不太擅长应对人类的枪火吧?” 宋锦的喉咙深处发出有些嘲弄的笑声:“窦小姐,你背上的人……”他的视线飘到窦自然身后已经神智不清的谢天野身上,“以我的眼光来看,他已经失血过多,很可能进入了内脏衰竭的状态。” “这个时候,你敢开枪打死我吗?”宋锦悠悠地问道,“我可能是他唯一的生机。” “你手里那个D5X-760型号原型机也可能是。”窦自然没什么感情地说道,“比起人,我如今的立场是更相信机器。” 宋锦发出哦的一声,摊开双手:“那窦小姐杀吧。”他的嘴角浅浅勾起,“同事都逃走的时候我没走,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了。” “宋医生。”窦自然闻言反而垂下了枪口,“如果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是不是救了尸王之王呢?” 她蹲下去将昏迷的谢天野放在地上:“是我冒犯宋医生了。”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伸出自己的右手,做了个邀请握手的姿势:“宋医生,如果你救回了他,他就是你的试验品了。” “在神经外科看来,他身上应该有很多值得研究的东西——比如他到底怎么控制了尸潮?”窦自然眨了眨眼,“宋医生,你说是不是呢?” 宋锦眨巴了两下眼睛,发出愉悦的笑声:“窦小姐,你可以替尸王之王做主吗?” “当然可以。”窦自然挺起胸膛,“我可是‘人类共主,而他到底还是人类不是吗?” “好。”宋锦没有再耽误,一口应承,但他很快举起了自己的手机,展示着上面的直播画面。 窦自然将视线转向那块屏幕。 只见乱哄哄的人群正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索着他们的下落。 弹幕早就乱作一团。 有流量,就有越来越多人肉眼可见地加入队伍。 那支队伍越来越是壮大。 “但是人类共主窦小姐……”宋锦的语气不无嘲讽,“现在你迫切地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他竖起手指指着手机屏幕,“经过直播间公审,人类现在决定把你们两个一起杀掉。这些主播们会一层一层追杀上来,我只是个医生,没有义务解决这些人的问题。等一下如果他们气势汹汹要冲进来杀人,我不会舍命去阻止他们,我只会告诉他们,我是被威胁的普通医生。” “第二……”宋锦放下手机,一边跪在地上探压着谢天野的状况一边说,“我想他需要尽快输血,而血库在地下。” 他眨了眨眼:“作为推测丧尸起源地的市医院太平间也在同一层。” “想来身为人类共主的窦小姐应该是不怕丧尸的吧?” 说完他甚至很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能不能麻烦窦小姐去一趟血库,替他取一点血浆来?” 他很礼貌地露出微笑:“还要快一点,至少比手机里这些人要快一点,辛苦窦小姐了。” 窦自然瞪着他。 这个医生不简单。 几句话,不仅设计了场景来试探她的身份,还逼着她必须跟谢天野分开。 把重伤失能的谢天野留给这样危险的人……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安全的选项。 谢天野是尸王之王的容器。 谢天野此刻重伤濒死,正是介乎于生死之间,意志最是薄弱,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时候。 眼前这个医生的眼睛看起来亮如星辰,充满了一股过分热烈的情绪。 这让她觉得不安 。 在两个人的计划里,谢天野是一块肥肉,引无形老鹰出现来叼走的肥肉。 而窦自然理应是那个陷阱。 隐形的鹰嘴一旦落下,她就应该落闸锁鹰的守门人。 可是眼前这个医生一个照面间就要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两人分开。 可疑。 实在太可疑了。 窦自然几乎脱口而出想要拒绝。 但她只是吞了一下口水,没有发出声音。 她更清楚,如果不答应的话,谢天野很快就是个死人。 答应的话至少他还有一点活命的可能性。 窦自然微微一挺脖子站起身来,同时右手向后一推一送,无声无息将那把手枪藏进她的后腰。 “我现在下去。”窦自然冷静地说道,“我会尽快带血回来,但也麻烦你,藏得隐秘一点,给我留一点余地。” “我会尽量保证他在你回来之前不死。”宋锦从容回应。 *** 走到地下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激情的人类总是盲目的,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披着白大褂重新罩上口罩的窦自然的行动。 地下通道尽头那扇大铁门没有锁死,留了一道缝隙。 一阵凉风从里面吹出来,这让窦自然感到不安。 她摸着后腰里藏着的手枪枪柄。 但还没等她拔出枪来,窦自然已经觉得一杆枪顶在她的脑后。 对方的动作比她迅捷太多。 而且守株待兔的意味明显。 一把枪之后,便有几个脚步声瞬间便从四面八方包夹过来,将她挤死在正中。 七八双眼睛看着她,像是盯着老鼠的猫。 “尸王之王,也得先有丧尸。”一个冷峻的声音从她头后传来,“都说是市医院散出的丧尸病毒,那么零号病人是谁,最初的病毒在哪儿?” “如果真的是在医院里爆发,以现代网络发达程度,第一个丧尸出现的时候就应该被直播出来,怎么会拖到整个医院遍布丧尸?” “所以,丧尸病毒的起源,一定是在医院里阴暗而不为人知的角落。” “而这里,就是整间医院人最少的角落。” 窦自然很不喜欢他这种仿佛智珠在握但其实很老登说教的装逼态度,仿佛谁得不出这种小孩都能推理出的答案一样。 但是如今人家的枪顶在她后脑勺上,命在人家手里。 她只能连连点头,满口称是,怂得像个草包,双目炯炯,满溢着敬佩之色。 “对对对,您老说得都对。” “既然是这样,那就老实说吧!”随着声音从后面移到前面,窦自然看见一个全副武装的魁梧男子从她身后绕到她面前,“丧尸病毒在哪儿?” 他将手里的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 窦自然被他说得一愣。 丧尸病毒在哪儿? 她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毕竟眼下她已经濒临绝境,如果能有那么一两只丧尸来被她控制一下,那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 可是眼下离上辈子丧尸爆发可还有十几二十个小时,满大街都是疯狂的人类,哪儿来的丧尸病毒? 对方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一声冷笑:“不想说吗?没关系的,我很有耐心也很有办法,有信心可以撬开任何人的嘴。” “你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类,只要你心里知道些什么,我一定能让你乖乖吐露出来。” 说着他眼神一个示意。 窦自然只觉得自己手脚一阵扯痛,早被几个大汉扭住。 有人在她身上摸了几个来回,然后一把将她别在腰上的手枪收了回去,捧到那魁梧男人面前:“队长,这娘们有家伙。” 5. 滴答 窦自然看看对方身上的防弹衣和斜挎的长□□支。 又翻着眼睛看了看顶在脑门上那把手枪。 她能闻到一股非常浓郁的枪油味道,枪口黑洞洞,看起来就很是保养有方。 夜视装备,瞄准倍镜,高爆破片手榴弹,烟雾弹。 各式各样的装备,甚至还有一切都用尽之后用来揍人用的指虎和军刀。 绝对是专业人士。 她充分衡量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从物理上战胜对方。 她马上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状:“那东西只是防身用的,毕竟末日了……” 还没等她一句话说完,对方已经一把扯掉了她脸上的口罩。 两方人相顾无言,一时沉默。 “原来是人类共主窦小姐。”魁梧男人轻轻一声冷笑,“没想到第一个撞进我们网里的居然是你。” “看来我们是该聊聊,上辈子您是怎么以虚弱之身成了人类共主的。” “莫不是窦小姐你自己研究出了丧尸病毒,自己控制他们,就为了成为人类共主?” 这人怎么这么能脑补啊! 窦自然忍不住在心里哀嚎出声。 但她小命在人家手里。 为逞口舌之快得罪他很显然是不明智的。 “我没有,真的没有。”她哭丧着一张脸,作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同时心念电转,想要找找有没有能脱身的办法,“我其实是来拾荒的,这辈子大家一起重生,抢物资的人太多,我只是想着这里人少……” 对方却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信息茧房,听不进去一点,只觉得她在撒谎,一声冷哼打断了她:“窦小姐,别再挣扎了。” 咔的一声,手枪上膛。 “我数三声,到时候就看看是窦小姐骨头硬还是我这枪的子弹硬了。” 那魁梧男人真的毫不犹豫数起来。 “三!” 窦自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加快。 这群看起来像是电影里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好像不是可以被她随随便便忽悠的人。 “英雄,你听我说。”她试图安抚对方,“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 “二!” “不是,我可以帮你控制丧尸……” “一!” 男人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窦自然马上紧闭双眼。 听说闭上眼睛疼痛就没那么强烈。 然而耳边响起一连串的机括连锁扣动的声音。 偏偏就是没有火药激发的声音。 她听见魁梧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她很快意识到,那一粒弹夹位是空的,只不过是一种威慑的手段。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人不怕对人开枪。 第二,他不敢对她开枪。 窦自然的腰背微微挺直了些。 既然对方暴露了他们的投鼠忌器,那就有得聊了。 “没想到窦小姐的骨头倒是很硬。”只听男人冷笑起来。 “您谬赞了。”窦自然揉了揉自己的鼻翼。 天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这和骨头硬不硬可能没什么关系。 但她不打算让对方知道这一点,毕竟这是她眼下能谈判的最大王牌。 她理直气壮看着那个男人。 “为了奖励窦小姐的硬骨头,我给窦小姐准备了大礼包。”魁梧男人见状拍了两下手。 只见旁边几个汉子举起平板。 平板里展示着一间手术室。 为什么会有手术室? 手术室跟她有什么关系? 窦自然疑惑地看着屏幕。 “这是十八楼的研究所。”魁梧男人幽幽冷笑,“窦小姐,如果丧尸病毒是从医院来的,那么就是我们堵住,如果丧尸病毒是从氧气公司来的,那么就是他们堵住。” “但是你猜猜看……楼上的他们堵住了谁?” 窦自然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楼上的人堵住了谁。 “窦小姐可能不太清楚我这帮兄弟们拿到病毒的决心。”男人见她没有开口,继续悠悠说道。 “我们收人钱财与人消灾。” “既然收了大钱,就像窦小姐不在乎自己的命,我们也不太在乎自己和别人的性命。” 魁梧男人笑了笑,指了指那块屏幕:“我听说,窦小姐和这位尸王之王谢先生私奔了,你不惜与全人类为敌救下他,总有你的理由吧?” “我楼上的兄弟有点暴躁,如果窦小姐不好好合作的话,我也不敢保证他们到底是用乱枪扫了这位尸王之王呢……还是把这群虎视眈眈要杀人的家伙引上去借刀杀人呢?”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镜头已经向下移动。 窦自然看见了宋锦正对着直播镜头的脸。 他正在面无表情地为手术台上昏迷不醒的谢天野做手术。 他的背后伸出十几枝枪口,对准了他的后心要害。 随时随地可以把他打成筛子。 但是宋锦还是认认真真在做那台手术。 “窦小姐。”魁梧男人扯了扯嘴角,“这个大礼包,不知道够不够格从你手里换一点丧尸病毒?” 他摊开双手:“我们也无意破坏窦小姐您的大计,只需要你给我提供一点点病毒,又或者是包含足量病毒的丧尸□□……” 窦自然冷冷地看着他:“我手里没有病毒。” 魁梧男人目光微微一闪。 那头指在宋锦背后的枪很明显有一个上膛的动作。 想必是有声音的。 但镜头里的宋锦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动作,甚至没有转一转头,依旧全神贯注。 “……但我知道哪里有。”窦自然被迫改口。 她分明看到对面的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并不完全相信她所说的。 但他们应该不介意试一试。 毕竟只要谢天野和她都在对方手里,试一试就没有成本。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们瞬间转成了一个非常有威胁的押送阵型,两两成组,如同枣核一样将窦自然围在正中。 魁梧男人没有动,只是原地笑容可掬比了个请的姿势:“窦小姐请。” 窦自然却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不能这么多人一起去。”她看着魁梧男人,“我是带你去找丧尸病毒的,很有可能我们就是第一批直面丧尸的人类,你确定这些人到时 候不会乱开枪,误伤了你我吗?” 魁梧男人挑眉。 “拿病毒可以。”窦自然双手抱胸,“把我的武器还给我,然后你和我两个人去。”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那魁梧男人,嘴角上翘,不无嘲讽:“你壮得像头牛,不会害怕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吧?” 魁梧男人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窦小姐,你可能对自己有什么误会。” 他上下打量着她:“你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你是人类共主窦自然,是面对我的枪口都不眨眼的硬骨头,我虽然不惜命,却也不是什么鲁莽的小伙子了,我不敢和你独处一室。”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人将平板电脑举高了些:“窦小姐,如果我数三声你还不动的话,我可以考虑先把这个医生打死,向你证明一下我的决心。” 窦自然咬牙,迫不得已只能一步向前,从那狭窄的门缝钻了进去。 门后面的走廊右边尽头是血库。 左边尽头是太平间。 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清洁区域和几扇沉重的大铁门。 此刻隔离污染区域和净化区域的铁门并没有关闭。 两边都可以望得到头。 一侧天堂,一点地狱。 往太平间方向的走廊很符合丧尸袭城的刻板印象。 阴森惨白的灯光闪烁。 有电话铃声响起。 身材魁梧的队长接起手机。 电话那一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队长的脸明显变了颜色。 只听他啐了一口:“一群神经病!” 跟着他将手机递给窦自然,开了公放。 只听那头传来宋锦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窦小姐?是窦小姐吗?” 窦自然扬声:“是的,我在。”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病人失血过多,但是没有任何内脏衰竭的迹象,他暂时不会死。坏消息是病人的体温维持不了,没有血制品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他如果失温还是会死。”宋锦的声音一点也没有被枪指着后背的混乱,“你必须在二十五分钟之内把血液送回来。” “你进血库打给我,找到东西大概需要三到五分钟,再坐电梯上楼,走回来至少也要五分钟。” “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之内,我要收到你从血库打来电话。” 窦自然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很清晰地说道:“好。” 两个人的对话旁若无人。 一群雇佣兵面面相觑。 一个“好”字结束,对面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已经挂断了。 干净利落,连让两边的雇佣兵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仿佛这两部手机根本就是他们自己的一样。 队长瞪起乌溜溜的眼睛,想发脾气,却又发不出来。 窦自然把手机递回去:“你听见了,我的时间紧迫,我不是来拿病毒的,我是来血库拿救命东西的。” 她不动声色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我带你们去找病毒原浆,你们拿病毒,我去拿血浆,这样可以吗?”她冷静地询问。 队长翻着白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眼之间写着不信任,但他只是顿了一会儿,还是勾了勾嘴角:“行啊。” 6. 丧尸 一切如她所料,那魁梧汉子一定拒绝不了这样的交易。 毕竟只要绝对武力优势还掌握在他手里,他就是绝对安全的。 无论她玩什么花样,他都可以试试看。 他有一大把时间可以浪费,毕竟距离有记录的丧尸出现还有十几个小时。 她真的交出病毒最好,她交不出也无非就是打死她继续守株待兔而已。 试,对他来说没有成本。 反观她,时间并不站在她这一边。 谢天野随时会死,他知道时间是她的敌人,他的盟友。 窦自然不想耽误时间,果断站起身来。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路。 雇佣兵团的队形很自然地向右转,指向血库的方向。 但她却指了指左边:“是这边。” 那是太平间的方向。 魁梧汉子的眼睛明显眯了一下,露出些许怀疑的光,甚至有一股危险的杀意隐隐约约流露出来。 窦自然视而不见,坦然回望着他。 队伍停在原地等了片刻。 队长仔细凝视着窦自然,一字一顿开了尊口:“照她说的做。” 队伍打了个弯,向着左边那惨白闪烁的走廊转了过去。 *** 这帮雇佣兵的脚程很快,还没有度过两分钟,整支队伍已进了太平间里。 从进门的刹那,整支队伍便状似随意地散开。 窦自然冷眼旁观。 依旧是两两一组。 有人把门,有人冲锋,有人居中策应,有人负责盯梢她这个人质。 各司其职,精密得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复杂的人命关节全部被拆成一个一个简单的任务动作,一组人只做一件事。 四只眼睛只看一个方向。 窦自然抿了抿唇,看向太平间门前的登记台。 那里有个兔子形状的小闹钟,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跳过一分。 离谢天野失救还有十二分钟。 她的视线流转。 登记台前负责登记看守的人都跑光了,但各处冰柜安安稳稳地锁得好好的。 看得出来最后一个人离开之前还是做了不少事。 她的身体微微一晃,以手撑了一下额头,探身在接待台上靠了一下。 一只手果断伸过来架住她的腋下。 魁梧男子似笑非笑地说道:“窦小姐又想玩什么花样?” 窦自然低垂的视线从接待台的登记册上掠过,一目十行通读一遍,然后定在魁梧男人的身上:“你那一枪吓到我了,我本来就有贫血症,现在头晕得厉害。” 魁梧男子一声冷笑,一手卡在她的腋下:“窦小姐如果觉得头晕,大可以靠在我身上,我很怜香惜玉的。” 他另一只手却咔的一声从腰间拔出手枪抵在窦自然的后背要害上:“不过如果是为了拖延时间玩什么心机,我觉得窦小姐还是省点力气吧。” “窦小姐,我充分相信你手里根本就没有丧尸病毒。”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沉:“如果你再玩什么花样,这一枪,我可不会放空。” 与此同时,一直摆在窦自然面前的平板上,瞄准宋锦的枪已经纷纷上膛。 “别挑战我的耐心,那是我这个人从来没有的东西。”魁梧男人冷冰冰地说道。 窦自然将身体靠在他的肩膀上,扮作贫血虚弱的模样,视线转向太平间内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盯着那遍布一整面墙的冰柜。 方才视线扫过的登记册上的字一一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脑子里一个成型的计划涌起。 她站在太平间的正中央,抬起手指,随手指向其中一个格子。 “丧尸病毒就在那个格子里。” 她记得登记册里那上面写着的是司文运,男,三十七岁。 那格子里理应有人的,只要推说那人身体里有“病毒”,在他们忙着抽取“丧尸病毒”的时候,她就有机会再做布置了。 抬头看看时钟。 离谢天野施救还有不到十分钟。 她的耳朵里,那小小的兔形闹钟滴答滴答作响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大到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一分一秒的倒计时。 她手心开始出汗。 *** “窦小姐,你又在撒谎。”魁梧男人充满着杀气的眼睛注视着她。 窦自然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没骗人,丧尸病毒就在那里。”她镇定地抬起手指,指向那个冰格,“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不信你可以去试试。” 她话音未落,只听当一声脆响。 锁头被一枪打爆,有人急不可耐地一把拉开了那冰柜的抽屉。 魁梧的队长倒吸一口凉气,却也来不及阻止。 “操!”佣兵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跟着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有人惨叫着被打飞出去,撞在铁柜上。 “就你小子手快!”有人啐道,“那可是丧尸老祖!一枪打漏了,病毒泄露出来咱们哥几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恐惧的眼神投射过去,有几个手快的马上掏出防毒面罩扣在脸上,另一些也飞速举起手中的枪瞄准了那个方向。 就连窦自然都忍不住入戏,下意识向魁梧汉子的怀里藏深了几分。 然而视线交错,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物让众人的过度反应像个小丑。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瞬间转向了窦自然。 魁梧汉子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一把掐住窦自然的喉咙:“窦小姐,想不想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别人捷足先登?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在玩弄我们?” 他语气森然,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手枪的保险栓,对准了窦自然的前额。 窦自然彻底陷入了困惑。 整件事情被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疑云。 太平间登记过的尸首理论上不可能消失不见的。 丧尸即将临城的时候谁会浪费宝贵的时间来太平间偷尸体?这不合理。 但如果尸体不是被人偷了,记录上明明有登记的格子为什么是空的? 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后背爬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但现在还有比这件事更紧迫的问题。 她的头顶上有一把上了膛的枪。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离谢天野失救还有不到九分钟。 “就在那里。”她想也没想,很镇定地说着,“那里应该有一具尸体,那具尸体就是一切的起源。” “它现在没有了,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辈子有人把它挪到了别处,还有一种可能,在你们守株待兔的时候……它被人捷足先登了。”窦自然冷静地说,“我建议你们把每个柜门都拉出来看看,看它还在不在这个冷库里。” “既然你们可以在这里等着埋伏我。”她看着身材魁梧的队长,“那别人如果知道些什么内幕消息,也可以抢先一步将病毒取走。” 她冷静的态度成功阻止了魁梧的队长第一时间扣下扳机,打穿她脑子的企图。 他垂下手中的枪口,神色却依然严厉:“为什么你一直在看时间?你到底在等什么?” 窦自然再次看了一眼挂钟。 “我在看,离我去血库取血的时间所剩无几了。”窦自然冷冷地说着,“你们到底要不要找东西?” 她一挺胸膛:“如果你们不敢找,那我来找,你们架枪,一群大老爷们婆婆妈妈,你们有时间耽误,我这里人命关天可耽误不起!” 周围的佣兵面面相觑。 窦自然脱离了所有人的包围,冲上前去一个一个将那些藏尸格子打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全是空的。 一具尸体都没有。 满室寂静。 就连窦自然自己都惊呆了,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她抬起头。 那一排柜子的后面仿佛有依稀的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白色的裙摆如夜放一瞬的昙花,从她视野的边角一闪而过。 她分不清那是自己高压之下产生的幻觉还是白颜真的就在那里。 她听见阴恻恻的流风从耳边划过,像是有鬼在暗影里低笑。 周围的雇佣兵也浮躁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墙上的挂钟突然跳动一格。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 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水漫上了电线,打出几个火花。 电源短路了! 周围的灯光闪了一下,瞬间陷入断电的黑暗。 *** 电火花闪动的刹那魁梧便觉得不妙。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对准窦自然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 火舌吞卷,气势夺人。 但是凭他杀人多年的经验,他知道这枪打空了。 因为没有子弹穿透人体的声音。 那颗子弹加热了空气,发出哨鸣,打穿了对面的墙体。 他咬牙切齿。 可恶,他一个老手居然阴沟里翻船,被那个狡猾的女人从他的眼皮底下逃脱了! 他正想下达格杀勿论的命令,却只觉得脸上一凉。 他的鼻子闻到一阵浓重的腥臭,像是上辈子闻过的丧尸身上的味道,又或者是死了很久的腐烂尸体身上的味道。 他伸手将那滴液体擦在指尖嗅了嗅,果然是液体的味道。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更多冰凉的液体滴落下来。 越滴越快。 很快,魁梧男子听见黑暗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有东西进我眼睛了!” “啊!” “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但声音早已乱成一团。 恐惧令罪恶的枪声响了。 枪弹没有打中人体,只打中了墙壁。 水滴因此跌落得更快了,叮叮咚咚像是奏响了一曲高歌。 枪弹激发时有亮光一闪。 一瞬间照出周围的影子。 偌大的空间里好像多出了许多不应该存在的黑影。 魁梧汉子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不止是他看到了,围在边上的其他雇佣兵也看到了。 这一下不仅是开枪的人,就连他深信不疑,足以交托后背的老队友们也全部陷入了慌乱。 这里是丧尸的发源之处,如今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团。 他们手里的现代武器为了不误伤队友根本无法使用。 他们的队伍里出现了陌生的影子。 种种不利都预示着他们很可能成为丧尸病毒爆发之下的第一波牺牲品!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别慌!所有人原地不动,保持安静,举枪对外,一旦有动静立刻格杀勿论!”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一点人的声息。 “大门口有我们的人,那个女人走不出去。”他继续说道,用十分冷静的语气将黑暗里那隐约的呜呜声掩盖,“老苏,胡伟,你们两个呼叫外面,血库一般都有备用发电机,让他们去接线过来。” “其他所有人,听我口令,大家一起打开手电!” “三!” “二!” “一!” 惨白的手电光芒凉起。 惊天动地的惨叫瞬间充满了整个太平间。 惨白的光柱里,众人看见无数尸体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们之中,化身成他们的一部分。 一人一尸。 一尸一人。 每个人的背后都无声无息站着一具通体浓绿的死神。 更可怕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被袭击,双目漆黑如同爬满了菌丝,肌肤青惨惨,竟不知何时已经化身丧尸,紧贴在他们中间! 那些惨烈的脸对着他们张开了嘴,露出里面森森的獠牙。 7. 中枪 昏暗惨白的光彼此交错,钩织成网,网中有人在挣扎。 丧尸喉咙里的声音构成了恐怖的背景音。 枪弹呼啸。 惨叫连连。 胡伟平躺在藏尸格子里,将门关得紧紧的。 门外有队友熟悉的叫声,呼救,求援。 他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把所有的装备连同防弹背心都脱在外头,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怂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在全然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他闭上眼,努力想要远离外面残酷的声响。 但越是闭着眼睛,他就越觉得眼前的漂浮着队友血肉横飞的画面。 可是睁开眼,周围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那画面也从不曾褪去颜色。 他只想祈求神灵让这磨人的地狱赶紧过去。 他只怕再多一会儿自己就要发疯。 格子外面的枪声越来越稀落。 环境越来越安静。 胡伟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生怕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带来一丁点的破绽,让丧尸留意到他这个活人。 他听见一个明显不同于丧尸的脚步声。 干净利落。 然后他听见那个叫做窦自然的女人声音响起。 “我欠你们的命,容后再还。” “现在,为我开路吧!” “去血库!” 追随着这个声音,外面传来急不可耐的丧尸低吟。 咔哒,咔哒。 丧尸深一脚浅一脚地跃冲出去,发出让人窒息的咆哮。 人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消失在走廊深处。 胡伟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那一堆狂欢似的人和丧尸回头。 他总算能够稍稍松一口气,狼狈不堪地从格子里爬出去。 外面早已经连尸体都没有了。 也是,怎么可能会有。 他自嘲地笑,然后那笑渐渐变成了哭。 他扯着头发哭。 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有苦涩的眼泪大颗大颗渗进嘴巴里。 地上散落着枪弹武器。 武器上混杂着人类的鲜血某种墨绿色的液体。 液体与鲜血相触,血水很快便被墨绿色的液体吞噬,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就像是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队友。 胡伟不敢触碰地上遗留的那些先进武器,怕粘上那些恐怖的毒液。 他摸了摸身上,刚才慌乱间躲进尸体柜的时候,为了避免武器与柜子碰撞出声,他早把武器也一并丢掉了,如今只剩腰上佩戴的手枪。 悲伤过后,他发现自己吓破了胆,腿脚发软,根本挪不动分毫。 他瑟缩在角落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那个女人不是人。 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掌控丧尸,释放病毒。 她怎么可能是人? 胡伟看着那条幽深无光的甬道。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丧尸的低咆。 每一声咆哮都让他心跳加速。 “嘻嘻嘻……”一阵怪异的声音流过,不知道是风声还是鬼笑声。 他的眼前应声变成一片微白。 胡伟吓得本能向后一仰身。 视野深处卷起一个雪白色的裙摆,像是绽放了一朵雪白的昙花。 下一瞬间他眼前一黑,有一只冰凉的鬼手掩住了他的双目。 他眼前一片漆黑,膝下发软,几乎忍不住就要跪下。 “饶……饶命……”他颤声央求,“我上有老下有小……” “嘻嘻……”一个女子声音悠悠贴着他的耳朵,“想让我饶命也行……” “杀了她。” “杀了窦自然。” “拿她的命换你的命……怎么样? *** 窦自然停在光影交界的暗处。 前面传来人声。 她的精神力控制着丧尸化身成墙,隐在暗处悄悄地观察。 守着血库的是两个雇佣兵,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脸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模样,但头发可比年纪要老上不少。 少的一张娃娃脸,满面稚气,看起来直哆嗦,还没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 “呼叫还是没有回音?”她听见留守血库的老雇佣兵说道。 远远看去,只见光里的他端着枪,全神贯注地瞄准着这边的光暗交界。 年轻的雇佣兵已经走神了,但老的那一个始终瞄着她的方向。 看起来就很难缠。 窦自然全心全意地评估着自己和对方实力上的差距。 只见那年轻雇佣兵眨了眨眼,似乎想要看清什么似地探了探脑袋,端着枪的手有点发抖:“没有,不会出事了吧?” “他们那边这么多人,就是出了事,也该有人发得出警报……”老雇佣兵摇头,声音镇定,“别自己吓自己……” 窦自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操纵着那魁梧汉子的尸身摇摇摆摆向那两个雇佣兵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回荡出轻微的脚步声。 一老一少两个雇佣兵同时被惊动了。 两杆枪抬起,一左一右对准了声音的来处。 窦自然蹑手蹑脚跟在魁梧汉子的身后,汉子的尸体帽檐压得很低,左边和右边各跟着一个属下,三个高大的身躯把一条走廊堵得死死的,灯光昏暗之下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身后的她。 少年雇佣兵身体放松了一瞬,但老佣兵却还是把枪紧紧端在胸前,一刻也不曾放松。 但有少年这一刻放松就够了。 丧尸的喉咙里一阵咯咯作响,队长的尸体挟着腥臭的风急扑向前,目标就是那个少年! 少年被吓得连声尖叫,反而是老佣兵毫不犹豫端起枪对准丧尸头颅就是一枪。 “丧尸!”老佣兵大声喊着,“开枪!快开枪!” “丧尸的出现提前了?”少年还在磨磨蹭蹭被自己的震惊拖慢脚步。 这就是老手和新手的区别。 窦自然看着他端起枪上膛,但一切都晚了。 流弹四散,从老佣兵的冲锋枪里倾泻出来的子弹打穿了丧尸的头颅。 丧尸的身体倒下,腥臭浓绿的液体从被枪打穿的创口里流出来,蔓延到地面,很快就覆盖了薄薄一层墨绿色。 那恐怖的墨绿色四处蔓延。 少年佣兵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只见那些液体仿佛活了过来一样,顺着他的衣裳向上浸润游走,很快便蔓延到了他的手腕—— 那里有一个未曾愈合的刀刃切口。 浓绿色渗进血红的疤痕里。 那处嫩红的疤痕很快便被染上了灰绿。 伤口附近立刻生长出青筋,那青筋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样交织错落,很快便爬满了他半只手臂。 “师父!”他尖叫起来,去拍老佣兵的肩膀,满眼恐惧,“师父救命!” 老佣兵回头只是看了一眼,跟着便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的刀,狠狠挥下。 少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半截手臂被硬生生斩落在地! 只见那手臂内部的血管纵横交错像是藤蔓一样,里面涌动着绿色的液体。 然而当断臂跌落的一瞬,那些液体如枪弹一样飞射而出,准确地命中了全无防备的老佣兵双眼。 老佣兵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声,滚倒在地。 绿色的液体从他的双眼上倒挂下来,像是落了两行腥臭的泪水。 绿色的青筋如同藤蔓锁住他的双眼,跟着沿着那张老脸一路向下生长,蔓延得极快。 当青筋生长到身体上,就像是给老佣兵上了一道捆仙锁一样,让他整个身躯一僵。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阵,先是关节僵直握不住扳机,跟着就是手肘僵直,握不住那杆枪。 冲锋枪咔哒一声落在地上。 老佣兵的双眼再次睁开,里面已是一片病态的灰白,向少年的方向张开了森森巨口。 他的牙齿之间挂着灰绿色的涎液。 他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笑。 少年吓呆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手臂的疼痛,后退一步安静下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更多的惨绿液体爬上他的伤口。 他的血管被飞速侵蚀,化成惨绿的青筋交错在皮肤之下。 他被斩断的手臂已经流不出鲜血,淌出来的全是冒着绿色泡泡的腥臭液体。 他的身体就像是中了枪一样,不停地震颤。 然后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消散了生机,仿佛被乌绿的菌丝覆盖,彻底没了生机。 *** 同时被吓瘫的还有悄无声息摸出来的胡伟 。 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来丧尸病毒感染的方式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啮咬。 任何能够进入人体内循环的方式都能让人感染。 一缕绿色的线向他蔓延而来。 他看着那条绿色的线。 哪怕他知道那就是价值连城的丧尸病毒原液,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向黑暗里退多几步,远离那液体。 胡伟双手捣住自己的嘴巴,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他看见躲在暗处的窦自然从丧尸盾牌后面现身。 她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几步便走到血库大门面前,从兜里掏出队长的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楼上雇佣兵的语音。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 她身边本来紧密的丧尸围墙因此松懈了,丧尸游走不定。 他慢慢举起了手枪。 枪口瞄在了那颗探在人面识别系统跟前的头颅上。 他屏住了呼吸。 食指扣上扳机。 *** 离时限还有三分钟。 一直没有人接听。 窦自然有一点失去了冷静,忍不住原地踱了两步。 身后的丧尸也跟着她缓慢地移动着脚步,乖得仿佛护主的哈巴狗。 电话里传来的等待音响了仿佛一生一世那么久,那边终于传来声音。 “喂?” “我是窦自然,病毒拿到了,现在我人在血库。”窦自然冷静地说道,“快点把电话给宋锦医生。” 对面沉默了一阵,谨慎地反问:“为什么不打视频?” 窦自然根本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铁门太多,信号不好,视频打不出去。” “队长呢?”那边又问,“你那边为什么有奇怪的声音?” 窦自然果断“制止”了那一群丧尸喉咙里不断发出的嗬嗬怪音,十分冷静地回答:“是走廊里的风声。时间不多了,我没空让他跟你们叙旧。楼下有敌人在威逼我们,他们在警戒。病毒在我手里,楼下的情况是我在掌控,你要么给手机,要么我立刻毁了病毒,你们拿不到钱。”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一阵。 过了一阵子,宋锦的声音传来:“窦小姐?” 窦自然长舒一口气:“宋医生,我在血库门口,楼下停电了,血库现在用的是备用电源。”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儿,宋锦的声音传来:“没关系,操作是一样的……” “你现在走到人脸识别的系统面前……” *** 血库的金属大门流光。 那缕流光模模糊糊倒映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窦自然心底一沉,几乎是立刻操控丧尸扑了过来! 同时身体一歪! 砰砰砰! 枪声激发! 连响三声。 子弹击穿了丧尸的脑壳。 那几只挡枪的丧尸立刻倒了下去。 然而倒下的丧尸背后是更多丧尸向枪响的方向扑了上去。 不多时便传来人类临死前充满恐惧的惨叫。 窦自然不想因为节外生枝而拖慢救人的节奏,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面前的人面识别系统。 电话里传来手机的雇佣兵主人的声音:“有枪响?” “有个不长眼的想来抢病毒,被你的队友们解决了。”窦自然眼也不眨回答,“宋医生,请继续。” 隔了一会儿宋锦的声音才传了出来:“你把指纹打上去,就可以暂时获取权限了。” 窦自然想要按照他说的伸出右手去打指纹,却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烈的撕扯痛传来,几乎连带的左手拿不住那只手机,差一点将手机扔在地上。 她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 “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宋锦的声音。 窦自然侧头去看。 她的右肩上裂开了一个恐怖的血口。 血水慢慢顺着衣物纤维晕染开来。 逐渐靠近她的胸口。 与那里沾染的浓绿腥臭融成一体,变成一股浑浊的油黑。 她看了一会儿那条油黑的分界线,便将视线转回到大门上。 “没事。”她将手机打开公放,摆在旁边,若无其事地伸出左手打好指纹,“我进去了。” 话音一落,血库的大门咔哒一声,在她面前打开。 8. 系统 “我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宋锦的声音。 窦自然感觉到大门那头传出来的是一股极其难以忍耐的冷冻感,她忍不住牙齿咯咯作响,打了个哆嗦。 这个动作让她疼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身体倒在地上。 但她不敢用自己占满了墨绿色液体的手去触碰那处伤口。 她还想多活一阵,不想像那一老一少两个佣兵一样变成无知无觉的丧尸。 上辈子她从没见过这种好像活着一样的腥臭液体,被打死的丧尸溅出的□□也从没有感染过人类。 或许这是丧尸病毒的原液,和他们后来见识到的丧尸□□不同?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很确定那液体一定已经侵入了她的身体,她不确定的是她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时间不多了,宋医生。”她冷静地对电话里的人说,“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血库内部是机器人和系统统一管理的。”宋锦冷静地指示,“内部温度很低,你不可能进去,你进入大门,找一个申请终端,用我的验证码登陆进去,按照我说的输入申请编号就行,机器人会把需要的东西送出来给你,旁边有送血车,平铺着送上来,路上温柔点,别颠坏了。” 窦自然深吸一口气,一边对抗着肩膀传来的尖锐疼痛,一边尝试着踏进一步。 更强烈的颤栗传来。 每一下颤栗都带着撕裂的剧痛,她一边喘息一边说道:“这里可真冷。” “有一点,毕竟是血库。”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你如果进不去,可以喊人帮忙。” 窦自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看身后那些游走的丧尸。 她看了看他们手上流淌的浓绿色液体。 摇了摇头,她回过头,逼着自己走进那扇大门。 身体逐渐适应了冰冷的温度,不再疯狂地打颤。 疼痛也被低温强行冻结了。 一切不适看起来都被极低的温度冻结在静止的时间里。 唯一的问题是—— 超低的温度让她的眼前逐渐发黑,意识慢慢陷入迷离。 她咬着牙,坚持走到其中一个亮起来的屏幕面前,把电话放在旁边,颤声说道:“我到申请终端了。”她顿了一下,抢在那头有回应之前又多说了一句,“宋医生,我是o型血,不是熊猫那种,末日血库资源珍惜,你给我也申请几包,以防万一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她看不见宋锦的表情,也无从推断他听见了没有,听懂了没有。 隔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回答:“好。” 跟着那边流水似的抛来一长串输入指引。 窦自然想抬手去操作,眼前的屏幕却像是隔着一层黑幕,上面的字迹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拼命摇了摇头,试图击碎眼前那些黑纱幕布,但结果只是让她的眩晕更加严重。 她只能整个人趴伏在屏幕上,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符。 她的手指每点一下屏幕都会留下一个小小的淌血指纹。 好不容易才将一连串的输入送进电脑。 里面传来机械移动的声音。 “好了。”窦自然颤声对着电话说道,“我看见里面的机械臂动了。” 窦自然靠着电脑终端旁边的柱子慢慢坐了下去。 她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好像要死了。 脑子里走马灯似地涌过很多念头。 她想起白颜,想起邹莹,想起了……谢天野。 她想起了那辆车,那条白色的蓬蓬裙,想起了谢天野给她的枪。 意识好像消失了一瞬。 她倒在地面上,手机掉在耳边。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里面突然传来宋锦的声音,惊醒了昏昏沉沉的她。 她下意识震动了一下,猛地捡起手机看了下时间。 她又浪费了两分钟。 在十分钟之内她必须妥帖地将血包送上实验室。 窦自然咬牙撑起身体。 “收发室的桌台上有应急箱,里面有成卷的绷带,这边不够用了,拿一点回来。”电话里传来宋锦的指示。 窦自然愣了愣,被低温和失血双重夹攻的脑子被拉扯了一下。 手术室的绷带不够用,要从血库的急救箱里取? 这句话很明显不合逻辑。 “止血的时候要用尽量用绷带勒紧。”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但至少能让伤口多支撑一会儿。”他最后说出一句话,“所以用量很大,你要快点回来。” 跟着那头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对方挂断了。 这一次窦自然听懂了。 宋锦是在指导她如何尽量维持清醒送到血包。 他收线如此果决也是不想楼上的人听出破绽。 他不想让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听出她受了重伤。 她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宋锦的指点非常到位,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急救小药箱。 用酒精擦拭了手掌,她伸手压住肩头的伤口,剧烈的扯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痛哼。 血液很快被机械臂送出来了。 机器人将一个金属小车推了出来。 窦自然眼前发黑,看着那推车,索性整个人躺了上去,眯起眼睛。 不多时,门外凑进来几个丧尸,一左一右推动小车,将她连人带血包一起推出血库。 一队丧尸如同护送皇帝出游一般浩浩荡荡将她送上电梯。 窦自然拿起队长的手机,打开了直播频道。 整个一楼还是热闹得门庭若市,比她刚刚上楼之前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窦自然放在一楼按键上的手指微微静止了一瞬。 她有一点犹豫。 现在又有全新的棘手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 通往地下的电梯和通往楼上的电梯不在同一处,她要么像下来的时候一样走消防楼梯回去,要么就必须在一楼换乘电梯。 凭她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还带着血包推车,走楼梯是不现实的。 她转头看看推车的丧尸,和护卫的丧尸。 就算是她疯了,也不会觉得自己眼下这个样子能悄无声息地混过一楼大堂,换一个电梯间向上。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这一来一去一耽误间她只剩下七分钟了。 窦自然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迟疑,拨通了楼上那个雇佣兵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人声。 “现在一楼有一帮人想要我的命,而我要回到你们那里,必须要在一楼转乘地面电梯。”窦自然说道,“想要丧尸病毒的话,就帮我开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要确认病毒。” 窦自然几乎没有什么犹豫,重新拨打了视频电话。 对方这一次接得很快。 窦自然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一具丧尸的身体:“活体病毒,随便你们提取,这足够证明我的诚意了吗?” 电话那头很明显传来一阵骚动。 窦自然甚至很确定自己听见了“丧尸不是还有十几个小时才爆发吗”的疑问。 她保持沉默,耐心等待对方的回复。 “我会让人在一楼人群里制造混乱。”楼上的雇佣兵冷冷地说道,“你有三分钟时间更换电梯。” “好。”窦自然应。 “窦小姐,我劝你别耍什么花招。”一个大胡子出现在镜头里,眉目冷厉,“我知道,队长已经死了。但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窦小姐可别忘了我们手里有人质。”他冷笑一声,“不想这个姓谢的死,就乖乖把丧尸活体送上来。” “如果成功拿到丧尸活体,队长的血仇,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 “能让伤口多撑一会儿……” “快点回来……” 迷迷糊糊之间有声音传来。 什么伤口? 谁受伤了? 谁要快点回来? 全然没有感情的金属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丧尸文主角系统强制开机……” “侦测到宿主生 命体征临界……” “强制维生系统启动,唤醒协议启动……” “强心针已注射……” 仿佛有人在他的胸口重重擂了一拳,谢天野忍不住被捶出一声长叹,整个人一阵紧绷,硬生生被捶醒过来。 他的视野正中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用一种仿佛看着外星人一样的表情看着他,用手抬了抬脸上的金丝框眼镜。 “窦自然……”谢天野挣扎着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要冒烟了,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人呢?” 白大褂又扶了扶金丝眼镜,递给他一个手机,那上面偷偷开着一个直播讯号。 讯号里的镜头对准的,正是窦自然那张脸。 镜头下能看到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已经完全没有血色。 她的半边衣裳血红濡湿贴在身上,雪白的绷带早被血染红,枪伤在肩,狼狈不堪。半边衣裳却是幽绿恐怖,红与绿在她的胸口上画出一条油黑色的楚河汉界,仿佛把她一个人生生割作两片。 她无力地蜷缩着,躺在一个钢铁手推车上,身前有丧尸为盾,身后有丧尸推车。 想必在屏幕之外拿着手机拍摄的也是个丧尸。 谢天野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看待这个场面。 他一方面担心着那个在直播间嬉笑着说要和他私奔,甚至儿戏般夺走了他初吻的女孩怎么突然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一方面却又觉得这一幕实在好笑。 堂堂人类共主,竟然沦落到要操纵丧尸做小弟替她开路推车,还替她拿着手机打视频电话。 他忍不住嘴角颤抖了几下,挣扎着想起身。 然而白大褂一手轻易将他按回病床上:“别动,你现在生命体征不稳,如果再出血会很危险。” 金丝边眼镜后面眯起一丝好奇的光。 谢天野知道,他在失血过多休克之后能这样强行惊醒,这根本就是个医学奇迹。 但他并不打算和这个面无表情但目光里全是蠢蠢欲动,一看就不怎么单纯的医生交心掏底,他看着那屏幕:“她……” 他一句话还来不及说完,只听外面一阵嘈杂,有各种器具被打烂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声音大声怒骂:“操!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丫头是个怪物!” 依稀有人低低说了句什么。 “人类共主?他妈的老子上辈子死得早,我哪儿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种能控制丧尸的怪物?让她带着那堆东西进来还了得?我们不都得像队长一样,被她全干成丧尸?” 说话间只听哐啷一声巨响,手术室的门被人粗暴撞开。 “把他们两个给我推出去!”有穿着与镜头里同样防弹衣的人骂骂咧咧冲进来,“有这张病床上的人做肉盾,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还能不能杀了我们。” 几只有力的大手就要来拔除连接在谢天野身上的仪器。 “哟,半死不活的居然醒了!”一个大胡子雇佣兵的眼睛正对上谢天野的双眼,脸上立刻露出狰狞的笑容,“这样更好,活着的盾牌总比半死不活的好用。” 白大褂医生一步赶上,试图和那几只蒲扇似的手抗衡:“你们不能这样做!这是他的维生设备!他受了重伤,随时都可能没命……” 一巴掌打落了他的眼镜,也击碎了他没说完的话。 “把他也一起绑了送到那女人面前去!”大胡子喝道,“这样死一个还有另一个备用!” 闻言谢天野的眼睛眯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些人想用他来威胁窦自然。 他们似乎找错了什么软柿子。 他可是谢天野。 被人当成尸王之王追杀的谢天野。 他醒来看到本来好好的姑娘被人伤成这样已经很生气了,偏偏这人不长眼,还要来撩拨他的怒火。 谢天野的胸口不断起伏,呼吸滚烫。 他攥住了病床上雪白的被单。 这时突然只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杰克,一楼出事了!”来人在门边探出个脑袋,“咱们的人□□了,那个丫头被围了!” 9. 立威 她没时间了。 离谢天野失救只剩下不到五分钟。 她眼前也是一片昏黑摇摆,仿佛置身于梦境与现实的罅隙。 但耳边那个苍蝇一样的嗡嗡声依旧在喋喋不休。 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失真又渺远。 “窦小姐,你明明是救世主,为什么要跟尸王之王同流合污?提早释放病毒?”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说出来,我们大家可以帮你的!” 窦自然揉了揉被轰炸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瞪大眼看着眼前那个义正严辞的道德帝和他身后挡路的无数长枪短炮直播镜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沸腾的愤怒。 “我现在要去救人。”窦自然尽量让自己冷静地说道,“有人要死了,你们能不能晚点再跟我聊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怎么是没营养的呢?”对面的人尖声大叫起来,“窦小姐,您现在应该去找医生,而不是为了个不值得的男人恋爱脑……” 滴答。 她脑海里的闹钟又跳一格。 还有四分钟。 对方似乎又碎碎念了好多东西,但她已经不想听也听不懂了。 失血之后的脑子像是被轰隆隆的巨型机械压过,熨平了褶皱。 看着完全没有尊重生命让开通路的人,她决定不动口了。 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丧尸从队伍里脱离出来,跌跌撞撞飞扑向前,一把按住对面仍在说话的人肩膀,将对方狠狠按倒在地。 世界清静了,只剩下连串恐惧的尖叫。 丧尸的牙齿在离对方脖子仅剩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 窦自然的推车向前。 终于把她的战线压前一步。 万众瞩目的镜头里,只见那挑头出来说话的人被四个丧尸擒住四肢,大踏步向前,将他狠狠丢出门外。 杀鸡儆猴。 这一下周围的人顿时畏畏缩缩起来。 窦自然的车再推进。 一刹那间所有留在原地的镜头里都出现了不同的丧尸脸。 那无数张恐怖至极的青灰色脸同时吸了一口气。 跟着那无数丧尸同时从嗓子里喷出模模糊糊的一声气音。 气势夺人。 虽然丧尸的声带已经损毁,发不出明确的音节,但所有人都能从那喷涌的气体里听出一个音。 “滚!” 在场的许多人吓破了胆向后退却。 但还有更多人却是死硬,依旧挡在窦自然的推车和那近在咫尺的电梯门之前。 滴答。 只剩三分钟。 窦自然实在忍无可忍。 她压着伤口从手推车上落下地面,一步一步走到最靠近她的人面前。 她瞪着对方那色厉内荏的眼睛。 “给我滚开!”她狠狠地说着,“别来挑战我的耐心,那是我本来就没有的玩意!” 她话音未落,对面的人暴起发难,一抖手拔出腰间的手枪。 然而有东西比他扣动扳机的动作还要快。 只见青影一闪。 一阵腥臭席卷。 一只流着黑绿色液体的有力大手突然硬生生卡进两人之间,掐住了那只握枪的手腕。 窦自然看见面前那张脸瞬间扭曲出惊恐至极的表情。 对方的喉结上下移动。 全身筛糠似的颤抖。 丧尸的手在他脖子上拍了拍,窦自然分明看到他根根汗毛立起,整个人瘫软如泥,要不是被丧尸拎着根本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不由发出一声冷笑:“这样也敢跟我动刀动枪?” 话音一落,那人突然从镜头中间消失,被丧尸高高举过头顶。 那人再也忍耐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然后被像沙包一样远远丢出人群。 窦自然伸手接住从他掌心滑落的手枪。 她用左手举起枪,枪口由左至右,缓缓移动。 每一个直面她枪口的人都不由自主退开。 电梯门在她面前洞开。 “敢靠近市医院者死。”她冷冷地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抛下最后通牒,“希望你们记住了。” 说罢,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枪口朝天,一屁股坐会推车上。 推车向前。 啪,啪,啪…… 枪响了一声又一声,仿佛庆祝胜利的烟花,直到清空那一梭子弹夹。 天花板留下连串的弹痕。 还有两分钟。 推车进入电梯。 那把没了子弹的空枪被丢出电梯门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无数镜头跟着这一声脆响转过去,对准了电梯内部。 那些镜头如实记录下电梯的铁门缓缓关闭。 铁门缝隙里,一张脸如罩寒霜,黑白分明的眼里杀气毕露。 明明她半身浴血,情状惨烈,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句靠近者死,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惊人威慑力。 好像那句话掷地有声,是一定会实现的。 铁门关上了。 电梯向上运行。 *** 电梯停在十八层。 窦自然已经顾不得布疑阵,电梯门一打开,身后的丧尸便推着她飞奔出去。 然而一出梯门就是一个急刹。 她坐在推车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有一双清透如水晶般清澄美丽的冰蓝色双瞳,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瞧着她,满目关心。 尸体,鲜血。 从病房里一路铺陈,如同红毯般铺到了电梯门口,铺到了她的脚底下。 而在她想象里已经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甚至可能已经停止了呼吸的男人,此刻正半身浴血,手里还拎着一把雇佣兵手中的制式冲锋枪。 窦自然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 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她只从喉咙里掏出咯咯的几声怪音。 这绝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现实和预期差距太大,她几乎以为自己这是已经失血过多昏过去了,正在做梦。 但这显然不是梦境。 她的肩膀疼得令她窒息。 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疼痛感。 这时电梯门在她身后发出滴滴的警告声,就要关闭。 她想也没想,控制着丧尸退回到电梯里。 电梯门啪的一声合上了,下行而去。 她失血的脑子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她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把电梯叫了下去,叫下去的人看见那一电梯的特殊“乘客”又会怎么样。 她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谢天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十万八千里之外传来。 “窦自然。”对面的人唤她。 听见这三个字她一直支撑着的意志终于彻底消散,整个人如同断了梁柱的房间,摧枯拉朽垮塌下来,直接从推车上滚落到地面。 谢天野吃了一惊,一个箭步跨上来,伸出双臂想要接住她。 窦自然已经昏黑的视线掠过他的腹部伤口。 雪白的纱布上一圈猩红正在越晕越大。 “别碰我!”她尖声叫道。 谢天野被她吼得一个哆嗦,一双手顿时抱了个空。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愧疚又痛惜的神色:“窦自然,我不是故意的……我……” 窦自然知道自己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她的脑袋很沉,轰隆隆作响,她已经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指着自己衣服上红一道绿一道的“花纹”,吸一口气憋住,近乎粗暴地打断了谢天野:“这是生化武器,碰了会感染成丧尸,你别碰我。” 她的视线余光隐隐约约见到宋锦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门边一闪:“宋医生堵门,市医院里有丧尸。 ”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一口气憋到尽头,她只觉得双眼一黑,整个人笔直倒了下去。 有一只手还是伸过来托住她的头,没有让她摔在地上。 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窦自然咬牙,但她骂不出声,最后的意识就已经消散。 *** 谢天野一瞬间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那个女孩的脸才感觉到她的肌肤有多冰冷。 冷得像个死尸。 他的视线从她完全失去血色的脸艰难地向下拖行,看见了她裸露出来的伤口。 伤口上用来减缓血流的绷带和纱布早就被鲜红的血水染透了,鲜血一滴一滴顺着编织物的丝线落在地下。 但那骇人的血孔周围却是满布蛛网一般的青筋。 那些青筋的远端淹没在她苍白的肌肤深处,越是靠近伤口四周就越是浓黑,不断搏动,像是一条不祥的妖蛇。 他控制不住眼底有温热的液体涌上。 模糊的视线去看她拼了命带回来的推车。 上面摆满了血包。 血包上甚至还贴心地盖了一层医用薄膜,下面一包一包血红码放得整整齐齐,明明经历了无数磨难,却没有散乱,损毁,污染,干干净净。 她是为了他。 为了给他取血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有一瞬间好像吸不进气,眼前发黑。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 一只手接过他捧在手心里的头颅:“我来处理,你去堵门。” 谢天野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 宋锦却看也没看他,只是潇洒地把他挤到一边,将窦自然放平了急救。 谢天野看见他只戴了一对外科手套,什么防护设备都没用。 就用那样一双手按在了窦自然恐怖的伤口上。 血水很快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 “如果你刚刚大杀四方不是回光返照……”宋锦头也不抬,“就说明你还有体力,堵好门过来帮忙。” “她的情况很危险,我一个人也没有三头六臂,有些事需要你来协助。”宋锦冷静地下令。 听到这句话仿佛拧开了谢天野心里的一个开关。 “她还活着是不是?”他一边快步跑去打开电梯面板,将电梯锁定,一边满怀期冀地问。 宋锦托了托自己歪掉的金丝边眼镜,视线从镜框上方看了一眼谢天野:“是现在还活着。” 谢天野的脚步顿了一顿,但他还是坚持将消防通道的大门用绑带束住,还推了两下,确保大门不会被轻易冲破。 “去把维生舱推过来。”宋锦头也不抬,继续冷静地下令,“就是你刚刚躺在里面的那个病床。” 谢天野没办法思考,只能按照他的指挥一步一步完成任务。 他一边忙碌,一边控制不住脑子嗡嗡作响。 那蛇身一样的青筋一直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扰乱他的思绪。 他甚至记不住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直到他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任何命令,那个白大褂从八爪鱼一般伸出无数机械臂上下忙碌不停的维生舱前走到他的面前。 他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探向维生舱的视线,谢天野有些失神地望着对方。 只见宋锦沉默地拉起他的手,将一个血包挂在他面前,把输液针刺了进去, 那股细微的刺疼让谢天野恢复了一点神志。 他抬起眼睛看着宋锦。 宋锦只是推了推眼镜:“她暂时活下来了。” “那病毒呢?”谢天野满怀希望地问,“做手术能取出来吗?” “她失血过多,能保命已经是万幸了。”宋锦冷哼一声,“还想手术开胸吗?” 开胸。 谢天野仿佛被晴天霹雳砸中。 也就是说那青筋的蔓延范围远超他本来心存侥幸的“以为”。 他双腿一软,缓缓坐倒在地。 10. 家属 滴答,滴答,滴答。 有液体一点点滴落的声音。 又像是时钟一点一滴流逝的声音。 记忆仿佛被扯紧的弦,窦自然不由自主绷紧身体。 而肌肉一扯,那肩头便顿时疼得钻心,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这下是彻底的惊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暖黄的射灯灯光,还有惨白的天花吊顶。 冷暖交织。 像极了她的身体。 半边极冷,冷得仿佛置身雪窟。 半边极烫,滚水从肩头扩散,蔓延到胸口,维持着她的体温。 “窦自然。”一个声音颤抖地唤着她的名字。 随之而来的是笃笃的敲击声。 窦自然的视线从惨白的吊顶天花挪开,转向声音的来处。 谢天野整个人大字型趴在一个半球型的透明罩子上:“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 窦自然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看着那个仿佛泡泡一样的隔离罩,有点好奇地戳了两下。 一只手掌贴了上来,吓了她一跳。 看清之后窦自然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谢天野,吓我很好玩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天野猩红了眼眶,“宋医生都跟我说了,你都是为了我……” “谈不上。”窦自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时候你死了的话对你对我都很麻烦,我们还要合伙找尸王之王你忘了吗?” “如果丢掉你这个容器我孤掌难鸣。” 她侧头看了看自己早已缝合包扎,处理得妥妥当当的伤口,摇了摇头:“至于这个……那是意外,也是我自己疏忽,和你没什么关系。” 谢天野的眼眶更红了。 一滴眼泪啪叽一声坠落在隔离罩上。 窦自然目瞪口呆。 不是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这家伙好歹也是带着重伤一个人干了人家一整个雇佣兵队的强者,怎么跟个哭包似的,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偏偏她就对有人掉眼泪这件事完全没办法。 只要有人掉眼泪她就心慌失灵。 窦自然手足无措,一只手抵在那隔离罩上,差一点冲动之下打开隔离罩去给对方擦眼泪,指尖都触碰到了开盖的按钮,总算最后一刻理智归巢,制止了手指用力的动作。 她最后只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的事先不忙说,你是不是应该先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没事?” 她一边说一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谢天野:“你不要跟我说是宋医生误诊,其实你从头到尾没有失血过多?” 不过说真的,在她的常识里失血过多是像她这样躺着根本起不来,稍微动一动都头晕才对,他怎么还能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防护罩上? 窦自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着他的眼神忍不住从狐疑变成了怀疑。 难道这家伙一直在撒谎演戏? 他肚子上那一枪是血包假扮的吧? 窦自然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毕竟一个能空手套白狼夺枪,还能一人一枪干掉人家一个装备精良雇佣兵小队的男人,从哪个角度看,也不可能被一发黑枪打到濒死吧? 她的肚子里开始积蓄怒火。 被欺骗的怒火。 “果然瞒不过你。”她听见谢天野低叹了一声。 轰!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情绪像是炸弹突然爆破,炸裂了所有理智。 但她还没来得及将那喷薄而出的怒火都倾泻在对方身上,谢天野接下来的话又像是一盆冷水,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什么火都灭了。 “我有一个丧尸文主角系统。”他很严肃地说着,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自带主角光环那种……所以在我将死的时候,系统会自动激活生命维持系统。” 那冰凉感沿着她的血管流遍全身。 窦自然很快就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所以,这个系统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的?” 两人的目光相触一瞬,冰蓝色的眼睛里就涌出一丝微弱的惭愧,将视线别开了。 窦自然定定看着那双眼睛,没有想要放过他的意思。 想必是看到了她的坚持,谢天野沉默了一会儿,从罩子上爬下来,搬了个凳子来,在病床前头正襟危坐。 窦自然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噗嗤一声逗乐了:“你那么正经干什么?” 她把视线向天:“我又没有要对你兴师问罪的意思。” 谢天野却没有笑,相反,他的表情很严肃。 “这系统跟了我两世。”他低声说道,然后好半天没有出声。 窦自然知道他在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她笑着笑着,却也慢慢笑不出来了。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谢天野坐得笔挺,双手垂放在膝盖上,紧紧抓住了裤子的布料,声音发抖,“我只是……怕你不愿意我跟在你身边。” “谢天野,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窦自然看着天花板,轻轻听着自己的声音散出去,撞上隔离罩又被弹回来一部分,回荡盘旋,一团乱麻,“我最恨别人骗我。” 谢天野默然。 “你上辈子没死对吧?”窦自然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那半边滚烫的身体更烫了,一切在她的眼中仿佛完全变慢了速度,所有的声音也开始失真。 谢天野没有辩驳。 脚步声在此时闯了进来。 窦自然的下一句话被生生憋回喉咙里。 她硬撇开头,不看谢天野。 只见宋锦端着托盘从外面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问道:“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窦自然摇摇头。 宋锦很自然地放下手里的托盘,看着谢天野:“家属回避下,我有话要单独跟病人说。” 话音一落,窦自然那双眼睛就像要喷出火来一样盯着他:“什么家属?谁跟他是家属!你别乱说话!” 宋锦毫无感情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不是你自己说要跟他私奔的吗?私奔了就是夫妻,最差也是男女朋友,都可以算是家属。” 说完他不等窦自然反驳,看着谢天野:“家属回避一下。” 窦自然忿忿不平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 好不容易把谢天野劝走。 宋锦没有穿任何防护装备,伸手解开隔离罩。 窦自然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宋锦收回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病人有义务配合医生治疗,否则医生没办法工作。” “那是丧尸病毒,会把人感染成丧尸的。”窦自然 看他,“你以为我是在说笑话吗?” 宋锦低低笑了一声:“窦自然,你知道吗,有时候医生在抢救病人的时候是不会去思考得失或者生死的,有点魔怔只想和阎王抢人。” 他举起自己那双套着外科手套的手:“我就是用这样的装备帮你止血,缝合,完成了整台急救手术,那时候你是开放伤口,如果要说被感染,你不觉得那时候更危险吗?” 窦自然整个人僵了一瞬,跟着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乖。”宋锦抬手给窦自然换药。 窦自然承了人家这样拼命相救的大恩也不好意思再怼他这种长辈一般的说话语气,只能默认。 宋锦换了止痛药物,却没有立刻盖上全新的纱布,反而盯着那处伤口。 “你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吗?”宋锦憋了很久突然问,“我看着谢天野去电梯间检查门窗了,你可以说实话。我是医生,如果你对我撒谎,我没办法帮你。” “真的没有。”窦自然用很诚恳的眼神看着对方,“其实我也很奇怪。我见到了很多人被感染……一旦原液透过破损进入人体,血管里面的血液会被病毒原液吞噬,人很快就会变成丧尸。” 她顿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如果非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感觉我的异能更强了。” “异能更强了?”宋锦皱眉,“这种怪力乱神的话我听不懂,解释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的异能是精神控制丧尸。”窦自然也不扭捏,开门见山,“但我记得上辈子我只能操纵丧尸做一些很粗糙的动作。” 她试着用没受伤的手比划两下:“比如我可以让丧尸推车,却不能让丧尸穿针引线。” “可是之前在一楼的时候我可以精密到让丧尸的獠牙离人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如果这个还可以说只是时机巧合,那么我还能让丧尸作出很精细的手腕动作……”她一边说着一边翻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指甲亮出来,用指甲划过宋锦的侧脸,“就像这样,既威慑对方,又不至于划伤对方的皮肤取人性命。” 她看着自己停在宋锦脸上的那只手:“我很确定上辈子我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丧尸是不可能协调肌肉和关节作出这么精密的动作的。”宋锦沉吟道,“所以不是你在精神控制它们,是你的大脑信号直接在指挥那些丧尸才有可能。” “我也这么想。”窦自然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巧了。”宋锦若有所思地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窦自然的眼睛。 窦自然点了点头,看着他白大褂胸口那块名牌:“我也觉得,巧了。” “有线索总比没线索胡乱研究的好。”宋锦双手一拍,“我得先给你做个CT,如果有需要还得找几个丧尸来……” 他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又喃喃说了几句什么,窦自然的视线游离,猛然觉得余光里有白影一闪。 她的心头猛然一震,连忙集中视线向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扇窗户。 白影方才应该就是在窗前微微一晃。 但现在那里只有入夜之后的漆黑,什么都没有了。 她依然无法确认那一瞬间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躺在床上,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忍不住紧攥成拳。 11.停电 宋锦去做全身大检查前的准备了。 一切终于又归于安静。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机会和自己独处。 合上防护罩,窦自然伸出手去按着肩头的伤口。 伤口的周围滚烫,肿痛热辣,哪怕用了多重止痛药,还是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但她却用力压着那伤口,压得龇牙咧嘴,压得热泪盈眶。 仿佛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 如果可以挤出去的话。 如果可以…… 可是好疼啊。 疼得撕心裂肺。 却还是什么也挤不出来。 一滴眼泪突然落下,让她猝不及防,跟着劈劈啪啪一连串沾湿了枕头,像是下了一场春日的微雨。 她就像是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急得直哭。 可是她不是孩子了,所以她不能肆无忌惮,只能把哭声咽进嗓子眼里,反复用手去擦流落下来的泪水,被子下面的身体早已蜷成一团。 可是偏偏连这点独处的时间都是奢侈。 只听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窦自然顺手拉起被子,一把抹掉了盈目的泪水。 门口的人有些局促地原地踱了几步。 窦自然甚至听见了搓手的声音。 “我……那个……宋医生担心你,所以让我……”门口的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窦自然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点。 只见谢天野小心翼翼地迈进房间,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犹豫再三摇了摇头:“不对,是我……” 他低着头:“我看宋医生出去了,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想来守着你……” 他的表情可怜巴巴,像个讨骨头的小狗:“我可以守你一会儿吗?” 窦自然看到他就觉得一股怒意涌上,但那股强烈的情绪却趋散了她本来独自一人承受的恐惧,硬生生用怒火将她从深渊里卷了上来。 “现在又知道不撒谎了?”窦自然控制不住自己嘲讽出声。 她看到谢天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辩驳一句,只是向前挪了一步。 窦自然忿忿翻了个身,丢了个脊背给他。 谢天野却没有走,只是拖着凳子,轻轻在她床边落座。 “对不起。”他低声下气,“我不是故意撒谎的,前世今生我都没有害过人,我发誓。” “你跟我解释这些有什么用?”窦自然语气扮得慵懒,背地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病床的架子,“我累了,要睡觉,你出去。” “那我不说话。”谢天野低声道,“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窦自然咬牙:“谢天野,你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我不想听,也不想见到你。” “随便你解释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也不会原谅你。”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谢天野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我道歉解释是我的事,你不原谅是你的事,我要守着你是我的事,你要睡觉是你的事,谁也奈何不了谁,这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你!”窦自然气结,差一点就气得翻身坐起来。 但她实在太虚弱了,头才离开枕头一寸就觉得头晕目眩,只能砰的一声,默默躺回原处。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病床上张开的防护罩上。 “睡吧。”谢天野轻轻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窦自然攥着被子的手突然微微一紧。 “谢天野。”她叫了一声。 “嗯?”对方回答。 “虽然我不会原谅你,但有件事我要拜托你。”窦自然背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谢天野沉默。 “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什么……”窦自然将被角抓得紧紧的,“请你一枪打爆我的脑袋。” 身后的人又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如果我答应你,你可以把这个该死的罩子打开吗?” 窦自然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扯出一抹对方看不见的自嘲弧度。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你有伤,我有毒,这层罩子不可能打开。”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我上辈子是毁天灭地的尸王之王,你杀我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杀你是天经地义。”窦自然低声说着,“可这是丧尸病毒,会将人变成丧尸。” 她冷笑一声:“谢天野,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做丧尸,想做回你的尸王之王吗?” 身后的人似乎被这句话刺伤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出声。 那是尸王之王。 那是上辈子屠杀主城,虐杀白颜的尸王之王。 就算他表现得如何小白花,都只是假象。 窦自然你没有做错。 你不是在随随便便对一个无辜路人乱发脾气。 你是在责备一个魔王。 魔王,怎么让他疼都不过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而,身后的人却按着那隔离罩,幽幽地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我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如果我被你感染了,反正有系统在我也不会死,那样全天下就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怪物。” “怪物你,和怪物我。” “这样……至少你还有我。” 说完他就走了。 脚步踉踉跄跄。 窦自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一直等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她才慢慢翻了个身。 她的视线落在床边一个一闪一闪亮着红光的按钮上。 那个按钮在防护罩外面,和她手边的按钮一样,写着“开启”两个字。 跳动的红光是如此显眼。 他真的没看到吗? 还是单纯的没有按下? 她到底该怎么解读这个尸王之王? 窦自然定定看着那枚按钮。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掉在枕头上,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想叫他的名字。 把他叫回来,那样至少就像他说的,她不是一个人。 可是……她还是抿住了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了这个念头。 睡吧,睡吧。 她大约只是太累了,所以竟有一瞬生出了那样软弱的想法。 那家伙是个危险的骗子,怎么也不能把信任 交托给他的骗子。 失血之后的身体精神不济,很快就在止疼药和维生舱的双重安抚下陷入了自我修复的沉眠。 *** 睡到一半,窦自然突然觉得身上好热。 血管里涌动的好像都是岩浆。 那些岩浆奔腾咆哮,汹涌着流遍她的全身。 伤口剧痛,像是有人伸了一根手指进去不断搅动着里面还没痊愈的筋肉。 窦自然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但那声音才从喉咙里溢出,就像是给那滚烫的岩浆引路一样,令那岩浆肆无忌惮一路向上冲。 转瞬间就冲上了颅脑深处。 剧烈的头痛让她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惊醒过来。 周围的灯光灭了,只剩下几个摇摇欲坠的应急小灯还亮着。 窦自然眯着眼睛,视力一时还有些模糊。 隐隐约约有些奇怪的幻觉在她面前晃动。 一只手探过来探了下她的额头,然后冷静地跟旁边的人说道:“没有维生设备,她的体温高起来了,各项生命体征也不正常,心跳很快,我拿血压计检测的结果也不乐观,得尽快恢复这部机器的运转。” “你说总电闸在地下对不对?”另一个声音回答,“我现在下去看看。” 窦自然还有些混沌的意识里猛然响起一连串的惊雷,她猛然绷紧了身体,干涩的嗓子里挤出连串破碎的音节:“不可以……” 两个人同时被她喊得一愣。 “地下全是……病毒原液……”窦自然一边喘息着对抗剧烈的头痛,一边努力组织语言,“不能去……” 那两个人明显对视了一下。 窦自然只感觉又一阵滚烫的岩浆涌入她的头顶心,烫出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忍不住用手压着额角,疼得全身缩成了一团。 牙齿紧咬,她甚至能尝到血腥味。 “医院内部一般都会有应急用的发电机,你知道在哪儿吗?”谢天野的声音有些急切,“只是带起来这一部机器的话应该够用。” “就我所知应该在三楼病房区。”宋锦回答,“但现在的问题是,这几天我一直在看直播,进攻市医院副本是最新的流量,送死的人不少,丧尸规模扩大了,而且还可能有人类偷袭。” “普天下都是你们两个的敌人,你现在伤口没有完全愈合,真的能拿到那台发电机吗?” “总得试试。”谢天野摩拳擦掌,“那些恶棍的武器很先进。” “可是……你能对人类开枪吗?”窦自然忍着剧痛颤声问道,“你……那把手枪……弹夹是满的……中枪的时候……你反击过吗?” 谢天野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扯了扯嘴角:“那是因为不曾性命攸关过,当然不会拼命。” 窦自然听得出他在暗示什么。 她狠狠瞪住谢天野:“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一直冷眼旁观两人僵持,却不曾参战的宋锦此时突然出声:“两位,我个人觉得,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指着自己:“你们的脸人尽皆知,可是我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医生,医院停电了,我的研究无法继续,去取备用发电机不是一件很顺理成章的事吗?” 12.三楼 电话挂断了。 宋锦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依然停在耳边。 直到细微的呼吸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医生,是谁杀了你全家?” 谢天野的声音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直直捅进两人之间。 宋锦的身体猛然一崩,但很快又松下去了。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挑起:“谢先生觉得……是谁呢?” 咔哒一声轻响,有手枪上膛的声音。 宋锦转身,直面那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毫无惧色,反倒轻松带笑。 “是我吗?”谢天野的脸上如罩寒霜,握着枪的手抖也不抖。 宋锦轻轻笑了一声,肩膀却在微微发抖,这在一个外科医生身上是极少见的:“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谢先生,不过我始终忘不掉你带着尸潮冲进我的小窝那时……那居高临下的冰冷表情……那时候你对着我不到三岁的孩子,还有我怀着身孕的妻子下手的时候,不知道您在想什么呢?” 谢天野手里的枪动也不动:“那不是我干的。” “是,您当然不用亲自动手。”宋锦轻轻笑了起来,牙齿却咬得咯咯作响,“你只需要作为人类破坏掉那些防御工事,尸潮自然会帮您完成屠杀的任务,哪里需要脏了您的手呢?” 谢天野的视线落在手枪的枪口上,神色不动,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不瞒谢先生说……”宋锦看着那手枪,神色从容,“三楼就是一个陷阱,一个设计来取谢先生命的陷阱。” “谢先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这个敌人。”宋锦抬了抬下巴,“那就要坐视窦小姐的感染急速恶化而死。” “她失血过多,本来免疫情况就很差,没有维生设备支持,病毒感染扩散很快,你也看到了,她开始头痛,持续高烧,意识模糊,这些都是脑部被严重感染的症状。”他慢悠悠地说着,“我的命,三楼陷阱里的发电机,和窦小姐的生命……” “谢先生打算怎么选择呢?”他慢慢地勾起嘴角,却扯不出一丝笑意。 *** 那股滚烫的岩浆就像是把脑袋里煮熟了,让她脑袋里的溶质突突乱跳乱撞。 头颅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的剧痛。 如果可以真想把这个脑袋切下来。 窦自然把脸紧紧埋在枕头里,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虾米。 和头痛比起来,肩上的伤口抽痛已经被大脑过滤掉,丝毫感觉不到了。 “窦自然。”谢天野的声音遥遥传来。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回到病房。 窦自然努力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着面前两个摇动的高挑影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我们准备好了,现在就下去吧。”她听见谢天野的声音说道。 这两个人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古怪。 窦自然很确定他们之间背着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而且这种微妙显然是向着人际关系下滑的方向发展的。 两人之间刻意隔着楚河汉界,甚至连目光都不屑于彼此相撞。 她甚至很确定自己看见了谢天野一度伸手过来想要推动她的病床,却不小心触碰到到了抢先一步的宋锦的手背,他立刻像是被火燎伤一样迅速缩回手,不仅如此,还把手用力在裤子上擦拭了两下,仿佛刚刚摸到了什么污浊之物。 窦自然不动声色,只是轻轻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宋医生,我头疼得太厉害,这样下楼集中不了精神,控制不了丧尸,可能会有危险……” 她顿了一下,看看两人的反应。 只见两人同时一滞,视线双双落在她身上,跟着不小心触碰在一起,彼此嫌恶地将脸撇开。 “能不能麻烦你去准备大剂量的止痛药给我……”窦自然说道,“要能维持我清醒……辛苦了。” 宋锦顿了一会儿,一语不发,转身向外走去。 窦自然等他走远,将视线定在谢天野身上:“谢天野,发生了什么?” 谢天野明显被她问愣了,一张脸一时红一时白,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想起有把武器忘了检查……” “我最恨别人撒谎,你是又忘了吗?”窦自然轻轻一捶病床。 谢天野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隔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不撒谎,但有些事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说。” “和宋医生有关吗?”窦自然顺水推舟换了个问题。 “我和他有仇,我们突然发现了这一点。”谢天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时脚步声响起。 宋锦去而复返。 谢天野很明显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窦自然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大剂量的止痛药缓缓被推进她的身体。 她慢慢闭上眼睛。 滚烫的烈痛逐渐消失在空茫里。 晕眩感袭来,她好像在一片流动的狂野上狂奔。 时间和空间都显得扭曲而虚妄。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扇通向丧尸之地的大门上拴紧的绑带已经被谢天野一刀切断。 外面游走缓慢的丧尸突然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息,同时停下脚步,缓缓向这边转过头来,侧着脸倾听。 其中一部分甚至已经缓缓张开了自己流涎的嘴,露出了猎杀的欲望。 窦自然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电梯的方向。 两人一床,沿着她指尖的方向穿过那蠢蠢欲动的尸群。 丧尸喉咙里发出的气音让人后背发凉。 滴滴答答的流涎恐怖而又恶心。 却偏偏道列两旁,仿佛仪仗队一样护送着他们毫无障碍地进入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宋锦才觉得自己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一身的冷汗浸透了白大褂下面的衬衫。 他看着闭目养神的窦自然,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浮出两个突兀的字。 怪物。 ***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病床越过应急用斜坡,一层一层无声向下。 直到那个巨大血红的“三”字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顺利得让窦自然起疑。 这简直就差把“陷阱”两个字给写在脑门上了。 她狐疑地看了看前面的谢天野,又看看身后的宋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个男人似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让事情变得更可疑了。 “慢点。”就在病床即将被推进三楼那双开门里的刹那,窦自然叫停,“你们两个不觉得这事太顺利了吗?” < p>“建筑物里刚刚断电,从三楼到十八楼的应急楼梯里没有任何人类,连丧尸都少得可怜。”窦自然的脸色一沉,“你们两个一点警觉都没有,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板起了脸,“我还以为虽然我们各有目的,但好歹这时候算是一条船上的战友。” “能有什么事?”宋锦轻轻冷哼,“一般人要走也是走楼梯,丧尸都集中在那一边,谁会走病床通道?你多虑了。” “对,你多虑了。”谢天野也在旁帮腔,连连点头,“窦自然,现在你的身体才是第一紧迫的问题,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是吗?”窦自然已经懒得质疑这两个男人彼此的眼神有多剑拔弩张。 “是的是的。”两人异口同声,两张大脸凑到她的眼前,双双点头。 别提同步率有多高了。 看着那两张满是假笑的脸,窦自然真想问他们到底想不想撒谎,如果真想撒谎能不能稍微敬业一点。 她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正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一声尖叫打断。 “啊!” 那声音凄厉而尖锐,感觉硬生生能穿透半座大楼的钢筋水泥,刺破人的鼓膜。 窦自然脸色一白,忍不住心跳漏一拍。 “救命啊!”那声音又高声惨叫了起来。 这次窦自然彻底乱了节奏,呼吸急促起来。 她几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但很快便脱力倒在病床上,痛得蜷成一团,颤声喊道:“去……去救人!” “窦自然!”谢天野要来扶她,却被她反手一把抓住手腕。 “谢天野。”窦自然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瞳,“那是白颜的声音,我不会听错的!” “如果真的是她,你欠她一条命!”她厉声说道。 谢天野被她说得一愣。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就是那个一见面就跟他说是他虐杀了她的女孩。 当时穿着雪白的蓬蓬裙和泡泡袖,纤尘不染,和这个肮脏疯狂的末世格格不入。 她说过她是窦自然的好姐妹。 窦自然也把前世虐杀白颜这条罪名看得极重。 眼看着窦自然的呼吸急促,呼吸带着潮热的血腥,仿佛要将整个心肺都喷出来一样的模样,手心滚烫,谢天野来不及多想,只连声说道:“是是是,我们立刻去救人……” “等一下,白颜是谁?”旁边的宋锦一皱眉,一把拉住病床,阻止了谢天野,“我记得我只说过来拿发电机,我可不记得跟你们签订过什么条约说我还要帮忙救人啊?”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他摇头,“我不去。” “那你就留在这里。”窦自然气得七窍冒烟,“放手!” 宋锦很认真地看着她:“窦小姐,你要搞清楚,你是我的病人,如果一个医生坐看病人送死,那是不符合医学精神和日内瓦宣言的行为……” 他这句话只说到这里就被打断了。 只见谢天野如鬼魅般掠到他的身后,手刀在他颈上一捏,宋锦顿时如烂泥一般双眼翻白原地瘫倒。 谢天野凭借着体力上的优势轻易将他算是高挑的身体一甩,扔上病床与窦自然并肩躺着:“看好他!”跟着便推动病床飞奔,一头撞进了那写着血红“三”字的双开大门。 13.跳反 三楼简直就是行走的地狱现场。 病房的墙壁本来是温暖苍白的颜色,如今那雪白的墙壁上涂满了血红和幽绿,带着说不出来的诡异恐怖。 一条走廊延伸向内。 被爆了头的丧尸倒在地上,其间夹杂着死不瞑目的人类尸体,那是有幸在变成丧尸之前被同伴爆头解救的幸运儿。 从武器的数量来看,这里消失的人类绝不止这么一点。 谢天野推床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应该也感觉到了明显的陷阱气息,显得格外步步为营。 再也没听到白颜呼救的声音。 准确地说,是整个三楼都死了一样沉寂下来,没有任何声音。 那种沉寂像是一座无言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唯静的窒息死海里终于响起一个锚点般的声音。 谢天野停住了病床的移动,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咔的一声,他打开了的保险栓。 窦自然起初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她听见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成群结队的丧尸从转角位置排着队冲出来,口角流涎,模样凄厉。 但是没有一具丧尸能越过那个转角。 露一个头,就是一声枪响。 砰砰砰砰砰! 一梭子弹打尽,他行云流水般抽出另一把手枪。 一颗颗头颅被枪弹冲得后仰,倒地,硬生生在转角上堆出尸山血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真正意义地动武。 他杀丧尸毫无顾忌,没有丝毫恻隐。 甚至左右开弓,双枪齐发,如同一具丧尸绞肉机一样。 一点也不像它们的王。 止痛药的功效似乎有点退潮,她的头颅又开始发烫,抽痛,她忍不住按住额头,背景音沙沙作响。 恍惚间她听见那枪声像是响起的时候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她撑起半个身体去看。 只见那尸山尸海里转出两个瘦弱的身影。 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 挂着的人奄奄一息,长发散乱低垂挂在脸上,衣衫凌乱不堪,半身披血。 被她挂着的人却是衣白如雪,寸尘未染。 蓬蓬裙,泡泡袖,蝴蝶结发夹,肌肤白皙,眉目娇俏。 窦自然愣愣地看着她。 她身边的邹莹满身是血,她怎么能那么干净? 她满心荒谬,难以置信地注视闺蜜一步一步靠近。 反倒是白颜一眼看到她,立刻露出十分委屈的表情,樱桃小口微微一扁露出哭颜,大大的眼睛泛起猩红,浮出泪水涌动的波光,满面委屈:“然然,呜……然然,还是你来救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架着邹莹向这边一瘸一拐加快了速度,冲了过来。 窦自然只觉得眼前一暗。 谢天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白颜的去路。 他举起了手里的枪。 白颜看着那黑洞洞的枪管,步速渐缓,最终慢慢停了下来,瞪着大眼睛倔强地注视着谢天野:“我找然然,和你这个杀人凶手有什么关系?” “你太干净了,很可疑。”谢天野冷冷地说着,“在你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能这么干净之前,我不会让你靠近她。” 白颜整张脸挤成一团,露出张牙舞爪的凶恶表情:“我干净,是因为然然喜欢我干净,她说我应该有洁癖,我最讨厌脏东西了,她就喜欢这种干干净净的我。”她一瞪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谢天野。”她叫了一声。 谢天野并没有一点要让开的意思。 “带上她们两个,先拿到发电机启动维生设备再说。”窦自然对着他坚定的背影说道。 “然然!”听到这句话的白颜顿时尖叫起来,“你不会让我就这样抬着邹莹跟着你吧?” 她满面委屈:“你有一张病床,我真的走不动了,可以在上面挤一挤,休息一下吗?” 窦自然只是沉吟一瞬,便点了点头:“可以。” 她看见挡在身前的谢天野明显一僵,她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谢天野顿了一会儿,终究是一语不发让开了通路。 “谢谢你,然然。”白颜露出甜美的微笑。 她将邹莹小心翼翼摆上病床,跟着自己也坐了上来。 一张病床上眨眼间躺进了四个人,空间捉襟见肘。 窦自然将自己蜷在病床的角落里。 “窦自然。”谢天野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不愉快,“虽然我不说话,但我也是个伤员。” 窦自然挑眉,恍然大悟似地回头去看他腹部的伤口。 只见那里的绷带上隐隐约约又渗出一圈暗红色。 “哦,你太强壮了,我不小心忘了还有这个事……”窦自然揉了揉下巴,“对不起。” 谢天野咬牙切齿:“就只有对不起而已吗?” “那……”窦自然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他,“再加个麻烦你,辛苦了?” 谢天野的脸瞬间气得通红。 红得窦自然有点担心他血压高会爆了哪个地方的血管,尤其是他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决定忍着头疼也要安抚他一下。 “冷静点。”她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谁让你把丧尸都爆头了呢?本来这活应该是他们的,不用劳动你这个伤员的。” “现在只能偏劳你了。”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做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耍帅是有代价的。” 