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春赴[拯救老婆]》 1. 再见江幸 “据本台报道,心理学家江幸已于三日前逝世。江幸离世前一直致力于心理学研究,最近才透露出她却多年患有抑郁症的事实,前几日在顶楼跳楼离开了人世……” 这消息一出,全国哗然。江幸在众人面前的形象一直是淡然从容的,在公众面前做科普视频时和蔼可亲,且她极度热爱自己的事业,还有一个非常好的伴侣。可她竟然身患抑郁症多年,最后自杀而亡? 很多人都对此感到唏嘘,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甚至有人揣测会不会是她的伴侣一手策划的谋杀。 若是季见山知道网上这些传言,那他肯定会苦笑:“冤枉啊,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她能活着。” 接到医院电话后,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连滚带爬地跑到医院的。跑到急救室门口,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跪倒在地上。 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可他也没有任何痛感。季见山用尽全力把自己挪到一排椅子上坐下,眼睛死死地盯着急救室的大门。 医生走出来时被他吓了一跳,同情地看着他,却也只能如实说明情况——“楼层虽然不高,送来得也及时,但病人坠楼前还割了腕,失血太多,且她身体多处骨折合并内脏破裂,我们尽力了。” 痛觉终于恢复,季见山腿上的痛感往上攀爬,最终集中在心脏处。他扶着墙,手指在墙壁上都抓出痕迹来,过了许久,心脏再次抽痛,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 她怎么敢的……她连他也不要了吗?季见山双眼蓄满泪水,心脏一阵又一阵地抽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江幸的遗体在殡仪馆停留了半个月,季见山也在这里守了半个月。昔日英俊不凡的科技新贵,如今却胡茬茂盛、双目死寂。 揭开白布,一张苍白又清丽的脸就露了出来。江幸面色平和,双目紧闭,似乎只是睡着了。 他的手指颤抖地抚过她的脸庞,“先前你每次做傻事,我都很幸运地救下你了。你每次做傻事都没有得逞。”他突然笑了,只是眼角含泪。他别过脸去,擦了擦眼泪,又继续说,“可是我并没有真的救下你。为了不让你做傻事,我总是在家里办公,整日陪着你。你去研究所了,我也托人看着你。可没想到这次我就出去一会儿,你就得逞了。” 他说不出话了,看着她,却还是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最后,他只能叹息地划了一下她的鼻尖:“你真的很混蛋。明明是你说的,你先喜欢我,可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个人呢?” 他守着她说了不少话:“也许是我注意到你太晚了。你受了太多苦,哪怕我之后倾尽全力想要让你圆满,你也只想离开这个世界。如果我能早点走进你的世界,早点知悉到你的一切,那么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不知说了多久,他缓缓闭上眼睛。 远山中学正在举行秋季运动会,操场上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男生三千米正在进行中,场上有二十个男生,如今三千米已接近尾声,场上不少人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扎堆聚在一起。 唯独有一人一骑绝尘,暗中仍在提速,甩了众人大半圈。 可那少年突然间捂着了脑袋,脚步踉跄地停在原地。 刚一睁眼,季见山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难道是回到了高中?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还真挺疼的。 这难道不是梦?他竟然真的回到了高中运动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季见山调整着呼吸继续慢跑。 如果这不是梦,如果他真的回来了,那么……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迫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一个人影—— 如果这不是梦,也就是说,他那死去的妻子此时也在这里。 季见山无法抑制地向四周探看去,引得旁人摸不着头脑。 场外有人好奇:“季见山到处乱看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迷惑选手的战术吗?” “……不至于吧,他不是甩了其他人一大截吗?” “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找了一圈没找到,季见山有点丧气。但他竭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回想江幸在哪个班上。 好像是……二十三班。季见山连忙看向每个班的班旗,一一排查过去。终于在他即将跑到终点的那一刻,他找到了她。 “恭喜季见山获得男生三千米第一名……”播音员正激动地宣布着名次。 可忽然间,天上毫无征兆地落下大颗粒雨珠来。 “啊,下雨了。”那雨来势汹汹,没几秒就电闪雷鸣,下起了浩浩荡荡的一场雨, “同学们,由于雨势太大,本次运动会暂停,请大家有序离场……” 不少人抱怨:“运动会又下雨,学校是故意的吧!” “我还没看过瘾呢!” 同学们一片哀嚎,但也只好意犹未尽地往教室走去。 季见山站在终点,眼睛却一直看着江幸的方向。颁奖员要把奖牌递给他,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身边几个人都愣了,但他却毫无察觉。 刚走了几步路,季见山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手。楚赫拍了下季见山,把伞举到两人头顶,得意洋洋: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拿了把伞来,每次运动会都要下雨,我就知道。这下我们回去不用淋雨了。” 可季见山却没说话,楚赫关切地问:“话说你刚刚怎么突然停下来了,眼睛还一直往场外瞟?你比赛也走神,这也太……” “哎哎哎,季见山!你把我的伞骗走干嘛?你恩将仇报……”楚赫在后面发出怒吼。 季见山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不断地侧身避让:“让我一下,谢谢。”“谢谢,我借过一下。” 他努力向自己的目标奔去,顾不得体面。 人头攒动,操场上乌压压的一片,全是一模一样的学生。可季见山仍然一眼就看到了令自己朝思夜想的那人。 江幸今天穿着蓝色校服,扎着低马尾,背了个书包。她没有带伞,弓着腰把书包顶在头上。在她前面有很多人,她不好意思插队,走得很慢。 忽然间,她的头顶出现了一把伞。江幸愕然地转头,看见来人更是僵住了——看到了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江幸,一起走吧。”季见山尽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谢谢。”江幸默默把书包从头上放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认识我?” 季见山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着说着:“对啊,你呢,你认识我吗?” “啊,当然认识。”江幸用余光看着他,“你是季见山。你……刚刚跑步很厉害,恭喜你得了第一。” 季见山笑了笑。 “别踩水坑。”季见山突然虚揽了她一下,让她往自己这边挪一点。 江幸看起来有点仓促:“谢,谢谢。” 季见山把伞往江幸那边倾斜了些,笑着说:“不客气。我认识你是因为你很优秀。” 江幸抬起头来,语气里有些不确定:“是吗?” “是啊,你的作文总是模范,我有幸拜读过。你之前参加的物理竞赛也得了奖,非常厉害。”季见山笑着夸她。 江幸身体放松下来,脸色也正常了不少: “谢谢你,我没想到你会知道。” 走了一会儿,正好到女生 宿舍楼这边。季见山问:“要不要先回去换下衣服?你的衣裳都湿了,等会儿会感冒的。” 江幸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了,我没湿多少。” 季见山却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去换。我正好没事可做。而且换件衣服用不了太久,你不用担心。” “那好吧。”江幸最终妥协了,走之前她还保证说:“我很快就会下来。” “我知道。”季见山温柔地看着她。江幸却像是被烫到一下,逃一样的走了。 过了一会儿,季见山看到她换了一身校服下来。她没有背已经湿了的书包,,现在手里抱着书。 季见山极其自然地用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东西,说:“我们走吧。” 江幸:“我自己拿就好,你还要撑伞。” 季见山微微转身,躲过她的动作,又把伞靠过去一大半,挡住了斜着的雨丝:“不用,我拿着就好。我们快走吧,等下要迟到了。” 江幸被噎住,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关切地问:“你这样会不会淋湿了?而且你不住学校,要放学才能回去换衣服。” “没事,我身体好。而且我平时爱打球,会多带一身衣服来学校,等会儿去换了就行。” “那就好。” 到了教学楼,江幸再次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请你吃饭吧?” 季见山瞥了一眼她扣着书皮的手指,淡然一笑,说:“好啊。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后面一起去吃饭。” “我,没有智能手机。”她有些尴尬。 季见山:“没事,就手机号就可以,我们打电话联系。” 江幸“嗯”了一声。她从书里面翻出来一张纸,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串数字,还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季见山。 “你也写下你的电话号码吧。” 她递过来另一张纸和笔,望着他。 季见山笑着,手指却停顿了,并没有接过纸笔——该死,他根本记不得自己十多年前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不用写了,我到时候打给你就好。”季见山把手里的纸张折叠,轻轻攥在手里。 江幸也没有多想,点头说:“那好吧。” “那就去教室吧。”季见山收了伞,和她一起走进教学楼。江幸却迟疑:“1班好像不在这栋教学楼。” 季见山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来帮老师拿个资料,等会儿就回去,她的办公室在三楼,你呢?” “我也在三楼。” “哈哈哈,好巧。” 季见山陪着她到了三楼,又看着她进了教室,这才慢慢下楼。 一个人走在楼梯上时,他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季见山冷静地扶着墙,慢慢下楼。 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见到了江幸,不是在梦里,不是在醉酒中,而是活生生的、真实的江幸。 那么多个痛不欲生的夜里,他都想要再见到她,他还在家中怒吼过,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用后半生的生命换江幸活过来。 他失望了无数次,绝望了无数次。这次真的有希望了,他反而觉得心慌。 季见山手指扣着墙壁,指缝里满是白色的墙灰。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天待他不薄,没有收走他的寿命,还让他回到了高中。高中——江幸说过的那个难熬的高中。 “那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很难熬过去的。”她之前说过,因为喜欢他,所以她的生活多了一分光亮。但也仅仅是一分而已,她过得太苦太累了,这一分光亮真的太少了。 但他回来了,他会陪着她,度过每一个瞬间。 2. 一夜无眠 晚上放学,季见山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东西,就要冲出教室。楚赫立马扯住他,调侃他:“季见山,你这么急是要干啥去?” 季见山心里正着急呢,这死小子又来拦他。他敷衍地说:“我今晚没空,不去打球。” 楚赫仍然不罢休,快步拦在他面前,非要刨根问底:“你今天怎么了?变得怪怪的。今天运动会上,你莫名其妙抢了我的伞,害得我淋成落汤鸡这件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现在又急冲冲地跑去做什么事?” 季见山实在无奈。楚赫这家伙和他从小一块长大,没什么能瞒得过他。 于是他凑近些说:“我要去找你嫂子。” 楚赫差点从原地跳了起来,脸上非常精彩地问:“嫂……唔唔唔!” 他刚一出声就被季见山用手堵住了嘴。周围还没离开的同学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纷纷侧着头看他们。 季见山压低声音说:“这么大声你要死啊。” 楚赫瞪着他,但还是把声音放小了说:“你……我嫂子是谁?你看上谁了?我真的很好奇,之前那么多女生追你,你最后喜欢的是谁啊?” 季见山微笑:“无可奉告,让让,等会儿人家回宿舍了。” 他说完就往教室外走去。楚赫也连忙追上去。 一边追着季见山跑,他一边重温了下季见山的反常,最后恍然大悟:“你今天抢了我的伞也是为了给那个女生的?” “嗯。” “这样啊,那好吧,既然是为了嫂子,那我就不计较了。但是,她到底是谁啊?” “她是江幸。”季见山念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化不开的温柔。 “嗯???江幸?哪个江幸?二十三班那个江幸吗?” “对。” “可我听说……她平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心只喜欢学习。诶,你怎么和她扯上联系的?” 季见山看了他一眼,说:“这你别管。但这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别到处说,我不想让她的生活受到影响。” 楚赫撇撇嘴,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哟,这幅嘴脸,啧啧啧。但你现在这样堂而皇之地去找她,怎么就不害怕会给人家造成困扰?你这张脸,全校有谁不认识?你特意去找她,又怎么会不让别人受影响呢?” 季见山:“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她,就好。” 到了三楼,楚赫说自己要面子,就不陪他上去了。季见山让他快滚,自己就走到那间教室对面的走廊上,隔着中庭,静静看着江幸所在的教室。 如今是高三,不少同学晚上下了自习还会留在教室自习。二十三班教室里至少还有一半人在看书写题。陆陆续续有人走了,有人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对面站着的他。不少人离开前要往这边看一眼,但因为隔着中庭只以为他是在另一边教室有事,就都没有多想。 穿过中庭,透过教室玻璃,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第二排中间的女生身上。 江幸伏在桌子上满脸都是认真的神色,并不知道对面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写了很久的题,江幸终于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剩她一个。“都走了。”她自言自语了一下,然后从桌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9月8号。 今天见到季见山了,他竟然来找我,还帮我打了伞,好震惊!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很细心,看到我的衣服湿了还送我回宿舍换了衣服。 他说我的作文写得很好,还在他们班被传阅了。真的吗?可是,他们班是最好的班呀,比我厉害的人肯定更多…… 不过真的很开心,他说会给我打电话。以后毕业了,也可以联系他吗? 不知道下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只希望今晚能睡着觉吧,我总是睡不着觉。 …… 9月8号。 今天运动会下雨了,我没有带伞,全身都湿透了……虽然回去换了衣服,但我还是感冒了,有点发烧。上回剩下的药还有,我吃了点药,但没有用。最近根本睡不着觉,经常睁着眼睛到天亮。要是人不用睡觉就好了。白天我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我太没用了。 但是季见山拿了跑步拿了第一名,他好厉害。不知道他会不会认识我,但能喜欢这样优秀的人,我也很开心了。希望今晚能早点睡着。 …… 写完日记,江幸合上书。她抱着几本书,拿上一支笔,到教室门口关了整个教室的灯。她要回宿舍了。 季见山在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就闪身去了旁边的走廊。听着教室关灯的声音,季见山侧身趴在墙壁上,静静看着江幸抱着书走远。 等到再也看不到她时,他才慢慢收回目光,从另一边下楼去。 走出校门,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抬头看着天空。夜色如墨,寥寥几颗星星点缀其间。 刚到家,他就冲了个澡。穿着睡衣出来时,小猫欣喜地迎上来。 小猫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边,仰着头看他。季见山摸了摸它的背,笑着问:“你怎么还不睡?白天睡醒了?” 季见山的父母忙于工作,这栋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住,还有这只猫。平时季见山上学的时候,会有人专程上门打扫卫生和喂猫。 他把小猫抱在怀里,一脸怀念地看着它:“我们也有七八年没见了吧?松松。” 松松舔了舔他的手指,他笑着把手抬高,不让它舔到。松松有点生气,叫了一声:“喵——!” 季见山笑着说:“刚刚有点不适应,有点痒哈哈哈,对不起。要不你舔吧?” 小猫却没有领情,爪子抛了一下他的手。季见山和它玩了一会儿,小猫被他弄得有点炸毛,张着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松松也没有真咬,只是玩弄着季见山的手。季见山一点也不在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我今天看到我老婆了,虽然这时候我和她还没有关系。”季见山眉梢间尽是温柔,“不过没关系,我努努力,让她喜欢上我。她自己说过的,她从高中就喜欢我,喜欢了很多年。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他又抿了抿唇,摇着头:“可我也知道,即便我早点知道,高中时候就我那个轻狂劲儿,也喜欢不上任何人。” 这时候的他成绩好、长得好、各方面都很出色,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事。可是后来爱上江幸,他才知道自己真的有做不到的事——无论如何都挽回不了日渐枯萎的爱人。 他把小猫放到猫窝,自己也回被窝睡觉了。 躺了十多分钟,他终于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根本睡不着觉。 季见山从床上起来, 用手支着头,挠了挠头发。他睡不着,因为他害怕。哪怕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此真实,他把腿都掐肿了都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但他还是害怕。他害怕一觉醒来就会回到原来的世界,而他只能接受自己已经永远失去江幸的事实。 犹犹豫豫间,他拿出手机,拨开了江幸的电话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在自己耳朵上。 “嘟——嘟——”电话没被接通,季见山想着要不要算了,这时候挺晚的了。严格来说,江幸今天才第一次和他有正面交流。他深夜打电话过去,实在不太适合。 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放下,就要按下取消拨打时,突然电话通了。 “喂?”江幸不太确定地问,“你是?” “我是季见山。” “噢。我刚才在吹头发。这是你的手机号?” “嗯。我现在打电话有些冒犯,抱歉。” “没关系,我也还没睡。”江幸很善解人意。 季见山又道:“你还在看书吗?晚上记得早点休息。” “我知道的。” “江幸。” “嗯?”她有些疑问,“怎么了?” 季见山问:“你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没有,我只是习惯性看会儿书。” “那你睡着了会不会突然醒过来?又或者即便睡了很久,第二天也会觉得累?” 江幸被他问懵了,不知怎么回答。季见山这个时候来问她的睡眠问题……真的很奇怪。 “我想知道。” “没有,我基本上一觉就能睡到第二天早上。”江幸笑着道。 “那就好。”季见山心里放下一件事。就目前来看,她的睡眠没有问题。这就说明,这时候她的抑郁症或许还没发作,又或许还很轻。 “你还想说什么吗?”江幸问。 “没有了。” “那我先挂了。” “不要!”季见山出于本能地拒绝。 “为什么?” “我……”季见山搜刮脑中,找了个理由,“我晚上睡不着,可以不挂电话吗?” 电话一直不挂断的话,那就说明她也一直在自己身边了。有她在身边的话,他才会觉得自己有了锚点。 “嗯?”江幸很意外,也很好奇,“可是,这样就能帮到你吗?” 季见山轻轻笑了:“对。你晚上睡眠质量很好,你可以把电话放到枕头底下,这样就可以把你的好睡眠传递给我了。” 江幸显然不是很相信:“真的?” “真的。我之前去寺庙,听大师亲口说的。” 电话那端轻轻笑了起来。季见山知道她不信,又说:“我知道你是唯物主义者,可能不信这些。但是……” “我信。”江幸笑着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其实我的睡眠也不算很好。我恐怕传递不了什么好睡眠给你。” “那我求求你,好吗?”季见山却很执拗。 江幸拗不过他:“那我就把手机放枕头底下吧。但马上要熄灯了,我不能和你说话了。” “好。”季见山嘴角噙着笑,“晚安,江幸。” “晚安,季见山。” 电话里的声音变成了她翻动枕头的声音,最后变得安静。季见山一直静静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直到电话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3. 楼下等她 电话那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季见山知道这未必是真的。 前世她在他面前伪装入睡时,呼吸也是这么平稳的。但他选择相信。他不相信的话,今夜就过不去了。 他也躺在床上,想到之前的江幸。以前他陪着江幸去了不少医院,不管是多难约的医生,他都带江幸去了。 有一段时间,他的确以为自己的努力有了作用,江幸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可惜在一个深夜,他因为晚上吃得太咸所以半夜被渴醒,一摸身边却空荡荡的。 季见山的心当时立马提了起来。他起身寻找江幸的踪影,最后在阳台处找到她。 夜幕里,她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玻璃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地上也多了一瓶空了的安眠药瓶子。 季见山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冒上来:“江幸,你……我才一会儿没看着你,你就……” “我没事,就是怕你担心才瞒着你的。” 季见山更气了:“你这样我就不担心?一整瓶安眠药啊!你把它当饭吃吗?” “我不是啦,我分了很多次吃的,只是今晚是最后一次,它就空了。” “你马上跟我去医院。”季见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用的,季见山。”江幸说,“我去了那么多次医院,可我还是睡不着。” 季见山:“不是身体上的原因,那就是其他方面的,医生总有办法的。” 江幸无奈地掰开他的手指:“你是不是忘了,我自己就是医生。” 的确,她在研究心理学以前,就是学医学的,还做了很多年的医生。 她做什么都很出色,学医时是优秀毕业生,刚毕业就去了很好的医院工作。后来她转行去研究心理学,也成了心理学的专家。可是,她为什么救不了自己呢? 季见山听着江幸的呼吸声,闭着眼睛。但他仍然没有睡着。 最后一次看时间的时候,他决定起床了。这时候是凌晨四点半,是个大有可为的时间。他突然想到自己可以起来给江幸做早饭。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自己给她做什么呢?江幸和他在一起之前很少吃早饭。她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午饭和晚饭也很凑合。 后来他和江幸在一起后,他就负责监督她吃饭。那时候他担心吃外面的饭菜会让江幸本就不好的肠胃更加雪上加霜,于是就特意和别人学了厨艺。 他做什么都快,学做饭却比较慢。但只要一心想做成一件事,又怎么会做不到? 季见山日夜研习厨艺,最后终于能拿捏住江幸的胃了。有他精心照顾着,江幸的食欲提高了不少。 季见山记得江幸比较喜欢吃甜食。早饭做点甜甜的也很好,而如今又是金秋时节……不如他做一个桂花酒酿园子? 季见山记得自己小区里就有桂花树,去那里应该能摘到新鲜桂花。摘完桂花后,他去二十四小时超市买了水磨糯米粉、甜酒酿、冰糖、枸杞。 拿着这些东西按电梯上楼,下来遛弯的大爷看着他这一手东西,有些欲言又止。季见山没有管大爷异样的眼光,赶紧回到家中。他先把采来的桂花挑去小叶子和梗,又用淡盐水泡5分钟。 泡水的目的是为了去除桂花的涩味和杀菌。到时间了,他把桂花捞出来,用厨房纸巾轻轻吸干水分,再撒一点点糖拌匀。 季见山把处理好的桂花放在一边,开始动手做圆子。 他拆开水磨糯米粉的袋子,舀了两勺倒进一个大碗里。想了想,又加了一点——前世江幸胃口好的时候,能吃小半碗,现在她还没生病,应该能多吃几颗。 季见山记得前世某个美食博主说过,做糯米圆子要用温水,太凉了面团发硬,太烫了又粘手。他接了半杯热水,兑了点凉水,调整成一杯温水。 他一边倒水一边用筷子搅,面粉慢慢变成絮状。等碗里没有干粉,全是絮状的面糊糊时,他放下筷子,开始用手揉。 面糊糊很粘,他的手指被糊住,他便再撒了点干粉。揉着揉着,面团开始变得光滑,不再粘手也不再开裂。 是时候了,他把它放在案板上,搓成一条长条,然后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 他把小剂子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慢慢地搓。掌心的温度让面团变得柔软,圆子的形状渐渐出来——圆圆白白的,像一颗颗小雪球。 搓好的圆子被他一个个放进撒了糯米粉的盘子里,轻轻摇动盘子,让它们都裹上一层薄粉,以防粘连。 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颗。够江幸吃了,如果她吃不完的话,还可以分给同学。 他给锅里烧上水,等水开了以后,把圆子一颗一颗放进去。没过多久,水面开始冒泡,一颗、两颗、三颗……它们陆陆续续地浮上来,熟了。 他用漏勺把它们捞出来,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凉白开里过一下。 另起一锅,倒进两碗水,加冰糖。等冰糖化了,水也沸腾了,他把火调到最小,然后打开那盒甜酒酿。 酒酿的香气立刻涌出来,甜甜的、醇醇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他用勺子舀了两大勺进锅里,轻轻拨散,白色的米粒在汤里散开,像碎玉一样。 大火煮不得,酒酿煮久了会发酸。他盯着锅,看到汤底微微冒泡就立刻关了火。 最后一步,把过了凉水的圆子捞进酒酿汤里,撒上几颗枸杞,再舀了一勺之前处理好的桂花。金黄色的花瓣落在白色的圆子和淡褐色的汤面上,像桂花落在雪地上。 他端起碗,凑近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混着酒酿的醇香,温暖、柔软,让人想深吸一口气 他把煮好的圆子小心地倒进保温盒,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微弱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 季见山看了下表,已经六点了。他该出门了。 捧着保温盒走在路上,他想着等下见到江幸后怎么做。他知道自己贸然去教室找她不好,就想着能不能偶遇,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保温盒递给她。 可是偌大的学校,连教学楼都有十多个,怎么能保证他能遇见她? 他给她发了条短信:“我帮你带了早餐,我在你们教学楼楼下。” 不过他又觉得有点不妥,因为江幸这人很少看手机,更何况她现在用的还是小灵通。 等了一会儿,有人上楼去教室了。有认识的人问他这么早来这里做什么。 他笑着说:“我等老师。我被老师叫来的,不然我可起不了这么早。” “也是,你这种学神又不用那么刻苦。” “不是学神,而且我也很努力的。” “哈哈哈,那我先走了。” “好,再见。” 又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江幸了,正要打招呼,她就走过来了。 “季见山 ,早上好。” 季见山很欣慰她看到了自己发的短信,也回道:“早上好,老……江幸。” “老?”江幸对这个词不太明白。 季见山摸了摸额头:“这个是我们关系好的喜欢说的,就在名字前加一个老字,显得亲近。” “好吧。”江幸像是信了他的说法,不过还是很疑惑,“你在这里等谁呀?” 季见山顿悟——她果然没看短信…… “我多带了一份早餐,想送给你。” 他把手里的桂花酒酿圆子递过去,那圆子还隐隐散发着桂花的香味。江幸愕然推辞:“这……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他固执地说,“快拿去吧,等会儿被楚赫看见了,他又要抢着吃了。” 江幸被他说的话给逗笑了:“可是……” “嘘,别说话了,等会儿人多了。我要先走了。” 江幸接过保温盒,眼里满是感动:“谢谢。” 第二节下课后,是大课间。为了保证学生们的身体素质,学校会统一安排学生在第二节课下课后去操场跑会儿步。 每个班都有固定的位置,由两位同学作为路标站在两头,其他同学就从这两位路标同学的身后绕过去。 当然,也有浑水摸鱼的同学不会老老实实地从两个人背后绕过去,总会差那么一点就转弯,后面的同学又会多偷一点懒,然后就差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有时候能看到很多同学只跑了一半就转弯了,更有甚者直接挤掉“路标”,自己站过去歇会儿。 但班主任会时不时抽查,班主任一来,他们也会跑得很整齐就是了。 季见山跑步时侧着身子,透过很多个班的间隙,一直看着江幸。 阳光下,身着校服的少女身姿高挑,跑步时又多了些英气。她每次都要从两个路标同学的身后绕过去,一点都不偷懒。她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季见山笑了笑,继续跑着步。 散场回去了,季见山去小卖部买了两盒切好的水果,找到楚赫,对他说:“你找个二十三班的人,把这个带给江幸。” 楚赫蹙眉,指着自己问:“让我去?为什么?” “避嫌。我怕别人知道后会议论她。” “那你还送。” “她刚跑完步,吃点水果润润嗓子比较好。” 楚赫勉强忍住没有翻白眼:“哟,平时怎么没看你对兄弟这么好?” 季见山笑骂道:“那能一样吗?让你帮个忙怎么啰哩巴嗦的。快点去,等会儿上课了。我下次请你吃饭。” 楚赫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去送怎么不会被议论?” 季见山:“虽然不是没可能,但……”他坦率地说,“可能性很小。” 大概是楚赫平时总爱对女生献殷勤,但没一个女生搭理他,所以不管送谁东西都不算什么稀奇事。但季见山不一样,喜欢他的人那么多,可却从没有见他对谁殷勤过。其实楚赫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好吧,我去。”楚赫拿了草莓和哈密瓜的盒子,瞪着季见山然后走远了。 “等一下。” 楚赫没好气:“又怎么了?” 季见山:“她不会吃陌生人的东西。我在里面放个小纸条,她知道是我送的就好了。” 楚赫:“那就快点,啰里啰嗦!” 4. 默默守护 “江幸,你朋友托我给你带的水果。”一个女生把水果放江幸桌子上。 还没等江幸说话,突然有一只手先一步把水果盒从她桌子上捞起来。 邹杨笑着瞧了一眼,问:“江幸,你什么时候多了朋友,连我都不知道。这是谁送你的?” 江幸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送错了吧。” 那跑路的女生连忙说:“不是送错了,这就是给你的。” “那是谁送的?”邹杨摸摸下巴。 那女生说:“是一班的楚赫送的。他说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邹杨“咦”了一声,像是丢烫手山芋一样把东西扔江幸桌子上,但又拿起来,嘴上说着:“这小子到处对漂亮女生献殷勤,不是啥好人,我帮你把这东西丢垃圾桶去。” 她说着就要走,却被江幸拉住。 “等一下,杨杨,先别扔。” 邹杨有点恨铁不成钢:“你难道还真稀罕这东西?楚赫这种人,谁沾上谁倒霉。整天不是对这个美女献殷勤,就是对那个。” 江幸:“不是。但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你先别扔。” 邹杨还想说什么,突然上课铃响了,她只能一声不吭地把东西放回江幸桌子上,自己先回座位。 江幸把水果盒放进自己的桌子,翻开书来。 吃晚饭的时候,江幸又遇见了季见山。他这时候刚打完球,身上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着身体,T恤下的肌肉若隐若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白色毛巾,这时候正用毛巾擦拭着头上的汗水,一边走着一边和朋友们说说笑笑。 江幸走到一半,犹豫着自己上去打招呼的话会不会影响他们说话。她正要回避,转身假装要走进食堂。她故意在食堂某个窗口晃悠了一会儿,想着等季见山他们走过去后,自己就出去。江幸再次看门口时,周围已经没有季见山和那几个同学的身影了。于是她就放心了,朝门口走去。 江幸一边走着,脑海里想的却是他刚刚的样子。他刚打完球过来,这时候吃饭会不会没胃口呢?可是吃饭时间就这么短,他不吃的话等会儿会挨饿的。那他会吃什么呢?江幸突然想到此,就有种想回头偷偷看他的冲动。 不过她想到自己有个数学大题刚想到另一种思路,她还没有验证出来,还是快回去吧。于是她加快了脚步,想甩掉某些想法。 可突然间,“江幸。” 是季见山。 她立刻回过头。 季见山手里拿着他打包好的饭,笑着看她:“才一会儿功夫,你就不见了。我刚刚想和你打招呼,结果没找着人。” 江幸轻轻歪了下头:“你看见我了?”她以为自己这样沉默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发现呢。 可季见山却往前走了几步,坦然道:“是啊。我一眼就看到你了。你吃过饭了吗?” 江幸:“吃过了。” “水果吃了吗?”季见山又问。 江幸看着他的眼睛:“吃过了。谢谢你送的水果,很甜。但下次不要送我了。” 季见山听到她说很甜的时候,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但又听到她说“不要送了”,就不太明白:“为什么?” 江幸:“学校的水果很贵。而且,楚赫他……不会生气吗?” 季见山心道:你管他做什么。不过他只是温柔地笑着:“不贵,你不要在意这些。至于楚赫,他不会介意。” 江幸“啊”了一声,有点呆:“好吧。总之,谢谢你。”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注意到了她,但她很感谢他能注意到她。 季见山:“客气了。你要回去了吗?” 江幸点头:“对,我要回去做题。” 季见山:“那我们一起吧,我也打了饭要回去,正好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秋风徐来,惬意自在。江幸的心里却没那么平静,她的余光里满是季见山。她突然说:“季见山,嗯,你们今天数学做哪个部分?” “黄皮书第三节的内容,你呢?” 江幸:“我们也是。最后一道大题我想到了另一种解答,我说给你听,你看看怎么样。就是……” 季见山听她说了一路,时而补充几句,最后两人已是神采飞扬。 “你真的很有天赋。”季见山毫不吝啬地称赞她。 “有吗?”她不太确定。远山中学是省里面排行前三的高中,而她只是从小县城考过来的。她只能留在一个普通班,虽说哪怕一个普通班也比某些学校的重点班强好几倍,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算有天赋的那一批人。 最有天赋的那一批人,是一班里的,比如季见山。 可现在,季见山却说她很有天赋。 “能够持续不断地努力和保持对学习的热情,这本来也是天赋的象征。江幸,你能长期排在年级前十,真的很厉害。” 江幸望着他的眼睛,也笑着:“也许是吧。但还是你更厉害。成绩优秀,体育也好,长得也好……”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双颊泛上了一层薄红。 季见山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眼神,看着远处的夕阳,笑着说:“江幸,你看天上,好漂亮的云。” 江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融金般的流云正缓缓行进,有的像她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龙,有的像校门口小卖部撑开的伞。咳咳,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不相干的东西。 “是很漂亮。” “以后你累了的话,可以出来走走,看看周围景色。” “嗯。” 季见山尤为强调:“当你觉得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不能忽视它,一定要给自己透透气,明白吗?”他的语气突然郑重起来,让江幸觉得好笑。 江幸笑着说:“好啊,我明白,就是多关心自己,对吧?” 季见山就知道自己老婆一向聪明,欣慰道:“对。所以你一定要……” “那你也要记住。”江幸突然打断他,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饭,“你也要记着好好吃饭。快去吃了吧,等会儿饭都凉了,吃了会生病的。” “好。”季见山听她的话,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学习不要太累了。” 江幸笑着说:“我知道,我的身体很好。” 季见山忍不住笑了。 江幸:“怎么了?” “没什么。”季见山摸了下她的头,又帮她把脸颊边上的头发别到耳后,说,“回去吧。” 走到教室附近,江幸就能听见里面说说笑笑的声音。邹杨正拿着小相机,拍着几个摆了浮夸姿势的同学。江幸只是看了一眼,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写题。她不太爱凑热闹,而且这时候大题正有思路。 晚上上了几节课,晚自习下课后,江幸还伏在桌子上写题。邹杨走过来戳了戳她的背,摇着自己手里的相机,热情地说:“先别 写了,陪我去校园里拍拍照呗。” 江幸推了下眼镜,问:“现在吗?光线会不会不好?” 邹杨撅着嘴:“哎呀,现在正好拍,哪里光线不好。再说了,你白天的时间不是更珍贵吗?” 江幸知道她是说自己没有围过去陪她,就解释道:“今天下午的时候,我看到有人陪你一起了,所以就没过来。” 邹杨:“你个笨蛋!我最想和你一起拍的。” “对不起。” “别说了别说了,快和我一起出去吧。”邹杨一把拉起江幸,就往外面跑去。 江幸还往后面看了一眼,被邹杨说:“别看了,今晚就陪我玩会儿,那书一晚上不看没什么事。” 她们一口气下了楼去,先去了学校操场。操场上有一颗大树,据说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这棵树需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邹杨举着相机,笑着让江幸站到树旁边,好给她拍一张与树的合影。江幸看着有些局促,不知道怎么摆姿势。 邹杨就暂时放下相机,帮她摆了一下,然后退回原来的地方,说:“好,保持现在的姿势,注意不要笑得那么假,就随便一些就好。” 但江幸听到这话后,笑容更僵了。 邹杨“咔嚓”“咔嚓”地帮她闪了几张,翻出相片后……江幸好看是好看,就是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像是被强迫拉来临时救场的。 邹杨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也太僵了。你先活动活动你的脸,就像我这样,你看。” 她说着,就张着嘴动着下颚,又撅着嘴上上下下地动了。 江幸被她这表情逗笑了,眼睛弯弯,像是迎风盛开的栀子花。邹杨被她的笑戳中,立马停下自己的抽象动作,让江幸站好:“这下别动,保持这个姿势,一定保持!” 她这样正式,江幸的笑又有点僵。邹杨急得立马又开始做鬼脸:“江幸,你看我!” 邹杨挤眉弄眼,故意歪着嘴挑眉,看起来十分滑稽。江幸终于又笑了。 邹杨帮她抓拍了好几张。再次打开相片,夜空下的少女像是从天而降的精灵,灵动又温柔。 “完美!”邹杨冲她竖起大拇指,又把大拇指对准自己,笑着说:“我果然是有点实力在身上的。你这样太好看了!女神!我觉得你走颜值路线也能出名。” “又在开我玩笑了。”江幸掬起笑容。 “我难道骗你吗?”邹杨说,“你一直特漂亮,皮肤好五官立体,又高又瘦,就是天天埋着头写题写题,黑眼圈很重而已。但除了黑眼圈,你简直完美啊。” 江幸:“你这是带了滤镜。” “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我又不是你的情人。不知道那个可以和你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那位,现在在哪呢。” 江幸笑着要掐她的嘴:“一天天的净是胡说。” 邹杨笑着躲开:“我哪有胡说!喜欢你的人那么多,这几天一班那个楚赫不是来送你水果吗?但我警告你啊,他这人可不行,我不同意。” “……”江幸没好气地说,“你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不理你了。” 邹杨忙拉着她,摆出一张严肃脸:“不要不要!我不说了,我们再换个地方拍吧。” 两人尽兴地拍了不少照片,乐此不疲。 而不远处的一个不经意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站了许久。季见山默默关注着她们,等到她们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才离开。 5. 未接来电 中秋节到了。远山中学有不少学生是从其他市过来上学的,为了节省时间和精力,一般不会轻易回家。但中秋节毕竟是团圆的日子,有条件的同学都会选择回家和家人团圆。 “邹杨,妈妈来了。”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闪现在教室门口,眼睛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啊啊啊妈妈!!!你可算来了!”邹杨激动地跑过去,和母亲大人来了个紧紧的拥抱,“我想死你了妈妈!” “哎哟,都大姑娘了还这样。”邹杨妈妈无奈地拍着她的背,“刚刚打电话问你在哪,你怎么不回?害得我去你们宿舍楼找你,结果你没在。” 邹杨放开妈妈,笑着说:“我陪江幸在这里待一会儿,忘了和你说了。我手机习惯性静音,没听到你的电话。” “放假了还静音!纯坑你老妈我!”邹杨妈妈点了一下她的头。 邹杨嘿嘿地笑着,突然想起来和妈妈介绍自己的朋友,拉着妈妈看向江幸:“对了,妈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江幸。” 江幸礼貌地问好:“阿姨好。杨杨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邹杨妈妈听了也高兴:“你好你好。”她走到江幸身边,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好孩子,阿姨之前也听说过你。你和杨杨关系好,我很高兴。我这次来比较匆忙,没带什么东西……” “阿姨不用给我带什么。”江幸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阿姨带了些月饼来,你尝尝。”邹杨妈妈把手里提的那袋子月饼放到江幸桌子上。 “……谢谢阿姨。”江幸知道自己再拒绝没有意思,就诚挚地表达了谢意。 “不客气。乖孩子。”邹杨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江幸,脸上满是慈爱,“以后有时间的话来家里找杨杨玩哦。” “我知道,谢谢阿姨。”江幸点头。 “哈哈哈,好了妈妈,我们快走吧。”邹杨拉着妈妈,语气欢快地说,“我都等不及要回去看我们家的小白了。”小白是她们家养的宠物狗,上个假期里邹杨一眼相中的。 “你这孩子,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 “妈妈你天天都在家里,每天都能看见小白,当然不着急了。我好久没有回去过了。” “好。” “杨杨再见,阿姨再见。”江幸先向她们道别。 “嗯嗯,拜拜江幸。下次你来我们家的话,我给你看我们家小狗。它可机灵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的。” “我等着你,再见!” 邹杨挽着妈妈的手,非常夸张地冲江幸挥手告别。江幸也笑着目送她们离开。 母女俩的欢笑声散落楼道,直到后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江幸看着桌子上的月饼礼包,心中感到一丝暖意。 杨杨真好,知道她不回家,还特意送了她月饼。 江幸住在霜花镇。霜花镇在另一个市里。由于没有直达的高铁,两个市之间需要坐三个小时高铁。然后她需要坐大巴到县城,又坐私家车到镇上。每次回家很麻烦,为了节省时间和路费,这种团圆的节日也与她无关。 而且她家里只有奶奶了。 江幸打开袋子,拿出一个月饼。月饼做得很精致,上面有兔子雕花,写着“花好月圆”四个字。 她放下月饼,打算先做会儿题。 窗外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整个学校都是静悄悄的。江幸在这样的寂静中默默写着题目,手里攥着一张纸。手里的纸巾被汗水浸透了,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纸团扔掉。回到座位上,她在抽屉里又抽了一张纸放在手心,却突然看到自己的小灵通屏幕亮了一下。 