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姜氏家族同行》 1. 天赋?天负! 事关离别的夏天似乎都来得特别早,好像前些日子柳叶才刚发了芽没多久,今早远远一看,上头已经郁郁葱葱、满目翠色了;虽然早晚的风还是凉的,但树下已经隐隐有露头的幼蝉;阳光一照,新叶油亮,直把人的眼睛晃了又晃。藤蔓沿着墙面爬上窗前房顶,在众人的惊讶声中,结出了一颗小小的葡萄。 马车里,姜仲元正坐在车左侧,靠在专门为她铺的小坐垫上,不安地看着对面这个把她从姜家带走的人。 准确的说,是姐姐亲自把她送给了眼前这个人。 她记起,就在今日前,在她灵脉觉醒失败后不到一天,她就听见姐姐对她说: “瑶瑶,姜家现在太危险了,你先去江南荣家住些日子,这也是为了你好。” 姜仲元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但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家里危险,我要留在家里保护姐姐。” 紧接着,屋子里就传来了几声嘲笑: “这天赋,也配……” “痴心妄想……” 不过姐姐并没有理他们,只是顿了一下就接着对姜仲元说:“姐姐不怕,你记得保护好自己,去荣家跟宾婆婆好好生活。” “我不想去,我想和姐姐在一起生活……” 姜仲元小声的抗议着,双手上前捉住姐姐的袖口。 姐姐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出逼仄的屋子,走到了一位穿戴华丽的老妇面前,亲自把手交给老妇。 那老妇姜仲元认识,姓宾,也是九川人,祖母说这是她年轻时最好的朋友,可惜后面成婚嫁到人族的荣家,搬去了人族和灵族的交界地,荣阿公死后,她就带着荣家大半人马去了江南,不过倒是年年都来看祖母,因此也常常看望姐姐和她。姜仲元的小名——瑶瑶,就是宾婆婆起的。 “宾婆婆,我家现在多事之秋,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昭昭放心,我与你祖母是莫逆之交,你且在家里忙着,这孩子我先养着,待家事处理好了我再把她送回来。” “拜托了。” “我不走!我不走!” 小孩子听见大人们三句两句定下了她的事,急得要大哭。 六岁幼童的反驳并不重要,小姜仲元就这样被置在了去荣家的马车上。 马车慢慢摇着,思绪慢慢飘着,回忆慢慢浸着,路程慢慢长着。 车夫喝止,马匹嘶鸣,马车突然停下,连带着车里的人也被闪了个猝不及防。 这一闪,直接把姜仲元的思绪闪回来了,她险些摔下座椅,还是宾婆婆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才稳住她的小身板。 “出什么事了?”宾婆婆开口。 “老夫人,九川渡口前面遇见打劫的了。”车夫低声回答:“这桥还过不过?” 宾婆婆声音沉稳:“几个人?” “共五个,三个带刀。” “阿辉,你信不信,要是现在掉转马头,你就会发现至少还有一队人在我们后面,且各个都带刀。” 车夫阿辉明白这是被两头夹击了,下意识要向车里的人开口请罪。 “走吧,向前,没什么好怕的。”宾婆婆淡然开口。 只有六岁的姜仲元听到这话,立刻仰着脸,掬一捧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崇拜看向宾婆婆: “哇,好厉害。” 宾婆婆慈爱地摸着她的小脑袋:“我们瑶瑶以后也会这么厉害。” 马车慢悠悠地向前挪动,深深浅浅的印在窄石桥的车辙印上。 “真的吗?可是我昨日我灵脉觉醒失败,夫子说我是风系凡脉,三姨说我的灵力连……什么壶,都装不满,还有大舅舅,他说我是废柴啊。” 姜仲元又想起昨日觉醒灵脉的时刻,一丝尴尬和无措又缠上她的记忆。 “瞎说,他都没见过我们瑶瑶以后的样子,你别听他的!以前婆婆灵脉觉醒的时候,也被夫子说是凡脉,可是你看婆婆现在,不也是好好的过来了吗?婆婆家堆金累银,谁敢说婆婆活得差?” 姜仲元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小脸也终于不像苦瓜一样皱了。 “所以,”姜仲元又抬头问宾婆婆:“将来家里堆金累银,就不算废柴了吗?” 宾婆婆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了笑容,一种经常在教导姐姐的夫子脸上出现的笑容,祖母向她解释过,这种笑容——叫欣慰。 “这个等你长大了,你来告诉婆婆好不好?” “那现在呢?” 宾婆婆掀开车窗帘,桥头已经来到了几人脚下。 “你先看婆婆遇到了麻烦该怎么办。” 宾婆婆说完这句话,便嘱咐车夫停下,她沉下声音开口: “前头的好汉,别为难我的伙计,大家烈日头下混口饭吃不容易,别急着动粗,有话好说嘛。” 马车吱吱嘎嘎地停下,摇晃时能从车窗帘的缝隙间窥见半块夕阳,四周寂静无风,竹叶都不曾动一下,偶尔有几只归鸟划破这份寂静,须臾之后,寂静又重新合拢。 宾婆婆的话音落下,约莫两三次呼吸间,便有兵刃声叮叮咚咚的传来,越来越近,且四面八方都有,明显呈合围之势。 车夫似乎有些乱了阵脚,声音又低又急切的甩进车里: “老夫人,前面五个,三个带刀;后面七个,四个带刀三个带枪,怎么办?” 说话间,一枚飞刀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直奔宾婆婆的面门而去。 傍晚,九川,姜家,望晖堂。 “送走了?” 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形容枯槁,身如枯木的人走进屋内。 “嗯,待祖母回来再说去接她的事吧。” 姜仲元原本站在一旁发呆,看见来人后立马起身,然后微微顿首,算是见礼。 一只如枯枝一样的手伸出来,缓缓一抬,算是免了她的礼数。 “就那么不喜欢你妹妹?” “没有不喜欢,真是我现在都自身难保,我没办法护她。” “说实话,要么就不说,”那人看了她一眼,“别学你三姨,实话只说一半。” “我的确有私心,她的灵脉实在太弱,等我强大后说不定能保护她,可是现在,我……” 姜镜尘顿了一下,“还是先等祖母回来吧。” 说完话后,姜镜尘沉默了,那人也沉默了;沉默与沉默之间层层叠叠,覆盖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又窒息。 半晌,还是那人先开口撕破了这一段沉默: “……你祖母在过年时候回来,你记得去接妹妹。” “林掌事……我想,妹妹的事,让祖母亲自去接吧。” 林掌事听到这话,一直眯着的双眼裂开一道口子,连着树皮一样的脸上也层层皲裂出一个探究的表情。 “小昭,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你们姐妹若是和谐相处,不仅是你祖母,整个姜家都会很高兴的。”

“我从未否认她是我妹妹。” 姜镜尘倔强着重复这句话。 “可你也不想承认。小昭,如果你祖母今年过年不回来,你还会接自己妹妹回家吗?还是你去荣家陪妹妹过年?或者说,你觉得小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凡脉,对你无益,正好借机让荣家带走她,免得将来给自己埋隐患,是吗?” 姜镜尘低头不语。 “命是不可以这样计算的。”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烛火像蛇信一样试探着黑夜的边际,企图能探出什么隐秘的血腥味。 “弗初奶奶,你说她回来干嘛呢——”一直低头不说话的姜镜尘也抬起头来,眉头微蹙,满脸不解地看着林掌事:“她没有灵脉,修不成灵宫,她没办法像姜家其他的孩子一样长大,我们都是灵族,我们上的学堂她没法去;我们做的功课她没法做。” “她只要在姜家,她就会一边有着内门的出身,一边又永远没有实力打进内门;还会顶着‘姜家少主的废柴二女儿’的名头生活,会被族人一直议论,这对她来说不是更残忍?” 姜仲元顿了一下,接着说:“还不如让她一直在人族,人族又不会歧视她,成年后回到姜家给她一个外门的小掌柜当当,一辈子衣食无忧,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哦,你倒想得长远。” 林掌事淡淡地笑了一声,话语里也浸出了淡淡的怀疑。 “弗初奶奶,你应该知道我的处境,自从六年前母亲离开后,就一直有人明里暗里告诉我:母亲死了;祖母虽然疼爱我,但是她是姜家掌门,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孙辈;在下一任姜家少主没定下来之前,我自己尚且在夹缝中生存呢。” 听完这些话,林掌门不为所动,转而告诉她: “过完年后你就不必去夫子那了,我同红营的人商议过了,你直接去群菁营报道,不必浪费时间走选拔那套流程。” “祖母知道了吗?” 姜镜尘脸上露出惊喜。 “她不会反对。” “……那就是祖母还不知?” 一盆冷水泼来,让刚才被惊喜冲昏了头脑的姜镜尘渐渐冷静下来。 “不,我不能去,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选拔还是要参加。” “你的天赋大家有目共睹。” “仅内门知道而已。” 姜镜尘声音清亮,态度坚决。林掌事看着眼前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自从少主出发去草原了之后,小昭成长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小昭,你这个小名是掌门和我一起取的,我们对你寄予厚望,对这个名字寄予厚望,因而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怎么想你妹妹?” “我还是这个回答:对妹妹没什么想法,只是不明白母亲,既然没有灵脉,又为何送回灵族?” “你们姜家,祖孙三代都是一样的倔!” 林掌事冷哼一声,皱巴巴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我就知道”这四个字,她先努力给自己顺了顺气,又背起手来往外走。 “回家了回家了,我孙女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走到门口处,她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姜镜尘说: “小昭,在你出生之前,你母亲是姜家最有天赋、最聪明的人,我不相信她把瑶瑶那孩子送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的将来埋下一个麻烦。” 说完,又意味深长的补充一句: “昭昭,珍惜你的亲人吧。” 2. 初见月相 宾婆婆微微抬手,飞刀便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刀尖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拉扯博弈着,诡异的停留在离宾婆婆鼻尖半尺的空中。 时间不察、呼吸微滞。 宾婆婆笑了,笑意自嘴角而起,沿着她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向上攀延,金秋的菊花在面上盛开。 笑意起,飞刀动,它在空中僵持不下,转而掉头,按照原路,擦车窗帘子的边刺出去。 一缕白雾瞬间在姜仲元眼前出现,然后又迅速散开。 姜仲元只看见飞刀的尾部激起一道漂亮的弧线。 “原来是青鳞帮的伙计们,失敬失敬啊。” 宾婆婆稳如泰山,面带笑容地说出了这些话。 “认识我们?你是灵族?” 为首说话的人声音蛮横,扯着一个破锣嗓子在喊。 “天快黑了,诸位快快找地方歇息吧,老身马上也要寻地方投宿了。” “少废话,一命五十贯,三五一十五,拿钱走人!” “商量一下,一百二十贯如何?”宾婆婆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口棺材最低十贯,你们一行,正好百二十贯。” “就你一个灵族也敢找死!” 破锣嗓子果不其然被激怒,怒吼一声,提起武器就往车夫身上砍。 “咕咚”一声,车夫不知被哪来的力扯了进来,摔在车里。 没伤到人,但是伤到了车板,姜仲元趁乱一看,是刀痕。 “哗——” 方才还安静的地界霎时狂风大作,竹林哗哗作响,桥下的河水被吹起了层层波浪,前赴后继地碎在石岸边,破锣嗓子和手下被风沙迷了眼,下意识将手上的刀插进石砖的缝隙里,侧过身去揉眼睛。 唯有那辆小小的马车,岿然不动。 宾婆婆稳坐车中,星星点点的白光洒在她身上,犹如神祇。 神祇的脚下出现了一牙弯弯的月亮,先是初一的月,又慢慢圆满,捧出来了一轮十五的月亮。 哇! 姜仲元没见过这种场景,她害怕又兴奋,眼睛不断在宾婆婆和月亮上来回打转,又侧着身子靠在车窗旁边,用手指挑开了一角车帘。 她看见: 宾婆婆脚下的月亮越来越大,月光溢出车外,画就了一枚完满的圆。 为首的是个打赤脚的糙汉,灰扑扑打补丁的衣服,拿的刀倒是很亮,看见马车这边的月亮后,他大惊失色,后退几步,然后脚下浮起一条绿色的光线。 一枚浅浅的绿色月牙印在脚下的石板上。 “伯伯,那是什么啊?”姜仲元不敢打扰宾婆婆,只敢轻轻扯一下车夫的衣服。 “小祖宗别说话,那是灵阶月相,来人已经接近弦月境了。” “啊?那是什……” 话未说完,嘴巴已经被捂上了。 宾婆婆面带微笑,一言不发,像山上最鲜艳的菌子、林中最亮眼的雨蛙。 微风过桥,竹叶轻笑。 “哇——呜——” 姜仲元嘴巴被堵上,但依旧兴奋地想要发出声音——你看呐,宾婆婆的月亮比他的圆诶! 破锣嗓子看见白色的月牙后明显慌了:“阁下哪位?未听说过九川有风系的满月。” 宾婆婆笑而不语。 “老大!跟她废什么话!我看就是个障术!一老一小加个车夫,怎么会藏一个满月境?” “就是啊老大!别被骗了!十几号弟兄等着吃饭呢!” 破锣嗓子的脸阴晴不定,但也不敢上前;宾婆婆自岿然不动。 僵持不过持续了几个呼吸间。 天地间风云突变,风停竹静,连河水也悄无声息的停止了流动,夕阳虽然已经落下,但气温却好似突然回升了一般,热得姜仲元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又有人?!谁?出来!” 破锣嗓子草木皆兵,挥舞着大刀虚虚砍了几下。 紧接着,她看见,有几个身穿白袍的身影立在空中,每个人身后好似出现了什么血雾一般,红色的雾气飘在那几人周围,然后渐渐汇集背后,形成了半轮血月。 姜仲元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对这些人完全没印象。他们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是敌是友? 她感觉捂在自己嘴上的力气似乎小了一些,赶紧搬下嘴上的胳膊,转脸想问伯伯眼前的景象,却看见车夫面露难色蹲在一旁。 姜仲元只好接着转脸看这些人。 她数了一下,一共有四个白袍,每个白袍后面都是一模一样的血月,正好半个,不多不少。 然后,半轮血月就像有意识一样,脱离了白袍的身后,两两结合,成了两个满月。 两轮满月如穿过风一般穿过白袍的身影,直奔那群劫匪而去。 宾婆婆脸上的笑意收回,额头处冒出了一颗小汗珠。 姜仲元更是感到自己的后背要湿透了。 一群劫匪嘶吼着,脚下的月牙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几位大人!我等并未见过大人!为何要下这样高的威压?!” 破锣嗓子的声音更哑了,不仅是咬着牙,听着喉咙里还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两轮血月停在劫匪们的头顶,不进不退,姜仲元看见他们脸上全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甚至有人已经双手抱头,跪倒在地。 “大人们饶命!大人们饶命!” “我等命如草芥,大人们何苦为难!饶了我吧!” “今日纳入三十贯,钱全是大人的!大人饶命” 求饶声此起彼伏。 姜仲元心脏怦怦跳,她震撼于眼前的一切。 “离——他们远点——” 白袍无风自动,声音也远得像从虚空里传来一般。 话音刚落,劫匪身如负石,腰弓如拱。 “离——马车远点——” 再一次重复话里的内容。 再一次加大了威压。 来的是自己人?姜仲元心里狂喜,这一看就是很厉害的灵族,竟然是自己人! 几个小喽啰已经有撑不住,七窍流血晕过去的,随之消散了好几个月亮;破锣嗓子眼看着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了马车面前,力气一卸,喉咙里的腥甜就再也压制不住,一口血喷在地上;刚拿起的刀再次深深插进石砖缝里,勉强支着他。 宾婆婆一掐时间,沉了一下身子,大声说: “好了,收手吧。” 四个白袍闻言,两轮满月瞬间瓦解,如血雾一般重新飘回白袍身边。 “还不走?” 话音落下,劫匪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告饶的力气都没了,拖着人隐入竹林。 姜仲元再抬头一看,白袍没了,燥热的感觉也没了,微风又吹进了车里,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宾婆婆,那几个白袍子是谁啊?” 劫后余生的姜仲元按着砰砰跳动的心,开口问。 宾婆婆一愣,迟疑了片刻,然后开口说: “那是你姐姐派来保护我们的人。” “好耶!”姜仲元拍着手欢呼: “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啦!” 为了防止再一次遇见劫匪,宾婆婆找了家大点的客栈投宿,酒足饭饱,方得好眠。 “宾婆婆,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好吵。” 屋子里,姜仲元躺在床上,困意缭绕。 “这家店里才几个人啊,回婆婆家,几十几百口子,你也嫌吵啊?” 姜仲元忙着去会周公,随口说: “不是屋子里的人多,是外面,一直嗡嗡地说话。” 宾婆婆闻言,神色微微一变,语气依旧温和: “我们瑶瑶在哪听见的?” “啊,我也不知道,看不见他们,”姜仲元轻轻抛下一句话,“不过也听不真切,但是能感受出来,他们都挺开心的,人很多 。” 宾婆婆走到床前,想说什么,而又沉默,只轻轻地隔着被子拍她哄睡。 “是嘛,快睡吧,第二天我们还要赶路呢。” 临睡前,宾婆婆忍不住回想姜仲元说的话。 整个客栈不温不火,来往几个客人勉强够掌柜糊口钱,怎么看也算不上热闹。人多……人多……这里在灵族和人族的交界地,定居在此的人稀稀朗朗,连个正经的村子都很少,也算不上人多。 除非不是指活人。 这个想法一出现,宾婆婆先把自己吓了一跳,她立马转头看向熟睡的姜仲元,翻着小肚皮,手握着被子的一角睡得正香。 记忆里这家客栈是人族几个退伍士兵开的,不知道多少年前兵匪寇冲突,好多在这守卫百姓的老兵连同一腔热血都抛洒在黄土中。 客栈不远处,就有当年给士兵们修葺的坟茔。 而姜仲元说的,会是这些人吗? 宾婆婆又想起姜仲元的身世来——母亲是姜家的少主,父亲......父亲是谁? 宾婆婆不信她的父亲如外界传言一般是个普通人族,但是,眼前这个孩子,又实在不像灵族的血脉。 除了她母亲亲自回来,否则,这孩子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多艰难。 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孩子的睫毛也微微颤着,轻诉独属于她的梦境。 姜仲元睡得也并不安稳,白天的遭遇让她的思绪还飘在云里,翻滚着这些天的一段又一段记忆,像不知疲倦的鸟,久久不能落地。 梦中又出现了灵脉觉醒那日,她站在人群里,仰望巍峨的朱漆大门。 大门打开,姜仲元走进屋子里,她要唤醒自己的灵脉了。 她的心里开始莫名紧张起来,当然更多的是期待,是对未来,对自己即将像姐姐一样踏上成长之路的期待。 她站在台上,轮台在脚下转了三圈,就萎靡的停下了,一层浅淡的白纹似有若无的附在台子上。 紧接着,就是各种声音充斥耳边。 惊讶的声音说: “就一层纹?真的假的?我没眼花吧?连炉子都没转一下?!” “她不是少主的女儿吗?掌门亲自认证了啊,怎么天赋还不如上一个外门孩子?” “这……这是一点灵根都长不出来啊!以后这孩子怎么办?直接废掉吗?” “小声点吧,她姐姐还在旁边听着呢……” 怀疑的声音说: “我看未必吧?不是说二小姐出生在七月十八吗?萧家不是算过,那天是顶顶好的富贵命啊,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废人啊。” “姜仲元出生是七月十五,哪里是七月十八,根本不是什么富贵命!你记错了吧。” “怎么会是风呢?姜家掌门一脉向来属火,这孩子……” “说的是啊,若真是顶好的,怎会挖出来一条风脉……” “跟姜镜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讥讽的声音说: “这到底是不是少主的孩子啊,别回头……” “掌门说她是,那就肯定是啊。” “姜家外门出了那么多杂脉废脉,没想到最废的在内门里!” “我看就不是灵族的孩子,哪有灵族连炉子都转不起来的?” “堪堪一层散云纹,凡脉——就是学会修炼了,将来也要把大力气用在聚灵不散上。” “还说什‘三月九川’呢,大掌柜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但是姐姐的声音说: “诸位长辈,请停止对她的无端猜测,个人潜力本就有高有低,非血脉所控制;但她是我姜镜尘的妹妹,永远都是。” 夜色浓得像一方干涸的墨,乌云悄然遮住了悬挂其上的玉盘,不多时,雨水淅淅沥沥落下,空气中弥散着青草香。雨势渐大,天地间不闻生灵的喧嚣,只剩下雨点的独唱,鱼兽忙着躲进巢穴避雨,就连客栈屋檐下,也飞进了两只小乌鸦。 3. 旧梦 与此同时的姜镜尘,也在经历着另一场噩梦。 梦见的是六年前的初春。 姜镜尘和当时姜家的掌门人坐在外屋,里屋跪着的是自己的母亲,妈妈说,她在用自己的办法和上界的神仙对话,为整个灵族找到新的前程。 其实姜镜尘是不明白这句话的。 姜镜尘当时只有六岁,除了这句话之外,她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比如为什么母亲离开了一年后,回来的肚子就变得越来越大;为什么母亲和离开前相比,变得难过了好多;为什么回来没到半年,母亲和两位舅舅的关系就越变越差。 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她,但是她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在刚过夏至的时候,母亲顶着大肚子收到了一只小仙鹤,那小仙鹤只是绕着头顶的房梁飞了几圈就飞远了,可是仙鹤仿佛把母亲的快乐也一道带走了,往后的日子里,母亲愈加心神不宁,熬了几次夜处理公务之后,不过三五天,就把自己锁进了那间屋子里。 浓重的血腥气一直萦绕在整个屋子里,这是神送来的第一封信吗? 屋里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早在三天前,祖母就把周围的人都遣走了,只留母亲一个人在屋子里缓缓吟唱些什么。 此时,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屋子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奇怪,这种诡异的安静反倒让人觉得更加焦躁不安,焦虑的气氛终究是感染了小小的姜镜尘,她皱着眉,拧着双手,问身边的祖母: “祖母,母亲怎么还不出来啊?” “快了,快了。”掌门把姜镜尘搂在怀里,一言不发。但是姜镜尘抬头看见了祖母翠绿的项链,翠绿的耳环,再往上就是祖母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是花白的发丝;再一低头,看见了祖母搂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有力,食指上带着一个金镶玉的戒指,碧绿的玉雕刻成一只凤凰的样子,手腕上带着三个镯子,两个玉的,一个细一点的是翠绿翠绿的,另一个粗一点是黑色的,中间夹着一个细金色的,像草编一样的手环。 姜镜尘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不安,但是她也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她无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两只小手不自觉的绞着,眼睛也不住的往祖母脸上瞟,企图能从祖母脸上读出什么。 可是祖母的嘴唇始终紧紧地抿着,面无表情;姜镜尘知道,这时候的祖母肯定不开心。 她想跳下凳子,去母亲的房间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小人刚开始扭动自己的身体,就被祖母揪了回来。 “昭昭,别乱动。” 祖母的语气很平,像平日里教她习武一样,一板一眼地讲那些招式,仿佛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 “不是乱动,祖母,我想去看看母亲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你就在这坐着,母亲会来告诉你的。” 祖母苍老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 姜镜尘不自觉的歪了头,把祖母的手夹在自己的脸和肩膀之间。 “祖母你的手好凉啊。” 姜仲元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出口,想伸手帮祖母焐一下。 突然,母亲从里屋走出来了,脸色苍白,像染了一场大病,她一瘸一拐的走向祖母,垂着双手,蹒跚到祖母跟前,什么话也没说,低着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姜镜尘感觉身边祖母身体好像被抽出走了力气一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撑着身边的小几起身,脚步都踉跄了一下,还是姜镜尘扶着她才没摔下来。 “不行,我不同意”一只比刚才更冰冷的手拉着起坐在一旁的姜镜尘,带她走到母亲的身前,推了她一下,让她险些扑到母亲身上。 母亲跪在阳光里,姜镜尘感到刺进屋里的阳光晒在身上,身体逐渐回暖,眼睛却是一直盯着那扇母亲刚走出来的门。 “……你的长女才六岁……自己现在又怀着孕,我不同意,你至少要尽了你作为少主的责任再走……” 姜镜尘懵懂地回了一下头,瞥见跪在那的母亲正扶着祖母刚坐过的椅子起身,手也在抹眼泪。 母亲的肚子已经能看出一个弧形,姜镜尘知道的,母亲告诉她,肚子里现在睡着她的妹妹。 姜镜尘不明所以,但是明白自己这个时候应当上前去搀扶着母亲起身,她有些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祖母的在哭,眼泪像蜿蜒的河流,曲折的爬满了祖母的脸;往日和蔼可亲的母亲也在自己头上低低地哭着。 她好像被泪水泡在屋子里了。 她害怕极了,于是也哭了起来。 “孩子,别哭,母亲只是去找一个东西,找到了就回……” 母亲的声音虚弱,嗓子也哑了,但还是伸出手来擦了她脸上的泪水。 母亲的手也是冰冷的。 “儿啊,你还那么年轻……”祖母长叹一声。 “娘,消息传出来之后,灵族肯定会派人去找,那为什么不是我们姜家占先机呢?” 在泪水掉落的瞬间,姜仲元似乎看见母亲很苦地笑了一下。 “……早就说了那草原去不得,还不如不让你去……” “娘,我不后悔,最起码我知道了,那是……咳咳!” 母亲干咳几声,什么也没带出来。 “……我不同意,我老了,你要承担姜家少主的责任……或者等下一任少主平安继任,你想去哪我都管不着。” 祖母声音哽咽。 “……姜家能坐上少主位置的人如繁星,可是,可是寻神迹不一样……” 母亲坚持小声的辩驳,可是脸上突然浮现痛苦的神色,身上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母亲——” 姜镜尘哭喊出声,眼泪也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孩子,娘要出趟远门,你在家要听祖母的话……” “我不要……我要母亲……”姜镜尘听见这句话,赶紧扑在母亲的腿上,紧紧抱着母亲的衣角,好像这样就能留住母亲。 “好孩子,等母亲办完了事……母亲就回来找你……” 残存的记忆断断续续,好像母亲又说了些其他的字,但是都模糊在姜镜尘的眼泪里了。只记得母亲翕动着的嘴巴和自己越来越大声的哭喊,记忆里最后的片段是,母亲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然后又抱了抱她;随即走到祖母身前,想说些什么,但祖母扭过头去不看母亲;最后,母亲拖着身体走向房门,拿起放在门口的拐杖,推开了门。 “拜托了……”母亲站在门外回身,笑着点头。 姜镜尘清楚的记得,这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像她到现在也清楚的记得,那天母亲推开门后,日光铺天盖地,切开了门口处那小小的一角,好像给站在门口的人度上了一层金身,在模糊的泪眼里,母亲不像是远行,更像是赴约。 时令初春,可是姜镜尘印象最深刻的,只剩下母亲和祖母那两只冰冷的手。 不到半年,母亲的仙鹤又飞回来了,并且这次回来就再也没走过。 仙鹤嘴里叼着一个包裹,和仙鹤一起回来,交到了祖母手上。 那就是姜镜尘的妹妹。 祖母抱着孩子,沉默良久。 妹妹到家的第二天,祖母宣布母亲定居在北境草原,保留姜家内门身份,卸任姜家少主。 妹妹满月礼的酒香还未散去,祖母又踏上了外出巡铺的路。 母亲的院子里,现在只剩下她姜镜尘一个人了。 梦中的姜镜尘一直在哭,她伸手抹眼泪,却意外把自己弄醒了。 她呆呆地坐起身,用指尖试探了一下自己的脸,果不其然,摸到一片濡湿。 手指又碰到刚才枕过的枕头,指尖徒留一片冰凉。 雨停了,今天又是一个阴天。 不用朱姨喊,姜镜尘早早就起床了。她要早些去学堂,今天是红营选拔的日子,中选就有机会去学习姜家的高阶功法,同时也是把“内门子弟”转为“内门弟子”的第一步。 姜镜尘郑重地交了算筹,等待夫子为自己抽签。 “姜镜尘?你妹妹呢?” 姜镜尘坐在一边闭目养神,不合时宜的声音就这样刺着她。 “想她?那你今日退赛去找。” “呵,狂什么啊?你那个废柴妹妹平时不是最黏你吗?红营小考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不会不来的;除非——是没有灵力打不开学堂的门吧!” 哄笑声骤然聚起,四面八方包裹着姜镜尘,有那么一瞬,她感到呼吸困难。 “你不也是到九岁才能独自打开学堂大门?她今年只有六岁,你真是有见识,拿这个跟她比。” 姜镜尘缓缓睁眼,面上看不出一点怒色,冰川融水一样的声音从嘴里流淌出来,清泠泠的。 “祝尧,你现在跟我打嘴仗没用,等会儿抽到我的时候想想怎么跟大舅舅解释今年又输了吧。” “姜镜尘,你别太嚣张,姜家天赋者众多,而经验却是要靠时间堆出来的;你未必能打赢我。” “祝你心想事成,表哥。” 祝尧原本想要再刺姜镜尘一下,但明显被“表哥”两字噎住了,他的确是姜镜尘的表哥,严格来说,也是姜仲元的表哥。 掌门共有四个儿女,他的父亲和姜镜尘的母亲都在其间,父亲的天赋不如她母亲,因而特别重视子女的培养,想有朝一日通过子辈扬眉吐气;祝尧上面还有一个大姐,五年前,作为姜家第一个进红营的孙辈,父亲也是狠狠风光了一阵子,接着就是祝尧,连着三年考红营落选。 “……我一定成功入营。” “前提是别遇上我。” 姜镜尘不卑不亢地接了一句。 不远处的夫子在喊学生名,被喊的要上比武场比试,连赢五场或十场胜七就可进红营。 “姜镜尘、邓九竹。” 听到了自己名字的姜镜尘向祝允微微颔首:“先走一步。” 盛夏清晨的风还携带着丝丝凉意,轻轻拂过少女的发丝。不知道是不是姜镜尘的错觉,好像站在她这个比武台旁围观的人特别多,是来看她的?还是来看她笑话的?抑或是借着妹妹的事来探她的底细的? 都不重要,都不重要。姜镜尘告诫自己,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自己提升实力最重要。 对手拉开架势,模糊的红色雾气闪烁在脚边,一牙新月浅浅浮在地面上 新月境,刚学会化形么…… 姜镜尘估计了一下对方实力,稍稍松了一口气,抬手,一束火焰在她的掌心燃烧着。 比武台下又开始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姜镜尘不用自己分辨也知道,想看她月相的圆缺来判断她如今到了哪个境界,可是她藏着掖着不肯放出来。 邓九竹显然想先发制人,血雾尽数向姜镜尘奔涌,瞬间就将她团团围住,越收越紧。 “姜镜尘,为何不开月相?这么见不得人吗!” 姜镜尘摆弄了一下自己掌心的火焰,随意将它抛向了空中。 然后,在众人吃惊的目光里,血雾被火苗尽数燎开,又乖巧的回到她的掌心里,留下姜镜尘一人冷冷清清的立着。 “还能化第二次形吗?” 邓九竹脸有点发白,还是咬着牙开始了第二次聚雾。 这次聚雾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砸向地面,脸上痛苦的神色再也藏不住。 “不行就认输。” 夫子在一旁提醒邓九竹。 邓九竹置若罔闻,依旧把全部力气都用在聚雾散,谁知刚有点起色,姜镜尘的手指轻轻一点,火焰就像鸟儿一样飞向邓九竹。 电光火石间,一方砚台挡住了火焰的去路,像盾牌一样,将火焰反弹回去。 姜镜尘连连后退,接下了火焰,欲问是谁捣乱,就看见林掌事站在台下指挥着旁边的夫子捡砚台。 “比试结束!” 林掌事一锤定音,夫子也连忙跟上: “姜仲元一胜!” 4. 思念来自何方 “宾婆婆,你说,会不会是家里的什么炉子还是壶出错了?其实我是有灵脉的,只是家里没给我找出来?” 第二天一早,露珠还没从树叶上消散,姜仲元就被宾婆婆叫醒赶路了,她们要在天黑之前到宾婆婆的家。姜仲元还在半梦半醒中,小小的脑袋里全是昨夜零碎的梦境。马车上,她靠在宾奶奶身旁,头像小鸡一样一点一点的啄着宾奶奶的肩膀。 “瑶瑶为什么这么问啊?” “因为,我也想和姐姐一样嘛——或者比姐姐稍微差一点点,那也好,总之就是不想成为废柴、杂种或是异类什么的,只希望成为姐姐的妹妹。” 姜仲元小手不停揉着眼睛,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好把昨晚梦里那些人说的话全都丢出脑外,然后把姐姐说的话好好记在心里。 “是吗?”宾婆婆把姜仲元搂在怀里,怜惜地揉着姜仲元的肩膀,对她说:“可是,我看瑶瑶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你可不只是姐姐的妹妹。” “真的吗?” 姜仲元一听,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语气里全是兴奋。 “是的,天下灵族都的修炼都是灵脉、灵宫、月相,多无趣啊,瑶瑶可不是他们,瑶瑶有自己的天赋和路要走呢!” 姜仲元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 “宾婆婆,所以姐姐把我送去你家,是为了找到我自己的天赋吗?” “对呀,你得在我这好好学,学好了,你姐姐就会把你带回家;要是学得不好,我就得给你姐姐写信,让她来罚你功课!” “我一定好好学!” 姜仲元小拳头一攥,赶紧表决心。 这个决心在第六天消失。 “我不练了!我不学了!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姐姐!” 姜仲元苦着一张脸,满腹牢骚。 “不曾,下午有人族的教书先生来,你得去跟学千机术。” “不学!” 说着,姜仲元的气性就上来了,一屁股坐在宾婆婆为她定做的小板凳上,双手托腮,噘着嘴开始诉苦: “第一日,我就去学什么灵族的‘君隐道’还是什么‘君允道’,学了不到半日;又叫我去学苗家的巫蛊;巫蛊练了两日就又换成了唐门的毒;现在又换成了人族的千机术了!我不学!谁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来,我今日学的这些还有没有用?” “不急,先找到天赋再说。” 看姜仲元气急败坏,宾婆婆一点也不恼,顺手给小小的姜仲元递了一杯桂花茶,叫她润润嗓。 “找?怎么找?姐姐他们都是站在台子上就有天赋,为何我偏要找?” 想到姐姐,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家,姜仲元的鼻头有点发酸。 “因为你是姜仲元啊。” “姜仲元又如何。” “不如何,快回去歇一会儿,下午随我去见教书先生。” 宾婆婆接过姜仲元递回来的茶杯,笑吟吟的。 “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 “......我不去,”姜仲元偏过头,语气低落:“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上完课、见完课业夫子,也没人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天赋......姐姐也没来过信......就剩我一人在这里......” 宾婆婆闻言,顿了一下,温暖的手抚上姜仲元的脑袋;她的头发乌黑又油亮,像瀑布一样泻在脑后。 “宾婆婆现在也不知道你的天赋在哪,所以咱们一个一个的试下来,慢慢试,总会找到的。” “那还要找多久?”姜仲元的声音闷闷的,说话前还吸了一下鼻子。 “最多,一个月。” 这是宾婆婆对姜仲元说的第一个谎,她心里也没底,姜仲元的情况,最大的可能就是成为一个没有灵脉的灵族,也就是所谓的“废柴”,她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切可能,给姜仲元找一个天赋,一个能让她将来立足谋生的天赋。 这样才能保住这孩子的未来生活,才不算有愧于她和孩子祖母那么多年的交情。 “......用不着,说不定一个月不到,祖母就回来了,姐姐就把我接回去了......” 姜仲元小声嘟囔。 “不成,”宾婆婆收起笑容,一字一句正声道:“你就算只在我家待半月,你也得上课、练功;你也得好好找自己的天赋,有一天算一天,不可荒废懈怠,就是你祖母在场,她也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祖母现在又不在......” 姜仲元的声音更低了,但是嘴上的工夫还是不肯认输,嘟囔出来这句话,言下之意是:祖母现在又不在,你当然怎么说都行,我下午才不要去! “呵呵,你、你姐姐、你母亲和你祖母,你们真是一脉相承的倔啊。” 也不知宾婆婆有没有品出弦外之音,姜仲元只是看见宾婆婆的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像极了她屋外总仔细养着的那几株□□。 “那姐姐呢?” “......你姐姐,有写信给你,问你最近情况如何......还带了礼物给你,是我......我看你最近上课太累,没急着把东西给你。” 这是宾婆婆对姜仲元说的第二个谎。 “姜镜尘胜!已达五胜,入红营!” 夫子的话重重地砸在比武台上姜镜尘的耳朵里,也砸在台下每一个人的心里。 十二岁的姜镜尘,五战五胜,迄今为止,是入红营年纪最小的人。 然而,即便打赢了五场,姜镜尘也没开过月相。 也就是说,这一批跟她一起角逐的人,连她真正的实力都不曾了解,就已经被她甩在了身后。 姜镜尘接过夫子递给她的票证,欠身道谢,然后淡然转身下台。 她心里是激动的,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后背和手脚都冒着细密的汗,耳尖也微微泛红,她知道自己正在高兴。但是她必须要保持冷静,对,冷静,她现在只是在这些人里领先了一小部分,并未做到最好。 姜镜尘手握票证,上面盖了一个朱印,围在台下的人心照不宣,保持了沉默,但是默契地给姜镜尘让开一条路;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看她手上的票据,都想看出些什么。 天地间寂静无声,好似万物都在注视着姜镜尘。 他们不说话,姜镜尘也不说话,就一步一步地走到裁判处,交了票据。 姜镜尘看见,裁判收了票据,又签下了一个新的票据,然后一撕两份,将其中一半给了姜镜尘,并给了她一枚新的算筹,青玉的,触手生温。 她听见,裁判说:“收好票据和算筹,选拔结束后带着来红营报道。” “是。”她听见自己说。 “恭喜啊,你可是我们今年第一个入红营的孩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 “是。” “好了,回去歇着吧,后面都没有你的比武或课程了,只等开营。” “是。” 话到此处,姜仲元手握着票据算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钻进她的耳朵里,无孔不入。 鸟鸣、风声、议论声、脚步声、风过树林声、远处比武的呐喊声、夫子执笔研磨声、日头爬升的窸窣声...... 一股脑的钻进她的心里肝里。 姜镜尘深吸了一口气,确 认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然后,低头盯着手上的“凭证”,浅浅笑出了声。 回院子的路上,姜镜尘脚步轻快,嘴角上扬,她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可是,当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才恍然记起,院子里已经没有可以听她讲话的人了。 刚到顶点不久的快乐猛然被巨大的失落笼罩,她在院子门口迟疑地转了一小圈,退出院子,然后又钻进院子里。 去找朱姨说说呢?姜镜尘想到了院子里专门给自己做饭做糕点的身影,去找朱姨,总归是有个人可说嘛。 姜镜尘这样安慰自己。 她推开房间门,只看见了一个沉默的、融化在黑暗里的身影——林掌事。 “林掌事,屋里暗,怎么不开门窗呢?” 说着,姜镜尘把手里的东西小心放在木几上,转头去推窗户。 “连胜五局,我是来恭喜你的。” “夫子那边的消息传得那么快?”姜镜尘吃惊。 “并非,从你打第一场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会有错。” “只是侥幸,还需努力。”姜镜尘低头、抿嘴一笑,并未否认成绩。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林掌事没有评价她的成绩或态度。 “准备开营,进入红营打出成绩。” “还有吗?” “去姜家书楼,借书,祖母走之前给我留了好多书未看,要一一看完。” “......还有吗?” “温习旧功法、练习新功法。” “还有吗?” “没了。”姜镜尘如实回答。 “没了?” 看着姜镜尘认真的样子,林掌事忍不住提醒一句:“没有其他事要做?” “请林掌事赐教。” 姜镜尘立马低头听训。 “你妹妹呢?姜仲元呢?瑶瑶呢?一晃这些日子,你可有想起她孑然一身寄人篱下啊?” 姜镜尘恍然大悟,算上一算,妹妹离开姜家已经快七日了,她那边没有消息,而自己也就是听了一耳朵“平安到达”之后就再没问了。 “听闻妹妹已经平安到了......”姜镜尘斟酌着开口,看见林掌事脸色不好,立马改口:“今后我会多给妹妹写信,问她的情况。” “......灵族的信件,要用什么信封、画什么图案、留什么记号,才能过人族边防的重重查验,送到你妹妹手上啊?” “你妹妹如今住在人族哪街哪巷,路途多远啊?” “你妹妹从小在九川长大,可吃得惯人族的饭菜啊?” 姜镜尘沉默,她确实不知道这些。 “......我,回去就好好查这些。” “姜镜尘,你祖母当年力排众议,让姜家外门的人也可经由选拔进内门,为的就是摒弃‘灵族至高’的偏见,你不应看见姜仲元没有灵脉就断定她是废人,那你就是在忤逆!” 这话说得很重,姜镜尘几乎是立即跪下了,方才入营的喜悦现下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我不敢!我只是,只是忘了......” “我信,所以我今日来提醒你,下次别忘了。” 林掌事探出半截枯败的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大半张脸随着她的动作在斗篷帽下若隐若现。 “起来吧,我已经写了一封信,又让小朱做了些平时你妹妹爱吃的东西,送去了她那。” 林掌事身影似是在地上滑动,没什么动作幅度,却眨眼之间就到了门口。 “以你的名义。” 说完,林掌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镜尘独自溺在安静里。 5. 前路茫茫 “老夫人,九川那边来信了。” 门房伙计一路小跑上前,俯下身在宾婆婆耳边说。 宾婆婆微微偏头,神色一怔。 “......嗯。” “随信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大包裹,里面似乎是些吃食和玩意儿。” “哦?” 宾婆婆来了兴致,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原以为是姜家那边传来了什么她不想听到的消息——可能是关于姜仲元的姐姐、或是她母亲、更坏的就是关于她祖母......没想到,不止有书信。 “把东西拿过来,我看看。” 那人应声而下,很快就拎着小布包回来。 布包是深绿色的,垂火布,上面绣着年轮一样的暗纹,一圈一圈拥住了布料。 “是弗初送的,”宾婆婆喃喃自语:“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她姐姐的......” 打开一看,两封薄薄的信,一个碎布缝成的小狗和几块糖。 两个信封上的收信人不同,但是笔迹一模一样,一封写着:江南荣门宾氏老夫人亲启;一封写着:予九川姜家幼女姜仲元。 宾婆婆慢慢撕开那封写给自己的信,里面就一张纸,寥寥数语,她却看得极慢。 看完之后,她长叹一口气,双手撑着桌子缓缓起身,把信重新叠好收起,对着下人吩咐: “告诉阿辉,以后他在门房当值,专司有关九川的来往信件; “迎竹,我记得后院还有一个小院子,你带人收拾出来,给姜家那孩子住,以后那间小院子就是她的了,再挑几个人过去......还有,告诉瑶瑶,她......姐姐,给她带东西了;另外,把书房钥匙拿来,以后书房的钥匙,我亲自收着。” 院子里一下子忙碌起来了,像刚发现米粒的蚁群,各顾各的活计。 “对了,”宾婆婆又开口:“我买的那些糕点玩具,就不必送给她了。” 做完这些安排,宾婆婆拿着给自己的那封信,走进里屋,挑开灯罩,跳动的烛火不断攀延,在火苗尖处化为细细的黑烟,又飘散开来。宾婆婆惧黑,于是吩咐下去,自己屋子里的蜡烛要终日亮着,一亮就是三十年。 信封的一角闯入了火苗的领地,很快便被吞噬,火焰贪婪地寻求纸张的抚慰,却又在须臾之间把它吞噬。 松开手后,信封在下坠、火苗要飞升;呼吸之间就剩下一团灰烬躺在地上。 宾婆婆仔细查看有无烧漏的地方,再把带着余温的灰烬埋在了盆栽土里,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可怜的孩子哟......在哪儿都是错......都不要你......既来我家了,你那灵族不回也罢......” 天刚擦黑,姜仲元就兴冲冲地跑向宾婆婆的屋子,人还没到,声音却先一步传来了: “婆婆!我姐姐给我送东西来了!婆婆!我姐姐给我送——” 天色已暗,姜仲元跑得快,没看清脚下台阶,险些在门口摔了个大马趴。 “小心点!婆婆听见了,都听见了,你姐姐送到东西就在屋里呢,没人跟你抢。” 宾婆婆看见姜仲元这个动静,吓得赶紧起身,确认孩子没摔之后才放下心来。 “姐姐给我送了什么东西啊?”姜仲元的兴致丝毫不减,依旧笑吟吟,眼睛四处找寻姐姐送来的东西,并一下就看见了摆在桌子上的小包裹。 “是这个吗?这个布我好像见家里人用过诶。” “瑶瑶真聪明。” “是吧,我看看——哇,有糖诶,家里的桂花糖,我最喜欢这个味道了,可惜祖母在家的时候总不许我多吃,没想到姐姐还记得我喜欢......还有小狗!我以前总羡慕姐姐有一只祖母给她做的小狗!” 话到此处,姜仲元双手把小狗举起,举到和自己的头顶一样高,把它举给宾婆婆看。 “婆婆你看,现在我也有一只小狗啦!是姐姐给我的哦!” “好,快收起来吧,在外面上一天课,身上都是灰,今天的课程怎么样?先生教的能不能听懂?能不能跟上?” “能啊,今天是我上得最开心的一节课了,先生说的那些我全都能明白,也都能做到!那些机关暗器简直太厉害了!我明日还要去学!” 听到这些话,宾婆婆的心已经凉了一半了。 “那前几日呢?那些先生教的,你都听不懂吗?没有个听懂的吗?” “唐门的能听懂一半,灵族的那个什么能听懂,但是真的做不到,作业都完不成;教我下蛊的那个也听不懂。” “你呀......你呀......” 一声叹息之后,宾婆婆苍老又温暖的手抚了一下她额上的碎发,姜仲元抬头,只看见了宾婆婆浅浅的笑容。 宾婆婆总是这样,笑容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但是笑容一值停在脸上,笑不进眼睛里。 “我怎么了?”姜仲元不解。 “没事,我们瑶瑶以后就请这个人族的先生,教你千机术好不好?就是今天下午这个——人族又怎么样?咱们就学这个,不比灵族差!” “诶!那是不是其他的课程不用学啦?” 姜仲元说着,眼里溢出希望的光。 “不,得学,千机术是你的主课,你还要上其他的课,婆婆说过,一定把你的天赋挖出来。” 姜仲元失落地“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回那个小包裹里,这次她终于看见了安静伏在一旁的信封。 “知道啦——诶,婆婆,姐姐给我写信啦!这上面有我的名字——” 姜仲元拆开信,小脑袋凑在纸前,一个一个地找自己认识的字。 “姜仲元......嗯、妹、嗯、年......恩德、嗯、荣......姜镜尘什么林什么......”说着,姜仲元尴尬地扬起脸,举起手里的信,对宾婆婆笑笑:“婆婆,我不认识,你能给我读一下嘛。” 宾婆婆也不恼,接过那封信:“就是你姐姐说,她在姜家很好,问你在这边怎么样?喜不喜欢饭菜?睡得香不香?有没有好好读书习武?你要在婆婆家住好长一段时间,你姐姐就送这个小狗来陪你,有机会了,你姐姐就会来接你回姜家的。” “哇。”姜仲元坐在小凳子上,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憧憬些什么,“那我要给姐姐回信!” “好,那你要加上一门启蒙识字课!” 宾婆婆趁热打铁,一锤定音。 盛夏傍晚的姜家总是最美的,因为大多时候能看见落日。姜家修在山上,地势高,从远处看就像是夕阳在姜家歇了一脚,然后才慢慢收敛光芒,从姜家离开、下山、日落。 姜镜尘在等待红营开门的日子里,最常干的有两件事:看书和看落日。 她常在看完书后,独自沿北大门向上走,走到山顶,然后静静地看完落日。她痴迷那个似乎伸手就能触碰的红日,再勇敢些,她还能找到藏于其间的金乌...... 山路难行,因此少有人来。她偶尔也会把书带上来看,不过须拿石头压着书,以免被山顶的大风刮走。 今天她看的书是:《行 术》。 姜镜尘照着记忆中的内容,闭上双眼,调动全身的力量,眨眼之间,一弯新月出现在她的脚下,月亮上流动着如图腾一样的火焰。 是的,书里就是这么写的,接下来......抬手......尽力提升月相......向前送...... 姜镜尘能感受到力量的流动,像火,她自己就是一根柴。 ......接着,收回......再提升...... 喀拉! 是玉石碎裂的声音。 接着,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上方传来,强压着姜镜尘的四肢,让她不自觉跪在了地上,头也低了下去。 不好!我的月相还在外面!那都是我的灵力! 姜镜尘大惊失色,拼命想站起来,把那弯流火新月收回,可是全身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又是一股力量,从身后传来,这股力量更温柔,源源不断。 这是我自己的力量! 姜镜尘依旧被压制得动不了,但是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来人是友非敌。 “姜镜尘!你好大的胆子!敢偷练禁书!” 是林掌事。 姜镜尘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这不是偷练!是提前练!这书对十六岁以上的子弟就不算禁书了!” 姜镜尘妄想反驳一下,却被林掌事更强的威压按到在地,这次是双手也被迫撑在地上,整个人像在行跪拜大礼。 “还不知错!” 姜镜尘还想说话反驳,但是她现在已经张不开嘴了,她睁开眼睛,想确认一下林掌事的位置,却只看见了满地阴沉的深绿色——那是林掌事的月相,可惜姜镜尘抬不了头,无法判断林掌事现在到什么境界。 肯定不是自己这样的新月界,因为自己已经快到新月界顶峰了,形成这种程度的威压,至少要比自己高两个境界。弦月?如果是弦月境,那也得是弦月灵江境!或者再上一层,是满月界里的灵海境! 是了,林掌事是姜家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实力空有头衔。 “你母亲、你几个舅舅姨母,都没有你这样胆大!若是我今日不来,你控制不住力量,灵宫失守、灵根受损,你当如何?” “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赋,便不把姜家命令放在眼里?!你早该受罚了!” “除您......没有人......” 姜镜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狡辩!” 林掌事怒气更甚,威压层层叠加,姜镜尘的手掌和膝盖撑在石头上,上面已经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见状,威压稍减。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姜镜尘心里却越来越清明,她知道,自己错了,也没错。 明路上,她走众人都走的规则;暗路上,她走她自己的规则。 身上的压力如潮水般褪去,姜镜尘终于能活动一下身体,可她没起身,只是慢慢直起了身子,跪得笔直。 直到现在,姜镜尘才发现,林掌事一直在自己身后。 “方才我给你身体里下了一道印,这‘伏水’,在你十六岁之前,就别用了。” “......” 姜镜尘沉默。 “回去,到融雪厅领罚。” 姜镜尘头也不回,但是她能想象林掌事树皮一样干枯的脸,上面年轮一样的皱纹,平淡地像说出树要雨水一样地说出这些话,她也学着林掌事,慢慢开口: “姜镜尘领罚、认错、不改。” 6. 和你一样,是嫡系 祠堂里,烛火幽幽,一灯如豆。 应该是接近深夜了,姜镜尘想,因为她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先是来往的脚步声,后是房顶上和草丛下的虫鸣声;再就是现在,她清晰地听见了油灯灯芯燃烧的微小爆裂声。 又到了一天深夜,姜镜尘告诉自己。 仔细算下来,今天已经是她被罚跪祠堂的第二天了。 其实,她早已在融雪堂受了罚,背上挨了十鞭子,但是她贼心不死,挨完鞭子之后又试着运功,想找到林掌事在她身上下的印,在看看如何才能破开它。 结果就是,上一瞬运功触了一下印界,房门就在下一瞬破开——林掌事就这样穿着一身深绿色长袍,甚至没遮住雪白的发丝,阴沉着脸出现在她床前。 “你!你还嫌背上的伤不够重是不是?!” 姜镜尘真的从未见过林掌事这样生气,翕动的嘴唇像开片的树皮,柳枝般的发丝随着她的身形微微晃动,伸出树根一样遒劲的手,指着趴在床上的姜镜尘。 “林掌事,晚辈知错了。” “知错?”林掌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罢了罢了,你也不必跟我解释,明日就去跪祠堂吧,对着你姜家的祖宗,好好跟她们说说你做了什么事,让她们断断案,你到底有没有错!” “......” 报以林掌事的,又是良久的沉默。 “还不服?” “晚辈知错,您可以现在就修书给祖母,让她判罚。” “你——”听到这句话,林掌事明显怔愣了一下,满身的怒气像是被一盆水浇灭了,随即又再次拿出架势,对姜镜尘说:“哪怕是你祖母在这,也不会对我的决定有什么异议!” “晚辈明白。” 姜镜尘当然明白,林掌事、林弗初,姜家的二把手;从小就是祖母身边最信任的人,姜家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她的声音;她自己、她子辈和孙辈,都是姜家的要员。 “你不明白。” 林掌事看着她,语气已经平复了不少。 “晚辈明白,等明天,晚辈能下床走路了,晚辈就去祠堂跪着。” 姜镜尘已经闭上了双眼,不想再费口舌。 “你总觉得自己猜明白,总觉得我做的事在阻碍你,阻碍姜家;可是你看不见全貌,你若是站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如此。” 难得的,林掌事开始苦口婆心。 “你祖母、你母亲还有我,都在尽全力为你铺路、为灵族铺路,你长大了自会明白的。” 姜镜尘的眼睫轻轻抖动了一下,她张开嘴,踟蹰了半天,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 “晚辈明白。” 或许是姜镜尘的天赋实在惊人,当天晚上她背上的伤口就已经结痂,到了第二天早上背上就开始发痒,午饭还没过她就已经能下床活动了。 姜镜尘一点没耽误,立时就跑去祠堂跪着了。 然后感觉自己的身体快恢复了,就又开始找林掌事下的印,然后又被多罚了一天。 百无聊赖时,姜镜尘好像在房顶上听见了一只青鸟的声音。 她好奇地抬头,却没看见动静;想用灵力探查,又不想再被罚一天。 “谁?”鬼使神差的,她直接问出了口。 “我。”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袭石青色长衣,腰间别着一把折扇,面如冠玉,笑意盈盈。 “牧辰哥哥!” 见到竹马,姜镜尘心情明显轻快了起来,她下意识要起身,萧牧辰赶紧摆手。 “快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说着,他在姜镜尘身旁,在姜家列祖列宗面前,跪了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玉小罐。 “你跟林掌事顶什么嘴啊,她又不会害你;你是她看着长大的,听说你在祠堂这边一天没吃东西,她也难受得水米未进。这生骨露你拿着,等会儿让人给你涂在伤处,几天就好了。” “不行!”姜镜尘拒绝:“你快回去,这是姜家的内院,你是萧家人,又是旁支——这还是萧家内门的药......你现在就走,被人发现了会说不清的。” “没有林掌事的授意,我进不来内院;还有,昨日我被过继给掌门了,现在和你一样,是嫡系。” 萧牧辰淡淡开口,却语出惊人,让姜镜尘忘记了自己是在祠堂受罚,直接惊呼出声。 “什么?!” 夏日夜晚,乌云慢慢覆上了星斗,天边似有隐雷阵阵,在预告着一场大雨。 与此同时,江南荣家最近正大兴土木,广招贤能。 沉寂了许久的院落,终于因为一个孩童而活络起来,像一溪活水流入深潭,唤醒了沉睡的生机。 武台子、书架子、桌子椅子、放武器的箱子架子、文房四宝刀枪剑戟、再竖几个桩子靶子、挂几幅圣人先师......还想着给院子里搭一个秋千架、种几棵桂花树、挖一个小池塘...... 距离上一次养孩子已经太久了,宾婆婆看见流水一样的账单送进账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声:养孩子是个费钱的大工程! 然后吩咐下去,给在九川求学的儿媳孙子多加些月例。 对于姜仲元的学习,老夫人更是亲自挂帅,抖擞精神,势要把孩子教得文武双全,每天上完课都要亲自过问她的听课和作业情况。 比如现在: “李先生说,你上课犯困,是睡得不够吗?” “不是的,婆婆,实在是李先生讲课像东街后头的和尚念经意义......我本来是不困的......婆婆,你让先生多讲些故事什么的,我肯定就不困了。” “今日上课,先生说灵族修炼和人族的千机术不同,是哪些不同?” “灵族修炼分大三界、分别是新月界、弦月界和满月界;每个大三界里又各分小三境,从灵芽境开始算起,依次有灵溪、额,灵江灵潮什么的,就是看水,水越多越厉害。” “这叫什么?” “三月九水......吧?” “是三月九川!灵族聚集的九川!你出生的九川!” 宾婆婆说着,恨铁不成钢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那对应的千机术境界呢?” “我记得,灵族的三大界分别对应弄巧、千枢和鬼斧;小三境倒是统一的,都称天、地、生;先生说了,我现在就是最低的弄巧生。” “还有呢?” 宾婆婆接着问。 “没了。”姜仲元笃定地摇了摇头。 “那些四书五经、文赋律法,你学了哪些?” 一听这话,姜仲元就开始犯难了:“诶呀婆婆,快别问了,今日新学了投飞镖,我得赶紧回去练习一下,不然明日上课就忘了!” “不成!该学的一个都不能少,今晚我亲自教你——”宾婆婆对着正抱着她衣角撒泼的姜仲元硬起心肠:“最多只练一个时辰飞镖,就得回来吃饭,读书。” “哦。” 姜仲元嘴上话敷衍着,腿却飞快地跑出了屋子,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后,三下两下绕开栽桂花的伙计,跑到马房,手脚并用地爬上马槽,再翻上槽顶,然后小步助跑、跳过院墙、落在院外。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姜仲元满意地对自己点点头,开始蹦蹦跳跳地逛东街。 没走几步路,就看见不远处有几个敦实的小孩子,围在一 个跌坐在地上的小孩旁边。 姜仲元以为遇见了做游戏的同龄人,蹦蹦跳跳地上前,笑容刚挂在脸上,就听见那些人说: “没人管!没人问!吃不上馒头大馄饨!” 诶?怎么回事?姜仲元停下了脚步,观望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没人站出来说话。 “你娘你爷不要你喽!” “人牙子都不要你喽!” 说着,还向地上的小孩丢石子、吐口水。 “你们!欺人太甚!” 姜仲元大喝一声,也从地上捡起了一把石子,轻轻一跳,爬上路边的一棵树,居高临下地朝他们扔石子。 今天先生上课讲的东西全都用上了:看见敌方,最要紧的是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姜仲元的石子对准了那几个小孩的手腕脚腕和嘴巴扔,还边扔边说:“让你扔石头!”“让你吐口水!”——敌方来犯不要慌,用周围一切能用的东西——姜仲元手里的石子越扔越少,边开始精准攻击,看见人来到自己在的树底下才扔,仁王石头又掰树上将要脱漏的树皮、甚至折了一根树枝,把想爬上树打她的人给怼了下去...... 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对方虽然人多,但很明显没有姜仲元厉害;看着那些人哭着四散跑走,姜仲元才从树上跳下来。 “......谢谢。” 声音细如猫呓。 “不谢,下次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狠狠打回去!打不过就叫我!” 姜仲元这才发现,那个跌坐在地上的,是一个极瘦弱的小女孩。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啊?” “......不知道。”小女孩吸了一下鼻子,“从我被王婆丢下的第二天,他们就欺负我了。” “你也有一个婆婆?”姜仲元来兴趣了。 “我......我没爷娘了,我们一家逃难来的,买走我的牙婆说,我们家遭了旱灾,爷娘带着我流亡江南,阿爷在路上被流寇杀了,我娘活不下去,把我卖了,后来听说她把自己也卖了;王婆就是买我的那个人。” “天呐......” “后来我生病了,王婆说我卖不出去,治病还要花她的钱,是个赔钱货,就把我扔了。” 闻言,姜仲元把随身带着的零用钱全给小女孩了,“你生病,得吃药,你拿着钱去看看大夫。” “我......我爹娘也没了,我是被家人送过来的,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但是我没见过我爹娘,他们说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娘后来失踪了,也有人说我娘死了,再后来我祖母也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姐姐,姐姐也过得艰难,就把我送来江南了。” “爹娘?” 小女孩不解。 “就是爷娘,我们那里的话吧,叫爷娘为爹娘。” 两颗小小的脑袋凑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故事,两颗心也在不停的向对方贴近。 “那咱们还挺像。” 小姑娘歪头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已经半松动的门牙。 “是啊,我家要是在这边没有亲戚,那我估计也被卖了。” 姜仲元认真回答。 “我姓唐,我娘做巧果的,还没给我起名就把我卖了,我听旁人叫我巧儿,你也叫我唐巧儿吧。” 