轰! 她好像听见了无声爆破的巨响。 头痛得幻觉都出现了,窦自然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 自从她安抚完了对方之后,谢天野显得格外沉默。 但经过她用心的安抚,对方再也没挣扎,推着病床向办公室的方向走。 病床的轮子滚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 窦自然终于有余暇把注意力放回到全身上下纤尘不染的白颜身上。 白颜像一只小狗一样蜷缩在她身边,正小心翼翼地翻着眼来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碰撞。 “然然。”白颜叫她。 窦自然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那双白皙漂亮的手抚摸着她肩头的伤口,眼泪一点一滴落下来:“这么重的伤,一定很痛吧?上辈子你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伤。” “上辈子是上辈子了。”窦自然按住白颜的手。 伤口有一瞬间的灼痛,但很快就被头痛压下去了。 “那是因为这辈子我没在你身边保护你。”白颜红了眼眶,低声说着,“如果有我在……我变成碎肉之前,是不可能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的。” 白颜说着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将她的要害遮了个严严实实,红了眼眶。 窦自然没有回答。 当白颜贴近她的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让她不舒服的腥臭。 那味道夹杂在白颜的体香里,显得格外违和。 她静静地看着白颜。 眼睛和鼻子配合着追寻气味的来处。 直到她看见了对方格外雪白干净的衣裙上一点脏污 。 那一点墨绿色的污迹藏在泡泡袖和裙子的交界点上,偏向肩后的位置,沾在缝合线上,渗进两块布料的缝隙。 窦自然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白颜,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 白颜呆了呆,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是说这里的血腥味?” “好像是消毒水的味道……”窦自然低声说着。 白颜抬起头来仔细嗅了几下,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是我的鼻子不够灵吗?” “可能是我错觉了。”窦自然摇了摇头,将视线收回来,对着白颜,勉强扯了个虚弱的笑容,“我头疼得厉害,常常有幻觉。” 白颜的脸上顿时堆满了关切的神色:“你没事吧?” “没事。”窦自然按压着自己的额头,挡住了白颜窥视她的目光,陷入了沉思。 白颜闻不到那股如此明显的腥臭味。 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她的嗅觉出了毛病,要么是她已经长期处在这种味道里而不自知,大脑根本就不识别这种臭味了。 可是她又能闻出这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白颜……从很早以前就浸润在这股异样的腥臭里。 如果被这种味道入侵感官的那一刻没有让她觉得异常,那就是当时的场景理所当然有这种味道。 这是病毒原液的味道。 后续感染的丧尸体内不会有这么纯净的病毒原液。 她到底是从哪里惹来了这么一滴“干干净净”的病毒原液? 是什么样的场景才能让病毒原液存在得十分合理? 能落进凉快布料缝制紧密的缝隙里,这一滴病毒原液,极有可能不可能是喷溅的。 而是从高处滴落下来的,借着重力的作用,穿进缝隙中藏身。 窦自然仔细回忆着,从丧尸病毒释放到如今,不到二十个小时里,哪里曾经滴落过病毒原液? 越是仔细去回忆这个想法,窦自然越是觉得自己的头针扎一般的剧痛。 止痛药好像彻底失去了效用。 疼得钻心。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去捧太阳穴,就连肩上剧痛的伤口都不能制止她移动手臂的动作。 痛,好痛。 她只想把这颗脑袋揪下来。 揪下来就解脱了。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前额用力抵在病床的栏杆上,拼命地撞。 “窦自然!”她听见有人远远叫她。 可是她听不清楚。 尖锐的蜂鸣遮蔽了一切声音。 马赛克的视线里谢天野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慢放的默片。 “别忘了……”窦自然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如果我醒不过来……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住谢天野,用手指在谢天野的后背上歪歪扭扭的画着颤抖的波浪。 谢天野感受着后背的压力。 他很快就发现,那不是剧痛之下无意义的发泄。 她不是在乱写乱画。 每一笔虽然颤抖,但却准确。 她在写字。 他在心底描画着她留下的每一个笔顺。 尖锐的指甲烙下的是深深的四个大字—— 小心白颜。 写完这四个字,她剧烈颤抖了一下,瘫软在床上。 满额冷汗涔涔而下。 她痛晕过去了。 谢天野看着旁边瞬间花容失色的白颜,目色微微一暗。 14.立场 谢天野看见本来瑟瑟发抖的白颜突然挺直了腰杆。 小鸟依人似的她突然像是平地拔起高山。 “谢天野。”她揉着自己的下巴,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那个最可怕的敌人?” 她晃动着自己白皙的手,仔细端详着上面新做的桃心美甲,低低地笑:“我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敌人,可是我对你们两夫妻来说可是如假包换的贵人呢。” 她说着撅起红唇:“我可是冒着与全人类做对的风险来帮你的。” 谢天野不着痕迹地将窦自然向怀中护深了些,才轻轻冷哼一声。 “不信是吗?”白颜嫣然一笑,“那我先表达一下我的诚意。” 她指了指病床上双眼翻白的宋锦:“谢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是个大好人的宋锦背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天野轻哼一声,并不回答她。 白颜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他从一开始接近你们,就是有任务的。” “他们透过医院的监控看见窦自然拒绝了我和邹莹的帮助,就猜到当时的你伤重,需要一个外科医生来急救,于是派出了这位宋锦宋医生,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在窦自然面前。” “接下来按照他们的计划,本来应该是拆散了你们之后把你杀死在手术台上,再去抓住地下取血的窦自然,接下来丧尸如期爆发,窦自然被送上人体实验台,乖乖贡献出她的脑子供人研究如何控制丧尸,如何把她的能力扩张到其他人身上。” “但事情出了意外。”白颜笑眯眯地看他,“有别人花大钱雇佣了一批专业人士来窃取丧尸病毒原液,导致宋锦陷入困境,计划不攻自破。最可怕的是丧尸病毒提前激活,窦自然被人开了黑枪感染丧尸病毒濒死。” “为了研究,宋锦竭尽全力保住了窦自然的生命,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启动仪器准备实验前的例行检查,意外造成断电,失去维生设备令窦自然的感染快速恶化,他们只能加快进度,准备利用发电机布一个局来狙杀你,然后趁着窦自然还在苟延残喘尽快开启人体实验。”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洋洋得意地一扬下巴:“谢天野,只有你这个傻子还被蒙在鼓里。” “我可是帮你解决了整个三层所有的敌人,我是你的恩人啊,谢天野。” “你们两只怪物早就是众人眼里最值钱的资产,根本就不是个人了。” “是吗……”谢天野轻轻冷笑一声。 跟着只见他突然从腰间抽出手枪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白颜。 一直安安静静睡在床上的宋锦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眼里还残留着一点大梦初醒的懵然。 “谢谢你把前因后果给我剖析得这样清楚。”谢天野将窦自然交到他的手里,手中的枪口对着白颜的额头,“也谢谢你替宋医生洗清嫌疑,有了你的印证,至少我能真正确认,他是不会对窦自然不利的。” “我可以信任上了手术台他会救人,而不是杀人。”他看着白颜,“你,现在,给我滚下来,不要耽误他去救人。” 白颜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但在那黑洞洞的手枪面前她也不敢造次,主动从病床上跳下来,举起双手:“谢天野,你会后悔的。” “那是我的事。”谢天野一步抢上,将枪口抵在她的太阳穴上,一手勒住她的脖颈,“宋医生,你听见了吗?你去救人。” 宋锦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快去啊!”谢天野急不可耐地催促,“她已经痛晕过去了,如果再不救……” 白颜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宋锦依旧面无表情,但声音里已经隐隐透进懊恼的颤抖:“没有发电机。” “什么?”谢天野一时有点转不过脑子,瞪着他,“你不是说……” “三楼有一部备用发电机,但早就被做成了陷阱,那个房间的门打开就是音信,里面的超强爆破会把开门的人和发电机一起炸成碎片。”宋锦频繁地推着自己的眼镜,“那是我特意为了你这个强悍的躯体所设计的爆炸强度,没有解除方案的单行路。” 谢天野呆了呆,跟着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人生生按进一个没有天日的深渊,透不过气来。 “呵!”白颜发出低低的嘲笑声,“瞧,这就是你信得过的队友。” “没有发电机……那你们当初的计划里,我死以后,你们要怎么救护窦自然?”谢天野沉思片刻,突然抬头去看宋锦。 “我们会引市政电路进来。”宋锦回答,修长的手少见地发抖,“但眼下电力专家被杀,没办法搭电……” “我可以。”谢天野闻言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可以去,我知道怎么做。” “外面都是要杀你的人。”白颜闻言轻轻冷笑一声,“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狙击枪和直播镜头对着这里,你一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况且……就算你搭了电进来,感染烧进脑子里,她也离死不远了。”白颜看着病床上毫无知觉苍白如死的窦自然。 “那怎么办?”谢天野有些躁郁地低吼,“坐以待毙吗?” “宋医生,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藏私吗?”白颜看着宋锦,“关于你和氧气公司的关系,以及氧气公司内部,到底有没有什么可以救人的终极手段?” 谢天野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去看宋锦。 宋锦难得有些变了颜色。 “谢天野,你知道我一直说的‘他们’是谁吗?”白颜微微一笑,“是‘氧气’公司。” “请问宋医生,这个维生设备能延缓窦自然的感染恶化,是什么原因呢?”白颜冷冷地说道,“你身为市医院的神经外科第一把刀,实际到底是在为谁工作?” 这一次宋锦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不是藏私,那个东西根本还没有经过实验认证,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在生死面前,不应该赌一赌吗?”白颜打断他,“你们给所谓‘志愿者’用实验药物的时候也没见你手软过。” “那不同!”宋锦下意识说道,跟着却很快闭上了嘴。 “有什么不同?”白颜冷笑,“因为那些‘志愿者’是可再生资源,而她的脑子一旦爆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类之主供你研究了?” 宋锦没有说话,却无异于默认。 “那……如果我自己自愿做药物实验呢?”一个虚弱的声音加入战局。 “窦自然!”谢天野下意识向前踩了半步,却转念想起他手中还控制着白颜,当即把脚又收了回去。 “我很痛……太痛苦了……”窦自然一边拼命捶着自己的头颅,一边喘息着看宋锦,“如果有万一的可能……我愿意试试……” 宋锦迟疑了很 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推着病床调转了方向:“走吧,回去实验室。” 他一边推着病床行进,一边说道:“二十三层的培养室里有一种药剂,XAnn-6098-3,实验用神经细胞阻断剂,应该会有点帮助,但未经过任何活体实验,后遗症未知。” “我不在乎。”窦自然蜷成一团,身体微微发抖,但眼底却是坚决的清明。 她说完转头看着白颜:“白颜,如果我窦自然侥幸逃过这一劫……我再来问你为什么你会知道氧气公司这么多事。” “如果我没那个幸运亲自问你……”她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谢天野,麻烦你把答案带到我的墓碑前烧给我。” “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好奇心重。”她从咬得咯咯作响的齿缝里挤出话语来,“我怕听不到真相,我死不瞑目,到时候从土里爬出来吓到无辜路人就不好了。” “你说是不是呢,颜颜?”她问。 白颜看着她的眼睛,隔了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的然然还是那么温柔。” “吓到路人又怎么样呢?”她微笑,“你那么漂亮,就算变成了丧尸,也是个美女丧尸。” 说着她抬手,按住了自己身上的挎包,挂断了里面正在震动的手机。 ***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又被拒绝接听了。 “可恶……”少年狠狠地甩了甩手机,“把我骗到这里又不接电话……” “死白颜,如果让我知道你在哪儿,铁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狠狠啐了一口。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微弱的呜呜吼声。 少年吓得整个人低头埋进桌围之间,将另一只手自拍杆上挂着的手机对着外面拍摄。 镜头里一串丧尸从走廊经过。 发出嗬嗬的低吟。 少年屏住呼吸。 其中一只丧尸身体摇晃了一下,手掌向墙上拍了一下,留下一个灰绿色的掌印。 掌印上挂下绿色的液体,很快就顺着墙面上贴着的二十三改变了流向。 丧尸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那烫金的二十三。 微弱的手机倒影模模糊糊在里面晃动。 跟着只听那只丧尸发出嗷呜一声低吼,猛然一个转身,正对上了少年手中那根举起的自拍杆和上面的手机镜头。 躲在桌子阵里的少年见状暗叫一声不妙,顾不得多想,转身撒丫子就跑。 那只丧尸喉咙里发出咿咿哦哦的怪音,跌跌撞撞地追上来。 漫长的走道里灯光忽明忽灭。 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死亡之路。 少年如一头发狂奔腾的公牛向前疾冲,他的眼里只有远方尽头的那部电梯。 身后尸潮的声音不绝于耳。 少年只觉得冰凉的尸体之手几乎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脊背。 他猛然一声厉吼,双腿用尽全力,一个纵身向前,指尖狠狠按下呼叫电梯的按钮。 那按钮却只是闪了闪,跟着就灭掉了。 没电。 他怎么忘了这个建筑物里没有电力! 少年回头。 惊恐万分地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丧尸。 他完蛋了! 那一瞬间这个念头格外鲜明,他忍不住张开大嘴叫了起来。 “啊——” 15.尸仆 少年的余光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划过。 他几乎没有怎么动脑子,趁着丧尸还来不及彻底合围将他圈死在正中,一个飞扑,笔直冲出包围圈,跃向那个白影,一把抱住对方的腰身:“白颜救命!” 对方冷不丁被他抱了个趔趄。 他这才看清那一群人里不只是一条白裙子,那是一整队人马浩浩荡荡。 其中还带着几个“知名人士”。 人类共主窦自然。 尸王之王谢天野。 这简直是泼天的流量富贵! 怎么就砸在他脑袋上来了! 少年只觉得心花怒放,连忙偷着摸着把手机的镜头打开,对准了那张病床。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来之前两个手机上都装了直播软件。 嘻嘻。 这天降的流量,还不得被他抢个精光? *** “苦力来了,这回可别下狠手了。”少年看见靠坐在病床上看起来很虚弱的窦自然白了谢天野一眼,“考虑到人类的安全,丧尸属于不可再生资源,要且行且珍惜。” 少年瞬间听愣了。 大姐你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什么? 人说话? 他好歹还在腹诽,那头他偷眼去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吵成一团,热闹得不得了。 就连不少技术流大主播都不推市医院副本了,改拿着手机看他这个二十三层历险记。 “这是什么话!她居然鼓吹不杀丧尸,这辈子果然她才是恶魔吧!” “她说的也没错啊,对她这种可以控制丧尸的怪咖来讲,丧尸跟仆人有什么区别?” 少年就走神去看这几句话的功夫,只听轮轴声响。 谢天野早推着窦自然的病床迎着丧尸冲了上去。 明明一开始丧尸张牙舞爪,口角流涎,气势汹汹朝这个方向扑击而来,充满了威慑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病床只是往他们面前一横,甚至都看不见床上的人挪一挪身体,那群穷凶极恶的丧尸突然变成了主人脚下的哈巴狗。 扑通一声,在那走廊两侧跪成两排。 那情景既诡异又好笑。 这一切都被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少年瞪大眼睛。 他的直播间弹幕也是一片寂静。 上辈子能见识到人类共主之异能的毕竟只是少数,这次算是给所有人开了眼界。 那两排摆出千奇百怪姿态但很明显都在跪迎的丧尸实在让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两个丧尸当着镜头乖乖走上前来。 少年吓得忍不住后退一步。 但好在那丧尸并未冲向他,而是接过了谢天野手里的病床,原地把床身换了个方向。 他与靠在床上的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窦……窦窦窦……”少年第一次看到这种大人物,加上对着一地丧尸,舌头都吓麻了,窦了半天也没窦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我不叫窦窦窦。”窦自然不耐烦地打断他,“小伙子你叫什么?” “我……”少年平素伶俐的口齿发挥不出半点作用。 最后还是旁边的白颜看他可怜,叹了口气:“他叫骆物致知。” “我问他的真名,不是网名。”窦自然将目光转向白颜。 白颜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一挑下巴:“小伙子,你给我们的人类共主解释下。” 少年憋得满脸通红,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我爸妈给我取名字的时候,记错了‘格物致知’四个字,我家偏巧姓骆,所以……” 他说着脸更红了,红得都有些发紫。 “好听,好记,跟艺名儿似的,你爸妈高人,谐音异形字的梗算是被他们玩透了。”窦自然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骆物致知,你手上的那个直播,麻烦先关一下。” “我需要隐私。”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骆物致知整张脸都白了,口吃得更厉害了:“你你你你……你知……知知知道?” “你对着我拍了半天了,指望我不知道吗?”窦自然轻轻按了下自己的额头,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旁边的丧尸见状十分忠犬地踩上一步,表情狰狞。 骆物致知吓得一哆嗦,赶忙将手机退出,熄屏,乖乖扔到一边。 “我现在要去找药治病。”窦自然看着他,“没心思管你,你如果愿意,可以跟着我们。” “如果不愿意,我让尸王之王护送你下楼,别来市医院凑什么热闹,这里不适合你。”窦自然神色微微一沉,“你父母活得不易,养你这么大不是拿来送着玩的,冒险之前先想想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怎么办?” 骆物致知被说得面子上挂不住,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病床就要转过去了。 他猛然抬头。 激怒之下他也不怕了,口齿也伶俐了起来。 “窦小姐,我可不是什么玩过家家的冒险主播。” “我是正儿八经的爆料主播。” “正在调查和‘氧气’公司的非法人体实验以及病毒泄露之间的关系……” “我希望你尊重我的专业!” 窦自然闻言只是侧了下头:“我为我把你当个小孩的态度道歉。” “但我的立场还是一样的。” “不要一个人在市医院行动。” “你还不配。” *** 随着巨量止痛药物在体内逐渐生效,窦自然放在额头上的手慢慢松了劲力,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微弱的应急灯光,总算不再眩光了。 她看着在一旁整理材料的宋锦。 宋锦显然知道她在看他,所以刻意避开了视线,保持沉默。 “喂。”窦自然唤他。 “如果止痛药生效了,没有那么痛的话,你最好能休息一下,睡上一觉,养精蓄锐。”宋锦嘱咐道,跟着端起托盘转身。 “宋锦。”窦自然叫住他。 宋锦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天野是唯一一个能对丧尸开枪,护住所有人的战力。”窦自然看着他的背影,“三思而后行。” 宋锦没有答话,只是复又提起脚步,向前走去了。 窦自然放松了身体躺在病床上,可是她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思绪,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上。 “为什么要帮我说话?”门口一个声音低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窦自然抬起头来。 只见谢天野换了干净衣服站在外头,那件衣服看起来就不像是他的,显得有点小,紧紧绷在身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只是说出了一个完全中立的事实而已。”窦自然盯着他腹部特别显眼包扎痕迹,皱了皱眉,“这衣服有点小。” “骆物致知的,小了两码,而且小男孩喜欢穿紧身衣秀身材。”谢天野用力拉了拉布料,脸皱成一团,“我也觉得不舒服,可是宋锦说脏衣服穿久了伤口容易感染,让我换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已经踱 到病床边上,指着床边的空位:“我是伤员,介意我坐一下吗?” 没见过大男人把伤挂在嘴边上的。 伤员,伤员,哪有这么风风火火体力充沛的伤员。 窦自然一边腹诽,一边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把脚让开了些:“坐。” 她刻意留出了巨大的空隙,也刻意不回答“介意”或者“不介意”,用一个“坐”把主动权夺回自己手里。 谢天野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厚着脸皮在床边坐下了。 两人虽然隔着楚河汉界,但距离还是很近。 就像是病人和陪床的家属。 一时两人双双沉默。 隔了一会儿,谢天野突然松开紧锁的眉头,展颜一笑:“可惜少了点道具,要是有个苹果和橘子什么的就更像了。” 窦自然抬头看他。 “像病人和家属啊!”他态度轻松地说着,“你不觉得吗?” 窦自然想反驳他。 甚至想板起脸来质问他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她想了想,还是把那些质问都吞了回去。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必给他留个那么跋扈的印象呢? 更何况还得拜托他保护外面那一堆没啥战斗力的队友呢。 想到这里,窦自然罕见地软化了态度,垂下眼眸,顺着他的话茬应道:“是啊。” 谢天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温和地回应,脸上先是呆愕一瞬,跟着整张脸都像是开了花一样,嘴上碎碎念起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捡一只猫。” 窦自然挑眉瞧着他:“为什么?” “我刚刚看外面有一个给实验用小白鼠住的笼子,被砸坏了,里面也没有老鼠的尸体,应该都跑掉了,如果不抓个猫来,以后满楼里都是老鼠怎么办?” 他表情一本正经。 窦自然忍不住嘴唇抽动几下。 “哦还有,我要去捡点水果,还有花……我听说过,果蔬的香气和花朵的香气能让病人安神补气……” 他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就像是在数着明天要去超市的采购列表一样。 但是窦自然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不敢想今天和明天中间那扇门。 直接跳过那扇门去想明天,就会好受多了。 她也有点窝心,努力被他带偏思路,顺着他的话问道:“谢天野,你很想离开市医院出去走走吗?” 她歪着头沉吟,也扳着自己的手指头数:“苹果,橙子,花束,这些都得去波子街那边,才有大型商超,还有工具什么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谢天野:“看来得找个手推车,不然几个人一起去也拿不下那么多东西。” “工具很沉的!”她一本正经地回应。 谢天野愣住了。 愣了很久。 他发起的话题,可是他却接不上话了。 “窦自然……”他突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堵,发出来的声音听着很别扭,“我可以……抱抱你吗?” 窦自然停顿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不行,我身上有毒,你身上有伤。” “是吗……”谢天野轻轻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那就当这样……也算抱过了。” 窦自然没有挣扎。 “我会保护好他们的,尤其是白颜。”谢天野看着两人“拥抱”在一起的手,“你安心睡一会儿,等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他低低地说着。 16.试药 窦自然睡着了。 当她被呼唤声惊醒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她感到十分难以置信。 在头痛的背景音和无数的变故和压力面前,她居然睡着了。 她的手背感觉得到温热,他的手掌仍然盖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宋锦站在门口,喊她的名字:“药准备好了,但这是未经实验药物,甚至连动物实验都没有通过,我想你应该知道用药的风险。” 窦自然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倾起身体:“宋锦,把所有人都叫进来,把一切可能的结果,风险,以及方案都讲解一遍,我还撑得住。” 宋锦和谢天野双双一愣。 “为什么?”宋锦下意识问了一句。 “无论我们之间到底秉持着怎样相悖的立场,至少在市医院里,我们是一个团队。”窦自然淡淡一笑,“现在我可能要死了,这和整个团队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我的队友们有资格知道他们接下来可能会面对什么,从而作出最符合他们个人利益的决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或者犹豫。 但这句话却把谢天野说得眼眶一烫。 “窦自然……”他低声唤了一句,忽然忍不住一滴眼泪啪嗒一下掉在窦自然的手上。 那滴泪仿佛烫伤了对方的手掌,窦自然整个人微微一跳。 她抿了抿唇,转口说道:“毕竟,这是能证明丧尸病毒感染可以被逆转治愈的机会,对士气是莫大的提升。” 谢天野知道她是说给他听的。 试用完全没有通过动物实验的药物,无异于九死一生。 她只是不想看到他的眼泪而已。 “行,我去叫人。”宋锦转了个身。 谢天野看见窦自然将另一只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一声不吭。 *** “以上,就是这次用药的全部计划和风险内容说明。”宋锦没有任何表情地终结了自己的汇报。 下面的人表情各异。 骆物致知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列席在这种会议里,脸上还没完全消散惶恐混着惊讶的表情,听完整段汇报又加上了几分不知所措,一双手不断在裤腿上摩挲:“敢问各位大佬,这是我能听的东西吗?” “这是和你们的安全息息相关的,你当然应该听。”窦自然毫不犹豫地回答。 白颜托腮浅笑:“脑疝,神经不可逆损伤,内脏衰竭……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么多要命的玩意儿称之为药物不良反应的……”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瞧着旁边满身都是绷带,脸色十分难看的邹莹,“你怎么看。” 邹莹的脸皱成一团:“窦自然,你这不是九死一生,这是十死无生,你是要给这款实验药物做贡献吗?” 她的嘴比刀子还利:“我觉得你与其用这个药物,不如搞点临终关怀算了。” “这就是我的临终关怀。”窦自然揉了揉下巴,“让大家来听这个不是为了让你们同情我或者质疑我的决定。” “让各位来听这个简报,是因为能在这所医院活下来,我们是一体的,少了一个,战术上的选择余地就会小很多。”窦自然说道,“我不讳言自身死亡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有人想离开,我会在用药之前护送他离开。” 她说完环视四周。 骆物致知满面期待与兴奋:“我可以直播用药的过程吗?” 白颜对他的反应嗤之以鼻。 邹莹看一眼白颜,也没有动作。 “没有人走吗?”窦自然再确认一遍。 依旧满场寂静。 “如果选择留下,那我有句话要奉劝大家,这个团队里少了任何一个人,都是在拿你们自己的命开玩笑。” “尸山血海里,多一双手都是生与死的距离。” “希望每个人在做什么决定的时候,三思而后行。” “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是道德无瑕的圣人。” 她慢慢扬了扬下巴:“我们每个人都是狼人杀里的狼人,要厮杀,就得先活着,活到天亮的时候。” 满室寂静。 窦自然说完,转头去看宋锦:“走吧。” 宋锦顿了一会儿,却没有即刻去推动病床,反而看着双手抱胸一脸不爽的邹莹:“邹医生,我需要个助手。” 邹莹哼了一声。 “你来吗?”他问。 邹莹用手敲着桌面:“做什么?” “外科手术。”宋锦说道,“没仪器的那种,全凭感觉。” 邹莹看一眼白颜,又看一眼旁边心事重重的谢天野,顿了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行啊,死了我不负责。” “我这个主治负责。”宋锦点头。 “带路。”邹莹站起身来。 *** 谢天野透过玻璃看着诊疗室里。 银灰色的小箱子被打开,里面装着一个很符合丧尸文刻板印象的枪形注射器。 药物的注射显得有些儿戏。 深紫色的液体很快就被注入窦自然的身体。 谢天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提到了嗓子眼里。 玻璃隔断了声音,他听不见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只能看到窦自然和宋锦在说着什么,看起来一切正常。 她慢慢陷入昏睡中。 这是好转的迹象吧? 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他靠在玻璃面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然而这种令人心安的宁静持续并不长久。 谢天野觉得自己只是稍微打了个盹的功夫,再睁开眼,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 听见慌乱的心跳。 宛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看见同样在窗外看着的白颜两颊通红,双目亮晶晶如星辰。 他来不及思考她那个表情的深层意味,视线已经被玻璃内部的情景攫住,再也挪移不开了。 满床狼狈,到处都是喷射性呕吐过的痕迹。 窦自然肩头的伤口挣裂了,血水顺着她无力垂在床边的手指一滴一滴滑下来,跌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血池。 骆物致知在忙碌着用两个手机打光,用各种医疗器材勉强制造了一个简陋的无影灯。 他那年轻的脸庞上也被喷了半面鲜血,一张脸上全是惊恐,虽然举着手机在打光,可脸却歪向别处,根本不敢直视病床的情景。 窦自然的身体被床边忙碌着的宋锦挡住了,他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邹莹急匆匆将一把又一把他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械准确无误地递进宋锦的掌心里。 谢天野忍不住双手紧紧抠在那块玻璃上,整张脸都抵成了一块平板,鼻梁被压得生疼。 “脑疝……她要死了。”他听见白颜 轻轻地说着。 她的语气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这一次,人类的救世主在丧尸纪元头年就死了……”她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谢天野,瞧瞧你干的好事。” “不可能,不会的。”谢天野喃喃地说道,“一定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她……” 他想起一样东西。 他的系统。 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系统。 只要他愿意付出代价,就可以为所欲为的系统。 他的意识里响起一个电子音。 “丧尸文主角系统……宿主强制唤醒……” 谢天野从未觉得这个系统冷启动的时候废话那么多过。 在这个每分每秒他都可能会失去那个姑娘的紧要关头,它那一行一行声控命令让他恨不得把脑子里那个系统揪出来好好打一顿。 直到他听见那句“系统已启动……”,他忙不迭在意识里吼道:“我要救人!” 他一边喊着一边将目光定在床上的窦自然身上。 “目标已确认……开启扫描程序……” “扫描已完成……” “生命体征确认中……已确认。” “确认,目标罹患脑疝,合并丧尸病毒感染,失血性贫血……” “评估等级……濒死,需要介入……” “扫描解决方案中……” 谢天野听着那一行又一行完全没有感情的陈述,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每一下吸进去的空气都像是带着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肆虐切割。 他忍不住一拳捶在那块钢化玻璃上。 “快啊!快点啊!”他忍不住在意识里催促着那个系统。 但是系统却丝毫无法同理到他的心情,停留在他意识里的那个进度条依然缓慢地移动。 5,10,15…… 谢天野觉得自己仿佛等了一生一世那么久。 他不知道自己又在原地做了些什么,转了多少个圈,那个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100%! “解决方案已生成。” “来源,氧气公司内部数据库。” “机体自免疫系统强化细胞因子。” “请宿主立刻前往本大楼三十一层提取。” 谢天野反手拔出手枪来。 站在他身边的白颜吓了一跳,如同兔子一般敏捷地跳开一步,警惕地瞪着他:“你干什么?我跟你说,然然可是说过的,做事之前要三思!” 谢天野却不想跟她所作废话。 他抓紧了手里的枪,几个大跨步已经奔向了走廊尽头的楼梯。 “跟他们说,再坚持几分钟!”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会带回来能救活她的药,别放弃!” 白颜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定定看着谢天野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消防楼梯的大门之后。 谢天野怎么会有能救人的药? 他又怎么会那么笃定?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求助了那个恶魔。 白颜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起初还有些压抑,但很快便无法抑制地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眼底的水雾都笑出来了。 “谢天野,我等着看你付出代价。”白颜拍了拍自己裙子上落下的微尘,笑声戛然而止,“与恶魔交换灵魂。” 17.代价 窦自然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的身体软绵绵没有什么力气。 所以根本睁不开眼。 可是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明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一切比梦境还要光怪陆离。 她能清晰地意识到,身体内部有一种异样的感知比正常的五感更早觉醒,随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那种感觉十分微妙,她就像是赤着脚行走在温热的水池。 水池的水位很高,高得没过了她的脖子。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星星点点闪光的石子。 金亮的颜色仿佛阳光投射在水面。 她尝试着用意识的“手”去触碰那块金黄。 一阵异样的感觉如同过电一般涌遍全身,让她的身体一阵酥麻。 她从内而外震动了一下,然后她的五感仿佛恢复了。 她首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然后她听见了身边有无数丧尸的低吟。 她试着睁开眼睛,可是周围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连磷光都没有一点。 她无法感觉到人类面对黑暗时本能的恐惧。 于是她尝试伸手环抱自己,却在黑暗里不小心触碰到一具寒凉且充满粘液的躯体。 她对那个触感一点也不觉得陌生。 那是丧尸的躯体。 换言之,此刻她正在与一个活生生的丧尸共感!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不寒而栗,忍不住向后一仰。 属于窦自然的疼痛瞬间撕裂了她,让她忍不住口中逸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她艰难地睁开眼。 首先感觉到的是眼睛在畏光流泪,什么东西都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 跟着是头脑宛如被老牛拖车碾压过,轰隆隆地响个不停,让她根本听不见声音。 她只能透过模模糊糊的视线隐隐约约看见宋锦那个嘴唇的轮廓拼命地一张一合,应该是语速很快。 她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早已沙哑的声音说道:“听不见。” 在这初醒的不知道几分钟里,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聋哑人的感觉。 她甚至听不见自己发出来的到底是什么音节,也就没办法做最基本的纠错,根本不知道自己跟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对方听懂了没有。 她感觉心在不断地下沉,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完全夺走听力时,那嗡嗡的轰鸣声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听力也随之恢复了大半。 病床前头围着一圈人。 她的视线一个一个从他们的脸上扫过。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少了一个。 怎么会少了一个? 窦自然皱起眉来:“谢天野呢?” 宋锦是第一个开口的:“他走了。” 窦自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哑着嗓子尖声反问:“走了?他怎么可能走了?把你们就这么丢在丧尸老家里,他走去哪儿?” 病床前的几个人交换着心虚的眼神。 “怎么了?”窦自然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瞪着最抓耳挠腮的骆物致知,“小骆,你跟我说。” 骆物致知立刻抖了一下,本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颜。 白颜不受,把这个烫手山芋般的问题用眼神移交给旁边拆了大半绷带的邹莹。 邹莹接收到好姐妹的求助,总算是有点良心,双手抱胸,态度恶劣地看着宋锦:“你不是主治吗?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问题该怎么解答?” 窦自然顺着推诿的锁链把视线转回宋锦身上。 宋锦沉默了片刻,抬头向骆物致知点了点头。 骆物致知仿佛得了什么鸡毛令箭一样,飞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熟练地划开屏幕,十分狗腿地捧到窦自然面前:“姐,给你。” 手机屏幕上晃动着一个直播录屏的片段。 背景音里一个男人在说话:“看吧!大家都来看!这就是尸王之王的本来面目,魔王永远都是魔王!” 镜头里一个修长的背影闻声回过头来。 那张脸对正了镜头。 一双冰蓝色的眼里宛如寒冰笼罩。 他俊朗的脸上溅了几滴人类的鲜血,显得皮肤很白。 只见他一个箭步回冲,手掌一挥,隔着镜头都能听见尖锐的风声划过。 那直播的镜头立刻跌在地上,朝天拍摄。 几条丧尸的影子跨过那部手机,涌向手机主人所在的方向。 不多时便听见镜头之外传来凄厉可怖的惨叫声。 谢天野的脸再次出现在那部手机的镜头前面。 他对着手机伸出了手,下一秒,镜头黑了。 窦自然努力维持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头颅又开始隐隐约约抽痛,但她知道这次不是病理性的。 那是一种被过度涌向大脑的血液冲击之后的闷痛。 “这是什么意思?”她看着骆物致知问道。 “我们也没搞清楚。”骆物致知挠了挠头,“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姐你用了药之后出现了严重的不良反应,谢哥说他去找药救人,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那个药,真的稳定了你的情况……” “那天我们都累瘫了,谁也没有留意到他,结果第二天发现他失踪了。”骆物致知有些难堪地摸了把脸,“但是各个入口位置都锁得好好的,看起来不像是有反抗过的痕迹,因为没有任何消息,宋医生就说再等等……” “然后……天都黑了他也没回来,我晚上随手打开直播就看到了这一幕……”骆物致知说完,脸色苍白地退开一边,仿佛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接住窦自然第一波怒火。 窦自然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纠缠不清的迷雾。 为什么一觉醒来就不一样了? 她睡下去之前他还是那样温柔敦厚的模样,不曾控制丧尸,不曾攻击人类。 可是一觉醒来天翻地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她需要首先理清什么东西? 刚刚从昏迷醒来的脑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听见白颜在她耳边低低地笑:“然然,你看,我早就说过他不是好人。” “他才是我们中间隐藏的那个狼人。” *** 狼人。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我们都是狼人”。 她想起他口中关于系统关于前世的谎言。 是她的心意没有传达到,还是她信错了这个人,他真就 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又或者……是有什么隐情? “你们出去。”窦自然打破沉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逐客令,“让我一个人静静。” “然然,你的状态还不稳定……”白颜第一个站出来劝阻,“至少得让宋医生或者邹莹陪着……” “我没事,只是需要一点空间。”窦自然将视线转向屋顶,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你们在这里我透不过气,对病情更没好处。” “走吧。”宋锦闻言率先退开一步,“她说得没错,围术护理期间病人清晰表达的意愿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标准。” 既然他率先发话,别人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白颜虽然面露不豫之色,也还是只能退开一步。 接下来是从来跟她同进同出的邹莹。 反而是骆物致知落在了最后,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窦自然。 “姐。”骆物致知忍不住开口,“有时候眼见也未必是实,直播镜头也是会骗人的,我觉得谢哥不是那种人。” “至少他给你药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你好好活着。” 窦自然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骆物致知见状叹了口气,转身抬起脚准备迈出门槛。 “小骆。”窦自然突然开口叫住他,“你那个手机……方便留给我吗?” 骆物致知不敢怠慢,立刻回身,将手机捧给窦自然,放在她垂于病床的手边:“当然,姐你随便看,手机的锁屏密码是四个六。” “谢谢。”窦自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对着病床靠里的墙壁,把所有人都锁去了外面。 知道她听见落在最后的骆物致知也走出去了,甚至还贴心地给她带上了病房的门。 那扇门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消息。 也隔绝了所有心绪。 窦自然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拿起那部手机,解开锁屏,重新打开了那段短暂的录屏。 刚刚放得急,加上情绪太过震撼,她根本没有看清什么。 这一次她特意反复拉动进度条,将所有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被冲击的是一间普通的安全屋。 没有什么高明的防护措施,也没有特殊的标记,很难判断到底在什么位置。 视频的进度滑到了谢天野打落手机,跟着几个丧尸的脸从那屏幕上快速划过。 窦自然猛然点了一下暂停。 画面中间的大部分丧尸都快得只有残影。 但是能看到一个丧尸蹲在角落,似乎根本没有进入狩猎状态,所以它的脸被清清楚楚拍进了镜头。 窦自然把那个角落放大,看清了那张脸。 她想起了梦里的共感。 如果……她能在那片水池里成功捞到属于这个丧尸的那颗金色的球,与它共感,是不是就能找到谢天野? 那样,她就能好好问个清楚,他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变回这个尸王之王? 为什么要破安全屋,纵尸杀人? “你不是要陪我作怪物吗?”窦自然对着画面里那个人咧唇一笑,“谢天野,我这个人可以很钻牛角尖的。” “绝不是那种你说陪就陪,说跑就跑我都要照单全收的人。” 18.尸王 她再度沉入黑暗。 踏足那温暖的奔流不息。 成千上万的金色光球交相辉映。 一个严肃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 她该怎么选那万中挑一的丧尸来进入共感状态? 窦自然沿着温暖的水流缓缓行进。 她面前涌过一颗又一颗金色光芒。 她不想放弃,于是开始仔细回忆着那具丧尸的每一个细节。 从那张失去弹性的脸的轮廓,到它眉眼的相对距离。 它褶皱空阔的额头,尖锐上挑的下巴。 它的鼻梁。 它的嘴唇。 它张开的缺失了中指的右手。 它失落的左臂。 它扭曲着外翻的右足和一瘸一拐行走的我特殊模样。 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在意识中重现,周围的金光逐渐暗淡。 每多一点细节,周围的金球便有一部分暗淡下去,从璀璨的黄金色变成珍珠白。 直到最后,所有的金珠陨落,都变成了光晕温柔的珍珠。 窦自然极目远眺,看见了一个依然熠熠闪光如同太阳一般的金色圆球。 她迫不及待地涉水而行,接近了那颗珠子,用手去触碰它。 异样的酥麻感再次涌遍她的全身。 转瞬之间,她闻到了一个久违的,清爽的气息。 那是树林里潮湿的腐殖质的味道。 她睁开眼,周围是夜色朦胧的黑暗。 她在一个野生的山洞外面徘徊。 山洞的周围都是树,长年没有阳光的清冷让她牙根发涩。 很多丧尸都在附近游走。 山洞里传来非自然的声音。 有人在低声啜泣。 会是谢天野那个哭包吗? 她毫不犹豫控制着那具身体向洞口走去。 它透过那阴暗的洞口,看见里面点着一盏古董煤油灯。 煤油在潮湿的空气里燃烧并不充分,冒出屡屡黑烟,熏得洞内味道很刺鼻。 谢天野还穿着骆物致知那件小了两号的紧身衣,上面却染上了不知多少污渍。 就连衣服上本来的艺术字字母都看不清楚了。 他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煤油味道最重的角落里,既像是惩罚自己,又像是害怕满室的黑暗,把自己蜷在那一圈小小的光明里。 人本来就是群居动物。 最可怕的莫过于孤独。 尤其是在夜里。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宁愿这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窦自然试着想要控制喉咙里的声带去叫唤他的名字,但是丧尸的声带早已萎缩,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说不出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她放弃了用呼唤谢天野的方式惊醒他。 她控制着那具身体努力弯下腰,试图从那个窄小的洞里钻进去。 然而她的头刚探进那洞窟一寸,只听砰的一声枪响。 她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的头颅被枪弹冲击,一个后仰。 眼前的谢天野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她睁开眼,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金黄的星河里。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纵尸伤人的尸王之王吗? 为什么要对一只丧尸毫不犹豫地下这样的死手? 她愤怒地回忆着刚刚看到的其他丧尸的细节。 星河里的其中一个金球再次浮现出来。 她伸手触碰。 再一次冲击那座山洞。 刚刚的尸体还横陈在洞口,一动不动。 洞里轻微的啜泣声消失了。 她探头去看。 砰! 这次枪响得更加果决,根本没等她弯腰入洞,就直接把她送了回来。 不是,这不就陷入死循环了吗? 丧尸说不了话,她要想表达什么就得靠手写。 要手写的前提是她必须得靠近他。 窦自然咬牙切齿。 她还就不信了! 第三次挑战! 她蹑手蹑脚走到洞口,抓起地上倒下的尸体当作盾牌,矮身向内疾冲。 砰! 她只感觉手臂剧震,那一枪打在了盾牌身上,她心中一喜,一步跨进那洞门,然而还没等她站直身体—— 砰! 第二枪果断杀到,狠狠将她放倒在地。 洞口的尸体喜加一。 什!么!鬼! 窦自然气得跳脚。 第四次她再度来到洞口。 这次她学乖了。 大约对方只是太害怕,惊弓之鸟,所以才这么水米油盐不进的模样。 她决定这一次礼貌一点。 窦自然先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非常礼貌地停下了脚步,嗓子里努力发出一些奇怪的呜呜声,然后特别礼貌地抬起手,敲了敲洞口的石壁。 咚咚,咚咚。 这回他总该知道她没有恶意了吧? 窦自然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于是放心大胆地把头探进洞口。 只见一张冰冷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吓了她一大跳,险些一仰身脱离共感状态。 她好不容易稳下情绪,喉咙里咿咿唔唔了几句,努力扯动脸部肌肉摆出最友善的表情,双手合十。 砰。 徒劳。 一切都是徒劳。 她听见谢天野的声音冷冷响起:“丧尸都该死。” 窦自然没有机会尝试第五次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左右摇晃,意识被迫从星河里归来。 “姐,你没事吧?”只见骆物致知正站在她床头,仔细凝视着她。 窦自然花了一点时间让沉眠的意识归位,眼珠顺势沿着病床转了一圈。 人都到齐了。 看来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她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来:“没事啊,为什么这么说?” “你突然叫不醒,我还以为……”骆物致知话说到一半就被白颜狠狠一个白眼给打断了。 窦自然看见宋锦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骆物致知会意,立刻刹住话头,捧出手机来递到窦自然面前:“姐,谢哥又出现了。” “这次……还是驱尸杀人,正在直播。”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窦自然看着他手里那块屏幕。 只见一个上下起伏摇晃的镜头正在拍摄。 镜头对准了谢天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里面蒙着冷血的尘,再也看不见星光。 “来得刚好。”窦自然将自己的脚顺到地面上,“既然别人都问不出口,那我就亲自去找他问个明白。”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病床慢慢站直了。 这具身体太久没有活动,腿部肌肉松了,害她晃了两下才站稳了。 “你疯了吗?”邹莹忍不住低喝,“你是喝了他什么迷魂汤吗?事情明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问的?他就是尸王之王,天生的坏胚,坏种,根本救不了的!” “他就是那个上辈子把白颜折磨成肉泥的混蛋……” 窦自然将自己倚靠在床围的重量慢慢挪回双腿,然后松开了手,抬起头。 “我说过吧?我们是一体的,现在有人离开了,如果我 们不问一句就判其有罪,是不是来日我们每个人都会遭受如此待遇?”她看着邹莹,“不问而诛,这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 她说着用双手抓住了邹莹的衣襟。 明明她肩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手头并没有什么力道,但与她那双眼睛对上,邹莹只觉得自己的全身发软,竟挣扎不起一点。 “毕竟,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也不想我连问都不问,就直接一枪爆了你的脑袋吧?”她听见窦自然轻飘飘地说。 对方根本不需要刻意威胁。 这句话已经让她身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邹莹待要反唇相讥,两瓣嘴皮子却怎么也张不开了。 好在她很快便感觉到衣襟一松。 只见窦自然已经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落回到宋锦身上:“谢天野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武器?” 宋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带我去取。”窦自然一点也没有迟疑地说道。 *** 人类濒死的哀嚎已经无法在他早已麻木的大脑里制造出任何情感。 最初还有痛苦,挣扎,恶心以及恐惧。 现在一切都陷在反复杀戮的泥潭里。 他能看得见远近有无数直播镜头对着他拍摄。 他还记得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的时候,他害怕会被那个人看见,还特意把摄录的手机毁掉了。 但当一次罪恶变成千次万次罪恶,他就像一个麻木地将自己的脖子放进绳圈的待宰羔羊,已经不想隐瞒什么了。 他知道这一切落她眼里的时候,她认为的他会是什么样。 他只是不想再挣扎了。 既然注定了已经回不去,那就不要去浪费多余的力气了。 知道她活得好好的不就好了吗? 这时脑内的机械系统音如约响起:“任务已完成。” “收益确认。” “系统进度5%。” “请宿主继续努力。” 涌进安全屋的丧尸又如潮水般涌出,队伍似乎又壮大了不少。 谢天野的视线扫过那些畏畏缩缩藏身在各个角落里偷偷直播的影子,在他眼里那些伪装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他的系统早就帮他标注好了每一个目标,就连目标的生平,是否作恶,通缉等级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觉得很累。 至少今天,放过他们吧。 他从随身携带的折叠板凳上站起身来,把凳子折好放回背包,带着他的“尸潮”收工回家。 然而才走到山洞面前,跟随在后的尸潮异动突然惊动了他。 圈在他周围的丧尸一阵骚动。 本来追随着他的尸潮如今却突然原地跪下。 只有一个人会干这种事。 一个他永远不想她看见如今他这副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模样的人。 谢天野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他不敢回头,看着面前漆黑的洞口,想要逃,却觉得天涯海角他竟无路可逃。 身后的脚步声很慢。 慢慢走过来,慢慢停在那片树林里。 她没有出声,没有喊他,没有逼他。 但是她也不是就那么站着。 她摆明了告诉他,她来了,她就在这里,她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这还真的是……很窦自然的选择。 既然如此,他也不能堕了尸王之王的威势。 深吸一口气,谢天野抹了一把脸,慢慢转过身,直面对方,浅浅勾了一下唇角:“窦自然,好久不见啊!” 19.爆头 她的脸色依然谈不上好看,一点血色也看不见,双唇发白干裂。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了问她身体如何的冲动。 他看见了骆物致知正举着手机对着他拍。 她是有备而来的,要把两人的重逢留下视频证据。 或许她也想透过这段视频洗清自己和尸王之王私奔的罪名,重回巅峰。 他应该成全她这一点小小的心愿。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而无懈可击了。 “谢天野,小骆手里的是直播。”窦自然看着那张恨不得笑出花儿的脸,心里越发笃定这家伙背后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的性子温吞,情感内敛,从来不会笑得这么夺目,哪怕是开心也会忍着。 越是笑成一朵花,越是心里有鬼。 她一步踏前:“我知道你在我濒死的时候舍命为我找药。我们本是一体求生的同伴,你是为了救我的命才变成了这幅模样,我今天特意拖着病体也要来找你,就是为了问个清楚……谢天野,为什么?” 话递到了。 他该为自己辩驳。 可是谢天野很明显笑得更灿烂了。 只是那笑容的背后,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被寒冷的雾气蒙住了星光。 窦自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不安。 有那么一瞬她有点后悔允许骆物致知打开了直播。 她好像被人摆了一道。 “你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或者附体了吗?”窦自然逼近他一步,“谢天野,还是为了交换救命的药物,你和恶魔做了什么交易吗?” 谢天野的嘴角向上扬起。 骆物致知的镜头如实清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细节。 窦自然的眼睛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底写满了冷傲。 “窦自然,我是尸王之王啊,掌控万尸,任我横行的尸王啊!” 他张开双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被什么力量掌控了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一念决人生死,这简直是每个男人的梦想不是吗?” “当初会答应和你私奔,你以为我是认真的吗?”他猛然收回双手,双眼烈烈有光,“那是因为当时我中枪失血,只有你肯收留我救我,你还真以为我看得上你这样的女人吗?” “双王永不相见听过吗?”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我早就厌烦了你那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女王模样,你想做你的女王,就要我给你当狗吗?” “可惜……”他呵呵笑了一声,“你的眼神不太好,远远走过来的那个到底是狼还是狗都分不清楚……你再这么单纯善良下去,迟早有一天被猛兽叼了头颅!” 他说着狂狷地一甩手,背过身去。 砰! 一声枪响。 枪弹打中了他脚边的土地,飞溅的碎石砸在他的脚踝,顿时起了几个红印。 这一下就连旁边直播的骆物致知都被吓了一跳,镜头晃动了一下才稳住了。 “谢天野,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窦自然皱眉,她将手枪对准了谢天野的后脑勺,“我来这里,不是关心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这种无聊事的。” “我来,是为了问清楚,你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事情都是出自你本心吗?”窦自然冷冷地问他。 谢天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露出邪魅的笑容:“是啊,全部……如假包换,都是出自我的本心。” “绝对没有任何人夺舍我,控制我。” “杀人也好,越货也罢,都是我自己的决策。” 谢天野一边说一边摊开自己的双手:“你奈我何?” 窦自然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枪口向下移了一寸。 “把衣服脱了。”她冷冷地命令,“不然我就开枪。” 谢天野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为什么?” “那是小骆的衣服,是团队财产,我要回收。”窦自然理所当然地说道。 谢天野一张脸涨得通红,垂在身边的双手发抖。 “我有枪,我能控制丧尸,你在我面前一点用处也没有。”窦自然冷冷地嘲讽,“给我脱!” 谢天野的脸色彻底紫了。 他咬着牙,扭扭捏捏地把身上那件上衣脱掉,露出了肌肉精壮的上半身。 跟着那双手臂的肌肉绷紧了,狠狠将那件衣裳揉成一团丢到窦自然的脚下,咬牙道:“现在你满意了?” 骆物致知打了个响亮的口哨:“姐,直播间爆了,都说好看,爱看,再来点……”他侧后一步躲到窦自然身后,看着七窍仿佛能喷出无形火焰的谢天野,“你看咱们……还播吗?” “播啊,为什么不播?”窦自然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以后就跟着他播怎么样?” “那简直就是泼天……”骆物致知下意识得意忘形。 但后半句话很快就被谢天野杀人的眼神给掐断了。 窦自然的视线从谢天野的腹部掠过。 那里的伤口结了一个很大的痂,卡在腹肌正中,看着有点好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食指扣住扳机。 谢天野看着她,一动未动。 砰! 猝不及防一声枪响。 空气里仿佛被焦灼一条痕。 这一下变生肘腋,猝不及防,镜头内外一起惊呆了。 骆物致知忍不住张大了嘴,倒吸一口凉气。 只听一声脆响。 枪弹笔直打在谢天野身后的石头上,被弹开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弹孔。 “哎呀,左手枪法不好,居然打歪了。”窦自然嘴角一勾,再度扣动扳机。 枪口喷火。 第二枪。 谢天野还是一动不动。 一只丧尸在间不容发的刹那扑了过来,挡掉了一枪。 第三枪。 爆头丧尸。 第四枪。 爆头丧尸。 啪啪啪啪啪啪啪—— 她行云流水般将一整个弹夹优雅地清空。 最可怕的是她不但清空弹夹,一边瞄准一边修正后坐力一边还控制着丧尸去挡枪。 骆物致知看得嘴巴张大,根本合不起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丧尸的“尸体”。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窦自然不是左手枪法不准。 每一枪都是稳定爆头。 第一枪她只是故意打偏了而已。 谢天野居然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她打完了整匣子弹,既没有发狂反击,也没有半点要闪避的意思。 他好像看不见那只要擦枪走火就随时能夺走他生命的手枪一样。 “哎呀……没子弹了。”窦自然看着打空子弹的手枪,嘴角似笑非笑地扬起弧度,“谢天野,我这条命可值钱了,你救我一次,我还了你十几次。” “如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杀人,我爆的就不是丧尸的脑袋了。” 谢天野没有说话。 她最后抬起手,将没有子 弹的枪口对准他。 “嘣!”她恶趣味地扣动扳机,口中配音。 当然没有子弹射出。 然后她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腰,蓄力,狠狠将那把手枪砸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中谢天野毫无防备的面门。 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上多出一个淡红色的印记。 枪顺着他的脸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的东西,还给你。”窦自然冷笑一声,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衣服,“小骆,走了。” “窦姐威武,窦姐霸气!”骆物致知不敢看谢天野那张脸,只敢跟在窦自然屁股后面吹彩虹屁。 毕竟如果尸王之王要发狂杀人,能保住他的只有人类共主。 既然已经把尸王之王往死里得罪了,那就不得不抱住人类共主的大腿了。 窦自然瞧了他一眼,随手将那件衣服丢给他:“衣服还给你。” 骆物致知手忙脚乱接住那迎面飞来的衣服,团一团塞在腰里。 这一下略微拖慢了他的脚步。 他看见窦自然扬长而去的背影。 她连头也没有回,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仿佛笃定身后那个尸王之王绝不可能偷袭她。 一个不怕对方的乱枪扫射。 一个心甘情愿把后背交托。 这……算不算也是这注定敌对的两人之间独有的一种默契? 骆物致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拼命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丢出去。 完蛋了,他怎么突然有点嗑这一对相爱相杀的cp了呢? 这可怎么是好? *** 宋锦坐在椅子上,看着微弱的应急灯光,把玩着掌中的手机,若有所思。 有脚步声响起。 他头也没回,淡淡一笑招呼道:“回来了?” “回来了。”窦自然甩了甩头发,“看直播了吗?” “看了。”宋锦淡淡地回应,“你很帅。” 他将□□的办公椅转过半个圈来,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的边缘投射过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伤口还是很痛,可能裂了一点点,我觉得有点潮湿。”窦自然坦白地说,“不过脑子是真的一点都没事了,身体也感觉不到之前感染的冰火两重天,我现在强得像头牛。” “是吗?”宋锦看着她,“那我看看你的伤口。” “在那之前……”窦自然却竖起手制止他,甚至倒退一步稍微远离了他,“我这次出去走走才发现,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闷死人的地方憋着。” “我有这么强悍的力量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在这里窝着?”她看着宋锦眨了眨眼,“我要去找最豪华的安全屋,要一睁眼就门朝大海春暖花开那种。” “凑合一点的话……也就是像钢铁侠里那种海边悬崖别墅吧,你觉得怎么样?”她问道。 宋锦顿了一会儿,唇角微微挑起:“巧了,别墅的主人也想见见你。” “他要活的?死的?醒着的?睡着的?”窦自然坦然问他。 “活的,睡着的。”宋锦如实回答。 “那就给他升级个套餐,让他有幸见见活着的,醒着的人类共主吧!”窦自然轻轻一声冷笑,“别辜负了我做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戏。” 她双手抱胸靠在门边:“现在给他打电话吧,就说我也想见见他。” “这位氧气公司的幕后老板。”窦自然微微一笑,笑意未入眼底。 20.还债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而不是暗算你?”宋锦托着下巴饶富兴味地上下打量着窦自然,“窦小姐,我觉得你这个过分信任的毛病实在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这次玩得这么大,白颜那家伙却没有第一时间出来阴阳怪气。”窦自然随手抛接着旁边桌上的一支笔,漫不经心地说,“你们都有控制我的pnB了,又何必还得坚持走完‘迷晕,抓捕,醒来,威胁,谈判’的固有流程?” 她啪的一声,将笔扣在桌上,居高临下靠近宋锦,双目直直凝视着他:“我现在是提供给你和你的老板一个更有效率的解决方案,跳过前戏,我们直接谈判。” 跟在窦自然身后,本来想要进屋的骆物致知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脚步停在门口。 看了里面的两人针锋相对。 微光清冷闪烁。 他看见宋锦略略仰起了头,与窦自然对视。 明明两人是绝对的高低上下之分,可是那金丝框背后的眼睛里却读不出一点被压制的委屈。 他小心翼翼地退后两步避免被无形战火波及。 这两人势均力敌的战斗恐怕不是他能插手的。 只见宋锦微微一笑,拿起了手机:“好,我通知她,只不过我也不敢保证她会给什么答案。” “行。”窦自然爽快地答应。 她耐心地等着宋锦写完消息,点击发送,然后大剌剌拖个椅子过来,一屁股坐在上面:“去之前还得麻烦宋医生帮我止血。” 骆物致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窦自然。 她怎么还能信任宋锦? 她难道就不怕宋锦暗算她,动手脚给她打点麻醉药吗? 骆物致知还是只敢腹诽,在心里想想而已,那头的宋锦却十分出乎意料,忍不住挑眉,直接把疑问摊开在明面上:“窦小姐,你就不怕我顺手给你打一针镇定吗?” 窦自然看了他一眼,顺着话头,表情夸张地应:“怕,我当然怕啊……” 可是她看起来真的一点也没有怕的意思。 骆物致知知道宋锦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宋锦脸上的表情很明显透着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态度。 “但是我这个人迷信利益,我觉得你的老板应该也喜欢干脆利落早点谈判,与其让我多睡一觉,脑子清醒一点,更不好应付一点,比如趁着我失血过多神智不清,抢先立于不败之地。”窦自然似笑非笑,“当然,如果宋医生执意要遵从医者仁心的教条,让我这个病人多睡一觉休养生息,我也乐得好好休息一下……”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确实觉得有点头晕。” 骆物致知已经感觉不到错愕或者震惊之类的情绪了。 他感觉眼前这个人再干出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怪胎。 相比之下无论是白颜还是宋锦,虽然跟普通人比起来也是莫测高深的奇葩人士,但和她一比简直正常得让人感动想哭。 但宋锦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只听他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窦小姐,你这个说服人的手段,倒把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窦自然身上的衣服。 骆物致知吓了一跳。 里面用来填充和绑缚的敷料早就晕透了,鲜血顺着窦自然的肩背臂膀各个方向流下,一道一道仿佛哭出的血泪。 这哪里是有点潮湿,根本就是完全把伤口给崩裂了吧? 骆物致知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自己都觉得臂膀生疼。 只见宋锦皱眉看着那惨烈的伤口:“这个倒是不会要命,不过看起来……接下来一段日子窦小姐你的贫血症状会更严重了。” “没事,你老板会解决这个问题。”窦自然闻言松了一口气,“不会要命就行了,我还以为这次作大了。” 宋锦一边用趁手的医疗器械熟练地处理伤口,一边低声笑了起来:“窦小姐这是为了谢先生吗?” 窦自然想也没想:“不,我是为了自己泄愤。” “泄愤?”宋锦挑眉。 “对,有人不顾我的团队守则,不告而别,如果不惩罚他,以后我还怎么带队啊?”窦自然理所当然地说道,“所以就算不要命我也得摆出领导者的姿态来,这很必要不是吗?” 宋锦一时词穷。 骆物致知感觉自己脑袋里的褶皱也被这句话给熨平了。 就在这时,宋锦的手机终于响了。 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腾出一只手去按了下接听,然后瞥了一眼窦自然,顺手点开免提:“我在。” “就按她说的办。”那边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十分钟内,直升机会在楼顶接你们。” “不过麻烦跟她说,跳过前戏可以,该有的束缚手段可一个都不能少。”那个女子声音冷冷地说道,“我可不想被人近身,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谈判。” 宋锦听完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窦自然。 窦自然无可无不可的耸了耸肩,跟着大约是扯痛了伤口,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电话那头想来是半晌没听到回音,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耐烦。 “给她说明白点,如果不接受条件,就不必谈了,躺着进来!” 对方声音严厉。 “我知道了。”宋锦一双眼睛定在窦自然身上,嘴上却是对着手机回应。 哪想到他话音还未落尽,那头突然传来连声惨叫。 背景音里分明有人凄厉地喊着:“尸王之王来了!” “我再跟你联系。”那个女人声音厉声说道。 然后那一头的电话挂断了。 窦自然从没有见过宋锦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没见过他有过如此急切的动作。 只见他顾不上满手的血迹,一把抓住桌台上那部手机,对着早已断线的话筒大叫起来。 “清方!” 但是那手机的屏幕未曾再度亮起。 他是个神经外科医生,手理应很稳,可是她分明看见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颤抖慢慢从指尖向上蔓延,如同涟漪一般扩散,渐渐吞没了他整只手臂。 他一把抓住窦自然胸口的衣服,嗓音控制不住的发抖:“窦自然,看看你做的好事!” “对一个恶魔心慈手软,最终一定会遭到反噬!” “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掉这只最终一定会杀死清方的恶魔,为什么选择一而再再而三放过他?” 情势急转直下,骆物致知在旁边看得傻了,这时候才突然想起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应该去劝架的。 他战战兢兢向前,鼓足勇气一把抱住宋锦的手臂:“宋医生!她还是个伤员!你下手轻一点!” 他尝试用最中立最本源的方式唤醒宋锦的理智。 这句话果然奏效了。 宋锦鹰爪一样的手指突然松了下来。他整个人趔趄一步,猛然丢开窦自然的衣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完了……”他喃喃地说道,眼神里全是绝望,“都完了。” “站起来。”窦自然的声音突然传来,冷硬如冰。 宋锦失神地抬头。 “什么就完了完了?”窦自然一手按在肩头的伤口上,厉声喝道,“你看到尸体了吗?看到谢天野杀人了吗?她不是说十分钟之内有直升机吗?” “我们去楼顶等等看,万一直升机真的来了呢?”她喘息着说道。 宋锦看着地面,眼底的火焰渐冷。 “白颜是不是也在那里?”窦自然冷静地问道。 “是。”宋锦慢慢地呼吸,潮红从脸上褪去,渐渐转为苍白。 “那你和我是一样的,都有非要对抗命运不可的理由。”窦自然看着他,“我现在要睡觉,你既然本来就想给我打一针镇定,那现在就打,然后想办法把这个身体运到那个地方去,我想办法拖住时间。” “你怎么……”宋锦一阵愕然。 “哪有那么多问题。”窦自然瞪了他一眼,然后主动在病床上躺了下来,“快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闭上了眼睛。 宋锦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女人。 就是她屡次三番放过了谢天野,甚至说服了他,让他误以为这个世界真的有转世轮回改邪归正这种说法。 他曾以为那冰蓝色的双瞳里对这个女人的缱绻万千是真心实意的。 也许和那个尸王之王之间还有除了你死我活之外的第二个选择。 可是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事实证明,就像白颜说的,坏胚始终是坏胚。 只要有一点水和泥土,坏胚就足以生根发芽长成大树,挡住一切光明。 他还应该再相信她一次吗? “快呀!”窦自然眼睁一线,厉声催促,“宋锦,你要因为自己的犹豫而失去一切吗!” 宋锦紧紧咬牙。 再信她一次。 就一次。 他掏出早已备好的注射器,将药物打进她的身体。 *** 药效来得很快。 那些纷乱的念头很快就消散了,她再次沉入那温暖的星河。 窦自然抓住一只金球。 周围的血腥味冲鼻,差点让她原地干呕起来。 她以为自己睁开眼会看到尸横遍野的惨状。 但她透过黑绿色视野看见的却是“丧尸”尸横遍野。 周围很暗,像是停了电的地底太平间一样让人恐惧。 人呢?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只听滴答一声。 有液体滴落。 抬头,她突然知道人都去了哪里。 她悚然看见走廊的天花正中悬着一具无头尸首。 那尸首一看就是新死不久,血液还是新鲜的,一滴鲜红落在她共感的那具丧尸的手掌上。 那冰冷的掌心甚至还能感觉到温热。 她将视野再往前推送。 整条阴暗的走廊里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惨烈的厮杀,天花上一路挂了许多无头尸首。 地上绽开一条血腥之路。 路的两旁倒毙着无数被爆头的丧尸。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她向前跌跌撞撞奔跑起来。 21.挟持 第二十一章(新) 血路走到了尽头。 越走窦自然越是心往下沉。 起初周围还是人类的尸首居多,越往后面,越是丧尸遍地。 她仔细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被爆头的丧尸,它们额头间的伤口很小,又细又光滑,基本都是从额头入然后从脑后出,前后伤口没有任何大小上的区别。 这不像是被枪弹所打,倒像是被什么铁丝样的东西串糖葫芦打成一串。 从它们倒地的位置来看也是如此,每一颗头枕着前人的脚,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连串倒下。 这是什么新型的武器? 窦自然只觉得不寒而栗。 这样的屠杀太高效了。 谢天野会不会也成为众多尸体其中一个? 想到这里窦自然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丧尸没有心跳,但她的感知里自己的心跳化成了世界的背景音,越跳越快。 很快她就知道那是什么武器了。 远远地,她看见了谢天野。 他在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里。 里面摆着一排一排巨型的实验罐子,福尔马林那股气味扑鼻而来,十分刺激。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蒙着冰冷愤恨的尘,对准了一个被无数保镖众星捧月,穿着浓紫色西装的女人。 他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丧尸了。 但他却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边没了丧尸,反而聚集着其他许许多多的人类。 那些人身上都穿着类似防弹衣的装备,但那些装备都烂掉了,看得出来经历了不止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他们藏身在一个密闭的办公室里,与外面的人对峙。 办公室的大门紧锁,里面还叠放了许多金属材料,就像个厚重的防弹墙壁,想来一般的子弹也很难穿透。 但这道看来坚固的防线在那把武器面前也只是坚持了一瞬而已。 那是一个黑匣,上面装了枪口,看起来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但是就是那看起来像是小学生手工制品一样粗糙的枪口里,射出了一道无形的力量。 那股幽灵般的力量横掠过空气,将无形的气体涂染上微弱的辉光。 那道辉光很快变成了一条直线,预示着攻击的流向。 辉光击中了人群面前那块看似十分坚固的防弹玻璃。 防弹玻璃在转瞬间仿佛亮起了一团明亮的光,宛如一团球形闪电,那光芒是如此炽烈,窦自然毫不怀疑如果是她本人的双眼在这里,一定会因为强光刺激而出现短暂的失明。 但好在此刻“看见”这一切的是一具丧尸。 丧尸的视觉信号并不敏感,就像是帮她过滤了那刺眼的光芒。 她清清楚楚看见那块坚不可摧的防弹玻璃先是转瞬裂成蛛网,然后从中心一点快速融解,很快就被切开了。 是她从未见过量产的激光武器! 窦自然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见那群保镖们对着破裂的防弹玻璃举起了他们手中的枪。 眼见一场屠杀已是迫在眉睫! 她顾不得多想,从藏身的墙角笔直扑了出来,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办公室里的刹那间,扑向了那看起来就是领导人物的紫西装女,一把钳住对方的脖子。 丧尸的嘴巴发不出成型的话语,她只能一边发出咿咿唔唔无意义的音节,一边将自己的牙齿贴在对方白皙柔嫩的脖子上。 用动作去威胁对方。 所有的枪口立刻调转回来对准了她。 “没想到别墅里还有漏网之鱼。”紫衣女冷笑一声,“谢天野,这就是你用来釜底抽薪的底牌吗?” 办公室里的人被玻璃烧穿的时候释放出来的臭味熏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横流。 谢天野眯着眼睛看向外面。 窦自然知道此刻的他一定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也不可能指望他有什么战术上的配合。 她勒紧紫衣女的脖子,将她往前推送。 紫衣女在她的威胁之下一步步向前,很快就触及到了那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们的第一层防线。 窦自然的牙轻轻敲了敲女人的脸,伸出自己的舌头在她的脖子上舔了一下。 女人的后颈明显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窦自然趁势用手在她后背上一推。 女人一个趔趄,已经撞上了最前面的保镖。 有些事是大可不必用嘴去表达的。 那个被撞的保镖又惊又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手拿下这只看起来不太简单的丧尸。 窦自然用手狠狠掐了一下女人的后背。 女人颤抖了一下,本来高高在上的傲气有些松动,说话的语气虽然依旧冷硬,但嗓音的底色已经有点发抖:“都给我让开!” 她一边说一边以眼神示意那些保镖从后包抄。 这一切却都落在了窦自然的眼里。 毕竟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个丧尸,理论上应该是理解不了这种复杂逻辑的。 可是她又不是个完全的丧尸。 丧尸的视野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瞳孔散大之后视角变得广阔而松散。 她清晰地透过余光见到两侧的保镖无声无息地脱队,向她身后挪移。 整个保镖的队伍因此显得格外曲折。 他们的身体离她很近。 他们手里的武器就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 她抬头。 那个被突破的防弹玻璃后面终于颤颤巍巍站起一个人影。 她看见谢天野举起了手中的枪。 砰! 枪响! 一个保镖应声倒地。 窦自然顺势一脚飞踹在那紫衣女的后腰上。 女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尖叫向前摔跌一步,恰好窦自然在此时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失了平衡的女人眼看就要一个趔趄直接摔个嘴啃泥。 然而窦自然却趁势前倾,纵跃,迅速脱离了那半圈保镖的包围,反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襟,再次把那个女人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怀里,用她的身体挡住了自己的头颅要害,阻隔了所有弹道方向。 这一来一去看似没什么变化,但方位却是大不相同了,本来横亘在人群和窦自然之间的保镖被牵扯拖拉到后方,女人作为肉盾挡在窦自然和他们之间,而窦自然身后就是谢天野和他的追随者们。 一切障碍都已扫平。 但前后的人群却也早已哗然。 这一连串的动作组合是包含单兵战术思维的,绝不是一个依靠狩猎本能去侵袭人类的丧尸的行为。 窦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伪装摇摇欲坠。 但她没有选择。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战场上,拖着紫衣女一步一步后退。 那些保镖步步紧逼,但却投鼠忌器,一个也不敢造次。 窦自然警惕地扫视着他们。 她看见一个角落里毫不起眼的保镖将手插进裤兜里。 这是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放松动作。 显然他是要叫援军。 她正想动手,只听她背后一声枪响。 那个保镖惨叫 一声,连手带腿硬生生吃了这一枪,翻身就倒。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谢天野的枪。 “你是谁?”紫衣女的嗓音里终于添上了几分畏惧,彻底颤抖起来。 窦自然卖弄一样用牙轻轻衔住她的皮肤慢慢地扯。 那力道却偏偏是牵扯着她的皮肤不松,但又不至于撕破了让她感染。 紫衣女全身都被吓得僵了,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抖也不敢抖一下,只怕稍有差池就被咬破了皮遭遇感染。 看她那副被吓得两眼翻白几乎要晕过去的模样,窦自然决定大发慈悲放过她。 她松开牙齿,拖着女子步步后退。 “不问了……”女子已经被吓得全身湿透,妆也花了,发也乱了,此刻终于筛糠似的颤抖起来,眼眶通红,泪水乱滚,“我再也不敢乱问了,大人饶命……” 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女人显得听话了许多,瘫软在窦自然身上,任她拖行,说向前就向前,说退后就退后,一点也不敢挣扎。 窦自然把她狠狠拖到那扇破裂的玻璃面前。 里面伸出一双手来。 她将紫衣女的手臂推进那双手的掌控。 那双手却顺势将她的手腕一并捉住。 抬头,她看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冰冷的尘仿佛被风吹散了,清澄透亮,里面清清楚楚写满了疑惑,感激,焦虑,恐惧,以及…… 眷恋。 虽然丧尸的皮肤早已没有深浓的感觉,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握得很紧。 五指之间全是恐惧她离开的印痕。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那口型看着就是她的名字。 但他当着敌人的面并没有喊出声来。 窦自然轻轻挣扎了一下。 她的手腕上遍布着丧尸粘液,很难抓握,谢天野的手轻易便被她脱开。 紫衣女的身躯挡在窗口前面。 谢天野的眼底通红。 女人的躯体被扯进窗口。 窦自然听见了身后的枪响。 在那最后一秒钟里,她努力让那张已经没有知觉的丧尸脸扯动嘴角。 “呵呵……” 那是这个身体唯一能正常发出的音节。 然后她的意识便彻底被从那具躯壳里清除了出去。 *** 窦自然全身一抖,猛然惊醒过来。 旁边有人在说话。 “宋先生,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尹总临时有点公司事务要紧急处理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秘书的声音不太稳定,嗓音里压着几分颤抖。 “清方是出事了吗?”她听见宋锦追问。 “没事,当然没事!”秘书的回答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过分热情,“只是碰巧有一位尹总的老朋友前来拜访,尹总也不好拒绝。” 她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只听门外一阵骚乱。 窦自然分明听见那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 “停机坪在这里!”只听外面的骚乱里,停机坪入口处有人喊起来,“有直升机在上面!” “冲啊!” “我们这么多人怎么挤进去啊?” “别管了,先冲过去再说!” 窦自然猛然睁开双眼。 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睛。 “谢先生,这边,这边!”有人唤道。 这下热闹了。 窦自然从病床上坐起身来。 远远地,只见一群人挟持着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女人一路狂奔而来。 22.爆炸 一时之间如同洪水撞上了堤坝,双方迎头在停机坪门前相遇得猝不及防。 “谢天野……”宋锦咬牙切齿,“放开清方!” “尹总!”秘书小姑娘在尖叫。 骆物致知向后退了几步想躲出战团,却不小心磕在病床栏杆上,撞得床体重重一摇。 对面也是乱糟糟的,有喊“拿下他们”的,有原地观望的,有试图上前去抢直升机的,有蠢蠢欲动要拿他们做人质的。 窦自然忽略了这一切杂音,仔细去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他显然也没想到地底一别,竟在这里这么快再会,整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住了逃亡的脚步。 “窦自然!”他唤,脸上表情有点扭曲,“你怎么会在这里!” 窦自然双手抱胸坐在病床上:“我身为人类共主,自然是来跟氧气公司的尹总谈合作的,你一个尸王之王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一直被谢天野牢牢控制在手中的紫色西装女露出有一点惨淡的笑容,抬手拨弄了一下自己已经散乱的发丝,将那缕头发掖进耳后:“不好意思,窦小姐,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不是很方便跟你谈判……” 窦自然沉默了片刻,看看旁边就要暴起发难的宋锦,又想想还在对方手里生死不知的白颜和邹莹。 她转头看看身后送来自己的那架豪华直升机——说是豪华,最多也就是能装个十来个人。” 她粗略数了数跟在谢天野身后的人,少说也得有二十三四个。 周围海水拍岸,极目远眺出去根本看不见一点陆地的影子。 一架飞机显然不够他们所有人离开这座隶属于氧气公司的孤岛。 窦自然扶着病床的栏杆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谢天野和尹清方面前:“现在,这里有三个阵营。” 她指了指谢天野:“你和你的支持者们,我不清楚你们的立场,但看起来你们的目标应该是逃离这座孤岛。” 她又指了指尹清方:“你和你所代表的氧气公司,我理解你是商人,要利益最大化,眼下对你来说最大的利益就是活下来。”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和骆物致知:“我和我的团队,人类共主,精神控制异能者,我希望氧气公司官方给我几个问题的答案,并且归还我被你们绑架的朋友。” “我觉得我们之间暂时看不到什么无法调和的矛盾。”窦自然摊开双手,“我们都是要活下去的人,干嘛非要这样剑拔弩张,你死我活,不能好好谈谈吗?” 一时间纷乱的语声更嘈杂了,跟菜市场一样,嗡嗡地吵得窦自然头痛。 “谢先生。”她转头看着谢天野,“你能够代表你身后这些人加入我和尹总的谈判吗?” 她话音还没落,人群里就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谢先生说话吗?” “他若不能代表我们,还有谁能代表我们?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那个男人大声喊着,试图用音量去压过旁边的议论纷纷。 人群里顿时传来零星的应和。 “对!没错!” “那就好办了。”窦自然点了点头,“谢天野,有没有兴趣……我们三个单独聊聊?” 她说着横了一眼满停机坪乱成一团的人群和保镖们:“这里人多口杂,不容易真正理解彼此的诉求。” 谢天野迟疑了一阵。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那个男人一下子横在谢天野面前,“跟氧气公司沆瀣一气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对谢先生不利?” “谢天野,你没有跟他们说过我们是什么关系吗?”窦自然有点失去耐心,沉下脸来,“他们也都没看过直播吗?” 那群人面面相觑。 有些人将视线转向谢天野。 谢天野皱起了眉,没有回答。 “那我来告诉你们。”窦自然重重哼了一声,“我抛弃了世俗的一切以人类共主的身份跟你们这位身为尸王之王被全天下人追杀的谢先生私奔,害得我自己也被追杀受伤。所以,你们可以理解为……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是‘家属’,你们觉得我这样的顶级恋爱脑会不会害他?” 她说着一挑眉去看谢天野:“我说错了吗,谢天野?” 谢天野的脸被涨得血红,没有回应。 周围的人群反倒都被噎住了。 “谢天野,你们这么多人绝不可能用这一架直升机成功离开这里。”她将视线转回谢天野身上,“你也知道这一点吧?” “要不要好好谈谈,你来决定。”她缓缓说道。 谢天野沉默了片刻,转头向那中年男人说道:“景峰,你带着他们守住停机坪的入口,我和他们谈谈。” 他深吸一口气:“她说得没错,我们这么多人,一架直升机不可能逃脱,放弃谁都是错误,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出新的道路。” “我来了,自然是希望大家都活着回去的。”他叹了口气,“毕竟你们都还有家人。” *** 周围安静了下来。 吵吵嚷嚷的人被堵在门口。 蠢蠢欲动的宋锦也和秘书小姑娘一道去别墅内部等消息,骆物致知满怀好奇紧跟其后。 整个停机坪上只剩三人。 海风轻轻吹来,窦自然嗡嗡作响的脑子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想谈什么?”谢天野依旧没有放开那尹清方的意思。 “你先放开我。”尹清方回应。 “那不可能。”谢天野冷冷地回答。 “先说说自己的诉求,漫天要价时间。”窦自然双手抱胸,“第一,我要求氧气公司归还我的队友白颜和邹莹,第二,我要求氧气公司官方提供两种药物的研究记录给我,一个编号XAnn-6098-3的神经阻断剂,还有一个是编号不明的机体自免疫系统强化细胞因子。” 谢天野脸色微微一变。 尹清方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你说……什么机体自免疫系统强化细胞因子?” 谢天野清了清嗓子,主动抢过话头:“我的诉求也很简单,一艘足以容纳二十五人以上的游艇,满油,停在码头,我们上了船,才有可能放开你。” 他不对劲。 那个救了她一命的药也不对劲。 窦自然不动声色,看着尹清方。 尹清方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清了清嗓子:“我要求我这个人的生命安全。” 窦自然发出哦的一声:“现在诉求都明确了。” 她指了指自己:“我要跟尹总谈,谢天野也要跟尹总谈,而尹总……你要跟谢天野谈。” “既然是谈判,那就开始吧。”她看着尹清方,“每个人出价,讨价还价,价钱合适就成交。” 她说完眼神瞥向谢天野。 谢天野接收到她的目光,只是清了清嗓子:“尹总,我觉得现在你可能不配和我谈条件。” 他说着稍微紧了紧卡在尹清方脖子上那只手:“尹总怎么看这件事?” 尹清方的脸顿时被憋得一红。 她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窦自然,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就是……你说的……谈判?” 窦自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思了片刻道:“可能他比较穷。毕竟上次连衣服都是跟小骆借的,还被我逼着当众脱掉了。” 尹清方气得瞪大了眼睛。 “这样吧……”窦自然想了想,“打包一口价,尹总你给船,给报告,放人,我贡献自己给你研究人类控制丧尸的异能。”她微微一笑,“这可是很棒的价钱了,希望尹总能好好考虑。” 这一次尹清方几乎没有多做考虑,立刻挣扎着说道:“我接受!但我要求签合同!” “合 同?”窦自然挑眉,看了谢天野一眼。 谢天野会意,稍微松了松手指。 尹清方缓过一口气来,脸上的紫红褪去。 “尹总详细说说看,你准备拿什么跟我们谈条件?”窦自然问道。 “你们需要我手中的资源。”尹清方深吸一口气,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熠熠闪光,“船,人,报告,这些都是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拿不到的资源。” 她看着窦自然:“但这些都是一次性的交易,一旦你们从这座孤岛离开,就算是交易彻底关闭,而窦小姐你不同,你是个大活人,我们的合作研究可能持续很久,在这段时间里我怎么控制你?” “用一次性支付换取未来现金流的前提是现金流可控,而窦小姐你本身狡诈成性,根本就不是一个可预期的现金流。” “你要的东西都属于氧气公司,我预支给你,如果你不按期支付,我怎么向公司股东交代?难道要说你给过我一个口头承诺吗?”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窦小姐,按照公司惯例,实验对象是要加入定位装置,并且申报特殊管控流程,甚至要一定程度限制人身自由的。” “窦小姐。”她语重心长,“只是一纸合同,我已经是看在您的知名度份上特别优待了。” 窦自然耐心听完,嘴角微微扬起:“可是尹总,如果按你所说,你觉得一纸合同能对我有什么约束吗?” “至少让我可以交代得过去。”尹清方微微一笑,“到时候如果违约的是窦小姐你,至少公司不会炒我的鱿鱼。” “都是打工人,窦小姐一定理解这种感觉吧?” “既然这样,我们不必浪费时间,就请尹总那位秘书小姐来送个合同,我和你即场签订,各自行动如何?”窦自然淡淡一笑。 “好呀。”尹清方浅浅一笑,“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他们准备合同,两位不介意吧?” “记得,只有那位秘书小姐能上来哦。”窦自然贴心地嘱咐。 尹清方停了一下,跟着点了点头:“明白,窦小姐这是觉得那丫头软糯可欺。”她试探性抬起手,“我现在给她打电话。” 窦自然比了个请的姿势。 只见尹清方伸手进上衣口袋,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然后那弧度突然一冷。 就像火焰突然结成了冰。 窦自然只觉得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阵热浪袭来,她就像是徒手漫步在超过十级的风暴里,根本站不稳身体。 是爆炸! 她直接被身后那架直升机爆炸的气浪掀进半空之中。 她看见本来在她面前的谢天野和尹清方也同时像是被风暴裹挟的碎瓦一样凌空飞起。 窦自然人在半空却还有一瞬神智是完全清明的。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 氧气公司不是需要她这条命来做研究吗? 为什么敢痛下杀手? 尹清方不是氧气公司的总裁吗? 为什么连自己都炸,完全悍不畏死? 整个棋盘上她到底是错判了哪一步? 爆炸形成的风暴并不持久,很快就托不住她飞上半空的身体。 她看见自己被吹出悬崖峭壁,落向那无底的深渊之海。 然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隔开了海水的湛蓝。 她看见他在空中调整姿态,对准了她狠狠一撞。 她的轨迹歪斜。 她竭尽全力伸出手,却只是抓了一手空寂的风声。 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释然的微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迅速拉开。 地面在她的视野中逐渐扩大。 砰! 她听见自己摔落在实地时发出的闷响。 23.复仇 窦自然睁开眼睛来。 她睡在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山洞里。 山洞前方有惊涛拍岸。 看起来她还是没有离开那座孤岛。 她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 声音游丝一般,很显然是不想惊动了她。 “你是说,找到他们的尸首了?” “嗯,听说顺着洋流出海去找的……找到的时候人都泡成发面馒头了……那边已经上船了,正在运回来的路上。” “派两个人去海边守着……人到了即刻发出信号,我们全员去抢人!” “谢先生为了救我们才……至少要把他尸首好好埋葬,氧气公司是什么东西,如果尸首落在他们手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谢先生? 谢天野? 兀自有些混沌的脑子一瞬清醒。 尸首?抢人? 谢天野……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觉全身肌肉痉挛。 窦自然坐起身来。 细微的动静令洞口的声音戛然而止。 “窦小姐。”洞门外面钻进来一个男人。 是那个在停机坪上一直张牙舞爪保护谢天野的人。 是那个比她还信任他的人。 窦自然看着对方那双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我叫崔尚书。” 前有一个骆物致知,后有一个崔尚书。 窦自然忍不住以手扶额,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 “崔尚书,我听你刚刚的意思,尹清方死了是不是?”她定定看着对方的眼睛。 崔尚书有点意外地挑眉:“啊……你不问谢……” “尹清方被炸死了没有?”窦自然粗暴地打断他。 崔尚书碰了一鼻子灰,显然心情不算太好,脸皮拉下几分:“是的,那个妖女死了,但你不是应该……” 窦自然几乎没有犹豫地扶着床架站起身来,再一次打断了他:“既然如此,也就是说此刻那间别墅里根本就是群龙无首。” 她看着崔尚书:“崔先生,感谢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她一边说一边拖着步伐向洞外走,“我的队友还在那间别墅里,有些帐还没跟氧气公司的人算清楚。” “窦自然!”崔尚书实在忍无可忍,在她即将走出洞口的一刹那厉喝出声,“你的血是冷的吗?是冰做的吗!” “谢天野……他是为了你死的!”崔尚书一步追上前去,狠狠揪住了窦自然满是血迹的衣襟,“他本来有机会逃生的!被炸飞出悬崖的那个人是你!不是他!” “是他在那一刻把尹清方那个妖女推出去,改变了自己的方向,然后把你生生拉回生路上,自己却掉下去……” “半途他就撞上了石块……” “他是个死人了!” “你为什么开口闭口没有问过一句,没有关心过一声?” 窦自然站定了脚步。 她慢慢地移动自己的目光,望向对方那张因激愤而显得通红的脸,隔了一会儿才轻轻撇了下唇角:“是啊,我知道啊。” “我知道本来死的应该是我。” “可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多想一想,他就会回来吗?会有人把他还给我吗?” “我只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窦自然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慢慢伸出手,用力掐住崔尚书的虎口,逼得他不得不撤手,眼睁睁看着她从他的掌握中脱身,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第二步。 第三步。 她越走越远,头也不回。 一阵清风流过,崔尚书突然觉得手心里凉凉的。 低头,他看见那只被她握过的手不知何时沾上了鲜血。 *** 窦自然一步一步向前。 她的手心里被自己的指甲刺破了一个鲜红的口子,正在渗血。 