江幸把它拿出来:一个来自于季见山的未接来电。 她手指顿了一下,拨回去—— “江幸?”对方几乎是立马接了电话。 “是我。对不起,刚刚没接到你的电话。我的小灵通声音很大,所以长期是静音。”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极轻的笑:“没关系。我能理解。” “谢谢理解。”江幸松了一口气,但心脏又紧了一下,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哦,没什么事。是你忘了一件事。” “我?”江幸有点懵,“我忘了什么?” “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 “嗯……我答应你……”江幸还真想不起来。 对面那端像是叹了口气,最后无奈地说:“你答应我,说要请我吃饭。” “对!”江幸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她一直记得这件事,想着找机会请季见山吃饭,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此刻被正儿八经提醒,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这几天能出来吗?我请你吃顿饭。” “我现在就可以。” “现在?” “你看一眼楼下。” 江幸拿着小灵通跑出教室,在楼道里朝下面一看。 季见山笑着冲她挥手。 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江幸定定地看着他,等电话里传来声音才回过头来,说:“可是,今天是中秋啊。” “我知道啊。” “你不和家人吃中秋团圆饭吗?”江幸记得他就住在本市。他的父母很好,从不吝啬对儿子的支持和陪伴。 “他们今天有事,不和我一起。”季见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难过:“所以,你可以来陪我吗?” 江幸看着楼下的他,心里也涌起一阵难受,很自然地答应了:“可以。你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楼。我先挂电话了。”她说完后回到教室,手忙脚乱地收好自己的东西。她看着桌子上的月饼,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拿了四个不同的月饼出来。她除了书包以外没有别的包,就把东西放进去,背着书包下楼了。 到楼下时,她一眼就看到一张俊朗舒展的脸。季见山笑着问她:“背书包做什么?” “我装点东西。我没有别的包,所以就背了它。不好吗?” “没有,我只是问问。”季见山笑着说,等着江幸接近自己时,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给我吧。” “不了,这个是 空的。没装什么。” “那好吧。我们先走吧。” 江幸和他并肩走了几步路。偌大的校园里,只有微风拂过。江幸微微偏头,抬头看着天空,余光不经意间映照出季见山的侧脸。阳光照耀下,他侧脸的轮廓显得很清晰。 到了校外,江幸问:“你想吃什么?” 季见山笑着说:“你呢?” “既然是请客,那应该让你吃得开心才好。你说说想吃什么吧。” 季见山看她一板一眼的样子,开始认真思考:“嗯……我想吃的东西挺多的。” 江幸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服边缘。她不知道自己带的钱够不够,也不知道季见山会不会嫌弃她。 季见山看了她的手一眼,笑着说:“我这嘴太馋了。不过我有个办法让我们可以不花钱吃一顿。” 江幸一愣:“什么?” 季见山解释:“我不是说我们去吃霸王餐。有个饭馆老板欠了我们家钱,一直没还。我爸说让我有事没事就去他们家吃一顿,要不回来钱,就把钱吃回来。” “这样啊……可是,这不是我请客吗?” 季见山笑眯眯地说:“不冲突,你陪我一起去,不是一样吗?我之前一个人不好意思去。这样就当是你请客了。” “这样不好吧……”江幸反应过来,又说:“我是说,我这样不算请客。” 季见山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再请我也好。这次可以陪我去吗?” 江幸被他突如其来的摸头弄得有点懵,只是略显傻气地答应了:“好。” 到了饭馆,季见山让江幸先看菜单:“放开了点,多吃点我好回本。” 一旁站着的服务员虽不解,但保持着微笑,对江幸说:“女士,您选好了,我就记下来。” 江幸:“好。”她看着菜单,看到“蟹酿橙”这道菜,觉得很有意思,就说:“要一个蟹酿橙吧。” 服务员写下这个名字。 “还有桂花糖藕。” 江幸:“接下来你点吧,季见山。”她把菜单递过去。 “好吧。”季见山接过来。他看了几眼,笑着说:“中秋最适合吃螃蟹了,来份大闸蟹吧。芋头鸭也不错,寓意好。”他的手指翻着菜单,又停在一面上:“菌菇汤一份,给我们解解腻。” 服务员记下所有后,微笑地说:“好,请二位稍等。” 江幸看着服务员离开,眼睛一直停留在她离开的方向。 “在想什么?”季见山问。 “啊,我。”江幸顿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是说,我刚刚说这个店的老板欠我们家钱的事?” “对。”她发现那个服务员好像并不认识季见山,刚刚…… “这当然是真的了。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服务员不认识我?那是因为这个店挺大的,我正好没遇见过她。也许她是新来的。这很正常。”季见山笑着说,“你等下就知道了。” 江幸点头,也放下心来。她觉得也是,季见山没有理由这样大费周折地骗她。 6. 共度中秋 菜上来了,每道菜都很精美,分量很足。 刚刚那个服务员也过来笑着说:“老板吩咐了,说你们这桌免费。等下还想吃什么也可以继续点。” 季见山点头:“好。我们知道了。” “那我先过去了,有事你们可以叫我。”服务员满面春风,说完后走了。 江幸看着桌子上的菜,在想这些菜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都这么好看。 季见山:“可以吃了,你先尝尝蟹酿橙吧,这道菜我还没吃过,你先试试毒。”他笑着说,把蟹酿橙移到江幸面前,然后自己先戴上塑料手套,拿了一只大闸蟹。 江幸拿起勺子,眼睛却一直没移开过季见山的手指。那些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大闸蟹上翻动着,先是用剪刀剪开四条腿,然后用蟹的小腿捅进大腿里。弄出蟹肉后,季见山没忙着吃,而是把它们放在盘子上,继续拆蟹壳。 季见山一脸认真,拆螃蟹非常细致。江幸看着他捣鼓了很久,心里想着自己还是不想吃大闸蟹了——为了一口吃的这么难弄。她这个人粗糙得很,不太喜欢工序繁琐的东西。 江幸吃了口蟹酿橙,有点难以忍受地皱起了眉毛。 怎么会是……这个味道?蟹肉和橙子混在一起,又甜又腥。她强行咽了下去,但喉头还是有一股怪味。 突然,一杯水送到江幸手边上。 她连忙端起杯子,一口水灌下去。口里那种怪味终于冲淡了些。她又喝了一口水,手握着杯子。水温是刚好的,不凉不热。 “还好吗?”季见山问。 江幸点点头:“我没事了。” 季见山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蟹酿橙,随口问:“这个不好吃,是吧?” 江幸:“……嗯,不算好吃。”她手里出了点汗,脸上微微发红:“不好意思,我以为它会比较好吃。” 季见山微微一笑:“没关系,你不用抱歉。这道菜是江浙地区的特色菜。之前我也没在本地见过它,估计也是最近才出的。” 江幸摸了摸脸,觉得有点热:“原来如此……” 季见山给她的杯子里添了水,又说:“以后我们去江浙地区,那里做的比较地道。应该就不难吃了。” 江幸愣然:“以后?”我们……吗? 季见山却没有接话了。他绕开这个话题,把自己剥出来的那盘子蟹肉推到江幸面前。 “尝尝这个。这家店的大闸蟹做得不错。” 江幸更懵了:“给我的?” 季见山笑着说:“这里应该没有第三个人。” 原本紧绷起来的脊背突然松下去,江幸也被他的话带着笑了起来。她捧着盘子的边缘,冲季见山说:“谢谢。”她看着盘子里的蟹肉,尝了一口。蟹黄香气浓郁,但不腥,有种奶奶做的咸鸭蛋黄的感觉。 “好吃吗?”季见山问。 “很好吃。”江幸没说谎,她忍不住又往嘴里送了几口蟹肉。 季见山笑着说:“好吃就好。要是都不好吃的话,那就是我的过错了,毁了你的中秋节。” 江幸咽下嘴里的蟹肉,连忙说:“不会的。”不管怎么样,中秋节都没有被毁。相反,这是她过得最高兴的一个中秋节。 季见山唇角勾起,却没有再逗她。他继续剥大闸蟹。 江幸察觉到他的动作,忙说:“你先吃饭吧,等下饭菜凉了。而且,你不用再帮我剥蟹了。谢谢你。” 季见山抬起眼,看着她:“饭菜没这么快凉,你先吃吧。我剥蟹很快的。” 江幸就默默吃着蟹肉。 季见山突然取下手套,盛了一碗汤。他可能是渴了,所以想喝汤吧。季见山用勺子搅着汤,让它凉下来。等到差不多了,他把碗递给江幸:“喝点汤,江幸。”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江幸又茫然失措了一下:“那你呢?” “你先接着。” 她下意识地去接碗。两人的手不经意间擦过,江幸像是触了电般快速缩回手,差点弄翻了碗。 “很烫吗?”季见山有点懊恼,自己该把碗直接放在她面前。这样接过去很容易撒,会烫到她。 “不,不烫。”江幸立刻说,手指却蜷缩了起来。刚刚接触到的部位犹如被灼烧了。 走出饭馆后,两人在外面散步,讨论了最近的学习生活。一说到数学题目,江幸就很兴奋。说到有一个点,江幸很想回去写,但这样感觉太奇怪了,就憋着没说。季见山却提议:“我们回去写会儿题吧。” 江幸眼睛一亮,控制着自己:“真的?可是你……” 季见山笑着说:“高三了,该努力学习。我们先回去,晚上再出来转转。” 江幸用力地点头。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季见山说:“你先在楼下等等我,我去我的教室拿书。” 江幸答应了,但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他:“季见山。” 他马上回头看她:“怎么了?” 江幸追上来,放下书包,把里面的月饼拿出来:“这些给你。” 季见山微愣,旋即笑了起来:“你把它们装了一路呀?不累吗?” 江幸摇摇头:“不累。这是邹杨妈妈送给我的,说祝我中秋节快乐,我想把它们也分给你。” 季见山:“把快乐分给我吗?” “是。”江幸耳根微红。 “可以。但我要一个就好了。”季见山在她手上拿走了一个月饼,“谢谢你,我很快乐。” 江幸:“你都拿回去吧。” 季见山无奈,只能把这些月饼都带走了。他说:“我马上回来,等我。” “好。” 她看着季见山远去,手心里已经冒了很多汗。她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紧紧握着纸巾。 很快,她就看着季见山回来了。 他手里抱着书,拿着一只笔:“我回来了。” 江幸:“嗯。我们走吧。” 到了二十三班教室,江幸让季见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去坐邹杨的位置——邹杨一般不会介意。 季见山却拉住她:“我们坐在一起,不是更好讨论题目吗?” 江幸:“可是,我不知道同桌会不会生气。” 季见山笑着说:“他都不在这里,应该不会生气的。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动。” 江幸:“我知道,只是这样不太好。” 季见山:“我已经坐下了。”他坐在江幸同桌的位置上,冲着她笑。 江幸心里像是蒙住了一层什么,怔然地偏过头去:“还是先做题吧。” 教室里,两个人就这样埋头做题,没有再说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季见山开了教室的灯,对江幸说:“六点了,去吃饭了吗?” 江幸摇头:“我还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那我再写一会儿题。” 季见山无奈,只能坐在她身旁继续写题。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季见山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接电话。江幸停下手里的笔,看向他的方向。 很快他就回来了,江幸马上低下头去。 季见山说:“江幸,要不要一起去赏月?” 江幸心头一动,抬起头看他。 季见山说:“学校天台上很适合看月亮,今天是中秋,你也要给自己放个假。和我一起……” “好。”江幸已经站起来了,“我们走吧。” 季见山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说好,笑着说:“正好我点的零食也到了。我们一起在天台上赏月,吃点东西。” 学校天台上,微风拂面,空气中只剩下惬意。季见山手里拿着一袋零食,还有两个小凳子——刚刚外卖一起送过来的。 天空没有一丝云,一轮圆月挂在中天。温柔的月光洒满了人间,尤其偏爱远山中学的一角天地。 江幸偏头看季见山,觉得他的脸上像蒙着一层洁白朦胧的轻纱,显得神秘又绮丽。 “今天的月色真好看。”季见山眉梢含笑,也看了过来。 “是啊。”江幸想,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过节。以前,很少有人陪她。虽说他这次只不过是因为无聊才来找她玩,但她也非常满足了。这一段开心的时光,是她偷来的。以后他们也许再也不会产生交集,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月夜了。 想到这里,江幸不禁觉得伤感。或许她见惯了离别,所以在这种团圆的日子也总是扫兴。 “江幸。”季见山叫了她的名字,把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以后每个中秋,我都陪你过。” 这一刻,世界的心脏为此停滞。 江幸呆了半天,喃喃地问:“为什么?” 季见山看着她:“没有为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 江幸摇头:“我不明白。” 季见山递给她一个月饼:“赏月的时候吃月饼,据说会福气翻倍哦。” 江幸笑了起来:“你从哪里听来这么多歪理?” 季见山:“这怎么能算是歪理呢?” “好吧。”江幸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广式莲蓉蛋黄味道的。江幸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又想着,这月饼口味过于经典,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它。 季见山也拿出月饼,却没有吃。他看着月亮,开口说:“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季见山看着天空,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时光:“之前我认识一个人。她很懂事,会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她也很优秀,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她真的很好很好。” 等了很久,江幸都没有听到他继续说话,就问 他:“你……说的是谁?”这个人,听起来对他很重要。 “这个,只是个故事。” 季见山的笑却没那么轻松。他仍然看着月亮,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苍凉,又像是期许。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因为她太好了,总是舍不得去责怪别人。命运让她背上了太多痛苦,可她却从不埋怨。但她又太不好了,因为她对自己太不好。她总是苛责自己,觉得自己做了很多错事。她生了很严重的病。” 江幸看到他的眼睛暗淡了一下。季见山继续说:“她病得太重太重,好像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继续留恋。她最后离开了人世。” “这样啊。”江幸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季见山想要表达什么,但还是觉得很难过:“好可惜。” 季见山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你也觉得可惜吗?” 江幸点点头:“明明这么厉害,却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是啊。” “她生了什么病?” “抑郁症。”季见山说完后,默默看着江幸。 “抑郁症……”江幸之前听说过这种病,但了解不多。不过大家对这种病的评价并不好,很多人说这病是闲出来的:“只有每天没什么事的人才会胡思乱想,要是有正经事做哪里会得抑郁症?” 季见山看着她,问:“你知道抑郁症吗?” 江幸说:“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生病的人一定有他们难以言说的事情。这些事情堆积久了,身体就出现问题了。” 他的满满,真的很聪明,也很善良。 “我说得很对吗?”江幸问。 “你说得很一针见血。”季见山笑着看她。 “她得的是抑郁症吗?”江幸在心里拼凑出了几分真相。或许那个人,是季见山喜欢的女孩子。但很不巧的是,她离开了人世。 季见山点头:“是。她生病很多年了,我陪了她很多年,但还是没办法挽回她。” “这样啊。”江幸心里酸酸的,问:“她对你来说很重要了。” “是啊。她对我来说,是生命。可她却抛下了我……”季见山喃喃地说。 江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但眼前的人更重要。”季见山看着她,温柔地说。 江幸心里想:季见山能想得通也好,珍惜他的家人好友也是好的。 …… 中秋节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返校的时间了。 “一回来就要考试!还有没有天理了!”邹杨怒气冲天,想把书扔地上,咬着牙才翻开来看。 “杨杨,考试不会太难的。”江幸拍着她的肩膀,温声安慰。 “哎呀,我不想考试!不管难不难都不想!”邹杨趴在桌子上,哀怨地看着江幸。她叹了口气:“我这几天玩疯了,书一点儿都没看。学校倒是好,今天返校,后天就考试。” “还有一天复习时间,来得及。” “我又不是你,哪里来得及。”邹杨用手指在桌子上随意地勾画着,“你平时学得那么好,不用复习也能考得很好。” “好了,我陪你一起。你有什么不会的就问我,好吧?”江幸笑着说。 邹杨马上从桌子上爬起来:“那好啊,那就谢谢学霸帮我复习了。” “别闹。” 考试出成绩后,大家都挤在讲台上看自己的名次。 一大堆人挤在上面,江幸就站在旁边没有靠近去。忽然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哇,江幸是年级第三!我们班还能出年级第三!” “那怎么了?人家江幸之前不就是年级前十五吗?也没多大差别啊。” “差别老大了!我虽然成绩不好,但越靠前越难往前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太厉害了。” 恭喜江幸的声音此起彼伏,弄得江幸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耳根红着说:“谢谢大家。” 邹杨抱住江幸:“你真的好厉害!恭喜恭喜,我的好闺蜜。” 等邹杨松开手后,江幸说:“谢谢杨杨。你这次怎么样?” “还不错,这次在年级上进步了二十名。有你帮忙指点迷津就是厉害。”邹杨骄傲地说。 江幸点头,说:“真好。” 不知道是谁突然又大叫了一声:“季见山是第一名。” “鬼叫什么?他是第一很惊讶吗?” “……不惊讶,他经常是第一。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的分数和第二名的差距变小了很多,不像是之前那样把后面的人甩得很远。” “那不还是第一吗?你瞎操什么心……” 江幸顿下脚步,心里想到季见山。他……是不是还挂念着那晚说到的那个人,所以才没有考好呢? 7. 临时请假 第二天早上,季见山站在班主任袁西面前,等着她同意自己请假的事。袁西放下手里的请假条,推了推眼镜,颇有威压地看过来:“中秋节刚过了,马上又是国庆节了,你确定要请这么久的假?” 季见山不卑不亢地说:“袁老师,我知道马上国庆节了,现在请假不对。但我家里这件事很急,我必须去一趟。请你相信我,等我回来后会补齐落下的课。” 袁西看着季见山。这个学生一张让人省心,也令人骄傲。见他态度又如此诚恳,算了。或许真是家里出了事。反正他这个成绩,老师也教不了太多东西,全看他自己。 于是袁西签了假条,说:“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谢谢老师,我会的。”季见山笑容明亮。 袁西把假条给他,又嘱咐了几句:“既然请假了,顺便也好好休整一下,最近看你黑眼圈重了不少,精神也没以前好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季见山笑着说:“没有,学习上没有太大压力。” 袁西点了点头:“那就好,放松一下也是好的。既然请了假,那就好好休整一下,等回来的时候又有力气学习了。你一定要稳住哦,明年高考争取考省一。” 季见山点头:“我知道。”他记得自己前世就是省一,但很遗憾的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离开高中十多年的他。而且他一点都记不得当初的高考题目了。 袁西一手拿起试卷,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快去吧。” “好。”季见山笑着退出办公室,拿着假条先回了教室。他把自己的大包扛在肩上,周围的同学都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有管旁人的反应,快步走出教室。 到了校门口,已经有一辆车在等他。季见山拉开车门,把大包放在旁边,靠在座位上,微微喘着气。 司机扫了一眼远山中学的校门口,又望了下后边,问:“你是学生?” 季见山不想说实话:“不是。” “你是这里的老师?”司机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这个时间你没有课吗?” “也不是,我来这里找人而已。” “哦,好吧。我还以为你是远山中学的呢。” “嗯。” 司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感叹:“我来省城打了这么多年工,就是为了我的儿女。我女儿早就考上大学了,那时候条件还不好,但她也争气。现在小儿子上高中了,他小学的时候成绩挺好的,老师都说这娃儿聪明,以后没准儿能去多好多好的学校。可惜后面发现,他真不是读书的料,别说远山中学了,连个普高也没考上。” 司机说到这里时,声音明显低了一截。 季见山安慰他:“没事,也许他有其他擅长的呢,大城市职业很多,不只是走上学这条路。” 司机听着舒服了一点,但也没多高兴:“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希望他能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多好啊。哎,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吧。我们霜花村就没几个读书成器的,可能是风水不好。哎,就是风水不好。诶,对了,你去霜花村做什么?这地方都没几个外地人知道。” 季见山双手垫在脑后,倚在座位上,刚把手放下来,说:“有事。” “什么事啊?和你媳妇有关还是亲戚有关?不对,你这么年轻,有媳妇吗?” 季见山没有说话。 司机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回答,就生气地撇了撇嘴,不再尝试和他说话,只专心开着车。 季见山一个人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高低交错的建筑物恍然飘过。城市渐渐隐去,车窗外变成了陌生的景色。他却看着出了神,没过多久,眼前竟然出现了江幸那张淡笑但总是带着暮气的脸。 前世,江幸提到过她的家乡——霜花镇。可她从不让自己陪她回去,哪怕他们结婚了,她也从来没有带他回去过。季见山很生气,觉得她没把自己当回事儿,连家都不让他回! 但江幸淡淡地笑着说:“不是。只是霜花镇太偏僻了,也太穷了。你无法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与其……不如就不回去了。而且我在霜花镇也没有亲人,既然没有牵绊,也就没有回去的必要。” 她会托人帮她祭拜自己的家人,也会自己偷偷回去,但从没有带他一起过。 季见山心里难受,想和她好好谈谈这件事。季见山说:“我之前的确没有去过霜花镇,可这不代表我不能接受它。我们都是夫妻了,你为什么不能再多信任我一些呢?” 可她的态度很坚决:“你不会喜欢的,因为你无法想象。” “你……” “季见山。”江幸轻轻唤他的名字,“答应我,不要去。” 她的眼里带着祈求的色彩,而季见山从来拒绝不了她的祈求。因此,前世季见山从来没有去过霜花镇。 但他总得知道她的过往,所以他去问了邹杨。 那天,邹杨搅着手里的咖啡,搅了很久才停下,郑重地看着他:“我可以和你说以前的事,但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江幸。千万不能因为她之前过得不好而轻贱她!” 季见山发誓:“我永远不会这样做。我想问她的过去,也是想更好地爱惜她。” 邹杨也算知道季见山的人品,就默许了。她开始说江幸的过去:“她不想让你知道过去,是因为她这个人很要强。可能她觉得在你面前,她还是怕你离开。所以她不想说起之前的事。霜花镇那个镇子很穷,据说还经常有人偷东西。她们家就被偷过。” 季见山心里一揪:“报警了吗?能找回来吗?江幸怎么办?” 邹杨摇头:“找不回来。那里又没有监控,而且霜花镇的警察……说实话,也都是些走后门进去的,没什么用。” 邹杨继续说:“霜花镇真的很少有外地人去。但也会有做生意的人去,毕竟做生意就是无孔不入嘛。江幸妈妈就是和一个做生意的人在一起,生下了她。那时候很多人结婚不领证,容易吃大亏,江幸的妈妈就是。那时候她都要生了,可那个生意人却跑了。她妈妈很伤心,早产生下了江幸,后来或许产期抑郁,也可能是伤了身体,不久后就郁郁而终。 江幸被留给了奶奶——或者说外婆,只是霜花镇的人不分外婆还是奶奶,都叫奶奶。江幸的奶奶一手把她养大。” 听到这里,季见山低下了头。 邹杨递给了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眼角。 邹杨:“都过去了。你也不必如此。其实政府和学校每年也会帮助她们,而且江幸从小就很聪明懂事,奶奶很勤劳能干,她们祖孙俩的日子过得也不差。” 季见山平复下心情,问:“这样的话,奶奶的身体应该不错,那她为什么不在了?” 邹杨叹了口气:“可惜江幸的命太不好了,她奶奶在她高三的时候突发意外,也去世了。” 猝不及防地,季见山觉得自己胸口被插了一把刀:“这是怎么了?奶奶为什么突然去世了?” 邹杨苦笑:“真的很不巧,很荒谬。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会相信,会出现这种事情。老人家平时身体还很硬朗,那时候正在坡上扯草。她随时随地带着手机,怕有人给她打电话。可她那手机很重,又滑溜溜的。那天她扯草的时候, 手机掉到沟里去了,她可能是去捡手机吧。可能脚下一滑,也可能是突然低血压犯了,总之她栽倒在沟里,又没人发现。等人发现时,她已经断了气。” 季见山听完这个事后,久久不知说什么。他不敢想象,作为江幸唯一精神支柱的奶奶去世了,那时候的她有多无助,有多难受。 邹杨:“后来江幸从学校回去,有镇上的人帮着,她才把老人家下葬了。她又给老人家守了孝才回学校。那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我算一个。我以为她因为这件事会影响高考,但她还是考得很好,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季见山:“可是这件事,她从没有走出来过。” 邹杨:“是啊。她后来越来越沉默,还患上了抑郁症,或许这就是根源吧。”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象从建筑物变成了越来越多的树木。季见山收回视线,透过车前窗看着远方。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是早上七点半在办公室请假离开的,然后火速坐上车往这边赶,竟然还没到。 司机望了眼后视镜,见季见山终于把头转过来,就又生起了继续和他聊的欲望。 “你睡醒了?小伙子真能睡,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姿势都没变过。你这头还受得住不?” 季见山笑着:“还好,睡舒服了。” 司机:“那是,我开了这么多年车,技术不说好,也是数一数二的。你看这一路上,就算现在这段路不咋好,我这车抖得厉害吗?它一点也不啊。” “你说的是。但我想问问,还有多久能到霜花镇?” 司机:“你看你,刚醒了就问,别这么心急嘛。霜花镇这地儿偏,你来之前就该想清楚。” 季见山:“我知道。我就是问问,你也开一天车了,我等下请你吃饭。” 司机笑着:“那你也太客气了。你给了我这么多车费,还请吃饭,那不是太破费了?” 季见山:“不会,你帮了我很大忙。” 司机:“哎哟,这可说不上。我就开开车。哎,到了这不是。” 车子停下,季见山拿起自己带的东西,下了车来。这的确是个很偏僻的小镇。小镇街道两旁的房屋挤挤挨挨地立着,外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不少,底下灰扑扑的砖若隐若现。 街上没多少人,冷冷清清的,十分萧条。街上偶尔走过去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弓着背,走得慢。一个老大爷拎着两棵葱,慢悠悠地晃过去;两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街上。 季见山往前走几步,见一家超市半敞着门,灯也没开全,里头黑洞洞的。门口贴着“转让”两个字,纸已经发黄卷边了。季见山往里瞟了一眼,货架上空荡荡的,收银台后面也没人。 司机跟在他身边,补充了一下:“哎,现在年轻人和中年人都出去了,只有些老头老太太在家了他们除了领免费鸡蛋的时候爱出来溜达,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家里,或者找些人去一个人家里打牌。街上确实就没啥人了。” 季见山:“我要去找你们镇长。” 司机有些惊讶:“你找镇长做什么?” 季见山扬了扬手里的大包:“我来给爷爷奶奶们送礼物。” 他手里拿着的是自己特意买的几十个老人机,那种很轻薄的款式,放口袋里一点都不重。而且这种手机还能吸附到衣裳上,更不容易掉落。他一早就想好了,要帮江幸的奶奶把手机换了。 但他现在没有立场去专程找到这个老人家,让她换手机,只能想这么个办法来。 8. 霜花镇 季见山找到镇长后,刚说完自己想帮老人家们换手机的事,对方就爽快地就答应了。 “你真是太热心了。我们镇就需要你这样的小伙子!”镇长夸他,转头就热情地按家按户地打了电话,让他们第二天集合,说是有好心人免费发手机。 起初还有人不信,在电话里问镇长:“给每家发些鸡蛋我还信,给每个人发个手机?莫不是骗子哦。镇长,你是不是傻了?” 镇长:“你才傻了。不是骗子,你就放心吧,真的是好心人。他在我这里登记了身份信息。而且人家特意来这里,把手机都准备好了,全是新的。” 还有人笑着打趣:“那会不会是想把我们手机里的钱转走啊?” “你哪来的钱?” “哈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我卡里的钱一共也买不起半个手机。” 第二天清晨,镇上广场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老头老太太们来得特别积极,现在都到处张望着,想看看好心人在哪里,长什么模样。 在人群骚动时,镇长先出来了,把手机平放在两张大桌子上:“大家先排好队,要有秩序。别让外来的同志看了笑话。还有,那个,女同志们排前面。这个献爱心的同志说了,让女士优先。” 老太太们高兴地走到最前面。被挤到一边的老头们抱怨说:“我是男老太太行不行,可以让我排前面吗?” 老太太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骂他们不要脸。 镇长也笑了起来,拍了一下那个说话的老头的肩膀:“一把年纪了,排个队都要和我杠。女士优先,等下也少不了你们的份。” 话音刚落,季见山从镇长身后走出来,院子里嘈杂的声音突然小了一点。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年轻了,也太好看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条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长裤。外套的领口微微立着,露出脖颈线条,锁骨若隐若现。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站,像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跟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长相原本有些凌厉,但脸上带着笑,只让人心生喜欢。老头老太太们看着他的表情从“这谁家娃娃”慢慢变成了“这娃娃真俊”。 镇长隆重地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此次活动的爱心人士。由于他不愿向大家公开姓名,只想做一个默默献爱心的人,所以我不能和大家说他的真实姓名。不过他说大家可以叫他小江,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小江同志的到来。” 鼓掌声响起,季见山说:“不必,完全不必。各位爷爷奶奶,我只是想为大家做点我能做到的事。” 但大家热烈的掌声响得更激烈了,谁让老头老太太们发自内心喜欢这小伙子? 等掌声减弱了些,季见山开始说自己捐手机的缘由:“我知道,霜花镇大多年轻人都外出求学或者工作去了,爷爷奶奶们独自在家,要和家人保持联系,那就离不开手机。也许大家不会选择老人机,用的老人机都很重,稍不留神就容易从口袋里掉出去。” 立刻有老人回应说:“对,就是这样。我上次出趟门,手机从荷包里面落出来好多次,我弯腰下去捡,把我累狠了,气得我想把它甩了。” 季见山笑着说:“是这样的。手机太重了会给我们的日常生活添加负担。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还可能威胁到生命。我之前看到一个新闻,有老人独自去山上采草药,不小心把手机丢到水沟去了。她想捡手机,但却意外栽倒在沟里,失去了生命。” “啊?” “我的天呐。” “这也太划不来了。” 老人们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好像自己就是那个绝望的老人一样。 季见山循循善诱:“所以大家以后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身边也没有旁人在的话,千万不要以身犯险。老人家们还是要好好保护自己。” “我们晓得了,晓得了。” “这肯定不得了。” “真的谢谢你啊小伙子……” 季见山:“不客气。好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发手机,大家一个一个来,都有份。”他昨天在镇长那里了解到一共有多少个老人在家,最后又让司机带他去县城里买了足够的轻薄老人机回来。总之,今天肯定是人人有份。 老太太们先去一个个拿了手机,每个人来的时候要登记。季见山听着她们每个人说自己的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名叫“张凤英”的老太太身上。 这个老太太身材瘦小,佝偻着腰,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她拿到一个大红色的手机,又掏出自己那个用脱皮的黑色板砖手机。 她笑着对季见山说:“小伙子,我老婆子一个人在家。我认不得字。你能帮我把我孙女的手机号码存在这个新手机上吗?” 季见山听到她叫自己,回过神来,笑着说:“当然可以。奶奶,您坐。” 他接过手机,听到她说:“我孙女儿叫江幸。我记得他们说是江水的江,幸福的幸。当初我女儿怀着她的时候就一直念着,说希望娃儿要一直幸福。最开始我想的是叫江幸福。但她说不好听,就叫江幸了。” 季见山微微一笑,手指停滞了一下,又帮她打上了这个名字。 他说:“我知道。奶奶。” 张凤英也笑着:“你们读书人肯定是晓得的。我一说,你就知道了。” 季见山笑着摇了摇头,真挚地看着张凤英,把手机递过去了:“存好了,奶奶。” “诶,好。谢谢小伙子。”张凤英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下一个老人。季见山看着她走远,眼神久久没有收回来。 发完手机后,时间已经到了下午。镇长说要请季见山吃饭,但他拒绝了:“谢谢镇长,但不用了。我还有事,要赶紧回去了。” 镇长以为他是推辞,说:“哪有这么急,就吃一顿饭的功夫。明天你一早再回去嘛。” 季见山:“明天太晚了。我就请了三天假,明天想休整一下。今天早点回去比较好。” 镇长想了想,只能作罢:“好吧。那我也不强留你。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这次真的破费了。” 季见山笑着摇摇头:“镇长千万别这么说。我这次来,要不是您帮我张罗、通知各家各户,我一个人根本办不成这事。说起来是我该谢您。” 镇长被他这话说得心里熨帖,连连摆手:“哎呀,这算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季见山认真道:“您愿意花时间帮我对接,又亲自到场维持秩序,这份情我记着呢。以后霜花镇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镇长笑呵呵 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有本事、有钱、还这么会做人。 季见山顿了顿,又开口:“不过镇长,我还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你尽管说。” “张凤英奶奶。”季见山看着镇长的眼睛,“她一个人住,年纪也大了。我想请您平时多上心,隔三差五去看看她。独居老人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没人知道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镇长点头:“你说张凤英啊。你放心,你不说我也会。她一个人在家,女儿走得早,外孙女又在外地上学,我平时也关注她。你既然专门提了,我以后多去几趟就是了。” 季见山微微躬身:“那就麻烦镇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这是做好事,我配合你是应该的。” 季见山又补了一句:“镇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今天发手机的事,能不能……别让村民们知道是我拜托您照顾张奶奶的?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在‘点对点’地帮谁,免得传出去,反倒让张奶奶心里不自在。” 镇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伙子,想得也太周到了。行,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季见山笑了笑:“谢谢镇长。那我就不打扰了,您留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镇长,今天来的这些爷爷奶奶,您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独居的、身体不太好的。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来看他们。” 镇长挥挥手:“好,你路上慢点。” 季见山点了点头,大步朝停在路口的车走去。 他拉来车门,坐到车上。司机偏头看了眼他,说:“事办完了?” 季见山:“嗯,我该回去了。”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他说话:“挺快的,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走。今早你说要走我还不相信。这儿太偏僻了,没有可以玩的,你待不住也正常。” 季见山笑着:“不是,主要是我很忙。” 司机转着方向盘,瘪着嘴说:“忙啊,正常,正常,年轻人天天都说自己很忙。哎,现在社会不容易。”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季见山拿出手机,接了。 楚赫那非常急促的声音立马响了起来,充斥了整个车子:“季见山你干啥去了?我昨天见你没来,还以为你生病了。我和几个兄弟商量说要不要去看你去,结果微信给你发消息也不回。你到底咋了?” 季见山听着楚赫说话,默默把声音调低了,说:“我没事,家里出了一点事,我请假去处理一下。” 楚赫:“难道……叔叔阿姨出事了?” 季见山:“没有。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今晚就能回来。” 楚赫这才放下心来:“你没事就好。我们几个还等着你一起打球呢。这几天你总是忙得很,为了嫂子把我们都冷落了,好久没和我们一起打球了。” 季见山:“回去有空就打。在车上,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季见山对司机说:“师傅,到县城的时候停一下,我请你吃饭。” 司机:“好啊哈哈哈,小伙子仗义。” 季见山:“客气,到饭点了,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开车。” 9. 糖炒栗子 在县城里招待完司机后,季见山就自己回了省城。等季见山打开自家的房门时,已经到晚上七点了。他随便弄了点吃的,就躺在床上了。重生以来最大的一件事解决了,季见山觉得心里那柄剑尖朝下的利刃终于被除去,整个人像是飘在云上。 第二天下午,季见山去了学校。他请了三天假,还剩一天,按理说他没必要这时候去学校的。但今天是星期日,远山中学高三学生每周只放半天假,就是周日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六点。江幸学习很刻苦,这个时间也不会出去玩,一直在学习。 可有的时候放松一点其实效果更好,他想让江幸出来一趟,透透气。当然,更直白一点的原因是,他想她了。 穿过一栋栋教学楼,季见山终于到了目的地。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像是遇见了它真正的主人。季见山紧紧攥着手里的糖炒栗子口袋,上楼去了。 来学校的路上时,他看到有人买糖炒栗子,突然记起江幸之前说过“高中校门口的糖炒栗子很好吃,但我很少去买”这件事。 那时说到这个,她的脸上只是平静,没有怀念也没有遗憾,只是像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季见山看着她的眼睛,柔声说:“我们以后会一起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不只是糖炒栗子。” 他捧着她的手,希望她能和自己一样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情。他说:“我们一起去北极看极光,去布莱德湖看落日……江幸,我很需要你,可以为了我……更努力一些吗?” 江幸那时淡笑着仰头看他,很珍重地说:“我会。” 她的确很爱他,也很努力地想要热爱生活。可是,她病得太重了……她最终还是食言了。 上楼,转弯,到了江幸的教室门口。季见山往里面望去,却一个人都没看见。江幸竟然不在这里,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抿了下嘴,走进去到了第二排。他这些天偷偷来看江幸,早就知道她的座位在哪了。 江幸的桌面很整洁,放在桌子上的书都是整整齐齐地放置在书桌左上角的地方,几只笔也规规矩矩地放在旁边。 她在学生时代不玩游戏,也不看闲书,不像其他同学那样会布置自己的桌面。她的桌子上甚至连一个贴纸都没有。无比安静,无比乖巧,又无比让人心疼。 季见山把糖炒栗子放在她的桌子上,手指摩挲着桌面,才恋恋不舍地走了。没有见到她时,他心里有些落寞。也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糖炒栗子会不会已经凉了。凉了的话,就不好吃了。 脑子里一直想着糖炒栗子会不会凉了,他下楼时都听不见树上的鸟鸣声。可突然间—— “季见山!” 他愣住了,脱离出自己的思绪,回过头来。 江幸不知什么时候追了出来,额头上有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擦了一下额头,却没停下脚步,直到跑到季见山面前才停下。 季见山:“江幸……”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江幸笑着说:“刚刚来教室就闻到糖炒栗子的香味,原来是我的桌子上放了一袋糖炒栗子。我就猜测,可能是你来了。然后我跑出来一看,果真是你。” 季见山终于回过神来,也笑了:“刚刚在路上看到有人卖糖炒栗子,我就给你带了些来。在教室没遇见你,就把它放在你的桌子上了。” 江幸说:“老师叫我过去帮忙整理了下资料,所以正好不在。但一般来说,周日下午我都是在的。” 季见山点头:“原来是这样。” “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江幸看着他的眼睛。 “请讲。” “你是怎么知道我坐在哪里的?”江幸指了下手里的糖炒栗子,期待他的解释。 季见山微微张口,一时语塞:“嗯……这个啊。我是看到你们班座位表了。” 江幸眨了眨眼,问:“是吗?” 季见山摸了下自己的耳朵,低下头笑着:“是吧……” 江幸轻轻笑出了声:“我只是好奇,并不是盘问你什么。总之,谢谢你的栗子。” “不客气。你喜欢吃吗?” 江幸:“我喜欢。” 季见山笑着:“喜欢就好。你现在有空吗?可以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 江幸:“可以。去哪里呀?” 季见山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江幸摇头:“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要不就出去吃个饭,随便走走吧。” 季见山:“可以。那就这样吧。” 走在路上,两个人并肩而行,却没有说话。季见山在想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他其实有些不太知道怎么和现在这个时间线的江幸相处。他毕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尽管装进了高中生的躯壳里,他也不再是一个少年人。 这个时间的姑娘们喜欢什么?他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江幸喜欢什么?他更是拿不准。 突然,他听见江幸说:“我听说你请假了。” 心里想瞒住的事瞬间被戳中,季见山只能含糊不清地说道:“嗯,是。我家公司的事,我爸妈都在出差,一时没空,就让我去看一眼。” 不知道她相信没有,听到她说:“哦,这样啊。” 季见山心里有些不对劲,问:“我请假的事……很多人知道吗?” 江幸摇头:“不知道。我是听楚赫说的。昨晚他来我们班找其他同学,顺口和我提了一下。” 