两人正说得起劲,姜仲元突然想起一会儿婆婆要教功课的事,便赶紧起身,对着唐巧儿说: “我得回去了,婆婆管得严。你记得去医馆,我会再来这里看你的!” 说着,姜仲元小跑几步,又返回来,把一个硬块塞在了唐巧儿手里。 “这是我姐姐寄来的桂花糖,我们家独有的,你喝完药含一块!可甜了!” 7. 第一次猜想 盛夏的日光是六七月里最好的画工,稀疏的草色变得浓郁,嫩黄的柳条愈发青翠,在风中飘啊飘,就飘来了几只蜻蜓,落在半开的荷花上。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中元节,算上日子,姜仲元已经在这待了近一个月了;她的院子也基本完工:桂花树在这片土地上逐渐长出新叶,小池塘里放了几尾锦鲤,宾婆婆还给她的小院子里定做了灯笼——蒙在上面的油纸上画是姜家的凤凰族徽,上头的字也写的是“姜”。 “那为什么家里的灯笼上写的是‘荣’呢?婆婆你不是姓宾吗?” “因为,婆婆长大后就出嫁了,嫁给了一个姓荣的人,这里是他的家,所以这里的灯笼就写着‘荣’字了。” “啊?婆婆我们现在还在别人家啊?” 姜仲元吃惊,原来宾婆婆也和自己一样寄人篱下啊! “不过现在也是婆婆的家了,因为那人已经不在了。” “啊?婆婆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姜仲元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她想起了离家的那天路上,遇到那群劫匪时,婆婆所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 “能怎么样啊,你这小丫头!”宾婆婆点了一下姜仲元的脑门,哭笑不得:“我跟他还有儿子,还有孙子;他不在了,我和孩子们一起生活罢了。” “以前没听婆婆说过诶,”姜仲元说着,双手搭在婆婆腿上,整个人又顺势趴了过去,“婆婆,你孙子是谁啊?我和姐姐见过吗?” “我孙子叫荣耀,他见你的时候太小了,你们都太小了,肯定不会记得的。” “不信,就算我不记得,我姐姐肯定也记得,她可是我们家公认的天才!” “那年是你的周岁宴,你姐姐七岁,你才刚满一岁,荣耀也才四岁。几年过去,长相都变了样了,肯定认不出来了。” 姜仲元趴在宾婆婆身边,目光上下一扫,就看见了宾婆婆手腕上的镯子。 她记得,祖母手腕上也有一个镯子;不过眼前的镯子是翠绿翠绿的,祖母那个镯子是黑的。 桂花树、锦鲤池、小别院;这些东西她在姜家也有一份,是和姐姐一起的。宾婆婆尽力在江南给她复刻了家,却让她越发想家了。 “婆婆,我想祖母了,我也想姐姐了。” 几句轻飘飘的话语落下,姜仲元有一些失神。 “算算日子,你姐姐该寄信过来了。” 是的,算算时间,姐姐该给她写信了。 姐姐的信几乎六七天就来一封,每次过来都会叮嘱她好好学习、听宾婆婆的话、不要因夏天就贪凉、保重身体云云;当然也会提到自己,姜仲元知道姐姐灵力又增强了、比武台上又胜了、入红营了、马上突破瓶颈期了、有望成为姜家百年来最年轻的弦月界人才...... 她看到这些,总会与有荣焉。 只是,姜仲元也有不解,比如,为什么每一封送来的信,最后落款一直是“弗初代笔”。 宾婆婆解释: “这就是姐姐在一旁说,姜家的林掌事在另一旁写。想想我们瑶瑶,是不是也有不认识的字?你给姐姐回信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婆婆写?这就是代笔。” 姜仲元恍然大悟,然后发誓自己要好好学读书识字,争取早日能亲自给姐姐写信。 而今日中元节,姜仲元得到了一天假,条件是早些回家且晚上不得随意出门。 一整个白日都好好的,到了晚上,姜仲元坐不住了。 在门外、院墙边和大路上,又什么东西,正引诱着她出门,那东西蠢蠢欲动。 “婆婆!婆婆!我要出门!” 姜仲元在宾婆婆房门前不停敲着,把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孩子!” 宾婆婆的房门露出一条小缝,透过门缝把姜仲元拽进屋里,正色说:“中元节晚上哪有出门的?你乖乖在家里待着。” “我......我感觉有人在叫我......” 姜仲元也急得团团转,迈着小腿在房间里滴溜溜转了一圈,但就是说不准这种急切从何而来。 “谁在叫你啊?今晚大家都早早回房间睡觉了,可别胡说!” 宾婆婆有些害怕,在想明日要不要请个昆仑的道士来看看。 “没有!在外面!在大街上......婆婆,我不会有事的,您就让我出门去看一眼,就一眼!” 姜仲元继续央求。 “那人喊你作甚?” “不知道......她在哭......对,她哭了很久,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她说......” 姜仲元皱眉,在脑海里仔细思索着那个表达: “对!冤!她说她有冤!” “好瑶瑶,你告诉婆婆,你是不是哄婆婆的?” 宾婆婆俯下身子,努力与姜仲元平视,想看清她眼里的东西。 “不是,不是。”姜仲元没有丝毫心虚,直接看着宾婆婆的眼睛说: “她哭,三年,刘家......浸猪笼,嗯,刘大没逃......哎呀,听不清了。” 宾婆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宾婆婆,什么是浸猪笼?她说她好冷。” 宾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姜仲元不知道的事,她知道。 三年前,朝廷征兵去西北讨伐吐蕃,刘大就在名单里;后来边关传来消息,刘大逃了,刘大一家全被治罪;再后来,又传出来刘大媳妇爬床牢头妄图脱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浸猪笼了。 捆刘大媳妇的笼子绕着道上转了两圈,消息自然也多少传到了荣家,只是当时的宾婆婆没放在心上。 不过,三年前,眼前这个小人儿才不到三岁,她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你最近见了什么人?” 宾婆婆还是想查出什么痕迹。 “就是家里的,还跟街上的孩子们打了一架......” “是不是他们说了......” 话还没说完,宾婆婆先摇了摇头——一般像这么大的孩子,家里人是不会说这些事给他们听的,更何况是为一个“罪妇”喊冤。 “婆婆?” 看着宾婆婆还在发呆,姜仲元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好孩子,你还听见什么了?” “除了喊冤,更多的就是高兴,说一年就一天可以回来看看......” 说着,鬼使神差一眼,姜仲元朝虚空一抓,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瑶瑶,你在抓什么?” 宾婆婆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好像,有白色的虫子……像萤火虫。” 房间里空空如也,大门紧闭。 冥界! 宾婆婆的脑海里突兀地冒出这两个字。 她回想起幼时在九川的那些日子,中元节是要大操大办的。灵族信魂灵会在身死后暂住冥界,每年的中元节都要回来看看,直到牵挂全都放下再去投胎。所以,许多失去孩子的父母,都把那天当成小除夕去过。 九川的古书里就有记载,冥界的魂灵在人间就是白光点。 可是没人见过冥界,没人去过也没人回来,因此这个白光点的故事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 宾婆婆想起这孩子的母亲,想起那个执意离开家族、一心往北方和草原上走的女人。 难道,当年她母亲找的那个男人是冥界的?这孩子身上有一半的冥界血统? 想到此处,宾婆婆掰着姜仲元的肩膀,对她说: “以后,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你能听见这些东西,知道吗?” “姐姐呢?祖母呢?” “那也 要等她们发现。” 宾婆婆生怕自己的话她没听懂,又重复一遍: “你不能说。听见了吗?你不能说。” 今日是姜仲元生辰,在荣家把肚皮吃得溜圆后,她轻车熟路地翻墙去大街上玩了。 天公不作美,她刚跑进一家茶馆里,听完一阵说话人的志怪故事,就听见窗外轰隆隆的雷声砸下来了。 顷刻间,大雨倾盆。 她心里苦闷——本来还想去上次见到唐巧儿的地方转转,说不定还能遇上她呢,今天她可是带了好多桂花糖! 糖不好遇水,刚到门口的姜仲元就被大雨吼回了茶馆。 这一回,正巧遇见了九川的人。 姜仲元之所以认出他们是九川人,是因为那几人耳朵上都挂着耳环。而人族都不打耳洞的。宾婆婆说,除了胡人和外族,这里都没有打耳洞的;姜仲元虽然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打了耳洞,来到这边之后就再也没戴过耳饰了。 来人看起来是一对父子,都作人族打扮,站在门口,姜仲元自以为隐蔽得好,便毫不避讳地盯着他们。 她看见“父子”对视一眼,那个“儿子”便朝着姜仲元坐的这一桌走来。 “你在看我们。” 小男孩说。 “你们也在看我,不然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们。” “你为什么看我们?” 姜仲元摸着自己的耳朵: “好奇。” “你也有。” 小男孩指了一下她的耳朵。 “那也好奇。” 姜仲元还想开口掩饰什么,“儿子”已经被“父亲”叫走了,“父亲”对着他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自己就坐在了姜仲元旁边的桌子处,“儿子”则坐在姜仲元对面。 “我叫齐思贤,你呢?” “我叫......”姜仲元想起宾婆婆的叮嘱,心思一绕,说:“我叫姜瑶。” “原来是姜家的二小姐,失敬。” 那人冷不丁开口,拆穿姜仲元的身份后,又闭口不言,独自喝茶。 “你是谁?”姜仲元转头看向那人。 “他是我父亲,我们是九川齐家,你应该听说过,我大伯是齐砚洲。”儿子替他回答。 “原来如此。” 姜仲元其实并不记得这一号人物,但是她此时不想露怯,打算直接开溜然后回去问问宾婆婆。 恰逢其时,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点,姜仲元往窗外一瞟,就看见了唐巧儿正捡石头甩着手腕扔出去,似乎是在模仿上次姜仲元的招式。姜仲元见之大喜: “巧儿!你想学啊?我教你啊!” “吾妹仲元:展信安。” 今日入选红营的人已经全部入营,忙碌了一天的姜镜尘坐在书桌旁,她觉得自己似乎该亲自给妹妹写一封信。 可是,写什么呢?她只算半个灵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在忙什么。给她写了,她能看懂吗?算了,还是问问她吃什么喝什么吧,再说几句关心的话,糊弄一下。 写了一半,姜镜尘突然又想起林掌事的那句:“母亲不会留一个麻烦给你。” 信纸上的墨水还未干透,又被揉成团置在一旁。 写吧,写自己的修炼、写自己的学习和课业;也问她有关的这些。 万一这个小跟屁虫开窍了呢?万一,她也是家里另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呢? 我写下这些,希望你也记得,你身上有灵族的血,你应当从我这里,知道灵族的一切。 洋洋洒洒,写完之后,结尾处又加一句: “千万珍重,家中常念。姜镜尘。” 好了,她现在要去问林掌事,这封信该怎么送出去了。 破天荒的,林掌事给了姜镜尘一个笑脸,并准许她提前一年练书楼里的灵术。 8. 花开两朵 桂花的香气还未在姜仲元的口中散去,朔风已然轻轻叩响了家家户户的大门。 “好冷啊,没想到江南的冬天也这样冷。” 刚下学的姜仲元扑进宾婆婆的屋子里,双手围着炭盆取暖,宾婆婆则叫人给她端上早就准备好的姜汤暖身。 “婆婆,先生说我天资聪颖,可以去伯阳学院念书。” 茶碗放下,碗壁还温烫;姜茶在姜仲元身体中熨开一条路,四肢都跟着暖洋洋的。 “你看,我就知道我们瑶瑶最厉害了,你怎么想啊?” “我还是更愿意去孔明书院......” 话音未落,阿辉出现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封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怎么了?犹犹豫豫的。”宾婆婆声音一沉,她只派阿辉负责九川那边的往来信件,平日里就是收信寄信这些杂事,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难以决策。 “有封信,是九川来的......不过是九川荣家。” 九川还有荣家?! 姜仲元立马扭头看向宾婆婆,她笑着说:“瑶瑶先回去温书,回头婆婆再跟你讲。” 哦。 姜仲元识趣,临走前还从宾婆婆那里又讨了一碗姜汤,说是回去加桂花糖再喝。 “说吧,荣家出什么事了。”方才还浮在宾婆婆脸上的慈爱霎时沉底,探出来的则是独属于老夫人的沉稳。 “是郡夫人,她说她要回来了。” “是好事啊,和荣耀一起吗?正好赶着过年。” “不,只有郡夫人自己。” 阿辉忙不迭回答,然后把手里的信递交上首。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孑身启程,不日将至,不复归。 信纸随着老人的手抖了一下,蜷缩、褶皱,最后被折好放在一边。 “这对母子......怕不是我儿子有事,就是我孙子有事啊......瞒我,都瞒我......” 见状,阿辉也不知如何作答。 郡夫人是老夫人的儿媳,出身人族,前些年小少爷测出灵脉后,郡夫人就陪他回了九川的荣家老宅,让小少爷学习最正统的灵族法术,一去就是三年。 沉默在房间里缓缓流淌着,一如过去的三年岁月,沉默又刺眼。 夕阳惨照,给老夫人花白的发丝披上余辉。 “老夫人......” “阿辉伯!你等下要送信回九川吗?带我一份!” 阿辉正斟酌着字句,一个清丽的声音飞进屋内。正是姜仲元。 她挥舞着手上的小木剑,剑身用的不知是上哪找来的玄木,被她认真雕琢了之后又仔细抛光过,剑尾挂着一个编织着歪七扭八的万福结络子;站在门外,认真地将东西双手递上,阿辉才发现,另一只手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块今年秋天她小院里桂花做的桂花糖。 “上次就说好了,这次不用婆婆代写了,我识字了,这是我自己写的。” 宾婆婆招手,姜仲元乖顺地走到她身边,然后就被一把搂住。 “还是我们瑶瑶好......愿意什么事都跟婆婆讲......”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天地间运行的规律不外如是,灵族修炼的奥秘也蕴于其中;气沉丹田,内察尔等的灵宫,约莫在当天上一寸的位置,与灵根紧密相连,形如满月。” 夫子红营学堂里认真地讲着,姜镜尘在台下认真地听着做着。 “谁内察到了?可举筹示意。” 姜镜尘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青筹,说:“是红色的,像水潭,不,是岩浆潭,潭面偶有波澜。” 夫子听得频频点头,打手势让姜镜尘放下青筹。 “不错!今日的课程就是如此,灵宫大小与各人修为有关,修为越高灵宫越大。” 夫子立在堂前,面朝学生,抬起右手,一股白光出现,顷刻间化为五色彩光升腾而起,在掌心上互相缠绕,最后五彩分开,拉成一个圆,浮在掌心上静静绕着。 “这便是灵脉最初的样子:所有人灵脉觉醒时,都是白光,修炼个五六年,便会分化各自的灵脉,天下灵脉共十三。” “我知道!”祝允连忙举起了青筹,刚才被姜镜尘拿下一城,他心里十分难受,一定要表现一下自己:“五湖四海两条江嘛。” “接着说。”夫子示意他继续,姜镜尘则面无波澜。 “五湖,就是金、木、水、火、土;四海,就是风、雨、雷、电;两条江,就是日、月和新、陈。” “正是。”夫子频频点头,“大家可有疑惑?” “夫子,什么是日月星辰呢?是天上的星星吗?”另一个学生举起青筹,问。 “不是,日月是昼夜的统称,拥有这两个灵根的灵族,只能在白日或黑夜中修行,反之易灵宫外泄;新和陈则更特殊些,一个喜新生,一个喜枯腐,是最稀有的灵根。” 台下的学生点头称是。 “可还有疑惑?” “学生有。”姜镜尘又举起了青筹,夫子惊喜的眼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学生方才听是五湖四海两条江,按道理来说,江的水量最小,湖次之,海最大;若是‘两江’代表人数最少的日月和新陈,‘五湖’的人数应当比‘四海’的人数多,可为什么是‘五湖四海’而不是‘五海四湖’呢?” 夫子脸上的笑意都快兜不住了,一连说了好几句“不错不错”,随即转向祝允,问: “你个问题,你可知道答案?” 祝允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摇摇头。 “那便我讲,首先,谁告诉你们,五湖的人数比四海多啊?” 这句话出来,课堂里愣了一下,是啊,谁告诉的呢?是灵脉觉醒那日,周围的孩子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嘴里嚷嚷着的全是“木”、“火”、“土”;是家里的长辈和红营的前辈,动辄便是火脉弦月界;更是九川上的那些大侠传说,一大半都是金水、木火的满月界。 “你们这么想,是因为你们只看见了姜家;这一班,有一大半都是姜家内门的孩子,彼此的亲辈之间都有七拐八拐的襟带关系,因而灵脉也特别集中;倘若放眼整个九川,就得知道,能有基础灵脉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九川上大部分灵脉都是杂糅的,配合其修炼的场景更是窄小。” 姜仲元仔细地听着,若有所思。 “这节课程我本想下次再教,既然今日姜镜尘问了,我便再多说一句:莫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天分,便把天分作寻常。” 闻言,姜镜尘竟然低下了头,耳尖微红, 似是有些羞赧。 夫子知道,她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下课钟不知道什么时候敲响了,姜镜尘还僵坐在椅子上不肯起身,连祝允过来的挑衅她也充耳不闻,一言不发。 她从夫子的话想到了妹妹,想到了姜家的内门和外门,进而想到了整个九川。她似乎明白林掌事为什么一定要她爱护姜仲元这个废柴妹妹了,绝对不仅是血缘的关系。 她翻开自己的记事簿子,空白的纸页写下了第一句话: “拜强踩弱就是坐井观天;不闻众声就是自断肱骨。” 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 “姜镜尘属于姜家,姜仲元属于姜家。” 姜镜尘合上簿子,她第一次认真的思考,还有多少日到新年,该什么时候把妹妹接回来。 “你懂个麒麟!这个片簧合该放在上面,放在下面一会儿合上机关就被压碎了!” “你懂个朱雀!片簧放在上面根本弹不出去箭弩,放在下面才有力气!” 孔明书院里,姜仲元和另一同学正因机关如何组装而吵得不可开交。 “姜仲元,你别刚仗着先生夸了你两句,就开始得寸进尺!我才是来书院时间最长的,我自然比你懂这些!” “你来那么长时间还同我听一节课,想来也没什么长进!” 姜仲元一点亏都不肯吃。 “别吵了,别吵了。”经长和学长在一旁劝架,这是姜仲元来的第一天,却已经是他们今天劝的第三架了,这个姜仲元好像一个天生的炮筒,对待机巧之类的玩意都要驻足看看,有一点错都要指出。 小孩子嘛,最怕别人下他的面子,所以,一来二去,就吵起来了。 “今天我非要和这个锤子吵明白!” “来啊棒槌!”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眼见两人越演越烈,经长和学长一人一边,像拎小鸡一样把两人分开了。 学长把姜仲元往旁边一丢,指着她正色道:“有错,就让先生来指出,你没资格。” “......” 姜仲元也知道自己冲动,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不好,但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大口呼了几下,还是先低头了: “那我去同那位同学道个歉。” “不必!”学长连忙摆手,“我去说,你可别去了,没事你就自己待着吧。” 学长说着,手拿折扇敲着肩颈就走了。 姜仲元顿感挫败,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一群不识货的! “你没说错。” 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也是今日新入学的学生,姜仲元记得她,今日入学一共就两个女生,一个是她,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女孩,杜令仪。 “是吧!”姜仲元立马兴奋起来了。 “但是也有一点,那个片簧应当是斜放进去的,不然力气确实不够。” 闻言,姜仲元似被高人点拨后得道了一般,满脸恍然,不住地向杜令仪道谢,然后转头就走,嘴里还说着要去跟那个同学讲明白。 走到一半,姜仲元回头,再次向杜令仪跑来,说: “我喜欢你这人,怎么做个朋友吧,下学后,我再带你找另一个我认识的朋友,叫唐巧儿!以后我在江南也是有朋友的人啦!” 9. 切磋切磋 又是熟悉的墙头,又是熟悉的街道,这已经不知道是姜仲元第几次用翻墙的方法出门了,马厩里的马都对此见怪不怪,只抬了一下眼皮就摇摇耳朵低头吃草了。 “巧儿!我正想着呢,就碰见你了!” 姜仲元跳着去见唐巧儿,发现她早就站在街口了,似乎是在等人。 “瑶瑶,我正找你呢。”唐巧儿赶紧迎上去,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 “怎么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姜仲元很开心,她喜欢帮别人,尤其喜欢别人找她帮忙,这样能证明她不是废柴,没人会找废柴帮忙的;笑意一下子挂上了眉梢,“你景观所,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你认识齐家对不对?九川齐家。” “什么?” “我上次看见了,那天下雨,你和齐家人一起喝茶的,你认识对不对?” “我并不认识什么齐家,那天我们只不过是碰巧遇见,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姜仲元感觉莫名其妙,不是要找她帮忙吗?怎么问起齐家来了? “那你们后面就没有联系了?......瑶瑶,你若是认识齐家人,帮我引荐一下,收我当一个小徒儿、打杂什么的都行,我不想再被......” 唐巧儿的手紧紧拉着姜仲元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手;脸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瘦削的脸上全是哀戚。 “行了行了!人家都说了不认识了!别废话,跟我走!” 尖刻又不耐烦的声音闪进来,牙婆不由分说地上前拉住唐巧儿的手,嘴里还不住地抱怨:“浪费老娘大半日的工夫......信了你这个小崽子的话......还什么贵人,哪来的贵人......” “不!我认识!我真的认识!你别卖我!” 唐巧儿尖叫起来。 姜仲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是立马就上前去扯牙婆的手,也跟着大喊:“你放开她!放开巧儿!” “哎呀!真是小鬼难缠!” 牙婆虽然力气比小孩子大不少,但是也被缠得烦躁,伸手就冲着唐巧儿劈一巴掌。 “你竟敢!” 唐巧儿一时被痛楚定住了,清脆的耳光声却激怒了姜仲元,饶是她个废柴,在姜家和婆婆家都没人敢动她一指头! 姜仲元后退两步,接着就是小跑加一个头顶,顶在了牙婆的肚子上。 牙婆“诶呦、诶呦”地倒下了,嘴里也吐不出来什么其他的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见着就要把这里包成一个圆。 姜仲元当机立断,赶忙拉着唐巧儿,用手拨开、用头顶开人群跑了。 晚市不如早市一样热闹,来往大多是懒洋洋的江南客;青砖石板、斜阳浅照,零星碎语、车马悠扬。只有姜仲元和唐巧儿两个小孩子,拉着手,跑着、跳着、在安静的江南放声大笑着。 跑去哪?不知道,幼童的方向如文家手下的笔一样,由不得自己。 等反应过来后,才发现两人竟然快跑到了东街的尽头,跑到了一家寺庙前。 庙宇静谧,供奉着大大小小的弥陀,虽形态各异,但均居高临下,感化着参拜诸凡。 “我......我逃了,逃了......”唐巧儿满脸兴奋,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 “什么逃了......”姜仲元也大喘气,道:“那叫......替天行道!” “不......不成,”唐巧儿猛然想起,“我还是奴籍!这是在官府那留了名的,上次你救了我,我侥幸没死,可是奴籍没脱;这个牙婆不卖我,还有下一个牙婆......” 这可把姜仲元问到了,她不知道人族的规矩竟然这么多,她在九川也不知道这些事。她思索片刻,说: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婆婆。” 湿绵的冷风钻进江南的时候,九川下了第一场雪。 姜家灵脉多火木,最不适合的修行时节就是冬天,没火,也见不到木。 姜镜尘除外。 她能明显感觉到,北风一来,自己体内的灵脉不再像之前一样暴动,而是变得更温和、更柔软,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她和灵脉的关系终于变为相辅相成而不是相互攻讦。 “我知道今日下雪了,很多人的灵宫在蓄完灵力后毫无动静,对吧?”夫子在台前扫了一眼下面昏昏欲睡的学生,笑着说:“那便找个法子让你们灵宫动一动。” 学生们依旧不为所动。 “收拾东西,今日去比武场,和其他家族的学生比一比,” 这下子整个课堂都没困意了,接踵而至的就是各种议论声。 “放心,只做切磋,不算成绩也不算作业,让你们了解一下冬日用灵而已。”夫子太高声音压下嘈杂。 “夫子。”祝允举起青筹,“咱们和哪家相比啊?” “十三旗,荣家和萧家,都是咱们要好的世家;荣家多水、萧家多木、咱们家多火,明白了吗?” 荣家、萧家......姜镜尘默念着这两个家族,心想,老熟人了。 初雪纷纷扬扬,细盐一样洒在大地上,比武场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 另外两家已经等在比武场旁,姜家人一到,周围立刻涌起一波讨论声。 三家夫子先聚在一起聊起了天,姜镜尘不用听也知道,大概内容就是最近学生的进度如何,临近年关准备什么以及感谢这次比武场由姜家提供云云。 临近年关......姜镜尘心中一动,又想起了江南了。 她随夫子围在比武场旁边,第一场是萧家和荣家,好像没过几个回合,萧家就胜了。 “荣家这几年是真不行了......” “荣家主体都在江南呢,九川这边本来也没剩几个人了,都忙着跟人族经商去了。” 旁边是夫子刻意压低声音的评论,不过还是钻进姜镜尘的耳朵里了。 荣家不擅灵族功法,那妹妹呢?她在江南学什么?人族的师父能教好她吗?上次信里她说自己学了什么来着...... 第二局很快开始,似乎是另一个荣家的上来找场子,不过很快又输了;为了缓解气氛,姜家主动提议,第三局他们和萧家打。 “我!” 祝允毛遂自荐,他不放过任何一个露脸的机会。 但是夫子想了想,略过了他,随便选了一个人上去。友谊赛嘛,可以输,但是不能只有一家输。 果不其然,姜家这一次输了,荣家那边的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萧家连赢三局,已然有些膨胀,台上人面向自己的家族,大吼一声,将脚底的月相开到最大,足足铺了半个演武场,青色的月牙落在泛白的雪上,大地恍若回春。 “听闻姜家也有一位天才,为什么不上来与我一战?”那人开口,手随目光一起,直指姜镜尘。 周遭的视线瞬间向她投来,她呼吸下意识滞了一下,而后回复正常,她无所谓的摆摆手: “你要是想,那便打好了。” 夫子刚想出声拦一下,姜镜尘就已经走上比武场了;临上台前,她还看见祝允那阴沉的目光。 姜镜尘施施然站在他对面,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夫子大声喊了“开始”之后,她连月相都懒得亮出来。 “狂妄——”那人大吼,脸都被气成了红色,直接像姜镜尘扑过去。 灼 烧的痛楚爬满那人的背,双腿像浸在岩浆里一样,自己的木脉此刻变成了助长火势的燃料,越是想催动灵力抵抗,越是深陷其中。 姜镜尘歪了一下脑袋,似乎在计算这根柴还能烧多久,然后手腕一抖,一只通体火红的小鸟就从她袖口里飞出去。 红鸟飞得很慢,慢到足够让所有人看清那是火化形的! “化形!姜家有人会化形!” “完了,这下必输无疑!” “早听说姜镜尘是纯脉,这下真长见识了,纯粹的火,不加一点杂质......” 诸如此类的话,早在姜镜尘打入红营的赛时,就已经听过一轮了,第二次听这些,实在是大同小异,甚至有些无聊,她现在急着回去看妹妹给她写的那些信。 火鸟轻轻落在那个巨大的青绿色月牙上,瞬间就化成了一滩烈火,开始燃烧。 与此同时,站在比武场周围的人,都感受到了一阵阵热浪,雪花还没落下就变成了雨滴,然后又在热浪中蒸发殆尽,有人的额上甚至滴下了一颗汗珠;至于比武场,早在姜镜尘刚踏上去的时候,上面的雪就瞬间融化了。 “啊——”痛苦的声音响彻这个比武场,那人的脸已经快和地上的火一样红了。 见状,几个夫子大喊不妙,荣家夫子赶紧用灵力扑灭尚在燃烧的灵火,萧家夫子把人待下去疗伤,姜家夫子则小心的把这股灵火收回还给姜镜尘,姜镜尘大手一挥,收回灵火后下台挨骂。 只留比武场上被方才灵火灼烧的、那星星点点的痕迹。 ......林掌事在被林掌事骂,林掌事不在被夫子骂......姜镜尘腹诽着,明明是他自己点名要和我切磋的,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弱啊,直到自己弱还不早点认输,还耽误我回去...... 心里话还没嘀咕完,姜镜尘就被推到刚才那人旁边,她要来为刚才的失手道歉。 显然,萧家人不是很欢迎她。 她假装没看见这些目光,挪着步子走到那人跟前。 他正倒在地上,满脸痛苦,汗珠湿透了他的领口和袖口;萧牧辰正在为他疗伤。 一枚石黄绿色的小月牙悄然出现在萧牧辰手心上,然后月牙绕着心口、腹部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小腹位置,化成了一缕清风,顺着肚脐钻了进去。 很快,那人就不呻吟了。 “抱歉,是我鲁莽了,切磋不该用这么大的力气。” 夫子在姜镜尘身后轻轻戳了两下她,她立马低头,认真地道歉。 那人转过脸去不看她,一言不发。 “我替他接下,切磋受伤是常事,况且也不是什么重伤。” 说话的是萧牧辰,他是萧家学生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这里萧家地位最高的一个;听见这话,姜镜尘感激又欢喜地看了他一眼。 夫子们都打了几句圆场,原本定期一天的切磋就这样草草收尾,不过倒是给大家放了半天假,学生们笑着收拾东西回家看雪。 只有一个人还像被定在了原地一般。 虽然只看见了短短几次切磋,但是他的心情已然落入谷底,他原以为自己在家里能混个中,在九川也能混个中等;可是第一局他就发现自己的判断错了,第二第三局彻底让他死了心,姜镜尘一出现,那种巨大的压迫感直接让他喘不上气。 他达不到中等,他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 “荣耀,下学了,你还不走吗?” 旁边的人叫了他一句,然后转头跟人议论起了姜镜尘,议论这个小姑娘是怎么连月相都没开就制服了萧家人 “该走了。” 他轻轻地回了一句,心里想的是: 母亲说得对,他该走了。 10. 微妙的初见 早知道今后要和荣耀相处几十年,就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必装的温柔腼腆,反正后面相处的那些年都会把她的真实样子暴露无疑,不然也不至于每一次一起喝酒忆往昔的时候,荣耀都要把姜仲元当年见面连半碗莲子羹都吃不完的事拿出来说一遍。 “一顿能吃掉整个肘子加两碗饭的人,也不知道当年在矜持什么?初见时候连半碗莲子羹都吃不完——” 每每提及此处,荣耀总是一脸鄙夷地看着她。 然后姜仲元就会不耐烦的“啧”一声,上去三下两下扼住他的脖颈,立马反唇相讥: “一个连翻墙越梁都要我在旁帮忙的人,也不知道当年在显摆什么?见面就要给我一个幼稚的下马威,还没下成功——” 说来也巧,初见荣耀的那天,宾婆婆正拿着一张羊皮舆图,跟她讲姜家是如何发迹的,祖孙俩讲着讲着,就聊到了荣家。荣家主体在江南,和九川千里之隔,因此,荣家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渐渐变了,不再像九川上的灵族——出售九川的灵物矿石或与其他族群进行护卫交易。 “你看,这就是九川,它远在西南,里面高山林立,长满了奇花异草,其中就有你祖母最爱的钟鼎花。” “我见过!” 姜仲元抢着说话: “在姐姐的生辰宴上!有红色和黄色,那天我家摆了好多好多,朱姨说全都是从后山那里挖来的!” 姜仲元说着,漂亮的小眼珠一转,似乎在回想那日的情景。 “是啊,姜家的位置,最适合钟鼎花和鸡血藤生长了,”宾婆婆慈爱地摸着姜仲元的小脑袋。 “那荣家呢?荣家在哪?” “荣家原来在这——”宾婆婆手指了一下地图,“就在这,姜家旁边,很近的,姜家和荣家只隔了一座小山头。” “那婆婆为什么现在在江南啊?” “因为——” 宾婆婆扬起脑袋,像人族书院里教“之乎者也”的先生一样,晃了一下,再慢悠悠地开口道: “因为要养家啊,家里等着吃饭的人那么多,婆婆要出来做生意呢!” 灵族对于其他种族总是有一种很微妙的看法:神族和魔族都是传说里的族群,就算曾经记在九州录上,现在还存在与否都未可知,哪怕存在,也是住在九重天上,人间的事他们管不着;鲛人和神、魔一样,离得太远,管不着。 兽人就不用说了,连个人形都修不成;至于翼族更是不足为惧,只要不多踏足棱花沼泽,再强的翼族也施展不出本领;而离他们最近的人族,又没有灵力,做个训练的沙包都嫌不够耐打,也就是仗着自己头脑里的几分小聪明才没被其他族群灭了。 因此,在众多灵族眼里,自己就是最高贵的种族,而以读书为主的人族就是最低等的种族,与人族打交道可以,钱货交易可以,甚至收钱办事也可以,只有一条,须得是人族上门来请求灵族,绝对不可能是灵族主动融入人族,他们认为融入人族是一种自降身份,哪怕走上官场也会低灵族一等,更遑论加入人族自己都看不起的商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都是在姜仲元和荣耀渐渐明事理后,两人才在九川的人情来往中品出来的暗语。 “所以,后面荣家其他人,也跟着婆婆一起做生意了是吗?” “是啊。” 十三旗荣家,月桂旗飘在九川的荣家,偏偏做了和人族称兄道弟,互通婚姻的商人。 哪怕是皇商,在灵族眼里,也比不上十三旗的身份,甚至比不上灵族的游商。 十三旗看不起荣家,连带着也看不起和荣家交好的姜家。 可是姜仲元,又是姜仲元,小时候在荣家生活,长大后又和荣家的小儿子牵扯的不清不楚,简直丢尽了九川灵族的脸。 姜仲元可不那么认为,反正九川灵族也从没把她当回事,反倒是荣家那么多年一直爱她护她,她自然要回报荣家。 画面回到与荣耀初见的前一刻。 不到八岁的姜仲元把自己团在宾婆婆身边,慢慢舀着莲子羹喝,就听见有人来通传: “老太君!小少爷回来啦!小少爷回来啦!” 荣家小少爷今年十岁,在六岁被唤醒灵脉后,去九川的荣家训练了,前两年还偶有回来,这是时隔两年第一次回到江南荣家。 姜仲元抬头,扬起脸看宾婆婆,只看见了她翘起的嘴角。这个只在宾婆婆口中出现过的人,也终于出现在了姜仲元眼前。 姜仲元看见他,第一反应是这人长相平平,整张脸上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错处,唯独让姜仲元记住的,是他的鼻子。 她还没在十几岁的人身上,看见这么高挺的鼻子,鼻梁高直,因而多看一会儿,就会连带着觉得这人眼神也锐利起来了,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嘴里吐出一两句威胁的话。姜仲元在识别到这种“威胁”之后,识趣地转开了脑袋。 “祖母好。” 声音倒是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个开朗的小少年。 姜仲元又把脸转过来了,好奇地打量他。见了祖母后,眼睛里泛起了笑意,不再像刚才一样冷。 “好好好,路上回来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 “见过你娘了吗?” “见过了,娘让我赶紧来见您,还说下次回来要先见您。” “别听你娘的,哪一次回来都要先见你娘。” “是,其实我先去见娘,她也开心呢。” “这就对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这次多待几天吧,过完元宵再走。” 老人家殷切的话语一说出口,姜仲元立时就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她在姐姐去书院之前也是这样仔细地叮嘱、殷切的期盼。 “嗯,今年我多待几天,夫子允了我假,过完元宵后回去做完功课,就可以放我回来过完清明再走。” 清朗的嗓音说出来的话让宾婆婆欣喜若狂,她连忙应了几声“好”,然后开始张罗着给自己孙子做饭、熬糖、量身做新衣裳。 姜仲元坐在位置上,看着忙碌起来的婆婆,看着她脸上挂起来了笑容,自己也跟着一起笑了。 “对了,”宾婆婆一拍脑袋,“差点糊涂了,小耀,这就是你的姜家妹妹,姜仲元,小名瑶瑶,近几年要一直养在咱们家。” 听见自己的名字,姜仲元从椅子上下来,也不怕人,直接站在荣耀面前,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你好呀,我叫姜仲元。” “荣耀。” 对方的回答就简短的两个字。 姜仲元其实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敌意,但是察觉不到这敌意的来源,所以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并无放在心上。 直到几年后,姜仲元回到姜家,才向荣耀提起这件事,荣耀先是一愣,然后笑眯眯地夸她真记仇。姜仲元 执意追问他敌意的来源,荣耀眯着眼转脸不看她,一边说她是木头一边笑出了浅浅酒窝。 “小耀,你和瑶瑶一样,都是小孩,你们平时可以一起出去玩,下午我给你们熬糖吃。” 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 “《千机百术》,祖母怎么看这些书了?” “闲时无聊,打发时间罢了,现下不看了,我有事做了,你们去玩吧。” 婆婆连连摆手,催促他们去外面耍。 姜仲元听见可以玩,忙打了个招呼就回小院子里换上一身短打,又把头发扎成一个小丸子,方便她等会儿翻墙。 “小耀,你……” 宾婆婆看着姜仲元欢天喜地的离开,荣耀却还站在原地不动,眼中似乎有情绪在翻涌。 “祖母,我有事想同您商议。” 安静的长廊,紧闭的门窗,没了站在一旁的下人,屋子里只剩下宾婆婆和荣耀。 “周围都没人了,孩子,说吧。” “祖母,可能过完年后,我也回不去九川荣家训练了。” 话音未落,一声哽咽就从荣耀嗓子里传出来。 婆婆大吃一惊,道:“怎么回事?荣家那边欺负你了?” “没有,他们对我都很好,”荣耀一抹眼泪,接着说: “是我自己,我原以为自己也是水脉,后可是半年不到,我的风向就越来越明显,前两年不同脉系之间差别还没那么大,这几年……” “原来如此。” 宾婆婆露出了然的神色,接着道:“所以,这几年你和母亲不回家,也是想把这件事遮掩下来吧。” “对……” “你不愿和你母亲一同回来,怕也是心有不甘吧。” 宾婆婆一针见血,荣耀羞赧地点了一下头。 “没什么。风脉而已,无甚要紧。” “我只是……” 荣耀说着,又要哭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偏偏是这个杂脉……今年回来前我又去测了一下灵宫,也就是中人之姿……为什么偏偏是我……”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荣耀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伤心,放声大哭起来,肩膀也一抽一抽地动。 看着眼前只有十一岁的孩子,宾婆婆上前捏了捏他的肩膀,沉声安慰道: “谁告诉你风脉是杂脉?谁告诉你灵宫不大此生就无所建树?” “可是祖母,我是灵族,我知道灵力才是灵族安身立命之本,五大灵脉才是天资最好的,我都见过灵力强、灵宫大的族人是什么样子……” “见过谁啊?” 宾婆婆厉声打断。 “……姜镜尘。”荣耀嗫嚅道。 “那孩子,百年来灵族都不一定能出第二个,你拿自己跟她比什么?” “祖母……”荣耀再次痛苦地闭上了眼,“可是我离大哥的天资也差了一截,很大一截……” “孩子,何苦要拿自己同别人相比呢?” “祖母,我就是不明白啊,姜镜尘是灵族不世出的天才,不如她理所应当,那大哥呢?我和大哥骨肉同胞,又凭什么让我生下来天赋就不如他呢?再退一步,我不如大哥也理所应当,那为什么还要让我生下来就不如这天下的大半灵族呢?!” 荣耀说着愈加崩溃,眼泪围着眼眶打转,但倔强的不肯落下。 11. 不打不相识,打了不想识 堂屋里的气氛正低迷着,淡淡的乐凡香悬在荣耀周围。这是九川常见的香材,想到此处,荣耀更伤心了。 “吧嗒”一声,动静抽干门口传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打破这凝固的寂静。 “谁!” 荣耀大喝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赶快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般擦了眼泪擤了鼻子。 接着,门外传来一阵跑步声,这人似乎是跑远了一小段路,然后,姜仲元的招呼就不远不近地传来了。 “宾婆婆!我来找荣耀哥哥玩了!” 闻言,宾婆婆只觉得好笑。 又是一阵小跑,门上出现了一个刚过门闩处的身影,装模作样地敲了三下门,问: “宾婆婆,荣耀哥哥,我现在能进来吗?郡夫人让我来找哥哥玩,说今晚不急着吃晚饭的。” 门内没有回答,只是姜仲元此时心里有点发毛,这个进出别人屋子不爱敲门的坏习惯真得改改了,下次可不能再碰到他人的私事了。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荣耀走出来,冷冷地看了姜仲元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这让本来就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姜仲元更尴尬了,不但脸上无措地笑着,两个手指也不自然地绞着。 这都是什么事啊,我真的是无意间听到的。 “好了,荣耀,你陪妹妹玩一会儿;瑶瑶,你跟哥哥玩去吧,只是——不准翻墙!” 听到前一句,姜仲元的尴尬刚被消解一些,听到后一句,姜仲元更尴尬了,原来宾婆婆什么都知道啊。 “放心放心......” 姜仲元连连称是,转头就拉着荣耀向大街上走去,边走边说:“哥哥,我带你去见我的好友吧,一个叫唐巧儿,一个叫杜令仪,咱们一块玩儿。” 荣耀一时不察,被拉着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后立即甩开了姜仲元的手。 “不必。” 惜字如金。 “那你想玩什么,我也可以学。” “不想。” 油盐不进。 “还是想吃什么?我那有家里寄来的桂花糖,你尝尝?” “不用。” 冷言冷语。 饶是再好的脾气,这下也有几分气性了,更何况姜仲元本来也不是什么温顺的人,当下就讥讽了回去: “那我走了;你说得对,我姐姐确实天赋异禀。”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把荣耀惹毛了。 “与你何干?你可是九川上有名的废柴!” “哦,我有名;我姐姐也有名,你的名呢?你的名在哪?” 姜仲元反唇相讥。 “放肆!” 荣耀怒气大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人是被姜家放弃的那一个,目前寄居在荣家而已;寄人篱下还这般盛气凌人,实在是倒反天罡! 说着,荣耀手臂一抬,一轮小小的月牙就这样出现在他掌心。 这个月亮似曾相识!姜仲元心里一惊,就是当初来荣家路上遇匪时,那群人脚下的月亮;也是她自己此生得不到的月亮。 没时间伤感,姜仲元当机立断,拔腿往宾婆婆的屋子跑去,边跑边喊: “婆婆!婆婆!救命啊!荣耀哥哥要拿灵力打我!” 荣耀更生气了,想也没想,掌心处的月亮青光一闪,庭院内霎时卷起一阵风,搅乱了姜仲元原本束起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发丝飘扬,挡住了她的视线,连带着扰乱了她的听觉。 姜仲元不得已停下,蹲下身子,一只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着——她记得这条路上哪里有鹅卵石。 摸到了!姜仲元手上功夫一点也没停,几枚石子“唰唰唰”脱手而出,朝着她记忆里荣耀的站位掷过去。 三枚石子几乎同时落地,没有哪一个砸中的。 “姜仲元!你真当自己成我妹妹了?!” 这下怒极反笑了。 “我姜家不收无名之辈,你当不成我哥。” 姜仲元双手捂着自己的头发,不让风再度吹散;眼睛也尽力睁开瞪着对方,生怕自己在哪落了下风。 “谁稀罕你们姜家!” 说着,风更大了,吹得一旁的花草东倒西歪。 这次姜仲元提前有了准备,她从袖口里摸出一颗烟丸,原本是打算送给巧儿的小玩意,现在就先试试好不好用。 她起身,迎着风,一步一步走向荣耀,盯着那双已然发红的双眼,然后在还有五步左右的距离停下。 荣耀手上的月亮不紧不慢地转动,缺口处偶尔会对准姜仲元,那是体面的陷阱,在等一只猎物送上门来。 姜仲元瞄准荣耀,右手里的东西朝着荣耀的面门狠狠砸去。 “邦!” 荣耀早有预料,风势小了一瞬,手上的小月牙化作盾牌,挡住了这下攻击。 就是这一瞬,让姜仲元抓住了时机——左手的烟丸顺势狠狠扔出去,落在了荣耀身后。 这一下,荣耀发现,刚才挡住的,不过是一颗地上的鹅卵石。 “这都扔不准,看来你学了不少能耐啊。”荣耀嗤笑。 风势渐起,周围的花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倒伏,荣耀似是要有意卖弄一下自己在九川所学的东西一般,他操控着风向不再朝姜仲元吹去,而是自己成了风眼。 见状,姜仲元突然“噗嗤”笑出了声——她看见荣耀身后的烟丸,已然冒出了白烟。 几乎是同时,荣耀开始咳嗽,风眼瞬间溃散,他被白烟包围;没办法沉心静气,又急着催动灵力赶走这股烟,一时间狼狈不堪。 烟炭、艾草和辛料,慢慢卖弄吧,好哥哥。 她拢了一下头发,贴着墙根走,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不多时,荣耀带着通红的鼻头和挂着泪的眼眶,跌跌撞撞走出了白烟圈,手上还不停地做出赶烟的动作,咳嗽声一时不断。 “姜......姜仲元!” 嗓子也哑了。 “我在这呢!好哥哥!”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荣耀还没看清形状,一股重量从肩头处传来,本就踉跄的他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姜仲元一点也不客气,捞起荣耀的双手往背后反剪一下,整个人跨坐在他的肩背处,居然死死控制住了他。 “诶?家里也没养兔子啊,哪里来这样红的一双眼?” 姜仲元故作惊讶,俯下身歪着脑袋去看荣耀。 “你闭嘴!” 这几个字她听得真切,荣耀脑袋顶在地上,这是真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说一句,你稀罕姜家,我就闭嘴,也放你起来,怎么样?” “......不说,不稀罕!”说完这话的荣耀犹嫌不足,还加上一句:“姜家有你,迟早要倒!” “我还以为你只有面上的眼睛红了呢,没想到心里那双眼也红了!” “你住口!” “打赢我啊!” 两人正吵得热闹,殊不知宾婆婆和郡夫人已经站在一旁,看着乱在一起的两人,想着等下怎么教训这两个小崽子了。 九川上,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难得只剩一种颜色。姜家又在九川上最北的山头,远远望去,山川白首,颇有些蓬莱瑶池的仙气。 不过,再大的雪,也落不进松烟院。 姜镜尘把自己关在这里,坐在母亲和祖母最常坐的位置上,静静地凝视着手心上的月亮。 上一次开月相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但是认真地看自己的月相,好像还是第一次。 不像她这些天见过的其他五彩斑斓的月相,眼前的月亮通体血红,如上好的宝石,没有一丝杂色,月亮上涌动着潮汐一般的微光,姜镜尘知道,那是自己灵力的外化。 月亮比两月前的又大了不少,早 就不像是初一初二的新月,已经接近初六的弦月,眼看就要突破。 那轮血月像是能感受到主人的目光一般,慢慢地,它从掌心上浮起来,飘在姜镜尘眼前。 “林掌事,你可以直接进来看,我没有越级练灵术。” 姜镜尘目光转向门口,轻轻地为自己辩解。 门口漏了一个缝,一个黑影挤进门里,宽大的帽檐盖住了她的面容,只有漏出来的手上,戴着一枚刻有姜家族徽的戒指,能表明来人的身份。 “林掌事真是越来越爱玄色了。” 姜镜尘随口一说,接着摆弄眼前的小月牙。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什么?” “拨月,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这个?”姜镜尘一指这个浮在自己眼前的月牙。 林掌事沉默不语。 “我没学,在我开月相之后,它自己就浮在我眼前了。” 姜镜尘忙不迭自辩,生怕林掌事不信;她可以受罚,但是不能蒙冤。 “没学?” 林掌事明显不信,脚下的步子变幻莫测,呼吸间来到了姜镜尘跟前,握住了她的手腕,仔细探查。 “你升灵泉境多久了?” “快三年......” 姜镜尘如实回答。 “......奇怪......不,不奇怪......难怪......” 林掌事自顾自地说出了这些话,姜镜尘一头雾水。 “林掌事,怎么了?” “昭昭,你从现在记着,姜家一切的禁忌,对你作废,你可以学任何你想学的。” “高你三年以下,不,五年以下的,你都可以自己学,五年以上的,须有我在旁。” 突然起来的消息砸得姜镜尘瞳孔微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掌事......” “还有,今日起,我要额外教你一门课,关于灵族和姜家的,每三天一次,就在这里。” “可是我还在红营,每五日才能回来一日......” “我会去和那边亲自交代,你只管来就行。”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待你学完,你就知道了。” 江南荣家,姜镜尘和荣耀正以一种怪异的坐姿坐在饭桌前,两人被强制安排在一方,可是两人的身体却别扭地朝向厢房的方向,连夹菜都不去夹对方面前的。 郡夫人见状,暗暗发笑,然后把姜仲元一直夹的那盘荷叶鸡端到了荣耀面前。 “蒋姨!” 姜仲元抗议。 郡夫人不语,又把荣耀一直守着的那盘青菜端到了姜仲元面前。 “母亲!” 荣耀抗议。 “哈哈哈!” 宾婆婆和郡夫人开怀大笑。 两颗小脑袋互相瞟了对方一眼,然后又把头扭开了。 “好了,今天下午打也打了,笑也笑了,骂也骂了,两个小孩子哪那么多气性。” 宾婆婆在一旁劝架,可惜两人都听不进去。 “今日我和娘商议了一下,以后你们二人,就一起上下学,最好能结成搭档,一个听风,一个出手。” “不行!”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 “我跟这种小恶霸没什么好成搭档的。” “我跟小公子玩不来。” 依旧互相挑刺。 “不成也行,那你们互相道个歉,喊一句哥哥妹妹,以后好好相处,这事就不提了。” 宾婆婆放下筷子,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个小包子。 然后,两人均是牙一咬,心一横: “好哥哥,我错了。” “好妹妹,我错了。” 12. 山雨欲来 “我,姜仲元!” “唐巧儿。” “杜......杜令仪。” "在此结拜!我三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细雪飘洒在书院中的孔明石像上,于是白须白首的诸葛先生就这样慈爱地看着三个总角年纪的小孩,手上奉着三管毛笔,跪在自己面前结拜。 “好了!眼看着书院就要年休了,咱们三个可算是凑到一起了,年后一起上学!” 姜仲元收起笔,语气里是止不住地高兴。 “你们过年都去哪啊?”唐巧儿开口。 “我......我应该是爹娘来接。” “应该是我姐姐来接我,我没见过我爹娘。” “......我应该是留在书院吧,也不知有几个留院的;”唐巧儿盯着姜仲元,问:“你是回九川吗?你姐姐是九川的人?齐家的?” “是回九川,但不是齐家;我家现在就我姐姐和我,我祖母也不在了......” “仲元,你来我家过年吧,和你姐姐一起。”杜令仪面上似乎有些不忍,直接上去握住了她的手。 “......或者,留在学院也行,咱们一起做功课。”唐巧儿也没有继续追问。 “没事,不行我还可以回来找婆婆嘛。” 说着,姜仲元挥手告别:“年后见!” 小跑几步出了书院门,就看见一人身着靛蓝长衫,撑伞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伞撑得很低,盖住了那人的脸,只能从身形上大致判断是男子。 姜仲元没见过这人,于是多瞟了两眼,谁知熟悉的声音就这样传来了。 “祖母让我接你下学。” “哎呀!”她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原来是荣耀。 “你跑的时候,风就告诉我了。” “就几步路,婆婆还放不下心啊,让你来了?” “下雪了。” 说着,把放在一旁的另一把伞递给她。 “哦,姐姐前几天给我寄信了,说我要回去过年,你过完年还回九川吗?” “你不是听见了吗?”荣耀乜她一眼。 “啊......嘿嘿,那也得问问嘛。” “......” “行了,以后还得相处呢,今天就先谢谢哥哥来接我啦!” 姜仲元蹦蹦跳跳跑到荣耀面前,脸上堆了笑。 依旧沉默。 “好好好,我寄人篱下,我拿人手短,得不到回应也是应当的,算了,回去跟婆婆道谢吧。” “你敢告状!” “诶,什么?”姜仲元故作惊讶,“你做什么事了,我为何要告你的状?” “......罢了,那日我青红不分,冒犯了令姐和姜家。” 闻言,姜仲元脖子一梗,也不回复,只快步走着,维持着荣耀前一个身位的距离,留一个后脑给他。 “我已经道歉了。” “这是那日的,还有今日的。” “......抱歉,”荣耀想了一下,接着开口:“不用谢。” “我本来就没生气,去找婆婆,是谢谢她帮我的朋友脱离贱籍,还帮她上学的。” 姜仲元回头,对着荣耀粲然一笑: “不过你都道歉了,那我就收下了,下次你冒犯我了免你一次道歉!” 滴漏刚过酉时,林掌事就已经在松烟院里坐着了,闭上双眼,苍老的手一下一下点着一旁的小几,像是在计算什么。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你迟了,我给你特权,不是让你下山乱跑的。” 姜镜尘明白,也不推辞,垂手而立:“是,请掌事责罚。” 林掌事没急着回答,被推开的门“哐当”一声关上,然后几丝青绿色的灵力随即覆在门缝处,迅速封印了整个屋子。 “下山作甚?”林掌事这才开口。 “想起妹妹下山那日遇到了劫匪,今日难得有空,去揍那天的匪徒了。” “你一人?”林掌事睁开双眼,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点伤都没有的十三岁孩子。 “那日您派去的人实力太强,他们一伙儿修养了半年还没好,这次我只是过去提了一嘴,他们就开始求饶;我没敢下狠手暴露实力,只挑几个人揍了一顿。” 姜镜尘实话实说,伸出右手让林掌事探查。 “算了,快开始吧。” 林掌事递给她两样东西,一样是镜子,一样是册子。 “这是......云镜?林掌事,我还没到年纪吧?”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拿着它,以后方便和我联系。” 听到“母亲”这两个字,姜镜尘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转手拿起册子,随意翻了两页,瞟了一眼后又迅速放下了。 “晚辈不敢收。” “你不仅要收下,还要尽快熟悉。”林掌事把册子推到姜镜尘眼前,郑重其事: “这是姜家的各大庄铺、田地、矿山,你现在主要看这些,这些是你祖母亲自管理的。” “林掌事,这是什么意思?” “昭昭,你现在必须做好随时接手姜家的准备。” “不该是我,应该是我大舅,或者是三姨。” 她低下头,胸膛处传来猛烈的鼓点声,那是她的心脏在跳动。 “收下吧,这也是你祖母的意思。” “祖母马上就回来了,我......” “不用想了,”林掌事一指云镜,“我已经快三个月联系不上你祖母了......” “什么?!”姜镜尘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什么声量,只急切地喊着:“有人去找吗?这么大的事,没人提起过!祖母在哪联系不上的?” 说着,眼中泛起了一层泪。 “在北部的草原附近,你祖母是去巡察矿山的......我已经派了几个心腹去查了几趟,均没有消息。” 姜镜尘跌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像迷航的鸟儿。 “这......这......怎么会这样......” “你祖母走之前交代过,倘若失联,不必惊慌,务必保证姜家运转如常。” “祖母怎么办?” 姜镜尘失魂落魄。 “不要说九川,就是放眼整个大商,也没几个人能威胁到掌门,估计掌门有自己的打算。” 姜镜尘突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去找母亲了?” 看见这双眼睛,林掌事突然哽咽了一下;太像了,真的太像了,祖孙三辈都有这样一双眼睛。 “......估计是。 “你先学,掌门本就有意培养你,不过早几年晚几年的事。” 姜镜尘下意识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面前的东西,她突然警惕起来: “林掌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消息?” “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林掌事哭笑不得。 “这些消息......我不得不怀疑,祖母怎么可能......她说了过年要回来的!” “唉,”林掌事叹了一口气,举起四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心口处,捧出了一缕跳动的、青绿色的灵力: “发灵誓,我对姜家别无贰心;若背叛姜家,此身灵力散于归墟。” “你不必......我只是,我只是想问一下,为什么是我。” “是你祖母 选的。” “那,林掌事你呢?” “为了你祖母,为了姜家,我也会选你。” 姜镜尘现在的脑子乱成一团,她早就知道自己将接手母亲的东西,可那至少应该等到她及笄之年,再带着母亲的东西和几位叔伯姨舅之间上桌对垒,怎么也不是现在。 “我给你安排了一个暗卫,明日到红营,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是监视,还是保护?” 她有些难以思考了,大不敬的话脱口而出。 “保护,我希望只是保护,不,最好连保护也用不上。” 屋内沉寂下来,黑暗渐渐吞噬了整个院子,此时姜镜尘才惊觉天黑了;她木然地起身想点蜡烛。 “今日要说的,就这些;下次教你祖母最擅长的化形。” “那晚辈先走了。”蜡烛顺手放在了一旁,正好她也没这个心思。 “瑶瑶是不是快回来了?” “对,眼看进入腊八了,我马上就启程去接。”她老实回答。 “其实,你出生时,你祖母就已经动了让你接班的心思,所以顺势立你母亲为姜家少主;你不必太过多心,你祖母在决策上从未失手。” 说完,门上青绿色的光在一瞬间消散,化作黑夜星光点点;林掌事抬脚出门,呼吸之间就没了身影,只剩姜镜尘一个人融化在这深夜里。 江南荣家,姜仲元正收拾着包裹,点着一大堆要给姐姐带回去的小玩意,嘴里念念有词。 “行了行了,话真多。” 嫌弃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荣耀,还得是倚在窗边,只回半个身子的那种。 姜仲元抄起桌上的墨条就往窗边甩,荣耀一闪身躲过去了。 “看不出来,你没有灵脉,速度倒是一点不输灵族;诶,你真的,不是灵族?” “是灵族,没有灵脉的灵族,还要问几次啊?” “不信。” “不信就试试。” 姜仲元站在屋子里,双手叉腰;荣耀则再次放出了月相,开始悄然释放威压试探她。 威压越来越大,荣耀自己都快力竭了,姜仲元依旧若无其事。 “你看,我根本没感觉。” 姜仲元看着荣耀痛苦,但是不知道他在痛苦什么。 “那......嘶——不对。” “有什么不对。” “......我之前好像见过一本书,书上写着什么‘神魔不得其上’,你,你不会是上界的神魔吧?!” 姜仲元暂时停下手上的活,走到窗边,双手垫在窗户上,脑袋垫在手上,正好侧脸能看见荣耀胸口处绣上的花纹。 “你知道,半年前灵脉唤醒时,给我批文的夫子,在我的册子上批了什么吗?” 荣耀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四个字:平、中、凡、庸。” “哦呦,”荣耀失笑,“比对我狠多了,当年夫子好歹说我大器晚成,你顶着姜家二小姐的身份,还被这么批啊?” “可能是我的天赋真的太差了吧,” 说着,姜仲元一偏脑袋:“所以,我当不了神魔;我是千机术人,是未来的鬼斧天。” 姜家广益厅里,林掌事坐在上首,替掌门颁布着决策。 “诸位若无甚提议,那么年后,姜镜尘将入席旁听了。” “不服!凭什么?娘还没说话呢!”一个暴躁的男声。 “判断也便罢了,这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娘亲自来说。”一个慢悠悠的女声。 “我等希望听见掌门本人的话。”几个沉稳的人声。 门突然打开,一身黑袍立在门口: “我现在就亲自来说,谁有异议?!” 13. 各怀鬼胎 广益厅里灯火通明,掌门坐在上位,闭着眼睛,烦躁的听着下面人的吵吵闹闹。 下首一共九人,其中三个是她的儿女,六个是门内的掌事,如今,正为着她坐的那个位置,争论不休。 “赵掌事你什么意思?黄发小儿哪能服众?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怎么能坐上掌门的位置?怎么打理这么大一个姜家?”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大眼睛络腮胡,声如洪钟,穿着暗绿色蟒纹绸缎,脖子上琳琅满目,最瞩目的就是一个金蝉,左手上一圈一圈绕着佛珠,腰上还拴着一块玉做的阴阳鱼。 “谁说少主十三岁就要当掌门?掌门还在!姜家女人大多长寿,等到少主完全有能力再接任也未尝不可,姜家那么大,难道延续至今全是一个人在打理不成?” 反驳的是一位坐在对面的中年女性,长相普通但表情严肃,穿着姜家特有的垂火布,绣着三凤拱日的图案,说话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在烛火的照映下像活了一样,微光流转,展翅欲飞。身上几乎不见首饰,除了右手食指上的一枚狮头戒指。 “掌门要真是为了姜家稳固,应该现在我们兄妹三个之间选一个继承姜家,而不是直接越过我们几个立小辈,传出去还以为姜家要倒了,选一个灵脉都没控制住的人做少主。”大少爷并不服气,快言快语,胡子随着连珠串的话语一抖一抖的。 “那按照大少爷的意思,这个少主就先不选,待掌门有隐退的意思之后再说……”女人继续反驳,脸上神色不见变化。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娘不就是看四妹走了想厚待她的女儿吗?!”大少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年她执意与白家解契,独自跑到北方草原上跟人族鬼混,生下来姜仲元这个女儿,有没有灵力还不一定呢,姜镜尘就算天赋超群又怎样?让姜仲元为辅,姜家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够了!”坐在上首的掌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也不知道到底盯着他们看了多久。掌门的眼睛慢慢的打量他们每一个人,那种带着穿透性的目光,好像要刺进他们的灵魂里,剥开道貌岸然的外衣去看看内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仲元是我女儿的孩子,你们认不认不要紧,我认。” 