出血的量不多,但每一滴血对于重度贫血的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她不应该再受伤流血的。 可是太痛了。 痛得如果不把自己的手掌掐破,就不能走出那扇门了。 她会被自己的心打倒,会原地发抖,尖叫,哭泣,软塌塌地坐在地上,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娃娃。 可是白颜和邹莹还在别墅里做人质。 骆物致知因为她的缘故也留在了别墅里。 宋锦还活着,能够节制一部分尹清方的资源,但他会不会因为尹清方的死而发狂,对这些以前的队友不利? 最重要的是,别墅里的人都是帮凶,帮助尹清方完成令他爆炸堕崖的恶毒计划的帮凶。 她一个也不想放过。 她想杀人。 要杀人。 她要让这些混蛋知道,他们还能活着,完全是因为她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 如果他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盖子,就要面对她赤裸裸的怒火,她会让他们看见什么叫做真正的尸王之王。 她可不是谢天野那种温吞性子的人。 *** 手机上连续滚动了几条消息出来。 他又被训得像个孙子。 张二极看着屏幕上接连蹦出的以感叹号结尾的对话泡泡,他感觉自己的右眼皮拼命跳动。 应该是太累了。 作为这间别墅的安保主管,自从昨天出了事,他已经忙了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如今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老板的尸体捞回来了,全员撤离的申请也批下来了,打包搬家的事也都井井有条安排下去了。 困倦异常的脑子反复刷新着待办事项的列表以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他将手机熄屏,准备打个盹儿再看来自公司群里那些指责他的新消息。 他刚眯上眼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敲响了他办公室的大门。 张二极认命似地睁开眼睛。 只见他的助手站在门口:“地牢里那几个人……打包的弟兄们问该怎么办?” 张二极想了想:“带着他们回去吧,到底是老板抓来的,我瞧着对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当结个善缘……” “老张……”助手的脸上突然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说什么,直接打断,指着窗外颤声道。 张二极被折腾了个猝不及防,一张脸沉了下去,一边责备助手一边转过身去。 然后他的话语就像是被剪刀裁断了一样。 只见外面水天一色的幕布背景下,一条黑线正快速接近这座孤岛。 远远看去,那是一排……“舰队”? 为什么会有“舰队”逼近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岛? 这里只有公司知道,难道是公司派人来了? 张二极当然不会单纯到觉得公司派来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迎接他们回归陆地。 公司浩浩荡荡前来,只可能是来毁尸灭迹的! “快,去告诉兄弟们,加快 速度,不要管东西了,立刻赶去码头集合,马上准备登船出岛!”张二极向后退了两步,面露惧色。 “是!”助手连声应着,一路连滚带爬出去了。 张二极看着远处那浩浩荡荡的船影,右眼皮忍不住又跳了一下。 *** 好不容易一切准备停当,张二极当即率众赶到码头。 码头极静。 静得不对劲。 伸出海面的浮桥上看不见他安排在此给船上装货补给的兄弟们。 反而在浮桥尽头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的长发散在背后,被海风撩动着,如同灵动的蝶翼,露出底下的衣裳来。 衣裳上面全是血迹,褶皱。 但她就在那里背对而坐,竟总让人不觉得她有一点狼狈。 张二极停住脚步,以手势示意身后的人也一起停下。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 微弱的声音惊动了女子,让她微微侧过头来。 张二极看见了她的侧脸,顿时露出一丝十分紧绷的笑容:“窦小姐。”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勾起唇角:“看在你还算有礼貌称我一声窦小姐的份上,我好心卖个消息给你。” 她指着浮桥两边的海水:“你负责把守码头和准备船只的兄弟们此刻都在这水里躺着。” “你是个有礼貌的好人,我本不必杀你的。”窦自然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可惜,你跟错了主子。你主子暗算了我,她死了,我这股无名怒火就只能发泄在你们身上了。” “还真是……抱歉呢。”窦自然微微欠身。 张二极身边的助手闻言立刻举起枪来对准了她的头颅要害。 然而还没等枪声响起,扣动扳机的手已经被一只挂满绿色粘液的丧尸之手从后面紧紧握住了,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助手吓得全身紧绷,转动自己僵直的脖颈去看,只见一只丧尸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男友力爆棚。 但这可一点都不浪漫。 助手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嗓子里发出恐惧的低吟。 下一秒,丧尸对他咧开了嘴,露出诡异的“笑容”来。 助手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却只叫了半截,就被那只丧尸一口咬断了喉咙。 尖叫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氧气公司总裁的安全屋,怎么会有丧尸! 有人举起枪打中那只丧尸的头颅。 丧尸应声而倒。 但更多的丧尸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一个对一个,捉对厮杀。 一人一丧尸。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开启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一个不留。”窦自然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看着溅满鲜血的浮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仿佛在赞美根本听不懂人话的丧尸,“干得不错。” 她沿着浮桥走回岸边。 只这片刻功夫,天边行来的第一艘船已经赶到,停在她的面前。 上面跳下了无数丧尸。 就连开船的也是一只丧尸。 她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已经被屠杀殆尽的西装男们。 丧尸们开始协助毁尸灭迹,一个一个将尸体丢进海里。 这里的工作完结了。 “再见了,永别。”她向着码头的方向挥了挥手,随即率领着浩浩荡荡的丧尸大军向别墅的方向进军。 24.不停 崔尚书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本来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冷血的女人,一路跟着窦自然来到码头。 他不知道她只有一个人,一具残损的身体,没有武器,要怎么跟那群连他们都不敢正面抗衡,拥有着全套自动武器装备的保镖团队抗衡。 他甚至担心过她只是因为谢天野的事伤心过度想要自杀。 但他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全然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掌控着丧尸驾船登陆,看她指挥着丧尸组成的军团将拥有着顶级武器装备的保镖团队杀人诛心。 他呆呆地看着她转身走向别墅。 这女人不是人,是个恐怖的厉鬼。 哪怕他心里这么想着,但脚却还是不由自主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 房间里播放着空灵的音乐。 宋锦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悠然地翘着二郎腿。 窦自然推开房门,看见电视屏幕上投着一个直播画面,镜头对准的恰恰是码头的浮桥,仍然能看到一船又一船的丧尸抵岸,停船,登陆。 “等你很久了,窦自然。”他低低笑了一声,“哪怕遍体鳞伤,你还是这么一意孤行。” 他缓缓站起身来,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你今天算是什么,来为亡夫报仇吗?”宋锦的笑容完美无瑕,没有丝毫感情。 窦自然看着他嘴角那完美的弧度,看了很久。 她突然有点怜悯对方。 “宋医生,你永远也走不出尹清方的阴影,所以在你看来,所有人都要像你一样,被困在过去里吗?”窦自然一字一句,字字入魂,“我来找你,是想问白颜,邹莹,骆物致知在哪儿?地下的实验室怎么去?” 宋锦愣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看在我们曾经是队友的份上告知一下,我感激不尽。”窦自然欠身说道。 宋锦沉默了一会儿,双肩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笑了,笑得双手在脸上乱抓:“窦自然,你就是个怪物。” “谢天野刚刚才死,死得连人形都没有了,毫无尊严,他死了!”宋锦哈哈大笑个不停,“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窦自然悲悯地看着他,决定不再刺激这个男人。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房间。 “往前走,走到尽头右转,有个走廊,走廊上的第三个门旁边是个石头楼梯,楼梯下去是一个石头喷水池雕塑,面对龙头,你的右手边有一扇铁门,门后就是通往地牢的楼梯。”宋锦退后一步,“窦自然,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窦自然的脚步微微一顿:“谢谢你。” *** 崔尚书站在背墙的阴影后面,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个脚步声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他一脸尴尬地看着窦自然从墙后转到他的面前,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这么巧,你也来别墅了?” 窦自然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崔尚书明显觉得她就是知道自己跟了她一路,只是不想跟他争论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啊? 崔尚书转念一想,骤然觉得委屈不满。 明明是担心她出事才冒险跟着她暗中保护,怎么搞得他好像做贼一样? 一念及此,他清了清嗓子:“你身上有伤,又是个女子,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去,我得……”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噎住了。 眼神忍不住瞥向窦自然身后的那成群结队的丧尸。 他看它们。 它们也正看着他。 排在前面的丧尸甚至还眨了眨眼,摆出萌萌哒的表情。 崔尚书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的风暴 他那“保护”二字突然就说不出来了,直憋了个面红耳赤。 好在窦自然也没继续难为他。 “你来的刚好,我有事找你。”她正色说道,“你们曾经去过的那个地下实验室在哪儿?” “你要干什么?”崔尚书警惕地问道。 “我要去找线索。”窦自然露出非常理所应当的表情,“找氧气公司的线索,找真正的老板的线索。” 崔尚书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找到了你想怎么办?” 窦自然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杀了他。” “为什么?”崔尚书挑眉问,“你杀了那么多保镖还没杀够吗?” 这一次窦自然没有很快回应他,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嘴角抽动了几下:“崔先生,你是面试官出身吗?” 她眉心微蹙:“我很讨厌别人这样咄咄逼人地试探我。” “如果你觉得我杀氧气公司的人是对的,愿意跟我同路,那我不会拒绝。”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丧尸队伍,“毕竟你看见了,我确实需要‘人’手。” “如果你觉得我杀这么多人是滥杀无辜,是尸王之王万恶之源,你想替天行道,现在直接拔枪相向也可以的,何必跟我浪费口水呢?” 崔尚书被她一连串的抢白说愣了,顿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我也想杀他们,只不过,看起来窦小姐你所知不多,我想我们应该暂时先停下来……” 停下来。 这三个字落入窦自然的心里,砸穿了一个裂口,让她感到一阵扯痛。 “我不想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要救人,要离开这座岛,要赶在他们有所反应之前先发制人。” “我不可能停下来的。”她很笃定地下了结论,然后转身,“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自己找入口。” “我要告诉你真正的氧气公司是什么样!”崔尚书在她身后喊道。 窦自然顺势把抬起的脚踩在地面上,然后换了一只脚抬起。 她头都不想回,清清楚楚地说道:“我不想听,这些东西我会自己查清楚。” “窦小姐!”崔尚书大声叫她,“所以你调查氧气公司,到底是为了氧气公司,还是为了谢天野?” 他并没有因为她决绝的离开而停下脚步,反而追着她继续说道:“窦小姐,如果你是为了谢天野,你明知道码头有人在直播,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滥杀,那些带着尸首的人怎么还敢回来?你将永远也找不回他,他的尸体也许会被制成丧尸,甚至是比丧尸还要恐怖的东西……用来对付你,你真的忍心让他虽死不宁吗?” “如果你是为了氧气公司,那我把手头关于氧气公司的线索给你,你后续调查不是更加事半功倍,不必浪费时间做前期调查,还能博采众生之言, 你为什么连一分钟也不愿意等?” 窦自然抬起的脚猛然落下。 她站住了。 “窦小姐。”崔尚书下定结论,“你现在需要慢下来,好好想一想……” “这座岛上,现在已经没有敌人了。”他踏上一步,“你需要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为什么往前走?” *** 为什么往前走。 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 是啊,他说得没错。 如果她是为了给谢天野的死泄愤,至少她应该先隐忍到他的尸首归来,确信死能见尸才开始大开杀戒。 如果她是觉得氧气公司有罪,那就应该好好听听这个男人到底知道些什么,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调查。 可是她只想往前,只想找到一扇门,然后直直地走进去。 如果不这样,如果她稍微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机会,看见门边的风景…… 她就会疯。 她会想起自己跟谢天野最后的面对面“独处”,是她对着他的脑门连开了十几枪。 是她说如果再让她看到他滥杀,她亲自动手送他一程。 她会想起…… 在短短的时间里,她就把他弄丢了。 她会陷入某种死亡螺旋,被拖进深渊。 她会想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自负,觉得氧气公司觊觎她身上控制丧尸的异能而不敢痛下杀手? 她甚至会想…… 最初的最初,是她决定要做CT,所以市医院会断电,市医院断了电,维生设备才会失灵,维生设备失灵,她才会尸毒入脑。 在尸毒入脑面前,她决定试药,试药醒来,一切都变了,整个世界好像都错乱失控了。 而她,偏偏依然自负地以为她可以扭转,只要她能查清谢天野是怎么从氧气公司手里拿到那颗救赎她生命的药物,她就能再次救赎他,把他带回身边,所以托大来到这处孤岛。 她甚至会陷入深深的自责。 上辈子是她做出选择成为人类共主,亮出旗帜与尸王之王为敌,于是白颜为了她的选择送了命。 这辈子是她选择以身试药,于是谢天野为了她的选择而粉身碎骨。 做选择的是她,可是付出代价的却是别人。 每一世,于她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 窦自然握紧了拳头。 “崔先生,你说的每句话都很对。”窦自然慢慢地吸气再吐气,“我此刻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基于一个战略上的目标。” “但我已经没有战略上的目标了。”窦自然逼着自己滚烫的眼眶冷却,“我只知道,我的队友们在地牢里,我要把他们救出去,让他们从这个危险的孤岛逃离。” “我只知道,我刚刚弄丢了一个队友谢天野,又弄丢了一个队友宋锦,他们每个人都是我的生死之交,都曾经和我同生共死,我不想再弄丢什么人了。”她抬起自己的下巴,“而我,注定是那个氧气公司的眼中钉,他们可以发动一次爆炸,就可以发动一百次,一千次。” “我……窦自然……”她恶狠狠地擦了下鼻子,“必须要为我剩下的队友们,扫清一切威胁。” “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不再重蹈覆辙,像谢天野一样!” 25.形象 崔尚书静静地听完。 然后追上去和她并排而行。 他从腰里拔出自己的手枪,递向窦自然:“给你,拿着防身。” 窦自然前进的脚步微微一顿。 “拿着啊,自己人,别客气,我还有别的武器在身上。”崔尚书笑笑,“别想太多,毕竟你手上掌握着‘军团’,你活着我们才有机会逃出这座丧尸孤岛。” 窦自然斜眼看了一下那把枪,淡淡勾了勾唇角:“谢谢,我不习惯接别人的枪。” “哦。”崔尚书默默把枪收回来,“不拿枪那也没关系,不过我有件事必须要提醒你。” 他很认真地侧过头看着窦自然:“对抗氧气公司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如果你贸贸然去做什么,很有可能你不是以正义之名去讨伐一个随时随地可以杀人的恶魔,而是你这个恶魔杀死了本来属于人类的希望,一个顶级医疗独角兽公司的话事人,一个刚刚研究出治疗丧尸感染的曙光药物超级生化天才。” 窦自然猛地顿住了脚步。 她的脑海里仿佛闪过一道光。 这道光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痛,但同时又隐隐约约涌起一阵释然。 仿佛一直以来堵在心口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一些,留出一道缝隙,让她浅浅透出了一口气息。 “所以……谢天野就是这样成为了‘尸王之王’吗?”她回望着崔尚书。 崔尚书从没有怀疑过她的敏锐。 这句话也没有更新他的认知,只是让他知道了一件事。 谢天野这个名字,从未离开过眼前这个女人的脑海。 所以只需要一点点暗示,她就会下意识将一切都连通起来。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上辈子是我和他一起找氧气公司的晦气,然后他成了‘尸王之王’。” 他以为窦自然会因为这件事而有所保留,或者情绪上会稍有犹豫,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对方会停下狂奔的脚步,向他打听更多的消息。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女人的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因此生出波澜,反而更硬了。 硬得像一块石头。 在他想明白到底是什么下定了那定音一锤之前,对方已经很从容地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 他听见她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我就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着手了。” “我首先……得做一个会讲故事的人。” “一个一个拉人的手段太慢了。” “我要讲一个,让大家都愿意相信我的故事。” “我知道有个人,应该帮得上忙,我现在就去找他。” *** 地牢里暗无天日,不仅没有任何设备可以排遣时间,甚至没有任何标志物可以去衡量时间的流逝。 但好在,还有一样东西。 唯一的一样。 社交。 邹莹实在忍不住跳脚,看着面前那个来来去去不断转着手里烂木头的骆物致知,厉声道:“你到底烦不烦,平均每三次掉一次,就这个转笔的水平你到底在转什么啊转?” 骆物致知无缘无故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露出无辜的表情:“你不知道吗?我妈以前教过我,当手头没有计时器的时候,这个东西可以拿来计时,转一下大概就是一秒……” “我眼都被你转花了!”邹莹烦躁地打断他,“能不能请你停下来?” 骆物致知正想反唇相讥,已经寂静了许久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邹莹和他对望一样,同时看见了彼此眼底的惊惧。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那是成百上千的脚步声。 而且那些脚步声深深浅浅,听起来一点也不吉利。 那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声。 “丧尸。”邹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游丝般的气音。 两人同时冷汗簌簌而下。 他们此刻手头既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脱躲避。 如果真的是尸潮来了,能依托的只有地牢那钢铁制作的大门而已,大概率必死无疑。 “现在躺下装死还来得及吗?”骆物致知低声说着。 两人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往地上一躺。 那尸潮来得极快。 两人躺下不过一瞬,脚步声已冲到他们面前。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丧尸就停在了这座牢门面前。 骆物致知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衣裳,但他还是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紧紧闭着眼睛。 他仿佛能从眯眼的黑暗里看见那灰暗的丧尸之眼正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他冷汗越渗越多,几乎要吓晕过去的当口,终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骆物致知,我有事要你帮忙。” 冷汗仿佛突然被冻结了。 骆物致知猛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没死就别装死了,死了我拿丧尸咬你了。”窦自然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下意识坐起身来。 这一下把旁边装死不动的邹莹气了个半死,忍不住用气音说道:“当心有诈!” 骆物致知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太过于轻信且冲动了。 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再躺下去也不对劲了。 他骑虎难下,只能有些难堪地清了清嗓子,伸手向外挥了挥:“窦姐,我在这里!” 但好在这次不是他轻信,这并不是一个陷阱。 不过几个眨眼之间,骆物致知已经看见窦自然出现在他面前,迎面向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牢房的铁门应声而开。 见到真是窦自然“率尸”前来,邹莹也不想再躺着装死,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从阴影里乍一起身,反倒吓了窦自然一跳,骆物致知看见窦自然双脚离地,猛然跳开一步,脸色都吓白了几分。 待窦自然看清了是邹莹,她才皱着眉拍着胸脯:“吓死我了!邹莹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然后她没有等到邹莹的反应,又蹦豆似地说道:“白颜呢?你怎么没跟她在一起?” 骆物致知明显知道这句话不是跟他说的,他转头去看邹莹。 只见邹莹的脸色很不好看,一张脸皱成一团:“我还想问你呢!你搞这么大阵仗强冲进来,一路上都没见到她的影子吗?” 这俩人一见面就是这样剑拔弩张的,至于吗?不是听说她们还曾是闺蜜来着吗? 骆物致知叹了口气,主动接过话头,用解释去溶解窦自然脸上的一片茫然:“白颜被氧气公司的人带走了,一直就没送回来……我们都以为是拿去威胁你了……” 窦自然心念电转。 她仔细回忆着宋锦脸上的表情细节。 她提到白颜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不是他的城府深不可测, 演技惊人,那就是他并不知道白颜不在这里。 有些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 如果上辈子谢天野的“尸王之王”是假的,是氧气公司“制造”出来的,他并不是真正的魔王,那白颜的死,她庇护的人类主城被丧尸屠杀,这些明明她亲眼所见是谢天野所为的恶行又是怎么回事? 窦自然感觉心里那股撕扯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如果逻辑上根本说不通,那就是有人在说谎。 问题是,谁在说谎,谁在说真话? “窦自然,你怎么不说话!”邹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窦自然抬起头来。 只见邹莹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你又在心里盘算什么坏主意吧?你……” 窦自然没有等她说完。 “崔尚书。”她叫了一声,“我这个朋友是市医院的医生,以前跟氧气公司合作过项目,可能是被影响了,脑子不太好使。” 骆物致知不小心发出哈的一声,又在被邹莹怒目而视之下赶忙收住嘴角抑制不住的弧度。 “你说谁……”邹莹一眼瞪完又回过头来怒吼。 她的拳头再次打在棉花上。 “能不能麻烦你把她带回营地,请几个兄弟护送她乘船离岛?”窦自然欠身,“送到陆上码头就行了,不必给什么东西,我相信她自己有活下去找回家的办法的。” “窦自然!”邹莹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崔尚书却听懂了窦自然的意思,轻轻一笑:“好啊。” 跟着他踏前一步,伸手作势就要去拉邹莹的手腕。 邹莹连声尖叫:“放开我!你放开我!” 这下连骆物致知都看懂了。 看在两人曾经的“同铁窗之谊”上,他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她是让你闭嘴呢!” 邹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眨巴了两下大眼,兀自忿忿不平,但到底是不敢说话了。 窦自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目光跳过敢怒而不敢言的邹莹,转向骆物致知:“小骆,我有事要拜托你帮忙。” 骆物致知赶忙做出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模样。 窦自然忍不住噗嗤一笑:“倒也不必现在就那么正经,往后有的是让你正经的时候。” 她笑眯眯地说道:“我现在被人直播了操控丧尸屠杀这座别墅里的保镖们,你得帮我想个办法,扭转一下我残暴杀人的‘尸王之王’形象。” 骆物致知呆了呆,下意识问了一句:“我能拒绝吗?” “不能。”窦自然好心提醒他,“这是给你的任务,不是和你商量。” 骆物致知愁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行吧,我好好想想怎么办。” “需要我配合什么就直说。”窦自然说着转身欲走。 “你现在要去干嘛?”骆物致知连忙追问。 “这座别墅的地下深处有个神秘的实验室,我要去那里查氧气公司的线索,找到他们的背后老板。”她缓缓吐了一口气,“我要彻底摧毁氧气公司。” “每一个据点,每一个股东,每一个……能下决策的组织节点,我都要摧毁他们。” 这次骆物致知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姐姐,你知道你现在在外面是什么形象吗?” “恋爱脑,弃人类大义于不顾的叛徒……现在还要加上个杀人狂魔……” 他说着说着突然一顿:“咦,对了,谢天野呢?” 26.信物 这句话一瞬间切断了所有声音。 窦自然顿了一会儿微微扯了扯嘴角:“他堕海失踪了。” 骆物致知呆了一下。 他只记得那时候他刚刚进入别墅,还在四处直播拍摄,就觉得一阵地动山摇,跟着一场巨大的爆炸将周围的玻璃全部震碎了,他也被气浪掀翻,狠狠抛在墙上。 之后他就摔晕了,再醒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在地牢里躺着了。 他有些震惊地盯着窦自然:“所以那个爆炸……” 这句话没说完他自己就住口了,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窦自然。 然而窦自然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变化,依然硬得像个石头。 “对不起。”骆物致知诚心诚意地道歉,“我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突然灵机一动,用力一拍大腿:“窦姐!我想到了!你不是恋爱脑吗?” 他简直要给自己这个机智的小脑袋跪下了。 这一下不但能赶紧揭过他不小心戳人伤疤的憾事,还能帮对方解决燃眉之急。 他真是太聪明了! “谢哥出了事,你冲冠一怒为亲夫,这简直是天生值得发酵的点!”他举起手指,洋洋得意地一个一个列数,“把道德的绝对黑点变成情感话题来发酵,简直天然自带争议感,再加上你的人设本来就是恋爱脑,简直是得天独厚!” 窦自然被他说得一愣。 “不过我们得快。”骆物致知一个箭步从牢房里跳出来,“在对方进一步引导这件事情的舆论方向之前,先把直播搞起来。” “让所有人先看到窦姐你悲痛欲绝,倒行逆施的模样,再反向去制造事件,炸裂人们的预期,夯实你的恋爱脑人设!” “行。”窦自然痛快地应,“你说怎么办,我就配合你怎么办。” “所以,首先,我们得先把我的手机找回来。”骆物致知挠了挠头,露出几分羞赧的表情,“我被抓的时候手机被那些家伙收走了。” 窦自然闻言脚下忍不住一滑:“这么大个别墅你让我找手机?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这个窦姐你可以放心!”骆物致知马上拍着胸脯,“你带着我就能找到手机。他们不知道手机是我吃饭的家伙,当然是防人的,我身上植入了一个追踪器,可以定位手机。” 窦自然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远程摧毁那部手机对吧?” 骆物致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那就别磨蹭了,你来带路吧。”窦自然说道。 “好!”骆物致知率先走出过道,“跟我来。” *** 打光的手机架好了位置。 骆物致知拿着直播手机走到窦自然跟前:“窦姐,我寻思着咱们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起来:“我用个偷感比较重的方式来直播引流,假装我是偷拍,你摆一个最有反差感的怀念姿势……” 窦自然一脸懵:“什么叫最有反差感的怀念姿势?” 骆物致知看着一脸好奇的窦自然和崔尚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仔细思考了一阵,组织了下语言才说道:“意思就是……你在之前的直播里是狂霸酷炫拽的反派,纵尸杀人,无恶不作,现在就要反差,变成哀伤的,心如死灰的,最好表演一场给爱人哭坟……” “哦。”窦自然点了点头,“这个有可执行性,我可以。” 一边说着她一边已经开始酝酿情绪,准备逼红眼眶。 骆物致知左右观察了她一下,皱起眉来:“不行,这个画面不行,太硬了,故事弧度不够平滑,人进不来啊!” “那怎么办?”窦自然猛然煞停情绪。 “有个问题是他们没见到谢哥出事的画面共情不了……”骆物致知托着下巴思考一会儿,一拍大腿,“有了,姐你有没有谢哥留给你的东西?咱就从‘睹物思人’这个点开始……” 睹物思人? 坐在沙发上的窦自然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手机打过来的简易光效在手心正中切出了一道分明的界线,光与暗各占半边天地。 但无论明暗,皆空空如也。 你空空,我空空。 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她慢慢把自己的视线吝啬地收回来,“我和他之间没有交换过任何有意义的信物。” 说完这句话的窦自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她想要笑,可是脸部肌肉不自觉扯动的却不是嘴角,而是鼻子。 她感觉自己的鼻子发酸。 “或许算是有过。”她举起自己那只左手,“那时候他中了枪,我们逃亡到市医院的时候,他失血过多,即将陷入休克之前给过我一把手枪,让我保护好自己。” 她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失去控制地胡乱抽动,这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只能将头埋下去:“可是啊……后来那把枪被我丢回了他脸上。” 站在镜头之外的崔尚书嘴唇翕动一下,可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枪柄,想起窦自然那句“她不习惯接别人的枪”。 他抬头看着窦自然。 她低垂着头,似乎在微笑,但双眼却是通红晶亮,在光线下折射出凄然的光。 “你知道吗?丢那把枪回去的时候,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关于我们之间的事,关于我们是什么关系。”她娓娓道来,含泪带笑,“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最后一句话……” “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关于我们的话。” 她似乎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好笑,笑得花枝乱颤。 却有眼泪像花瓣上的露珠一样在光晕里落下。 “我跟他说,如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杀人,我爆的就不是丧尸的脑袋了。” 她说着将眼珠转向侧面,用手指沾点,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 骆物致知低声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不会再跟他说这句话?” “不,我还是会警告他。”窦自然轻轻笑了一声,鼻头轻红,“但我会跟他多说一句,你是怪物,我也是怪物,两只怪物本来就该相濡以沫,我是信任你的,希望你也会信任我。” 说完她站起身来。 崔尚书看见她的手指已经完全潮湿。 能够看得出来她的情绪渐渐堕入失控的深渊,只剩一息游丝般的理智在控制着她这具骄傲的身躯。 “对不起。”他看见窦自然转身就向外走,“我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给我五分钟。” 下一秒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已经狼狈得根本不能再多停留哪怕一瞬,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某些人的小动作。 崔尚书瞪起眼看着骆物致知。 他分明见到骆物致知的手偷偷地在一部手机上点了一下。 骆物致知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 他的眼眶也红红的。 两人对视一眼。 “你搞真偷拍?”崔尚书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紧握在手心的里的手机,“你不怕她……” “有些情绪,设计的反而不如那一刻的真情流露。”骆物致知打断他,“你不觉得吗?” “那把没有人见到的枪才是真正打动人的地方。” 他轻轻地说着,吸了吸鼻子。 *** 房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窦自然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骆物致知抬起头来。

窦自然没有刻意隐藏她红肿如核桃的双眼。 她没有隐瞒她哭过,而且哭得很惨这个事实。 她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和他掌中的手机,便露出了然的神色:“你偷拍了刚刚那一段?” “那个情绪很好,所以我……”骆物致知叉着双手,有些局促,“而且我不仅拍,还直接发了。” “有什么回应吗?”窦自然松弛地靠在门板上问。 “明天吧,明天应该有一个阶段性发酵的结果。”骆物致知微微松了口气,“因为不是直播,所以推流发酵需要一点时间的。” 窦自然垂下眼眸,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行,你明天给我个结论,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她说到这里转头去看崔尚书,“能不能麻烦你派几个兄弟把他们送回……” “窦姐!”骆物致知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打断了眼前这个掌控着千千万万丧尸的尸王,“我本来就是个跟拍调查氧气公司的爆料主播。” “当时白颜白小姐就是用氧气公司的真相把我骗进市医院大楼,让我去直播你们的。”他很诚恳地说道,“如果你是去追查氧气公司的事情,我可不可以跟着一起?” 他顿了一下,见窦自然不置可否,他又追了一句:“我一定不会妨碍窦姐你的大计,爆料也会先经过你同意……” 他深深把头埋下去:“拜托了。” 窦自然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骆物致知以为这次自己应该是没希望了,几乎整个肩膀都垮了下去。 他突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呼吸声。 “既然你不怕危险那是最好的。”窦自然的声音响起,“我正想拜托你,全程直播我们的调查过程。” “趁着这场关于我这个人的热度,我要让人们看一场‘为谢天野而战’的大戏。” 骆物致知一愣,猛然抬起头来看着窦自然。 “你们搞公关应该也讲究淘金不如卖镐吧?”窦自然淡淡一笑,“如果只是洗,那是被动防御,我不仅要洗白自己,还得主动出击,抹黑氧气公司,彻底把攻守之势倒转过来。” “他们如果喜欢看‘冲冠一怒为谢天野’,那我就让他们看,不过在看的同时,他们会意识到氧气公司才是万恶之源。”她指着别墅的地面,“这里就是罪证所在。” 骆物致知张大了嘴:“姐你这是要和氧气公司全面开战吗?” “这场战争不是早就开始了吗?”窦自然挑眉,“而且不是我选择开战,而是氧气公司自己不宣而战。” “既然他们胆敢跑到我太岁头上动土。”窦自然摸了一把自己肿起来的眼睛,“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话音才落,只听骆物致知尖叫起来起来:“喂!你们快来看!” 他一边喊着,一边指着墙面上那一片监控屏幕。 只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正在一个人影的指示下在某个空旷的大型实验室里四处布置炸药。 “那是地底实验室!”崔尚书低叫了一声,“他们要毁尸灭迹!” 这座岛上哪里冒出来的保镖? 保镖不是都给她杀光了吗? 窦自然皱起眉来。 镜头里那个人似乎知道窦自然正在注视着他一样,对着镜头扬起下巴。 看到那张脸,窦自然听见旁边的骆物致知替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宋锦。 负责毁尸灭迹的竟然是宋锦! 窦自然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向外狂奔。 “你疯了!”崔尚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们已经启动爆破,你现在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不。”窦自然冷冷扯动唇角,“这样只会让我的入侵直播更好看而已。” “玩命的东西才有意思,不是吗?”窦自然一声冷笑。 27.灭迹 第二十七章 丧尸掌中抓握着手机,残缺的四根手指捏紧了机身,喉咙里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踉踉跄跄地前行。 骆物致知和崔尚书四只眼睛凝视着屏幕上传回来的画面。 “可以,很清晰。”骆物致知说道。 “我还以为你要自己冲进地下实验室!”崔尚书说道。 丧尸转过头来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谁会这么玩命一样,但丧尸的嗓子说不出话,最终也只是以一个白眼终结了对话,便头也不回钻进了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 骆物致知在崔尚书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离岛的游艇。 他迎面撞上被五花大绑扣在船舱里,旁边守着两个荷枪实弹汉子的邹莹。 邹莹被胶带贴着嘴巴,喉咙里呜呜有声,却说不出什么,只能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责备他的袖手旁观。 骆物致知有点愧疚,不敢跟她双目相对,避开她退到游艇下层。 他低头看着手机,那个屏幕上播放着窦自然的直播。 只见丧尸窦自然正拿着手机快速越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透过那向前的镜头,没人知道拿着手机的只是一具丧尸傀儡,弹幕早已炸作一团。 直播的题目就是“炸弹倒计时里的氧气公司探险,万恶之源?还是救世主?”。 那是他们……或者说是他精挑细选出的要素堆砌。 争议性的题目确实引来了大量的辩论,增加了巨大的热度。 再加上不少人已经被引流去看到了怀念谢天野的视频,人类的阵营更加撕裂成完全不可调和的两半。 骆物致知冷眼旁观,不时透过小号去引一下火。 争议越大,越是头破血流,就越有流量,这一点身为主播的他深谙其道。 在无休止的争吵里,走廊里的情景被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 那一日里新鲜的无头尸体如今已经开始腐烂发臭,显得格外凄厉可怖。 没有见过这一幕的骆物致知被镜头里的画面吓得一阵颤栗。 直播里的弹幕也炸成一团。 “氧气公司的实验室,怎么像是屠宰场啊?” “吐了。” “这哪是屠宰场,这是人屠啊!” “好可怕!” 骆物致知呆呆地看着那一连串的尸首,顺口问道:“老崔,这是怎么回事?” 崔尚书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牙齿咬紧。 看到他这副狰狞的表情,骆物致知不由分了神后退几步,小心翼翼不敢说话。 “老崔……”他试探性叫唤一声。 “那是我们的人。”崔尚书低声说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上一次作战被擒……我们本来就是来救人的,却没想到中了陷阱,只看到他们的尸体不说,自己还陷在里面,如果不是谢先生……” 提到谢天野,他神色黯然。 “那你们为什么会和氧气公司对上?”骆物致知有些好奇地问。 这一次崔尚书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将视线挪到屏幕上,不再说话。 *** 滴。 答。 滴。 答。 无数早已设置完毕的□□的倒计时落在丧尸身体的耳朵里,回响成一片异常诡异的背景音。 那些炸药就这么明晃晃贴在各处结构要点上,血红色的一个“5:47”就这么显示在屏幕上。 滴答。 那数字跳成了“5:46”。 这声音让她的心思有一点乱。 她知道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她调查所有的东西,哪怕她是丧尸形态,根本不用考虑撤离的时间,但这偌大的实验室里还是有太多可以调查的疑点。 那一排一排装满了福尔马林的巨型罐子和罐子里漂浮的不明物体。 桌台上剩余的凌乱文件。 实验室深处那一列一列兀自闪光工作着的服务器和电脑。 还有谢天野曾经藏身的那间办公室里的文件柜。 所有的一切都可能隐藏着有效的线索。 可是窦自然却在这一切面前停下了本来急匆匆的脚步。 她仿佛能听到手机那一头传来崔尚书急切的催促,催促着问她到底还在等什么。 可是她没有动作。 时间一点一点在滴答声中流逝。 她的心跳跟着那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跳动。 她到底想要找什么? 想要找到什么? 在这处实验室变成废墟之前,她只有为数不多的窗口时间。 换言之,她没有犯错的机会。 磨刀不误砍柴工,她必须要先捋清自己的思路,五分钟根本不够她大海捞针。 这座实验室的面积是如此巨大,她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去一个方向。 *** “她为什么不动?”骆物致知有点着急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原地踱了两步,“只有不到五分钟了,她到底在等什么?” 崔尚书也摸不透窦自然的想法,他忍不住向游艇内部的卧室望去。 那个女人堪称重伤虚弱的身体此刻就躺在那间房里。 她用某种恐怖的异能操控着丧尸。 可是她那个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根本没人猜得透。 “动了动了!她动了!”骆物致知突然欢声叫了起来。 崔尚书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才将视线定在那直播镜头上。 只见那镜头摇晃不定,快速移动。 一旦想明白了方向,她是从来不曾犹豫的。 崔尚书看着镜头推进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 “她这是要去哪儿?”骆物致知忍不住失声问道。 只见那镜头越过了无数看起来就很可疑的盛有福尔马林的标本罐,也越过了无数书桌,电脑主机,还有文件柜。 窦自然都没有选择停下来。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找到什么? 崔尚书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 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只要稍微改变温度,就能彻底被破坏掉关键信息。 电脑的硬盘只要稍加破坏,就能完全损毁,哪怕表面上看不见伤痕,也能导致无法开机也无法读取信息。 书桌上和文件柜里的实体文件全部都可以造假,也可以毁灭。 尹清方和宋锦都曾经带着大量保镖在此停留过足够的时间,如果说尹清方和谢天野那次对决因为占据了绝对上风所以并没有毁掉资料的必要,宋锦这一次同归于尽的爆炸本来就是为了毁尸灭迹,他有足够的时间处理掉大部分明面上的证据。 以他缜密的思维,如果真心想要和她为敌,是不可能给她留下线索的。 但是他算错了一点, 她从一开始要找的就不是氧气公司作恶的证据。 她要找的是痕迹。 是氧气公司水下冰山存在的痕迹。 他可以短时间内销毁所有的关于实验,关于公司的证据,但是他没有办法完全销毁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她脚下踩着的是一个如此巨大的实验室。 要成功让这样体量的实验室运转起来,需要海量的人员。 他们在这里实验,生活,工作,进出,就一定会留下属于人类的痕迹。 那才是她要找的。 窦自然猛然推开那扇大门。 门后是实验室外的清洁区和更衣室。 墙壁上的炸药上,鲜红的字符恰好跳动到了“3:00”。 她还有三分钟。 *** 窦自然快手快脚一个一个把更衣室的柜门拉开。 那些柜子里不少还留有东西。 显然柜子的主人们撤离得非常仓促,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打包带走,被留在原地。 这或许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当他们选择撤离的时候,他们可能只是预期一个短暂的离开,而不是永久的告别。 她需要一个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一个就够。 *** 滴答,滴答,滴答。 窦自然翻完第一行储物柜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两分钟。 然而她还是一无所获。 镜头前的所有人都被感染着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人人都在那仅剩一分三十秒的倒计时面前屏住了呼吸。 就连弹幕都变得稀少许多。 仅剩的弹幕在探讨致命的疑问。 “只剩一分半实验室就要爆炸了,她不打算走出去吗?” “她为了谢天野,宁愿一死殉情?” “外面有她的同伙看着她的直播等待线索吗?” “这是……死探?” “人类共主窦自然,为了个男人,值得吗?” 骆物致知看着那些讨论,一时按捺不住拿起手机,熟练地切换小号,发出一条弹幕。 “敬恋爱脑窦自然。” 屏幕上先是安静了一瞬,跟着疯了一样刷屏,将镜头里炸弹的红色倒计时都淹没了。 “敬恋爱脑窦自然。” 就在这满屏的祝福声里,镜头令人晕眩作呕的晃动停下了。 窦自然眼前的物品透过直播镜头忠实地传递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招财猫摆件,看起来刚被打开,还没有完全从快递盒子里抽取出来。 那个招财猫被窦自然弃置一边。 窦自然拿起那个快递盒子,清清楚楚将上面的快递面单展示在镜头跟前。 骆物致知还来不及反应,崔尚书已经一把抢过了他的手机,按下了截屏按键。 那个快递面单被清清楚楚截了下来。 那一瞬间不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做了同样的动作。 那张快递面单不知道被多少有心人瞬间放大,仔细研究。 至少崔尚书就是其中之一。 骆物致知伸着脖子从他身后去看他放大的部分。 只见那里只有两行字。 一个是收件人地址,一个是寄件人地址。 “看来我们找到要去的目的地了。”崔尚书轻轻冷笑一声。 “收件人地址吗?”骆物致知看着那两行字,皱起眉来陷入沉思,“既然这个盒子出现在岛上,但收件地址不是,说明那里一定是个和氧气公司息息相关的物流中转……”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完,手机里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那声音是如此惊天动地,哪怕是隔着网线还是让人忍不住跟着心头一跳。 直播镜头一片漆黑,很快就自动断线,反复显示出主播已离线的提示语。 最后一行弹幕飘过。 “敬恋爱脑窦自然。” 骆物致知没有太多时间去为这句话感伤,又或者是思考,他只感觉脚下巨浪翻卷,将游艇推得东倒西歪,令他要扶着旁边的桌台才能站稳。 惊天动地的爆炸如同摧枯拉朽般完全摧毁了那座建在孤岛悬崖上华丽的别墅。 无数碎裂的巨型建材砸进海里,掀起了非自然的波浪。 看着令骆物致知心惊肉跳,虽然明知道己方的船只为了避难早已将船停远,但还是生怕有那么一颗幸运流星当头砸下。 船只趁机拔锚启航。 一个脚步声从他身后的卧室传来。 “你醒了?”他听见崔尚书招呼。 “嗯。”窦自然的声音回应。 “恭喜假死成功,由明转暗。”崔尚书说道。 骆物致知闻言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回头看着靠在门边的窦自然。 “我们去哪儿?”他听见崔尚书问。 “我们?”窦自然反问。 “至少在调查氧气公司这件事上,我觉得我们是朋友。”崔尚书毫不客气地说,“况且你好不容易才藏起来,需要人帮你冲锋陷阵。” “而我需要你这样的智慧和魄力,以及你的千军万马来对氧气公司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窦自然几乎没有怎么犹豫:“我们去‘羊厂街’。” 骆物致知听完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记得羊厂街是发货地址而不是收货地址,重要的是羊厂街在隔壁市,离得很远。 收货地址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然而他却发现崔尚书好像一点也不意外,甚至很满意地笑了起来:“英雄所见略同。” 28.试管 夜色渐深。 周围的人们都陷入了沉眠。 骆物致知走出船舱,微凉的夜风袭来,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这么巧,你也睡不着吗?”躺在甲板上的窦自然晃了晃自己的双脚,坐起身来,侧过头看着他微笑。 骆物致知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我也可以坐一下吗?” “坐啊!”窦自然让开一点位置,拉了拉肩上披着的厚重外套。 骆物致知在离她一拳的位置坐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的皮肤很凉,也很苍白,裸露在外的皮肤大约是因为爆炸的冲击,到处都是淤青的痕迹,显得整个人格外清冷。 骆物致知抿了抿唇:“窦姐,我……”他欲言又止,挠了挠头,不敢去看窦自然转过来的眼睛,声音越说越小,“其实我是……” “你是?”窦自然很轻松地说道,“是什么?小猫小狗?公司间谍?”她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躺在甲板上看星星,“是什么,总之你都是骆物致知,是我们一起走过生死的队友。”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她说。 骆物致知感觉心里一烫。 他跟着她躺在甲板上:“窦姐,其实我是奉命来的。”他挠了挠头,“崔哥担心你的身体撑不住,他觉得或许我能帮你排遣一下。” 他侧头去看着窦自然:“窦姐,如果心里还是不痛快,要聊一聊吗?” 窦自然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想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我没有不痛快。” 她将双手枕在头后:“有些东西弄丢了就是弄丢了,再怎么纠结也没办法把已经落山的太阳拉回原点。” 她看着天空:“我不是难过谢天野的事,我只是在想要怎么用一己之身对抗一整个氧气公司,才能不像他一样,害自己粉身碎骨。” “打群架,从来都是人越多越好,这次我和谢天野输也是输在势单力孤。”窦自然若有所思,“现在我或许能让人同情我,却没办法让人跟从我,所以我有些压力。” 骆物致知眼眉微挑。 “所以我没事的。”窦自然侧头笑了笑,“你去睡吧。” 骆物致知坐起身来,曲起一条腿撑着手肘,决定换一个话题,尝试打开对方的心房:“窦姐,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要去卖家地址?” “他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网购卖家,根本和氧气公司没有半点联系,我们不是应该去买家地址吗?”骆物致知求知欲满满。 “买家地址一定是个隶属于氧气公司的中转仓库。”窦自然曲起双腿,“所以当别墅出事的时候,那里同步就出事了,去了也查不到什么。” “但是卖家不一样。”窦自然枕着手,看着天,“就像你说的,卖家可能只是个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氧气公司的任何事情……” “但是,他是整条物流线路的入口。” 骆物致知一愣。 “淘金热里与其去挖金矿,不如去卖矿镐。”窦自然笑了笑,“我一开始就不是要证明氧气公司是有罪的。” “他们杀了谢天野,本来就是有罪的。”窦自然慢慢地说道,“我是要找到它的本体,将它连根拔起,所以物流线路才是最重要的。” 骆物致知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涌起一股冲动:“窦姐,你不怕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转达给氧气公司吗?那我就可以换一个安稳生活……” “我不怕。”窦自然摇了摇头打断他,“我从不怀疑我的队友。”她舒展了身体,“如果有朝一日你选择不和我同行了,那再解决生出来的乱子也来得及。” 她微微扯了扯唇角:“未雨绸缪,杞人忧天不是我的性格。” 骆物致知一时语塞。 *** 船停了。 人们陆陆续续从甲板跳上岸边。 窦自然踩在甲板边沿,在她之前跳上岸的崔尚书很自然地回头来想扶助她。 窦自然看了看那只悬在她面前的手,选择轻轻向后闪了闪,绕过那只手才跳上岸。 崔尚书收回自己那只手,没有说话。 跟在窦自然身后的骆物致知跳上岸边,忍不住左右看看。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闻起来格外尴尬。 好在这份尴尬持续得并不久。 很快,两个强壮的男人押着邹莹转移到岸上。 “你打算怎么办?”崔尚书背着双手瞧着窦自然,“带着她吗?” 窦自然沉吟一阵,淡淡笑了笑:“放了吧,让她回家。” “好。”崔尚书丝毫没有质疑的意思,反手就是一个手势示意放人。 那两个大汉开始将她身上的束缚一层层卸下。 最后终于到了揭开她嘴上封条的时间。 封条才撕到一半,邹莹的喉咙里已经控制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来。 待封条被完全扯开,邹莹已经迫不及待地飞身扑了上来。 窦自然感觉自己衣领一紧,已被她狠狠拉住。 邹莹一张脸扭曲狰狞,被怒火烧得血红。 “窦自然!你怎么敢就这么离开那座岛!白颜可能还困在上面!你为什么不等她?” “她那样柔弱可欺的性子,如果因此出了事可怎么是好?”邹莹一边说一边狠狠跳脚。 窦自然伸手去抓她的手腕,然后一把揪住,甩手丢开。 跟着她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顺势从旁边人腰间抽枪,勒颈,枪口对准邹莹的太阳穴,子弹上膛。 邹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般硬朗,完全没有挣扎,惊得呆住了。 待到枪口指住她的太阳穴,她更是吓得全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嘴唇翕动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邹莹,我不欠你什么,相反,是我替你出钱出力照顾重病的母亲,是你欠我。”窦自然手里的枪轻轻在她的脸侧划动,“我觉得你至少应该尊重一下我吧?” 邹莹不敢说话。 “如果想找白颜,你就去找。”窦自然冷冷地说道,“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欲望,自己用代价去换,你拿我欠白颜的命来胁迫我为你的欲望卖命,简直好笑。” 她拍了拍邹莹的脸:“我忍你很久了,别逼着我杀你。” 说完她一脚踢在邹莹的腿上。 邹莹被踹了个趔趄,跌开一步。 “滚!”窦自然冷冷吐出一个字,反手将枪送回身边人的枪套里。 邹莹还想再上前一步,却只见一只丧尸正从船上跳下来,恰好落在她的面前。 那一张脸满布粘液,肌肤青绿,半张脸都烂掉了,损了一只眼睛,只剩一个黑洞。 本来就恐怖的容颜正对着她龇牙咧嘴,表情凶残。 邹莹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边窦自然却转身走 得远了。 被那丧尸一挡,她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邹莹微微咬牙。 周围的环境音里有微弱的白噪音。 那是丧尸的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低吟。 邹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没有了一向很有主意的白颜,也没有了战力超绝的窦自然,天大地大,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很冷,冷得忍不住肌肉发颤。 她抬起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却还是暖不回一点,反而是那股异常的阴冷逐步扩张,慢慢攫住了她整个人,甚至冻住了她的思绪。 她的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震颤起来。 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在这个满布丧尸,杀人无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独自活下去? 毕竟前世今生她都是追随人类共主的存在,从未跟任何人有过交集。 她也不曾做任何布局,一切都落在了后手。 邹莹感觉那股恐惧慢慢变成了愤怒。 她们不是闺蜜吗? 窦自然凭什么就这么把她丢下,丢在丧尸中间! 她也不救白颜! 凭什么!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恋爱脑,什么为了谢天野。 她本来就是个恶人! “嘻嘻……” 这个念头才一跳出来,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娇笑声。 那个声音像是能读到她的心声一样。 “你很害怕,又很生气。”那个声音说着。 本来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种人类的声音她应该觉得舒适安全,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来得恐怖极了。 邹莹全身紧绷,起满了鸡皮疙瘩。 “邹莹……”那个声音从身后极近的位置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邹莹觉得自己脖子都硬了,怎么也没办法转头。 “想见白颜吗?”那个声音幽幽魅惑,突然问道。 下一秒,邹莹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邹莹缓缓睁开眼来。 她看见自己睡在一个玻璃房子里。 她伸手去触碰那块玻璃。 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漏进心里。 她隐隐约约见到玻璃的纹路之外是更多的玻璃。 她瞪大了眼睛,将整张脸都贴在那块玻璃上,终于看清了外面。 对面也是个玻璃房子。 里面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她认得,那张脸她做梦也忘不掉,那是前世将白颜捶成肉泥的大恶之徒,尸王之王谢天野! 他没死? 又或者这只是他的尸体标本? 这个念头让邹莹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对面是一具尸体的话,那此刻处在同样的玻璃房子里的她又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刹那,她贴脸的那块玻璃突然一闪,变成了一块不透明的银镜。 她看见了那片镜影里的自己。 张大了嘴,她想发出尖叫,但叫声争先恐后全都堆积在嗓子眼里,彼此挤成一团,谁也出不来,最后憋死在她的喉咙深处。 她惊恐万分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怎么样,喜欢你的新身份吗?”有人轻轻笑着问道,“无脑者三千五百二十一号。” 29.羊厂 羊厂街。 骆物致知只是在城市地图上见识过这个名字,从未真地踏足此处。 他只记得这里在尸变之前是个小商品集散地,轻工业产品在这里交流,销售,他隐约还记得中学课本里曾经从各个方面去分析过这里的区位优势和为什么会形成交易枢纽。 但他全然不知道原来这里直到此刻都是如此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爆发丧尸的只有隔壁,这里根本就完全没受影响。 毕竟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晚上十一点了,但那条街道上仍旧灯火通明,货物进出时的车马杂音里配合着卖力气的吆喝声音,竟带有一股让人想哭的生机勃勃。 骆物致知快走几步,站在那亮着灯的街口,压抑不住情绪,两眼浮出两泡泪水来:“你们快看,这里还是人类的地盘……如此充满生机的地方……” 还没有等他完成那句由衷的感慨,只听一个声音细声细气地问道:“兄台,你要不要丧尸甲?” 另一个声音跟着问道:“我们这儿还有限量版跑鞋……” “药水,消毒药水!” 骆物致知呆呆地看着一拥而上的兜售小贩,眼见自己身陷重围,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另外两个队友。 却见化妆成刀疤脸的窦自然和崔尚书站得远远的,正自指指点点对着他的方向低语什么东西。 骆物致知立刻□□脸,看到那两人事不干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他就知道他们是不会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了。 他只能自救! 下定决心的骆物致知撑起自己那张苦瓜脸,连连对周围的小商小贩们打躬作揖:“实不相瞒,在下旅行各地,今日初到贵宝地,实在已是弹尽粮绝……” 他十分入戏的表演没来得及完成。 只听崔尚书的声音传来:“我们需要干粮。” 几个小贩争先恐后举起手来:“我,我卖干粮!” 其中一个看起来极其瘦弱的小贩却比别人力气要大上许多,几个推搡间已经把别人挤开一边,大声介绍道:“我这里有肉干,烙饼,还有少量压缩饼干库存……” “那些低级货我不要。”崔尚书一声冷笑,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周围人的耳朵,“我要六人份完整的陆军野战口粮,一份都不能少,接得下这个单子的人再来。” 本来热闹得不行的扎堆小贩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让崔尚书变成了注意力的黑洞,将无数双情绪各异的视线都吸引到他身上。 骆物致知发誓,他看到了许多哪怕是周围本来没有在兜售的小贩闻声也注意到了这边。 他甚至看到小贩组成的人群里有些人开始脱队向外走,不知道是去做些什么。 崔尚书这句话好像捅了什么马蜂窝一样,让不安和窃窃私语在周围炸开。 那身材瘦小的小贩上下打量了崔尚书一番,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露出赤裸的审视:“你要这些值钱玩意儿,按照这儿的规矩,得先验验成色才行啊!” 他也不管这样会不会得罪大主顾,继续说道:“毕竟万一到时候兄弟们拼死拼活给你弄来了东西,你却买不起,这不是耍着兄弟们玩吗?” 说着他环视四周:“你们说是不是啊?” 小贩里顿时有人应和:“就是就是!” “验成色!” “若你真想要,就拿东西出来瞧瞧。” 崔尚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开价,要什么价钱?只要东西到我手,我不在乎要出多少钱。” “钱?”那矮小的小贩呵了一声,“那种不值钱的玩意我们不要的。”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鄙夷的神色:“来之前功课都没做,看来不是真心来买东西的,想必你也不知道我们羊厂街的能耐,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我们不跟你这种人做生意的。” “我听说,你们这里施行的是以物易物是不是?”眼见事态急转直下,刀疤脸窦自然上前一步,接下了话题。 她脸上用来伪装的妆容实在画得太过惊世骇俗,就连那气势逼人的矮小小贩见了模样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倒退半步,深吸一口气才能稳住,声音的底子里却还是像游丝般微颤:“你又是谁?” “我是这次采购的资方。”窦自然扶了扶假眼镜,“你说说看,想怎么验这个成色,开价多少?” 她嘴角一挑:“你们做生意的声名在外,我这个客人千里来投,没理由因为一句话说得不好就把我往外扔吧?” 那矮小小贩似乎在评估什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十几个来回,才托着下巴说道:“一份口粮换一把枪如何?” 窦自然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说道:“好,但我不付订金,你们一手拿货,我一手交钱。” 那身材矮小的小贩显然是被她一点也不讨价还价的爽快态度给惊呆了。 他舔了两下嘴唇才道:“那我要验资产,我没听说过几大城主里有你……”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取得武器。”窦自然微微一扯唇角,“你可以理解为我手头有一座武器工厂。” “你想怎么验?”窦自然问,“我身上不可能带着那么多武器招摇过市,你要跟我去我的工厂吗?” 小贩沉默了。 而且不只是小贩沉默,周围的人也都沉默了。 只有骆物致知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他知道这句话根本就没人相信,在这个丧尸当道的时代,敢说自己有一个武器工厂的不是疯子也是个臆想症患者。 毕竟这个时代里武器是硬通货。 君不见所有人看向崔尚书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同情,觉得他带着这么个疯婆子也算不易。 但他们不知道,她说的其实都是真的,她是真的有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武器工厂”,虽然她不生产武器,但是她绝对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毕竟在能够控制丧尸大部队的窦自然面前,去拾荒武器简直是不要太容易了。 不说别的,就说那座孤岛,虽然被爆破炸毁了一部分补给,但剩下的也有不少物资被抢救出来。 想起丧尸开船,丧尸登岛,丧尸去爆炸点抢救物资的打工牛马模样,骆物致知真的很想以手扶额,为丧尸们登高呼吁他们的“尸权”。 身材矮小的小贩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窦自然又踏上一步,嘴角微微带笑:“不如这样吧,我有诚意跟你们做这个生意,所以我给你提供一个办法,验证我的资质怎么样?” 她的表情很温和,但压迫感却如潮水般涌出来。 只见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屏幕。 屏幕上展示着一排一排保养得体的冲锋枪,那股枪油味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每把枪的枪身上都雕刻着一个细小的xy商标,在手机高清的屏幕上显得格外清楚。 “怎么样,这排武器,够资质和你们交易了吗?”窦自然微笑宛然。 身材矮小的小贩脸色明显变了。 他没有怎么迟疑,立刻向旁边一个人招了招手:“这可是个大客户,立刻去通知李姐他们,让望江楼好好做一桌子好菜。” 旁边的人会意,立刻躬身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让李姐张罗一下。” 那瘦小的小贩马上又回过头来,对着窦自然露出谄媚的笑容:“这位……” “我姓纪。”窦自然微微一笑。 “哦,纪小姐。”矮小的小贩显得格外热情,比了个请的姿势,“很久没有见过您这样的大客户了,方才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还请勿怪。” “只要做成了生意,别的都好说。”窦自然微微一笑。 骆物致知很肯定她中途和崔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肯定又在盘算什么东西。 但他来不及问清楚,只见窦自然和崔尚书一前一后已经跟上了那个小贩。 周围的人那蠢蠢欲动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 骆物致知只感觉一阵寒意,匆匆抬起脚步向窦自然的方向追了上去。 “等等我!”他挥着手在后面喊。 *** 包房里灯光明亮,布置奢华,却独独没有任何窗户,进出只靠厅中那一扇大门。 将他们送进这处空间之后所有人就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三个。 骆物致知坐立不安,时不时站起身来去拉扯一下那扇门,看看有没有人动手脚。 “坐会儿吧。”崔尚书在他第十七次站起身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们不会来的。” “为什么?”骆物致知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终于忍不住蹦豆似的把内心的疑问一连串倒了出来,“你们不奇怪这里是怎么在丧尸世界里独善其身的吗?” “你们展示出这么强悍的‘购买力’,不怕引来麻烦?” “而且那些枪上面都有氧气公司的特殊标识,你们难道不怕他们和氧气公司有关,对我们下手吗?” 他说完自己觉得有点不对,慌忙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左看右看,仿佛在寻找房间里有没有监控。 他看见窦自然和崔尚书对望了一眼。 崔尚书将视线转回到他身上:“我们是故意的。”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骆物致知听见了包房大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心里猛然一沉,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去抓那扇大门。 然而门已锁死。 头顶传来咔哒咔哒的齿轮交错声。 无数机括转瞬激活。 骆物致知感觉到脚下一阵不稳,在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是什么情况之际,崔尚书反应极快,已经一把将他拉开。 只看见他本来站立的地方地板塌陷下去,伸出半人高的钢铁尖刺来! 骆物致知直惊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崔尚书,只怕此刻他已经是个人体筛子,哪里还有命在!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隐藏的扩音器传来。 “看来两位也是喜欢打哑谜玩游戏的人物。” 那个声音说着呵呵笑了起来:“那就让我们一起玩一个游戏如何?” 30.仓单 “这个游戏的规则就是……我来提问,你来回答,如果答案我满意,那就无事发生,但如果答案我不满意,这地刺便会向内多生一圈,直到将你扎成刺猬。” 那个声音没有用“你们”。 从头到尾用的都是“你”。 这房间里明明有三个人。 那声音也没有指名道姓。 但骆物致知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看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的窦自然。 “答案都是分正确还是不正确,哪有分满意还是不满意的?”骆物致知听见身旁的崔尚书不满地回应,“这样你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只要你一直不说满意,最终都是我们死路一条?” 声音没有回应。 回应的是房间里的机关声。 咔! 干净利落一声脆响,地刺再次伸展出一圈环绕,吓得骆物致知向内再跳一步。 “你!”崔尚书还要再说,骆物致知已经一把掩住了他的嘴巴。 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从扩音器里传来,一声轻笑:“既然你不出声,我就当是你默认了。” “第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羊厂街?” 骆物致知紧张地看着窦自然。 窦自然却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环视四周,似乎在找寻什么。 咔! 地刺长出一圈。 “纪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那声音悠悠地说道,“你就算不回答来拖延时间,我也还是会‘不满意’。” “还有,请不要试图去寻找监控或者扩音器,那都是无用之功。” 骆物致知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人按进了谷底揉搓,根本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在这扇门里,他们没有生机。 “姐。”他低声唤,“怎么办?” 窦自然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扬声说道:“你不必费心思问了,你的问题我一个也不会回答,我就是来做生意的,这生意你做还是不做,就是一句话的事。” “如果做生意就出来谈生意,如果不做生意,你刺死我我也不会答你半个字,就这么算了吧。” 骆物致知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感觉下一秒可能自己就要被那地刺穿成糖葫芦了,不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扩音器里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能拿到这些武器,根本不可能需要六份野战军口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生意的?” 地刺这一次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骆物致知又惊又喜地睁开眼,看着地面。 但他同时也心惊于对方的敏锐,窦自然只是展示了一张照片而已,背后说话的人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来意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转头,只见本来坐在桌边的窦自然也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似乎为了表达自己的敬意一般,慢慢站起身来,对着扩音器份来处:“我要送一样东西去一个地方。” 扩音器里再次沉默了一下,跟着问道:“什么东西,什么地方?” “送一个人。”窦自然双手撑在桌上,眼睛眨也不眨,“去一座岛。” 声音这一次顿了很久才道:“纪小姐,你这是贩卖人口。” “普天之下只要是赚钱的生意,怎么都有人做,我只是听说羊厂街的物流可靠。”窦自然轻轻哼了一声,“既然你不做这个生意,就当我没提过吧。” 那声音闻言转口说道:“那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半死不活。”窦自然毫不犹豫地回答。 “送到的时候要是死的还是活的?”声音又问。 “半死不活。”窦自然回答。 那声音停了一阵:“那就是要派人护送的意思了,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意收费可不低。” “你看过我的底,尽管开价。”窦自然从容地回答。 “敢问纪小姐,你要送的是谁,送的是什么地方?” “我要送的人叫‘窦自然’。”窦自然眼睛眨也不眨,“我要送的地方叫月牙岛。” 这一次那边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地刺突然咔的一声向前推了一步。 骆物致知险些被穿个正着,趔趄一下摔进崔尚书身边。 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满含愠怒:“纪小姐这是在消遣我吗!” “谁不知道窦自然已经当着直播镜头被炸死在月牙岛的氧气公司实验室里,临死前留下的正是这个羊厂街的地址!” 隔着扩音器都能听见说话人咬牙切齿的咯咯杂音传来:“你又是哪里来的无聊鼠辈来消遣老子!” 那声音一边说,地刺一边向内扩张,将骆物致知和崔尚书一路逼退,直逼到三人只能背靠着背紧贴在一起,才终于算是罢休,停了下来。 “说!谁派你来的?”扩音器里传来厉喝。 “直播爆炸而已,你们有谁见过她的尸体吗?”窦自然轻轻冷笑,“没有又凭什么知道她是真的死了?” 她说到这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面前的尖刺:“你要是真有种就不会让这个刺停下来,我们早就是三具尸体了。” “既然你没想杀我,又何必摆出这种姿态来试探我?” 窦自然装扮过的面皮垮下来,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表情:“而我最讨厌别人随意试探我,这生意不做也罢了。” “我不想谈了。”她对着那个扩音器大声说道,“现在放我出去!” 那扩音器里传来了一声冷哼:“纪小姐,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这羊厂街,可不是任由别人进来出去的游乐场。” “多得是旅人进得来,出不去!” 话音未落,骆物致知只觉得自己鼻子里闻进一阵异常刺激的甜香,他只觉得头脑一昏,忍不住一头栽倒。 “姐……”他穷尽最后的一丝意识拉住窦自然的衣角,“你这葫芦里卖的……” 窦自然没有等他说完便匆匆打断了他:“小骆,你记得……” “这世上看过窦自然直播被炸死的人不少,但知道窦自然是死在月牙岛上的,一定和氧气公司有关。” “那个快递单显示的日期是在丧尸爆发之后。” “羊厂街的物流,是为氧气公司服务的。” 下一秒,骆物致知感觉自己的意识陷入了迷离。 他最后听见了隔壁传来一声枪响。 *** 骆物致知猛然从昏迷中惊醒。 昏迷之前残留的恐惧让他的思维能力恢复得极快。 他几乎是一个倒抽冷气就翻身坐了起来。 但很快这口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气就卸掉了。 他看见窦自然和崔尚书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几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人荷枪实弹,正把他们团团围护在中央。 骆物致知搜肠刮肚仔细思考了半天,想起了这几张让他完全没有防备的脸。 那是崔尚书的兄弟们,和他们一起搭船从月牙岛的别墅回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 骆物致知只觉得脑子里面像是被人拌进了一团浆糊。 他只记得窦自然最后跟他说过,羊厂街是氧气公司的地盘。 可是他们是怎么从一败涂地被人迷倒在地刺当中而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崔尚书的这群兄弟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骆物致知抓耳挠腮一阵,决定求助外援,他爬起身来,刚向窦自然那边靠近一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窦小姐,崔大哥,那家伙泥鳅一样,抛下给他卖命的兄弟们,自己跑了。” “咱们的人呢?”崔尚书闻言一皱眉头,“有伤亡吗?” “有窦小姐的妙计,有那只丧尸之王的带领,咱们兄弟都是引着丧尸去做先锋的,倒是没有伤亡,只可惜动作慢了些,被主谋跑掉了。”来人显得有些懊恼。 “丧尸之王?”骆物致知有点发愣,忍不住追问一句。 “是啊!”那个报信人十分兴奋地描述,“一个有着人类意识可以交流的丧尸!” “跑了就跑了吧。”窦自然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摇摇头,打断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友好交流”,把话题拉了回来,“反正想得到的答案都得到了,这里有什么线索吗?” “兄弟们还在翻查。”来人回答, “窦小姐,我们到底要找点什么目标?”他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整条街上有太多东西可以翻查……就算有丧尸兄弟们帮忙警戒,弟兄们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两人一组,毫无头绪地查实在太低效了。” 窦自然明显脸色一白:“也对,是我失策了。” “找到线索不过是时间问题。”崔尚书宽慰她,“你别急。” “时间从来就没站在我这边。”窦自然摇了摇头,“如果‘我’死了太久,这个名字完全失去了号召力,那我们就真的只能单打独斗了。” 她站起身来:“我自己去找找,或许会有什么灵感也说不定。”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脸色?”崔尚书却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一步向前堵住她,“你应该休息了。” 窦自然双眼一翻,里面流过一丝寒光。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十丈冰封,万里雪飘,整个儿冷了下去。 骆物致知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连忙一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姐,我有点事不明白,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窦自然的目光低垂一瞬,身上那股子刀一般凛冽的气息微收:“你问。” “我不明白……羊厂街的事还有其他的解释吧?为什么你那么确定就是氧气公司?”骆物致知满面困惑。 窦自然看了他一眼,收回自己的视线:“最初让我起疑的是那张快递单据上面的日期。” 骆物致知不着痕迹地推了个椅子过去。 窦自然顺势坐下。 她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骆物致知这一波给她递台阶的态度过于清楚,分明就是不愿意她和崔尚书硬碰硬。 毕竟崔尚书也是好意,内部闹起来了,只会让敌人得利。 但是她真的很讨厌吃尚书那种态度。 她喘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调回到骆物致知身上。 “丧尸病毒爆发之后,那个快递才被发出,也就是说,在其他地方都失去秩序的情况下,有一个地方的商业和物流还存在。” “你来了以后没有发现吗,其实那些围着你的人并不是为了兜售,因为他们的手里没有任何吸引人的样品。” “如果是你,想要卖东西给别人,难道会两手空空去兜售吗?” 骆物致知本来只是为了打断两个队友之间的剑拔弩张,提问也是心不在焉,半幅心神都在窦自然和崔尚书的态度上,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突然拉回注意力,发出啊的一声。 “他们大概率根本不是为了卖东西,而是为了拦住你。” “所以我和崔尚书就趁势试探了他们一下。” “他们对外界的交易明明十分警惕,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远程寄送一个摆件去月牙岛?如果他们的制度真的是以物易物,那么从月牙岛上的实验室里怎么发出东西跟他们交易?” 骆物致知感觉自己脑袋里像是有个泡泡被戳破了,断裂的思绪逐一链接起来,慢慢汇聚成一条完整的线索,彻底将他的注意力完全扯住了。 “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和月牙岛还有氧气公司本来就有关系,所以……”他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你才会提到月牙岛和窦自然。” “他们知道月牙岛还可能是巧合,同时知道窦自然死在月牙岛上,这不是太可疑了嘛?”崔尚书的声音加入对话。 这时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所有的对话。 之前报信的人拿起手机,打开免提。 里面传来一个极其兴奋的声音:“找到了,沈哥,找到东西了!” 此语一出,满厅房的气氛都有些浮躁了起来。 “找到什么了?”那姓沈的报信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崔尚书已急不可耐地催促。 “仓库这里有一张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货物底单!”对方的声音里藏着无比兴奋的语气。 “拍张照发过来。”崔尚书下令道。 对方收线,很快一张照片发了出来。 那确实是一张仓库出货的货物底单,灰绿的表格里全是复写纸留下的蓝色痕迹。 窦自然伸着脖子去看,只见那仓单上的货物一栏赤裸裸地写着三个大字—— “无脑者”。 31.注射 无脑者。 窦自然搜肠刮肚,头脑风暴了半天,却没有想起任何关于这个名词的记忆。 她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你听说过‘无脑者’吗?”窦自然将视线转向崔尚书。 崔尚书也是一脸疑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可以借我看看吗?”窦自然指了指他手中那部手机。 崔尚书没有怎么犹豫,将手机递了过去。 窦自然把有字的部分放大去看。 除了“无脑者”这三个大字之外,仓库单上还写着其他许多字,包括出入库的时间,件数,还有其他许多备注的细节 窦自然的目光定在那些细节描述上,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脚底窜起,让她毛骨悚然。 “三千五百二十一号,药物敏感程度极高,情绪波动强烈,但缺乏真正的自我意识。” “三千五百二十号,全身粉碎性骨折,脏器出血,无意识,需要避免二次伤害。” “三千五百一十九号,肌肉严重肿胀,生命体征不明。” “重要资产!!!” “需轻拿轻放!!!” “切勿倒转!!!” 她好歹还在心里盘算,只听身边的骆物致知却是很直白地发出嘶的一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细声说道:“这是……贩运人口?” “你怎么看?”窦自然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侧头去看崔尚书。 崔尚书摇了摇头:“我跟小骆的想法一样,这些所谓的‘货物’,‘无脑者’应该是人,而且从备注的文字来看,是活人。” “可惜上面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只有编号,没有具体的收货或者送货的姓名和地址。”崔尚书咬牙切齿,“我们很难追查。” “让他们把这张纸带回来。”窦自然把手机递回给他,“有时候一张纸能留下的东西远比上面的文字要多。” 她舒展了一下身体:“那些东西靠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传达不到的,我得见到实物。” 崔尚书将手机转给那报信人,却在交出手机的时候迟疑一刻才松开那部手机:“你亲自带几个兄弟去护送一下,这张纸很重要,别出岔子了。” “是。”报信人低头领命,转身出去了。 崔尚书目送着那传信人走出大门,才回过头来,正看见窦自然以手撑额陷入沉思,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我两辈子都没听过‘无脑人’这个说法,你看起来也和氧气公司斗了挺久,也没听过这个名字。”窦自然抬起头来,“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名字真的让我们靠近了氧气公司的最高机密,要么就是这个名字之前不曾出现过,是个全新的名字。” 她微微勾起下巴:“趁着现在有时间,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好好聊聊你我的过去了,你,谢天野,以及氧气公司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 崔尚书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微微一挑眉。 “我一直以为他是无恶不作的尸王之王,释放病毒,毁灭世界,屠杀葬送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主城。”窦自然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现在看起来可能只是盲人摸象,你这里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我这里的他……”崔尚书慢慢地说道,陷入了某种回忆,“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我是个破产公司的法人,欠了上下游很大一笔钱。我妻子为了帮我还债,签下了氧气公司的理财合同,用参与实验帮我还钱,结果死在了手术台上。” “上一世,他找到了早已是行尸走肉的我,拉着我一起组织了一支反抗军……专门对抗氧气公司。” “他拥有着吸引丧尸的能力,我们一路追踪,斩了他们几个据点,但他也背负了尸王之王的名声。” “其实他从未滥杀无辜,他杀的都是氧气公司的有罪之人。” 崔尚书絮絮叨叨又说了些什么,但窦自然没有仔细听,她有些出神:“在你们的故事里,我是谁?” 崔尚书陷入了沉默。 骆物致知有些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 隔了一会儿,崔尚书终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在我们的故事里,你是敌人。” “你追踪我们,助纣为虐,连续破坏了我们几次行动。” “而且在你面前,丧尸像是被控制的军队,能够识别目标,攻击我们,我们的人因此损失惨重。” “当时我们甚至讨论过,组织一个敢死队去刺杀你本人,但是他始终力排众议拒绝。” “他坚持你一定是无辜的,因为你一直在保护一座城,他说过,被人类尊为‘共主’的人不可能是氧气公司的走狗。” “是吗?”窦自然的嘴角勾了勾。 “所以他亲自去找你,想跟你谈谈……”崔尚书苦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没有谈。”窦自然淡淡地说道,“不仅没有谈,反而拼了个同归于尽。” “有些事,也许注定一辈子也不会有答案。”她站起身来。 恰好门外有人推动房门。 “崔大哥,仓单送回来了,万事平安。”来人声音昂扬,“请过目!” *** 脆弱的纸张捧到她的面前。 窦自然伸出手指抚摸着那张薄纸。 纸张很软很薄,仿佛轻轻戳一下就会破。 托着纸张的人很紧张,整个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控制着捏纸的力道。 “这仓单的质量可真烂。”窦自然忍不住吐槽。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运输公司。”崔尚书补了一句。 窦自然将那张纸捻在两指之间,放在鼻子上轻轻嗅了一下。 有股淡淡的烟味。 她将那张纸对着光线仔细端详,极薄透光的纸面有着微弱的折痕。 有写字留下的痕迹,但是没有被拓印在这一页纸上。 “有铅笔吗?”她将手中的纸平铺在桌面,抬头问道。 “有。”有人应道,递上一支铅笔。 她在那张纸上轻轻涂抹一阵。 浅浅的压痕组成的龙飞凤舞模糊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名字。 隐隐约约只能看到是叫张什么礼。 中间的字迹既潦草又淡弱,只能看清一个宝盖头。 可能是张守礼,张宇礼,又或是张宝礼。 窦自然皱起眉。 这个模糊的名字,就是他们此刻手中唯一的线索。 “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窦自然转头去看崔尚书和骆物致知。 两人都很诚实的摇头。 “来吧,那我们兵分两路。”窦自然将手里的纸放下,“崔先生你带着小骆留在这里,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线索,我去查这个张什么礼。” 她看着那模糊的名字:“我或许知道点什么,但我需要去确认一下。” 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她以为是崔尚书,回头却发现是骆物致知。 他年轻的脸上有一点紧张:“姐你要去哪儿?” “市医院。”窦自然没有隐瞒,“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名字,可是我想不起来是哪儿了,我要去把我们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骆物致知迟疑了一会儿,松开了自己的手指:“万事小心。” 窦自然本来已经提起了脚步,想了想她还是原地落下了,回头拍了拍骆物致知的手背:“你也一样。” “三天之内我会回来。”窦自然看了看身后的崔尚书。 崔尚书未置可否。 “如果我没回来……”她微微一笑,“那你们就快点跑吧,躲起来,别再出现。” *** “张工。”有人恭恭敬敬地喊道。 周围的光线很暗。 几个蒙面的汉子抬着一个人,重重放在手术台上。 “轻点!”被称为张工的女人重重哼了一声,“这是个重伤员!他可是公司的重要资产,万一弄死了他咱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西装革履的壮实男人闻声立刻噤若寒蝉,就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却。 “滚!”张工没好气地呸了一声。 那几个壮汉如蒙大赦,撒丫子跑得极快,一眨眼便从转角处消失了。 张工对着那没有人影的转角狠狠啐了一口:“混小子们,造了孽跑得倒快!” 说完她转过身来对着面前的手术台。 手术台上的男子残破的身体被病号袍子罩在里面。 形容枯槁,姿容憔悴。 像极了已经碎裂又被拼起的瓷娃娃。 张工看着那张虽然狼狈但还称得上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手术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她应该可以说点真心话了,不然她一定会被活活憋死。 “到底还是走到这一天了。”张工手上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各种手术用道具,“我已经竭尽全力用你身上重伤未愈不能用药为理由拖了很久了。” “可是公司那边催促得很急,我实在是拖不住了。”她深深鞠了一躬,“实在是对不住了。” “3520号,别怪我。”她低声贴在那张英俊的脸侧说道,“你要记得,我叫张宁礼,如果来日你要登门寻仇,千万记得放过我,我可是很努力救过你的恩人啊!” 她在嘴里又无声祝祷了几句,这才直起腰来。 她将准备好的医疗托盘放到面前的移动桌台上,又把桌台拉近自己,伸手从上面拿起注射器,从一个特制的药樽里抽取药水。 她是如此聚精会神,几乎能听到注射器泵动时发出的微弱气流声音。 那声音尖锐而富有节奏,仿佛音乐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她追随着那微弱的音律摇动着身躯,然后轻轻用指甲打着节拍,将注射器里的气泡慢慢打出水体之外。 那清脆的声音悦耳极了。 她感觉到了由内而外的愉悦。 等到针尖刺穿人体的皮肉之时则更是人生至高之享受。 她忍不住露出陶醉的表情。 然而就在她一个旋身,准备将那针尖捅进那具遍体鳞伤的身体时—— 那具身体突然动了! 一直深度昏迷不醒的身体……突然动了! 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透着深深的杀意注视着她。 张宁礼与那双眼睛四目相对,只觉得背后浮起一阵冷汗如毛! 32.反抗 但张宁礼很快就从害怕中惊醒过来,变成了一种异样的享受和欣赏。 她面前那双眼睛像是冰透的水晶一样漂亮。 它的主人毕竟只是一个重伤员,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他的内脏到处都是裂口,内出血一直止不住,他能活着全靠她的妙手回春,靠她注射续命药物时候特殊的注射手感。 他怎么可能在回光返照里反抗她? 这样的艺术品一旦成为真正的“无脑者”可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贪婪地注视着那双眼,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 她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赤裸裸的愤怒和嫌恶。 但是他的身体如她想象得一样,根本动弹不了半分。 见状张宁礼的胆子更大了。 “乖。”她柔声说着,用手指触摸着那张消瘦的脸颊,贪婪地感受着那种造物的美感,仿佛能听见对方血管里奔流着的血液声音。 她触碰他,就像是触碰着无法反抗的小猫小狗。 那种感觉是如此美妙。 张宁礼整个人骑在对方的身上,肆意挥洒着那种绝对掌控感,哪怕对方全身紧绷,哪怕对方呼吸里都带着血腥,她还是努力贴近那具躯体:“你真漂亮,像个艺术品一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惜……可惜……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就好了……”她用力地摩挲着对方的脸,完全不必经过对方的同意,“如果你不是公司的重要资产……我一定会把你变成我的藏品……这样漂亮的□□,就这么变成‘无脑者’……” “该多可惜啊……”她幽幽地说着,却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注射器。 用力插向面前那毫无反抗能力的脖颈。 然而面前的皮肤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森森的牙齿。 她的手被那牙齿狠狠咬住。 鲜血的气息顿时布满她的感官。 剧痛让她连挣扎都挣扎不动。 张宁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来:“来人!快来人!救我救我救我!” 她一轮尖叫之后才突然想起之前为了避免注射时的杂音引来其他人的注意,也为了防止其他人偷窥她不为外人接受的行为模式,刻意让人将这处手术室改建成了没有监控的绝对隔音密闭空间。 换言之,此刻这间手术室就是她和眼前这只野兽的牢笼! 她只能靠自己了! 张宁礼的视线看向墙边的应急报警按钮,她努力伸出另一只因为剧痛而不断颤抖的手,一寸一寸想要接近那个圆圆的红色按钮。 那具残破的□□显然也发现了她的企图。 但他唯一能够自由行动的牙齿已经被用来牢牢钳制她注射用的右手。 他全身骨头都碎了,他不可能移动身体来阻止她! 张宁礼咬着牙,努力伸直左手,一寸一寸探向那个按钮。 坚持……只要再坚持一下…… 咬着她右手的牙齿是那样用力,她几乎感觉得到肌腱要被咬断时发出的尖叫。 虽然这只黄金右手是外科医生的手,是价值连城的手,但和性命比起来,一只手算不得什么。 眼看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那颗红色的按钮,只要她发力按下去…… 按下去! 然而咬住她的那张嘴突然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咆哮。 就像是捕猎陷阱里濒死挣扎的猛兽。 那声音击穿了一切。 张宁礼感觉一个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她的怀里! 她本来就已经移尽了重心才能触碰到那个血红色的按钮,如今被这样一砸再也站不稳身体,狠狠向旁边一歪,摔倒在地。 她本来已经触到那个按钮的手因此狠狠坠机,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 一具冰凉的躯体顺着重力的惯性狠狠砸在她躺倒的身体上。 她能感觉到他口中涌出的鲜血灌进她的后颈。 冰凉的湿润感让她毛骨悚然。 但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扭曲了的右臂。 她摔跌的一刹那右臂被巨大的冲力押回自己的怀中。 而对方的身体从病床上借着重力滚落的冲力再一次加深了那只手臂的扭曲程度。 她看见自己的右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她找不到那根注射器了。 找不到了。 那会吃掉正常人的脑子的顶级病毒,将人变成“无脑者”的顶级病毒。 那个注射器……去哪儿了? 张宁礼发出恐惧至极的尖叫声,她疯了一样坐起身来,狠狠将瘫倒在她身上的那具身体推开,目光慌乱地四处乱转,想在手术室的哪个角落里找到那根针管。 然而事实让她失望了。 周围哪儿都没有那根针管。 她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光,他的一呼一吸都带着濒死的衰弱,嘴角却弯起一丝嘲弄的弧度。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起了一阵酥麻,跟着是一阵仿佛通电一样的细微刺痛。 啪! 一声让她如坠冰窟的脆响落入她的耳中。 张宁礼忍不住全身颤抖,牙齿因极度的恐惧而咯咯作响,怎么也咬不住。 她回过头。 那根针管就躺在她的身后,兀自左右滚动着。 里面的药物消失了半截。 周围却一点也没有潮湿的痕迹。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惊雷轰过,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最后的理智让她跳起来,狠狠按住了刚刚怎么也按不到的那个红色的按钮。 周围亮起警告的红光。 很快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晚……了……”她听见被血水浸泡得沙哑的嗓子艰难万分地吐出四个字来,“可……惜……” 轰! 一颗炸弹在她的意识深处爆开。 怒火宛如岩浆喷薄而出,焚尽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没法思考,也没法控制自己。 她只知道,在那短短的几分钟也可能是几秒钟里,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和周围所有的工具,尽全力打在那具该死的身体上。 打得周围血花四溅。 哪怕他是公司的重要资产。 哪怕他是个重伤员,随时都会没命。 她既没有怜悯之心,也没有畏惧之意。 这场肆意的发泄终结于一只冰冷的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这是公司重要资产!谁给你的资格私自处置!”一个女人的声音厉声喝道。 随着这熟悉的声音钻进她的意识,理智重回脑海,张宁礼的视线被两泡清泪彻底模糊了。 