季见山心里骂道:“这个楚赫,吃饱了没事干。我本来就想瞒着她,却被楚赫专门抖落出来。幸好没和他说实话,不然就糟糕了。” 江幸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季见山笑着:“没什么。我在想等下吃什么。你喜欢吃什么菜?” 江幸:“就随便吃点吧。我觉得吃什么都可以,就便宜一些就好。” 季见山:“我好不容易有机会请你吃饭,我们吃点好吃的吧。” 江幸:“总是让你破费,我觉得不好。我还是……” 季见山却不容她拒绝,拉着她往前跑:“前面有家炒菜特别好吃,我们快去吧,完了就来不及了!” 他跑得太快,江幸都来不及说话,只是看着两个人紧紧拉住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了这家餐馆,季见山把菜单推到江幸面前:“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他们家的菜都不错,应该不会出现上次那种情况。” 江幸看着上面的价格,比较犹豫:“这……” 季见山:“不用在意这些,以后等你长大了,挣钱请我吃饭就好。反正我一个人吃饭也无聊,有你陪我更好。” 江幸:“可是,你不是和我一样大吗?” 季见山的笑僵了一下,轻声咳了一下,说:“你先看菜单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什么不妥。 一旁的老板也笑着说:“是咧,我们家的菜,吃过的人都说好。”忽然旁 边有人叫“老板”,她听到后说,“我先过去一趟,两位慢慢看。” 江幸看着老板走后,对季见山说:“你喜欢吃什么?” 季见山托着腮看她,笑着:“我请你吃饭,怎么又调查起来我了?” 江幸:“我相信你的眼光,快点。” 季见山微微一愣,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江幸。他抿了下唇,说:“好。”他点了前世江幸比较吃得下去的菜,拿给她看。江幸点了头,老板收了菜单就走了。 菜上来后,季见山一直关注着江幸。她的胃口还是不错,比起前世来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两人结了账,在路上走着时,季见山问:“你觉得这家菜怎么样?” 江幸:“挺好的。谢谢你,季见山,你真好。” 季见山有些语塞,也只是微笑了一下:“你很喜欢清淡的东西。”他的语气很笃定,因为前世她就是这样,偏爱清淡的食物。 谁知江幸却摇了摇头:“其实,我很喜欢吃带点辣味的东西。清淡的偶尔吃一下,也很好。你喜欢吃清淡的吗?” 季见山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怎么了?”江幸偏头看他。 “没什么。”如果不是江幸亲口说出,他现在都不知道她竟然喜欢吃辣。可是她前世分明是一点辣椒都不沾…… “你喜欢清淡的东西吗?”江幸问。 季见山:“我不知道。” 江幸:“嗯……也正常,也许你不挑食,挺好的。” 季见山问:“那你挑食吗?”他看着江幸,他知道她一贯是个挑食的。 江幸倒也坦诚:“我有点挑食。我奶奶曾经说过我很难养,而且怎么这么能吃辣,每顿不吃辣椒都不行。她老人家本人是喜欢吃清淡点的,就像你刚刚点的那些。” 季见山屏住了呼吸——他似乎知道她为何后来会再也不吃辣了。 慢慢地,他的眼里涌起了心疼之色:“我知道了。” 江幸笑着吐吐舌头:“我有点想奶奶了。这些年陪奶奶的时间太少了。”她看着路面,神色有些镇静。 逛了没多久,就五点多了。愉快的时光总是流逝地很快。季见山送江幸到了教学楼底下,看着她走上去,冲她挥手:“下次见,江幸。” “下次见,季见山。” 他看着她的身影慢慢隐去,突然感到头上一阵疼痛。季见山捂着头往后一看,果然是楚赫这死小子。 “你小子!” 楚赫呵呵地指着他笑:“哈哈哈季见山,你现在像个大傻子一样,我走到你身边都没有发现,笨!” 季见山:“……” 楚赫以防他报复,和他隔了一定距离,往上望了一眼,又冲季见山挤眉弄眼道:“你又来看嫂子了。你们现在这是搞地下情吗?” 季见山把他拉到一个角落里,严肃地对他道:“我暂时不想让江幸因为我而分心。这件事,你不要再调侃了,对她不好。” 楚赫纳闷了:“这有什么不好的?那么多女生喜欢你,送你礼物还有表白信,你看都不看一眼,转手就扔了。我都看不过去,送了些东西哄她们。 我以为你是个辣手摧花的,没想到啊……现在还这么能替人考虑了。那不成,那不成,我要为那些女生抱不平。 这件事我偏要说出去,让她们知道,原来你也有这样卑微地时候……啊,你干嘛打我?” 10. 国庆节 季见山甩了下敲楚赫的那只手,挑衅地笑:“你刚刚也偷袭我了,扯平了。” 楚赫揉了揉脑袋:“我刚刚可没用这么大劲儿。你这骗子。” 季见山:“行了,别这副模样。对了,你帮我办件事。” 楚赫用鼻子哼着气:“不帮!” 季见山:“你不帮?” 楚赫:“我……你说吧。” 季见山说了几句话后,拍了拍楚赫的肩膀,就走了。楚赫冲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死恋爱脑。” 快到国庆节了,整个学校都洋溢着快要放假的喜悦。高三的学生更是开心,好不容易有这么长假期,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也有同学想着趁此机会弯道超车,早就规划好了假期要如何学习。 下课后,班上同学叽叽喳喳地说要去哪里玩,要和谁谁谁一起,个个都眉飞色舞的。有女生大着胆子来问季见山:“季见山,你假期去哪里?” 季见山:“我要去学习。” 那女生:“?” 她很难以置信:“你是认真的?”季见山在学校里也不是勤奋的那款,回家也从不带书,但成绩就是顶尖那种。他最近虽然看起来要更刻苦一些,但一下课也是不见人影。他怎么可能放国庆只去学习? 那女生觉得他应该是想婉拒自己,就善解人意地说:“好吧。” 她走后,楚赫小跑过来,和季见山说:“你让我办的事弄好了。” 季见山笑着:“这次谢谢你了,兄弟。” 楚赫:“你啥时候客气过……倒也不用说这些。诺,这是钥匙。”他把一串钥匙放在季见山桌子上,又猫着腰回去了。 季见山:“能不能不要这样像偷鸡摸狗似的?” 他拿起钥匙,看了一眼。老式钥匙的款式,上面磨损比较严重,还很薄很轻。他把钥匙收进书包的夹层里。 下课后,季见山去找江幸。 “江幸,你国庆节回家吗?”季见山问。 “嗯,我一般寒暑假才回去。国庆节我想再做点兼职,所以就不回去了。”江幸说。 季见山:“你做兼职的话,回宿舍会不会不方便?宿舍有门禁,管的地方很多。” 江幸笑着说:“没事。总要克服的。” 季见山知道她的笑容里带着些勉强和妥协,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家有个旧房子空着,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那里住。” 江幸轻轻摇头:“这样不好。我白白住在那里不太好。” 季见山:“哪里不好,空着也是空着。房子就是要有人住才好。” 他拉过江幸的手,把钥匙塞了进去。季见山很抱歉地说:“只希望你不要嫌弃。” 江幸缩回手,掌心的钥匙硌得她心跳发烫,到嘴边的推辞竟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季见山见她没有回答,以为是同意了,就说:“我先走了。放假后,我来接你。” 江幸抬眼看着季见山远去,最后那点白色衣角也消失在转角里。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钥匙,浅笑了一下,然后回了教室。 晚上回到家,季见山突然有些后悔。他意识到自己邀请她出来这件事情很冒昧,毕竟他们现在还没有任何关系。他很了解江幸,也知道未来的事情,所以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可是,江幸并不知道这一切啊。她作为一个女孩子,不能这样随便和人出去,尤其是一个男性。这很不安全。 季见山在家里踱步,转了好几圈,看得松松都晕了。松松“喵”了一声,才把他唤醒。 他坐下来,摸了摸猫。松松又蹭了蹭他的手心,软乎乎的热度从掌心漫上来。季见山低头看着猫,忽然说:“松松,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松松只是呼噜呼噜地打着鼾。他把脸埋进猫的绒毛里,闷声道:“她要是真不想来,我还硬塞钥匙,这不是给她添堵吗?” 猫尾巴甩了甩,好像很嫌弃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季见山笑了一下,终于决定拨出那通电话。 听着电话的嘟嘟声,季见山脑子里回想的是今天他把钥匙硬塞给她。她那时没有说话,是觉得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吗?江幸一向不与人为难,估计是吧。 “季见山?”电话那端传来她有一点点不确定的声音。季见山听见后,心里更愧疚了:“是我。” “嗯,你打电话是还有想说的吗?” 季见山:“的确。我想道歉。” “道歉?”江幸显然很意外,她定了一下,问:“为什么要道歉?” 季见山:“我不应该不问你的意见,就把钥匙塞给你。如果你不愿意去的话,可以直接说出来。你永远拥有拒绝的权利。” 电话那端传来她的笑声:“我很愿意。” 季见山听了后,神情仍然没有缓和,温柔又郑重地说:“你要不再考虑一下?我是一个异性,邀请你来家里住,你……不害怕吗?” 江幸像是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嗯……害怕。” 季见山听到她的这个回答,心里有落寞也有开心,语气淡淡地听不出情绪,说:“好吧,那……” “可我不害怕你。” 季见山心头一振,手指抓手机抓得有些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呈现出微白的颜色。 江幸继续说着:“我知道不能随便和人出去,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道理怎么会不懂?但是你是季见山啊。” 季见山心中觉得流过一股暖流,弯着唇角问:“我有那么值得相信吗?” “当然。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而且你也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你只是好心想帮我。” 季见山心里想着:“非分之想其实是有的。只是,至少现在,我不能让你知道。”他是重来一次的人,而江幸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能仗着自己已经有的记忆去欺负小姑娘。 电话另一端,江幸迟迟没有听到季见山的回话,迟疑着说:“我们这边要熄灯了,我,先挂电话了。明天见,季见山。” 季见山好像能穿过电话看到少女过于正经而显得有些可爱的脸庞,也禁不 住笑着:“明天见,江幸。” 第二天中午,季见山快速解决了午餐,去了一趟租的房子那里。这是让楚赫帮他找的,当时说到这里时,楚赫还骂他有病:“租这种垃圾房子,纯是有钱没处花!” 但楚赫还是哼哧哼哧去帮忙了。 季见山没告诉他原因。之前江幸和他在一起后,不愿意让他去霜花镇。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也许是她觉得自己从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会不习惯。 这次租一个像霜花镇的房子,也许她会比较自在。他这次去打扫一下,再添置一些东西。江幸要在这里住七天的,不能马虎。 他拿钥匙打开门后,就看到了一个小院子。对面是三个房间,墙壁很破旧了,但走进去一看还算干净。季见山打了水,开始里里外外地擦拭着。这房子和霜花镇的比较接近了,他比较满意。 重生前,江幸从来不让季见山去霜花镇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江幸害怕季见山会嫌弃。哪怕季见山再怎么表明自己不是那种肤浅的人,江幸也只是说:“可你不能想象得到的。”她抿着唇说:“还是不要去吧,好吗?” 她知道他从来拒绝不了她的请求。所以季见山最后只能叹口气:“我依你。”所以之前,他从没有去过霜花镇。 他知道她的顾虑,但他觉得这本不是问题。 楚赫家是做租房的,对各种房源都有了解。季见山特意让他帮忙找了这样一个房子,也是想让江幸知道哪怕是在省城也是有不太好的房子。她没有必要为自己的出身感到抱歉。他们是一样的。 打扫了半天,季见山终于把这里擦干净了。他让人把自己买的衣柜、鞋架、一些电气设备放了进去。正想坐下歇会儿,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季见山拿起手机一看,是老班的电话。 他忐忑不安地接了。电话一接通,袁西的怒吼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季见山!你明天就放假了,今天又请什么假?把假条往桌上一放就不见人了,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季见山:“抱歉,袁老师。我家里突然又有点事,就出来了一下。现在我马上回学校了,假期里也约了同学一起学习,差了的课程会补起来的。” 袁西听了他的话后,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爸妈怎么回事,总是让你去做这些。现在高三这么关键……算了,下不为例哈。” 季见山笑着说:“保证。” 袁西又问:“你约了谁去学习?”她的语气表明,她显然不相信季见山会在假期去学习。 季见山:“是一个学习很刻苦、很用功的同学,不是我们班的。” 袁西:“嗯,那你下午早点回来。我晚上还要讲事情。” “我已经在等车了。” “你最好是哈。” 被拆穿了……但季见山仍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啊,老师,你听这路上的车喇叭声。” 袁西:……她挂了电话。 季见山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再看了一遍屋子,就走出去了。为了避免老班再次发飙,他得飞奔回去才行。 11. 有人骚扰 三十号晚上,所有人都变得很躁动。二十三班教室里空了好几个座位。他们是提前请假回去的——哪怕挨了一顿骂。可如果能连夜回去的话,还是挨顿骂更好。因为第二天实在是太太太堵了! 远山中学在学校堆里,对面是它的死对头学校明善中学,旁边是实验中学、远山二中、远山四中……总之这里学校有一堆。每次放假,学生们鱼贯而出,路上堵得慌。两三个小时过去,拎着行李的学生仍然没走出去半步——因为实在是太堵了!所以要是能提前走的话,那真是太好了,可以避免一场混战。 邹杨也提前走了,江幸看到她的位置是空的。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十点二十八了。还有两分钟下课。下课后,美好的国庆节就开始了。她正想着这事,突然她后排的同学戳了一下她。江幸偏过头去看那位同学。那人带着黑框眼镜,脸上堆着笑容,高兴地问她:“明天可以一起出去吗?我也在学校里。” 江幸愣了一下,对方以为是她害羞,就又补充了一下:“我请你吃饭,还可以陪你去玩。江幸,你觉得去哪里好呢?” “我觉得不太好。”江幸微笑着说,“而且我明天不在学校。” 那人急着问:“那后天呢?” “也不在。整个国庆都不在。张涛,你不要再问了。” 那人听了她的话后,扶了一下黑框眼镜,像是要吃人一样:“那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实际上你就是有空……” “叮铃铃铃铃——”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下课铃掐断,又被教室里的躁动声淹没了。一听见下课铃声响,同学们马上开始说话,叽叽喳喳地像群小鸟样,各自欢快地收拾着书包。江幸也不去理会后边那个张涛同学说的话,默默收着自己的东西。 可张涛却不知趣,站了起来走到江幸桌子旁边,硬是要谈个说法——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去讨这个说法。 江幸没抬眼看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没空。” 可张涛却不相信,气得胸部激烈起伏喘着粗气,还伸着手要去碰江幸的肩膀。 眼见他的脏手就要碰到江幸的肩头,突然间,他的手被钳住了。 这个人像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江幸的书桌前,正好制止了张涛这一野蛮行为。但他突然出现也让整个班上的同学惊诧无比——正要出门的同学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回过头来看;正收拾东西的同学也站了起来,手里东西也放下了。 季见山的手指收紧,脸上看不出表情。张涛直叫着“痛!痛!松手快松手!” 季见山却像是听不见他的话,手上没有卸下半分力,反而是用力一掼,将他扔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去了。 张涛的腰撞到书桌角上,摸着腰龇牙咧嘴,看到是季见山惊了片刻,便立马骂他:“季见山!你成绩好了不起啊,就随便冲进别人班里打人?” 季见山面无表情:“你确定我打了你?你刚刚在做什么,要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吗?如果你想要公道的话,最好是让老师调监控,如何?” 张涛揉着自己腰,突然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又推了下黑框眼镜,缩着头说:“不用了。” 班上其他同学都默默看着这场闹剧,一时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在张涛这边,也没有人问季见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季见山冷漠地瞥了一眼张涛,当众说出了他的罪行:“我刚刚路过这里,正好看见你欺负江幸,还想用你的爪子碰她。你真是畜生。” 张涛:“你……” 旁边被季见山震慑到的同学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小声嘀咕:“这好像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季见山正好听见了,说:“怎么不严重?就在教室里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就敢对女同学动手动脚,背地里不知道还会做什么。这位同学,你以后对同学,尤其是江幸,得放尊重些。” 张涛被他唬住了,没敢说话。一旁其他同学反应过来,在窃窃私语: “所以季见山突然冲进来是为了江幸?” “别瞎说,他们俩认识吗?也许只是季见山路过我们班,看不过去才冲进来的。他这个人是这样的,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 “想不到张涛是这样子的人……” “张涛刚刚到底在干啥啊,我没看见,就看见季见山突然进来了。” “路过是不是有点牵强啊,他们一班的教学楼和我们都隔了一栋楼呢,怎么路过到我们这儿来的啊。” “也许是季见山来我们这边办公室呢,他们班英语老师也教我们班。” “这样吗?我还以为季见山特意过来……” 江幸这时候却扯了一下季见山的衣袖:“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季见山用力点了下头,然后帮她背着书包,和江幸一起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更是炸开锅了。不少同学趴在门框上看他们俩。 “这这这……这还怎么说?!” “我的天,他们莫不是在一起了吧?” “别瞎说,季见山什么人都看不上,咋就看上江幸一个书呆子了?” “主要江幸看着也不像有这方面心思的人啊。她每天不是做题就是看书,吃饭都发忙。” 季见山和江幸却没有去想背后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们,只是往前走着。季见山觉得自己还是很难受——刚刚没有揍那死小子一顿,难解他心头之恨。 他在想上一辈子,那时候他和江幸没有交际,那时候那个男生也是这样对江幸的吗?那江幸怎么做的?是不是很难过呢?他一想到这里,心头就堵得慌。 突然,他的袖子又被扯了一下。他偏头去看,江幸正冲他眨着眼睛。 “你还好吗?”江幸关切地问,“我看你一路上都不说话。你怎么了?” 季见山看着江幸就在自己身边,心里的气瞬间就散了一大半。不论如何,她就在自己身边。 他喉结滚动:“我没事。我只是气不过。”他气不过有人敢这样对江幸,那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就 是怕惊扰了江幸。那人怎么敢的! 正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季见山的左手却突然被拉住了。那是一个温暖又柔软的触感,遥远地像是上一个世纪。 “我没事,你看。”江幸温柔地望着他的眼睛,“多亏了你,季见山,谢谢你又帮了我。” 季见山回握了她的手,把她的手紧紧包裹着,也望着她的眼睛,浅笑道:“你没事就好。” 不过他马上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迟疑地问:“只是我刚刚突然冲进去,会不会给你带来不便?” 江幸:“没事。旁人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也许他们一转眼就忘了。而且你也问心无愧,对吧?” 季见山没有接话,陪她继续走了一会儿。到宿舍楼下了,江幸松开手。季见山说:“你的行李箱收拾好了吗?” 江幸一愣,说:“收拾好了。” 季见山:“我家的那个空房子离学校不远,你愿意的话,今晚就可以过去。明天也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和大家一起堵在校门口。” 江幸点头:“你想得很周到。那我去把箱子拿下来,和你一起走。” 季见山:“好。我在楼下等你。” 楼下人来人往,不少人认出了季见山。有刚刚二十三班的同学回来,看到他竟然在楼下等人,纷纷注视着他。季见山能感受到有人将眼神落在他的身上,而且人还不少。但他不想去管,只是定定地仰着头看着楼上。 有人过来问他:“季见山?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见山目不斜视:“等人。” 那几个女生突然笑了,故意起哄说:“等女朋友吗?” 季见山摇头:“不是。只是帮同学搬东西。” 有女生说:“哦,这样啊。” 里面还有一个二十三班的女生,刚刚见证了季见山在班上帮人出头,就说:“季见山很仗义的。刚刚路过我们班看到有人欺负江幸,还冲进去帮她了。” “呀,这么男人。” “同学。”季见山突然开口打断她们说话,温和地说,“马上该熄灯了。我听说袁老师今晚会来查寝。” 袁老师是一班班主任兼任年级主任,一向严格。这群女生听了这话,立马闭了嘴,全身紧绷起来。她们:“那我们先走了。你也别站在这儿了,等会儿袁老师误会你就不好了。” “快走快走,别管他了。” 那几个女生背着书包立马走了,生怕袁老师冲上来抓住她们。 季见山轻轻笑了一下,仍然专注地看着楼上。江幸应该要下来了吧?他想。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终于看到江幸提着箱子下来了。 她的箱子很大,虽然她个子不矮,但提着也很吃力。 季见山忙过去接过了箱子。还好,只是看着很重。他很轻易地把箱子提在手里,对江幸说了一句:“我们走吧,早点过去好休息。”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季见山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12. 是兄妹吗 季见山提着箱子,和江幸一起走到校门口。这时候正好有辆出租车路过。季见山拦下它,让江幸先上车,自己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放好行李后,他再坐到江幸身边。 司机用余光瞟了一眼,看见是两个年轻人,就随口问:“远山中学的呀,今晚回家去是吧,放国庆节了哈。” 江幸没有吭声。季见山笑着说:“对,今晚回去更好一点,明天太堵了。” 司机一听到堵车这个话题,就像是遇见知音,立马和季见山聊起来:“我也就是说,这个学校区域太堵了,我去年国庆节的时候在这里堵了一早上都没出去得了。真的太烦人了,乘客恼火,我也恼火。” “对。”季见山随声附和了几句,没让司机的话落空。司机发现这小伙子什么话都能接上,更爱和他聊天了。 司机又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是兄妹吗?今晚上一起回家,你们爸爸妈妈啥时候放假呢?” 季见山一愣,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他和江幸的关系,突然沉默了。他悄悄看了一眼江幸,她此时正闭着眼睛,应该是困了在补觉。 司机也没等到回答,就自顾自地说起来:“突然想起我家的事,我闺女以前也老这样,放假和同学一起回家。那时候她有个男同学,天天一起坐车,我老婆还嘀咕呢——‘这俩人啥关系啊?’我说你管人家那么多,小孩子嘛,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有啥好担心的。” 他边说边打了个转向灯,拐到另外一条路上去,嘴里也没闲着: “结果后来你们猜怎么着?那个男同学真成了我女婿,哈哈哈,我老婆现在还说呢!她说,当年你就没看出来?我说我看出来啥,你不也没看出来吗?她这人就是马后炮。” 季见山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仍然没说话。他用余光又瞥了一眼江幸。她仍然闭着眼睛,侧着头靠在窗户玻璃上,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司机浑然不觉,继续絮叨:“不过你们别介意啊,我就是随口一说。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聪明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都有数。我知道你们和我那闺女和那小子不一样。哎呀,怎么又是红灯?” 他停下车,拍了拍方向盘,又扭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乐呵呵地说:“你们这个点出来是对的,明天那路啊,堵得人想发疯。我去年国庆就是着了这道……” 他这话头一转,又拐到国庆堵车的老生常谈上了。 季见山看着江幸,车窗外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司机不知道说到哪里了,声音一下子很高亢。季见山生怕他把江幸吵醒了,立马止住他:“师傅,小声一点。她睡着了。” 司机正说得起兴呢,突然被他这样一拦,觉得扫兴,但也没说什么:“哦哦哦,睡着了啊,那我不说了就是。”突然红绿灯一闪,绿灯亮了。车子立马启动,着急忙慌地跑出去。 江幸的头在玻璃上被震了一下,季见山屏住呼吸,立马把她的头揽过来,不让她的头被玻璃撞到。季见山扶着她的头,揽着她的身子,想让她正坐在座位上。可她的身体没有支撑,只一个劲往季见山这边倒。季见山无奈,只能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头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地靠在季见山肩头。季见山用另一只手揽着她,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黑夜的微光下,她的皮肤泛着冷白的莹光,睫毛纤长而浓密,就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季见山看了一会儿,帮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手里。摘下眼镜,他能看到江幸的脸上已经被眼镜压出的印子。季见山眼神变得温柔而心疼。 “那个,你这,你……”司机突然又想说话。他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你们感情真好啊。我堂弟也有一双儿女,我那侄儿侄女可不像你们这样子,天天打架,只盼着对方不好。你这做哥哥的也太好了,特别贴心。” 才说了几句话,车就停下了。司机高兴地说:“到地方了。” 季见山:“谢了。但我想澄清一下,我不是她哥哥。” 江幸正好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有点呆地看了下季见山和司机:“到了吗?” 季见山温柔地说:“对,到了。”季见山拉开车门,先下去了,用手按在车门顶上,防止江幸撞到头。 “谢谢师傅,我们先走了。”季见山把钱给了司机后,在后备箱里拿了行李,和江幸一起走进院子。 司机透过车窗看了眼两人,心里不知道想到什么,嘀咕了一句:“不是兄妹,难道是姐弟?这看着也不像啊。总不能是小情侣吧?远山中学有早恋的?还这么明目张胆?” 季见山把眼镜递给江幸:“刚刚帮你摘下的。” 江幸:“谢谢。刚刚……我不小心靠在你身上,不好意思。”江幸的耳尖泛红,但月光下看不太真切。 “没关系。”其实不是她不小心,是他故意的。 季见山说:“你低一下头。” 江幸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低头。季见山把眼镜放上去,笑着说:“好了。” 季见山拖着箱子,让江幸走前面。季见山注意着江幸的脸色,笑着说:“我们这里比较简陋,不好意思啊。但我觉得这里还是不错,很温馨。我在这里也住了很久。” 江幸的神色淡淡的,不过听到季见山这样说,还是浅浅笑了:“你用心了。”走进这屋子里,各种器具都是齐全的,家电一应俱全。这里明显是有人特意来布置了的,而且就在最近。房子是比较简单,可里面的冰箱、空调都是新配的。 季见山:“不客气。你先坐吧。”他让江幸先坐在沙发上,自己转身把空调打开,然后又去冰箱里拿了些饮料出来。 “不知道你爱喝些什么,我就随便装了一些在冰箱里。” “谢谢,我要这个牛奶吧。”江幸拿了一盒牛奶。 季见山看到她并没有露出遇到熟悉环境的样子,觉得楚赫找的房子还是不够像霜花镇。看来是他不够用心了。季见山又看了一眼屋子,说: “这里的电视比较老了,可能不太好看。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他本来想给江幸放会儿电视看的,但发现自己竟然忘记换电视了。这里的还是房子原配的台式电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谁知江幸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趣 ,放下手里的牛奶盒,问:“电视在哪里?我想要看看。” 季见山有点懵:“啊,这个在,在这边。”万幸他还能分得清这屋子里的东南西北,知道电视大概在哪个方位。 这是个台式电视机,前些日子季见山想着要换一个,就没有擦拭,现在壳子上有厚厚一层灰。季见山咳嗽了一下:“咳,那个,我们有挺久没有用过这个了,所以有点脏。我也有点忘了该怎么去使用它了。”或者说他从没有使用过。 “没事的,擦一下就好了。”江幸的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她打算去找东西擦电视,吓得季见山连忙说:“我来,我来就好。”他去卫生间打了水,把电视表面擦拭了一番。江幸说:“辛苦你了。我这时候说要看电视,是不是有些麻烦?” 季见山拧了一下帕子,抬起头说:“怎么会?”他擦完屏幕后用干帕子又擦了一下,说:“这下好了。我看看这个怎么开,我记性不好,有点忘了。” 他发现电视配置了两个遥控板,不知先按哪个。那就都试试吧,季见山想着。于是他按了右边的遥控板,又按左边,但是都没有反应。 房东弄的什么破玩意?!季见山继续按遥控,略显暴躁。 江幸:“我来吧。”她在电视后边按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突然电视就开了。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现在是晚间新闻……” 季见山奇了:“你按了什么?” 电视屏幕上的光照在江幸脸上,显出她更加明亮的眸子。江幸说:“没什么,就是按了一下它的外接线。这种老式电视很有可能是连接不稳定的原因,这才打不开电视。” 季见山:“原来如此。你好聪明。” 江幸被他逗笑了:“我只是熟能生巧罢了。”她接过了季见山递过来的小板凳,和他一起坐在电视面前继续说着:“我小时候看的电视就是这样的。我们的电视还没有这个好。但是很开心,因为晚上奶奶有空了,就会和我一起看电视。可是电视总是有问题,每次我们都要按着后边那根线。” 季见山的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一直看着她。 “我那时候很期待下雨天,这样奶奶就不用出去了,就能在家陪我。但我又很讨厌下雨天……大概是因为下雨天电视信号不好吧。”江幸淡淡地笑着。 可季见山知道,大概不是因为下雨天信号不好的原因。前世,虽然江幸不太愿意和他讲之前的事,但他通过各种方式,在自己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她。他知道,江幸出生在一个雨夜,而那天,她也失去了她的母亲。 季见山凑近了一些对她说:“没事的。” 江幸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问:“什么?” 季见山说:“不论下雨天还是晴天,我希望你永远不会被困住。” 江幸怔然,竟不知说什么:“你……” 季见山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好了,今天时间不早了。我觉得你该去洗漱了。” 江幸却有点小小的不满,小声嘀咕道:“才刚开电视呢。” 季见山听到她埋怨,却更开心了。他笑着说:“洗漱完也可以看。” 13. 湿了睡衣 江幸抿了抿嘴:“好吧。”她起身去拿箱子,从里面找出自己的睡衣睡裤,还有洗漱用品。 抱着自己的东西,她跟着季见山去了卫生间。季见山细心地示范了怎么调淋浴头的水温和大小。 她点头说“明白了。”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叫我。”季见山笑着对她说,然后带上了门。 季见山坐在沙发上,电视仍然放着,可他却一点也看不进去。他弓着腰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维持着这个动作维持了许久,一动也不动,像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季见山拿出几个火龙果,切好后放在盘子里。江幸以前比较爱吃这个,所以他特意买了。就是不知道她的口味会不会变,现在这个时间点喜不喜欢。 正切着火龙果,忽然间,卫生间那边传来动静。 “啊这!”江幸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季见山倏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大步往江幸那边走去。 他边走边问:“江幸,怎么了?你摔倒了吗?” 江幸有些慌乱无措:“啊,不是。” 季见山已经走到了卫生间门口。里面的流水声已经关了,但声音还是雾蒙蒙的。 “我的睡衣突然掉在地上,湿透了……我,现在出不来……” 隔着一道门,季见山也能知道她现在脸上肯定已经全红了。 “可以帮我看一下箱子吗?虽然我没有多余的睡衣,但我还有别的换洗的衣服。季见山,你帮我找一件吧,谢谢你。” 季见山却拒绝了:“不行。” 江幸愣住,没料到他会直觉拒绝她:“为什么?” 季见山说:“女孩子的东西,我不方便动。我那里还有一套睡衣,要不你先凑合一下?” 江幸:“其实没关系的,我的箱子里没什么不能看的。而且你的睡衣,我穿了的话,你穿什么?” “我还有别的。” 江幸:“那好吧,谢谢你。” 季见山找到自己的包,翻找了一下,找到了自己的睡衣。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下门:“江幸。” “你回来了?” “嗯。你的睡裤没有湿吧。” “没有。” “那就好,因为你穿我的睡裤的话,也许不太舒服。睡衣我拿来了,放在门口的衣服筐里。我先走了。” “好,谢谢你。”江幸听着门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把睡衣拿进来。 季见山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江幸出来。她包着头发,上身穿着他的那件银灰色睡衣,下身穿着她自己的小熊印花长睡裤。总之,上下风格完全割裂。季见山不禁失笑:“快来吃点水果。” 江幸知道他是在笑自己的这身穿搭,想到自己刚刚的蠢事,脸有些泛红:“先不用了,我去吹下头发。” 她把头发再擦了擦,就看到一把吹风机被送到自己面前。 “需要帮忙吗?”季见山问。 江幸:“嗯……不用了。谢谢你。”江幸脸上一热,便没有看他。 “那我把吹风机放在桌子上了,我先过去了。”江幸等他走远,拿起吹风机,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他。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掩盖了周遭许多声音,包括她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从进来这间屋子开始,她就很难抑制自己的心跳,又或者说,从他冲进她的教室起,她的心跳就加速了。 季见山怎么这么勇敢、细心又善良啊……她想,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她不过是运动会那几天和他偶然相遇,一起躲了雨。只不过是这样小的交际,可他却真的拿她当朋友。他知道她国庆节要去兼职,就让她住在自己家里。 热风吹在头发上,把她整个人都吹得发红。热空气让所有味道都更加明显。江幸能闻到季见山睡衣上淡淡的香味。 这味道很独特,像是冬天里的松针,很凉很冷,但末了又有点微甜的气味,像是一块经过时间打磨的玉,温润又锋利。 吹干头发后,江幸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季见山的味道。 “快来吃水果吧。”季见山笑着冲她招手。 江幸坐到他的身边,看到盘子里的火龙果。 “谢谢。”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很苍白,却又想不到能说别的什么更好的话来表达自己的谢意了。 季见山满不在乎:“不要再说谢谢了,快吃吧。”他把盘子冲江幸那边推了下,示意她快吃。 江幸吃了一块火龙果,清甜味立马充满了她整个口腔。 “甜吗?” “嗯,很甜。”江幸点点头。 “那就多吃点。晚上吃水果没有问题。”季见山说。 江幸却摇头:“也不能吃太多。你也吃一些。” 季见山:“不用了,我不……”他突然停下,觉得自己要是说不喜欢吃火龙果的话,江幸会觉得奇怪。毕竟他精准地买到了火龙果。于是他改了个说法:“我不习惯在晚上吃水果。” 江幸面露迷茫:“那你为什么鼓励我晚上吃水果?” “这个,这个是一种养生方式,晚上吃点没什么。只是我比较喜欢在白天吃。你喜欢吃火龙果吗?”季见山问。 “我喜欢。” “你还喜欢什么吗?” “都还好,水果都挺喜欢的。但火龙果是我最喜欢的。你呢?” “我也是。” “那很巧了。” 两人一起随便说说笑笑后,季见山就催着江幸先去睡觉:“你明天还有兼职,晚安了。” 江幸正好也困了:“好。晚安,季见山。”她站起身来,却有点茫然:“只是,我睡哪里呀?” 季见山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告诉江幸她的房间在哪里。 “在这边,我带你去。” 季见山打开门,帮江幸拖着箱子。又走过了两间屋子,季见山停下来。 “这里就是了。” 打开门后,里面的布置很清新。桌子上的花瓶里正放着洋桔梗,看上去很新鲜。空气中也弥漫着清甜的味道,闻上去很好闻,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谢谢你。”江幸再次感谢他。 “没事,我平时也爱放点插花。” “嗯。晚安。”江幸的手微幅度地 摆了摆。 “晚安。”季见山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关上门。 等回到客厅后,季见山额头上出了一点汗。他用纸巾擦了擦,但还是觉得很热,就去冲凉了。这个天气不算很热,可今晚气温却有点高。浴室里,季见山冲完澡后,胡乱擦擦头发就光着上身走出来。 他只带了一套睡衣,刚刚把上衣给了江幸,现在只有下身的睡裤。刚刚一直催着江幸去睡觉,也有一个原因是他要去洗澡了。但总不能让江幸看着他光着上身吧?虽说他们也“坦诚相见”过,可这一辈子还没到时候。 他的爱人还是一个小姑娘,在她还没有成年和成熟以前,他只是守在她身边呵护她就好。而且江幸很胆小,很犹豫。他要给她多一些考虑的时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桌子上剩下的火龙果,就拿着叉子把剩下的吃完了。嗯,果然很甜。他一边嚼着火龙果,脑子里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季见山和江幸在一起是一场偶然。 虽说季见山和江幸高中同级,两个人的成绩都很好,平时也打过罩面,但是季见山对江幸却是一无所知。 他对她的唯一印象是“很刻苦、很有天赋的文静女生”。是的,她很有天赋。班上总有人爱八卦,不管是哪里的消息总能被扒出来。季见山有次打完球回来时,热气腾腾的,写不进去题,正好听见周围有女生在偷偷八卦。 “哎,每天过得好累,好想死啊。” “你还想死,你家里人对你那么好,怕你在学校吃得太差,大老远地送饭来补身子。每次放假了怕你抑郁,你妈妈带你天南海北的玩。而且每次不管你考得怎么样,你爸妈都不会说什么。” “那是他们应该做的。父母不都这样吗?再说了,我每天学习那么累,哪里有时间做别的,这些琐事肯定需要他们帮忙啊。” “那是你身在福中,才不知道这有多难得。” “哪有什么福。”那女生嘀咕着。 “我就说一个。诶,你认识二十三班那个江幸吗?” “嗯……有点印象,怎么了?就是那个成绩非常好,我们来说都说在二十三班可惜了的那个吗?” “对。你不知道,那个同学老可怜了,她放假了还要在外面打工。我听同学说,她一天打三份工。之前做家教还去过我朋友家,就是帮我朋友的妹妹辅导作业。” 本来不打算听下去,可季见山听到这里却来了兴趣,也不做题了,只专注地听这两个同学讲八卦。 “真的假的?每天在学校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放假了还把自己往死里逼。三份工?我的天。” “千真万确,我同学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那她爸爸妈妈呢?女儿这么累也不心疼?” “这不知道。但我听说她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学校招收她的时候给她免了学费和住宿费,据说还有什么补贴。她当时中考是她那边的市第一,据说还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学校。能考第一,真的好牛啊。” “这样啊。哎,这确实太惨了。我要是她就活不了了,累都累死了还怎么活。” “你别这样说,人家现在不活得好好的吗?” 14. 前世的她 “不说了不说了,我也不抱怨了。和江幸比起来,我真是太幸运了。我的天呐,根本想象不出来这种事情……”那女生仍然和同桌说着话,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和庆幸。 季见山听了这个故事后,脑海里对那个坚韧倔强的少女有了很深的印象,可又没有真的要去认识她的冲动。 年轻时的季见山,喜欢一切新鲜、刺激的东西。他愿意把时间花在和自己的狐朋狗友一起打球、去陌生的地方探险,不喜欢这种苦情的人生。所以他没有兴趣去了解她。但他找到了自己班主任,提议学校可以组织一个给家里有困难的同学的捐款。 但袁西却说:“你还挺有心的。但这个事也不太好,同学们都没有经济来源,没有具体理由就让大家捐款的话,很像是仗着学校的名号诈骗。可要是把需要帮助的同学的名字和事件说出来,我们又觉得这会对他们的正常生活造成困扰。所以我们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季见山仍不放弃:“可我想捐款。老师,可以用你的名义给那位同学吗?” 袁西:“可以啊。你想捐给谁?” “江幸同学。” 袁西本来笑得一脸灿烂,听到他说江幸,突然就变得严肃了不少。 “你知道她家里的事情?” “我听同学说起过。袁老师,我想帮帮她。” 袁西轻轻笑了一下,点头:“好。你的心是真挺好的。那我私下和她说说这件事。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国家对江幸这样的同学也有帮扶政策,她过得不会很差。” “但她现在过得也不算很好,不是吗?”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袁西说。 “可我知道这件事了,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良心不安。老师,你帮帮忙吧。” “停,别摇晃我了。”袁西打了一下季见山的手,“说话就说话,别在这里给我打闹。” “好,那老师?” “我答应了。” “谢谢老师!”季见山眉开眼笑,“袁老师最好了。” “嗯,知道就好。”袁西推了一下眼镜,拿起桌子上的书,眯着眼睛继续看,也对季见山下了逐客令:“快回教室吧。” 他回去的路上突然就做了个投篮的动作,蹦了几下才回教室。 可是傍晚的时候,袁西又来找他了。 “季见山,你来一下办公室,我有事找你。”袁西说了这话后,就先走了。 班上同学齐刷刷看向季见山,不知道老班找他做什么。 季见山隐隐觉得可能是今天上午的事,以为是江幸说了什么。 刚到办公室,季见山就听袁西说:“你要帮助同学的心意很好,但江幸拒绝了。” 完全没料到这一点,季见山有点发愣:“为什么啊?” “她不愿意接受这种帮助。她说她自己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样啊。”季见山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心里由衷地涌起了一阵佩服来。 这个女生很值得尊敬,他想。 “那请袁老师也告诉她,如果她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来找我。” “好。”袁西也赞赏地看着他,笑吟吟说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没什么事了,你先去吧。” “好,老师。”季见山回去了。 后来他没有忘记这件事,可他也没有再去了解江幸。因为他从这件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江幸是一个不愿意让别人靠近的人。 如果他贸然接近她的话,应该只会给她添乱,不会有什么好的效果。他就再也没有去了解她的事情,她也没有向他求助过。 年轻的时候有吸引力的东西太多了,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但如果他能再次与那时候的自己相遇的话,季见山真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巴子。 什么狗屁不接近?!江幸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吗?愚不可及!蠢得没边! 江幸这样的人,还是需要帮助的,只是需要耐心和守护。 后来季见山如愿考上京大,在首都过了几年潇洒生活,毕业后也一直顺风顺水,从没有产生过挫败感。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破小孩。 那时候他大概二十六岁,工作有几年了,每天都很自由。突然他堂哥扔了个孩子在他家里,说让他帮忙照看一下。这孩子不了解不知道,一了解就被吓一跳——他竟然有抑郁症。 