掌门不紧不慢的说着,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呷一口,茶是最好的罗苏芽,只可惜凉了。 “姜家的位置,能者居之,和有无天赋无关,这是我当掌门第一天就立下来的规矩,难道都忘了吗?姜家外门里,有近半数灵力弱的,难道个个都是废物,都不配为姜家人了吗?况且,少主的位置给谁,也不是吵出来的,姜家六位掌事都是吃白食的?老大,收收你的心思。” 掌门想到,想到二十三年前定下来“姜家开门迎客,凡自愿入我姜氏者,经姜家红营选拔历练后,可入姜家”这条规矩,一时间有点庆幸,还好留下了点东西,还好有能力的人在姜家有出头之日,还好姜家不是任人唯亲,不然姜家就要走上十三旗里其他家族里的纨绔二世祖的老路了。 大少爷听此,并不服气,右手把佛珠转得哗啦啦响。 “娘,三妹四妹是您的孩子,我和二弟也是啊,为什么这么多年您就看不见我们呢?这么多年我在家里也是勤勤恳恳,怎么就不入您的眼了呢?” “大哥,今年的亏损还没……”旁边的二弟看不下去了,可惜他身形相比起大少爷来看实在瘦削,只好拽着大哥的衣袖小声说。 “我让你负责的一共有两间当铺,两间商铺和一个酒坊,这还没到年底,你知道报亏损的伙计向弗初报了几回吗?你又问老三借了多少?老大,凡事自己心里要有数些。”掌门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把大少爷噎得哑口无言,连带着坐在一边的二少爷也不敢抬头。 “再说,”掌门又喝了一口茶,冷掉的茶水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明,眼神也更加凌厉,“我只是让昭昭来席上旁听,哪里就想到了我要立少主?你们到底是谁盼着我隐退?” 一时间,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回话。 “娘,您说的对。”坐在掌门右手边,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三妹终于开口了,她看也不看那些人,只对着掌门笑着说: “孩子年纪大了,是该学学家里的事务,咱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看大哥家的二女儿,二哥家三个孩子,还有我家的孩子,也到年纪了,正好一起来听,省得天天上完学堂回来烦人。” 三小姐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弯得赛过了天上的月牙。 掌门面容威严,大少爷如今身形宽阔,可年轻的时候也是浓眉大眼、地阔方圆;而二少爷那白皙的皮肤和细长的眉眼,一看就是姜家祖辈的长相,那位早逝的四小姐,也是这个长相。 而三小姐,长得和他们谁都不像,眉梢高吊,像一只狐狸,一笑起来看不见眼珠,说起话来温温柔柔,是姜家唯一的笑面虎。 有人猜测三小姐长得像她的父亲,可是三小姐的父亲是谁?掌门不说,就没人知道,就像大家也不知道如今姜仲元的父亲是谁一样,当年姜家的兵荒马乱带走了太多东西,冲突过后,便是赢家来书写历史,想模糊一个身影,太简单了。 “就是,娘,要来都来,不能厚此薄彼,我家孩子也要来。”大少爷不甘于人后,金蟾挂在他身上,嘴里咬着一枚铜钱,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二少爷的嘴张了又合上,最后还是把话堵在喉咙里,低下了头。 “孩子想来,当然好,总归是为我姜家培养人才,不过你们无须先替孩子答应,回去问问孩子想法,想来,再来;不想来,也不用逼着孩子,姜家安身立命的本事很多,不是非有入帐这一条。”掌门说着,先是深深看了一眼老三,这个孩子和自己长得最像,但是性格却和自己天差地别,笑里藏刀的劲和那个早死的男人一模一样,心里想着,又朝着老大投去了警告的目光。 “广益厅里的事务纷繁,什么都知道也未必是件好事;千万想清楚了。” “娘,既然要一视同仁,就把我的两个孩子都送到松烟院,也跟您通吃同住,让他们也跟着您学本事。”老大依旧不死心,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憋半天憋出来了一句话。 “老大,昭昭和瑶瑶两个住在我那,是因为她们爹娘都不在家,”掌门见他依旧顽固,脸上更冷,“你的两个孩子,爹娘还在身边呢。我老了,不希望再被子女抛下一次。” “娘!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少爷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你大可以明说出来,”掌门盯着桌上的茶杯出神,杯身流光溢彩,描龙画凤,依稀能看出当年画这个杯子纹样的人冗杂的野心。 “你总觉得我亲自带着老四的两个女儿,肯定在私下里把姜家的绝技传家宝都传给她们了,是吧?” 老大一言不发。 啪! 掌门的手重重排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也跟着一震,茶碗与杯盖之间的触碰发出叮咚的脆响,借着茶碗四周出现了零星的水珠,就像茶杯流汗了一样,仔细看就会发现,碗身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年我教你们兄妹四个的时候也是倾囊相授,姜家什么绝技你们没见过?姜家什么功法你们没练过?你们要是当年认真听了练了,如今还需打我这个老婆子的主意吗?技从微处,功在平时,姜家所有功法皆在书楼一楼中心处,想练的,直接借 一本拿回去跟着练。”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要说,姜家不信取巧之道。” “掌门息怒。”坐在左下的苍老妇人见气氛不对,赶紧上前握住掌门的手腕,枯木一般的双指搭在掌门的脉上,仔细探听了一下,发现无大碍之后才收回手。 “弗初,我没事。”掌门抬了一下手,“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议。” 说完,不容有他,掌门转身向里屋走去,弗初也连忙跟上。留下八人在厅里面面相觑。 “弗初姐姐都走了,我们也就不留了。”不知道谁先开了口,余下五个掌事便随之离开。 “大哥二哥,天都黑了,赶紧回家吧。”老三依旧笑着,第一个起身,也不管两人回应与否。走到门口处,她听见身后大哥还在义愤填膺的说着什么“.……谁会相信……”之类的话,声音传到屋外,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的摇了摇头。 有时候她也会疑惑,这样两个兄长,真的是她的一母同胞吗?一个这样的冲动,一个又这样的怯懦。 “三小姐留步。” 一个算不上清脆的声音喊住她。 来人身型壮硕魁梧,麦色皮肤,一道伤疤从左眉间横跨鼻梁,一直延伸到脸颊右侧,那是她为姜家出生入死的证明,身披甲胄,看样子是刚结束营里的训练就急忙赶过来了。 “姜掌事找我,是最近营里的孩子们又闹着要新刀枪了吗?还是快过年了,孩子们急着要吃肉啊?”三小姐依旧笑眯眯的,客气地说着俏皮话。 “都不是,我是想问三小姐怎么看掌门要姜镜尘小姐旁听这件事。三小姐也觉得掌门这是要立新少主了吗?”姜掌事一点没接招,也不跟她客套,上来就单刀直入的问。 “昭昭这孩子,确实天赋卓越,她迟早要入席入帐的。”面对这样的话题,三小姐一般都是避重就轻的敷衍过去。回想起刚才争吵的时候一言不发,现在倒是开始试探,不知道这个放话只忠于姜家掌门的掌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您觉得,是送早了?”姜掌事丝毫不在意,依旧直接问。 “哪能呢?掌门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三小姐的声音依旧轻快。 “那您,赞同吗?”姜掌事直视她的眼睛。 三小姐低头一笑,避开她的目光,“这件事,我的意见不重要。” “也是,只要对姜家好,对军营好,谁会反对呢?红营里向来是实力说话。” “是呀……”三小姐又想恭维两句,却又被姜掌事打断。 “那三小姐回答我第二个问题,您觉得,姜镜尘小姐会是新少主吗?” “我不知道。”这次三小姐直视她的眼睛回答,“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孩子命好,比我家的孩子命好多了。我自己没本事,没让两个孩子有一个当过少主的母亲。” “当年四小姐的少主也是实至名归。”姜掌事微微皱眉。 “当然,我只说是我自己没本事。”三小姐坦然道,“做母亲的,谁不想为自己孩子多考虑一些呢?” “四妹可怜;两个孩子也可怜;我家的孩子也可怜;大哥二哥家的孩子也可怜;母亲曾经是孩子,她也可怜,这天下间做孩子的都可怜;姜掌事,你也可怜。” 三小姐甚至是有些轻佻的说出来这些话,想起当年姜掌事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特意改姓姜的事,还冲着姜掌事挤了挤眼睛。 “三小姐……” “姜掌事问了我那么多,总该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三小姐顺势夺回主动权,轻飘飘地甩下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姜掌事是忠诚于我母亲这个掌门,还是姜家的掌门?” 14. 她想我,我却没有想她 马车吱吱嘎嘎,回忆咿咿呀呀。 姜仲元坐上了回九川的马车,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身边的,是姐姐。 “姐姐,你来接我,是祖母回来了吗?” “祖母没回来,你也是要过年的。” 早在半月前,姜镜尘就已决定今日接妹妹回家;可是祖母深夜回家,转了一圈没看见姜仲元,也不管松烟院里的人睡没睡着,直接把整个院都叫醒,连带着林掌事也喊来,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整个院里都祖母骂了一顿不说,要不是林掌事求情,姜镜尘险些再被抽十鞭子,连林掌事都受了罚。 “明日,我不管你什么原因,把瑶瑶接回来!像什么话!” 这下,姜镜尘反而不想去接了。 “姐姐,宾婆婆给我找了一条学千机术的路子,是人族的功法,我学得可快了;我做了一个小机关,回去给你瞧......” 姜镜尘把头别了过去,并不想接话。 她平时习惯了清净,在书信上看看妹妹的琐事还觉得可爱,真把人接到身边嘛...... “诶!姐姐,快把头低下!你看他们!” 姜镜尘的袖口被妹妹摇了又摇,对她说: “好像是劫匪,我上次见过!” 她漫不经心瞟了一眼,不错,正是前几天她吓唬过的那一帮。 就这一眼,正巧和为首的对上了,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把头低下,夹着尾巴走了。 “诶?怎么回事?” “可能是,被教化了吧。” 姜镜尘淡淡的。 “教化?什么教化?” 马车的另一侧,传来喧嚣的号子声: “信神!免除痛苦!永享安乐!” 仿佛与雷脉灵族拉开了战斗一般,姜镜尘战栗。 神?什么神?哪来的神? “姐姐......姐姐?” 姜仲元的手放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然后有些颤抖地说:“无事。” “道友留步!我这有神仙留下的法宝丹丸,可助你飞升!道友!” 姜镜尘心里烦躁,对车夫说了句再快些,然后闭耳塞听。 “姐姐......那神仙......” “假的,”姜镜尘斩钉截铁。 “你不信?” “没有神仙,我不信有神仙。” 姜镜尘语气生硬:“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就走,何苦编一个幌子。” “大小姐!你当然不信。” 车门外的马车嘟囔一声,声音很小,但是被姜镜尘听见了,她没有理会那人,而是转头问姜仲元:“你信吗?” “我信啊,姐姐不就是吗?” 听到这话,姜镜尘的脸上稍稍好看点了,她揉着妹妹的小脑袋说: “我们是灵族,不是神;祖母说神凌驾在万物之上,不老不死。灵、人、兽三族都是神眼中蝼蚁。” “那我不信了,”妹妹迅速改口:“我又没有得罪过神,祂还给我的天赋那么差;如果这就是神的话,那我也能当神。” 姜镜尘失笑: “也好。” 姜家建在山腰处,松烟院则在姜家的“腰”处;院北是祠堂和书楼,南边沿桥下去则是马房和小兵库。松烟院不高不低,特别适合修暗室。 林掌事随着掌门走进暗室,嗅出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那是草木的清香。 她欲开口询问,却看见掌门自顾自地走到暗室里的书案处,然后整个身子一软,眼睛一闭,瘫在了座椅上。 “善静!” 林掌事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搭着掌门的手腕,仔细探听她的脉象。 一片寂然。 林掌事原本布满沟壑的脸上,又多出了一道皱眉的纹路。 灵力在体内催动,想再次探听,结果却更加吃惊: 不仅没有脉搏,就连体内的灵宫、灵脉也没有;现在坐在这里的掌门,只有一具皮囊,其余的与人族尸体无异。 林掌事不死心,她的心绪已经乱了,手指也微微发抖,但还想继续在掌门身上寻找着什么。 掌门的眼睛突然睁开,深红色的光芒一闪,随即又灭了。 掌门的气息! 林掌事赶紧运功,一抹青绿色也钻进这具身体,追逐着深红色,想抓住这个身影。 然而,也是徒劳。 林掌事心乱如麻,眼前的“掌门”只有一缕神识,且坚持不了多久就要消散;可是姜家内外都在盯着少主的位置,更准确的说,是前少主是否还活着。 前少主的失踪太过蹊跷,现在脸掌门也不知去向。 “掌门,我待如何......倒是给个明示啊......” 无意间,一截线头吸引了她的注意,白色的,与身上衣物不是一种布料。她伸手刚碰到线头,一方手帕就从袖中滑了出来。 手帕是姜家最常见的花样——火凤、衔桐、逐日;但是被撕扯的很奇怪,只有手帕上下被撕掉了两条细布条,其他都好好的。 “这么多年了,还记得......” 这是她还在豆蔻年纪时和掌门互送的那方手帕,如今再看见,感慨良多。 “罢了,善静,我这辈子,只认一个姜家,旁的我不想;我闭眼之前,姜家别乱就好......” 林掌事安置好“掌门”,又留下不少灵力维持这具皮囊,才离开松烟院。 想起今日瑶瑶回家,林掌事赶紧去门口迎接。 姜仲元看见林掌事之后,明显有点犹豫;她似乎不是很记得眼前这个人,但是知道她不是祖母。 “......林掌事好。” 姐姐提醒过后,姜仲元才开口问好。 “瑶瑶,你祖母有些累了,正在院子里休息呢,今日晚饭就能看见她了。” “林掌事,祖母还生气吗?” 姜镜尘难得有些心虚。 “不生气了,只是嘱咐我以后教你课业多上些心。” “......祖母亲口说的?” 还在怀疑;林掌事笑笑: “你真的很像你母亲。” 眼看着,新年的爆竹就扎起来了,姜仲元江南住习惯了,看见姜家这样多的孩子跑来跑去,倒有些不适应。她想去找姐姐说说话,被告知姐姐在入席旁听。 罢了,给江南那边写封信吧。 姜仲元捧着一本辞典,和小厨房的朱姨研究了一下午,写了三封小短信,然后就是琢磨着寄信出去。 “在哪呢?朱姨说,姐姐之前给我写过信的,她应当知道怎么把信寄往人族......” 姜仲元在松烟院的书房里探查着,又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损坏了姐姐的什么东西。 “在找什么?” “姐姐!你吓到我了!” 这一吓,姜仲元手里的三封信险些拿不稳。 “我要给婆婆寄信,还有两个我在江南的朋友;姐姐,这信该怎么寄啊?” “你去找林掌事,你今天见过的,她会告诉你怎么寄。” “那桂花糖呢?我说好了会给我的朋友寄一些,桂花糖在哪拿啊?” “什么桂花糖?” “就是第一次,和小狗一起送过来的桂花糖啊。” “什么小狗?” 姜镜尘一脸茫然,而后很快意识到,大概是最开始那阵子,那些林掌事以她的名义送过去的东西。 “姐姐,你送我的,桂花糖、小狗、还有竹风车......你不记得了?” “啊。” 姜镜尘一时不知道 该说些什么,也不敢看妹妹的眼睛,欲盖弥彰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侧身走到书桌前整理起来。 “才半年,就不记得了吗?” 很失落的声音。 “你去问问林掌事吧,或者我去问。” “如果不记得,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送?我还以为是姐姐很用心选的礼物......” “林掌事说,你会喜欢这些。” 姜镜尘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 “林掌事......什么都是林掌事,到底是不是姐姐你想给我送的?” 姜仲元把手上的信往书桌上一拍,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这一下明显吓到姜镜尘了,她猛地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妹妹: “你不是已经收到了,你不开心吗?是谁送的很重要吗?” “重要!就是重要! “你根本就不想我!我要告诉祖母!我要回江南!” 吼出这一句,姜仲元哭着跑开了,她不要在这里,她想回江南。 看见妹妹的背影,姜镜尘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也没工夫管收拾了一半的书桌,几番思索,去了林掌事的清梧居。 一进清梧居,姜镜尘也不多废话,站在院子里,朝着空空的正厅位置通报: “晚辈有急事,请林掌事赐教!” 说着,还不忘从指尖捻出一缕火焰,分散成好几颗小苗,朝院子里各个房门奔去。 火焰撞到门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把旁边小厨房的丫头下了一跳,赶紧去请林掌事。 几丝青绿色隐隐出现在地砖上,直通向姜镜尘的脚底,她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说: “林掌事,我妹妹似乎生我气了,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为何生气?” 声音虚空飘来,人影却没看见。 “她知道了前几个月的信不是我写的,东西也不是我送的;我掩盖了几句,她现在正生我气呢。” “就这些?” 身影飘在姜镜尘眼前,恍若幽灵。姜镜尘往她的身后看了一下,总感觉有几层肉身还没飘到眼前一般。 “应该是,她想我,我却没有想她。” 姜镜尘低下头嗫嚅。 “那去认错,这种事还要来问我。” “妹妹......似乎跑去向祖母告状了,我怕祖母又生气,所以......” “她去找掌门了?” 大意了!林掌事想,只是觉得“掌门”在松烟院中休息更自然,便将皮囊放在那了,这下好了,要是让瑶瑶发现自己的祖母怎么叫都叫不醒...... “是,她跑出去之前说要去找祖母......” 林掌事的眼神突然变凝重,姜镜尘一点不敢说谎,直接和盘托出。 “走!去找你妹妹!” 斩钉截铁,不疑有他。 姜仲元其实没想找祖母告状,林掌事说了祖母很累,正在休息,她知道宾婆婆累了的样子,她不会去打扰的。 她只是跑到院子外面,揪了一会儿地上的草,抹了一下眼泪;她心里还是很气,想着等下还是要跟祖母告一下状,在祖母醒来之后。 “小瑶瑶,你怎么在这里蹲着啊?” 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但是她不想抬头,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啊,三姨关心你呢,你也回答一下三姨的问题好不好。” “我在等祖母睡醒。” “好孩子,马上要吃晚饭了,三姨陪你一起去看看祖母,好不好?” 姜仲元狐疑的抬起头,看着这张和自己的母亲、姐姐一点都不像的脸。 她笑起来像话本子上的狐狸。 狐狸慢慢伸出手,对她说: “咱们一起进院子,叫祖母起床,好不好?” 15. 一角 院子里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喘气的。 狐狸耸了一下鼻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贯地笑着。 “祖母没醒,咱们走吧。” 姜仲元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诡异的寂静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奇怪,两个时辰了......” 狐狸眼睛一眯,一根嫩葱似的手指伸了出来,白得晃了一下姜仲元。指尖的淡粉色渐渐变深,一缕星火飞离,晃悠悠地游向虚空。 真像狐狸尾巴啊。 不好!那簇火苗朝着祖母的屋子去了! 姜仲元心里不安,手上也没闲着,俯身在小池塘里掬了一捧水,含在嘴里,拔腿就往祖母的门前跑。 那一小撮火苗在离屋子还有三尺的位置时,一股水突然自低向高,对准火苗喷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看清姜仲元站在门口的动作后,三姨开口大笑:“好孩子,这是灵火,可不是你在人族看得那些玩意;寻常水浇不灭的!真可爱。” 姜仲元双颊扁了下来,认真道:“祖母在休息!” 那簇火苗几乎没有停滞,接着向房门游去。 姜仲元急了,伸手去抓。 “离远点!我可完全继承了你祖母的火脉!” 姜仲元充耳不闻,再次强调:“不要打扰祖母!” 就在她的手接触火苗的那一瞬间,如泥牛入海般,火苗不见了,只剩下门上一闪而过的青绿色光芒。 “这......”狐狸一样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姜仲元,对吧?”三姨上前几步,蹲下来,拍拍手招呼她:“你没灵脉?” 明知故问。姜仲元背靠在房门上,偏了一半脸,不回答。 “好,我不打扰,那你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声音再次甜腻起来,比糖还腻。 姜仲元觉得自己不喜欢她。 “你见过......” 声音戛然而止,狐狸一转眼睛,又恢复了那股从容。 “林掌事也是来叫掌门吃晚饭吗?” 头不回身不起,甚至眼睛还在直愣愣地盯着姜仲元。 “三小姐怎么来了?” “林掌事又怎么来了?” 三姨并不回答,起身拢了拢头发,“哦,昭昭也来了。” “姐......”姜仲元本来想跑到姐姐身边,但是又想起自己还在生姐姐的气,刚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然后继续靠在门上。 “瑶瑶,过来。” 林掌事发话,姐姐也在看着她。 姜仲元头偏向了另一边,然后故作矜持向前挪动了几步,待身位超过三姨后,快步跑到了林掌事身后。 姐姐想去摸一下她的头,被她一歪脑袋躲过去了。 “掌门快醒了,三小姐稍后就能看见。”林掌事的声音古井无波。 “作为儿女,等一下也无妨。” “好。” 吐出这个字,林掌事便不再看她,径直进了屋子里。 三小姐想顺势跟进去,谁料两姐妹一左一右堵在了门口,面无惧色,直盯着她。 “今日你们拦我,不怕将来后悔吗?” 这时候又不像狐狸,转而像一条色彩艳丽的毒舌,嘶嘶地吐着蛇信子,面色阴沉:“我才是你们一母同胞的亲人。” “你去不去?!你去不去?!三妹可是直接杀到娘屋子里了!” 屋内大少爷和二少爷还在争论,更多的是大少爷在怂恿二少爷,二少爷似乎并不买账,惹得大少爷对着他直呼“窝囊”。 “老二,你就真的甘心让老四的孩子把我们的孩子压了一头?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成为姜家的新少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大少爷的脸依旧是涨红的,说道激动的时候,声音不自觉的大了起来,听得二少爷一阵皱眉。 “大哥,别说了,周围都是娘的人……” 二少爷身形小,面孔也白,整个人看上去和大少爷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文弱书生。不过两人皆是鼻梁高挺,口如泊舟。 在大少爷说这些话的时候,二少爷全程都不愿抬头,他一向不想参与这些事,就如同他的穿衣打扮一样,越素净越好,全身都是石青色,颈前腰后几乎没什么装饰,更不见金银,唯有右手手腕处系上了一段彩绳——那是他的妻子给他编的,且每年都要给他一个新的,年年系彩,年年有彩。 二少爷没有蓄须,因为妻子不喜欢,和孩子们玩的时候,孩子们也不喜欢,所以他总是很仔细的刮干净自己的胡须。 因此,他没少被自己的大哥嘲笑,可他不在意这些,回家过日子,他妻子和孩子们喜欢就好。 “她偏心,难不成还不让人说?!凭什么四妹什么都有,连生下来的孩子都能踩在你我的头上;就连三妹的待遇都比咱俩强,她可没生出来女儿!老二,你忍得了,我可忍不了!” “哥,别去了,娘知道了会不高兴。” “你!”大少爷恨铁不成钢,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我今天,就要当着娘和三妹的面,请娘效仿十三旗其他家族,立长立贤!” 二少爷在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坐在椅子上,弯折着身子不抬头,也不去看自己哥哥的背影。 罢了,罢了,你们去争好了。 正逢新年,留在孔明书院里的人并不多,冷冷清清,只有稀碎如盐的小雪装点着过年的热闹。 回去卧房,唐巧儿闲来无事,便整理着随身的东西,顺道做几个小机关暗器消遣。 “唐巧儿,你真的跟姜仲元关系好?” 同寝的学子问她,手里还抱着什么,头上、嘴边和手上都升腾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怎样,你找她?” “原来......还真是近朱者赤呢,”那人居高临下地笑了: “赏你了,尝尝看。” 唐巧儿打开,里面是几块巧果,弥散出丝丝缕缕的桂花香甜。 身世被人揭开一角,她只觉得疲倦,找了个地方把东西扔了。 美国两天,剩下几个留在书院里过年的学生也来旁敲侧击地问姜仲元,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他们都只是兴奋地跑开,然后捂着嘴窃窃私语。 唐巧儿满心疑惑,以为姜仲元出什么事了,便偷偷回到自己被卖的那条街上托几个乞丐打听,得出的结果却是:她是九川十三旗的孩子,又是江南荣家现在的养女。 那为什么会在人族?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而不是灵族的学堂和人族的私塾什么的? “空有名号呗,她是九川有名的废柴,她亲姐姐还不待见她,这事上个月就传出来了。” 巨大的惊喜很快又被冲淡 ,她原以为姜仲元能帮她将来找个好去处,没想到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心情复杂的回了屋子里,却惊讶地发现姜仲元也在。 “瑶瑶,你怎么回来了?” “家里有事,说我还是回来比较好。” 是的,这次是祖母和林掌事共同做主,把她又送来了江南。 “啊?” “不想去打扰婆婆,人家也正团圆呢,我就来书院了。” 姜仲元不以为意。 “......” 在唐巧儿眼里,姜仲元这就是被赶出来了。 “回来也好......我还没原谅姐姐呢......” 姜仲元嘟囔着。 “姜仲元!你真的被赶出来了?” 有人站在窗外,好奇地张望着,眼里全是对嚼舌头的渴望。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书院过年?” “那你为什么在书院过年?!”姜仲元反问。 “牙尖嘴利,我阿爷就是书院里的先生,今年轮到他当值了而已。” 姜仲元沉默了。 “说话啊,你为什么在书院里过年?还有你。” 没有太阳的黄昏分外冷清,尤其是配上这些风凉话。 “姜仲元。”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先是喊了她的名字,然后才是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 “谁?” 烦躁。 “回家过年。” 门被推开,荣耀站在门外,也是一脸的不耐烦。 “到江南不知道回家,害得祖母担心了大半天,还说我之前惹你生气才让你不想回家......” 荣耀站在门口,絮絮叨叨,“快点,现在回去,明日除夕,还能一起守岁。” 听到此处,姜仲元内心五味杂陈。 “你是谁?” 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明显是来给姜仲元撑腰的,那人心里有点不爽。 “问你阿爷吧,或许他知道。” 荣耀活动了一下肩颈,接着说:“他要是不知道的话,就去问院长。” 嗯,有点爽。 姜仲元承认。 “愣着干什么?只会打架不会收拾东西是吧?” “哦。” 姜仲元起身,手忙脚乱的收拾着,又想起来什么,在房间里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指着屋子里的唐巧儿说: “哥,能带上她嘛?” 和姜仲元要紧急回到江南的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来自北部草原的信封。 宾婆婆看着阿辉手里的两封信,心里警铃大作。 姜仲元要回来她毫无意外,几乎是人尽皆知她成了姜家的弃子,但是没想到,竟然连一个春节都没撑完。 紧接着,那个信封没有落款,里头也没有信纸,只有薄薄一片布头,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手帕上撕下来了一角,上面绣的图案看起来像一根乌鸦羽毛。 她打发儿媳去厨房看着饭,又让孙子去接姜仲元回家,自己则把收到的信烧了,把布头放在她不常用的箱子里,用一把精致的小锁锁住了。 “姜家......姜善静......姜梳禾......姜镜尘和姜仲元......” 宾婆婆咀嚼着姜家三代人的名字,安静地出了神。 16. 新年、新人、新局势 “祖母,我看姜家好得很,现在是萧家先出问题了。” 一大早,新年的爆竹声还没响几家,荣耀就捧着一面小镜子去找宾婆婆了。 “这是什么?我怎么没在姜家见过?” 昨夜守岁,姜仲元现在睡眼惺忪,真的把云镜当成了镜子,凑过去想抓一把自己的头发,却在里面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字。 “啊!这什么!” “云镜,”荣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宾婆婆,自己却不忘刺一下姜仲元:“要灵力才能运转的法宝,随时能看见灵族间的讯息;灵族特有的,你没见过很正常。” “不就是快一点的飞鸽传书嘛,少见多怪。” “非也,飞鸽传书只有几人间,但是云镜却不一样,云镜里头的东西整个灵族都能看。” “哦,史官笔嘛。” “史官笔写的又不都是真的。” “说得想云景里不会说假话一样。” “行了;”宾婆婆打断二人的争执,“萧牧辰那小子夺权了。” “谁?”姜仲元不敢相信在自己的耳朵。 “萧牧辰?就是经常和我姐姐一起玩的那个萧家人?” “对。” 宾婆婆面色凝重,心思百转千回,也只说了一句: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啊!” 祖母离开得突然,年夜饭的灶火还没凉,人就突然宣布要接着出门办事。 不给解释、没有归期。 姜镜尘隐隐觉得家里要发生大事,心里那根弦总是紧绷着,她猜到了什么,却不愿相信。 昨日,林掌事给她的压崇钱红包里,多塞了一把钥匙。 松烟院里的小柜子挨个试下来,只在祖母屋子里打开了,里头是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掌门特有的赤玄凤。 她环顾四周,思考良久后,把戒指握在了掌心,然后就独自一人,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上,直到天明。 大年初一,按照九川的规矩,应当好好休息,不仅是犒劳过去一年的劳碌,更是对新年多些空闲的美好祝愿,因而家家户户都看起来门庭冷落,似乎没有人一般。 这倒是个避人耳目的外出好机会。 姜镜尘借此机会,悄悄钻进了林掌事的院子。 “来了?想的怎么样?” 对于她的出现,林掌事毫不意外。 “这么快?” 姜仲元右手已经紧握,戒指上自带的棱角嵌进皮肉,她却如没有感到疼痛一般。 “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我不做傀儡。” 姜镜尘眼眶一酸,声音依旧清亮。 “......昭昭,若是傀儡,选你妹妹不是更好。” 林掌事依旧不恼,徐徐向她说着自己的打算: “过年时,你看见的祖母,才是傀儡;她所能持续的时间不长了,顶多在你的继任礼上再出现一次。” “不!” 她惊叫出声: “祖母究竟去哪了?还有母亲!弗初奶奶,你知道的对不对?祖母呢?我母亲呢?” “......你母亲确实是寻找神迹去了;你祖母......我也确实不知道。” “......神,”她突然讽刺一笑:“没人信,自然也不会有神。” 林掌事并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再开口。 “十三岁,他们不会信服一个十三岁的人,我以为至少要等到两三年后......” 姜镜尘怅然若失。 “太晚了,姜家现在很危险,等家里人反应过来掌门是傀儡,会酿成大祸的。” “可是......” 话未说完,“嗡嗡”两声,打断了姜镜尘的思路。 “今日,我便教你如何把云镜的消息潜入神识。” 姜镜尘知道林掌事有些不满,但是她现在头脑也是一团浆糊,方寸之间,她就要关联未来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姜家,而她才十三岁! “牧辰哥哥......宣告自己是萧家新掌门......怎么会这样......” 她震惊到无以复加,明明昨夜萧牧辰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人互相拜年、说笑;甚至萧牧辰还专门跑来姜家给她发来压崇钱。 怎么今日......怎么今日...... “你看到了,先把你眼里的震惊收起来,不要露给别人看,哪怕是亲人。” “林掌事,你知道吗?” “我猜到过。” 面上的震惊收不住,姜镜尘看了一眼手里的云镜,又看向林掌事,渴望从她的面上读出些什么。 “我该怎么做?夺权?我现在做不到,我才刚进红营一年。” 良久,姜镜尘收回目光,开始思考对策。 “不久后,长林赛就要开始了,我要你拿到第一,登上长林榜,再回来当红营的夫子。” “长林赛要求学子满十五岁。” “你不用。” “又是特权?” “求贪才叫特权,长林榜第一本就该是你的。” 林掌事淡淡道。 “......好,我跟哪只队伍。” “就跟今年的姜家,你当队长。” 姜镜尘又皱起了眉,想推脱,林掌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冷言拒绝: “你现在就要学会担当,这是你的第一步,你必须完成;至于你怎么让他们信服,怎么用人取胜,那是你的问题,以后都是你的问题。” 姜镜尘楞在原地,若有所思。 “明白之后,我来教你如何用这个云镜。” “但,”姜镜尘开口,“林掌事,你能猜到牧辰哥哥为什么要夺权吗?” “......人不言,我不语。” “那,我为什么要当红营的夫子?” 林掌事面色稍霁:“培养快过收服。” “林掌事选我,原因也是如此吗?” 她轻轻地开口。 “姜家的安定,是我唯一向掌门保证的东西;我跟掌门说过,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日,姜家就会安定一日,我不能食言。 “我跟你几个舅舅姨母相处的时间比你长,姜家要是交给他们,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话到此处,林掌事艰难地哽咽了一下,对姜镜尘说: “我当然有私心,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知道什么神迹,想知道你母亲和祖母到底去了哪吗?” 姜仲元被这几句话震撼得不知所措,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回去了,路上空留两行浅浅的印记。 当晚,姜仲元罕见的失眠了;索性翻身起来在床铺上打坐。本来已经习惯只有她一人的松烟院,布置为何今晚却显得特别寂寥。 她尝试在体内运行两个小周天,效果却出奇的差。 披上一件外套,驻足在如水的月光下;今晚的月亮只有薄薄一线,但是经过地上的雪一照,倒像是一个晴朗的夏夜。 天地之间,月色、雪色,和她。一股由衷的悲凉感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 她看向夜空的那条银色的线,想向月亮问个明白。 你不是常常住在天上吗?不是能看见世间每一个人吗?那我的祖母,我的母亲,她们在哪呢? 月光隐隐绰绰,满眼都是迷雾,看不真切。 但是隐约间,她看见了妹妹的脸。 “瑶瑶!” 她欣喜地唤着妹妹的小名,想招手让妹妹来到自己身边,好一同度过这孤独长夜,妹妹只是歪着脑袋,什么话也没说,身子也不动。 她急了,身上的灵力更是先她一步开始运 转,不停地奔向灵宫,想化出一架长桥,好让姜镜尘跑到她身边。 妹妹依旧停在月亮里。 姜镜尘太想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了。 她急切地重复着林掌事教他的功法,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 一阵风吹向竹林,一滴水涌入江海,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她身边放大,天地间细碎的。 紧接着,灵宫内映出一轮满月。 姜镜尘突破了。 姜仲元是听宾婆婆说的,姐姐打进长林赛了。 而后没过几天,一封信又送来了:姜镜尘已经成为了姜家的队长。 跟着这封信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狗,和几块桂花糖。 姜仲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桂花糖都给了荣耀,自己转身跑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点都不受影响?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这里难受?凭什么?! 其实那封信姜仲元都没仔细看,里头似乎是有一些道歉的话,但是她直接就捕捉到了“长林赛”这样关键的信息,然后又看见了桂花糖,这次的小狗嘴歪眼斜,估摸着是姜镜尘亲手做的。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姜仲元又想起来了过去的事。 姜仲元跑去书院,拿出了自己那套工具,按照教书先生的话,做起了刚学的箭头。 她的心静不下来,就一直这样做;短短一下午,竟然做了六个。 好容易平静下来,才回去拿起那封信仔细读了起来,果不其然,里面竟然带上了些小心的讨好。 “那我也没有原谅姐姐!” 她对着信纸说,但是脚步却不听使唤,走到了荣耀门前。 “好哥哥,我中午给你的桂花糖,你放哪去了。” 姜仲元在荣耀门前扭捏着身子,问他能不能把桂花糖还给自己,一半也行。 “啊?我看你哭成那样,还以为你不喜欢,全都扔了。” 荣耀一本正经。 “没有!哎呀!我!你......哎呀!” 姜仲元语无伦次,急得直跺脚。 “怎么啦?家里还有桂花糖,去年祖母在你屋子里栽的桂花树开花后,祖母收集了好多呢。” 荣耀笑着去翻自己的小柜子。 “你扔哪去了?” “就随手扔了......桂花糖而已,想要我再给你一包。” “你就告诉我扔哪去了。”姜仲元急得团团转。 “你看看我这个。” 荣耀好声好气的答非所问,在姜仲元眼前晃了晃手上的糖。 “不要!那是姐姐送我的,我想姐姐——” 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着,话里拖长的尾音里带了些哭腔,荣耀知道她这是真急了。 “好好好,给你。” “不要这个!我要姐姐的!我要姐姐!” “这就是姜镜尘送来的,”荣耀上去拿手捂住了姜仲元的嘴,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祖母都告诉我了,姜家最有潜力的人送来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扔掉。” “那你刚才说......” “我故意的。” 荣耀毫不避讳。 虽然被戏弄了一通,但是她现在一点脾气没有,毕竟桂花糖找回来了,而且幸好小狗没有随手丢掉。 “谢谢,这个给你,当我言而无信的歉礼。” 她挑挑拣拣,把最漂亮的三个箭头给他了。 姜仲元坐在书桌前,信纸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竟然也堆了半个书桌。 信上的内容几乎是和姐姐的来信一一对应,先说明自己新学的知识,再接下礼物,最后表明自己已经不生气了。 她含着糖,把信装进了信封里。 转头看见床上躺着的那只小狗,她又在信封里放进去了另外三个小箭头。 17. 再给姐姐写封家书吧 今天接姜仲元下学的时候,荣耀手里拿着一个云镜,不知在看些什么,整个人心不在焉的,有好几次还要姜仲元提醒才避免撞到路人身上。 “今天怎么了?路上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 饭后一杯清茶,宾婆婆端着碗,淡淡地看了荣耀一眼。 “看到姜镜尘的消息了......”话未说完,想起姜仲元还坐在一旁,又闭上了嘴。 “我姐怎么啦?” 姜仲元捧着茶碗,一层一层吹凉茶水。 “......可能要成为长林榜上最年轻的灵族了。” “是好事啊。” 荣耀轻叹一口气,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又想到自己了?” 宾婆婆一手摸着姜仲元的脑袋,一手摩挲这食指处的戒指。 “对,她甚至只比我大三岁,但是......” “天赋有高低,这都是正常的。” “嗨,还以为什么事呢,那你怎么不想想我?我还一点天赋都没有呢。” “不如跟我一起,学习千机术如何?我发现里头实在是有趣极了,几根木管一条线,就能构出千万种花样,说不定将来比灵力还好使。” “我是灵族,哪有灵族不靠灵力的?” 话没说完,荣耀自己就笑了,荣家就是不靠灵力的灵族。 “我说真的,你看现在,虽然我每日回家,但是和我拜把子的人,唐巧儿,她最擅长箭弩;还有杜令仪,她改造刀剑武器的本领都快比学长厉害了;或者跟我一起,我教你做暗器放暗器,还有小机关,我最擅长这些了,到时候咱俩真的像郡夫人说的那样,做搭档好了。” “你呀,”她在耳边嗡嗡说个不停,荣耀觉得聒噪,用手一点姜仲元的额头;而姜仲元很明显想逗笑他,乐得配合,“嗷呜”一声后,闭上了嘴巴,也闭上了眼睛。 荣耀浅浅一笑,捏了一下姜仲元的小脸; “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依旧觉得咱俩当不成搭档。” “话别说得那么早嘛。” “咚。”一声,茶杯重重落下,宾婆婆一卷袖子,眼里闪着一丝热切的光,准备大干一场。 很显然,宾婆婆拿出来之前养姜仲元的架势,打算再用穷举法来培养荣耀。 “乖孙,不怕!咱们肯定有别的天赋在身上!你看看瑶瑶,现在不是找到了千机术吗,现下年也过完了,各个书院学院也都要复学了,咱们就一家一家的试过去,不怕找不到!” 姜仲元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啊?”荣耀有些诧异,转头看向姜仲元:“你是这么试出来的?” “马上你也要这样试出来,你就做好准备七天上五个先生的课吧!” 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向他点了点头。 “祖母,不是我怕,只是这不值啊......” 荣耀说着,从一旁的废作业纸中抽出几张,顺手沾了一下桌上砚台里的墨汁,开始写写画画: “你看,祖母:一次束脩之礼至少要肉条五、酒两壶、绢二匹、还不加时兴挂过和各类糕饼;按照现在的绢五百文、酒百文、肉条四十文的市价,这一趟下来就只要一两半的银子。咱家附近的大小书院就有九个,其间六家书院传授的东西彼此之间略有不同,这一趟试下来就至少要九两银子......这还只是东街附近的,若是像我之前一样出门求学,还要加上被褥车马、行路干粮、各州公验,一趟下来又要二三两银子,加之什么意外......” 荣耀讲得有些口干,端起旁边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可最终,我所学的,也不过其一,这还是在我能找到所谓‘天赋’的情况下,取个折中的数,投进去的钱,至少九成半听不见声响,这个买卖太亏了。” 姜仲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转脸看婆婆,本想问婆婆听明白了没有,没想婆婆正一脸骄傲地看着荣耀。 姜仲元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上手去扒拉荣耀的袖子。 “你算盘呢?你算盘呢?” “你,没大没小;”荣耀不痛不痒地敲了一下姜仲元的脑袋。 “不是,你算盘呢?你怎么打的?我刚才竟然一点没看见!”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荣耀忍不住笑了:“哪有什么算盘?这些口算一下就出来了。” “哇,你这个人......”姜仲元学着婆婆平日里的样子,手指点了点桌子,说: “你打算盘就打算盘嘛,我想学一下而已,谁又不会说你什么。” “我现在找到十成十的回响了。” 宾婆婆微笑着说。 三年的日子像门前的流水一样淌过,姜仲元转眼就褪去了一半的婴儿肥。 期间,姐姐再也没来接过她。 书信也已经中断了两年之久,两年间的每一个消息,都来自荣耀对云镜的转述。 “姜镜尘拿下长林榜榜首” “姜镜尘成为最年轻的姜家夫子” “姜镜尘是成为副将,年仅十六岁” 一条条消息像飞絮一样扑在九川每一个灵族眼里,姜镜尘渐渐成为了一面旗帜;提到姜家,第一个想到的是姜家的火凤衔桐旗,第二个便是掌门——前任少主——姜仲元这一支,连带着姜仲元也被提及了不少次 “别看姜镜尘了,看看我吧;”姜仲元打了一下荣耀手上的云镜,十分不满: “今日就看看我,姜仲元来学看账本,年仅九岁!” “诶,今日不想看姐姐了?昨日好说歹说都要从我这里套出姐姐消息的人,是谁啊?” 姜仲元忽的沉默了。 “你姐还没给你来信?” “没有,按道理来说不该这样。” 是的,按道理来说不该这样,因为明日就是姜仲元的生辰了。 姜仲元拨弄着眼前的几样生辰礼;唐巧儿的、杜令仪的、荣家的,甚至荣耀还单独送了一份,可是唯独没有姐姐的。 “哎呀,说不准只是江南这边重视十岁的生辰,九川那边不是更重视十二岁嘛,十二岁你姐姐肯定给你写信寄东西。” “你真会安慰人呢!” 姜仲元白他一眼,说道。 “明日想干什么?祖母问要不要请一日假,明日带你出去玩玩?” “请假可以,不过我已经跟巧儿和小令约好了,明日一起去寺庙玩。” “你们......” “说好了我生辰不生气的。” “我不生气,”荣耀扶额,“是祖母,祖母不喜欢你总跟唐巧儿玩。” “哎呀,你帮我瞒一下嘛;她小时候就被卖了,身世不好,有时候计较一点也寻常,长大了就好了,你之前不也是看我不顺眼嘛。” 说着,她把桌上的东西搂到自己身前,慢悠悠回了房间。 明天是生辰,她不必急急忙忙的吃饭沐浴,也不必抓紧时间练字读书,至少有一个晚上,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可是当她真的面对这个空荡荡的时间时,她又突然感到孤独起来 “明日,我就满十岁了。”姜仲元自言自语。 “不知道姐姐一个人在姜家怎么样了,大伯他们有没有欺负她,姐姐那么厉害,应该也不怕吧……” “可是我好害怕,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宾婆婆很好,荣家人也很好,但是我想回家,我想姐姐……” “我也姓姜,也是母亲的孩子,为什么舅舅不喜欢我,为什么姜家不喜欢我,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姐姐……” “为什么偏偏是我没有灵脉;为什么我要比别人付出那么多,最后还不如别人;为什么我还偏偏是母亲的女儿;为什么我不能是个普通的人族;为什么母亲要生下我……” “我身体很好,和跟其他人比试从来没输过,我刀法学得很快的,先生夸我暗器做得也很好,我只是没有灵脉,我不懒……” “我不想离开姜家,我也不想一辈子被当成废物,我不想离开姐姐……” “我要姐姐,我要祖母,我要母亲……”姜仲元越哭越忘我,好像要把心中那么多委屈都哭出来一样。 月亮隐在云层后面,悄悄的探头。“恒娥姐姐,你帮我问问后土娘娘,为什么是我呀……” 姜仲元仰着脸向月亮哭诉,她听宾婆婆讲过,月亮出来了,姮娥姐姐就出来了,月光照到的地方,就是她看见的地方;月亮清冷、强大,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姜仲元学着 以前祖母领着她和姐姐去拜月楼祝祷的样子,像模像样的跪下来,朝着月亮双手合十,虔诚祈求:“姮娥姐姐,后土娘娘,请保佑我一切顺利,保佑宾婆婆、姐姐平安健康……” “一拜功德……二拜苦厄……三拜福生无量君上……” 转眼间就到了深夜,她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月亮还静静地守在夜空。 “再给姐姐写封家书吧。”姜仲元仔细洗去脸上的泪痕。 “宾婆婆说明早有银丝卷和枣泥绿豆糕,花街上还有说书的,得起得早些。” 希望明天有个大太阳。 “还以为只有我会伤春悲秋呢。” 一大早,姜仲元就被荣耀的“生辰快乐”隔着一扇窗喊醒,然后,就看见了她昨晚哭肿的双眼,荣耀愣了一会儿,叫了一盆水进屋,坐在一旁,给姜仲元递刚投过水的帕子。 “我也是人,当然也会伤春悲秋,只是有时候不去想而已。” “行了,已经住了三年,再住上三十年又何妨?荣家又不是养不起。” “你倒是好心。” “本来就是,看我祖母和母亲对你的样子,估计姜家这边不要你,那边她们就喜滋滋把你划为荣家人了。” “荣耀,你是不是也有一个哥哥,”姜仲元顶着像桃子一样的眼,问他:“你跟你哥哥关系好吗?” 荣耀并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说: “也好,也不好;准确说,他可能只知道自己有个弟弟,仅此而已。” “为什么,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为什么......” 荣耀结果姜仲元手里的帕子,却不小心对上了姜仲元通红的眼眶,下意识偏了头,沉吟道: “要不,我带你回去看看?” “不要,上次林掌事和婆婆都说了,姐姐最近很危险,不要去打扰她。” “在这样下去,我看你也危险了,你看看哭的。” 荣耀焦急的向院门口迈了两步,又转回身: “我是不信姜镜尘有什么苦衷,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萧牧辰夺权的前一天还去见了佳人呢!情人关系不确定,自己妹妹却是生下来就确定的!亲人怎么不能来看一眼,写封信?” “什么情人?萧牧辰哪来的情人?” 姜仲元大脑钝住了,然后慢悠悠回过神来:“不会是,我姐姐吧?” 荣耀自知说漏嘴,赶紧闭上了嘴巴,轻咳一声想敷衍过去,姜仲元却不可能轻易放过。 “你说,他们怎么回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荣耀抬头看天,晴朗的天空蓝得过分,一丝云都没有。 “荣耀,说话。” “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你瞎猜的时候眼睛可不会乱转!” 姜仲元又急得在荣耀面前转来转去: “好哥哥,你告诉我吧,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姜家欺负我,姐姐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这句话一出来,荣耀彻底没了法子,但是最后的底线让他负隅顽抗: “不成,我答应过萧牧辰了。” “你还去见萧牧辰了!什么时候?”姜仲元惊怒: “难怪说你刚才要偷偷带我回去!你!你到底!你!你瞒了我多少?!” 见荣耀被她这一动作吓得更不敢说话,姜仲元压下情绪,放低声音说: “你,不,好哥哥,你告诉我,我,我保证不哭了!” “确定?” 荣耀将信将疑。 “确定。” 姜仲元咬牙切齿。 “萧牧辰!我要杀了他!” 一声怒吼子房中传来,荣耀颇有先见之明地堵住了耳朵。 “你姐姐也十六岁了,在人族这里都及笄一年了,情窦初开,挺正常的。” 荣耀不以为意。 “那也不能是萧牧辰!” “不是他也会有别人。”荣耀又递给姜仲元一方投好的帕子。 姜仲元盯着微潮的帕子,一句话脱口而出: “荣耀,你觉得我姐怎么样?” 姜仲元一本正经。 “不,你也配不上。” 姜仲元略微思索,更加坚定。 18. 讨个公道 “你!”荣耀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耍了我两次!” “你下次耍回来。”姜仲元从善如流;“现在耍也行。” “罢了,你生辰,我不同你计较。” 姜仲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虽然眼眶还红肿着,但眼睛勉强能睁出一条缝,不管是跑跳还是翻墙都不受影响,收拾了一下心情,陪婆婆吃完早饭,就去书院找唐巧儿玩去了。 说来也巧,疯玩到放学时间,两人恰好在荣耀的书院附近,买完糕饼一转身,就看见几个人推搡着出了书院门。 “今日下学那么早?”姜仲元还奇怪。 “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姜仲元立刻想到今天,估计荣耀是请假回家给自己过生辰呢! 可是再仔细一瞧,像是几个人在互相骂着,旁边有人拦着避免动手。 “荣耀!” 姜仲元分明看见,荣耀对面分明有一个人冲着他骂,还挥起了拳头要打他! “小郎君?” 唐巧儿对于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荣耀印象倒是十分深刻,她自觉身份有差,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姜仲元上前。 姜仲元跑过去,站在荣耀身前。 一个女娃站在中间,两边都不好再动手。 “哥,你手怎么了?” 她转身,看见荣耀一直把右手藏在身后,问他。 “没什么。” “你?是不是你?” 姜仲元可不管那么多,直接质问刚才那个为首的人。 “瑶瑶,别跟他们纠缠,咱们先回家。” 到底姜仲元也没被荣耀拽回家,马车行到一半的时候,她跳车往回跑,和唐巧儿碰头后,又去找杜令仪。 三人又坐在了结拜的孔明石像前。 “小令,我哥被人欺负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姜仲元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满脸不服气。 “就是时常来接你下学的哥哥?” “就是荣家的小郎君。”唐巧儿在一旁解释。 “对。” “发生什么事了?”唐巧儿问。 “怎么哪都有灵脉为尊的......总之就是对方出言挑衅,还拿砚台砸伤了我哥的右手。” 姜仲元声音闷闷的:“有灵脉凭什么高人一等,我哥算账多厉害啊,没眼光。” 两人频频点头,唐巧儿又问: “小郎君伤怎么样?” “流着血呢!”一详情这件事她就来气,“还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呢!那可是砚台,重的很!” 说完,她像是一刻也忍不了了,一拍大腿,从石像前猛地站起来,昂首挺胸: “抄家伙,给我哥讨公道去。” 姜镜尘这时候,也在努力讨一个公道。 “林掌事,这个发出去,能确保瑶瑶安全吗?” “不能。” 又是熟悉的松烟院,又是两人,又是黄昏。 纯粹的火焰在指尖流转,一方云镜安静地立在桌上,好像在等着什么命令一般。 “为何犹豫?” “我怕瑶瑶......她知道了......会伤心......” 声音轻得像不久后漫天纷飞的柳絮。 “你以前可不会考虑这个。” 难得的,林掌事笑了,眼里对姜镜尘满是认可。 “而且我已经很久没给瑶瑶写信了。” 姜镜尘说着,语气似有不忍。 “待你做完这一切,就能真正把瑶瑶接回来了。” 林掌事长叹一口气,她对掌门那缕神识的感应已经越来越弱,等到神识耗尽那日,若掌门还没消息传来...... “我......” “想想过去的大半年,那样困难的日子,你都忘了吗?” 林掌事硬下心肠,在推着姜镜尘做决定。 而她,思绪随着火焰一样一跳一跳,几块零碎的画面一幕幕闪回在脑海。 刚到队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安插”进来的那个,所以没有人服她。 她干巴巴地宣布自己是未来的队长的时候,只收到了几声冷笑。 “你仗着掌门和掌事的地位进来,就最好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老实当个绣花枕头,别管赛场上的事。” 太师椅上,一人背对着姜镜尘,语气里堆了十足十的不屑。 “荣秋阳,我这次管的就是赛场上的事。”一如她以往的波澜不惊。 “姜镜尘,为念比有些太看得起自己了。” “队长!不用跟她费口舌,不排她的比赛就成了。” “我要打,我说,我要打。” 画面一转,是赛场上,她年纪最小,却站在最前。 “姜家真是没人了,童子兵都用上了?哈哈哈哈哈——” “队长,可不敢多说,马上‘姜家最有天赋之人’就要过来炫耀她的头衔了——” “那先问问老子的刀答不答应!” 画面再一转,单人赛,车轮战,她已经打完了四个对手,即将面临第五个。 这次的声音来自周围看客。 “行不行啊?!灵宫里的灵力都耗得七七八八了,还拿不下就太丢人了!” “姜镜尘赔率再降!姜镜尘赔率再降!” 耳边忽然起了火焰燃烧的声音,那是她催动灵力的声音。 姜镜尘看见自己正在放出月相。 不同于之前的新月,到了弦月相,月亮的颜色愈发鲜明,像一团燃烧的火;整个月亮的盈亏也接近一半,明显是弦月相。 “你!你今年多大?” “十三岁,多两个月。” 一片哗然。 荣阳秋的脸色瞬间变了、比武场上对手的脸色齐齐变了,第五个打擂的人脸色也变了。 像是有人拿墨汁往他们脸上涂了一遍,是眼睛也不笑了,嘴角也不扬了。 “确实厉害。”四个字,不同的人肯定了同一个姜镜尘。 “那就认输,不然挨打。” 姜镜尘直奔主题。 闻言,几张脸均是震怒,或青或黄的月亮出现在几人脚下,然后凝成了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奔向姜镜尘。 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手上的火苗郑重地注入进去。 一道漂亮的弧线在空中画过,精准的砸在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身上。 “啊!” “谁?!” 那人吃痛叫出声,旁边跟着的下人立刻警觉起来,顺着石头飞来的方向找它的主人。 然后,第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房顶上的姜仲元。 “哪来的小孩?!知道我们郎君是谁吗?” “知道,我要揍的人嘛。” 姜仲元顺手掀开一块房顶上的瓦,作势又要投下去。 “你想干什么?!” “你问他啊,他最知道我现在干什么了!” 姜仲元说着,一块瓦片瞄准了小郎君投了下去。 即使是那人早走准备躲开了,瓦片砸在地上,碎片也勾坏了他的裤脚。 “你!” 小郎君怒不可遏,脸和脖子都涨红了;下人见状,就要找梯子上房顶捉姜仲元。 几只木箭“咻咻”飞来,射中了下人的手脚。 “力度不够,一点伤也看不见。” 房顶上,唐巧儿的脑袋也露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把姜仲元改造过的箭弩。 “啪!” 一团烂泥就这样糊住了下人的脸,杜令仪摇摇晃晃,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追她: “瑶瑶趁他看不见快打我站不稳!” 这颗小脑瓜只在房顶上露面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摇晃着下去了。 “废物的妹妹也是废物!”小郎君似乎是认出来了姜仲元,瞬时开了月相,想仗着自己的灵力教训她一顿。 “呸呸......你们......”下人一边吐着口里的污泥,一边擦着眼前的污泥。 “瑶瑶你打你的,我看着他。” 唐巧儿说着,又是一只木箭,不偏不倚,粘在了脸上还没擦掉的泥上。 “等会别哭着喊疼!” 姜仲元一个跃身,跳进了院子里。 “反了!都反了!喊荣家掌门来!”陪在一旁的下人急得破口大骂:“几个腌臜货......” 又是一箭,射中了小厮的腹部;没说完的话就 这样被吃了进去,顿时只剩下疼的抽气声了。 “欺负荣家小郎君的时候,倒是没想过荣家掌门的事啊。” 唐巧儿微笑着又换了一支小木箭上去。 “别喊荣家掌门,这事是我姜仲元干的,别什么都往荣家推。” 和话一起甩出来的,还有几块刚才在房顶捡的破瓦,一起向小郎君的右手处砸去。 “你......九川的?九川的姜仲元?” 他一边挡着瓦片,一边聚气凝力,想着一击即中姜仲元。 听到这话,姜仲元哼了一声,她才不要仗着姐姐的名声,她自己也有实力! “是不是很重要吗?” “还真是,”他狞笑着,面上的颜色五彩斑斓: “姜仲元!姜家都和你断绝关系了,你还敢出来丢人现眼啊!” “你和你爹才断绝关系了!我跟姐姐好着呢!” 这一句话可是正好踩在了姜仲元的逆鳞上,本身已经长时间不联系姐姐,自然听到一点质疑都会爆炸。 姜仲元朝着他,对着面门就是一拳。 不打这一拳还好,打这一下,他手上的小月亮不停晃动,差一点就散了型了。 “会用灵力扒拉人,可是把你厉害坏了!还敢欺负我哥?!”姜仲元仗着自己出拳快,趁着他还没站起来,朝着肩膀又是一拳,边打边喊: “打我哥右手是吧?!想废他右手是吧?!看看谁的右手先废!” “你不——应该是等双方都准——” “我等什么等!” 这下是直接踹上去的一脚。 “嗷——” 一声惨叫就响彻了半条街。 “狗叫什么!刚才不是还造谣我和我姐吗?!” 姜仲元朝着下巴又是一拳。 “泥等......喔阿耶......” “听不懂!” “他说的是等他阿爷来。”杜令仪在旁边贴心的转述。 “多叫几个人,我都一起揍了。” 姜仲元打得兴奋了,还是唐巧儿在顶上放风,看见院子里来人了,赶紧让她翻墙出来。 闯完祸的共犯总是最开心的,她们大笑着跑在街上,姜仲元想,这是她过的最开心的一次生辰。 一回家,便看见宾婆婆和郡夫人危坐正堂,旁边还立着荣耀。 姜仲元以为自己出去打架的事这么快就暴露了,心虚的不得了,赶紧把手上的扔了。 “婆婆,怎么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查哥哥功课嘛。” 低眉顺眼,语气温顺。 “孩子,你愿不愿意成为我荣家的人?” “婆婆,我一直以为我就是的。” 姜仲元心里的鼓打个不停,这话一出来,是不是就在和自己挑明,马上要把自己逐出荣家了?姜仲元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段时间犯过的错,好像只有刚才的打架没来得及坦白。 原来打架真的是婆婆不能忍的。 想打此处,姜仲元直接扑到婆婆身上,竹筒倒豆子一样坦白了刚才的打架。 “婆婆,我再也不私自打架了,别赶我走啊!” “你这孩子,家里怎么会赶你走!” 郡夫人赶紧把姜仲元搂到自己身边,仔细检查她身上受伤了没有。 “咱们家有的是办法,何苦亲自去给耀儿出头呢。” “是啊,你比他小三四岁呢。” “以后再这样,婆婆就真生气了!” 祖孙三代一人一句,倒是把姜仲元说迷糊了:“不是,没生气啊?那婆婆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荣耀把云镜推到她眼前,说:“上面是精纯的火,我只在你姐那里见过。” 那轮红色的,跳动的消息是: “姜镜尘已决心和姜仲元断绝姐妹关系。” 这行字很快在她眼里变得模糊了,然后就是鼻头处的酸楚传来,接着就是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啪嗒,啪嗒。 “别急,我已经用灵族秘法传信林掌门了,明晚她们就来,我一定要把这事问清楚了。” 宾婆婆顿了一下,接着说: “瑶瑶,他们不要你,我要!” 19. 前夕 蝉鸣一收,雨蛙一叫,凉风一段。 夏日里的凉风往往夹杂着水汽,是雷雨的前兆。 天边滚来隐雷阵阵,风也渐渐叫嚣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对此,姜仲元充耳不闻,兀自趴在桌子上,她在等一个决断。 “这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宾婆婆的声音,她在引着人过来。 姐姐!姐姐来了?! 姜仲元从座位上“腾”地一下站起来,又撑着桌子慢慢坐下去。 在激动什么?又在失落什么?她问自己。 