她拼命挣开两个钳制她的壮汉保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滑向前方,用力抱住对方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都擦在对方漆黑的裙摆上:“主人……主人……主人救救我,我被打了药,我被打了药!” 她指着自己的后颈,抖得像筛糠一样:“我……我会变成‘无脑者’……”她的嘴唇吓得缺氧发紫,颤抖不已,话都说不利索。 黑色的裙摆在她面前垂了下来。 被她称为主人的女人弯下了腰。 张宁礼满怀期冀地抬头。 却看见黑巾蒙面之外露出的一双极其冰冷的黑色眼睛,宛如冻结万年深不见底的黑潭。 张宁礼感觉自己的心里顿时冷了半截,如坠冰窖,下意识向往后退。 但黑衣女子没给她这个机会。 只见黑衣女子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银亮透光的匕首,对准了她。 张宁礼已经吓得全身发抖,却不敢动弹一分,只是惊骇欲绝地注视着那柄匕首。 匕首在她的视野中一寸一寸放大。 直到停在她的跟前。 根本不需要那管药水,她已经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她几乎忘记了要怎么呼吸。 但最终那把匕首还是没有落在她身上。 只见银光一闪,黑衣女子将那一块被张宁礼捉在手里的裙摆狠狠割下:“别碰我。”黑衣女子眼里的嫌恶赤裸裸的,不带一点掩饰,“脏。” 张宁礼一时无法理解自己听见了什么,呆呆地看着手里那块破碎的裙摆。 “资产怎么样了?”黑衣女子看都吝啬看她一眼,切割了与她之间的联系过后,便将视线转回到另一个方向。 “本来就没了大半条命。”声音冷冷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推了推自己的金边眼镜,面无表情,“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打针是不可能了。”白大褂继续说着,“为今之计,为策万全,得把D5X-760原型机找回来,或许能维持性命。” “又或者……赌他的生命力旺盛到足以闯过这一关。” 他冷冷地说着,仿佛事不关己:“毕竟我见识过他的能力,曾经失血过多内脏衰竭也能恢复过来,生龙活虎还能击败雇佣兵。” “你可以选择一赌。” 熟悉的名字唤起了张宁礼的注意。 她本来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如行尸走肉一般瘫坐在原地,一只手里紧紧抓着那片黑色的破布。 听到那个原型机的时候她的脑海之中突然电光火石掠过一道光芒。 只听黑衣女子沉声哼了一句:“你知道的,我输不起。” 张宁礼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你听见了。” “我会给你打一针,保证你体内的病毒七十二小时之内不会繁殖恶化感染。” “你在这七十二小时之内必须把D5X-760原型机给我好好地带回来。” 黑衣女子眉目微沉。 “你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如果不想彻底变成‘无脑人’,就别再让我失望,七十二小时之内拿回那部机器,我就考虑给你注射解毒。” 张宁礼闻言心中猛然一喜,至少还有七十二小时。 她一分钟也不想浪费,随手将掌中那片破布条狠狠丢开,重重磕头:“主人放心,这次定不辱命!” “宋锦。”黑衣女子看了一眼白大褂,“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 那白大褂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姿态很斯文地低声应着,然后比了个请的姿势:“张工,接下来由我为您注射解药。” “然后,就要麻烦张工带我去取仪器回来救人。” “我听说那部仪器是张工发明制作的,如何平安运出,还请张工指点。” 张宁礼一点也不想听他啰啰嗦嗦掉书袋,主动打断:“别磨蹭了,这就走吧,夜长梦多。”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33.医院 市医院早已随着丧尸的四溢安静下来。 当初作为流量密码的地方如今已经沦为没有任何人关心的死域。 备用电路只剩下零星的作用,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应急灯火,电梯漆黑停滞。 窦自然沿着消防阶梯向上,迈过最后一级台阶。 她静静看着那张十分熟悉的病床。 自从他们离开这里之后,显然没有人再触碰过这张特殊的“病床”。 上面还残留着陈年的血迹。 心里有某种已经入土的东西又在蠢蠢欲动。 窦自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床。 床单上有一个轻微的凹陷。 她将手挪动上去,放进那个空洞里。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日他的手盖在她手背上的温度。 那时他说过什么来着? 对了,他当时说的是—— 那就当这样……也算抱过了。 就连他的每一呼,每一吸,每一个停顿,都还埋藏在她的记忆里。 窦自然忍不住轻轻地笑,拍了拍自己的头。 她这颗脑袋啊,又为什么要记得那么清楚呢? 将手从那张床上拿开,她慢慢站起身来,从门口走了出去。 手术室门口的玻璃上已经被涂花了,本来干净清亮的玻璃上满布着手和脸的油脂。 她不敢想象当时他站在窗口看着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姿势,什么样的心情。 她的指尖掠过玻璃上属于他的指纹。 凝目看过去,那些指纹已经大多被时间洗得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些微痕迹。 那些痕迹被水氤氲出一道一道伤疤。 她看着那些印记,不由猜测着他那时候是不是又在当小哭包。 小哭包。 小哭包。 小哭包。 可就是这么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哭包,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硬生生用他的生路换了她的性命。 此刻回忆起来,她甚至记得爆炸时的每一个细节,从烈响撕破鼓膜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到他那具温暖的身体将她硬生生撞回陆地时的疼痛。 她全部都想得起来。 窦自然用指尖去触碰自己的眼角。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 可是那里干干的,没有任何眼泪。 她还是那个心是石头做的窦自然。 她慢慢地退开。 张什么礼,那才是她回来这里的目的。 “窦自然,我给了你十分钟,让你去缅怀与告别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要太过分。” 她举起脚步,从手术室区域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消防梯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只脚从门后探了出来,踩进这一层的空间。 “张工,请吧。”宋锦的声音清冷,公事公办。 *** 张宁礼心神不宁地迈进手术室。 她打量着周围,只见四处都是一片狼籍。 陈旧的血迹和凌乱的装备堆叠在一起,显然人走的时候是很匆忙的。 医疗用的屏风打翻在地上,药物的托盘上全是用过的医疗废物,但一个都没有收捡。 宋锦将那张染满脏污的病床推到张宁礼面前。 “张工,麻烦帮忙拆解这张床带走。”他的态度很疏离,礼貌地欠了欠身,“把你的心血弄得这样脏乱,实在对不住了。” 他说着手在那张床上轻轻撑了一下,支撑着自己的重心鞠了一躬。 张宁礼脸色苍白,盯着被推到面前的那张床,双唇开合几次,却没有出声。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宋锦,却见宋锦也在心不在焉地注视着那张床,一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宋医生。”她张口唤了一句。 却见宋锦根本就没有理会她,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来:“各楼层注意,手术室刚刚有人来过,这张床还是温的,务必加紧巡查,找到可疑人物控制起来。”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我怀疑是窦自然。”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是大量的回应。 逐层响起“未见有人”的声音。 待到整栋楼都汇报完毕,宋锦才抬起头来,一脸冷漠地看着张宁礼:“你刚刚说什么?” 张宁礼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就做事吧。”宋锦靠在那张病床上,眉心紧锁,“夜长梦多,别耽误时间。” 那一瞬间张宁礼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摆弄什么心机都是白费。 他不关心她的生死,不想跟她谈什么交易,他的眼里只有完成任务。 他就是个隶属于公司的机器。 她从对方那看来斯文的眼镜背后看不到一点情绪。 不经意间她又想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漂亮,清透,充满了情绪。 让她抓耳挠腮想要据为己有的眼睛。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那双眼睛让她如此渴望,渴望到恨不能得不到就毁掉。 毁掉。 这个念头一旦涌起就再也平息不下。 翻卷的回忆只是将这个念头打磨得更加鲜明。 临走之前她本来想去多求一点药物抑制无脑者病毒,偏偏让她听见了。 听见主人单独和宋锦的对话。 他们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事情。 说着她记不住的名字。 但她听见了很重要的部分,主人让宋锦做好准备,一旦那张病床的防盗系统拆解完成,被运上货车,宋锦就要开枪打穿她的脑子。 她听见他们在说,她没救了。 无脑者病毒一旦感染入脑,就是不可逆的,而她被注射之后又剧烈运动,从那时起就没有希望了。 病毒冲进脑子,她离变成名副其实彻头彻尾的“无脑者”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像那被她注射的三千多个成功案例一样成为“无脑者”,她宁愿死去。 既然都要死去,那不如带着那双眼睛一起走,至少黄泉路上有个伴。 她是这部机器的“母亲”,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部仪器,只有她知道仪器上那些细微的瑕疵。 他们想用这个装置救下那双眼睛,她只需要动一点点手脚,就可以让这个装置永远不复存在。 既然他们想让她死,那她就成全他们吧。 她吞了一口口水,润了下干涩的喉咙,张宁礼抬起头来:“好,请给我找这几件工具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 窦自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面前那个黄金色的“23”,忍不住微微皱眉。 上面有一个很明显的指纹。 那是个崭新的指纹。 指纹会随着时间过去,油脂氧化而慢慢变得暗淡,那个指纹却仿佛能让人看见上面清晰的纹路。 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所以……还有人在市医院里? 人类……窦自然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心底警铃乱响。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类应该都不算是她的盟友。 这时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她想也没想,就把自己藏进黑暗的深处。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荷枪实弹的男人顺着走廊转了一圈,仔细查核着每一处角落的细节。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窦自然藏身的这处狭角,笔直向这个方向走来。 他的影子越拉越长,窦自然只觉得自己心里越来越沉。 对方的腰间传来沙沙的声音。 听起来那是对讲机信号被干扰时发出的杂音。 她松手放开了腰间的枪柄。 有对讲机,就意味着对方还有队友在附近,未清虚实之前她不能让人听见枪响暴露自己。 只这片刻之间,那脚步声伴随着对讲机的杂音越来越近了。 窦自然将自己 的身体挤得更深一些。 她几乎可以看到一双皮鞋就在离她一步之遥的转角上。 对讲机的沙沙声终于停了下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各楼层注意,手术室刚刚有人来过,这张床还是温的,务必加紧巡查,找到可疑人物控制起来。” “我怀疑是窦自然。” 窦自然虽然早就猜到此时出现在市医院的不会是友方,但是会从对讲机里这样直白地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也着实有一些意外。 而且那个声线很熟悉。 他们曾经是同生共死的队友。 也曾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也理不清楚了。 宋锦。 他回来市医院是为了什么? 窦自然选择放下这个疑问,无声无息地拿起了手边的棍棒,全神贯注对准了声音的来处。 这一刻这些疑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她只有一个人,却撞进了整个氧气公司的口袋里。 这不是一场可以等闲视之的儿戏。 她已经和氧气公司明确撕破脸了,对方完全没有理由对她手下留情。 而最重要的是她在名义上已经是个被炸死的死人,氧气公司绝对不需要为“再杀”她一次付出任何代价。 这辈子被人当成副本狂刷的市医院早就没有丧尸可以给她控制了。 她只有一次机会。 一条命,一记棍。 没有容错,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她屏住呼吸,攥紧了那根棍棒。 当她已经攥得双手手心冒汗的时候,黑色的皮鞋终于一步踩进她的攻击范围。 窦自然毫不犹豫地拧腰,一棍敲在对方的额头上。 那个汉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颓然倒地。 她一把将倒下的人体接在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拖进黑暗藏起来,顺便取下他悬挂在腰上的对讲机。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杂音。 这时对讲机里开始陆陆续续传来各层的回应。 “一楼,未见有人。” 一层一层,逐一汇报,从一楼开始,每一层都安排有人。 窦自然只觉得心惊胆战。 凭她这具□□,面对这样悬殊的战力配比,一旦暴露,就等于宣告死亡。 她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二十二层,未见有人。” 这个声音惊了她一跳。 她不敢耽误,抓起对讲机,对准了自己的嘴,压着嗓子含含混混地说道:“二十三层,未见有人。” 窦自然摸不透对方的虚实,也不敢贸然行动。 待到所有层的人都汇报完毕,只听对讲机里有人调侃:“古爷,你这是在二十三楼偷吃热茄子呢?话都说不利索了。” “办正事呢!”有人责备一句,“别乱说话。” “张工正在二十三楼忙着呢,进度不错,应该很快可以收队了。”有人回应。 张工? 听到这两个字,窦自然的脑海里猛然灵光一闪,一瞬间被从生死攸关的紧张感里声声拔了出来。 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张什么礼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是个线索,也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回到市医院重走当时路来找这个线索。 那是她的潜意识在给她答案。 她记得,当时邹莹带回来的关于D5X-760原型机的宣传册子里有一个名字高调地挂在醒目的位置。 那个女人的脸也出现在项目组各种合照里的c位。 那张带有卫生设备的特殊病床,是诞生于一个叫做“张宁礼”的医学和工程学双修的天才博士之手。 那个让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症结,就是这个张宁礼! 窦自然无声无息地收回了自己想要逃离市医院的脚。 她看着二十三楼的深处。 难得有机会,她要去会会这个可疑的“张工”。 看看她到底知不知道“无脑者”是怎么回事。 34.卡车 “古爷,你这是在二十三楼偷吃热茄子呢?话都说不利索了。” 宋锦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窦自然在哪里了。 床还是温热的,她的体温还没有散尽,也就是说她本来就没有走远。 被称为“古爷”的人是这次的保镖首领,有着极强的单兵作战素养,所以由他来负责二十三层的安全。 但是二十三楼的回应含混不清,也没有听见他去指责这群小的们拿他打趣,这绝对不符合他那副耀武扬威的自负嘴脸。 把所有的违和感凑在一起,很显然指向一个分明的答案。 “古爷”应该已经被窦自然埋伏并袭击了。 宋锦的手指按在对讲机的开关上。 他不能公然把人调上二十三层。 耳畔传来张宁礼手中的工具和钉子碰撞时的叮叮声,单调至极。 他该怎么办? 二十三层已经没有保镖了,只有他和这个不稳定因素张宁礼。 他们要面对一个诡异莫测的敌人。 窦自然。 他得冷静地好好想想,怎么给这个“古爷”托大的布置补过。 他有些焦躁地站起身来,原地踱了几圈,将手术室的大门关上。 他的坐立不安让张宁礼也有些浮躁,抬起头来。 “你继续拆。”宋锦松了松手指,到底还是没有按开对讲机。 然而那对讲机里突然发出模糊的声响。 只听古爷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传来:“二十三楼,发现敌踪!我被袭击了!刚刚不是我在说话!所有人集合!保护设备!” 一瞬之间频道里乱成一团。 各楼层的保镖纷纷聚集过来,将二十三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宁礼耳听着他们乱糟糟一团,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嘲讽的笑容:“怎么,这废弃的地方有敌人?” “这和你无关,你的任务是拆解这张床带走,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你能拆解这张床,保护我们完成这些任务,是外面的人应该做的。”宋锦推了推眼镜,站在门边仔细听了一会儿,“你那里进度如何?” 张宁礼并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缓缓转动手里的螺丝起子:“宋锦,你很害怕那个人类共主。” “她很聪明。”宋锦没有否认,“聪明得让人害怕。”他靠在门上,“如果不是她的性子太硬太锋利,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的模样,也许现在我们都只是她的阶下囚。” “很少听见你这样长篇大论评价一个人。”张宁礼拧开了一个板子,拉出里面的一根蓝色的电线。 “是吗?”宋锦似乎被说愣了一下,但很快扯了扯嘴角,淡淡地摇了摇头,“她是个可敬又可怕的敌人,我需要知己知彼。” 张宁礼没有再说话了。 她一点也不想解释给宋锦听,他这句话到底有多苍白无力。 她注视着自己手里那根淡蓝色的电线。 那条线的颜色让她想起了三千五百二十号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这根线才是她此刻站在这里的理由。 这张床是原型机,当初为了防止偷盗,她特意在核心系统里设下了死亡螺旋,原型机里面有一个信号发射器,必须要不断与办公楼里的信号完成交互,否则就会激发内部短路,瞬间烧穿核心芯片,让任何人都无法再修复这张床的维生功能。 她如果将这个防盗系统彻底切掉,她手中的这张床就可以成功地运去任何地方。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就能苟延残喘在这个世界上。 公司只知道她设计了这套保护装置,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设计的。 这本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重生命保障,但如今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她要死了。 什么精密的设计都没办法拯救她。 “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宋锦自接受任务与她同行以来从未主动与她发起过谈话,此刻却突然开口,“她被丧尸病毒感染入脑,但她活下来了。” “是吗?”张宁礼微微一笑。 “你的病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解决。”宋锦看着她,“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决。” 张宁礼的嘴唇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冰冷讥讽的弧度。 她果决地拿起身边的电工钳,用力一夹那条淡蓝色的电线。 电线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折断了。 断面干净利落,里面交缠的铜丝闪烁着幽暗的微光。 “宋锦,你这是在羞辱我吗?”她骄傲地扬起自己的头,“就算我活不下来,也不会试图拖着别人陪我一起死。” 宋锦没有接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张宁礼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本来笃定的思绪逐渐虚浮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地捋了捋头发,视线不与宋锦相触,左摇右摆。 宋锦却只是以不变应万变,静静注视着她。 张宁礼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宋锦:“你说的那个中了毒还活着的人,就是窦自然吗?” 宋锦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勾起:“你猜。” 张宁礼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根线我倒是剪掉了,不过如果宋医生你不把她交给我的话,我还能送给宋医生你一个礼物。”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为了防着公司卸磨杀驴,这张床最后的安全保险在这里,只要我死去,这张床一样会被毁去。” 她摊开双手:“宋医生,如果你想顺利完成任务,最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说话间表情已经沉了下去:“把窦自然交给我。” 淡淡的眼神从金丝框的边沿甩了出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在我手里?”宋锦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张宁礼脸色一变:“你别找借口,这满楼层都是你的人,难道她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吗?” 她话音还未落下,只听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跟着便是古爷气急败坏的喊声。 “二十三楼没有找到目标!” “重复!外围人员注意!二十三楼没找到目标!” 张宁礼呆了呆。 “你看,我说过的。”宋锦耸了耸肩,“她没有那么好抓。” 他站起身来:“夜长梦多,为了防止她再耍什么诡计,我建议先将仪器,你我,和所有的保镖都集中在一起,然后再派人一层 一层搜捕,你看怎么样?” 看着他那张事不关己的斯文脸,张宁礼忍不住咬牙:“行,就按你说的做,上车去等她!” *** “二十三楼没有找到目标!” “重复!外围人员注意!二十三楼没找到目标!” 对讲机里传来急吼吼的叫唤。 窦自然伸脚踢了踢倒在她脚边人事不省的西装汉子,确信他没有一点动静,便弯下腰去,把那个对讲机掖进腰里,将那人拖进草丛,然后换上他的衣服坐上了车子的驾驶座。 阴冷的风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吹在她的身上,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天大地大,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用为什么人的生死揪心,也不用为谁被谁袭击而负责。 她的手中只掌握着自己的生死。 窦自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游丝般吐出,眯起眼睛来享受这片刻的静谧,几乎微醺。 “各单位注意!护送仪器下楼,车辆就位。”对讲机里传来杂音,惊醒了她的昏昏欲睡。 窦自然默默发动引擎,将卡车开到医院大门口停定。 她拉低帽檐,趁着夜色把自己藏进黑暗的驾驶舱深处,佝偻着身躯,就像是开了一整天车疲惫不堪的司机,靠在相依为命的方向盘上休息。 周围护送的车辆也纷纷驶出,停靠在稍远的地方,互为犄角,彼此掩护,将这辆卡车牢牢护在当中。 医院里很快冲出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将那张病床抬上卡车的后斗,然后十分自觉地守卫在卡车门前,列做两排。 窦自然听见车门声响。 宋锦的声音透过打开的车门传进她的耳朵:“古爷,我先护送病床返回公司救人,接下来你们听张工吩咐,全力追捕窦自然的下落,最重要的是调查清楚她为什么会回到市医院,到底是要查什么线索。” 有人在外应了一声“是”。 窦自然努力从帽檐边缘探出视线去看,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皮肤看起来就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女子背着手站在车前。 一众保镖对她的态度很是恭敬,看起来应该就是所谓的“张工”了。 她下意识轻轻拉了拉帽子,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本来已经踩在登车阶梯上的宋锦停住了脚步。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如擂鼓一般,一声接着一声。 窦自然看着那成群结队拦在车前的保镖团队,微微捏了把冷汗。 “宋医生?”车前面的张工态度不无嘲讽之意,“你不是急着回去交差吗,怎么在这里犹豫了?” 宋锦退了一步。 他的手维持着打开车门的姿态,但是整个人从高高的卡车头上跳了下去,谨慎地保持着与卡车车厢的距离。 他完全无视了那位张工的冷嘲热讽,嘴角挑起微微的弧度。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 “尸王之王谢天野还活着,需要这张病床救命这件事,岂不是这个原型机最好的广告?” 他一边说话,一遍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卡车的司机位置上:“张工,你说我们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就直播给大家看,让这原型机c位出道?” 35.张工 第三十五章新 窦自然知道他在说给她听。 看见卡车面前那些人满面疑惑她就更知道了。 帽檐投下阴影。 被阴影遮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知道她应该忍住,也无论如何都要忍住。 车前车后有不下三十个职业杀人者。 而她只有一个人。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专业的装备,而她身上只有一把手枪和几个弹夹。 他们训练有素,身体机能惊人。 她刚刚受过重伤,重度贫血,内脏因为爆炸的坠落而受损,身体状况极差。 周围也没有丧尸能给她控制。 她知道,全都知道。 但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她睁开眼,直视着面前的黑夜。 她不想忍。 为了自己,也为了谢天野,她一点也不想忍。 她的余光看见宋锦的嘴角露出残忍的微笑。 他是个顶级医生,他对人体的研究已至化境,他能听到她变奏的心跳和呼吸。 她知道他在笑他终于看穿了一切。 可是看穿和解决之间,也有一道鸿沟。 她最擅长的,就是捏碎别人的“志在必得”。 窦自然深深吸一口气,突然发动了卡车的引擎。 众人见状更是疑惑,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西装壮汉毫不犹豫趋前想来登车与她近身搏击。 几乎不需要什么聪明才智,所有人都能看穿这具□□就是她最大的软肋。 他们是杀人者,不会追求什么光明磊落。 看到伤口就要用力掏出血来,这才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窦自然冷冷勾起嘴角,伸手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砰! 卡车后面的货厢牢牢锁闭起来。 这一下连宋锦的脸色都有点变了,他下意识地松开拉着卡车车门的手。 那个壮汉接替他攀住那个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头的阶梯。 宋锦伸手轻轻拉扯了他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没出声。 他看起来想要阻止那个保镖,但最终却放开了手。 窦自然抬起自己一直低垂的头颅,向着宋锦的方向咧嘴一笑。 跟着她手上用力,猛然挂上倒档,一脚油门踩到底,卡车的性能维护得极好,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弹射一般向后飞驰而去! 那保镖握不住车门,被狠狠甩飞出去,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本来围在车后的保镖们猝不及防纷纷向周围急跳躲避被卡车碾死的命运。 人群中传来惊恐的尖叫。 张宁礼惨叫起来:“床!那张床!” 宋锦的脸色剧变,惊恐地注视着那辆车。 卡车的后面是市医院的围墙! 而卡车还在扬尘,加速,毫不犹豫地撞向那道高墙! 如果以现在这个速度撞上去的话一定是车毁人亡,甚至百分百会发生爆炸,被锁进货厢的原型机也绝无可能幸免。 宋锦觉得自己脑筋打结。 他不懂为什么。 毫无疑问那个司机是窦自然,至少是窦自然的脸,她明知道那张病床关系着谢天野的性命,她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窦自然,你疯了!”他厉声喝道,“没有那张床,谢天野就死定了!” 在他惊恐的吼声里,一堆保镖乱七八糟地追逐着那架货车,却又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只是一拥而上。 人人争先,各个奋勇,但每一个人都在离卡车一米开外的位置虚张声势。 每个人都怕背上做事不力的罪名,但每个人又都不想去触那个霉头招惹车上那个女人。 张宁礼冷眼看着一切混乱,双手抱胸。 这就是宋锦口中那个恐怖的女人窦自然。 果然有点令人胆寒的手段。 这时只听吱的一声尖锐的嘶鸣,卡车突然急刹。 不少来不及反应的保镖顿时撞成一团,狼狈不堪。 那辆卡车以惊人的效率减速,然后慢慢在距离墙面不到三米的位置停下。 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 一直安安静静的卡车车窗摇了下来。 窦自然透过那扇窗户看着车外的宋锦:“宋锦,这一下只不过是证明一下我的决心。 “你如果逼我,就带着这张床一起死,反正他在黄泉路上有我相陪,绝不让他孤孤单单一人上路,这也算我对得起他了。” 宋锦定定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如果想要这张床,想要谢天野的命,现在就上车来。”窦自然冷冷地命令道。 “窦自然,你拿谢天野的命威胁我,不觉得好笑吗?”宋锦摊开双手,“我凭什么要关心他的死活?” 他欠了欠身,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绅士礼:“如果你这样威胁我,我大可以放弃这个任务的。” 窦自然淡淡一笑,心中半分波澜也掀不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宋锦,你以为我是小孩子,这么好骗?”她说着翻了个白眼,眼角看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认真去抢救谢天野的命,但很显然这不是你自己的意志。” “如果你可以决定让他死,那就算我失策。”窦自然看着他的表情,浅浅一勾唇角。 宋锦起初还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渐渐变得有些扭曲。 他的眼角微垂,嘴唇向下弯出一个不甚愉悦的弧度。 “好吧,你赢了。”他轻轻哼了一声,大踏步走上前,打开车门,爬进车厢,“我确实没有毁了这张床的权限。” “把门关上。”窦自然顺口说道。 宋锦乖乖将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杂音。 窦自然发动了车子,松开油门,让车子慢慢向前滑。 她的视线扫过旁边蠢蠢欲动准备趁车速还慢的时候扒车的保镖们,随手抛给宋锦一个对讲机:“让他们退后,别白费力气了。” 她侧头看了宋锦一眼:“我现在心情很差,很想大开杀戒,你应该是最了解的。” 宋锦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个对讲机,没有去捡,反而从腰间又掏出一个对讲机,摇了摇:“我有。” 跟着他也不等窦自然回应,已经打开对讲机:“所有人听我命令,远离卡车三米,不许靠近。” “我可没这么说。”窦自然看了他一眼。 “你说让他们别白费力气,这是最简单的办法让他们远离这辆车,不是吗?”宋锦摊手。 “玩笑到这里为止了。”窦自然踩下油门,“告诉我谢天野的位置,还有他的现状。” “你要去救他吗?”宋锦问。 “导航。”窦自然掏出手枪来,对准了他的额头。 宋锦一边掏出手机来设置导航,一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窦自然,就凭你一个人,拿什么从公司手中抢人?” “凭‘无脑人’,这样够了吗?”窦自然侧头看他,突然一脚刹住卡车。 两人因为惯性双双撞在前面的挡板上,宋锦只觉得自己被撞了个七荤八素,那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却始终一动不动地悬停在他额头之前。 宋锦转头去看。 只见卡车面前有一个身影。 那个人静静站在车头面前,卡车的钢筋铁骨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整个人几乎都要淹没在卡车下方的死角里。 但她却一动不动,没有躲避,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 是张宁礼。 宋锦心念电转,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微笑来。 他想起了张宁礼的立场,她不是窦自然的盟友,至少眼下还不是。 她想要的是窦自然解除病毒的办法,这会让她格外想要控制窦自然,而偏偏窦自然在谢天野的事面前是不会接受其他人控制的。 所以这两个人注定敌对。 危巢累累,只要他轻轻一推就会摧枯拉朽。 这封闭的货车驾驶舱里只能容纳三个人,其中两个如果能结成联盟,那么第三个就会孤掌难鸣,绝难取胜。 想到这里,他微笑着推了推自己的金丝框眼镜:“这位是张宁礼张工……” “上车!”窦自然根本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已经把窗户摇下来,对着外面的张宁礼喊道,“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宋锦挑眉:“她是……” 窦自然轻飘飘地白了他一眼,打断了他:“是‘无脑人’的研究成员之一,我早就知道了,你还想说什么来挑拨我和她?” 宋锦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是她把本来就重伤的谢天野打成生死弥留,粉身碎骨……” 他说到这里就住了嘴,侧过头去看着窦自然。 他其实还可以形容得更准确更精细一些,毕竟那时他就在现场,谢天野是什么模样他是最清楚的。 可是对手是窦自然。 过犹不及。 他决定闭嘴。 他等着看窦自然的反应。 等着看她失控的抽搐,等着看她对张宁礼露出敌意。 然而窦自然却只是攥紧了方向盘:“那还不快点让开位置,我要飙车了。” 她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她怎么打碎他,我就怎么把碎块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来。” 那一瞬间宋锦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默默解开安全带,挪动身体靠近了窦自然几分,给新上车的张宁礼让出一个位置。 张宁礼飞快地爬上车厢。 窦自然踩下油门,扭动方向盘,将卡车驶出医院大门的同时说道:“张工,我叫窦自然。” “我是在‘羊厂街’听到张工您的大名的。”她随口扯了个不大不小的谎之后转口说道,“请坐稳,我要赶时间了。” 说着她根本没给另外两人反应的时间,已经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强烈的推背感让驾驶室里一排三个各怀鬼胎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直到卡车拖着一阵烟尘滑上市医院外的公路,窦自然听见一个陌生而清亮的女人声音笑了笑说道:“窦小姐客气了,我叫张宁礼。” “我虽然久在公司,但一向久仰窦小姐大名,今日得见,人类共主名不虚传,幸会幸会。”她很有礼貌地说道。 36.杀人 第三十六章 “张工,既然你我同乘,这些恭维的场面话就别拿出来了,我想我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你不像个有耐心的,我也赶时间。”窦自然一边操控着那辆卡车疾驰一边说道,“让我们开门见山一点,是你拦了我的车,想必是你有求于我。我现在给你一个承诺,你把谢天野带给我,你的愿望我替你达成。” 张宁礼沉默了一会儿才挑眉道:“窦小姐,你甚至没有问我的愿望是什么,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信守承诺?” “你会求我,就代表这个愿望只有我能帮你达成。”窦自然按照导航漂移转了个弯,“既然是我能达成的,那无论多么困难我都会做到。” “可是窦小姐,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等我把谢天野交给你,你会信守承诺?”张宁礼笑了笑问道。 “因为对我来说,普天之下没有什么东西比谢天野更重要。”窦自然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可以为了他不顾生死,深入即将爆炸的实验室找寻线索……” 她再次转弯:“张工,再难的事也不过是要我窦自然的命而已。” “就算你要我一命换一命,我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这句话一度剥夺了车厢里的声音。 隔了很久张宁礼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尴尬的岑寂:“敬恋爱脑窦自然,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真的。” 她抬头看着车前的道路:“窦自然,谢天野现在是公司的珍贵财产,而我因为一些事情已经失去了高层的信任。” “我不可能帮你把谢天野偷运出来。” 她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下,视线越过宋锦去看窦自然:“但是我的身份识别卡还有效,我可以借给你,另外,我还可以帮你一个忙,我的卡可以进入地下掩体,那里有一个五零一号实验室,里面关着大约两百个丧尸。” “我相信以窦小姐的能力,只要能到达五零一号实验室,要救出谢天野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行。”窦自然一点也没有犹豫,“那现在来说说你的事吧!” 坐在两人中间的宋锦有种自己可能是人死了,魂还在的错觉。 左右两个女人根本仿佛当他不存在一样,你来我往讨论得热火朝天,把如何入侵氧气公司的计划当着他的面和盘托出。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我说两位,你们当着我的面这样讨论怎样入侵公司,就不怕我去告密吗?” “谁说你能去告密了?”窦自然冷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把你扔下车,完全是我没时间而已。有了张工,我本来是不需要你的,如果你还想要这条命,最好识趣点,给我保持安静。” 宋锦碰了一鼻子灰,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鼻翼,选择乖乖闭上了嘴巴。 “张工请继续。”窦自然一句话按住了他,转口对张宁礼说道。 张宁礼挑眉,看到总是耀武扬威的宋锦这幅表情,她也不打算给面子,哈哈笑了两声才道:“窦小姐好强的气场。” 她由衷赞美了一句之后继续说回正题:“我需要你救命。”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措辞。 窦自然没有催促她,继续集中精神开车。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车灯可及的那一圈光亮里。 高速行驶的卡车,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 窦自然甚至有点感谢张宁礼的犹豫,这给了她一点时间去收拾自己七零八落的心情。 她的思绪早已如同刚刚被急风骤雨敲打过的花枝,残落了一地绯红。 那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一句老掉牙的形容—— “命运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原来老祖宗诚不欺我,没有什么话比这句话能更精炼地形容那种感受。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语言能准确描述那种混合了惊,恐,喜,怒,哀,乐的复杂感受。 最后当一切狂风骤雨过去,所有的情绪沉淀,她好像坠入了旁观别人的深渊,觉得一切都很魔幻。 让她有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她的脑子里一片病态的空白,思绪里枝头所有的残红终究落尽。 她的整个世界还没有垮塌的唯一支点就是那个不断指点着她前进的导航。 她机械地踩动油门,旋转手中的方向盘,听从着导航的指引,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张宁礼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需要你救命。”张宁礼说道,“我感染了丧尸病毒的升级版——一种被称为‘嗜脑虫”的病毒。我听说你是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感染了丧尸病毒,病毒入脑之后还活生生的人类,所以我猜测你身上有抗体,或者你知道怎么解决这种病毒。” 窦自然的心里微微一动。 “丧尸病毒是‘嗜脑虫’同源的病毒,或者说丧尸病毒只不过是这种新型病毒的失败品。”张宁礼说道。 “你不跟她说,这病毒本来是要注射进谢天野身体的吗?”宋锦不无嘲讽地插了一句嘴。 窦自然手里的方向盘上猛然多出一排指甲的压痕。 张宁礼狠狠瞪了一眼宋锦。 宋锦十分绅士地欠了欠身,故作无辜。 整个车厢里一片寂静。 卡车依旧如一头野兽,在空阔的公路上疾驰。 “他被注射了吗?”窦自然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 心里的情绪奔腾咆哮,过度的激愤让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她感觉自己像是再一次站上了月牙岛上的悬崖,就站在边缘摇摇欲坠,随时随地都能被崖底的劲风拉进深渊。 “至少在我离开之前没有。”张宁礼冷静地回答,“他伤得太重,如果强行注射一定活不下来,公司需要这个资产活着,所以才会紧急要求这张带有超精尖维生系统的病床。” “那么你离开之后呢?”窦自然问,说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很困难。 “大概率不会。”张宁礼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全公司上下只有我能成功注射,别人注射之后的资产都死了。” “是吗?”窦自然心不在焉地接口。 “当然!”张宁礼马上反口说道,“你别小看我,我有一种天赋,能听见注射的‘声音’,当血液里的 声音改变,就意味着注射的量足够了,少一点病毒无法完全灌注,容易诱发异常免疫反应导致机体死亡,多一点病毒过度感染会导致细胞异常活化坏死,人会变成丧尸……” “这可是我经过很久的……”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就在这一瞬,卡车的轮胎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极限摩擦的焦糊味飘浮上来,从缝隙里入侵车厢。 巨大的惯性把三个人都甩上挡板。 张宁礼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畏惧地侧眸看了一眼窦自然。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粗重,很显然是生气了。 “所以那两百多具丧尸……都是你实验失败的试验品吗?”她看见窦自然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捏紧发白。 她暗叫一声不妙,反手想要打开车门。 咔! 一声轻响,司机位上的窦自然仿佛早已洞悉了她这个想法,迅速按下了锁扣。 那卡车的车门再也无法打开。 “回答我。”窦自然冷冷地喝道。 张宁礼顿了一阵才低低说道:“是。” 下一瞬,窦自然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手枪来,干净利落啪啪啪三枪连续穿透了张宁礼的头颅。 子弹击穿弹道,打碎了车窗的玻璃,哗啦啦的碎玻璃跌了一地,在隐约的微光下跳动着星芒点点。 张宁礼的脸上扭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张大了嘴,血水从她的太阳穴迸溅出来,泼满了车壁。 她的身体剧烈震颤一阵,跟着颓然倒向车厢的角落里。 宋锦被这猝不及防的三声枪响吓得哆嗦了一下,脸色顿转苍白,但还是勉强镇定心神,正襟危坐不敢动弹一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还记得当初张宁礼说过,她一旦死去,那张病床就会毁灭。 直到整辆车没有因此生出任何爆炸声响,他才稍稍松了半口气,缓过一点血色。 咔! 一声轻响,卡车车门的锁扣解除。 “把尸体丢出去,我恶心。”窦自然若无其事,冷着一张脸命令道。 宋锦左右看看,确信满车厢里除了一个死透了的张宁礼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成为这句话的目标,他反倒镇定了下来,解开自己身上绑缚的安全带,慢吞吞地蹲下身去检查张宁礼,确信她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快点!”窦自然厉声喝道,将手枪对准了宋锦的头,“我急着去救人。” 宋锦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窦自然,如果你要救人,就应该忍一手,至少等她帮你潜入了氧气公司再杀不迟。”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打开车门,将那具尸体丢出车外:“如今你又回到了原点,你一个人,凭什么去氧气公司的核心办公室里救人?” “冲动是原罪。”他摇了摇头,关上车门。 “之前我和你还是队友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你的话这么多?”窦自然重新发动了车子,挂档,加速,向前疾驰。 在那巨大车体的后方,血水滚起一个巨大的泡沫。 波! 血泡破裂,发出一声诡异的轻响。 37.水雾 卡车停在路边。 昏昏欲睡的宋锦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看着面前的办公楼,眼里惺忪的睡意瞬间就消失了:“窦自然,你真的打算自己独闯氧气公司的实验室?你是疯了吗?” 窦自然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谁说我要独闯氧气公司实验室的?” 宋锦看看周围,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眼下又是夜晚,漆黑的夜色里实验室大门前门可罗雀,一个人也看不见。 他默默收回自己的视线,落在窦自然身上:“你不会指望着我陪你去怒闯天关吧?”他指了指自己,“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氧气公司高管。” 窦自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掏出一卷胶带,撕下一截,狠狠贴在他的嘴上。 宋锦猝不及防,咿咿唔唔几声,身体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麻绳一圈一圈绑了个结实,他不挣扎还好,一挣扎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咕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进卡车座位下面的阴影里。 “呜呜嗯嗯嗯嗯嗯!”他瞪大了眼,发出不满的声音。 窦自然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看在你我曾是队友的份上,我不把你和他们视为一体。” 她仰头看着那座藏在阴影里的办公楼,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虽然自从这次见面,你就没对我干过什么好事,可你救过我的命,我饶你不死。”她慢慢地站起身来。 宋锦拼命挣扎:“唔噢噢噢哦哦哦呜呜!” “别浪费口水了,反正我也听不懂。”窦自然耸耸肩。 她慢慢欠身,一双眼亮亮的,近距离注视着宋锦:“宋锦,告诉你一个事。” “你睡了三天三夜。” “我花了一天一夜把卡车开到这里。” “两天两夜来布置我的战场。” “你虽然不能向氧气公司汇报我的事,但市医院门前那么多狗腿子,难道都没长嘴吗?” “我等了这么久,用着你的手机做导航,可是没有人追踪你的手机,他们也没派刺客来追击我。” “是为了什么呢?” 宋锦慢慢停止了挣扎,嘴里也不再发出咦咦哦哦的怪异音节,本来夸张虚浮的眼神渐渐沉淀,犹如漆黑的幽潭。 “既然主人发了邀请,我这个客人当然不负好意应该前来拜访才对。” 窦自然缓缓直起了身体。 “不管这扇门的背后站着的是谁,她拿谢天野做饵,龙潭虎穴我也得来闯一闯。” 她把一个手机轻飘飘地摆在宋锦面前,支撑妥当了。 画面上是一个直播间。 只是显示着尚未开播。 “作为老队友,我给你围观的最佳贵宾席位,别说我没情分。” 宋锦坐直了身体,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哦,对了。”窦自然转身走开一步,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停下来,“宋锦,你最好祈祷我能平安按时出来。” “这辆卡车上我装了炸弹,从现在开始,如果五个小时之内没有人来解除这个炸弹,你和这辆车就会一起去给尹清方陪葬。” 宋锦还是没有出声。 只是默默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大摇大摆踏进办公楼的范围。 眼前的直播开启。 镜头里办公大楼里的大门清晰可见,同时清晰可见的还有窦自然那张被补光打得惨白的脸。 “大家好呀,我是刚刚复活的人类共主窦自然,今天受到氧气公司的邀请前来参观他们的高级实验室,公司非常热情,允许我全程直播,这就带大家去探秘一下这个知名独角兽企业……” 弹幕一片猩红,几乎把画面都遮得干干净净。 宋锦只是一转念间就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高调拜访了。 如果没有这个直播镜头,只怕窦自然在下车的一瞬间就已经被狙击枪远程爆头了。 虽然他们都知道氧气公司拥有惊人的武装力量,但是在世人眼中这间公司始终还是一个独角兽医疗创科公司,拥有着非常知性和平的形象。 所以属于公司的强悍武力暂时还不能公之于众。 这场战争,原来早在她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打响了。 宋锦瞪着那块屏幕,露出一丝苦笑来。 “窦自然,希望你真的能把他们……把她解救出来,让她得以入土为安。” 他慢慢闭上自己的眼睛,眼角微湿。 *** 大门如她所料,并没有上锁。 毕竟谁也不会在陷阱门前挂上一把大锁,救猎物于水火之中。 那扇大门就像是一双嘲弄的眼睛,向她眨啊眨啊,撩拨她走进那明摆着的陷阱。 她知道自从得知谢天野还在人世,她已经做了无数个未必正确,甚至可能是错误的冲动决定。 可是她一点也不后悔。 不后悔此时此刻以这样的姿态站在这里。 氧气公司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是谢天野在里面。 她不可能知难而退,也不想知难而退。 窦自然慢慢伸出手,吸了一口长气,憋在胸口,然后重重地推开了那扇大门,走了进去。 她的后脚才一踩过那扇大门的边沿,身后已经响起一连串机关启动的咔咔声。 四周落下金属墙壁,与本来呈现出金属光泽的天花和地板严丝合缝,融为一体,将大厅硬生生封在其中。 上方的回廊咔咔有声,探出无数头颅来,人人装备精良,端着冲锋枪,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身体。 毫无疑问下一刻她就会被活生生打成筛子。 窦自然由极静转为极动,一瞬之间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对准了高处。 砰! *** 信号丢失了。 宋锦看着面前那部手机的屏幕,挣扎了两下。 直播间里突然黑屏,所有的弹幕顿时乱作一团。 他们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窦自然走进那座办公楼的大门,然后直播信号就丢失了。 宋锦努力让自己跪直了身体,向不远处的办公楼张望。 他比手机里的围观群众多看到了那么一点。 他看见不久之前他走出去的时候还是落地玻璃的建筑,如今透光的大厅已经被铁板牢牢锁住了。 明眼人都明白,那是一个法拉第笼。 他知道大厅里一直有这个设计,本来是为了防御外部进攻的,如今却被用来做了一个埋葬她的坟墓。 隔绝了电波信号,她没有直播可以仰赖,以她那样虚弱的身体,面对氧气公司的千军万马,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真是个笨女人。 宋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中发涩,有点空落落的感觉。 可能是他本来有机会阻止她去送死,却始终没有行动。 她总是动不动就把他 们曾经是队友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如果没有谢天野屡次三番对尹清方下手,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好好做队友也说不定。 他并不喜欢氧气公司做的那些人体实验,也并不反感身为人类共主的窦自然。 可惜,现在怎么说都晚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窦自然出不来,五个小时以后这辆车也会爆炸了。 车毁了,维生设备也只能毁上加毁,到时候谢天野那个已经彻底碎裂的身体也活不下来。 最后大家只能黄泉再会,到时候再做好队友了。 没有预设立场的那种。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宋锦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放松了身躯躺在锁闭的车厢里发呆,等待迎接死亡。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消防警铃的声音,外面竟然是一片混乱,有乱枪响起。 他整个人猛然一震,坐起身来,惊讶地注视着外面。 他不应该能听见枪响的,那个金属墙壁是绝对密闭的空间,怎么会…… 他的视线转向直播屏幕。 只见弹幕一片欢呼。 直播信号竟然恢复了! 窦自然是怎么做到的? 宋锦感觉自己的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凸了出来。 这不可能! *** “这不可能!”黑衣女人暴跳如雷。 宋锦因为信号屏蔽没有看见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却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窦自然掏出手枪的时候她还在内心深处默默嘲笑,这个女人为了谢天野已经失去理智发疯了,居然妄想用一把手枪去对抗几十把对准了她的冲锋枪! 整个大厅里可以用来隐蔽的障碍物早就在她的有心安排下被挪走了,干干净净的厅堂里连个掩体都没有。 只要她一声令下窦自然就会变成筛子。 “格杀勿论!”黑衣女子毫不犹豫地下令。 她不会犯那种话多反而给人机会的错误。 然而窦自然已经开枪了。 在她的面前,一枪打爆了天花上的消防警报器! 黑衣女子几乎立刻就知道不对。 但她已经来不及下令变阵了。 消防警铃瞬间激活,发出刺耳的尖啸。 蜂鸣声伴随着巨量水柱从天而降,整个大厅都笼罩在公司订购的极其先进的洒水灭火系统喷出的水雾里。 那系统是她亲自挑选的,非常昂贵,喷出来的水完全是均匀雾化的潮湿,对于火焰而言这种像绵密织网一样的灭火水雾是最有效的,然而对于此刻即将开枪的他们来说,却无异于突然在他们面前抛下了一颗烟雾弹,让枪弹变得十分难以命中。 更可怕的是,消防系统具有最高权限。 它会启动整栋建筑的逃生通道。 换言之…… 这座大厅全封闭的防御系统也会自动失效。 法拉第笼……消失了! 黑衣女子气得尖叫起来:“给我打死她,一定要打死她!” 窦自然……为什么那么难杀! 就不能乖乖让她切了脖子,好好去地狱里专心反省吗! 越想越气,她忍不住纵身跃步,一把夺过身边保镖手里的冲锋枪,对着楼下胡乱扫射起来。 “窦自然,你给我去死!”她咬牙切齿。 38.反败 第三十八章(新) 流弹像是不要钱一样四处乱飞乱弹,稍有不慎都是开膛破肚之祸。 窦自然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紧贴在地面上,把自己团成小小的球,挡住身体的每一寸要害。 身后的铁墙一寸一寸开启,她这辈子从来没觉得那几秒钟的时间竟是如此漫长。 几次三番她甚至都感觉到子弹就在她的身边,贴着她的皮肤,带着滚烫的热流,灼伤了她的血肉。 好在再长的黑夜也会过去。 她很快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波动和链接感。 那是她早就拜托崔尚书他们准备好的丧尸! 她不敢犹豫,立刻控制着丧尸挡在身前。 她感觉到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抓得很紧,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指尖的颤抖:“你这个疯子,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吓死。” 窦自然回头,只见崔尚书等不及铁墙完全打开,早已从缝隙里挤了进来,将她拖到人群里面,脸色苍白地看着她:“你受伤了没有?” 她伸手拂了下对方捏住她肩膀的手:“松开,没伤也给你捏出伤来了。” “而且我不喜欢别人随随便便碰我。” 她的手上没什么力气,戳不开对方的手。 对方很明显迟疑了一下,最后却还是放开了。 窦自然低头去看自己直播用的手机和镜头,随着墙壁裂开缝隙,直播信号早已恢复了。 此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氧气公司的保镖们正端着冲锋枪胡乱扫射。 不需要她去煽风点火,弹幕里早就吵成一团,关于氧气公司为什么会有这样超人一等的武力。 有些人反对,有些人支持,又是分成两派彼此攻讦。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没关系,这一幕到这里就足够了。 这一幕足以证明氧气公司根本就不是一个普普通通无辜的独角兽医疗初创公司。 它根本就是个雇佣兵基地。 窦自然慢慢站起身来,驱动着丧尸向前疾冲。 她的视线定在高处回廊的某一个点上。 那里的枪声最响也最密集,应该有一个格外想要她性命的人。 这种人作为杀鸡儆猴的目标再好不过了。 杀了他,立了威,正好就地逼问谢天野的下落。 *** 黑衣女子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水雾喷了一阵子,慢慢停了下来。 周围视野再归清明,但是她的绝对战略优势早已不见了。 她看见大厅里四处都有肆虐的丧尸,俨然已经变成了丧尸乐园。 她手下那些西装革履身材魁梧的汉子们不少都被丧尸隔雾偷袭,毕竟人还需要眼睛来找目标,丧尸却可以只依靠嗜血的本能来狩猎,在双方看不见彼此的情况下,实力是断崖式的差距,人类根本无法抗衡丧尸。 然后她看见了窦自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锁定了她的方向。 周围的保镖活人越来越少,加入到丧尸队伍的人却越来越多。 随着时间过去更是此消彼长。 看来今天本来想要猎雁的她反而被雁啄了眼睛。 黑衣女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一直贴身保护她安全的保镖队长满面血污将她挡在身后:“主人,直升机准备好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哥几个护送您上楼。”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日先退吧!” 周围的保镖们也是七嘴八舌地建议。 黑衣女子想说个不字,但她看见周围人那些各怀鬼胎的表情,她就知道如果这个不字一旦出口,自己一定会变成孤家寡人。 毕竟这群家伙们只是来打工的,谁也不想拿命去帮她拼。 她咬牙:“走!” 临走时她回头,窦自然本来站立的地方此刻已是人去楼空。 她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但她已经到了这座电梯,说什么也不可能再输了吧。 应该…… 不知道为什么,黑衣女子只觉得右眼猛跳。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已经被人流簇拥着踏上了电梯。 *** 建筑物里的私人电梯以极高的速度从底层一路向上,冲向楼顶的停机坪。 那是整座建筑物里最快的电梯。 黑衣女子觉得有点心安,稍微松了松紧绷的气息。 登上这座电梯,她就算安全了一半,就算窦自然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用别的电梯追上她了。 很快,电梯门打开。 那架直升机近在咫尺。 但没有一个人走出电梯。 黑衣女子站在排排人丛之后,瞪着外面,垂在身边的手紧紧攥握成拳。 对面的人也站在护卫之后,两人像极了棋盘上的将棋,各自布阵。 求生,也求胜。 那一瞬间黑衣女子的思绪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杂念。 窦自然是怎么上来的? 她的私人电梯明明是整栋楼里最快的,为什么……为什么窦自然能比她还快? 难道说……从一开始,对方就知道她要来顶层平台乘直升机逃走,所以早一步用这部电梯在楼上守株待兔? 怎么可能? 是宋锦? 还是张宁礼? 到底是哪一个人出卖了她? 黑衣女子只是犹豫了一瞬。 但棋盘上的胜负也只有一瞬。 她的犹豫让保镖们无所适从。 但是对面的丧尸为棋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成列的卒子越过两方的楚河汉界,齐刷刷推进而来。 保镖群里只来得及响起几声零星的枪响,对面的丧尸已经加速跑了起来。 黑衣女子看见自己面前的防线如摧枯拉朽般被对方扯开。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她终于知道,原来战场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没有人会等她深思熟虑。 她的那些所谓“聪明才智”在战局面前都只是过度思考和教条主义。 保镖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丧尸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很快就突进到了她的面前。 黑衣女子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步踏出电梯,迎着尸潮向前一步。 一只丧尸向她探出了罪恶的手,指尖冰凉,带着腐臭的气息。 “把谢天野给我交出来。”她听见窦自然的声音响起。 离她很近。 就在那一排丧尸的身后。 那只丧尸之手就要抓住她脆弱的脖颈。 然而那枯瘦青灰的五指偏偏就停在了距离她脖颈只有不到半寸的地方,动弹不了半分。 黑衣女子猛然睁开眼睛,她再次看见了窦自然那双眼。 那双眼里带着几分惊诧。 一种诡异的愉悦感弥漫了她的全身。 那只丧尸的五指一直在发抖。 时而内扣,时而外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那五指之间撕扯拉锯。 整个丧尸防线也停了下来,时而前进,时而后退,在极小的范围内反复震荡。 黑衣女子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才是这场陷阱里最大的底牌,最狠的刀子。 就在窦自然认为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时候,她才会图穷匕见。 窦自然绝对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够控制丧尸。 论精神力的能量,她养精蓄锐这么多日子,怎么可能拼不过强弩之末的窦自然? 她加速催动精神力去压制那些尸潮。 尸潮果然如她所愿,反向着窦自然的方向压了过去。 就连本来圈在她脖颈的那只丧尸手也被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黑衣女 子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得意,哈哈大笑起来:“窦自然,你想不到吧?” “天下还有第二个人有这种异能,我倒要看看你那自负的表情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跟我斗?” “丧尸受我控制。” “人类受氧气公司控制。” “全天下都是我的兵!” “而你只有一个人,一个人!” “哦,对了,我忘了,你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队友谢天野。” “他有个能招来丧尸的系统。” “你是不是就是看上了这一点所以才要和他沆瀣一气,恶臭冲天?” “还要摆出什么多情圣女的模样,真让人恶心!” “他要死了,要死了知不知道?” 黑衣女子放肆地笑了起来。 她举起手机。 只见屏幕上展示着一个视频镜头。 镜头对准了一张病床。 病床上有一个人蒙着被单,虽然光线暗淡,却还是能看清他那张瘦削而憔悴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那张病床的床头贴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滴答。 那一跳刚好跳过了20:00,显示面板上变成了19:59。 “这栋楼有三十八层,地下有五层,一共四十三层楼,近千间房,你有种一个一个搜过去,等你搜到的时候他早就连骨头渣都没有了!” “你想要他的下落吗?那就跪下来求我啊!” 黑衣女子得意洋洋。 “在你被这群丧尸咬死之前,我一定会好心告知你他在哪里的。” 丧尸潮应声反身,纷纷压向窦自然的方向。 黑衣女子越发笑得嚣张起来。 就在尸潮压进窦自然身边一臂距离的刹那,突然停住了。 无论她再怎么催动,那群丧尸也只是原地不动,再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黑衣女子看着窦自然,面具下面的脸上变了颜色。 “看来你还不算太傻。”窦自然冷笑,缓缓拉开了自己身上的防弹衣。 那里本来就有一条缝隙,一部手机绑在她的胸口,正中心的摄像头无情地从那条缝隙里探眼出来。 她刚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展示,每一番耀武扬威,都被这个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黑衣女子全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恨我。”窦自然缓缓举起手枪,对准了对方的额头,“但看起来氧气公司不会太喜欢你这种容易忘形的人。” 周围的丧尸又向她逼近了半寸。 包围圈再度缩小。 但被围在正中的窦自然却不为所动,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栓。 “我给你条生路走。”她盯着黑衣女子脸上那张面具,“你跟我走,我保护你的安全,你交出谢天野的下落。” “否则我要杀你,氧气公司要杀你,全天下都要杀你,你能活吗?” 她说着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顺便,忘了跟你说,我这个脑子是被丧尸病毒感染过的,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或许短时间内我的精神力不足以战胜你,但长远来看,我这个脑子忍耐高温的能力比你强得多。” “你在我面前,会像我上辈子一样,因为过度使用能力,颅内高温沸腾,爆头而死。”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把握这个机会,在必死里面赌一个生路。” “毕竟,窦自然可是顶级恋爱脑,做什么都为了谢天野。你只要带我去找谢天野,说不定真的能活下来呢?” 说着窦自然甚至对着那黑衣女子俏皮地眨了眨眼:“总是值得一试的,不是吗?” 黑衣女子的眼中瞬间仿佛喷出火来。 39.跳楼 “是吗?”黑衣女子一声冷笑,“窦自然,你所有的前提都是我珍惜自己这条命……换言之,我想活着。” “可是如果我不呢?”她说着突然按下腰间一个遥控按键。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热浪冲天。 整栋楼的外墙玻璃都被气浪冲了个粉碎,建筑物内部各处顿时翻卷起火舌。 窦自然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你想知道谢天野在哪儿是吗?”黑衣女子笑出声来,“我现在告诉你,他在十七层,1701室。” “但是可惜,我刚刚引爆了建筑里所有的电梯。”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机:“而且这个爆炸会加速那间房里的倒计时,现在你只有五分钟。” 她说着摇了摇手机:“你在顶层,你的狐朋狗友们在一层。” “有没有一个人能在五分钟内不靠电梯赶到十七层呢?” 她说着再向前走,伸出自己的手:“我就在这里,你要不要抓我呢?” “如果你要抓我,又要浪费几分钟时间。” “你想谢天野活,还是死呢?” 看见窦自然微微蹙眉的表情,黑衣女子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角飙出泪花。 “窦自然,当着直播的观众,你到底要怎么选择啊?” “真的当一个恋爱脑吗?” “放过恶贯满盈的我去救爱人吗?” 她放肆的笑声突然像是被剪断的彩帛一样。 脑袋深处仿佛涌出了岩浆,滚烫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涌上她的头颅,仿佛有人在里面煮沸着她的脑浆,煎炸着她的大脑。 她发出刺耳的尖叫:“窦自然,你住手!你疯了吗!” “你这样超频你的脑子也会炸的!” “快住手!” “啊!” 剧痛很快让她彻底失去理智,恐惧感深深攫住她的心脏,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身发抖,汗如雨下,很快就把身上的黑色衣服都沾湿了,活像一只被淋湿的丧家之犬。 她的嗓子里发出嘤嘤的低鸣:“救命……” “我错了……” “放过我……” “饶我……” 她艰难地抬起头,被剧痛折磨得模糊的视线里,窦自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挡住了直升机投射而来的灯光。 对方的脸色很阴沉:“你放弃控制权,我可以不杀你。” “我数三声。”窦自然冷冰冰的声音坠落在她耳畔,“如果你依旧冥顽不灵,我杀你给他陪葬。” 黑衣女子全身战栗不已。 她知道放弃控制权就等于将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上。 可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血腥味道弥漫在她的感官里。 她感觉自己的眼耳鼻喉里都有液体漫出。 伸手摸上去热辣辣的,收回的手指上全是鲜血。 黑衣女子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放弃了与眼前丧尸的链接。 “窦自然……”她叫着那个名字,却没有叫住对方。 她眯着眼睛,透过自己血红模糊的视线,看见窦自然的身影飞奔起来。 但窦自然没有如人预料一样奔向紧急通道的楼梯口。 她是奔向停机坪的边缘。 然后…… 笔直地跳了下去! 她,窦自然,堂堂人类共主,众多丧尸的主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 跳楼了? 她是疯了吗! 黑衣女子忍不住用手捣住自己的嘴。 她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她只知道,她这一次输在了自己还不够疯。 *** 窦自然一步向外,飞跃进风里。 一只丧尸的手紧紧拉住了她甩出的手臂, 跟着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百来只丧尸吊着她,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绳子。 她不知道这样的“尸梯”能不能成功。 虽然丧尸的身体细胞经过绝对的活化,力大无穷,也没有痛感,不会在结构性损伤之前有所损耗,但这样长的“尸链”吊起来,中间会不会有一个弱点环节失效。 一旦失败,她就是现场表演“跳楼自杀”。 但她没有时间了。 这是她唯一能赌两人皆活的机会。 重力作用下她越落越快。 很快就接近了大楼的中间部位。 她控制着尸链减速,斜荡,然后她看见了一层完好无缺的外墙玻璃。 她知道她找到了十七层。 对方的爆破猛烈,能够冲碎钢化玻璃。 如果爆炸的余波冲击十七层,很可能会导致谢天野遭到创伤。 她将自己狠狠荡进十八层破损的玻璃内部。 外围的尸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扑簌簌如雨点般坠落。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些为她粉身碎骨的丧尸们,穿过混乱不堪的走廊,沿着步梯飞跳,几步就滑下了十七层。 1701号房。 她终于找到那扇门的时候,仿佛能听见里面的炸弹在倒计时的声音。 毫不犹豫地推门。 昏暗的灯光。 束缚人的病床。 瘦削苍白的脸颊。 墙上滴滴答答的倒数计时。 六十秒。 窦自然看着那血红色的倒数计时。 这一次,恐怕她是真人真身要体验一次爆炸的威力了。 *** 轰! 随着那一行血红色的字归零,橙红色的火球炸开,像是飞溅起来的火雨。 直播信号随即断了。 宋锦疯了一样在卡车里扭动,从嗓子里发出吱吱的声音。 事情变化得太快,他还来不及为她妙计破门,料敌机先,抢先攻破私人电梯进入停机坪拦住那黑衣女子喝彩,事情就开始变得一波三折扑朔迷离。 原来身为公司神秘高管的黑衣女子竟然也身负异能,甚至与窦自然出自同源。 而接下来他还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看见了窦自然“跳楼”。 他来不及赞叹一句尸链落楼,简直是智商天花板,就看见了那只有六十秒的倒计时。 快,一切都太快了。 每一个选择只要延迟一秒就会失败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整个直播间一片寂静,无数人像他一样,陷入了漫长的缄默,只能定定地看着一切流水一般发生。 因为太快,所以窒息。 所以身临其境。 所以发不出声音。 直到窦自然走进那间病房。 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墙壁上血红色的倒计时,和病床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谢天野。 氧气公司藏在水下的冰山全部被翻了上来,卷起轩然大波。 直播的镜头就一直对准了那血红色的倒计时。 计时器的每一声滴答,都伴随着围观者的一声心跳。 弹幕突然就热闹起来。 人们吵成一团, 都在催促着窦自然快跑。 然而窦自然从始至终没有离开那间病房,因为房间里一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当火球炸开,宋锦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紧缩。 他还没死在爆破里,怎么她就先走了呢?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滑下。 胶纸受潮,黏性减弱,从他的脸上掉了下来。 “窦自然,黄泉路上再见。” 重获自由的唇微微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清方,你可别走得太急了。” “你们两个疯女人,黄泉再见,一定会成为朋友的。” *** 骆物致知将镜头对准了十七楼的废墟。 “她没出来?” “她没出来!” “怎么会没出来!” 弹幕里热闹得不行。 骆物致知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去引导舆论,向着更反氧气公司的方向发展。 可是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也被炸弹轰平了,一派荒芜,满是空白。 他捏着手机,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崔尚书指挥着人把满过道的杂物搬来。 整个过道遍布瓦利碎块,天花和地板就像是刚被一头巨兽凌虐过一样,碎裂,翻转,无数杂物被爆炸的威力泼得到处都是。 这样的威力,他们一定已经被炸碎了吧。 骆物致知摸了一把自己发烫的眼睛。 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 他突然有了思路,默默打开自己的手机,切换小号。 手指灵巧翻飞。 一行弹幕飘了上去。 “敬恋爱脑窦自然!” 无数跟风的弹幕排队飘过。 “严惩杀人凶手!” 他再写。 这一次弹幕少了很多,但依旧有人跟风。 种子已经埋下了。 “窦姐,我没辜负你的牺牲。”骆物致知低低地说道。 他攥紧了手机。 这时却突然有人大喊了起来。 “有人!” “快来帮忙!” “这里有人!” “救人啊!” 声音一片嘈杂。 直播间里的弹幕顿时又燃起希望。 “小骆!”骆物致知听见崔尚书在喊他,“把镜头对这里!” 骆物致知看见对方在镜头之外对他使了个眼色。 其实不用崔尚书暗示,他也知道,如果想要彻底把氧气公司和那个黑衣女子钉在耻辱柱上,展示这次爆炸的惨况必不可少。 他也知道该怎么运镜才有最大化的收益。 可是…… 他掌镜的手有些发抖。 窦自然真的想让人看见她这样狼狈不堪的一面吗? 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种强度的爆炸就算勉强活下来了,只怕也是将死之身,强留一口气而已。 拍下她死前的最后一幕,折损死者最后的尊严,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小骆!”崔尚书催促。 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生怕这最后一幕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这是从舆论上扳倒氧气公司的最佳时机。 骆物致知开始调整镜头,对准了那个被挖开的空洞。 但是他自己,却向前挤了两步:“我来帮忙!” 他是掌镜人,所以他最知道角度。 这两步一挤,他恰好挡住镜头窥伺那处空洞的机会。 他只想留下那个姐姐最后的尊严。 40.生还 在众人齐心合力之下,那处破洞附近的杂物很快便被安稳地清干净了。 真实的暴露出那个房间经历了怎样的摧残。 钢铁材质的框架都被冲击波震弯,整个外墙玻璃全部破碎,两扇大门也被冲得飞脱在走廊上,完全看不出本来的形状。 但是有一处角落竟然是完好的。 恰恰就是他们挖开的那一处。 那里被竖起并斜靠在墙壁上的病床隔出一个简易的空间。 病床的金属板在外,早已在冲击波和破片的攻击下被折损得不成样子。 金属板下挡着的是厚厚的床垫。 床垫内部的织物被打得千疮百孔,但大多数飞过床板的碎块都卡在了里面。 床垫后面是被子和枕头。 那搭得连狗都要嫌弃脏乱差的窝里面卷了两个人。 骆物致知忍不住瞪大了眼。 他能期待吗? 他还能期待一下吗? 期待……奇迹会发生。 那两个人会生还? 被子被七手八脚揭开。 雪白的被褥上全是鲜红的血迹。 两个人紧紧相拥。 向外的那一面…… 竟然是谢天野的后背。 他的肩胛骨上插着一块碎裂的钢板,刺得很深。 但谁都看得出来,如果这块钢板没有刺在他的肩胛骨上,就会捅穿他怀里的人的心脏。 全场岑寂。 一时之间甚至没有人敢去探一探那两个人还有没有呼吸和心跳。 “救人!”最后还是崔尚书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状态,“医生!” 骆物致知忍着发酸的鼻子,让开了镜头,让镜头将这段生死忠实地记录下来。 他们直到最后也还是骄傲的。 不是狼狈。 不是虚弱。 不是残损。 不是没有自尊地迎接死亡。 而是…… 决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 这样的姿势,值得被人铭记。 哪怕他们也许根本活不下来。 *** 梦境中依旧是那条无尽的长河。 长河里面金球缭绕。 窦自然缓缓漫步。 那一连串的金色球体中间开了几朵艳红色的彼岸花。 说也奇怪,彼岸花的花丝明明很细,那种暗红色在纯金的光芒掩映之下应该十分不起眼,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几朵彼岸花在金球中间反而显得特别厚重,仿佛空间裂纹一样,让人轻而易举注意到,并且一旦注意到就很难转开视线。 窦自然缓缓向那彼岸花靠近。 她伸手想要触碰那彼岸花的花丝,却在指尖触到彼岸花丝的一刹那,只感觉全身一阵酥麻,仿佛被电到了一样。 她感觉到了一种冰冷,彻头彻尾的冰冷。 就像是全身被浸泡在冰水里一样。 然后她就被惊醒了。 窦自然睁开眼睛。 身上很痛。 到处都很痛。 刺骨地痛。 她定定地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 第一个念头是这里是哪儿。 第二个念头是谢天野呢? 第一个念头把她按在床上,想要仔细观察情况。 第二个念头让她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 起身的动作太急,眼前直冒金星,她缓了一阵子才能看清周围。 心脏剧烈的跳动缓和了一些。 她看见他睡在另一侧的角落里,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屏风。 但她其实不是很能确定那个是不是他。 因为那张病床上摆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纱布包裹的木乃伊。 她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 窦自然有点担心,但又控制不住地想笑。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躺在床上等一个结论这个行为不像是她的风格。 于是她迈下病床,忍着全身剧痛推着自己的病床绕过了那座屏风,将自己的床与对方的床并排摆好。 她挣扎着弯下腰,去看那张脸。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她再也忍不住,整张脸皱成一团,嘴角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好笑吗?”被挤成小鸡嘴的嘴唇很不满意地吐槽。 窦自然努力控制,但还是压制不住脸部肌肉不断抽搐,最后迫不得已放弃挣扎,嘴角微微勾起可疑的弧度:“好笑。” “讨厌。”谢天野委屈巴巴,被挤压的嘴巴只能吐出模糊的音节。 窦自然觉得有点头晕,很自然地贴着对方的木乃伊身体躺在属于自己的病床上。 两人离得很近。 他的呼吸温热,吹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终于感觉到了他还活着的真实感。 “喂。”窦自然对着那张被人为挤成一团的脸,“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重伤员,都以为你要死了,拼了命给你找维生设备。” 她侧过身去看着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你为什么要拖着这样的身体非要挡在我外面?”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有保命的系统。”谢天野的小鸡嘴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窦自然直勾勾指着他肩膀上的伤口。 “我没事。”谢天野努力挣扎了一下,“你看,不疼。” 他的脸部表情抽搐一瞬。 窦自然看了他一眼。 “意外。”他若无其事地回答,“脸被勒太久了,有点抽筋。” “谢天野。”窦自然想发火却发不出来,“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木乃伊的脸扁了一会儿,想了想:“可是……那时候你昏倒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委屈:“而且你的身体很烫,你在发烧。” “我只是觉得……那时候的你看起来很脆弱。”他低低地说着,“我不敢赌如果你替我扛了那个冲击波……你还会活着。” 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事实证明我赌赢了不是吗?” 窦自然闻言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 一忍,再忍,三忍。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流。 “谢天野!”她用力一锤病床,“赌什么赌!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在月牙岛的别墅里‘死’在我眼前,丢下我一个人,尸骨无存,我不知道中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每次想起你,我的脑子里面全是遗憾!” “遗憾我找不到你的尸首,连凭吊都没有地方,遗憾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们从没有拥抱过,遗憾我们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怀念的记忆和信物,遗憾我从没有对你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你知道我从宋锦嘴里听见你还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 “我想见你,我不顾一切想见你,想跟你说我们可不可以补上那些错过的遗憾!” “我的脑海里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我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恋爱脑窦自然,我不断地跟自己说我的目标是氧气公司,那只是我用来感动别人的人设……可是我自己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有多想见你!” “我跟氧气公司那个混蛋女人拼命,我在枪林弹雨里生还,我和她比谁的脑子先变成滚水炸裂,我跳楼,我冲进爆炸倒计时一分钟的房间……” 她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为的难道是看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给你留条全尸吗!” 她一口气把所有的话蹦豆一样倒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砰地一下坐起身来。 因为她猛然想起了宋锦。 她彻底宣泄完了情绪,提到宋锦,就想起自己还把他丢在卡车里。 他应该已经知道卡车里没有炸弹,什么五个小时只不过是威胁他的一点小伎俩,他这种阴险的家伙会不会记仇了,又在什么地 方等着暗算她? 毕竟她真的把他给彻底遗忘了。 窦自然越想越不对劲。 她昏迷了多久啊? 对方不会已经饿死或者渴死了吧? “我出去走走。” 她决定还是去亡羊补牢一下。 至少表达一下她情非得已的歉意。 她是昏过去了,刚醒过来,才不是把床推到谢天野身边跟他并排躺着夜聊了半宿,提到了宋锦才想起这件事。 绝对不是。 嗯! 然而她没能从病床上站起来。 一根小手指缠上了她的手指。 “对不起。”被包成木乃伊的嘴巴含糊地说道,“都是我不好。” 窦自然顿住了。 “我全身上下只有这根手指能动了。”声音急急说着,“不要走。” 窦自然背对着他,任由那只小手指努力像一条虫一样爬上她的手背。 那种酥麻的感觉真是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什么叫越努力越好笑,她算是体会到了。 抿着唇,板起脸,她没有说话。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那个声音又急切地补了一句,“你说的那些遗憾……我一个一个都补上,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 “你不是堂堂‘尸王之王’吗?”窦自然故意不回头,“怎么像个受气包?” 大约是她的语气有点松动,让他感受到了某种名为希望的东西,那只小指死缠烂打起来:“要不然我们现在就来弥补第一个遗憾?” “你现在像个木乃伊一样,能弥补什么东西?”窦自然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笑,一把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我有正事要做。” 她拉了拉自己褶皱但干爽洁净的病号服:“我冲阵之前把宋锦那家伙锁起来了,之后就把他给忘了,我得去把他放出来。” 她话音未落,只听得病床前面的一个喇叭里传来嗯哼一声。 “谢谢你还记得我。”宋锦的声音凉凉地飘了出来。 窦自然眉心微蹙:“怎么是你,老崔和小骆呢?” “他们又不是医生,帮不上忙的。”宋锦闲闲地回答,“我来监控你们两个重伤员的状态,他们在调查地下的实验室,还要‘管理’你遗留下的那些丧尸‘兄弟’,多少也有点焦头烂额。” “你又是我们这头的了?”窦自然问,“你是墙头草吗?” “利益至上。”宋锦一点也听不出惭愧的意思,“我只利己,谁让我得利,我就跟谁做盟友。” “那现在什么利益驱使你跟我们一头?”窦自然丝毫不留情面,咄咄逼人。 扩音器的那一头沉默了一阵。 “说不出来吗?”窦自然继续挑衅。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说。”宋锦轻轻哼了一声,“崔尚书答应我,让清方入土为安。” 窦自然没有说话。 “窦自然,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宋锦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点低沉,“我自始至终,都只是怕她死了也不得安宁。” “怕她的尸体……会被公司变成丧尸甚至是‘无脑者‘,所以我不得不万事以命令为先。” “谢谢你帮我夺回她的尸首,哪怕那只是你的‘顺便’,我依然欠你一个巨大的人情。” “这个人情,足够让我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让你们两个重新活蹦乱跳起来,你可以放心。” “你这个人反复无常的。”窦自然双手抱胸,“我不相信你。” “我知道。”宋锦回答,“我也不敢保证以后不会再背叛,你不用信任我,我说过我只利己。” “但你真的好用。”窦自然用手托着自己的额头,“你的医术让人愿意把命交给你。” 扩音器了传来微弱的杂音,但是宋锦没有回话。 “我把谢天野交给你,别让我失望啊!”窦自然说道。 “那你呢?”扩音器内外同时传来疑问的声音。 41.配合 “我?”窦自然想也没想,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病床上,“老崔和小骆在调查,我不想打扰,他们有事自己会来找我。” “本来觉得我应该去救你,不过既然你已经被放出来了,那我责任也了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 最后那一点生效的肾上腺素开始迅速衰退。 窦自然感觉整具身体似乎都不再受她控制。 她甚至无法维系身体的平衡,重重躺倒在病床上,像一个跌落的沙袋,没有一点缓冲。 她看着天花板,视野越来越暗。 “我有点……累。”她小声地说着,“我要睡一会儿。” “窦自然!”谢天野吓了一跳,“你别吓我!” 窦自然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宋锦!”谢天野大叫,“她出事了,你快来!” “看着呢!”宋锦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生命体征没有变化,她本来就是硬撑,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你别打扰她。” “什么打扰!”谢天野急得恨不得跳脚,偏偏各处骨头都裂了,难以寸动,他就像是一滩烂泥,“她失去意识了!”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宋锦不耐烦地吼他。 “我了解她还是你了解她!”谢天野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我比你更懂人体健康学,怎么?嫉妒啊?”宋锦挑衅。 “有种来当面比比看!”谢天野还击。 “激将法啊,我偏不上当,你奈我何?”宋锦拒不接招。 两人一来一往,嘴斗个不停。 活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争论着一些根本不会把事态变得更好的无意义话题。 很快话题就歪向了到底谁更高,谁更帅,谁更有劲,谁更有头脑上。 “你个木乃伊,连手腕都掰不了,说什么呢?”宋锦嘲讽,绝杀。 睡梦中的窦自然似乎觉得有点聒噪,稍微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木乃伊谢天野的层层绷带里。 谢天野立刻住嘴。 很快,极度的寂静里传来了窦自然轻微的鼾声。 谢天野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烫。 她是真的累坏了。 累得差一点就没命了。 但是还好。 大错未成。 他还在,她也还在。 他们还有机会补救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 “晚安,窦自然,好好睡吧。”谢天野柔声说道,“我陪你,一直都陪着你。” *** “你觉得……”崔尚书看着身边的骆物致知,脸色有点难看,“我们应该怎么跟她说?” 他想了想,顿了一下:“或者说……应不应该跟她说?” 骆物致知和他面面相觑:“如果不说……她会不会很生气?” “但是她那个身体……”崔尚书犹豫,“说了……她会不会受不了?” “要不……问问宋锦?”骆物致知试探性地问道。 “不行!”崔尚书果断拒绝,“那家伙墙头草一样,你敢信他的话?他如果故意说可以,最后害死人怎么办?” “可是……”骆物致知欲言又止。 “先瞒着吧。”崔尚书看着眼前那个巨大的透明圆柱体,叹了口气。 圆柱体呈现着一种诡异阴森凸透镜状态。 里面用钢制的锁链吊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女人。 邹莹。 *** 金球,长河,彼岸花石蒜子。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意识行走在那条河水里。 她再次伸手,试图去触碰那朵彼岸花。 这一次花瓣没有拒绝她。 她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空茫状态。 她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能感觉到皮肤接触的温度很低,能感觉到手腕脚腕上绑缚着的冰冷锁链,但那种冰冷却只停留在文字的程度。 她好像没有知觉,身体不会因为冷而战栗,也不会因为锁链而感觉到疼痛或者束缚。 她尝试着睁眼,透过面前诡异的柱形玻璃的凸透镜看着外面。 外面有两个被扭曲变形的人影正在对着她指指点点。 柱体里面太冷了,弥漫的冰冻雾气缩短了视界距离,她看不清楚他们的模样。 这是什么? 她的意识里泛起疑问。 这不是丧尸的感觉。 丧尸的共感能够感觉到身体的每个部位,能感觉到身体里面的一切流动变化的感觉,虽然感觉很弱,但是存在。 这具身体是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麻痹? 不对,麻痹应该会感觉到那种通电般的感觉。 那不是没有感觉。 她尝试挪动身体。 那具身体回应得很快。 甚至比丧尸还要快。 丧尸那种隐约残留的狩猎本能总会以一种意识杂音的形态存在,就像是演奏一首歌,总归绕不开环境里面潜藏的白噪音。 可是这具身体没有这样的白噪音。 简直就像是为了扫平意识控制而特殊制造的容器一样。 更可怕的是这具容器没有任何感觉,就算身体机能全部损耗也不会有痛感影响她的意识判断。 窦自然越想越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下意识脱离了共感。 因此却惊醒了自己沉睡的身体。 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栗。 面前很近的距离里有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很关心地注视着她。 尾指轻轻抚摸着她手背的肌肤,带来一阵令她心安的酥麻感。 至少有这种外界的触感让她觉得她还是活着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屏在胸口堵得生疼的那股浊气得以吐了出去,她恢复了呼吸的能力。 “窦自然。”小鸡嘴一张一合叫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多说其他。 这个名字再次锚定了她和世界的联系,她越发安定了几分,透了一口大气。 她尝试着坐起身来,头却还是很晕,根本就坐不稳,很快又软在床头。 “怎么了?”谢天野关心地问,字字句句软绵绵的。 窦自然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事,我想起来走走。” “欲速则不达,窦自然。”扩音器里传来宋锦的声音,“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你的脑压很高,贫血的症状也已经到了极限状态,什么也干不了的。” “陪我。”谢天野低低说着,“别走。” “要躺多久?”窦自然眨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好说。”扩音器里传来宋锦的声音,“看你乖不乖,少则十天半个月,多了三个月半年。” “你躺多久,我就陪你躺多久。”谢天野在旁边帮腔,一本正经。