不知道这种症状是不是在年轻一代形成了一种时尚,网上不少孩子都爱发帖说自己有抑郁症。有的说“欢迎收看抑郁症患者的一天”——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这是季见山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接触到抑郁症。 但他发现这孩子的病好像是真的,因为侄子总是晚上不睡,站在他的床头哭喊。白天的时候,季见山说让他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可是这孩子死死扒住门框,觉得外面像是有洪水猛兽。他说:“外面有人监视我。” 季见山觉得好笑:“哪有人监视你,人家各有各的事要忙。快点出去,多出去转转你的病才会好。”他把孩子往外拉去,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这孩子竟然直接被他吓倒在地,瑟瑟发抖,面容抽搐。 火速送往医院急救,万幸的是侄子被救回来了。季见山这才对抑郁症有了比较直观的认知。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病。”他长叹一口气。 医生对他说这孩子的病更严重了,希望他能及时带孩子去复查。 “这孩子现在又多了狂躁症状,有从抑郁症转向双相情感障碍的倾向。你必须尽快带他去复查,配合心理医生帮助他康复。” “好,医生。但这孩子之前是在美国治疗,而且我不是他父亲,对这个病的了解也不多。你有推荐的医院吗?” 那医生语气就不太好地说:“既然你现在是孩子的监护人,你就应该好好了解这个病。他之前在美国治病又怎么样,不一样没有治好吗》可见外国人的办法对他不管用。我们中国人就用中国人的办法来治。” 季见山知道医生脾气古怪,也就不与他计较,只是答:“嗯,是。我知道这些,也知道你医者仁心,一定会救这孩子的。” 那医生继续说:“你问到推荐的医院,我倒是有一个推荐的。近些日子,心理学界有一个年轻人声名鹤起。她尤其对青少年的心理研究很有造诣。她的治疗很难约到。不过嘛,我和她认识。嗯……她之前是我们医院的,原本也是医生,只是中途去学心 理学,转到心理学界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约一下。” “当然!谢谢医生。我很需要。” 等侄子症状稳定后,季见山先带他回家。他有医生的联系方式,正巧就看见医生推过来的微信。 “这就是江幸医生了。” 江幸…… 季见山看到这两个字后,一切尘封的记忆突然觉醒。他像是再次见到了那个倔强又坚韧的少女。 那时他出于同情想要资助她,但被她果断拒绝了。袁老师说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看来真是这样。 那么,她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同学吗?季见山怀着复杂的心情添加着好友。 然后他扔下手机,去侄子的卧房查看情况了。门打开一条缝,侄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还好,这小子现在没有闹腾。 季见山松了一口气后,回到沙发上查看手机。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你好。” 两条绿色的消息弹出来。季见山也跟着发了一句: “你好。” “你好,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我备注一下。然后介绍一下孩子的基本情况,谢谢。” “我是季见山,江幸医生。我侄子今年十四岁,重度抑郁症,有六年了。现在医生说又有转向双相的可能。” “对方正在输入……”她输入很久,却一直没有发出来。季见山以为这个情况的确复杂,她在反复思考。 可最后她发出来的只有三个字:“季见山。” “怎么了?”季见山被她叫懵了。 “没什么,突然想到我们好像是校友。”屏幕那边似乎有点怀念。季见山见她抛了这个一个话头,就想着继续聊聊。他在聊天框里编辑了一大段话。他想说之前那件事,想问问她这些年怎么样。 “小朋友的这个情况有点严重,我们要尽快见面才好。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明天下午正好有时间。” 季见山紧急地把聊天框里刚编辑好的一大段叙旧的话删掉,然后回了个:“有空。” 对面回:“好,那就明天下午三点。你带着小朋友来萃路心理医院来找我。我会一直等你。” “好。谢谢江医生。”季见山发出。 “不客气。” 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半躺在沙发上,脑子里不禁觉得好笑。心理医生竟然就是江幸。虽然是校友,但她这公事公办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些年来,她也在首都吗?如果是的话,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不过想想也是,首都太大了,哪怕在一个地方,两个人从没相遇也很正常。 第二天,季见山带着侄子如约而至。 江幸没有先问季见山什么事,而是先让他出去,自己单独和这孩子说话。 季见山在外面等了很久,最后门终于开了。他看见侄子的脸色轻松了不少,不像今天刚出门时候那么苍白紧张。季见山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江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侄子的脸色立马变了,忐忑不安地看着江幸。江幸微笑着摸了摸侄子的头:“放心,我什么也不告诉他。我会保守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的。” 15. 前世表白 季见山想问些什么,可看到江幸冲他眨眼,也就把话咽回喉咙里了。 “那我们下次再见,小朋友。”江幸弯下腰和他说话,语气十分轻柔。 “嗯嗯,姐姐,我们下次见。”侄子的状态竟然变得很好,还期待下次与江幸见面。 季见山内心佩服。他带着孩子回去,在路上收到了江幸的微信—— “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出来一趟,聊聊孩子的病情。” 季见山有意逗她:“你原来是想不当着他的面说呀。本来这种事情也没有对家长也捂着掖着的必要嘛。” 江幸回道:“不是。我只聊病情,其他信息我不会泄露。这是我们作为心理医生的职责。” 季见山忽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嗯,抱歉。我刚刚唐突了。” “没事,你不了解也正常。” 因着侄子的病情,季见山和江幸有了联系。江幸下班后也会来看这孩子,对这个病人格外关注。久而久之,他们也熟络了。这样坚持治疗了一年,侄子有了很大的好转,终于可以重返学校继续读书了。 但江幸和季见山的联系却再也断不了了。这些日子以来,季见山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江幸了。很久之前,他就知道江幸和很多人不一样。在经过时间的洗礼后,江幸身上更是有一种理性美,像是陈年烈酒,引人沉溺。 更巧的是,季见山的工作调动,换到新的分公司去,正好离江幸工作的地方很近。所以他会去接江幸下班,把她送到她家楼下。江幸有拒绝过,但他说:“我们离得这么近,有什么不可以的?” 江幸听着这话,身子僵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默默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 “过段时间是国庆节了,你有空吗?”季见山看向前方,专心开着车。不过若是用心去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眼神落在挡风玻璃的地方,正好能看见江幸倒映着的身影。 “有空。但我一号的时候没空,剩下几天都可以。” “好。那我就约下你剩余的国庆节了。”季见山笑着说。正好,他冲前面按了个喇叭。 车速轻快向前,一如他此刻无比雀跃的心情。 等到国庆节那天,季见山和几个朋友吃饭、开着车四处玩乐。等他路过江幸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了。他在这附近的时候开车速度就慢了下来,想再看一眼江幸的房子,哪怕他没有透视眼,看不到墙壁里的人。车停下后,他摇下窗子,偏头看了眼上边。 二楼窗户紧闭,却隐隐渗出光亮,根本没有关灯。 就他所知,江幸是个爱早睡的人。这时候还没睡觉,真的很罕见。季见山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两条微信: “还没睡觉吗?” “我开车路过你家附近,见到你没关灯。” 等了一会儿,对方并没有回复。季见山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就开了车门,打算去看看她。 他走到大门处,用钥匙开了门——之前江幸说如果侄子有突发状况的话,他可以直接带着人来找她,于是交给他一把自家的钥匙。 于是季见山成功进了大门。他走近一楼时,看到门缝里透出来很亮的光。看来她这是把家里全部的灯都开着了。季见山更觉得怪异。他迟疑地敲了敲门:“江幸?” “江幸?你还好吗?” “你在做什么?”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死一样的沉寂。 季见山心中跳了几跳,拿出钥匙就开了门。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他只想看着她安全。哪怕唐突了她也不管了。 大门一开,房子里灯亮得刺眼。季见山抬起手遮住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种亮度。搞这么亮,江幸这眼睛受得了吗?季见山暗自想着。他放下手,用眼神搜查着江幸的位置。 桌子上放着几瓶酒,地上还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空瓶子。或许是刚刚太过着急,没有注意,季见山现在才闻到屋子里有一股酒味。 “江幸在哪?”季见山往前走了几步,喊着。他发现在沙发后边缩着小小的一团。 季见山屏住呼吸,走到沙发后边,然后蹲下,看着那一团人。 江幸蹲在地上抱着双腿,脸色酡红。她眼神迷离,被喊着名字也不应,明显是醉得不轻。 “江幸,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季见山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她说她今天有事,难道就是喝了一天酒?这算什么事?! 季见山伸手去碰她,想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他的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把她打横抱起。 江幸微微张眼,直直地看着他:“季见山?” 季见山脚步顿住:“你还认识我?”看来也不是真的醉鬼,还能认出人来。 江幸:“季见山…” “季见山…” 季见山无奈应她:“我 在这。” 可江幸还是叫着他,没有说旁的。 季见山心中微动:“原来你还念着我。” 他问:“所以你今天为什么把我支开?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他把江幸先放在沙发上,想着打些水来帮她擦擦脸和手,再放她回床上。可江幸却拉住了他。 “奶奶……” 季见山当即被气笑了:“江幸,你个醉鬼。我怎么变成你奶奶了?” 江幸却抽泣起来:“奶奶……” 季见山误以为是自己语气太不好,连忙安慰她:“我错了,我刚刚说重了。你想把我当成奶奶也可以。你别哭。” 可江幸却还是无声地流着泪。 季见山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很多时候,我想走近你的心,可却总是隔着什么。” 江幸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暗自说自己的:“奶奶……” “好多年没见到您了。” “今天您回来看我了吗?” 季见山在她眼前划了划,发现她没有反应,就知道她又在说胡话。 “我去给你倒杯水吧,漱漱口。”她喝醉了肯定很难受,季见山想。 但江幸这姑娘手劲真大,他还轻轻掰还掰不开。 “季见山,你也要离开我吗?” 季见山掰手的动作一滞。 江幸一直盯着他的唇,突然间吻了上去。 一个冰凉、带着酒味又有着淡淡芳香的唇贴了上来。季见山快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了,倾尽全力才推开她,而自己的心却震耳欲聋,像是横越了整个宇宙。 “你喜欢我吗?”季见山喘着气问。 江幸没有说话,仍然看着季见山的唇。 季见山说:“我不能趁人之危。” 江幸又暗自神伤地自己说着话:“你果然也不会留在我身边。” “什么?”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季见山的心跳更加浓烈,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人无法招架—— “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十年。” “可我知道,妈妈离开了,奶奶离开了,你也不会留下。哪怕我在梦里想要偷一个吻,你也不会允许。” 季见山再也忍不住了,捧着江幸的头,吻了上去。 凌晨三点,他们在一片灯火通明间拥吻,浓烈而炽热。 16. 满满 缠绵的景象结束,季见山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他缓缓睁开眼,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只剩着个空盘子。 季见山捂着头,慢慢回想刚刚的事情。他接江幸来这里住了,江幸不小心弄湿了睡衣,现在穿了他的去。季见山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慢慢走到自己卧室去。 躺在床上,季见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现在也在这边,不知道她睡着了吗?季见山从床上坐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看向窗外。他上身的皮肤赤裸,条条肌肉在月光的照耀下分外清晰。 “又失眠了。” 第二天很早,江幸就起来了。她今天要早点赶去星星书店,晚上的时候还要去给一个小女孩做家教。她离开院子时轻轻地把门关上,没有惊动季见山。还好,没有吵醒他。放假就该好好休息,让他睡个好觉吧。 江幸坐了几路公交,到了星星书店。“陈老板,早上好。”江幸笑着和老板打招呼。 陈老板这时候正打着哈欠,忽然一看见江幸过来,像是还没睡醒一样,很新奇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不是说你下午来就好吗?” 江幸笑着说:“我也没别的事,就早点来看店。陈老板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偷懒。”她满十六岁后就能做一些兼职了,但很多老板怕未成年人很麻烦,给自己惹事,就都不愿意接手她。只有陈老板心软,允许她放假就来自己的店里做兼职。陈老板又念在她一个小姑娘挣点钱不容易,对她也不苛刻,只让她看半天店。 陈老板看着她也欣慰,心里涌出些感动,问:“吃早饭了吗?” “我吃过了。” “这么早?你们学校离这里挺远的,今天国庆节又堵车。你肯定没吃饭吧,别和我客气啊。” “真的没有和您客气,我真的吃过了。这几天我住在同学家,所以离这里不远。” 陈老板也点点头:“吃了就好。那你帮我看会儿店,我先去吃点饭。你下午的时候可以早点走。” “好呢。” 江幸在书店前台站着,看店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有的家长带着孩子来买书,还有年轻人来这里打卡和看书。 下午的时候,江幸正好有空闲时间。她在街上逛着,想给季见山挑个礼物。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而且还碰巧帮了她很多事,但她一直都想要送他礼物。以前没有送他礼物的立场,但现在可以以朋友的立场送了——他们算是朋友了,对吧? 她这几天在想买什么送他计较好,想了很久,最后觉得送蓝牙耳机比较好。送其他的东西,比如篮球之类的,她送不起好的。季见山的家庭条件很好,用不惯便宜的。她可以送他比较好一点的蓝牙耳机,嗯……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送的在他眼里算不算也是用不惯的那档。 但总比不送好。 晚上回家的时候,江幸手里提着袋子,里面装着银灰色的耳机。这是是她挑了很久的颜色。她还对比了好几款的声音,这一款能听出立体的小提琴音。 季见山会喜欢吗?她不知道。但她手心又开始出汗了,袋子被她捏湿了一小块。她连忙用纸巾擦干净,又垫了一层。 她自小就有这个毛病,一紧张的话,手心就会出很多汗水,怎么都止不住。之前听人说这是种病,得做手术才能好。但奶奶赚钱不容易,这个病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想等她以后长大了,自己工作了再去做手术。 到家后,江幸看了眼时间,是晚上八点。可季见山却不在家。他应该是去找朋友玩了吧。江幸把袋子放下茶几上,自己先去洗手。 听着水流声,江幸的思绪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季见山平时真的住这里吗?他会不会不回来了?之前她听过同学八卦,季见山大概是住在市中心的商业区。而且季见山的父母都是商业精英,他们家很有钱,平时怎么会住在这里呢?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江幸突然回过神来,才把水龙头关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他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 她摇了摇头,把课本翻开。不该乱想的。但他为什么还没回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二十了。 拿出书本,她刚写了几行字,又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门口。集中注意力!江幸拍了拍自己的脸,又低下头去写题。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江幸抬头,看到上身穿着深绿色衬衣、领口微敞开的季见山走进来。 “你回来了?”江幸放下笔站起来。 “嗯。”季见山扫了一眼茶几。这里多了个袋子,是江幸买的?她要送给谁? 不过他没有问,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笑着说:“给你买了睡衣,试试合不合身。” “我都忘了这件事了。谢谢你……”江幸一顿,接过袋子,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那个。”江幸快速接过礼物后,马上缩回手。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后,把桌子上的另一个袋子递给季见山,鼓足勇气说:“季见山,这是送你的礼物。” “这……”季见山眸子微震,“送给我的?”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嗯,给你的。”江幸的手心又开始出汗,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就先跑了。 “你……”季见山懵了,她怎么跑了。 “你去哪里?” “我去洗一下手。我手出汗了。” “你的手怎么了?”季见山也走到洗手台那边去,脸上挂满了担心。 “没事,这是我的一个小毛病。手心总会出汗,汗水比起正常人多了一些。过一会儿就好了。”江幸擦干手后,手心仍然汩汩流着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季见山现在才第一次知道。他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了,却不知道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前世她并没有手心出汗的毛病。 “真的没什么事。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但是不影响正常生活。医生说做手术就能好,等我工作了,我就去做手术。”江幸笑着把纸巾按在手上,对他解释这件事。 “原来如此。”季见山又说 ,“这个越早处理越好,要不这几天就去把手术做了?” “这几天?”江幸被吓了一跳,“可我现在没有钱。” “我给……我借给你。”季见山认真地说,“马上高考了,少一个隐患总是好的。” “谢谢你。但是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而且做完手术要恢复很久,不方便复习。所以……还是以后再说吧。”江幸偷偷把手藏起来。 “那好吧。”季见山瞥了一眼她的小动作,最后尊重她的选择,“但是高考结束后必须去做。” “我知道。” 他忽然转过话题,笑眯眯地问她:“所以,你给我买了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轻轻笑了。 “那就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季见山心跳如鼓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从外包装上可以看得出来是一对蓝牙耳机,而且是他以前喜欢的那款。 他内心惊喜:“谢谢。” “你喜欢就好。”江幸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只能看到嘴角的一丝浅笑。 “只是……”季见山按住她的肩头,眼神复杂地问:“这个礼物很贵吧?其实我不需要你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你也不要为了感谢我而委屈自己。”他知道江幸很节省,除了吃饭,很少买别的东西。她为了给他买这耳机,估计用了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不是的。”江幸抬起头看他,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摆,但声音却十分坚定:“我是真心想送你礼物的,不只是想感谢你最近的照顾。” “我知道。谢谢老……江幸。” 见到江幸面露疑色,季见山轻声咳了一下,催促她说:“去试试睡衣吧,看看合不合身。” 江幸:“谢谢你帮我买了睡衣,我把钱转……” “转什么?”季见山佯作生气:“我愿意买给你,你不要这样。” 她良心上过不去:“可是我已经亏欠你很多了。” 季见山拉过她的手,把东西塞在她的手心,极尽温柔地说:“真的不用计较这些,尤其是现在。如果你真的想要感谢我,就照顾好自己吧,满满。” “满满?”江幸心头一震,脸上露出一丝怔然,“你叫我什么?” 季见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立马又恢复了自然。他敲了下自己的头,笑着说:“满满啊。你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对。这是我的小名,很少有人知道。” “我是从袁老师那里知道的。”季见山眉梢含笑,似乎在回忆,“袁老师是我们班的班主任,还教你们班英语。之前我去她办公室的时候,听她提起过。她说满满这个小姑娘非常聪明、懂事、坚韧,是一个特别好的小姑娘。她说希望满满和她的名字一样,终得圆满。” “真的吗?”江幸心中感动,信了一半,继续问,“可是袁老师怎么会突然说这个呢?” “我忘记了。”季见山嘴角噙着笑意,状似懊恼道,“那天我好像听到她说要帮你做一个捐款,可能她想帮帮你。” 17. 国庆小住 江幸愣了一下:“袁老师她……” “后来没成。”季见山接话,“她说怕暴露你的隐私,想换个别的方式。” 江幸松了口气,手心的汗少了些:“这样很好,我其实没有那样需要帮助,就不麻烦老师了。” 季见山看着她,想到前世自己想要帮帮她却被果断拒绝的事,突然想问一下:“为什么?”为什么不需要他的帮助? “因为每个人都很不容易啊,虽说会有人比我家庭美满,比我更有钱,更厉害,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烦恼和负担。我既然能养活自己,也有政府的帮助,那就没有必要让大家都为我的事操心了。” 季见山定定地看着她,嘴角的笑却变得很浅,多了些说不清楚的心疼。 江幸又说:“更何况,我也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奶奶。还有邹杨,还有……”她却卡壳了,有点举不出例子来。 “还有我。” 江幸手心的汗又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她也抬起头看他。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江幸微微睁眼,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越发快。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屋子里两个人的心都在同频跳动。 “我……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倒水。” “哦不,我不渴……我想吃螃蟹。 “不是,我,我去写作业……” 季见山拦住她:“今天先不写了,挺晚了。” “我,我去试睡衣……”江幸逃一样地跑了。 她一直都这样,只要紧张就会胡说八道。季见山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梢带笑。 睡前,江幸拿出日记本。她身上穿着季见山新送的睡衣。很神奇的是,她穿上刚好合适,没有一点多余的布料也不勒人。 十月一日,晴。 今天给季见山送了礼物,他很高兴。看到他心情好,我也觉得很开心。今天他还送了我一套睡衣,很舒服很合适,他真的好好。我的嘴太笨了,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好。我只觉得无以为报……他今天还说,会一直陪着我。承诺这种东西都很难兑现,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会说这样的话。袁老师也好好,平时学习上一直关心我,没想到生活上也是。只是……我还是不明白,老师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小名的? 但江幸没有过多去思考这个问题,她揉了下眼睛,打着哈欠说:“该睡觉了。” 走上床去,她关了灯,脑子想到自己今天还没来得及给奶奶打电话,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明天给奶奶打电话吧,现在太晚了。”江幸自言自语了一下,阖上眼睛,没多久睡着了。 十月一日,雨。 霜花镇一直在下雨,路上泥泞不堪。今天全镇人都起得很早,陪我一起,送走了我最后的亲人。这几天下雨,奶奶的手机掉到沟里,她心疼手机,自己下去捡,却再也没爬起来了。我真的觉得老天是在捉弄我,为什么要把我最后一个亲人也夺走?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以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带奶奶去很多很多地方,和奶奶永远在一起。可是现在……一切又有什么用?我还有明天吗? 阳光洒进窗台,暖意也爬进了江幸的屋子。她的眼睛缓缓睁开,立马看桌子上的时钟——已经九点了! 今天怎么醒这么晚?书店那边,她肯定迟到了。没想到季见山送的衣服像是有魔力,竟然让从不贪睡的她都睡过了头。江幸动作利落地换上出去穿的衣服,蹬上鞋子,拿着自己的包就要往外跑。她还差点撞上了季见山。 “做事不要太着急,先来吃饭吧。” “抱歉,来不及了我要迟到了,我先走了。”江幸正这样说着,突然腰际感受到震动。她把小灵通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点开接听。 “江幸,我书店这几天装修,你就不用来了。但工资我照样给你哈,国庆节过得愉快哦。” “好。可是我既然没有来就不用……” “嘟——”电话里传来忙音,显然对方已经挂断了。 江幸有点呆,觉得自己站了陈老板的便宜,实在不应该。 “怎么站在风口里?”季见山问。他不知不觉间走到江幸身后,关切地问:“怎么了?” 江幸:“陈老板说这几天他店里装修,我不用去了,但工资还是照样给我。” 季见山笑着说:“这不是正好吗?又得了假,又没有缺工资。” “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好。”江幸心里一直惦记着陈老板的好,觉得自己不能平白无故占他的便宜。而且很奇怪的是,陈老板昨天都没有说装修的事,今天怎么突然就想着装修门面? “嗯,你以后工作更努力不就好了?好了,不要想了。”季见山握住她的肩头,轻轻地把她转过身来,引导她往回走去。“这次就好好休息一下,不用着急,也不用想太多。” 江幸心下稍安,也不再深究这件事。 “快来吃长寿面。”季见山放开她,颇有绅士风度地帮她拉来椅子,伸出一只手来请她入座。“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今天是你过生日吗?”江幸坐下,偏着头问他。 季见山失笑:“不是。但应该也没有人规定平时不能吃长寿面。而且硬要说生日的话,最近不是祖国母亲的生日吗?” 江幸竟觉得他说的有理:“也是。” 她坐下,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面条入口细滑,又有几分嚼劲,味道也不咸不淡,很适合做早餐。江幸瞬间觉得食指大动,多吃了几口。见她吃得急,季见山连忙说:“慢点,小心烫。”他递过去一杯牛奶。 江幸停下筷子,将口里的食物咽下去后,接过杯子。手指接触到杯子时,没有感受到烫。杯子是温热的,江幸啜了一口,温度正好。 “谢谢。”江幸望着季见山,由衷地说:“你好厉害,不仅学习好体育好,做的长寿面也很好吃。” “过奖了。”季见山眉梢间满是柔情。 “真的。”江幸 误以为他不相信,放下牛奶杯,眼神中满是真挚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到的。以前有段时间……我很难受,但我一想到要是你的话,肯定能做的很好。所以只要想到会有人做到的话,我就不觉得难了。” 她眼神中带着对往事的怀念,语速慢了下来。 季见山却是愣了一下,眉目间夹杂了些苦涩,低下头来。他自己知道,他远没有她说得那样好。 “你怎么了?”江幸察觉到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关切地问道。 季见山抬起头看她:“没事。先吃面吧,等会儿凉了。” “好。” 吃完面后,江幸想帮着收拾桌子,但被季见山拦住了。 “你不用管这些。”季见山坚持自己把碗筷放到水池里,不让江幸过来糊了手。 但江幸却有种自己好吃懒做的焦虑:“我们一起吧,让你一个人做事实在是不太礼貌。” 季见山斜靠在厨房门上,笑着说:“在我这里,你不用想礼不礼貌的问题。” “我……”江幸盯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里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的倒影。 “你先去做自己的事吧。”季见山含笑说,“这些小事有我呢。” “辛苦你了。” 江幸到院子里散步,想细细看看季见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此时阳光斜斜地铺了一地,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院子正中那颗桂花树撑着像是一把巨伞,伞下藏着无数碎金般浮动的花粒。风一过,整个院子里都飘着甜香,但又不是很腻。 树下的草里也有桂花粒,它们也散发着清香,只是在地上沾染些尘埃,又被太阳晒扁了。江幸蹲下身来,想捡些桂花粒回去。她在草里翻找着合适的桂花,突然听见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来。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四周,仔细辨认声音的来源。 窸窸窣窣的声音变成了“沙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和泥土较着劲,硬是要和土较个高低出来。江幸心下稍安,知道这应当不是蛇。但她也更加好奇,这到底是什么? 她慢慢挪动到发出声音的地方,扒开一堆草—— 一只猫在飞快地刨着土。它背上灰色的毛发里有不少黑色花纹,脖子上像是挂了个白色围脖。白色的毛发一直蔓延进了整个肚皮,连四个爪子都是白色的。这是一只狸花加白。但它与普通的狸花加白也有些不同,因为它的毛发比起普通狸猫要略长一些,看起来格外蓬松。 “喵——”狸花加白突然见到一个人窥视自己,有些不满地发出警告声。 “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江幸温和地说,“我不知道你有事要忙,你继续吧。” 狸花加白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说的话,但对她的突然到访仍然提不起喜欢,就转了个头,用屁股对着她,自己继续飞快地刨着土。 江幸被这家伙逗笑了。她绕到它面前,问:“小喵,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吃饭了吗?” 18. 偶遇松松 小猫不语,只是一味地刨土。江幸却歪着头看它,似乎真想从它嘴里得到答案:“你多大了?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小猫被她吵得不想刨土了,三两下跳出草丛,到了院子中央。 “你去哪里?等等我。”江幸舍不得这小家伙跑掉,忙又追上去。正好季见山也从屋子里出来,差点和江幸撞上。 “不好意思。”江幸勉强站定,克制自己没有撞上季见山的胸膛。 季见山扶住她的肩头,被她的冒冒失失吓到:“怎么这么着急?” 江幸指了指地上那花加白。季见山也就顺着她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在桂花树下发现了这只狸花加白,它正在刨土。” 季见山看到松松,愣在原地。他不知道松松怎么突然跑来这里了? “这是你养的猫吗?”江幸问,但心里觉得不太像。 “嗯……这是我今早捡到的。那时候它缠着我不走,我没办法就带回来了。”季见山眉梢带笑,狡黠地像只狐狸。 “捡到的?”江幸不太确定。这只猫看起来很干净,不像是流浪猫。 “今早出门捡的。我带它回来洗了澡,那时候你还在睡觉。后面我忙着做早饭就没理它,估计它这就跑到院子里来了。” “原来如此。”江幸对季见山的话深信不疑。她的眼里瞬间流露出一些柔情。流浪猫流浪狗一向惹人同情。它们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因为没有主人或是被主人抛弃过,所以才会对人分外警觉。怪不得刚刚小喵不想理她。它没有挠她一爪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所以,你会收留它吗?” 江幸怀着满眼期盼望着季见山。 “嗯……”季见山看起来却有些为难。 江幸忙着说:“可不可以……” “可以。”季见山展颜而笑:“我带它回来就是要收留它的。” “太好了!”江幸忽然雀跃,激动地抱着了他。季见山眸中一震。 江幸也立马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不妥,立刻松开他,把手藏到身后:“我太高兴了。” “我知道,没有关系。” “喵。”小喵冷漠地看着他俩。 “它是不是饿了?”江幸关切地问。 “喵喵~”小猫像是能听懂一样,对着江幸的语气好了一些。 季见山说:“我去给它买点猫粮回来。”说着,季见山就出去了。江幸温柔地蹲下身来,看着小猫:“放心吧,这下你也有家了。” 小猫:“……”它仍然不知道江幸是谁,也不知道季见山这些天不回来是为什么,但喵的直觉告诉它——这两件事是有关系的。 江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我能摸摸你吗?” 小猫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对她的戒备并没有减少,淡黄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好吧,不摸也没事。”江幸收回手,温和地笑着。 “你好漂亮。”江幸由衷地感叹,“你的毛毛好蓬松,颜色很好看。我之前见过的狸花加白都没有你这么漂亮。” 小猫喉咙里咕噜咕噜了几声,突然往前迈步。它竟然走到江幸面前,然后躺下。江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它想做什么。 “喵呜。”小猫叫了一声,还在地上打着滚,露出雪白的肚皮。“你是想要我摸你?”江幸一愣,没想到它会主动求摸。 “喵——”小猫翻了一会儿没见她把手伸过来,就停下不再滚动。它正要起身,突然一只手盖在它的头上。 江幸轻轻摸着它的头,心中感叹:“这只猫的毛发很光滑,莫不是别人家走丢的猫?”流浪猫就算容易洗澡洗干净,也不可能有这么柔顺的毛发。这种毛发应该是它的主人精心养出来的。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小猫的胸膛里发出舒服的响声。江幸又笑着摸它的下巴,帮它挠挠。小猫舒服地眯着眼睛。 “我回来了。” 江幸转头,看到季见山拿着猫粮回来。 “你们玩的挺好的?”季见山眼神掠过地上的松松,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江幸身上。 “是的。小猫一点都不凶。”江幸顺着小猫的背摸下去,而小猫也是丝毫都不抗拒。 季见山也笑着蹲下:“不错。” “先把猫粮给它吃吧。”江幸盯着他手里的猫粮,眨了眨眼睛。 “嗯,可以。”季见山拿出一个碗——他刚刚顺便买的。然后他把猫粮袋子撕开一个口,倒出来一些。 “过来吃饭。”季见山冲着松松说。 小猫站起来,抖了抖毛,接着慢悠悠地走过来。它把头埋进碗里,默默吃着猫粮。 “它好乖啊。”江幸温柔地注视着它。 “它是流浪猫,又不挑嘴。”季见山克制地笑着。松松听到他说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埋头吃饭。 “给小猫取个名字吧,季见山,你觉得叫它什么好?”江幸蹲在季见山身边,殷切地看着他。 “嗯……”季见山看着吃得正香的猫,偏过头笑着对江幸说:“要不你帮它取一个名字吧?” 江幸:“我?” 季见山点头:“对,它很喜欢你,应该也会喜欢你取的名字。” 江幸看着默默吃饭的猫。这只狸花加白的毛发比普通的都要长一些,而且柔顺滑腻,手感很好。 “你想到了吗?”季见山含笑问。 江幸沉思了一下,说:“不如……叫它松松吧?” 季见山微微发愣,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江幸见他这副神情,误以为是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就说:“确实这个名字有点太简单了,我再想想别的。” “不用。”季见山回过神来,笑着说,“这个名字很好。” “真的?” “真的。它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的。不信的话,你叫它试试。” “松松。” 小猫瞬间停下,茫然地看着两人。 “它真的有反应!”江幸惊呼。 季见山:“是的。说明你们很有缘分。” 江幸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想站起来去房内拿纸巾,可刚站起来却脚下一滑,往旁边倒去。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帮她稳住身形。 江幸靠在季见山的胸膛上,又像是烫手一样想努力站直身体, 不去触碰他。季见山察觉到她的意图,把扶住她的腰改成拉住她的手。 “我的手很脏,你……放开吧。我的脚不麻了,只是刚刚那一下子而已。”江幸想要抽回手。她手上全是汗水,比常人多很多,就像是刚洗完手没有擦拭一下。 “汗水不脏。你不用担心。我扶你回去。” “我真不用扶……” 季见山缓缓松开手:“好。” 江幸把手收回来,指节微微蜷了蜷。 “我们一起回去洗手吧。刚刚你的手也沾了我的汗水。” “好。” “但是松松呢?它会不会跑掉?”江幸记得流浪猫最开始对家没有归属感,担心等下它自己溜了。 季见山心想这家伙好不容易追到这里来,怎么可能跑? “它不会的。”季见山说,“这院子它翻不出去。” 江幸这就放心了。 两人一起回去洗完手回来,松松已经跳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晒太阳了。它的尾巴一晃一晃的,神色享受。 江幸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人。她对季见山说:“我们今天在院子里写作业吧?”他们毕竟高三了,多写点题才是关键。 季见山:“好吧。” 他们把书搬到外面,正要开始写题时,江幸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和奶奶打过电话。 “季见山,我想先给我奶奶打下电话。这段时间比较忙,有一周多没和她说过话了。” 季见山面色如常,说:“可以。” 江幸点头。小灵通是在屋子里,江幸就转身回去了。她拨开奶奶的电话号码,听着电话忙音时,心里比较忐忑。她有些日子没听见奶奶的声音,现在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总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奶奶出了什么事。 “喂。是满满吗?”张凤英问。她这个时候正在外边除草,等晚些时候太阳出来了正好把草根晒死。但她没想到会接到江幸的电话,刚直起腰接电话,口里还喘着粗气。 “奶奶,是我。国庆节快乐,奶奶。昨天忘了给你打电话了,对不起。”听到奶奶声音如常,江幸松了口气。 “没事没事,我昨天也很忙,没有时间接你的电话。” “嗯。奶奶,你也好好休息,别太累了。”江幸说,顿了一下,“你今天吃什么?”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总之饿不着我这个老太婆。你今天和同学出去玩没?放假了,也和同学一起出去,不要总去兼职,不太安全。今年我种的苞谷多,应该够你的学费……” “嗯嗯,我知道的,奶奶。我现在就和同学在外面。”江幸心中酸了一分,也也有几分慌乱。 奶奶的声音却欢快起来:“那很好啊。是你那个好朋友吗?叫什么邹什么……” “不是邹杨。” “你有新的朋友了啊。那更好了,多接触些朋友。现在的好娃娃可多了。”奶奶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变得很轻松:“还没有和你说,前段时间我们霜花镇发生了件很好的事。有个年轻人来了我们这里,还送了我们老头老太太们一份大礼咧。” 江幸愣了一下:“大礼?是什么?” 19. 两人一猫 “就是那个小伙子来啊……” “喵!”松松突然大叫一声,声音里带着警告和不安。 江幸立刻偏头往窗外看去。 松松在桌子上整个身子的毛都竖了起来,季见山正在给它慢慢顺毛。它对季见山却没有防备,不咬人也不抓人。季见山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看她,冲她比了一个“没事”的手势。 “喂,满满,你怎么不说话了?” 江幸这才回过神来:“奶奶,你刚刚说什么?信号不好,我刚刚没有听见。” “哦,信号不好啊,那我重新说嘛。我们镇这边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来,给我们老头老太太们送了一份礼物。” “嗯,是什么礼物?” “是送的手机。我们每个人都有,而且还不便宜,镇长说是牌子货咧。这小伙子太大方了,不知道是哪里人,怎么想着来给我们这么远的地方的人送东西。” “老人机?”江幸怔然。先前那些去霜花镇送东西的人大多就是送些米油、纸巾之类的生活用品。或者是有人捐一些公共设施。怎么会有人送老人机呢? “确确实实是老人机,而且那手机可好了。那手机又轻便又不容易掉。之前那个手机有时候会掉出来,上次掉在地上差点不见了,幸好我回头一看,就把它捡起来了。这个手机用着就没有掉过。” “奶奶,这个人来自哪里?” “我不知道。好多人问过镇长,镇长说是要保护好心人的隐私,所以他也不知道好心人是哪里人。但那小伙子可帅了,跟电视上的人一样。你要是回来看见了肯定喜欢。” “奶奶,你又瞎说。”江幸无奈。 “我说的老实话,你不相信就算了。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还会不会来,要是来了你也在家里的话,你就看嘛。你看见肯定喜欢,你以后也要找这种男孩子。” “嗯,好啊。”江幸忍不住笑了,没把奶奶的调侃放心上。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要做。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的话我就挂了。” “我没有了。奶奶,你要注意保重身体,太热了不要出门,我看了最近的天气预报会下雨,你出门记得带伞。” “我知道。我出来都带了雨衣。” “好。拜拜,奶奶。” “拜拜。” 关闭小灵通,江幸看向窗外。阳光下,一人一猫正玩得起兴。松松又露出肚皮来,在桌子上打着滚。它用爪子刨着季见山的手,引得季见山轻轻拍了它一下。松松更加高兴,一个翻身就起来了,“喵喵”直叫。季见山无奈,把它抱进怀里,帮它顺着毛。 阳光下,季见山的碎发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江幸看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心底里不自觉地涌起了奶奶刚刚说的话:“像是和电视上的人一样好看。” 很巧的是,季见山前几天正好请假了。她不知道季见山去了哪里,若不是她知道季见山和霜花镇毫无关系,她都要怀疑季见山请假就是去了霜花镇了。不过,这应该是不可能的。这应该只是巧合而已,她想。 走出门去,江幸也摸了摸猫:“松松很听话。” 季见山偏头看她:“和奶奶打完电话了?她老人家怎么样?” 江幸坐在他身旁,说:“挺好的,她说最近很开心。” “那很好了。”季见山很轻松地说,“开心是第一要务。” 江幸点头:“你说的是。对了,叔叔阿姨这几天会回来吗?”她忽然想到季见山的父母也许会回来和儿子一起过国庆。 但季见山说:“不会。他们太忙了,我们很少见面。这几天他们应该是到处飞去工作。又或者他们会去旅游。” 江幸心想:要是他们安排了旅游的话,自己在这里就很多余了。 “不过他们每次旅游也不带我,因为他们喜欢二人世界。”季见山说起这个时十分轻松愉悦,暗含调侃,“不过我也不乐意去做电灯泡。” 江幸被他逗乐了,但转念间又有点讪讪然:“你们家庭氛围很好。” 季见山看着她的眼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下。他突然把松松往她怀里送去,笑着说:“它想要你抱一会儿。” “喵呜,喵喵——”松松冬踩西踩,在江幸的怀里找到个合适的姿势,毫不犹豫地躺下了。它的小猫头涌动了一下,然后惬意地睡着了。怀里躺着一只小猫,江幸放轻呼吸,也不敢乱动,怕把猫给吓跑。季见山一只手支着脑袋,笑着说:“不用这么害怕,它醒着呢,哪有那么容易睡着?” “我知道。它竟然真的要我们抱。”江幸把手放到小猫背上,也学着季见山给它顺毛。猫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季见山:“很多相遇都是命中注定的。