四周一片静谧,她只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回音。 “瑶瑶。” 门被“嘎吱”一声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撑着一袭黑袍出现在门口。 葱白一样的手指挑开宽大的帽兜,露出一张姜仲元快要忘记的脸。 姐姐更美了。 这是姜仲元第一反应,事实上,姜镜尘美得几乎让姜仲元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从未想过,“姐姐”这两个字竟然能形容的如此具象。 屋里似乎太安静了,我的心跳得这么快,姐姐听到会怪我打扰她吗?六年后,我也会长成这样吗? 脸上渐渐烧起了红晕,但是心里对未来已经隐隐有了期待。 “瑶瑶,”姜镜尘走上前,蹲下和她平视,说:“我能待的时间不多,你先听我说好吗。” 声音也好听,清清脆脆,像荣耀挂她房门口的风铃,也像宾婆婆舀出来的一碗冰梅子酒。 姜仲元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做了。 “瑶瑶,这件事,只有在场的我们几个人知道,你明白吗?谁都不准外传!” 姐姐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饶是一直插科打诨的姜仲元也知道此时不是嬉闹的时候。 听完这句话,姜仲元才把眼睛从姐姐的脸上移开;恍然间发现,原来屋子里还有林掌事和婆婆。她环顾四周,发现门窗上已经被丝丝缕缕的红线青丝缠绕着,像一颗茧。不久前还嚣张的风雨竟然一点也近不了身。 “好,是真的。” “啊?” 一时间,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心里已经有了指向。 姜镜尘脸转到一边,语气里似有不忍。 “断绝关系那条,是真的。” “不要!” 姜仲元下意识大叫出声,旁边的林掌事眼疾手快,上去就捂住了她的嘴。 “不可声张!” “瑶瑶!昭昭!你们这是!” “瑶瑶,你听我说——” 姜仲元此时已经听不下去什么话了,鼻头瞬间发酸,眼泪一串一串从眼眶里滚下来,整张面孔都没了血色。 她的眼泪似乎烫到了林掌事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对她的束缚。 “我以为!我以为那是那群人的把戏,我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想着张开嘴,吐露几个音节,好把胸腔里的情绪带出去几分。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就如别人说的那样......我是废物?” “不是,不是,你听我讲,”姜镜尘一急,双手捧起妹妹的脸,强行让妹妹跟自己对视: “我要争权,你明白吗?下个月,或者未来一年,我要争夺掌门的位置,我未必成功,但我想咱们至少保全一个。” 姜仲元其实听明白了,但她哭的伤心,身体一抽一抽的。 见状,姜镜尘不忍,再次耐心的解释: “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在云镜上再传一次,你依旧是我的妹妹,这点怎么都不会变;现在的那些话都是被有心之人发出来的,目的就是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姜镜尘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姜仲元哭得更厉害了。 “有心之人,你现在管着红营,林掌事管着姜家,你们不允许,哪有什么有心之人?荣耀哥都说了那就是你的灵力!” “瑶瑶,这个主意其实是我出的......”林掌事也走到她身边,想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要问祖母!我要见祖母!” 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 “这是权宜之计啊;”姜镜尘扣住了妹妹的肩膀,努力把声音放平;只觉得这个妹妹几年不见,身上长的全是反骨。 “权宜之计就是把我刨除在外;就是当着满九川人的面不承认你是我姐姐!” “如果兵败,我大概率会死,你就那么想陪葬吗?!” 姜镜尘有些生气了,这个妹妹是榆木脑袋吗?怎么就说不通呢? “对!要死就死,这怕什么?!” 姜仲元脖子一梗,几乎是吼出声,吓得林掌事和宾婆婆联手又加强了一层结界。 “我和荣耀认识三年,他受伤之后我尚且愿意为了他跟灵族打架;你可是我姐姐!我认识你的时间怎么说也比在荣耀多几年,你竟然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 “你......” 听到这句话,姜镜尘也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宾婆婆。 而这句话几乎是在宾婆婆的意料之中,这孩子总是这样,认死理,跟她祖母一模一样。 想到故人,宾婆婆也侧过身去,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 “好瑶瑶,好妹妹;你年纪还小,须得好好长大,不急着到这种地方。一年,最多一年,我把你接回家,好好给你正名,好不好?” 姜镜尘抬手,轻轻的拭去妹妹脸上的泪珠。 “不要,不好。”姜仲元的脾气也上来了,有些固执。 “不成,你太小了,不明白我的意思,等我昨晚,我再跟你好好讲。” 姜镜尘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神,声音远的像从天边飘来的。 “你现在不认,以后也别认了。” 一时热血上头,嗓音沙哑,姜仲元也甩下一句话。 “瑶瑶!” 宾婆婆先急了,“不能还说胡话!这是你姐姐,是你家人,不能这样!” 一串泪水又落下来了,姜仲元看起来很受伤: “不要我的不是我家人,要我的才是。” 姐姐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环绕在门窗上的茧丝渐渐消失了,大雨冲刷地面的声音缓缓传来。 屋子里几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没时间了......”姜镜尘放下一个小布包,“等做完......” 她又想去揉一揉妹妹的脑袋,结果被她躲开了。 “你上次回去说爱吃家里的桂花糖,我这次多给你带了些;还有信,我一直给你写着,只是送不出来,今日一并带给你了。” 像一阵风一样,姐姐离开了,动静还没有窗外的雨大。 姜仲元没看那个包裹,是宾婆婆过来,叹着气替她收下。 她想像平日一样跳下椅子,脚在接触地面的时候却险些摔倒。 坐得太久了,应当活动一下的,姜仲元心想。 告别宾婆婆之后,两条腿就这样不听使唤地走到了荣耀屋前。 结果荣耀不在,她觉得更委屈了,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她现在只想扑到床上好好哭一场。 “诶哟!” 一个柔软的感触,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撞到了人。 “下着雨也不打伞,怎么回事?”门前房廊,荣耀一袭鸦青色衣服,融在夜里。 “无事,我撞你伤口了?” 说着,姜仲元吸了一下鼻子。 “我无事,你怎么了这是,全身都湿透了?怎么不打伞?急着回来收拾行李吗?又要回姜家?你姐姐怎么说?” 一连串的问题抛下来,姜仲元连先开口回答哪个都不知道。 “你来看我笑话?劝你不要,昨日刚帮你报完仇。” “先进屋,眼睛还红了,也不知是哭的还是淋的......” 掌灯、添油,因怕人知道今晚姜镜尘的行踪,荣耀亲自去熬了一碗姜汤。 “给,你 喜好吃点甜的,配着姜汤喝。” 荣耀坐在一边,打开一包油纸,里面是黄黄的桂花糖。 “免了吧,应该以后都不想吃桂花糖了。” “诶,这是咱们家的,你尝尝。” “今日起,我觉得咱们家的比姜家的糖甜。” 荣耀不接话茬,问:“又赌气了?” “不是赌气,荣耀,我姐不认我了。” 姜镜尘和风雨一起闯进来的时候,胡夫子正独自在红营外的野帐中喝着酒。 “我以为你成为副将就能好好休息了。” 见到姜镜尘一脸冷意,胡夫子上前去,站在她身边调侃。 姜镜尘摇摇头:“只是第一步。” “还有什么?当姜家的掌门吗?” 胡夫子饮下一口酒,问她。 “掌门有事外出了,夫子以后别说这话了。” 姜镜尘心里一惊,立即解释。 “那你今夜为什么来找我?不是要用我吗?” 胡夫子一点不掩饰,笑着挑破,这倒让姜镜尘无所适从,她还不习惯这样直来直去,跟胡夫子是,跟妹妹也是。 “夫子......” “你知道,你的那些长辈为什么区别对待你一个小辈吗?” 胡夫子笑笑,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母亲不在家吧。” 姜镜尘思索一阵,选了一个不太出错的回答;胡夫子莞尔,并不去拆穿她的小花招。 “当年你出生的时候,姜家上下都在赌,看掌门会不会越过你母亲,把少主的位置直接交给你。” “自然不会,掌门是姜家是最守规矩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几乎流出了眼泪: “守规矩?掌门守规矩?那姜家是怎么成为十三旗的?以前九川上可只有十二面旗!” 对于这种过去的故事,姜镜尘一向不爱听,人是要往前看的;但是胡夫子偏偏是一个资历和林掌事一样老的前辈,她不好直接转身就走。 “夫子。” 姜镜尘微微蹙眉。 “好了,那年正午,天空原本灰蒙蒙的,前一日还下了好大的雪;可是忽然间,从西边开始,出现了通红的彩霞,像火一样一直烧到东边,比夏天傍晚的还要亮,把地上的雪都照成了粉红色。” 又喝一口酒,胡夫子接着说: “刚到未时不久,我记得很清楚,彩霞里突然裂开了一条缝,几道金光撒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了松烟院的屋顶上,接着,三只凤凰就飞入九川,绕着屋顶盘旋了好久才走;凤凰飞走的时候,你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最后一口酒被灌下,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姜镜尘的脸,想读出些什么,不过这本书很难读,一直把书封面摆在眼前,从不让人看看里面的锦绣。 “我不知道。” 良久,姜镜尘才说出这句话。 “你当然不知道,掌门可是早就定下规矩,姜家的子女教养须一视同仁,她也下定死命令,谁都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可是,你猜她会不会偏心?” 姜镜尘的眉头拧更紧了,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线,刚想为祖母说些话,又被夫子打断: “只是猜测,毕竟,你真的有实力;换作任何一个人当掌门,都会偏心你,这很正常。 “我说这些,也是跟你提个醒,小心些。” 沉默,这是姜镜尘用得最熟练的招式,对于这种话,不开口就是最好的回应。 “还有,告诉老林,我大概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怎么斗是他们的事,别拿我营里的孩子们开刀。” 说完,胡夫子拍了拍姜镜尘的肩膀,补了一句: “你也是我营里的孩子,也包括你。” 这句话说出来,姜镜尘的头微微低下,她感觉有些无地自容,不想说出此行的目的了;又是胡夫子先挑破: “说吧,让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 20. 圈套,圈套,还是圈套 “三日后,林掌事将在广益厅里提出少主当立,希望您能举荐我。” “自然。” 胡夫子爽朗一笑:“这些年我一共也就看好两人,你母亲和你,当年你母亲当少主,也是我举荐的。” “......母亲。” 听到这两个字,姜镜尘又有些怅然,仔细算算,她已经十年没见过母亲了,记忆里关于母亲的样子已经越来越模糊,只记得临走时母亲抱她的那一下,还有就是有关“神迹”的推论。 “还有吗?这么重要的事,老林自己不来,想必在布置些什么更重要的吧。” “我不知道。” 与林掌事不同,在胡夫子面前,姜镜尘是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小孩;而林掌事总是催她长大。 “从你生下来,我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你跟着老林走,没错。” “我只是,觉得太快了;”姜镜尘难得脆弱,仗着今夜风雨交加,轻轻地说出来压在她心口处几年的话: “我知道那个位置迟早会是我的,但是我总觉得要慢慢来;应当是等我母亲回来后,她先从祖母手里接下,我再从母亲的手里接下,怎么会直接给我呢?” 说吧,都说吧,反正说出来之后,出了这个野帐没有半步路,就被帐外呼啸着地风雨声刮碎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感觉你们什么都知道,但是又不肯告诉我,我孑然一身站在雾里,不知道往哪走才是对的。” 胡夫子脸上收了笑容,静静地听她。 “一开始虽是林掌事主动找我,可是现在我也的确想争,我想知道祖母去哪了;我想知道那个‘神迹’到底是什么,值得母亲抛下我,又抛下瑶瑶...... “想查清这些事,当一个副将还不够,远远不够......至少,我得是少主,不然,大雾就一直散不了。”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一下: “其实,也有人想站在我身边,就是瑶瑶,可是我把她推出去了,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二小姐?” 胡夫子突然开口,见姜镜尘点了一下头之后,叹了一口气:“四年前,你把她送去江南,就已经推开她一次了,只是她那时年纪小不记得;算下来,这是第二次。” 姜镜尘摇头:“我似乎做错了。” “难说对错,”胡夫子转过身来,一道闪电刺穿夜空,整个帐篷一瞬通透。 “她今天是真伤心了。” “这和对错无关。” 姜镜尘知道胡夫子这是在安慰自己,但依旧摇了摇头。 “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这么在意二小姐,我记得你向来不喜欢她。” 是啊,我一直不喜欢她的,姜镜尘想。 当时母亲离开了那么久,她却回来了, 她生下来就黏人,像一块膏药,祖母也黏、自己也黏,连院子里做饭的朱姨也黏。 她刚会走的时候,就一直黏在姜镜尘身边,彼时的姜镜尘还沉浸在母亲离开的痛苦中,所以十分不待见这个妹妹。 姜仲元扑到她身边,要抱姐姐,姐姐把她推开。 “别烦我。” 可是姜仲元听不懂,以为姐姐正跟自己玩,于是“咯咯”笑着再次扑到姐姐身上。 再推开。 “别碰我,回来的人应当是母亲!” 声音已经有点尖刻,但是对面是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姜仲元不再扑过去,而是爬到姐姐身边,伸手揪住了姐姐的衣服;姜镜尘只觉得烦躁,锰一用力,把妹妹推倒在榻上,自己的衣服也被撕烂了。 “你走!” 姜镜尘眼泪再眼眶里打转。 “昭昭,那是你妹妹。” 已经快一年了,祖母总是这样,提醒着她作为一个姐姐的职责。 “我没说她不是。” 祖母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姜仲元又自己挣扎着坐起来了,她还在冲着姐姐笑,手指还卡着一缕姐姐衣服上的丝线。 后来妹妹有记忆了,两人的感情反而变得微妙起来——姜镜尘逐渐接受母亲离开的事实,和妹妹的关系单方面缓和;看见其他人的兄弟姐妹也会希望姜仲元快点长大,姐妹两个好一起上学一起修炼,长大后也算有个能互相依靠的人。 可是不偏不倚,妹妹又测出来没有灵脉,两人注定不同路...... 于是,就慢慢走到了今天这个境遇。 “我不知道,但是林掌事让我珍惜亲人。”姜镜尘心理依旧乱着,肯定是来的路上被风雨刮乱的,她想。 胡夫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跟着老林走,没错。” 广益厅里,姜家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凡是内门里能叫得上号的人,都聚在这里;外门常露脸的,也提供了一个席位。 林掌事环顾一下,“枯枝”从覆盖全身的黑袍中伸出,接着在场众人均听见了一段风吹竹林的哗哗声。 屋子里,哪来的竹子? 于是整个屋子渐渐安静下来,想找到声音的源头,然后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在了“枯枝”上。 直到“枯枝”缓缓蜷缩、收回黑袍,众人才惊觉——原来那是林掌事的手。 “掌门外出前,曾许我代行姜家掌门职责——”声音低沉而缓慢,同时一枚被青绿色光芒包裹的戒指从另一只手中飘起,缓缓经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前,确保他们看清楚了戒指的样式。 “自姜梳禾请辞姜家少主之后,这个位置一悬就是十五年,如今也该选一选了。” “不错。”胡夫子微笑点头,眼神却不经意扫过坐在角落的姜镜尘。 “选少主,我们可没听到一点消息!” 又是大舅。姜镜尘并没有坐在往常旁听的位子,而是内门和外门的交错处,因此她能看清长桌上每一个人的动作: 大舅好像很生气,脸又涨红了;二舅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坐在一旁;三姨挑了一下眉毛,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还和姜镜尘的目光对上好几次;至于姜家的其他几位掌事,要么是吃惊,要么是皱眉,更多的是若有所思。 “举才举贤,我举荐姜拂穗。”林掌事率先开口,仿佛根本没听到大舅的声音。 听见自己的名字,三姨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我提大少爷姜固川。” “我也举荐三小姐!” 内门的人突然热闹起来,姜镜尘暗暗记着跳出来的这些人。 “二少爷,您......?” 姜镜尘看见有人微微俯身问二舅,但是二舅只是白着脸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长桌上,有人举荐大舅他就高兴;三姨正相反,有人举荐她就面无表情,一副无心争高的样子,而整个内门,没有人举荐二舅。 “姜家规矩,能者居之;诸位想清楚再举荐。” “好!”一直不开口的胡夫子重重点头,整个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举荐姜镜尘。” 这个名字一出来,满座哗然,三姨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胡夫子,这是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就再回红营学几天。” 胡夫子微笑看着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嗡嗡的议论声又在屋内复燃。、 “提一个晚辈出来,莫不是来砸场子的?胡夫子怕不是老糊涂了......” “人家是姜家最有天赋的,我看,这位置早晚都是她的。” 姜镜尘就坐在一旁,看着争议和探究朝她身上投来,她早有预料,依旧不动如山。 “不服!黄发小儿哪能服众?!”< /p>“萧家的孩子当掌门时可和姜镜尘差不多大,这些年下来,也没见萧家出什么乱子。” “药田生意两年间缩了三成,这不算什么?” 之前举荐大舅的人在辩驳。 “虽说能者居之,十六岁的小孩能有什么能力?真是九川奇事。” “这可不是咱们九川的奇事,我看长安那边也是这样,皇子兄弟之间照样剑拔弩张嘛,算不得什么,这事你第一天知道?” “那荣家当年又是怎么迁出九川的?” “她姜镜尘厉害,再去个什么江北江东的,效仿江南荣家建一个江北姜家,我绝不多嘴,就是别来九川染指!” 内门和外门的人在七嘴八舌。 “我知大家对我不满,认为我能力不足——” 姜镜尘收到林掌事的眼神,站起来,照着林掌事教给她的话,一点一点讲出自己的气势: “能力是最好证明的,一试便知。” “姜家所选,无非文治武功,”她手腕一翻,凭空生出一簇火苗,里头又飞出一只凤凰,盘旋在她身边。 “我上午辩经,下午比武;凡有自认强于我者,皆可上台切磋指教,无论是谁。” “凭什么你说了算?!” 大舅又是第一个反驳,脸已经涨红了,胡子气得一抖一抖。 “比也不行,不比也不行;大舅,您说怎么办?” “你少拿我们给你抬轿!”大舅瞪着姜镜尘:“你打我们,输赢都有理由;我们打你,输赢都不是人!” 林掌事真是料事如神啊,姜镜尘想,她沉默着,这次是林掌事开口: “只是举荐而已,大少爷再害怕什么?还是——”她的声音拉的很长,里头充满了讽刺的辛辣: “大家都知道,姜镜尘当少主是最顺理成章的事。” 屋子里哗然片刻,又很快恢复了安静。 “姜镜尘父母不在此,按姜家规矩,未满十六须有亲人在侧方可参与掌事及上举荐,那么就让我与胡夫子......” “诶——”一直没开口的三姨说话了,脸上依旧堆着笑容:“姜家一直有个及人之幼的规矩,姨母也是母;四妹不在,可我还在,我就当姜镜尘的母亲,再去把白家少爷请过来,这事就成了。” 毒蛇收起了毒牙,却还在“嘶嘶”吐着信子。 “只一点,选出来的少主,要掌门亲自到场,亲自承认才行。” “瑶瑶,你姐姐......” 唐巧儿小心翼翼地问她,实际上从今早的上学路开始,就已经有不少人向她打听这件事了,姜仲元第一次觉得怎么住在江南的灵族那么多。 “是真的。” 姜仲元已经懒得遮掩些什么了,七月苦夏,放眼望去,尽是荒芜。 “没有转机了吗?回去跟你姐姐说些好话呢?” 唐巧儿比她还急,语气里是遮不住的焦虑。 “没什么好说的,她不愿意认,我干嘛还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那可是姜镜尘啊,最有可能成为姜家未来掌门的人。” 唐巧儿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是说你姐姐跟你很好吗?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去花街买个云镜看看吧,上面肯定比我知道的多。” 姜仲元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唐巧儿一声叹息: “你知道的,我没有灵力,云镜与我而言就是一个普通铜镜。” “我也是,连我姐要和我断绝关系这事,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两人正待在院子里惆怅,想着马上太阳就要落山了,等天一黑,认识她们的人少了,就出门转转。 一个和她有过节的学子跑过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姜仲元!你哥又被揍了!” 21. 两对兄妹 姜仲元来到他口中的地方——一个离学院大概半里路的小巷子里。 “荣耀?荣耀?” 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哥!哥!” 空空的街道,连个人影子也看不见;看着夕阳慢悠悠地沉下去,姜仲元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无聊。” 想起来报信那人幸灾乐祸的样子,想来又是一个知道姐姐和自己断绝关系后,拿自己寻开心的。 压下情绪,转身想离开,冷不防几个人出现在她身前。 姜仲元快速扫了一下,三个男人,粗布麻衣,看不出身份。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做什么,颔首转身,想着从巷子另一头离开。 然后,转身又看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人个头矮小,正式前两天她刚揍过的小郎君。 明白了,姜仲元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是报复来了。 姜仲元前后的人越收越紧,像网一样,等着活捉她这条鱼。 “看来我下手挺轻,一点记不住疼。” 眼看着逃不掉,姜仲元选择再过过嘴瘾。 “死到临头!就算那两个小鬼今天来了,你们也是一起挨揍的份!” 对面咆哮出这几句话,显然上次的事让他耿耿于怀,这次一口气找了四个打手报仇。 “今天来的可不止我们三个,不信等等看。” “又说大话了!”小郎君手拿云镜,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的读出来上头的内容:“姜镜尘——已决心——和——姜仲元——断——绝——关——系——” 更烦了。 尤其配上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和来回乱飞的眉毛。 “你要怎样。” “你们几个!”小郎君手一指,“打!按着打!连同荣耀的那份一起给我打回来!” 他说着,一口吐沫吐在墙根上:“你今天留下一只手一条腿,我既往不咎。” 看着他阴狠的样子,姜仲元突然笑了:“既往不咎?我犯什么错了?” “多管闲事,无事生非!” “哈,”姜仲元直接被气笑了,“这么大的错,可千万要请刑部的官员来断断案子啊!” 学着小郎君刚才的声音,极尽戏谑地唱出来了这句话。 “你!” 小郎君被惹怒,上去朝着姜仲元劈手就是一掌。 天地在一瞬间旋转,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紧接着就是一把火在心里燃起。 “找死!” 姜仲元暴怒,抬腿朝着小郎君的腹股就是一脚。 这一下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小郎君一下子被姜仲元踢翻在地,只会“哎哟哎哟”的呻吟。 站在一旁的四人很明显被姜仲元这一脚惊到了,明显没想到一个小女孩能有这么大的气性,竟然一时间楞在了原地。 借着怒火,姜仲元照准他的手臂,抬腿又跺了一下。 这下小郎君脸呻吟也发不出来了。 “王家郎!” “你疯了!这是琅琊王家的人!” “这又不是琅琊,”姜仲元眼里明显还燃着怒火,“你们要是忌惮王家,为何不忌惮我姜家?!” “姜家早就不认你了!” 查看王家郎伤势的人嘲讽她。 “那你知不知道,荣家还认我。”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那几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放声大笑。 “别做梦了!商贾之家最讲利益,只是现在不好发作罢了!” “别理她!一个丫头片子,把她打一顿,扭了送去王家!” 眼见着那几人越靠越近,姜仲元心跳得更快了,她分不清是不是害怕,只一个劲的回想身上还有什么能拿来防身带东西。 “别过来!”她拔下一只发簪,簪尾朝外,对着那些人。 “小废柴!王家不会放过你的!你靠山没了,还敢抵抗!” “靠山没了才敢呢!没听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吗?!” 她慢慢地向后退着,脸颊滚烫,后背很快抵在了墙上。 “妹妹!” 声音清亮,如盛夏带冰的青梅酒,一瞬间姜仲元感觉自己被打的地方也不是那么烫了、 “荣......”姜仲元转头,看见荣耀正站在巷口处,后面也跟着几个人。 天彻底黑下来,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荣耀的身影就从月宫中飞下来。 “哥哥!” “三妹,这次你去姜镜尘那边,看好她,还有姓林的和姓胡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告诉我。” “哥哥,我哪里拿的到这些消息啊。” 姜拂穗一脸自嘲,不动声色的推脱。 “不是你自荐去林掌事身边的吗?!你现在说你拿不到?” 大少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梗地说不出话,面上渐渐带出红色。 “大哥,你仔细想想,我若不去,姜家的六位掌事,可是一下有两位在姜镜尘手里了,我必须得去啊。” “两位?不是只有一个林弗初吗?”大少爷皱起了眉,自私思索还有哪位掌事是姜镜尘的人。 “红营那位啊。” “红营那个不是夫子吗,她也......” “诶!”姜拂穗连忙出声打断:“大哥,我可什么都没说,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姜家红营还有谁。” 大少爷背起手来,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知道想起来什么,脸上也开始用力,胡子一抖一抖的;俶而,他如梦初醒般问:“......你从哪知道的?” 她则露出来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嘴巴紧闭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奉告。 “准吗?” 大少爷也压低了声音。 这次她点了点头。 “大哥,马上我就要在林掌事眼皮子底下过活了,林掌事的能耐你也知道,要是——”说着,姜拂穗装作很害怕的样子,看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才敢继续说: “要是我送不出消息来,可千万别怪妹妹啊。” 大少爷则是一脸纠结,一方面林掌事的手段他们兄妹几个全都领教过,掌门能把她放在这个位置,还能代行掌门职责,就足以说明,至少在这个时间里,林掌事想做任何事,姜家都没办法拦着;另一方面,他也不甘心自己听不到一手的消息,三妹待在身边,人又灵光,本来就比他强,如果他再被人蒙在鼓里,就更没有优势了! 可是不找三妹,又能找谁呢? “大哥,别说妹妹不为你和二哥着想,我以为我昨日暗示得够清楚了。” “什么意思?” 大少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二哥,还有我,都是姜家的人,要守姜家的规矩,可是,姜镜尘身边只有姜家人吗?总有不用守规矩的吧?” 皱着的眉头骤然舒展,大少爷似乎悟出了点门道,得意地一手攥拳砸在另一只手掌上: “你是说——让我送一个人.... ..” 姜拂穗先是愣了一下,顷刻间又换上了她标准的笑容: “大哥真是神机妙算啊。” “三妹,你不愧是我这一方的,真是什么事都想着哥哥。” “我的个青龙啊大哥,出去可别乱说!”姜拂穗紧急找补起来,拉着大少爷的袖子连连叮嘱:“小妹我可是本本分分,恪守姜家的规矩,从不跟任何人结盟,我只过好自己的日子。” “懂,懂,懂,”大少爷则满脸笑容,胡子和蟾蜍都得意地晃了起来,“大哥这人,你还不明白吗?嘴巴最严了。” 大少爷开心地搓了搓手,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问题,他一脸好奇,问: “老三,你告诉哥哥,你为什么掺和进来?你也当不了少主啊!” 这话一出,姜拂穗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好大哥,你最后这句话还真说对了,不管家里怎么斗,少主的位置,都轮不到我。” 她叹了口气,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就当我想有个女儿行吗,让我圆个女儿梦。” “诶!我家也有......” 大少爷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话里前后矛盾的地方,姜拂穗很明显不想再继续了。 “大哥,我走了,看我女儿去了。” 三日前。 “这,能成吗?” “为什么不行?规矩就是留着这时候用的。” “好,我今晚,找完妹妹,就去找胡夫子。” 姜镜尘看起来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今晚妹妹会不会原谅我呢。” “等她长大吧,”林掌事也一阵叹息:“我一把年纪,还要在孩子身上打主意,惭愧,惭愧......” 一时间,两人都陷在沉默里。 “这次,我会尽力争取,我和老胡代行你的亲人。” “可是,林掌事,三姨肯定会说他才是我的母亲,这是姜家的规矩。” “不要紧,”林掌事不慌不忙:“她来也不要紧,” “——你三姨比你想象中的好说话多了。” 姜镜尘将信将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我估计他们会拿你生父说事,你明日去探探他的口风,他要不愿意最好,我可以把老胡放在你身边,愿意的话......” 林掌事闭上眼,满腹锦绣在心中过了一遍,又慢慢张开眼。 “愿意也无妨,我有数。” “什么?你要安插一个人?你当林掌事是瞎子吗?还是当胡夫子是傻子?这种伎俩,哪怕是十岁小孩也能看穿吧!” 祝夫人听到丈夫的计划,暴跳如雷,兼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安插进去,我们怎么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三妹提醒我,我才想起来的!” 一听到三小姐,祝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来,你说,我听。三妹是怎么跟你讲的?我要你说原话!原原本本每一个字不准改!” 好在大少爷记忆不错,把话都告诉夫人了。 “蠢成花猪!”祝夫人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碗盖也跟着哗啦啦响。 “她那是让你去找白少爷!拉拢白少爷!” “啊?” 大少爷面上的表情先是疑惑,后而转向思索,再后则是张大了嘴巴也瞪大了眼睛,甚至难得的,看见了舌头。 夫妻俩执手断言: “三妹真是事事想着哥哥!” 22. 第二次猜想 白家。 “昭昭,一年了,你终于肯见我了。” 姜镜尘站在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面前,这人胡须杂乱,满头乱发。 “有件事......” “你和你母亲越来越像了。” 声音有些痴了。 “......给你,你推辞一下。” 她侧身递过去一张纸。 “少主......少主?我女儿要当少主了!” 男人混浊的眼睛又迸发出亮光,激动的有些颤抖。 “目前还不是。” 姜镜尘似乎不愿意和男人多说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你推辞一下。” “推辞?为何推辞?我是你的生父!你理应有我照看,要不是你祖母当年......” "不推辞就算了。" 听到男人又想翻旧账,姜镜尘转身就走。 “昭昭!你还不愿意认我这个吗!” 高声质问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不认,只是我觉得,我们分开生活比较好。” 姜镜尘回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祖母有那么多孩子,你母亲又不在了,只剩下我......” “在!” 姜镜尘立刻打断他:“我母亲还在!她只是去草原一阵子,过些日子就会回来的!” 这一句话像尖刺一样,一下子扎的他酒醒了,他一拢乱发,漫不经心: “快十一年了,一条消息都没有;孩子,我之前也跟你一样自欺欺人。” 姜镜尘带着怨恨地盯着他,手掌慢慢攥成拳。 男人慢慢靠近姜镜尘,声音透过他的喉咙慢慢浸在姜镜尘的身边,那是数九天里最坚固的冰。 “后面我就想通了,我宁愿她当年就是死在草原上,带着我妻子的身份。” “每次都是这句话。” 姜镜尘努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你跟你母亲一模一样,”男人很受伤,“她当年执意跟我解契的时候,也是轻飘飘的两句,好像只有我在发疯。” “你确实,”姜镜尘哀婉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当年你在瑶瑶觉醒灵脉的时候做手脚,让她在整个姜家内门里无地自容,她现在也不会在江南孤身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笑得像一条哀嚎的狗。 “你以为你瞒得住?那个小杂种早晚会被人捅出来,要是你真的当上少主之后再被揭发,我看你们姜家‘公允’二字的招牌会被人踢到哪去。” 说到最后一句,男人话里话外带上了几分自得与嘲讽。 “她不是杂种,她是我妹妹。” “你母亲与我解契三月就怀上了她,她不是杂种是什么?!” 提到姜仲元,男人好像被戳中了什么,带着酒气的身影摇摇晃晃,双眼变得猩红,语气也越发凌厉。 “可惜啊,杂种就是杂种,上不得台面;没有灵脉就是她的报应!” 这番话听得姜镜尘眉头紧皱,她又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然后确信自己母亲和他解契地决定是对的。 “母亲没死,妹妹也不是杂种;”姜镜尘坚持己见: “父亲,您身体不好,先歇着吧,我会给姜家的几位掌事上述陈情,不耽误您养病——放心,一切都按姜家规矩来。” “昭昭!你是我女儿!” 一听姜镜尘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男人怒气更甚,一拍桌子: “你跟你那个短命的娘一模一样!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这么对我?!” 一掌下去,原本在桌子上互相依靠的酒坛摇摇晃晃地奔向了地面,然后几声清脆,一地粉碎。 男人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身体带倒了几个凳子。 酒劲又上来了。 姜镜尘想出门叫个下人来打扫一下,脚刚抬起来,又听到了他的嘟囔声: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 她停了下来。 “......我早晚会找到他。” 姜镜尘转身出门。 “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 荣家,姜仲元被宾婆婆搂在怀里,郡夫人正拿投过冰水的帕子小心擦拭着姜仲元脸上的伤口。 “不用的,郡夫人,我伤得不重......一点都不疼了!”看着郡夫人泫然欲泣的样子,有点不知所措。 “孩子,叫什么郡夫人,你和荣耀一样,我都当自己孩子看的!” 很明显,郡夫人对姜仲元仗义去救荣耀的行为十分感动。 “以后再遇到什么消息,先回来跟婆婆讲,婆婆不在,家里其他的大人也行,千万不能脑子一热就跑过去,明白吗?” 宾婆婆板着一张脸教训她,搂着她的那只手倒是一直不停的拍她的背安抚她,生怕她被吓着了。 “......不是,母亲,祖母,你们倒是听听我说的话啊!” 荣耀在下边坐不住了,上前在三人面前晃了一圈又一圈。 “你好意思说,哪里有不对?你妹妹为了你被人打了你还觉得不对?” 郡夫人上来就是一顿质问。 “不是,娘,我什么时候说妹妹了!”荣耀连连摆手解释:“我是说今晚,那群鸦的出现很不寻常,是这个不对!” 一提到这个,姜仲元乐了。 “我觉得挺对的,那群鸦拉的吐的不全朝王家那伙人去了吗?” “所以才不对啊!” 宾婆婆看了一眼姜仲元,蓦然想起那年中元节的事。 “什么乌鸦?不是你带几个人去把妹妹找回来的吗?” 郡夫人好看的眉头又蹙起来了,她怕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发生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姜仲元看见,深处小手,轻轻抚着她的眉头。 宾婆婆看见这一幕,又把脸轻轻贴在了姜仲元的脑袋上。 只有荣耀在自顾自地说着: “是啊,我带着几个人过去,眼看就要打起来了,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群鸦,直奔着王家那伙人飞去,上去就啄他们的眼和头发;加之里面只有那个小郎君是灵族,其余都是人族,我带的人都没派上用场,那几个人被鸦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是啊,后面还叼来石头砸他们,那个王家小郎君是土脉,想借街上土自己化个盾,却被一个一个小石头给破了,还落一个灰头土脸,哈哈!” 姜仲元也讲得眉飞色舞。 “许是老天有眼吧。” 郡夫人提了一个自己也不甚信服的说辞。 “尤其是他的右手,”荣耀神色认真,看着姜仲元,“他打你的那只手,几乎被鸦群啄得血肉模糊。” 姜仲元仔细一回想,好想有那么回事,但是当时她被荣耀护在身后,视线被荣耀的肩膀挡住了大半。 “所以,它们,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荣耀笃定。 “冲我什么?我又不会说鸟语。” “你父亲?” 郡夫人猜测道。 “可是,我没听过姜镜尘会这个。”荣耀说。 “我跟我姐不是一个爹。” 姜仲元坦然解释:“我小的时候,我姐姐的父亲经常说我是小杂种来着。” “这......”郡夫人看起来又尴尬又心疼,宾婆婆的面色如今晚的夜色一样黑。 “什么?你......你从未说过......”姜仲元看见,荣耀被这句话震惊得眼睛一下子露出了四面八方 的眼白。 “很重要吗?”姜仲元真心求教。 “我们只知道你母亲当年跑去草原一趟,回来就跟白家人——也就是你姐姐的父亲,和离了。” 母亲这段话夹杂着灵族和人族的不同用语,荣耀反应了一下,决定不再开口纠错,反正自己也听得懂。 “没过多久,你母亲就怀孕了,然后,她又跑去了草原,至今杳无音信。” “......和我的关系是?” 姜仲元还处理不了这种消息。 “你父亲,很有可能就是草原上的什么人族灵族。” 荣耀向她解释。 “然后这么多年不来找我?哪怕是在姜家和我断绝关系之后?” 这句话让满屋子的人都沉寂下来。 “北方草原是离天最近的地方,灵力最精纯,因而不光是人族想费尽心思在那修长生,灵族、兽族也想,再加上那边偶尔会掉出一丝神族的气息......草原上太复杂了。” 荣耀盯着姜仲元的脸,左看看,又看看,最后像是很不愿意承认一般,说: “你......你爹是兽族?” “我娘怎么也不能找一个禽兽吧?”姜仲元更不解了。 “对啊,人族没有这些奇能,那就只剩下灵族和兽族了,你又没有灵脉,还能跟鸦群沟通......” 姜仲元双眼紧闭:“我不要当鸟人......” “好了,别乱猜,”宾婆婆一锤定音:“天色不早,明日你们还有课呢。” 兽族......灵族......冥界......宾婆婆看着这个孩子,心里的谜团也越来越大,正思索着,一句嘟囔飘到她耳边。 “......管他是谁,我不认;我现在就认荣家......” 荣耀把姜仲元送到她院子门口,借着一剪清风,吹散了晚夏的燥热,他盯着姜仲元还在微微泛红的那张脸,问: “还疼吗?” “嗯?”姜仲元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抬头正好对上了荣耀灼灼的目光。 “刚才就不疼了,现在就是有点热。” 荣耀上前,用手背轻轻探了探她脸颊的温度。 “......真想打回去。” 他似乎还暗骂了一句,但是姜仲元只听清了这句话,笑着凑上前: “还想看一次鸦群?” 荣耀摇头: “我是哥哥,理应保护好你,结果......况且你家人都不在身边......” 说到这个话题,荣耀又顿住了。 “为什么这种表情,”姜仲元一下子懂了荣耀不愿再谈的理由:怕提到家人,姜仲元会难过。 但她还是开口问他了。 “你说,姜镜尘的父亲,会说你......” 姜仲元去扯他的袖子: “小的时候,我祖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让他们说吧,骂吧,谁叫他们闲呢。” 她看见荣耀眼中似有光芒闪动。 “那你为什么......?” 他想问她,既然不在意言语上的挑衅,那为什么要给他出气。 “替你出气吗?妹妹嘛,总要想着哥哥姐姐的。” “姜仲元,管你是人是神,是灵族还是兽族,你都是我荣耀一辈子的妹妹。” 眼里的小姑娘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毛: “我就知道!” “快睡吧,我刚得了一本书,做匣子的,明天拿给你看看。” “啊?现在就拿给我!我今晚就能把它读完,三日,不,两日!两日我就能做出来!” “......” “好哥哥,你给我嘛,明知道我已经把弓箭做腻了......” 23. 并进 被一只狐狸盯着是什么感觉? 火红的皮毛,半抬的眼皮,缝在脸上的笑容,永远猜不透的心思。 那种黏腻的视线,丝丝缕缕缠绕在身上,又像闷热夏日的晚风,扑人一身水汽,怎么也摆脱不了。 如果想要远离,就会看见狐狸抱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一脸无害地引诱着来往的人。 姜拂穗就是这样的狐狸。 她今天到松烟院,没有带任何的姿态来,只是一个面带笑容的访客,来看看好久不见的故交。 懂进退又知分寸,完全没有冒犯姜镜尘。 可越是这样天衣无缝,姜镜尘就越害怕。 晚饭后,三姨很识趣地说要回家照看自家孩子,并且叮嘱姜镜尘好好休息。 看着三姨的身影远去,门外送来一阵虫鸣,姜镜尘才惊觉,在盛夏时节,她的手脚竟然发凉了。 “林掌事,一定要三姨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本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余地,竟然因为情绪而违背了规矩。 “没事,”林掌事站在姜镜尘身边,握住她的手:“有我在呢。” “你的手......” 姜镜尘看着林掌事枯败的双手,惊讶地发现,原本褐木一样的手指,在指尖处,竟然微微泛白了。 “老毛病了,不要紧;现在重要的是你。” 林掌事把手收回袖子,宽大的衣袍再次遮掩了这些。 “三姨有理由的,您不是我亲人,在姜家又居高位,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我支开。” 林掌事点点头。 “如果有事,请让胡夫子代为转告。” “阿玉能带给你一些内门的消息,这还不够。” 林掌事轻轻摇头,接着说:“当年掌门太小心了,内外两门完全割裂,这对我们不利啊......” 姜镜尘对此有不同看法: “外门是认掌门的,那就是认祖母,那自认也认您。” “他们认的,还真就是你祖母那个名字,其余一概不认;你信不信,在外门眼里,推举少主一事就像一场闹剧,掌门不回来,选上谁他们都不认。” 姜镜尘心中一震:“外门......要反?” “还不至于。”林掌事断言:“趁掌门不在之虚选少主,大概是外门怀疑我们要反。” “......这颗怎么办才好。” 姜镜尘自打生下来就在内门里住着,除了逢年过节,就没见过几个外门的人,能混个脸熟都算她记忆力强。 “让暗卫去做吧。”林掌事说。 “什么?” 姜镜尘没明白。 林掌事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自言自语,好像在思索这个计策是好是坏。 屋顶处传来一点动静,像是小鸟轻轻啄了一下瓦片。 “谁!” 姜镜尘立刻抬头,手掌处的红色火焰瞬间化成了一只燕子,朝着屋顶上极速飞去。 一朵焰羽花在房梁上瞬间绽开,缓缓接住了那只燕子。 “牧辰哥哥!” 惊化为喜,她想出门看看那个人,一转身对上了林掌事含笑的双眼。 “没事。” 说完,林掌事先一步推开了门,走了。 然后,枝条爬上窗台,窗户被一条藤蔓推开,少年携着满肩的月光一起框在窗户里,映到姜镜尘眼中。 “现在来?看我家热闹?” 姜镜尘笑着问。 “我家的你也没少看,”萧牧辰说:“当年你多大?十二?还记得吗?” “记得,当年你十八嘛,九川最年轻的掌门。” “那,掌门现在要传授给你经验了。” 萧牧辰翻窗进屋,响指一打,屋顶的焰羽花从枝头飘落,停在了他手上。 那尾燕子也重新化为火焰,回到了姜镜尘掌心。 “你的实力我不担心,只是现在太年轻了,怕你着了他们的道,首当其冲就是比武场;”萧牧辰端起桌子上的茶杯饮了一口:“罗苏芽,还是姜家的好喝,我家怎么也种不出来这个味道。” “你真是来传授经验的?” 姜镜尘觉得好笑,他以为现在姜家的情况和当年的萧家一样吗? “非也,顺手帮你带来一些有关外门的消息。” “外门连林掌事都不认。” 姜镜尘并不相信。 “你们啊,都在内门里待的时间太久了,光盯着公文看,若是真的往下走走,就知道林掌事话只说了一半,外门认两个,一个是掌门的名,另一个嘛——” 萧牧辰拉长语调,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要刻意逗逗姜镜尘。 “反正不会是你,姜家的规矩我还是知道的。” “确实不是我,”萧牧辰说: “是你母亲的脸。” “......母亲。” 这是一个姜镜尘没想到的答案。 “但是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反正萧家和姜家做生意那么多年,知道货品单子上就两个名字能去外门账房支出银子来——姜善静,姜梳禾。” “......母亲。” 姜镜尘有些怅然。 母亲知道她现在正在抢少主这个位子吗?正在抢本是属于母亲的位子。 “外门大多不是灵族,根本不在意天赋高低,但是外门的生意,一半是你祖母建起来的,一半是你母亲跑出来的,他们只在意谁能带他们赚钱。” 姜镜尘点点头:“......那得请教荣家。” “找我萧家就行。” “你......” 萧牧辰莞尔,凑到她耳边,轻轻叮嘱: “不然你以为,林掌事真的不知道这些?现在这个时候,有的话,她不能说。 “除了外门,你母亲还为你打算了其他的,比如萧家,你母亲还在姜家的时候,我家正是多事之秋,九川许多人都和我家断了来往,唯独你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对萧家。她说,萧家属木,昭昭正巧多火,木火相生,没有萧家不行。” 姜镜尘的眼睛浅浅地红了。 “母亲说话还真是直接。” “能帮到你就好。” “你为什么答应她,”姜镜尘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了:“那场恩情那么重?” 萧牧辰突然逼音成线,传到她的耳朵里: “再加上十八岁那年林掌事的一臂之力。” 这一下又把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掌事,或者说,你祖母,也很早就为你打算了。” 姜镜尘突然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时鼻头也红了,但是眼中的光亮得惊人。 “你说,我若是先发制人怎么样?” “荣耀!” 荣耀刚下学,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就知道,姜仲元准是翻墙出去玩了,本想叹一口气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却在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听见了头顶的声音。 一抬头,正看见姜仲元半个身子挂在桩子上,倒着看他。 “你这又是什么花样?”荣耀在学堂里刚看完账本,正头昏脑胀,肚子还饿着 ,这下又被姜仲元冷不丁的吓了一跳。 “哥!你看!练武师傅说,我是他就见过最有天赋的!” “千机术不学了?怎么又练上武了?” 荣耀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婆婆说了,避免我以后挨揍,还是自己先练练,力求自保。” 上次那一巴掌彻底把宾婆婆打生气了,发誓这种事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你先别挂在桩子上晃了,自己不晕吗?快先下来!” 荣耀就这样看着她双腿勾着一根木管,倒吊在上头,双手还抱胸,一顿一顿地摇晃着身子。 “不晕!我还能翻个身给你看!” 说着,姜仲元轻轻一发力,身体以腰为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半个空翻后,稳稳扎在了地面上。 荣耀一瞬间想起了之前姜仲元翻墙出去玩,他满街找人的样子。 “本来家里的墙就不高......” 荣耀摇头,让姜仲元学武,着跟狼进了羊群有什么区别? “师傅还说,我出拳的姿势就不对,所以很多时候看起来打得很重,但是对方根本不疼......哎呀我就说我上次没打好那个王家人,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要......” 荣耀听得直咋舌:“你还要再来一次?” “哥,你这样讲,语气就不对了;”姜仲元一本正经:“那不叫再来一次,那叫纠错,我弓箭做的不好,先生也会纠错;上次没打好,自然也要纠错。” “我的麒麟啊......” 荣耀颇为震惊。 “师傅说了,练武,就要持之以恒,以后我每日早起半个时辰,晚上也不出去玩了,好好把它练好,今晚就去踩梅花桩!” “然后呢?” “我就把千机术和武学结合起来啊,师傅说了,人族的高手都这么干!你看!” 说着,姜仲元又翻身上了桩子,然后在上头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把自制的小弩,接着像刚才那样,倒吊着对准路边的石头就是一下。 果不其然,射歪了。 “哎呀!” 落地之后,她对着那个埋在旁边泥里的小木箭头痛心疾首。 荣耀觉得有些好笑,便劝姜仲元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不要急。 “哥,我当然急!咱俩总得有一个能打的吧!” “我是灵族,理应是我来保护你,你能学会防身就很好了。” 听到这句话,姜仲元反而更坚定了: “灵族?不行不行,还是我保护你。我才知道,原来灵族的能力不是凭空创造的,还要什么......还?”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神是一,仙是二,灵族是三;有一有二才有三嘛。” “你看!”姜仲元深以为然:“依靠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是,武学学会了,那就是我的东西!放心吧,以后我罩着你!” 大手一挥,豪气云干。 “好,你练吧,我还有事,等你练成的那一天!” 荣耀认为教学就应捧高于压。 “什么事?跟我说说呗。” 一张好奇的脸凑了过来。 几缕青色的光注入云镜,上面便亮起了一行字: “姜镜尘,姜家最年轻的少主候选。” “那么快。” 不咸不淡。 “你不看看?”荣耀把云镜递过去。 “有什么好看的,与我无关。” 姜仲元眼睛乱飘,口是心非。 “看你姐姐在台上大杀四方啊!” 24. 姜家规矩 那个暗卫带来消息的速度比姜镜尘想象的更快。 彼时她刚运完一个小周天,正思考着接下来可能会交手的人,林掌事就带着消息走进来了。 “林掌事,马上又是七月了,要不要我给您换一个花色的袍子?” 又是熟悉的一身黑,施施然出现在夕阳下。 “不必,我穿习惯了,你看看这个。” 姜镜尘接过林掌事手上的信封,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蹙越深,而后默默把信递了回去。 “姜家真有这个规矩?” 姜镜尘似乎不愿相信。 “只是他们想自己解释这些规矩罢了。” 林掌事掏出火折子,点燃信的一角。 两人一时无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火苗将薪资吞噬殆尽。 “我不会放弃瑶瑶的,她就是我妹妹。” “不错。”林掌事一脸赞许。 “大不了,再把大家招到广益厅里,吵它个天翻地覆;我不信姜家上下都吃他们那一套。” 林掌事眯起眼睛,描摹了一下夕阳的样子,道: “真美啊,不知道江南的夕阳怎么样。” “或者,现在就把那个傀儡请出来,直接宣布我为少主......您笑什么?” 夕阳远没有此刻的姜镜尘引人好奇。 “你不是最讲规矩的吗?” “可那是我妹妹!” “这个不是最重要的事,”林掌事活动了一下身体,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们拿你妹妹的身份做文章,血脉不纯,实力不够,不配为姜家人。” 姜镜尘满脸焦急: “可是我也不能让瑶瑶凭空长出灵脉啊......” “但是血脉不假啊。” 林掌事神秘一笑。 “啊?” “走吧,看看江南的夕阳是不是也这么美。” 妹妹拒绝的速度也比姜镜尘想象的快。 “凭什么?你上次说不认我是为我好,这次又说认我是为我好!你一句‘为我好’我就要配合你做戏吗?!” 姜镜尘急得不行,只说这次不是朝着身份去的,如果真让他们得逞了,扣押监禁都是小事,再安上一个反叛的罪过,那就惨了! “随你便,反正我没价值,我的命也没价值!” “你先把门打开,听姐姐跟你说!” “不开!上次说好了和我断绝关系就能保我平安,现下又出尔反尔,你和那些满嘴官腔的大人没什么不同!” 两人正焦灼拉扯,林掌事又收到了一条消息,这次更急,她甚至直接呼喊出声: “荒谬!” “怎么了?” 七月夏日,姜镜尘被妹妹的倔强急出满头的汗。 “你何时有过二心?!” 姜镜尘快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脸色一下子变黑了。 “我来荣家,是看望长辈和妹妹的,不是传什么消息的!” 听到这话,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宾婆婆也忍不住插嘴:“你们姜家真是越来越会编排了。” 林掌事迅速捋了一下现在的局势,说道: “进退维谷啊,二小姐不回会被质疑身份,回去会被质疑忠心;这个姜拂穗!” 姜镜尘也很快给出了自己的解法:“不如我三姨的两个儿子抓来......” “昭昭,”林掌事很快调整过来,宽慰姜镜尘:“要按规矩办事。” 翌日,天刚蒙蒙亮,大舅就拽着白家人来到了松烟院门口。 好好的一副小院日出,就这样被闯进来的两个人打扰了,姜镜尘想,就算是布好局了,也不能这样煞风景。 “乖女!快出来!爹爹有话跟你讲——” “爹,我不知道现在大舅和您这么要好了。”姜镜尘一袭素色衣裳,清冷得像深秋的霜。 “乖女,那个姜仲元,那个野种,跟人族那边走得太近了——”白少爷压低声音,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说: “她不知道跟什么人混在一起,什么乞丐啊,村夫啊,商户啊......赶紧把她抓回来,说不定透露了什么消息给人族......” “她回不来,”姜镜尘立马打断:“云镜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和她断绝关系了,她也拿不到消息,更不会透露给人族。” “你说我就信?!” 大舅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说出来的话也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道理。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今日我要跟红营姜掌事过招,还想再运一个小周天。” 说完,姜镜尘打算转身离开。 “姜镜尘,别怪当舅舅的不给你面子,识相把你妹妹交出来,等下闹到比武场上就不好看了。” “那试试吧,”昨夜林掌事一夜未归,这给了姜镜尘不少底气: “看看你,和三姨,还有我,到底是谁不好看。” 大少爷的脸色骤然变了,白少爷倒是夸了一句“不愧是我女儿”,姜镜尘谁也没理,兀自回屋了。 比武开始前,不只是大少爷一直在等,姜镜尘也在等。 他们在等同一个人。 “乖女啊,何必护着呢个杂种呢,你......” 白少爷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她。 三姨始终没出现,林掌事也是。 这位代行掌门职责的人不出现,比武便不能开始。 门口处,空空荡荡,飞鸟也不曾停留。 那一个小黑点出现在视线里时,姜镜尘甚至有流泪的冲动。 林掌事来了!她的心里有底了。 可是,呼吸之间,姜镜尘指尖传来一阵火热的触感,定睛一看,是三姨,她正小心地收着身上的火焰。 “抱歉......抱歉,我知道规矩不能乱用形步......事发突然,我会领罚.....” 不对。 姜镜尘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众人待林掌事坐在上首,姜镜尘和红营的姜掌事又站在台上。 她余光扫过台下,三姨朝着大舅轻轻点头。 “姜镜尘!你确定和姜仲元断绝关系了吗?!” 意料之中的发难。 姜掌事不满,转头看了一眼林掌事,发现她对此不置一词,只好暂时停□□内运转的功力。 “你欲何为?” 这还是林掌事教她的,须得拿出少主的气势出来。 “是因为瑶瑶那孩子和荣家走得近吗?” 三姨立马接过话去。 “整个姜家都和荣家走得近。” “整个姜家可不会和人族细作走得近!” 大舅这句话一出来,台下一片哗然。 三姨闭上了嘴,仔细听周围人的议论。 姜镜尘先笑了:“十岁小孩能遇见什么细作!” “听说荣家有个孩子,之前在九川学,后来就在江南不回来了。” 三姨的又一句话,引发了更多无端猜想。 “难怪荣家搬去人族的地方!” “......投名状?” “我就说九川那么多大家族,怎么荣家偏偏选中姜家,原来是想拉姜家下水!” “人族卑劣!人族的皇帝都能杀自己的亲兄弟!”白少爷突然开口。 “是啊!谁知道你妹妹在荣家有没有学什么人族的把戏!断不能容!” 最后,还是大舅一锤定音: “姜镜尘!要么按照姜家规矩处理你妹!要么滚出姜家!” 姜镜尘看着这出闹剧,突然也明白了为什么很多灵族要离开九川,隐去身份和灵力,融入人族生活。 “什么规矩?” 姜镜尘等着大舅搬出来“规矩”,然后自己好按照林掌事的叮嘱,拆了这个圈套。 “把人带回来!烧死她!” 姜镜尘嘴一咧,刚想开口,眼前好像飘过一阵雾气。 就这一下,让三姨抢了先机。 “大哥,瑶瑶高低是四妹的孩子,怎么能动辄打杀呢?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一点不像我们姜家。” 想起之前姜家“及人之幼”的规矩,又看台下这两人的 一唱一和。 此刻,姜镜尘终于明白了他们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们这是打定主意要给妹妹扣上叛族的罪,按规矩来,就是残杀手足,与灵族唾弃的人族无异;但是不按规矩,她姜镜尘也不用选什么少主了。 虽然她是不可能按规矩来的。 “证据呢?” 姜镜尘轻描淡写。 “应该是那个杂种来证明她没叛族!” 听见白少爷这样讲,姜镜尘怒气满满瞪了他一眼,随后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昭昭,你听三姨一句劝,先把瑶瑶带回来,我们问清她的事再说少主选不选,行吗?” ! 三姨突然要求推迟时间,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姜镜尘心里一惊,有些慌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庭广众,林掌事就算有办法也不能告诉她,她现在要怎么做,才能保全两个人——祖母和妹妹。 “少主的事不能推迟。”林掌事开口。 林掌事......林掌事发话了,一定是想说什么......她安排了什么......那个暗卫!对!那个暗卫! 她心一横,说: “林掌事说得对,一切要按规矩来。” “哦,明白,我没问题了。” 三姨好像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不再开口。 门口处又传来一阵骚乱,打斗声,叫嚷声,阻拦声,声声入耳。 大家的眼神也分了一些过去。 姜镜尘的目光也很快扎过去。 她看见几个人正拦着姜仲元。 姜镜尘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声巨响,她立刻去找三姨,发现三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 “姜镜尘!姜镜尘!你真的想要我的命!” 妹妹声嘶力竭地吼着,脸上全是泪水;旁边拦着她的那个,正是刚才这里嚼过一轮的荣耀。 “姜镜尘!我从没妨碍你什么!你让我去哪我都去了!断绝关系我也断了!” “瑶瑶......咱们回家......” 这一下,算是坐实了她真的和荣家走得近。 “姜镜尘!你等着......” 估计是她想说出什么话来威胁,但是想了一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推搡之间,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下来了,一片又一片。 姜镜尘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上次她带过去的那些信。 所以,瑶瑶,你原本是打算按照我昨晚说的做吗?过来证实我们之间的联络只是问候和寒暄吗? 哪些信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姜镜尘只觉得心头一空,眼泪瞬间弥散在整个眼眶。 