窦自然看看那只躺在床上的木乃伊,又看看扩音器。 “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狐疑的看着谢天野,“一搭一档,一唱一和,你们这是……早有预谋?” 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又眨了眨。 满眼无辜。 “你不是说要弥补遗憾吗?” “我陪你呀。” 他说。 窦自然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眼神。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把注意力转向别人。 “宋锦,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扩音器里沉默了一会儿,宋锦的声音才传出来:“问什么?” “关于‘无脑人’,你知道多少东西?统统给我倒出来。”窦自然一点也不扭捏,开门见山。 她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乱响,只见房门砰的一声,连人带门一起跌了进来。 骆物致知一张脸毫无防备地拍在地上,惹了个半面通红,有些赧然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嗨,窦姐。” 他的表情尴尬与惊慌并存,很明显有问题。 窦自然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招呼:“小骆。” “不好意思,不小心……呃……摔了一跤。”骆物致知挣扎着坐起身来,很尴尬地挠了挠头。 窦自然还是不动声色。 只见崔尚书跟着大跨步冲进房间,一把将他拎起来:“怎么这么丢人!” 他跟着转过头,对着窦自然和谢天野的方向很有礼貌地点头招呼。 手却在不着痕迹地把骆物致知往后推了推,用身体挡在他和窦自然之间。 他们两个一定有什么猫腻。 窦自然很确定这一点。 “崔尚书,有什么事瞒着我吗?”她决定不藏了,单刀直入问道。 骆物致知藏在崔尚书后面的身体明显震了震。 “没有。”崔尚书答得斩钉截铁。 窦自然刚张嘴想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的手背一阵麻痒,低头去看,只见谢天野的小手指正轻轻挠着她的手背。 鬼使神差,她闭上了嘴。 “崔尚书。”小鸡嘴一开一合,“你身上好像沾了点福尔马林的味道,要不要去洗一洗?” “怎么可能?”崔尚书下意识抬了抬衣袖仔细闻了闻,“我刚才在缓冲间喷过一遍……” 一句话未说完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啊哈。”窦自然发出声音,“是哪个实验室的缓冲间呢?” 崔尚书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脸色阴郁难看。 “别别别。”骆物致知连忙打断了双方浮起的“剑拔弩张”,两头安抚,“窦姐,崔哥也是为你好。” “我们看见的东西……”他迟疑着,眼神里忠实地折射出畏惧之色来,“有点可怕,他怕你等我身体承受不住,绝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想等你好一点……” 骆物致知说着叹了口气:“我们看到了‘无脑者’。” “那个‘无脑者’是……” “骆物致知!”崔尚书厉声喝了一句,“闭嘴!” “说下去,小骆。”窦自然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骆物致知哆嗦了一下。 “谢天野,谢天野!”扩音器里突然传出宋锦急切的喊声,“你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那木乃伊一样的身体顿时夸张地抽搐起来。 42.信任 房间里因着这一个变故而显得格外混乱。 宋锦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大门口。 “抢救期间,闲杂人等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事!”宋锦一边喊着话,一边带着十分嫌弃的表情挥着手将骆物致知和崔尚书赶了出去。 窦自然冷眼旁观。 旁观着他把人赶走,旁观着他把她推开,旁观着他拉上了帘子。 里面传来杂音。 门口的两个人鬼鬼祟祟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们合伙骗我好玩吗?”窦自然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谢天野,回答我!” 帘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窦自然一把扯开帘子。 宋锦吓得一激灵,飞身跳开一步。 “出去。”窦自然看也没看他一眼,瞪着床上那个木乃伊。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是给谁的。 宋锦耸了耸肩,退了出去。 谢天野没有说话,没有阻拦,没有反应,只是蜷缩在那里,静静地看她。 窦自然知道发火也没有用了。 该走的人走了。 她也问不出什么。 可是无名火起,气还是很气,气得她头脑发晕。 她刚想张嘴说什么,谢天野突然低低说道:“窦自然,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好痛,你能帮我看看吗?” 窦自然下意识伸手去摸他后背上的伤,但很快又停下了,指尖悬停在他伤口的正上方。 “好痛。”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真的痛,还是假的痛?”窦自然停顿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 “如果你不走,就是假的。”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走了,就是真的。” 窦自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双蓝眼睛看,看了很久才开口:“谢天野,为什么骗我?” 她明明在质疑他,但她看得出,谢天野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的尾指轻轻触碰着她的手心。 “相信他们。”那双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这次我们被摆了这么大一道,如果你不养好伤,我们怎么找回这个场子?” “我没有不相信他们。”窦自然下意识地反驳,“我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队友!” 她越说越气,声音渐渐高扬:“你让我信任他们,可是你们信任过我吗?” “我受得住还是受不住,这应该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你们!” “我明明受得住,你们却非要隐瞒,本来没有问题非要人为制造矛盾,不信任队友的到底是谁?” 她说到激动的地方忍不住喘咳起来。 谢天野没有跟她争论,只是安静地触碰着她,手指尖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窦自然摆在床上的手忍不住紧攥成拳,重重将他的指头挥开。 谢天野轻轻闷哼了一声。 窦自然的手颤抖了一下,想去触摸他,但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试着把脚撑到地面。 这一次谢天野一声不吭,也没有阻止她,反而是窦自然心里生出了犹豫。 “你不阻止我吗?”她没有站起来,反而问了一句。 “因为我相信你啊。”谢天野低声说道。 “明天。”窦自然把脚收了回来,“我明天去看。” “好。”小鸡嘴的嘴角努力向上扬起,“明天谁敢拦你,我揍他。” 窦自然看了他那满身绷带一眼,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看起来足有三米多高的玻璃柱形立在地下的实验室里,周围没有一点自然光,只有惨白的人造光芒,将整个柱体反射得十分诡异。 窦自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透明圆柱体。 柱体里的人面部表情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痛苦和扭曲。 这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人形的脸垂向她的角度,闭着眼,就像是要与她四目相对一样。 就像……他们过往无数次经历的那样。 那是邹莹。 窦自然缓缓走近那个玻璃柱。 骆物致知有些担心地踏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她,崔尚书却轻轻拉了他一下,制止了他。 这些小动作都落在窦自然的眼里。 可是她不关心。 她只定定地看着面前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邹莹。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邹莹简直就是麻烦制造机。 邹莹什么也不会,从来都是咋咋唬唬,说风就是雨,没有白颜的温柔,做事也不聪明。 博士毕业,被导师甩了,好不容易找了一份医生的工作,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被整个科室边缘化,只能被发配去做跟氧气公司合作的项目。 然后就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拼了命地抓着,就连母亲生病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麻烦她们这帮闺蜜。 胆小,怕事,过度敏感,情绪尖锐。 窦自然伸出手去。 隔着玻璃她摸不到邹莹的手,只攥了一掌冰凉。 可是啊…… 每次发了工资,请喝奶茶的是邹莹。 把一个月几千块辛辛苦苦赚来的工资花在她和白颜身上,请他们吃全程最好的厨师发办的是邹莹。 天天辛辛苦苦探店全城把最好的餐厅奉给闺蜜团的还是邹莹。 邹莹是真的很会吃,也很爱吃。 没有了邹莹,再也没有人天天关注那些美食探店博主,带她们白嫖好吃的餐厅了。 再也没有了。 她说过她不欠邹莹的,可是其实在她心里,谁欠谁的……她早就记不清了。 她耳边传来崔尚书的声音,听着有些渺远:“我们在电脑里找到了不少东西,他们没来得及破坏掉这里的资料。” 窦自然将视线转到他的脸上,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这间实验室的主物流都是透过羊厂街进出,我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一个叫仓阿五的人。” “他是个特种玻璃厂的老板,这里的所有玻璃罐的材料都是出自他的工厂。” “是吗?”窦自然伸手摸着那玻璃罐子,将身体转过来,贴着罐子坐下了。 这一下倒把骆物致知吓了一跳,一步上前想要搀扶她:“姐,你没事吧?头晕吗?” 窦自然摆了摆手,转向崔尚书问道:“这个仓阿五,你们应该找到他的下落了吧?为什么不一次说完?” 崔尚书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怕你自己一个人冲过去找他。” 骆物致知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一脸担忧,仿佛生怕他们又闹将起来。 “谢谢关心。”窦自然少见地没有发火,“我也确实有点累了,明天再讨论这一架怎么打吧。” 她一边 说一边扶着那玻璃罐子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骆物致知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他回头看看崔尚书,又看看一步三摇,缓步走远的窦自然。 她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房门发出咔的一声微响。 周围的光线因夜色降临而显得有些昏暗。 谢天野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从门外走进来。 他刚要启唇打个招呼,对方已经拖着步伐摇摇晃晃走到病床面前,重重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不止是砸在床上,也砸在他的心上,让他本来就不安分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你没事吧?”谢天野关心地问道。 “头晕得厉害。”对方言简意赅地回答,用床榻把自己裹成一团,“可能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谢天野看着对方裹在身上那层白白的布料,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窦自然,你想陪我做一对木乃伊吗?” 窦自然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 “你不想做木乃伊,为什么要裹床单呢?”谢天野努力用小指勾了勾她身上的布料,展示了一下,“被子叠好了,就在你床头。” 窦自然呆了呆。 她突然想起来了,那床被子还是她自己叠好了放在床头的,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她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她只是机械地躺下,机械地想找个东西把自己裹起来,机械地想要短暂脱离这个世界。 “其实……我的伤口不怎么疼了。”她听见谢天野的声音低低幽幽,“我可以……给你靠一下的。”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窦自然停顿了好一会儿,诧异地盯着对面那双冰蓝色的清透眼睛。 有一瞬间她很想嘲笑对方不自量力。 她是谁,她可是上辈子的人类共主窦自然! 她是人类最大主城的王,手下有过千军万马,角底踩过血海尸山。 怎么会需要在什么人身上靠一下? “谢天野,我只是贫血所以头晕。”她果断拒绝,甚至涌起一股冲动,想起身把床挪远一点。 她讨厌对方这样僭越的态度。 可是最终她太晕了根本坐不起来,只能作罢。 “是吗?”这一次谢天野却没有温顺地退让,反而挑衅般反问了一句。 “是,非常是,肯定是,还有什么问题吗?”窦自然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天野的方向,“现在是睡觉时间,别废话。” 她突然感觉到颈后传来一阵微微的暖意。 有人将脸贴了上来。 肌肤接触的位置传来他的体温。 她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甩脱那未经允许的靠近。 可是那股温暖却像是融化了一直支撑着她脊梁骨的冰晶,让她再也挺不直后背。 一滴眼泪意料之外从眼角滑落。 “浑球!”她骂了一句,鼻子却酸酸的,彻底把声音堵哑了。 “嗯。”他在身后应,没有说话。 窦自然慢慢将直不起来的脊背蜷成一个小小的圆球。 眼泪就像越下越大的雨,淅淅沥沥落在病床的枕头上。 他紧贴着她,低声说着:“我耳朵被绷带包太紧了,不太好使。” 窦自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然后那个声音慢慢转成了一种诡异的哼唧。 43.左右 谢天野睁开眼睛。 一个人影挡住窗前日出的光,正在对着镜子梳头发。 干净利落的马尾三股辫逐渐成型。 他趴在床上,静静看着她灵活的五指翻飞,将辫子绑好,衣领扣上,挂上了枪托。 窦自然的视线透过镜子看向他。 “醒了?”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嗯。”谢天野应了一句。 “我跟老崔和小骆还有几个兄弟刚开了战术会议。”窦自然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还有点肿的眼皮,“他们找到了给氧气公司做实验罐子的玻璃供应商的线索,今天准备突袭,我跟着去瞧瞧。” “嗯。”谢天野再应,但这次他刻意挪动肩膀,扯痛了伤口,轻轻呻吟了一声。 窦自然的手顿了一下,透过镜子白了他一眼:“你不用苦肉计也没关系,昨晚我想了很多东西,现在我想通了,这次我不会乱来的。” “那……”谢天野眨了眨眼,“我等你回来。” “好。”窦自然站起身来。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的谢天野突然发出声音:“窦自然。” 窦自然站定脚步。 “别忘了我在等你。”谢天野说道。 窦自然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黑色皮靴,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踏步向前:“知道了,啰嗦。” “谢天野。”她走下楼梯之前没有回头,但语气却难得温柔,“谢谢你。” *** “姐,喝水。”骆物致知递过一只水樽,在窦自然身边的座位坐下,看着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空调的冷风从厢型车的两侧吹出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很自然地敲了敲与司机位的隔窗:“周大哥,空调关小一点呗。” 出风口里吹出来的冷风很快就减弱了。 窦自然感觉自己一身鸡皮疙瘩总算慢慢退去。 窦自然瞥了骆物致知一眼,实在感慨他这份松弛感真的是难得的天分:“你跟谁都是这么自来熟的吗?” “倒也不是啦。”骆物致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崔哥手底下人不少,我也只认识大概一半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那张脸上的表情竟然是真的有些赧然自己没有认全所有人一样。 窦自然清了清嗓子,将视线转回屏幕上。 她很确定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跟她不是一个物种,她还是不要在这种不能理解的事情上自取其辱了。 只见崔尚书率领着一队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玻璃工厂的厂房。 队伍很谨慎,布局很精巧。 看得出崔尚书也是个身经百战,值得信赖的指挥官。 窦自然看着那支队伍,不由陷入了沉思。 谢天野那句“不信任”跳出脑海,让她的注意力有一瞬游离。 她是不是真的没有信任过这些同伴? 这么久以来她划界限,定规则,包办代替,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决策着每一个决策,她甚至讨厌听见别人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想过,在她背后,这些人也是在这个丧尸当道的时代独当一面才能活着走到她面前的。 屏幕里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将窦自然的注意力彻底从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 “是镜子大阵。”镜头里传来崔尚书冷静的指挥声音,“所有人集中,避免陷入镜阵。” 窦自然有些紧张地欠身,头脑充血,一阵眩晕,忍不住轻轻托了一下额头。 一杯热水被推到她面前。 窦自然抬头,只见骆物致知正关切地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热水端起来浅啜一口,便又将注意力放回那玻璃工厂里。 只是这一来去的耽误中,厂房里的队伍已经集结成一体。 派出的探子四周散落了一阵,各处传来枪响,跟着那些探子又都回流队伍。 “有些是玻璃,有些是镜子,搞得很是刁钻。”探子忠实回报。 “材质防弹吗?”崔尚书追问道。 “是的。”探子回答。 崔尚书皱起眉来。 “老邹!”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老邹没回来!”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崔尚书二话不说,大踏步走到那说话人面前,一手拎起对方的领子:“你说什么?” “老邹也去查探虚实了!”对方在他的掌中瑟瑟发抖,表情慌乱,“但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声音……” “他去了哪个方向?”崔尚书皱眉。 被他拎在手里的人颤颤巍巍抬起手,小心翼翼指向正前方。 崔尚书的头转去那个方向。 那里只有无数看不出是镜子还是玻璃的迷阵,一眼仿佛能看到底,但转头却又发现只看见了自己那张逐渐扭曲变白的脸。 “所有人不要乱!”崔尚书厉声喝道,“维持原位,老张,去看看!” “是!”人群里有人应,“小王,跟我一起来。” 窦自然的手下意识推开车门,跳下车去:“我去看看。” “姐!”骆物致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她张嘴,声音还未完全吐出,只听一声怪啸。 那声音既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说话。 窦自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隐隐约约觉得那尖利的气音叫的是她的名字。 骆物致知抓在她手腕上的五指颤抖了一下:“窦姐……”他颤声道,“我怎么觉得他……那个怪声……像是在喊你的名字?” 下一秒钟,窦自然觉得天黑了。 她下意识仰头去看。 只见一个血红色的影子兜头压了下来,如同一朵扑面而来的乌云。 她听见了周围响起无数的尖叫。 她看见骆物致知还跟她连在一起的手。 她能够感觉到那团血色的乌云笼罩了半个车厢。 它居高临下,饿虎扑食,带着重力和腥风,充斥着死亡的威胁。 这股力量绝对足以砸碎脊椎,砸破颅骨,甚至砸穿那架厢型车。 一瞬之间窦自然缩起手腕,扭了一下。 骆物致知抓不住她,被她挣脱。 “窦姐!”骆物致知绝望地叫唤。 窦自然向后起跳。 肾上腺素让她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她只知道自己跳得没有预期中那么远。 一步没有跳出那朵乌云的范围。 腥风已经爬上了她的脸,让她的颈后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窦自然反手抽枪。 砰! 她对准地面开了一枪,后坐力弹起,她趁机换了一口气,飞身再跳。 连续三跳她才算勉强脱离那朵乌云的范围。 血红色的怪物落下地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哪怕窦自然前世今生两辈子看尽了无数恐怖之物,这一眼还是让她惊了一下。 那是个人。 但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全身上下的皮都是血红色的,不同于正常人类运动之后的白里透红,那个躯体就像是被人扒了皮一样,但又没露出任何肌肉的纹理。 她或许知道这个怪物是谁,或许知道它 为什么找她。 她能看见那怪物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被枪弹穿透过。 而且不是一枪,是三枪。 那三枪是她开的。 是张宁礼。 只是……她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丧尸?无脑人?还是人类? 窦自然不知道。 她尝试用自己的异能压制对方,但周围弥散的杀戮恶意却并没有减少一点。 她很确定,自己无法控制这具特殊的躯体。 她看见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 里面的牙齿掉光了,呼呼往外冒血。 “窦自然……”怪物的嗓子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纳命来……” 说着那怪物在厢型车上狠狠一蹬,再度向窦自然飞身扑来! 那厢型车晃了一下,顿时翻转,骆物致知猝不及防从车上摔下来,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那怪物的速度极快,动作飘忽。 窦自然一枪打出去,血色的影子却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一枪打空,对方的魔爪离她的面门只剩下半臂距离。 窦自然想都不想,转身便跑。 她要把这个东西带走,不能让它再次在这附近发动攻击,会波及厢型车。 “往厂房这边跑!”入耳式耳机里传来崔尚书的声音,“我们火力压制它!” “往我们这边跑!”他急急地喊。 窦自然愣了一瞬。 前面的路在她眼中拆成两截。 一道向左,一条向右。 向左可以与队友汇合。 而向右是一捆吊起的钢材,她可以设计打穿那条绑缚的钢索。 无论这个怪物是什么,它都不可能物理上对抗数十吨重的钢材。 但那怪物的速度太快,她的身体太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这整个作战计划。 可是,当她站在那个十字路口上,死去的记忆再一次破土重生。 记忆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把她硬生生拖离了现实。 *** “窦城主!往我们这边跑!” “快跑!” “我们火力压制给你争取时间!” 火焰的橙红涂满了天地。 她已经跑得双腿发软,喉咙因为喘息冒出血丝来,让她品尝到了铁腥的味道。 她拖着疲惫到失去知觉的双腿,向着正对她拼命招手的人群奔跑而去。 人群最前方伸出无数只手来,将她牢牢握住,那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点。 他们涌动向前。 将她步步推后。 “你是我们的希望。” “窦城主。” “今日所为,我们绝不后悔。” 她明明看见人流冲出,偏偏只有她的身体像是被海浪推着,随波逐流向后倒退。 直到那扇罪恶的城门,隔开了她和那群人类。 外面传来人类临死前的惨叫。 铁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挡住了最残忍的一幕。 却挡不住她的脑海里把那些残忍补成了更加残忍的噩梦。 他们所有人都是为她死的。 可她甚至记不住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的名字。 *** 窦自然看着自己脚下的岔路。 身后传来怪物的嘶吼。 崔尚书他们在呼唤她。 ——别忘了我在等你。 她记得临走的时候谢天野嘴角的微笑。 这一刻,她该往左,还是往右呢? 44.向右 谢天野全身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上面传输着崔尚书身上那个镜头录制下来的画面。 他看见窦自然犹豫了。 透过那个镜头,他能看到远处有一捧吊起的钢材。 他猜她也注意到了。 无论怪物到底有多快,有多凶,有多无敌,有多打不死,它总归是客观存在的□□。 只要是地球上存在的□□,就必然会受到物理影响,哪怕它力大无穷能够挣脱,也需要时间。 一瞬间的迟缓,已经足够开枪了。 他的手臂恢复了一点知觉,试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失败了。 那血红色的怪物闪现到她身边。 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的脚抬起。 毫不犹豫地跨向了…… 右边。 “窦自然,别忘了……我在等你。”他的喉咙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颗石头,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剩支离破碎。 “操!”镜头外面传来崔尚书的一声“舌灿莲花”,“所有人,放弃一切任务,救人!这是最优先任务!” “窦自然!你疯了!” “快回来!别发癫!” 画外音一声接着一声。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镜头不断上下摇晃,让人看得几欲作呕。 可是谢天野甚至不敢眨一眨眼睛。 他定定看着那小小的屏幕。 镜头里的女人越跑越慢,已经显露出体力不支的迹象。 但她离那个陷阱越来越近。 她拔出了手枪,瞄准上面的钢索。 砰! 砰砰砰! 连声枪响。 钢索从中截断。 谢天野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堆钢材一起悬在半空之中,寸寸下落。 那红皮怪物已经紧贴在她的脊背上。 她猛然纵身向前一跃! 钢材恰在此时直直坠了下来。 她赌赢了! 谢天野眨了一下眼睛。 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又变了。 就像是那一日在手术室的窗外,他眼睁睁看着她奔赴死地。 “窦自然!” 他听见崔尚书的厉吼。 她在最关键的这一跳里失了力气! 人跳出去,脚却被那红皮怪物拖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拍在地面上! 那钢材眼看就要将这纠缠的一人一怪砸个干净利落。 崔尚书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伸长手臂用力一拖,硬生生将窦自然的身体拉了出来。 钢材砸下。 轰隆一声,尘土四溅。 红皮怪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烈呼号,镜头前面一片黑暗。 谢天野彻底屏住了呼吸。 待到一切又动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 三声枪响。 跟着是崔尚书的声音:“去两个人,确认一下那怪物死了没,没死再补几枪。有这五指山压着,它跑不了。但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之前也别大意。” 镜头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骆物致知的声音斯哈斯哈抽着气:“姐怎么样了?” “没伤着,但晕过去了,身体烫得厉害,得赶紧送回去,你去找辆车来。”崔尚书回答。 “任务取消,全员撤退。”崔尚书说完扬声下令,“留一车人继续搜寻老邹,其他人跟我走。” 谢天野还想再看,那个小小的屏幕突然被一只手遮住了。 那只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灵巧。 指尖只是轻轻一拂,那屏幕便黑了,里面的声音也静止了下来。 放在床上的手狠狠地攥成拳头。 “别看了。”宋锦的声音凉凉的,“你知道你的心率和血压到达了一个多么恐怖的地步吗?” “你身上有外伤,再这么激动下去我怕你爆血管,她不见得会死,你倒有可能。” “宋锦,你是不是有强效止痛药?”谢天野突然问道。 “干嘛?”宋锦挑眉看他。 “给我用。”谢天野努力梗起脖子,“她回来了,我要去迎接她。” “你疯了。”宋锦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咄! 一声轻响。 一把削水果的刀子不偏不倚插在门框上。 宋锦只是止步一瞬,跟着便继续向前走去:“谢天野,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如果你不想开枪就不要把枪拔出来。” “你敢杀我吗?她还得靠我的医术救命呢。” “你与其在这里发疯,不如好好休养,早点养好你那些断骨,说不定还能赶在她醒过来之前守在她身边。” “都是男人了,成熟点。”他一语绝杀,终结了对话。 砰! 有拳头狠狠捶中床板的声音传来。 宋锦在走廊里抬起脚悬停了一刹那,却没有止步,径直向前走去。 *** 谢天野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黑了,然后又亮了,然后又黑了。 他的灵魂好像已经游走去了别的世界,竟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心情是如此的宁静,静得如同一片死去的大海。 到黎明时分,月光已尽,日犹未出,他迷迷糊糊睡了,被开门的声音惊醒。 他挣扎着,滚动着好不容易有了知觉的身体向门口探看。 只见崔尚书和骆物致知两个人推着移动病床走进来,像是在玩华容道一样挪动着屋里的摆设,将病床推到他身边,和他并排躺着。 窦自然就躺在床上。 她看起来虚弱极了,整个人一点血色也找不到,明明还算是夏日的尾巴,屋子里蒸腾着剩余的暑气,但整条毯子覆盖着她的身躯。 她的身体侧卧,蜷缩起来,像是沉睡在母体里的胎儿。 输液架上挂着药水和血包,她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背上一片淤青,全是针孔,不知被扎了多少针。 谢天野感觉像是有人一巴掌打回他的灵魂,肚子上好像挨了一记重拳,让他哈的一声吐了口长气。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然而那些话争先恐后,全都挤在嗓子眼里。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三个破碎的字:“窦自然……” “别叫了,宋锦怕她醒了乱来,打了大剂量镇定,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听不见的。”崔尚书没有好气地说道,“本来她高烧不应该用镇定剂的。” “不作就不会死。”末了他重重地啐了一口。 谢天野的脊背微微拱了起来,像是一座折断的桥。 那个“死”字在他听来极为刺耳,如果不是他断骨支离根本起不了身,此刻早就一个勾拳捶在崔尚书脸上。 哪怕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行。 “我不想再拿兄弟的命和所有计划的成功与否去赌这个女人能不能做出正确的战术判断。”崔尚书狠狠地捶了一下床铺,“如果不是她,我今天本来可以查到仓阿五,查到玻璃厂的秘密,查到……” “老邹死了吧?”谢天野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声音不大, 却有种莫名的情绪。 崔尚书滞了一下。 “老邹只是一个前哨战。如果她没有跟去,在镜子大阵里,你们视野受限,那个红皮怪物的速度极快,神出鬼没,一个可以灭了你们所有人。”谢天野淡淡地说着,“玻璃厂本来就是个陷阱,是因为她成了诱饵,红皮怪离开了专门给它设计的屠宰场,你们才挣脱了陷阱。” 崔尚书重重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却还是气鼓鼓地也不肯软化。 “月牙岛的实验室是第一次,如果没有她控制丧尸挟持尹清方,连我都会死在你的莽撞里。”谢天野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这是第二次,未经查实就莽撞地冲进玻璃厂的陷阱,她差一点被你害死。” “你不应该质疑她的战术决定,是她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谢天野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竖起两根手指,“……两次。 仿佛感受到了崔尚书逐渐被撩拨到激烈的情绪,骆物致知扶在床边的手轻轻捶了一下。 “别吵了!”他厉声喝道。 他知道眼前的两个人都比他更符合世俗意义上大佬的定义,他们面前理应没有他说话的份,可是那句话却冲口而出。 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定在他的身上。 “窦姐不是作,也不是判断失误,她只是得了一种‘为别人去死’的病。”骆物致知说道,“我不相信你们没有察觉,她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失误。” “她是个病人,她自己也知道她是个病人,这种极限战斗她的身体很可能根本负担不了,她真的不知道她会因为自己的身体太虚弱而失误吗?” “可是她还是选择了另一种战术。” “一个……最有可能保住所有人,但自己会陷入危机甚至绝境的战术。” “她在给我们所有人兜底。” 骆物致知指着自己:“因为车被怪物推倒,我倒下,所以她选择放弃车辆这个掩体,跑向空地。” 他指着崔尚书:“因为你陷在镜子大阵里,所以她放弃火力支援,逃向那一捧钢材。” 崔尚书不服气,就要反唇相讥。 但骆物致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过头又指着谢天野:“谢哥,你保护窦姐的想法我们都懂,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越是为了这个目标拼命,她却越活在一种失去的恐慌里。” “在这个末世活着,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走出大门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可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希望所有人每天走出去,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这扇门里。” “这个愿望本来很简单,可这个愿望偏偏又是最奢侈。” “我能不能请求你们……” 骆物致知的声音低沉。 “好好珍惜一下你们那条命,怂一点,遇事不是直接冲上去,多想一想。” “有人比你们更珍惜你们的命。” “每一条失去的生命都是一把刀插在她的身上。” “她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说明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骆物致知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两个……准确地说是三个人面前说出这一连串的话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吸了一口大气。 “出去。”谢天野突然出声。 骆物致知呆了一下,转头去看崔尚书。 崔尚书没有动。 “出去!”谢天野再次重复,他的声音如同被沙粒摩擦过,暗哑低沉,深埋了火焰般的热流。 45.小熊 “一切以病人的意愿为主。”扩音器里传来宋锦的声音,“正好我有话跟你们说,崔尚书,小骆,你们过来一下。” 骆物致知去看崔尚书,崔尚书却在看谢天野。 谢天野看着窦自然,一动不动。 “走吧,老崔。”骆物致知拉崔尚书。 崔尚书反手甩开他的手臂,大踏步向外走。 骆物致知看了一眼谢天野,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跑远了。 房门在他们身后被重重甩上。 “谢天野,别干那种会让自己受伤的事。”扩音器里传来宋锦的警告声。 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她的脸近在咫尺。 近得好像他抬起手就能触摸到。 可是他抬不起手。 谢天野想要滚动身体去她的身边,却只觉得全身上下早已绷得无处不痛。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裂损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呼吸清清浅浅。 她的皮肤渗着幽幽微微的冷。 他可以碰到她,可以拥抱她,可以…… 不。 他动不了。 他的骨头一寸也动不了。 谢天野慢慢攥紧了被单,一滴眼泪从眶底滑落。 他慢慢放松了身躯。 “宋锦。”他哑着嗓子唤道。 “在。”扩音器停了一会儿传来回应。 “崔尚书在你那儿吗?”他问。 这一次扩音器很久都没有回应。 谢天野耐心地等着。 那扩音器里终于传来声音:“找我什么事?” 是崔尚书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气鼓鼓的。 “我想要一只猫,一盆花,还有一个小熊娃娃。”谢天野低低地说着,“刚刚话说得重了,对不起。” 扩音器里又一次好长时间没有回应。 然后传来一声轻哼:“你要这些东西干嘛?” “猫……是我答应她要养的。”谢天野低低地说着,“花,是生命力的象征,放在窗前显得没有那么空。”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着窦自然毫无知觉的睡颜:“小熊娃娃是安抚睡眠的。” “我要好好把生存过成生活,可我动不了,能麻烦你吗?”谢天野低低说着,像是在动情地诉说着一个故事。 说完他就满怀希望地看着那个扩音器,等待着里面的回音。 扩音器过了一会儿才响起:“猫的事我拒绝,你们的病房里不能养宠物,窦自然重度贫血,免疫功能严重受损,宠物的毛发会引发感染,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花的事我答应你,明天就带人去找一盆回来。” “至于小熊娃娃……”崔尚书反问,“她喜欢什么样的?” “她?”谢天野顿了好一会儿,似乎有点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不是给窦自然的吗?”崔尚书的声音也充满了疑惑,“她喜欢什么样的?棕色的?白色的?可爱点的,还是写实点的?” “哦,你误会了。”谢天野一本正经地回答,“小熊娃娃是给我的,我最近压力有点大,我从小的习惯就是有压力的时候要抱着熊宝宝睡觉,这样才能睡得比较好。” 他说完,扩音器那头就彻底静默了。 “要棕色的那种,眼睛大大的,最好戴着睡帽,穿着睡袍那种,比较有氛围感。”谢天野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 她在金色的长河里徜徉。 现在她知道了。 金色的球体意味着共感丧尸的开关,而其间夹杂的彼岸花就是无脑者。 密密麻麻的彼岸花延伸到遥远没有尽头的彼方。 她数不清有多少球,有多少花。 有多少条命。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然后让自己的眼睛在另一个世界睁开。 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仿佛睡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倏忽打了个盹儿。 然后她看见了一盆花。 那盆花离她很近,近得仿佛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花开得很好,像是被人精心照料过,叶子青翠欲滴,花开正盛,花瓣上被人很用心喷了水,微小的水珠密致平铺,宛如披了一层薄纱。 花摆的位置也很讲究,恰好就在窗户最亮堂的地方,能看到外面一轮红日恰好高悬在花朵正上方。 无论是日头还是花朵,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对于眼下的她来说这份生机是一种难得的救赎。 她太难受了。 贫血让她感觉像是坠入寒冰地狱的冷,高烧甫退全身肌肉仍然处于酸软状态,连发抖来产热都做不到。 她只能用被子把自己裹紧,试图留住一点暖意。 看到那一抹微弱的绿,她仿佛觉得有种外在的生命力被灌注进入她的体内。 但她还是转过头,将视线从花朵身上收了回来。 首先落入她双眼的是一只小熊娃娃,走可爱风的那种,棕黄色的绒毛看起来软绵绵的。 穿着睡裙,带着睡帽,睁着乌黑的大眼睛,满眼无辜。 然后她才看到那个小熊娃娃背后的人。 看见对方冰蓝色的眼睛。 看见对方靠枕而坐。 他都可以卸下绷带坐起身了吗? 窦自然只觉得心里一沉:“我昏迷了多久?” 谢天野半靠半趴在枕头上,露出一丝灿烂的微笑:“你醒了?” 他伸手去床头柜上似乎想要掏什么出来:“欢迎回来,我有礼物……” “我昏了多久?崔尚书呢?”窦自然却打断了他的话语。 谢天野去开抽屉的手僵住了。 “崔尚书呢?”窦自然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沉,几乎想要挣扎起来自己去看个结果。 “别担心。”谢天野在最后一刻露出微带苦涩的笑容阻止了她的动作,“他没事,正和宋锦在一起。”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语一般,扩音器传来声音:“我在和宋医生说话,窦自然,你找我有事?” “老邹,小骆,他们怎么样了?”窦自然扬声问道。 她看见谢天野的五指松开,一本书从他的掌中滑回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推上了抽屉,不再插嘴。 扩音器里静默了一会儿才传来骆物致知的声音:“我没事,窦姐,你放心养病。” “老邹呢?”窦自然追问。 隔了一会儿崔尚书的声音才飘了过来:“老 邹没救回来。” “是吗?”窦自然轻轻反问了一句,将手放在自己砰砰乱跳的胸口上。 “那只杀人的怪物呢?”耳边突然响起谢天野的声音。 她侧头,只见谢天野已经将那只小熊娃娃收起来,放在枕头上。 “死了,尸体运回来,我们正在研究,你不是……”扩音器那头传来崔尚书的声音。 谢天野无情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字句:“尸体的所在安全吗?会不会诈尸?会不会被氧气公司派人抢回去再做什么改造?” 他话是对着崔尚书说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自始至终瞬也不瞬地看着窦自然。 扩音器里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在无脑人的玻璃柱子里关着呢,你想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谢天野把问题抛回给她。 窦自然虽然没什么体力,但还是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谢天野,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一搭一档一唱一和的双簧我看不出来啊?” 谢天野无辜地挑眉:“什么双簧?” “行了吧,老崔都说漏嘴了,你知道怪物死了,你应该也知道怪物的尸体是怎么保存的,在我面前做什么戏?”窦自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谢天野神色不动,一点也没有羞愧的意思,反而很淡定地露出一丝笑容来:“我跟他们可不是一头的。” 他转头去看着那个扩音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势单力孤,他们不肯听我的,他们有三票,我只有一票,投不过他们。” 窦自然不语,只冷眼旁观他的表演。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那个怪物一无所知,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也不知道它会产生什么异变,更不知道氧气公司会为了它做出什么。” “所以?”窦自然眨了眨眼,问道。 “所以我一直坚持应该建一个地牢,一个完全与我们居住的地方隔离开来的地牢,弄出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把它锁进去。” “无论是它异变,还是氧气公司攻打要抢夺它,大不了就是把那个地牢完全爆破掉。” 谢天野一本正经地说道。 窦自然耐心地听完,转向扩音器:“你们听过这个建议吗?” 扩音器那头传来声音:“是。” 声音断了一下,但很快又响起:“可我们觉得没有必要,现在那个怪物被收在氧气公司的玻璃柱里,低温冷冻,很安全。” 窦自然回头看着谢天野。 谢天野一脸无奈,仿佛在说“你看”。 “且不说我站不站在你这边。”窦自然轻轻哼了一声,“就算我真的站在你这边,也是两票对三票,我们还是输家不是吗?对结果能有什么改变?” “那不一样。”谢天野一本正经地摇头。 “有什么不一样?”窦自然反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句话问出去她好像在帮他递话给扩音器那头的人施压一样。 再往深一层去想,自从醒来,她好像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窦自然忍不住瞪了一眼一脸无辜的谢天野。 谢天野眉眼弯弯,嘻嘻一笑:“因为你如果加入,那你的小迷弟小骆也一定会加入。” “我们就有三票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46.怀真 这样我们就有三票了。 窦自然无语。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我们”已经成型了一样。 “崔哥我绝对没有!”扩音器里传来骆物致知的哀嚎,“谢哥你怎么害人呐! 她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免得把事情继续推向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深渊。 “谢天野,你刚刚是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我来着?”她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跟着将视线转向枕头上的小熊娃娃,“是什么?” 谢天野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了笑:“我们不是在聊氧气公司怪物的事情吗?” “我想看看那个礼物。”窦自然说道,“还是你本来就没有诚意要送,只是在耍着我玩?” 谢天野看了她一会儿,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伸手重新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包裹得严密的书,双手捧了递过去。 窦自然有点意外,接过那本书。 这么郑重其事交给她的,不是什么《人间孤独》也得是《时间简史》吧? 窦自然一边翻过那本书的封面一边说道:“看不出你还是爱学习的……” 然后消音。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单从那颜色鲜亮的封面设计和露骨擦边的题目暗示,窦自然就知道那是个不怎么正经的。 堪比现代金瓶梅。 她眼珠子瞪凸了出来:“谢天野!你当众送礼物,还是第一次送礼物,就送这么个玩意!”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她愤怒得几欲喷出火来。 “病人。”谢天野笑眯眯地看她,“我看出你的身体需要睡觉才能恢复。” 这句话就像一瓢冰水从窦自然的头顶淋下,浇灭了她满身怒火。 冷却下来的她看见对面的人额头微微渗出的汗珠。 病房里其实温度不高,她甚至需要用棉被裹着自己才不会觉得冷。 他会出汗,只能说明原来谁也没有比谁好过一点。 窦自然翻了个身,丢个背影给他,闭上眼睛。 她慢慢平缓了呼吸,进入某种空茫却还是清醒的状态。 “窦自然。”她听见谢天野在唤她。 但她只是恍恍惚惚动弹了一下,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进来吧,我动不了,就在这儿聊。” “你不怕惊醒了她?”门口传来崔尚书的声音,“我们可以推你出去,去会议室聊。” “我不想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谢天野沉声说道,“我们都知道这里是氧气公司的老巢,我们只不过是没地方去才‘借住’在这里休养生息,我一分钟也不会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宋锦……”崔尚书还想说什么,却似乎被人打断了,跟着便没有多说。 脚步声传来。 有人拉上了帘子,挡住了光。 “我们跟耿怀真他们联系上了。”崔尚书压低了声音说道,“她倒是愿意借我们个地方,但是要我们拿到氧气公司的一块技术芯片去换。” 耿怀真? 这还真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那是本地最大的地产开发商,本地地块倒有近一半是她旗下公司开发的。 窦自然记得她那张脸,严肃,带着几分威严,看着就让人觉得矮她半截。 末世找这种人要地也是亏他们想得出来。 “什么技术芯片?”谢天野的声音问道。 “D5X-760原型机的技术芯片。”崔尚书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那个东西不是在市医院吗?去拿回来就是了。”谢天野的语气颇见惊喜,“就这么一点要求吗?” “确实,就这么一点要求。”崔尚书叹了口气,“具体的还是让宋锦来跟你说吧。” 宋锦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才传过来:“简单来说,这世界上已经没有D5X-760了。” “谢天野,那部原型机已经被窦自然彻底毁掉了。” 人群静默一瞬。 窦自然也偷听得一愣,虽然说谢天野这个家伙有系统护身最终也没用上那个维生设备,她这段时间也很忙,一时把这张床的事给忘得干干净净,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曾经干过毁掉那部设备这种事? 难道当时她加速撞墙威胁宋锦的时候把那张床不巧撞坏了? 还是宋锦这家伙又在玩什么手段栽赃嫁祸给她? 窦自然不觉听得更加留心起来。 “什么意思?”只听谢天野问道,“她一个重伤员,连离开病床都十分困难,你要跟我说她趁所有人不注意跑到市医院去把那张病床给毁了?” “那倒不是。”宋锦回应,“当时你被张宁礼——也就是要给你注射药物的那个医生——打得重伤吐血不止,我判断你已经濒死,急需那个维生设备才能存活,所以向公司提议取回设备。” “之后我就带着张宁礼去了市医院,因为那部设备是张宁礼设计的,上面有一个防盗装置只有她才知道怎么解除。” “但是我们在那里遇到了窦自然,她杀了张宁礼,不仅把张宁礼变成了那只红皮怪,同时还激活了某种自毁程序,那张床的核心控制芯片现在已经烧成灰根本无法恢复了。” 他顿了一会儿:“换言之,这个世界上现在没有D5X-760,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制作D5X-760。” “张宁礼的大脑和那张床都被毁掉了。” 啊。 窦自然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 是她那三枪的回旋镖打中了自己的额头。 但她却一点也没有后悔的意思。 只不过现在问题确实因为那三枪变得棘手了。 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她陷入了沉思。 这时只听谢天野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忙,我想一想,咱们下午再聊聊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解决。” 脚步声响。 那几个人应该是退出去了。 窦自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 “偷听够了吗?”耳畔突然传来谢天野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 一朝被他揭穿,窦自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睁开眼睛来:“我以为我也是骨干核心成员之一,有资格列席这个会议来着。” 她挑眉看着谢天野:“更何况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我自己制造的问题当然应该自己解决。” “你先告诉我,你们找耿怀真要什么东西?” 谢天野没怎么犹 豫,直接答道:“我们要她一块地。” “这种时候还要讲规矩吗?”窦自然呆了呆,“外面不知道有多少荒无人烟的野地没人要了,何必非要求到她脑袋上?” 谢天野沉默了。 “你不止是为了要一片地吧?”窦自然觉得有点冷,将被子又裹紧了一点。 “瞒不过你。”谢天野叹了口气,“她和氧气公司不太对付,当初做维生舱项目的时候,本来是耿怀真集团里的初创公司先有了突破性进展,但没想到的是氧气公司的神秘老板心狠手黑,派了商业间谍偷走了机密不说,还高薪撬走了核心团队。” “张宁礼?”窦自然问道。 “是,但也不完全是。”谢天野摇了摇头,“那是个挺神秘的团队,没人知道冰山下面都是什么,张宁礼只不过是露在海面上的部分罢了。”他轻轻喘了口气,“那间初创公司遭遇了这样大的打击之后一蹶不振,彻底被氧气公司抢了风头。” “耿怀真也狙击了氧气公司几次,但氧气公司都因为这个维生设备的成功而惊险过关,最后那个初创公司的老总受不住心理压力跳楼自杀了。” “偏偏这个跳楼自杀的公司老板,是耿怀真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 “耿怀真是个很传统而且很念旧的女人,本来想让弟弟在商海搏杀一番,练成了便将公司转交给弟弟打理,没想到氧气公司一番操作,令她耿家彻底绝后。” “她恨氧气公司恨到了骨子里,一直在调查幕后的老板到底是谁。”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现在势力太单薄了。” 窦自然没有说话,她仔细品着谢天野抛出来的这些信息,隔了很久才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谢天野有些难堪地撇了撇唇:“我有一条系统任务链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可惜我失败了,所以……”他挠了挠头,“耿怀真也很恨我。” 窦自然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所以是你招来了拿芯片换地这个麻烦,本来大家应该都看得出来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我连端了氧气公司几个据点,绝对是个有用的朋友,可惜她恨你,所以得考验我们一下才愿意让我们入伙?” 谢天野的脸上一红:“也可以这么说。” 窦自然将自己裹得更紧了:“既然老板下KPI了,咱们没得选就得做。你对那个神秘的制造团队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谢天野老老实实地摇头。 “那就从这里入手开始找吧。”窦自然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双目平视着天花板,若有所思,“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与其说我是想要那个维生装置本身,不如说我是要为含冤而死的弟弟出一口气。” “要让每个背叛他,把他推下高楼的刽子手都跪着,哭着回到他的坟墓前面忏悔,诚诚恳恳地求他的原谅。” 谢天野发出啊的一声,双目一亮:“我觉得你说得对!”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窦自然陷入了沉思,“身为集团的话事人,连耿怀真都不知道研究核心团队成员,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谢天野舔了舔嘴唇。 窦自然看他。 这很明显是个心虚的动作。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谢天野?”窦自然问。 47.心迹 谢天野明显被这句话问得有些不舒服,身体挪动了一下。 他露出一种不知道算不算是心虚的表情,撇开了视线。 窦自然只是静静看着他,不打算就这么结束这场对话。 仿佛感觉到她的执着,谢天野抿着唇,迟疑许久才低声道:“因为那个团队……其实不是什么正经的科研团队。” “她弟弟为了不影响集团的经营,一直没有让这支团队明面上与耿怀真的怀真集团有所牵扯。他用科创企业和外包公司很小心地做了一个沙盒,单独经营这个团队相关的一切,而沙盒的安全阀就是她弟弟本人。” “哦,是这样啊……”窦自然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应了一声。 她偷眼去看谢天野的反应,谢天野听到她这样的反应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大概预期她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你呢?在这中间充当了什么角色?”但窦自然并不打算放过他,只停了一会儿便继续追问。 谢天野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只是隔了很久才露出一丝苦笑:“窦自然,有些事不知道也许是福气呢?” “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好运也没有福气,天不佑我,我靠自己的。”窦自然继续向前一步。 谢天野的脸色有些黯淡了。 但这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却没能拿到一个结果。 没等她把谢天野逼到悬崖上,扩音器突然响了。 “喂喂喂?”里面传来崔尚书的声音,给谢天野解了围。 “谢天野,耿怀真主动打电话过来了。她说想亲自见见我们。”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们这边有重伤员,主动示好,愿意提供医疗资源给我们,你怎么看?”崔尚书问。 “我个人认为,窦自然的身体确实需要专业医疗设备和医生团队的支援。”宋锦的声音在旁边补充。 “哈,我还以为我比这家伙的状况好得多。”窦自然轻轻一哼,“你们对重伤员的定义是不是多少有点重男轻女过于主观了?” “他那个强横的体质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宋锦嗤笑一声,“他中枪,失血超过两小时,愈后比你好得多,一点也没有贫血症状。” “全身骨折,伤得就剩一口气了,可是只躺了几天已经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 “这种非人类的恢复能力,你让我这种医学生觉得他需要专业医疗团队多少有点困难,我虽然戴眼镜但我又不瞎。” “而你不同。你的各项生化指标都亮了红灯,我自问这里的装备不足以给你制定一个没有后遗症的保命计划。” 宋锦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地嘲讽。 “不论怎么说,我不觉得我需要特别医疗团队,这更不应该成为我们判断是否要见面的核心考量……”窦自然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刺耳的蜂鸣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喇叭放大了之后又加上几分失真的尖锐,险些将窦自然的耳朵都震聋了。 “怎么了!”她一把拉过自己的枕头卷住头掩着耳朵,另一只手拉过枕头掩住谢天野的头,大声追问,“出什么事了?” 根本不用等到扩音器里传来回答声,门口的走廊里已经响起慌乱的杂音:“尸变了!” “无脑人尸变了!” “从罐子里跳出来了!” “杀人啦!” “救命啊!” 窦自然脸色一沉。 “宋锦,想办法敲晕我,快点!”她厉声喝道。 谢天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她,仿佛关爱智障儿童一样。 “你以为地道里我是怎么救你的?”窦自然哼了一声。 *** 金色的河中间夹杂着黑红色的彼岸花。 她用手去触碰亮起的那一朵。 邹莹。 那朵花却突然弹出一股酥麻的感觉,拒绝她的靠近。 为什么? 她不信邪再碰一次,全身通了电一样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不是错觉。 那具躯体在拒绝她。 可是她没有退路。 她的队友在外苦战,她不能败,也不敢败。 窦自然用力捏住那花茎。 通电的感觉宛如针扎一样,不断刺痛着她的身体。 但这一次她对抗着身体的本能没有松手。 那股电流也越来越强。 一波一波如潮汐般与她对抗。 既然对方有起有落,窦自然灵机一动,她在某一次潮汐袭来的刹那突然放松,潮汐顺势缓和攻势。 就在潮汐攻势下落的刹那,窦自然猛地催动意识向前冲,双手用力拉紧了那朵花。 花儿一阵摇摆。 周遭的环境猛然变了。 成功了! 果然有时候以退为进也是一种不错的战术。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无数枪口面前。 那些枪口奔涌而出的枪弹劈劈啪啪如雨点一般打在她的身上,可是她却没有一点痛感。 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被打成了筛子。 心脏也应该早就被打穿了。 脖颈。 额头。 所有要害在枪林弹雨面前无一幸免。 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的意识还能控制这具躯体。 她控制着被打烂的喉咙发出一点类似语言的音节。 “是……我……”她说。 对面人丛里猛然竖起一只手。 “窦自然?”手的主人没有卸下防备,另一只手仍旧举枪指着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分。 是崔尚书。 那空洞的喉咙嘶嘶作响,窦自然实在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双手双脚并在一起,做出一副束手束脚的模样,然后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那具躯壳的手脚,示意对方把这个躯体绑起来。 崔尚书会意,当即指挥着几个汉子涌上前去,用麻绳将那具身体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窦自然才来得及松了半口气。 至少有这道麻绳屏障,这具身体一时半刻是不能再暴起伤人的了。 她想起了那个和她争夺躯体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再次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波动。 跟着就是一阵酥麻感传来。 她只感觉一阵眩晕,再也掌握不住那具躯体的主动权。 *** 窦自然猛然睁开眼来。 “你怎么回事!”只见宋锦站在她的面前,脸色铁青,“你的心跳,血压全部都报警了,额温异常升高,一度逼近四十度了!” “窦自然你到底干了什么?” 窦自然看着他手里的仪器,牙齿咬得紧紧的:“宋锦,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那具无脑人!”窦自然狠狠从床上跳了起来。 一阵晕眩感袭来,她晃了一会儿才稳住重心站定了。 “窦自然!”宋锦和谢天野的一双喊声被她抛在脑后。 她随手拔下自己的输液针,拎起床边一根长棍就冲出走廊。 远远只见人群围着邹莹的躯体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躯体虽然倒在地上,但在失去她的控制之后,那具躯体显然再次回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力量手中。 那具身体因为捆绑而无法保持平衡,起身都很困难,就像成茧的虫,在地面上蠕动挣扎,翻滚着想要站起来。窦自然冷眼旁观着它的动作。 它的肌肉发力还是人类的模样。 所以当被茧绑缚,就没办法凭着自己站起身来。 而且它这样挣扎也没能脱出绑紧的绳索,也不像是丧尸力大无穷的模样。 看起来还是个人类的躯壳,没有脱出人类极限。 窦自然想也没想,提着棍子趋前,穿过人群。 “打断它的关节!”她厉声喝道,“它的运动方式和人一样,关节断了就动不了了!” 跟着她毫不犹豫,将手里的棍子砸向地上蠕动的躯体的膝关节。 棍子打中人体,如中败革。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那个声音震动了一下,几乎要脱离身体。 血水随着击打从那具躯体身上的弹孔里肆意涌出,在关节旁边泄成微型血池瀑布。 从身体里看自己的伤,和面对面看着那张脸遍体鳞伤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看着别人攻击这具躯体,和自己敲下的这一棍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这时偏偏邹莹的躯体发出幽幽的吐气声和模糊的闷哼声。 那声音让她整个人一震,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窦自然忍不住歪在地下。 看着那滩血肉模糊,她已经分不清幻梦与现实。 她还记得上辈子她找到白颜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血肉模糊的一滩。 她身上没有一寸好肉。 她全身的骨头都断了。 那些画面与眼前的现实重合,然后铺天盖地涌向她,将她牢牢地压在地上。 “不要……”她低喃。 模糊的视野里有无数长棍抡起,毫不留情地打向匍匐地面的那具苍白的躯体。 “邹莹……” “不要……” “别再来一次……” 她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发出尖锐而模糊的呻吟。 她的呼吸急促,冲动的潮水终究漫过了理智的堤坝。 窦自然手脚并用爬上前去,她甚至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用扑的。 她的身体越过人群,越过那些长棍,狠狠将地上那滩被绳索绑死的烂泥护在怀里。 无数棍子挟着风声向她的后背砸落。 她把自己蜷缩得很小,紧紧抱着那麻绳绑成的“粽子”。 人群里传来尖叫声。 所有持棍的人当然都知道她是谁,只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样扑出来,一刹那间全部收势。 空气里仿佛有急刹车留下的嘶鸣声。 所有的棍子在离她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窦自然你疯了!”背后传来崔尚书的怒吼,“来几个人把她给我抬走!” 然而人群极静。 没有人动弹。 窦自然转过头。 只见所有人的视线都望着后方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他歪歪扭扭地靠着墙站着。 那满身断骨支离应该很痛。 痛得他脸色灰白,额头浸汗,宛如刚刚被水洗过。 他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窦自然知道是自己错了。 可是她没办法控制那些涌起的情绪。 她紧紧将那滩血肉抱在怀里。 眼泪一大颗一大颗从她的眼底垂落。 “谢天野。”她低声唤着,声音里满是她自己不熟悉的虚弱,“你看……你看见了吗?” “上辈子是你把人打成这样。” “这辈子是我。” “我才是这一世的尸王之王。” “现在你相信了吗?” 48.会面 窦自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有多久。 她只知道,是车辆行进时发出的噪音惊醒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靠在一个怀抱里。 他的呼吸略重,汗湿层衣,但却不曾放开她的肩膀。 她知道这是谁的怀抱。 也知道这样的姿势他的断骨一定很痛。 “谢天野。”她没有动弹,只是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怀抱的主人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 “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窦自然问。 “去见耿怀真。”谢天野低低回答。 他一开口,那隐忍的痛楚便隐藏不住,嗓子因为忍耐而充血沙哑。 “我吓坏所有人了吧。”窦自然低低地说道,“是我不好,我冲动了。” “那具身体,只有耿怀真手里有可以控制它的容器和手段,能够不被氧气公司抢回去。” 窦自然感觉到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别想那么多,一会儿见到耿怀真还有硬仗要打,现在别费神,再睡一会儿吧。” 窦自然确实很累。 可是她睡不着。 “谢天野。”她低声唤,“你这样,我会觉得很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谢天野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债多了不愁,你是大债主,我不敢得罪你的。” 他这个玩笑开得一点也不高级。 但窦自然却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与笑容一起的,是一滴落地的泪珠。 她将脸埋进对方的胸口。 “睡吧。”谢天野扶着她的头,“我也累了,一起睡。” 窦自然没有再多做挣扎,只是慢慢闭上眼。 放纵自己沉沦一瞬。 *** 车停了。 睡了一路,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的窦自然下了车。 只见崔尚书正在指挥着几个汉子把卡车车厢里的诸般货物都搬出来。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固然有邹莹那具惨不忍睹的躯体,还有一张烧裂了一个巨大空洞的病床。 窦自然能看得出来那就是之前的D5X-760原型机的残骸。 她一直没有机会观察一下这样东西,如今才是劫后第一次重逢,方知为什么宋锦会说“这世上已经没有D5X-760”了。 只见那病床烧焦了半截,里面的机械装置都暴露出来,大量芯片所在的核心部位已经彻底焦黑一团,扭曲变形,完全无法从残存的结构去分析了。 另外还有几个大箱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玩意。 她想要踏上前去询问,却被谢天野从车里探出手来一把抓住。 “怎么了?”窦自然问道。 “那是给她的一点诚意。”谢天野抿了下嘴唇,“你别看了。” “为什么?”窦自然挑眉问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窦自然。”谢天野的脸色难得拉了下来,“耿怀真是个很难应付的对手。” 他靠在车窗边上,艰难地抬头看着窦自然,满面诚恳:“我需要你相信我,我比你了解她,让我来应付。” 窦自然张了张嘴,但最后却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应该说是又或者不是。 两个答案好像都不算跟从她的本心。 她有些犹豫。 这一次谢天野半步不退,就这么静静望着她,等她的答案。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这时骆物致知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低声道:“窦姐,轮椅备好了,你和谢哥要不要坐着休息一会儿?” “轮椅?”窦自然瞪大了眼,“我像是需要轮椅的人吗?” 她说着指了指车里的谢天野:“给他就好。” 骆物致知表情更尴尬了:“呃……” 他将求助的眼神转向车里的谢天野。 “那是为了示人以弱,麻痹他们的警惕性。”谢天野接收到骆物致知的求助,开口解围,“你我是战力最高的两人,若是两个人都身负重伤不能动弹,对方便不会大动干戈,便会给我们留下破绽。” 窦自然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到底没有再拒绝推到面前的轮椅。 骆物致知顿时长舒一口气,向谢天野投出感激的视线。 谢天野摆了摆手,把头缩回车窗里面。 *** 一行人被管家迎进会客厅,一坐便是大半日。 却偏偏在几人刚有些浮躁的时候,会客厅的大门洞开。 很明显对方一直在监控房间,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直憋到他们忍不住了才出现。 窦自然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随着沙沙脚步声响,两排荷枪实弹的雇佣军从外面如流水般涌进来,将四周把守得水泄不通。 穿着全套防弹装备的女人最后一个从门口走进来。 女人的身材不高,十分清瘦,但却有着异常修长纤细的脖子,那脖子撑起她的头颅来,便是一副睥睨众生,居高临下的样子。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像刀子一样的冷冽。 那双刀一样的眼睛上下切割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反观窦自然这一边的人,乖乖坐成一排,三个人坐在沙发位上,两个坐在轮椅上,就这么硬生生被对方的目光凌迟解剖。 哪怕这些人已经习惯了窦自然的高傲性情,依然被这种仿佛主人在打量宠物一样的眼神刺得浑身不舒服。 女人将一行人打量够了,伸出自己的手指,指着沙发上排排坐的三个人:“送客。” 众人愣住。 “只需要留轮椅上那两个就够了,别人给我轰出去。”女人言简意赅。 当即上来几个雇佣兵,不由分说扛起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就要走。 三个人里只有崔尚书挣扎了两下,跟着便被人塞住了嘴,硬生生掐着脖子带出去了。 窦自然攥着轮椅把手的五指忍不住微微一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就是窦小姐吧?”对方却不回答,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算温和的微笑,“我叫耿怀真,想必窦小姐已经知道了。” “我这个人平生没别的,就是不喜欢废话。”她双手一摊,“人多了,废话就多,有些话我只想跟窦小姐谈。” “而且就我所知,我的冰库也只能控制你带来的那个怪物二十四个小时而已,她的身体有着非常强悍的自适应功能,超过二十四小时我不敢保证她会不会能自我解冻脱困而出。” “想必窦小姐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吧?” “你都送客了,那还有什么可谈的?”窦自然却不买账了。 她支撑着身体从轮椅里站起身来,一步踏下,伸手扶着谢天野的轮椅把手,准备推着他离开:“告辞了,耿小姐。” 然而还没等她的话音落尽,耿怀真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来! 窦自然反应极快,见到枪口的刹那,一反身就要去踢身边那个轮椅自保。 然而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也低估了眼前这个叫耿怀真的女人的战斗力。 她的脚背 才中轮椅,那头的枪已响了。 令人恶心的爆裂声夹杂着子弹破空的锐响。 窦自然听见谢天野一声闷哼。 她顾不得看他哪里中枪受伤,已是脚上加力,狠狠一脚踹在轮椅上。 本来属于她的轮椅高速飞出,重重捶在耿怀真的腰间。 耿怀真身体一晃,窦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瞬的破绽,一个飞扑,用力扭住对方的手腕,狠狠一拖,劈手将手枪夺下,枪口对准了耿怀真的太阳穴。 耿怀真却也不甘示弱,手枪易主,她另一只手翻腕拿捏住窦自然的咽喉。 两人顿时缠成一团。 与此同时。周围整齐利落地响起咔一声。 四面八方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窦自然。 这本来极其简单的一连串动作如今却像是要了她的命一样。 窦自然感觉自己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些微血腥,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放在她脖颈上的那只手并没有用力。 只要这只手稍微用力,她一定会倒下。 她相信对方不会轻易错判这么明显的事实。 换言之,对方手下留情了。 “这就是你说的重伤员?”这几下兔起鹘落显然也逼出了耿怀真十分力道,她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狠狠瞪了一眼谢天野。 听到这里窦自然更觉得有些不对,但她不敢分心,只拿枪比着耿怀真的脑袋:“谢天野,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应得的!”耿怀真根本没有给谢天野插嘴的机会,厉声说道,“我把弟弟托付给他,他却害我弟弟丢了事业,没了妻子,最后自己跳了高楼。” “只是一枪而已,换我弟弟一条命,我还觉得便宜他了。” 谢天野一声苦笑:“那还真是谢谢大小姐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闻言耿怀真骄傲地一挑下巴:“窦小姐,你听见了。” “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放下枪,我们好好聊聊,要么你杀了我,你们也全员走不出我家。” 窦自然的手扣紧了扳机。 但她知道耿怀真说得没有错,只要她不放手,恐怕所有人都走不出这扇大门。 眼下她没得选择。 重点是谢天野的立场。 他对这个女人没有敌意,甚至有着超乎寻常的熟稔,看起来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彼此。 也是他坚持来见这个女人不需要任何武装,只要诚意。 想到这里她慢慢松开对方的衣襟。 然后放低了手里的枪口,向后退了两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枪还给我。”耿怀真对着她伸出手。 窦自然抬起手。 但也仅限于抬起手而已。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抬手的那一边歪了过去。 她向前半步想稳住身体,然而腿上的肌肉好像睡着了,一点也不听使唤。 她眼睁睁看着视野里的一切歪斜,倾倒。 哦不,不是那些东西歪了。 是她。 窦自然最后的奢望就是自己倒下之后还能依靠双手撑住身体再站起来。 接下来她的意识完全流散。 就连那条金色的长河都消失了,整个人陷入完全的混沌黑暗之中。 然后她落入了一个带着幽幽香气的怀抱。 她最后听到的是谢天野一声厉喝:“放开她!” “试试看,拿命来抢啊!”跟着是耿怀真一声冷笑,“自不量力。” 她挣扎了一下,却到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彻底沉入深渊。 49.囚徒 窦自然慢慢睁开眼睛。 她一眼就看见了床边翘着二郎腿的耿怀真。 耿怀真显然一直在监控着她,她一睁开眼睛,对方已经开了口:“窦小姐醒了?” “我的医疗团队给出的报告。”耿怀真甩了甩手里的一叠纸张,“所有的医生都说你还能站着简直是不可思议。” “血红蛋白,红细胞,血小板,与血液有关的所有能够标红的数字全部超过了极限值。”她啪的一声将那叠纸丢在桌面上,“窦小姐你还能抢我手里的枪,这份意志力实在令人钦佩。” “是吗?”窦自然扯出一丝微笑来,眯起自己看不太清楚的眼睛,“我倒没觉得这么严重。” 她转动眼珠,看着吊瓶里一点一滴落入她身体的药液:“谢天野呢?” “你是个可敬之人。”耿怀真轻轻冷笑了一声,稍微欠了欠身,“我也不兜圈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一叠纸张里抽出一张,摊开来摆在窦自然眼前。 窦自然定睛去看。 眩晕让她很难集中,眼前那张纸模模糊糊的,但她还是能看清那张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 “看清楚了吗?”耿怀真问,“我的医疗团队说你的视觉可能会受到波及,不太看得清楚东西,需要我拿近或者拿远你可以告诉我。” “不必了。”窦自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喘息虚弱,“我看得清楚。” 她眨着眼睛试图去解构那张图片,只见图片上是一座高楼。 高楼上面一弯月牙清冷如水,照得楼顶如漆黑一团的擎天巨柱。 拍得意境很美。 但对方给她这张照片应该不是让她品评拍摄者技术的。 窦自然疑惑地看着耿怀真。 耿怀真用手指着那栋楼顶。 窦自然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那楼顶上有两个人。 两个人靠近那一弯月牙,因此处在绝对焦点的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那是两个年轻人,彼此面对面站在楼顶,其中一个面对着镜头,另一个轮廓背对镜头。 “这是我弟弟死前五分钟,对面大楼里加班的人拍下的照片。”耿怀真的声音很冷,但能听出里面涌动的愤怒。 “所以……你认为你弟弟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谋杀的,而背对我们这个就是凶手?”窦自然挑眉问道。 “是的。”耿怀真盯着她。 窦自然看着那张照片上的背影,心里隐隐流动着一股异样的感觉。 因为轮廓太清晰,那身形竟让她觉得不安且熟悉。 但她知道耿怀真就在看她的反应,所以她不动声色地装傻:“这个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窦自然,你和谢天野现在都在我手上。”耿怀真将那张照片放下,双手抱胸,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我想你比我更明白,这是一个囚徒困境。” “你们谁能说出这个名字,另一个人就会得救。”耿怀真微微欠了欠身,“哦,对了,忘了提醒窦小姐,我知道你有很强大的异能,所以特意给你准备了这间病房。”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这间病房足以隔离所有的信号,除非你的异能是依靠某种量子层面不符合科学原理的共振理论,否则是绝不可能召唤出丧尸的。” 窦自然顿了一会儿,低低叹了一口气:“耿小姐,你弟弟的事情我实在是一无所知,你给我看这个照片,其实只想从我嘴里听见一个答案不是吗?” 她慢慢从床上撑起自己的身体,以手托住额头:“我不会认识你弟弟身边的人,要我说出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来也不可能,你想从我嘴里听到的,无非是‘谢天野’三个字而已。” “既然你心里都有先入为主的答案,又何必诓骗我说谁答出来对方就会被释放?” “是谢天野为了我认下这个罪名了吗?所以你想来找我求证?” 耿怀真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笔直走向门口。 “耿小姐。”窦自然叫了一声,“你如果那么确定谢天野就是凶手,那就没必要来问我了。” “你自己心里也有疑惑吧?” “毕竟是亲弟弟的血仇,如果报错了,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那才是对亡灵最大的亵渎不是吗?” “窦小姐,你自认为很了解我吗?”耿怀真一声冷笑,“跟我说这些,不觉得交浅言深,啰啰嗦嗦吗?” “我说过我最讨厌人废话多。” 耿怀真说是这样说着,但脚步到底停在了病房门前:“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觉得这个背影是不是谢天野?”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给你弟弟一个交代。”窦自然回应,“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见见谢天野,我有话要问他。” “那就是你也觉得他就是了。”耿怀真推开门,“那我也不必问了,杀我弟弟的人,只能偿命。”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但他也许是最后一个见过你弟弟的人。”窦自然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被褥,身上漫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如果拔了这个舌头,有可能再也没机会问出真相了,你作为姐姐,真的忍心看着弟弟含冤受屈长眠地下,而杀死他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吗?” 耿怀真再次止步。 “让我问问他,我们逃不出去,哪怕见了面也对你毫无损失。”窦自然诚恳地劝说,“在我面前,他或许更容易说出真相。” “如果他草菅人命,就该听凭处置,以命抵命,但如果不是,他或许真的见过凶手也说不定。” “我可以让他想起来。” 耿怀真回过头来,那双刀子一样的眼睛上下剐了窦自然几个来回。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她的声音冷冷的,“你们逃不出这座城堡,别想着玩什么花样。” “你只有半个小时时间。” “半个小时以后,我会把他带走,处刑。” “希望窦小姐到时候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雷厉风行,一刻也没有耽误。 直到她离开病房,掩上房门,窦自然才缓缓瘫倒在病床上。 虚脱的感觉攫住她的身心,冷汗湿透重重衣衫,将被褥也染湿了,黏黏腻腻很不舒服。 晕眩,头痛。 心里面还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联合在一起碾压着她仅剩不多的体力。 她缓缓闭上眼睛。 至少在谢天野被送来之前这几分钟里,她还能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恢复一点体力,来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 她没能休息很久,病房的门响了,有人推着轮椅吱嘎吱嘎地走进来。 窦自然睁开眼,余光见到那轮椅被放在门前,送人的人就走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谢天野四目相对。 “为什么要承认?”窦自然开门见山,一股无名火起,质问道。 “如果我说……我没有承认,你相信吗?”谢天野的声音很涩,喉咙似乎干结了一样,“我在隔壁看着你跟她争论,拼了命想要保护我……” 他低下头:“窦自然,我怎么忍心再伤害自己来给你添一道伤痕?” “她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答案,所以来诈了你一波。” “而你为了我,袖手踏进了这个陷阱。” “如果最了解我的人认定那个背影 就是我,那一定是我了。”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窦自然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原来真正的囚徒危机在这里。 如果两个人都没有交代,那么这张照片的事会就此作罢。 但她选择了没有相信。 她不相信谢天野会欺瞒耿怀真,不说出真相来保护自己,哪怕代价是她不会获释。 而她却基于他早就坦白一切来作下所有预设,最后反而是她招供无罪,而他成为了囚徒。 “对不起。”她下意识开口道歉。 “没关系。”谢天野挣扎着伸出手去,盖在她冰凉的手掌上,“为了你,我做这个囚徒也没什么。” “不,现在还没到就这么认输的时候。”窦自然看着他,“她弟弟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夜里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有没有杀人?” “有没有见过其他任何可疑人物在那栋楼里出现?”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眨眼。 谢天野会意,他顿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没有杀人。” “那天夜里我问了耿少一些事,关于那个外包研究团队的事,还有他妻子的事情。”他慢慢地说着,“因为那个把一切都毁掉的商业间谍,就是他的妻子。” “而我作为他的首席保镖,自然要避免下一个针对他的美人计再得逞,所以刻意去询问了关于他妻子的一些信息。” “外加上那时候他的情绪并不稳定,我也想劝他不要半夜在楼顶吹风,就去找他聊了聊,聊完我们就散了。” 谢天野的表情很诚恳。 “那段时间因为公司动荡,整座办公大楼里很多人进进出出,和之前的严格管理大不相同。” 他皱着眉头,认真回忆:“当时因为公司丢了核心技术,要破产重组,每日里有不少来审计的第三方团队,还有律师团队,还有一些上下游供应链的人来闹事,我记得还有人带着搬家公司来强行搬走办公室里的物件……” “有没有可疑,这些人都算是可疑吧。” “毕竟那时候连前台都没工资领,也没人做什么进出登记的。” 窦自然悄悄竖起拇指,然后问:“真的没有摄像头能证明你的清白吗?” 她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两人就这样当面打着哑谜:“如果有摄像头,我说什么也给你把录像找回来,证明你的清白。” 谢天野眨了眨眼,扮作思考片刻,手指不经意间向窦自然头顶斜上方一指:“我倒是没记得楼顶有没有安装摄像头,容我想想……” 窦自然的手抓紧了被子,身体微微弓起。 *** 隔着监控镜头看着病房里两人的一问一答,耿怀真的神色阴沉。 “你好好想。”她听见窦自然说着。 然而下一秒,那好好的镜头突然黑了。 她最后听见的是咚一声闷响。 这个变故让她整个人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来人!立刻去三十七号房,控制住里面的两个目标!” “我重复一遍,控制三十七号房的两个目标。” “各单位注意,那是尸王之王谢天野和人类之主窦自然!” 她抓起手边的对讲机喊了起来。 “务必给我把他们抓回来!” 说着她跳起身就要往外走。 但当她越过门槛的一瞬间,她突然顿住了。 不对。 这样不对。 他们同行而来的队友还在她手里,他们怎么可能跟她撕破脸然后逃走呢? 50.姐姐 看着被自己用医疗器械打得电线都暴露出来,直冒火花的摄像头,窦自然坐直了身体,收起了自己的表情:“谢天野,你有几分钟时间跟我说实话,她弟弟到底怎么死的?” “自杀。”谢天野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支团队为了造出维生舱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实验,他的心理压力很大,好不容易成功造出试作品,他以为可以收获的时候被人偷了,他很绝望。” “你为什么会去找他?”窦自然注视着病房大门的动静,口中却问道。 “我的系统任务判定他是‘恶’。”谢天野低声道,“让我‘除害’,但是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所以去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参与那些实验,或许是我的质问加重了他的心病,他情绪很激动……” “你真的没有杀人吗?”窦自然问。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谢天野叹一口气,神色黯然。 “行,知道这个就行了。”窦自然突然伸出手,压在他垂放于膝的手背上,“你不是杀人凶手,我很高兴。” 谢天野的手受宠若惊地震了一下,有些惊讶地抬头。 窦自然拉扯嘴角,送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接下来就是解决耿怀真的心病了。” 话音未落,只听病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耿怀真冷着一张脸站在外头。 窦自然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耿小姐饶命。” 谢天野也很上道地举起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 耿怀真一脸阴郁的表情,远远看了一眼完全吊在电线上还在打着火花的摄像头,沉默了一会儿。 “窦小姐。”她终于开口,指着那被锤烂的摄像头,“你总不至于告诉我,这是输液架子倒了所以不小心砸坏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窦自然一脸又惊又喜的模样,“难道耿小姐你未卜先知?” 耿怀真一阵气结,脸色更难看了。 周围的雇佣军见状会意,早已抬起枪管对准了谢天野。 “等一下!”窦自然大喊一声,“耿小姐,说好的半个小时,现在最多才过了十五分钟!我们还有十五分钟呢!”她振振有词。 耿怀真冷笑了一声:“行,那我就再给你十五分钟让你跟他好好告个别。” 窦自然假装没有听懂她的冷嘲热讽,将视线转到谢天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上:“谢天野,那天夜里,在楼顶上,耿少说过什么?” 耿怀真闻言忍不住又是一声冷笑。 但两个人仿佛没有听见,他们两个之间流转的气氛好像起了一层无形的高墙,把所有人都拦截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左右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回光返照而已。 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难道煮熟了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耿怀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腰间的枪柄。 她知道窦自然想要干什么。 假造出弟弟的遗言,感动她,让她手下留情,让她想再多听一句弟弟隔空留给她的话语。 但只要她不为所动,任凭窦自然耍尽什么心机都是白搭。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只见两个人的目光相触,彼此痴缠。 缱绻着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气氛是如此温柔,决绝,却又悲伤。 “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对不起过。” 谢天野的嗓音低柔,声音隐隐约约有种莫名的磁性,就像是阳光下微弱震动的琴弦。 耿怀真感觉到自己不只是手指紧了,连手臂也紧紧绷住。 “他的父亲生了他却不要他,他的妻子深情演绎却只是一个商业间谍,他的左膀右臂带着全部机密转投他人。” “他被辜负过很多次,可是他一直没有死心,因为他的生命里有一束光。” “他的人生是天崩开局,前六年一直寄人篱下,母亲生了他不要他,偶尔来探视一次也是指责他为什么不能打动父亲。” “六岁那年,他在寄养家庭里浑浑噩噩地做行尸走肉,然后那束光拨开乌云照了进来。” “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女孩是如此高贵,她带着几个人,推开了那家人的大门,然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她的手。” “那只手在斜阳下白得发光,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温润柔软的手,他感觉握一握都会玷污了那只手。” “可是那只手牵住了他。” “跟他说,我是姐姐。” 这是计谋。 这是他们的计谋。 这是两只鼠辈脱身的计谋。 耿怀真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这不是弟弟真正的遗言。 这不是弟弟会说的话。 这是假的。 她的心里鼓噪。 她的耳朵却忠实地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深深烙进心底。 “他浑浑噩噩被那只手牵着,跨过了那道他以为这辈子永远也跨不出去的门槛。” “那个女孩突然回过头来,他看见她的表情,当时他怕极了,她的表情很恐怖,他以为她也会像妈妈一样把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可是女孩只是指着他跨出的那道门槛说着,你们家这个门槛未免太高了,要做皇帝吗?看着碍眼。” “然后就有人拎起大锤,把那扇门砸了个稀巴烂。” “他被惊天动地的巨响吓得全身发抖,周围的邻居听见声音纷纷探头出来看热闹,他更觉得全身不自在,他害怕这种被当作焦点的感觉。” “那只很漂亮的手像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一样,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 “他不知道母亲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如果按照他的想象,母亲不外乎就是这样了。包容,温柔,坚定……” “他看见她只是轻轻瞪了一眼,那无数探出来的头颅就缩了回去,再也不敢造次。”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人保护的感觉。” “心里的阴霾好像都被驱散了。” “她拆了那家人的大门之后,说了一句,敢不让我弟弟去上学,这就是下场。” “她的眼神很冷,但转向他的时候却变得很暖,甚至有些心疼,那只手牵引着他,跟他说,姐姐带你回家。” “回家,他从来没想过的两个字,他以为自己没有家的,就像外面流浪的小猫小狗,终其一生可能也没有家,最后死在某一个无人问津的清晨巷口里,一点痕迹也留不下。” “可是这个姐姐不允许。” “她拉着他,跟校长据理力争把他硬生生塞进贵族小学,没有上过幼儿园的他一开始根本什么都不懂,被那些满口流利双语,人均会几种语言的少爷小姐们嘲弄是私生子,却被姐姐一句他姓耿给堵了回去。” “姐姐,这两个字从此对他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姐姐给他请家教,姐姐教他如何起居,如何社交。” “可是他敏感多疑的性格让他在社交场上很难立足,他总是远远看着姐姐统御全场然后再强行把他推上‘王座’,他不敢辜负姐姐的信任,不敢说他坐在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拿着香槟对下面涌涌的人头侃侃而谈的时候,喉咙紧绷得像要裂开,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只要有一个人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他就会觉得那是他的错,就会变得很紧张,就会出更多的错赢来更多的讪笑。” “可是姐姐脸上的表情永远没有改变过,微笑,温柔,鼓励。”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演讲的时候,只看姐姐,只愿看姐姐,只能看姐姐,只想看姐姐。” “姐姐好像会一直在那里,永远都不会离开。” “终于,那个敏感多疑对世界充满了防备与恐惧的小男孩长大了。” “他终于历练到可以独当一面掌理一间公司……” “那个一直坐在那里听他演讲的姐姐却消失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次听到父亲和姐姐的争吵,他才知道姐姐的身体健康亮起了红灯。” “她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免疫反应会异常攻击自己的身体,她不能疲惫,她要经常看医生,她要努力控制病情。” “他演讲的时候,那个位置空了,她不会一直在那里了,他又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紧张得结结巴巴,根本记不起自己想说什么。” “那时他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要做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机器,那个机器可以治好姐姐的病,可以让姐姐再回到他的演讲台前,带着微笑注视着他,鼓励他,让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那种叫做‘目标’的东西。” “他做出了很多曾经的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亲自建立了一间生物医药公司,一个一个找齐了研发团队,拉投资,定里程碑,一步一步,将对于那个机器的幻想变成一个有型的图纸。” “但这时,问题出现了。” “那部机器太超前了。” “超前到科学界不能给予认同,连人体实验审批都拿不下来。” “姐姐的病一直困扰着他。” “他很着急。” “他没有时间慢慢和那些审批部门沟通,一个一个陪着笑脸请吃饭,一个一个打通关节。” “他决定冒险。” “开始一场属于他的冒险。” “他开始剥离公司本来的业务,转给一个自建的企业,开始将那个研发团队的合同转向外包公司,然后,他开始违背法律,违背道德用流浪汉们做实验。” “他的公司给的钱多,打款快,在这群人中间有很好的口碑,很快就纠集了一大批‘志愿者’,开始了暗箱实验。” “他们中的很多人遭遇了可怕的后果。” “在科技前行的路上,血泪斑斑。” “他很害怕,每每夜色降临的时候,他甚至不敢一个人呆着,只有在办公室和加班的员工呆在一起,他才觉得安全。” “才觉得……没有冤魂来索命。” “渐渐的,这一切发展成他吃在公司,睡在公司,住在公司,他是个工作狂的名声不胫而走,公司的发展因此变得越来越快。” “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秘书,只有她知道,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落。” “她也整夜整夜地陪着他,安抚他。” “像极了姐姐。” “他只是没有想到,天底下所有的好都是明码标价,除了姐姐。” “他爱上她。” “她却背叛他。” “他因为她,丢掉了一切。” “她用他的成果,成立了一间名叫‘氧气’的生化公司。” “成了远近驰名的独角兽……” “更可怕的是,她手里有他做的所有事情的证据。” “他苦心孤诣建立的防波堤在她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一旦她把证据亮出来,连姐姐的集团也会跟着一起毁灭。” “她用证据威胁他,让他告诉姐姐,不能再追究他们的所作所为。” “可是他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姐姐绝不会善罢甘休。” “最后,姐姐一定会因为蠢笨的他而受到伤害。” “他怎么可能让姐姐受到伤害呢?” 话说到这里被打断了。 51.靠近 “闭嘴。”耿怀真的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给我闭嘴!” 她的嗓音尖锐异常,听来全不似平常一般安稳冷冽。 “谢天野,你这个混蛋!”她急起来连什么礼貌都忘了,“你为了逃脱性命,竟敢假造我弟弟的遗言。” 她突然掏出手枪来,对准了谢天野额头:“跪下,给我弟弟在天之灵道歉!说你不是有意假造他的遗言诓骗我!” 谢天野座下的轮椅慢慢摇动着转过来,对准了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心虚的神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怜悯之色。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耿怀真:“我有没有说谎,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的眼底满溢哀伤。 “你和耿少的那些家族往事我是不知道的,也编排不出来。” “得病的事你家族里面瞒得也很紧,我更无从编造。” “机器和妻子的事我更加不可能知道,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是隶属于你集团旗下的保镖,保护耿少是你派给我的任务,我的雇佣合同从始至终在你手中。为了切割你和集团,为你制造护城河,他不可能把跟那间公司有关的事情告诉我。” “这些事,本来都不该是我知道的东西。” “如果我可以说出这样的谎言,那我都要怀疑那个传闻中的妻子不是别人,一定是我被人夺舍了女扮男装去做恶。” “大小姐。”谢天野十分诚恳,“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耿少当时一字一句说给我听的。” “如假包换。”他笃定地下结论。 耿怀真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她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色斑纹。 窦自然没有想到在她面前从来柔软的性子今天竟然出乎意料的硬成了石头。 她能感觉到耿怀真看似无所谓的表情之下那惊人的愤怒。 窦自然用力从床上撑起自己的身体。 “耿小姐……”她一步踩落地面,拔了输液管,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岔开两人中间打个圆场。 但耿怀真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道歉,谢天野。”耿怀真的指节发白。 窦自然知道不对。 她下意识脚跟一旋,扑在轮椅上那具身体上。 可是对方明明是全身断骨支离,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那样的力气,一手压住她,以自己肩背对外,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砰! 枪声响起。 窦自然只觉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她用自己的手掌去遮挡对方暴露的肩背,却怎么也挡不住。 “道歉。” “谢天野,道歉!” 耿怀真一边尖声厉喝,一边一枪接着一枪激发。 砰! 砰砰砰砰! 水泥墙壁被打出了灰,满室烟雾迷漫。 窦自然感觉自己背后那只手牢牢地压着她的脊骨,不让她动弹分毫。 他不是全身骨头都断了吗? 哪来的这种力道? 她张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终于,那罪恶的枪响停了。 不是耿怀真突然大发善心,而是手枪里面没有子弹了。 窦自然挣扎着伸手去抚摸谢天野的后背。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刺骨的味道,那种感觉让她窒息。 如果那些子弹全部倾泻在他身上,他现在就是个筛子。 他的衣裳会被血水浸透。 她摸索着,然后颤抖着抬起手来看。 还好,手掌心里没有血水。 窦自然总算夺回了自己呼吸的权利。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受伤。 她用力挣扎起来,想要转到他身后去确认究竟。 然而这时耿怀真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谢天野,你胆子很大。”她冷冷地说道。 “我不是胆子大,我是相信,大小姐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谢天野低低说着,嘴角带笑,“您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心里有鬼。” 耿怀真转了一下手里的枪,换了个方向把枪推回腰间的枪套里:“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谈一谈了。” “我弟弟还跟你说过什么……” 然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饶是她这样见惯大场面的人也愣了一下。 只见窦自然一巴掌重重抽在谢天野脸上。 谢天野整颗脑袋都被抽歪了过去,半边脸登时浮起五个红红的指头印。 “谢天野,你放开老娘!”耿怀真听见她厉声说着。 “你是不是疯了!”窦自然的声音尖利,像是生怕不能表达出自己偏激的情绪,本来因为极度贫血而显得灰白的脸上硬生生浮出一丝血色。 “你口口声声说要陪我,伴我,不会抛下我,会珍惜自己的命,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吗?” “你口口声声不会再让我担惊受怕,这就是你的不让我担惊受怕吗?” 她的尖叫和质问一声连着一声,明明虚弱之下气息都已经不稳了,但嗓音的烈度却没有降低半分。 谢天野一脸尴尬。 这一下就连耿怀真都有点尴尬了。 她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信手拈来的试探却招致窦自然这样剧烈的反应。 看来这位堂堂人类共主是个恋爱脑,这辈子爱惨了那个曾经跟她同归于尽的尸王之王这个传闻果然不假。 亏她还以为这个女子身负重伤之下仍能如此隐忍,必然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结果原来却是个为了男人歇斯底里的货色。 耿怀真揉了揉自己的鼻翼。 周围的雇佣军也有些骚动,不少人尴尬得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谢天野顶着一张被打肿的红通通脸颊,有些难堪地注视着耿怀真,十分为难,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小姐,我老婆被吓坏了,要不……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哄……” 他怀里挣扎的人死命摇动着身体硬生生打断他:“放开我!谁是你老婆!” “你这种没有责任心一点都不重视承诺的男人不配有老婆。” 又是一连串的输出。 “我在会客厅等你们。”耿怀真实在有点受不了,留下一句撑场面的话,逃难似地逃离了这间聒噪的房间。 她实在想不通,也不能理解。 从小受过优良贵族教育的她向来信奉的都是从容冷静,任何时候都不能完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无论是情绪还是身体。 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给予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是把问题扩大化。 没想到这个人类共主真的是让她大开眼界。 耿怀真 实在忍不住,嘴角撇出一丝嫌弃的弧度。 但也不能确定对方不是为了清场玩心机。 “告诉留在那里的兄弟,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我要知道他们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耿怀真压低了声音,回头对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雇佣兵首领说道。 *** “她走了,但是雇佣兵还在。”谢天野压低了声音,轻轻把唇抵在窦自然的脸颊上,状似亲热,实则耳语。 