之前它是一只流浪猫,但现在它已经找到能让自己舒服生活的地方。” 江幸摸着猫的手指停滞了一下,又听季见山说:“相信运气守恒定律。” 江幸微笑说:“是吧,但并不是每个人运气都很好,有些人就是一辈子坏运气。” 季见山凝视着她的脸庞,没有说话。的确,对江幸而言,她这一路真不算坦途。他还记得江幸曾经对他说过,她小时候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想要放学后有爸爸妈妈牵她的手带她回家,想要漂亮的裙子,想要可爱的玩偶……这些稀疏平常的东西,对她来说却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也许正是因为她年少时得到的太少,后来他送给她再多东西都无法逆转她想要离开的决心。她的心从幼年起就处于大雪之中,早已无半分暖意。后来她却做了心理医生,想要送那些缺少温暖又太过善良的人一些温暖。强大的共情能力是她的天赋,也是谋杀她的利刃。本就不多的温暖,好要送给别人,她自己这盏灯就不得不提前熄灭了。 “你怎么了?”江幸见季见山一直盯着自己,疑惑地问,“你怎么……” “我没事。”季见山擦了擦眼角,“刚刚眼睛里进东西了。” 江幸关切地问:“要我帮你看看吗?” 季见山本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上却改口成了:“要。” 他说着,将身子往江幸那边倾去。江幸轻轻转身, 没有惊动怀里的猫。她虚扶着季见山的头,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眸里,印出了一脸认真与紧张的她。 “季见山,你往左边看一下。” 他乖乖听话,眼珠子朝左边滚动。 一阵清风袭来,院中桂花香味荡漾开来。江幸想看得更清楚些,和他的脸凑得更近。少女身上的芳香却比甜腻的桂花香更加浓郁,让季见山忍不住分神。不知不觉间,她绑着的马尾歪在季见山的肩膀上。发丝扫着季见山的肌肤,有些痒。 “好了……吗?”季见山喉结滚动,不自觉地看着她的眼睛。 “好了。没有脏东西。”江幸笑着说,“但是有一点红血丝,可能是你晚上没有睡好。” 季见山揉了下眼睛:“可能是,这几天有点失眠。” “失眠吗?” “嗯。” 江幸想了想,安慰他说:“是学习压力很大吧?你成绩那么好,老师和家长都对你寄予太多厚望。” 季见山看起来真的很苦恼:“是呀。高考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他说的是实话,虽说距离前世的高考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他现在还能回想起那段时间的风声鹤唳。 “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好了。”江幸抱着怀里的猫,分享自己的经验:“其实很多事情只要少想一些,反而会水到渠成。不出意外的话,你肯定会考得非常好。只要相信自己就好。” “我知道的。”季见山笑着说。对他而言,高考并不算很重要了。如今他唯一紧张的,只有眼前这人而已。 江幸以为他不太在意,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真的,考试上面的事,我有一些心得。之前我初中的时候,有个同学叫岑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一年的中考本该是她得第一。” 季见山记得这个名字,之前江幸也曾提过。但具体是什么来着? 只听江幸继续说:“岑慕很长一段时间都特别厉害,曾经是年级第一。可是后来好像是因为她家里的原因,她变得很奇怪。我和她在学习上有段时间是不分仲伯的,所以我很清楚后来她的成绩不是她真实的成绩。” 季见山有点印象了,这个人好像是江幸初中时最强劲的对手。后来江幸中考成了全市第一,来到远山中学读高中。那个女生却因为发挥失常,留在当地县城读书。 “但我和岑慕也好久没有联系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希望她已经振作起来了吧。” 季见山:“会的。”他记得前世江幸后来提起过这个女生。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问过江幸为什么想着要转去学心理学。江幸那时候说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同学——也就是这个女生,岑慕。那是她最早接触到的抑郁症患者。虽说她们在一起读书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岑慕生病了。后来她接触到很多心理有问题的人,知道国人对这一方面并不重视,所以她萌生出了转行的想法。 江幸托着腮,像是陷入了回忆里:“不过的确很遗憾,本来以为我们在高中的时候可以一起来远山中学的。” “没事,有缘的话,你们还会重逢。” 20. 为她吹头发 “喵。”松松突然从江幸身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精神饱满。 季见山乐道:“松松这是睡饱了。” 江幸看着它从自己身上跳下去,点头笑着说:“它睡好了就走了。”江幸看了眼时钟,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她突然有了时间观念,说:“我们该写题了。” “好。” 微风习习,暖阳高照。两个人在外面写了会儿题,又搬到屋子里去写。季见山写题的时候不算认真,总是要偷偷看江幸。江幸思考的时候容易咬笔头,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紧紧盯着题目。过一会儿,她会眨眨眼,睫毛像蝴蝶般轻轻颤动。季见山看着入了神。 晚上,两个人出去吃饭。傍晚的时候却有些燥热,两个人走了一趟都出了一身汗。回家后,季见山让江幸先去洗澡,自己再去。等季见山洗完澡出来后,他发现江幸的头发还湿着,而她却虔诚地坐在桌子前做题。这个天气虽然不冷,可毕竟已经是晚间,湿着的头发不及时吹干会增加人体湿气。 季见山绷着脸,叫她:“江幸。” 江幸拿着笔,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怎么了?” “为什么不吹头发?” 江幸不以为然地说:“现在还早,头发能自己干。我想先做会儿题。” “不差这一会儿。先吹头发,晚上湿着头发容易头疼。” “可是……” “过来。”季见山已经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后正在调室温度。 “好。”江幸最终妥协,放下手里的笔,走到季见山面前。 “坐在这。”季见山取下她头上的吸水帽,一边自然而然地帮她把发梢上的水吸干。接着,季见山拿着调试好温度的吹风机开始给她吹头发。 发丝穿过季见山的手指,让他更有实感——她还在自己身边。季见山心中不禁涌出一丝感动。命运让他有一次重新照顾自己爱人的机会,真是对他网开一面。 江幸却不太习惯让人帮自己吹头发,有些不好意思说:“那个,我可以自己吹吗?” “我吹得不好吗?” 吹风机的声音里夹杂着季见山的叩问,他的声音不不置可否,听着是疑问,实际让人不能拒绝。 “不是。我不太习惯。” 季见山撩起她后颈最后一缕湿发时,手指在她后颈停了一拍,像是不舍得收回去,最后吐出几个字:“那就慢慢习惯吧。”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江幸没听清楚,问:“什么?” “低一下头。” 江幸乖乖低头,让季见山帮自己把后脑勺的头发吹干。暖风弄得整个人都热热的。 终于,头发吹干了。江幸擦了擦鼻尖的汗珠,突然发现自己手上也冒了汗水。 她手上的汗水如流水一样,把整个手掌沁润得很湿。甚至有几滴水流到地上去了。 “手出汗了?”季见山正收着吹风机的线,瞧见她懵懵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你又紧张了吗?” “……没有。就是吹风机吹着很热。” 季见山没有拆穿她,赞同地说:“的确是。” “我先去洗手了。” 江幸跑了。 季见山看着她着急忙慌离开的样子,低头笑了笑。 她,应该是喜欢他的。 她之前说过,她喜欢他很多很多年。于是他就反反复复去想,自己要是能早点知道她的喜欢就好了。暗暗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应当很累很失落吧。现在的他也默默守护着她,不敢、也不能说出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那些她缺席的经历。 季见山又去准备水果去了。 切水果时,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很久之前。江幸以前说植物对人的心理疗愈是最有用的。她对很多患者都建议过侍弄些花草。每天在繁杂的事情里抽出一些时间给自己侍弄的小东西,像是人世间多了不少羁绊。把花草养好了,人的心情也就好了,做任何事情也多了乐趣。 那时候她养了洋桔梗、百合花,还有蓝雪花。夏天的时候,蓝雪花在阳台上爬了一整个花架,像是一片蓝色的瀑布,格外壮丽。后来江幸越来越忙,养花的任务就交给了他。但很遗憾的是,那些花似乎认主人,不管他怎么精心侍弄,在网上查了多少资料,它们还是没有长好。在江幸走前不久,那些花也衰败了个彻底。 季见山把火龙果、橙子摆好盘子,端出去找江幸。 果然,她又在写题。小江幸正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着题目,丝毫没注意季见山走过来了。季见山默默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写完题目。 江幸的头发高高扎起,看上去十分柔顺。她的手靠在桌子上,脊背微微伏下去,像是一只停歇在岸边的蝴蝶。 过了不知多久,季见山看到她眉头舒展开,知道她的题目有了解法,嘴角悄悄翘起。等到江幸伸了个懒腰时,季见山才端着水果走过去:“休息一下。” 江幸没想到他又为自己准备了水果,惊讶地道谢:“谢谢。” 现在两人已经很熟了,她拿起叉子,把一块切好的火龙果放进口里。 “季见山,你也吃。” “好。”他和江幸一起吃着水果。看着江幸,他突然问:“你有养过什么植物吗?” “没有。”江幸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养一些花草。可惜我没有时间养,还有小猫小狗也是。如果要养的话,一定要给它们最好的环境,需要花很多精力在这上面。” “你这样想很好。很多人养宠物只是为了一时欢愉,后面遇见困难了就退缩。有些学生在学校偷偷养猫狗,毕业了就把它们丢掉。” 江幸看着旁边躺在沙发上的松松,担忧地问:“松松它……” “我是深思熟虑的。”季见山保证,“我不会和那群弃猫的人一样。” 江幸用力点头:“好。”她看着松松慵懒地舔着毛发,它的样子非常自在,也就放下心来。她知道季见山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她也担心松松会让季见山很累,于是说:“如果你以后 不方便照顾它了,我就带走它。” 季见山:“怎么会不方便?” “可是你会很忙吧。” “是很忙,但对待重要的人或者事,我永远有时间。” “那……那很好了。”江幸好像突然被噎了一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飘忽着看着其他地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心里想:自己对季见山而言,又是什么存在呢?是一个麻烦,还是同情的对象? 季见山却像是猜中她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你对我而言,十分重要。” 江幸的睫毛颤了颤,放下水杯,问:“为什么?” 季见山看着她说:“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不过,这当然不是真心话。可季见山也不能说自己是她未来的丈夫。 江幸一愣,垂下眸子:“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荣幸之至。” 两人畅聊到深夜,这才各自回屋去。 江幸在日记里写道: 十月二日,晴。 今天早上陈老板突然有事,我不用去看店了。我和季见山一起过节啦。 季见山还会做长寿面,我觉得特别好吃。要是以后也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面就好了。其实很多年来,我都没有过过生日了。长寿面也是我第一次吃。小时候还在镇上上学时,奶奶会陪着我过生日。后来我上学的地方越来越远,回家的时间就变少了。而且我的生日是在上学期间,我想着也没什么可过的,索性就没有再给自己庆祝过生日。 和季见山在一起总是很开心。嗯……今天我们还一起见到了一只小猫!是一只狸花加白,特别漂亮特别可爱的猫。它的毛毛长长的,所以我们给它取名叫松松。松松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我一叫它,它就过来了。它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小猫。季见山说会一直养着它,以后它也是有家的猫了。 今天和奶奶打了电话,听她说她最近很开心,我也就放心了。奶奶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说是有人来我们镇上捐老人机。据说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我不知为何,第一个想到的是季见山。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我一见到他,手心就忍不住出汗。 江幸合上日记本,喝了一口牛奶——这是季见山刚才送过来的,他总是这样周到。她抿了抿唇,自顾自地说:“不知道季见山这样好的人,以后会和谁在一起。” 不过我也不必想这些,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这样的人,也没有资格期待太多。 在最近这段时间,我能和季见山有缘相遇并且成为朋友,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 十月二号,晴。 这是奶奶走后的第一个晴天。不知道奶奶去的那个世界会不会有太阳? 邹杨听说了我的事情,今天特意过来找我。谢谢邹杨,她真的是很用心的朋友。也谢谢所有帮忙的乡亲们。 但我也听到有人说我是家人的克星,所有人都被我克死了。如果我死了,他们会起死回生吗? 21. 被抓早恋 接下来这几天,江幸只想做题,季见山也就陪着她一起努力学习。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到了收假的日子。 坐在教室时,季见山觉得非常不习惯。他知道戒断反应是什么了——大概就是他舍不得离开江幸的样子。自从看着江幸拖着行李箱离开,他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又要上课,烦。 晚上是自习,袁老师没过来守着他们。同学们都很自觉,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整个教室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楚赫突然拍了下季见山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季见山,季见山。” “做什么?”季见山转过半个身子,把手搭在楚赫的桌子上,脸上写着不耐烦。 “你这啥表情?国庆过得不开心?” “没,过得很开心。只是现在收假了,不太高兴。” 楚赫一副“全都明白,且甚是欣慰”的样子,冲他挤眉弄眼,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反正,你们俩要是成了,结婚的时候可得让我坐主桌啊。我可费老大劲了。” “那肯定。只是,你家不是专门租房的吗?” “专门租房那也得看时间啊,你自己说说,你说要房子的时候,都多晚了?” “嗯……你说的对。”但季见山也没办法,穿过来的时间太晚了。 “你和江……” 季见山打了他一下。楚赫立马警觉,轻拍了下自己的嘴,笑着说:“你和她进展到哪里了?” “朋友。” “朋友?”楚赫震惊。 “你小点声。”季见山叮嘱他。 “咳咳,我只是比较意外。我以为……” “别瞎想。现阶段我只是想让她过得舒心些。” “好吧好吧。”楚赫冲他竖起大拇指,佩服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纯情情圣呢。” 季见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嘶……你丫的下手这么重,还顾不顾得上兄弟……” 楚赫正在抱怨,忽然缩了脖子。他不停地冲着季见山使眼色。 季见山回过头去,发现老班正站在门口的位置。 袁西手里拿着一叠卷子,一脸严肃地盯着季见山。 季见山默默转过身去,低下头写题。只要他不觉得尴尬,尴尬就不存在。 但尴尬会找上门来。 袁西敲了敲他的桌子,声音不算友好:“你出来一下。” 周围同学听到袁西说话,都瞧瞧抬起头看了一眼。袁西说完就把卷子丢给旁边的同学,说让发下去。季见山不知道她的意图,只是先跟着袁西一起出去。等到了办公室,袁西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季见山先开口了,问:“袁老师,您找我是因为什么事?” “你觉得呢?”袁西一脸无言以对的样子,按着额头,说:“有人举报你,说你和同学早恋。季见山,你是觉得学校监控不存在吗?放假了就胡来?放假后的监控,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主动去找人家女生,帮人家提东西,晚上和她一起去学校天台看月亮……” 举报…… 季见山心中动了一下,仔细回想会是谁举报了自己。刚一收假就举报他,看来就是这几天的原因。那应该就是…… 袁西:“季见山,现在高三了,你不明白吗?” “老师,是二十三班某个男同学举报了我,是吗?那个同学是坐在江幸同学的后面,对吗?” 袁西有点惊讶,说:“是。你怎么知道?但不管是谁举报了,那位同学也是出于好意,高三了,不能拘泥于这些。” “好意?”季见山简直要发笑,“老师,别人我不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出于好意。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因为他骚扰江幸被我发现了。我在二十三班当面斥责了他,所以他才想着跟您告我的状。” 袁西确实没听到还有这一出事,推了一下眼镜,眯着眼睛,又睨了他一眼:“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您可以查二十三班的监控,就在九月三十日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候。那个同学想抓着江幸的肩膀,企图骚扰她,不让她走。当时是我及时进去制止了他。” 袁西奇了:“你为什么正好能制止他?我们班和二十三班隔那么远,你是怎么路过的?” 袁西目光如炬,容不得任何欺骗。季见山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我单方面暗恋江幸。我想见到她。” “季见山!”袁西被他理直气壮的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说不出话来,“这种时候,你竟然想这些事情!看来张涛举报你也并非毫无根据。” “不,他是说错了。江幸没有回应我的喜欢。我们没有早恋。” 季见山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一样:“袁老师,学校规定是不能早恋,但我只是默默喜欢她,也有问题吗?” 袁西看了一眼周围的老师,他们有人说话: “哈哈哈,季见山,你要这样说的话也没太大问题。但现在毕竟是高三,你的成绩,我们所有老师都有目共睹,要是你在这个紧要关头掉了链子,可是会后悔终生啊。” 季见山回头看着那位老师说:“李老师,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和江幸说什么。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归根结底,这次也是张涛同学挑事。李老师,张同学这种事情平时做的应该不少。被他骚扰到的同学也会被影响到学习。相比之下,他做的这些小动作恐怕是比我喜欢江幸更加严重吧。” 李老师有点尴尬地笑了:“季见山,张涛这人是这样的。他平时……” 季见山义正言辞地说:“难道就因为他的性格如此,所有人都要让着他吗?李老师,请您好好查查张同学,只有拔除毒瘤,二十三班才会更好。” “行了。”袁西及时打住这个话题,手指叩着桌子说:“我在说你的事情,李老师自己会解决自己班上的事情。” 季见山突然想到什么,神色紧张,看着李老师:“李老师,您不要为难江幸……” “够了!”袁 西又敲了敲自己的办公桌,“你还说自己不会被影响!一口一个江幸的。” 季见山:“我只是……” “季见山。”李老师拿着书站起来了,笑着说,“江幸这孩子我们都知道,这次这件事也就没有叫她过来。” 季见山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李老师说,“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承认自己喜欢她……” “咳咳。”袁西咳嗽了一下,盯了李老师一眼。李老师的背突然挺直,转身准备走了,边走边说:“袁老师继续说吧,我先回我们班了。” 看着李老师离开视线,袁西才对季见山说:“季见山,你是怎么喜欢上江幸的?” 季见山沉默了。 袁西的语气稍微放缓和了些:“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算管住了外面,也管不住你们心里面。” 季见山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只听她又说:“别太张扬了就好。你们都这么优秀,要给同学们做榜样啊。” 季见山:“我会的。” 袁西“嗯”了一声,让他回去了:“今晚这件事,就不要到处说了。剩下的这段时间,你们给我安安分分的。有什么事,都等毕业了再说。” 季见山点头:“我知道,谢谢老师。” 季见山正要走出去,又听见袁西笑着说:“既然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你要更努力才行。明年一定给我拿个状元回来。” 季见山笑着说:“好。” 等季见山走远了,办公室还剩下的一个老师走到袁老师的桌子旁边,问她:“袁老师,这件事真就这样完了?” 袁西说:“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呢?把他们俩拉出去通报批评,然后让家长领回家去?” 那个老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知道袁西这个人看着严厉,实际上对自己班上的学生最爱护了。要真这样做,那两个学生早恋本来没多大事,反而会被这样兴师动众的做法影响。 袁西:“那不就行了。张老师,教训学生也得讲求方法。要是脑子不清醒的学生,那肯定要想尽办法让人不要昏了头。可有些学生本来就很清醒,再这样做,反倒会适得其反。” 张老师笑容一僵:“袁老师说得对。” 袁西:“嗯。其实我觉得季见山今天说的也很对。比起学生内心的情感,我们做老师的更重要的是约束学生不恰当的行为。比如骚扰女同学这件事……” “袁老师!”张老师的表情更不好看了。 袁西适时停下,说:“张老师自己明白就好。总之,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但我提醒一下,张老师多关注下孩子的心理健康比较好。” “……”张老师最后有些生气地走了。 袁西没有管她的脸色,继续批改着作业。刚一翻开作业,看见名字时,她愣了一下。她正好改到二十三班的作业,第一份就是江幸的。 红笔飞快地略过这份作业,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交叉项。最后的作文也写得很好,袁西满意地合上了这个本子。 22. 避嫌 自从那天季见山从办公室回来后,学校里就有了一些风声。 课间会有人小声讨论:“你们听说了吗?季见山好像被老师抓早恋了?” “真的假的啊。”大家都是半信半疑。 “季见山会有喜欢的人?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是真挺好奇的。” “说的是二十三班的江幸,你们认识吗?” “江幸?他们怎么会在一块呢?我觉得这两人完全没可能凑一起啊。” 听到有人认识,其余几人都“唰”地一下转过头去看她:“你详细说说,江幸同学怎么样?她漂亮吗?她……” 说话的同学正兴高采烈着,却突然瞥见了一个隽永的身影,立马闭了嘴,看向其他地方。 但听话的同学没有看见那人,只一味地催促说话的同学:“你咋不问了?”他说着又用手肘拐了一下被问话的同学:“你咋不说了,人家问你话呢。” “嗨,季见山。”突然有人出声冲着那隽永的身影打招呼。 季见山也笑着回道:“嗨,曾锦。”他看着聚在一起的几个同学,问:“你们在玩什么?” “我们……”“咳咳咳我们是在……”被问到后,他们的眼神都飘忽不定,像是做贼心虚一样。 “我们是在聊天,就随便聊聊。”终于有人扯起一抹笑,看着没有很尴尬的样子。 “聊天啊。”季见山笑着坐在他们附近,似乎是要加入他们,“刚刚聊了什么?不介意我一起听吧?” 平日里季见山和大家关系都挺不错的,什么话题都能插上几句。正常来说,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今天……他们讨论的主角不就是季见山吗? 于是大家都踌躇着。 季见山看了他们的样子,也知道了些什么,说:“怎么了?我不能听?” “不不不,不是。”曾锦笑着开口说,“我们就随便说说。” “说的什么?” “那我们要是说了的话,你别生气啊。” “说说是什么吧。” 顶着季见山看过来的压力,以及其他同学怨怼的眼神,曾锦硬着头皮说:“我们,就是,随口聊聊我们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哈哈哈。” 季见山:“噢。”但他看起来并不相信。 “那为什么躲着我?” 平日里同学们可没这样啊。季见山仍然笑着:“莫不是都在说我的事?” “那哪能呢……” 季见山脸上没有笑意,在围着的同学们脸上扫了一圈,说:“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随便你们怎么说都行。可这件事涉及到了其他同学,我就不能容忍了。” 大家听了他义正辞严的话,都是一愣。为了缓和氛围,张可连忙说:“哎哟季哥,你想到哪去了?我们就是,就是听说你被老班叫去喝茶了,关心你嘛!绝对没乱说人家女同学,我发誓!” 他说着还会夸张地举起手掌做发誓状,然后用肩膀撞一下旁边的人:“对吧?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季见山唇角微扬,突然叹了一口气:“你们猜对了,老班是找我谈早恋的事。” 众人听见这句话,都瞪大了眼睛看他。 “不过是这样,老班让我帮忙盯着早恋呢。要是谁有情况,就告诉她去。结果你们都在这里说自己喜欢的人,我该拿你们怎么办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家,让大家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是这样?” “你不会真做了老班的千里眼了吧?” 季见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心情。” “哎,季哥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我开玩笑而已。这些事,大家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呢?旁人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你们说是吧?” 大家都打着哈哈,说其他话题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季见山没有再去找江幸。最初还留心着这件事的人,看见两人的生活毫无交集,渐渐也就淡了。 教室里,每个人都起早贪晚、废寝忘食地学习,为了名次能在成绩单上前进一位,都花了非常大的功夫。考试从月考变成了周考,每次考试出名次,都有人惊喜有人愁。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成了一根弦。 教室外,树叶渐渐变黄、枯萎、坠落。干枯的树枝划破天际,候鸟越过这片天空飞往更南方。 远山中学入冬总是一瞬间,前脚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季的余热,后脚天空中就飘起了羽绒般的雪絮。 “阿嚏!” 校园小道上,一个女生打了个喷嚏,把身上衣服拢了拢,抱怨说:“今天怎么又降温了?这鬼天气真是要命!” 她的同伴说:“哎,远山市就是这样的,春天和秋天跟没有一样,每次冬夏最长了。” “没想到这次来这么快啊,我上次没带羽绒服来学校,今天冻死了。” “让你妈妈寄过来吧。” “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已经寄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那就好,走了走了,这风口上太冷了。” 两个女生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小道后方出现了另一道高挑的身影。 江幸穿着棉服、手里抱着书独自走路。她穿得厚厚的,可鼻尖还是被冷风刮得泛红。 又是一阵风吹来,道路两旁的树枝咋咋作响。江幸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加快脚步,想着快点走到教室去。一不小心,她却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江幸愣的一下抬起头,正好被撞到的那人扶住了她的肩膀。两人同时出声: “对不起。” “没事吧?” 竟然是季见山。江幸突然看到许久未见的他,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不知说些什么:“你……” 季见山眼角含笑:“正要去找你呢,这么巧就撞上你了。” 江幸:“找我?” “对。”季见山耷拉下书包,偏头从夹层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塞到江幸手里:“送给你的。” “不行,我不能收。”江幸摇头。 “拿着。这是我的赔礼。”季见山仍然坚持着。 “什么?”江幸没明白他的意思,手里也没放下劲来。 季见山:“这些天来,为了在学校避嫌,所以我没有来找你。” 因为这个啊。江幸笑着说:“没事的。”大家都很忙,季见山不来找她根本不算什么问题。更用不着说什么赔礼。 “作为……朋友,我这样做其实很不好。”季见山抿着唇,又说,“这是一个暖手宝。现在入冬了,女孩子有个暖手宝会好一点。” 江幸心中一暖:“谢谢你。但是, 我……” “你收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见啊。”季见山把暖手宝强塞给她,胡乱挥了挥手就跑去了旁边一栋建筑。 江幸握着那个盒子,掌心贴上去,有一点温温的热度透过盒子传上来。她张了张嘴正想说谢谢,却看不见人影了。他来去都像是一阵风,潇洒随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手指攥得很紧。接着,她抬起头快步朝教室走去。 到了教室,江幸把东西塞进桌子里,马上开始写题,一直写到上课铃声响起。她抬起头,看到老师走进来。老师把手中的卷子分发给第一排的同学,嘴里说着:“接下来两节课考试,大家把桌子上的书稍微收一下。” 又是考试,台下有不少小声抱怨的声音传来: “不是刚刚考了吗?” “考考考,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哎,好命苦。” 老师安慰说:“大家快点写题吧,高三就是这样,没有办法。等你们明年上大学了就好了。大学的日子老轻松了。” 同学们又毛茸茸的,像是被哄好了。试卷拿到手里,江幸心中却泛起了一道波澜,不禁想着:“上大学了就会好吧。”等她上了大学,就能抽时间去赚钱,给奶奶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奶奶也不用那么辛苦去种地了。她可以去更遥远的地方,看看更美好的风景。还有…… 江幸先不想了,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头,该写题了。 又过了几天,远山中学开始月考。这次月考是远山市内几个学校联考,最后分数排名会拉通。大家为这次考试都准备得有些神经衰弱,睡也睡不好。考完以后,全校放了三个小时的假,给大家调整状态。 有人仍然宅在学校里,也有人跑出去坐车去了市中心透气——哪怕时间不够,根本玩不了什么,但有那么一瞬间的喘息也是值得的。 江幸回了宿舍,认认真真地洗衣服。有时候过度用脑后,做些简单的体力劳动会更快恢复状态。 “江幸,你现在还手洗衣服啊。”室友微张着嘴,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说,“这几天很冷了。而且好不容易有点空闲,休息下不好吗?” 江幸拧了把手里的衣服,说:“没事,这衣服不厚,厚衣服我都拿去阿姨那里洗了。而且也没有很冷。” 室友蹙着眉,扔了个水卡过去:“那你用热水吧,冷水伤手。” 江幸:“谢谢你,但我马上就洗完了,用不着热水了。” “好吧,下次你要洗衣服的话就用热水。不过其实不是很划算,还是去阿姨那里比较划算。”室友温馨地说。 “嗯嗯,谢谢小可。” 小可点点头,过去和其他舍友说话去了。江幸在阳台上晾衣服,耳朵里传来室友们的说话声。 “这次联考会不会有什么奖品啊。”一个舍友问。 另一个人笑着说:“就算有估计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么妄自菲薄了?我记得你以前也是拿过班上前三名的。” “哎呀,那都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我那水平就是时高时低,又不稳定,哪里像江幸那样,一直那么稳。” “害,成绩还没出来,万一呢?我记得去年的联考是给年级前十发了钱,一共几千块钱呢。前五十好像也有点钱,但我忘了是多少来着。” 23. 毛遂自荐 联考成绩终于出来了,这次远山中学考得特别好,直接包揽了前三名。从第四名起才是其他学校的名字。看到死对头学校考这么好,明善中学的高三教导主任气得鼻子都歪了。 袁西却是满面春风,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神清气爽。这次联考成绩特别好,她有意开一个颁奖仪式,给成绩优异和进步很大的学生们发些奖励。袁西正在办公室里计划怎么筹备这件事,忽然听见敲门声。 袁西抬起头,说了一句:“请进。” 门口走进来一个清爽的男生。他走到袁西面前,噙着笑意问:“袁老师,能借一步说话吗?” 袁西转过头,扶了下眼睛,眉毛微挑:“季见山?你有什么事?” 季见山恳求她:“老师,我真有事,但不方便在这里说。” 袁西正想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但看他这幅乖巧的模样,又想着罢了,随他的意吧。于是袁西站起来: “行,那走吧。” 两人到走廊的位置,原本站在附近的同学看见袁西就刻意走远了不少。 “好了,你说吧,有什么事。” “袁老师,你是不是要筹备联考的颁奖仪式?” 袁西说:“对。”她的手靠在扶栏上,笑着说:“你这次考得不错,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季见山:“不是。袁老师,我来不是想讨要奖励的。我是想毛遂自荐一下。” “嗯?毛遂自荐?”袁西没明白他的意思。 季见山:“袁老师,这次联考年级前十,我觉得可以在颁发之前的奖金的同时,再每个人送一套羽绒服。” 袁西笑着问:“你想出钱?季见山,你未免太仗义疏财了。” 被调侃着,季见山脸上也没有尴尬的情绪:“老师,我是想提供羽绒服。” 袁西转过身来,抱着手:“可以啊。但老师想问问,你为什么想这样做?” 季见山:“袁老师,您之前不是说想奖励进步大的同学吗?光发奖状和奖金,冬天冷,大家穿得单薄,不如再加一件实用的。” 袁西看着季见山的眼睛,那双眼眸纯粹而又明亮。其实她觉得这事可能和江幸有关,但她想着这么多天来,她一直没见到两人再联络,没准儿两人已经断了。 “老师?”季见山问,“但我想请老师保密,不要告诉其他人羽绒服是我捐赠的。” “为什么做好事不留名?”袁西挑眉,“可我突然宣布要发羽绒服,不会很奇怪吗?” 季见山:“老师,您总有办法的。” 袁西却有意打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季见山,你莫不是想送给某人羽绒服,特意来我这里找的借口吧?” 方才一直从容淡定的季见山,眼眸里却闪过一丝心虚。但他立马露出笑容:“老师,您就当我是想做好事吧。” 袁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吧。” “那这件事……” “我同意了。你这几天把羽绒服送过来吧。” “谢谢袁老师!”季见山松了一口气,和袁西告别。 颁奖仪式那天,年级前十果真收到了羽绒服。捐赠者很贴心,并没有像是送校服一样把衣服全都弄成一个模子。每个人的衣服都不一样,尺寸也正好合适。 江幸收到了淡青色的羽绒服。穿上很暖和,她不用像之前那样穿很多衣服在身上了。 听老师说,这是匿名校友捐赠的。不知道那位校友是谁,但校友真的很贴心很好。可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却是季见山的笑容。 时间很快来到元旦节。元旦只放假一天,江幸仍然没有回家。她去了上次和季见山一起待过的天台,眺望着远方的景象。 听说远山市会有花灯节,就是元旦这天下午。正想着能找谁和她一起,她突然瞥见对面的下一层楼,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江幸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她微微皱眉,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就在这时,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去—— “找到你了。”季见山笑眯眯的像只狐狸。 江幸:“你怎么来了?”她听说,季见山父母最近回来了,他肯定要在家陪他们。可他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 季见山:“怎么?不欢迎我?” “没有!” 季见山挨着她坐下,解释说:“我今天想早点来找你的,但我爸妈要和我吃一顿饭,所以就来得晚了,抱歉。” 江幸:“你不用道歉。我们本来也没有约定要一起过元旦。而且你现在还是来了,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季见山勾起一抹笑:“不要这样客气,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说谢谢。” 江幸怔愣片刻:“好。” 季见山:“对了,我带了一个老朋友来。” 江幸诧异地看着他,见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 “喵呜——” 松松暴躁地钻了出来,骂骂咧咧地看着季见山。 “松松?”江幸眼里闪着惊喜,急着冲它伸出手。松松见到她的手后,十分自然地蹭上去。 手心摸到蓬松又干燥的毛发,江幸笑弯了眼睛:“好久不见呀,松松。”不过季见山怎么想着把它带来学校的?江幸问:“季见山,你怎么躲过门卫的?” 季见山说:“这多亏松松配合了。我求松松一定不要出声,这次带它去见漂亮姐姐,它像是听懂了一样,一直很乖。” 江幸摸了摸松松的背,小猫骄傲地提起了胸脯。她低下头看它:“是吗?松松。” “喵。”松松亲昵地转过头来蹭她的手心。 季见山无奈地说:“看它这不值钱的样子。” 松松躺在地上,露出了雪白的肚皮,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 江幸想抱它起来:“松松,地上脏,我抱你吧。” 松松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步正要跳上江幸的腿,却被季见山一把抓住了。 “喵!” 季见山把猫按在自己怀里,不管它怎么扑腾,笑着对江幸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市中心看花灯吧。” “你想去看花灯?” “我想陪你去。” 江幸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呼吸慌乱了几分,躲闪着眼神:“你……不是要回去和家人一起吗?” 季见山终于把怀里的猫安抚下来,抬眼看她说:“我爸妈想过二人世界,所以今天我也是一个人。” 江幸松了一口气,心里泛起了丝丝 涟漪:“你……为什么不找别的朋友?”她这话刚说出嘴就后悔了,她本来也是想去看花灯的。只是…… “我只想和你一起。”季见山说,“松松也想你了。” “……好。” 季见山背上包,把松松抱在怀里,对江幸说:“走吧。” 江幸用力点了点头。 出校门口前,季见山先把松松装进书包,拉上拉链,只留了一个小口。过校门时,保安的眼神在他和江幸之间来回逡巡,如鹰般敏锐。季见山书包里的家伙也不省心,一个劲儿地蝉蛹。拉链没拉紧的地方竟然还伸出来一只白色小爪子。 保安觉得奇怪,看他们马上要走远了,立马喊着:“两位同学,书包里装的是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江幸身体陡然一顿,想着怎么和保安解释,却突然被季见山拉住手腕,往前跑去。 “哎!你们两个!” 两人跑得很快,一溜烟就不见踪影了。保安叉着腰看了几眼,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哎。” 跑出去很远后,季见山放开江幸的手。江幸靠着墙喘气,抬着头看季见山:“还好……还好松松没有被保安叔叔搜出来。” 季见山拉开拉链,松松马上跳出来,走到江幸身边,不想理季见山。估计它是担心又被季见山装进书包里。 季见山递给江幸一瓶水:“还好吗?” 江幸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缓过劲来:“还好。” 他们打车去了市中心,一下车就感受到了花灯节的繁华。 远处,一尊酷似千手观音的巨型花灯从各式各类建筑物中缓缓探出头来。它的无数手臂次第舒展,流光缠绕它的身体,将它照得如同九天下凡的神女般圣洁、温柔。 不仅如此,许多建筑都蒙上了一层亮色,空中还搭建了“亭台楼阁”。大家都像是误入古代灯会的现代人。 络绎不绝的花灯沿着不同的街道蔓延到看不见的尽头去,路上的行人手里提着不同样式的花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乐融融的。 季见山柔声问江幸:“你有喜欢的花灯样式吗?” 江幸:“我不知道。” “我记得前面的花灯更好看些,一起去看看吧。” 走得远些,他们看见了巨型独角兽、锦鲤、白马、葫芦岛……每样花灯都是那样栩栩如生,可以看得出来,这次筹备人花了很大的心思。 江幸走到一个摊位,翻弄了下上面的花灯小船。它们是都有着荷花的外形,花灯中央燃烧着火焰,还飘散出了一种极淡的清香。它们的样式并不算独特,停留在此处的人也不多,但能看得出来做工不错。 “你喜欢这种花灯吗?”季见山看着她的脸,笑意盈盈地问。灯光给江幸的脸增添了几分暖意,她看起来也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我喜欢。你呢?”江幸想着如果他也喜欢的话,自己就把花灯买下来。 但季见山已经拿出手机扫二维码了:“老板,我买十个花灯。” 江幸惊讶地按住他的手臂:“两个就好。” 季见山看着她的手放置的地方,又看着她默默缩回去,笑着说:“没事,多多益善嘛。” “哈哈哈小伙子对女朋友真好。姑娘,我们这花灯很好,而且多放点花灯能招财进宝,特别好。” 24. 长命百岁 “是吗?如果是真的,那我把你们摊上的花灯都买下来。” 老板大喜:“你说真的?” 江幸扯了下他的衣袖:“不用了。” 季见山换了只手抱猫,笑着说:“但再好的东西也得克制,我就买十个就好。” 老板也没生气,笑呵呵地找来纸笔:“好。你们选十个花灯,可以在花灯里面写上心愿。”然后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条河,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笑眯眯地介绍:“写好心愿后,就去那河边上放花灯,河流会把你们的心愿带到女娲那里去。” 旁边有个女生笑他说的话:“老板,女娲不是造人的吗,怎么还管许愿的事?” 老板摇头晃脑地说:“那,上帝会管吧。” “可上帝不是外国人吗?” “嗯……上帝什么都管。毕竟上帝是上帝嘛。” “外国怎么管到中国的事?而且上帝也不会中文吧,和我们交流也有障碍啊。” 老板被她噎住了,气鼓鼓地瞪着眼睛说:“小孩子家家的,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无聊。” 那女生说:“哎呀老板,我就随便问问,你别急。” 江幸捧着花灯,和季见山一起朝着河边走去,将正争执的声音甩在脑后。 河边人多,但他们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江幸蹲下来,把手里的花灯放在地上。松松踩在地上,嗅着花灯的气息。 季见山笑道:“这个可不能吃,松松。” 江幸摸摸它的头:“松松,我们要一起放花灯,你有什么愿望吗?” 季见山:“它的愿望?” 这轻蔑的语气刺激到了松松,气得它跑过来咬季见山的裤腿。 江幸愣住:“它能听懂人说话?”而且还能听懂言外之意? 季见山按住松松的头,任由它冲着自己的手咬来咬去,张牙舞爪。 江幸:“这样,不会痛吗?” 季见山:“没事,它和我闹着玩呢。我们先放花灯吧。” “好。” 花灯入水,水面上泛着圈圈涟漪。十个花灯进入水中,像是一群小精灵一样,飘向远处。 季见山突然问:“你许了什么愿?” 江幸说:“我希望奶奶能身体健康,希望她以后能一直陪着我。我希望明年我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季见山:“还有呢?” 江幸:“嗯还……没有了。”她不好意思说。 季见山略显失落地说:“好吧。” 江幸偏头看他:“季见山,你许了什么愿?” 少女目光灼灼,季见山却错开了眼神,凝视着远方。他眼神温柔如水,语气也十分轻柔:“我只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望?” 季见山看着她的脸,喉结滚动,说话声音很低:“我希望有个人能长命百岁。” 江幸忽然想到之前中秋节那天,季见山在顶楼上说他很在乎的一个人。他那时说那人已经不在了。或许他就是为那个朋友许愿的吧。但她该怎么说呢? 江幸斟酌着用词:“那位朋友知道你的心意的话,应该也会很高兴。” 季见山还在看她的脸,像是没听清她突然说的话:“嗯?” 江幸心里有点发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松松“喵”地一声窜出去,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谁家的猫啊?” 江幸连忙说:“我的,我的。” 她跑过去一看,松松正露出肚皮在地上滚着,一双眼珠子不停地转悠着,盯着人家带来的鱼干。 季见山把猫拎回来,对人家陪笑道:“不好意思,我家猫有点调皮。” “哈哈哈,小猫很可爱。它估计是想吃鱼干,是吗小猫?” 松松不停地蹬着腿,看到人家递过来几条鱼干,眼睛都放光了。 季见山嫌弃地说:“瞧你这饿相。” “没事的,给小猫吃点吧。”那人趁机摸了摸小猫的头。松松也一脸享受的模样。 江幸接过小鱼干,对人家道了声谢。 两人一猫回到原处。