姜仲元的力气好像突然变得和她的胆子一样大,推开了荣耀,然后直奔台上的她。 白少爷抢先一步,想拦住姜仲元。 一个十岁的孩子用尽全力的极限是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但都肯定看轻了姜仲元。 她手肘一出,对着白少爷的腹部狠狠一击,白少爷应声倒地。 “滚开!我要找姜镜尘算账!” 接着又有两个人过来抓她。 她一边张嘴咬住凑过来的手,一边踢向靠近她的腿,手上也没闲着,自制的小箭弩“咻咻”几声,对着周围的人就射了过去。 “放肆!” 大舅的脸涨成了紫色,一轮火红的月相自脚下升腾而起。 不好!姜镜尘下意识冲下去保护妹妹。 一阵清风袭来,几棵竹子拔地而起,轻轻围住了姜仲元。 林掌事出手了。 姜镜尘回头,感激地看了一眼她,然后发现,姜掌事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放开我!放开我!” 妹妹的声音从竹自空隙处传来,很快便没了动静。 接着又是一阵青绿色的光,那两三个受伤的也不喊疼了。 “瑶瑶!” 荣耀赶紧跑过来,竹子消失,她正昏睡着。 “闹剧停下!按规矩,比武开始!” 林掌事终于开口。 25. 清风送我 两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啊。 以前姜仲元觉得在荣家的日子过得总是特别慢,可是一转眼,竟然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 就在她十二岁生辰的当天,好久不联系的姜家,找上门了。 姜仲元自然是不待见他们,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还顺道拉走了荣耀,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的过招。 不多时,宾婆婆就带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消息:姜家要接她回九川。 “告诉他们,我不去!” 姜仲元连头都懒得回,只一心一意地摆弄手里的小细针。 “这两年,姜镜尘大刀阔斧,改了姜家的内外门隔阂,还把云镜改成能即讯的,掌门的位置对你姐姐来说已经是囊中之物,后日你祖母就到九川了,估摸着就是要宣布你姐姐为下一任掌门的事。” “与我无关。” 婆婆劝她:“好瑶瑶,这次不一样;跟你姐姐打好照面,总归是件好事。” 说完,还补充一句:“这次是林掌事亲自来的。” “哟,还是掌事啊?”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脸上更是懒得掩盖的嘲笑: “帮姜镜尘拿下掌门的位置,还以为能封一个异姓王给她呢,看来姜镜尘也不怎么体恤老功臣啊。” “那是你姐姐。” 宾婆婆试图唤醒她的亲情。 “我哪有姐姐?不是两年前就和我断了吗?我现在的家人姓荣,我只有一个哥哥,叫荣耀。” 在一旁的荣耀听了,得意地挑了挑眉。 “瑶瑶,过去的两年,我祖母、我娘,都去姜家提过不止一次,把你就放在我家养了,可是你姐姐始终没有同意。” “不用管她,她当年把我送来你家的时候,还没经过我的同意呢。” 姜仲元不以为意:“凭什么天下就围着她一个人转?” 荣耀听此,直接哈哈大笑,宾婆婆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反正,我就一句话:不去,不认;我现在就荣家几个亲人了,谁也别想带我走!” 两年时间,真的改变太多了,先是和姜家闹掰后,书院里嘲弄她的人越来越多,姜仲元又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回回都打了回去,于是她在书院里的朋友就越来越少;后面杜令仪转学,唐巧儿学了些专长提前卒业,没了帮手,姜仲元真的和荣耀成为了搭档...... 直到今天。 “你姐姐说,找到了一些有关你身世的消息,说不定对你有好处。” 这句话让姜仲元怔住了。 身世。在人族混久了她早已经把自己当做人族了,哪来什么身世。 “那我也不回去,我就是人族,就想安稳地长大。” “可是,你的耳朵,莫名冒出来的话,还有那些鸟......总得知道啊。” 荣耀说得不假,最近两年,她总是在夜里听见各种声音,有时睡着了还会说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以及她一出门,头顶上时不时就回盘旋着几只乌鸦。 “......就当我是个怪人不行吗。” 这话说出口,姜仲元自己也没底气。 “好了,大不了你回去听到消息就回来。”荣耀安慰她。 “那你陪我一起!” “其实,咱们两个面对姜家人,可以说是毫无胜算的......” 荣耀试图把姜仲元的目光从满满一箱武器中移出来。 “为什么不行,先带着,哪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那是你家...... "我家是荣家。" 荣耀低头笑了一下,掀开马车上的帘子一看,已到九川的边界了。 “几年不见,没想到九川也信神了。” “上次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就信了,”姜仲元瞄一眼,正是之前打劫他们未果的那些人。 “风景还是没变。” “这有什么......荣耀,”她的脸突然凑到荣耀面前:“你什么时候长变了?” “我一直这个样啊。” “不是,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这么好看了,以前我只记得你鼻梁高来着。” 说着,姜仲元还想上手去碰一碰他的脸。 “坐好。” 一根指头点着她的额头,把她定回原来的位子上。 “快到了,我带了两把箭弩,一把匕首,再背一把刀,应该够了吧。” “......肯定够了。” “成,下车,我罩着你。” 姜家门口静悄悄的,来往的人算不上友善,但也肯定没有恶意,基本上都是冲他们笑一下。 “鸿门宴,我学过。” 姜仲元说。 再往前走,便是层层台阶,直通坐落在半山腰的广益厅,往右一拐,就是松烟院。 没有想象中的庄严巍峨,甚至连守卫都没见到几个,谁来了都能长驱直入。 “空城计,我学过。” 再往里走,就看见姐姐在屋子里,正襟危坐。 “图穷匕见,我也学过。” 她笃定。 “......你学得那么杂吗?” “哼,单刀赴会,当然得多学点。” 姜仲元说的煞有其事,搞得荣耀哭笑不得。 “那是你姐姐,不是你敌人。” “我看未必。” 说着,两人就站在了门口,姜镜尘一副掌门派头坐在主位,等着他们进来。 “屋子里就我们几个,不用拘束。” “该叫你掌门,还是什么?” 荣耀听得直摇头,这也太记仇了。 “叫我姐姐。” “那还是叫掌门吧。” “掌门莫怪,瑶瑶在家也是这样随心所欲的,谁的名字都敢喊。”荣耀开口替她解释。 “两年不见了,生疏是应当的。” 姜仲元的目光粗糙一扫,看见了放在桌子上的桂花糖。 “掌门,我来这只想拿到我身世的消息。” “可以,不过,你要留在姜家。” “......” 太坦白了,姜仲元也被噎了一下。 “瑶瑶在江南过得很好,千机术和武术都学的很好。” “没错,我也备了一份薄礼送去荣家,算是感激荣家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我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姜仲元回答姐姐:“就像你当年不给我原因一样。” “我已经在云镜上发了消息了,传讯天下灵族,恢复你我的姐妹亲缘。” “随你,反正我不回来。” 说着,姜仲元转身就走。 “你的身世,你不想知道吗?” 姐姐在身后急切地喊。 “我已经这样糊里糊涂的活了很多年了,我并不在意;只是婆婆和哥哥关心我,才想弄明白。如果你那这个威胁我,那我还是接着糊涂下去吧。” 说着,荣耀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服,姜仲元心领神会,闭上了嘴。 “掌门,我去劝劝她。” 姜镜尘不再不动如山了,而是起身走下台阶,慢慢走到她身边: “先在家里住下来吧,起码看完明日的掌门受封再走,你不是还想看看祖母吗?” 姜仲元略微思索,道:“我现在很圆满,在荣家我什么都有了,有兄弟,有婆婆疼爱,甚至荣耀的娘也把我当她的亲生女儿......我没什么遗憾的,留不留......你问我哥吧。” 说完,姜仲元把话抛到了荣耀身上,自己偏过头一言不发。 “荣家兄弟......” “不敢,掌门;我尽量劝劝她......祖母讲了,不能由着她意气用事。” 姜镜尘点点头,对着他们说:“今晚先留下来,瑶瑶,你还 住在松烟院。” “他也一起!” 姜仲元一把拽过荣耀的手,连忙开口。 松烟院里,大门紧闭。 荣耀端着云镜,姜仲元在端着荣耀的手。 “婆婆,我想回家。” “孩子,你不是已经回到姜家了吗?” “可是,这里没人在乎我,也没人喜欢我,还是荣家好。” “孩子,我希望你留在那,婆婆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但是你姐姐还年轻。” “还有荣耀呢!还有蒋姨呢!”姜仲元不依不饶。 “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啊......” “这样吧,祖母,我在这陪瑶瑶,咱们家养了她六年,让姜家也养我六年不就成了。” 荣耀在一旁插嘴。 “像什么样子!”宾婆婆立马否定:“你妹妹当时几岁,你现在几岁?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 “我看可以!”姜仲元立马赞同:“我去说!我去闹!不把荣耀留下来,我也不留下来了!” “胡闹!” 云镜后面,宾婆婆和蒋姨都不同意。 “先不讲了,我劝劝她。” 月明星稀,今晚的夜像一块醇厚的墨,没有飘来一丝云。 姜仲元和荣耀两个人并排坐在院子里,盯着头顶的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荣耀,你灵脉进到哪里了?” “现在刚过灵泉境,估计得再等个三五年,我才能迈向下一个大关了。” “好啊,”她嘿嘿一笑,说:“那也不错,现在已经能做到送风给我了,上次我撒出去的迷烟还多亏了你的那阵风,不然就吹到我自己身上了。” “你姐姐更好,已经逼近灵江境了,今天她的威压差点没收住,我背后立时出了好多汗。” 或许是为了呼应天上的月亮,荣耀也缓缓地,从手心里,捧出了月相。 青色的光芒在他身边流淌,正巧和姜家的竹林相得益彰。 “什么意思?不是说成为搭档之后就不打架了吗?” “在外面还打架多丢人啊。” “那你放出来月相做甚?” “放出来月相就要打架吗?” 荣耀起身,屏息凝神,等天地送来一缕清风。 她看见竹影在地面上踉跄了一下。 他抓住了这缕风。 柔和的、凉爽的、蹁跹的、自由的一簇风,缓缓拂过姜仲元的面孔,其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路上我就看见桂花开了,可惜你的院子里只有竹子,向园外借几分。” 姜仲元静静感受着那个月光下的身影,和拥抱着她的那缕风。 “......找到了!九川不比江南,你要照顾好自己;送你一只萤火虫!” 现在的发那个更大了一些,拽着一只萤火虫随风飘到她眼前。 “别总跟姐姐抄家,她又不像我,你难受了就用云镜找我,我给你留一宫灵力。” 青色的身影来到她身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手里还拿着一轮风车。 “给,风车里有我的灵力,昨晚给你准备的,想家里了就放在云镜旁,转转风车,就能看见我们。” 初秋的露水爬上了姜仲元的眼眶。 “我......我一开始只是不明白,我在这里,究竟是什么......她又为什么讨厌我......现在我不想明白了,我遇见了家人,想好好生活,她又......”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还有点灵力,刚才找到了桂花树,给你下一场桂花雨好不好?” 姜仲元脑袋慢慢地摇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站起来了。 “那你明天怎么办?你不是说过一宫的灵力至少要恢复七日吗?” “你不是带了一箱子武器吗?” “你不是不用这些吗?” “所以你罩着我呀。” 26. 天黑请闭眼 临睡前,两只乌鸦给姜仲元带来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姐姐说晚上要来找她谈心,让她先别急着睡;没过多久另一只小乌鸦飞来,说姐姐不来了,让她早点休息。 ......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姜仲元撇了撇嘴,明明已经有预感,还是忍不住失望了。 她抬手,招呼一只小乌鸦站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不停地揉它的脑袋。 “你说,她有什么话跟我说呢......” 现在姜镜尘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松烟院的暗室里,红的、青的、蓝的光四处纷飞。 “什么叫神识散尽了?!不是说还能再撑半月吗?怎么现在就散了?老林!掌门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老胡......你看这还能撑多久?一日行吗?” “悬!” 胡夫子吼着,手一抖,蓝光大盛,继而化作一把长柄枪,胡夫子肉身倒看起来越来越虚弱。 长枪抖动,发出嗡鸣。 流淌在枪身的蓝光逐渐变暗,变成夜空一样幽深的颜色,枪尖处却汇集了一点星光,忽明忽暗,闪烁其上。 沉默的林掌事见状,手随心动,运功做法,一根青色长棍横在她身前,那长棍两头圆鼓,无风自传,仔细听隐有凤鸣。 长棍两头也出现了一点白光,和枪头上相呼应。 随后,两处光芒离开武器,在空中汇于一点,然后钻进了一直躺在一边的木偶里。 几个呼吸之间,木偶的身形极速变大,面上的五官也清晰起来,长成了姜镜尘记忆中熟悉的祖母模样。 “孩子,来。” 两位长辈或许是透支了太多,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姜镜尘走上前,她刚才已经运转了三个小周天,将全部精气集于一点。 她郑重地,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浓稠的不像血的血底下,位置正好是“祖母”的眉心。 然后,“祖母”缓缓睁开了眼。 “大哥,这么晚把我们叫过来,又有什么事啊?” “......我心里憋屈。” “两年了,大哥还没习惯呢。”姜拂穗打趣。 “她背后不就有一个林掌事吗!林掌事选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也行!” “可是长林榜的榜首不是谁都能拿的......” 老二在一旁小声开口。 “你!” “好了,大哥,有事呢,咱们就说事;没有的话,我就回去睡觉了,毕竟明日要早起。” "你们真去?" “去,为什么不去?看我女儿当上掌门,我高兴!” “老三,别怪我没提醒你,姜镜尘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做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眼看着两人又要争执起来,二少爷只觉得头痛,随口找了个理由,兀自离开。 反正自己不争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随他们怎么争吧,回去清点一边给姜镜尘的贺礼,早些休息才是正事。 借着月光和路边的萤萤烛火,他勉强辨认出自己门。 他记得,出门前叮嘱过家里人,一定要锁好门窗。刚想伸手拿腰间的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已经开了。 这么不小心?忘了锁门? 二少爷有些疑惑,但也没想太多,只觉得回到家后再跟妻儿说一遍下次注意就行了。 结果,门推到一半,推不开了。 “谁?别在后面挡门,我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选择压低声音,不打扰其他人休息。 门那边鸦雀无声。 他又费力推开了一点,听见里面也跟着移动了一下,听声音像个大箱子。 又是家里哪个孩子干的好事!他想,这次回去绝对不能再惯着他们了,早该让妻子好好揍一顿。 他后腿两部,侧身一冲,用肩膀顶开了门。不过顶出来的门缝不大,刚刚好容纳他侧身通过。 “谁啊......” 一口没有盖棺的棺材,摆在门口。 “啊!” 二少爷大惊失色,几乎倒在门口。 “......这这这......来人!来人!” 门内无人应答。 “来人!谁干的!”二少爷手脚具软,但还是强撑着气势:“谁!” 他壮起胆子,朝棺材里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的是母亲。 “娘!娘!”他语无伦次,不知道嘴里吐出了什么话,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想后退一步,结果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地面冰冷的触感传来,他环顾四周,逼自己冷静思考。 “幻术!一定是幻术!” 对,她记得娘明日要宣布姜镜尘是下一任掌门呢,她记得娘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松烟院休息才对! 而且刚才,他喊那么大声,没有一个人回应他,肯定是自己被幻术魇住了。 现在应该先离开这个地方,去松烟院,先找到娘,把这幻术破了才对! 他想着,庆幸自己此刻还能冷静地思考到这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甩开门,踉跄着跑了出去。 慌乱中,他抬头一瞥,正好看见了填上的月亮,温柔的替他照着前方。 “娘——娘——” 二少爷前脚刚迈进松烟院,后脚就立马喊了起来。 “安静!” 听见声音,林掌事让姜镜尘安心待在屋子里,自己则和胡夫子一同出门。 “林掌事......胡夫子也在。” 二少爷的声音很小,脸色却惨白,嘴角不断抖动着,手也握不成拳。 “这么晚了,二少爷怎么来了?” “......我.....我家有幻术!我......我中幻了,林掌事最专破幻,老范林掌事帮忙......” 说着,二少爷都要哭了。 “二少爷莫急,你身上并无幻术,也不曾有什么幻术的气息,最近入秋,许是看见了什么冥界或兽族的小花招吧。” “对......对......入秋了,都等着贴秋膘呢......” 二少爷嘴上这么说着,腿上一软,整个人竟然直接跌坐在地上。 “可是......为什么要拿母亲开玩笑......” “什么?!” 林掌事和胡夫子具是一惊。 二少爷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被吓傻了,根本没办法完整回答两人的问题。 “棺材......我家门内......不值谁送来了棺材......母亲......在里面......” “二少爷!怎......”胡夫子惊呼出声,随即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掌门正在松烟院休息呢,”林掌事沉吟:“二少爷莫慌。” “对......对 ......” 他吓得只会含糊应答了。 林掌事看到二少爷这副丢了魂的样子,直接双指点在他发心处,青光一闪,他冷静下来了。 “慢慢说,在哪?” 或许是林掌事的声音太过陈卓,又或许是林掌事带来的安全感太足,二少爷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面前的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先把二少爷就近安排睡下,并叮嘱不可外传,以免生乱。而后两人便按照他说的,去了他的院子。 而几乎是林掌事往棺材里看到的第一眼,她就确定了那里头,确实是多日不见的掌门。 “老林!” 胡夫子眼看不对,赶紧上前搀扶她。 “善静......” 眼泪比呼唤先一步涌出。 “......唉。” 胡夫子万般思绪,千斤愁肠,最终也只化为了唇边的一声叹息。 “谁干的......” 林掌事顾不得忌讳,伸手入棺,掌心的纹路流淌出一抹柔光,照在老掌门已经发灰发黄的脸上。 “不知道掌门经历了什么,身边竟然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她可是接近满月界。” 胡夫子疑虑陡生,多年的红营交手让她进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四周安静如水,肯定是有人下了咒,二少爷因故出门才逃过一劫;老掌门的尸身早已没了血色,估摸着怎么也不是最近几日的事;以及,老掌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是二少爷......为什么是今晚......为什么是掌门......” 胡夫子面容呆滞,几乎是鬼使神差般,问出来这几句话。 林掌事半个身子扑在老掌门的棺材上流泪,胡夫子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默默顺着这位多年老友的气,忽然间,她面上一凉,才恍惚发现自己也流泪了。 “老林,我来当这个狠心人;明日姜镜尘出任掌门就是临门一脚的事了,现在可不能掉链子。” 林掌事流着泪点头,小心地不让眼泪落在老掌门身上。 “免不了要对老掌门不敬了,老林,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把老掌门安置下来,一切都等明日结束再说。” “还是松烟院吧,”林掌事一开口,嗓子就哑了:“掌门住惯了......” “好。”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两人泪都顾不上擦,连忙出门查看情况。 只见不远处,火光冲天,熊熊大火精力了一场爆炸,正烧得猖狂。 “瑶瑶——”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刺破黑暗,两人这才意识到,爆炸的地方,是松烟院。 “不好!” “老林你先回去!我来照顾老掌门这边!” 胡夫子当机立断,现在这种情况,说没人蓄意,白猪都不信! 大师当前,林掌事也不管姜家的什么禁令,提气轻身,光滑流转,眨眼间就到了松烟院内。 院里,姜镜尘正抱着吓傻了的姜仲元,躲着冒火的横梁,想尽全力把她送出着火的屋子。 “林掌事!林掌事!救救我妹妹——” 话音未落,后院又传出了第二声爆炸。 姜仲元被吓得浑身一震,屋子里已经烧烂的窗棂瓦片呼啦啦往下掉,落在了她的脚边、面前和姐姐弯腰护住自己的背上。 “姐姐......” 27. 新月 林掌事勃然大怒,双手朝着虚空一抓,屋子周围立刻拔地而起几棵桑树,朝着窗户、房梁等被烧出来的空隙处生长,长到屋内后,又急转向上,似是要用力顶破屋顶。 一时间,屋子里像一个大火灶,到处都是烧木头的噼里啪啦声,甚至枝头上的新叶刚长出来,就被火吞噬掉了。 林掌事不语,灵力像是月光送来的一样,全部往这几棵桑树上送。 几块瓦片落下,屋顶处被树枝顶开了一个洞。 “顺着枝条上去!坎水马上到!” 这次起火不是不同的货,里头夹杂着灵气,要数倍寻常水才能扑灭,修在院子里的几缸应急水无异于杯水车薪,须得用灵脉才行。 姜镜尘赶忙抓着妹妹一起爬到屋顶,她本身也是火脉,这个时候更是死死地压制住灵力,生怕灵火感知到了什么,烧的更旺。 “瑶瑶!” 听声音,是荣耀赶来了。 看见松烟院的大火,他也急得不行,奈何他是风脉,这个时候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跟着周围的几个下人,先运几桶凡水往屋子上泼,看看能不能解燃眉之急。 “好热,脚下瓦片是热的。” 姜仲元看着脚边的火场,感觉自己像一只架起来烤的兔子。 “待歼火队的人到了就好了。” 安慰的话还没说完,一颗火星子就蹦了出来。 姜仲元手比脑子的反应快,直接抬手挡在自己的面前。 “诶!” 姜镜尘没顾上,下意识惊呼出声。 “......没事儿?” 姜仲元并没有感到任何痛苦,火星子蹦到她手臂上的感觉,还没有脚下传来的瓦片烫。 姐姐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姜仲元手臂上的衣服似乎被火星子烧了一个小洞,且还有向外扩散继续燃烧的趋势。 “袖子!火还是蹦到你了!” 姜仲元此时却异常冷静,三根手指头一捻,火星就没了,袖子上留下一个烧焦黑边的大洞。 自屋顶向下看,林掌事还在维持着几颗桑树的生长,似乎是想让书长得再高一些,好让她们身边别那么烫。 越来越多的下人提着水桶过来泼水,但是也仅仅泼灭了几处小火点。 这时候,一个姜仲元没见过的老妇骑着一条水龙赶来了。 “胡夫子!我们在这!” 姐姐突然兴奋起来,也不顾脚下是不是火场,直接大喊出声。 老妇一扯龙须,龙头便张嘴吐水,像大雨一样。 水火交融,立马蒸发了大量水汽,姜镜尘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仲元看不过去,上前扶着她。 “你也要......”姜镜尘刚想说妹妹也不好受,却发现妹妹好像根本不受影响一样,连脸色都没怎么变。 “你......不难受?” “不难受,你们灵族打来打去,我一个人族为什么要难受?” 龙须一扯,龙头方向一转,一段水柱浇在了半个屋顶上。 “快去那边,下面的火已经灭了!” 胡夫子依旧在水龙身上,催促着两姐妹。 姜仲元立马转身去拉姐姐,却在正屋后面,借着尚未消散的火光,看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在那!” 她手一指,那个黑影旁边的草木从动了一下。 “我去!”荣耀一直注视着姜仲元,明白她是在说有人可疑。 姜仲元也停不住,立马跳下屋顶,拔腿追了上去。 “瑶瑶!” 姜镜尘刚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生怕妹妹再出什么意外。 火势渐渐小了,但是因灭火而飘散的水汽还没散尽,周围弥漫着一股焦木和水的腥湿味。 “今晚走水实在可疑!”林掌事罕见的发怒:“我已设下结界,谁都不准走!” “诸位,好好想想今晚你们都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柱香后我来取各位的丝忆。” 所谓丝忆,就是将回忆通过灵力捻成丝线粗细地灵丝,可拿给其他灵族看,在人族呢,这个叫供状。 原本凭空而出的桑树又大张旗鼓的变小、回缩,回到了地底下,重新化为一颗种子,等着下一次破土而出。 水龙驮着胡夫子回到地面,降落后化为那根双头棒,安静地盘在其间。 “我在这看着他们,你和镜尘去看看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胡夫子道。 “好。” 出人意料的是,正屋后面,荣耀和一个黑衣人都龇牙咧嘴的,不过荣耀坐在一旁,黑衣人被反剪在地上,只有姜仲元好好的,骑在那个黑衣人身上。 “这......?” “林掌事,给你看个好玩的!” 说着,姜仲元一敲那个黑衣人的脑袋,他嘴里吐出一团火焰,而后歪歪扭扭的倒地不起,想让已经被这样打好几次了。不过火焰一出,林掌事立马认出来,就是今晚突然烧起来的这场灵火。 然后,姜仲元撸起袖子,伸双手接住了它。 “不可!” “停下!” 两人大惊失色,只有荣耀见怪不怪。 那团火焰,穿过姜仲元的双手,没有给她带来半点灼伤。 “看!灵力没办法伤我!”姜仲元兴奋道。 “只有大棒子可以。”荣耀补充。 日出之后,好像昨晚的那些蝇营狗苟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为姜镜尘准备上任掌门的贺典照常举行。 如果不是姜仲元又在昨晚烧焦的屋子旁边转了几圈,她真的会怀疑昨夜发生的这一切是不是一场噩梦。 姐姐一大早就离开了,林掌事送来了一个小丫头,说是过来怕她无聊陪着她玩的。 “你说,这是不是一出‘卧薪尝胆’?” 姜仲元对着荣耀问。 “啊?你是想说,这是你姐派来监视你的?” “嘘——”姜仲元赶紧捂住荣耀的嘴,“低声些,前面就到会场了,家丑不可外扬。” 荣耀听了,哭笑不得。 “你说,林掌事昨晚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仲元指的是,昨晚林掌事开口,把她身世的猜测说了出来:怀疑她是魔族的孩子! “倒也解释的通。” “......我到底是谁,估计只有老天和我娘知道了。” “林掌事昨晚看起来悲痛异常,不知道今天好点没有......” “祖母昨晚不是回来了吗?我都听见祖母说话了,可惜没看见人;待祖母闲下来之后好好跟林掌事说说话,估计就好了。” 越往前走着,场子上就越热闹,来来往往,喜气洋洋。多的是她不认识是面孔。 “姜仲元?你竟然也来?姜掌门也请你了?” “为什么不能请我?” 我不认识人,倒是有人认识我了,姜仲元想。 “你们......不是闹掰了吗?” “是啊,但是我来了;你是谁,凭什么质疑我?” “祝允,”他回答:“你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看我心情吧。” 旁边的小丫头立马警觉起来,掌门特地交代了,这人天生神力,寻常灵族伤不了她,赶紧道:“二小姐,今日掌门亲自交代我,为了安全起见,您不能......” “我就这么一说......” 荣耀倒是在一边笑了,他打了声招呼,去找荣家宾客的位置,顺道带走了祝允,避免接下来更大的冲突。 “你放心吧,我搭档哥哥都走了,接下来我也翻不了天了。” 姜仲元朝着小丫头摊手。 “掌门还交代,让我带二小姐认认人,方便以后回到姜家......” “成成成,她怎么说我怎么做吧,权当报答她昨晚了。” < p>小丫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就开始介绍起来: 那个是杨家人,旁边的是顾家人,这两家都是灵族;人族只来了一个蒋家...... “那个是谁啊?一身浅绿的那个。” “萧家掌门,萧牧辰。” 提到他名字时,那人似有心电感应一般,对上了姜仲元的视线。 “他就是喜欢我姐的那个?” “额......掌门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 眼看着萧牧辰越走越近,姜仲元看他却越看越不顺眼。 “他怎么朝我走过来了?” “来认识一下您吧......估计。” 那人笑得倒是温和,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这位是二小姐吧,久仰。” “客气,我也经常听你的名字,特别喜欢挂在我姐名字旁边。” “谬赞了。” 我有在夸他吗?姜仲元愣了一下,比她读书还差的人出现了。 “你来......看我姐?” “是啊,来庆贺姜家新掌门啊,以后老掌门可以荣休享福喽。” “祝福收到了。” “那我先去找掌门寒暄,”说着,这人突然凑近讲了一句:“回头见,小妹。” 说完,还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谁是他小妹?谁是?套近乎也不是这么套的!姜仲元顿时炸毛,我和姐姐还没和好呢!你上来攀哪门子亲戚? 姜仲元气得眼神四处乱飘,抓住一个人就问旁边的小姑娘他是谁: “怎么有人贼眉鼠眼的?”她余怒未消,忘记控制自己的声音。 “小声些,二小姐,那是十三旗的周家二少爷。” “......周家二少爷的母亲还真是不挑。” “低声些吧。” 小丫头觉得自己现在进退维谷,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目光一转,又看见了一个胡须和头发都花白的老人。 “那是谁?” “陆家掌门,年纪大了,难得还亲自出席咱们家家事。” “后面跟那么多下人?” “陆掌门两位,陆少爷两位,一共四位,也还好。” “整那么多派头,不知道能抗住我几拳!” 自从知道自己灵力免疫的小天赋之后,姜仲元现在简直膨胀得可怕,总是想和人比试两招。 “额......二小姐放心,掌门说了,给您定做的桩子马上就到。” 远方传来三声钟响,姐姐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下,一步步登上台阶。 祖母站在距离顶端一步台阶的位置,静静看着姜镜尘。 这就是被全部认可的感觉吗......姜仲元看着姐姐的身影,想。 林掌事为姐姐送去象征掌门身份的戒指,剩下几个掌事也站在台阶下,无不拜服。 台下众人拱手道喜,只有一人矗立不动。 “那又是谁?他为什么不动?不动为什么要来?”她轻轻地问。 “齐家现在的掌门,齐砚洲。” “......一直冷着脸,他就是这样上门做客的?” “不看他就好了,二小姐,齐家实力可强的很,咱们姜家现在还是十三旗末位,这次给他下帖子都没奢望他能来......等到掌门实力再......您再惹他......” “行了行了,我的力气很宝贵的好吧!这是拿来保护荣耀的!” 说话间,从西边飞来了几百只鸟,黄的白的绿的,黄鹂白鹭鹦鹉,全都飞来姜镜尘身边朝圣。 所谓百鸟朝凤不过如此。 姜镜尘戴上戒指,随手撒了一把灵丸出去,众鸟啄食,引吭高歌。 不知道是谁出手了,把天上的云,用风吹成了凤凰的样子。 姜仲元感慨: “啧啧啧,真好看,难怪人人都想当掌门呢。” 28. 足迹 礼毕,尘埃落定。 荣耀看着姜仲元在松烟院里爬上爬下当监工,自己则扫了扫台阶上的灰,坐在一旁。 不多时,姜镜尘便过来了,说是正在审昨晚抓到的黑衣人,让妹妹也一并过去问问话。 姜仲元正倒吊在树上荡来荡去,听见姐姐的声音,便一个挺身坐在枝条,道: “昨晚,你们看见了什么,我就看见了什么,问我还不如问我哥,他从外院跑来可能知道的比我还多些。” “你快下来,给你做的桩子柱子马上就好,枝条易断。” “什么?我不是说我要回江南吗?” 姜仲元翻身跳下,三步两步跑到荣耀身边,以泰山压顶之势,挂上了他的肩背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 “你十二岁了......”姜镜尘欲教她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就看见妹妹正冲着自己闭眼哼气。 “婆婆都说了,我就是她孙女,现在来参见一个什么典礼,看见香的好的就不要婆婆了,怎么可能?!” “掌门,不如让瑶瑶回去跟祖母告个别吧......” “对啊,再说我的千机术马上就卒业了,总不能最后半年不学了吧?” 这是荣耀提前跟她串通好的说辞,先回去了再说,只要人一到江南,什么都好办。 “也好,姜家这几年,就没有不乱的时候,江南的学业卒业后,一定要回九川来,明白吗?” “......哦” 其实姜仲元心里也明白,自己的身世也只有姜家可解,她早晚要回来的,她只是舍不得。 似乎荣家的人也知道这是姜仲元在荣家待的最后一段日子,因此这次回去,荣家上下都来到了门口接他们回家。 郡夫人搂着两个孩子,左看看右看看,从上到下检查有没有哪儿伤到了,显然那晚爆炸的事已经告知了荣家。 “婆婆!我马上卒业了,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唐巧儿在哪啊?以后我就见不到她了!” 晚饭后,姜仲元照例拉着宾婆婆撒娇,想见一下昔日好友。 “刚回来,就又想着跑出去啊?”宾婆婆佯怪她。 “哎呀,我知道阿令转去了哪间书院,但是我不知道巧儿去哪家做工了嘛,婆婆你告诉我,我就抽一天时间,去看看她们,然后剩下的日子都陪着婆婆!” “好好好!”宾婆婆一向宠溺这个孩子,只得答应:“不过,就算只剩半年,学业也不可荒废!千机术和武术都得练,婆婆依旧会检查课业,还有你,荣耀!” 第二日,宾婆婆带着消息过来,说唐巧儿已经离开江南,不知所踪,上一哥有关她的消息就是三日前买了张船票,向北的。 元宵节毕,新春就在不知不觉间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九川的冰雪大块大块的消融,睡在屋里,也能听见房顶上积雪化水的声音,融化的雪水一刻不停地奔向延川河,然后再顺着河流奔跑、跳跃,回到最西边的大海的怀抱里,期待着下一个雨季的来临,重复着这一轮又一轮的朝圣。 二月,一声惊蛰过后,姜家的书院就正式打开大门,到时候把那些玩野了的孩子们叫回学堂了。 姜仲元就是此时,来到了红营里。 “孩子们,跟我来,都跟上了!”前头的夫子大声吆喝着,领着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走到一个 姜家红营建立在姜家北边,紧挨着姜家的宅子。营地并不神秘,甚至看起来和外面的村庄没什么不同,除了没种庄稼之外。 这个只在云镜和姐姐的信里里见过的地方,真真切切地展开在姜仲元眼前。 其实姐姐原本想的是,让她进书楼,读些古籍经传,说不定能找到自己的身世,谁知姜仲元一听这里可以教她打架,顿时来了兴致,一定要来参加选拔。 “最差也不过打输了,回来走你说的那条路嘛。” 她如是说道。 姜镜尘拗不过她,加之她也有点私心——万一妹妹真的是个奇才呢?就把妹妹送来选拔了,像她当年那样。 选拔之前,姜仲元收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几件衣服,一套文房四宝和几件上学的用品,布包的口袋内侧还绣着一团歪歪扭扭的火焰。 估计是姐姐送的,姜仲元对着这个布包摸了又摸,然后把自己从夫子那领到的青筹放进了包里。 今日,这个小包随她一起参与选拔。 来到了比武台前,四周雪退草稀,深吸一口气,清冽的冰雪气息直冲体内。 这就是九川的早春啊! “姜仲元?你就是掌门那个没有灵脉的妹妹?” 闻言,姜仲元回头,说话的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眉眼飞扬,神情骄傲,这个人不熟,这张脸姜仲元可太熟了。 “你是?”姜仲元不是软柿子,捕捉到对面的恶意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立起了防备心。 “真要仔细算起来,你该喊我一声‘姐姐’,来,先叫一声我听听。”那人眼睛一翻,眉毛也跟着她说得话一挑一挑地动起来,让姜仲元一下子就想到了家里唯一一位说话会让脸上的眉毛胡子一抖一抖的人,她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 “嗷,你是祝尧啊。” “你竟然知道我?”祝尧很意外,没在姜仲元脸上看见她想要的神情,她显然有些失望。 “你和大舅舅长得一模一样,傻子才看不出来。”姜仲元不屑。 “你和掌门倒是长得一点都不像,难不成,你真是小姑姑和外面人族鬼混,生下来的野种啊?” “这话,你敢当着掌门的面再说一遍吗?”姜仲元有点生气,但是关于打仗,她不愿意输,哪怕是嘴仗。 祝尧很明显没有想到姜仲元会这样反击,一时语塞,反被姜仲元抓住机会,乘胜追击: “我和掌门长得像不像,掌门都认我;你再多说几句,掌门可就不一定认你喽。” “红营是姜家培养灵族的地方,你一个凡脉,早就是人尽皆知的半个废人了,掌门也就是让你来走个过场,等你被踢出营里,你看掌门还认不认你!到时候你得求着我可怜你!” 祝尧的话越说越大声,脸也涨红了,真的和大舅舅一模一样。 “不必了,你父亲当年想抢我母亲的少主位置,可惜失败,你哥哥当年想抢我姐姐的入营位置,可惜又失败,你两个哥哥都没进长林榜,你自己也是考了两年才来到红营,我可怜你还来不及呢。” “你 !” “各位!入营之前,还请大家把手中的竹筹交上来,素筹交给孟夫子,青筹交给我。交完青筹的同学来我跟前列好!” 还没等二人打得更激烈,胡夫子就走到她们面前,虽然嘴上的话是对着整个入营的人说得,眼睛却是盯着她们两个人看的,看得两人头一低,直接偃旗息鼓。 姜仲元也从自己的小布口袋里翻出来了青筹,交给了胡夫子,回到人群中时,又正好看见交完素筹的祝尧正往回走。 “你竟然不回家住?”祝尧很意外,“掌门不是认你吗?连个屋子都不留给你啊?还要你和其余三人挤一间屋子啊?”她脸上的表情立马亮了,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要知道,持有素筹,就意味着吃穿都在自家,不必在一间小屋子里挤床铺,饭食也有自家院子里的小厨房打牙祭,所以内门弟子多拿素筹;青筹相反,多是外门弟子,吃穿住行全在营里,每年交上几个子当束脩,当然,前提是被选进去。 姜仲元在江南的素筹生活,到了九川,就默默换成了青筹。 姐姐认,其余人不认!姜仲元腹诽,姐姐倒是想比照其他孩子,让自己留在她身边,可是其他人对她没有灵脉这个事耿耿于怀,死活不肯松口让姜仲元正式入主姜家,她也明白,别说姜家,就是放眼整个九川,那也是实力为尊,只有自己拿出点真本事来,才能不再遭人白眼,索性顺水推舟,和外门的同窗一起住,也省的每天回去要看他们脸色。 “不劳你操心!”姜仲元不咸不淡的回了她一句,然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哦呦,很硬气嘛,”祝尧又挑起了眉毛,“要不你现在就求求我,我把我的书房让给你住啊。” “卖了吧。”姜仲元面无表情。 “什么?” “我说,你把书房卖了吧,连同书房里的书一起,有书房还考了两年,可见这些书在你手里也是糟蹋,不如卖了。”姜仲元目不斜视,继续戳她痛处。 “还在荣老太君身边学了六年,荣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讲不过就开始拉长辈下水,你真的跟大舅舅一模一样。” “口齿再伶俐,也改变不了你就是一个没教养的野丫头的事实!” 眼见着祝尧的脸又要涨红,姜仲元索性提高语速,快速输出: “首先,是你先冒犯我的母亲,我的师父,我所做的只不过在还击;其次,”姜仲元瞟了一眼又在盯着她们看的胡夫子,继续说:“你要是再对我挑衅下去,你信不信夫子让我们两个都回不了家;最后,门房的赵叔在收书,趁着复学,一本能多卖两文钱。” 姜仲元说完,也不再理会祝尧的神色,转身跑到了胡夫子的身前。 祝尧想现在就和她打一架,奈何夫子在前,思来想去,只好无奈咽下这口恶气。 “好了!素筹今日抽签,前三十号进行选拔;青筹三日后抽签,这三日可自行观赛!” “庆幸吧,你我不在一组。”祝尧还在占嘴上便宜。 “该庆幸的是你,不会被我打趴下了。”姜仲元也丝毫不让。 “敢不敢下学后,比武场见?” “我就在这不走,你千万别跑。” 29. 小事三桩 冬春交融时节,晨起的时间最是难熬,尤其是九川的东风本就比其他地方来得更迟一些。 昨晚淅淅沥沥,下得不止是春雪还是春雨,今朝的衾裘就显得格外可人。 外面天光如同姜镜尘的睡眼一样朦胧。 “掌门......掌门......五更末了......” 微小的声音在门外窸窣。 “知道了,你快去睡吧,天还早。” 回应完这句话,她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然后渐渐反应过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八个月前,她当姜家少主堪堪满一年,林掌事就迫不及待的把她推上了代行掌门的位置,自己则退居影下,一心一意辅佐姜镜尘。 一个月前,又是林掌事,力排众议,让“祖母”退位,自己成为姜家真正的掌门。 这一个月,她总是恍惚,有人喊她掌门的时候,她总觉得是祖母回来了,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然后才回过神来,原来掌门这个位置已经属于她了。 打开窗户,凛冽的风灌进屋里,她也清醒了不少。 书桌上摊开摆着今日需要做的事,一条一条,框柱了每刻时间。 直到她整理完推门出去,她才听到刚才叫她起床的人回去睡觉的脚步声。 走吧,姜镜尘想,趁着天还没亮,去那里看看。 到了衡堂门口,发现已经有一身黑袍的人等在那里了,她快走几步,握住了林掌事冰冷的手。 “可以晚些来的,您身体不好。”姜镜尘看着林掌事愈发干枯的身体,心想难道林掌事的灵力真的已经强大到了化境的地步? “无事,我年纪大了,睡不了多久。” 林掌事引着她往里头走:“老胡昨天已经回到红营了,估计瑶瑶已经成为她的学生了。” “是啊,我总觉得她和胡夫子性格很像,还不知道两人相处怎么样呢。” “今晚就知道了。”两人顺着路往里走,先向西后向南,又拐了两个弯,穿了三扇门。 “一个月了,他还是不肯说话吗?”姜镜尘问。 “里头的人告诉我,还在嘴硬呢,怎么都不说是谁指使他去炸松烟院。” 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姜镜尘右手轻轻攥拳,食指上的戒指顺着门缝划了一下,门打开,来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少给老子打马虎眼!掌门......” 原本在一旁厉声斥责的鞫官看见她们进来,立马转身顿首。 “他今天又说什么了?” “......说他以前的邻居骂人、商贩缺斤短两......又是一些狗屁倒灶的事......” 鞫官香气自己熬了哥大夜却没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忍不住满腔怨气,又想起自己面对的是掌门和林掌事,忍不住道歉。 “没了?” “没了!一个月了。衡堂里三十多种刑具用一半了,就是不说实话!丝忆也提不出来!掌门,干脆上魂绞布......” “有去他说的那些地方查吗?”姜镜尘不置可否,转而问起了其他问题。 “查了,”林掌事开口:“可是那地方早就变成死街了,之前灵族和兽族打过一场,离他说的地方不远。” “魂绞布未必能提出来真实的东西......”姜镜尘惋惜:“为了自保,记忆错乱的也不再少数;宾婆婆说这叫什么屈打成招......” “他可不屈!当天被抓进来时,身上还藏着两捆火丹,不知道还要去哪炸呢!”鞫官恶狠狠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可惜那人早就没了说话的力气,捆在刑床上,一颗头有气无力的垂下来,长发遮住了整张脸。 姜镜尘估摸了一下时间,转而面对那人,手腕一翻,一只火蝴蝶飞向他的鼻尖。 “无亲无友,无交无故,确实难办......不如,先放一放。” 林掌事心思一转,心领神会,对鞫官说:“你今日也为这人费了不少心思,先回去歇息,晾他几天。” “哎呀!这......只能如此了。” 鞫官拱手告辞。 姜镜尘指挥者那只蝴蝶在那人身边上下翻飞,火焰就这样若即若离的炙烤着他周身。 “啊......”那人口中发出微弱的呼救:“你杀了我吧......” “你没能直接杀了我,我为什么要杀你?”姜镜尘直言不讳:“这火,可比那晚上烧在我和妹妹身边的火小得多。” 林掌事随手翻了几页搁在一旁的卷宗,补充道:“他也是木脉。” “那更好了。” 姜镜尘指尖掐出一点火焰,送到蝴蝶身上,蝴蝶的身形瞬间膨胀了一倍。 “等半月后,蝴蝶消散了我再来看你。” 两人走出门,外面已然天光大亮。 太阳升起,将清晨的雾气照得一滴不剩。 林掌事和姜镜尘并肩走在回松烟院的路上。 “你觉得他能逃走吗?那个人。”林掌事开口。 “不知道,赌一把吧,反正在我们手里也没结果,不如赌他还不想死。” “他要是想死呢?” “那火蝴蝶会告诉我的,”姜镜尘忽而恢复少女独有的俏皮:“林掌事你也会告诉我的,刚才你偷偷在他身上做手脚,我看见了哦。” 自从姜仲元回到九川之后,宾婆婆看这个家里,怎么看怎么冷清。 闲着无聊,宾婆婆在屋里翻起了旧物。 一个盒子压在层层叠叠的被子下面,盒子外还挂上了一把锁。 唉,宾婆婆叹一口气,这里头还是两年前姜仲元赶去姜家,给姐姐撑腰,带的那些信,可惜孩子回来就把装着信的小布包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两下,说再也不想看见这些信。 又是她,又是宾婆婆,怕姜仲元将来后悔,默默的把这些信捡回来了。 她一封一封数着,竟颇有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最上头的一封信,信纸都快卷边了。 这是最远的一封信,她记得,六年前,姜仲元收到第一封来自姐姐的信的时候,她也收到了一封来自林弗初的亲笔信。 信只有短短几行,除了感谢荣家愿意暂时收养姜仲元之外,还写下了这几句话: “而今姜家,掌门无踪,少主无迹,家门诚危;望外,孙、薛式微而杨、周蠢蠢欲动,兽族四散谣言南下,不日恐有大变。” 她放下这封信,又拆开了一封,信封上依旧是火凤衔桐的暗纹,也是来自于姜家人,拆开后,里头还有一个信封,上面没有暗纹,不是来自灵族,转过信身,就看见了封口处压着蒋家的私印。 写信的人是蒋夫人,我朝秦将军的遗孀。 信的开头便是: “自夫走后,倍感凄凉;然门客众多,时时慰藉......” 宾婆婆又看了一眼信封处的暗纹,确信是姜家的没错,又确信这封信应当是给自己的,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收下的这封信,只好接着读下去: “上月,闻北方似有异动,奈何妾人微言轻,又不忍看门客孤身在北方煎熬......” 北方?宾婆婆的心突然提起来了一寸。 “若姜少主应允,妾愿同往,分利......” 现在可以确定了,她确实没看过这封信,不过,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她立马想到了那天姜家的动乱,荣耀说,当时瑶瑶嚎啕大哭,身上的信哗啦啦掉了一地,这封信是不是当时有人趁乱混进去的...... 宾婆婆忍着疑问,接着读完: “若此行不虚,烦请少主做引,妾盼与姜家掌门一叙。” 这封信——宾婆婆又仔细检查了整篇文字—— 除了开头的自报家门和中间提到的姜少主、掌门外,什么身份信息都没有,连字体都像是照着字帖描上去的。 它可以是原件,也可以不是,里头的一切都太容易模仿了。 她挑出来这封信,放到一边。 还有一封,是萧家得知姜仲元要在荣家生活之后,派人连夜送来的信,上来便说不必惊慌,这封信姜家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萧家擅长术数,姜镜尘出生时,少主曾喊我家批过命格,而后姜仲元出生,掌门也抱着她来我家批命格,只是姜仲元命格特殊,我家才疏学浅,看不明白。” 信上写着,还附上了两姐妹的命格八字。宾婆婆看不明什么坤乾震坎,只看明白了萧家那个半点墨的判词: “姜镜尘——至纯至孝性至高,庙堂门楣一肩挑。才能赋格承天眷,凤鸣青云在今朝。” “姜仲元——” 翻了半天,只看见后头跟着一块巨大的墨迹,像是写了什么又匆匆抹掉。 但是可以看出这人着实是想写些什么,纠结了半晌只憋出一行小字: “天机不可泄露。” 梳禾啊,你听见昭昭这孩子的未来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你会遗憾没听见瑶瑶这孩子的未来吗?宾婆婆想,当年自己家的两个孙子出生时,也有人提议去萧家找人算上一卦,只不过她拒绝了,她这一辈子都在被天算左右着,到了孩子身上,她想自己算一把。 想着,目光就落到了盒子最底下的那封信上。 这一封是荣家写给姜家、蒋家和萧家的信,一式三份,内容是荣家已经决意退出九川十三旗,专心去江南经商,此后非事不回,非请不出。 这是她算的第一次。 她又看见那封被挑出来的信。 她想算第二次。 九川的夕阳真的美的不行,不同于江南的闲花照影,这边完全把夕阳铺在了每一座山川上,在任何一个地方,抬眼便能看见整颗澄红的太阳。 姜仲元就坐在松烟院的台阶上,一边欣赏着夕阳,一边竖起一只耳朵,听夫子给姐姐汇报这两天她在红营的表现。 “胡夫子,什么叫瑶瑶和狗吵起来了?” “哦呵呵,就是她刚回来,家里的狗不认识她,冲她叫了两声,她也就叫回去了......小事,小事。” “那......那这些呢?大舅写的状子......” “哦呵呵,那更是小事,你大舅嘛,平日里习惯了夸大,况且他早就对你们这一脉不满了。” 听着胡夫子在里面解释,姜仲元在门外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瑶瑶没有......操控乌鸦啄祝尧的头发?也没有让...乌鸦......叼走她的项圈?” 读出来这些话,姜镜尘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只觉得刚看完一天批文的头更痛了。 “哦,那我们二小姐真是奇才啊,我活这把年纪,还没见过那么通人性的乌鸦群,咱们可以......” “所以是真的?!” “哦呵呵,小事小事,头发还能长,项圈还能找回来嘛......” “胡夫子,你这也太维护她了,我还是问姜掌事吧。” 姜镜尘咽下一口凉茶,转而问沉默在一旁的姜掌事。 “二小姐回来两天,自制了三把小弓弩,一把弓箭,还有十支木箭;伤了三个人,祝尧和她的两个跟班;打了一场架,不过看二小姐没受伤,对面的嘴角应该有淤血。” 姜镜尘闻言,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但还是压着性子问: “那她学了些什么?课程如何?” “哦呵呵,看实战,这孩子已经学得很好......”胡夫子依旧偏袒。 “二小姐没有灵脉,灵枢课上自然学不到什么,至于经源课,她睡得还是很香的。”姜掌事依旧坦诚。 30. 赏味期已过 宾婆婆带着荣耀来找姜仲元的时候,她正在后山爬树。 姜掌事抓到她的时候,她左手拎着一个马蜂窝,右手护着一兜子不知道哪捡来的蘑菇,正大叫着乱窜躲马蜂。 姜掌事无奈叹气,一掌火焰打出去,烧了聚在她头顶嗡嗡叫的蜂群。 “明年还能采呢......”看见马蜂的尸体呼啦啦的掉下来,姜仲元惋惜极了。 “这个蜂不产蜜,二小姐,荣家来客,掌门有请。” “婆婆来了?荣耀呢?正好我今天采蘑菇了,中午加菜!” “那些花花绿绿,一看就不能吃,”姜掌事接着说:“还有,掌门让我告诉二小姐,以后再逃课,就罚抄书,或跪祠堂。” “......我打架又没输过。” “依照掌门的话行事。” 姜仲元不满,拎着山货,气冲冲地走到院子里,把身上的东西往门口一甩,叮嘱一句“别给我扔了”,就直捣正屋。 “婆婆!” 看见宾奶奶来,她整个人立马扑上去,整个人挂在宾婆婆身上,像一张膏药。 “怎么没一点规矩?”姜镜尘皱眉。 “我在家就这样,姐姐。”说着,还得意地乜了一眼姜镜尘,然后把整张脸埋在婆婆怀里。 “你在门口扔了什么?” “什么叫扔啊,我暂时放一下而已,我今天一大早就去的后山,割下了一个马蜂窝还有好多蘑菇呢!” “你又怎么逃的课?我不是才下令加高了围墙吗?” “北边,不知道被什么玩意挖出来了一个洞,顺着再刨两下就能从篱笆下面钻出去了。” “......” “哈,姐姐你就感谢我吧,不是我,你天天哪能发现家里有那么多地方要修?” “我记得当年送你去的地方是江南啊,不是什么村野......” 姜镜尘的眉头从前日听说妹妹在红营里的表现开始,就没有展开过。 “掌门,不知道我刚才的提议,你怎么想?” 为了缓和气氛,宾婆婆主动开口。 “二少爷来,姜家万分欢迎,别说是几年,就是几十年,都是应该的;只是毕竟男女有别......” “我懂,早年见荣家在姜家旁边置办了一块地,让荣耀住到那去。” “二少爷只要人来,其余的,我们来办。” 姜镜尘也爽快应下。 “你要过来了!”姜仲元狂喜。 “嗯。”荣耀朝着她挑了挑眉。 “太好了!”姜仲元高兴的见牙不见眼。 “将来,我妹妹的灵族课业乃至千机术之类的功课,就拜托荣家了。” 说完这句话,姜镜尘从座位上起身,向两位深深作揖。 “啊?” 这下变成姜仲元傻眼了。 “逃课,屡教不改,罚你抄一遍书,二少爷,烦请看着她。” 啧,那人坐下,铁面无私。 这次已经是姜掌事第三次抓偷溜出来的姜仲元了。 “二小姐,书还没抄完。” “我就不抄,怎样?打我?” “依照掌门的话行事。” 姜仲元心里不爽,默默翻了个白眼,道: “罚我蹲马步做机关都成,偏偏是抄书......” “二小姐,回去抄书。” 姜掌事说着,手里运功,想揪着她的后颈把人提起来,谁知她一扭身,就滑溜的从手里逃出去了。 姜掌事以为自己一时不察,再次上前抓她。 她又乱七八糟地扭开了。 “冷面鬼!和她一样!”姜仲元冲她做了个鬼脸。 “二少爷的笔迹和你不一样,掌门定然会发现。” “才不会,荣耀说了会模仿我的字来着,我都付过定金了!” 说着,姜仲元就想跑开,转身却迎面撞上了一只乌鸦。乌鸦坚硬的嘴直接啄走了她好几根头发。她捂着头,“哎哟哎哟”地蹲下。 “姜仲元!” 痛感还没消去,姐姐的怒火就已经烧到耳边。 看见姜仲元停下,乌鸦身后的火鹰才消散开来,可怜的乌鸦终于摆脱了追逐。 “掌门莫气,瑶瑶已经抄了很多书了,她在江南都未必有这边学得这样认真。” 感觉到有人蹲在她身边,一只修长的手正轻轻揉着她发顶上的痛点,身边还送来了丝丝缕缕的清风吹拂。 “哥——” 姜仲元小声嘟囔着,把头砸进荣耀肩膀处。 “你是真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听声音,掌门还是很生气,旁边的姜掌事也一言不发。 姜仲元心一横,半个身子靠在荣耀身上,抬头瞪眼: “不学!把我送回江南吧!你的救命之恩我记得,需要我的时候我死就是了!” “你!” 掌门气急败坏,上前几步,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姜仲元的鼻尖。 姜仲元又赶紧把整个脑袋塞回荣耀的肩头。 仿佛是有几声顺气声音,似乎是姐姐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而,就是这样的场合,躲在荣耀怀里的姜仲元,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 荣耀低头轻喝姜仲元,又浅浅捏了一下她的手臂。 结果她更憋不住笑了。 “或许,该由长辈来教你。” 一听语气,姜镜尘又恢复到了那个冷静自持,强大又不苟言笑的掌门。 “......那......胡夫子?” 姜仲元试探的抬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姐姐。 果然,又是那一副冷静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发火就是一场错觉。 “胡夫子也够偏袒你的!” 又蹙眉了,嗯,不是错觉。 “那荣耀就挺好,我就要他;他是我哥,也算我半个长辈。” 说着,姜仲元搂紧了荣耀。 “二少爷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帮你看一下学业已是仁尽义至!我会另找人!” “哥哥,哥哥——你快说点什么,谁知道她要给我找什么人啊——” 姜仲元抬头看荣耀,发现他只是笑着看她,然后幸灾乐祸般开口: “爱莫能助。” “我现在去批文,今晚,把书带到我房里,我亲自看你抄书!” 说完这句话,掌门转头对木在一旁的姜掌事说:“姜掌事,胡夫子书楼有请。” 待两人身影远去,荣耀问还蹲在地上的姜仲元:“头还疼吗?要不要站起来活动腿脚?” 姜仲元反问:“你有从九川到荣家的舆图吗?” “别想了,祖母把我也送回来,咱们都回不去江南了。”荣耀浅浅一笑。 “诶,你真的长得更好看了。” 姜仲元对着荣耀这张脸,感慨道。 徬晚,姜仲元夹着一个小包,灰溜溜的来松烟院找姐姐。 可是屋子 里除了姐姐外,还有一个人。 面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乖女,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率先开口。 “爹,我希望有人能管管瑶瑶,毕竟,她也是娘的女儿,是我的妹妹。” “好不容易来找我一次,原来是为了这个杂种求情啊!” 那人暴怒,抓起桌上的茶碗劈手就摔。 “还以为你想明白了!原来一直都是我糊涂!” 阴鸷、偏执,一种熟悉的感觉勾起了姜仲元的回忆。 “你!上次回来,也是你骂我杂种!” 她脱口而出。 “小杂种记性还挺好!那我上次让你去死,你怎么没记住?!” “什么时候?” 姜镜尘震惊不已。 “三年前过年时,祖母回来的时候,他来过院子旁边,我偷跑出去发现他了,他当时喝了酒开始骂我,还是祖母把我救下来的!” 姜仲元迅速解释了一通。 “你为何不说?” “说了怎样?三年后你维护这个杂种,三年前就不维护了?”白少爷有些疯癫了。 “而且我也骂回去了,我说他是疯狗……” 眼见着白少爷又要暴起,姜镜尘当机立断,对妹妹道: “你先走,抄书的事先搁置,去喊林掌事过来。” “不用喊了,老身来了。” 又是一袭从头到脚的黑袍,不同的是这次的袍子上隐约流动着绿光。 姜仲元自知在这无用,“哦”了一声便离开离开。 白少爷还想堵她,林掌事一步上前,挡住了姜仲元的身影。 “看样子你们姜家真没人可用了,”白少爷胜券在握,大马金刀的坐下,道: “帮着带那个杂种也行,但是要对外烧了那个解契书,宣称我和你母亲还是夫妻,反正你现在是掌门了。” “我不能做母亲的主,不和规矩。”姜镜尘不上钩。 “那就别谈了。”白少爷起身,拍拍手:“你们姜家就守着那个废物过去吧,她迟早会害了你们!” “且慢!” 林掌事喊住他。 “掌门已及笄三年,还请白少爷归还当年老掌门请你代管的东西。” 林掌事目光灼灼,看着他。 “没了,”白少爷面露凶光:“当我知道又那个杂种的时候,就被我毁了!去阎王殿找去吧!” 说着,他哀嚎着,大笑着,走了。 没人再拦住他。 “林掌事,这是我考虑不周......” “我这次来,是为了其他的事。” 周身的绿光封住了门窗,她身形好像一瞬间又佝偻了几分。 “昭昭,”林掌事开口,语气突然沉重了下来,“或许,之前那个傀儡的事,你心里应该有预料......” “事关祖母吗?早在您把我推上代行掌门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不对了,祖母......是不是已经......” 她斟酌着,不愿说出那两个字。 林掌事长叹一口气:“辛劳一生,落叶归根,都是自然。” “落叶归根?祖母的......已经在姜家了?” 姜镜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你祖母......” “我能见祖母一面吗?”姜镜尘只觉得喉咙发紧。 “去书楼吧,老胡已经等我们很久了。” 31. 小师父[第二个男主] 如师…… 书楼底部,姜镜尘和姜仲元两姐妹跪在棺材前。 姜镜尘低头,一言不发,只是眼泪不停的打在地面上。 棺材是姜家矿山特有的玄岩打造, 姜镜尘只隔着棺材看了一眼,身体一软,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说不出话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泪瞬间倾泻。 姜仲元原本跟在姐姐身后,看见姐姐的样子,她犹豫着上前,然后楞在了原地。 然后,又回身看了一眼胡夫子和林掌事,学着姐姐的样子,跪在了一边。 过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般,哭了起来。 “我跟老胡仔细寻了一遍,只发现了这个,” 林掌事清了一下嗓子,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来了一块石头。 “这是......” “不知是善静留下来的,还是什么人,”胡夫子道: “我看了,那是草原腹地才有多水银石,没想到老掌门竟然走了那么远......” “上面还有少主和一个人族纠缠在一起的气息。”林掌事借着补充。 “什么?!” “我们已经请最善探微的姜掌事探过来,那人族的气息,和二小姐有几分相似。” “......在谈我吗?” 姜仲元悠悠转醒。 “前面一段时间,我等查遍少主和老掌门往来接触过的人族,查到最后,也没找到这个气息的来源。” “......那,说明什么?” 姜仲元看见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们的眼里都热切地猜测着什么,期待一个大胆的结果。 “哦......那个人族,有可能是我爹,是吗?” 那天晚上,两姐妹对着祖母的磕了几个头,听从林掌事的话,密不发丧,待姜镜尘完全掌控局面再说。 姜仲元听完她们的权衡,难受的说不出话,又翻墙跑去荣耀那里,缠着他说了一晚上的话,然后第二天在课堂上睡觉,被夫子顺理成章的留堂。 或许是心情总要找个宣泄口,这几天但凡祝尧来找她打架,她一概应战,不过今日是例外,她人还没到比武场,就被荣耀叫走了。 “瑶瑶,你姐叫你先回屋,有事找你。” “又怎么了?我今日可是一没逃学二没上课睡觉,而且还没来得及打架呢!” “先去吧,万一是夸你呢。”荣耀睁着眼说瞎话。 “你跟我一起!”说着,姜仲元上来就抱住了荣耀的胳膊,说什么不让他走。 “掌门找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要回去看账本练字......” 荣耀的手臂在姜仲元怀里,被她扯的一晃一晃的,她说: “那又跟我能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找到我亲爹了?你就跟我一起嘛,说好有难同当的!回去账本我帮你看——” 姜仲元此刻正因打架爽约了一场比赛而心烦意乱,心里头想的却是如何才能赶快敷衍过去,然后赶紧赴约。 “别——”荣耀连连摆手,“武器兵书肯定给你看,账本就算了......不过我刚才听了一耳朵,来的人似乎是陆家的,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不过他和掌门却是在聊你的养育问题。” “什么意思?姐姐不想养我了?我院子里的桩子都用习惯了!” 