窦自然看起来蜷缩成一团,一边小拳拳打着对方胸口一边用牙齿去“咬”他的耳朵:“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除了他‘妻子’的部分是我编的,别的真的是他说的。”谢天野用力将她的头颅压在自己的脸上,低声耳语,“他妻子身份神秘,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其实只是把那个女人当作了姐姐的替身,遭遇背叛之后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在最后一刻肯定不愿再提起。 他说着说着嗓子突然一紧。 他发现两个人这一瞬的姿势很亲昵。 亲昵得在外人看起来应该只差一步就要变成真正的夫妻了。 谢天野感觉到那具温软的身体在他怀里磨蹭,她稍微有些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头侧,濡湿的嘴唇轻轻抵着他的耳朵。 随着她清浅急促的呼吸,一阵一阵的热流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断骨很痛,可他还是忍不住紧绷着身体。 喉结微动,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但窦自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失控了。 他看到那双从来精明的黑眼珠子里写满了算计。 “那我就知道该怎么配合你了。”窦自然低低一声轻笑,“想不到你也挺会耍心机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两人已经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的模样,黏腻地贴在谢天野身上,欺瞒着可能在暗处观察他们的眼睛:“九十九的真相,足够让她毫不怀疑那一的谎言了。” “你果然是个高手。”窦自然赞美了一句。 谢天野却没有回应。 他的喉结上下抖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嗓子里模模糊糊冒出一个诡异的音节。 “怎么了,你受伤了吗?”见状窦自然的心思又不经意被稍微提起,她蠕动身体想探过去观察下他的后背。 然而她的动作却被谢天野表情古怪地一把按住:“住手!” 窦自然先是一愣,下意识就想责备他,但念头一转,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一阵火烧般滚烫起来,整个人向后一仰,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什么时候了,没点正经,老崔小骆他们生死未卜,你倒有时间去想这些龌龊事,骨头断了都断不了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窦自然啐了一声,转过身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手托住脸颊,仿佛这样就能假装那份面红耳赤不存在一样。 谢天野一脸苦笑,一时接不上话。 也没等他接上话,一阵电话铃声惊动了所有人。 其中一个雇佣兵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之后连连点头。 只见他绕过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队友,走到两人面前,将手机打开公放。 “谢天野,窦自然,你们最好来看看。”耿怀真的声音很冷静地传来,“我只怕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回彼此试探了。” 52.异变 一行人在管家的带领之下来到监控室。 只见耿怀真双手抱胸站在一块大屏面前,大屏上面被切割成许多小小的画面,一眼望去直让人眼花缭乱。 见到人走进来,耿怀真横了一眼窦自然:“窦小姐的疯病医好了吗?” 窦自然没有回答,反倒盯着那大屏幕看,眉心微蹙。 “别看了,你的视神经受重度贫血影响,看不清的。”耿怀真拍了拍大屏前面的人体工学椅,“把三百七十八号摄像头的画面放大。” 骆物致知闻言本能咋舌:“这里到底有多少摄像头啊……” 耿怀真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将他瞪得垂下头去,往窦自然身后躲了躲。 “一共一千三百五十三个摄像头,无死角,哪怕我想看一张桌子上的一份文件上的一个字,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耿怀真冷冷地说道,“我不习惯有事脱出我的掌控。” 骆物致知的视线下意识滑到窦自然身上,但马上又丝滑地转开了。 可那一瞬间已经落在了窦自然眼里。 窦自然也瞪了他一眼。 骆物致知只能惺惺地摸了摸鼻子。 这时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画面来。 真就像耿怀真说的那样,画面展开,连房间里桌面上的一张纸都看得清清楚楚。 纸面上画着一只Q版恐龙。 窦自然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耿怀真。 耿怀真清了清嗓子:“不是让你看那张纸。” 她指着屏幕正中央:“看见了吗,那就是我跟你说的冷库。” “她本来以为它可以坚持二十四个小时,现在看来,我低估了你带来的这个东西的威力。” 她看了看手上的腕表:“从你们进门到现在,一共过了十八个小时零二十三分钟。” 窦自然往那个屏幕上望去。 只见一排一排的书桌背后是一扇门。 此刻那扇门是打开的状态,里面不断冒出白色的雾气,很明显温度极低。 门外躺着几具穿着雇佣兵服饰的尸体。 “这是我的冷库和实验室。”耿怀真介绍道,“那东西跑了,显而易见。” “但是重点是……我的医疗团队本来应该在里面的,现在也不见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耿怀真用手指托着下巴看着窦自然。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找回你的医疗团队?”窦自然挑眉问道。 耿怀真抬起食指摇了摇:“不,不是给我找回团队。” 她竖起手指来:“首先,现在重度贫血快要死了的是你,是你需要这个医疗团队帮你治病。”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很不幸,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医生……好像是叫宋锦吧?他也在失踪名单上。” “你找不找呢,窦自然?” 窦自然看了一眼谢天野。 谢天野坐在轮椅上面没有说话。 恍惚间还记得他当时进门之前说过一切他来处理,现在这包袱甩得倒是得心应手。 窦自然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天野比了个请的姿势。 “耿小姐。”窦自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耿怀真身上,“你的人丢了,我的人也丢了,我不想兜圈子。” “你看见的,我这边伤的伤病的病,找人不是不行,但我有个要求。” “耿小姐你不能置身事外,我要你和我们一起行动。” “当然,也得带着你这群兄弟以防万一,谁也不知道我们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单挑实在没有必要。” 耿怀真看了她一会儿。 窦自然坦然回望。 “既然这样……”耿怀真嘴角一勾,“索性我把你的人也放进来,凭什么我的人上战场,你的人守后勤捡便宜?” “可以。”窦自然举起手,“君子一言。” “老套。”耿怀真哼了一声,但还是举起手来与她击掌,“快马一鞭!” *** 冷库的大门洞开,里面冰冷的气息泄了出来,根本不需要靠近,已有一股森森的冷意泛了出来。 窦自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忍不住抱紧了自己全是鸡皮疙瘩的手臂,缩成一团。 一方厚重的毛毯突然扔了过来,正好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盖了个正着。 她挑眉向来处望去,只见耿怀真轻轻哼了一声:“别感冒了,到时候赖我。” “你们来看。”崔尚书蹲在冷库边上招手,那股白雾吹出来,他的眼里闪闪全是水光,脸色通红。 “这里的锁是完好的!”骆物致知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不是它醒来破坏门锁逃走的?” 谢天野坐在轮椅上没有动。 窦自然想动却被他按住了。 “太冷了。”他淡淡地说着,指了指耳朵,“听就好了。” 窦自然顿了一会儿,转头去看耿怀真。 只见耿怀真正双手抱胸靠在进门的门框上,离那扇冰库的大门距离比她还要远了几分。 窦自然若有所悟,松了推动轮椅的手,缓缓坐定。 只听崔尚书抬起头看着耿怀真:“会不会是你的人背叛,给它开了门,放它走的?” “别把我这里看成跟你的草台班子一样漏洞百出。”耿怀真重重哼了一声,“我这里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战力和忠诚度毋庸置疑。” “不会是我的人放出来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大白眼翻到了天上。 闻言崔尚书也上了头,十分不满意地怒哼一声:“你说得倒是挺好听,那你来给我解释下为什么门锁好好的,从外面打开了,让这么一个杀人的玩意跑了?” 眼看耿怀真要反唇相讥,窦自然主动插口道:“如果说它是个智慧体呢?”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话说愣了。 “什么意思?”崔尚书不懂就问。 窦自然转向耿怀真:“你有跟你的属下说过,它可能有智力,会用诡计吗?” “你们给的研究报告里没有这一项。”耿怀真摇头。 “研究报告?”窦自然愣了一下,跟着摇了摇头,“总之看起来你没说过?” “嗯。”耿怀真点点头。” “那如果它在冰库里醒来,用智力骗人开了门,自然是可以逃出去的。”窦自然环顾四周,“重要的是它逃去了哪里?这么多人它是怎么同时控制住,竟然没有跑出来一个通风报信?” 闻言屋子里的气氛一沉。 窦自然继续说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和它交过手,它的运动方式没有脱离人体的范围,也就是说它要用一个人的身体同时控制住那么多人。” “你的医疗团队有多少人?”窦自然转头问耿怀真。 “今天当值的一共二十一个人。”耿怀真言简意赅地回答。 “所以加 上宋锦至少有二十二个人,这还不算如果外面有守卫,它怎么把这二十二个人同时控制住,然后凭空消失的?”窦自然一边说一边看着耿怀真,“你总不会觉得走廊里那么多守卫和监控室警戒的都是草包吧?” “他们故意看不见这么大一群人离开吗?这根本就不合理不是吗?” 这番话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耿怀真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窦自然说话的方式很温和,没有直奔结论,也没有给什么人定罪,对方只是把她本来笃定的事实岔路给封死了。 当她看到那洞开的冷库大门时就认定了那个怪物出逃,并且劫持了医疗团队作为人质,准备搞什么阴谋诡计。 她甚至定下计划,只要用窦自然他们探路,解决这栋楼里的怪物,救下团队成员就可以了。 可是她的确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冷库大门如果是正常被自己人打开,没有触发警报十分正常,但如果这么大一群人出现异常活动,她的监控探头都装有人脸识别和动作识别,都是最高精尖的技术,大屏监控不可能识别不出来怪物的异常轮廓,也不可能识别不出来有未经许可的行动。 监控室理应收到警告才对。 但监控室的人一点也没提到有这样的警告。 正确答案往往就在排除了错误答案之后显现。 他们没有走出这道实验室的大门。 从始至终,那只怪物就在这间屋子里。 这个结论让耿怀真不寒而栗。 “从你发现他们失踪到现在过了多久?”她的思绪还来不及转完,就听见窦自然十分低沉的疑问。 耿怀真觉得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间根本无法想明白这个问题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她只能顺着本能回答:“一共过去了十五分钟。” 她看见窦自然摇着轮椅向前,逼近那间光线幽暗的冷库。 这一次就连谢天野都没能拉住她。 “你干什么?”耿怀真实在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攥住了轮椅的握把,“你不可能进去,你会死的。” “我有理由怀疑,失踪的人……他们是被某种事物骗进了冷库,然后在里面失去了意识。”窦自然的声音很坚定,“低温情况下他们很快就会被活活冻死,我要去救人。”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只听内部传来一阵一阵悠长的嘶鸣声。 一道白色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从冷库内部通道里蹿了出来。 所有人猝不及防。 耿怀真还来不及出声,只觉得自己喉咙一紧,跟着一阵剧痛,已经被有力的五指掐在咽喉上。 一只苍白的胳膊环过她的身体,狠狠将她钳制在怀里。 那道白影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已经抓着耿怀真一个倒跃,再次隐入冷库深处的阴暗雾气里。 耿怀真的尖叫声穿过长长的回廊。 那声音不断触壁,碰撞,缠绕,交叠,最后变成了极其凄厉可怖的一块声网,兜头向几人罩了下来。 这一下变生肘腋,离得近的窦自然没来得及反应,冷库门前的崔尚书和骆物致知没来得及反应,屋子门口守卫着的满编雇佣兵小队也没来得及反应。 太快了。 怎么会那么快。 窦自然咬牙。 如果那确实还是邹莹的躯体,就意味着它发生了可怖的变化。 53.幻影 雇佣兵们都被这样的速度惊呆了。 这不是人类应有的速度,甚至不是地表生物应该有的速度。 那是幻影,是鬼魅。 但有人没有。 “红皮怪。”崔尚书心有余悸地低喃。 这个声音唤醒了记忆。 骆物致知瑟缩。 谢天野紧张。 其他人惊恐。 窦自然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害怕也不会让那只怪物停下手来。”她大声说道,“上一次是医疗团队,这一次是耿怀真,下一次会是我们每个人!” “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少,会被它追着一个一个各个击破……与其到时候发现自己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不如现在大家齐心合力跟它拼一把!” 谢天野叹了口气,推着轮椅向前。 崔尚书站起身来。 骆物致知虽然脸上有些恐惧,但还是攀着崔尚书的手死死不肯放开。 门外的人也在崔尚书的示意下跟了进来。 然而雇佣兵编队里的人们面面相觑,根本没有人敢于站出来。 犹豫,惊恐,迟疑。 “我跟一个同样拥有速度优势的红皮怪物战斗过,知己知彼,这一战我们会赢!”见状窦自然撑着轮椅站起身来,“你们来或者不来,我都会去打这一仗。” 她背转身,面对着门后冰冷的走道:“一群懦夫!” “我不是懦夫!”这时雇佣兵人群里突然站出一个人来,“你也不配叫我懦夫!” “我祖爷爷为国捐躯!我爸爸是军人!我妈妈是战地记者!” “我姐姐是军医!” “你凭什么骂我!” 窦自然顿了顿脚步。 “我跟你进去!”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一个受伤的女人都敢进去,我有什么好怕!” 对方说着大踏步走上前来。 窦自然回首望去,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庞,黝黑黝黑的,透着健康的红晕,气鼓鼓的模样。 “骂了你我很抱歉。”窦自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英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葛大力。”年轻人回答。 “大力兄弟,跟好我,里面很黑。”窦自然嘱咐了一句。 然而这句普普通通的话却像是有某种魔力一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拉动了整个雇佣兵团。 看着越来越壮大的队伍,谢天野轻轻笑了一声,贴近了窦自然:“你看,有时候也不必那么执着于单打独斗不是吗?” “谢天野,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吧?”窦自然挑眉看了他一眼,“我可是一城之主……曾经的人类保护神呢。” “我只是厌倦了背着人命向前走而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忽。 “我知道。”谢天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会帮你一起好好保护他们。” 说罢他没有给窦自然反驳他的机会,坐直了身体,拉起了嗓子:“我们窦姐说了,大家战斗归战斗,都看好自己的性命,全须全尾地一起出来,一个都不能少,不然她会不高兴!” “我们窦姐生气可是很可怕的。”他说。 人群因为这这一席话哄笑起来,整理武器发出的叮叮当当声音不绝于耳,气氛却大大轻松了。 窦自然瞪着他。 谢天野耸了耸肩,然后疼得龇牙咧嘴,顺势扮了个鬼脸。 “笨。”窦自然啐了一声,却差一点就红了眼眶。 *** 队伍两两一组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内。 通道虽然距离冷库还有一定距离,但逸散的寒气已经让窦自然感觉异常痛苦。 她的眼耳鼻喉里面好像都结成了霜花,那些冰棱化身成了刺,穿透了她薄薄的肌肤,传来一阵一阵的裂痛。 她的脑袋深处好像蒸腾起了雾,很多念头都变得湿冷模糊。 就在她已经冷得意识模糊,只是靠着本能前进之际,有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 “我们的人就够了,你拉这么多人来,完全没有配合过,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崔尚书跨过人从挤到窦自然身边低声说道。 “那只怪物手里有二十三个人质。”窦自然强打起精神,压低声音,“我们带来的也不过二三十个兄弟,又要和怪物战斗又要救人,那是拿人命开玩笑,等一下我们的人有经验,来牵制怪物,让他们负责救人和保证生命通道。” 窦自然看着内部阴暗的甬道,心中沉沉的,像是坠了一块铅条:“如果耿怀真说的是真的,那些人恐怕已经是冰冻的死尸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崔尚书下意识质问。 旁边的骆物致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崔尚书硬生生憋住了一句质疑。 但窦自然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主动回答:“哪怕他们都是尸体,但耿怀真一定还活着。”她抬起自己的手,掌心的手机上显示着一个不到五分钟的倒数计时。 “她要失温而死,大概有五分钟的余地,我们要在五分钟之内进入冷库,救回他们。” 她就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 崔尚书忍不住腹诽。 “那个怪物是跟红皮怪一样异变了吗?”他生硬地扭转话题,“看起来速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窦自然已经彻底没有了任何处理人际关系的想法。 她的脑子现在只够用来思考直线型的战略战术,不想分一点心。 她想都没想直接回答:“我不知道,但看起来应该是发生了和张宁礼一样的异变,导致身体机能被强化了。因为之前上她身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发力的方式和动作都没有脱出人类的范畴,以我对她本人□□的了解,她不可能拥有这样的速度,应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导致她的□□进化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崔尚书问。 “我有两个底牌,一个是你们很清楚我们怎么打死红皮怪,它虽然快,但基础是人类有机体,扛不住重物。” “二个是如果真的战术上赢不了它,我还可以精神攻击。” 她这句话说完,崔尚书愣了一下。 然后他默默摸了下腰间的枪:“窦自然,我希望你相信我们。” “你有没有想过它……那个怪物为什么要把战场选在这里?”他低声说道,也将目光转向前方,“或许它就是知道,在这里你会比别的地方更衰弱,它可以轻易要了你的命。” “甚至它都不需要加诸一指在你身上,你自己多呆几分钟就会倒下。” 窦自然几乎没有什么神态上的变化:“我知道。” “你知道?”崔尚书忍不住稍微提高了声音,发现引来了不必要的注意之后又连忙低调了下去,“你知道还进来干什么?” “当时我和耿怀 真在一起。”窦自然翻目看他,“你没有好奇过它为什么要抓耿怀真而不是我吗?” “如果是战术本能,一个虚弱到需要乘坐轮椅的对象不是比正常人更容易被袭击吗?” “我想它应该是认得我,害怕我。” “它脑子里也许是一个人的思维,它只是用耿怀真的命设了个陷阱等我跳进来。” “那你还来?”崔尚书吹胡子瞪眼,“你疯了吧?” 窦自然横了他一眼:“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没疯,只是我不得不来,因为如果我不来,它会杀掉耿怀真。” “到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什么状况?” “众目睽睽之下怀真集团的当家人为了救我被怪物捉走然后杀害,且不说怀真集团少了耿怀真还存在不存在,就算它的力量未曾衰减,它也不可能再是我们的盟友了。” “我们需要她的公司,她的势力,她的土地,她的研究团队和资源,来对抗氧气公司。” “她是我们反守为攻的唯一希望。”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我必须把这个朋友活着带回来。” “哪怕你死?”崔尚书问。 骆物致知又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但这一次崔尚书很执着,强硬地梗直了脖子,没有选择收回这个问题。 窦自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浅勾:“是啊,哪怕我死。” 她慢慢抬起自己掌中的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猩红的倒数计时。 还有三分二十秒。 她再度抬起头,看着崔尚书:“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崔尚书一时之间竟被气笑了,“没见过你这样上赶着把命往外送的人。” 窦自然没有再说话,也不想再说话。 这里真是太冷了。 在那倒计时的字跳过三分钟的刹那,她看见了一堵墙。 墙上有一扇门。 门是厚厚的大铁门。 “就是这里了!”葛大力喊了一声,“这里是冷库的缓冲间,穿过这里就是冷库了。” 他才叫了这一句,只听到那铁门后面已经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响。 那声音像是某种细小的器物挠戳玻璃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又带着某种蛇虫鼠蚁爬啮人体时的酥麻感,颤颤巍巍如一缕游弦,公平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让本来就紧绷的气氛更如利刃般扯紧了。 “所有人原地不动!”肾上腺素飙升让窦自然一时忘怀了越到深处身体越加明显的不适,她扬声唤了一句。 然而就在所有人静止下来的一刹那,那神秘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周围一瞬间静得仿佛连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啪嗒。 有人颤抖的手拿不稳枪套,不小心滑下来,掉在地上。 众人都是惊得一跳。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想去抹一把自己的脸冷静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手臂还没完全抬起的时刻,只听嗡的一声闷响,那扇铁门竟突然打开了! 彻骨的凉意混着白雾紧贴地面奔涌而出! 所有人只觉得自己的下肢瞬间如同被定住了一样,彻底僵缩! 窦自然暗叫一声不妙,但已来不及反应。 一刹那间,所有人都被裹挟进那团冰冷的白雾里,完全动弹不得! 54.前世 窦自然几乎要窒息了。 她几乎可以预见在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那个迅若雷电的白影就会出现攻击他们。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到微弱的冷凝白雾完全流散,里面都没有任何攻击顺势袭来,杀伤这群只能木桩一样站在原地的人类。 所有人在外面面相觑。 随着内外温差逐渐缩小,寒气逸散,缓冲区里面的场景变得一目了然。 只见失踪的那二十多个医疗团队成员如数在内,彼此挤成一团。 他们选择了一个很聪明的姿势,彼此抱着旁边人围成了很小的圈子,胸口相贴,互为取暖系统。 只是哪怕他们如此做了,还是在长久的低温侵袭下陷入了某种昏迷的状态,哪怕外界已经有了惊天动地的变故,他们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围在那里,不知生死。 耿怀真被放置在一把椅子上。 她被绑在那里,还在挣扎,但绑住她的绳子在低温下已经硬得像块石头,她除了磨伤了手腕之外一无所获。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全身肌肤青白,冷得双目含着泪水,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受惊的小鹿。 “别进来!这是陷阱!”她厉声喊道,“它就在这里,就在什么地方!” 她一边喊着一边谨慎地环顾四周。 窦自然突然明白为什么是这里。 这简直是天生的战场。 耿怀真十分自豪的监控系统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房间,因为这里是缓冲区,存在生化风险,一定会经常进行强酸强碱和各种腐蚀性液体以及紫外线的消杀,任何摄像头都不可能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下幸存。 那也就意味着一旦进入这里,就会进入监控的死角盲区。 冷可以削弱她的能力。 没有监控可以让外面的人无法提供协助。 这不是一个怪物能够想出来的招数。 控制它的是一颗人类的大脑。 问题是……是谁? 会是那个和她一样拥有控制异能的黑衣女子吗? “来几个兄弟,先去救人。”崔尚书吼了一嗓子。 那个叫葛大力的少年郎几乎没怎么犹豫,应声起身,自告奋勇:“我去!” “窦自然,你又要以邻为壑吗?”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 众人齐刷刷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那里摆着一部手机,正对着众人拍摄。 “这次不用你来直播,我替你直播,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人类共主的模样。” “伪善,自私,为了自己活命可以驱人向死……” “窦自然,那一城的人为了让你活命争先恐后奔赴尸潮填命。” “白颜为了隐瞒你的下落全身骨头被打碎了,变成了一滩碎肉惨死。” “可是你呢?” “你不仅活得好好的,重生回来和敌人握手言和!” 窦自然觉得很冷,她把毯子又裹紧了一点,但她很快就发现那种冷不是外界来的,而是从她心里散发出来的。 毯子一点用都没有。 那都是她深埋的罪过。 那都是她心里从未愈合的疤痕。 只要用一根针轻轻一挑就会出血。 她低低笑出声来。 所有人的视线又刷的一下转到了她的身上。 “你说的这些都是我背负的罪过。”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我拥有精神控制丧尸的异能,我是天下无敌的天选之子,老天给了我这种能力,就是让我来拯救世界的。” “所以我勤勤恳恳地驱使丧尸,拯救人类,捡拾材料,构建堡垒。” “我建了一整座城来安放自己的天真。” “我庇护着无数来投奔的人,被供奉得高高在上。” “我以为我是神,我也享受我是神。” “可我忘了我不是。” 她指着谢天野的鼻子:“他带着尸潮来了,他很了解我,笃定我没办法对一个人下手。” “于是他带着人类攻破了我的城门,然后用尸潮淹没了我庇护的那些人,我被迫流亡,无数人期待我东山再起,为此宁愿用自己的性命去阻拦追兵。” “我一蹶不振,永远没有走出那个城门被迫的血色黄昏。” “为了掩护我的下落,我的朋友白颜扮成是我被抓,被活活打死。” “可是……” 她定定看着那发出声音的手机。 “上辈子末日消息断绝,这些事只有跟在我身边的人才知道。” “你知道我的城没了,你知道那些人死了,你知道白颜被打成了肉酱。” “城破之后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白颜为什么要假冒我的身份,因为那个时候我的身边只剩她了。” “你一直跟到了最后。” “但你从来绝口不提那之后的事情。” “我没有选择,在白颜死后只身潜入他的大本营,燃烧我的脑袋,压制了他所有的丧尸大军,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枪爆了他的脑袋,但我的脑袋也被异能的反噬轰穿。”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去看谢天野。 谢天野没有反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笑叹一口气。 上辈子的善,上辈子的恶,就这么赤裸裸被摊开在阳光下,不堪到连一层薄薄的遮羞布都没有。 人群里显然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音化成背景白噪音,无数张惊讶得变了形的脸面面相觑。 她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 前世这样你死我活的两个人,今生为什么能走得这么近? 她也说不清楚。 可能只有怪物才能理解怪物的孤独。 也可能是怪物才会怜悯怪物的痛苦。 他固然是个凶残的怪物,但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窦自然收回自己的视线,盯着那部手机。 “这些事看起来你并不知道。” “综合这些结论,你那张面具的背后是谁的脸,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白颜,你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却在往我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看着我死,你就会开心吗?” 她说完这句话,甚至都没有等手机里传来回音,突然伸手从崔尚书的腰间抽出手枪,啪地一声打爆了那部手机。 手机内部的电路跳出一连串的火花。 一阵怪叫声从缓冲区里传了出来。 一道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出来! “葛大力,进去救人!”窦自然低吼一声。 “嘿!有!”葛大力大声应了一句。 雇佣兵团向内猛冲。 而与此相反的是崔尚书和他的兄弟们,却纷纷围堵在这狭窄的通道前后。 白影的目标很明确,明明通道里有人影绰绰,它一只手却只瞄准了窦自然的咽喉。 那怪物变得极其凄厉可怖。 它的身上本来就被枪弹打得遍体鳞伤,此刻枪伤并没有痊愈,却也不再出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白色的人形上面被人用炭笔画下无数黑点,那黑点密集得只让人望之忍不住心生厌恶。 它全身的肌肉被冷库冻得惨白发乌,本来就没有血色,如今更是带着一点青惨惨的地狱气息。 她的眼睛空洞泛白,已经没有眼珠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膜笼罩着。 就算是这帮见惯了恐怖之物的战士们也不太敢与它对视。 满坑满谷都是人,有些人在挤进缓冲区救人,有些人在向外来阻挡怪物,一时之间狭窄的过道上熙熙攘攘,乱作一团。 崔尚书目眦欲裂,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放眼望去,周围影影绰绰全是人。 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人群根本无法使用火力压制那速度快得惊人的怪物。 这种时候只要开枪,打中队友的可能性远远高于打中对手。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就在他心生犹豫的刹那,那团白云冲天飞掠而起,已经从所有人头顶一跃而过,笔直地越过人群冲向人龙后方的窦自然。 崔尚书心念电转。 “崔尚书!”窦自然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还记得红皮怪吗?” 她的声音穿过所有无意义的叫喊声,清清楚楚落在崔尚书的耳朵里。 “后面就拜托你了!” 生死关头她竟然在打哑谜! 如果他解错了答案怎么办! 崔尚书差点冲口而出一句国骂。 但那句国骂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来了。 那一次他也是冲口而出这句国骂来着。 他下意识仰头。 只见天上坠下一坨不知名的黑影。 甬道里面太过阴暗根本看不清那坨东西是什么,但他的脑海里却自动把那一坨黑影变成了一捆钢材。 对了,这个怪物没见过那个红皮怪是怎么死在他们手里的。 它不会知道这是个陷阱。 是个一石二鸟的陷阱! 崔尚书大喊一句:“大家瞄准窦自然!” 人群里明显有惊呼的声音。 “掩护我!”崔尚书再喊。 人群一片茫然。 掩护?怎么掩护? 但还是有十几只枪口在极度的迷惑之中举起,校准了窦自然的方向。 下一秒,崔尚书猛然跳了起来,从他面前的人肩膀上跃出,一个空翻,将站在原地的窦自然扯开数步。 砰! 一蓬烟尘蒸腾而起,让人视线不明。 但有少数眼尖的却已忍不住发出尖叫来:“是丧尸!哪儿来的丧尸啊!” “怎么会有扎成捆的丧尸!” 乱七八糟的喊声里尘埃逐渐落定。 这下更多人看到了眼前的奇景。 只见十几个丧尸把自己拴成一捆,从高处堕落,摔得尸浆四溢,那浓绿色恶臭的液体中间,俯趴着一个根本就谈不上还有人形的白色躯体。 有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上面也没有丧尸啊,这从天而降的丧尸是哪儿来的? “谢天野。”一堆乱七八糟的粘液里传来窦自然微弱的声音,“谢了。” “作恶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谢天野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我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了,就只有一个谢字吗?” 55.告白 被崔尚书扑倒在地的窦自然闻言心中微微一缩,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觉,下意识坐起身来,连彻骨的寒冷都感觉不到了,只记得那“代价”二字。 “什么代价?”窦自然急急追问一句。 谢天野摇着轮椅的动作明显微微一僵,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垮了下来:“你不是应该问‘那你想要什么‘吗?” 窦自然被噎了一下。 他的轮椅停在原地。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布灵布灵全是期冀。 她迟疑了一会儿,试着张了张嘴:“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拥抱。”谢天野笑眯眯地回应,甚至张开了双臂。 窦自然呆了呆,跟着脸突然一阵发烫:“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挣扎着爬起身来,匆匆忙忙向崔尚书点头示意感谢,然后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 “抱一下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声冷笑传来,被葛大力从缓冲间扶着走出来的耿怀真恰好听见了这一幕,漫不经心地嘲笑,“窦自然,反正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抱也抱了,现在还扭捏什么呢?” 人群发出轻微的一声“喔哦”,彻底被点燃了。 窦自然感觉自己溜走的脚步好像被冷气冻住了。 社死现场! 绝对的社死现场! 她感觉到无数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其中一定就有骆物致知和崔尚书的。 她怒瞪着“恩将仇报”的耿怀真。 耿怀真却一点也没有悔过的意思,胸挺得高高的,脖子长长的,睥睨众生,骄傲万分。 窦自然深吸一口气。 将站定的脚转了一个方向。 直面着轮椅上的谢天野。 谢天野嘴角微微上扬,张开的手臂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 窦自然清了清嗓子。 她慢慢提起脚步,向着谢天野的方向挪了过去。 然后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抱住了那具身体。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慢慢收拢。 他的怀抱很温暖,瞬间驱散了那些几乎将她冻毙的冰冷。 “窦自然,其实从市医院那时候开始,我就只想这样抱一抱你而已。”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低语。 那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遗憾。 窦自然看着自己苍白的五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谢天野突然拉起她裹在身上的毯子,蒙住了她的头,将她裹进一个只有自己的茧里。 “你……”窦自然本能想要挣扎,却怕弄痛了他本来就脆弱的断骨。 “我们窦姐说她累了,要睡一会儿,这里太冷了,有没有人愿意推我们出去的?”她听见毯子外面传来谢天野的声音。 三分促狭,三分玩味,三分温柔,外加一分痛楚。 周围响起起哄的声音。 窦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她被沉入了只有自己的深海。 但她没有再挣扎。 偶尔这样也不错。 水深深,夜黑黑。 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只剩下那根名叫谢天野的气管而已。 她慢慢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蜷进他的怀抱。 真的好冷啊。 *** 窦自然猛地睁开眼睛。 她难以置信自己竟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冰冷的地狱回到人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跟大部队分道扬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病房并被摆上病床。 甚至不知道输液架上的药物是什么时候被挂上,自己身上的擦伤是什么时候被人包扎好了的。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了。 每每梦里不是血色的城门就是金色的长河,甚至有时候镇定都抹不去那金色的长河。 能这样一夜无梦,于她而言无异于奢侈。 一定是什么人给她打了麻醉。 一定又是宋锦那个混蛋。 “早啊。”耳边有个人温柔地跟她打招呼。 窦自然吓了一跳。 是真真正正,结结实实地一跳。 跳得床板震动了一下。 旁边打招呼的谢天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别动。” 床边的监控仪器发出一阵检测异常的尖锐蜂鸣。 谢天野连忙按了一下床头的停止按钮。 杂音停下了。 窦自然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间华丽至极的病房。 独立卫浴,衣柜,高级监控设备,她的身上装满了带传感器的探头。 “耿怀真那家伙的东西果然是好东西。”窦自然有些疲惫地将那只没有挂着输液的手抬起来,搁在额头上,压制着已经常态化的眩晕感,“宋锦那家伙呢?” “他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失温后遗症比较严重。”谢天野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你放心,专家团队也说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一下。” 窦自然皱眉:“那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给我打镇定。” “没人给你打镇定啊。”谢天野理所当然地挑起尾音,“因为你贫血太严重,代谢紊乱,脏器受损,现阶段原则上是不能用任何强力药物的,更何况如果用镇定,万一你不舒服又醒不过来,是会出人命的。” 没有镇定? 窦自然盯着天花板,心底微微一沉。 “你怎么了?”谢天野似乎能够感觉到她急转直下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又头晕了吗?有什么不舒服?” “我昏……睡了多久?”窦自然问。 “不算很久。”谢天野有点不自然地撇开视线。 “不算很久是多久?”窦自然不依不饶。 “一天一夜了。”谢天野逼不得已低声回答。 窦自然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太累了。”谢天野安抚似的轻轻触碰着她的肩膀,“专家们也说你这个情况,多睡一下是有助于恢复的。” 她无知无觉地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睡了一天一夜。 她在他怀里,睡得像个死猪。 窦自然下意识拍开了谢天野的手。 她有点被吓到了,但也有种铡刀终于落下的快感。 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阴暗的影子在低低嘲笑着她:“窦自然,你终于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窦自然看着天花板,却又仿佛透过那板材看到了很远的天空。 是的,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贪恋那个怀抱的温暖,绝不仅仅是因为贫血和冷。 她能在他怀里安睡也绝不仅仅因为觉得安全。 “谢天野。”她将目光转向那双冰蓝清透的眼睛。 “我在。”他低低柔柔地应。 “不要在作出这种温柔体贴的模样。”窦自然看着他,“不要再试图撩拨我的感情,那对你没有好处。” 谢天野的手悬在半空:“什么叫撩拨?” 他瞪大了眼睛:“窦自然,说遗憾的是你,说我丢下你一个人的是你,说后悔你从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好听的还是你!”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下沉了嘴角:“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不是虚情假意!我以为你和 我的感觉一样,我以为我们是双向奔赴!” 窦自然慢慢闭上眼睛,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了。 她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谢天野,你以为你还是中学里的毛头小子情窦初开吗?” “叛逆所以要推着课桌去撞心仪女孩的脊背,从后面狠狠拉痛女孩的头发才算吸引她的注意?” “你的撞课桌是撞开我辛辛苦苦砌成的城墙吗?” “你的拉头发痛彻心扉是用系统招来尸潮屠杀了我满城百姓吗?” “事到如今你跟我说真情二字?” 谢天野的脸色突然灰白了下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缓缓挪动轮椅向后退了几步:“窦自然,如果一开始你就那么在意这些,从未原谅过我,为什么我一开始找你的时候……”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你不干脆拒绝我,再给我头上来一枪一了百了?” 窦自然感觉胸腔里的心脏像是已经停跳了,只剩微弱的颤抖,像是被人拨响的弦。 “因为你骗了我。”窦自然强迫自己睁开眼去看着对方,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那时我是真的相信你是个好人,只是有个真正的尸王之王控制了你这具身体。” “我是真心想要利用你找到那个真正的仇人。” “对你上辈子无辜被我杀死我深怀愧疚。” “可是那是假的。” 她的眼珠向下望,守住了眼底的泪泡才转回轴线上来:“那时候我们已经纠葛太深,我没办法不当你是我的伙伴,哪怕你是个骗子。” 谢天野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痛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语气渐渐激烈:“那现在有什么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们……”他有些虚脱一样伸手抓着轮椅的把手,“就不能像那时候一样吗?” “不能。”窦自然克制着自己想要起身去扶住他的冲动,胸口被气息憋得生疼,“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你生出了感情。” 谢天野呆了呆。 “我爱上了你,谢天野。”窦自然慢慢咽下一口口水,这句话却说得连贯,没有一丝犹豫。 “所以……”谢天野冰蓝色眼睛里浮出欣喜的星光。 “正因为这样,我们没办法回到以前了。”窦自然慢慢的,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如果你只是队友,只是一个我用来找到真正的尸王之王的棋子,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只会同行一生中很短的一点时间。” “我们对彼此有用,所以我们在一起。” “我可以把恋爱脑挂在嘴上,可以跟人说我做一切都是为了谢天野,可以拖着你组cp,立人设,抢眼球。” “那些我都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开到荼蘼花事了’,那时你我解绑,一拍两散。” “无论是彼此相忘又好,或者是举枪对决也罢,我们随时都可以走散,也随时都可以重聚。” “就像我和小骆,老崔,宋锦他们一样。” “我知道他们只是我漫漫人生长路里交叉一段时间的过客而已。” “但如果我把心给出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我会想过长长久久的一辈子,我想每天在这个人的目光里醒来,我想每天入睡的时候有他在旁边借我一只胳膊。” “谢天野,你我身上没有解开的那些东西……你觉得你能让我相信在我睡着的时候你不会一刀捅进我的心窝吗?” “那扇门,那些血,那满地的尸首,我半生至今无法释怀的地狱。” “我要怎么才能允许自己跟你走一辈子?” 56.开花 谢天野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窦自然感觉自己仿佛把睡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力气都在这一番话里倾泻光了,忍不住胸口起伏,低喘。 “我知道了。”谢天野的声音里硬生生听出了一种踉踉跄跄的感觉,“我先出去。” “谢天野。”窦自然唤住他,“这次是我让你用了系统召唤尸潮,所以如果有代价,于情于理应该我来付。” “代价?”谢天野摇动轮椅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扯出一抹笑意来,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哦,对了,要支付代价。” “是什么代价?”窦自然问,“无论上天入地,多么困难,我都可以做得到。” “你放心吧。”谢天野苦笑起来,“这该死的破系统本来就默认‘丧尸文主角’走哪儿都会给安全屋带来灭顶之灾,天然就喜欢召唤尸潮跟着我,我让它召唤尸潮在冷却管道里,最多就是地方比较奇怪,代价一点也不大。” “是什么代价?”窦自然追问。 “一个任务。”谢天野说道。 “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是什么任务,我来做就好。”窦自然闻言立刻坐起身来,掀开被子。 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为了遮掩自己的失态,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的系统有没有要求说任务必须自己做否则不算数之类的?” “你躺着吧,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任务,用不着动用人类之主窦自然。”谢天野淡淡地说,“是帮老奶奶找一只猫。” 窦自然直听得脑筋打结:“什么老奶奶,什么猫?” “一个女仆老奶奶,养了一只老猫为伴,前几天突然走失了,要找回来。”谢天野淡淡地回应,“我想我们都需要好好想一想……冷静地……分开想一想。” “我去找猫。” 轮椅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那轮椅滑到门前突然停了一下。 “窦自然。”谢天野唤道。 “嗯?”窦自然坐在床边应了一声。 “如果……”谢天野低下了头,“我能带回来一只猫……你要吗?” 窦自然被他问愣了,下意识答道:“当然要啊,猫咪多可爱啊!” 轮椅上的身体微微挺直了些:“你等我,我去找猫。” “哎?”窦自然想叫住他,但想了想到底没有出声。 谢天野也默契地落荒而逃,房门哐的一声撞上了,隔绝了两侧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窦自然感觉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谢天野不是为了什么猫猫狗狗。 他也不是不知道她现在身体很弱,呼吸道很容易被动物毛发感染,其实根本不可能养猫。 他只是不想让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这么断了。 就像她追问他的代价,想帮他做任务一样。 只要两个人之间还有那么一个未完成的约定,也许就还能自欺欺人。 出去的,有个回来的理由。 休息的,有个期待的目标。 她低下头,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两个臭皮匠能想出来的最聪明的笨蛋主意。” *** 小睡惊醒。 许久没有午休,这一觉睡得分外舒服。 自从这一次丧尸纪元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窦自然心血来潮,从枕头下面拿出谢天野送她的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 不出所料,那本书的故事写得不怎么样,一惊一乍,不知所谓,除了吸引眼球没有任何长处。 真不知道他千挑万选送她这么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他的眼里,她的欣赏水平就这? 窦自然再翻一页,第三页里突然掉出一张纸。 窦自然捡起那张纸来,只见纸面上摆着五扮淡粉色的花瓣,贴得整整齐齐。 下面端端正正手写着一行字。 “开不了花没关系,我送一朵花给你。” 窦自然猛然想起当时刚刚醒来时谢天野摆在窗口的那盆花。 可惜当她看到这张纸的时候,花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们两个总是这样,直到错过了才去刻舟求剑。 窦自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纸夹回书里。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视线,病房门打开,耿怀真站在外面:“你站得起来吗?” “看是什么事吧。”窦自然随手将书掖回枕头底下,才抬起头来。 “关于那个怪物的事。”耿怀真靠在门框上,“那个叫骆物致知的小伙子不让我的团队进行解剖检查和实验。” “他说那是你的朋友。”耿怀真脸上的表情既无喜也无怒,“如何处理尸体应该问过你。” “我不想大家才缓和了关系又闹起来,你来劝劝吧。”耿怀真双手抱胸。 “她叫邹莹。”窦自然微微一笑,把腿脚顺到地上,“以前是市医院的一个医生。” 耿怀真侧过身让开了大门的位置,语气一点波动都没有,生硬地打断了她:“这些事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也对。”窦自然站起身来,笑了笑,“实验素材而已,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走过耿怀真身边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头发:“越少就越不觉得那是个人,做实验的时候心里就能少一点负担。” “那你呢?”耿怀真在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开口问道,“你怎么看她?” “我当然知道那个人的样子,就像骆物致知说的,她是我的闺蜜,而且是因为我把她从团队里赶出去,所以她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窦自然一步跨出门口,没有任何犹豫,“但知道这些,并不会碍着我知道这个研究攸关我们能不能扳倒氧气公司帮她报仇。” 她顿了一会儿,脚步放慢了些,回头看着耿怀真:“我很喜欢以前听过的一句话,法医学这种东西的在本国存在,本身就应该是非理性的,尤其是在那么强的入土为安和叶落归根的文化熏陶底下。” “本来就应该是非正常死亡带来的愤怒和不甘驱使才能让人做出把亲人切开这种选择。” “我应该谢谢你,帮她说出她没来得及告诉我的话。” 耿怀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别同情我。”窦自然挠了挠头,一边走一边笑了,“我这人眼光不怎么好,挑两个闺蜜,一个成了怪物差点杀了我,一个当了大反派天天想杀我,还不容易挑了个男朋友,还是个上辈子爆头杀了我,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杀我的货色。” “听起来有点惨哈?”窦自然回头对着她嫣然一笑,转身继续走,“但我觉得,凡事往前看就好了。” “反正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怎么遗憾也没有用了。” “难过了就哭一场呗。” 耿怀真愣了一会儿,她总觉得窦自然这句话意有所指。 但等她琢磨了片刻抬头想问的时候,窦自然的背影却已经走得远了。 “喂!”她不满地唤了一声,“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走这么快干什么?” 窦自然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耿怀真忍不住不 太满意地哼了一声,才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 “不行!不能动!”骆物致知拿着手机,像手枪一样指着周围的人,“谁敢碰我一下,我跟你们说,我开着直播呢!我可是个大主播!我姐的御用主播!我姐是谁你们知道吗!那可是人类之主窦自然……” 他口中噼里啪啦疯狂输出,但就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一样,外面的人只是铁桶似的围成一个扇形,把他拘在里面,却没有一点要靠近他的意思。 窦自然远远便听得清楚,忍不住挠了挠头:“小骆!” “姐!”骆物致知一眼看到她立刻飞扑上来,活像个小受气包,“你总算来了,他们……他们……他们……” 他连说了三个“他们”,却到底也没他们出个什么东西来,反倒是一脸委屈,眼睛里冒出泪光来,用力攀着窦自然的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有个事要拜托你做,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了……”窦自然不动声色地顺势把骆物致知往身边拉了拉,露出了他背后的那扇门,“现在有空吗?方便聊两句不?” 那几个扇形围着的人一见到门前那条通道被让开,立刻趋前。 骆物致知有些急切地发出嘿的一声,想要冲前阻止,但为时已晚。 “窦姐!”他不由跺了一下脚,很哀怨地叫了一声。 “你帮我搞个直播。”窦自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怨气,反而跟他勾肩搭背把他拉得更远了点,“上次被人恶意录下来关于谢天野的那些事,搞得他现在名声很烂,虽然这个人从来都是反派角色,但我觉得作为队友多少还是应该帮他一把……” “这个事……”一句话说到骆物致知的爱好上,他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完全忘了自己刚刚在干什么,“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其实要解决谢哥这个遗臭万年的问题,这个也不是不可能。” 遗臭万年。 这四个字游丝般飘进耿怀真的耳朵,让她差一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还真是契合谢天野的评价,除了有那么一点滥用成语。 “和他有血仇的人毕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这部分人自然是没办法争取的。”她转头,看见骆物致知掰着手指头给窦自然计算,“但剩下的那部分人,如果形成舆论压制的话……” 他神采飞扬,口沫横飞,讲得滔滔不绝,耿怀真却在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恍惚。 她仿佛听到弟弟在耳边低语。 一声又一声“姐姐”叫得人甜进心坎里。 没有弟弟之前,她只是一个名门闺秀,做着该做的事情,走在自己预设的路径上。 接弟弟回家,那是她人生里最美好的意外。 不,谢怀真突然惊醒过来,那不是幻觉,确实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大小姐。”那个声音低低地说道,“谢先生……” “谢先生怎么了?”耿怀真回过神来,皱眉问道。 她一时恍惚,忘了控制音量,那一句话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尤其是窦自然那双眼睛,几乎立刻就转向她的身上。 她立刻知道自己做错了。 这一下也把报信的人弄得十分尴尬,他本来见人多,想着先密报给老板一人知道,再由老板定夺应该告知哪一方,没想到老板倒是化解了这背锅的局面,一声反问,把这个烫手山芋又丢了回来。 报信人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出于对老板的尊重,他咔一下立正身体,用极其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清清楚楚地回答:“谢先生刚刚出行时遇见意外,现在正在医务室里救治。” 57.救猫 窦自然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某种熟悉的悔恨感吞噬。 她似乎总是忘了这是一个今天出了门,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丧尸末世。 更何况他是人类公敌尸王之王。 一刹那间她的脑海中瞬间流过无数惊悚可怖的画面。 他是在抓猫的时候从高处堕下了? 还是走出宅院的范围被人偷袭中枪了? 又或者是中了什么陷阱? “医务室在哪儿?”窦自然快被自己的脑补逼疯了,她甚至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一把揪住那报信人的衣服,“带我去。” “我……”报信人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耿怀真。 “耿小姐,我可以去吗?”窦自然会意,反客为主直接问道。 事已至此,巧合外加失误,耿怀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补救的机会。 她只能轻轻一挥手:“带她去。” 那报信人如释重负,转过身一溜小跑在前带路。 “窦自然。”耿怀真突然叫住对方,“无论发生什么,注意你的身体。” 窦自然的脚步微微停顿一瞬:“我知道了,谢谢你关心。” 她离开的脚步很急。 耿怀真停在原地,却总也觉得心神不宁。 没怎么迟疑,她索性也迈开脚步顺着走廊往下走去,远远跟在窦自然身后。 *** 医务室的大门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 窦自然一伸手,轻易将那两扇门撞开:“谢天野!”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装满了意外,定定地看着她。 只见他坐在治疗床上,半边上衣被脱下,裸露出手臂线条流畅的肌肉,一个医生正拿着一卷绷带在他的大臂近肩处缠绕。 他还有意识。 窦自然忍不住微微松了一口气。 谢天野惊讶之余瞬间羞红了脸蛋,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想把那半截上衣扯回来挡在身上。 但医生制止了他:“别动,包扎伤口呢!” “伤口?”窦自然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什么伤口?” 她话音未落,只听角落里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 喵! 窦自然有些疑惑地循声望去,只见医务室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崭新的纸箱,里面装着一只花白的猫咪。 医生的目光也投向那个纸箱:“始作俑者就在这里,被猫抓伤的。” “抓伤?”窦自然一瞬间有点情绪化。 她担惊受怕了一路,脑补了无数他可能中枪,中毒,摔伤,甚至可能弥留的画面,到头来……就被告知一句“他被猫抓了”? 窦自然简直要被自己的愚蠢给气笑了。 她想起来了。 人家只是说“谢先生遇到了意外正在医务室救治”,被猫抓也算是意外,包扎抓伤也是“救治”,其他那些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她甚至忘了问一句“是什么意外”,也忘了问一句“做什么治疗”,就如同没头苍蝇一样狠狠撞了进来。 是她太蠢。 窦自然脚跟一旋,转身就走。 “窦自然!”坐在诊疗床上的谢天野声音有些急切。 “别动!”负责包扎的医生又再埋怨一句,“你看你!动来动去,绷带都松脱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又要重新来过!” “别走!”他对医嘱听而不闻,急急补了一句,“你等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窦自然抬起了脚,但又放下了。 她到底还是停了下来,转回身体。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她看见了他手臂上的伤痕。 其实这抓伤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 中心处一个深深的血洞还在渗血,皮肉都被猫爪划开了,像被刀子割裂了一样,翻卷起来,血肉模糊。 窦自然忍不住皱眉:“这么严重?” 谢天野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是我不好,我不知道它逃走是去生宝宝的……它守着那一窝小猫,我去抓它,它可能以为我要攻击它的孩子,就给我来了一下……” 他单手乱摇:“但是你放心,不疼。” “小猫?”窦自然挑眉,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对,小奶猫。”谢天野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好像有闪闪发光的星星,“窦自然,你可以收留它们吗?” 他满怀期冀,小心翼翼地问。 窦自然轻轻哼了一声,斜眼去看了一眼那只纸箱。 只见里面确实睡着几只看起来极其弱小乖巧,只是勉强生着毛发,看起来还没完全断奶的小猫。 “这里好像不是我家吧,收留不收留这几只猫,也不是我说了算。”窦自然双手抱胸,“我这儿倒是没什么问题,最多等会儿我帮你去问问耿小姐答不答应吧!” 谢天野的眉梢染上喜色。 “你是不是得意得太早了些?”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谁说我这里可以养猫了?” 耿怀真从门前一闪而入,脸拉得长长的:“我这里可都是贵价货,地毯,墙纸,家具,各种设备,电线,这些可都是昂贵的人类工业结晶,在这个时代那是不可再生资源,硬通货来着,不欢迎宠物。” 谢天野脸色微微一白。 “不过外面的院子里地方不小,你们要是搭个房子或者猫屋犬舍什么的,我倒也管不着。”她白了谢天野一眼,“所以,谢天野,窦自然,你们要想养猫,就自己去外面搭房子去。” 谢天野的目中流过一丝顿悟的神色。 耿怀真哼了一声,根本没有留下讨价还价的机会,转身走了出去。 “那……我们?”谢天野转向窦自然问。 窦自然眉头拧得很紧。 她知道耿怀真是故意的。 因为要给猫搭房子,就要找材料,花时间,她就必须和谢天野独处。 “小猫很可怜的……没有救助,它们一定活不下来……”谢天野喋喋不休地补充。 窦自然皱眉,抿了抿唇:“容我想想。” 偏偏就在这时,一只小奶猫睡醒了,瞪着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看着窦自然发出好像央求一样的低吟。 窦自然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赌气似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 “你赶紧好起来!”她狠狠瞪了一眼谢天野,“我们要去给这几只猫搭房子!” 谢天野没有出声,但他那奸计得逞的明媚笑容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窦自然忍不住吐槽,“你要不要克制一点,别这么得意忘形?” “不行。”谢天野一本正经,“因为我好不容易才成功的,当然值得高兴。” 窦自然还待再说什么,一边的医生却已抢先开口嘱咐:“记得定时复诊,还要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针,别忘了。” 谢天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 窦自然丢给他一个白眼,把身体背了过去,不想再看他。 ***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窦自然将手放在纸箱里,一下一下摸着猫猫的脑袋。 不多时谢天野 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四周围打量了一圈,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珠都瞪凸了:“你这么快跟它混熟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讨人嫌?”窦自然懒洋洋地答道。 “为什么要搭帐篷?”谢天野转了个话题,一瘸一拐走到她身边坐下,也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只猫。 母猫突然炸开毛发,对着他的脸龇牙咧嘴,甚至亮出爪子来。 谢天野灰溜溜收回了手。 窦自然一脸“你看吧”的表情,伸手去母猫的脖子上揉了两下,安抚住它的情绪:“和老奶奶说过了?过两天再还猫?” 母猫服服帖帖在她手下眯起了眼睛打瞌睡。 谢天野放弃靠近那只周身刺的母猫,双手枕着头,躺在地上铺好的软垫上:“说过了,老奶奶听说她的爱猫生了,还说过两天有空了来看看呢。” 他翻了个身看着窦自然:“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搭个帐篷?” “天黑了。”窦自然懒洋洋躺下,“今天肯定搭不完,耿怀真又不让我在她的地盘养猫,我只好搭个帐篷在外面陪猫睡一晚上啊,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说着翻了个身,递给他一个后脑勺:“晚安,谢天野。” 这时一阵微风吹来。 窦自然不以为意,这两日天气阴沉沉的,一直有风。 但很快她就发觉不对劲。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是一种能将她帐篷上的风灯吹灭的诡异之风。 那风灯一灭,周围登时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风里隐隐约约能听见低吼。 窦自然感觉到手心里的猫咪紧绷起来。 她知道猫眼在黑暗中的视物能力远比人类强悍许多,此刻那猫儿的反应明显在告诉她,黑暗中有什么让人不安的东西。 她慢慢坐起身,让自己不至于因为这样而感到眩晕。 “谢天野。”她冷静地低唤,“你带枪了吗?” “枪?”谢天野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枪干什么?” “我看不清,但这黑暗里应该有东西。”窦自然不着痕迹将装着猫的纸盒向身后拉了拉,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是丧尸。”谢天野在黑暗里低声说着,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引来的。” 窦自然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飘到她的腰上,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试图将她护在怀里。 “什么叫是丧尸?”窦自然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点,拉开两人的距离,“哪儿来的丧尸?你引来的,你怎么引来的?” 谢天野的声音飘出来,低低弱弱:“是这样的,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的系统是‘丧尸文主角系统’?它对丧尸文有某种偏见,认定主角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所以……它会定期暴走,引来尸潮……” “所以?”窦自然问了一句。 下一秒,一阵冰凉的腥风扑面而来! 窦自然猛地向后仰身,才没被这黑暗里的突袭给抓伤。 谢天野倒似见怪不怪,手一挡,当即将她护进怀里,用力一脚将那只丧尸踹了出去。 “我不是故意的!”他痛得一边喘息一边道,“我也不知道它会突然这个时候暴走……我……” “谢天野!”她忍不住怒火滔天卷起,打断他的碎碎念,“你可没说你这系统还能无中生有,旱地拔葱,给我从地底里扒出丧尸来啊!” “你这不是丧尸,是僵尸吧!” “谢天野!” “你给老娘从帐篷里滚出去!” “你这个扫把星!” 58.厄运 “你给老娘放手!”窦自然怒吼一声,“磨磨唧唧黏黏糊糊,几个丧尸而已,老娘一个人搞不定吗?要你个重伤员护着!” “你碍我事了!”窦自然推开他,然后紧紧闭上双眼,让自己的意识彻底空茫。 只听黑暗里一阵流风。 周围的低吟声渐止。 “点灯去!”窦自然没好气地摸着黑催促。 谢天野什么都没说,只是挣扎着站起来,去把那盏风灯重新点亮了,挂在帐篷顶上。 感受到光亮的窦自然慢慢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缓缓透了一口气。 本来压制这种程度的尸潮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但是此刻天色黢黑,目难视物,随时要防备有丧尸凭空出现。 还要护着那一窝小猫。 差点没累死她。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实在是气不打一出来。 看着那个像小媳妇一样耸着肩低着头的谢天野,窦自然一时竟不知道那满腔愤怒该不该发泄在他身上。 她从腰间翻出手机,正要打给耿怀真让她找人来善后,突然有一阵猫叫惊动了她。 那叫声是如此凄惨。 虽然她听不懂猫语,但声韵里总有些东西是生物之间共通的。 窦自然只听得鼻子一酸,赶忙去看,却见那只母猫全身的毛发都炸开了,蜷缩在角落里,脊柱弓得高高的,眼珠瞪得圆圆的,像两只又大又亮的玻璃珠。 那双玻璃珠死死瞪着某一个丧尸的方向。 窦自然顺着它的目光望去,顿时觉得心里一凉。 只见那丧尸的脚踩在离她后背很近的地方。 而她当时不知道丧尸会原地爬出来,将那一窝小猫放在了自己身后。 那丧尸摇摇晃晃的脚步正踩在早已被压扁的纸箱上。 窦自然连忙控制着那只丧尸挪开脚步。 她低头去看,只见那纸箱崩塌了半边。 被压在下面的小奶猫早已没了气息。 “喵——呜!”那只母猫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叫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只丧尸。 窦自然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抱它,想要阻止它啮咬丧尸。 毕竟那不是复仇,而是自杀,它会被丧尸身上流淌着的病毒感染,最后变成一只无知无觉的丧尸猫。 但那母猫在愤恨之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她的双手只能从温润的茸毛上一划而过,狠狠抓了个空。 一只手在间不容发的刹那伸了过来。 那母猫刹车不及笔直撞了上去。 一猫一人纠结成一团,血珠飞溅。 母猫龇起的牙齿和利爪全部陷入了那只手臂上。 “谢天野!”窦自然看都不用看,直接咬牙切齿叫出声来,“你不受点伤就不舒服是吗?” 谢天野咧出一抹笑意来:“反正还没打破伤风和狂犬疫苗……顺便一起打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狂躁的母猫控制在怀里,举起来:“这可是任务,不能死的,死了完不成任务。” 这时那纸盒子里突然传来微弱的一声呻吟。 窦自然直听得心里微微一颤,立刻伸手去扒开那团成一团的纸箱。 谢天野怀里的母猫也发出喵的一声,仿佛迎和。 纸皮裂开。 只见那里面虽然血肉模糊,但有一只小奶猫还活着。 它虚弱至极地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哀鸣。 那只母猫顿时不要命地挣扎起来,就算是谢天野也抱持不住,被它跳了下来。 只见它一步一步走到那只小猫面前,伸出舌头一寸一寸将那只小猫皮毛上的血污舔净。 它一边舔,一边发出呜呜的低吟。 那小奶猫迷迷糊糊地震颤了一下四肢。 “我帮你救它好不好?”窦自然跪在地下,弯下腰,对着那只母猫低声说道。 母猫抬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听懂了一样,两只眼睛里灵性地浮出水光来,喵呜一声叫了起来。 窦自然试着伸手。 指尖停在离母猫一寸的位置。 母猫犹豫了一下,舔了舔那只手指,然后让开了小猫的身体。 窦自然抱起了那只小猫,轻轻托住,护在怀里。 那小猫看着既可怜,又虚弱。 母猫的眼神里满是泪水和祈求。 “走了,谢天野,去救猫!”窦自然说着,已经抱着小猫,拨通了耿怀真的电话。 *** 脚步匆匆。 耿怀真匆匆推开诊疗室的大门,大踏步走了进来。 她环视四周,一点也没有犹豫,笔直走到窦自然面前站定。 “所以你的意思是……”耿怀真一张脸皱成一团,“你们俩给我院子门口整了个丧尸乐园,然后还拿我的高级医疗团队当兽医用是不是?” 窦自然坐在诊疗室前面的椅子上,怀抱着那只母猫,闻言抬起头来,很坦然地道歉:“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说着她把头埋低,作出非常诚恳的道歉动作。 她这样的坦然让耿怀真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问道:“那些丧尸要处理干净吗?” “处理掉吧。”窦自然想了想,“万一有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耿怀真没有说话。 这时浅掩的房门打开,里面的医师走出来:“我给它打了抗生素,也手术缝合了伤口,打上了石膏,但这只猫刚刚出生,我用的都是人类的药物,为了防止药效过强我不敢用多,今天晚上得有人守着,每半个小时给它换一次止痛药。” 他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我今晚要巡查重症监护室,之前冻伤的同事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照顾猫咪的事就请恕我不参与了。” “我来吧。”窦自然抱着母猫站起身来,把视线调向耿怀真,“今晚借你这里住一下,明天再带它们搬出去可以吗?” “算了,别出去了。”耿怀真轻哼了一声,“养只猫而已,出去一趟硬生生整出成堆的丧尸来,谁知道你们这个扫把星体质还要给我召来什么东西。 “谢谢你。”窦自然道谢,转身,进门。 然后头也不回,把大门阖上了。 *** 窦自然放下怀里的母猫,看着躺在钢板床隔尿垫上的小奶猫,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只小猫的脖颈。 它的四肢都被 夹板固定住,以绷带缠得紧紧的,僵直无力,垂在铁板上,小小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吸十分急促。 好可怜的小东西。 身后的房门发出倾向。 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来。 窦自然不必回头也知道对方是谁。 “你去睡吧,刚受了伤,好好休息。”窦自然拖了把椅子坐下,背对着他。 “我不是故意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谢天野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伤口都处理好了吗?”窦自然侧了侧头问道。 谢天野将包扎妥当的小臂伸到她面前。 “你这个系统暴走,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可以预测吗?”窦自然撇开视线不去看他。 “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明天就来。”谢天野低声道,“只要系统判定我能正常行动,就会出现不可预测的尸潮。” “我也可以主动请求尸潮,几乎不需要什么代价。” “听起来你还真是个扫把星。”窦自然忍不住失笑,“那你这个系统除了给你送丧尸,强制你做任务,给你强行分配立场之外,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说过吧?”谢天野将手臂从她眼前收了回去,“我可以无中生有,而且如果我去拾荒,会有极大概率捡到想要的东西,以及更高级的材料。” “比如你们在月牙岛上抢夺的武器库,上辈子是没有的。”谢天野低低说着,“那是系统给我的任务奖励。” 窦自然哦了一声。 她敏锐的咂摸出了这句话微妙的地方。 “你上辈子就去过月牙岛,上辈子就知道氧气公司……” 她的目光盯在眼前的奶猫身上,思绪却飞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上辈子,氧气公司里到底有没有白颜这个人?” 谢天野想过她敏锐,但是没想过她这样敏锐。 他一时张不开嘴。 “不想回答就算了。”窦自然淡淡勾起嘴角,“反正你答了我也不相信,我只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答案我自己去找就是了。” 谢天野心口微微一涩:“窦自然,我不是不想说,可是没等到我开口,你已经在心里判我死刑,觉得我在撒谎了。” “你和我的关系本来就是这样。”窦自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心里头明显藏着秘密,我信不过你,可是事到临头,生死攸关,我又忍不住关心你的生死,你又忍不住要用自己的命翼护住我。” “这种没有信任基础的感情终究是条死路。”窦自然说完就把身体转回去了,“这不是你三番五次拿命换我的命表达爱意就能解决的。” “真相最终一定会大白。”谢天野心里一颤,“如果到了那一天,你还在我身边,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我从不幻想不存在的未来。”窦自然冷冰冰地回应。 “那我们不谈未来,只谈明天。”谢天野也拖过椅子,不打算就这样放手。 “明天?”窦自然拒不接招,“明天我要去探视宋锦,还要去跟骆物致知聊直播的事情,还要去看邹莹的研究情况,我很忙,没空。” “还有什么别的疑问吗?”她侧过头问。 59.同行 谢天野知道这是一种挑衅,她的根本目的是想用满身上下的刺将他推开而已。 但也仅限于知道。 他并不打算应战,却也不打算放弃。 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 更何况她从来都诚实地表达她对他不是没有感情,只要他不接招,她是推不开他这块橡皮糖的。 想到这里,谢天野慢慢弯起唇角:“没有了。” 这算回答她的问题。 “明天见。”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手动将椅子向后推,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打盹。 不给她一点机会反击。 窦自然没有回头。 她猜到了他一定不会接这场战斗,但是却没有想到他做得这样彻底。 她愣了一会儿,失笑一声:“行啊,谢天野。” 她也选择趴在桌上,眯起眼睛:“晚安。” 两人看起来都睡了,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节奏渐渐平缓。 然而过了不知道多久,窦自然的耳朵捕捉到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 凉飕飕的风很快被柔软厚实的布料挡在身体之外,让她冰冷彻骨的皮肤稍微恢复了一些温度。 “对不起。”她听见他在耳边一声轻叹。 窦自然思考了一会儿,决定换个姿势,丢给他一个后脑勺,以此来表达一下自己对他不断道歉的不满。 毕竟一直说“对不起”,除了不承担责任和让自己好受些之外,对事情变好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喜欢他变成这个怨天尤人的样子。 有指尖悬停在她的头发上方,温热的触感拨弄着她的头皮,调皮地诱出一丝瘙痒。 “我知道了,窦自然。”她听见谢天野迟疑了一会儿,低低说着。 这一次她真的放逐了自己的意识。 太累了。 她需要睡觉。 *** 紧握在掌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惊醒了她。 这一夜里第六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窦自然顺手点亮了手机屏幕。 刚好凌晨三点半。 该给小猫咪换药了。 母猫在她腿上亲昵地蹭了两下。 感到十分安慰的她安抚似地弯下腰去拍了拍那只母猫的头顶,然后准备起身换药。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大错特错。 她根本不应该弯这个腰。 重心在急速变化中抽走了她大脑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血液。 她在起身的刹那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根本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笔直地跪向地面。 尖锐的耳鸣声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声。 窦自然感觉到一阵微风掠过,有一双手架住她的腋下,避免了她笔直拍向地面。 跟着她被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送进一个怀抱里。 她的头被压在对方的胸口,能听见胸腔里传来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 她根本不需要看清对方是谁。 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晕眩的感觉缓和了下来。 窦自然缓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我来吧,你去休息。”那只压住她头颅的手顺着她的挣扎稍微放松了些许。 窦自然趁势坐起身来,远离了那温暖的怀抱,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思考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那就谢谢了。”窦自然扶着自己的头站起身来,尽量让头颅的位置保持不动,“我去休息一下。” 说完她一刻也不敢耽误,摇摇晃晃走到旁边的病床上,咚的一声躺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昏了还是睡了,总之头脑一晕,便失去了知觉。 *** 窦自然长舒一口气,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终于在后半夜里得以连续睡了几个小时,她觉得舒服多了,那种头晕心悸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不少。 只见谢天野的背影站在那里,正和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聊天。 她心念电转,扮作未醒,侧耳倾听。 “这猫没得救了。”只听医生压低声音说着,“我就怕人类的药水太强效,才特意少量多次,但没想到它还是支持不住,现在它是外伤叠加是心肌炎,加上出生的时间还短,免疫力低下,这个结果基本就是在计时等死。” “没救了吗?”谢天野搓搓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他露出恳求的神色。 “……非要说的话,我记得分部那里有种小宠专用的强心针,给它打上一针的话或许能赌赌看,如果能撑到它醒过来可以吃喝,撤掉营养液的话,或许还能继续救治。”医生露出有点为难的神色,“不过那里失守很久了,耿小姐很早就下令放弃那个据点,现在为了一只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的小奶猫,要让人去冒险的话……” 医生说到这里欲言又止,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我去。”谢天野闻言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声音温柔但却坚定,“她还在睡,别叫醒她,我去去就回。” 医生无语。 窦自然也无语。 “谢天野。”她实在忍无可忍,坐起身来叫了一声,“一只猫而已吧?你的生活是无聊到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吗?” “医生的意思是这只猫救不活了,你要搭命不值得,更何况你搭我放不下也要搭,我搭可能还有别人想搭,最后……” “可是我的任务是救活它。”谢天野无辜地眨了眨眼,打断了她,“今天早上刷出来的。” 他耸了耸肩:“我也没办法。” 窦自然气结:“什么叫你没办法?如果不做任务会怎么样?” “系统会刷出更难的任务。”谢天野歪了歪头,“万一是让我灭世呢,那就不好了是不是?” 这句话让窦自然心里咯噔一声响了一下。 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谢天野已经十分轻松地转了个身:“你今天好多事要做,先忙着。” 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晚上见。” 他的骨头还没有痊愈,虽然凭借着系统给的强悍体魄,只是过了这几日的功夫,他已经恢复到了常人累月经年复健才能到达的程度,但他还是走得比常人要慢了许多。 肌肉,关节,骨骼小心 翼翼地彼此协同,生怕再生出一点伤害。 鬼使神差,窦自然从病床上滑下来,几步便跟上了他:“我今天突然不怎么忙了,我跟你去。” 谢天野张开嘴。 窦自然没等他出声便抢先一步打断了他:“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路上说。” 谢天野的声音被她截断在喉咙里。 隔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 “窦自然,你知道的,我永远没办法对你说不。” *** 窦自然看着眼前浩浩荡荡在崔尚书指挥下突进兽医研究院的大部队,实在忍不住以手扶额,露出了便秘的表情:“谢天野,我就想请问你,我是不是说过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来着?” “是啊!”谢天野一脸无辜地回应,“你说路上说。” 窦自然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额头,指着那荷枪实弹的大部队,咋咋唬唬的骆物致知以及指挥若定的崔尚书:“那这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 “哦……”谢天野拖了个长音,“是这样的,临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昨天骆物致知约我,说今天找我有点事,我既然出门了要爽约,自然应该知会他一声,于是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然后你打这个电话的时候碰巧骆物致知和崔尚书一起,碰巧崔尚书还听见了你我要来这个地方找药是吧?”窦自然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谢天野,你是不是觉得我贫血所以脑子也退回到三岁以前了?” “不不不!”谢天野闻言双手乱摇,“那不止,最多也就退到了十二三岁吧。” “谢!天!野!”窦自然的眼睛瞪大了,怒气冲冲看着他。 谢天野立刻举双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你别生气。”他嘴角撇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其实是这样的,我的系统一般不会给我什么简单的任务,比如找猫这个事,看起来简单,其实也是意外重重。” “我的骨头虽然恢复,但还是比之前脆弱得多,我怕万一出了意外,我保护不了你,所以我只能叫他们来保护你。”谢天野低声说着,“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是拦不住的,那就大家一起来冒险,一起小心,一起或者回去好不好?” 窦自然闻言气鼓鼓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想跟你吵架,但也不代表我原谅你了,作为赔礼道歉的诚意表达,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上辈子你灭我的城,和这个系统有没有关系?” 这一次谢天野没有回答,反而指着崔尚书的方向:“哎?他们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怎么都围在那里?我去看看!” 说完他落荒而逃。 他心里有鬼,绝对有鬼。 窦自然笃定地得出结论。 但她知道,谢天野看起来软萌,论执拗,其实这么多人中间无人得出其右。 他若是不想说,就算她赌上这张脸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还是不会吐露半个字。 她得想个办法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窦自然一边想着,一边走上前去。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只听崔尚书正对谢天野说道:“你觉不觉得这是个陷阱?” 60.群狼 窦自然走近他们,只见那里掉了一本笔记,上面绘制了详细的内部地图,但说来也是奇怪,那张地图的终点只到一个房间,房间上用笔标注了“药物仓库”四个大字。 简直就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一样。 谢天野蹲下身将落在尘土里的那本笔记捡起来,拍拍干净上面的尘土,跟眼前的入口对比一下,眯起眼睛:“不,这不是陷阱,这只不过是个‘任务提示’。” “反倒是这个药物仓库,一定是个陷阱。”谢天野叹了口气,“走进去再紧张也不迟。” 崔尚书看了谢天野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些好奇和审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眼睛,他也没问出口,只是把手一挥,接过谢天野掌中的笔记本,吆喝着众人跟随他一起进入那间兽医研究院。 “你怎么那么肯定你的系统在里面等你?”窦自然待人走光了才问出声。 谢天野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丝苦笑来:“换了是你,跟这么个玩意斗智斗勇了两辈子,这点规律也总结出来了。” “那就看看呗。”窦自然负手跟在人群身后进了大门。 “嗯,看看吧。” 身后传来谢天野的声音。 *** 看看的目标就在眼前。 崔尚书对照着手里的笔记本确认了几个来回,站定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他很肯定地说。 “我去拿药,你们在门外等我。”谢天野闻言穿过人群,一步踏进门槛。 窦自然想要伸手去拉他,但她的手背叛了她的脑子,垂在身侧没有动弹。 她默默注视着谢天野的背影走到那足有三米高的药架面前,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在某一个位置精准停下,开始上上下下地搜寻。 那一瞬间窦自然感觉自己的灵魂游离出窍,周围的人仿佛都已消失不见,空间里只剩她和药架前那个背影。 她觉得荒谬而且虚幻,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跟这个人不在一个图层里。 他就像她玩过的那些游戏里的主角,走进一个房间,绕着架子走一圈,走到任务物品面前头顶自然就会弹出一个叹号提示。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算什么呢?属于他的游戏里一个NPC吗? 窦自然慢慢地后退。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过程中,对方已经伸手拿到了那瓶关键的宠物用强心剂,拿在手里向她挥了挥。 窦自然扯出一抹笑,但她知道那个笑容应该比哭还难看。 她看见他面露关心的神色,向她的方向走来。 她却忍不住后退。 他的脚步僵住了。 “走吧走吧,这地方怪怪的,夜长梦多……”崔尚书主动招呼起来。 窦自然觉得自己后退的脚步突然虚浮,仿佛踩在了棉花团上面。 她看见对面所有人的眼睛里瞬间透出一股惊骇欲绝的神色。 脑子里咯噔一下,窦自然从中觉出一丝不对劲来,整个人试图前扑去拉那些伸出的手臂自救。 彼此指尖最近时只剩下半寸左右的距离,她几乎能够感受到对面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半寸的距离很快被拆开,松散,越来越远。 窦自然感觉承托着脚底的力量骤然消失,下陷。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向下坠落! 失重感袭来,仿佛将她的五脏六腑都送上了头顶。 窦自然的双手双脚四处乱抓,试图在极速坠落中自救。 但周围除了扑簌簌与她一起坠落的土石,没有给她留下一点自救的空间。 就在这时,土石瀑布中间出现一个人影。 他比那土石还要快,扑到她的面前,将她拥在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卷回嘴里一部分,剩下的显得又低又弱。 “谢天野,你个疯子。” 窦自然感觉到这句话被风倒卷着塞回她的嗓子里,没有说出口。 *** 为什么地下会有蓄水池? 为什么他们能不偏不倚冲进水里? 这就是主角不死光环吗? 窦自然呸掉嘴里腥臭的污水,艰难地爬上岸边。 水波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另一只落汤鸡浮了上来,爬上岸边。 她本来就身体虚弱,摔进水里丢了半条命,挣扎着维持一丝清明游到岸边早已脱了力,头晕眼花,只能静静躺在水边。 “谢天野。”窦自然感觉自己还是满嘴泥水味道,忍不住又呸了两声,却连转过头去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这个系统还真是慈悲呢。” “老崔他们会找路下来的。”谢天野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手机虽然进水了,但好在我未雨绸缪准备了发信器,我给他们发信号了,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 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好好休息?”窦自然嗤笑一声,坐起身来,以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只怕你的系统不答应,你带枪了吗?” 谢天野愣了一下,侧过头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动物黑暗深处露出一个莹莹绿色的光球,一上一下的晃动着,看起来十分瘆人。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拔出手枪来:“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这片刻之间,只见那几个绿莹莹的灯笼已经慢慢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那是几只狼的眼睛。 那几只狼走得步步为营。 皮毛上裂开了口子,里面不断渗出恶心的黏液。 它们眦起的牙缝里淌出灰绿色的唾液。 窦自然仔细数了一下,来的竟然只有三只。 “是野狼。”站在她身边的谢天野皱眉,身体慢慢弓起,肌肉紧绷,“这下麻烦了。” “狼是群居的,不可能就这么几只。”窦自然顺着他的话说道,“这是狼群的哨探,无论如何不能放走它们,否则后患无穷。” “你左,我右。”谢天野低声道,“最后一个我近身爆了它。” 窦自然嗯了一声,将手里的枪握紧了一些。 那三只狼似乎也觉得眼前这两只猎物不是什么普通货色,越是靠近,越是谨慎,脊柱挺得高高的,看起来随时都能暴起发难。 狼足再推前一步。 两人默契地同时倒退半步,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面前近在咫尺的狼头。 砰! 两枪一声。 两只走在头里的狼应声倒地。 跟在后面的那只狼感觉到了威胁,猛然煞停,张口就要发出警报。 这边谢天野枪响的同时趁着后坐力转动腰身,纵身起跳,飞起一脚,砰的一声将那狼头踹了个结实。 跟着他半空中猛然下压,一膝盖别住那狼的脖颈,对准了那只狼的头颅一枪毙命。 然而还没能松上半口气,窦自然一抬头,已是倒吸一口凉气。 “谢天野。”她低声叫了一句,“你看。” 因为这一场近身搏斗而触动骨伤,疼得龇牙咧嘴脸色苍白的谢天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黑暗之中仿佛盛开了繁星点点。 无数幽绿的灯笼绽放。 “我觉得……”窦自然谨慎地注视着那片“夜空星河”,“我们应该跑。” 谢天野苦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你还能起得来吗?”窦自然把自己的手探到谢天野面前。 谢天野看了一眼那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自己撑了一下地面站起身来,然后才抓住那只手,牢牢握在手心里:“走!” 两人默契地向后退却,跟着同时反转身体,向另一边狭窄的走廊急奔。 身后传来令人心惊胆寒的鬼哭狼号声。 声音越来越近。 几次窦自然几乎觉得那锐利的狼爪就贴着她的脊背划过。 多亏了谢天野拖着她,像风筝一样连着飞跳了几下,才勉勉强强避开那些开膛破肚之祸。 她的呼吸越来越短,她的气息越来越促。 谢天野突然顿住脚步。 她收势不及,险些直接撞上了谢天野的脊背。 “我们不逃了。”谢天野站在那里,像是凭空竖起一堵墙。 他回过头看着她。 冰蓝色的眼里闪烁着点点星光。 “我们反击!” *** 反击。 窦自然微微眯起眼睛。 耳听得狼嚎声步步逼近。 “好啊。”她笑了一下,“狼群的追踪能力,反正我们是跑不掉的,不如拼了。” 两人说话间彼此推开,双双背靠在两侧墙壁,抽出了枪。 “窦自然。”谢天野眨了眨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准备好了吗?” 话音一落。 第一只探子狼已经飞跃了出来。 窦自然一枪命中目标。 狼尸的血泼了一地,狼群被惊得顿了一下动作。 新的敢死队扑上。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枪,例无虚发。 眨眼间狼尸化成了一道铜墙铁壁,让狼群生出畏惧来。 窦自然顺势向后一跳,谢天野拉住她。 两人转身便跑。 狼群十分机敏,一见到两人背身,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两人扑了上来。 那堆叠的狼尸如今反倒成了巨狼扑击的跳板,众狼群如跳水一般纷纷跳落下来,扑击之势更加猛烈。 一只狼爪搭上了窦自然的肩膀。 轻微的压力让窦自然猛一个沉肩,回头一枪打穿了那只巨狼的咽喉。 血水炸开,扑了狼与人一头一脸。 那血雾中偏有不要命的狼飞身扑上,待到窦自然的视线从那一捧血雾中艰难恢复,那狼爪已到跟前! 她几乎能闻到那爪尖传出来的腐臭味道,大骇之下向后急仰,勉勉强强避开这致命一击,但连续的体位变换让她感觉到了一股不妙的气息。 她想开枪。 仅限于想而已。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 不明白,不理解,不清楚。 她的脑子有一瞬间陷入了恍惚。 她是被丧尸攻击了吗? 为什么她的指尖苍白里透出了灰黑的死气,好像腐尸一样? 她好像感觉不到那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了。 这让她打从心眼里感到恐惧。 她怎么了? “窦自然!”谢天野在她耳边急急叫了一声,一手将她往后拖出一步,反身一枪将那狼躯射穿。 血雾再度蓬出。 血腥味道再一次浓烈起来,狼血的气息分外刺鼻,中人欲呕。 窦自然被冲了一脸,几乎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股味道进一步激发了狼群,危险的呜呜低吟充斥在她耳边。 她很快就被张牙舞爪的狼群包围住了。 61.血战 干呕的动作让她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她看见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她握着枪的手抖得很厉害。 牙齿咬不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抬起昏黑的视线,看见了谢天野的背影。 他一枪又一枪徒劳地逼退了走廊里的狼群。 但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他们带在身上的子弹不是无限的。 属于他们两个的防线被一步一步逼退。 走廊里狼尸遍野,但早就没有吓退群狼的作用了。 狼群涌涌,反而越被杀越起了野性,疯了似的向两人的防线发起冲击。 窦自然一点一点坐在地面上向后挪动,直到感觉到后背一阵冰凉,再也无处可退。 她回头,看见了一扇大铁门的门框。 门框里摆着一个铁罐。 铁罐上链接着一个压力计,这说明那罐子里是加压状态。 看着那个大铁罐,窦自然突然灵机一动。 “谢天野。”窦自然唤他。 谢天野再开一枪,杀倒了一只情绪激昂张牙舞爪的狼,抹了把脸,百忙之中应道:“我在。” “把枪给我。”她张开自己的手,“我留守挡住它们,你把那个罐子移出来,我们爆了这群恶狼!” 谢天野回头看了一眼便知道她的意思,但他生出几分犹豫:“我来挡住它们……” “我没力气,推不动那张桌子。”窦自然说道,“你我都知道这一点。” 谢天野知道她说得没错。 她此刻全身震颤,显然肾上腺素已经飙到极致,整个人苍白如死。 让这样一个重度贫血的病人去挪动重物,只怕她稍微移动一下就要昏厥。 他们只有豪赌一场这一条路。 可是…… 谢天野忍不住吸了下鼻子,反手一枪再次轰倒了一头巨狼。 然后他趁着这一点空隙,回头将手中的枪压在窦自然伸出的掌心里:“窦自然,你要为我活着。” “我会的。”她接过枪的一瞬间直接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用地面支撑住颤抖不已的手腕。 枪声响起,狼尸又叠高了一层。 “快去!”她低低喘息着催促他。 谢天野感觉自己眼眶一烫,发出一声憋闷的低咆,绕过窦自然的身体,纵身向那罐子跃了过去。 身后枪响劈劈啪啪,如同燃放了一场送行的爆竹。 第六十二章 每一秒,每一枪,都像是一首曲的最后绝响。 谢天野憋着一口气,他新愈的骨节咯咯作响,却不敢停止。 每多耽误一分钟,都是逼着她在危险的海洋里徜徉。 枪声渐渐稀疏。 他知道那不是战斗即将胜利的曙光,反而是她生命倒数计时的拍点。 砰! 一声枪响。 “十五。”他听见了她的声音,清楚地回响在走廊里。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 “十二。”她继续喊。 谢天野知道了。 那是她手里最后的子弹数量。 她在给他计时她的生命。 这一次她的挣扎里有种旺盛向上的生命力。 她要为他活着。 谢天野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忍不住从胸腔里发出急躁的低咆,拼尽全力推那个铁罐向前。 砰砰砰! 砰砰! “七。”她清清楚楚地数着。 但她一句也没有催促他。 但他只觉得心中如有火焰在烧。 “窦!自!然!”他从胸腔里吼出那个名字。 砰! “六!” 铁罐离预定位置还有十步。 谢天野把身体弯成一座拱桥,脚尖踩在地上,把全身的力气都倚靠在那笨重的铁罐座下的桌子上。 五步。 砰砰砰! “三!”她喊。 三步! 两步! 砰! “二!” 一步! 谢天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窦自然!” 砰! 一只狼发出呜呜的声音,匍匐着扑击上来。 砰! 最后一声枪响。 轰! 起浪如风卷起! 谢天野纵身一跃,将窦自然捞进怀里,两人双双向那大铁门后面飞身一扑。 那扇铁门在两人身后一寸寸合上。 走廊里一片风卷残云! 倾泻的风压将蠢蠢欲动的狼群卷上天际。 延伸的气流顺着走廊蔓延,冲到了防爆门前。 防爆门在最后一刻关上了。 