江幸蹲下,让松松吃自己手里的鱼干。季见山蹙眉:“还是我来吧,小心它舌头上的倒刺刮到你的手。” “没事的。松松很乖。” 很乖?季见山一言难尽地看着这猫——一路走来到处乱滚,现在身上的毛已经很脏了。等会儿他都不想抱它回去。 没一会儿,馋猫把鱼干舔得干干净净,正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江幸无意间一抬头,发现周围的天空不知何时多了不少孔明灯。 这时候夜幕已然降临,一盏接一盏的孔明灯缓缓升空,像星星、像眼睛,三三两两地缀满了夜空。飞向空中的橘色孔明灯与飘到河中央的色彩斑斓的花灯遥相呼应。 江幸拉着季见山,兴奋地指着天空中的孔明灯看:“季见山,竟然有孔明灯!” 她真的很高兴,城市里已经很多年不能放孔明灯了,没想到这次花灯节竟然破了例。这样美好的时刻,真是不可多得。 季见山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拉着,目光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灯火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冷嗖嗖的凉意。江幸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季见山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住了河面上吹来的风。 江幸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一双眼睛还黏在天上。 一盏孔明灯忽然晃晃悠悠地飘过来,离他们很近,踮起脚应该勉强能够望见灯壁上模糊的字迹。江幸踮起脚去看,可它却忽然飞远了。 "写了什么?"季见山问。 "没看清。"她有点遗憾,"不过肯定是好愿望。" 季见山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能放灯的人,都是带着希望来的。" 季见山唇角微扬:“是的。” 河面上的花灯已经飘得很远了,变成一串串模糊的光点,和天上的孔明灯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些在天上,哪些在水里。 江幸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可以一直停在这里。 回学校的时候,江幸仍然觉得意犹未尽。今夜的花灯节,她能记很久很久。以前,从来没有人会陪她一起看花灯。奶奶从前总有各种要忙的事。她好不容 易有空了也只会在家多睡儿觉。邹杨每次放假必定会回家,所以她们也没有一起过节过。 走了一会儿,季见山问:“满满,学校发的羽绒服合适吗?” 江幸:“合适。” 季见山:“那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学校发的衣服竟然尺寸刚刚好。” 季见山:“可能是碰巧吧。” 江幸说:“也许是吧。这次的好心人真的好好。我希望他也能长命百岁。” 季见山不禁笑出声:“哈哈。” 江幸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季见山仍然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他笑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狐狸:“突然想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江幸“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她脑子里想起了另一件事。很久之前,奶奶说过霜花镇有人造访。那个人给全镇老人送了老人机。据说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隐隐觉得送老人机和送羽绒服这两件事很像,也许是一个人做的。不过她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到校门口,江幸不让季见山再送自己了,说:“就到这里吧,季见山,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季见山抱着猫,举着小猫爪子对江幸笑着说:“松松,和姐姐说再见。” 江幸笑着对小猫挥手:“下次再见了,松松,谢谢你今天陪我过元旦。” 季见山说:“不客气啦。” 江幸用手心碰了碰小猫的肉垫,然后看着季见山,认真地说:“新年快乐,季见山。” 季见山眉眼平和,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亮,对江幸说:“新年快乐,满满。希望你所愿皆成真,愿你永远能做自己热爱的事情,且不被它束缚。” 江幸微愣:“谢谢。” 远处的天际绽开了烟花,恰好在这一瞬间的心动。 送别季见山后,江幸走在路上,脑子里一直想着有关他的各种事情。 到寝室后,她的内心也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太乱了,太乱了。她看了会儿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于是她又开始写日记。 1月1日。 是新年了!今天季见山竟然又来找我玩了。他竟然还记得我,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他还带来了松松,我们一起收留的流浪猫。松松特别好,对我很亲近。但它就是太馋了,冲到陌生人面前去要吃的。不过也没关系,小猫不用讲礼貌。 他真的好好,非常好。此刻我不想用什么华丽的词藻去修饰他,因为任何字眼都无法概括出他的好。 我要更努力一些,我一定要很厉害。 …… 1月1号 这是奶奶走的第一年。听说市里面有花灯节,邹杨叫我一起去散散心。很感谢杨杨这次留在学校,没有回家去,特意陪着我。可我的确没有心情去看花灯。 我在楼顶吹了一晚上风,回来的时候鼻子有点堵。我的确不该去楼顶吧。 睡一觉就好了,先睡一觉吧。虽然我根本睡不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睡着。我睡着了能见到奶奶和妈妈吗?我有好多想问的,但提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25. 偶遇 元旦过去,高三的风气更加紧张。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撼动同学们的神经。每个人都像是绷在弦上的一根线,不得不发。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学校每天都刮风下雪,弄得人心情乱糟糟的。 又考了一整天试,邹杨拉着江幸去小卖部补充点能量。 “哎,这次物理好难啊,我感觉我是没救了,根本学不懂这个。”邹杨埋怨。 江幸:“这次题目是偏难,但我可以教你。” 邹杨却并不在意,突然拿起一包妙脆角:“哎。不说了不说了。这个好吃,给你也买一包。” 江幸:“我自己买就好。” “跟我客气啥呢。”邹杨偏过来看她,却看见收银台那边有个男生。她忽然用手肘拐了一下江幸,兴致勃勃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说:“江幸江幸,你看谁来了?” 江幸心中像是有所感应,也看过去。 季见山微微低着头,小卖部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既慵懒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帅气。他穿着的羽绒服,却是有些眼熟。 邹杨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江幸,季见山怎么和你穿情侣服啊。你们两个的羽绒服竟然一模一样!” 季见山身上穿的竟然也是一件淡青色的羽绒服! 周围有同学听到声音,状似无意却又不约而同地一起看了过来。季见山也有所感应地转身,看到了江幸。 江幸错愕,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瞎,瞎说什么。杨杨,这是学校上次统一发的。” 邹杨没反应过来,继续问:“学校怎么没给我发?”她转头又想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噢噢,我想起来了。那次联考有个颁奖,给你们年级前十发了羽绒服。” 小卖部里其他人又散开了,没再看她们。 江幸:“对。所以只是巧合罢了。” 邹杨:“那也不对啊。我记得那些羽绒服并不是一样的。我那个二班的朋友领了一件黄色的呢。你们的怎么刚好就是一模一样的?难道发羽绒服的是故意的?” 江幸被她的脑洞震撼到了:“怎么可能?” “江幸,邹杨,你们也在这啊,刚刚没看见。”季见山走过来冲她们打招呼。 “季见山。” “嗯?季见山,你不是,你认识我?”邹杨大为震撼。 季见山笑着说:“之前听朋友提起过。” 邹杨:“哈哈哈,看来我真是威名远扬啊,连大学霸都认识我。” 她很有眼力劲地在两个人身上逡巡了一下,然后抱着零食先走了:“你们聊,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做。我先走了,拜拜。” “杨杨。”江幸想叫住她。但对方只是朝她眨了眨眼,然后转身走了。 江幸只能转过头,艰难地看着季见山。季见山又向前走了一步,可她却下意识退了一步。 季见山微愣:“怎么了?” 江幸心里还回荡着“情侣服”三个字,一时无法直视季见山。她说:“那个,你的衣服,和我的好巧。” 季见山:“嗯,对吧。这是学校的安排,没想到啊,就是这么有缘。” 江幸知道他是故意调侃自己,手指拧着外套的衣角,侧过头,但耳根已经红了。她无奈地说:“你,好了。” 季见山笑眯眯:“我不说了。” 江幸余光看见小卖部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微微放下心来。但她看了眼小卖部里的时钟:还有五分钟关寝室门。 “我得先走了,马上关寝室门了。”她有点着急地说。 季见山:“好。”他让开一条路,方便江幸离开。 江幸与他擦肩而过,正要走远时,听见他说:“江幸。” 她看过去。 “下周放寒假了,我有点东西送给你,这周末我来找你。” 他笑容和煦,像是一轮暖阳。 江幸的心跳又紧锣密鼓地响起来,把整个人都弄得局促起来。她说:“好。我正好也有礼物要送你。”她之前就做好了,只是没有时间去送。 季见山笑容加深,说:“好。” 等她离开后,季见山几乎要在小卖部里跳起来。他刚刚听见江幸又要送他礼物!他忽然觉得接下来这几天都特别有盼头。他走到外面淋雪也觉得高兴。 “阿嚏!”季见山回到家里,狠狠打了个喷嚏。松松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找了个毯子拖过来。 “哟,你真聪明啊。松松。”季见山笑着接过来毯子,但没有黑自己盖上。松松喵喵地叫着。他笑着说:“谢谢你,但我没那么冷。” 松松嫌弃地把毯子拖走了。 季见山:“……” 他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他走到桌子面前,看到自己堆了满桌子的编织材料还有无数废弃的手链,觉得有点好笑。 他自认做什么都极有天赋,没想到在这上面栽了跟头。他没想到做一条手链这么难。 季见山想亲手为江幸编一条紫藤花手链,再在上面缀上幸运标志小星星。虽然这事挺幼稚的,但他固执地觉得这样能为她带来一些好运。 这个小星星是他去寺庙开过光的。那天,大师接过那枚小星星,放在掌心摩挲了许久,慈祥地看着他笑说:"施主,你听,今天的风是不是比昨天暖一些?" 风的暖意是听出来的?季见山蹙眉,不明所以。 大师笑了笑,把星星递还给他:"有些东西,暖着暖着,就不会碎了。" 季见山回过神来,眉眼平和,小心翼翼地把终于编织成功的手链放进了礼物盒里。 紫藤花手链静静地躺在礼物盒里,中间缀了一个纯金的小星星。 “啪”地一声,季见山合上礼物盒。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 早上坐在教室里,季见山写着试卷。他做题很快,写完了题后有些无聊。他看了眼墙壁上的钟表,开始想江幸。 他现在在考英语,那么她呢?她在上什么课呢?还有两天就周末了,他到时候就能去找她了。 其实他每一天都想去找她,可他知道这样会给她造成困扰。他总得有理由才能去找她。 要是前世的话,他和她作为夫妻,什么时候在一起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可惜现在他还要和她一起上学。这高三的日 子真折磨啊,无聊透顶。 但是有江幸在,他觉得算是天堂。 回来这么久,季见山一直不敢回忆之前那个突如其来的来自医院的电话,也不敢回想那段每天没睡到一个小时的时光。他每次睁眼都希望能看到活生生的江幸,但每次都是失望,失望又失望,最后到绝望。 拥有江幸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若是世间少了她,他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下课铃声响起,袁老师看了眼大家,说:“课代表收下试卷,放我办公室去就行。对了,是另一栋楼,我晚点有二十三班的课,上课前顺便把试卷改了。” “好的,袁老师。”季见山站起来,走到第一排去收试卷。所有人把试卷传到第一排后,他就一起收拾好,送去了办公室。 到教学楼时,季见山想,自己也许能见到江幸呢。一想到这里,他的整颗心脏就有力地跳动起来,上楼时急促的脚步声正好掩盖了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经过二十三班门口,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里面。 但他竟然没看到江幸? 奇怪,江幸很少离开教室,这是去哪里了?难道他来得这么不巧吗? 正郁闷着,季见山去敲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传出来说话声,可没有人说“请进”。季见山又敲了一下门,正要推门进去时,门突然开了。 江幸突然出现在门内,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竟然是刚哭过了。 季见山眼眸微缩,像是被万根针扎过,急迫地问:“出什么事了?” 江幸也被突然出现的季见山吓了一跳。她偏过头去,用手捂住半张脸,含糊不清地说:“没,没什么。” 季见山伸手想拉住她,却没有抓住。他指尖微僵,看着她快步走开。他想追上去,刚刚转身,却听到里面有老师叫他: “门口那个同学,你要进来吗?” 季见山这才想起自己手里的卷子。他眼皮跳了几跳,强行按下要追上去的冲动,先进办公室放试卷。 刚一进来,就有人笑着和他打招呼:“哟,这不是季见山吗?今天来这里帮袁老师拿东西?” 季见山:“张老师,我来交试卷。” “噢。”张老师继续问,“季见山,你们这种学霸是不是有非常独特的学习方法?你是不是和二十三班很熟啊,你还记得张涛吗?” 季见山眼尾微微下压,眉角也跟着一蹙。说到这个人,他真懒得说什么。 可张老师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兴致冲冲地对旁边一个要出去的同学说:“哎同学,你帮我把张涛叫过来。就是二十三班的张涛。” 季见山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放下试卷就想走。可张老师忽然拉住他,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非常亲切地对他说:“季见山。你看你长得,挺帅的嘛。” 季见山扯开自己的手,问:“张老师,你有事吗?” 张老师咧着的大嘴一僵,瞪着季见山说:“你咋回事。老师和你说几句话不行吗?” 季见山毫不掩饰地拍了拍袖子,面上却没有变化,问:“可以。但我想先问问张老师一个问题。” 26. 刁难 张老师眼睛仍然笑成了一条缝,和蔼可亲地问:“你想问什么,和老师说说?” 季见山神情冷淡,看着她说:“刚刚江幸同学来办公室,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说到这里,季见山心中又闪过江幸红了眼睛的场景。他的手指暗自发紧。 张老师仍然笑容和蔼,但说出的话却非常不动听:“江幸?噢,我刚才叫她过来说了些话。我也没想到她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差,我好心和她说了几句,她就眼泪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她。” 季见山的心提了起来,连忙追问:“你说了什么?” 张老师:“这事说来和你也有关系。之前你不是还说过喜欢她吗?但她喜欢我儿子,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搞的。可能江幸还没和你断了联系,一心瞒着你吧。” 季见山直接笑出了声:“张涛?”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看来他们这对母子是遗传的。这世界上估计不会有人喜欢她那宝贝儿子,尤其不会是江幸。 张老师掩着嘴笑:“对啊。不过呢,现在可是高三啊,我怎么能让她影响你和张涛的学习呢?所以我就叫她过来,和她说了说,也是教她了。” “你到底说了什么?”季见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强忍着怒气问。 张老师瞥了他一眼,仍然掩着嘴:“我也没说什么。我就说,你是从小地方考过来的,也不容易。现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能去打扰别人学习呢?你也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更不要想着脚踏两只船……” “你闭嘴!”季见山忍无可忍,瞪着她强行打断她说话,不敢想再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恶心的话。 被学生突然训斥了一句,张老师脸上挂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想要拿出点老师惯有的威严:“季见山,你这什么态度?你是这样和老师说话的?” “你算哪门子老师?”季见山的眼神含冰,死死盯着她,“你不分青红皂白去为难一个女学生,带头给女学生造谣,明里暗里贬低她。你明知道是自己儿子骚扰别人,却反过来把过错都推到人家女生身上。你哪一点称得上是个老师?” 张老师被气得半死,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眼周围,现在在办公室的老师都低着头,一点都不想管这边的事。 她又瞪着季见山:“别以为你成绩好,我就不敢治你!这么不尊重老师!江幸本来就是个穷乡僻野出来的,一身穷酸气还心机深沉得很,指不定是想攀着你这个高枝往上爬,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啊!” 季见山控制不了自己地推了她一把。张老师突然滑倒在地,手肘和膝盖都狠狠撞到地面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张涛正好进来。他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疼得龇牙咧嘴的妈妈,以及站在她面前一脸戾气的季见山。 “季见山!”张涛疯了一样跑过来,爬上季见山的背就要揍他。新仇加上旧恨,他用了十足的劲,一定要狠狠打季见山一顿。 季见山一摔就把背上这寄生虫摔到地上。他常年健身,身体结实力气又大,哪里是张涛这种绣花枕头比得上的?这时候季见山也懒得顾及什么同学情谊和狗屁校规,冲着张涛的脸就是一顿招呼。 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了,其他老师再也不能躲着看热闹,连忙都跑过来拉开季见山和张涛,也有人搀扶起了张老师。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呢?”有老师拉着季见山隐忍地说,“这下可怎么办?” 张老师撒泼打滚地乱喊:“给他处分!不,开除他!张涛,张涛,我的涛儿,你怎么样了?” 张涛身上多有淤青,一副黑框眼镜的镜片全都碎了。反观季见山却只是脸上有点擦伤,其他都无碍。 张涛很快被送去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大碍。这些伤都避开了要害,不过要是真想养好却又要花些日子。张老师非常不满,叫着说要找警察。 不过这种摩擦,学校是不会让警察来的。这件事就由袁西负责了。 上完一天课的袁西正累着,又听说发生了这事,立马把季见山拉出去,骂了他一顿: “让你收个卷子,给我收这么大一出事出来!你现在竟然还敢对老师动手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觉得马上毕业了,学校不会给你处分吗?” 季见山:“袁老师,我当时不是有意的,只是气急了而已。” 袁老师的眉毛高高蹙起:“管你是不是有意,但你的确对老师动手了,又和同学打架。这件事我会去看监控,弄清楚前因后果。但是,你必须把家长也给我请过来。” “袁老师。”季见山突然叫住她。 袁老师眉毛一挑:“现在知道后悔了?”她本想再说几句,却听见季见山说:“这件事不要牵扯江幸,可以吗?她本来也是无辜的。” 袁西:“……” 袁西不禁奇怪:“你不是因为张老师提到她才动了手吗?要是不提她的话,你这事又怎么说?”她回来听其他同事说过,这事张春他们也不占理,平白无故编排人家女同学,的确该打。 季见山绷着脸:“袁老师,我真的不想……” “季见山。”袁西把他的情绪尽收眼中,说,“我理解你想维护江幸的心情。但你也要知道,江幸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而且这件事,总要还一些公道才行。” 季见山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看着袁老师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您说的有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让张春向江幸赔礼道歉。 “嗯。你先走吧。但是明天记得把你家长带过来。”袁西摆摆手说。 季见山却笑着回她说:“好,袁老师明天见。” 没见过被叫家长还这么高兴的。袁西看了眼季见山的背影,有点无言以对。 等季见山回到教室,周围同学更是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看着他的眼神欲言又止。季见山无视旁人的眼光 ,坐到自己位置上去。 刚坐下,他就被楚赫一把拉起来。楚赫拽着他出去说话: “你疯了吗季见山?我听说你推了张春那个疯子,还和二十三班的张涛打架了。你不是说不大张旗鼓吗,现在这样怎么办?你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楚赫真想狠狠晃醒季见山,想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季见山却仍然气静神凝:“楚赫,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楚赫:“可是,张春那疯子记仇得很。之前我和你说过,她是校长的表妹。虽然你成绩好不会弄到多那什么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她肯定会给你使绊子的。” 季见山拍了拍楚赫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真的没事。” “那袁老师叫你去做什么?” 季见山:“明天请我家长过来。” 楚赫震惊地望着他:“这叫真没事?” 季见山笑着说:“放心吧,我爸妈对我很宽容的。” 楚赫点了点头:“没事就好。那我和兄弟们说说,也免得他们担心。” 季见山却拉住他:“不。” “?” “你别管了。” “你这,我们知道详情后才好帮你说话嘛。不然别人要是传难听的话怎么办?” 季见山仍然摇头:“现在时间紧迫,你们还是不要在意这种小事了。” “你的事怎么可能是小事?” 季见山:“好吧,我说实话。” 楚赫微愣着睁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季见山:“旁人的眼光我都毫不在意。如果你要帮我的话,那就拜托你引导大家去说是我和张涛的私人恩怨,不要牵扯到江幸。” 楚赫翻了个白眼,拍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愤愤不平地说:“死恋爱脑!” “那就当你答应了。”季见山笑着说。 “我这边好说,就是看你今晚回去怎么和叔叔阿姨交代。”楚赫撇撇嘴。 晚上,季见山独自回家。他在路上拿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罗知微是个女强人,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对季见山的关注就少了很多。不过好的是,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没让她和丈夫操过多少心。 她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索性从季见山初中开始就把季见山一个人扔家里,自己投身于自己的工作。丈夫也很支持她,于是夫妻两常年在外,对季见山的生活和学习都是放养的状态。当然,该团圆的时候他们也会找时间回来。他们也不是为了钱就完全不要孩子的人。 对于季见山的要求,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所以只要儿子不杀人放火,以后儿子做什么都行,反正他们能给他兜底。但幸运的是,儿子还特别争气,多年以来学习出色,生活上也能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罗知微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会接到季见山这样一出电话: “妈妈,明天你有空吗?你需要回来一趟。” 27. 见家长 “你有事?”罗知微问,怕自己太冷漠,语气放轻又补了一句,“你想妈妈了?” 季见山:“……妈,我闯祸了,需要你回来一趟。袁老师要见你。” 罗知微在电话另一端愣住了。季见山闯祸了?这真是……闻所未闻。难道是他迟来的叛逆期?竟然闹到要见家长的地步了。 “妈?” 罗知微觉得新奇:“你做什么了?见山,你和妈妈说说。” 季见山心情也很复杂,对她说:“妈妈,我和老师和同学有点冲突,我不小心把人打进医院了。” “啊???”罗知微又看了眼电话联系人,确定没有接错电话,也确定自己只有一个儿子。 罗知微:“有多严重?” “医生说没有大碍,过几天就能来上学了。” “你受伤没?” “我没有。” “那就好。” 罗知微松了一口气,说:“那我明天飞回来,下午去见你老师。” “谢谢妈妈。” “没事。但是你得给我把事情来龙去脉好好讲讲。” 季见山把事情经过和罗知微说了一遍,但刻意把江幸摘了出去,只是说张老师母子俩对他多有偏见。而且张老师平时就欺负同学,这次她对一个家境不好的同学阴阳怪气,他就反驳了一下,可没想到会和她上升到肢体接触。 罗知微很敏锐地问:“那个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 季见山无奈:“妈妈,这和同学的性别有关系吗?” “没有,妈就随便问问。” “女生。” “哦,那这个女生你……” “不要再问了。” “那好吧。”罗知微见儿子不想再说,就这样打住了。 两人又匆匆聊了几句,季见山就挂断了电话。他回到家,用钥匙打开门。 今天真是一场闹剧。季见山觉得有点烦躁。他搓了搓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春是二十三班的物理老师,在学校里的地位还不低。她对同学这样刻薄,尤其是对女生这样,估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个人还特别记仇。如果她继续在这里教物理,一定会再与江幸为难。 季见山坐下,松松跳到他的怀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季见山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松松的头,心里想着要找找张春的问题。多收集一些信息,没准能把她调走。 早上天蒙蒙亮,季见山就被罗知微叫醒。 “见山,我回来了。惊不惊喜?” 季见山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罗知微:“妈,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不是担心你吗。今天要去见你老师。我昨晚一直睡不着,哎,干脆早点回来了。”昨晚她挂了电话后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最后就订了最早的航班,提前回来。 季见山垂下眸子,的确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 罗知微:“没事。多大点事。”不就推了老师,又和她儿子打了一顿吗…… 季见山翻身下床,洗漱完后,背上包,带着罗知微一起去学校。 到袁西办公室后,袁西看到罗知微,很客气地说:“请坐。” 季见山站在边上,听袁西开口说话:“罗女士是吗?” “对,袁老师。” 袁西:“具体情况,季见山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季见山和张春老师有冲突,还和张老师的儿子打了起来。但我去看了监控,张老师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季见山作为学生实在不应该去推她。不过呢,事情也没有到不能挽救的地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罗知微点头:“我知道。谢谢袁老师还站在见山这边。” 袁西:“不用道谢,我只不过是客观说说。” 罗知微:“所以对方接受和解还是?” 袁西:“对方接受和解。但需要你们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还有最近的营养费和医疗费还有孩子的补课费。” 罗知微眼睛有点无言以对:“医疗费和营养费我认了,精神损失费和补课费是什么?”她是有钱,但也不能被随便乱讹啊!这不碰瓷吗? 袁西扶额:“他们还没回来。张老师说后面张涛补课要请最好的老师,费用都要你们出。精神损失费是,张春说她本来对季见山特……好,但是季见山没有领情还打了她的脸,所以就……” “袁老师,我觉得她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季见山说,“我没有打她。” 袁西:“只是一种比喻。” 罗知微说:“但也不对。我记得张春并不是季见山班上的老师,她哪来的什么机会对季见山好?我怎么觉得这个老师有问题?” 袁西一脸凝重:“罗女士,这个不太好说。” 罗知微站起来说:“袁老师,我听见山说,张春老师对他们班的同学进行言语暴力还有纵容自己儿子骚扰女同学。我认为季见山是在见义勇为,并非寻事滋事。” 谁说不是呢?袁西叹了一口气,也站起来说话。她把罗知微按回椅子上坐着,说:“我知道你的心情。季见山也一直是老师们的骄傲。但现在正是高三,这个节骨眼上一定要挣个是非对错的话,有点费时费力,而且不讨好。而且季见山也没有和这位老师与同学同班,这件事过去的话,他们也不会再与他为难。” 季见山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让他们拿钱把事情揭过去。可是如果就这样揭过去,张春母子肯定会更加嚣张。 于是季见山说:“袁老师,我不想就这样。” 袁西偏过头去看他:“你说什么?” “我既然是见义勇为,就要勇为到底。” 看着季见山如此坚定的眼神,袁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摸了下自己额头:“这事不算好办。你知道张春是校长的亲戚吧。” “我知道。”季见山说,“但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做。” 他重生回来就是为了保护江幸,不惜一切代价。这次他又怎么可能退缩? 罗知微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骄傲:“袁老师。谢谢你的建议。但我支持见山的选择。” …… 季见山和罗知微给了张涛充足的医药费,但没有如他们所愿去支付额外的费用。而季见山因为行事过于大胆,被袁老师让在家反省几天。于是这几天他去不了学校。不过他知道,这已经是袁老师包庇他的结果了。 只是有个问题,明天就是周末了。他和江幸有个约定,他不能不去。但是罗知微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见山,那个张老师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她欺负同学的?” 季见山:“袁老师是我们班班主任,同时也是二十三班的英语老师。张春老师是二十三班的物理老师。我每次帮袁老师送东西去时会遇见她。” “这样啊。那你知道的具体是什么事情?” 季见山抿唇:“挺多的。我这几天好好查查。等证据都找出来 后,就好了” 罗知微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继续坐着,笑着说:“有妈妈在呢,你这几天好好复习就好了。” 季见山:“但是我更了解事情经过。妈妈,我也必须去做这件事。” 罗知微说:“妈妈支持你。你也不用担心,我和教育局局长是老朋友了。如果真找到什么证据,他会帮我们的。” 季见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看着仍然年轻的罗知微脸上绽放着张扬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妈妈。” “傻孩子,你有什么事不能和妈妈说的?又说什么谢谢不谢谢的。” 季见山:“妈妈,我明天要出趟门。” 罗知微:“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季见山:“妈妈,我这么大了还让你陪着出门,不太合适。” 罗知微温和地笑着:“这几天我眼皮总是跳,觉得会出事。要是往常我当然不会跟着一起去。但这几天我们还是一起吧。除非……” 季见山:“除非什么?” “除非你小子要去见女朋友。那的确不太方便。” “咳咳咳。”季见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强行镇定地说,“怎么可能?” “有也挺好的。”罗知微感慨地说,“想当年,我和你爸就是高中同学。我们当时就互相喜欢,后来一直在一起。” 季见山绷着脸:“暂时,没有。” 罗知微只能遗憾地说:“那好吧。”她感叹了一句:“我还以为我儿子这次是怒发冲冠为红颜呢。” 季见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掐了下手,强行镇定地说:“嗯。” 晚些时候,他给楚赫发消息,让他帮忙转告江幸,自己不能如期赴约,请她见谅。 还没等到对方回消息,季见山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电脑。 在电脑开机时,他脑子里飞快复盘了一下思路。 张春能在学校里横行这么多年,不可能只对江幸一个人这样。先前这个人的名声就不算很好,他有时也会听到有关张春的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从前他的确没有去管这些事。 她对很多学生都会有很过分的攻击和羞辱。但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人找她的麻烦,除了她是关系户以外,估计她也很懂得善后。 监控就是第一个要紧的东西。但问题在于,公立学校的硬盘录像机存储周期通常只有一到两个月。新录像会不断覆盖旧录像,不过“删除”和“覆盖”是两回事。 如果张春每次都是“手动删除特定时段”,那么那些被标记为“可覆盖”的数据,其实还躺在硬盘里,直到物理空间被新录像占满为止。 季见山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高三上学期,张春带这届学生应该从高二分班开始算起——大概一年左右。如果她平均每个月“处理”一次麻烦,那硬盘上至少还残留着好几段被标记删除但尚未被覆盖的旧数据。 关键不是恢复技术,而是定位技术。他得找到哪些日期、哪些时段被反复删除过,或者替换过。 他远程连入学校监控系统的NAS存储设备。 信息组果然没换过默认密码——季见山用教师工号和生日组合试了两次就进去了。 他先扫了一眼文件系统。当天被删除的两段录像赫然在列,修改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但他没有立刻恢复这两段——那是“显性证据”,张春肯定已经想好怎么狡辩了。 他打开了日志文件。 28. 证据 监控系统自带的删除操作记录还在。他快速浏览过去一年的删除日志,筛选出“非自动覆盖”的人工删除记录。结果让他眉头一皱。 过去八个月里,二十三班走廊、办公室门口、楼梯转角三个摄像头,累计有三十一次手动删除记录。 季见山开始按日期恢复这些被标记删除的文件。他随手写了一个脚本,让NAS优先恢复那些被删除时间最久、最可能被新数据覆盖掉的文件。因为那些是最紧急的,再晚就真的彻底没了。 进度条缓慢爬行。前几段恢复出来的视频零散破碎,因为部分数据已经被覆盖。季见山蹙眉,又换了个方式把视频弄出来,几经波折,终于把视频恢复了。 他逐个点开。 去年十二月四日,一个女生站在教室门口,张春说:“你考成这样去给别人做小三都不合格,人家傍大款也是要有学历的,像你这样……” 季见山暂停了视频,开始看下一个: 今年三月初,张春在办公室门口对一个女生说:“你整天穿得花里胡哨,怪不得班上男生都不好好学习了,你同桌物理成绩变差这么多就是你天天缠着他的原因吧。” 季见山的手攥得很紧,又调了一个视频出来:两个月前,张春在楼梯转角把一个女生的书包扯开,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女生蹲在地上捡,张春站在旁边说了句“捡快点,别磨磨唧唧的,像只蠢鹅。” 把视频恢复完后,季见山坐在屏幕前,手搭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他的额头上沁出不少汗水,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却对女学生有这么大偏见,真是令人窒息。张春说的话还样样都像是剜心一样,让人难受。他作为一个局外人都气得不行,更不用说那些当事人了。这些话落在女孩子身上,实在太过刻毒。尤其是对心思敏感细腻的人而言。想到这里,季见山的指甲已经扣进了桌面上。 不过季见山深呼吸了一下,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彻底失控。 他把所有恢复出来的视频按时间排序、统一命名、做了三重备份。又把删除日志导出来,作为时间线的佐证——证明张春确实在每次事件后都掩盖过。 做完这些,他合上电脑,拿出了手机。 楚赫的微信头像弹出来:“死恋爱脑……” “知道了,明天我转告一声。” “你也早点来学校。” 季见山回了一句:“好,谢谢兄弟。” 困倦如潮水一样涌来。季见山放下手机,往床上一趟。他脑子里最后想到的是: “明天开始,张春再也不能欺负任何人了。” 星期一上午,季见山和罗知微一起去了教育局,把张春的这些东西全都交给了局长。 季见山举报张春的理由是“精神上霸凌学生,对学生造成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教育局局长接到他的举报,本来想拖一下,但季见山态度坚决:“局长,请您一定要快点调查这件事。心理问题不是一件小事,您也知道最近国家也越来越重视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教育。” 局长脸色不算很好,说:“同学,你说这个老师严重危害了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但是,你有人证吗?” 趁着季见山没有反驳,局长继续说:“张春老师或许真的有问题,但你要是没有人证,也很难断定她的行为有问题。” 罗知微也对季见山说:“是啊,见山,这件事总要有人证才行。” 季见山态度诚恳:“我会去联系那些同学,请求她们帮忙作证。” 局长像是看小孩子一样笑了一下:“那就等你有人证再来吧。” 罗知微瞪大眼睛说:“老韩,你什么意思?这些不是证据?我们哪能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呢,不应该你去继续调查才知道吗?” 局长无奈地说:“但规定是这样的,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 正要再说,忽然办公室外响起了敲门声。 局长摆摆手,说:“进来。” 季见山无意间偏过头去,看见来人却是僵在了原地。 江幸穿着蓝色校服,头发蓬松,气喘吁吁,看上去是一路跑上来的。她手里攥着几张纸,快步越过季见山,走到局长面前。 “您好,我是远山中学高三二十三班的学生,我来提供有关张春老师霸凌同学的证据。” 季见山紧紧看着她,周围一切像是已经消失不见,只听见她说:“局长,这是郑宜欣同学和杨欢的确诊报告,她们因为被张春老师常年欺负,已经得了抑郁症。” 听到抑郁症三个字,季见山突然攥住了江幸的胳膊,脱口而出:“你……” 江幸摸了摸他的背脊,笑着说:“不是我。我只是帮同学走一趟。” 局长看着江幸,问:“同学,你怎么知道她们的抑郁症是因为张春老师的原因?” 江幸神情坦荡,又拿出了两张纸:“这是她们写的信,局长要是不信也可以去找她们面对面问问。只是她们现在还在医院复诊,这些东西一直放在我这里。 “给我看看。”局长接过江幸手里的东西,严肃地看起来,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季见山一直看着江幸,全然忘记了罗知微也在自己身边。罗知微对刚冒出来的江幸却是抱了极浓烈的兴趣。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着她和季见山有什么关系。 局长确定这些是很有用的证据,把它们好生收起来。不过他也很好奇:“这位女同学,你怎么正好也这个时候过来了?” 季见山的眼睛也锁在江幸身上。江幸说:“张春老师一直都对很多同学不够友好,我也曾是受害者。但我想为同学们做点什么。这些东西是两位同学放在我那里的证据。我一直在找机会。这次有机会,我就请假出来了。” 罗知微奇了:“同学,季见山和你说了我们今天会来教育局?” 江幸看了过去,看见是一个举止优雅的卷发姐姐,不知道怎么称呼。 “江幸,这是我妈妈。妈妈,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江幸。” 江幸:“阿姨好。我是听说了季见山会来这里,但不是他告诉我的。” 季见山有点着急:“是谁说的?”话刚说出口,他就有点回过神来了。估计是楚赫。昨天他让他帮忙,结果他肯定多说了些东西。 果然,江幸说:“楚赫和我说了。” 罗知微笑着看她:“不用管是谁说了,总之你来得正好。我们这里正好缺人证呢,你正好帮忙作证。” “妈妈。”季见山抢着说,“江幸不用作证,她带来的资料已经足够了。” “季见山,谢谢你。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只顾自己。”江幸明白季见山是担心她,说:“我过来就是作证的。” “这样最好了。”局长欣赏地拍拍手,“好了,这件事情我会很快做出回复。谢谢各位。” 局长打电话给了远山中学的校长,要求对方立刻停掉教师张春的教学任务。对方有点懵,试图说是学生恶作剧之类的话搪塞过去,但对方把证据堵在校长脸门上了。所以校长只能暂时把张春的教学任务停下。 张春和跑到校长办公室哭诉:“明明是季见山在办公室里打人,怎么还停了我的职?表哥你也太有病了吧!就因为季见山成绩好是优等生?张涛还是你亲外甥呢!就算他是状元又怎么了?还能大得过亲情吗……” “给我坐下。”校长眉头紧锁,看着自己表妹就无言以对,手指指着她恨恨地说,'“还好意思说,你儿子和你一样,都不成器。要是他有季见山半点厉害,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表哥你什么意思?你嫌弃你亲外甥是吗?” “我没说这话。你也别瞎扯这些没用地,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该怎么办!”校长重重捶着桌面,恨恨地看着 张春,“教育局那边收到了你不少举报信。你常年对各种学生,尤其是女生进行言语上的攻击,有时候还有体罚,是吗?” “哪有这些事,表哥你别相信外人的话。我都是为了学生好。总不能一直顺着学生吧。” 校长把刚收到的邮件点出来给她看,让她自己看着这些资料。 张春突然像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起来:“不,不可能的!我早就把这些东西删掉了,永久注销了!” 校长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当初让你来学校,你竟然就是做这些?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不要太张扬,你就是不听!” “呜呜我,我哪里有张扬了?你都没给我个主任什么的当当,我就一个普通老师,什么都没有,就和学生多说几句话也要被这样说呜呜。哥哥,我太冤枉了!”张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晕死过去。 校长很嫌弃,但又不能真不管这个妹妹,就安慰她说:“好了。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可是呜呜呜,哥哥,我以后怎么在学校里混啊!” 校长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最好的就是,没有真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那些学生也好胳膊好腿的活着。你想办法和季见山和解,最好让他自愿不要去深究这件事。我去和那些学生沟通沟通,她们应该也是被怂恿着去做这些,不是自己真心要这样。” 张春止住了哭声,但仍然愤懑:“还不是真心?一个个的都翅膀硬了要去告我,还整出什么,抑郁症?正常人谁会被说几句就得抑郁症了?我看是她们闲得很,一个个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 “别说这些废话了。” 校长看起来有些头痛。他掀起眼皮看自己表妹:“总之,你快去找季见山,还有他母亲。至于那几个小姑娘,我去处理。” “你怎么处理?” “女生嘛,胆子小,吓唬吓唬就好了。”校长笑着说。 “那就好。那我走了表哥,你早点把这件事解决了。”张春站起来,一摇一摆地走了。 校长“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继续看邮件。在邮件里,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个名字是:江幸。 从局长那里出来后,江幸和季见山母子同路。罗知微对江幸多有好奇,问她:“江幸同学,你这时候站出来,会不会害怕呢?” 江幸微微笑着看她:“阿姨,我当然害怕。但是害怕不代表我不会去做这件事。” 季见山静静听着她说话。江幸说:“郑宜欣和杨欢因为张春老师的原因,已经休学很久了。她们一直在医院治疗,但是效果不是很好。我想,我有机会地话,一定要帮到她们。她们之前出于信任,把这些东西给了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罗知微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说:“好孩子。