姜仲元内心警铃大作,又把荣耀搂紧了些,一瞬间把宾婆婆告诉她能做千机术和机关的几个江南铺子的地址都想了一遍。 “回头荣家也给你打一套一模一样的!”荣耀豪气云干。 “那就行......不对,昨日还说让我把抄的书拿给她看,怎么可能今日就变卦了?” “这,具体的事,是掌门决定的嘛,我也不好说什么。” 姜仲元随着荣耀来到院子里,她想了想,决定敌在明我在暗,先刺探一番再说,于是从侧门进入偏殿,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姐姐和那人的对话。 “这孩子幼时离开了我,吃了不少的苦,现在才刚回来我身边,希望做些什么补偿一二。” 是姐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像金石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还好不是要把我送走,姜仲元长舒一口气,然后对躲在身后,一样在偷听的荣耀讲: “我姐姐声音真好听。” “吃苦?你吗?你再江南吃什么苦了?见我第一面就把我按在地上打诶!”荣耀难以置信。 姜仲元尽量笑得很小声:“我姐说吃苦了就是吃苦了!这可是姜家!你敢不听掌门的话?” “姜掌门慈悲,相必姜二小姐也是一位极听话懂事的孩子,姜家有这么多优秀的孩子,是姜家之幸。” “谁优秀?我吗?”姜仲元不可思议的指了一下自己,强忍着笑意,“他可真会奉承,不过声音倒是很好听。” 荣耀听见这个,倒是认同的点点头:“你确实优秀。” “陆少爷过誉了,这孩子属实让我头痛,我别无所求,她顺利卒业便好。” “这不难,二小姐天资聪慧,只是卒业实在是屈才了。” 姐姐在外干巴巴的苦笑。 “聪慧?我没有灵脉的事,江南都传开了,九川没人告诉陆家?” 姜仲元快被逗笑了。 “既如此,松烟院旁边有一小院,名为望舒园,陆少爷不觉简陋就住在那吧。” 姐姐转移话题。 “我一定不辜负姜、荣两家的托付。” “不是?怎么还住进姜家内门了?我还住在红营里呢!”姜仲元如临大敌。 “怎么还有我祖母的事?!不是给你找爹吗?”荣耀惊慌失措。 “什么?!” 姜仲元把人提到了屋外,一番威逼利诱,终于让荣耀说了实话。 “你是说,姐姐之前找她的爹管教我不成,去别家那里我找了个爹?”姜仲元侧眼看着在正厅和姐姐喝茶等她的男人,震惊的问荣耀。 “我只是听你家里人说的,”荣耀赶紧撇清关系:“再说了,你整日不是打架逃课,就是逗猫抓狗,谁不想......” “你!”姜仲元手一指,荣耀赶紧作投降状: “我就听说了这些!不过我猜,你姐大概想,长姐如母,这样你就只少一个爹了。” “什么意思?没有亲生的,找一个野生的?” “你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荣耀叹为观止,“仔细想想,对外肯定说是给你找一个课业师父啊......” “那要给我找爹的消息是怎么总结出来的?”姜仲元不解。 “你大舅他们传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看着还挺年轻,总比真的找一个老头子来管你好,你是没见过我爹......” “那你能不能帮我传回去啊?我、不、需、要、爹!”姜仲元一脸崩溃:“难怪姐姐要搞他们......” “瑶瑶,现在辟谣,算欲盖弥彰吗?荣耀小心翼翼的问。 姜仲元气了个仰倒,转身就走,只留下了一个愤愤的背影。 “我是不可能把他当爹的,师父也别想,我的师父只有宾婆婆找的那几个!” 姜仲元心里一股火,因而这一场和祝允打的又急又猛,上去就冲着她的左肩来了一拳,祝尧躲闪不及,痛呼出声。 “喊声姐,我饶了你,不然你知道我使暗器的功夫。” “做梦!” 祝尧起身,灵力凝在拳头上,直冲着姜仲元的面门而来,结果被姜仲元单手挡下了。 “祝尧,你还是回去抱着你哥哭吧!”她庆幸自己没告诉任何人,灵力的攻击对她无效。 右手指尖弹了几下,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手里的小石子精准打在了祝尧的肚子上,三下两下,干净利落。 “你偷袭!明日放学再战!你等着!” “来就来!明日再战!” 姜仲元转身离开比武场,她还有下一个要对付的人。 “你叫,陆行舟 ?”一袭红衣的姜仲元从屋子里出来,背着手,扬着高高束起的马尾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背对着她的一个身影,很高大,也背着手,拇指上带着一个黑色扳指,像是玉做的——这是她对陆行舟的第一印象。 “二小姐好。”那人一转身,向着姜仲元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哇,好皮囊。姜仲元感慨,即便是她没见过几个男人,也能看出眼前这个人的皮囊有多珍贵,按照她以前看的那些话本子来说,就是天上的仙君、地上的潘安;好像周身有缠上了丝丝缕缕的月光,俨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味。 再看他一身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唯独腰间系了一条米色的腰带,和那些不入流的绘本里的人物一模一样。身形高大,肤白貌美,但是身材不甚健壮,颇有些书生柔弱、秀才斯文的韵味在身上。 “等我多久了?” 哪怕顾及着这张脸,姜仲元的话里依旧带刺。 “按照二小姐离去的时间来算,大概半个时辰。” “你知道我在屏风那边?” 姜仲元脱口而出。 “惭愧,在下金脉,对各种声音十分敏感。” 也是,彼此没有打过照面,但是背对着她也能听出来她的声音。 “那你听见什么了?” “二小姐若不愿意喊我师父,就叫我名字吧。” 嗯,这话一出,那大概是什么都听见了。 姜仲元走上去,盯着他这张脸看。 陆行舟低头偏过身,又后退了好几步。 “抱歉,”他率先道歉: “男女有别,是我忘了规矩。” “不是我主动走上来的吗?” 这人莫名其妙道什么歉? “我年长。” “你不是陆家人吗?天色晚了,怎么不回家吃饭啊?” 姜仲元虽然嘴上说的是玩笑话,但是她表情轻佻,语气不善,更像是故意拿话刺对方。 “陆家早就不做我的饭了,倒是姜掌门这里,能讨到一口饭吃。”陆行舟神情丝毫未变,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夹枪带棒的话。 “为什么?陆家的饭不合你的心意?还是不让你吃饱?” “陆家……不让我上桌。”陆行舟脸上浮出了一丝笑。 还挺好看,姜仲元想。 “你……不是陆家的孩子吗?” “是,可我也是灵族和人族的孩子。”陆行舟根本不掩饰,直接和盘托出: “姜小姐不必对我有那么大的恶意,你我身世相仿,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用力气换个饱肚罢了。” “你要做什么?” 笔墨纸砚,陆行舟在桌上都准备好了,又把书摊开铺在座位上,抬手请姜仲元入座。 “掌门说,昨日的书还没抄完,今日出去打架,又多一遍,陆某一定亲自看着把书抄完。” 姜仲元还看见,书桌后的架子上,存了不少墨条、蜡烛、毛笔,甚至连镇纸都放了好几块。 “陆行舟,一份工而已,你那么认真干嘛?!”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样,那你也受我托,你别管我成么?我保证以后在姐姐面前装的好好的!绝对不砸你饭碗。” 试图利诱。 “二小姐,你把这书抄了,明日我送你一块上好的木材,能做孔明匣的那种,可好?” “......” 姜仲元明显心动了,没想到对方也利诱。 “再把今日学的书温了呢,我就再送你一套凿子,怎么样?” ! 要知道她上次那套凿子已经被姐姐没收了,理由是她拿自己做的小机关打三姨养的兔子,虽然没打死,但是后面被吓死了。 “......” 她几乎要松口答应了,但是想到这才是第一天,不能输人又输阵,于是咬牙拒绝: “看不起谁啊!东西我不要!书我就不抄!” 32. 文斗 钟鼎花落了,鸡血藤绿了,初夏又悄悄来了。 下课后照例和祝尧打了一架,顶着一头乱发和满身的泥点子回来小院。 院门紧闭,想来是姐姐又生气了,不用说,回去又要文房四宝伺候。 她在门口思索片刻,决定放弃晚饭,再悄无声息的进屋,以免打草惊蛇。 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加起跳,腰背一扭就翻过了墙,落在墙边的草地上。 “嘿,啊?!” 拍拍手,方才还忍不住窃喜的姜仲元转身检查周围有没有人时,就看见陆行舟施施然立在一边。 “掌门在等二小姐。” 他微笑着,宣读了姜仲元的判词。 姜仲元仅楞在原地一瞬间,然后缓慢的向后挪了两步。 紧接着,一个助跑,又想翻墙出院。 谁知陆行舟足下一动,挂在门口处的风铃就这样无风自动起来。 电光火石间,一团火球从屋□□出,不偏不倚落在了姜仲元手边三寸处的院墙上。 白墙被火球冲出了个黑乎乎的印子,也吓了姜仲元一跳,连忙收手不说,还差点崴了脚。 “姜仲元,进屋。” 一听就知道,又是姐姐,又是古井无波的声音。 陆行舟笑意盈盈地走到姜仲元身边:“二小姐,请。” “穿得浅,心思深。” 她嘟囔着。 “姜仲元你也十三了吧?也到了该明事理的年纪了吧?天天跟人打架算什么?” “是他们先找事!” 姜仲元理直气壮。 “那你就用自己做的......这个是什么?去打人?还是你的亲人?” 掌门看着摆在她面前的那一堆木头架子盒子,感觉自己的头真是一跳一跳的痛。 明明她处理公文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我自己做的!马上就要拿去评千枢生的!我只是灵力不强,千机术可是很强的好吗!” 姜仲元脖子一梗。 “你学千机术,就是为了到处打人?” “这都是自保。” “那为什么书院里那么多人都说你性情乖张,面对夫子阳奉阴违不说,和其他学子也是一言不合就打架?你知道从你进书院到现在,我每天耳朵里要灌进多少这类状词?” 姜仲元不屑一顾:“打不过就告状,真是有出息,看来九川跟江南,内门跟外门也没什么区别。” 掌门见她死不悔改,气得不停运转功力压下一直往外蹿上来的火气。 “从今日起,你先不要去红营了,胡夫子那边我会知会。” “那我......去哪?” 这话一出来,姜仲元心里终于有了几分忐忑。 掌门不理她,冲着站在一旁的陆行舟大声说: “陆少爷,你方才说得那些,我同意了。” 姜仲元闻言看向他,依旧纯净的月白色衣衫,手上一个扳指,脸上一副温润的笑容。 啧,总感觉着笑里不怀好意。 陆行舟先晾了姜仲元两天,自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姜仲元又不用去学堂,只好天天找荣耀。 “要来就光明正大的来,总是趴在屋顶上做甚?” “当然是趁你不注意,打乱你刚看完的账本!” 屋顶上一阵叮叮当当,瓦片撞击的声音,伴着姜仲元两句话一起响起来。 话说完,窗户边刚好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只不过是头朝下,倒挂在窗前的。 “你这爬高上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荣耀早已见怪不怪,顺手把窗前的笔架收了,怕她等会儿翻窗时碰到。 “改是改不了了,下次回江南的家里,让婆婆给你我的窗前再加一个木桩,方便我爬屋顶。” 三、二、一,荣耀在心理默数着,还没数完,她就已经翻窗进来了。 根本想不出来她是怎么转身的,原本倒挂在房檐边,竟然眨眼间双手拉住窗户上沿,双腿一送,就把自己送进屋子里了。 “天天看那个账本,不无聊吗?” “你天天看兵书和千机术,不也没觉得无聊吗?再说了,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你的钱呢。” “嗯?”姜仲元完全不知道。 “祖母把几间铺子和房产给你了,当做你今年生辰的礼物。” “我的貔貅啊!”姜仲元感慨万千:“我就知道婆婆最疼我了!给我看看,在哪呢?值多少钱?” “祖母说了,房契地契,满二十岁才能交给你,现在先由我代为保管。” “哎呀!不好玩!你们都要管我!”她烦躁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垮坐在荣耀屋里的软榻上,“你有事,我姐也有事,陆行舟也不理我,我还去不了营里!” “我估计,你姐是下决心要让你融入姜家了,不可能放任你天天和姜家人打起来,这是好事啊;再说陆行舟,其实他人挺不错的。” “才几天时间啊,你竟然对他交口称赞?我回来的时候姜家内门怎么没人对我这样?” 荣耀一听,合上账本: “你这两天光顾着钻山爬树了吧?不知道他最近在跟随胡夫子做学长。他这人虽然灵脉不强,但是讲学解著很有一套,胡夫子甚至想把他弄到红营里。” “荣耀,他连你也被征服了?可别忘了他是来看着我的,知道吗?”姜仲元痛心疾首。 “知道知道,所以我先来告知你一下,免得你被他三言两语就征服了。” 说着,荣耀桌上的云镜“嗡”的响了一声。 清风吹动,声音飘来:“叨扰了,二小姐在荣少爷这里吗?该到时辰抄书了。” “陆家少爷,换本书吧,换成兵书我就抄,怎么样?” 姜仲元还在负隅顽抗。 “不成,掌门要求就是这本书。” 陆行舟端来一盏莲子汤,放在一旁。 “你应该知道,我也是灵族和人族的孩子,但是我更废,我都没有灵脉,这抄灵族的课本不是对牛弹琴吗?” “你以后,要跟着掌门在灵族生活呀,不了解灵族可怎么行?” “我在九川也学过的,你们那什么......三月九川,我都知道,而且我也跟灵族生活过!荣家!” “学人族眼中的灵族,和已经融入人族的灵族生活?” 陆行舟简单反问两句,姜仲元哑口无言,只是还有些不服气。 “了解了也没用,他们也不会接纳我,没有人喜欢废物,我在人族不是,在灵族是。” 没想到听完这句话,陆行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道: “那掌门费尽心思把我从陆家的一个旁支中挖出来,调查我的身世,清楚我的为人,就为了给教导一个所谓的‘废物’,但是这不叫喜欢。” “你......” 姜仲元满脸不高兴,但是人已经懊恼地坐在书桌旁,她知道她快被说服了。 “总之,她一只罚我抄书,不问红营里到底谁对谁错,我不喜欢她。” “明白。” “而且我之前也想过好好说话,她不是要去批公文就是要去巡铺面,回来的时候一开口就是罚我。” “理解。” “上次我明明已经去和三姨道歉了,还花了自己的钱给三姨买了兔子,她就装不知道!” “可能 是真......” “别替她说话!这里的所有人都替她说话!” 姜仲元骤然拔高声音。 陆行舟涨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又点了点头。 “我也不喜欢你。” 声音低了一点,还带上几分怨念。 “应该。” “你明明是新来到这个家的,可是你还是先听她的。” “她官大嘛。” 陆行舟耐心解释。 “那要是我今天当这个掌门,你就听我的了?” “或许吧。” “那我更不喜欢你了,怎么为五斗米折腰呢?” “确实,我认错。” 陆行舟依旧笑着,好像他不笑不会说话一样。 “你......不气我?” “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孩子置气?” “那......我们今天说得这些话......” 发泄完情绪了,开始害怕后果了。 “陆某从未听过什么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 “有条件的。”陆行舟直言不讳。 “什么?” “把汤喝了,把书抄完。” 可惜姜仲元的乖只装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时候,藏在皮囊下的一只泼猴就隐隐约约探出了头。 “哥啊,救救我吧,我已经抄了三天书了。” 依旧是熟悉的倒挂,依旧收起笔架。 “挺好,终于有人能治住你了。” “幸灾乐祸啊你!咱俩又多少天没好好出去练一次了?你的灵力不会变少,可是咱俩的配合会变差啊!” “那你多装一装,我也答应你姐了,在你收心之前,不让你练武的。” “堵不如疏啊!兵法里写着的!越是这样我越不想变得乖巧!凭什么!” 姜仲元负气:“定叫她看看我的厉害!不,是他们!” “包括我吗?” 荣耀搁下笔,脸上是忍不住的笑。 “不包括!” 她就站在窗外,慢慢踱步,夕阳洒在一身红衣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身。 “有了!” 她回身,发丝微动,衣角轻扬。 “你知道,什么叫恶人先告状吗?”姜仲元展眉一笑。 “我劝你啊,别最后把自己栽进去了。”荣耀意有所指的摇摇头。 “不可能!” “嘴硬。”荣耀知道姜仲元根本不是陆行舟的对手,摇头叹息后又补充一句:“他要是真欺负你,记得找我。” 她笑着像门口跑去,不走大门,翻墙而去。 她记得,此时正是陆行舟向掌门述职的时辰。 姜仲元算了一下,在快结束的时候,赶了过去。 一进松烟院,看见姐姐正襟危坐地跟陆行舟交代些什么,姜仲元皱了皱鼻子,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她一个箭步,冲进屋子里,对着陆行舟就跪了下来,边跪边号: “小师父,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刚才荣耀也教训我了,你原谅我吧。” 说着,真的挤出来了几滴落不下来的眼泪,不尴不尬的挂在眼角。 “嗯?” 明明面上表情一点没变,和昨天来看她抄书的笑容一模一样,可她就是在这张脸上品出了几分戏谑。 “我是认真的!小师父原谅我吧!抄了三天还不够吗......” 陆行舟见状,只看了一眼掌门,随即接招: “不够,说好了是七天,就是七天。” “什!什么......” 什么七天?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七天? 33. 第一滴血 或许是夜。 他紧紧贴在墙上,企图从墙角砖缝中探听到丝毫车马行人的动静,好帮助他判断现在的时辰。 火蝴蝶就在他鼻尖前三寸的位置静静停着,个头已经小了很多,偶尔扑息翅膀,便有热气一滚一滚地抚在他脸上。 同时也抚摸着他脸上和手上那快要结痂的烧伤疤痕。 他努力忽视眼前的这一切,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耳边。 隐隐约约,他听见了一声蛐蛐叫。 这时他才确定,外面确实已经安静,进入夜里了。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小牢房里摸索着,从层层叠叠的干草卷席下,摸出了一只戒指。 刚被押进来的时候,身上被人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这只戒指是他封住穴道后吞下去,才得以保全没被人搜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他把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环顾四周,开始了他的逃亡之夜。 和往常一样,他沉默的在牢房里踱步,慢慢挪到了墙边的一个位置。 这是他进来之前,有人告诉他的一条路。 火蝴蝶跟着他飞到墙边。 他转身,正对着墙,仿佛面壁思过一般。 火蝴蝶在他与墙之间。 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好像又痒起来了。 他下定决心,将残缺的袖口团成一堆,塞进嘴里,然后,右手护在胸前,猛然起身,朝着火蝴蝶压过去。 “啊——” 手臂上烈火焚身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呼嚎出声,整个人却除了灼烧的痛苦之外,并未感觉到撞墙触柱的疼。 甚至他整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穿过这堵墙。 “又是怎么了这是?又嚎起来了?” “估计还是不死心吧,一天天总想着和掌门的真火碰一碰。” 旁边牢房的议论声在他耳边远去。 那些被火舔舐过的伤口用痒来呼应他们的话。 火蝴蝶没了,最后一点灵力已经全部用在他的手臂上了,现在那里正不断往外冒着血水。 他踏入了一片黑暗,周围全是冰冷的砖石,左右都有路。 他记得,姜家衡堂有一半在地下,他仔细回想着不知道多久之前的来路,回想着有没有哪里的位置能和现在所处的地方对的上。 他向右边走了几步,似乎觉得并不稳妥,于是转身向左走。 对了,就这条路,一条路走到黑。 他捧着右手向前方走去。 不止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天边的隐雷声,偶尔有微风吹进来,手臂上被烧处能得到片刻的安抚。 他知道自己快走出来了。 果不其然,几十步后,他看见了不远处高楼上的火把,在阴云密布的夜色里格外抓人。 泪水一股一股向地面奔涌,他贪婪地感受着自由的一切,几乎要忘了,这里还是姜家。 “真是抱歉打扰林掌事了,这么晚还陪我过来抓人。” “掌门何出此言,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林掌事,我留给他的法子,他只用了一半,根本不是炸开牢房走出来的,浪费了我今夜特地调走的守卫。” “咱们姜家还真是藏龙卧虎啊,这条路都有人给他指出来。” 林掌事淡淡笑了一下。 “竟然朝我们这边过来了,给他指个路吧林掌事。” 说来应景,一道闪电迅速劈向天边,苍天短暂的睁开了眼,俯视了一瞬大地。 他抬头,看见高楼上两个不真切的身影,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努力辨别那是不是守卫。 姜镜尘见状,立刻侧身转向林掌事,仿佛她们正在说话。 那人看见后,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林掌事恰到好处的熄灭了火把,片刻后再点上。 换值了。 姜镜尘搀扶着林掌事走下高楼,等着这条鱼奔向那张更大的网。 抄完最后一个字时,不知不觉已经熬到了深夜。姜仲元懒得收拾桌上的笔墨,直接把东西往书桌旁边一推,伸了个懒腰就往院子里走。 屋外大风骤起,吹得竹林东倒西歪。 看样子要下雨了,还是场雷雨。 熬过了睡觉的时辰后,现在的姜仲元反而分外清醒,活动着酸痛的肩颈,漫无目的向外走,静静感受风里夹杂着的泥土气息。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她福至心灵,抬头一看,正看见荣耀在自家屋子的二楼推窗外望,双手搭在窗檐上,像极了江南街边书画摊上卖的那些美人望夫画。 荣耀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低头一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歪着头思考什么,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大晚上不睡觉,走那么远来这干嘛?” “我好像还没来过你在九川的家,都是你没事来姜家的。” “才搬进来不久,你想来随时来,给你配把钥匙。” “我走了多远啊?” “不远,从这,隐隐能看见松烟院的一角。” “哦哦,”姜仲元抄书抄的头昏脑胀,“那你不睡觉在这做甚?你哥哥又不罚你抄书。” “起风了,这是我灵脉的飨宴啊,这时候修炼,事半功倍。” “......你们有灵脉的还真挺累的,说不定哪天睡一觉就错过了什么飞升时机。” “不是要去考千枢生吗?准备的怎么样?” “别提了,我的凿子又被掌门没收了,明明那只吞铳鸟就差一点就完工了,她非扣着我的东西,说要我抄完书且陆行舟检查无误之后才还给我!” 姜仲元越说越生气:“他们灵力飞升要紧,我千机术考试就不要紧了吗?” “我家备了好几套,还有木材,你可以随时过来做。” “好......”她又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这墙也不高,我翻过去吧,抬头说话好累的。” 话音未落,姜仲元撑手一跃,身体稳稳落在了姜家和荣家之间的一条小路上,然后又是一个助跑,轻巧的翻进了荣家的院子。 “幸亏你没有灵力......” 看见姜仲元干净利落的伸手,荣耀不知多少次这样感慨了。 “我下去给你开门......这也要翻?” 看见姜仲元手脚并用的,借助着墙壁和屋檐把自己送上二楼,荣耀忍不住开口。 “顺手的事,正好爬上爬下的,累了回去就能睡着,诶,对了,不影响你修炼吧?” “不炼了,进来吧,外面风那么大。” 荣耀说着,刚想伸手从窗口接姜仲元回来,就听见姜仲元大喊一声: “什么人?!” ?! 荣耀脑中警铃大作,但是整个人不发一言,只是赶紧拽着姜仲元的手臂,把人带进屋子里,吹灭了屋里的蜡烛,两个人一起挤在远离窗户的衣柜旁,他的手还紧紧捂着姜仲元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荣耀小心地放出自己的灵力,轻柔的风和窗外的风混在一起,飘向远 方。 姜仲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莽撞,因而乖巧候在一旁,不敢打扰荣耀。 “应该没事了......” 荣耀拿下自己的手,对姜仲元说。 “哥,我刚才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还捂着一只手,走路一瘸一拐的,往东边去了。” 她小声的,急切的说出刚才看到的一切。 “可能是个路过的吧......毕竟咱们两家谁也没把中间那条街买下来。” 荣耀安慰她。 “你说我要不要告诉我姐啊?” “......我用云镜说一声吧,这么晚了,你再回去,不安全;你今晚就住在我旁边的屋子,有什么事就叫我。” “行......哥,你说那人会是谁啊,敢在宵禁时候出来,不会真是些什么亡命之徒吧?那我刚才是不是错过了一个除暴安良的机会?!” 姜仲元一点也不怕,甚至越说越兴奋:“哎呀刚才真该拦住他下去试两招!”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没过多久,大雨倾盆。 两人又在屋子里沉默了好一阵,荣耀再次放出灵力试探,确认外面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之后,才走上前去关窗户。 窗户放下来的瞬间,一声惨叫从不远处传来,吓得姜仲元猛然一抖,荣耀的手也差点从窗户上弹开。 “哥!哥!这这这!” “嘘。” 荣耀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关上窗户,走到她身边,轻轻拢住她的肩膀。 “哥你是不是害怕啊?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姜仲元的声音很小,窗外的雨声几乎淹没了她这句话,她为了荣耀能听得清楚,又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次。 荣耀浅浅的笑了一下,随即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俯下身对姜仲元说: “别出声,外面又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出来了?看来代价还挺大。” “我没出卖你们,告诉我,谁能带我去草原。” “戒指呢?” “等你把人带到我面前,戒指再给你。” “早知道就让你死在衡堂了;你死了,戒指也能给我。” “你不会,我手上还有蒋家的消息。” 他向前走了几步,露出一直被保护着的左手,任由风雨吹打着他食指上的戒指。 “你这一路,确定没人发现?” 对面的人态度松动,他乘胜追击,一口咬定:“对!” 一缕紫色的细丝猝不及防地侵入他的脑海,顷刻之间就把他这一路的逃亡看得清清楚楚,确认了确实没有人在视线里之后,细丝缓缓退出,而后绕着他身边巡视起来。 他没有动,任由对面打量。 “荣家......” 他身上有荣家的气息,虽然只有一缕,那也能轻易分辨出,就是荣家那个二少爷的! “老天留不了你了。” “什么?” 说话间,一道天雷打来,对面也顺势闪过一道紫光,和天雷遥相呼应。 他感到身上一阵剧痛,但只张嘴呼喊了一声,就没生气了。 很快,寒光划过,他的食指被整齐切下,上面的戒指混着血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又是一道紫光,他的身躯消失在了山路坡下的一条河里。 大雨滂沱,这里很快就会被冲刷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的伤口不会再痒了。 34. 第 34 章 姜镜尘和林掌事匆忙赶到时,只看见了几乎被冲刷干净的血迹,委委屈屈蜷缩在泥土缝隙里。 “这不可能,你我的行动都十分隐蔽,绝对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况且,整个九川上,有几个灵族能破了林掌事的‘封藤’......” 两人皆着城楼哨兵打扮,满心疑惑的立在雨里,看着雨水将残存的痕迹一点点冲刷干净。 “封藤已破,生气已无;掌门,那人估计已入往生道矣。” “线索就这么断了?”姜镜尘难以置信,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决策。 “难说。” 林掌事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混着血的泥土,放在掌心,又放上去一颗随身带着的种子。 “掌门。” 姜镜尘心领神会,之间捻出一抹火焰,在泥土上方温暖的燃烧着。 遇土遇水,架子林掌事的灵力催动,种子很快生根,并长出了一颗嫩绿的小芽,在风雨中摇曳,然后拼命地向火光的方向生长。可是不多时,方才崭露头角的小苗就变了颜色,从根茎到芽叶全都变成了黄褐色。 “林掌事,这是?” “有兽族来了。”林掌事另一只手在小苗上方一挥,便又退回了嫩绿色,然后轻轻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树下继续安静生长。 “这是惊灵草,只能生在灵木下,遇金、火则枯;遇水、土则滞;刚才那个颜色,是惊灵草遇见兽族后生毒变苦的样子。” 姜镜尘心烦意乱,指尖的火焰顷刻间熄灭,随即传来一阵阵雨水的冰凉,潮湿顺着手指蔓延全身。 “神族的事母亲还没查完,竟然还有兽族牵扯进来了;我姜家真是藏龙卧虎啊。” “那兽族与姜家勾结,这内奸也确实聪明,一点灵力都不漏;不会杀人灭口全用的大刀大棒吧?”林掌事调侃道。 “林掌事,接下来怎么办;我们都不知道这人牵扯进去的是我祖母还是我母亲。” “那就再试探一下。” “哥,哥哥,好哥哥,你睡着了吗?” 姜仲元老实地卧在床上,但脑海里却一直不住地回想今天晚上看见听见的场景。 荣耀并未回答她,但她似乎听见荣耀在隔壁叹了口气。 他俩的屋子虽然有一堵门分开,但姜仲元是在屋子内的一个小隔间,两人的床铺之间只隔着半堵薄薄的墙,四尺高的木材隔断了两张床,木材之上欲盖弥彰的摆了一些砖块,期间不规则的挖了几个洞。里头放着书和各种小玩意木雕。因而说话声可以轻而易举的传过去。 “荣耀,你要是没睡着,我就去找你了,我也没睡着。” “......” 依旧沉默。 “好哥哥,那我去看你一眼,睡着了我就回来。” 说着,她掀开被子,下床找人。 “你躺好!”荣耀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慌乱,“你!你......也大了,都十三四岁了,男女有别,睡不着......柜子旁有几本书,你翻翻看。” “我不想翻账本,我就想知道那人是谁,那声惨叫是怎么回事,我不信现在住在这条街旁边的人都睡着了,我好想出去问问怎么回事......天怎么还不亮啊,我想去问胡夫子,她见多识广......” “叮铃——叮铃——” 几声铃铛突兀的债此时响起,原本躺在床上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坐直起身。 “你听见了吗?”姜仲元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着。 “听见了,但是我确信把屋子里的门窗都关了,风雨打不进来。”荣耀的声音倒是有些颤抖,不是风雨来了,那铃铛声是谁带来的? “听起来想我之前做的那个铃铛,声音闷闷的,婆婆是不是在上面施法了?”姜仲元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屋子里没人。 “对,有活的来就会响,原本放在门口当迎客铃的,在楼下。”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像刑场前的滴漏,每响一下,两人的心就漏掉一拍。 姜仲元小心摸索着周围的东西,企图找出什么来防身。她想了想,攥紧了放在一边的发簪,又顺手捞了一件墙洞里的小瓷杯。 “笃、笃、笃。” 门外,除了敲门,并没有其他动静。 “有腥气,”荣耀亲生说,“门缝下的风带来的,这里没有海,估计是蛇。” “......那我直接出去,杀了蛇,长痛不如短痛。” 姜仲元一脸凝重,对于荣耀的话,她现在已经不疑有他。 “还没到盛夏,哪来的蛇呢?我怕是兽族,你先别去。” “九川不是灵族的地方吗?灵族和兽族想来不对付,怎么可能有兽族混进来?” 姜仲元在内屋,心里又急又惧;想着荣耀一个人在外屋,自己看不见状况,于是攥紧了防身的东西,说: “哥,我去找你。” 说着,姜仲元推开那扇木门,在荣耀震惊的眼神中,坐到了他的床边。 “你......” “哥,你家的刀剑藏哪了。” “先不急......我方才已经在云镜上......” 啪! 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撞开,一条碗口粗细的蟒出现在门口,正嘶嘶吐着信子。 姜仲元的手比脑子快,手上的瓷杯直接对着蟒头砸了过去,不偏不倚砸在毒牙上,哗啦碎了一地瓷片。 “是兽族!寻常青蛇长不到这么大!”荣耀当机立断,立刻从床上起身,摸了一把匕首扔给姜仲元,自己也拿了一把小刀。 “哥,这么短,够吗?!” 两人站在一张床上,穿着寝衣,姜仲元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进而转头接着拿墙洞上的瓷器陶器砸向那条蛇。 青蛇似乎被激怒了,吐着信子朝两人爬行而来。 啪!啪!啪! 尖利的瓷片陶碎砸在蛇行的必经之路上,均被它躲过去,少量的碎片在蛇神上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 “人——” “修为不低,快吐人言了。”荣耀说着,又往地上扔了两个茶杯。 “跟它拼了,反正我不能等死!” 说着,姜仲元赤脚跳下床,跑到书桌前,抄起凳子,对着蛇头就是狠狠一抡。< /p>“诶!”手上动作稍微慢一下,荣耀就没捞住她,只好也跟着跳下来。 眼看着蛇还没回过神来,姜仲元立刻举起凳子,对着蛇的七寸又是狠狠两下。 “哈——” 蛇对着姜仲元展开大嘴,腥臭的气味直击面门,姜仲元险些吐了,强忍着不适的时候,她看见了蛇牙上挂着的一滴毒液。 “邦!” 这次砸向蛇头的是荣耀扔出来的砚台。 “跳上去!现在!”荣耀指着床,待姜仲元跳上去后,屋子里霎时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暴,裹挟着碎瓷片冲向蛇。 “我都差点忘了灵力这回事了......不愧是我哥。” “我灵力不强,撑不了多久,你快走,叫你姐过来!”他头上青筋暴起。 闻言,姜仲元也不矫情,直接打开窗户,想翻窗下去,却在那条路上看见了急匆匆赶来的姐姐和林掌事,还有不远处骑着水龙过来的胡夫子。 “来了来了!我姐来了!” 姜仲元又把木凳抄起,看着渐渐减弱的风暴,对着蛇头又是狠狠一下。这一下明显狠多了,地面上出现了星星血迹。 “嘶。”荣耀的后脑一阵幻痛。 受了重伤的蛇依旧不死心,摇摇晃晃的冲着姜仲元爬过去。 “艮位!听风!” 姜仲元心领神会,一拍书桌,匕首精巧地滑在她手上。趁着那蛇被拍书桌的动静吸引过去的瞬间,姜仲元眼疾手快,拔出匕首,精准投中了蛇的嘴里。匕首从蛇的下巴上穿过,然后死死地钉在地上。 “怎么又来一个兽族?!” 姐姐此时也来到了卧房门口,看着着一地狼藉,心乱如麻。 “姜家,荣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掌事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嘿,我就说这孩子将来能成大器!”胡夫子并未进门,而是骑着水龙停在窗户旁边,拖过月光看这一屋混沌,她倒是高兴极了,连带着□□的那条水龙都在不住地打着响鼻。 “没事吧?”姐姐进屋后,手指在空中一滑,屋子里的蜡烛油灯全都亮起来,她急忙检查着姜仲元身上哪里有伤。林掌事则是利落一刀,了结了那条蛇。 “没事,我和我哥配合得挺好的。”姜仲元的感觉自己方才就像站在云端里一样,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知道现在,姐姐不停地看着她的手臂和腿脚,才让她感受到落地的滋味。 “你的脚怎么回事?!那么多血!”姐姐惊呼出声。 “啊,应该是,刚才砸那条蛇的时候,自己也踩在碎瓷片上了。”她的脑子还是晕晕的。 “快回家!我还没问你怎么大半夜跑到荣家来了!” “豆蔻年华啊,青梅竹马啊,两小无猜啊。”胡夫子在窗外幽幽地说。 姜仲元看见姐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是心疼混着生气,荣耀则一脸尴尬。 “走。” 姐姐拽着她,不愿再解释什么。 “等下!” 姜仲元硬着头皮,指着荣耀,讨好般对姐姐说: “他的脚也受伤了,一起回家呗。” 35. 口碑 托胡夫子的福,姜仲元和荣耀也是坐上了水龙,感受了一把什么叫风雨同行。 胡夫子更是厉害,脚踩一颗灵珠,站在龙身前引着方向。 “还以为你对灵力彻底设防呢,没想到你竟然能坐在龙上。”荣耀说着,手上还不忘试探着扯一下龙的鳞片,抓到了一滩水不说,还引得水龙不满地“吭、吭”两声。 “这是水,不是灵力;”姜仲元坐在荣耀身后,双手紧抱着荣耀的腰,说出自己的猜想:“我要是在胡夫子脚下那个灵珠上,估计就会直接掉下来。”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已经落在院子里,水龙也一口吞掉那颗灵珠,然后餍足得盘回胡夫子身边。 “快进来,”林掌事先三人一步,准备好了药酒丹丸,等着给两人看伤。 “我们身上没湿诶......” 姜仲元不可置信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摸了摸荣耀身上的衣料,除了几丝凉气之外,竟然真的没有水汽。 “那是,你当我在红营那么多年,就光倚老卖老了?”胡夫子和那条水龙就在院子里,一来一回地抛接那颗灵珠。 “夫子,今夜之事,还请......”姜镜尘也上前开口,心里想着今晚的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不管那么多,我又不是爱嚼舌头的人,”胡夫子干脆利落:“就一点,这孩子抄完书赶紧给我送回来,上次她做的东西我看蛮好的,我愿意听!” “是吧!夫子!”姜仲元刚被荣耀按在椅子上清洗伤口,一听见自己的东西有人欣赏,又高兴得站起来呼应。 “我先走了小瑶瑶,你抄完书快些回红营!” 声音越来越远,胡夫子又骑着水龙走了;姜仲元就在屋内静静地目送,直到,面前出现一张生气的脸。 “深更半夜不好好休息,跑到荣家干什么?” 屋子里现在只有她、姐姐、荣耀和林掌事,终于到了算账的时候。 姜仲元脚上的伤口其实不算深,就是看着吓人,鲜血一滴一滴点在地砖上,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睡不着,出去走走罢了。” “这么大个姜家不够你走的?偏要跑到荣家去?!” “掌门,这事确实是巧合......”眼见着姜镜尘又要生气,荣耀连忙开口解释:“瑶瑶是怕我遭遇不测,特地来保护我的......” “荣少爷,你不用替她解释!这不是她第一次惹是生非了!”姜镜尘看着呲牙咧嘴的妹妹,内心的烦躁更上一层楼。 “我惹是生非?!我怎么惹是生非了!”姜仲元也不过脚上的伤口,站起来就要和姐姐理论: “是我俩求着那条蛇跑到九川荣家,又求着那条蛇爬上二楼,再把我和荣耀睡下的哪间屋子告诉它,然后等着它进屋攻击我俩是吗?!这一场下来就为了找你和两位长辈闹一下是吗?!” “那你说,好端端的,兽族怎么会找上门来?!平日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到处和人打架?” 姜镜尘眉头紧皱,她何尝不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可真是厉害!”姜仲元气得直跺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疼痛一阵阵钻入她的心:“我在灵族课堂上听过几回?不都睡了过去吗?!我为什么抄那些书你都忘了?我分的清什么是普通禽兽什么是兽族吗?还是今晚我如有神助,直接和兽族商量勾结?” 这段话倒是直接把在场的几人都气笑了,包括姐姐。 “你倒是真好意思说,没上课很光彩吗?” 听见他们的笑声,姜仲元反而更加委屈:“又乱扯!说兽族的事就说兽族,说上课的事就说上课,不准两个一起说!你就说,到底今晚是不是我惹是生非!” “不是瑶瑶!”荣耀连忙开口,可惜晚了,姜仲元的眼眶已经红了。 少年最难过的不是受伤,是受冤。 荣耀也不顾自己脚底的伤口,挪到姜仲元身边,轻轻揉着她的脑袋:“姜掌门,今晚纯属无妄之灾,那兽族把我都吓傻了,反而是瑶瑶冷静不乱,多亏了她......” 姜镜尘没等荣耀说完,直接打断了他对妹妹的开脱,接着教育妹妹: “这条蛇修为不低,如果你的匕首投歪了,或者还有一条蛇,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是啊,瑶瑶,掌门说得对;”见到一条台阶递下来,荣耀一个劲地戳着姜仲元的手臂,示意她赶紧说些什么。 “我和荣耀都没事,况且后面就算你们不来,我俩也能把那条蛇打死!就算再来一条,荣耀手里还有一把呢!” 完蛋!又呛上了! 荣耀现在伤口处不疼了,头疼。 “好了,快来我看看伤口,把这个吃了。”林掌事手里拿着两颗不知什么丹丸,递到两人面前。 荣耀接过去,姜仲元却把脑袋一偏,还在赌气。 “瑶瑶,是甜的。”荣耀伸手拿过她面前的丹丸,开始哄她:“吃完了之后伤口就不疼了,你试试。” 姜仲元自觉气氛干涸,就着荣耀的手把药吞了下去。 “还疼。”她开口。 “我看你的书还没抄够。”姜镜尘听见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萧家练的转圜丹,服下后寻常伤口顷刻消痛愈合,复原如初。 “我就是痛!你就是不信我!你怎么都不信!” 姜仲元的眼泪也掉了出来,就落在那几滴血迹旁边。 “掌门......瑶瑶这孩子体质特殊,或许灵族的东西对她无用,这伤口也确实没愈合。”林掌事俯身又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 “我好了,我去家里取些金疮药和止血散来吧。”荣耀起身说。 “你......” “掌门,马上天亮了,还有要事处理......” 眼看着姜镜尘又要说话,林掌事不愿见到姐妹再次剑拔弩张,上前劝和。 姜镜尘就这样看着妹妹,从赌气的神情到地上的血迹,下垂的眼睫但是配上不愿低下的脑袋,甚至是因为生气或烦躁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她都不得不承认,其实这个妹妹和自己长得很像,尤其是嘴和下巴。 “回来我再跟你说。” 语气一下子平静下来,她转身跟着林掌事走了。 上完药包扎后,姜仲元就静静地坐在屋里,眼泪时不时掉下一滴。 “大白天还点蜡烛?”陆行舟估计是去书房转了一圈,没看见人,便像往常一样来寻她,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独自哀怨的她。 “和掌门吵什么架啊。”他一眼看出了症结。 姜仲元沉默。 “平日动手也就算了,今日是跟谁打架,还动上脚了?”陆行舟指了一下姜仲元腿下的两颗粽子。 荣耀包得真丑,姜仲元想。 “院子里没旁人,要不要说说?”陆行舟坐在她旁边,耐心地问。 “和她吵架了,一时间火上头了;不过于你是件好事,我又被罚抄了,你应该最近十天......不对,两年内吧,都有工钱拿。” “呵呵,”陆行舟淡然一笑:“掌门叫我过来,可不光是看你罚抄的。” “那我更不管了,你去找她吧。”姜仲元开始自暴自弃道: “我是烂泥、是 朽木、是顽石,别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把我叫回来然后就是让我一遍一遍抄《中庸》,何苦呢,不如把我放走,胜过我留在这里,相看两厌。” “掌门就是想让你留下啊......”陆行舟叹息一声。 “陆行舟,陆家对你又做了什么,你为什么离开?” 姜仲元轻轻开口,顶着一脸的憔悴,眼里却始终嗪着倔强的泪水: “你家里人也讨厌你吗?” “掌门肯定不讨厌你。”陆行舟答非所问。 “算了,小师父,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我的脚没事。” “不成,眼见着你就十四了,怎么还是一副小孩心性!”难得的,陆行舟也有皱眉的时候。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嘛,尤其是松烟院里。” “那我背你。” 陆行舟的后背宽阔、坚实,姜仲元可以整个人趴在他背上,像靠在松软的大地上,她突然很想哭。 她现在的位置比平日高,于是开始俯视家里的一草一木,开始抬手捕风,开始仔细看过那些平日里碰不到她脸颊的垂柳。 暮春初夏,满院竹柳,一地杂花。 陆行舟感觉到了肩头的一点点湿意,但他并没有戳破姜仲元的难过。 没过一会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从脑后闷闷地传来: “陆行舟,小师父;你能不能别因为我姐,你看看我,平心而论,我真的十分不堪吗?” “你是我教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 “你发誓!这是你最真实的想法!是你自己的想法!不和什么权利地位什么纠葛!” “我发誓,只从” “你一共教过几个学生啊?” “一个。” “你还是骗我!” “人族是有预感的,”他讲:“我母亲说了,在她遇见我父亲之前,她也不明白什么叫‘真命天子’,但是看见我父亲的第一眼,她就明白了。所以,我虽然教你时间不长,我也明白,我此生也遇不到第二个比你更有灵气的学生了。” 他感觉背上的人情绪似乎好些了,开心地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好受点了?” “更难受了。” 话虽如此,但是姜仲元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浓重的鼻音了。 “怎么,是我刚才讲的话吗?” “不是,是现在。”姜仲元艰难地开口:“或许我姐小时候,也被她的父亲这样抱着、背着;或许我有父亲的话,我也会这样,难过的时候有人陪着......或许,母亲和祖母还在家的话,我也能好一点......” “姜仲元。” 陆行舟突然开口喊她名字:“你要记住,命也好,路也罢,千万别看他人的脸色,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背着姜仲元来到了半山腰,看着潺潺流水波光粼粼,听着山涧溪流奔跑的声音,心情总能平静下来。 “陆行舟!陆行舟!你看!” 姜仲元在背上激动起来,一直拍他的肩头,手还往前方指着: “那上面漂着的,是不是一个人?!” 不远处,溪流汇聚的河口,上面正飘着一个黑色的人形。 陆行舟刚背着姜仲元回到松烟院,就看见姜掌门背对大门,背手站在正厅,手里拿着的正式姜仲元被收走好几天的凿子木匣。姜镜尘穿着一身靛蓝色衣裳,上面密密麻麻用金丝银线绣了不少图案,不是常服,看样子是刚结束朝会就下来了。 掌门听见门口处的动静,回头,脸上表情分不出喜怒,声音也冷静极了: “姜仲元,你又跑了?” 36. 第 36 章 “又罚又罚!罚上瘾了她!”姜仲元又坐在书桌前,对着刚抄完一半的《中庸》发牢骚。 “掌门只是想给你找个事做。”陆行舟坐在她对面,从容地给她研墨铺纸。 “......我也想去看!凭什么又不让我参与!那还是我和荣耀一起发现的人呢,一转脸又把我打发走了。” 回想起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个人,姜仲元倍感可惜,昨天晚上就应该追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够话又说回来,要是她不留在荣家,可能荣耀就被那条蛇咬伤了。 这样想想,再选一次还是留在荣家吧。 “这些墨够你用的了,我先走了,掌门还在等我。” “陆行舟!你什么意思?!”姜仲元瞬间变脸:“不是说你来当我的小师父吗?徒弟受罚,哪有师父逍遥的道理?” “确有要事。”陆行舟温润一笑,眼里藏了几分好奇。 “那你带我一起去,总之我不想一个人在这罚抄。” “我去叫荣家少爷......” “让我参与一下姜家的事会怎样!谁都去,就我不能去是吧!” 看见陆行舟起身,姜仲元也紧跟着跳下椅子,然后被脚底还没愈合的伤口痛得踉跄好几下。陆行舟见状,又把人重新安在椅子上,拿出一只从掌门那里借来的小火蝴蝶,放在了姜仲元面前。 “你!你跟我姐!你竟然......” 姜仲元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看见这只蝴蝶顺着自己的视线飞来飞去,始终停在她面前三寸远的地方。 “掌门也是为你好。” 陆行舟饱含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转身出了门,门口处挂上了一串灵力凝成的风铃。 “啊——” 身后是姜仲元独自在屋内咆哮。 她从地上捡起双拐,撑着走向窗边,还好右脚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荣家总能搞到人族最好的药。 推开窗户,门口的铃铛就响了;一推门,铃铛又响。 姜仲元试探一下翻窗出去,铃铛震天响;火蝴蝶也围着她脚边不停地转。 她悻悻,又翻回来了,回到屋里,铃铛不响了。 意想不到的是,一只乌鸦飞来她的窗前,停在窗台上。 行吧,总比抄书好玩。姜仲元单腿立在窗台前,手指轻轻梳着乌鸦的小脑袋,小鸟也不飞,就乖乖眯起眼睛,好像很享受。 “你好自由,想飞就飞,想停就停,还不用抄书。”她自言自语。 “哇——”小鸟回应一声。 姜仲元用一沓纸打了一下不停在她眼前乱飞的蝴蝶,纸上留下了几层燎出来的洞。 “你现在知道来找我,昨天晚上那条蛇,那么大,你也不过来帮我一把——不过昨天晚上好大的雨,你们不来也正常。” “哇——” “我这可没有谷子,你该去粮仓或者田里。” “哇,嘎!” 瓦片掉落在地的声音。 小鸟发出一声怪叫,突然振翅飞走了,姜仲元立马向外望去,看见了扒在墙头的祝尧,手上还拿着半块瓦片,看样子,这一块瞄准的是姜仲元。 “你敢!” 半块瓦片挑衅一般轻飘飘落在离她窗户半尺左右的位置。 “怎么不敢,你要留级了,这下见着我记着喊我师姐。” ? 姜仲元下意识想反驳她说的是假话,但是看她一脸的幸灾乐祸又言之凿凿,实在不像假的。 “走了,小师妹,听说你还在禁足?还是罚抄?” “你把话说完!什么叫留级!” 姜仲元下意识要去追祝尧,可是刚一动,火蝴蝶又绕着脚边飞来飞去了,铃铛又摇头晃脑了。 “该死!”姜仲元暗骂一声。 叠着桌子加凳子,姜仲元还是选择了从房顶上逃出,掀了房顶上十几块瓦片,留出来一个能让自己通过的洞。 “乌鸦,乌鸦呢?哇——” 她学着乌鸦的叫声,喊了两下,竟然真有一只小乌鸦飞来。 “哇——你去找祝尧,你认识吗——哇——” “认识认识!” “认识就——啊?” 姜仲元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或是出了什么幻觉。 她......是听懂鸟言了吗? 她下意识用右脚点了一下地,伤口被撕扯得好痛,不是幻觉。 “那,哇——帮我找一下祝尧。” “好嘞!” 姜仲元看见乌鸦飞走的身影,对自己的身世陷入了长久的思考,还是另一只乌鸦飞过来提醒她,总是站在房顶上容易被掌门发现,她才手忙脚乱的爬下屋顶。 火蝴蝶一直围着她脚边转,她此时也懒得管,轻手轻脚钻进后院的那个狗洞里,转过头,蝴蝶就不见了。 方才答应她的那只乌鸦飞来,急促地叫了一声,示意她跟上,然后就飞向院子另一边去了。 小乌鸦引着姜仲元走到了一块很荒凉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道姜家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废园子,里头全是杂草和斑驳的墙面。 四周安静极了,能听清虫子啃食叶片的沙沙声。 “你确定?他们在这?” 小鸟还没来得及回答,姜仲元脚下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 注意力全在四周,没看见脚下是一个堪堪被几丛刚拔下来的杂草掩盖住的枯井口,猝不及防地落下,连出声的反应都做不到。 “哇——” 小乌鸦急得绕着井口飞来飞去。 “哈哈哈哈哈哈——” 两边,或者说上边,姜仲元一边吐着不小心飞进嘴里的杂草,一边听见了来自上边的嘲笑,不用说,肯定是祝允和祝尧。 “姜仲元,你来的太早了,不然这上头应该还有一张网才对。” “祝尧,你找死。” “你先出来吧,师妹。” 姜仲元环顾四周,井底密密麻麻长满了草,自己的右脚刚才又不小心崴了一下,现在脚踝正一阵一阵的涌来痛意。 她尝试着用手扣着井壁,上面全是湿滑的青苔。 “姜仲元,你对着我和我哥道个歉,我们俩就把你弄出来,咱们以前的事也一笔勾销,如何?” 祝尧说着,炫耀般晃了一下手中的麻绳。 “做梦,你们等着吧。” 姜仲元气疯了,奈何自己一个人在井底,仰视对方,说出来的话不管怎么听都像色厉内荏的撒娇。 “我好怕啊!”祝允和祝尧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后,祝允更是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打不过你姐,我还打不过你吗!” “小人,只会阴招!” “哇——哇——” 小鸟在上面盘旋,一直尽力地叫着。 “什么破鸟——”祝允说着,手中青白色的光一闪,小鸟瞬间没了生机,噗洛洛喝姜仲元一样掉在井里。 “祝允,我真的会杀了你。” 姜仲元的语气骤然冰冷下来,整个人身上甚至有几分掌门的气场。 骤然间,树林嗡嗡作响,一股黑影自远方而来,伴随着巨大声浪。 先是十几只小乌鸦,后面变成几十只,甚至上百只,像炮弹一样,直奔两兄妹去。 “省省力气想想自己怎么才能爬上来吧!” 撂下狠话,两人忙不迭跑开了,留下姜仲元一个人在井底,伴着四周青苔。 她蹲下身子,捧起还温软的小鸟 ,在井底踩平了一块地方,用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小鸟放在里面接着安躺。 合好湿土,她盯着那个小土包出神,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掉了两滴眼泪。 陆行舟和荣耀向井里探头的时候,姜仲元正靠着井壁,抬头数天上飘来的白云。 荣耀看见姜仲元灰头土脸的颓在下面,急得半个身子都探进去,想把人拉上来;还是陆行舟一只手拉着荣耀,一只手向下丢出刚才被祝尧扔在井口的绳子,把人拉了上来。 姜仲元一路沉默,被两人引进院内,就看见祝允和祝尧两兄妹跪在院子中央,往前走几步的堂屋里,大舅舅正不断地向姜镜尘说着半求饶半威胁的话。 姜仲元揉了一下眼睛,故意落后两个人好几步,然后仔细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两人,确认是祝家兄妹没认错,然后不声不响,直接跑了几步上前,扭腰拉弓,直接一拳锤到了祝允脸上。 “嗷!” “啊——” 祝允的惨叫和祝尧的惊呼同时发出,反到再次点燃了姜仲元的怒火。 “你叫什么!” 怒吼着,又是一拳下去,祝允被打翻在地,姜仲元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骑在他身上接着打。 “姜仲元你疯了吗!” 祝尧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跑过来拉架,又被姜仲元用力一推跌倒在地。 很明显,趁着姜仲元去推祝尧的那一下,祝允对着她的肚子狠狠一击,姜仲元吃痛侧倒在地,给了祝允反攻的时机。 “诶!” 荣耀和陆行舟前脚还没迈进大门,后面三人又扭打起来了,两人也顾不上什么陈情,再次跑过去拉架。 姜镜尘坐在上首,大舅舅原本落下风的状况,随着妹妹的那几拳,又渐渐占了上风,可是祝允和祝尧打回去的那两下,情况又变得焦灼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看着腿脚都分不清的五个人,心理的烦躁越来越甚: 陆行舟上前拉开姜仲元和祝允的扭打,结果祝尧从侧边扯了一把姜仲元的头发,姜仲元又立刻一脚踢上去,荣耀一边按着她的腿,一边还暗戳戳锤了一下祝允。 再借着,就是荣耀拦腰抱着妹妹,但她整个人还在张牙舞爪的挥舞着四肢,趁乱抓了一把祝允的脸,还咬了一口陆行舟按着她的手。 姜镜尘无比怀念只用耍心眼的安静时光。 她瞟了一眼纠缠不清的五个人,眼看着守在一旁的大舅舅和其他下人也要参与进去这一堆乱麻,她心一横,一点火苗亮起,顺着指尖抛在了几人中间,随之瞬间火光暴涨,吓了所有人一跳。 “闹够了没有!” 姜镜尘的灵力又精进了,在场的人竟然隐隐在火焰里听见了她的怒吼。 紧接着,火焰分化,画地为牢,把荣耀姜仲元套在一个火圈里,剩下的三人套在另一个火圈里。 姜仲元一言不发,但荣耀看她的样子,觉得她像是要吃人。 她似乎是刚记起自己的能力,用手碰了一下面前的火圈,确认火焰不会伤到自己之后,踏了出去。 祝允和祝尧看见她面色阴沉地走来,又不受灵火控制,整个人害怕得浑身发抖。 “姜仲元!” 大舅舅在一旁喝止,姜仲元也当没听见。 最后还是陆行舟,捻土成金,充当半个盾助他穿过火圈,把姜仲元搬到一旁。 晚上,陆行舟照例向掌门陈述姜仲元一天的情况。 “姜仲元还在闹吗?”掌门头痛。 “还好,只是嚷嚷着要祝大少爷给她的乌鸦偿命。” “……” “掌门,关于二小姐的身世,陆某有另一种猜想。” “什么?” “或许,她是巫。” 37. 第 37 章 三姨拿着祖母的手令走进松烟院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只有陆行舟在看着姜仲元抄书。 “陆行舟,你说,当巫的意义是什么?”姜仲元怅然发问。 “你把书抄完我就告诉你。” “哎呀!你!” 眼看着陆行舟根本不接招,姜仲元有点抓狂,把眼前的纸揉成一团,然后再展开,盯着上面细碎的起伏生气。 “还有几遍?” “......三十?还是四十?” “刚才掌门向我透露,你乖乖把落下的书读了,跟人打架以后别用千机术,就不用抄剩下的书,你可愿意?” “那怎么行!”姜仲元立马反驳:“且不说那些书于我而言有没有用,但是我本身没有灵力,打架不用千机术那不是等着挨揍吗?” “你怎么听不懂掌门的意思呢,”陆行舟揉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着开口:“掌门是不想让你再打架了。” “成啊,打服我,或者说服我。” “那如果我同你论道,或者比武场切磋,让你服气了之后,能好好回去学习吗?” “你又不是姜家人,你是陆家的。” 姜仲元颇有几分得意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说,姜家啊,文治武功都一般,现在还没出来一个能让我心服口服的人。” 能说出来这话,可见她真的没有好好读书。 “那你姐姐呢?” “啊......”姜仲元语气暧昧。 “说实话。” “她也就是被林掌事选中了罢了,换我上去,我未必比她差。” “……你还真说啊。”陆行舟无奈至极。 “你......”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大张旗鼓的呼喊。 “镜尘——镜尘在吗——” 嚯,这个地方,除了她,已经很久没人喊姐姐的大名了,姜仲元有些差异,单腿跳到窗户边看来者何人。 陆行舟知道她的性子,只是默默给她递过去了一张椅子,好让她在窗边坐下。 “三姨?三姨来干嘛?” “来找掌门的,我用云镜给掌门传讯。” “你什么时候开始深受我姐姐信任了?”姜仲元心理不平衡,扶着椅子站起来,想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猫腻,可惜,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和一双浮着浅浅笑意的眼睛。 “你猜。”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镜尘——”三姨又喊了一声,见没人回应,直接走进了正屋。 “不行,我得去看看,把那副拐给我。”姜仲元的眼睛粘在姜拂穗的背影上,自然而然地使唤陆行舟干活。 “镜尘——真不在......哟,仲元在呢,怎么没去红营上课啊?” “......哈,没什么,脚受伤了,现在不好回去。” 思来想去,面对三姨上来的温柔一刀,她挑挑拣拣选择了一个体面点的回答。 “可不,受伤了一定要好好休息,三姨回头给你送点吃食玩具来——诶,你姐姐呢?” “玩具吃食就不必了;我姐姐出门,有事可以先告诉我,或者去找林掌事,都能代为传达。” “不必了,那我就在这等一会儿,等到镜尘回来为止。” 姜仲元虽不喜之乎者也,但是对于兵法还是研究得颇有心得,自打三姨一进门,姜仲元心理就开始打起鼓来: 聊了那么久,三姨上来就喊姐姐的名字,没有一句以“掌门”代之,按照她在江南那边的经验来看,她多半是要用身份压人了;再者,有事不找自己情有可原,但是也不远透露给林掌事就相当不对劲,林掌事虽退居姐姐身后,可是姜家谁不知道她比肩半个掌门。 所以,三姨是来找姐姐事的,而且这事,多半和家里的几位长辈有关。 思忖片刻,姜仲元开口: “那三姨先坐会儿,我去给您上些糖糕茶点。” “诶!你说说这孩子,多好,多乖;我经常听我儿子说,仲元在红营最是乖巧好学,朋友也多......” 听见这种恭维的话,姜仲元另一只脚差点没站稳,耳尖也一阵泛红,脸回应几声的勇气都没有,整个人狼狈地缩着挪走了。 刚挪回旁屋,迎面撞见了陆行舟憋着笑意的脸。 “等会儿再笑,告诉我姐,赶紧回来,最好把林掌事和胡夫子一起叫来;三姨这种人,我应付不来。” “掌门跟着胡夫子群巡营了,今日回不来,林掌事一会儿到。” 那那......那我岂不是还要回去?姜仲元心里抗拒和三姨共处一室,但是眼下她不能按照自己的性子来,于是硬着头皮,怀里揣着一块桂花糖回到了正屋。 好在林掌事来得很快,她心理稍稍放下了一点。 “林掌事,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我们一家子在这不过是说说话罢了。” 三姨迎上去,满脸笑容。 “姜家就是我家。”林掌事面如平湖;“镜尘跟着老胡巡营去了,托我处理家事。” 眼看着来人两三句就拆解了自己的小心思,姜拂穗也不恼,风情万种地走回自己的位置,慢悠悠坐下,从怀里逃出一张纸,轻轻放在茶碗旁。 “林掌事,这么多年,我们兄妹几个,一直是把您当成干娘看待的;所以,我这次来,带上了我亲娘的手令,请您劝镜尘,就说我要借她的掌门戒指一用,开一下姜家书楼底层。” 站在一旁神游天外的姜仲元听见最后那四个字,思绪一下子回来,心中炸出一枚惊雷,她迅速地瞟了一眼三姨的脸色,然后又迅速地低下头,思考刚才的表情和动作有没有被谁发现,会不会成为谁怀疑的佐证。 毕竟,姜家书楼里,还安放着祖母的尸体。 “何故?” 林掌事的声音已经冷静,似乎这只是一件普通公事。 “母亲手令上有写,待长林赛开始时,要给我儿一件姜家独门秘术,前些年我儿年纪不到,如今正好。” “掌门会践行承诺,手令留下来吧,三日后你带着孩子一同去。” “可巧,我儿就在门外,就一件秘术而已,秉明掌门,我派个人去把戒指取来,林掌事您看着我们选,还省得掌门再废三日功夫。” 三姨掩嘴轻笑,看的姜仲元心惊胆战。 “姜家规矩,掌门不在,这事办不了;三日后,掌门回来。” “林掌事还真是大公无私啊。” 姜拂穗喝光碗里的茶,顿觉神清气爽,接着逼近:“一个书楼,大不了我不经手掌门戒指,您拿着打开,行吗?” 林掌事抬眼看了一下姜拂穗,将表情没在宽大的黑袍下,没有回答。 “诶哟,三姨,茶喝完了,我去给您倒。” 姜仲元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 什么,她滑稽地走过去,然后端起茶碗往里屋走。 “陆行舟!怎么办?” 这次她回屋对上的,是陆行舟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个贱货!东宫太子你不要!对这个士兵乱抛媚眼!” “太子又如何?!他今天是太子,明天还未必是呢!我就是要找自己喜欢的!” 这间房子是按照大狱的样式建造的,四面都是石砖墙,只在南北墙临近屋顶处开了两扇小窗,窗上还横竖扎着铁棍,叫人逃不出去。 