严丝合缝,将那股足以杀人的风压挡在了外面。 两人相拥着躺在门的后方,心有余悸。 窦自然闭着眼睛,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肩窝上。 他胸腔里的心脏砰砰乱跳。 他抱着她的手不断颤抖,抱得很紧,就想要把她生生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她竟不知道他身负骨伤还有这样的力道。 窦自然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 外面呼呼的风裹挟着杂物敲击在防爆门上,发出叮叮咚咚的碎响。 他们两个就像是暴风雨里躲在洞里面瑟瑟发抖的幼兽。 除了祈祷那扇门不被外面的寒风冲破,再无改变现状的办法。 轰隆。 轰隆。 轰隆隆隆。 最后的冲击声如火车掠过。 一切终于静了下来。 谢天野想要起身去探看那扇大门的情况,却被窦自然一把抓住他胸口的衣襟。 “别动。”她低低地说,额头更深地抵在他的肩窝里。 谢天野吓了一跳,心中一阵乱跳,双手连忙去扶她肩膀,连声问道:“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窦自然有一瞬间没有回应,但很快低低地说:“没有,别动。” “拜托了。”她嗓音低哑地祈求。 “让我喘口气。”窦自然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动不了……” 她低低喘了口气:“你如果动一动,我可能会昏过去。” 谢天野不敢再动,只能放松了身体躺在地上,让她靠在怀里。 “窦自然。”他叫了一声,跟着却哽住了喉咙。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环紧了她的腰身脖子,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他揽着她的手很暖,那股温暖的气息慢慢驱散了与他手掌相贴之处的冰凉。 窦自然感觉自己失速的心跳渐渐恢复了节拍。 眼前已经只剩一线清明的视野满满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但她还是不敢长时间睁开眼睛。 一旦睁眼,天地之间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让她觉得十分恶心想吐。 “谢天野……”她闭着眼喘了一口气,将头颅稍微挪开一瞬,“我好一点了,我自己躺一会儿,你去看看狼群清了没有。” “我们没有武器了。”她抬起手压着自己的胸口,“得尽快和老崔他们会合。” “这些事情你不要担心。”谢天野柔声说着,用手去探她的额头。 窦自然感觉额头上温温热热的,舒适地低喘了一口气。 “你躺着休息一会儿,我去处理。”他将外衣顺势除下铺在地上,将她的头颅小心翼翼托稳了放在上面。 “嗯。”窦自然侧躺着,一动也不敢动。 谢天野站起身来,衣物窸窸窣窣作响。 他似乎来来回回走了几个圈。 窦自然再也忍不住了,睁开眼来。 只见谢天野折断了一根木杆,正在将一把匕首绑在棒端上,用胶纸缠紧。 “怎么了?”她低声问道。 “我们只能往前走了。”谢天野一边忙着缠那杆武器,一边回答,“那扇门被冲坏了,我们回不去了。” 窦自然的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坐起身来,但身体却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相信我。”谢天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提着那柄“自制长矛”走上前来,“交给我。” 窦自然下意识想要拒绝。 她从来不信神,不信人,谁也不信,只信自己。 她从不会听人说“相信我”,也从不会相信什么人嘴里的“交给我”。 信不信只能她说了算。 眼前这个人一定不在她相信的范围里。 可她张了嘴却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四肢,闭上眼睛。 “谢天野。”她低声说着,一字一句听着自己胸腔的回音。 只有这样,她内心深处的惶恐才能消泯一些。 “一切就拜托你了。” *** 谢天野准备好了一切,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柔声道:“窦自然,醒醒。” 窦自然睁开眼睛来。 “我 背你。”谢天野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窦自然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 眼前依旧发黑的视野告诉她这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谢天野。”窦自然唤他,“我一旦起身很可能会晕过去。” 谢天野微微侧了下头。 “那我就会彻底成为累赘。”窦自然低声说着,“如果你背着昏迷的我,这时候有敌人来袭,你根本没办法迎战。” “我不可能丢你一个人在这里!”谢天野粗暴地打断她。 “你听我说……”窦自然只是说这几句话已经觉得气促,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声音是越发低弱了。 谢天野不敢言语,表情却依然倔强不从。 “你去把防水布拿过来。”窦自然低声说着,“我睡在上面,你拖着我走,一旦遇敌,你解开绑绳就可以御敌,我没有昏倒,自然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和配合你。” “你我要逃出生天,就一步都不能走错。”窦自然低声说着,“你这个混蛋系统一定还没玩够,前面肯定还有难关等着我们去闯。” 谢天野沉默不语。 “我等你。”窦自然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只听窸窸窣窣衣物声响。 窦自然睁开眼来,却见谢天野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捆厚实的窗帘来。 窦自然挑眉看着他。 “我说过,这系统会让我心想事成。”谢天野面无表情,展开了那卷窗帘,“这个躺起来舒服些。” 窦自然看了看那绒布窗帘,想了想还是认认真真爬了上去,侧躺下来。 “走了!”谢天野吆喝一声,将那窗帘布系在腰上,缓步向前。 布料摩擦地面,轻缓而规律地震动着她的身体。 沙沙的白噪音在她耳边变成了安睡的催眠曲。 窦自然眯起眼睛,看见谢天野拖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另一侧的防爆门前,拍击了一下开门的按钮。 然而就在防爆门打开的一刹那,谢天野下意识向后跳了一下,险些一脚踩在窦自然的脚踝上。 但好在两人本来也是全神贯注,都是反应极快,窦自然身体一蜷,谢天野重心一偏,三只脚以毫厘之差彼此错开。 一阵刺鼻的尿骚气息传来。 那是陈年的狼尿味。 这下连窦自然都紧张了起来。 谢天野拔出了那柄简陋的长矛。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探一探。”谢天野解下腰间的束带。 “谢天野!”窦自然喊住他,“里面可能是狼群盘踞的老巢!” 那句“别去”卡在她的喉咙里。 她知道她不能说。 谢天野也露出了然的表情,很显然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说不出来。 前路唯一。 他们已经没有通知老崔他们的通讯设备,哪怕“别去”也只能困死在这里。 “诸事小心。”窦自然犹豫再三只是轻轻说道,“我等你回来。” 谢天野咧开嘴对着她露出十分灿烂的微笑:“别担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说完他一挺长矛,转身穿出那扇门,跟着探手按了下开关,将防爆门关上了。 门一寸一寸隔开彼此的视线。 最后发出咚一声闷响。 隔开两人。 窦自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一觉。 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能恢复体力,就能站起身来了。 可是当眼睛闭起,世界归于黑暗,那双耳朵却显得格外警醒。 就连最细微的声音也逃脱不了她敏锐的听觉。 门外传来一阵微弱而凌乱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是一阵劈劈啪啪乱响,有很多杂物被砸落到地面上的声音。 再接下来就是金铁交击的声音,绵延成网。 最后终结于一声低啸。 关心则乱。 窦自然根本分辨不出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谢天野的。 有三分相似,又有三分不似。 是,抑或不是? 窦自然的手忍不住紧紧攥起了拳头。 她面前那扇防爆门轨道发出了微弱的轻吟。 本来严丝合缝的大门露出一条缝隙,把外面的光送了一丝进来。 窦自然缓缓摸了一下手边。 将掉落在地上的一盏台灯捡起,五指攥得极紧。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扇一寸一寸打开的大门。 看着那里面透进来的光柱越来越粗。 62.大盗 那扇门开到一半。 有人形暗影投下。 一只脚从门口踏足进来。 窦自然捏紧了手里的武器。 那只脚的动作顿了一下,脚踝有一个很明显的晃动。 那是关节还没有完全生长恢复,行走的时候重心挪移位置留下的痕迹。 窦自然手里的台灯有些握不住了。 那只脚的主人仿佛想到了什么,踩进来的脚停住了。 “窦自然。”他喊着她的名字,“我回来了。” 紧紧握着台灯的手猛然震了一下。 那只脚在她面前踩进房间。 “我回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看,我说的,我会平安回来的!” “我没失约。” 窦自然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仅如此,我还给咱们找到了一条生路。”谢天野指了指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的人,“这位李奇李先生,他知道怎么离开这座研究院。” “是吗?”窦自然努力撑着手臂,坐起身来。 谢天野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护进怀里。 这普普通通的动作如今已是让她心跳加快,几乎眼前一黑就要失去意识。 窦自然决定不要拒绝谢天野的好意,舒展了身躯靠在他的身上。 她集中精神,翻起眼皮去看那个叫李奇的男人。 对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紧实,姿态警觉,看起来应该也是个惯常独行之人,拥有一定的战力。 她这样看他,那个李奇还是面无表情,但一双眼却在滴溜溜打转,也是上下打量着她,不落下风。 “李先生。”窦自然招呼了一句,“不知道你出现在这个研究院里是为了什么呢?” 她说着浅浅扯了扯嘴角:“对不住了,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白,不爱兜圈子的。” 李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上下飘了两个来回,唇齿微启,面带嘲讽:“脸色灰白,额头有冷汗,末梢皮肤因为血管急剧收缩根本没有颜色,眼神涣散,呼吸清浅急促,视物习惯性眯眼,体位性晕眩,这些都是严重贫血的症状。” 他环视四周:“可是周围没有大量出血的痕迹,所以不是失血导致的贫血,是你本身的疾病。” “可能是因为贫血,所以你脑子不太好用,我理解。”李奇冷笑一声,“现在让我来告诉你谁才是话事人。” 他抬起手指:“首先,是你们要离开这个地下掩体,只有我知道出路,所以你们得求我带路。” “第二,你病入膏肓,再多坐一会儿可能就要昏厥了,这个家伙的骨头脆得像饼干,刚刚跟我交手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有些骄傲地一扬下巴:“无论是力量还是脑力,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凭什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窦自然闻言也不生气,只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既然你觉得你能胜过他,那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回来见我?” “所以要么你撒谎,你是被我这个友人臭揍了一顿,在他的淫威之下不得不来邀约带路。”窦自然慢悠悠地说着,“要么就是你压根走不出去,需要我们的力量才能逃脱。” 李奇愣了一下,张口结舌。 “我承认你的观察力不错,我确实身体不好。”窦自然挑眉,“你这个投名状我收了,我瞧着你跟骨不错,够做我一时一刻的合伙人。” “我对合伙人的要求只有一个。” “现在,诚实地告诉我,小伙子你挨揍了吗?” 窦自然说着还一本正经地眨了眨眼。 “你!”李奇气得咬牙切齿。 窦自然满目挑衅。 谢天野一脸宠溺地注视着她。 隔了半晌,李奇舔了舔嘴唇:“对,我爆发力是不如他,但他的骨头很脆弱,时间久了必然是我占便宜……” “那就等出去你再找他比个痛快。”窦自然眯起眼睛,“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现在赶紧出发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了吗?”这回换李奇好奇地反问道。 “路上不是大把时间闲聊吗?”窦自然理所应当地说着,“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问!”李奇皱眉。 “那只不过是诱你多说几句话的套路罢了。”窦自然轻轻一声冷哼,“说多了我就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出去的路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软绵绵的窗帘布上侧躺下来:“走吧。” 谢天野将那个布兜束回腰上。 “那你现在又不问了吗?”李奇皱眉。 “我从你刚刚那几句话听出答案了。”窦自然眼睁一线,“你真的知道路,只是有点自恋。” 这女人简直有气死圣人的本事! 李奇气坏了,原地顿足。 “走了。”谢天野的声音从门前传来。 “对了,忘记告诉你,另一边那扇门后面全是巨狼。”窦自然的声音飘过来,“它们刚刚被我们爆了一波,损失了不少兄弟,此刻正拼命想要冲进来把我俩撕成碎片呢。” “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替我们当这个替罪羊也是可以的。” 靠! 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奇咬牙切齿,从缝隙里挤出几个字来:“走走走!” *** 后半程的路比起前半程显得安宁许多。 窦自然躺在床帘布上,昏昏欲睡。 只听谢天野一边走一边在和李奇闲聊。 她能听得出来谢天野那家伙的肠子里也没转什么好主意,一直在转着圈套那个叫做李奇的人的话。 不过两三句话的功夫,那李奇又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是我自己把自己锁在那个柜子里的。”他压低声音说道,“要不是那柜子够□□,我怕是早就被狼群分尸了。” 说话间他还心有余悸地左右看看,似乎什么地方的黑暗里就藏着那巨狼,能随时扑出来将他喉咙咬断一样。 谢天野温然微笑:“短短时间能看出那柜子的材质抗得住狼牙撕咬,也是了不起的观察力了,你是做什么的?” “别看我现在这模样,我可是个社区远近小有名气的私家侦探呢!”李奇眨了眨眼,“我之所以会深入这里,实际上是为了调查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大事?”谢天野挑眉反问一句。 “对,大事。”李奇左右看看,做贼似的压低声音,“说不定和丧尸病毒起源有关系的大事。” “起源?”谢天野露出有些过分夸张的惊讶神色,“大家不都说这是那尸王之王搞出来的,从市医院闹起来的吗?” “哪儿说的呀!”李奇哼了 一声,“其实不是的。” 说到这里他却闭上了嘴,不说下去了。 谢天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也不着急,换了个话题说道:“我到这儿来是为了给我的猫找药。” “我们弄了只小奶猫,结果心肌炎,得用强心针,所以就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 李奇闻言发出嗨的一声:“你们怎么会想起来到这里来找药啊!” “我听说这里闹丧尸之前可是个很厉害的兽医研究院来着。”谢天野挑眉。 “那是个幌子!”李奇摇摇头,“这里名义上是兽医研究所,其实是为了给某位大佬的实验提供素材……”他顿了一下,“活体素材。” “那些狼也是‘素材’吗?”谢天野状似无意地问道。 “算是吧。”李奇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没觉得它们特别大吗?其实都是基因调整的产物。” 他想了一会儿,慨然叹了一口气:“实话跟你说吧,这里是某位大佬为他姐姐做的实验室,专门测试免疫反应和基因调整的,听说他姐姐有很严重的免疫缺陷型疾病,所以大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私下进行了大量基因调整的非官方实验。” “丧尸病毒可能也跟这件事有关。” “不过我的调查还在进行,现在还没什么进展。” 窦自然听见了这番话,心里不由微微一动,忍不住睁眼去看谢天野。 刚巧谢天野也正侧头向她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触碰。 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的意思是丧尸病毒是某种基因改造的产物?”谢天野收回视线,顺势继续试探着李奇,“这上辈子没听说过啊……” “没听说过?”李奇轻轻冷哼了一声,“没听说过那是你孤陋寡闻,他家的恶行早就传遍天下了,难怪你还会跑到这里来找什么宠物的药。” 谢天野显然也没想到他这样的回应,顿了一会儿才嘿嘿笑了两声:“所以你调查这病毒的事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解救亲人?”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李奇的某种警觉,他眨了眨眼,不答反问:“丧尸肆虐,物资匮乏,你们两个病的病,伤的伤,怎么还想着养猫呢?” 谢天野闻言也不发作,顺着他的话头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了妻子病中寂寞才养了一只猫给她解闷儿,没想到我俩反而因它而遇险了。” 李奇沉默,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这番说辞。 谢天野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寂静的甬道里只有空洞的脚步声回荡。 “过了那扇门……”李奇突然顿住脚步,指着前面的一扇紧闭的防烟门,“就是外面了。” 他欠身:“我也算是信守承诺了,你我就此别过。” “等等。”谢天野笑眯眯叫住他,“可是我还没给你谢礼呢!” “不必了……”李奇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 “李先生。”窦自然早已支撑着坐起身来,举起手枪对准了李奇,“你最好别动。” 李奇一愣。 谢天野往前一步,然后转过身来,将长矛指向对方的咽喉:“李奇,我的谢礼可不是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李奇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们这对雌雄大盗!” “我可是刚刚救了你们性命的恩人!” 63.治愈 “恩人?”谢天野低低笑了一声,“那也要走出这扇门,确认外面安全了,这句话才会成立。” “其次……”他上前一步,那简易长矛的刀尖抵在李奇身上,“你突然间不想和我们一起走了,是因为你发现了什么吧?” “比如……”谢天野拖长音节,“门口有人这件事。” “再比如,门口那些人可能就是你在调查的对象。” 他话音还未落尽,只听门前传来熟悉的女人声音:“窦自然!谢天野!” “是你们在里面吗?” 说话间大门洞开,探照灯光亮起,刺得人忍不住双目疼痛流泪。 一连串的枪口横举成排,对准了屋子里面。 耿怀真一身黑色劲装,防弹衣披在身上,端着冲锋枪亲自站在门口。 一见到两人正在屋里,她明显作出松了一口气的动作:“你们没事吧?” “没事。”谢天野微微一笑,“不但没事,还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李奇,我想你应该不陌生这位是谁吧?”谢天野冰蓝色的眼瞳定在全身紧绷的李奇身上,“你调查的是她的弟弟,恰好她也很想知道弟弟的事情,不如我们好好坐下聊一聊?” “聊?”李奇的脸部诡异地扭曲着,“有什么好聊的?” 他话音未落,突然动若脱兔,反手扭住谢天野长矛上的那把刀,用力一拗。 谢天野反应很快,将长棍连刀当成长枪来甩弄,一收一放,一揽一推,李奇便抓了个空。 然而却见李奇不进反退,五指狠狠掐住了身后窦自然的脖子,一把扭下她手里的枪。 然而那枪弹吐出舌,竟是个没有子弹的。 李奇忍不住啐了一口,将自己缩进窦自然背后:“你让他们把枪放下,给我准备好车,放我平安离开,我就把她放了。” “否则我死,她也要陪葬!” 谢天野收起了嘴角的弧度。 “放开她。”他沉声说道,“你碰了不该碰的人。” “你能怎么样?”李奇闻言发出轻蔑的笑声,“飞过来揍我吗?” 他微微一扬下巴:“你不妨来试试看,到底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扭断她的喉咙快。” 谢天野还待再说一句什么,只听砰砰接连两声枪响。 第一声过后,窦自然四肢瘫软,倒进李奇怀里。 第二枪过后,李奇双眼眼皮一翻,应声倒地。 对面两人一瞬之间连哼都没哼一声摔成一团。 谢天野一阵心胆俱裂,一个箭步扑上前去,将窦自然紧紧箍回怀里。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按住她中枪的位置。 然而他目力所及,见到的却是一枝尾翼仍在微微发颤的麻醉针深深插进窦自然的肩头。 谢天野忍不住抬头对着门口的耿怀真怒目而视。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耿怀真仿佛没有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杀气,一挥手,“全部给我带走。” “耿怀真!”谢天野暴躁地低吼了一声。 “她本来也需要休息。”耿怀真冷笑一声,“一枪麻醉串糖葫芦,让他们两个一起睡一觉,我还觉得有赚。” 谢天野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耿怀真打断了。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耿怀真说着已经率先转身,“这里不安全。” *** 窦自然睁开眼睛,看见了微弱的灯光。 和灯光下的一个影子。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眼花。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没想过会见过这家伙坐在自己的床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对方翘着二郎腿,以手撑颊,斜着眼看她。 “哦,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习惯……”窦自然斟酌了一下词句,“一个大地产商坐在我的病床前面陪护。” “我来找你聊天的,谁陪护?”耿怀真闻言嗤笑一声,“陪护我能比护工专业吗?像我这样的人从来只需要让最合适的人做最合适的事就可以了。” “嗯,所以现在我是最合适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的人。”窦自然一边撑着床铺缓慢地坐起身,一边说道。 “你嘴上还真是不饶人。”耿怀真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到病床边上,按动开关,将床抬起来一个角度,让她靠坐得舒服些。 “谢谢。”窦自然道谢。 耿怀真沉默了片刻。 窦自然也没说话催促,两个人四目相对,安静一瞬。 “你知道吗?”耿怀真突然开口打破岑寂,“在我眼里,你最适合的工作是冲锋陷阵的先头部队,而不是什么窦城主,也不是什么人类之王。” “那你挺有眼光的。”窦自然将手放在腿上,笑了笑,“我也不喜欢那个身份和称号,但不得不承认,那个身份可是真心好用,所以有时候我还是需要它,只能勉强经营一下维持下去了。” 耿怀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有些诧异地抬眼瞧了她一阵子,才失笑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想吗?” 耿怀真这一笑将两人之间那有些尴尬冰冷的气氛捂热了些。 窦自然也笑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如果我不是先锋的最好人选,现在就不会躺在这个病床上动弹不得了。” “你喝酒吗?”耿怀真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我的酒庄送来的,三十年陈酿,要不要来一杯?” 窦自然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耿怀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方应该很清楚此刻的她是承受不起酒精摧残的。 她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摇头:“不了,谢谢。” 耿怀真自斟自饮,灌了一杯下肚,脸颊泛起红晕,目中如有水光,星星点点:“窦自然,我一直不理解你。” “在末世有很多人活着都要费尽心思,你有那么逆天的能力,可以用来换取无限的资源,却偏偏求死。”耿怀真说着又倒出一杯酒灌了下去,“你明明可以用异能交换,却偏偏喜欢用你这具没什么鬼用的柔弱身体去扛事。” “我看不懂你。” 她一杯又一杯地灌酒。 有酒助兴,她目色迷离,脸色赤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觉得你很傻,所以我一直在犹豫应不应该跟你结盟。” “你们惹上了氧气公司,想让我给你们当挡箭牌,可是你这个样子,我如果投资在你身上,很有可能明天你就作死在战场上,我将会血本无归。” “那会让我白白损耗资源,在之后和氧气公司的对抗里落入下风。” 她的一字一句如石子一样沉甸甸地坠进窦自然心里。 “你说的没错。”她将视线调低,斜垂着看向地下,“如果我是你,也会做这种判断。” “可是……”耿怀真突然倾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p>窦自然吓了一跳,往后靠了一下。 耿怀真却抓得更紧了。 窦自然觉得肩膀被她抓得隐隐作痛,但她只是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窦自然,现在我知道你的感觉了。”耿怀真的眼眶被酒气熏得通红,眼里都熏出了泪花,嘴角却依然翘出微笑的弧度,“你也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吧?” “当那个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你突然间就觉得不想再看任何人离开的背影了。” “可是那个人走的时候,背负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他所做的一切。” “这种时候,战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末日里的明天和死亡,本来就离得很近不是吗?” “我知道,只有你能理解这种感觉。” “陪我聊聊吧,窦自然。” “他们不懂我们。” 窦自然知道耿怀真喝醉了,但她有点不忍心点破:“你想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你的过去,我的过去……”耿怀真语无伦次地低喃。 窦自然侧过头,看着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体,心生恻隐,低声道:“其实,很多事发生了,并不是你的错。” “是选择死亡的那个人错了。” “是他没办法面对自己的选择产生的后果,所以选择做个懦夫。” 她说到这里突然哽住了喉咙。 那些劝慰耿怀真的话语掉过头来好像都变成了刀,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她好像也是这种懦夫。 她没办法面对那一城的死亡,所以她选择再也不做这个窦城主,甚至拒绝与所有人的羁绊。 在战场上,在生活上,在每一餐饭里,在每一夜沉眠中,她给自己画地为牢,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可是她好像算错了这道题。 看起来无论是谢天野,还是崔尚书,又或者是骆物致知和宋锦,他们离她的距离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这么一想……我也是这样的懦夫。”窦自然勾起一丝自嘲的微笑,“耿怀真,你喝醉了。” “就像我治愈不了你弟弟的伤痕……”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耿怀真滚烫的脸,与那双醉朦胧的眼正面对视,“你也没办法治愈我的创伤。” “你我都只能像个孤独的野兽,躲在黑暗的深渊里,悄悄舔舐自己的伤口,慢慢愈合。” 耿怀真听了她这一席话,似乎有一瞬间变得沉默起来,但很快就笑了:“窦自然,你知道吗?我揍了李奇一顿。” “亲自……一手一脚……拳拳到肉……揍了个鼻青脸肿。” “我从没觉得这样爽过。” “他凭什么调查我弟弟,谁能证明那些事情是真的,那些证据不是有心人伪造的?” “我杀了他……现在就去杀了他!” 她叫嚣着,却在起身的一刹那又坐了下来,很快就伏在病床上昏睡了过去。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了。 窦自然抬头看着门外的人影:“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奇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 她指着伏在自己身边呼吸均匀面色潮红的耿怀真:“她不应该会这么失态的。” 门口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些许同情和无奈:“毕竟换了谁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恶魔,都会有点幻灭吧!” 64.信任 “窦自然,你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懦夫行径!”耿怀真仿佛怕她没听清楚一样,又再重复一遍。 “这天底下总有人要背负着他人的遗产走下去。” “那些死去的人,留下来的无论是欢笑,还是痛苦,有恩或者是报仇,都会源源本本留在这个世界上。” “窦自然,如果你死了,背着这些的就是谢天野,就是崔尚书,就是骆物致知,那些在乎你生死的每一个人。” “你简直是自私到了极致。” 耿怀真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 “你就没想过吗?在这个满是丧尸的世界里,你的能力才是他们存活的最大武器。” “你惹上了氧气公司。” “还把尸王之王谢天野摆在了直播镜头面前。” “如果你死了,他们就要同时面对丧尸和人类的敌意。” 她说得口沫横飞,慷慨激昂。 窦自然静静地听,静静地看,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 两个人,四肢眼睛彼此对视。 “耿怀真,你是想起了你的弟弟吗?”窦自然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耿怀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想骂的不是我,是耿少吧。”窦自然抿了抿唇。 耿怀真整个人的脸都白了几分,隔了好久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我在骂那个浑小子。” “骂他笨得可以,居然背着我偷偷做基因实验,甚至造出了这一整个末世。” “然后笨的将这样的东西暴露给了别人,让人拿住了把柄,为了不拖累我,只能交出研究成果,又为了断绝线索,选择一死了之。” “可是直到今日,他的冤他的仇,他的孽债他的不幸,哪一样不曾纠缠我?” “李奇跟你说了什么吗?”窦自然心里一动,忍不住开口问道。 “说?”耿怀真轻轻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我揍了他一顿,因为他想杀我。” “不过他被我揍的鼻青脸肿之后倒是什么都倒出来了。” “只求我能干干脆脆地杀了他。” “包括我那个宝贝弟弟怀谦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窦自然听得入神,问道:“那你杀他了吗?” “他是故意激怒我的,我怎么会让他如愿?”耿怀真哼了一声,“他说的那些东西我要一个一个去求证,然后证明给他看他是错的。” “愿意听我这个‘懦夫’一句话吗?”窦自然微微扬了扬头。 “今日你我皆醉话,我不当真。”耿怀真毫不犹豫的回答。 “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窦自然很冷静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瞬间割开了本来的暖意,将周遭的空气冻结成冰。 “耿少是罪人,你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证明他是有罪的。” “李奇不是随随便便出现的,他是一个陷阱。” “让你调查耿少之死的陷阱。” “再查下去,你会辜负耿少的死,背上的他的罪孽,千夫所指。” “到时候氧气公司才能高枕无忧,甚至可能全盘接管怀真集团。” 耿怀真闻言仿佛被一瓢凉水兜头浇了下来,顿时连酒都醒了几分。 “你说什么?”她眯起眼睛,盯着窦自然看。 “氧气公司的负责人之一……我和她很熟了,我想我很了解她行事不择手段的风格。”窦自然叹了口气,“她叫白颜,是我的闺蜜。” 耿怀真皱起眉来:“你说她叫什么?” 窦自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揪着这一点不放,但还是礼貌性地回应:“她叫白颜……” “白颜……”耿怀真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字句来,“好啊……没想到我们还有这层渊源。” “白颜,不就是我那个好弟弟一直金屋藏娇的好夫人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台面上:“是她吗?” 窦自然转头去看。 那照片早已毁得不成样子,人面部分被人用刀子刻损了不少,一张脸都花了,根本看不清楚。 那张照片上染满了陈年的血迹,早已深深渗进了纸张的纤维深处,成为了底色的一部分,显得那彩色的人物像是黑白。 窦自然不敢问这是谁的血。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定在中心那个人物上面。 焦点对得很好,拍摄的技术很专业。 虽然脸已经花了,看不见那个人长成什么模样,但窦自然看见了那条标志性的白裙子。 蓬蓬裙,泡泡袖,雪白的大蝴蝶结可爱极了,仿佛能透过那条裙子感受到面目模糊的主人脸上明亮的笑容。 窦自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们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呵。”耿怀真一声冷笑,“看来找你还算是找对了。” “说说吧,这个白颜的事。” 窦自然顿了一会儿,起了个头:“她上辈子为了保护我的下落,被谢天野活活打死……所以这辈子做了氧气公司的爪牙……” “等会儿。”耿怀真竖起一只手打断了她,“你认识她多久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窦自然挑眉,“怎么了?” “窦自然,我要告诉你,我弟弟是在很早之前就死去了,氧气公司也并不是在重生回溯的那个时间点上才产生的企业。” 耿怀真的神色很严肃:“如果你没有说谎骗我的话,你这个所谓的闺蜜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 白颜早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就已经和耿怀真的弟弟在一起了? 她早在没有丧尸,没有末日,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岁月静好的时候,就已经和人体实验扯上了关系? 她的愤恨,她和氧气公司的合作,竟然不是因为上一世被杀害而产生? 她的一切背叛……都是蓄谋已久? 窦自然无法相信,也无法想象,自己的信任根本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笑话。 一刹那间她竟有种荒谬的错觉。 是耿怀真在骗她吗? 可是耿怀真不可能在这种如此容易验证的事情上面欺骗她不是吗? 她只需要让骆物致知去调查一下网络上流传的消息,就足以识破这个拙劣的谎言。 窦自然知道耿怀真没有骗她。 是白颜骗了她。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继续聊完了这场让她格外难堪的“酒聊”。 她只知道,耿 怀真又说了很多话,然后才走掉了。 她却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只是靠着本能反应在应对。 对方说了什么,她怎么回应的,一点也回忆不起来。 她甚至失去了应有的警觉,有人进来也浑然不觉。 “窦自然。”对方柔声唤她,“我有个好消息,你要听吗?” 窦自然有些茫然地抬头。 只见谢天野的怀里有一只小奶猫,正对着她打了个呵欠。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手臂,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捧着那只小猫。 窦自然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突然就想起了前世的白颜,以及前世他们同归于尽之前,他听见白颜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的那股冷漠。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或者他早就知道白颜的事? 她双唇微启,忍不住想问,可是看着谢天野笑容可掬的脸和他怀里打瞌睡的幼猫,一个问句生生被卡在喉咙里问不出来了。 反正氧气公司也不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打进来。 李奇就关在这里也不可能长了腿儿跑掉。 到底过去发生了什么,似乎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非要弄清楚。 窦自然想起耿怀真骂的那句“懦夫”。 “你看,我们的冒险不是没有意义的。”谢天野等不到她的回应,眉开眼笑,猴子献宝一样指着怀里的幼猫,“它结果了,这只猫它活下来了。” “多没意义的事到了你那里也是一本正经的系统任务。”窦自然撇唇,“所以,系统给你的任务算完成了吗?” “嗯。”谢天野点了点头。 “那就好。”窦自然把身体放松了靠进枕头里,“我还奇怪为什么是耿怀真陪床,原来是你这个正主去养猫了。” 谢天野脸上一红:“也是她说有事要跟你说,我才回避了。” “毕竟她在见过李奇之后看起来就心情不太好,别墅里不少人都吃了罚,我瞧她也没恶意,就不想触这个霉头了。” “怕挨骂就是怕挨骂,诸多借口。”窦自然哼了一声。 谢天野没有说话。 “我可以抱抱它吗?”窦自然挑眉问他。 谢天野双目一亮:“当然可以。” 他小心翼翼探身上前,将那只小奶猫送到窦自然的臂弯里。 窦自然小心翼翼接过。 小奶猫还在昏睡着,但睡梦里张了张嘴,似乎很是满意这个新鲜的怀抱。 它身上柔软的绒毛蹭在窦自然的颈间,轻轻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奇迹般安抚了她心里面喧嚣的心情。 难怪人家都说撸毛茸茸释压。 窦自然满足地轻叹一声:“谢谢你。” “窦自然。”谢天野眨了眨眼,“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窦自然瞪大了眼睛,“你又要召唤尸潮了?” 谢天野气结:“当然不是!”他整张脸垮成一团,“我只是……” “我看外面的花开了,挺好看的,想带你去看看。” “而且……”谢天野涨红了脸,“我有话想跟你说。” 窦自然摸了摸怀里的小猫,想了一会儿,勾了勾唇角:“这么巧,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65.同居 走出大门的刹那,有一阵清风吹来。 窦自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阵风里有一股植物的清香。 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没有奔腾的思绪,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安全的,没有突然的变化,没有意识流里的波峰和波谷。 不用异能,没有战斗,单纯地站在天地之间,感受着大自然馈赠的气息。 脑子里被拉成游丝一般的警觉之弦尝试着放松了下来。 窦自然感觉到一件厚厚的外衣披上她的肩膀,将夜色清寒挡在外头。 “谢谢你,正好我觉得有点冷。”她一点也不客气,揽紧了衣服。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碰了碰她垂在身边的那只手。 窦自然没有动弹,也没有反应。 那只手于是胆子大了些,轻轻捉住她的手掌。 窦自然只是浅浅斜眸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收回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变得更放肆了,五指张开,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跟我来。”谢天野凑在她的耳边说道。 窦自然没有挣扎。 她很少见到对方这种神采飞扬的少年模样。 跟随着他一路转过几个弯。 好大一片月季花丛映入窦自然的眼帘。 夜色深重,露水伏在叶片上,一滴一滴晶莹如珍珠。 那一片月季花丛里粉白金黄不一而足,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宛如打翻了调色盘,将本来灰色的夜硬生生涂成了彩虹斑斓的热烈。 “真美。”窦自然发自肺腑赞美了一句,“谢谢你带我来看。” 那些芬芳扑鼻几乎让她生出一种根本没有末日的错觉。 窦自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生一世,这种舒适感让她觉得异常陌生。 她的思绪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安宁,开始冒出不舒服的呻吟。 她的脑海里浮起了那扇城门隔绝的生死。 浮起了血。 浮起了丧尸。 浮起了氧气公司,白颜,还有她造出来的无脑人。 识人不明害了所有人的她本不配拥有这些岁月静好。 这令她忍不住将那只被谢天野攥着的手向后抽了一下。 但他握得很紧,她一挣没有挣脱。 “谢天野……”窦自然启唇唤他,“我说过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先说。”谢天野罕见地反驳她,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肯放开,“这一次让我先说。” 窦自然顿了一会儿,放松了些,点了点头:“好,你先说。” 这句话说完,她感觉到对方的手心热热的,滑滑的,有一点汗水沁出。 隔着空气她都能嗅出他身上的紧绷。 她听见谢天野的呼吸微微错乱了节奏。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也被带乱了些许节奏。 她低下了头,将视线垂向那丛月季。 眼角余光只隐隐约约看见对方很认真地向她转过身来。 “窦自然。”谢天野低声唤着,“我知道你没办法相信我。” “无论是我带来的尸潮,还是前世我加在你身上的经历,都让你没办法信任我。” “这不怪你。” “但是我可以证明……”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危险的局面,她已经被拖到了悬崖上,差一步就要摔下去粉身碎骨。 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证明什么?”她转过身,强迫自己抬起头来,面对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打断了他。 但对方远远比她想象得反应更快。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 又或许这一开始就是他赶狗入穷巷的伎俩。 看到他那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窦自然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上当了。 “证明……你是人身上长了个恋爱脑,我是恋爱脑上长了个人。” “我们天生一对。” 什么玩意! 窦自然张口结舌,正想反击,却见一团阴影悄无声息向她笼罩下来。 窦自然的唇齿微启,眼睛无声瞪大了。 对方的双手揽实了她的肩膀,将她锁在怀中,慢慢低下头。 温暖的唇印在她的双唇之间。 窦自然一瞬间全身都绷紧了。 但她没有办法拒绝这个吻。 那不是一个攻城略地的吻,而是一个浅浅的,淡淡的印痕。 印着两人一路走来的一切。 艰辛的,幸福的,美好的,苍凉的。 全部烙印进这个轻柔的吻痕里。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后脑被他轻轻托住。 他松开了她的唇,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人贴得很近,彼此呼吸清晰可闻。 他温热的气息熨烫了她的脸。 窦自然下意识把眼睛闭了起来。 “窦自然,我们同居吧!” 他低声说着。 宛如晴天霹雳。 窦自然整个人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谢天野一脸无辜,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柔情款款:“我说……我们同居吧!” 他口中振振有词:“只有这样,你才能确定我没做坏事,我才能证明自己是真的为了你愿意改邪归正不再做尸王之王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眨了眨眼睛:“你说是不是很合理?” “谢天野你疯了吧?”窦自然感觉自己的脸像是刚被烙铁烫过一样,迅速背过身去,将自己的两只手压在滚烫的面颊上。 “窦自然,你脸红了!”谢天野在她身后喊道。 “我有点冷,先回去了。”窦自然匆忙提步便走,浑然不觉自己身上披的那件衣裳都掉了。 “喂!”谢天野在后面叫道。 她充耳不闻,落荒而逃。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宛如怀揣着一只兔子,让她有种窒息的错觉。 她不知道那片花海怎么这样大,好似总也走不出去尽头一样。 她伸手按着胸口,心乱如麻。 她憋着那口气再走上几步,迎面撞见一个熟人。 “骆物致知……你怎么在这里?”窦自然皱起眉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正架在当眼位的手机镜头,再仔细看看那镜头的方向,和镜头上故意用花环做的伪装。 “所以……”她虽然拉下脸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些都是剧本?” 骆物致知有点心虚地将那部手机往身体后面藏了藏,抬起头来看着窦自然:“我说这个事是我私自做的决定,谢哥并不知情,姐你信嘛?” 当然不信! 信也是不信! 信是不可能信的! “连告白都当成算计,还真是符合他尸王之王的人设。”窦自然余光见到谢天野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故意狠狠哼了一声,一跺脚,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完了,全都完了。 骆物致知看着窦自然潇洒远去的背影,欲哭无泪地将脸转向谢天野:“谢哥,怎么办,这下弄巧成拙了。” 谢天野的脸上倒没见得有丝毫懊恼或者不忿的神色,反而十分优哉游哉地拍了拍骆物致知的肩膀:“放心吧,我反而觉得这次的事干得漂亮。” “我们槌对位置了。” “这不是陷入永夜,而是黎明前的黑暗,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 你去休息。”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辛苦你了。” 骆物致知看看他,又看看窦自然离开的方向,犹犹豫豫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不需要我去跟窦姐解释一下?” “这种事当然要我亲自去才有诚意啊!”谢天野双手乱摇:“这可不能假手于人的,不然她要是跑了我得追悔莫及。” 他说着摆了摆手:“晚安,我去追老婆了。” “早点休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在转角处,走得远了。 骆物致知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不懂。 他们的事他一点也看不懂。 *** 窦自然一溜烟躲进自己华丽舒适的病房,将房门死死锁住,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唇瓣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漏夜微残。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的。 他不仅强吻了她,还把这一幕播给了别人。 可是她心里的感觉不是被冒犯,反而是一种近乎渴望的热烈。 这种陌生的失控吓到她了。 就算氧气公司的所有护卫队同时向她举枪,她也没有这样惶恐过,所以她决定逃走。 同居。 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太陌生了。 “那是剧本。”窦自然低低对着自己呢喃,想要压下心里无声的波涛汹涌,“只是剧本而已,窦自然,你不要太入戏了。”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猫叫声响起。 窦自然心里微微一动。 是那只小奶猫? 她记得出去看花之前应该将它留在屋子里了,它刚刚活过来,身体还很虚弱,不能招风,如今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它来得太巧了。 窦自然抿唇,靠在房门上。 “你又把无辜的生灵卷进你我之间。”窦自然隔着门,数落外面的那个不择手段的家伙,“我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你随便找个地方过夜吧。” “那我就在门口坐着,你冷静好了喊我。”谢天野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被压扁了,显得有些闷闷的。 “我的意思是,你找地方去睡觉,养伤。”窦自然叹一口气。 “我没地方去,这儿被老崔他们住满了。”谢天野说道,“我只能住这儿,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窦自然一时气结,竟找不出话来怼回去。 “你不信可以把耿怀真叫起来问问。”谢天野又补了一句。 他是笃定她不愿意大半夜扰人清梦的。 真的假的她根本就不可能验证。 窦自然气急败坏地回身,一把将房门拉开。 然后她愣在原地。 只见身材高挑的谢天野穿着一袭长睡袍,戴着睡帽,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小熊,脚下趴着一只小奶猫。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逐渐失控,抽搐,几乎要维持不住本来的严肃表情。 “谢天野,你这装扮,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吗?”她觉得自己那一瞬间把这辈子所有能想的悲惨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才勉强压住自己的嘴角。 “我要睡觉。”谢天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这样睡觉很奇怪吗?” “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窦自然努力板着面孔。 “那我睡地上也可以的。”谢天野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恳求的微光,“至少有片瓦遮头,不至于睡在走廊上被人围观。” “浑球。”窦自然骂了一句。 “那浑球……可以滚进这扇门吗?”谢天野双手将那只小熊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问。 窦自然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动弹。 66.嫂子 “我可以进去吗?”谢天野的声音小心翼翼之余再添几分低幽魅惑。 窦自然依然没有从门前让开的意思。 但她的手慢慢从门板上松开了。 谢天野的眼睛里一点一点闪过星光。 窦自然缓缓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眼里流露出意外的光亮。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羞出淡淡的粉红。 “窦……” 他未出口的话语被她堵回了喉咙里。 以唇。 她用舌尖轻轻描摹了他的唇线,看着他的脸像熟透的蕃茄一样通红,连耳根都充血了。 她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嘴角微微上扬:“现在,你我两不相欠了。” “晚安,谢天野。” 下一秒,那扇厚重的大门啪地一声摔上,门板只差半寸就要拍在他的鼻子上。 落锁的声音传来。 脚下的小奶猫不耐烦地发出喵呜一声,自顾自走到一边去蜷成一团,摆明了不想再给他当这个敲门砖。 谢天野看着面前冰冷的房门,一时还没能从这大起大落的情绪里完全清醒过来。 门那头已经传来窦自然的声音。 “你身体那么皮实,有系统照着,睡一晚上走廊不会死的。” “明天见了。” 谢天野抱着手里的小熊。 嘴角先是拉平了一瞬,跟着忍不住轻轻上扬。 不愧是窦自然。 从始至终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那句“同居”的邀请。 一句明天见将一切锁定在未知之下。 她想不清楚的事情从不会给一个答案。 “明天见。”谢天野将唇抵在门板上,低低说道。 *** 清晨的第一缕风让人心生沉醉。 窦自然梳洗妥当,打开房门,迎面却见谢天野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野战服饰,早就在门口搬了个凳子坐着等她。 窦自然上下打量了他几个来回。 却见他一身装备齐全,防弹衣,手枪,步枪,甚至还有军用背包,看起来像是要去打仗的模样。 但十分违和的是他的臂弯上套着一个竹编篮子。 就是集市里大妈会拎着装菜的那种篮子。 挂在他全副武装的手臂上,显得格外扎眼。 “你这是去打仗,还是去买菜?”窦自然挑眉。 “既不打仗,也不买菜,我们去爬山吧!”谢天野满面堆笑,发出邀请。 他那个过分殷勤的笑容总让人觉得我不怀好意。 窦自然心下警觉,不动声色地倒退一步:“爬什么山?” “就这座城堡的后山啊!”谢天野很理所当然地回答,“没关系的,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你爬不动的时候我可以背着你爬。” 窦自然感觉自己快被他的脑回路给气笑了。 整个人是掉悬崖的时候撞坏了脑子吗? “你背着我爬……”窦自然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嘲讽的意味,“本来就是没有目的爬山,还要劳动你背我,那我一开始为什么要去?” “我是脑残吗?” “谢天野,在你眼里我的脑子是水做的还是泥和的?” 劈劈啪啪一通吼完,窦自然终于觉得心情舒畅了,转身准备去干正事。 白颜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她哪有空陪他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哪知道她还没走出一步,手臂便是一紧。 她回过头,只见谢天野拉着她的手臂,满面诚恳:“是这样的,因为我们这么一大帮人在这里白吃白喝了好多天,耿怀真要我们付租金……于是老崔他们在后山养了点走地鸡,我想着你身体不好,走地鸡的鸡蛋营养丰富,顺便还能抓一只来给你熬汤补补身体……” “那你去啊,拉着我干嘛?”窦自然挑眉,“我有正事要做,宋锦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地牢里的李奇也要调查,氧气公司和白颜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沆瀣一气……” 谢天野捉着她的手臂,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鬼使神差,窦自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消音。 “陪我去一次,就一次。”谢天野央求。 窦自然收回了本来已经抬起的脚:“这件事和昨天的直播没关系吧?” “没关系,绝对没关系!”谢天野举手赌咒,对天盟誓,“如果有任何关系管教我天打雷劈……” “行了!”窦自然皱着眉头打断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不爱听他说这些。 “那……”谢天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走走走!”窦自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耽误我回来干活!” “好嘞!”谢天野闻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沉了星星进去。 他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这种感觉窦自然倒也不觉得讨厌,甚至还有点喜欢。 他的身体好暖。 仿佛能隔空驱散她身体里难耐的寒冷。 让她忍不住想靠近他一点点。 等她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靠他很近了。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空气暖了她的身心。 窦自然突然觉得有点脸红,清了清嗓子。 谢天野反手将她拉紧了,没有让她成功拉开距离。 两人就这么各怀鬼胎地走出庄园的大门。 迎面有园丁正在辛勤地修整花园里的花朵。 窦自然的余光隐约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这不是当初去玻璃厂的时候负责开车的那个“周大哥”吗?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园丁? 窦自然狐疑地看了谢天野一眼。 谢天野感受到她疑问的目光,讪讪地笑了笑,有些尴尬地回答道:“我不是说了吗,耿怀真要租金,你知道的,我们这些人一穷二白,除了那点武器装备简直是身无长物,耿怀真自己就有武器工厂,用不着我们的武器,所以……” “所以你们只能卖身打工当牛马。”窦自然哈了一声,却没有笑意,“我懂。” 她这边话音才落,那边的老周也看清了他们,自花丛里探出头来,使劲挥手:“嗨!出门啊!” “谢哥,嫂子,出门啊?” 窦自然眼睛都瞪凸了出来:“你叫我……” 她话来不及说完,嘴巴已经被谢天野一把按住。 只见谢天野眉开眼笑地招呼着:“是啊,出门捡鸡蛋回来补贴家用。” 窦自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一牙齿咬在谢天野那只掩在她唇上的手指。 她这一牙可是实打实,一点情面也不留。< /p>谢天野明显吃痛,脸色为之一白,但他没吭声,也没放手。 “老周你忙着,我们先出发啦!”谢天野说罢拖着她向通往后山的大门走去。 好不容易转了几道弯,看不见老周了,谢天野才收住笑容,龇牙咧嘴撤开自己的手:“窦自然,你真咬啊!” “为什么不让我说话!”窦自然倒竖柳眉,一步跳开他身边。 “说了也没用,现在全天下都以为咱们两个同居了。”谢天野无赖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甩着自己那只被咬的手,愁眉苦脸看着那上面的牙印,用嘴唇去嘬着止痛,“你再怎么解释,也只是浪费时间,你不是不想浪费时间,要早去早回吗?” “我……”窦自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歪理。 她知道他就是想把“同居”二字生米煮成熟饭。 她甚至怀疑老周出现在那里也是他的手段之一。 “走吧,去捡鸡蛋当牛马了。”谢天野甩着手率先走出大门,迈向后山。 窦自然原地停了一会儿。 停到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背影了,才气鼓鼓踏出那扇门。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前面飘来谢天野的声音,闲闲的,凉凉的,多少有点欠揍。 “开玩笑,我好歹也是顶天立地的人类之主,说了要去捡鸡蛋,就算是天打雷劈也得去捡鸡蛋,绝不会食言!”窦自然哼了一声,“但我可以选择不跟你去捡鸡蛋,我自己去!” “你不知道鸡在哪儿,也没有筐,捡了放在哪儿?脱了衣服包着吗?”前面的人再次开口。 依然欠揍。 窦自然转了个身:“要你管!” 她气鼓鼓地迈步就走,硬是要走跟谢天野不一样的方向。 *** 山里的风有点凉飕飕的。 窦自然数了数,她捡了半天也只有兜里那可怜巴巴的两颗鸡蛋。 一边标记路途,一边向山体更深处行进,单单这两件事已经耗费了她不少精力,她本来就是自幼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哪里干过捡鸡蛋这种活计。 鸡到底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觉得安全,在哪里才会集中生蛋,她是真的一点概念也没有。 更不要说她刚刚一时赌气还忘了问到底要捡几颗才算是完成了工作。 她好像总是能被那个家伙激得犯一些绝对非理智的错误。 窦自然忍不住看着自己衣兜里那两颗孤零零的蛋发了一会儿呆。 该怎么办呢? 就这么掉头回去吗? 窦自然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轻言放弃。 不就是捡鸡蛋吗?再往深处走走看好了。 一念落定,她当即毫不犹豫抬起腿继续往前走。 然而左边密林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同时也激发了她的警觉。 那不是山里应有的自然之声。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救命……” 他喊得极其微弱,极其沙哑。 因为太微弱竟听不出到底是不是谢天野的声音。 窦自然感觉自己心脏微微一缩。 在大脑警铃大响,还未作出决断的刹那,她的腿脚已经私自做出了背叛的决定。 她转了个身,向那声音的来处追了下去。 67.偶像 微弱的呻吟声引导着她逐渐深入树丛。 枝叶擦在她身上,越来越是繁密。 周围渐行渐暗,越发寸步难行。 那呻吟的声音就在不远的地方。 窦自然的步伐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不让周围的枝叶发出声响。 呻吟声越来越近。 绿叶的波涛也越来越汹涌。 终于,一个背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个背影蹲在地下,毫无防备的模样。 窦自然踏出最后一步,停在原地。 那背影还是毫无反应。 窦自然的眉心紧蹙,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足有半分钟之久,才终于微启唇齿:“谢天野。” 那背影转过身来,应了一声。 他让开了位置,露出本来被他挡住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地上,意识似乎已经迷离了,只是挣扎着不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这是谁?”窦自然站定在谢天野一步之外的位置问道。 “误入这座山的路人吧,我也不认识。”谢天野手上忙碌不已地探视着对方的生命体征,“还活着。” 他一边说着,视线一边沿着那人的身体上下游移。 最后停在了那人的脚踝处。 窦自然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生得很漂亮的女人。 五官精致秀雅,柳眉如远山含黛,长长的睫毛如投影暗陷,肤白胜雪,只可惜此刻那肌肤惨白,一丝血色也看不到,少了几分颜色。 窦自然的视线下移,只见那人的脚踝处夹着一个捕兽夹子,夹齿陷入皮肉极深,生生在她的腿上扎出几个血窟窿来。 看着就很痛。 而且不仅痛,那条被扎成筛子的腿上不断流出鲜血来,血水将周围的地面都染红了。 窦自然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伤得好重。” “得撬开这个夹子,帮她止血。”谢天野神色凝重。 “谁在这里摆捕兽夹啊,太没公德心了。”窦自然眉头紧皱,骂骂咧咧地去找硬木准备制作一个撬杆。 等她好不容易找到一根可以作为撬杆的主干回来,才看见谢天野的脸绿了一半,一脸便秘的表情:“其实……其实吧……”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这捕兽夹是我放的。” “毕竟漫山遍野散养着鸡,我怕有黄鼠狼来偷鸡……” 听完这句话窦自然停顿了很久。 真的很久。 很久很久。 “难怪你那么热心肠地救人呢。”窦自然再开口的时候冷静极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着的,“原来是再不救你就要当杀人凶手了。” 她用力将手里的木棍顺着捕兽夹的缝隙狠狠怼了进去。 “谢天野!你的脑子到底是不是有包!”她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暴吼出声,“偌大一座山,散养的鸡,不封闭就算了,你放那么两只半捕兽夹到底有什么用?” “放了就算了,放了还不跟我说,放了还拉着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捡鸡蛋!” “如果遭中的是我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一脚踩在那木杆上。 谢天野一边迭声道歉,一边十分配合地将那个女子的身体瞬间拖出捕兽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天野一张脸皱成苦瓜,“但是我绝对不可能让你受伤的,我一直都跟在你身边……” “死变态,跟踪狂。”窦自然骂了一句,转身就向山下走。 谢天野慌忙将女子背在背上,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像个看门的哈巴狗。 “谢……天……野?”正当窦自然气鼓鼓向前大踏步走过的时候,背在谢天野身上的女人突然惊醒过来,低声唤道。 “你认识我?”谢天野愣了一下。 “真的是你……”女人的眼睛微微一亮,“我一直在找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抬起手来,牢牢把持着谢天野的脖子。 窦自然冷眼旁观,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冷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比刚才更想骂骂咧咧,但她的确知道自己非常非常的不爽。 谢天野显然也感觉到了她不悦的情绪,身体连续震了几震:“这位大姑娘,我可从来不认识你,你怎么血口喷人……” “你不是谢天野吗?”女人努力睁大了有几分失焦的眼睛,“那个直播的……‘恋爱脑上长了个人’的谢天野……” 她露出几分困惑之色,显然不明白自己这番话到底跟“血口喷人”有什么关系。 “我是谢天野不假……”谢天野苦着一张脸,“可是这位小姐,我是真不认识你啊!” 女人一双还贴着长长美甲的手指紧紧扣着谢天野的肩膀:“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啊!” 她像是爬墙藤一样挂在谢天野身上,不让谢天野把她甩下。 “你能不能……跟我合个影?”她眨巴着眼睛恳求道。 “有什么爱啊恨啊也得活着才能说。”窦自然实在看不过眼了,在旁边冷冷一哼,“我个人的建议是先下山去处理了伤口,止血之后再说这些情情爱爱的玩意。”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窦……自然?”身后的女人又用她那游丝般的颤音喊道,“你是窦自然……吧?” “是,我是窦自然。”窦自然冷哼一声,顿了下脚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干扰你和谢天野之间的什么事的。” 女子发出低低一声尖叫。 窦自然的思绪被瞬间打断。 只见那女子眼里流出一道回光返照般明亮的光彩:“天!我不光见到了‘恋爱脑上长了个人’的谢天野,还见到了‘恋爱脑’窦自然!” 她吁了一口长气:“我真是太幸运了!” “可以跟你们合个影吗?” “你们一直是我偶像!” “因为我爸妈一直说我是个没救的恋爱脑!” “我觉得跟你们一比,我简直是太正常了!我总跟我爸妈说……你看,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两个人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呢!” “相比之下我算什么恋爱脑!”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满目流光,红晕逸散,激动极了。 窦自然却只觉得一阵无语。 累了,她真的累了。 这世界太抽象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抽象的事! 怎么会有这么抽象的人! 但是这样抽象的人和事她还不得不解决! 否则该死的谢天野就会在她眼前变成真正的“杀人凶手”! 她狠狠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对正了那女子的双眼。 “等你止了血,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窦自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我还能给你爸妈打个电话现身说法一下,告诉他们恋爱脑也没什么大不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怎么样?” “好啊!”女子的眼神迷离失焦,“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话音到此一落。 她头颅微垂,倒在谢天野的肩膀上,却是耗尽了那一点肾上腺素,又晕过去了。 “喂!不会死了吧!”谢天野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以我的专业眼光来看,现在还没死,但再不快点就很难说了。”窦自然厉声道,“还在磨磨蹭蹭,赶紧走了!” “麻利点!”她喝道。 谢天野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起来。 “稳着点!”窦自然猝不及防,跟着在他身后喊道。 “稳着呢!”谢天野回应。 一阵风从老周面前旋风般掠过,吹落了他面前花枝上的花瓣两三片。 猩红的花瓣在风里飘飘卷卷一阵子,缓缓落在他的围裙上。 他略微茫然地抬头。 只见一个眨眼间,一个背着人的人影闪电般从他面前消失。 “吻着点!”窦自然的声音远远传来,很是急切。 “吻着呢!”谢天野回应,声音同样充满了激情。 老周忍不住一张嘴弯成了圈状,下巴好像脱臼一样,根本收不回来。 这两人玩的是什么特殊的py吗? 他应该也还算是半个年轻人吧,这把戏他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的人玩这么花的吗? 不愧是尸王之王和人类之主的顶级恋爱脑组合。 一出手就如此惊世骇俗。 他还来不及收回自己五体投地的敬佩,另一阵风也卷了回来。 虽然比刚刚风卷残云快出残影的谢天野是差得远了,但速度也着实不慢,又吹落了他面前花枝上的花瓣两三片。 他视线追着望去。 果不其然是窦自然从他面前一掠而过,甩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老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 急诊手术室的大门在两人面前合上。 门框上方手术中的灯光亮起。 窦自然靠坐在墙边。 她花了很久才调匀了呼吸,没有再次因为缺氧而昏倒。 看着手术室前面满脸担忧的谢天野,心里那股久违的违和感再次浮现。 为什么一个前世杀人不眨眼灭了她整座城的混蛋尸王会因为自己无心之下放的一个捕兽夹可能会闹出人命而这么紧张? 这个违和感从她第一眼见到谢天野就若隐若现缭绕在她的脑海中,如幽魂般挥之不去。 从最初那个被人开了黑枪却没有反击的谢天野,到今天守在手术室门口怕这个女人死掉怕得魂儿都飞了,比家属还像家属的谢天野。 窦自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笼罩在某个谜团里。 他从没有辩解过一句前世那些杀戮不是他干的。 那是为什么呢? 她慢慢靠着墙站起身来,缓缓扶着墙壁走到对方身边。 “喂!”她唤他。 谢天野回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睛里的惶惑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关于你说的‘同居’那个事……”窦自然慢慢地说着,“我想和你聊聊。” 68.哭包 谢天野很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注意力本来全盘留在手术室那盏灯上,如今却硬生生拆出一半来凝望着她。 他的目光深处混着担忧和期待。 “你今天就搬进来吧。”窦自然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不过我有个要求。” “你和我的同居生活,我会让骆物致知全程直播。” “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必来的。” “我愿意。”谢天野很诚恳地说道,“我当然愿意。” 窦自然冷眼旁观。 谢天野的眼睛一直定在手术室的大门上,心不在焉地喃喃重复着那句我愿意。 他整个人的心思被强行剥开两半。 一半在她身上,一半在那间手术室里。 “你认识她吗?”窦自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谁?”谢天野的注意力游移一瞬。 “手术室里那姑娘。”窦自然回答。 “不认识。”谢天野老老实实地摇头。 “实话?”窦自然问。 这两个字将谢天野的注意力从那扇门上拉回来少许。 窦自然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我没有骗人,我真的不认识她。”谢天野瘫坐在椅子上,伸直了他的双腿,长叹一口气,“我只是……” “只是……” 他的声音很犹豫。 窦自然既不催促,也不打算放过他。 谢天野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深吸一口气:“只是不想再杀人了。” “我杀过很多很多人。” “你见过的,你没见过的。” “太多人了。”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落石坠下的重响。 她的双手忍不住紧攥成拳。 “前世的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就算说有些人又重活一世,我也不能当作那些事没发生过,就像他们始终在追杀我一样。” “我也没办法放过我自己。” “我只是不想,再多杀一个无辜之人。” “哪怕那是意外。” 窦自然看着那双透亮的蓝眼睛。 晶莹,清澈,像是能够一眼望见底面的水晶。 里面没有一丝浑浊的犹豫。 只有隐忍在刻痕下面的悲伤,和深深的厌倦。 如果这是他的演技,那她被骗得一点都不冤。 窦自然踱步上前,慢慢伸出自己的手,缓缓揽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拥进怀里。 “谢天野。”她哑声低吟,“如果你用这件事来骗我,等我发现真相的那一天,我会一枪打爆你的脑袋。”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愿意代表我自己跟你说一声,没关系,我不恨你了。” “上辈子的事情,在我这里……翻篇了。” 说完,她俯下身,用唇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手心里对方的肌肤滚烫。 慢慢的,有一滴温凉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臂上。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水珠落下,好像落了一场春日的微雨。 “堂堂尸王之王,怎么是个小哭包呢?”窦自然忍不住低声吐槽,扑哧一声笑了。 “为什么尸王之王就不能是小哭包!”怀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人难过了会哭不是很正常吗?” “是啦是啦,可你怎么一点人设偶像包袱都没有呢?”窦自然低笑着问道。 下一瞬,她感觉到一双很有力量的手围上了她的肩膀。 谢天野整个人贴在她的身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橡皮糖。 就在这时,窦自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回头,只见那盏手术中的灯灭了。 谢天野几乎是立刻松了双手站起身来。 窦自然能够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 很快,手术室大门打开,病床推了出来。 谢天野的脚动了一下。 窦自然一手按住他,自己迎了上去。 她看见了病床上半躺的女孩,已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个女孩虽然苍白虚弱,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灵动地滴溜溜乱转。 她还活着,而且清醒过来了。 窦自然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女孩一眼扫到她,脸上顿时露出了激动的笑容:“窦自然,恋爱脑窦自然,是真的!我真的见到你们了,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来着……” 她一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地诉说着自己追星成功的激动,一边伸手死死抓着窦自然的手臂。 护士掰了几次都没能让她松手,一时急得面红耳赤。 “我说过要跟你合照的,怎么会是假的。”窦自然见状,“现在要不要拍照?” 女孩听着眼睛猛然一亮,立刻向旁边的护士讨要手机。 窦自然趁势不动声色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护士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给她吧,我们就拍一张照片,不会耽误很久的。”窦自然看了一眼送床的护士,“有什么问题我来负责就是了。” 护士这才从储物袋里掏出女孩的手机递了过去。 女孩接过手机,扬起角度。 窦自然招了招手,让谢天野出现在镜头的另外一边。 “茄子!” 三个人笑容灿烂,定格在那手机的相册里。 女孩心满意足地打开手机开始精修那张照片。 趁着她沉醉其中,护士向窦自然投过一个感激的表情,推着那张病床径直向病房的方向走去。 没走过两三步,只听一阵清幽的乐曲声响起。 那女孩拿起手机来。 只听她嗯嗯啊啊了半天,一张本来就苍白的脸皱成一团,更显得脸色灰败。 “知道了,知道了!”又听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我不想,不想要什么能打丧尸的,也不想要什么高管的儿子!” “更不要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快死了,快死了懂不懂?” “你们的女儿快死了!” 女孩越说越激动,激动得不断急喘,胸口一起一伏,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模样。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 女孩顿时红了眼眶,嘴唇不断颤抖。 那气氛被拉扯着,是如此紧绷,就连送床的护士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窦自然见状忍不住向他们靠近了几分。 随着她和女孩之间的距离快速缩短,那电话里刺耳的声音一点一滴浮现。 最初是细微的电流声,慢慢变成了某种尖锐的人声。 尖锐得像一把刀。 “老娘养你养得好好的!” “别去追什么星!” “什么玩意!” “教的你什么东西!” “什么快死了?” “好好的死什么死,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吧?” “我跟你说,你就算变成了一具尸体,也给老娘乖乖嫁到薛家去!” “你老母都是为了你好!” “我个当妈的还能不知道好赖吗!”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人家薛摧山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从小就陪在你身边,指东不敢往西的……” “你非要找什么外面的野男人,有病吗?” “你别给老娘装病!” “滚回来,麻溜儿的!” “都怪那个什么窦自然,把你带坏了是吧!” 女孩直气得全身发抖,攥着手机的指节都白了。< /p>窦自然看着她的手,真有些担心她那只大力金刚掌会不小心把那部手机给攥碎了。 只听那女孩尖叫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 “你懂什么!” “他打人!” “他家暴!” “薛叔天天把吴家阿姨打成那个样子,你还要我往火坑里跳!” “你以为薛摧山为什么跟在我后面好像一个哈巴狗……” “那是因为……他打了我,又怕我跟他爸妈说……” “所以他才装乖!” “才小心翼翼!” “这么多年我被他霸凌了多久,揍过多少次你关心过吗?” “你关心过我的死活吗?” 女孩越说越是激愤,嘴唇发紫,呼吸渐渐粗重。 “病人你要冷静!”护士见势不妙,有些紧张起来,伸手想去抢夺女孩掌中的手机。 两人纠缠之际那手机被触到了免提按键。 里面传来女人尖锐的叫声,给本来就混乱的场面再次蒙上一层缭乱的轻纱。 “呵,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还学人家请人配合演戏了啊?” “给你脸了,什么病不病的?” “给老娘爬着滚回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娶的事情咱这里的惯例从来由不得你做主的!” “什么恋爱脑?” “什么窦自然!” “都是个屁!” “迟早死在她的恋爱脑上!” 女孩全身颤栗不已。 一张嘴张了合,合了张,胸腔里不断发出尖锐的喘鸣,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护士已经彻底变了脸色,忍不住对着那手机大喊:“别再刺激她了!她才刚刚做完手术!” “你的女儿确实处于病危状态,少说两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众人几乎要松一口气以为对方终于要放弃的时候,喃喃的咒骂声再度传来:“哪来的老骗子,看上我家姑娘好骗是不是?” “说!你是不是那个什么狗屁窦自然,顶着不知道什么人类之主的名号拐卖了我的宝贝女儿?” “什么人类之主,也不知谁要认你这样的人为主!” “神棍!” “骗子!” “有种你来跟老娘说话啊,分分钟揭穿你的真面目!” 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穿过了纠缠的女孩和护士之间,果断握住了女孩手中那部手机。 女孩愣了一下,转头去看。 只见窦自然本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离她很近的位置,将那部手机放在自己的唇边。 “阿姨你好啊,我就是人类之主窦自然。” “也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个神棍。” “至于我是不是真的神棍,鉴于现在您的女儿身体不适,正在术后休养,这期间如果阿姨你再打过来骚扰她……” 她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名字,于是甩给对方一个疑问的眼神。 女孩也很是机灵,立刻压低声音道:“黄娇娇,我叫黄娇娇。” “……再骚扰娇娇的话……”窦自然故意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我会让阿姨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神迹’。” “阿姨,现在有没有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呢?” 窦自然悠悠问道。 “你回头看看呀……” “在不在那里……它们在不在那里?” 电话那头猛然响起一阵乱响,似乎有什么人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绊倒了凳子的声音。 “死变态!”电话那头匆匆传来一阵急促的责骂声,跟着是呸的一声,线路被电话那边单方面切断了。 69.诱拐 夜色渐深。 谢天野抱着小笨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浴室门发出咔哒一声响,被人推开了。 窦自然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外面走进来,坦然在床头坐下,打开吹风机吹干头发。 她越是坦然,他反而却觉得扭捏起来,脸臊得滚烫,忍不住将那只小熊抱紧了一点,期期艾艾地唤道:“你回来啦?” 吹风机的声音一停。 窦自然撩着自己的头发,侧过脸来,半面疑问:“你说什么?” “没事没事,你吹头发吧。”谢天野低下头去,“吹干了早点休息,今天也累了。” “嗯。”窦自然应了一声,继续打开吹风机吹头发。 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来的水浸润了丝质的衣裳。 谢天野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飘向那一轮湿漉漉的布料,潮湿越散越大。 柔软的布料慢慢失去了骨头,伏贴在她的脊背上,露出若隐若现的肉粉色。 谢天野忍不住悄悄吞下一口口水。 喉头滚动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越是呼吸,浑身上下就越是发烫。 谢天野实在憋不住,清了清嗓子,翻了个身重重躺倒在床上,背对着窦自然的方向,总算能吸进一点正常温度的空气。 但还没等他的感受完全冷却下来,吹风机的马达声停了。 谢天野不敢回头。 背后的窦自然似乎撩了撩头发,一阵微弱的清香飘过来。 然后谢天野感觉到一个温凉的躯体贴着他躺下了。 “晚安。”他听见窦自然说道。 心里放肆奔腾起嘶吼,他还不想就这么睡下。 谢天野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那个黄娇娇……她还好吗?” “送回了病房,血氧有点低,不过医生说是正常现象。”窦自然说道,“今晚嘱咐了护士多看着点,明天应该就恢复过来了。” “你为什么会帮她?”谢天野顿了一会儿,低声问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窦自然随口答了一句,“帮得到就帮一手,理所当然吧?” “是吗?”谢天野翻了个身,抱着小熊看着屋顶,“可是在我以前的世界里,却不是这样的道理。” “那是什么道理?”窦自然问道。 “杀人,被杀,骗人,被骗,一切都只是为了任务。”谢天野抱着那只小熊,陷入了回忆的泥潭,“如果救人,是会被杀,被骗的。” 杀人,被杀,骗人,被骗。 窦自然将这四个字在思绪里反复咀嚼了几个来回。 “我也被骗过。”窦自然翻了个身,对着谢天野的方向,伸手轻轻拨弄着他的发丝,“宋锦也骗过我,你也骗过我。” 她用手指卷动谢天野的头发:“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钝,每次被骗完了吧,想想我好像也收获不少东西,记吃不记打。” “唯一一次记打是我干的。”谢天野轻轻叹了口气。 “我都不记得了,你还记着干嘛?”窦自然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脸,“睡觉了,我累了,晚安。” 谢天野看着天花。 身边的人呼吸很快就变得安稳而规律。 她是真的累了。 毕竟她还是个病人,今天这样的上山下山奔跑本来对她的体力就是巨大的考验。 谢天野悄悄侧过脸去望着她。 只见窦自然睡着的时候身体习惯性缩成小小的一团来保温。 她的皮肤很凉,很白。 她依然很虚弱。 却又总是让人忘记了她很虚弱。 谢天野轻轻翻了个身,尽量没有碰动整张床,轻轻伸出手,跨过她空悬的颈,将她的身体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搓暖了她寒凉的躯体。 窦自然没有动弹,依旧睡得沉沉不醒。 “窦自然,我爱你。”谢天野低低说着。 他也只敢在确信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才敢说出这句话。 毕竟,将那个光中之光给推下深渊的,从一开始就是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命运面前有没有这个资格说“爱”。 但至少他们现在能这样安安静静躺在一起,已经是命运的馈赠了。 他很满足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怀里人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快也陷入了梦乡。 *** “谢哥!窦姐!” 一大早房门发出砰的一声钝响。 “出……”骆物致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只见宽大的双人床上投来充满了杀气的目光,几乎要把他一刀一刀片成生鱼片,成功截断了他没说完的大呼小叫。 骆物致知晚了半拍发现窦自然没有睡醒。 她枕在谢天野的肩上,应该本来还睡得安稳,如今有一个很明显的震动动作,突然惊醒过来,一双眼睛甚至还残留着一点迷蒙的雾气,显得睡眼惺忪格外娇憨。 骆物致知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甚至掏出第二部手机确认了一下确切的时间。 确实是早上九点过了。 已经很晚了。 在他的印象里窦自然从来没有睡超过七点半的。 所以他想当然以为窦自然早就睡醒了,应该正在房间里休息。 却没想到冲进来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难怪谢天野的表情像是要杀人了一样。 骆物致知赶紧讪讪地笑道:“我不知道你们昨晚这么操劳……你们继续睡,继续睡,我晚点再来。” 一定是昨天晚上两个人太累了。 骆物致知在心里笃定地想着。 他几乎忍不住要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就没想着这一层呢,这下倒好,撞破了好事,只怕谢天野以后都要针对他了。 呜呜呜…… 骆物致知哭丧着脸转过身,准备逃出这个房间。 “别走啊!”窦自然却偏偏在这时喊住了他,“出什么事了?很紧急的话现在就可以说,没那么紧急的话等我披件衣服出来找你。” 骆物致知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也没那么紧急,姐,我还是在外面等你。” “行,我很快出来。”窦自然爽快地应。 骆物致知落荒而逃。 偌大的房间只剩两人。 窦自然一睁眼 就发现自己枕在他的肩窝睡了一整晚。 一句话送走了骆物致知,她才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你胳膊不麻吗?”她挑眉看着乖乖躺在那里的谢天野问道。 一边说着她已经将脚顺下床来,理了理头发准备起身。 “很麻。”谢天野一张脸皱成了一团。 “那就赶紧起来,陪我一起。”窦自然站起身来,“走两步血液循环起来就不麻了。” “陪你?”谢天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敢确定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要直播同居吗?”窦自然拎起衣服向旁边的屏风走去,“那自然是要同进同出了,别磨蹭,快点起床了。” 谢天野只感觉有点飘飘然,一霎那因为心爱的姑娘好不容易肯躺下来休息养伤结果被个不长眼的生生打断而生出起床气瞬间溜走,他弹跳起身:“好,我现在就换衣服。” *** 骆物致知原地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再一个圈。 第十七个圈转到一半的时候,门响了。 窦自然拖着谢天野的手走了出来。 迎面见到他便是淡淡一笑,招呼了一句:“小骆,出什么事了?” 骆物致知下意识看了一眼两人互相交叉攥紧的五指,忍不住注意力又跑偏了一瞬,脑补了一下前一晚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骆?”窦自然一声呼唤将他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骆物致知只觉得自己脸上反而一烫,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手机:“姐,出事了,那个黄娇娇的妈……把你和谢哥给挂了。” “挂了?”窦自然微微皱了下眉头,“什么意思?” “我看了下时间线,应该是昨晚开始的,黄娇娇发了你们的合照,引来了不少关注……呃……”他磕巴了一下,声音变小了几分,“最近大家都挺关注你们的……所以不少人问她怎么拿到的合照……” “她妈妈突然发帖说女儿被拐卖了,之前还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原来堂堂人类之主竟然干这种拐卖人家女儿的事……” “本来舆论是一边倒地向着咱们这边的,但是半夜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水军,突然冲出来屠版,还搞出不少调色盘和所谓‘证据’来,咬咱们是强制兵役,到处拐卖孩子来当炮灰对付丧尸什么的……” “甚至还有人提到了人体实验。” “我今早发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酵得很凶,不太好收拾了。” 骆物致知露出一丝愧疚的神色:“抱歉啊,窦姐,是我太大意了。” “这事不怪你,你一个人,难道还要三头六臂二十四小时看着舆情吗?”窦自然托着自己的下巴,“既然事已至此,想要追根溯源也不可能了,就让它发酵吧。” “可是……”骆物致知闻言瞪大了眼,下意识就想反驳。 “重点是接下来我们怎么应对了。”窦自然笑眯眯地弯了眉眼,打断了他,“被舆论牵着鼻子走向来不是我的风格习惯。” 她转过头看着谢天野。 谢天野微微一笑,从容地回望着她。 “我有事要你帮忙,你帮不帮?”窦自然开口问道。 70.恩爱 “你说呢?”谢天野轻飘飘将问题丢了回来。 他说着,一只手想要探过去揽她的腰身。 窦自然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灵巧地一闪身,恰好避开了那只毛手:“你昨天是不是说耿怀真每天都要我们交鸡蛋做伙食费来着?” “我今天心血来潮,决定跟你一起去捡鸡蛋了,你去不去?” 谢天野先是一愣,跟着忍不住勾起嘴唇,抿出笑痕来:“去,当然去,你去哪儿我都愿意陪。” “小骆,开直播。”窦自然很从容地用双手攀住谢天野的手臂,将自己挂在他的身上,“恋爱脑窦自然要直播跟尸王之王谢天野一起去后山捡鸡蛋去了。” 骆物致知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今天就拜托你了。”窦自然转头向谢天野微微一笑,“务必多来点捡鸡蛋的干货分享啊。” “包在我身上。”谢天野拍着胸脯保证,“论捡鸡蛋,我是专业的!” *** “夫人……”西装革履的男人向端坐在屏幕前的女人鞠躬。 “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再叫我夫人。”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罩着从来不拿下来的黑纱,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 “是。”西装男凛然,态度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已经吩咐下去了,陷阱已经布好了,只要窦自然调查耿少的事,就必然会落入陷阱,必定会尸骨无存。” 女人轻轻笑了两声,却没有任何愉悦之意:“窦自然一定受不了我这么抹黑她。” “她这辈子最恨别人说她草菅人命。” “把人命这种消耗品看得比天重的只有她这种傻瓜。” “救人?我倒要看看她这条命能救活几个人。” “是。”西装男子嘴角抽动了几下,恭维道,“还得看小姐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黑衣女子双手抱胸,舒适地靠在人体工程学椅子上,看着大屏幕。 不多时,屏幕亮了。 上面出现了一张大脸。 她对着屏幕外面所有人招手:“大家好,我是窦自然。”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瞬。 只见她的手指快速敲击着面前的虚拟键盘。 不一会儿,一行弹幕出现在直播间里。 “窦自然,交代人体实验的真相!” 一群跟风的弹幕很快就淹没了画面里的人脸。 黑衣女子露出满意的微笑,关掉了弹幕,仔细凝视着画面正中那张属于窦自然的脸上有没有一点动摇。 但她很快就失望了。 窦自然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弹幕一样,云淡风轻地将镜头转了个方向:“今天给大家直播尸王之王谢天野捡走地鸡的鸡蛋还债。”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边一个人拉到镜头前面。 镜头晃动了几下。 一张英俊的脸有些扭捏地挤进画面来,向镜头招了招手:“嗨,大家好,我是刚跟人类之主窦自然同居的尸王之王谢天野。” “因为我们两个这辈子混得比较惨,没有自己的婚房,所以暂时借住在朋友家里,要用走地鸡和鸡蛋来还伙食费。” 他一边说一边还揉了揉自己羞红的脸蛋:“今天给大家带来末日求生干货第一弹,关于捡鸡蛋。” “哎呀,你这样介绍好无聊了,人都跑光了。”窦自然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黑衣女子的脸皱成一团。 她打开弹幕。 只见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质问的弹幕大大减少,无数粉红泡泡刷屏似的占据了弹幕。 黑衣女子一双眼睛几乎瞪凸了出来。 只见画面里,窦自然如花蝴蝶般飘了出来,双手一揽,结结实实挂在了谢天野的脖子上,嘟起红唇,狠狠在他脖颈上嘬了一口:“你好香。” 谢天野的脸老老实实地红了,红得发紫,像一只茄子。 “闲话少说,我们一边演示实操,一边给大家带来干货,别走开哦!”窦自然对着屏幕摇了摇手。 屏幕上的镜头晃动起来。 弹幕里早已被磕cp的粉丝占领。 偶尔一两句飘出来的质问也马上被粉红泡泡的颜文字给覆盖掉了。 咔!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 西装男忍不住吓得哆嗦了一下。 只见黑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手里把玩的那只木棍折成了两半,丢在桌面上。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怎么可能!” “窦自然怎么可能对谢天野低头?” “她怎么可能说出这么软的话来!” “她是个刺猬!” “她应该是个刺猬!” 西装男谨慎地向后退了两步。 也多亏了这两步,当黑衣女子一把扫开那两截断枝,断枝飞出去的时候只是插在了门框上,而不是他的脖子上。 西装男再次谨慎地退了一步。 他审视了一下眼前的状况,决定还是闭上自己的嘴巴,不要再去刺激眼前这个情绪不太稳定的老板。 他最好还是不要提醒她,刻舟求剑是不可取的。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人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 更何况是每天都要刀口舔血挣扎求生的丧尸末世? 黑衣女子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这时画外音里突然传来窦自然撒娇的声音:“谢天野,我头晕,爬不动了。” 镜头里的尸王之王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怎么了。” 镜头里谢天野向镜头外伸出手来,所有围观直播的人跟着镜头一起体验了一次第一人称被尸王之王问候和照顾的感觉。 “我背你吧。”他眨了眨眼,冰蓝色的双瞳里一刹那仿佛有星子坠落。 弹幕里的迷妹们哀嚎成一片。 “好啊。”镜头摇晃,窦自然双手勾住谢天野的脖子,将镜头转过来对着两人的脸,“来来来自我介绍一下,免得有新加入的朋友们不知道,我是人长了个恋爱脑的窦自然。” 谢天野露出宠溺的微笑:“我是恋爱脑上长了个人的谢天野。” 轰! 西装男感觉镜头前的黑衣女子无声地把自己爆炸成渣。 “去!”黑衣女子气得全身发抖,“调一号出来,给我调一号出来!” “我要窦自然死!” “要她死!” 她尖叫起来。”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愤怒,屏幕里传来谢天野的声音:“大家要记住,在野外下蛋,对母鸡来说是一次极其脆弱的‘生产任务’,所以找鸡蛋,也得用末日幸存者的心理去推导。如果我们是一只母鸡,我们要下蛋,首先需要什么?当然是绝对的隐蔽,以及保暖,所以上风位是一定不会有蛋的!” 镜头转了个方向。 顺着谢天野的手臂投射过去。 只见他的手指着一丛草:“比如像这种上风位的草窝里面,就是不会有蛋的!” 说着那只手扳开了草丛, 镜头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叠放着几个白壳带泥的鸡蛋。 一只母鸡从镜头面前路过,发出不满的声音。</p >弹幕顿时一片热闹。 “说好的无敌尸王之王呢?” “怎么连捡个鸡蛋都能出错啊!” “祛魅了啊祛魅了家人们!” 屏幕外面传来窦自然一点也不给面子的嘲笑:“尸王之王阁下,说好的这里一定没有,说好的要像末日幸存者一样去推导呢?” “这就是你推导的结果吗?” 镜头及时切回谢天野的脸上,露出他那便秘似的表情来。 窦自然笑嘻嘻地对着他:“我替屏幕外面的朋友们采访一下你,被母鸡调戏的感觉怎么样?” “意外,这绝对是意外!”谢天野哇哇叫了起来。 “这里一定没有!” “有哎!” “这里一定有!” “可是是空的哦!” “有!” “没有!” …… 屏幕里早就乱成一团。 西装男听见那黑衣女子咬牙切齿的咯咯声。 “我去找一号。”西装男躬身行礼,用极其冷静,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然后小心翼翼地脱离了这股席卷整个办公室的低气压。 身后传来屏幕被砸碎时清脆的声音。 一脚已经踏进电梯大门的西装男实在忍不住顿了一下脚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屏幕可是末世降临之前的人类高度工业化产品,现在已经失去生产能力,可遇而不可求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知道现在去投靠那忙着“偷鸡摸狗”不务正业的两口子还来得及吗? 西装男默默踏进了电梯轿厢。 两扇梯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金属像镜子一样倒映着他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他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几乎绷到有些抽筋的脸颊。 嘴角忍不住扬起了可疑的弧度。 那俩人怎么能这么好笑! 哈哈哈哈! *** 西装男好不容易在电梯下行至底前收住了自己的笑容。 轿厢停止下落。 两扇梯门打开,外面是一道苍白的走廊。 灯光本来幽暗,只有应急灯的微弱光圈。 但在电梯门打开的刹那,一排雪白的灯光亮起。 一股幽冷的气息扑面袭来。 西装男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 无论来这里多少次,他都无法适应这股气息。 阴冷,幽暗,潮湿,像是坟墓里的泥土,历经千年之后腐坏的味道。 冲鼻而来,令人作呕。 走廊的两边墙壁上嵌着无数的玻璃柱体。 每一个柱体里都有着隐隐约约的人形。 “一号……一号……”西装男一边走,一边揉搓着手臂,安抚着不断泛起的鸡皮疙瘩,口中喃喃自语。 随着他越来越往深处行进,玻璃罐的编号也越来越小。 “一号!” 他停在走廊尽头一个格外巨大的玻璃罐面前。 “找到了!”他喜形于色。 总算完成任务,可以离开这个让人感觉不适的地方了。 他按下解除封印的按钮。 笼罩着玻璃的那层若隐若现的白雾慢慢被排空。 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男人。 西装男转身的时候不经意间低头看了一眼那玻璃柱体前面镶嵌的铜牌。 上面凹凸不平地刻着很多字。 最大的三个字清清楚楚写着—— 耿怀谦。 71.拾荒 “好啦,今天的末日捡鸡蛋直播就到此结束啦!”窦自然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容灿烂,然后伸手按掉了直播。 手机的屏幕暗了下来。 骆物致知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窦姐,你难道没有心的吗?他们那样骂你,什么难听的都说出来了……” “我贫血,眼睛不好你不知道吗?”