你真的好好。” 江幸递了张纸给罗知微:“阿姨。” 罗知微接过纸巾擦着泪水,笑着说:“阿姨就是太感性了,哈哈哈。”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看了自己家儿子一眼。 季见山看着是在低头看路,余光却看着同行的女孩。罗知微问江幸:“江幸,你是住校生还是通校生呢?晚上方便的话可以和季见山一起回家。” 江幸有点手足无措:“阿姨,我是住校生,晚上不能出来。” “哦,这样啊。你在学校住着感觉怎么样?学校的饭菜合适吗?”罗知微笑着问。 “妈。”季见山停下脚步看她,“江幸不喜欢说话。”他知道江幸和陌生人说话总觉得拘谨,而且也担心妈妈问太多了。 “哦。是阿姨不好,阿姨不问了。”罗知微笑着说。 江幸:“没有没有。谢谢阿姨关心。我在学校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我们今天一起吃顿饭吧。见山,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吗?” “阿姨,我不用了,我只请了几个小时的假,我该回去了。” 29. 寒假 罗知微又劝说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放她走了。等江幸走了,罗知微扯住季见山,神神秘秘地问:“见山,这是你喜欢的女生吗?” 季见山呼吸错乱了几分,不受控制地乱眨着眼:“妈妈,你又在想什么?” 罗知微一看他这样子,大概就明白了:“我没想什么。我就说我儿子怎么突然和人打架,原来是这样啊……” 季见山抹了下脸:“妈妈。但今天江幸会过来作证,我是真不知道。” “我知道,这多亏了小楚嘛。”罗知微笑着说。 季见山的脸色却不算轻松:“妈妈,但我还是很担心。” “放心吧。老韩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为人刻板是刻板,但不会徇私。而且就算徇私,也是偏向我们。毕竟远山中学的校长和他关系并不算好。” 季见山:“那就好。” “行了,既然没什么事了,我就走了。”罗知微一想到自己还有那么多待办等着自己,就觉得头痛。 季见山点头:“好。谢谢妈妈。” “你好好学习,其它的事情,力所能及就好。不要太有压力。”罗知微摸了摸他的肩膀,笑着说,“我晚上的飞机。袁老师刚刚和我说,你明天就可以返校了,今天晚上和妈妈吃顿饭,然后就过年再见了。” “很快就过年了,妈妈。” 第二天刚回学校,季见山就被张春叫走了。她勉强笑着说:“季见山,上次不知道老师哪里得罪了你,你还去教育局一趟,怎么搞出这种事情呢?学校的事情就在学校处理,你说对吧?还有,我上次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你和张涛之前不是有误会吗?我就把他叫过来你们好和解和解,让张涛好好和你学学……” “张老师。”季见山神情冷淡,“你的道歉毫无诚意。” 张春的脸像是吃了芥末,憋着说:“对不起,老师不是故意的。” 季见山仍然很冷淡:“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女同学。” 张春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她们那么多人,我哪里道歉道得过来?” 季见山听到了转身就要走。张春记得大喊:“先别走!” 张春绕到季见山面前,像是破斧成舟一样说:“行。”顶着季见山探究的眼神,张春说:“我答应。但你要答应老师,马上去教育局撤销申请。只要你撤销了举报,我就去给她们挨个挨个道歉。” 季见山听见她和自己讨价还价,就知道她没有诚意,说:“那还不如别去了。” 张春:“你什么意思?老师都让步了,你还想怎样?” 季见山:“马上上课了,张老师。你现在停职了,不适合再待在学校。” 张春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这么没礼貌!你要说我,那你不是也被勒令回去反省吗?” 季见山:“我反省好了啊,袁老师让我回来了。你又不是教导主任,你又有什么好说的?”他说完以后就转头跑了。 张春一愣一愣的,气得差点晕倒。不过她也没有特别在意,毕竟时间还长,她就不信了。 然而,她和校长都严重低估了这次事件的威力。 起初,校长以为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学生能翻起什么浪来?只要他和张春互相配合,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了——教育局动作很快,不仅搜集出了各种张春的师德缺失的证据,还把他的私生活和一些暗地里的交易搜出来了。 于是,他不仅没有保住张春,自己还被抓了。而张春则是被辞退。连带着张涛也只能转校去了别的地方。他们临走前,还必须对着全校师生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 消息出来后,简直就是大快人心!全校学生都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季见山和江幸为了同学们的利益去教育局揭发老师,这是他们都知道的。很多人都为了他们捏了把汗,也有不少人唱衰这件事。可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少年意气总会被这样正义的事情点燃,这段时间里,季见山和江幸总是被不同的人提到。 “这两人成绩那么好,还这么勇敢,太厉害了!” “对啊对啊,我觉得他们好像男女主啊,你们不觉得吗?” “要这么说还真是啊。”有人挤眉弄眼地说,“你们记不记得前段时间,好像是国庆节,那时候张涛骚扰江幸,然后季见山突然进来了。” “真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后来张涛还去举报季见山和江幸早恋。但是两人很清白,所以张涛反而挨了顿骂。然后张涛还对江幸道歉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个人也不一定那么清白……” 说话的几个同学像是发现了什么机密一样,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忍不住笑出声来。 “天呐这……”有人激动地要继续说话,却被人扯了下衣裳边缘,转头一看。 江幸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面色冷淡,背脊却挺拔如松。 几个同学瞬间噤了声,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见到人走到跟前,他们七嘴八舌地和江幸打招呼:“晚上好啊,江幸。” “晚上好。”江幸冲他们露出一个浅笑,脚步没有停下,路过他们身边继续往前走,然后在拐角处下了楼。 几个人摸不着头脑:“她听没听到啊?” 寒风凛冽,夜晚也更是如此。但江幸喜欢在晚上第二节下课后去操场跑步,冬天也是一样。冷风灌进她的衣裳里,忽而飘来的雪瓣洒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操场上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散步,不过都是结伴而来,只有江幸是一个人。她却并不在意,只是循着自己的速度慢慢跑着。 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今天学过的知识,然后想到了郑宜欣和杨欢。张春走了,她们最近的病情都好了不少,白天吃了药后也不容易犯困,所以回学校学习来了。 但回来就意味着有新的困难:退化的注意力、赶不上的课程、周围人那容易刺痛人的好奇。 江幸作为朋友,也不能放任她们不管。她帮她们整理了些资料,也和她们约好星期天下午一起学习, 如果她们有不会的可以问她。 星期天下午的时间并不算长,她帮她们补习也不过杯水车薪,根本赶不上这么快的进度。郑宜欣和杨欢的家长平时给她们请了家教,家教都是很优秀的老师。但是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技术都是次要的,首先是她们要打开自己的心,愿意相信别人,愿意再相信这个世界。 江幸想试试带着她们重新喜欢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确很差,有很多德不配位的人,有很多阴险狡诈的人,有很多以伤害别人为乐的人…… 但是,世界上也有很好的人。 只要多用心,慢慢地,就可以帮到她们了。 跑了一会儿步,整个身体都热起来了。江幸看到其他人停下来,应该是要回教室了。 她也喘了几口气,转身该走了。 今年的雪来得很大,是从前都没有过的。远山市这个地方,本来也不常下雪。如今不仅下了雪,房顶和树枝上竟然还有不少积雪。 不过,与雪伴随而生的就是,天气更冷了。 临近春节,一年最冷的时候也到了。 但同学们的心是沸腾的,因为假期终于要到了! “寒假只有八天!只有八天!!!” “别嫌弃了,只要还放假就是好假期。” “嗯对。真是这样,马上,不,终于要放假了!天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都快憋死在学校里了,我要疯了!” “别胡说八道。我爷爷说这不吉利,记得避谶。” “好好好,寒假大人好好临幸我吧!!!” “死没正经的……” 季见山听着同学们躁动的声音,自己安安静静地检查完礼物盒后,就推开凳子,要走了。 楚赫偷偷摸摸地跟着他一起,但没走几步路就被季见山发现了。 “你来做什么?” “嘿嘿嘿,你是去给嫂子送礼物吧?我想去凑热闹。”楚赫贱嗖嗖地说。 季见山:“她不喜欢热闹,你还是别去了。” “我就远远看着,不靠近。哎呀季见山,你们俩这感情,要不是我,现在能这么快速度吗?”楚赫冲他挤眉弄眼,暗中夸赞自己有多无私奉献、舍己为人、忍辱负重…… “谢谢你,但目前……”季见山看着他,斟酌着说,“我和她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还没好到?”楚赫恨铁不成钢,嘴往下撇了撇,“你咋这么不……” “楚哥,你干什么呢?我们年前要打最后一球,快过来。”有人打断了他。 “噢,来了来了。”楚赫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只对季见山留了一句:“下次再来凑热闹,我先走了。” 季见山“嗯”了一声,只快步下楼去。寒风刮过他的脸,卷起了些许雪花。那雪花直直坠向他的眼睛,季见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雪花融化在他的眼睛后,季见山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正要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却听到远处有人叫他的名字,雪花与暖风同时飘来: “季见山。” 30. 躲雪 江幸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怀里抱着本子,踩着薄薄的积雪走近了。 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清亮。 季见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迈开步子,迎着风雪走向她。 “季见山,我正想着来找你呢。”江幸把伞举向他的头顶,想为他挡一下风雪。 季见山接过伞柄,把伞笼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伞下意识地偏向了江幸那边,季见山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来,连带着江幸也只能转个面。 “你是要去找袁老师吗?”江幸回过神来,想知道会不会耽误他的事。她的手心隐隐冒出点汗水。 “不是,我也是去找你的。”季见山垂下眼眸,眼中含笑:“但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江幸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季见山看了眼比较近的一个亭子,说:“我们去那边说话吧,正好躲躲雪。” “好。” 两人走到亭子里,季见山把伞收了挂在栏杆上。亭子在湖水中央,夏天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人来,因为湖中有天鹅。只是如今是冬季,天鹅极少出来,室外又冷,就没有人想来这里了。 季见山看了一眼江幸的手,冷白的皮肤被风吹得泛起了微红,像是玻璃般易碎。他问:“我送你的暖手宝带了吗?” 江幸:“我带了。”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暖手宝,却递给了季见山:“给你。” 季见山觉得好笑,把东西塞回她手里,让她两只手都紧紧捂着暖手宝,说:“我是怕你冷。我用不着它。” 江幸触碰到他的指尖,才发现十七八岁少年的掌心,在冬日的寒风里竟也热乎乎的。 雪会斜着飘进亭子里。季见山本想多说些话,可他担心江幸在外边多呆一会儿会被冻着,于是立马切入主题。 “我来是想送你新年礼物,本来很早之前就要送你,但前段时间被张春那件事给耽误了。” 江幸抬起头,蓬松的发间缀着几朵晶莹剔透的雪花:“没关系的,我知道。”江幸把放在长凳上的本子递过来,看着季见山的眼睛,心脏忽的快了几分,语速很快地说:“这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我的确不会选礼物,但是……” “没关系,我很喜欢。”季见山眉梢含笑,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睫毛上。 江幸定定地看着,伸手想帮他拂去,但雪花转瞬即逝,和那闪亮的眼眸融为一体了。 季见山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拉过江幸的手,在她的左手手腕上系上一条紫藤花手绳。手链上,每朵花都精致而小巧,浅紫色花瓣中夹杂着些许绿意,像是在冬天无比向往春日的精灵,其间点缀着细碎的金色星星,宛如晨曦。手链最中央,还嵌着一颗璀璨的钻石。 江幸看到这条手链,就很喜欢,眼睛亮亮地看着季见山:“谢谢你。这个好漂亮!” 季见山垂眸看着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喜欢就好。” “你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吧。”江幸眼神里流露出心疼。 “没有,我一次就成功了,做这个不费时间。” 江幸看着手链上的钻石:“这个太贵重了吧。” 季见山摇头:“不贵,这只是看着好看,其实不值什么钱。” 江幸还想问,但觉得不太合适,便咽回了肚子里。她手指轻轻抚摸着编织的花瓣,心里涌上一阵羞愧:‘谢谢你……我觉得我欠了你太多东西。 季见山:“不会啊,我们是朋友,而且你不是也为我准备礼物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快给我看看。” 江幸乖巧地拿起本子,递给他。但她忽然有点奇怪,偏过头去:“等你回去再打开吧。” 季见山想着外面很冷,待久了不好,就拿上本子,对江幸说:“那我们先回去吧,我回去再看。” 他们撑着伞回去了。 季见山抱着本子,回到教室。刚走到走廊那里,季见山就发现不对劲,这层楼竟然一片寂静。 坏了,估计是在考试。 季见山季见山加快脚步跑回教室,刚一进门,老师和同学们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干什么去了,季见山。”老师问。 季见山一本正经地说:“我去小卖部买了个笔记本。” “哦,咋去这么久。”老师看了一眼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本子,摆摆手说:“快去写题吧,下次注意点。这种大课间我们一般要考试,别跑远了。” “好,知道了,老师。” 翻开试卷,考试又开始了。 再考几次试,就是寒假了。 窗外的雪簌簌抖落,轻盈的雪花被风卷向了远方。 期末考试,有人欢喜有人愁,但不管怎样,众人期盼的寒假如期而至了! “哦吼!明年再见了!” “呜呜呜妈妈呀我终于回家了!” “孩儿们,等着我明年再和你们畅聊。” “可是明年好短啊,马上就是高考了。” 说到这个词,教室里的气氛就会冷上几分。刚才叽叽喳喳讨论的声音总会被高考的临近裹上一分沉重。 李老师刚结束了和其他老师的寒暄,脸上笑容一收,换了副严肃的表情走到讲台上,两手撑在讲台面上。 “同学们,期末考试考完了,我来说几句话。”李老师的眼神环视全班,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微笑,但看着不是很真诚。 “这学期同学们都辛苦了,我们寒假时间也不长,大家就好好玩一下,恢复下精神,下学期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大家在家里也不要太过放纵,有时候太过放纵就容易出事。之前我们学校就有这种事情发生,有同学好不容易回家,就天天打游戏,不分昼夜,连续通宵好几天,在上学的前一天早上就起不来了。” 下面传来笑声:“哈哈哈,想到要上学的确起不来。” 李老师瞥了那边一眼,神情更严肃了一点说:“我不是说着笑,那个同学就去了。家长很难受啊,毕竟养这么大了,结果就放个假就这样了。当时那个同学的班主任去那位同学的家里面安抚他的家人了,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徒增伤心罢了。” 同学们纷纷瞪大了眼睛:“什么?”他们没有想到是这个“没起来”啊。 李老师叮嘱大家:“所以大家一定 要在家里保证充足的睡眠,还有好好照顾自己。我们明年再见了,希望新的一年里,大家都能取得好成绩。今年下雪了,大家也知道,我们这里很少下雪的。今年下雪也说明了一个事情,是什么,大家说说。” “冷得很。”有人小声说。 李老师:“……除了这个呢。” “雪景很漂亮。” 李老师叹了口气,也许理科班确实少了些直觉,不过他没有死心,继续引导大家:“是很美。但更重要的是,在新的一年里下了雪,这算是一个好的兆头。是……” “哈哈哈哈哈哈。” “瑞雪兆丰年!”大家脱口而出。 “我们一定都会成功的!” “好运来,好运来……” “你别说,我回去了直接把《好运来》这首歌循环八天,我不信我没有好运。” 李老师看着大家喜滋滋的表情,也会心一笑:“那就预祝大家,此番一帆风顺。文昌星会保佑大家的。” “哈哈哈一定会的!”大家都笑了。 正式放假了,江幸带着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大包去车站。刚走到车站,她却突然接到奶奶打来的电话:“满满,今天回来吗?” “对,奶奶,今天我回家了。” “好,奶奶在家炖了鸡,等你回来吃。” “奶奶,你先吃吧,我回来都很晚了。”江幸继续推着行李箱,慢慢往前挪移,问:“奶奶,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家里有什么要买的吗?” 奶奶笑着说:“没有什么要买的,最近这些日子里,小黄对我们这些老太太老头都很关照。尤其是对我,特别好。小黄说是上面的政策还是啥,每几天就给我送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但是他说这是他的工作,我就收下了。” 江幸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黄叔叔做镇长挺称职的。” 奶奶说:“是啊。小黄还是有良心的,没有忘了老百姓。不过他这些天也挺忙的,家里好像来了客人。” 江幸和奶奶说了几句后,在车站排队排到她了,就和奶奶道别然后挂了电话。 坐了很久很久的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奶奶听见外边有车停下的声音就出门来了,一眼就看见了江幸。 “满满。” “奶奶!”江幸看见家人,也喜笑颜开了。奶奶要过来帮忙搬箱子,但江幸没有让她拿到箱子,自己提上去了。 张凤英让江幸快点坐下歇会儿,一脸慈爱地看着她:“满满,你最近瘦了好多。” 江幸怔愣了一秒:“没有吧,奶奶,我觉得自己还胖了。” 张凤英:“哪里胖?你这小脸都皮包骨了,回来这几天好好补补。我养了一年的鸡啊猪啊,都是留在给你吃的。” 江幸牵着张凤英的手,笑着说:“谢谢奶奶。但我在学校过得真的很好,你不用一颗心都系在我身上。” 张凤英拍了拍她的手,说:“我不系在你身上,又系在谁身上呢?” 江幸抱住了奶奶,像小时候那样:“奶奶说得对。” “先吃饭吧,你赶路赶了一天,肯定饿了。” 31. 整个世界都在下雪 饭桌上,奶奶一个劲的给江幸夹菜:“尝尝我炒的鸡肉,我想着年轻人都喜欢吃炒的,就把这只鸡留了一半来炒,还有一半炖了。” “再常常这个,红烧肉,之前奶奶做得不好,我和隔壁你张婶子学了下,现在应该不错了。” 江幸的碗都快被张凤英堆成一个小山包了。她一脸无奈地说:“奶奶,不要给我夹菜了,我快吃不完了。” “好,我不夹菜了。”奶奶仍然看着江幸,像是怎么都看不过瘾一样。 “奶奶,你也好好吃饭。”江幸把汤里的鸡腿夹给了奶奶。 奶奶推辞了几番还是吃了,只是觉得可惜:“这么好的肉应该你吃。” 江幸笑眯眯地说:“一起吃才是最好的。” 饭后,两人一起洗完碗,围着火塘说话。火焰窜得很高,散发着热烘烘的气味。江幸张开手烤火,看着跳动的火焰,听着奶奶说话: “满满,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呀,平时肯定很累吧?” 江幸:“还好,不算累。” “你在学校和同学关系好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奶奶记得你之前有个好朋友叫杨杨是吗?” “对。我的好朋友是邹杨。” “噢。” 至于新朋友的话……江幸心脏忽的猛跳一下,说:“朋友……我奶奶,我在学校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奶奶问:“新的朋友怎么样啊?能知冷知热吗?你总是比较闷,新的朋友会来主动找你玩吗?” 江幸盯着忽明忽暗的火焰,说:“他很好。他很好很好。”她不知道怎么去说季见山的好。短短半年时间里,她和季见山一起经历了太多事。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怎么去夸他,好像用任何词语都有些苍白。 张凤英问:“你的新朋友是哪里的人?和你一个班吗?” 江幸摇头:“他和我不在一个班上,他在一班。他是远山市的人。” “噢,这样啊。”奶奶不知在想什么,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江幸脑中忽然闪过之前季见山在雨中挤过人群、快步向她走来的场景。其实那时候她已经看到他举着伞过来了,只是她不知道他会来找她。 “怎么认识的?” “我们就是之前运动会一起躲雨,学校每次开运动会总会下雨。那时候我没拿伞,他很好心地送我回教室。” 奶奶:“噢。那的确不错。” “是啊。”江幸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可是面对奶奶,她又不知道怎么说了。奶奶说到别处去了,拿火钳拨了拨炭,把那块快熄灭的木柴往江幸那边推了推。 晚上,奶奶睡得早。江幸在另一间屋子里看书,火盆里有炭火,不算很冷。 “晚上早点睡哦,学生要把觉睡好,不然以后老了身体不好。” 江幸抬起头看了眼奶奶,点点头:“我知道的。奶奶先去睡吧。” “好,那我先去睡了。你明天早上多睡一会儿,不要起来太早。” “好。”江幸继续做题。 火盆里的炭火跳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屋子外的风呼啸着,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萧瑟冷意。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雪。 季见山这时候在看江幸送自己的礼物。那天他刚拿到本子,就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本子很精致,设计又很简约大气,适合写点东西。本子第一页写了一句祝福语:“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翻了很多遍,季见山真只找到这么一句话,不免有些失落。这话当然没别的意思,但问题就是,怎么什么意思都没有?他用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江幸这个时候真的喜欢上自己了吗?他记得前世听她亲口说过,她喜欢他很久很久。但是前世高中和大学,那么长的时间里,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爱过自己。究竟是她藏得太深,还是她其实并没有喜欢过他呢? 可是她为什么要说谎呢?季见山烦躁地挠了挠头。 如果她是喜欢他的,哪怕一点点,也不可能就写这么官方的一句话吧? “毕业快乐,前程似锦。”季见山不太高兴地念着这句话,叹了口气,“可这并不是我最想要的。我想要她爱我。” 当然,这话说得有点早了。江幸现在还是高中生,这些事情都以后再说。 可是…… 你为什么不愿意再多写几句话呢? 季见山很郁闷,因为他知道江幸是一个很会写东西的人。可她没有多写点什么。 好难过啊。 合上本子,季见山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打算去洗漱。 “啪”的一下,本子被他不小心带到地上。本子随意躺在地上,封面像是劈叉一样铺在地上。季见山把它捞起来,拍着上面没多少的灰:“我没想把你扔了啊,怎么自己跑地上去了?” 他轻轻拍着灰尘,眼睛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方才并没有发现的细节。刚刚这本子在地上劈叉,搓掉了封面的衬纸。现在衬纸翘起一只角来,露出了里面藏着的秘密。 这里面竟然有一行字。 季见山小心翼翼地剥开这页衬纸,看到了里面的字——江幸真正想对他说的话。 “在广袤的空间和无垠的时间中,能够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 浅蓝色的字迹很娟秀,而且每一个字都是那样郑重。她把这行字藏在这后面,究竟是想要他知道,还是不想要他知道呢?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知道了。 季见山把本子抱进怀里,脸上笑得不能再灿烂了。 果然,果然,江幸是喜欢他的,她不会对他那样残忍,不会不喜欢他。 只是,她习惯于把自己的真心藏起来,不让人轻易看到。 但是没关系,他已经看到了。季见山笑弯了腰。他明明已经活了一世,可现在却真像个第一次遇见爱情的毛头小子。 这天晚上,他会抱着江幸送的礼物入睡。他拼命才忍住了,不然他现在就想给她打电话,他想说他看到了,他想说他非常非常高兴!他甚至想现在就到她家里去见她…… 不过为了避免被当成变态,他还是去睡觉吧。 冬日的夜里,季见山像是闻到了棉花糖的味道,甜蜜又松软。 假期过得总是很快,八天的假日本来也不算长,这一溜烟的功夫就过去了四天。 今天就是除夕了。 霜花镇每年这个日子,人们都要把之前收起来的干草拿出来,铺在院子里,全家 人一起去踩。把干草踩碎了,就像是把一年的霉运提前去掉,有种碎碎平安的寓意。 张凤英现在就在院子里铺干草:“满满,快过来踩。” “来了,奶奶。” 祖孙俩一起在院子里踩干草,踩了一会儿,干草已经很细碎了,她们才停下来。 踩了那么久干草,江幸额角沁出了点薄汗。她抬手擦了擦,忽然听到家中响起自己的手机铃声。 悠扬的纯音乐飘荡在空气里,奶奶喊道:“满满,你的电话。” “知道了,我来了。”江幸快步跑回去,一把捞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名称是季见山。 她点开接听,朝屋外走去。 “季见山?” 电话那端传来点点笑意:“是我。除夕快乐,满满。” “我……除夕快乐,季见山。”江幸还是有点不适应对方叫她的小名。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真情实意地祝福了季见山。 江幸想问季见山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除了祝福,还有什么事吗?” 不过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这样说话,听着特别像是不想和他说话,可她只是不想耽误他的时间,他应该会很忙吧。 但电话另一端似乎并没有在意,清润的嗓音传来:“倒也没有很要紧的事,你呢?” “我也没有。”江幸想为刚才说的话找补,急着说:“季见山,那我们多说说话吧,我刚刚是担心会耽误你的事。” “耽误我什么?” “嗯,你,身边有很多人。所以你一定很忙吧。” 有他这段时间的照顾,江幸已经很感激了。但她知道季见山有很多好朋友,还有家人。除夕这个时候,他身边一定围满了人。 会有很多人找他出去玩,他们会喜气洋洋地互相打闹,热热闹闹地吃着团年饭。如果之前没有意外的话,她和季见山并不会产生联系。 在学校的时候或许会感受不到,但现在回了家,这种感受就更明显了。江幸默默想着这些事情,抿着唇。 “满满,你家那边天气怎么样?”温柔的声音传来,将江幸从她自己的回想里唤醒。 “在下雪。你呢?家里冷吗?”江幸已经走到街道上,街上雪雨霏霏。她伸出手,雪花飘零在她手上,并没有立刻消融。她记得昨天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远山市的雪已经停了很久,最近都是晴天。 季见山的声音带着几分看不透的狡黠:“冬天当然是冷的,但是我不觉得。” 江幸觉得他说话有点奇怪,但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季见山忽然叹了口气,略有埋怨,又或者说是心疼:“满满,你出门怎么又这么匆忙?” 江幸心里那股不对劲又起来了:“什么?” 季见山:“下雪了,你怎么不带伞呢。” “你怎么知道……”江幸下意识地朝四方街道看去,哪怕知道他不可能在这里,目光也想去搜寻一下他的身影。不过她心里很明白,季见山估计是随便猜的。 “我看见了。” 江幸不禁觉得好笑:“你从哪……” “满满,我来霜花镇了。” 她听见这话就僵在了原地。 “朝左边看,我在这里。” 32. 季见山的破绽 他怎么会来霜花镇?不,他怎么知道霜花镇?他……江幸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呼吸错乱、脑子更是乱七八糟。她都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良久,她才回头看着左边的街道。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经过。估计是季见山逗她玩的吧,除夕夜,他怎么可能突然闪现在霜花镇? 心里浮起了一丝丝落寞,她握着手机,努力想要迎合他开的玩笑,可左肩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江幸立刻偏头看去,但没有见着人。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却碰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不小心撞到了人,她张口就想道歉,可回过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隽永脸庞。 “季……见山?”她觉得自己恍若梦中。 季见山笑眼弯弯:“是我。江幸,我来找你了。” “你,等等,你,你怎么?”江幸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看见罗知微。奇怪,他不是和父母一起来的吗? 季见山嘴角噙着笑,这才把手机从耳旁放下来:“我来走亲戚。” 江幸面露思考:“你在霜花镇有亲戚?” 季见山十分从容,看起来轻松随意:“我和黄镇长有点亲戚关系,黄镇长是我的表叔。所以今年我爸妈让我过来这边过年。没想到黄镇长说霜花镇有个和我同龄的人,所以我才知道你在这里。” 江幸点点头。如果是黄镇长的话,就很正常了。整个镇子的人或事,他都非常清楚。只是她的确没想过季见山和他还会有关系。 “之前怎么没听黄叔叔提过?” 季见山一手拿伞,一手解下自己的围巾,然后套在江幸的脖子上。他看着江幸无措的眼神,笑着说:“我们也是近些年才相识的,之前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见过。” 围巾上还残余着他身上的温度,江幸心上颤了一颤。她伸手就要把围巾取下来:“我不冷,我在霜花镇呆了十多年,对我来说这个温度还好。你刚带了围巾出来,突然取下来不好。” 季见山按住她的手,又把围巾整理了下,裹紧了不让风灌进来:“没事。你带着就好。不要取下来。” “……谢谢你的围巾。”江幸抿了抿唇,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季见山说:“我在这里不认识其他人,只认识你。不过正好,这下我们可以一起过年了。” 像是平静的湖面偶然丢入一粒石子,江幸心里荡开了层层涟漪。只是,这未免太巧合了?之前那些将起未起的情绪又冒了出来。江幸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季见山,似有探究。 季见山摸了摸她的头发,疼惜地说:“外面风吹着,容易头疼,要不先回去吧。” 江幸突然攥住他的手,两眼清亮地看着他:“要不进去坐坐吧?” 谁料,季见山竟然有点目光躲闪。他笑着说:“我只是路过,就不进去了。再说,初次上门拜访,我什么也没带,实在不妥。” 江幸并不在意,仍然攥着他的手腕:“我奶奶很随和的,你不用这样拘谨。我奶奶很希望有朋友上门来找我玩。你……” 季见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呛得满脸通红,直不起腰来。江幸急着帮他拍着背,关切地问:“你感冒了吗?快进去坐会儿吧,等下再回黄叔叔家。” 季见山适时停下自己的咳嗽声,握拳举在嘴边,垂眸说:“我没事,等我回去吃点感冒药就好。” 江幸信了他的话,说:“那快去吧,感冒早点好才好。明天大年初一,就不能吃药了。” “我知道。” 两个人分别后,江幸还站在原地没有走,握着雨伞没有动。半晌,张凤英从院子里走出来。她方才在家里到处找孙女,却没有找到。这下终于找到了。她问:“满满,你怎么在外面?” 江幸如梦初醒,回头看着奶奶:“我刚刚遇见了个朋友。” “哦。这雨伞是哪里来的?也是那个朋友送的?还有这围巾。” 江幸低头看,惊觉自己刚才没有把围巾还回去。她捏紧了伞柄,绷直了手臂说:“是他留下的,我刚刚忘了还了。” “啊?怎么没还回去呢?”奶奶嘟囔了几句,问:“你的朋友住在哪里?还是先把东西给他还回去吧,后面别忘了。” 江幸:“他说他晚点会过来找我。” 张凤英笑了:“马上过年了,哪里能到处跑?晚上都要和家人团聚的,你先去找他吧。” 江幸想着现在时间还早,离晚上还有点时间。而且,她也想要问季见山一些事情。 “好吧奶奶,那我先去了。” “嗯,路上小心。” 江幸攥着伞,朝着黄镇长家奔去。 街上已经没有摊贩了,店铺也纷纷关门。往日的热闹都被关了起来,像是在筹备一场更加盛大的灿烂。 江幸一路畅通无阻,跑到了黄镇长家。院子里张灯结彩,好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嬉戏打闹。年长的几个人在贴春联、摆放晚上要用的烟花。霜花镇里正值壮年的人每年都要早早出门打工赚钱,只有老人和小孩被留在家里。黄镇长家稍微好点,因为家里在开小卖部,而且黄镇长还有正经收入,于是他们夫妇没有远走过。 突然,一个小孩看见撑着伞跑来的江幸,神奇地问:“你是谁啊?” 江幸喘着气说:“我,我来找人。” “找人?”另一个小孩也好奇地问,“找哪个?” “姑父,有人来了。” “爸爸,这里有个漂亮姐姐。她说她要找人!” 黄镇长本来在贴春联,听见孩子们叫自己,才回头来看。 江幸走过来:“黄叔叔。” “嗯。江幸,你怎么过来了?”黄镇长丢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贸然上门,不好意思。我是来找季见山的。” 黄镇长的眼神变得迷惑:“季见山?” “我是来还他的东西的。我听他说,你是他的表叔。今年他在你这里过年。” “哦,这个啊,这个。”黄镇长额头上冒了点冷汗出来。他终于想起来江幸说的是谁了。那个仗义疏财的小伙子前几天又来了霜花镇,给了他丰厚的租金,说是要在霜花镇租几天房子,用不完的钱就留在他手里。而且很怪的是,那个小伙子还说:“镇长,这几天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是你的表侄怎么样?” 镇长很爽快地答应了。他想着这小伙子估计是觉得这样说着比较亲切。只是,他就住这么几天,到底要干什么?不过鉴于他之前来霜花镇就是为了做好事,估计这次也是一样,于是他也没多想。而且突然有个富裕的表侄,说出去也倍有面子。 “他是今年来霜花镇过年,但他没住在我家。”黄镇长说。 “他专程来你家过年,却不住你家里吗?”江幸觉得这事很蹊跷。在霜花镇,有亲朋好友前来一起过节的话,不可能不让人住自己家里。家里挤不下也得挤在一起,这样才热闹。实在住不下的话,把自己家的赶出去也要让客人住下。 而且黄镇长家的房子,再怎么都能再住下一个人。 黄镇长:“这个啊。他自己说喜欢清静,我就给他找了个清静的地方。但他离你家挺近的,你们应该能一起玩啊。” “可是……”江幸还想问什么,但脑子里突然转过来了。 黄镇长和她说的好像总不在一条线上。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季见山撒谎了?本来这个远方亲戚的借口就很牵强……她抿了抿唇,缄口不言。 黄镇长没有注意到江幸的反应,仍然自顾自地笑着说:“果然在外面读书就是好啊,你看你,这不就能认识各种优秀的人了?我就说怎么会有人专程来霜花镇,估计是你和他提起的吧。多好的小伙子啊。而且啊,这小伙子,不仅优秀,还特别善良。” 江幸抬起头,眼神里隐含震惊地问:“他……之前镇上的那些老人机是他捐的吗?” 黄镇长奇怪地看着她:“你们不是很熟吗?怎么还来问我?” 江幸的睫毛颤了颤,声音里不确定与确定交织着:“所以,是吗?” “对啊。那些手机都是他捐的。那时候我简单登记了下他的信息,知道他是远山市的人。不过他不愿意透露名字,所以用了化名。” 雪花飘落在她的肩头、发丝间。她听着对面的人继续拼凑之前的事情: “那天他来得很突然,带了几口袋老人机哈哈哈。我觉得特别有意思,这个小伙子怎么就这么实诚呢?这么远,不会很难拿吗?”镇长正说着,却见江幸转头要走,连忙叫她:“江幸,你怎么走了?不多留一会儿吗?” “不了,我去找他。” “哦,那你……” 风又刮了起来,雪在空中飞舞着,淹没了镇长接下来说的话。 江幸的心脏像是有人紧锣密鼓地敲着,又像是被海浪轻轻拍着,抚摸着。 这几个月和季见山的一切接二连三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像是一幕幕电影。 33. 她猜到了 与她毫无关系的运动会,万年不变的运动会下雨定律,乌压压的那么多人……可是季见山却穿过如潮水的人群,非常精准地找到了她。 中秋节,他找到她一起去看花灯;国庆前夕,他塞给她自己房子的钥匙;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正好是她需要有人出现的时候…… 雪花洋洋洒洒,街道间静默无声,可有些东西在悄然发芽、生长。 也许她很久之前就该察觉到不对劲的。 季见山为什么会记得她不爱吃早饭的事,每次总托人送她早点还有零食?从前季见山身边总是簇拥着很多人,她只能远远的看他一眼。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去打球了。他总是出现在她的面前,如此惊喜,又如此没有理由。 他的到来,让她惊喜,也让她不知所措。像是一个突然暴富的人,惊喜之下也是深深的恐惧。她不知道他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 很多时候,江幸和他讲话,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心里藏了很多事。而他总是来找她,这让她总是会觉得,也许他藏着的那些事与她有关。 可是,他们从前有什么交集呢?只有某一次,袁老师问她需不需要资助,季见山愿意资助她。除此以外,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至少就季见山单方面来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就是这样没有关系的两人,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来往间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密切…… 纷纷扬扬的雪落了下来,细细微凉的雪花悄然落在她的眼睫上。一股温热的湿意涌了上来。她强行压下去这股泪意,可挥之不去的酸涩又冒了起来,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走不下去了,只能先停在原地,低着头。清醒几分吧。她把手中的伞收了起来,微微仰起头,任由漫天飞雪落在发间。 江幸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她得找到他,问个明白。 一深一浅地踩着雪,她迫切地想要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黄叔叔说季见山现在住的地方离她家很近,就她所知,附近只有李冬阳阿姨家出租的房子比较好,而且离她家也是出租房子里最近的。 那他,应该就在那里吧。 一边朝着那个方向走,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小灵通,和季见山打电话。 电话忙音停下后,对方开口:“江幸?” “是我。”江幸刚开口就有点哽咽。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没事。我想来找你。你在哪里?”江幸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说。 “你先不要出门。我等下来你家找你。外面雪下大了。外面冻人,不要……” “可我已经出门了。”江幸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对他说。 “你出门了?”季见山明显意外。 “季见山,你的房东是不是叫李冬阳?” “是。”季见山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现在就在李东阳阿姨的院子里,你开门吧。” “啊?” “快点,不然等下把我冻着了。”江幸小声埋怨了下。 “好。”季见山打开房门,目光锁定了院子里唯一的一抹倩影。 江幸也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感觉。 季见山正准备说点什么,却看见江幸忽的快步冲他跑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到了跟前,并且用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如此突如其来的拥抱。季见山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了江幸,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环住她的肩膀。他的目光触及江幸发梢上融化得一塌糊涂的雪花,增添了几分心疼之色: “这是怎么了?怎么没拿伞就出门了?” “我带了你的伞。”江幸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声音带着点鼻音。 季见山连忙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握着她的肩膀,低下头与她对视,蹙着眉说:“你怎么拿了伞也不打,就喜欢淋雪?” 他正说着,拉着江幸的胳膊进了屋子,又去找了个干净的帕子帮她擦着头发。 江幸一直仰着头看他的脸。这让季见山觉得很好笑:“怎么?不认识了?” “不是。”江幸看着他的眼睛说:“季见山,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来霜花镇了。” 季见山的笑意闪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平了许多:“那你说说,是为了什么?”刚说完这话,他还没有等江幸回答,就牵着她的手腕,引导她坐在沙发上,“坐下慢慢说吧。”他把空调又调高了一档,弓着腰,撑着下巴看着她说。 看着他这样镇定,江幸就显得有点局促了。她犹豫着问:“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季见山:“现在是你在问我。” 江幸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你在国庆节前夕请假,是去做什么?” 季见山坦诚地说:“我来了霜花镇。” 江幸抬起眼看着他,手指一下子抓紧沙发上的布:“你为什么要送手机?” 季见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爸的公司有一个慈善项目,就是送礼物给偏远地区的老人。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江幸明显不相信,问:“可是公司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就找你去?你现在已经高三了。” 季见山:“被你发现了。”他把手交叠放在下巴底下说:“其实我是故意找个机会溜出学校。学校的气氛太闷了,我不喜欢。” 江幸的眼睛睁得很大,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剖析自己的内心。 “我在学校里过得太难受了,都等不到国庆放学了。所以我听说这个慈善项目后,就和我爸说了,想自己来霜花镇,然后透透气。” “这样啊。”江幸低下头去,背脊一下子松下去了。她好像真的有点自作多情: “所以你来霜花镇过年,是因为想来这里散散心吗?” 季见山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帮自己找补。他顺着梯子下坡说:“对。自从上次来了霜花镇,我就喜欢上了这里。我爸妈也同意了,觉得让我过来这里透透气比较好。”季见山轻松地把手放在脑后,往沙发上一靠,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 ——实际上他爸妈觉得他有毛病,尤其是他爸爸说:“这团圆的日子,你莫名其妙跑出去干什么?什么朋友必须要你过年的时候大老远的跑过去陪?” 季父还摔了好几样东西,生了很大的气。好在他和妈妈换着法地哄他高兴,这才让他捏着鼻子同意了。 “哼,臭小子,等你高考结束后再收拾你。” 季见山连忙向他表衷心,说自己高考绝对不会掉链子,哄得季父赶着他快点走。 回过神来,季见山看着江幸。 江幸眉眼平和,有一刹那的落寞。但她继续看着季见山,追问:“所以,你上次来这里后与黄镇长认识,有了一点联系。这次让他帮忙给你租房子?” 季见山点头:“是。” “你说你是为了散心来这里。” “是。” “你是来了这里才发现,我也在这里。” “是。” 江幸又问:“这些都是巧合吗?” 季见山迟疑了一秒,答:“是。” 江幸笑了一下:“我相信这些是巧合。” 季见山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他竟然又听着江幸说:“但是,那几次放假你来找我,也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江幸:“你还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你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送来一些东西给我。