当然,这里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你知不知道,你爹死后,我们家过得什么日子?你还在这痴心妄想?你只要嫁了太子,他一定坐得稳那个位置!” “怎么坐稳?是像现在这样,左右逢源,把我想货物一样到处送人吗?!我不愿意!不愿意!” “不知好歹!你以为这样尊贵体面的生活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生下来就合该给你?你见过你爹身后,那些人,那些事,你怎么还是冥顽不灵?!” 一来一回的对话,前者恨铁不成钢,细数着后者的无知,痛斥着后者的自私;后者则是倔强不服,说什么也不愿让步。 “原本,我们已经找到了神迹,你嫁去东宫,再加上你姨母在荣家逐渐掌权;咱们家理应再进一步......我不能眼看着功败垂成。” “娘......娘......”她听着,似乎有预感自己娘要做些什么事,借着几分昏暗的光线,跪倒在她脚边,苦苦哀求: “娘......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了,别......” 立着的人身形摇曳了一下,随即暴怒。 “那他就更该死了!” 姜仲元吞下一口止疼的赛黄连,舌头底下压着一块桂花糖,深吸了一口气,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了正屋。 不知道刚才林掌事和三姨说了什么,屋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林掌事直接闭目养神,俨然一副能耐我何的样子,三姨则在一旁浅浅笑着,眼睛里的怒火熊熊烧着。 “三姨,多喝茶,清火。” “仲元,刚刚回去看云镜了吗?你姐怎么说?” “老三。” 林掌事沉声开口,提醒她说得不得体。 “是掌门。” 苦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她的脑子开始运转。 “掌门不会不允吧?”三姨盯着姜仲元的双眼,整个人都气场也随之压过来。 “我不知道,我没有灵力,打不开云镜。” “好生奇怪,打开个书楼罢了,怎么今日连个准信都不曾给我?”三姨怒极反笑:“我今日就去书楼那等着,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猫腻!” “三姨!”姜仲元一瘸一拐地跑回林掌事身边,大声说话给自己造势:“三姨今日非要去书楼,难不成你也有什么猫腻?” “你个小猢狲!” “好了老三,不惑之年的人了,跟个小孩子吵什么?” “好,我不吵,我且问,这书楼今日能不能开?” “不能!林掌事早就说了不能!”姜仲元不知道哪生来一股胆气,上前两步说。 “你说了,不算。”三姨的笑容已经有些吓人了。 “掌门私印说了算吗,灵鹤刚送过来的。” 姜仲元一摊手,手心里放着一枚小小的印章,上面刻着镜像的“镜尘”二字。 38. 第 38 章 “仲元,掌门的私印,可不能拿来开玩笑。”三姨温柔的脸上混进去了几分阴沉,朝着姜仲元的方向走了两步,一股威压释放出来。 “是不是开玩笑,等掌门回来就知道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声音平稳如常。 “掌门不可能把私印交给你,瑶瑶,骗人可不是好孩子。” “这事三姨应该去问掌门,因为我也不知道掌门原因。” “好了,三小姐要是真的着急,那边传讯掌门,让她今日回来便是,不必在此诘问一个孩子。” 林掌事开口,企图一锤定音。 “林掌事,一个书楼而已,为何......” “是啊,三小姐,一个书楼而已。” 林掌事强势地打断了她。姜仲元看见三姨的嘴角扯了好几下,一双眼睛眨得飞快,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似乎是在拼命想对策。 “那便请仲元帮忙,写封信给书楼吧,以掌门的名义,正好仲元那有掌门的私印。” 思索片刻,三姨又把矛头对准了姜仲元。 这次不一样,听见这话,姜仲元真的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私印......是假的啊......是她之前凿子没被没收的时候,自己偷偷刻的一个,本想后面偷溜出门考评千枢生的时候,写一张假条糊弄过去的,谁知道这个时候会拿它来应急。 至于姐姐,怎么可能把私印给她?她收到私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印章往地上狠狠一摔,确保上面摔出来独一无二的棱角痕迹才肯用的。她怎么可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姜仲元的头皮有些发麻,她不知道刚才三姨是怎么想到自己手上的这个是假货,因此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糊弄过去。 “云镜足矣,我姜家对云镜改进不小,何苦还劳累鸽子白鹭。” 林掌事替她解围,她一边庆幸,一边在疯狂思索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溜走。 “书楼不愿,林掌事年事已高,让鸽子飞一圈便好,何苦还调用灵力。” 真难缠啊......姜仲元听完三姨这话,忍不住感慨。 “三姨,你正当壮年,你帮林掌事给书楼传讯就好了。”姜仲元口里一急,说出了她的解决办法。 “也不错。”林掌事立马补充。 “呵呵,”姜拂穗很突兀地笑了一声,然后满脸慈爱地看着姜仲元,十分感慨:“四妹生养得真好,两个女儿都好。” 门外一团夕阳,大剌剌地跑进松烟院里,铺在燥热的石板上。姜仲元赶到自己的额头似乎沁出来一颗汗珠。 窗外,风铃清脆,如清酒入瓷,凉风一段,给她的心头扑灭了几分燥热。 “接到三姨来了松烟院的消息,晚辈急忙赶回了。” 是姐姐的声音。 姜仲元此刻才感觉到,一丝凉意从手掌的印章处发散,缓缓传至心间,抚平了心中的焦灼。 林掌事闻声回头,发现姜镜尘的身后并没有跟着老胡,一直提起来的心这下稍稍放了下去。 “......真是巧了,往日传个话的事,今日竟然能大张旗鼓地办成这样,掌门,你说这书楼里,到底有什么啊?” 句句轶闻,但语气却越发坚定,就连姜仲元也看明白了三姨那洞穿一切都深色。 “三姨现在去看看就知道了。”姜镜尘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之前,我想再向掌门讨个说法,”三姨满不在乎地拢了一下落在肩头的几根发丝,眼睛半眯着,说: “几年前,你在比武场上曾亲口说出,姜家人自然要守姜家规矩,敢问掌门坏了规矩可怎么办?”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姜镜尘并未回应,只等她接着往下说。 “掌门的私印,可以交给一个未过及笄的孩子吗?” 三姨说着,一只手指向姜仲元。 闻言,林掌事想要上前求情,还没开口,姜仲元就抢先一步跪在三姨面前了。 “真是万分抱歉啊三姨!”姜仲元整个人啪嗒一跪,脸上没有一点流泪的迹象,甚至不觉得自己错了:“我刚才是骗你的。” “啊?”姜镜尘轻轻地惊讶了一下:“又怎么骗的?你偷我私印了?” “哪敢啊!”姜仲元朝着姐姐扑过去,也不管什么面子,扯着嗓子就开始嚎起来: “我错了!我不该偷刻姐姐的私印!我真的只是想给自己批示假条而已!虽然我一次没用过,但是我不该刻!我更不该在三姨想进书楼的时候,拿出假印骗三姨;可我没想到三姨信了!我不该让三姨相信!我错了!” ......嗯,不知道这一波算不算抓住了先机,反正先把前因后果说出来,后面就是姐姐真的要罚......也能少抄几遍书吧...... “你!” 眼看着姜仲元的罪行从偷盗变成一次顽劣的捣乱,姜拂穗心中不服。 “偷刻掌门私印,也是大罪;人族的皇子都不敢偷刻一个玉玺。” “对,我错了!” 语气依旧理直气壮。 “这次毕竟没酿成什么大祸,依我看......”林掌事依旧在一边替姜仲元解围。 姜仲元再次向李丽娜掌事投去感激的目光,明明相处的时间不长,却总能挺身而出维护自己,真是个好人! “若我今日执意要去书楼,应该也酿不成什么大祸;可是林掌事和这孩子依旧用姜家规矩来堵我的口;凭什么,她不用守规矩?” 三姨步步紧逼,姜仲元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于是认命般垂下头,把藏在手里的假印交给姐姐。 姐姐接过印章,看了两眼,收下它,然后声音冷静而平和: “自然要罚,十杖,抄书三十遍。” 一盆凉水从发顶浇下,姜仲元感觉到了寒意。 “掌门赏罚分明,拜服。” 三姨说完这句话,扭着身子走出院门,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话: “那我就在门外候着,罚完孩子快些出来,我儿还等着他祖母给的秘术呢!” 姜仲元揉揉自己的收心,那里被自己刻的印章硌了很久,还有些疼。她现在脑子有点乱,不知道哪所谓的“十杖”到底有多疼。 她抬眼看了一下还站在一旁的林掌事和姐姐,两人的脸色均是讳莫如深,她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不过肯定不 算好看。 算了,都是自己人,在她们面前挨打,应该也不会太难受,姜仲元此刻甚至还有些庆幸三姨刚才走了出去。 ......不对!屋内还有一个!陆行舟! 姜仲元猛然想起来,陆行舟一直在屋里,甚至刚才的话他全部听见了。 怎么偏偏是他呢,哪怕是荣耀在一旁,她都不会感到这班尴尬;她现在希望,陆行舟可以离开,随便找个什么借口。 或许,心诚则灵,陆行舟竟然真的从里屋出来了,深深看了一眼姜仲元后,面朝着姐姐,和她一起,跪在了她身边。 “你......她干巴巴的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瑶瑶唤我一声小师父,她犯错便是我犯错。既愧于弟子仰赖,又愧于掌门托付,那十杖,恳请掌门让陆某代为受过。” “什么?!” 比姜镜尘反应更大的,是姜仲元。 朝着一个方向,奔跑,翻墙,过街,再翻墙,在爬进那个常年开着的窗户里。 姜仲元对这一套流程早已轻车熟路,这不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来荣耀的房子了。 “明明给了你要是,偏偏不走寻常路......这是干嘛......怎么还翻起东西来了?”荣耀不解,姜仲元翻窗进屋后,就一直翻箱倒柜,不知道在寻些什么。 “那个劲爽要,就是我几日前脚受伤了,你给我用的那种,还有吗?” “怎么了?你伤口复发了?”荣耀一下子紧张起来,立马就要蹲下去检查她的患处。 “不是我,是陆行舟,他替我挨了姜家家法,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还破口了,我想找些药来给他......” “他是灵族,你来找的都是人族的药,未必有用啊。” 听到不是姜仲元受伤,荣耀先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润润喉,刚才翻墙,额头都冒汗了。 “那......哪里有灵族的药?” “姜家应该有啊,他来姜家做事,没有必要替你背了黑锅还不管不顾的道理。” 荣耀接过空茶杯,放在一旁,接着说: “或者去萧家,萧家最专草药,药效什么的最好,你去问萧牧辰,他那么喜欢你姐姐。” “......” 姜仲元沉默了。 “怎么了?又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陆行舟替我背黑锅了?” “按你的性子,如果真的是他咎由自取,你现在估计正幸灾乐祸呢。” “......好像你们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好像你在我们面前都不必学会做戏。” 荣耀轻声纠正,然后又试探地问:“是又和掌门争执了吗?” “要是和我姐吵架就好办了......”姜仲元面色一苦,嘴一撇,满脸写着不高兴。 荣耀没有接着追问下去,而是揉了揉这颗小脑袋。 “那......我现在带你去萧家?” “等会儿吧,哥,”姜仲元面露难色,“我刚才跑得太急,没感觉到自己的脚,现在......伤口它好像真的又裂开了......” 39. 第 39 章 这下是真的进入盛夏了,姜仲元想,不然不可能到了晚上还如此燥热,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她俯首看着正蹲在一旁收拾药箱的荣耀,盯着他头顶上两个发旋发呆,突然想起来宾婆婆说过的话:头顶两个旋,又精又倔。 “想什么呢?还笑?”荣耀抬头,正巧看见了她愣在脸上的笑——眉眼弯弯,一口洁白的糯米牙配上唇边半枚梨涡,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话本子里的邻家小妹。 “想起以前婆婆说过,头顶上有两个发旋的人,都聪明。” “祖母总说这些,以前她还说额头大的孩子聪明呢。” 荣耀站起身,仔细端详了一下刚给姜仲元包好的伤口,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外面放药箱,洗手。 “哥,这我真信,你那么聪明,帮我想想,陆行舟为什么替我受过啊?” 度过了一开始的感动期,理智逐渐回笼,开始思考这事背后的原因。 “那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是我小师父。”荣耀的声音轻轻地飘来,像一缕炊烟。 “他就是用这个理由,还说什么弟子犯错,师父担责之类的......可是我总觉得不应该啊,那十杖下去,他受了挺重的伤呢!” 荣耀去而复返,手上盘子里端着两杯龙井,坐在姜仲元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上个月,我荣家的布行花了约莫七百五十两银子,在江南地界收回了一批绸缎,然后在总店门口烧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钱买回来,就为了再烧掉?你们荣家真是钱多烧的。” "那批蚕丝不好,织出来的缎子质量也参差不齐,祖母说了,与其卖出去砸荣家招牌,不如收回来自己家买个教训。" “蚕丝不好?那不应该是蚕农的问题吗?荣家不仅收了,还自己出钱织成缎子,就为了最后烧了?” 姜仲元越发迷惑。 “今年雨水多,江南有几处桑田都被水淹了,蚕丝不如以往是必然的,蚕农要吃饭,荣家也要保招牌,两相权衡,花上小一千两买个名声,倒也值得。” 荣耀细细地拆解,端起茶碗浅浅一品。 “荣家还是比我想象的有钱多了......”姜仲元缓缓拍起了手,表示拜服。 “倒也没那么有钱,只烧掉了一部分真正卖给大户人家的残次品,后面的几批我们会降价卖给一些小门户的,到时候上报朝廷也有个助农的说法。”荣耀轻飘飘地补充。 “好好好,”姜仲元听明白了,接着补充:“荣家收了蚕农的次品,蚕农念你们好;从大户人家那里收回次品做一出保住品质的戏,高门念你们好;低价卖给小门户,让他们穿上绸缎,他们也念你们好;就连朝廷那边你们也想用账面上的支出换补贴......一来二去,你们哪里亏了?” “真聪明!”荣耀高兴地竖起了大拇指,欣慰之情溢于言表:“不然荣家怎么能孤身从江南经商起家呢?做得就是这不亏本的生意!” “你们啊......等下!陆行舟!” 刚才絮絮说了一堆荣家的事,姜仲元方才想起来,她是来问陆行舟的想法的。 “我想说,陆行舟虽不是商人,但天下的人,都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荣耀笑眯眯地,像一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他在我身上,赚到什么了?我有什么是值得他赚的?”姜仲元不解。 “或许不是你,是姜家呢。”荣耀循循善诱:“你看,他这一下,你也对他改观了,你姐姐也会觉得他懂事,更别提林掌事会直接觉得有一个陆家人倒向你们姐妹俩,总归是不亏的。” “真的吗?” “不然掌门何时生过这么大的气呢?你刚才说罚了十杖的时候,我心里都一惊呀!” “诶,那你说,我姐罚我这样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考量在里面呀?”姜仲元灵光一现,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 “我看也有,你方才不是说,是当着你三姨罚的你吗?估计呀,就是拿你立规矩呢。你的几个姨母舅舅犯的最大的错,就是认为你姐姐年纪太小,一切都是林掌事和胡夫子在背后筹谋姜家。” “难怪,还得是你啊,荣耀,”姜仲元眉头微蹙,依旧扭捏:“不过......陆行舟他终究是代我受过,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无妨,你多给他带点药就行了;对了,我一直没问,这次掌门罚你,又是什么原因啊?” “哦,我偷刻了一个掌门的私印。” 姜仲元端起茶杯大饮一口,说了那么久,确实口渴了。 “什么?!”荣耀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可思议的又重复了一遍:“你偷刻了掌门的私印?姜镜尘的?” “对,我本来是想自己用来请假的,没想到被发现了。” 姜仲元看见荣耀先是偏过头去,扶额一阵,双眼看了一圈房梁上的各种雕花,其间转头瞟了她好几眼,似乎实在确认她是不是说着玩的,发现姜仲元一脸认真的样子后,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收回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你这十杖挨得不冤,陆行舟......可能真的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 “我知道我错了......”姜仲元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所以我姐姐真是公平公正的处罚,不是拿我立威。” “甚至罚轻了,你说你没事刻掌门的私印干什么啊?” “因为真的姐姐不给我用嘛,那我只好刻个假的自己用啊......” 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能听出来语气依旧理直气壮。 “行吧......” 荣耀点点头,表示明白,但不理解。 姜仲元被荣耀搀扶着,一切一拐走进萧家的时候,迎面装上了正送姐姐出门的萧牧辰。 “萧掌门、姜掌门,好巧。”荣耀立马开口打招呼,还顺手捏了捏姜仲元的手臂。 “荣小少爷、仲元妹妹,好巧。”萧牧辰立刻回应。 姜仲元本想装作没听见,眼神都已经移到一旁了,又被荣耀轻轻捏了两下,才勉强点头做回应。 “你不去抄书,来这里干什么?”果然,姐姐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语调。 “......我的小师父因我受伤,我知恩图报,来萧家求些丹丸。” 或许是想故意气姜镜尘,刚才那句话里,她着重加强了“知恩图报”四个字,好像在刻意讽刺明明那枚假印拖延了时间,替姜家解了围,却还是被罚的事。 “你,罢了,要什么丹药家里都有,我给你,你快些回家吧。” “我就要自己买的!才不要你给!” “这有什么不同吗?” “心意不同......你当时就不该同意陆行舟代我受罚......”姜仲元嗫嚅道。 “回家我告诉你,一天到晚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p>姜镜尘走到她身边,先是看了一眼脚上新换上的包扎绷带,眼神又在她和荣耀之间转了好几个圈,压低声音向她解释。 “......你不也是一天到晚往外跑。”姜仲元小声反驳。 “昭昭,不如先请仲元妹妹进来坐会儿,脚上还有伤呢,在外面一直站着多累啊。”萧牧辰在一旁解围,声音温温润润。 姐姐转头看向萧牧辰,他点了点头,姐姐见状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姜仲元转脸看向身边的荣耀,他饶有兴致地冲姜仲元挑了一下眉,什么话也没说。 “先进去。” 姐姐说完这句话,又转身走进萧家的会客厅。 “我教不好,荣耀要跟我一起嗷!”情况转变,姜仲元只想起要说这一句话。 时至黄昏,朱漆大门一闭,整个屋子都变得朦胧起来。 萧牧辰大手一挥,一道青光就爬上门窗,像爬山虎一般,死死守住内里;姜镜尘紧随其后,门窗上青红交相辉映,此起彼伏;然后两人一起看向荣耀。 “哦,也有我。”荣耀说着,月白色的光芒自他身上散发,真的如微风一般,无声无息的融在了那两道强势的光芒下。 有灵脉到底是一种什么体验呢?她看向自己的手,里面空空荡荡,熊来没有涌现过一份属于她的光芒。姜仲元心里有一丝酸涩,算不上羡慕,但也绝对超过好奇。 “好了,这次镜尘前来呢,是为了仲元妹妹,和陆行舟的事。”萧牧辰开口。 “我?” “对,陆行舟说过,你是巫;但是我们和荣家又查了很久,现在的巫在人族皇帝手下,从来没去过草原;因而,我和镜尘还是更认同你是一个灵脉甚微的灵族。” “就因为我到底从哪来,你们能反反复复纠结好几年?”她听到又是以前的陈词滥调,心里不爽,“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解释为什么今天明知道我是在帮你,你却依旧只给了巴掌,没给甜枣的事呢。” “听我说完,马上给你的就不是枣了,镜尘决定,今日开始,托萧家寻来天材地宝供你,务必要诱使你灵脉二次成型。” “......?”姜仲元没说话,但是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奇怪。 “不是,你们在干什么啊?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罚我,为什么罚了我又不打我,又为什么愿意让陆行舟替我受罚?你们怎么莫名其妙的?” “别急,别急,喝口茶。”眼看着脾气又要上来,荣耀连忙劝她。 “很难想明白吗?你做错事,我罚;陆行舟想买个情面,我也愿意,正巧我也不是真的想打你,干脆顺水推舟,对彼此的打算都好。”姜镜尘皱眉,这个妹妹怎么听不到重点,一直沉溺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还是你说的对,”姜仲元看了一眼荣耀,接着说: “我也不管你们说什么,反正都是算计嘛;谁知道你们哪天又给我安一个算计来的身份......诸位好意我心领了,以后我都身世也好,课业也好,我还是自己来吧,再不济有荣耀哥就够了!” 说着,拎起荣耀,两人朝门口走去。 “......无关紧要,我的想法才是无关紧要。” “她还在气头上,我回去劝她几句......”荣耀还在开口替她解释。 “我没生气!”姜仲元朝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人大声说: “你,你!把门禁给我解开!” 40. 第 40 章 “气玄丹,你吃吗?” “半颗就好。” “云阳丹呢?” “使不得,这丹药性子太烈,我受不住。” “这还有一个什么散......萧家真是的,也不写个条子......你看看用得上吗?” “半颗气玄丹就够了,本来就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姜仲元从药瓶中倒出来一颗丹药,用温水化了一半递给陆行舟,看着他一饮而尽。 “三日后,我祖母出殡,你去吗?” “......啊?老掌门身故了?” “本来这事不该是我告诉你的,但是,又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干脆我说了得了。” 姜仲元接过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怅然地坐在陆行舟身边。这人正趴在床上,露出整个后背透气,好让上头的伤口透透气。 “你......还好吗?”他声音轻的像怕惊扰了屋外的新叶。 “不知道——” 姜仲元像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陆行舟床头,然后蹲下来,双手叠在床边,垫着自己的脑袋,和陆行舟双眼相对,问他: “陆行舟,你为什么替我挨那十杖?” “我......” “别说谎,别敷衍,我想听真话,你自己说过,我很有灵气的,我听得出来。” 姜仲元看见陆行舟眼睛一眨,细密的睫毛颤抖了两下,视线随之移开,她就知道,陆行舟肯定要说些什么场面的谎话敷衍她。 “......” “你就告诉我,是真心觉得我不应该受罚,还是另有所图?不必告诉我你的打算,就告诉我是前者还是后者就行;你救了我,就算是利用我,我也认。” 姜仲元把自己心里的话和盘托出,她早就想说这些了: “我现在,只有你和荣耀能说说话;所以,对我千万说实话,不必骗我,我不傻。” “前者。” 陆行舟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开口。 “我能相信你吗?” “能。”他斩钉截铁。 “好。” 姜仲元湿漉漉的双眼盯着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心却放下来了,接着开口: “你放心,我会好好抄书,不会再闹脾气了;这次终归是我连累你。” “......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陆某......” “打住,我最不喜这些客套的话,你就直接喊我名字,大名小名都可以;还有,以后我都听你的话......你和荣耀的话吧,我说到做到。” 姜仲元一口气,稀里哗啦说了好多真心话,倒是险些把陆行舟吓到了。 “......二小姐,不是,你......我不敢和荣家少爷相提并论。” “行了,我这人交朋友就看自己心意,你和荣耀也好,还是我原先在江南的两个朋友也好;什么出身家世,我一概不看。算算时间,今晚或者明早,陆家就能收到白事的消息了,你要不要先回家?” 姜仲元起身,蹲久了活动一下手脚。 “陆家,估计不想认我,不回去了,三日后,我借贵宝地一躲。” “嗯?” 正伸懒腰的姜仲元不明所以:“你又不是陆家的废柴,性格又那么好,陆家没理由不认你啊;而且我记得我在姐姐继任掌门的礼上见过你。” “出身不好;那日出席,我的身份是我兄长的随从。” 他大大方方地说出这些,姜仲元反而替他生出一分难堪。 “嗨,不去就不去嘛,那什么,以后我再闯几个祸,多让我姐罚点,保证你饭碗丢不了。” 思来想去,姜仲元开口,给了陆行舟一份力所能及的保证。 为了祖母的丧礼,荣耀亲自回了一趟江南。 九川十三旗的灵族书信比荣耀还要先到达江南,因而荣耀一下马车,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母亲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装,面容哀戚。 “快去看看你祖母,她从收到信时就开始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诶。” 荣耀连忙应下,拔腿就向内屋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祖母对着一个信匣出神,身边还放着几块绣地歪歪扭扭的手帕。 “......祖母,本来瑶瑶也是要一起过来的,可是现在姜家事多,只好我来接您一趟。” “先坐吧,我这两天总念叨着瑶瑶的生辰要到了,想着赶紧给孩子松懈什么,那只鹤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瑶瑶需要什么了......” 荣耀坐下,看见祖母老态龙钟的脸上,竟然也深深浅浅爬满了泪痕,无端地,他想起姜家的林掌事,那样的深沉,又那样的遒劲。 “三日后,老掌门出殡;我想祖母是愿意去送一程的,所以赶紧回来了。” 说话间,母亲也走进屋子,仔仔细细看了一儿子一遍,没瘦,长高了不少,还越发英俊了,她欣慰地捏了一下儿子坚实的肩膀。 “在九川一年多,感觉如何;瑶瑶呢,她还好吗?” “我还好,没事算算账,学学功课,只要不跟姜镜尘比,倒也不觉着自己多差;倒是瑶瑶,总是跟她姐姐不对付,回去挨了不少罚。” 提起姜仲元,荣耀的脸上总是浮现浅浅的笑容。 “明年这时候,瑶瑶就及笄了吧?” 母亲突然提及这件事。 “是啊,我也快十八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孩子还小,不急。”祖母坐在一旁,开口。 “祖母,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跟你说了吧......”荣耀犹豫半晌,开口道:“姜家老掌门的过世,大概另有隐情。”接着,荣耀就把在萧家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祖母听后,沉默半晌,开口道: “善静的死,早在半年前我就有预感,只是当时姜家尚在内乱,我总想着她应该回来处理这些事,不能咒她,弗初也是,这么大的事......” 说着,老人家的眼泪竟然又要纵横下来。 “祖母......老掌门年纪大了,人终有一死。” “我知道......我知道......”说着,祖母抚摸着手上的信匣,喃喃道:“走吧......走吧......” 老掌门出殡当天很热闹,哪怕是姜家在有意一切从简的前提下,依旧有不少人前来凭吊,内门外门,还有这么多年受过老掌门恩惠的人,都过来送她最后一程。 姜仲元作为现掌门的妹妹,理应一起跪在灵堂内守灵,或是外出拜客;但是姜镜尘看了她两眼,说了一句:“脚没好就不必勉强”的话,转身就走了。 是关心我?是真的不用勉强?还是说的反话?亦或是怕我出去损她的名声,随便找了个借口让我识趣的待在一旁? 姜仲元分不清这句话到底含了几重深意,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姐姐,然后转身回去找陆行舟。 陆行舟知道,眼前这个垂头丧气的二小姐一定遇上什么大事了,不然不可能连着两天都没有爬上屋顶去揭瓦,但是姜家又在丧期,不好多问,于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一起装池底乌龟。 “陆 行舟,你背上的伤好点没?” 姜仲元上午去守了半天灵,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的伤口。 “无妨;听说今日陆家来人了?” “对,和齐家一起来的,你父亲我见过,齐家那个我没见过,叫什么济?胡夫子说是齐家的新掌门。” 陆行舟听着,若有所思道: “齐弘济?齐家的掌门倒是变更得无声无息;不像咱家,也不像萧家。” 姜仲元啧啧称奇,看来这新一辈里,最有手段的竟然是齐砚洲的侄子。 “听说是齐砚洲主动退位让贤,退位后还主动帮侄子料理新旧交替的事;这命啊,羡慕不来。” 陆行舟递给姜仲元一块茶点,龙井茶味的,苦得姜仲元舌头一紧。 “好苦......” “不苦啊,你也不能一直吃甜吧,小心牙里生虫。” 陆行舟递给她一碗冰镇过的梅子汤,酸酸甜甜,刚才还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还满足地叹谓一声。 “陆行舟,你听过我祖母的故事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 “自打我有记忆起,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荣家过的,我还真不知道;婆婆倒是总说我祖母好,不过说的都是她们彼此之间关系有多好,我对祖母的印象,没有姐姐那么深。” “老掌门,是个很有手段的人。”陆行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身体向后靠,双手手肘往后找石桌,然后撑在上面。 “我也是听我家里长辈说的,原本姜家不在十三旗里面,更没有女人当掌门的先例,是老掌门带人打破这一桎梏的。” “好厉害,你说,要是祖母在的话,她是不是知道怎么教我,知道我应该走什么路?那样我姐姐是不是也不会讨厌我?” 听到姜仲元说这些话,陆行舟仰面,一声轻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其实,我到现在,我都不觉得掌门讨厌你。” “啊?不能因为她是掌门就讨好她哟。”姜仲元悠悠地说。 “罢了,你姐姐还在找你的身世,就是在关心你,不然她没必要做这些。” “谁要她找了,我要自己找,不想什么都等着别人来告诉我,那也太依赖别人了,而且还容易把把柄都送到别人手里。” “自己找?你怎么找?你每日的空闲时间都拿去抄书了。”陆行舟揶揄。 “你不说我是巫吗,巫是人族吧?人族我总比你们熟吧?我去人族找,再不行我去草原找,说不定还能找到为什么我姐不喜欢我呢。” 陆行舟没打破她的幻想,只是点头笑笑,说:“好,祝你如愿。” “他们都在算,不管是谁,每人心里都有一把算盘,只要见人,心里的算盘就开始啪啪响,生怕比别人打慢了。” 说着,姜仲元话锋一转:“现在,我也有算盘了。” “陆行舟,”姜仲元的手一点陆行舟的额角,“你的算盘在哪?你在算什么?” 闻言,陆行舟仰头,看见姜仲元正站在自己身前,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的脸,那双眼睛澄澈又英气。 “我......” 一时间,陆行舟的神志险些被她眼中的乾坤吸进去,心里藏久的话茶点脱口而出。幸得此时,松烟院外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少年声音: “瑶瑶,我祖母来了,就在灵堂那边......” 听到这个声音,那双澄澈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也瞬间绽开笑容,不顾脚上刚愈合的伤口,努力向门口奔去: “荣耀——你回来啦!” 41. 第 41 章 听到这话,荣耀心里还怔愣了一瞬,什么叫回来?他又不是姜家人。但是他没有反驳,只轻声“嗯”了一下,然后说一句:“节哀。” “见过我姐姐了吗?” 姜仲元上前抱了一下他,然后收起了笑容,后退一步问。、 “刚才和祖母一起见过了,现在祖母留在灵堂那边,帮着姜掌门处理一些事,我赶来见你。” “婆婆......留在灵堂?” “嗯,你三姨和大舅舅也在。” 这话一出,姜仲元就明白那边是个什么形势了。 “从祖母身故的消息放出来到现在在,我的大舅舅和三姨几乎就长在了松烟院里,现在又长在灵堂里了;整天明枪暗箭,当着祖母的面吵得沸反盈天,我姐和林掌事胡夫子轮流应付都应付不过来啊。” “那你还在这站着?不怕他们连你一起参上一笔?” 坐在后面的陆行舟插了一嘴。 “原来他们是因为我现在没去灵堂才参我啊?我还以为自打八年前他们发现我没有灵脉的时候,就想参我搞我呢。” 姜仲元半侧过身,装作恍然大悟状。 “你还有心情在这说笑。”荣耀把她的脸掰正,食指和中指两个关节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听得她 “我方才也跟陆行舟说了,自打我有记忆起,提起‘祖母’这个身份,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宾婆婆;或许我天生就不是什么好人吧,祖母死后,我也难过,但是不像姐姐那样......” 话说到此处,姜仲元回想起姐姐这两个月做的事,又补充一句: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难不难过。她的爱恨都好没道理,我想不明白。” 随着夕阳沉在山的那边,一天的燥热时光终于走到了尽头。 姜镜尘独自一人跪在祖母的棺材前,给祖母守灵。 一边计算者现在约莫是什么时辰,下面的公文大概在书桌上积累了几尺高,有哪些是林掌事可以代为处理的,有哪些是必须亲自过目的;一边又回想着今日一天自己的行为言语,是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思绪慢慢流着,体内的灵力慢慢转着,这些年的日子竟然也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 不只是现实还是虚幻,姜镜尘眼中,突然出现了妹妹,朝着她走来。 时近黄昏,看见平日里上蹿下跳,爬树揭瓦的妹妹突然一身麻孝,规规矩矩梳着发髻,手臂上挎着一个食盒慢慢地走进门内而不是跑着冲进来时,她以为自己是中午没吃饭,眼睛都花了。 她惊讶地看了一眼大门两侧站着的人,确认自己的双眼没问题后,又仔细地看了妹妹一眼。 真的是姜仲元,娉娉婷婷地走来,仿佛大家闺秀。 像之前她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一样,她无数次地幻想过,将来妹妹出生了,一定是一个知书达礼,精通文墨的好孩子,能和她一起吟风弄月。 虽然面色不显,但她是真的吃惊地看着妹妹安静了一路,走到她身边,然后跪在了棺材前的蒲团上,把食盒推给她,轻言细语说: “东西是朱姨做的,她说你爱吃这些;灵堂我先来守着,你吃完先回院里休息吧;我等大舅他们来。” “......” 姜镜尘不知道怎么回答,能提到朱姨,证明妹妹肯定特意去问了家里人,知晓了她平日的习惯;又说要来这替她守灵,担起了一个掌门妹妹该有点职责。 “朱姨做好我就直接送过来了,里头没放东西。”姜仲元以为姐姐误会她不怀好意,于是开口解释。 “我没有这么想......多谢,你回去吧,脚上伤还没好,我来守着就行。” 想必是陆行舟教她的这些,也罢,只要能听进去,哪怕只是来嘴上说说,也好。姜镜尘想。 “为什么不想让我留下?” “天热,你年纪小。” 听完这话,妹妹讽刺地笑了一下,不怪她,姜镜尘自己都不相信这套说辞。 “姐姐,当着祖母的面,你就别撒谎了成么?” 姜镜尘挺直身体,毕恭毕敬朝祖母磕了个头,然后问姐姐: “我来问吧。你是真的觉得,我做你妹妹,很丢人吗?” “不算。” 姜镜尘很快回答。 “你把我接回来,是不开心的,对吗?” “不是。” “那当年你把我送走,真的是因为我没有灵脉,是个废人,留在你身边只会拖累你吗?” “......不全是。” 回答这个问题,姜镜尘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权衡下说出了这三个字,说完后,她也朝着祖母长长地磕了个头。姜仲元就静静地等着她起身,然后接着开口: “姜家实力为尊;当时母亲失踪,祖母失联,我因天赋而被姜家重视,可我那时也只有十二岁,我护不住你,更怕自己也被拉下去。” 刺耳的实话说出口,姜仲元却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听起来,我应该理解你。” “不必,这点我确实对不住你;所以我想让你回来;进红营教你如何在灵族里生存,请陆行舟教你如何在家族里生存。” “那你应该挺失望的,毕竟我两样都没学好。” “有点。” 姜镜尘直言不讳。 “你......讨厌我。” 这四个字说出口只需要一瞬,但是早已在姜仲元心中盘旋了很多个日日夜夜,混着她的疑惑、不甘、委屈、痛苦和愤怒。 “没有!”姐姐立刻否认。 “姜镜尘,当着祖母的面,我说,你有。” 她认真地看着姐姐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姐姐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 “......没有。”她还是坚持否认。 “那些不是你写的信、替我拍板的决定、还有不分青红皂白就罚抄的《中庸》、去年我生辰你对我避之不及......姜镜尘,我真的不是傻子。” 听到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控诉,明明那么细致那么记仇,语气却依旧冷静,姜镜尘第一次觉得,血缘真是神奇,这个妹妹竟然有几分像自己。 “不是讨厌,是......逃避。” 姜镜尘对着祖母,连磕了三个头,才侧过身看妹妹。 “你知道,你的生辰发生了什么吗?” 妹妹摇摇头。 “当年祖母说,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于是把母亲失联的消息瞒了一日;就那一日,姜家就 彻底失去了当年少主的行踪。所以,我总想着,如果不是你的出生,母亲会不会......” 说着,姜镜尘低下了头,似乎在为自己的想法羞愧。 “你把母亲失踪的账,往我身上算了?” 听到这话,姜仲元难以置信,声音也难以察觉的染上了哭腔。 “我一直以为是我做了什么......或者是,我实力不强,天赋不佳......原来真的是我命不好......” 姜镜尘抬头,眼睛里头也亮晶晶的,眼眶红了一圈,似有泪珠滚过。 “不是,当年不知正谬,后面林掌事已经讲明这些了,我再去江南看你,想接你回来,都是真心的。” “你当年多大?” “母亲失联的时候,我六岁;你去江南的时候,我刚满十二。” “......” 这下换作姜仲元不知怎么回答了。她随着姐姐的样子,朝着祖母的棺材磕了三个头,鼻头一酸,豆大的眼泪就滴落在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声响。 “着不公平;你六岁的时候不喜欢我,可是我六岁的时候很喜欢你。” 姜仲元想了半晌,只说了一句状如嗔怪的抱怨。 “或许,现在会好点。我十四岁的时候还挺喜欢你的,但是你十四岁的时候不喜欢我。”姜镜尘的嘴角弯了一下,有意逗这个妹妹开心。 “不一样!我是以为你先不喜欢我,我才不喜欢你的!我可从来没有主动讨厌过你!” 姜仲元脾气又上来了,忍不住反驳:“而且,在祖母面前说这个,不合适。” “换我问你吧,”姜镜尘清了一下嗓子:“你在荣家那几年,过得好吗?” “好,我几乎把荣家当成自己家了。” “陆行舟呢?你跟他相处好吗?” “挺好,除了闲下来爱跟我讲些课本,都挺好。” “姜家呢?”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本来知道的,现在不知道了。” 姜仲元心里乱乱的。 灵堂里的蜡烛突然开始无风自动,堂外似有异响。跪在屋内的两人察觉到不对劲,刚要起身查看,却被一阵微风拂过肩头,仿佛在告诉她们不必理会。 紧接着,许多“嘎、嘎”声从房顶上渗下来,还伴随着不停歇地扑闪翅膀的声音。 是乌鸦。 姜仲元立刻反应过来,她低声告诉姐姐,不必焦急,乌鸦没有恶意。。 然后,一根黑色的羽毛顺着清风飘进屋里,停在离棺材最近的一根蜡烛上,刹那间,火光大盛,几乎把整个灵堂都照得如同白昼。 在火光中,一只小鸟飞出其间,盘旋在姜仲元头顶一圈后,飞出屋子,朝着西边飞去了。 姜仲元看见那只鸟飞走后,姐姐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滴泪痕。 她刚想掏出手帕,就看见那根鸦羽施施然落在她眼前。她伸手接住,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拢住了她全身。 “好......好......你们姐妹要好好的......” 是祖母的声音,微弱但欣慰。 她知道刚才姐姐为何流泪了。 42. 第 42 章 听着祖母欣慰的呢喃,姜仲元不忍打破耳边着一抹温情,哪怕只是祖母留下来的一缕神识。 她抬头,看着祖母躺着的地方,轻轻地说:“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看见姐姐正神色奇怪的看着自己。 “你刚才,在说什么?”姐姐问。 “我说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姜仲元不明就里,她刚才明明声音不算小的。 “学了中原的道术?念的什么咒语?” “不是......我刚才,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姜仲元方才转醒。 “一串嘟哝话,听不真切,还以为你在这跪久了神志不清了。” 姜镜尘深深看了一眼妹妹,然后又瞟了一眼祖母,心事重重地沉默了。 那方食盒到底也没在灵堂前打开,姐妹两个守了一会儿后,大舅舅赶来灵堂守前半夜,三姨守后半夜。姜镜尘今夜能睡一个整觉。 于是,回去的路上,就变成了姐姐挽着食盒,妹妹并肩走在姐姐身边。 如水的月色驱赶了九川盛夏的酷热,层层叠叠的山化作连绵不断的川,风吹过上头的竹树花木,抖落一地清凉。 “你方才,在灵堂上,听到什么了?”姜镜尘听着满耳的虫鸣,问身旁的妹妹。 “祖母的声音,让我们好好的。” “你也能听见,你终归还是有灵脉的。”她笃定道。 “姜家在我六岁时就测了,我没有灵脉。”姜仲元也笃定道。 “这可是祖母的神识,没有灵脉的人听不见。” 姜仲元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但还是开口问:“可是,陆行舟不是说我是巫吗?” “对,陆行舟说过,你是巫;但是我们和荣家又查了很久,现在的巫在人族皇帝手下,从来没去过草原;因而,我和荣耀还是更认同你是一个灵脉甚微的灵族。” 姐姐这话说得言之凿凿,最后还附上了自己的决定:“十四岁,还有一年及笄,不算晚......从今日起,我会托萧家寻来天材地宝,务必诱发你的灵脉成型!” “......?”姜仲元没有表态,但是她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十分奇怪。 “所以,你灵族的课程,更是要抓紧跟上;你只要有灵脉,哪怕再弱,我也是你姐姐,你依旧能进姜家内门。” 看着姐姐越说越激动,甚至恨不得下一秒把她的计划全都在姜仲元身上实现的样子,姜镜尘不忍地开口,说: “能听见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事,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有的......” “我记得,就在我去江南的第一年,在哪个客栈里,我就听见了乱糟糟的声音;在江南的第二年,我又听见了一个死去的凡人的声音;当时婆婆还怀疑我身上有冥界的血统来呢;最近几年更是热闹,我甚至能听懂乌鸦的叫声。” “......?”这下复杂的神情移到了姜镜尘脸上。 “不必在意我是什么身份,我一直以人族自居,活得也挺快乐;祝尧也打不过我,我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什么束缚。” 姜仲元反过来安慰姐姐,反倒让姐姐眼里的情绪夹杂了几分心疼。 “当然,你要是想弄明白我是谁,我可以自己去找找看;万一找到了呢。” “你的身世、你的生父,一直和母亲当年的经历有关;我......” 话未说完,两人就已经迎面撞上了林掌事,看起来她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掌门。” 在外面,林掌事冲着姜镜尘微微见礼;姜镜尘也点头颔首,算是回应。 “林掌事。”姜仲元也开口问好。 “掌门,有写文书我批不了,都已经整理出来了。” 一听到这些话,姜仲元就知道接下来的事大半与自己无关,想要找个借口告别,又看到那个拎在一旁的食盒,想起姐姐当现在还没吃完饭,便想着等两人说话间隙交代一下。 “困不困?” 没想到姐姐突然转头问她。 “啊?不困。” “陪我一起去批文吧,你也该学学这些了。” “不了吧,我上课都能睡着啊。” “那是以前,现在不行。” “是啊,以后难道就掌门一个人处理这些事嘛,”林掌事干枯的脸上堆起了开心的笑,似乎是很满意姜镜尘刚才说的那些话,接过话头来劝她:“便是先掌门还在的时候,处理公文也有当时的少主在一旁辅佐。” “林掌事来辅佐吧,我实在难当大任。” 她面露难色。 “那你能当什么?可别怪我没有提前说,你一定要拿出成绩进内门的。” “......要不,”姜仲元抓耳挠腮,憋出来一句:“我不进了?红营里挺好的,我给胡夫子打打下手。” “你呀。”姜镜尘再次无奈。 “我......我去问荣耀去,或者陆行舟;我要去查我的身世了,饭你记得吃,我溜了。” 话音未落,姜仲元就一溜烟钻进了黑暗里,三两下消失不见了。 —— “你们还没走?今晚松烟院真热闹啊。” 回到院子里,看见荣耀和陆行舟正大眼瞪小眼的面对面坐着,两人也不说话,就这样对着一碗茶小口小口喝。 “不是守夜吗?又不能光守灵堂,我跟祖母说了,先替你看一会儿。”荣耀道。 “这几天,估计整个姜家内门都灯火通明了,不会出什么事,放心吧;告诉婆婆,我明日守上半夜,早上去找她。” “既然明日还要守夜,那就现在先去睡一会儿,我替你看着灯火。”陆行舟开口。 “也不用,估计林掌事过会儿就要来了,你又不是姜家人,不必这样。” 说着,姜仲元一脸疲倦地坐在两人之间,手攥成拳,一下一下地敲着方才因跪着而酸痛的小腿,道:“真不知道姐姐哪来那么多心力,在灵堂守了那么久,竟然还有力气接着批公文。” “按照祖母的说法,多少年才出一个姜镜尘啊,你跟她比什么?” 荣耀见状,上去帮她捏了几下肩;陆行舟原想阻止,满口的“之乎者也”都准备好了,但是看见姜仲元那无所谓的神情后,又咽了下去。 “可是多少年也才出一个姜仲元啊!”她转身,目光灼灼: “你知道吗,我姐现在还不死心,认为我只是灵脉弱了一点,当年没觉醒成功而已......我是真不明白做灵族有什么好,就我回来的这些日子,夫子一直说修炼千万不可走火入魔;人族可没人因为练武送命的。” “呵呵,”陆行舟在一旁轻笑道:“你真的是我见过最通透,最有灵气的学生。” “不怕,是灵族也好,是人族也好,荣家和我,都只认你姜仲元。”荣耀略微思索, 肯定地所处这句话。 “不愧是我哥!”姜仲元大为满意,高兴地接连许诺要给荣耀多做几件防身的暗器,且分文不取。 “好了,别闹了。”陆行舟收起笑容,道:“方才你三姨来了一趟。” “她不是守今晚后半夜吗?不去睡个觉,跑来松烟院干嘛?” 好奇,明知道对方是狐狸,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来自己的鸡圈到处打量;更何况这狐狸还得手过一次——陆行舟的伤有一半就是因她而受的! “问我、问你、问荣小少爷、问先掌门;不过当时荣掌门正好路过,几句话解了围。才嘱咐荣小少爷一直在这里看着。” “怎么不传云镜呢......哦,我没有灵力,收不到。” 姜仲元仅失落了一瞬,又问: “婆婆说什么了?三姨说什么了?” “你三姨刚开口问我,在江南的这几年,有没有听过姜祖母的消息;我祖母就过来了,摆出长辈的架子喊她吃饭,把人叫走了。” “江南......祖母不是一直去的北方草原吗?怎么会和江南扯上关系?” “可能,荣掌门知道什么内情,但是,有人听说了个一知半解,于是......”陆行舟说着,活动了一下身体,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乱动了,快回去趴着休息吧;等林掌事来了,我会说的。” 姜仲元皱眉道:“怎么这么多事啊,应付外面也就算了,家里也这么乌烟瘴气;我自己还有东西要查......” “查什么?”荣耀来了兴致。 “我的身世啊,真希望有个什么物什,站上去就能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就像家里灵脉觉醒的壶一样,站上去就知道我没有灵脉。省得及家人到处猜,我也时刻提防着我身上时不时冒出来的什么能力。” “又听懂鸟叫了?”荣耀问。 “怕是不止。”陆行舟补充。 “我说,我听见了祖母的话,然后回答了一段我姐姐听不懂的什么咒语,你们信吗?”姜仲元答。 “......就是巫,”陆行舟呼吸急促,激动得面色微微泛红,整个面容像是透出暖光的白玉。 “巫与天地万物间靠神魂沟通,肉身浊愚,听不懂神言......” “先别激动,那我就是有天赋?有灵脉?” “算天赋,但不是灵族,没有灵脉。” “那你在激动什么?”荣耀忍不住问。 “人间太久没有巫了,多数都是招摇撞的神棍,我只是......”陆行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巫?很厉害?” “也未必,但是稀有。” “......所以说了半天,我还是没什么用?” “怎会!”陆行舟慌忙解释:“既然文书上有记载,那必然有用,多查些古籍古卷,万一有收获呢?” “明白,白乌鸦不一定是乌鸦对吧。” 姜仲元有点惆怅,搞了半天,给她一个这么鸡肋的东西,既不能打又不能锤,就是到处听人话,听鸟语,剩下的还得自己来。 “二小姐,不如,去长林榜上碰碰运气?” 苍老的,熟悉的声音传来,林掌事站在门口。她的黑袍换成了素袍,头上也没了那个宽大的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兜,她鬼魅般来到姜仲元面前,给她指了一条路。 43. 第 43 章 正午刚过,姜拂穗换上自己的孝服,叮嘱了家里几句话,准备去灵堂里守着,人还没走出屋子,就先看见了来送饭的大哥二哥。 姜拂穗愣了一下,随即笑脸相迎,忙叫人上茶端果子。 大哥手里的食盒往桌子上轻轻一放,浓厚的鼻音嗡嗡,蜜蜂飞舞一般说出来几句话:“听说你上午在灵堂外晕倒了,天气太热,就留在院子里休息吧,我和二弟替你看着。” 二哥的眼眶红红的,眼睛肿得像蜂蛰过,看上去近几日不曾断过眼泪,张嘴的声音也是沙砾般粗哑,不复平时清丽,但也在关心这个妹妹:“我们带了些消暑的吃食,镜尘那边我们也说了——尝尝这梅子汤合不合口味,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喝我熬的。” 姜拂穗随着两位哥哥一同坐在小圆桌旁,看着这个食盒出神良久,眼神里回忆翻涌,而后又挂上了她最熟悉的笑容,说: “两位哥哥是孝子,镜尘是贤孙,救我是个没用的病秧子。” “别这么说,我和大哥从小就喜欢你,一直不曾变过。” 二哥连忙开口,一句话说出口,一段段回忆也涌上心头——那些一起爬山下河的时光,赤着脚在田间地头奔跑、嬉闹;兄妹间互相打赌母亲这次看到谁的作业会生气;然后被叫到松烟院里,挨上一顿戒尺,趁着母亲揍别人的时候盯着她渐渐隆起来的肚子,猜测母亲这个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可惜,自打四妹当上少主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铜臭和算盘开始渐渐代替兄妹间的问候与打闹。话题也从上学、后山、野栗子变成了长林榜、店铺矿山和掌门之位。 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长大。 “二哥,你对我的好,我一直记着。”姜拂穗道。 “老三,你今天上午在灵堂,来了多少人?听说了什么没有?”还没关心两句话,大哥一张嘴,姜拂穗的心就放下来了,还是熟悉的大哥,一点都没变。 “你们先聊,我去灵堂守着母亲。” 又听到这样的话题,二哥也是立马起身,毫不避讳自己的态度,说完之后也不管自己同意与否,转身就走了。 “你看看!老二总是这个样子!姜镜尘和姓林的姓胡的铁板一块,连母亲的死都能瞒得严严实实;你再看看咱们,难怪咱们当年争少主的时候着了她们的道!” 大哥说着,这话义愤填膺,但是配上浓厚的鼻音,总给人一种荒诞滑稽感。 “二哥就不爱掺和这些,让他去吧,两间铺子收租的日子,他乐在其中。”姜拂穗开口替老二说话。 “不理他,说说你上午看见什么了。” “蒋家来人了;十三旗里除了荣家和萧家是昨天来吊唁的,其他家族都在今天来了;九川顾家也来了;再有,我就不知道了,回头去问问镜尘。” “蒋家?人族那个?她家怎么不和荣家一起来?还有顾家?不在边陲研究丹药吗?我家何时与顾家有交集?” “当时人多眼杂,没敢问太细;不过蒋家确实奇怪,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我不要跟荣掌门说,似乎就是为了匆匆见娘最后一面。” 大哥的手下意识要去捻手腕上的那条捻珠,碰到空空的手腕才想起来,服丧其间不宜招摇,捻珠手镯都卸下了,包括成日挂在身前的那只金蟾,也好生收起来了;整个身上仅余一枚扳指。 他顿了一下,摩挲着墨玉扳指,若有所思。 “她就说了这个?” “对。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些其它的东西。” 姜拂穗面容犹豫,好像在想到底要不要把这个消息说出口。 “听说?听谁说?” “杨家,娘生前有意拉拢的那家,他们说,曾在数月前看见有人押着一副棺材渡川,里头的气息很像姜家人;而与之随行的人,自称姓荣。” ** 站在比武场下,听着台前台后各位夫子忙活长林赛选拔的事,姜仲元才有要参与的实感。 姜仲元默念:赢了就能进群菁营,进了群菁营就能参与长林赛选拔,进了长林赛再一直熬到最后就能在无所不能的辞川阁中寻求一件宝物,说不定里面就有巫的东西...... 姜仲元其实对此表示过怀疑,但是林掌事信誓旦旦地保证,着绝对不是糊弄人,并且透露上次姐姐应到最后,从辞川阁里挑了一把长剑,那真叫一个举世无双,姐姐宝贝得很,轻易不出鞘。 姜仲元见过,那把剑淬火之后能追她二里地,搞得每次姐姐去红营巡查的时候她都不敢逃课。 于是,在荣耀和陆行舟的鼓励下,姜仲元决心在其中闯一闯。 姜仲元在心里默念着这一条路子,然后目光灼灼,盯着第一组参与选拔的两人。 直到第一组登上擂台前,姜仲元心里都还是焦躁不安的,她害怕自己是最差的那个,既丢了家人的脸,又没有资格留在营里;但同时她又在不断安慰自己,因为前些日子被通知留级一年,因而她并没有资格报名今年的长林赛,最早也得等到明年,今年她只入选队,不参赛。 看着擂台上两人打来打去,姜仲元的底气渐渐回来了,虽然有灵力,但十四、五岁的小孩实在算不上能呼风唤雨,大多还是只能从擂台周围火把上借火附在武器上,或者是调动武场周围水栏里一半的水,泼到对方身上暂时遮挡一下视线。 宾婆婆说得对,天下间哪有那么多真能做到“呼风唤雨”、“风生水起”的灵族,大部分还是选择一个小方向,把它和自己的武器好好结合在一起,就足够了。 姜仲元不再提心吊胆。我做不到灵力和武器结合,那我就把自己的千机术练到炉火纯青,灵族总会有我一席之地,姜仲元这样想,仔细检查了一遍藏在身体各处的暗器,心平静了下来,开始想着什么时候再去江南收几本千机术的书。 一场比试结束,她甚至没注意到是谁赢了,只发现台上的那两人,脸祝尧的水平都不如,于是转身走了。 ** “你今天回来的那么早,不会又逃课了吧?掌门不是说让你先去选明年的队吗?” 陆行舟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看见她回来,毫不意外。 “感觉自己应该能选上,就先回来了。” 三日停灵已过,接下来是姜家为期一年的服丧,当然自己应当随着姐姐服三年,因而她的装扮较往日来说,内敛了许多。 “别大意,掌门后日要到营里看你比武的。” “......” 姜仲元听着陆行舟絮絮叮嘱,脸上的失落也越来越深。 “还有,昨日我给你讲的处事之道,你记得多少?《论语》懂了多少?” “不记得,就听见什么‘也’、什么‘乎’了;我姐请你来讲九川就讲九川,讲灵族就讲灵族,别天天讲人族的,人族的心窍最多了,搞不明白。” 姜仲元小声嘟囔,心里不爽。 “天下间哪有什么变幻莫测的道理?灵族只是多了个灵根,又不是多了条慧根,什么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灵族都受用啊。”陆行舟依旧哄小孩。 “......” 小孩不买账。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你若是学会了这些道理,以后掌门出去议事,就不必老麻烦林掌事了,可以带你去了呀。” “......?”她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信誓旦旦地说:“是不是林掌事要告老啊?可是她一家都在内门啊,不用还乡......” 话未说完,陆行舟就打断了她: “停停停!你姐姐想把你培养成她的人,最好能接替林掌事的位置。” “啊?” “所以掌门才会一直反复确认你有没有灵脉,让你沉稳下来,甚至是像她当年一样,找个人来带你熟悉九川和灵族。” 姜仲元胸中震荡,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行舟接着道: “所以,她才会把这个消息,作为你今年的生辰礼;若不是她实在有要务缠身走不开,她是不会托我告诉你的。” “你!她......她记得?” “就在明日,怎么会不记得?”陆行舟轻轻摇头:“掌门、我、还有荣小少爷,都记得。” ** 在入营的选拔赛上,姜仲元连赢了九场,进入了群菁营,那是姐姐曾经进入的军营。但是进去之后,她就连败了三场。原因无他,姜仲元自己太自负了,真觉得灵力没那么重要,第一场被冰刀定在了擂台上爬不起来,第二场差点被火剑捅到肩膀,第三场则直接被地上长出来的两个小藤蔓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她在群菁营里是最后一名。 不是这样的,姜仲元很疑惑,一定有什么办法的。姜仲元仔细回想着三场打擂,明天她要上台打第四场,如果再输,就要离开群菁营了。 这次的对手似乎志在必得,特意拿着一柄银蜡长枪上了台。 和两天前一样的遭遇,被两个藤蔓缠住了脚,然后长枪就刺过来,眼见着就受伤,姜仲元来不及思考,突然大喊一声:“停!” 枪真的停下来了。 饶是对手再拿着长枪想刺她,长枪总会偏离方向。 脑海里灵光乍现,姜仲元对着长枪又喊一句“去!”,枪真的脱手了,她立即用长刀划断藤蔓,提刀向对方砍去。 长枪脱手,上台前带的两颗种子又已经用完,急的额头冒了一层汗。 不过两三招,刀背就搭在对手肩膀上,姜仲元笑得开心,眼睛也亮亮的,声音清脆的说了一声:“谢谢,我知道了。” 44. 第 44 章 江南的河道总是静静地流淌过每一条街巷,在苦夏里送去一缕清凉。 贫苦人家的孩子总是痴迷于水的舒爽,镇日泡在船上、水上,一定要等到日头西沉了才肯罢休,在此之前,任由爷娘喊破喉咙也不会回家的,直到多少年后的腿疾才能唤起他们此刻的悔意。 富贵人家的院子里则更加婉转,除却在石板下凿出沟渠,让水的凉意沿着石板向上升腾而又阻隔不断攀延的水汽外,还要引一湾活水入府,注入早就挖好的池塘,池塘一边连着水车,水车上绑着或八个或十二个大扇子,水流一动,扇子也咿咿呀呀地工作起来,凉意瞬间裹满了整个院子。 荣掌门年纪大了,砖下的水龙已经够受用的,因而,今夜带风车的避暑院子里,只有郡夫人一人。 而她,早在上午,就收到了一封来自亲姐姐的信。 她坐在小圆桌前,眼看着面前的两碗茶渐渐变凉,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一碗一饮而尽,却依旧驱散不了心中的燥意。 忽而,门外传来了三声短促的敲门声。 郡夫人心里一惊,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起身开门。 或许是避暑院子周围水多,门打开时“吱嘎”的叫了起来,郡夫人脸盲向四周望去,很怕这个声音会引来什么目光。 “放心吧,周围的人都被我用药迷晕了,不会有人发现我的。” 来人开口。 这人一身黑袍,乍一看装束背影还以为是姜家的林掌事,可是声音形容却十分年轻,看长相约莫三十出头,只有郡夫人知道,她已经年近五十了。 “明明是正大光明的亲戚,却偏偏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郡夫人口里嘟囔着,身体却没有一点侧过身,把来人请进屋子里的架势。 “自然是,怕你又随便找一个借口不见我呀,我的好妹妹,还是该叫你郡夫人?” “......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话你就问吧,问完就走。” “让我进去吧,我看见你备了两碗茶。” 说着,那人也不管郡夫人的态度,直接侧身挤进了屋子里。 “到底有什么事,非要来见我不可?” “哟,不想见我?妹妹,你我血浓于水,轻易割舍不了的。” 她看着还站在一旁的郡夫人,心理满是得意,眼神从上扫到下,一副看自己得意之作的样子。 “你利用我可以,别利用我儿子,还有荣家。” “我把你嫁进荣家,自然是为了利用荣家、你儿子和你啊,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想明白呢?” 说着,她也不管桌上那碗是喝过的茶,直接端起来呷了一口。 “你休想。”郡夫人声音低低的,说气话来也柔柔的。 “好了,见到我女儿了吗?蒋书媛,你见过的。” “没有,怎么了。” “我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她不愿意,竟然逃走了,真是顽劣。” “你自己的女儿,我不知道;”郡夫人回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孩子不愿意就算了,非让每个孩子都像我吗?” “像你不好吗?荣家可是十三旗的,你又生了孩子,荣掌柜日薄西山......” “别这样说娘!” “那你就告诉我,我那个好女儿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 “如果她之前没给你写过信的话,我就相信你了。” “蒋云初,你非要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棋子吗?”郡夫人声音猛然拔高,眼神里也染上了怨毒的神色。 “不在荣家,不然你不会让我进来,在哪?江南?巴蜀?还是九川?”