窦自然挑眉,“弹幕那么密集,字那么小,我根本看不清楚,怎么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耸了耸肩,放开紧抓着谢天野的爪子,把篮子从他的臂弯里拆下来,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数今日收获。 “一颗蛋,两颗蛋,三颗蛋……” 听着窦自然的喃喃自语,骆物致知忍不住向天长叹一声。 如果让那些费尽心思辛辛苦苦买水军的人知道了这个真相,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吐血呢? 原来不是他们找的水军不让人破防,而是生理限制让他们的目标根本就是天生钝感。 他们如果少找几个水军,说不定还更容易让目标破防。 嗯,这下学到了。 骆物致知的手攥成拳头,用力握紧。 过犹不及! 他这头暗自思忖,那边窦自然已经数完了篮子里的蛋:“二十颗,够换今天的伙食费吗?” “够了。”谢天野含笑回答。 “那就回去了。”窦自然准备起身。 只见她刚直起腰身,便控制不住身体直向后倒。 她倒得极快,骆物致知想要上前却已不及。 好在谢天野早有准备,一直候在她身后,双手撑住她腋下,顺势将她带进怀里:“小心。” 窦自然浅浅在谢天野凑近的脸上亲了一口:“谢谢。” 猝不及防一口狗粮! 骆物致知泪流满面。 这俩人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尤其是他这种单身狗电灯泡的感受! 但他好歹还只是腹诽。 只听另一边扑通一声,一个人形生物双腿一软,趴在地上。 就说要秀恩爱也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吧! 看,这不就气昏了一个! 骆物致知仿佛看到救星一样,提步就想要去看那人的情况,然而一个影子比他动得还要快。 只见谢天野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探看那人的情况。 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起来是昏倒了,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到底是生病了还是中毒了,身体上没有外伤。” “想带回去就带吧,我没意见。”窦自然拎着鸡蛋篮子轻飘飘转了个身向内走去。 骆物致知从她的表情里明显看到了某种和说出来的话不一样的情绪。 她的眼里有一种戒备的疏离。 的确,这个人来路不明,突然就扑倒在他们面前,实在是很可疑。 骆物致知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是窦姐没有阻止谢哥把这个人带回去,是想要探一探底吗? 一定是这样吧? *** 男人从深度昏迷里醒了过来,脑子还有一点不太清醒。 “你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你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真的昏过去。” “你来路不明,鬼鬼祟祟,所以我只好把你药倒了好好检查一番。”女人闲闲地说道,“现在看起来你身上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东西,所以你才能活着醒过来。” “现在说说看吧,你躺在我面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人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略带上几分恶意:“又或者,你躺在谢天野面前是为了什么?” 男人只感觉后背一阵发紧,忍不住沁出一脊背的冷汗来,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绑得很紧,根本动弹不得。 哪怕他用力用到青筋暴起,那绑带纹丝不动,问话的女人也分毫不为所动。 他努力撑起脖子,却还是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总算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将脸探前了些。 男人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肌肉:“窦小姐,我没有恶意的……” “我……我叫王家勇,实在是……实在是……”他憋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放弃了,慨然说道,“是这样的,我女儿得了病,必须要在黑市换抗生素……可是……我手里没有钱,也没有资源。” 他顿了一会儿才有些羞愧地说道:“外面都传说,你们夫妻俩经常收留些来历不明的伤员,也只有你们敢不问出处收留伤员……只要我假扮伤员,得到你们的同情,跟在你们身边,多少偷点摸点,总能给我女儿偷到些药物。” 他越说越是小声,一张脸已经从通红胀成了紫红:“窦小姐,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没有恶意!” 倒吊在上的那张脸上面无表情,停顿了好一会儿,冷冷地启唇:“地址是怎么来的?” “我就住在这附近,很熟周围的风景……” 王家勇话说了一半,窦自然手里的匕首锋刃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好心的是谢天野那家伙,不是我。”窦自然将那把刀来回摩挲了一下,力道是那种刚好割破外皮,能让人觉得骨血皆寒却又没有出血。 这是最恐怖的状态。 王家勇的话戛然而止。 “我要听实话。”窦自然说,“下一句如果还是谎话,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她悠悠地吹了一口气:“到时候你的喉咙断掉成了一条死尸,你会死得无声无息,你那可怜的女儿就只能躺在哪里等死,没有人报信,她到死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没有回来,更不会知道爸爸为了她死了。” “她会怨你,会恨你,如果有下辈子,她可能不想做你的女儿了。” 王家勇脸上的血色霎时间就像是被人挖开了一个洞,瞬间就流光了。 “别杀……别杀……我说,我说!”王家勇语无伦次地大喊,“是黄娇娇……黄娇娇给我的!” “她现在也是个小网红了……因为她被你们收留,很多人关注她,就为了向她套你们的情报……” “我跟她说了我的事,她同情我女儿,就给了我这个地址,还让我一定不能说给你们知道……” “我真的没有恶意的!” 王家勇一把鼻涕一把 眼泪地干嚎。 “是吗?”窦自然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在我的地盘,有没有恶意是我说了算。” 她用刀背在王家勇脸上来回摩挲两下。 王家勇吓得全身筛糠一般乱抖,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响。 王家勇看到眼前的脸消失了。 很快,他听见了大门的发出咯噔一声响。 那脚步声消失在了门后。 他这才将胸口绷着的那口气松掉了。 他的手指挣扎着,努力摸索着,隔衣去触碰放在裤兜里的钱包。 可是当他好不容易碰到自己的裤子,却发现本来放在那里的钱包不见了。 惊慌的嘶叫不受控制地溢出他的喉咙。 *** 窦自然看着手里已经很陈旧的皮质钱包,听着房门里传来的绝望嘶吼,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那个钱包。 “你在看什么?”骆物致知有些好奇地问。 窦自然将手头的钱包展示在他面前。 只见那钱包里夹着一张边缘都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三个人都笑得十分灿烂,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很像王家勇的男人,露出一口洁白的板牙,笑得有些傻乎乎的。 他的眼里满溢着难以言喻的幸福,一双眼睛哪怕是隔着一层纸都好像能看见星光。 被他揽在怀里的是一个长相十分清秀的女人,五官精致,抿着嘴唇,肌肤白皙干净,笑容温婉。 女人的双手搭在一个小女孩的肩膀上。 小女孩笑得异常可爱,两颊上生着深深的小酒窝,脸圆圆的,眉眼弯弯,像是一盘圆满的银月。 “如果他真的是为女儿来的,我那样威胁他,他肯定要想起女儿,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不是得好好感受下女儿的温度吗?”窦自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时候发现照片不见了,不得着急死?” 骆物致知恍然大悟:“你在试他?那如果他知道你在试他,故意这样做给你看怎么办?” “那就当我看走眼了。”窦自然闭起一只眼做了个鬼脸,“你把这个钱包还给他。” 说着她将钱包排在他手掌心里。 “什么意思?”骆物致知挑眉问。 “我相信你的聊天技术。”窦自然松开手,退开一步,“你就说这是你好不容易从我这里偷的,然后好好跟他聊聊女儿。” “窦姐,你这是拿我当枪使啊!”骆物致知哀嚎一声。 “辛苦你了。”窦自然挥了挥手,“我还有事,就先走啦!” 她刚想抬腿,门口突然有人大喊起来:“医生,医生!” “救人啊!” “外面有好多伤员!” 窦自然的脚下猛然一跌。 骆物致知本来抬起的脚又放下了,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窦自然:“姐,这什么情况?” “你别管,我去看看。”窦自然抽空回头安抚了一下骆物致知,“你记得把钱包还给人家,那个对他来说很重要!” 说完,她甚至连挥手都没来得及,便飞奔了出去。 72.捡人 七手八脚,人仰马翻,诊疗室里热闹得像是个菜市场。 窦自然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天野从门外捡回来的“人群”,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耿怀真早就到了,此刻正双手抱胸,脊背斜靠在墙壁上,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一副挑衅的模样。 “谢天野。”窦自然实在忍无可忍了,指着门口那睡成一排的野男人,“你拾荒捡尸我也就忍了,玩命捡人回来是什么意思?” “药物在这个末世有多珍贵你不知道吗?” “你捡这么多伤员回来干什么?” 耿怀真忍不住在旁边发出呵的一声,随口嘲讽道:“原来你们还知道啊!” “一,二,三,四,五!”窦自然不想理会她,只是狠狠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你又捡了五个野男人回来,加上之前的两个伤员,你已经捡了七个人回来了,怎么,是我们的队伍还不够壮大,你希望原地招兵买马吗?” 谢天野的嘴唇翕动一下,低声道:“可是他们倒在门口,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窦自然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信不信我泼一瓢粪水上去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得给我弹射起步?” 谢天野不敢说话。 仿佛为了响应她这句话,耿怀真揉了揉下巴:“好主意,不如我们来试试?” 说着她真的转身向旁边的人嘱咐了一句:“去端一盆屎水来。” 她这句话才刚说完,地上那直挺挺的五具“躺尸怪”已经跳了起来。 只见他们十分虔诚,有志一同地跪成一排:“求窦姐,谢哥收留!” 窦自然突然有一点想笑。 原来人气到了极致真的会笑。 “为什么是窦姐在前,谢哥在后?” “而且我们都是借住在人家家里,如果求收留应该去求这个家的主人吧?” 窦自然手臂一摆,比了个请的姿势,指着耿怀真单位方向:“请各位搞清楚,这位才是这里的主人,她才能决定你们的去留……” “我想你搞错了。”窦自然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已经被耿怀真的声音打断了,“按照我的规矩,我只和你们签约,所以我只能决定你们的去留,而不是他们的。” “我并不打算来者不拒什么牛鬼蛇神都收在麾下。” 耿怀真说着微微扯了扯嘴角:“窦自然,不过我也接受不了你们这样挥霍我的资源,这样吧,还是按照原来的约定,我给你一块地,你自负盈亏,别拖累我这个总公司的经营,相对的,我也不会干涉你们捡人回来养,防御措施有你们一份,合作协议依旧,你需要的话我依然可以借兵给你,怎么样?” 窦自然看了一眼谢天野。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恳求,仿佛在求她答应这个还算不错的条件。 可是窦自然不明白。 为什么她要答应啊? 捡人的不是她,背负结果去签军令状的时候倒想起她了? 凭什么! 窦自然很气。 她重重喘了两声,转了个身:“这件事等会儿再说,我眼下有点急事,要先去看一个人。” “谁?”耿怀真问。 “黄!娇!娇!”窦自然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她真的气坏了,不断牛一样喘着粗气。 “如果不阻止她,可能过两天她会给我捡来一座城。” “我拿什么养活这么多张嘴?靠天上掉馅饼大家集体张嘴去接吗?” 她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走远。 *** 女孩坐在窗边的病床上,一手托腮,看着窗外。 斜阳微染,血色的光涂在她垂下的发丝之间,给乌黑镀上了一层漂亮的轻红。 窦自然一脚踹开房门。 窗前的女孩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 “黄娇娇,我以为我是救了你。”窦自然靠在门框上,一步也不愿意往里走,“你现在在网上爆我地址身份,开盒我,这算是恩将仇报吗?” 黄娇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哀伤。 “窦姐姐,你帮了我,还为此惹上了麻烦,我怎么可能不识好歹恩将仇报?”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可是……他们真的很可怜……有些人是为了家人,有些人是为了朋友……” “他们在这个乱世像浮萍一样,无依无靠,已经活不下去了。”黄娇娇紧紧攥着病床上那洁白的床单,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活不下去就要麻烦别人帮他们活下去吗?”窦自然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几分,“活不下去就要跟着我,拖死我,让我替他们思考怎么活下去吗?” “如果是这样,那谁会替我背负我的生命,谁会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又该怎么带着一堆人活下去?” “我有异能,我就活该背着这些和我无关的人命去死吗?” 黄娇娇被骂傻了。 她亮晶晶的圆圆的眼睛先是燃烧了一瞬,跟着就像余烬一样马上黯淡了下去:“窦姐,可是你不是一城之主吗?你不是人类之主吗?你不是曾经庇护过许许多多的人吗?” “我以为……你是我们的守护神。” 这句话吐出来,窦自然好像能听见它砸穿地板发出的脆响。 她愣住了。 一向很少迷失的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从来没有想过从黄娇娇的角度去看,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就像谢天野背负着尸王之王的名号,就一定要背负起所有人的怨恨一样。 她,窦自然,既然接受了“人类之主”这个光环,就不可能不承担他人的生命。 无论她是否愿意,别人都会这样想。 窦自然跄踉着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温暖的手恰好在这一刻搭住了她的肩膀。 窦自然转过有些失神的视线。 只见谢天野就站在她的身后,冰蓝的眼睛里藏着温柔如水。 那片冰蓝冻结了她脑子里的迷雾。 然后击碎了它。 她脑子里瞬间一片清明。 是他。 从一开始捡人他或许就想到了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这句话虽然是透过黄娇娇的嘴说出来,其实却很大可能是谢天野授意的。 只有他才会那么清楚她这个怪物的软肋在哪儿。 但或许是刚才已经气上加气,把她本来就不多的心气儿耗尽了。 窦自然并没有感觉到愤怒,反而是彻骨的疲惫。 “谢天野,是你吗?”她问。 “算是,也不是。”谢天野老实地回答,“我只是顺水推舟,同情是她自己决定的,我只是……教了她这一句话而已。” “我不想你把愤怒发泄在她身上 。” 窦自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连惊讶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空茫。 “要不要收留他们,脱离耿怀真建立一座安全屋这件事我要想一想。”她挥开对方的手,“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了。” “谢天野,你得寸进尺的能力很强。” “我退一步,你进三步。” “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的角度和立场去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的自说自话。” 她说完,刻意绕开他,从那扇门里退出去。 再也没有回头。 *** 谢天野没有伸手。 尽管他想要这么做。 发自内心地想要。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她的背影。 “谢哥?”黄娇娇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你没有。”谢天野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这是我和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今天不爆发,明天也会爆发。” “不是你的错。” “可是窦姐看起来真的很生气。”黄娇娇有些怯懦地掐着被单,“到底为什么她不愿意接受我们?” “她不是不愿意接受你们。”谢天野摇了摇头,“她只是不愿意再负担他人的生死。” “正是因为她当你们是自己人,所以她无法承受自己眼睁睁看着你们失去生命的后果。” “在这个末日里,她有一个最奢侈的愿望,就是没有一个人会死掉。” *** 后果,死亡,别离,判断失误。 窦自然抱膝坐在病床上,把被单一直披到了自己的头顶,深深把自己埋在被子的阴影里。 她知道自己对谢天野发火其实是没有道理的。 他没有说错。 她在丧尸横行的模式被命运选中,得到了控制丧尸这种逆天的异能,就注定了不是独善其身的人。 可是每当她想往前走一步,她的眼前就会关上那扇染血的城门。 她的耳边会响起门外惨烈的尖叫。 她逼着自己低头。 看见抱着膝盖的手掌在发抖。 “窦自然。” 这时外面突然有人唤她。 她试着想要掩住耳朵不想听见。 但她还是下意识将盖在头上的被单揭开了。 她迎面对上了崔尚书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对方满面关切:“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和谢天野谢先生吵架了?” “回来?”窦自然微微蹙眉,故意绕开这个让她难堪的问题,“你去干什么了?” 崔尚书一时气结。 但他难得很绅士地没有追问,顺势答道:“还记得仓阿五那个陷阱吗?” “你是说特种玻璃厂家?”窦自然问道。 “嗯,我抽空去调查了一下。”崔尚书的脸色不太好看,“我看到了仓阿五的出货单。” “从出货单的数量来看,像那样的玻璃容器,至少有超过一千个。” “你还记得谢天野和邹莹他们的编号吗?” “我记得好像是……三千五百二十?”窦自然皱眉沉思,努力回忆着,“所以我才会打死了张宁礼,因为她手上沾了太多血了。” “所以,窦自然,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那样的怪物有上千只,这场战斗会怎么样?”崔尚书沉声开口问道。 73.揭秘 “你控制着尸潮,能不能取得胜利?”崔尚书问道。 窦自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虽然她不知道这辈子梦里那条金河还有彼岸花到底能多大限度地改变战局,但假定一切只能正面物理对抗,以那种怪物的速度,如果是千只同时来袭,哪怕是以她这一世异变的身体全力操控尸潮,也很难保证胜利。 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所以,我们需要防御工事。”崔尚书说道,“不是防御丧尸的工事,而是防御那种异变怪物的工事。” “窦自然。”崔尚书看着她,表情非常诚恳,“我们需要人手。” “而保护这些人手,是我们必须的职责。” *** 夜色渐深。 门口传来踌躇的脚步声。 窦自然转过头,看见那个穿着睡衣,戴着睡帽,抱着小熊娃娃的尸王之王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看见她转过头来,才怯生生问道:“我……还能进来吗?” 窦自然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又疑惑又紧张。 “你是不是说过你那个系统让你容易捡到好东西?”窦自然轻飘飘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里没有情绪。 谢天野顿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啊。” “那……从明天开始不捡鸡蛋了。”窦自然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去捡材料,建安全屋。” 谢天野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惊又喜:“你……” “老崔来找过我。”窦自然用很中立的态度说道,“他这两天去调查了仓阿五,从出货单上看,氧气公司可能拥有大量‘无脑者’,我们得未雨绸缪。” 她拍了拍那张床:“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快点睡吧。” 谢天野受宠若惊,走进房间,乖乖在床上躺下。 他转过头,看见窦自然的背影。 “我以为你生气了。”谢天野低声说道。 “我是生气啊。”窦自然背对着他,努力压平自己的嘴角,让语气严肃起来,“我气你自作主张,还逼迫我。” “这些事应该是我自己解决的,和你没什么关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天野的手越过分界线放在她的身上:“对不起。” “下次别越俎代庖多管闲事了。”窦自然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 她轻轻将手放在他搁在她腰上的手掌上。 “嗯。”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跟着抱得更紧了,胸腹紧紧贴着她的脊背,暖意透过衣裳浸润上来。 “对不起。”他又说,声音细细的。 “我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敢了。”他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 天色渐渐亮了。 窦自然梳洗完毕才刚打开房门,便听到耿怀真的声音从走廊的监控探头里飘了出来:“有空吗?” “房东邀请,我能说没空吗?”窦自然斜眼看了一眼监控,挑眉说道。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越来越像谢天野了?”耿怀真悠悠说道,“欠打。” “近朱者赤。”窦自然不紧不慢地走出房门。 “到地下实验室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耿怀真说完,那个监控摄像头便安静了下来。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 窦自然沿着早已轻车熟路的方向一路向下,没有多久就走进地下那个通往冷库的实验室。 当日一战的凌乱早已收拾妥当,门口又加装了几个监控,甚至还装上了非常坚硬细密的防护栏,将整个实验室从主宅里隔离出来。 耿怀真背对着她坐在会议室里。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站在投影布前面介绍着什么。 耿怀真听见她赶来的脚步声,连头也不回:“来了就找个地方坐下一起听。” 窦自然没有多问,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坐在她身边。 只听那年轻的研究员说道:“关于神经学的研究,我们得到了一个结论。” “首先,从神经学的角度来看,这只怪物的身体没有任何强化过的痕迹,无论是发力方式,肌肉量等等,都是原本人类的范围。” “但是这种怪物的神经传递能力得到了空前的强化。” “如果简单一点来描述,就是这种怪物的神经信号传递是不可思议的速度,可以说,中枢的任何反应都能同步到神经的最末梢,宏观上的体现就是快。” “并不是它的动作快,而是它产生意念的一刹那就已经控制肌肉动作了。” “而且这种链接是不会被切断的。” “崔先生他们曾经描述过一个场景,这个怪物被枪打穿了很多洞却还能持续活动。” “在试验过程里我们也确实检测到了这些伤害的痕迹。” “但是这些伤害都不能切断这种神经联系。” 听到这里窦自然还算好,耿怀真已经明显不耐烦了起来,大声质疑:“肌肉纤维都被打断了,你跟我说它的肌肉依然可控?” 那个年轻的研究员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按照我们的研究结果来看,就是这个意思。” “这种怪物的神经信号传递方式变成了一种很诡异的状态,如果通俗一点来解释,就像是本来有线连接的网络突然变成了无线网络,而且‘网速’和‘带宽’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因为这种提升,所以中枢可以在肌肉纤维出现损伤的情况下依然细致地控制着完好的部分进行运动。” 耿怀真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的意思就是这玩意是无敌的呗?” 年轻的研究员颤抖了一下,抿了抿自己的唇。 “我想我们碰巧找到的就是解法。”窦自然加入了对话,“只要对准一个地方,把所有的纤维和骨骼一次性全部破坏掉,它就‘死’成一堆碎肉了,对吗?” 研究员不敢说话,偷眼去看耿怀真。 耿怀真的脸色很难看。 “我还有一个地方不明白。”窦自然不去理她,把视线转向那研究员,“如果从丧尸的角度来看,只要爆了神经中枢,丧尸就会失去对躯体的掌控,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爆头’。” “为什么这东西不会因为爆头而死?” 研究员又看了一眼耿怀真。 “继续说。”耿怀真重新坐了下来,“回答她的问题。” 研究员清了清嗓子,指着投影上的一行数据:“这件事是整个研究里最棘手的部分。” “这种怪物的‘神经中枢’不在它的身体里。” “从我们测试的结果来看,这个怪物很早以前就脑死亡了,它的脑部,我们认为是‘神经中枢’的位置,没有对实验中加上的刺激有任何反应。” “指挥着这具躯体的那个‘中枢’,如果不是在被砸中的一刻就‘瞬间死亡’了的话,就是那个‘中枢’自始至终都不在这具身体 里。” 窦自然听的脑海里隐隐约约有灵光一闪。 “我再问一个问题。”她盯着那年轻研究员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怪物的时候,她并没有这么快。” “她是被乱枪打中之后才突然变快的,你们对这间事情有什么线索吗?” 研究员的脸涨得通红:“关于这一点,崔先生提交给我们的研究报告里也曾经提到过,最初这只怪物的行动更接近是一个‘人’,很明显能看出一个人的极限,但是当乱枪命中的时候,它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变速过程。” “我们暂时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线索,只能假设是这个怪物有一种特殊的变异……” 窦自然很慢很慢地把摊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的心里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心脏沉甸甸的,好像坠了一个铅块一样。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缓缓成形。 但那个念头过于匪夷所思,她也没办法验证。 可越是没办法验证,那个念头便如同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咆哮着卷起,拍击她的心田。 “有没有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被火燎烧过,余烬糊得嗓音尽丧,听起来极其陌生,“那时候……怪物真的还是个人?” 她知道自己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 她真心想问的是…… 有没有可能,那时候邹莹还活着? 她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梦境里那朵彼岸花。 想起了那朵彼岸花电击她,拒绝她的控制。 想起那时候那具躯体拼了命想要冲破人潮。 那人潮后面是什么? 是她的病房。 邹莹是不是只是想找到她? 直到某一枪,打穿了她的头颅,打碎了她的大脑,打穿了她的意志。 让她彻底沦为了怪物。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她像是求助一样看着那个无辜的研究员的双唇。 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应该很可怕。 可怕得让那研究员不由自主畏畏缩缩向后退了一步。 但碍于耿怀真那句“回答她的问题”,研究员不敢怠慢这个问题。 “我们没有见过当时的情况,虽然确实有视频记录留存,但毕竟不是现场研究,没有任何仪器辅助或者技术数据。” 他颤声说道。 “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得出任何结论。” “只能说,窦小姐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可能那个时候控制这具躯体的还是她本人的意志,因为不熟悉新的神经信号传递方式,所以没办法发挥出怪物百分百的能力……” 啪! 窦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 说完她没有给任何人机会阻止她,一个转身就退出了会议室。 “窦自然!”她听见耿怀真在身后叫她。 她知道她应该回应。 那是衣食父母,是房东太太。 但她实在没有办法勉强自己回头。 走到第三步上,窦自然几乎和一个迎面匆匆跑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急切间没看清楚,那个人也是没头苍蝇一样,撞了她却不看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身后的耿怀真,面如死灰:“大小姐,出事了!” “死人……死人复生了!” 74.复生 死人复生。 窦自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见宅院外围的镜头录下的画面被忠实地投射在会议室的大屏上,上面高清勾勒着一张人的脸。 外围的摄像头都是顶尖的产品,哪怕高倍拉近也没有马赛克,能将那张脸映得十分清晰。 那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那是个男人,有着清雅俊朗的面孔,和精致细腻的五官。 乍一看窦自然只觉得这张脸的轮廓和上面五官的排布好像有一点眼熟。 这个人对她来说并不算完全陌生,可她搜肠刮肚,却又很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么一个动作优雅得体的男人。 她侧头想与耿怀真说话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了这个疑问的答案。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张脸眼熟? 因为屏幕上那张脸和耿怀真的神韵颇有三分相似。 她应该知道那是谁了。 还没等她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谢天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耿怀真,那个是……” 耿怀真的双目紧紧盯在那个屏幕上:“是的,是怀谦。” 仿佛为了印证她这句话,屏幕里的那张脸转了过来,正对着那镜头的方向,露出慌张的神色:“姐姐,救我!” “救命!好多丧尸……” “是……尸潮!” 镜头里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对方身后出现了一层一层的灰尘,如潮水般推向他。 “开门啊,姐姐!”那张脸上满是恐惧和恳求之色,“求求你了,开门啊!” 耿怀真的身体重重一震。 她控制不住站起身来,身体明显向着屏幕弯了一下腰。 她的手指放在了会议室桌面上的远程开门按键上。 “这是陷阱。”谢天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开。” “我知道。”耿怀真一把丢开他的手掌,眼眶憋得猩红,“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亲眼看着那具不成人形的尸首……哪怕那尸体不是他的,是有什么人用了奇妙的办法调包换走了他,他得救之后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要等到这个时候突然回来找我?”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耿怀真指着屏幕,厉声说道:“可是,谢天野,那是我弟弟的脸,如果我能对着这张脸见死不救,你们还敢跟我合作吗?” “你们不会觉得我冷血吗?” “无论这家伙是谁,我要亲自揪出真相,看看到底是谁那么胆大包天敢冒充我耿怀真的弟弟。” “开吧。”窦自然撸起袖子,将头发扎起来,“谢天野你陪我出来。” “不就是开个门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尸潮在我面前就是仆从。” “至于这位耿少……” “哪怕这个耿少是那种怪物变的,我也有办法可以制住他。” “现在一共出现过两只怪物,两只都是我杀的,无非就是再杀一次。” “叫上老崔,我们走。” 谢天野犹豫了一下,主动上前拉住她的手。 窦自然没有拒绝。 两人就这样手拉手退出会议室。 电梯门打开。 窦自然在一脚踏进电梯之前听见身后传来耿怀真发颤的声音:“窦自然,谢谢你。” 窦自然没有回头,但她下意识侧了一下脸,收回了自己的脚。 电梯门逐渐合拢。 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小。 “耿怀真。”窦自然忍不住唤了一声,“你最好不要离开这间实验室,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 “如果他不是怪物,我带到你面前来给你处理。” 话音落下,电梯门啪的一声合上了。 耿怀真低垂眼眸。 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拍下了那粒血红色的紧急开门按钮。 屏幕正中,挡在最外围的巨大铁墙裂开了一个洞口。 尸潮顿时发出兴奋的叫声。 *** 门打开的一瞬之间,耿怀谦单薄的身影冲进了那处豁口。 虽然那钢铁的裂缝很快就开始闭合,但一开一关的时间差里,还是有尸潮如流水般涌了进来。 崔尚书握着枪的手有一点湿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密度的尸潮。 哪怕他的身后站着一整支骁勇善战的队伍,他还是觉得那股尸臭让他透不过气来。 但是不一样。 这一次不一样。 他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们身后站着的,是知名的人类之主窦自然。 “保护好她。“谢天野的声音传来。 “知道,要你多嘴。”崔尚书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活动了一下肩胛,端起了枪。 他能听见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紧张都无法控制。 那尸潮对着如此之多的猎物发出了兴奋至极的嚎叫,奔涌着向前冲,来势汹汹,推进的速度极快。 这让他们更加紧张。 “窦自然。”崔尚书实在忍不住叫了一声。 下一秒,窦自然的声音闲闲地从人群里传出来:“放近一点,方便你们一枪爆头不是?” 她轻松的语气让崔尚书感觉舒服了许多。 人群里甚至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 双方的距离极速接近。 最前排的人已经几乎可以看清丧尸那令人作呕的鬼脸。 下一瞬间,漫天尸潮蜂拥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们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导航,迷失了方向,先是放慢了速度,然后颤抖着双脚不知所措,不断原地打圈,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不用谢天野提示,崔尚书凭借自己多年对战丧尸的经验也知道战机到了。 他提起枪。 没有什么比这个命令更明确的了。 他手中的枪响! 下一瞬,枪林弹雨兜头覆盖了整个战场。 丧尸如同被镰刀割断的稻草,成片倒下。 就在这当口,谢天野动了。 他动起来很快。 快得仿佛在风中留下一连串的残影。 窦自然从未见过他真正动起手来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见识到他全力战斗的实力。 她感受着视野中连串的残影,竟觉得后背发凉。 他这样的速度,让她想起了那些让她不寒而栗的怪物。 白颜曾经试图接近他。 想要把他也变成怪物。 真的只是因为他和邹莹一样被氧气公司俘虏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分心。 周围的 尸潮顿时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向人群再逼近几步。 枪响的节奏乱了。 队形换阵的节奏也出了岔子。 窦自然不敢在想,专心压制着周围涌动的尸潮。 人群里微妙的骚乱很快平息下来。 规律的枪声里,她看见谢天野的影子落在了一处角落里,从阴影中揪出一个人形。 他似乎和那个人说着什么。 *** 她只能看见谢天野在和弟弟说话,镜头可以放大,但枪响连成一片,噪音让她听不清楚两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耿怀真忍不住握拳,一拳砸在桌上。 “给我想办法!”她冷冷地向身边的保镖下令,“我要听见他们的对话,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我要听见那个混蛋在跟我弟弟说什么!” 她的心里很急。 她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她的心里真的很急。 她不停地想起那张千辛万苦才找到的照片。 漆黑的楼顶,银白的月色,被风吹起的西装和领带。 同样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下一秒,弟弟就从高楼上跳了下去。 这一次她又是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和那个男人说话。 那个从未洗清身上杀人嫌疑的男人。 耿怀真用力咬牙。 但是怎么咬,双齿还是不停磕撞出咯咯的响声。 坐等结局从来都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她一向坚信人要主动出击。 这次也没什么区别。 她刻意忽略脑海里回荡出的窦自然那句“你最好不要离开这间实验室,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果断站起身来。 “算了,不必了,我亲自过去一趟。” 她转身,迈步,走向电梯的方向。 *** 尸潮在人类之主面前很快便被消灭殆尽。 崔尚书微微松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 那汗水一半是变阵开枪,指挥战局累的,一半倒是害怕窦自然的异能会突然失效,让尸潮冲击队伍而吓出来的。 但好在,窦自然的异能最终没有让人失望。 她很强。 她非常强。 她强得可怕。 崔尚书虽然说不出口,但他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点羡慕上辈子能跟在窦自然身边,生活在她羽翼保护下的城池里的人们。 在这样的异能庇护下,和丧尸战斗根本就不是末日求生,而是刷怪升级的游戏。 难怪自始至终都有很多人在打听她的下落,想要再回到她的庇护之下。 他转头想跟人群里的窦自然打个招呼,关心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却在回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她本该在的地方此刻是一片空白。 哪里还有她的人影在? 崔尚书顿时急出一身冷汗来,是什么人能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人群里把一个大活人生生给变没了? 周围的人为什么没有示警? 难道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消失了吗?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间,他一边冒着紧张的冷汗,一边怒气冲冲地吼出声来:“你们不是负责看护窦自然的吗?” 他指着那空出来的椅子:“现在谁能告诉我,她人去哪儿了?” 75.怀真 被崔尚书倾泻怒火的护卫小哥一脸无辜,指着前方:“她不是就在那里吗?” “她要去找谢先生,我们也拦不住啊!”小哥摸了摸自己的头,小声嘀咕着。 崔尚书转头,恰好看见窦自然拾阶而下,走向谢天野。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好像又没有松掉。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紧盯在那个西装革履看起来畏畏缩缩的耿怀谦身上。 *** 窦自然在距离耿怀谦还有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实验楼大门打开的声音让她的注意力飘忽一瞬。 耿怀真从那扇门后走了出来。 窦自然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没听从建议留在实验室里。 不过这也是她们的通病。 如果换成是她,也一定会出来探清究竟。 哪怕是死,也要亲自死个明白。 一刹那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扇打开的大门和里面走出来的耿怀真抓住了。 谢天野的表情里透着一股无奈。 耿怀谦则是又惊又喜。 窦自然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谢天野卡在两人之间,耿怀谦一定早已一个箭步冲向耿怀真了。 “姐!”她听见他叫。 耿怀真率领一众保镖列队走出来,在通往主楼的路上烙下层层防线。 显然她也不是完全信任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弟”。 她看见耿怀真停在离耿怀谦五步外的位置,再不肯前进一步。 “来叙叙旧吧,我的好弟弟。”她听见耿怀真冷冷地说道,“这些年你在哪儿?” “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今天却突然出现在这里?”耿怀真双手抱胸,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耿怀谦。 “这件事说来话长……”耿怀谦犹犹豫豫地说道,“姐……” “我有很多时间,足够听你讲完。”耿怀真不为所动,冷冷地打断了他。 “姐姐……”耿怀谦的脸上露出一丝悲伤的神色,“这些年的事……你真的希望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吗?” “说。”耿怀真冷冷地回应,“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没什么是他们不能听的。” 耿怀谦被噎得滞了一下。 隔了片刻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好啊……” “那我就说说……这些年我的经历。” “我为什么不找姐姐呢……” “因为我没办法找。”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某一天我喝下一杯颜颜递过来的酒,就人事不知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面前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关于我的新闻。” “新闻里说我跳楼自杀,已经死了。” “我不敢相信,我发了疯一样要离开那间房,却被一个人走进来注射了一种特殊的药物。” “那之后我很快又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我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 他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牙齿咯咯作响,脸上露出彻骨的恐惧之色。 “那个罐子里应该是很冷的,可是我感觉不到,我什么感觉都像是消失了。” “就像是打了麻药的感觉。” “可是我能控制自己的每一块肌肉。” “根本不是被麻醉的状态。” “我根本无法离开那座恐怖的玻璃罐。” “最可怕的是……在那之后我不断看到有新的玻璃罐被送进那个房间……”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那个罐子里都装着人……” “我数不清有多少人。” 他一边说一边想要举步靠近耿怀真,脸色煞白,身体发抖:“姐姐,我很怕。” 谢天野的手微微一抬,若有意若无意地挡住他的去路。 耿怀真没有一点被撼动的意思,双唇微抿,眼神冷冽:“那你现在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们突然慈悲心起把你放回来了?” “不!”耿怀谦眼底浮出微弱的水光来,“是他们放了我,但他们不是好心放我。” “我听见他们的负责人站在我的面前说,他们要用我这具身体来杀你。” “因为没有你的支持,人类之主和尸王之王都难成气候。” “所以他们放我回来。”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还留有自我意识……” 耿怀真的眉心微蹙:“用你来杀我?” “是的。”耿怀谦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腰间,“谢天野,你把这里的东西抽出来拿给姐姐看。” 谢天野闻言探手去摸他腰间,掏出一柄匕首来。 “这匕首上涂了极厉害的神经毒素,见血封喉。”耿怀谦急急说道,“他们就是要让我想办法靠近你之后,再用这把刀取你性命。” 耿怀真走上两步,接过那柄匕首。 只见刀刃表面看起来十分正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试着挥了两下,切风极快,确实是一把锐利的匕首。 “那我问你……”耿怀真眨了眨眼,“如果你不是还留有自我意识,要怎么刺杀我?” 耿怀谦愣在原地,顿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带着自我意识逃出来,他们不知道?”耿怀真又问。 “我不知道。”耿怀谦的脸色发白,倒退一步。 “耿怀谦,到底是谁让你来向我求助的?”耿怀真冷冷地将那把匕首掷在地下,厉声喝问。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耿怀谦被问得脸色惨变,“你不是我姐姐!我姐姐不会这样!” “姐姐会保护我,保护我不受这个世界的伤害!” “姐姐就是保护伞!有姐姐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可能伤害到我!” “没有人让我向姐姐求救!” “那是我自己要向姐姐求救!”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我向姐姐求救,姐姐都会救我的!” “姐姐才不会这样审问我!” 他气得眼眶通红,咬着牙向前扑,作势要打。 但他被谢天野一把抱住,挡在他和耿怀真之间。 然而两人接触的一刹那,耿怀谦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来。 “啊!别碰我!” “你推我!” “是你推我!” “是你推我所以我才掉下去!” “我不是跳下去的!” “我是掉下去的!” “你别碰我!” 他嘴里颠三倒四,尖叫一声连着一声,拼命闪躲谢天野的手。 窦自然看见耿怀真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立刻就知道事情开始失控。 这句话捶中了耿怀真心里最软的那个位置。 因为耿怀真从来没有相信过谢天野是无辜的,她的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谢天野就是杀死她弟弟的凶手。 现在一个长着她弟弟的脸的人做实了这个罪过,耿怀真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眼看着耿怀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窦自然立刻一步上前,牢牢抱住耿怀真的手臂,将身体挤在她和耿怀谦之间。 “耿怀真!白颜是他妻子,他是被白颜改造过的!” “这可能是个……” 她的陷阱二字还有 没完全吐出口来,耿怀谦的嘴角突然歪歪扭扭抽动了一下。 那表情让窦自然觉出一阵不寒而栗的熟悉。 谢天野几乎是瞬间整个人抱住了耿怀谦的身体。 “姐姐!”耿怀谦的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 “放开他!”耿怀真厉声喝道,“放开我的弟弟!” 四个人一瞬间纠缠做一团。 隔了一段距离的崔尚书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得真真切切—— 他听见谢天野撕心裂肺的叫声:“窦自然!” 那声音凄厉得让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那缠成一团的人在电光火石之间似乎彼此交换了一下位置。 崔尚书用力眨了眨眼睛,仔细望过去。 那四个人安静了下来。 静得像是四座雕像。 耿怀谦的一条腿已经被谢天野用留在地上的匕首活生生切断了,却没有血水溢出,只留下一个黑暗的空洞。 他的身形摇晃,极其凄厉可怖。 谢天野一手压制着他的腰身,一手执刀,将他挡在离两个女子半步开外之处。 崔尚书转动实现,顺着耿怀谦伸直的手臂望去。 只见那伸直的手臂异常苍白,看不见任何血色,像是一根石膏横梁。 横梁的尽头是一只手,手指紧握,里面攥着另一把匕首。 崔尚书觉得自己眼前一阵眩晕。 滴答。 轻微的脆响打破了绝对的死寂。 一滴血红落在土地里,混成黑红的雪泥。 滴答,滴答,滴答…… 越来越多血水淋漓落下,宛如雨水沾湿了土地。 那把刀刺中了人体。 “医生!”崔尚书听见窦自然尖利的叫唤,“这刀刃有毒!” “叫医生来!” 崔尚书看见窦自然半跪在地上,紧紧将耿怀真揽在怀里。 刀刃狠狠插在耿怀真的掌心正中。 离窦自然的后心要害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 很明显,如果没有这只手掌的保护,此刻被刺的就是窦自然。 是耿怀真用命救了窦自然。 崔尚书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周围的人心也跟着浮动起来。 刀上有毒。 这个认知就像是一枚无形的炸弹在人群里炸开。 轰隆轰隆,将士气炸得粉碎。 但好在,下一秒,谢天野发出一声愤怒的厉吼。 手中刀子反撩,砍瓜切菜一般将耿怀谦的四肢全部卸了个干净。 耿怀谦的残躯倒在地上,却还在翻滚不停,口中发出呵呵的狞笑:“晚了,都晚了。” “可惜……功亏一篑。” “杀不到窦自然。” 听见这句话,窦自然感觉自己被轰平的思绪里涌起了久违的恐惧。 她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体越来越凉。 她看见耿怀真的眼瞳里弥散开一团薄薄的迷雾。 那神经毒素的扩散速度快得惊人。 “医生!”她用力喊着,“医生!” 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跌跌撞撞摔了过来,把耿怀真从她怀中接了过去。 “我弟弟的罪过……我来还。”她听见耿怀真喘息着,用力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后面的事,拜托你了,窦自然。我把我的一切交托给你,别让我失望。” 可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根本没办法反应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只记得,又有人为了救她豁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76.反叛 窦自然目送着医生用担架抬起耿怀真快速撤回到主楼。 她拿起地上的一枝木棍。 为什么地上会有一只木棍?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杀人凶手。”她沉下声音,挥舞着木棍,一棍一棍打在那被切断了依然不停蠕动的肢体上。 “你怎么忍心顶着这幅面孔杀你姐姐?” 一棍,两棍,三棍。 啪啪作响,仿佛在给她的话语作配。 “骗子!” “你竟然用这么无耻的手段骗人!”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打人上面。 没有枷锁,不留余地。 她甚至没有余力去想后果会怎么样。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要把前世今生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次打得干干净净。 直到眼前的一切都裂开了。 她看着一地狼藉,才终于丢下了手里的棍子。 眼前的一切看着有一点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上辈子她看见白颜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去看身边的谢天野。 她笔直坠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 那眼睛像是一汪池水,里面溢满了悲伤,震惊,怜惜,释然诸般感情。 汇合成一道,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既像是在跟她说“你终于明白了”。 又像是跟她说“没关系我懂你”。 窦自然后退了两步。 她看见了无数情绪各异的目光对准了她。 这让她觉得难堪。 但她知道这还不是她能完全退缩的状况。 周围惶惑的情绪还在流散。 她垂在身边的手紧紧攥起。 “谢天野。”她努力将视线收缩到眼前一人的身上,压低声音,“抢救的结果你来告诉我。” 她说完,仿佛重拾勇气,抬头扬起声音:“老崔,治疗伤员,打扫战场的善后工作交给你,耿怀真没有醒来之前,一切布防照旧,让对面出个人来和你协同两边人马。” 说完她转了个身,挺直脊梁,落荒而逃。 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 夜色渐深。 谢天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回房间。 他的脚步顿在门口。 房门是打开的。 屋子里一眼看得到边,根本没有人。 他犹豫了一下,摸到门边去压了压那张床榻。 被褥是冷的。 她没有回来过,又或者是早就走了。 总之这个房间已经一段时间没有人呆过了。 谢天野想了一会儿,脚跟一旋向外走去。 一路匆匆走过。 他毫不意外地在后院那丛月季面前找到了窦自然。 月季花早就开谢了。 她就这么坐在花枝的下方,把自己蜷缩得小小的,塞进一堆花枝倒扣出的洞穴里,就这么抱着膝盖坐着。 她的表情就像是在等待命运审判的降临,显得可怜极了。 谢天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他大踏步走上前去。 窦自然被深夜传来的脚步声惊动了。 她恍惚着抬起眼眸看着快步走来的谢天野。 心脏咚咚咚咚乱跳,根本没有了节拍。 她知道他是来宣判命运的。 “她还活着吗?”窦自然将膝盖一直抵到了胸口,深吸一口气问道。 她逼着自己抬头,看进谢天野那双透亮的蓝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接下来几天都是危险期。” “而且因为神经毒素扩散,就算真的救回来了,也可能会有长期后遗症。” 窦自然把眼眸垂下了。 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苦笑的弧度:“什么后遗症?” “现在还不知道,可能是身体上的,也可能是脑部认知上的。”谢天野老老实实地回答,“当然,也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就这样变成植物人。” “现阶段没有办法排除任何可能性。” 窦自然每听一句,就小心翼翼地呼吸一次。 听完这一番话,她觉得自己连胸口都喘痛了。 她看见一团影子投在她的脚下。 这一次他靠近的脚步很轻,也很小心。 他的鞋子出现在她鞋前一步的位置,恰好在她的视野范围里。 “我可以……坐一会儿吗?”谢天野小心翼翼地问,“我有点累了。” “坐吧。”窦自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开一点位置。 谢天野很自然地挤在她身边坐下了。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然后有些霸道地把她的脑袋扣进自己的怀里。 “窦自然,今天我被吓坏了。”谢天野的声音低低幽幽,富有磁性的回音反复游荡在他的胸腔深处,伴随着那同样失了节奏的心跳,“我只差毫厘就永远失去了你。” “我听着他们在那里讨论这个神经毒素有多么严重的时候只觉得胆战心惊。” “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耿怀真,没有她那只手来帮你挡住这一刀……” “这一刀如果刺进你的脊背要害,你还有没有一秒钟能够呼吸的机会?” “我坐在手术室前面一直在想……” “我没有办法不想。” 他顿了很久,用另一只手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真的很害怕。” “为什么没有一个地方于你而言是安全的?” “白颜为什么那么不择手段要杀你?”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她搜肠刮肚也不理解白颜为什么处心积虑要杀她。 她还以为她们是最好的闺蜜来着。 她自问从未对不起白颜什么,如果说有对不起的话,也是她这辈子和白颜的仇人谢天野在一起了。 但那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有氧气公司。 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白颜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做这些? 她,窦自然,从来没有怀疑过白颜对她怀有杀意。 那时候白颜只需要对准了她的要害来上一枪,不是一了百了吗? 为什么她一定要以氧气公司的名义行事? 窦自然摇了摇头。 “比起她为什么要杀我,眼下怎么善后才是重中之重。”窦自然的目光没有聚焦,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思绪上, “耿怀真弄成这样,她的人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至于白颜的事,除了她自己,谁也解释不了,全部都是谜团。” “我一定会找机会让她原原本本说出来。”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最适合继承耿怀真的一切。”谢天野的声音轻轻的,“这个人是耿怀真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当众宣告过的继承人。” 窦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虽然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耿怀真说了些什么,但记忆却锁定了耿怀真被抬走前的那席话。 那不亚于她的遗言。 也是这个手握商业帝国的女王留下的遗诏。 谢天野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继承人……她真的做好准备,愿意继承吗?” 窦自然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 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里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就像一条条纵横的血河。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带着老崔他们离开这里。”谢天野低低说道,“虽然宋锦还没有苏醒,但生命体征一直十分稳定,我们可以带走他。” “耿怀真用她的命救了我,是为了让我逃走的吗?”窦自然轻轻冷笑了一声,“谢天野,你不用拿这样拙劣的激将法来逼我。” “坐在这里一整晚,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是因为上辈子那些人舍命护我,我却辜负了他们。”窦自然慢慢地吐了一口气,“所以这一次我不逃了,我要带着她的人,替她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谢天野挑眉:“你打算怎么做?” “她不是喜欢利用无脑人吗?”窦自然深吸一口气,“那我就把她的宝贝无脑人一个一个全部砸碎,逼她出来决战。” 谢天野呆了呆:“但她一定会把无脑人收得极为隐秘,你怎么找到她这些宝贝?”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窦自然回答。 她抬起头,天上的夜色正黑。 ***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暗的时候。 鬼鬼祟祟的人影穿过山石花园,找到了背阴处的接头人。 “你是说,我们要听奉那个女人的命令吗?” “许老二说了,怕是这事板上钉钉了,那边那个姓崔的已经全面入驻警备中心,现在正和中心主任钱厉一道整合资源呢,听说两边的战斗人员也要合并。” “这怎么行啊?”鬼鬼祟祟的人影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咆,“那姓崔的那边可是她的嫡系,人无强弱,但情有亲疏,她定是会宠着那边的人多些。到时候一定是咱们这帮兄弟戮力搏杀,功劳倒都被那个姓崔的抢走。” “我不认这个人主人。”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身体又弱,战斗力那么差,一刀就能捅死,纸片糊的一样,凭什么统领咱们兄弟?” “可不说是呢!”接头的也是不愉快地说道,“上面的人也气坏了,要说临时选个指挥官也何该是从咱们中间出,这帮空降兵作威作福是怎么回事?” “咱们说什么也得给她来个下马威。”鬼鬼祟祟的人影打断他的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让她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大。” “你有什么计划?”接头人低声问道。 “我有点头绪。”鬼鬼祟祟的人影低声道,“等我准备一下,我再联络你。” 77.寻找 窦自然在梦中走进了那条金色的长河。 她在泛着金光的河流里找到了暗色的彼岸花。 指尖触到彼岸花的刹那,共感涌上身体。 她睁开眼睛,周围一片空茫的白雾弥漫。 冷气从脚底窜出。 她看见了耿怀谦所说的那些玻璃罐子。 那条阴暗的走廊上的确如他所说,摆满了玻璃罐子。 一眼望不到头,无边无际。 怕不是有成百上千只。 果然有一个藏着无脑人的仓库。 这应该就是白颜最大的依仗,也是氧气公司最值钱的资产。 她只要找到这个仓库,不怕白颜不出来和她决战。 窦自然解除了共感。 一阵异常喧闹的声音被送到她的耳边,惊扰了她的美梦,将她生生从金色的光河里拽回了现实世界。 *** 窦自然睁开双眼,只见她的病房里早已堆满了人。 为首的人十分陌生,她不认识。 但从对方挑衅的眼神来看,她很轻易就能解读出“来者不善”四个大字。 “窦小姐。”对方皮笑肉不笑地微微一笑,“请容我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郑则。” “关耳郑,有原则的则。”他欠了欠身,却很明显没有任何尊敬的意思,“我隶属于怀真集团,是这个营地的总军需官。” 窦自然没有接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郑则拍了拍手,有几个孔武汉子应声挟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而且被绑了个结结实实,要人搀扶着才能走动。 那张活像开了酱油铺子的脸是窦自然熟悉的模样。 是崔尚书。 窦自然心里涌起一阵怒火,但她知道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崔尚书是板上钉钉她的人,打狗都要看主人,对方有胆子把崔尚书打成这样,那就是故意挑衅。 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耿怀真给她的“继承权”。 即使她冲破了心魔愿意继承,也不代表这个世界就会一切顺利让她继承。 窦自然脸上不动声色。 “这位崔先生,非要强闯仓库进行点算。”郑则嘻嘻一笑,“我们这里仓库的进出都是有规矩的,要么就要有耿总的特殊命令才能临时开库,所以我这些兄弟为了捍卫规则,就不小心下手稍微重了一点,想必窦小姐不会责怪我们过于‘尽忠职守’吧?” 他刻意把“尽忠职守”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狗腿子会意,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还望窦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责怪我们尽忠职守啊!” 这已经算是蹬鼻子上脸了。 窦自然环视四周,她的病房内外站满了隶属于怀真集团的雇佣兵。 各个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而被夹在中间的老崔满面愤怒之色,跟在他身边的人也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这群跟惯了崔尚书的人一向自由,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一点匪气,此刻见到自己人吃瘪,大有就要当场拔枪火拼之势。 就连她身边的谢天野都有些动气,手指无声无息地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她如果处理不好眼前的危机,分分钟就是一场内战爆发。 窦自然缓缓吸了一口气。 “老崔,你还能走路吗?”她先将视线放在崔尚书身上。 崔尚书顿了一会儿,重重哼了一声:“不小心被狗咬了几口,还不至于动不了。” “自己去诊疗室验伤。”窦自然淡淡地嘱咐,“所有的医疗报告记得全部留底,日后若是有什么后患,这便是证据。” 崔尚书听得眼睛一亮。 郑则无声挂起一丝冷笑。 “郑先生,我现在命令你的兄弟放开老崔,让他去疗伤。”窦自然从病床上站起来。 谢天野的手很自然伸过来托住她的手肘。 窦自然巧妙地一推一闪,让他抓了个空。 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那两个一左一右挤着崔尚书的汉子面前:“我让你们放手,听见了吗?” 那两个汉子很明显有一个转头去看郑则的动作。 郑则轻轻颔首。 两个汉子立刻撤了掐住崔尚书的手。 崔尚书微微欠身,一瘸一拐走出去了。 房间里的气氛却并没有随之缓和下来,反而变得更加紧绷了。 窦自然把自己的视线转向郑则。 郑则洋洋得意耀武扬威,一点也不含糊地与她对视。 窦自然冷冷地开口:“郑先生,身为总军需官,我现在命令你,三天之内给我准备五万个破片手雷。” 郑则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一句:“多少?” “五万个。”窦自然清清楚楚再重复一遍。 “这怎么可能!”郑则发出怪叫。 “郑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是耿总选定的继承人,耿总将公司的一切都托付给我,换言之,现在我是你的领导。”窦自然逼近他一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耿总的风格是什么样,但我的风格是……我给你下达的就是命令,不是找你商量,也不是咨询你的意见。” “我说的,就是要完成的任务。” “你要么现在去想办法完成任务,要么就现场承认自己无法胜任总军需官的职责,即刻给我提交辞呈。” 阳谋!这是阳谋! 郑则心里开始有点犯嘀咕。 他似乎有点低估了眼前这个苍白无力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下的纸片女。 他仔细盘算着眼前的情况。 三天五万颗手雷,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对方出这道难题显然就不是为了让他完成,就是为了扣一个“无法胜任”的帽子给他,将他的职位夺走。 但她这招釜底抽薪异常老练狠辣,当日战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耿怀真确实将一切托付给她,她在名义上确实是“领导”,有权下达命令。 而这个命令刁钻,他应了,无非晚死三天,三天后拿不出军需他还是要背上一个“无法胜任”的罪过。 他不应,那即场就得卸甲归田。 郑则忍不住咬牙。 “窦小姐,你这是强人所难,我不信在场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没有人能比我更胜任这军需官的职位……”他从齿缝里挤出回答,自己却都觉得自己的回应是如此苍白无力。 明明他才应该是占据上风的一个才对! 窦自然直接打断了他:“你不必管谁胜任与否,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胜任某个职位,是我这个领导的职责,不是你这位军需官的。” “你若能胜任,我自然高薪留用。” “你若不胜任,我高薪去市场聘请能够胜任之辈,天下那 么大,人才济济,你做不到的,凭什么说别人做不到?” 郑则看见窦自然的嘴角浮起嘲讽的弧度,这让他如芒刺在背,难受极了。 他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那几个小弟见势不妙,上前一步,看样子就想动粗。 另一边却是谢天野一步上前,将窦自然瘦弱的的身体护住,以一种极其巧妙的姿态阻断了所有人能够在一伸手间对窦自然动粗的可能性。 几双眼睛全部牢牢攀在他的身上,只等他一声令下。 郑则觉得有点难堪。 眼前这个情况跟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这个女人应该是个软柿子,轻易就可以被捏扁的,可是为什么一切看起来和预期差那么多? 他不想内战。 在这种时候发生内战,氧气公司随时可能攻破他们的防线。 一旦防线崩塌,丧尸尸潮和那种速度异常迅捷的怪物一起涌上来,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想到那种可能性,郑则只觉得不寒而栗。 “郑先生,你想我们在外敌当前,耿总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先自己消耗自己一波吗?”窦自然的声音凉凉的,恰到好处在此时递了个台阶过来,“实不相瞒,这五万枚手雷,我是用来炸开氧气公司的大门的。” “他们用耿少作饵,刺杀耿总,不宣而战,手段卑劣。” “我们也不是忍气吞声好欺负的,这个场子,我始终是要找回来的。” “郑先生,这任务你接还是不接?” 事已至此,郑则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想要拔枪的手重逾千斤。 对方用大义之名封锁了他所有的选择,只剩下她摆在台上的那两个答案。 要么眼下辞职,要么三日之后拿不出手雷辞职。 一时血气上涌,郑则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就三日!” “三日之后我筹出五万颗手雷来。” 说完他重重跺了一下脚,转过身体,铩羽而归。 来得气势汹汹,去得偃旗息鼓。 周围被他特邀来看热闹的人群见状也纷纷散去。 目送着最后一个人也离开房间,窦自然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把手搭在谢天野的肩膀上。 “抱抱我吧。”她低声说着。 谢天野的手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揽进怀里。 “谢天野,你帮我调查一个东西。”窦自然把脸搁在他的肩窝上,闭起眼睛去中和掉身体内部泛起的眩晕感。 谢天野仿佛能感觉到她的虚弱,伸手轻轻揉搓着她的太阳穴,暖意渗进头颅,舒缓了额头的跳动感。 窦自然睁开眼睛,拉住他的手:“谢谢你,舒服多了。” 她直起脖子,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我看见了,看见耿少说的那个走廊,看见那里有很多玻璃罐,有很多像他一样的怪物。” “那些玻璃罐里非常的冷。” “要维持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低温,这个老巢需要大量的电力消耗。” “我们要找到这个电老虎。” “但我们只有三天。” “你能帮我找到吗?” 谢天野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 但很快,他的嘴角向上挑起。 “这可是你第一次求我帮你。”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额头的碎发,“我怎么忍心说不能?” 78.立威 窦自然把手里最后一个剥好的橙子放在崔尚书的床头柜上,抬起手臂看了看腕表,站起身来。 “三天了?”崔尚书挺直腰身,微微向前欠了欠身。 “是啊,我该去给你讨个公道了。”窦自然掸了掸身上的食物残渣,举步向外走。 “窦自然!”崔尚书突然从后面喊住她,语气有些犹豫,“我虽然很看不上那些家伙,但也别搞得太难看了。” “我们以后到底还是要合作要见面的。” “我知道分寸。”窦自然停住脚步,“放心,我只是看不上他们那副地头蛇的嘴脸,杀杀他们的威风罢了。” 她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很快,郑则那张讨人厌的大脸出现在门口,探头探脑,洋洋得意:“窦小姐,我来交任务了。” “哦?”窦自然闻言来了兴趣,“说说看,什么任务?” “三天五万颗手雷,我拿到了。”郑则嘴角挂着得意忘形的弧度。 “哎呀……”窦自然扮出恍然大悟的脸,“我差点忘了还给了你这样的任务。” 郑则那得意的笑痕抽动了两下,脸上有点挂不住,眼神里分明有几分疑虑她翻脸不认人。 窦自然一句话扭转了主客之位,倒也不想逼得太紧,淡淡一笑道:“幸好你还记着,那东西在仓库吗?带我去验验货物的成色吧!” “好啊!”郑则格外殷勤地比了个请的姿势,“窦小姐请!” 窦自然也不拖泥带水,转头就走, 反倒是崔尚书有点担心,一把抓住她的衣摆:“窦自然,你叫几个兄弟跟着,谢天野没在你身边……” “我跟郑则郑管理官一起出去的,难道郑管理官还能看着我被人杀了不成吗?”窦自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挑衅地从郑则身上一勾,“郑管理官,你说是吧?” 郑则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隔了一会儿才嘿嘿干笑两声:“那当然,您可是耿总选定的继承人,我们上上下下都有义务保护您的人身安全。” “你看,放心吧,老崔。”窦自然笑眯眯的拍了拍崔尚书的手,不着痕迹将他拉开了,“你就是爱瞎担心,等会儿如果谢天野回来了可别乱说话吓坏了他,他胆子小。” 说完她退后两步,异常干净利落地一个转身,向守在门边的郑则比了个请的姿势:“郑管理官,请带路吧。” *** 一行人组成车队,出了大宅,眼看周围环境越走越是偏僻,就连窦自然的心里也有些嘀咕,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稍微托大了些,竟没想着带几个自己人来做保镖。 可是就算她带了好像也没什么用处,这长长一列车队里怀真集团的雇佣兵人数是压倒性的优势,就算她带了几个保镖,真有什么事也只是多了几个炮灰陪她一起死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是亲眼看着怀真集团下属的那几个雇佣兵的长官都跟在车队里,如果郑则真的想干什么偷鸡摸狗杀人擒王的龌龊事,总不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干,这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除非整个怀真集团的雇佣兵长官都想对她不利。 那就意味着耿怀真的命令对他们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这种事似乎发生的可能性也不大。 既来之则安之。 窦自然靠在豪华的座椅上抓紧时间打起盹来,养精蓄锐。 小睡的时间并不久,她就被停车的动静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郑则正从头车里走下来,笑得像一朵花似的,显得格外殷勤,迈步上前,替她打开车门。 “窦小姐,就是这里了。”他比了个请的姿势,指了指车队停泊的一处大门,“这里是个地底军械库的所在,转运起来比较麻烦,所以只能麻烦窦小姐您亲自前来验看了。” 窦自然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的表情太清楚不过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 她不动声色,走下车来。 环视四周,她看到那几个雇佣军团的指挥官也纷纷自车里现身,各自把守着一个方向,如中流砥柱一动不动。 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种看热闹的意味。 这里应该是专门安排给她的一出大戏,而这些人就是观众。 上次没做完的戏,这次郑则依旧想做完它。 窦自然缓缓把视线收回到郑则身上:“那就烦请郑管理官在前带路了。” 郑则笑开了花:“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队走上前去,推开了那扇大门,带头走了进去。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了。 窦自然亦步亦趋跟在他的后面。 那几个指挥官远远缀在他们身后几步开外的位置,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疏离。 一队人行不几步,一个转弯,面前又有一闪唯一人可以通过的小门。 郑则缓缓打开那扇小门,让在一旁,拉住那扇小门:“窦小姐请。” 窦自然隐隐约约猜到些端倪,但她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嘴角浅浅一勾,稍微一个矮身,弯腰进了那扇小门。 不出她所料,门背后的走廊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周围只有墙壁上几盏小灯,一跳一跳发出昏暗的光。 那种未知的压迫感就像是鬼屋里被压着走在前面,明知道前方就是有陷阱,如同时刻吊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真正落下的时候或许也就没有那种压迫感了。 窦自然现在知道郑则的诡计了。 这是一场无聊的诡计。 他就是想用这种压迫感逼着她害怕,让她退缩,让她在这群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前彻底花容失色,然后失去指挥他们的权力。 小儿科的伎俩。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害怕。 窦自然放缓了脚步。 她能感觉到后面传来郑则愉悦的呼吸,要不是她还在这里,想必身后的郑则早已得意地笑出声来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郑则,用她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郑管理官,你有枪吗?” 郑则嘴角那可疑的弧度骤然一平:“什么?” “我说,你有枪吗?”窦自然眨了眨眼,“我刚刚人在病房里,不方便带武器,之后又太兴奋,出来得太急,不记得带武器。” 她转头看着那一人宽窄的阴暗通道,前面一片模糊的漆黑根本看不见尽头。 “我怕这通道里有什么埋伏,拿把武器开路总好过赤手空拳被袭。” “手枪就行。”窦自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身体不好,冲锋枪后坐力太强我怕我掌握不好,误伤了各位就不合适了。” 郑则的脸绿了几分。 他大约是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要求,一时没想好怎么回应,本来愉快的表情顿时僵硬了,好半天才从腰间掏出随身的手枪来放在她的掌心:“给你。” 窦自然微微一笑:“谢了。”< /p>然后她双手一错,枪弹上膛,昂首挺胸笔直向前走去。 这条甬道很长。 里面有一阵阵微弱的凉风吹出来。 显然里面联通着开放空间。 细微的声音激活了窦自然久经战阵的敏锐听觉。 空气里牵动着让她感觉熟悉的波动。 她的步伐慢下来,身体摆出了警戒的姿势。 仿佛为了回应她这样的反应,一阵轻微的让人感觉恶寒的吐气声传来。 “嗬……嗬……” 无意义的音节脱出风声,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周围传来掏枪的咔咔声。 说时迟那时快,喉音极速接近,几乎是一眨眼间,一具通体灰绿的丧尸已经从狭窄的廊顶一纵而下,绿油油的爪子直扑窦自然咽喉! 好像被小看了。 窦自然皱眉,与那丧尸打了个照面。 她甚至都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是那丧尸被她控制着硬生生蜷起那只探出来的手。 灰绿的指甲带着一股腥臭的风,几乎是贴着她的喉咙划过。 丧尸发出呜的一声低吟。 窦自然毫不犹豫地抬枪,根本不需要瞄准,砰地一声射击。 那丧尸明明是个移动靶,她那一枪却是准确命中了丧尸的头颅。 一枪爆头! 随意得就好像那丧尸自己把头凑过去给她打一样! 这一下震惊了所有拿枪的人。 窦自然却只是缓缓垂下了握枪的手:“这里有丧尸,小心些,都跟好我,别掉队了。” 郑则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什么叫“都跟好我别掉队了”? 她一个弱不禁风被众人保护的女人怎么一点也不害怕近距离和丧尸肉搏? 她不是应该吓得尖叫然后躲到他们背后来吗? 就在他还没能完全消化掉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撼,下一只丧尸又出现在走廊里。 这次来的不是一只,而是一整支丧尸队伍,排着队向他们逼近。 一个叠着一个,彼此倾轧,冲锋,光是那股气势就让人觉得胆寒,下意识想要后退。 丧尸虽然是一个一个冲上来,但是来得太快,从进入射程到冲至近战距离里一共只有三枪的机会。 如果三枪都没命中头颅要害,就必须和丧尸贴身肉搏。 就算是郑则早就知道这通道里很恐怖,见状还是忍不住一阵颤栗。 然而那个女人却像是来露营一样轻松。 只见她上一枪,下一枪,左一枪,右一枪,枪口飘忽,却枪枪命中。 丧尸冲冲冲。 枪声啪啪啪。 很快,一把打空了弹夹的手枪递到他面前:“换枪!” 郑则呆了呆,下意识接过那杆空枪,然后把另一把满膛的手枪递了过去。 又是一连串的枪响爆出。 例无虚发。 郑则呆呆地看着眼前大杀四方的女人。 她好像跟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郑则有点胆寒地退后一步。 他好像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煞星。 回头,他发现自己请来的那些观众们此刻都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 仿佛看着砧板上的鱼肉那种表情。 但他不怪他们。 因为他自己也想用这种表情看一眼自己。 没事干吃饱了撑的,去惹这种煞星干什么? 79.安慰 “换枪!” 啪啪啪啪啪…… “换枪!” 啪啪啪啪啪…… 郑则感觉自己的一切知觉都已经麻木,完全停留在这个无穷无尽的死循环里。 他能听见那群老兵中间传来了赞叹的吐息声。 就连他也震惊于对方干净利落的战术风格。 这不是天分,而是战斗多年的本能堆砌。 让他想不通的是一个被奉为人类之主保护着的女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战斗本能? 她不是应该被众星捧月保护起来的目标吗? 但现在想这些都晚了。 随着她干净利落一路清场,前推,很快就推进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竖着一扇大门。 郑则只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的呼吸慢慢失去了节奏,有种窒息的错觉。 只有他知道那扇门后不是五万颗手雷。 没有五万颗手雷。 那只不过是一个让她上当的引子而已。 他从没想过她能安然无恙杀到这扇门前。 他这一波算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帮她立威,可能还要失了他的工作。 毕竟她当初有言在先,三日之内没有五万颗手雷,他必须辞职,她另请高明。 郑则白了面色。 怎么办? 该怎么办? 他盯着那背影的一举一动,全然不知所措。 他看见她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她一手举枪警戒,一手拉住那扇门的门环。 郑则低喘一口气,决定挣扎一下:“窦小姐……”他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来,“窦小姐好枪法。” 窦自然拉住门环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郑则只觉得深深凛然。 只见窦自然突然松开了那只抓着门环的手。 “郑则。”她缓缓转了个身,正对着郑则的方向。 郑则只想移开视线,却又怕暴露了自己的心虚,只能颤抖着回望着她:“窦小姐。” “现在,这扇门是照你的规矩,还是我的规矩?”窦自然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目光却冷冷的,像一把冰刀。 “您的规矩,当然是您的规矩。”郑则陪着笑脸,想方设法挤上一步,小心翼翼挡住那扇门。 他看见窦自然了然的表情就知道她看得穿他那点花花肠子,但他还是不得不露着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地挣扎。 毕竟家里那么多口手无缚鸡之力的亲人都指望着他这个身份才得以活得一切如常。 如果他们都一起被赶出去,至少有一半人会活不下来。 他只希望窦自然能高抬贵手。 好在窦自然没有试图挤上去,也没有强行再去触碰那扇门的门环。 她退后一步。 这让郑则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努力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那扇门。 “郑管理官。”窦自然的冷笑声传来,“既然是按照我的规矩,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郑则脸色微微一白,但他不敢辩驳。 “你打了自己人,照我的规矩,是要受到惩罚的。”窦自然退后半步,神态冰冷,“你接受吗?” “窦小姐……是我不好。”郑则嗫嚅道,“还望您高抬贵手……” “我的字典里没有高抬贵手四个字。”窦自然打断他。 郑则只觉得心里一凉。 “你,还有你手下那些有份打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受罚!”窦自然说道,“回去之后你派人来把这里的东西拿去清点入库,你们几个接下来三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都给我抱在一起,就站在大门前。” 郑则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什么叫抱在一起站在大门前?” 窦自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彰显你们知道错了,发誓从此以后兄弟之间相亲相爱啊!” 郑则听得整个人一呆,脸上腾地一下浮起一团红云,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整字。 窦自然见状浅浅踏前半步,作势伸手要去拉那扇门。 她的胳膊才一动,郑则已是脸色大变,还不等她的胳膊抬起来一寸,郑则已经猛地一下推住了她:“是是是,一切听凭窦小姐安排,我这就安排人来这里取货。” “然后我拉上几个兄弟一起去窦小姐门前罚站……” “不,不是我门前。”窦自然浅浅一勾唇角,“是大门前面,务必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那种。” “是是是……”郑则马上点头,“门口,大门口。” 窦自然转过头。 只见人群里有个人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若有所思地瞧着郑则,仿佛在嘲笑郑则的不知死活。 窦自然下意识迈步想要朝那个方向走,但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急促传来,打断了她的动作:“窦自然!” 那声音微微带喘,显然是匆匆而来,气息还没有调匀。 虽然嗓音收敛,但语气波动间余悸犹存。 声线熟悉异常。 是谢天野。 窦自然转过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血红色的光。 薄薄的理智冰层下面,奔腾着情绪的岩浆。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却不敢露出一丝余悸犹存的情绪,只是很克制地原地站定,张开了手臂:“我来接你回家。” 窦自然没有迟疑,转了个身,径直走向那双臂膀。 那双手牢牢将她揽进怀里,紧得她几乎难以呼吸。 但窦自然不舍得责备他。 她猜得到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走进这个甬道。 一路又是用怎样的心情看着那一地被爆头的丧尸。 想到这些,她双手回抱着他的身体。 “谢天野,带我回家吧。” *** 窗外的夜色终于浓重起来。 窦自然把意志绷起的琴弦松开,将身体放纵给那股熟悉的晕眩感,侧躺在床榻上,闭起眼睛,不想看那让人恶心的旋转个不停的屋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揽住她的腰身。 “不舒服吗?”谢天野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让医生来看看。” 窦自然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有一点头晕,应该是太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我去找医生来看看吧。”谢天野的声音带着一点央求的意味。 “没什么大不了的,干嘛让人加班。”窦自然一把捉住他要松开的手,放回自己的腰上,“正好我晕得厉害睡不着,你陪我聊天啊!” 她感觉到扶在她腰上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谢天野的声音传来:“好啊,聊什么?” 他没有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这让窦自然稍微放松了些。 “聊 聊……”窦自然想了一会儿,“就聊聊下午你怎么找到我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翻了个身,躺进谢天野的肩窝里,将额头抵在他身上。 暖意透过衣料渗出来,抹上她密布冷汗的冰凉额头,让她觉得十分舒适。 就连天旋地转的感觉似乎都淡弱了几分。 谢天野见状顺势将身体撑起一点,倾着上半身护着她的身体不要摇晃。 他的手轻轻拨弄着她汗湿的头发:“我怎么找到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 “窦自然,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扛?” 窦自然自知理亏,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又贴近了几分,手勾在他的脖子上,哪怕这个动作会稍微加重她的眩晕,但她知道这样能安抚她身边这只“惊弓之鸟”。 谢天野果然拿她这种小动作一点也没有办法,轻轻叹了口气:“我下午一回来,在门口就撞见了骆物致知,说老崔拜托他在门口等我,跟我说你和郑则他们出去了……你一个人,半个自己人也没带着。” 窦自然微微皱了下眉,她不喜欢听这些什么自己的,别人的,将所有一切切割开来的说法。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谢天野的脖子,安抚着他过速的心跳。 “于是我找了耿怀真麾下的人,完了点手腕,逼着他们带路找到了车队。” 谢天野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重温那一刻的感受。 他看见了车队,看见了大部队等在外面,而进去的只有几个核心成员。 那时他已经觉得自己像是坠入深海,根本无法正常呼吸。 再后来他顺着那条甬道一路向前。 满甬道都是死去的丧尸。 浓绿腥臭的液体纵横交错,涂满了墙壁和地面。 被干净利落一枪爆头的丧尸彼此叠存,躺得横七竖八。 每个丧尸都只有额头一处枪伤。 他很清楚,这样干净利落的手法只有窦自然能做到。 因为只有她是先开枪然后让丧尸自己将要害撞到枪口上。 只有她才能从不失误一枪爆头。 他的心情一方面雀跃,知道她还有余力震慑宵小,一方面却是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 她的身体那么脆弱。 可是他却偏偏在她被人刁难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 如果她因为这样而出了任何意外,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结果。 “我吓到你了吧。”窦自然久久听不见他的声音,忍不住用手轻轻拨了下他的头发,“对不起。” 谢天野猛然睁大了眼睛。 窦自然看着他那双又惊又疑的冰蓝色眼睛,不由露出好笑的表情:“没有事先知会你,是因为事情来得突然,我要服众就不能退缩,毕竟那群雇佣兵只笃信乱世的拳头,如果我软了,我就输了。”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不带人,是我必须一刀一枪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窦自然也不是什么一捏就破的软柿子,欺负到我头上来,那是打错主意了。” “但是无论我做的决定有多正确,在这个决定里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她手上稍微用一点力,将谢天野的头拉近了些。 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 像两条燥热扭动的蛇。 “我应该跟你道歉。” “是对你这个人的道歉。” 80.永生 一大清早门口就传来嘻嘻哈哈窃窃私语的声音。 窦自然顺着声音打开窗户望了下去,只见几个大男人面红耳赤地抱成一团站在大门前面,被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全部红成了熟透的蕃茄,再配上他们本来就是古铜色的皮肤,活像一团被烧熔了的铜像。 “瞧瞧,瞧瞧,几个大男人抱那么紧是什么意思!” “笑死我了,听说是要‘相亲相爱’。” “男人相亲相爱,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吗!” “瞧你文邹邹的那掉书袋的样,显你词汇量高手机不是,还能去考个大学呗?” 一群人彼此揶揄。 窦自然站在二楼的窗口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出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骆物致知睡眼惺忪懒洋洋的声音:“姐,什么事啊……昨天晚上剪片剪到三点才睡哎……” “辛苦你一下,带上老崔去救几个人。”窦自然的声音很淡定。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不淡定了:“救人?” 声音逐渐尖锐:“什么人?出什么事了?” “有人受伤还是被困?” “是氧气公司吗?” 窦自然将手机听筒拿远一点,避免魔音穿脑的厄运,好不容易等到对面安静一下的窗口期,立刻眼疾口快打断:“楼下有几个抱成一团的男人,你和老崔去把他们带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抱成一团的男人?” “嗯,拜托了,他们人有点多,可能会有点轴,不太愿意走,记得多带点人。”窦自然说完干净利落地收线。 她伸手揉着被尖锐噪音钉得生疼的头颅,继续探头向下望去。 不多时,只见门口涌出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来,在崔尚书的带队之下,先是与郑则他们几个说了一阵子话,跟着便连拖带拽硬生生把人弄到里面去了,外面那群看热闹的更是被老崔狠狠驱散。 “有什么好看的!”窦自然听见崔尚书的大嗓门喊着,“都滚滚滚!当心你家兄弟以后也被人看这种热闹!”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弧度,缓缓拉起了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一双手如藤蔓盘树一般绕住她的腰身。 “我们的窦总这么早就殚精竭虑,救人于千里之外啊?”身后传来谢天野慵懒的声音。 “都是自家兄弟了,关系总要有个缓和的契机不是吗?”窦自然慢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顺势回过身来,“谢天野,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谢天野把脸凑在她的身上,懒洋洋地说道。 “我养了这么久,药照吃,吃吃喝喝一切如常,贫血是因为外伤,可我的枪伤早就好了,最近也很小心没有受过伤,这贫血的症状怎么一点都不见好转呢?”窦自然的脸皱成一团。 谢天野闻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体。 “等忙完手头的事我去让他们好好给我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出血点。”窦自然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帮我揉揉好不好,我头疼。” 谢天野低低应了一声,将她接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一手环着她一手轻轻按揉着她的太阳穴。 他正想说什么,窦自然攥在掌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窦自然立刻睁开眼睛,接起手机。 “窦姐!”电话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你快来,快来快来!” “这边有大发现,关于氧气公司和白颜的!” *** “什么发现?”窦自然走进实验室。 迎面见到一张不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窦自然几乎已经记不得他叫什么了,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李奇?”反倒是慢了一步进来的谢天野喊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我就应该住在地牢里不见天日是不?”李奇不无嘲讽地哈了一声。 骆物致知捞了一把他的手臂,顺势挤进他和谢天野中间,一副兴奋的模样看着窦自然:“窦姐,你还不知道吧?这家伙是个可牛的极客!” “无论烂成什么样的硬件或者多难黑入的软件,这家伙都能伸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一部电脑:“窦姐,你让老郑找到的那个军械库里有个了不得的玩意。” “一个用来装出入库记录的硬盘。” “但这块硬盘应该是从实验室淘汰出来的,李奇有个巨大的发现,他能把其中的数据恢复一部分。” “里面装着关于氧气公司和白颜的一部分文档。” 骆物致知拿出一个平板来,递给窦自然:“我们还在解码,这是已经解出来的部分。” 窦自然打开那部平板。 上面开头就是一个文件夹的扫描图。 “永生计划”。 “永生……”窦自然忍不住微微提起唇角,“这个意思是……我的好闺蜜,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居然和秦始皇有一样的愿景,向天再借五百年?” “她确实这么想。”骆物致知点了点头,伸手指着那平板,“你看看就知道了,如果以这个末世而言,她的异能就是外挂,她的确当得上一个秦始皇。” “但换言之,窦姐你一样。”骆物致知眨了眨眼,“你自己看看她的计划。” 窦自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 毕竟“永生”这个愿望和她印象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她和白颜这种人实在距离太远了。 一切远得有点虚假。 她翻着手头的平板。 上面一页一页全是文件,有些是电子版,有些是纸质扫描版,看起来都不算旧。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一个她所认识的白颜那不被她认识的另一面。 “永生计划摘要……”窦自然忍不住低低读出声来,“本计划主旨在于,第一,如何获得精神控制系异能;第二,如何利用异能进行‘换身’操作;第三,如何增进异体精神同步率……” “以下将就计划的各部分提交报告……” 她木然地伸手去滑动那平板的屏幕。 纸张切过一页。 她已经读不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些文字。 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接在一起却让她感觉到陌生。 那张纸上的第一行就清清楚楚写着—— 关于实验体一号窦自然的每日观察记录。 窦自然慢慢地向下滚 动,看着那些简单的手写文字扫描件。 关于她。 关于她和白颜。 关于他们成年之后的每一次相处。 白颜事无巨细全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有些事情已经久远得她都记不清楚了,此刻都顺着这一页一页纸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包括她和白颜,邹莹吃的那些路边小摊。 全部被拆解成多少营养,什么成分,对实验体将产生什么影响。 原来她们从不是闺蜜,而是一个实验体,和观察实验体的研究员。 窦自然感觉自己身体内部泛起了一阵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天野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替她翻过了最后一页日记。 暖流涌过身体,窦自然觉得好受了些。 她整理心情,定睛望向平板的屏幕,看见那日记的最后一页定格在那一日。 笔记十分潦草,许多字已经是狂草,都需要连蒙带猜才能读懂,显然写日记的人当时异常急切。 “目标宿体遭遇枪击。” “生命受到威胁,需要紧急介入。” “目标宿体……” 接下来有几个字窦自然看不明白,但跟着下来的一句话却又工整了起来。 “目标宿体与实验体一号接触。” “实验体一号开启直播,宣告与目标宿体私奔……” 这一页就到此为止了,后面用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画问号的人是如此用力,那页纸都被划破了,显然画下问号的时候对方心情非常激动。 窦自然看着那个问号,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很冷静地说话。 她听见自己冷静地问谢天野:“谢天野,什么叫目标宿体?” *** 什么叫目标宿体。 这句话惊动了本来把注意力放在电脑上的李奇。 李奇抬起头来,指着那个平板:“第六十九页开始,是关于‘目标宿体’的报告。” 窦自然滑动到第六十九页。 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目标宿体谢天野”。 “目标具有不明能力,自体愈合能力极强,无需外力医疗介入。” “被医疗团队确认为最佳目标宿体。” “能力来源,待查。” “警戒程度,极高。” “专业雇佣兵团队捕捉失败,团队全灭。” “目标武力不明。” 窦自然看着那一张一张堪称严谨至极的记录,只觉得胆寒。 她无法想象一个大活人被这样全方位监视,一举一动,一进一出,随时随地都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他。 “谢天野,你知道这些吗?”窦自然看着身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问道。 谢天野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们观察得这样仔细。” “我只知道确实一直有人监视我,我一直以为是有人想对尸王之王不利罢了。” 窦自然低下头,面对着那平板的荧幕再翻一页。 上面的文字晃动了一下。 她定定看着那一行一行的文字。 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认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