你好像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这是为什么?”她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可是在此之前,我们并未相识。你……” 季见山重新坐好,把手放在膝上,眸色温柔地对她说:“因为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你,所以我知道很多东西。” 江幸怔愣住了。 季见山暗自捏了下自己的手,没有继续说话。虽然这时候对江幸表白心迹不算一个好时机,但没办法,已经被她发现了。那他还藏着掖着也没有意思。反正以后也是要说的,只是少了些仪式感。哎,怎么和上次一样,太仓促了。 江幸偏过头去,沉默了一瞬。 季见山把身子偏向她:“其实我看见了你写……” “不只是这些吧。”江幸并没有被他说的话震惊到不能思考。她继续问:“季见山,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了?” 季见山点头:“对啊,我从袁老师那里知道你了。很久之前我就认识你了。我知道你勇敢、善良、聪明,又漂亮。我喜欢你,这件事很正常。” 江幸:“可是。” 季见山握住她的双肩,诚恳地说:“我之前的确有一些隐瞒,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抱歉,以后我不会再骗你了。” 江幸的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把自己的耳膜震破。但她还是努力回想,自己最开始想说的是什么来着? 季见山:“本来这些话,我是想等到高考结束后再说的。但是你既然发现了,我就提前说了。但我保证,后面一学期不会影响你的学习。我……” 江幸忽然把一根手指横在他的唇瓣上,止住了他接下来说的话。 江幸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即便是暗,暗自喜欢我。可你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季见山极其认真地看着她说:“真的吗?可我仍觉得不够。” 江幸却摇头:“我不值得你这样。” 季见山正要哄着她不要妄自菲薄,又听见她说:“很多时候,你做得实在太好了。好得不真切。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拥有超能力。” 江幸双手撑在沙发上,眼眸炯炯有神地问:“我觉得,你很像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34. 闪亮的她 季见山瞳仁骤缩,双唇张开,一时失语。 江幸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结论。 季见山尴尬地一笑:“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想到之前看过的了?” 江幸:“不是,我很少看。”她看着季见山的脸:“是因为你做的这些,很难用常理解释。” 季见山干笑道:“江幸,感情这件事怎么能用常理去解释?你不觉得这样说很奇怪吗?而且世界上怎么会有穿越这种说法?” 江幸垂眸:“好吧。也许真是我多想了。” 季见山的眉宇舒展开来,放下心来。重生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过复杂,而且他不想让江幸知道太多有关上辈子的事情。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就留给他一个人吧。他能在这段记忆里找到办法,为江幸规避很多伤痛。他不愿意再让她受伤了。总之,她没有追问,就很好了。 但看着江幸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有必要澄清一下:“穿越是假的,不过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江幸手心又沁出不少汗水,不敢抬头看他:“我……” 季见山拉过她的手,细细擦拭着手心里的汗水:“我喜欢你,想照顾你。” 面对这样直白又炽热的表白,她偏过头去:“可是我没有能给你的。我很穷、我和你其实差距很大。” “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季见山轻轻抱住她,不让她再说下去:“我只希望你能一直健康平安。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 “你太好了。”江幸眼眶红了,“与你相遇,实在是三生有幸。” 季见山揉了揉她的头发,忽然听见她的口袋里传来一阵悠扬的纯音乐声。 “等一下,我接个电话。”江幸从他怀里退出来,拿出自己的小灵通,点开接听。 电话里传来张凤英的声音:“去哪里了,满满,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江幸:“和朋友多聊了一会儿,刚刚忘记了时间。我马上回来。” “哦。你那个朋友住的地方很远吗?” 江幸看了眼季见山,说:“其实不远,只是,有点曲折。” “嗯,你快点回来吧。马上也到晚上了,大家都待在家里,要过年了。” “好。”挂断电话后,江幸对季见山说:“我要回去了。你要不和我一起?” 这回就轮到季见山惊讶了:“你要带我回家?” 江幸:“不带你的话,你就要一个人过年了。要是你不想去的话也可以……” “不,我要去。”季见山笑眼弯弯,连忙站起来。他说:“我给奶奶也带了新年礼物,本来想明天带过去,现在拿上也正好。” 江幸看他从柜子里拿出来五六包东西,怔愣着说:“要带这么多东西吗?我提一些吧。” “不用。”季见山把它们全都抱在怀里,手臂上还挂了两包东西,但看起来并不算艰难。 “第一次上门,当然要多带点东西。”季见山笑着说。 怎么听着像是要去提亲? 江幸的脖子像是水煮了的虾子一样,蔓延起来一抹红色。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是街上还有积雪。一路伴随着踩雪沙沙声,两个人随便说着话,十分钟左右就走到了江幸家里。 奶奶这时候已经出门来了:“满满,你终于回来了,诶?”她看到江幸身边还有一个男生,手里拿了那么多东西,觉得奇怪。 江幸抢先一步和她介绍:“奶奶,这是我的朋友,季见山。之前他来霜花镇发过老人机,你还记得吗?” “哦!是你啊!”张凤英过来想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但被季见山躲过去了。张凤英又开始说江幸:“这小伙子拿了这么多东西,你怎么不帮忙分担一下?” “奶奶,是我不让江幸拿的,这点东西我能拿得下。” 等季见山进了屋,东西放到桌子上后,张凤英说:“谢谢小伙子。但你拿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又非亲非故的,你这样我一个老婆子怎么还的起人情啊。” 江幸:“奶奶,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和他是朋友。” “奶奶,您就收着吧。我今天还要过来蹭饭呢。”季见山笑容灿烂,活脱脱是长辈们最喜欢的模样。 张凤英看了就高兴。她忽然反应过来:“原来你和我家满满认识?” 季见山:“是。” 张凤英喃喃地说:“怪不得呢。” 江幸:“奶奶,你说什么?” 张凤英:“没什么。该吃晚饭了。季见山,我提前不知道你会来,就没有多的准备。你假如吃不惯的话……” “不会的。我在吃上面不讲究。而且您的手艺肯定很好。” “你这小伙子,嘴甜。”奶奶被哄得合不拢嘴。三个人就这样其乐融融地吃了饭。吃饭的时候,张凤英问了季见山几个问题,都被他答得很好。张凤英看他呀,是越看越顺眼。 饭后,季见山要帮忙洗碗,但张凤英坚决不让。外面已经黑透了,张凤英等着看春晚。江幸和季见山也陪着她。 但张凤英说:“家里有一些仙女棒,还有烟花什么的,你们拿出去放了吧。别陪我一个老婆子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爱看春晚。” 江幸:“那,我带季见山出去了,奶奶。” 她说完就跑去拿烟花爆竹了。张凤英看着她的背影就想笑。 江幸拉着季见山出去,蹲在地上,把口袋里的东西摆出来。她笑眼弯弯:“季见山,你想玩什么?” 这些大多是仙女棒,不过也有一些需要立在地板上发射的小炮。 江幸说:“去年表舅舅家回霜花镇,在我家里过年。那时候他们买了这些东西。我们一起玩了,还剩了这些来。只是,确实不太好玩吧,都是仙女棒。” 季见山:“不是。最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玩。我会的玩法有很多。” 他说着,把仙女棒在地上摆了好几种类型,有五角星、井字形。拿出打火机从中间点亮后,莹莹星光会窜到边缘去,慢慢形成一个爱心。 “来一起拍照吗?我带了相机。” 江幸眼前一亮:“可以啊。” 季见山带着江幸摆了很多姿势,两个人离得很近,江幸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微 热气息。 拍得差不多了,江幸说:“我们出去看看吧,街上会有表演。” 季见山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听到她说话,就收起了相机,说:“好啊。” 两个人走出去,街上有人在舞龙舞狮子。只是舞者或许不够熟练,看着像是一群蜈蚣,东歪西倒。 季见山忍不住想笑:“他们之前不会排练吗?怎么这么奇怪。” 江幸:“这个啊,他们其实是刚打工回来的。刚回来要忙很多事情,彩排的时间也就少了。”她的眼中流露出理解和释然的神色:“图图热闹而已,的确比不上正规的演出。” 岂止啊,连不正规的演出也比不上吧。 季见山问:“可我记得,你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江幸弯唇一笑,回头看着季见山:“我平时是喜欢清静。但他们要是没有观众的话,就太落寞了。” 季见山福至心灵,扫了一眼周围的街道,的确出来捧场的人非常少。街上那群“蜈蚣”般的表演吸引不了多少、能冒着冬日的寒冷出门的人。 他的心上塌陷了一片柔软,看着江幸:“你怎么这么好。” 江幸微微笑着摇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希望在最美好的节日里,能尽可能多一点的给别人少留一点遗憾。 碎雪轻轻飘在她的发间、拂过她的脸颊,停留在颈间的围巾上。季见山看着,久久出神。 “啊啊啊杀人了!” 猝不及防的一声尖叫打破这静谧的氛围。一个火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那人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是脚不停蹄地跑着、横冲直撞着,一个跟头栽进舞龙舞狮的队伍里。 那些布料瞬间被点燃,街上乱得一团糟。 尖叫声、呼救声此起彼伏。 季见山被震惊到了:“这是怎么回事?”江幸蹙眉:“先报警吧。” 江幸拿出小灵通就开始拨打110,但还没按下键,就被季见山拉了一把。她被季见山拥进怀里,怔愣间,听见一个人在破口大骂: “妈的,死贱人,今天老子一定要弄死你!用汽油烧不死你!” 江幸迫切地扒开季见山的手臂,看向远处的场景—— 街上躺了不少人,他们都在雪里滚着,想把火熄灭掉。而最开始的那个火人在大家的帮助下,火被熄灭了大半,现在能隐约看出来是个女人。 刚刚跑过去的那个男的却还不过瘾,提着手里的汽油还要往那人身上泼—— “詹述,你疯了吗?今晚上一定要闹出人命吗?”有人死死抱住他,不让他继续泼汽油。但更多人不敢上前去,只是默默看着这场闹剧。 詹述挣脱不开抱着自己的那个人,就把手里的打火机固定了,对准地上的女人扔去。 地上那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被打中。 可她被迅速拖走,那打火机扑了个空。 “我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你不要担心。”江幸刚刚挣脱了季见山的怀抱,飞速跑过来拖走了那个女人。 过了片刻,警笛响了起来。警察终于到了,江幸松了口气。 35. 季见山掉马了 她正目送警察带走那两人,突然被季见山攥住了手。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季见山脸上像是铺了层薄冰,眸色漆黑,看不清情绪。 “你怎么了?”江幸用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季见山?” 可季见山却一直看着她那只手。他猛地一下把她攥进怀里,非常害怕,又非常渴望她的怀抱。 江幸被他弄得有点懵,整张脸闷在他的衣服里透不过气来。她腾出一只手来拍他,想要他松开自己:“干什……” 一滴泪却毫无征兆地滴了下来,正好落在她忽然抬起的额头上。 江幸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 季见山把下巴靠在她的额头上,语无伦次地说:“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让你手上留了疤。对不起……” 又是一滴泪流了下来,江幸被他这两句话砸得有点懵:“你在说什么?什么疤痕?” 季见山却像是被梦魇住了,没有听到江幸的追问。他眼前浮现起了前世的场景: 江幸的皮肤很好,整个人像白玉一样无暇。可她手腕上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看起来是烧伤的。季见山曾经多次追问这个疤痕,可她毫不在意。他联系过有名的祛疤医生,想帮她去掉这个疤。但她却没有兴趣去做掉。于是这个疤就一直留在她的手上。 皮相之美,他并不在意,帮她约医生去掉疤痕也是为了帮她减少遗憾。她不需要的话,就没有关系了。只是他每次看到这个疤痕时,总会想到:刚刚烫伤的时候,她一定很痛吧。她那样的人,烫伤了也不会说出来,一定是一个人继续做事情,慢慢等伤口好了,落疤。 可她身上留下的疤,又何止这一件事呢?他不敢去想,也无法去想。 “好了,好了,我没有什么疤痕啊。”江幸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季见山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可是你手腕上明明就有疤痕,很大一个。” 江幸听罢,马上拉开自己的袖子给他看:“没有啊,完全没有。” 季见山看到她的手腕,的确手腕仍然是光洁一片。他又拉着另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的确没有看到疤痕。刚刚江幸拖走那个烧伤的女人时比较迅速,身上的衣裳是防水防火的材质,所以并没有惹火上身。只是刚刚情急之下没有注意,她的十个指尖被烫得有点泛红。 还好,没有留下疤痕。季见山那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了地,但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江幸看着他,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哭?” “我,我就是,就是有点着急,哈哈哈。”季见山干笑道,终于松开江幸。他说:“我们回去,我给你涂点药吧。” “用不着涂药,过一会儿就消了。”江幸仍然看着他的眼睛问:“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 “我觉得,你一直不对劲。”江幸说,“我今天问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问题,问你是不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当时你否认了。但我现在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季见山回避掉与她对视的眼神,可她的声音却更加清晰: “运动会那次,是你故意来找我的,不是路过是吗?” “是。” 江幸:“那时候你说你认识我,知道我很多事情。可就在前一天,我和你擦肩而过,你却没有任何反应。” 季见山干笑:“我可能没有看到,不好意思,我在外面不看路。” 江幸凝视着他的脸:“可那天我们不小心撞在了一起,你只称呼我为同学。后来你对我的熟悉状态,是我自己都自叹不如的。这真的正常吗?” 季见山张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就像刚刚,你知道我哪只手会留疤,甚至知道在哪个位置。你还急哭了。” 季见山本想说是自己太关心她了,可这借口太过稚嫩,于是他沉默了。 “用常理来解释的话,这一切都不合理。”江幸看着他,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但用玄学的办法解释,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应该是在另一个时空认识了我,并且和我关系匪浅。”江幸眼里也多了些别的情绪,放下手来,“你可能担心我觉得你很奇怪,所以把这一切都说成是暗自喜欢我的原因。其实不用这样,你做这些事情不用和我解释理由,我也不会那样多想。以后我会努力偿还你对我的好。你不用还把自己搭进去。” 季见山满脸震惊,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你说什么?” 江幸:“我在说我的推测。” 季见山瞳孔地震,努力让自己不要被气笑了:“你猜出的前半截是对的,我的确是在另一个时空和你有很深的关系。”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是我不是为了掩饰我是穿越回来的这件事,更不是假装喜欢你,也更不可能会要你以后报答我!”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圈圈涟漪由此荡漾开来。江幸嗫嚅着说:“我……” 季见山用力地把她拉进怀里,隐忍着哭意说:“你这个笨蛋!”脑子那么聪明,又那么迟钝! 江幸静默了片刻,缓缓移动被他挤得变形的脸,犹豫着问出声:“我想问一件事。” 季见山嗡着声音说:“你要问什么?” 江幸:“当初在学校天台上,你说的那个对你很重要的朋友,究竟是谁?” 对方沉默了半晌,像是了然了,忽然笑出声来:“原来你在纠结这个。” 江幸有点不好意思,脸上一热:“我……” “我最重要的人,一直都是你。” “原来如此。”江幸也像是如梦初醒。 四周传来“砰砰”的响声,无数烟花绽放在天际,在冬日的夜晚里格外绚烂。新生与喜悦在这一瞬间流动,与烟花一起飞向天际,化为点点星光,将幸福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 “新年快乐,江幸。”季见山眷恋着她的脸庞,说。跨越了时空,穿过了岁月,他终于再次与她相见。 “新年快乐,季见山。”江幸的目光也无比郑重,“谢谢你大费周折找到我,我无以为报。” 季见山顺势而为地说:“我看到你藏着笔记本衬纸后 面的话了。” 江幸忽然手忙脚乱起来:“啊这样啊,我确实,我嗯……” 季见山:“江幸,冬天就要过去了,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江幸用力地点头:“当然可以。” 烟花仍然炸响在天边,地上的这对有情人紧紧相拥。 季见山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江幸红着脸说:“我们该回去了。” “好。” 春节已经到了,春天也不远了。往日一切与冬日一起死去,新生就在眼前。他们会共同赴约,坚守在岁月里。 回到家中,奶奶倚靠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手随便搭在腿上。她面前的电视还放着,里面一直在祝福新春快乐。 江幸叫了她一声:“奶奶,该回床上睡了。” 奶奶的眼皮松动了几分,揉着眼睛,睡眼婆娑地说:“哦,满满啊,你们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江幸:“可能是春晚不好看吧。” 奶奶震惊地看了眼电视机,又打开自己的老人机看了下时间:“竟然这么晚了!我睡了这么久,哎呀,我这。” 季见山温和地说:“没事,奶奶,电视台会有重放。你们先休息吧。” “说的也是。哎,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们玩到这么晚吗?” 季见山:“刚刚街上出事了,我们去帮了忙。所以耽搁了比较久的时间。” “出什么事了?哎哟我这一睡着了就啥也不知道了。” 江幸把刚刚街上发生的事和她讲了一遍。奶奶听了也是后怕:“我的老天,大年夜的怎么能做出这么混账的事情啊!真是鬼把詹述找着了。你们没事吧?刚刚帮忙没有伤到自己吧?” 江幸摇头:“没有,啥事也没有。你放心吧。早点睡觉了,明天要早起。” 奶奶:“好好。那季见山是留在这里还是?” 季见山惊了:“我不方便留在这里吧。” “可是都这么晚了。” “没事,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很快就到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同您和江幸拜年。” “好啊哈哈哈,那你先回去吧,天色也太晚了。满满,你去送一下你朋友。” “好。” 江幸陪着季见山走到门口,季见山就说:“不用送了,先回去休息吧。” “你拿着手电筒吧,这边没有路灯,你回去看不清路。” 季见山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有手机,可以开手电筒。” “好吧。” 季见山忽然狡黠地笑着,弯下腰:“不过,你要是真想送我点什么,不如……” 江幸别过脸:“奶奶还在家呢。” 季见山揉了下她的头发:“我知道啦。明天见。” 头上的手忽然一空,江幸看着他转过身子,步入那茫茫雪地里去。 等她躺在床上时,她完全无法入睡,闭上眼睛一会儿,就要睁开眼去看时间。 她想克制一些,可她完全没有办法。 她从没有这样期待过一次新年。 36. 大年初一 窗外的雪化了,空气里散布着寒冷的气息。江幸眼皮松动,揉了揉眼睛。她听到外边搬动东西的声音,知道是奶奶起来了。 她套上几层衣裳,趿拉上鞋子出了自己房间。 “奶奶,早上好。” “早上好,满满。”奶奶搬着些树枝,把它们齐齐放在另一边专门放柴火的地上。 “奶奶,地上好多水啊。”江幸搓了下手,拉着张凤英说:“先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张凤英打开她的手:“我还要再把这门口整理一下。昨晚上刮大风,门口的树枝断了好多,都堵在这里不好。等下你那个朋友来了怎么办?” 说到季见山,江幸默默偏了下头,手心的汗水又冒了出来:“哪里有这么早来?” 张凤英看了她一眼,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过仍然装作不知道:“晚点来也好,只是这些东西早晚都要收拾出来。你看这地上的这滩水,要不是因为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就该把它们给扫走了,看着多碍眼。” 江幸也看到了雪化后形成的一滩水,说:“其实这些习俗应该也没有那么重要吧。” 张凤英没听清楚问:“什么?” 江幸说:“我去把水扫一下吧,等下有人来串门的话不太好。”她说着就要去拿扫把。张凤英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直接拦下来:“满满!这是老一辈的习俗,你不能不管啊。” 江幸看了眼天:“现在时间还早,应该也不算数吧,我就扫一下水就好,也不做别的。” 可奶奶还是把扫把抢过去了,一边扫一边说:“那我来吧。你今年要高考了,惹了老天不高兴就坏了。我一个老婆子怎么样都好。” 江幸正要反驳她,忽然听到周围有车停下的声音。她一抬头,正好看见一辆银色的车停在自己面前。 车门打开,季见山眉眼舒展,眼底盛满笑意,冲她们招手:“奶奶,江幸!新年快乐!我来给你们拜年了。” “新年快乐,季见山。” “哈哈哈新年快乐。”张凤英也很高兴地说。她问:“小伙子这次开了车来吗?不是说就住在附近吗。” 季见山一边指挥车上的人搬东西,一边说:“不是,今天我叫人开车过来的。” 江幸看到一箱箱的东西被抬下来,惊讶地问:“季见山,你带这么多东西吗?” 张凤英也拦在车子旁边坚决不让人再放东西下来了:“小伙子,昨天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来,今天怎么又带这么多来呢。我们都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实在惭愧啊。” 季见山轻轻拉开奶奶:“没事的,奶奶,我不在意这些。只要奶奶喜欢我就好。奶奶喜欢我吗?” 张凤英咧着嘴笑着说:“咋不喜欢,我真想你就是我孙子就好了。不过现在也能成,只要你和……” “奶奶!”江幸脸上漫上一层薄红,不让她再说下去了。 “奶奶,我和江幸关系很好,您就不要去说能不能招待我之类的话了,我来这里不就是你们招待的吗。昨天今天一直在蹭饭。” “只要你愿意,以后常来。” 说说笑笑间,那些东西都搬进了家里。那两个帮忙搬东西的人就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季见山、江幸、张凤英三个人。 张凤英笑着问:“之前忘了问,季见山之前就是来霜花镇送手机的那个好心人吧?” 江幸看了他一眼,听着他说:“是。” 张凤英又问:“你怎么想着来这里呢?” 江幸:“他说他是镇长的侄子。” “之前怎么没有听过小黄讲这件事?” “他们也是刚刚相认的。”江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季见山也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张凤英诧异:“我说什么了,你们怎么这个表情?” 季见山说:“没什么。奶奶,今天我们出去吃吧。” 张凤英怔愣住了:“今天是大年初一啊,出去也没有馆子吧。” 季见山:“那我们明天一起去市里面,我找人带我们三个一起去,一起买点东西。” 张凤英:“今天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我们就不买东西了。你看你,给我们都买了那么多衣服,花了不少钱吧。还有各种吃的玩的……” 季见山摇头:“没有,一点也不贵。” 江幸想转移下话题,说:“奶奶,昨晚詹述和钱阿姨是怎么回事?” 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人为纵火…… 张凤英听到这个就愤懑不已,双眉高高蹙起,脸上的皱纹又添了不少:“我今天起来见到你罗阿姨了。昨晚我看着看着电视就睡着了,后面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一问才知道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昨晚你们怎么也不说啊。” 季见山:“因为太晚了,说了怕影响您的睡眠。” 张凤英:“我从来又不失眠,不用这样想。那个詹述真的不是人啊,竟然给小钱泼了汽油,还点了火上去。真是疯了!好端端的一个除夕夜都被他毁了。听说还伤到其他人了,那群在街上舞狮子舞龙的,是不是啊?” “是,昨晚钱阿姨身上着火了,詹述还想打她,一直追着她。钱阿姨慌里慌张地,就撞上了那些表演的人。” 张凤英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分,慢慢摇着头:“划不来,哎。” 季见山觉得很匪夷所思:“为什么那个男人会这样做?我觉得这可以判处死刑了。” 张凤英:“那家人总是吵架,因为各种各样地事情,我们领里领居的都知道。但之前哪里能想到闹得这么大?还差点闹出人命来。” 季见山:“那个阿姨能离婚吗?” 张凤英:“不知道。” “对了。”张凤英突然想到一件事,“昨晚你们去帮忙了?我记得你们说在外面耽搁了,才回来比较晚,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江幸点点头:“对。” 季见山:“要不是江幸去得及时,把阿姨拖走,不然的话,那个疯子就要把打火机又扔到那个阿姨身上了。” 张凤英瞪大了眼睛,马上拉过江幸的手来看:“你伤着没有啊?” 江幸:“一点事都没有,奶奶你 就别操心了。你看,是不是?”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完好无损。昨晚那点泛红已经消退了,完全看不见。 张凤英还是要叮嘱她:“下次不要太冲动了。不管怎么样,先顾着自己。你想想,昨晚你要是被烧伤了怎么办?好好的一个姑娘要是留疤了怎么办?” 江幸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奶奶,可我还是觉得救人更重要。” “你啊你。”张凤英很无奈地笑了。 中午吃完饭后,季见山说想要出去逛逛,江幸就带着他出去了。 昨晚,雪化了不少。今天也没有继续下雪,所以在路上走着也不冷。但有些地方仍然有积雪,有时候会嘀嗒几滴水下来。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逛着。季见山兴致勃勃地看着周围的景象。上次他来霜花镇太过匆忙,就没有仔细看过这里。 “季见山。”江幸突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季见山看着她说话。 “昨晚,我,我们。”江幸的眼睛眨来眨去,像是有蚂蚁在上面爬。她还不太适应他们两个人已经确定了关系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昨晚上实在太梦幻了。 季见山静静等着她继续说话。 江幸:“昨晚你亲口承认了你来自未来。你有没有其他想和我说的?” 季见山:“你想要问什么,就问吧,我都会如实回答。” 江幸:“你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间点?” 季见山:“嗯……这个。” 江幸想到之前他在顶楼上说的那个故事,问:“之前中秋节的时候,你说自己有个朋友得了抑郁症离开了人世。你还希望那个朋友能长命百岁,那是不是说,你是因为我死了才……” “呸呸呸!别说这个字。”季见山强烈抗议她这样说。 “好。但你能不能回答我,我是吗?”江幸目光炯炯。 季见山:“是。” “是什么原因?我是出意外了?” “不是,你是自己决定的。”季见山闷闷不乐,“我们不聊这个话题了吧。” 江幸:“那好吧。”她又想了下,问:“我们高考会去什么学校啊?” 季见山像是卖关子一样用摇着一根手指,微弯了下腰:“天机不可泄露哦。” 江幸:“好吧。可是你不是说你会如实回答吗?” 季见山:“哈哈哈我会如实回答,但也可以不回答。而且未来就是要多一些不确定性才更好。” 季见山又想到点什么,唇角高高翘起:“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关于我们未来的关系。” “我们未来?什么关系?” 季见山眉梢含笑:“自然是夫妻关系了。”他的脸凑得很近,几乎能触碰到江幸的头发。 江幸用手把他的脑袋拨开,红着脸要走:“你……你怎么这样。” 季见山爽朗大笑起来。江幸真走了。 “诶,你等等我啊!我不认识路。” 季见山追着她去了。 37. 考完了,来个拥抱吧 几天的假期过得很快,两个高三学生要返校了。临走前,张凤英单独把季见山叫到一旁,说要和他说说话。 “奶奶,您找我什么事?” 张凤英:“季见山啊,你们马上要开学了。在学校里,方便的话多照顾下我们家满满。她一个人在外面,挺难的。”张凤英摩挲着自己的膝盖,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自从认识,就一直麻烦你,的确很不好意思。” 季见山:“奶奶,您说的哪里的话?满满的事当然就是我的事了。我在学校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张凤英点点头:“那就好。谢谢你了,你是个实诚又热心的小伙子,人又长得好,又有能力。我们家满满能遇见你,也是她的福气。” 季见山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忽然看见张凤英掏出来一个木盒子。木盒子上有些磨损,应该是被人经常摩挲着,成色也不新了。张凤英把它递给了季见山:“这是送给你的。你和满满一人一个。” 看着木盒子,季见山犹豫着接了过去,然后打开。 里面是两个金镯子,上面有精美的花样。季见山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是?” 张凤英乐着说:“小伙子,这个时候再装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好了吧。” “您知道了?”季见山心里一阵心惊。 张凤英:“你在新年里送来的东西都比我们这里结婚都多,再说你和满满平时的相处,我也是看在眼里的。要是再看不出来,我这么大年纪也是白活了。这对镯子是我以前年轻的时候打的,那时候家里还比较好过,赚得到些钱。我们镇上都说要在女儿出嫁的时候送上一对金手镯,这样他们以后的生活才会幸福美满。我本来想留给满满的妈妈,再传给满满。但阴差阳错的,现在直接传给你了。” 季见山:“可是这么早送出这个,您会不会有点草率了?”毕竟她并不知道他是重生的,在此之前也不认识他。就这样几面之缘,就让老人家送出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季见山觉得有点不安。 “哪里早了?”张凤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满满的眼光更不会错。你为满满付出那么多真心,我不过是送一对金镯子而已。” 季见山眼里涌起点热意,强行压下去,努力平静说:“谢谢奶奶。” 奶奶慈祥地点点头:“嗯。你们好好的,去上学去吧。” “我们会的。奶奶,等高考结束了,我就和我爸妈说这件事。” …… 终于回到学校。虽然只有短短八天的假期,却让人觉得恍若隔世。开学一来就是考试,很多同学叫苦不迭:“一回来就考试,好累啊。” “完了我完了,我的脑子随着过年时吃的猪肉一起流走了。如今脑子里全是过年吃的玩的。” “狂玩八天游戏,连笔都没拿过,这怎么能考试啊!” 但大家的抗议无效,考试仍然进行。 或许是希望大家能快速收心,所以这次考试难度比较大,很多同学都考崩溃了。 而学校还非常不做人,竟然把这场考试当成大考一样,贴了光荣榜出来。 “我的天,我竟然上光荣榜了!”邹杨震惊地指着榜上自己的名字。光荣榜上列了三十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她,虽然是最后一个。她扯着江幸的袖子,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江幸摸摸她的手,笑着说:“恭喜恭喜!” 邹杨激动地抱住她:“啊啊啊太爱你了江幸!这次得亏之前你帮我选的题目,这次正好考到了差不多的类型。要不我也不会考出历史新高的!” 江幸:“这是你自己的功劳。继续加油,后来会更好的。” “哈哈哈,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肯定是一直很好。你这次是第四名。” 江幸抿了抿嘴:“其实最近有点退步了。”果然还是被分心了,她得及时调整回去。 从光荣榜离开后,江幸和邹杨离开,迎面却撞见了季见山。 或许心心念念的人总会碰面。 季见山主动打招呼,春风满面:“江幸,邹杨,你们要回去了吗?” “对。” “我也回去,顺路送你们吧。” 邹杨纳闷:“送我们?可我们都不在一个教学楼,送什么啊?” 季见山笑着说:“顺便说说话,讨论下这次的考试题。” 一路上,邹杨就听着两人滔滔不绝的分析,包括这次题目的难点和出题导向还有之前的高考卷…… 终于到了她们的教学楼底下,季见山才和她们分别了。 邹杨听得头昏脑涨:“为什么走路还要讲这些?啊!”她做出一个就要晕倒的姿势,靠到江幸身上。 江幸扶住她,温和地说:“总要说几句话嘛,救随便找的话题。” 邹杨:“……两个神奇的人。” 不过她忽然想到点什么,之前江幸和季见山一起举报老师,还有之前有人举报他们早恋,这些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她作为江幸的朋友,其实是知道她有点喜欢季见山的。现在两个人关系这么好,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邹杨拐了下江幸,贴到她的耳朵旁边问:“我问你一个问题。” 江幸:“你说。” “你还喜欢季见山吗?” 江幸看着她,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邹杨以为她放下了,安慰她说:“没事,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江幸怔愣着,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我和他在一起了。” “什么?!”邹杨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尖叫出声。 周围有人被她突然间的大喊所吸引,都盯着她们两个人。 江幸:“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邹杨放低了点声音,但还是生气:“你还不是有意瞒我?!不是,这么大的事我怎么现在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幸摸了摸鼻尖:“就是前几天。之前我也不确定他的心意。” 邹杨:“前几天?过年的时候?” “就是除夕那天。” “……行。”邹杨发出感叹,“你们可真行。” “我真不是有意瞒你的,这几天忙着考试,我就没有告诉你。这件事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那我是其他人了?” “不是不是。” “看在你第一个告诉我的份上,原谅你了。”邹杨终于 放她一马,冷酷地说。 “那就谢谢你啦。”江幸摸摸她的马尾尖。邹杨做出要挠她痒痒的样子。两个人打闹着跑上一层楼去。 跑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又停下来歇口气。江幸说:“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你暂时不要说出去噢。” 邹杨很骄傲地抬起头:“放心好了,我可不是什么大嘴巴。再说了,你的事情我怎么可能随便乱说?” 邹杨的确信守承诺,可有关江幸和季见山的传闻还是不胫而走了。 光荣榜上,总能看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贴在一起。季见山也总来找她,久而久之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对了。 但已经高三下了,再重磅的消息和丝丝缕缕的好奇,也比不过大家对自己成绩的在乎。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学习中沉寂着,一切井然有序,又水到渠成。 高考足以把一切波涛汹涌压制住,也能把所有不相同的人变得相似,只因他们都有着唯一一个目标——唯一一个相同的目标。 努力刻苦到神经衰弱,又精神错乱。每个人都无比渴求结束后出考场的那一刻——终于告别了漫长的中学岁月。 今年高考考完这天,正是阳光明媚的日子。江幸混在人群里,和大家一起出考场。到了门口,她回头望去,微微出神。 “江幸。”忽然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她转过身去。 季见山站在阳光底下,周身沐浴着暖色橙黄,温柔缱绻地看着她。而他身边还站着张凤英和罗知微。 “满满,奶奶在这。” “好孩子,快过来。” 江幸顿下脚步,没有想到他们会同时出现在这里,鼻子酸酸的,心里鼓鼓胀胀。 但她又提起脚步,从建筑投下的那一点阴影里走出来,朝着她的亲人、她喜欢的人——也是为了她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厚重的人,走去。 她看着季见山冲她展开双臂,也顾不得奶奶和罗阿姨在场,扑进了他的怀里。 温暖、坚实又富有力量感的一个拥抱。季见山紧紧抱着她,再也不想放手。 张凤英和罗知微有点尴尬,眼神看向别处,但正巧对视了,互相尴尬地笑了笑后扭头又看向其他地方。 过了一会儿,罗知微说:“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哈。在这站着挺热的。见山。你说是吧。” 季见山这才松开江幸。 张凤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而江幸却不敢看她的眼神。 江幸:“我们,那个。” 罗知微握着她的肩膀,笑着说:“阿姨知道。你不用说了。哈哈哈考完试真的太好了!这下必须好好庆祝一下。刚才见山出来得比较早,所以找到我们俩一起在这里等你。” “谢谢阿姨。”江幸有点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谢不谢的。”罗知微笑眯眯地说。 “奶奶,您怎么也来了。”江幸又问张凤英说。她以为张凤英不会来这里的。 张凤英:“那个,见山找了车专程送我来的。他说你考完试后一定也想要有人等你。” 江幸看着季见山,心中万千感觉又涌了上来。 38. 冬藏春赴 高考查分那天晚上,江幸刚结束一天的家教。她刚出门就看到季见山在等她。 “累了吧?快和我一起回去,今天晚上有很重要的事。”季见山极其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捏了捏,想帮她活动一下筋骨。 “还好。”江幸最近熟悉了他的亲昵,不像之前那样很容易就脸红。 她主动握住了季见山的手,牵着他走:“先回去吧,被学生看见了不好。” 季见山轻笑了一下,瞥了眼两个人紧握着的手,闲庭漫步地跟着江幸走着。 最近江幸留在市里做家教,就暂时住在了季见山家。罗知微前几天又出去忙工作去了,现在两人回到家就只有他们俩。 江幸推开门。 松松正躺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睡大觉。 她揉了揉松松头顶上那团蓬松的毛。小家伙眼皮都没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动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 季见山在另一边打开电脑,叫着江幸:“满满,先来这边。等下网站会很卡的。” “来了。”江幸恋恋不舍地离开松松,用手指又勾了下它的下巴:“传递给我点好运吧,松松,拜托了。” 从前听说摸摸小猫头,好运就会滚滚到来。 江幸来到电脑面前,卡着时间点查询。页面加载缓慢,她看了眼季见山手里那台电脑,嗯,也一样。 “看来卡点不好,现在进不去了,”季见山苦笑。 江幸:“没事,再等等吧。”反正胸有成竹的事情,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喵呜。”松松忽然跳到桌子上,爪子扒在电脑边缘。 “松松,别闹。”季见山捏着它的后颈皮,想把它从桌子上提下去,可这猫使劲挣扎着,一人一猫算是较上了劲。 “你别这样提着它,它会难受的。”江幸说着,一双手接过松松。 她把这只鸡毛掸子一样的猫抱在怀里,一边给它顺着毛,一边说:“不着急不着急。”但她手里的汗忽然决堤,掉在松松的毛发上。 “啊,不好意思啊松松。”她马上松开猫,接过季见山递过来的纸巾。 就这一会儿功夫,电脑上卡了半天的页面终于加载出来—— “祝贺你高考取得全省理科前五名的成绩。” 每科成绩都是三个*号,没有具体数字。 季见山的电脑页面和她一样。 “太好了!”季见山激动地拥江幸入怀,“我们可以一起去京大了!” “嗯!太好了!” 两个人紧紧相贴,松松差点被挤成肉饼,好不容易才从他们怀里挤出来。它躺在一旁,嘴里舔着被他们弄乱的毛发,眼神哀怨地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说个不停。 欢乐与喧嚣接踵而至,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们身边簇拥着数不清的人。 总共一起,江幸得到了二十万奖金。她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很充足,还能给奶奶留一笔钱。她大学想报微电子科学与工程专业,但季见山问她:“满满,你为什么相报这个专业呢?” 江幸:“我想挣很多钱。” 季见山:“可是,你喜欢吗?”他记得上一世她报了医学专业,后来又转行去做了心理医生。虽说很痛苦,但她是喜欢那份工作。而且挣钱的话,他不会让她没有钱花的。 江幸思考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可我也没有别的喜欢的专业。”她看着季见山,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说:“我想赚很多钱,想与你并肩而行。我对研究这些东西也不排斥,我想我是喜欢的。因为我是喜欢你的。” 季见山眼眸微微张大,现出惊讶的神色:“你竟然……” 江幸:“我想要很有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让霜花镇变得更好。”她看着远方,像是在回忆:“如果我有能力的话,就能让像霜花镇里的人,尤其是女孩子,有更多选择了。让她们不用为了表面和谐而委曲求全。” 她的眼里流露出悲悯的神色,季见山知道她想到了那个被火烧的女人。那天警察带走了纵火的男人,可后来他们因为孩子的缘故,女人和父母竟然写了谅解书,就那样轻轻地放过了纵火的恶魔,让那个恶魔只是被拘留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那时候他们说的 是:“孩子还小,要是把爸爸关进去了谁去赚钱?有个坐过牢的父亲对孩子也不好。”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季见山握着江幸的肩头,望着她的眼睛说。 她的眼睛像一泉湖水,清澈透亮、坦坦荡荡,永远绽放着温柔和煦的笑意,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季见山情难自禁,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蒲扇般浓密的睫毛一下下打在他的唇瓣上,激荡着他的心。 但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就离开了。 可江幸却抓着他的脖子,微微踮脚,吻上了他的唇瓣。 季见山“唰”地一下子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江幸吻在他的唇瓣上就不知道怎么做了,一动不动地贴着。两个人身子贴得很紧,彼此的呼吸都很艰涩,心跳更是要跳出胸膛。 江幸正要退缩地离开,可季见山却扣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江幸快喘不过气来了,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江幸靠在他身上,脸上发热,良久后开口问:“你好像很有经验。” 季见山知道她又多想了,摸着她的发梢含着笑意说:“笨蛋,我上辈子就和你在一起了,你忘了吗?” “啊。”江幸把头埋起来,“我,那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还做过别的事?”她的脸更热了,像是被蒸熟了的螃蟹,红红的又失去了所有水分。 季见山却故意把她的头抬起来,循循善诱说:“你想知道?” 江幸闭着眼睛点头。 她能感受到季见山靠近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他突然停下了,笑出声来:“不逗你了。” 江幸睁开眼,只见他眉梢含笑,柔情似水。 “以后再说吧,我们缘分还长着呢。”季见山牵着她的手,眼角泛着温柔笑意,“我们来日方长。” 江幸:“嗯!” 他们重逢在一个秋日,一起度过了漫无边际的冬天。 如今,大雪纷飞的日子已然过去,春日早就已经赴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