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母女的心一个赛一个七窍玲珑,我比不上,书媛给我写信,估计也只是障眼法。” “那没办法,可惜我在天下间没那么多耳目,”蒋云初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顿生一计:“既然我女儿不愿嫁太子,那就委屈一下耀儿尚主吧,当然,这得是我女儿确实找不到的前提下。” “荣耀想做什么,只有他自己说了算!”郡夫人气得手攥成拳,脸也涨的通红。 “所以快帮我找到蒋书媛,这才是正路,你查江南,我今夜去查九川,”蒋云初笑得为难:“别忘了,你的命还是我说了算呢。” ** 姜仲元想过荣耀的肉身弱,但没想过肉身这么弱,连翻个房顶还要她帮忙托着腿。 她把荣耀两条腿托上去之后,自己一个飞身,利落停在他身边,然后搀着他,两人一起并肩躺下,在房顶上无聊的数星星。 “你书都抄完了?今天那么早来找我。” “没有,不过我姐姐让我没事看店她之前批过的文书,又给我看困了,还不如抄书呢;我趁着陆行舟给背上换药的机会跑出来了。” “胆子真大。” “荣耀,我突然想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好像那晚的星星就这么多。” 姜仲元一只手垫在自己脑后,一只手探向夜空。 “是吗?我就记得那天咱们刚打完一架,我气得向母亲告状去了,在母亲身边生着气睡着了。” “那还不是你先说我姐姐。” 荣耀听完,并不反驳,靠近姜仲元的一侧肩膀抬起,也伸出一只手,像她一样探着夜空。 “真记仇。” “我不记仇,我当场就报了。”姜仲元开玩笑,测过半个脸看他,正巧对上了他亮晶晶的双眼,不知道刚才哪几颗星辰坠入其间。 “好,那你真棒。” “敷衍,你们灵族就是敷衍,还不如我们人族呢。” “人族可不能打进长林赛。” “那再加上一个傲慢。” “你!”荣耀直接被她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手,撑着头侧躺在她旁边;“问个正事,你十四岁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我早就想好了,就等你问了!”姜仲元一脸兴奋地坐起来,兴致勃勃地说:“那天你陪我去江南考千枢生吧,考完了咱们一起在江南逛逛,我向姐姐求一天假。” “就这样?” “多好呀!能和喜欢的人一起,什么也不用想,开开心心。” 这话一出口,荣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异样的感觉遍布了他全身,他有些颤抖地问:“什么?喜欢谁?” “你呀!” 姜仲元再次肯定地回答。 “你都不知道,在九川,找到一个肯实心待我的 有多难,虽然今日陆行舟替我姐姐解释了一翻,但是在我心里,除了宾婆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啦!” 看着姜仲元天真烂漫的笑容,他反复鞭笞自己两个字:龌龊。 “好,都依你。” “那你再依我一条,学些翻墙爬树吧,偶尔你也翻墙来见我一回嘛。” “......你是小女娃,翻我屋子也就翻了,可我不一样。”荣耀哭笑不得。 “这有何难,明日我拿一套姐姐的衣服给你,以后你翻墙的时候穿上。” 两人正笑着,忽见山脚下溪水旁闪过两道身影,被溪水中央的月光抓个正着。 “哥,怎么一到咱们两个在一块的晚上,就出现怪事啊,不是宵禁了吗,那是谁啊?” 姜仲元眼神很好,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山脚处的异动。 “或许是,想你我这样,翻个墙出来玩的吧,两人幽会。” “我看未必啊!它......它它,往山上跑得那么快,像是逃命啊!” “先回屋,放心,祖母上次来把屋子周围设了结界,寻常人闯不进来。” 在屋里,荣耀本想催动灵力,给姜镜尘或是胡夫子传云镜,可是被姜仲元一把抓住了手,示意他先别乱动。 “运转一下风,附近有乌鸦,我跟它们说话。” 声音很轻,但是荣耀很快就明白了姜仲元的意思。 气沉丹田,风过耳边,荣耀听见姜仲元叽里咕噜嘟囔了一下,一点黄色的嘴巴就出现在窗边,鸟儿“嘎、嘎”两声,像是领命离去。 不一会儿,又领命回来,对着姜仲元一阵“嘎、嘎”,而后姜仲元奖励般摸了摸它的脑袋,鸟儿得意地飞走了。 “哥,放心,是两个人族的,一对母女;女儿闹别扭了,正和母亲对峙呢。” “人族的,跑来九川对什么峙?” “据说是不想出嫁,只好跑到人族少的地方,听起来她们家里似乎有点势力,出了个什么将军,好像姓蒋。” 随着话语一句句吐出来,荣耀的脸色也越来越难堪。 “怎么了,哥?”姜仲元从未见过荣耀这样,有点小心翼翼。 “这个名字我听过,那人,算是我姨母。”荣耀开口。 “啊?我从未听说过,那什么,人族蒋家是你亲戚啊?那还不赶快把人迎进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迎进来才是引狼入室,”荣耀阴沉着一张脸,“就是她当年逼我母亲嫁到荣家的。” 姜仲元听到这话,大为震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上前,默默拉住了他的衣角。 ** “恭祝掌门,功力又上一层。” 林掌事一袭白袍,站在一旁,满眼欣喜地看着姜镜尘。 “还是太弱,祖母走后,连周家都敢堂而皇之的抢姜家的东西了。” “不急,徐徐图之;周家年轻一辈天资平平,掌门暂且蛰伏,待五年或十年后......” 姜镜尘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双手提至胸前,内视看见那如同怒江般奔涌的灵力渐渐平息,缓缓收回目光,道: “可是,我的姨母和舅舅,我的母亲和祖母,哪怕是瑶瑶,都等不了五年了。” 45. 第 45 章 时间眼见着就到了初秋,刚满十四岁的姜仲元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屋的路上。自打正式决定要去参加长林赛之后,为了节省时间,姐姐不再让她犯错后当日回松烟院抄书,而是回去红营住着,像那些交了青筹的外门弟子一样,十日一休。平日里把错都攒着,待休息日回来受罚。 今日正好是姜仲元回松烟院的日子。 不过她的沮丧不止来自要回去受罚这事,受罚的次所多了,她早就不在乎了,更多的,是来自方才比试落了下乘的不甘。 说她不是读书的料,她自己都认可;但说她不是打架的料,奇耻大辱! 她把自己扔在卧房的床上,仔细回想刚才是怎么输掉的,然后越想越乱,就着半床的夕阳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屋外正吼得热闹。姜仲元推开门一看,大舅舅又领着祝尧在外面和林掌事争辩什么;姜仲元听了一耳朵,无非是些“反正又没伤到”云云。 走进屋子里,看见一脸倦容的姐姐,姜仲元才得知,原来是祝尧这次搞得太过,想趁着姜仲元睡着的时候扔石头砸窗户,可是准头不够,险些扔到了前来复命的陆行舟,这下姐姐才生气要罚她。 “什么意思啊?扔到我就不罚了吗?” 姜仲元大呼偏心。 “罚啊,罚她跟你打一架。”姐姐说着,拇指和食指还在不断地捏着眉心;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事,让她近日累成这样。 “别提打架了……刚输了,三场!而且还是连输!”姜仲元愤愤不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就被打趴下了。 “输了也正常,他们都是今年去长林赛的,要是再打不过你,那我姜家红营真是等着被人看笑话吧。”姐姐不以为意,又从旁边堆成小山的卷宗上抽出来一本,继续看。 “虽然我比他们小几岁,但是我没有灵力啊,到了明年,我又不会吞下什么天材地宝助我飞升。姐姐,我们人族,实力是一点点练出来的,急不得。” “你说这话,我就知道你这几天的课又没好好上。” “姐姐,千机术真的不能进姜家吗?长林赛都认,为什么内门不认啊?” “因为,千机术还没有强大到能让人族和灵族分庭抗礼,等到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千机术天才,或许姜家内门就同意了。” “可那时就晚了呀!不如现在姜家就培养一批千机术人,占了先机啊,我也可以跟着一起学,不至于总是在灵族窝里被指指点点。” “现在我尚且不能保证大权在握,延续祖母的基业都已经是拼尽心力,再做什么新法,那我真的可以陪你一起去江南常住了。” 依旧是清醒且冰冷的声音,向妹妹解释着自己的做法,同时也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而且,你以为你的千机术很好吗?千枢生的考察没过,人家把信寄到我这里来了,别总想着用我的命令给你自己谋私。” “什么?不可能!”姜仲元震惊不已,没道理的。 “不过在你评考结束的两天后,荣耀告诉我,江南那边的刺史就已经悄悄装配上了这东西,说是跟你的木鸟一模一样。”姜镜尘停下手头的工作,转而去安慰妹妹:“好了,只是一个人族的虚名,别太在意,我会去查清楚的。” “都一样!人族!灵族!我看天下都一样!” 几日前。 姜仲元照例翘了一节讲九川史的课,带着自己要拿去考评千枢生的小鸟翻墙去了荣耀那里。 “哥,你看我做的这鸟,是不是飞起来跟真的一样?我特地把翅膀做成了三节……” 姜仲元仗着自己的脚好了,又像原来一样,倒吊在荣耀窗前,一手将自己的东西送进窗户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视野里颠倒的荣耀;话音未落,就被荣耀屋里的光景吓了一跳。 “怎么又翻窗?快进来,别挡我风。” “……你这是什么?算盘成精了?”姜仲元盯着荣耀桌子上的算盘正在自己“啪啪”地打着,而算盘的主人正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执着毛笔,时不时瞟一眼算盘珠子的排列,然后写上几笔。 “风替我打算盘呢,不然灵力在我身里留着也没有用。” “这才是我想象中灵力的用途啊……”姜仲元感慨道,一个翻身进屋,静静在一边听着算珠之间敲击的声音。 “看明白了吗?过来替我算算。”荣耀一目十行,还关注到了姜仲元好奇的目光。 “没,看不懂;你和我姐放过我吧,前两天她还拿过去的文书让我看,我也看不懂;你们为什么不拿一场架让我打呢?” “我现在可没工夫跟你切磋,明日要陪你去江南,今晚我得赶紧算;你的生辰礼物在身后的衣柜里,你自己拿吧。” 不知道是不是姜仲元的错觉,好像说完这句话之后,算盘打得更快了。 姜仲元心里了然,转身打开柜子,发现里面正静静躺着一个长木匣,上头还留了一张纸条,落了一个“姜”字,旁边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一样落了一个“姜”字。 “哦,对了,长的那个是我送的,小的那个是祖母给的,里面应该是几个铺子,你看看。” 姜仲元应下,打开一看,是一柄横刀。 “哇!终于有人送我武器了!”姜仲元兴奋极了,回来这些年,姐姐和各位夫子不是送她书就是送她字帖,要不就是人族常见的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玩意。 “上次斩蛇的时候看你用小刀很顺手,不知道你用横刀怎么样,回去试试好不好用。” 算盘噼里啪啦一顿响,算珠归位,账本翻完笔归架。然后就是凳子在地上的摩擦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姜仲元知道这是荣耀起身向她走来了。 “你做的东西呢?我看看。” “来!” 姜仲元小心翼翼地把刀收好,然后借着荣耀的风,托起了一只小鸟在空中渐渐振翅飞翔,而后,几乎是顷刻间,木鸟张开了嘴巴,几根细小的针朝着窗外飞速吐出,没进了泥土里。 “还能这样?”荣耀感觉十分惊奇。 “当然,而且飞鸟吐针是可以控制的,你刚才风要是再往东吹一点,就不会吐了,要是一直都是西风,就吐得更快一点——里面我加了蚕丝和芦苇才做出来的!” 姜仲元得意地介绍着自己的宝贝。 “不错,虽然我不懂这些机关,但是你十四岁能做出来这些,肯定能考过千枢生。” 闻言,姜仲元开心地转了一圈,说:“后面还有呢!” 然后,她踮起脚,敲了一下木鸟的尾巴,两条木腿便掉下来,里头中空,可 以传短信;接着从木鸟的后面点了一下鸟头,鸟嘴像箭一样射向地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坑。 “……你之前刻了那么多箭头,还真是没白费。”荣耀感叹。 “是吧!所以明天陪我一起,让那些评考的考官也感慨一下!” 考场外,姜仲元一出来就拉着荣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满嘴都是几个考官看见她的木雕有多经验,并且反复问她是不是只有十四岁。 “我当然说是啦!他们直说我以后还有好多年呢!” “好了好了,”荣耀拽着她的胳膊,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糖;“进去快两个时辰了,不饿吗?” “不饿……诶,哥,你看那人是谁?” 顺着姜仲元的手指方向一看,一袭月白色衣衫正在他们不远处走着,身形挺拔,相貌英俊。 “陆行舟,我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你呢?你也是来看家人的?” 姜仲元几步小跑上前,问他。 “来江南替人办事,我现在的家人都在九川呢。”脸上又是那万年不变的微笑。 “哟,拿着我姐姐的工钱,又出来替别人办事?我要回去告诉我姐姐!”姜仲元把手一抱,一副抓住他把柄的样子。 “请便。”陆行舟不紧不慢,神色依旧自如。 “估计是你姐姐让他来的。”荣耀也跟了上来,提醒了一下姜仲元。 “!什么?”姜仲元一惊,“我就知道姐姐把你找来不可能只是当我小师父!你要干什么?姐姐要干什么?带我一个!” “荣家的小少爷算得真明白。” “不管什么事,我们今天没见过。” 说着,荣耀就拉着姜仲元往反方向走,也不管陆行舟站在一旁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的样子。 “不是,为什么啊?”姜仲元不解,抱住荣耀整条胳膊不松手。 “这里人多眼杂,回去再说。” “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东西吗?”姜仲元的声音低下来了,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 “不是,风过他身,我闻到了奇怪的东西。” 姜仲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什么不奇怪呢?” “你、桂花、溪流;祖母屋子里的檀香、算盘上的木屑、江南的淤泥和九川的山石,都不奇怪。总之我在他身上问到了奇怪的味道,又苦又辛,我没见过;既然跟你姐有关,想必你姐心里有数,我们不要管太多了。” 临近中午,日头渐盛;秋老虎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盯着天地间的猎物。 两人回到荣家,和荣耀一起缩在避暑的小屋子里。 “哥,你说我姐会让陆行舟干什么事呢?” “不知道,但希望与你无关。” “那要是与我有关呢?” “那我会告诉祖母,你回来吧,我也不去九川了。” “你之前不是说姐姐不会害我吗?” “只能说她没必要害你,但是……我不好说……” “那你为什么让我回江南啊?” “回来又不一定是回江南,我是说,我在哪,祖母在哪,你就在哪。” “哇!”姜仲元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只是她幼时畅游的表情。 “荣耀,我真的要保护你一辈子了!” 46. 唱唱反调 再次踏上比武台的时候,姜仲元身上绑了两个行囊,一左一右的背在身后一起上台。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祝允嘲讽了。 “你再厉害些,把整个比武场都背在背上,我没地方站,你自然赢了。” “……” 姜仲元知道自己不占理,沉默着没有反驳,面上有些羞赧,但是她真的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猜猜,里头不会又是你成日雕啊刻啊的玩意儿吧?也真好意思在灵力面前乱跳。” “明日上午才是比赛,今晚就是切磋,这架你能打就打,不能打我换旁人来。” “能打,不管是今日还是明日,你都等着被我扔下台吧;让你好好见识姜家的火脉!” 姜仲元懒得废话,一抬手,几颗小石子就朝着祝允的肩膀和小腿飞去,然而不出意外,被一道热浪挡下了。 "就着?若是你姐姐在这,一道灵火就能把你的石头烧化!"祝允嘲弄,抬手送了一枚火球当回赠。 姜仲元情急之下,打开了一个包袱,拔出了那把荣耀送给他的横刀,挡在自己面前。 “叮——” 刀火相接,竟然碰撞出金石撞击之声,台上两人都吓了一跳。 火球被弹回去一瞬,就这一个瞬间,姜仲元抓住了,一枚石箭头自下发去,不偏不倚,砸在了祝允的肚脐上。 祝允吃痛,“诶呦”一声,立刻收回了火球,待热浪和火全回到他体内后,祝允的脸色方才好看一点。 “你怎么攻人要害呢?!”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生气。 “啊?我还以为要害是脖子或心口呢,竟然是肚脐吗?” 这次不是姜仲元装傻,而是她真的不懂,上课着实会见周公去了。 “这是灵族的灵宫位置!” “那你不保护好!” 听到她的强词夺理,祝允气笑了,随即大吼一声,双手向前虚空一抓,一个火圈便在姜仲元脚下凭空出现,火舌涨到小腿高。 见状,姜仲元直接拿着刀鞘向台面一撑,自己轻巧一跳,落在了圈外。 祝允不死心,想把火焰收回来,接着打。结果手上不稳,一下子燎破了她身上的另一个行囊,里头全是些木头玩意,瞬间着火。 姜仲元连忙割破包裹,刀尖挑着向空中一扔,许多火球像雨一样哗啦啦落下。 说来也巧,一阵风吹来,竟然把里面的东西大半吹向祝允处。姜仲元身形灵巧,加之平日里没少上蹿下跳,很快能躲开,可是祝允不一样,只研究灵族法术了,面对纯粹的石砸火烧,反应速度比不上她。 下意识地,姜仲元侧身一跃,长刀一横,挡住了一颗朝着祝允面上去的火球;然后又是几声叮叮咚咚,刀鞘扫开了好几颗奔着祝允头顶落下的火球。 祝允反应过来,赶忙召回这些灵火回到体内,心里却微微触动,不知道姜仲元为什么要救他。 “你……” “哎呀!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你得赔!” 姜仲元看着一地残缺的小机关,心里烦闷得很。 “你没受伤?” “没有,这就是天赋。” 姜仲元一抹额头上的汗,故作轻松。 第二日,姜仲元打赢祝允后,本想找姐姐聊下近况,谁知姐姐不在。 闲着无聊,姜仲元又扯着荣耀下山,去听听山脚小铺里头的传奇故事,总好过面对一桌子的之乎者也。 谁知道两人刚挑一个小茶摊坐下,旁边就有几个批着一袭彩衣,面部却被一张白纱遮得严严实实的人交头接耳,然后推举出一个人面众而立,似是在考量来人多少,又似在等着众人安静下来,好说些什么。 “哥,那些人穿得跟个袈裟一样,这是来讲经布道吗?九川还有人信如来?” “他们不是佛门弟子;而且,那叫百衲衣!”荣耀压低声音告诉她。 “看着像长袍,又不是长袍;那不就是一块破布嘛,以前在江南的时候,婆婆带我去施粥,好多灾民都这样穿,我记得。不知道现在山脚下都兴起这些风气了,看来以后我真要多下山走动走动。” “我朝西域交往频繁,这些人说不定是来做生意的。” 正说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立在前面的彩衣,四周的喧哗渐渐安静,已经有人好奇地盯着这些人,开始小声向周围询问几人的来头。 “货呢?骆驼呢?随行的译者呢?”姜仲元又把脑袋往荣耀那边蹭了一下,继续开口:“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想来不是什么好人,就连我打架之前都报自己真实家门呢!” “诸位,我等在此,实是替主上传道,点化四方——” 站在前面的“彩衣”终于开口,果不其然,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啊呀——”一听又是要上课,姜仲元几乎是下意识打了一个哈欠,半个肩膀蹭蹭荣耀的胳膊:“哥,我不想听课了,咱们走吧。” 她自认为自己的声音非常小,可是话音刚落,那几个“彩衣”竟然齐齐将头转向她,面前的白纱随着动作发出了微小的起伏,加之看不见几人的表情,因而整个场面更加诡谲。 荣耀一时没回答,只是把手护在了姜仲元身前,然后自己坐直了身体。 姜仲元也不甘示弱,左手压着桌上的刀鞘,右手则是向腰间摸了一把暗器,藏在掌心;然后,毫无惧色,眼也不眨地盯了回去。 或许是几个呼吸那么长,姜仲元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渐渐散去,只是有一两个“彩衣”频频向她坐的地方侧目。 接着便是什么熟悉的话语,天下苦难,而他们的主上救苦救难;这些话姜仲元在江南时就听过不少,那时还是跟杜令仪唐巧儿一起去听的。 想起她俩,姜仲元又恍惚一下,好像这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走了一会儿神,便听见前面的“彩衣”编起了故事,什么东海之东,龙王的女儿嫁给了某秀才,龙王助秀才得道后,秀才开始忘恩负义,欺辱龙女,龙王去求“彩衣主上”,“主上”就跑到秀才面前点化他,而后又和龙女过上了和谐日子,现在已经是有名的地方父母官了。 又或是什么北原之北,农家女在大雪之日上山采药,不料正遇兽族黑熊渡劫,掳走了农女,其父焦急万分,向“彩衣主上”求告,当然,“主上”最后感化了黑熊,助它渡劫,后农女带了一大筐药完好下山,小赚一笔,在县里置办了房产,还 开了小药铺云云。 姜仲元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听了两个之后就开始悄悄对着故事摇头,然后贴着荣耀的耳朵说些小话。 这样俗套的故事,奈何那几只“彩衣”讲得确实是跌宕起伏,姜仲元仔细看了一下,竟然还有人在抹眼泪的,她大为咋舌。 “可知天道不公——唯有主上——” 前面的彩衣说到此处,声调哀婉,不知为何,姜仲元听得想笑,但顾虑到现在的场合,只是把头埋在荣耀的手臂上,轻轻笑了两声。 然后,那几个“彩衣”在次把目光投过来,姜仲元隐隐感觉到了他们周身散发的寒意。 “小友,何事可喜?” “只觉得,主上真是至高至善、至纯至仁;方才你们讲的真好,着实天道不公,龙女也学着人族规矩,龙王也被掬凡尘俗礼,哪怕是兽族也不懂自己的劫数,只有主上一个人懂。” 说到此处,她装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是受益匪浅,我回去一定潜心琢磨。” 说着,姜仲元拿起刀,便要和荣耀一起离开。 谁知一转身,就看见两个“彩衣”,如鬼魅一般站在了两人面前,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坐在台下的几位茶客和摊主渐渐反应过来,也不抹眼泪了,转而看向姜仲元,不知道她还能说出来什么话。 “小友,若是对我的故事又异议,或许是我记错了;可若是对主上有异议,那大可入我梵天生,仔仔细细了解主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直在前布道的人也慢慢走向他们,姜仲元感觉到荣耀的呼吸都凝重了几分,似乎在运转灵力。 她心下了然,这几人大概是在释放威压。 “没有,都没有异议,我只对你们的面纱有异议,我还挺喜欢见人的,就不加入了。” 话音未落,姜仲元左手抓着荣耀,抬右手用刀鞘打了挡在前面的两人一下,然后奋起奔向山林中。 “站住!劣童!竖子!”后面几个“彩衣”大为光火,想追上去教训,又顾及到摊位前还有众多人,便大喘了一口气,想平复一下心情继续传道,可又被姜仲元吼来的一句话气破了胆: “别骂我——你的主上说了要点化——” “你要信他——” 两人兴冲冲跑到了半山腰,看见姜家大门在竹林后若隐若现时,才终于放下心来,放声大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走回姜家,又在山路上迎面撞上了一个熟人和一个生人。 “陆行舟?又下山办事?我姐哪那么多事要办?” “这次是替陆家。” “好啊!我就说你肯定替别家做事了!” 姜仲元突然眉飞色舞起来,然后,身边的荣耀拽了一下她的一角,轻声说:“他姓陆。” “哦……” “这位,齐家掌门的侄子。” “二小姐好,我在姜掌门的继位礼上见过你,不知道这是去哪啊?” “……记性真好,我这是,准备回去看书学习呢。” 说完这话,陆行舟和荣耀都低头笑了。 姜仲元心里也后悔,怎么就脱口而出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理由呢? 47. 新梦 山脚下的第一颗桂花打骨朵的徬晚,姜仲元手里抱着一柄横刀,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哗啦哗啦放了不少小玩意,一瘸一拐的,顶着一脸的青红回到松烟院休息,甫一进门,就看见了正要出去的陆行舟。 “这……你这是怎么了?”陆行舟也下了一大跳,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意也抹掉了一瞬,替换上了担心。 “自然是跟人切磋了!”姜仲元脖子一梗,开始嘴硬。 “是被人欺负了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有刀又有机关!都是我欺负别人!” “快,快进来,我去给你拿药,上次荣家少爷送来的还有……” 陆行舟也不出门了,赶紧把人身上的包袱接下来,然后去找记忆里的那个小药匣。 “不用!你方才不是要出门吗?忙你的!我自己来就行!” 姜仲元说这话的时候,其实眼眶周围已经悄悄红了一圈,回来的这一路上她已经被不少人看过、问过、说过、笑过;她都努力让自己置若罔闻,好容易到了松烟院,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好静静地等疼痛过去。 “不成,我看你的腿脚似乎又伤着了,快让我看看,别又伤到了上次的位置。” 上次的位置?姜仲元仔细想了一下,上次什么位置?是那天晚上杀蛇时留下的伤?还是后面不愿认罚到处翻墙不慎崴脚留下的?亦或是和别人切磋时身上常有的淤青? 记不清了。 她肉体凡胎,所以屡败屡战。 她随便挑了一个地方坐着,脑子里却在不断回想刚才输掉的那场切磋。 “没事,这次是被打了一下小腿,正好踢在我腿肚上了,不会有问题的。”姜仲元的头偏向一边,眼睛不断上下扫着熟悉的陈设,一点没有要转回头看看忙前忙后的陆行舟的意思。 “那我也得看看,掌门公务忙,我肯定要照顾好你,先不急着我的事,先急你的事。” 说着,陆行舟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里拿着药油,开口道: “身上有没有哪里手上?要不要我帮你推起裤脚?我看看伤的怎么样。” “真的没事!你怎么——” 话未说完,姜仲元就因为刚才动作太大,而牵扯到自己脸上的淤肿而狠狠吸了一口凉气。继而,幽怨地看着陆行舟:早说了我自己来,没事,这下好了,我又多疼一下! 相处了也快一年,陆行舟已然能做到忽略掉她艳丽的情绪,只关注到她现有的问题。 “脸上的还不能用药油呢,别到时候叫得呲牙咧嘴,流进你嘴里了。” “不要你管,我自己行;或者等姐姐回来,我姐姐来做。” 这一次,语气虽然软了很多,但是嘴巴依旧撇着,脸上写满了“闷闷不乐”几个大字。 “掌门正忙着肃清姜家呢,先让我来吧,毕竟,我是你师父。”陆行舟耐心地哄着。 “肃清?姜家怎么了?” “你先让我看看你的伤,我再告诉你。” 于是,姜仲元就半个身子靠在铺了透气麻布的矮床上,开始听陆行舟讲姜家的事。 “最近一些教会,自称什么‘救苦救难大主梵天生’,身着彩衣,跑来姜家传教;掌门最不喜这些——天啊,怎么肿了这么大一块?你跟谁打的?” “今年去长林赛的那些人呗——哎呀你快讲,我没事——啊呀,你倒是下手轻点啊!” 那药油刚淋上去的时候还是清凉的,稍稍舒缓了腿上火热的感觉,接过陆行舟的手一用劲,一股痛意从腿上直达头顶,姜仲元一个没忍住,朝着陆行舟踢了一脚。 “没用,”陆行舟难得严肃,伸手挡着了还妄图继续踢来的第二脚,“必须揉开了,不然明日更难受。”说着,接着继续讲之前的话: “掌门本来想找人敷衍几句打发走,没想到有一个人嚣张得很,说姜家已有不少信众,迟早会奉他为上宾。” “哦——”姜仲元忍着痛,道:“姐姐这是要查姜家到底有没有信这个的,好打他们脸是吧?” “也不全是——你脸上的铺上些膏药,说不定能好得快点。” 陆行舟仔细看了一眼姜仲元面上的伤:额角、嘴角各一处淤青,颊上肿了一处,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把姜仲元伤成这样。 “那是为什么?” “这种教会,本就不该存在,尤其是现在……罢了,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说着,几点清凉的药膏就点在了姜仲元脸上的伤处,和腿上依旧火辣辣的感觉行成强烈的对比。 “怎么不懂?你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人,我也遇见过,还和他们呛了好几句呢,你告诉我,说不定我也能做些什么。” “你多多上学,听课,就最好了。”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问姐姐去。” “掌门去外门了。” “那我就缠着你,直到你告诉我为止。” “我现在有事,要走了。” 瓶瓶罐罐落入匣中,收好放回原处之后,陆行舟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道: “明日休息,不用去营里,安生养着吧,我去喊荣家少爷来陪你玩。” “那不能,”姜仲元挣扎着起身:“我已经长大了,不想玩了;况且我真的见过他们,我现在就想和你们一起,凭什么不带我?” 陆行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略带歉意的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伤,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姜仲元心下了然,就是嫌她弱嘛。 “我……我也很强的,我能听懂乌鸦的话!” 输人不输阵。 ** 夜已深了,姜仲元还躺在小床上,一双眼睛睁地滴溜溜圆。 “那个秦南归,说我可惜是什么意思?” 这是她今日切磋的对手,也是她这一身伤的始作俑者。 “还有陆行舟,说这些教会本就不该存在,又是什么意思?” 姜仲元睡不着,心里越想越乱,腿上的伤还在隐隐发烫,不知为何,另一条腿好像也跟着热了起来,她蹬开被子,把两条腿放出来凉快一下。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 她坐起身,披上衣服,在如水的月光中……探头看周围有没有熟悉的人的动静。 说来也巧,今晚,姐姐不在,陆行舟不在,就连平日没事都要来燕子周围转两圈的林掌事和胡夫子也不在。 那就不要怪她姜仲元马上也不在了。 她兴奋地搓了 搓手,都快要忘记自己的腿上还有伤了。 “咕咕嘎、咕咕嘎!” 一只乌鸦飞来,三下两下知道了几人在的地方,离她最近的是陆行舟,就在后山。 今晚的月光特别足,不用灯笼,只要跟着乌鸦,踏着细碎的月光,姜仲元就毫不费力地来到了一个——坟场。 “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后山是块坟场啊?” 她躲在树林里,压低声音,质问身边的小鸟。 “嘎、坟场不是挺正常的嘛,嘎,上头果子可多了,是个好地方。” “那也不必在大晚上引我来这个好地方吧,这不正常吧?” “嘎、那他呢?” 小鸟黄色的喙一抖,顺着视线过去,姜仲元就看见陆行舟背对着她,站在坟场中央,似乎是在和谁交流,可惜宽大的身影将他对面那人挡的严严实实,完全露不出一点端倪。 没过多久,陆行舟的位置突然青光大盛,照耀四方,整个林子无风自动,树叶哗哗作响。 “啊!” 一股剧痛充斥着姜仲元的脑袋,她一时间吃痛呼出了声。 “嘎!小声点啊!嘎!他们会发现的!” 姜仲元想回应,但是她现在的全部力气都已经用来忍痛,分不出力气再去回答。 她现在的脑子里特别乱。 一开始,有无数个声音涌进她的耳朵里,叫嚣着、雀跃着、欢呼着、好奇着。 “你就是梳禾的娃娃?诶?你能听见么?” “能听见个貔貅啊!没听掌门说嘛,这孩子没有灵脉,是个人族;诶,你说梳禾去哪了?” “爱去哪去哪,别看见我们就成,冥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真是想不通齐家的小子和陆家的小子在想什么。” “你们闭嘴啊!” 忍无可忍,姜仲元吼出了声。 “什么人?!” 是陆行舟的声音。但是她现在已经头痛欲裂,脸眼睛都睁不开了。 “诶!这孩子听得见!” “听得见听得见!孩子,我是你三太姨!” “我是你二舅爷,你娘之前最爱来我家玩,我还抱过你姐小时候呢!” 又是一阵声音争先恐后的涌入她的脑海里,不过比上次更大,更多。 姜仲元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离,唯有头痛,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缠绕收紧。 “不对!这孩子特殊!不可一拥而上——” 可是太晚了。 陆行舟看见,无数个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簇拥着姜仲元,她半走半浮地踏出林子,走向这块不甚开阔的坟场。 陆行舟紧张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不知是福是祸。 再然后,越来越多的光点小心地围绕着、托举着她,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再紧接着,就是上百只乌鸦飞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后,又迅速四散开来,飞向四面八方找帮手。 最后,是点点星光终于在她身边散去,天地间最夺目的终于又变成了月亮。 唯独她紧闭的双眼,和蹙在一起的眉,没有变。 向陆行舟昭示着,她做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噩梦。 48. 你好这里不让睡觉 “瑶瑶……瑶瑶?”陆行舟看见骤然倒地的姜仲元,一下子慌了神,扑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脸。 “你带巫来,怎么不告诉我?” 一直站在陆行舟对面的人也开口,语气里全是不满。 “瑶瑶……瑶瑶,听得见吗?” 陆行舟对那人的质问置若罔闻,伸手去探姜仲元的额头,不烫;再伸手探了一下腕上的脉搏,有力,且跳动得很快。他心里着急,连忙调动灵力,想传入姜仲元体内探查一翻,可惜,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说话,这个巫是不是你带来的?” 那人感受到了被无视的不满,站在陆行舟边借着质问。 “如果她有事,姜家不会放过你的。” 陆行舟断言,转而抬头看那人——张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吞了一颗铁打石雕的心。 “你未免也太高看姜家先祖了,都已身故,今夜撞见这个巫又是意外;想必那些先祖不会怪罪的。” 他说这话,就是还不认识姜仲元,不知道她姐姐是姜镜尘,还以为只是陆行舟带来的,或是意外闯进来的巫,所以下意识以为的姜家人,就是这个坟地里的“姜家人”。 “谁说是躺在这的,你知道她是谁吗——” “好了,我不管这么多,我只说一句,这活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你出尔反尔!” 陆行舟听见这话,心中的怒火更是一下子被点燃了,也不管什么宵禁不宵禁,也不管什么坟地不坟地,直接大吼出声,惊醒了树上的几只飞鸟之后,又立刻想到姜仲元还没醒,又连忙压低了声音,道: “之前都已经谈好的,现在你让我去哪请高明?” “找我叔父啊,齐砚洲,你不是也见过吗?” 那人说着,突然不屑地笑了一声:“看看你对这个巫在意的样子,这活我还能接?万一她要是被我不小心伤到了,你不得倒打一耙?” 话说着,躺在一旁的姜仲元突然有了动静——准确的说,是方才围在她身边又散去的光点,现在又默默回来了,化作一缕缕月光般的轻烟,环绕着姜仲元的身体。 “唵、咪、呐、叭、么。” “般、扎、桑、多、若。” “……” 几声近似诵经的呢喃在此地若有若无地漂浮着,像寺庙里和尚的诵经课。 姜仲元双眼紧闭,看起来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深睡,但是听到这些声调之后,竟然开始翕动着嘴唇,想要呼应这些声音。 那人见状,更加确定了要请辞的心。 “果然,这活我不接了;老规矩,定金退一半,你方便的时候来我这里取。” “不行。” “不行定金就不退,你看看这个巫,我活这么多年可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总之这个活我不干;或者你去说动我叔父,我可以把定金全数转给他,你自己选。” 陆行舟沉默,一只手默默抚平了姜仲元还紧蹙的眉头。 “还有,我劝你,要真想做那事,就离这个巫远点;她闻起来不肖一般的巫,要是真接了你的活,别哪天一个不开心,给我状告到上界神魔去了。” “她……” 陆行舟欲言又止,本来想问她何至于如此;但是又想到自己实在没有理由质问,于是又默默闭上了嘴。 “看起来年纪不大吧,就已经能和亡灵对话了,再过些年,飞升上界也未可知,我还是趁她没醒赶紧溜吧。” 说着,那人便不再留恋,转身离去,走之前还不忘提醒一嘴: “看刚才那架势,那些乌鸦也是她的,额,人,还是鸟?总之估计快飞回来了,你能搞定,对吧?” 陆行舟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言不发。 心里却在盘算着,齐掌门不接了,他计划里的一大块出现了空缺,接下来,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的如他意料一样,完美假死,金蝉脱壳。 ** 姜仲元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围满了人,足足有五六颗脑袋。 眼睛刚惺忪地睁开,就被凑过来的几颗头吓了一跳,大叫一声,裹着被子又往床里边缩了缩。 “啊!干嘛呢这是?我睡觉也要那么多人看吗?” 她一个个仔细数过去,竟然全是熟悉的脸:姐姐搬着小凳坐在她床边,正对面看着她,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担忧,嘴巴抿地紧紧的。 姐姐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看就是在安慰她,不出意外的话,还是那个姓萧的,啧。 然后就是荣耀,这人就是容易大惊小怪,尤其是涉及到什么关于自己的事,姜仲元想,他的脑袋看见她醒了之后,一个劲地向前凑,想看看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书卷一样的脸,字里行间都是担心。 借着就是林掌事和胡夫子,老熟人了。林掌事依旧是熟悉的一袭黑袍,不过有些凌乱,看起来是匆匆赶来的,胡夫子则是半个身子靠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手里还拿着半块胡饼,应该是等她睡醒等饿了。 “睡醒?你以为你只是睡了一觉吗?”姐姐开口问得她一头雾水。 “啊,不是吗?” 姜仲元又搜过这些人的脸,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什么信息,而后像是想起来什么,问道: “陆行舟呢?我记得我是去找他的,怎么是你们几个在我身边?他对面站着谁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眼神都变得古怪了起来,彼此之间面面相觑,思忖着如何开口。 “我和两位长辈,是被乌鸦叫来的;”姐姐开口:“突然有十几只乌鸦飞进我屋子里,当时我们三人正在议事,一见到乌鸦,我便立刻想到你了,果不其然,你出事了。” “是啊,我也是被乌鸦叫过来的,大晚上突然有好几只乌鸦啄我窗前和门前的铃铛,赶到的时候,就见着陆行舟跪在你姐姐面前,向她请罪,说是伤到你了,但是也不说你哪受伤了。” 姐姐和荣耀相继开口。 “嗯,然后就是我醒了,昭昭大晚上把你抱进来,二话不说就去我私藏的药柜灵力找东西——天可怜见,我不给你姐设宵禁,不是让她半夜做这事的。” “萧牧辰你非要加最后一句吗?谁稀罕你萧家的地方啊?” “你现在躺着的,就是我萧家的地方。” “那我走!姐!回家!” 话赶话的,姜仲元掀起被子就要下床离开,吓得几人又赶紧把她按回床上。 “瑶瑶,哪里感觉不好?先别走,毕竟萧家世代种药材,还是请他家大夫好好看看,大夫——” 荣耀一喊,一个声音穿过 这层人墙传来:“诶、诶,来了。” “怎么还有人?我真没事啊!我感觉自己就是睡了一觉,梦里好多人喊我名字,然后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就没事了。” 姜仲元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真的无事。 架不住在场的几个的强烈要求,姜仲元还是把自己的手腕递了出去。 “无事,脉象和经络还是如刚送来时那般,无事。”大夫顺了一下自己的胡子,又揉了揉眼睛:“真的无事,就是睡了一觉。” “你们看!”姜仲元骄傲于自己的判断,“诶,陆行舟呢?我刚才就问他来着。” “他弄伤了你,我当然不能容他。” “啊?你罚他抄书了?”姜仲元大吃一惊。 “罚他在院子里跪着呢,今日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送去衡堂。” “那我要是睡上一天,岂不是姜家今天要多了一桩冤案?” 姜仲元这下坐不住了,嚷嚷着一定要回家。 而事实证明,及时的回家,是对的。 因为他们刚进院子,就看见陆行舟倒在院内,脸色苍白,身下还铺了一摊血。 “啊!” 大白天的,这下换姜仲元扑过去了。 姐姐则面色阴沉,她只罚了陆行舟跪在这里,以待后事,并未做过更多处罚;整个姜家,她已经是掌门,还有谁能压过她的命令? “周家来示威了。” 林掌事走上前,递给掌门一柄小刀,这把刀插在院子大门内侧。 “刚好了没几天,我这院子又漏得像筛子一样。” “周家的刀上还插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以血偿血,你我两清’,估计是那个雨夜,死的人竟然是周家人。” “那兽族呢?那条蛇也是周家的?”姜镜尘不是很想这么快的相信眼前的一切,陈述、栽赃、构陷、转移;她上任来已经见了不少。 “掌门的意思?” “先算周家头上,周家不服就让他们去查清楚;陆行舟好歹是我请过来的,也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说话间,胡夫子上前,温润的水轻轻擦洗着陆行舟的伤口,边擦洗还边嘟囔着:“作孽哟,一刀扎进肩头,还是最痛的锁骨,以后怕是要留个疤……” “谁?谁啊!谁干的?!” 姜仲元又惊又气,姐姐自是不屑使这种手段,那还能是谁? 姜仲元第一时间想到了三姨,然后又很快否决掉,三姨只会搞她,和姐姐。 “好了,一会儿我传个云镜,让牧辰待着药过来一趟,我现在和林掌事一起去一趟周家。” “周家?周家干的?!陆行舟什么时候惹了周家?” 对于这种事,姜仲元倒是很敏锐。 “未必是他惹的。” 说完这话,姐姐阴沉着一张脸走了。 姜仲元回到陆行舟身边,看着胡夫子的动作,她记起昨晚去找陆行舟的初衷,要问他最近到底在办什么事,可是那阵光芒之后,她的脑袋里只剩下一堆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但是里头也有陆行舟的。 他说什么来着?找齐家掌门?办事? 想到此处,姜仲元下了一半决心。 她想,这次陆行舟要是还不开口,她就亲自去问齐家掌门! 49. 一无所知 荣耀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裸露着上半身的陆行舟,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然后把目光移向了他手上的地方。 陆行舟的伤口位置很刁钻,不偏不倚,一刀划在左侧的锁骨上,伤口却不深,气势中庸,像调皮的小孩在自己骨头上画了一条红色的短线。 “……瑶瑶竟然会大半夜找他?以前不都是来找我吗?” “咳咳……” 躺在床上的人低声咳了起来,但很快又因咳嗽牵动伤口时的痛楚而压抑了喉咙中的不适。 “喝水?还是如何?”荣耀开口问。 “……荣,少爷?” 陆行舟吐出这三个字后,先是不可置信地环顾了一下周围,而后开始回想自己昏迷前的经历。 “行了,我告诉你:你在姜家遭人暗算了,掌门找人来给你治伤,并让我先暂时看着你。” “……” 陆行舟依旧沉默,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荣耀读懂了这份沉默,他想问瑶瑶的事,但是荣耀也故意装作读不懂,以沉默回应。 “二小姐……” 终究还是陆行舟先败下阵来,沙哑着嗓音开口。 “你不知道吗?她昨晚不是去找你了吗?不是昏在姜家后山了吗?” 一连三个反问,陆行舟的眼暗淡下去了,然后又是沉默充斥着房间。 或许是下午到了,躲过正午热气的秋虫开始在屋外大展歌喉。 “……她,没事吧。” 声音比外面的虫子好听不了几分。 “你问什么见齐家人?”荣耀不答反问: “别跟我说没有,齐家那股狸奴味藏在风里,我只是灵脉弱,我的鼻子可不弱;你为什么见齐家人?这也是掌门让你去的?” 陆行舟不语,只是用右手奋力掀起被子的一角,伸出右手,一股灵力从指尖流淌出来,银闪闪的,绕着腕间缠了三圈。 “发恒月誓,我陆行舟从未,也绝不会做伤害姜仲元的事,九川共证。” 说完,手腕上原本松松散散的三圈灵环骤然缩紧,贴在皮上,先是化作了三道银线,随后闪了一下,没入体内不见了。 “你!” 陆行舟这个举动,倒是让荣耀的心里掀起了巨浪。 “发恒月誓”,可谓是灵族最重的誓言,要知灵族成亲都不会用这么重的誓,相当于人族里头的军令状,或者给自己下的圣旨,做不到,就会灵脉寸裂,爆体而亡。 “我知你最担心的就是二小姐的安慰,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你可放心了。” 陆行舟淡淡地说,但是额头上已经溢出了薄薄一层汗,不知是刚才强行运转灵力造成的,还是伤口又被说话牵扯到了。 荣耀的脸色微微凝重起来。他的却想旁敲侧击一下这个人,但是他也绝想不到,陆行舟竟然给自己缚上了这么大一个绳索,反而显得他小人之心了。 再加上自己还没开始,就被这一个重誓截胡;颇有一种刚运完一个小周天,发现对手已经泼洒完灵宫里的所有灵力的荒谬感。 死来想去,他还是不死心,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昨晚为何说你伤了瑶瑶?” “我说的是瑶瑶因我而伤。” 陆行舟认真的回答。 好好好,仗着他不在场,开始咬文嚼字起来。荣耀想。 “我也要见齐家人。”荣耀话锋一转,现在变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行舟。 “……” “我知道你有法子,我也要见,且我也发誓,不会做不利于瑶瑶的事。” 陆行舟想到了昨晚齐家的态度,又想到了荣家。想法在他心肝上转了九曲十八弯,而后开口答应: “行,近日我还要拜访一次齐家,到时我喊荣少爷。” 听到此处,荣耀的脸色稍霁,起身向外走: “你刚上完药,萧家人说了,一日一次便可;既然醒了,我就走了。” “对了,”荣耀走到门口,回头开了一眼起不来身的陆行舟,道:“她醒了。” ** 与此同时,姜仲元正挤在姐姐身边,讨好地笑着。 “……” 听完刚才妹妹的坦白,姐姐并不是很想理她,只好装作看公文,不说话。 “姐姐,我都坦白了,是那些什么先祖来吵得我晕倒的,你就别怪陆行舟了。” 姜仲元从背后环住姐姐的脖颈,下巴贴在姐姐的肩上,一颗脑袋蹭来蹭去。 依旧沉默。 “而且,我听他们说的话,确实也没什么恶意,我现在不也没事嘛,就别生气了嘛,陆行舟还受伤了,不知道我哥看得怎么样……” “咚咚咚。” 外面传来敲打窗棂的声音,接着就是荣耀的声音:“陆行舟醒了,我走了。” “嗯!” 姜仲元先是大声回应了荣耀,转而更加卖力地去蹭姐姐: “你知道我不会求人的,你饶了他,我背两篇你指定的文章行不行?三篇!四篇最多了!” 姜仲元不依不饶,势要从姐姐这里得到回应。 “我知道你年岁大了,但是做事方法为什么不能跟着长大?” 姐姐终于放下手中的公文,转脸贴上姜仲元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心里的火又“蹭”一下起来了,开口教训: “听你的话,看来我家的宵禁你也视若无物啊,没有灵脉反倒成全你了?” “嘿嘿。” 姜仲元心里高兴,但不敢表达的太明显。 “还笑?你还骄傲上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九川啊?你知不知道你要在灵族生活啊?” “知道啊,我这不是生活得挺好嘛——当然,我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姐姐,姐姐最好了!” “站好!” 眼看着姜仲元又扑上来摇尾巴,姐姐眼睛一闭,狠下心呵斥一下: “你六岁那年,还有些许灵力,现在已经一点都没有了,是吗?你怎么不急呢?!” “我体内的灵族血脉没打过我的巫族天赋呗,”姜仲元不以为意,“你都不知道昨晚,有好多长辈都没见过我,但是知道我是谁,还知道你,还说不知道现在母亲怎么样了……” 说到“母亲”这两个字,姜仲元的声音骤然停下。这像一道暗涌,默默翻腾在姐姐的心里,时不时扰动一道涟漪,提醒着姐妹两个,它还在。 “母亲……母亲要是在家,她也不知该如何教你。” “把我当人呗,混着千机术一起养养得了;姜家最会有教无类了,不是嘛,大舅舅在姜家都能混得如鱼得水。” “唉。” 姐姐又是叹了一口气。 “姐姐,按话本上说的,你应该高兴,毕竟我没有可能和你争什么位子,你就给我一口饭吃嘛,多少世家大族都盼着我这样的弟弟妹妹呢!” 说着,姜仲元还自鸣得意地朝姐姐挑了一下眉。 “……你出去吧,我头疼。” “好嘞!那也一定不追究陆行舟了对吧?” “……” 姐姐打开手边的抽屉,朝她身上扔了一张文书;脸上的神色依旧不爽,但还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姜仲元高兴极了,口中连连称是,跑着跳着出了门,才发现荣耀打完刚才的招呼一直没走,就在院子里等着,现在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哥!” “对你姐姐说实话去了?” “……嘿嘿。” “我就知道,你可没有去坟地里睡觉的习惯。能跟我说说吗?” 最后一句话,看起来他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啊,行!主要是我就今天醒得急了,没顾上。”说着,姜仲元一瞄手里的文书,却看见了几个字: “……兹评定为千枢生……” 姜仲元脸上胡闹的神情顿时不见了,心头涌起了一股陌生的,名为“百感交集”的情绪。 ** “荣耀不是说醒过了吗?怎么脸还白着?萧家的药也不怎么样啊。” 姜仲元站在床前,皱着眉头看躺在床上的陆行舟。 “……现在醒了。” 一丝羸弱的声音飘荡在黑暗中。 “那刚才呢?”姜仲元下意识问。 “睡着。” ……直说是被她吵醒就好了嘛。 “我姐说了,我昏倒这事不怪你,你安心养伤。” “多谢掌门,多谢二小姐。” “客气!”姜仲元拨亮烛火,自己坐在一旁,开始盘问: “昨晚,你对面站着的人,是谁?” “听荣少爷说,你早就醒了,身子可有不适?” 熟悉的笑容又挂在了他的脸上。 “那,伤你的人,是谁?” “姜掌门……” “停!” 眼见着陆行舟又要转移话题,姜仲元愤而起身,几步重新走回他床前,道: “你们都说我长大了,可是没有一个真正把我当成了大人,要么因为我的身份,要么因为我的能力。全在躲着我,瞒着我;姐姐是被催着长大的,我是被拖着不让长大的!你们都一样!” 姜仲元一撇嘴,她切实感觉到了委屈。 “瑶瑶,抱歉——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我告诉你,我也听见了,我昏倒之前,那人自称他是齐家的!你不告诉我,我自会找上齐家,我到要看看,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默一阵,陆行舟终于开口: “昨晚我去找齐家人是私事;伤我的是周家。我猜,周家和姜掌门在生意和矿场上有冲突,周家随手拿我立威;至于上一次,确实是受掌门之托,向齐家借几个人,去草原打探消息的。” 陆行舟的和盘托出来的太突然,她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我为什么要去打长林赛?这是我最不理解的。” “掌门有掌门的打算,林掌事有林掌事的打算,林掌事往往一个石头要打好几只鸟的。” “怎么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我不知道。” 一听这话,陆行舟以为她要开始伤春悲秋了,忙忍着伤口想安慰她,结果就听见她说: “陆行舟,为了给你求情,我向姐姐许诺背四篇文章,你这回欠我好大一个人情知不知道?” 他点点头。 “所以,今晚我还要去后山,这事你要装作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50. 立誓 不过姜仲元回来的时间比陆行舟想象的还要早。 刚过戌时,他听见屋顶上一阵瓦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就知道这妮子又开始翻墙越瓦,而后就是不远处树梢上传来几声鸟鸣,一听就是她又钻进树林里,扰了鸟儿的清梦。 再有动静,就是院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个苍老的声音混着她略带讨好的求饶声,嗯,她回来了。 还是被林掌事扭送回来的。 陆行舟能想象她在外面的样子,忍俊不禁,刚刚酝酿出的睡意也一时间全无了,只等着听后面的事。 他感到周遭一阵灵力波动,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了整个院子,但又过分温柔,只是虚虚笼罩起来,形成树荫一般的屏障。 饶是陆行舟的灵脉天生克制木买,此刻在这股强大的力量面前,也只有望洋叹息的份,就如匕首看见合抱之木,根本没有抗衡的力量。 林掌事的能力究竟有多强?陆行舟下意识问自己。 “耍赖!怎么能让树木在晚上生长开花呢!这对树不好!” 头顶上再次传来姜仲元耍赖般的嗔怪,一听就知道,又是想翻墙出去,接过林掌事撒下种子,独木成林,在墙边拦住了她。 “……” 林掌事并没有回应她。 倒是躺在屋子里的陆行舟,咧着嘴无声的笑了。 又是几声瓦片互相敲击的闷响。 “我就在上面,不下去了!” 姜仲元仿若示威一般,一屁股坐在屋顶上不动了。 又听见院中一阵吵闹,嘴里喊着什么”迷路”、“过分”之类的话,林掌事接着回了几句,听不清内容,但可以猜想语气应当很严厉,姜仲元一下子噤了声。 然后,秋虫暂歇了喧嚣,屋顶上也没了动静,再一听,姜仲元的声音也离得比刚才远了。 估计是又被林掌事抓到手了,陆行舟心里扬起几分快活,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再然后,就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约莫是掌门被叫醒了,还带着几分气性,不压制声音地说了一句“又来?” “……嗯,咳咳……” 陆行舟忍不住笑了,但想到现在的时间和场合,赶紧假装是自己伤口被不小心牵扯到的痛意,而后闭眼装睡。 这几声,时间不长、声音不大,但是姜仲元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是陆行舟在憋笑。 这个陆行舟,等会儿肯定要找他算账! 就像现在姐姐这样。 “……” ** 姐姐深夜被吵醒,头发散落在肩上,披着一件外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我错了。” 姜仲元立马从善如流地道歉。 “姜家的床睡不下你吗?一到晚上不是去荣家就是去齐家。” “那不是也睡不下陆行舟、林掌事和姐姐你嘛。” 姜仲元小声辩解。 “你究竟想要干嘛?” “……我打不过那些参赛的嘛,”姜仲元扭捏道:“我就想知道,长林帮上到底有什么,咱们去找人家问一问,说不定,我就不用……”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林掌事先忍不住了:“所以你就去齐家?你从哪听到长林榜和齐家有关的?” “还真有关啊?我听别人说的。”姜仲元脑子转的飞快,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能供出来陆行舟,于是拼命想对策。 “谁?谁说的?”果不其然,林掌事追问。 “就,昨晚后山那些声音。” 她咬死这个说法,毕竟死无对证。 屋子里瞬间寂静,看着姐姐和林掌事的表情,两人应该已经相信了一半。 “所以,后山那些人,哦不,是姜家的先祖,没骗我喽?” “没什么好借的,打上长林榜,堂堂正正拿回来。”姐姐开口。 “打上长林榜,以后你在家里也好说话,也算是有实力傍身;况且——”林掌事话锋一转,接着说:“若是你成为长林榜上的第一个人族,对自己也好。” 什么?这不是灵族之间打的吗?姜仲元感觉自己的脑子锈了一下。 “任何族类都能去,只是大部分人族打不过灵族,因而除了少数千机术士,大部分武学出身的人族不来参赛罢了;所以人族前些年开了个武举,这是他们的‘长林榜’。”姐姐开口解释。 “……竟然只分人族榜和长林榜,狡猾的灵族。”姜仲元愤愤。 “那你就去人族武举试试看,看看人家收不收女童生。” “什么?竟然不收女人?那我当时在江南上的课算什么?我的那些女同学算什么?” “自然是人家的消遣,”姐姐揉揉眉心,又按住自己的心口,在心里默念三遍:“她回来就没听课,不能怪她不知道”后,再次开口: “学自然是能学,学了当手艺,懂持家;至于入朝为官,那便不用想了。” “还以为人族前几十年出了个女皇帝,又有几个女官之后,女人在人族的日子能好过一点呢。” 姜仲元大为震惊,心里越发不爽。 “实则防范的更多了。” 姐姐看见,姜仲元小脸上眉头舒了又展,展了又舒,而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没骗我吧?” “呵!” 这声笑倒是身旁的林掌事发出来的,笑完之后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姐姐,眼里的话不加掩饰:你看,还说不是你妹妹,跟你当年那股多疑的性子一模一样! 姐姐拢了一把披散在肩头的头发,转身去了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张纸,扔在桌子上。 “近些年登上武举的名单,你大可一家一家问过去,看看可有女子。” “开个玩笑嘛,”姜仲元捡起那几张纸,小心折好,再次朝着姐姐摇起尾巴,赔笑道:“姐姐真是辛苦,又要管姜家又要看人族……” “所以,让她好好睡一觉。”林掌事插嘴。 “自然——这人族真是迂腐,竟然防着自己一半的族人。” “那你还整日自称人族?还不好好皈依灵族?”姐姐顺势张嘴:“以后就好好在九川,好好学灵族的课,有我在……” “我还是要当人族!”姜仲元开口打断:“姐姐,我没有灵脉,是无论如何也不算灵族的;我偏要做人族,要学好千机术,要打上长林榜,要让灵族和人族两头都看见,天下间有我这么一号人,由我这么一号,女人! ” 姜仲元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严肃,语气认真,连姐姐看见了都为之一愣,她上一次看见妹妹露出这样认真的神情,还是祖母葬礼上时,她问自己的那些话。 “我不在乎什么虚名财富,更不关心自己什么血脉出身,所以一直对长林榜不咸不淡;姐姐你早告诉我这些嘛——从今晚起,我不逃学不睡课堂,好好学习,一定在明年打进长林榜!” 这突如其来的表态倒是让姐姐一瞬间清醒了,不过也就清醒了片刻,随即认为估计是大晚上妹妹在说胡话,或是自己听错了,于是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睡觉。 ** 刚发完雄心壮志的姜仲元心潮澎湃,整个人正兴奋着,根本睡不着,不忍心打扰姐姐和林掌事,越是,她踮起脚,放轻脚步,去了松烟院西边的小屋子,轻轻敲了一下窗户。 屋内一片寂静。 “起来,我知道你没睡,我刚才都听见你笑了。” 姜仲元轻声说。 窗前的风铃很轻地响了一声,回应她。 “那我打开窗户啦!咱们聊聊天,我现在睡不着。” 待到凉风习习吹进屋子,待到一缕月光落在床边。 陆行舟方才睁开双眼,满脸温良地问她: “路上还顺利吗?齐家人接待的怎么样?” “你!” 听到这样明知故问的话,她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气鼓鼓地转过头,不再搭话。 姜仲元坐在窗台上,月光透过她的轮廓,划过她的脸颊,断断续续地铺在地上,陆行舟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那个妹妹若是长到这般年岁,大概也是这样。 “好,抱歉,是我唐突,我向你道歉。” 听到这话,姜仲元才赏他半张脸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往日我的方向出奇的好,今日却出奇的差——出了后山就找不着去齐家的路,我明明记得方向,可就是怎么找都找不着,谁知最后竟然找到了林掌事巡夜的路上!” “真是不巧。”陆行舟微笑着。 “是啊!是谁不好,偏偏被林掌事抓个正着。” “不怀疑是我告的密吗?”陆行舟一脸善意。 “不会,你再大的能耐,也做不到让我迷路吧,你的灵脉是金,我记得!” “承蒙信任。”他一脸荣幸。 “陆行舟。” 姜仲元转过大半个身子,拦住了大半个窗子的月光,开口问他。 “嗯。”他轻声应和。 “想打上长林榜,是个什么水平?” “不知道,我没资格去打。”陆行舟实事求是道:“我出身不好,陆家人不会让我去打的,打输打赢都丢人。” “迂腐!像人族一样迂腐!”姜仲元再次愤愤不平。 “掌门曾是长林榜榜首,你为什么不向她讨教呢?” “阿弥陀佛!”姜仲元吓一跳,“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听说过我姐姐的天赋有多强啊?” 陆行舟又浅浅地笑了,他自己,自从他来到了姜家,笑容越来越多是发自内心的了。 “小徒弟,打上长林榜,任重道远啊。” “小师父,你看吧,任不重,道不远。” 51. 自持、自觉、自衿 阵阵秋雨落下,江南正式步入了秋季。 郡夫人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感受着慢悠悠的形成,心里说不上来是烦躁还是享受。 当今圣上登基那么久,疑心病好似越来越重了,整个人也越来越糊涂,什么人都敢抢,什么命令都敢下。原本江南到长安的路程,按照荣家从九川带来的灵族玄驹,顶多一日就到了;毕竟从九川到江南也就是一日左右的功夫。 可是现如今,进入长安城,哪怕不带货物,有了通牒,也就要层层递交折子文书,到处找公验、签画押。 这昂行程原定是半月之前,能赶上长安胡商送秋羊的日子,现在好了,桂花都快开败了,头批贴满秋膘的羊约莫早进了他人的肚肠了。 想到此处,郡夫人忽而回忆起幼时自己还在长安居住的日子;和姐姐、阿爷阿娘一起,吃撒满芝麻的胡饼,再饮上一大口青梅酒,配上烤好的羊肉,只消一撮细盐,就能熨帖一家人的心肝。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郡夫人痛心疾首,自从父亲走后,姐姐行事越发过分,这次甚至威胁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荣耀,她唯一看着长大的,还在身边的儿子,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哪怕是自己的姐姐。 “……是,现在住在江南荣家,前来拜访蒋夫人,前几日应已有文书画签送至贵府,劳烦看看。” 耳畔听到马夫前去交涉的声音,郡夫人如梦初醒般意识到,马车已经停了,现在她正在蒋府门外。 “请!” 与自家带来的江南车夫不同,蒋家的小厮则吐着浓重的长安官话音。 好熟悉啊…… 郡夫人心生感慨,拨开马车的帘子下去,回到了这个她生长的地方。 七拐八拐,她熟稔地走到了一个屋子前,抬手敲了三下门,她知道,姐姐一定在这。 “门没锁,进来就好。上次见面还是酷暑,现下竟然已过金秋,妹妹真叫我日思夜想啊。” 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郡夫人推门而入。 嘴上说着滴水不漏的奉承话,整个人却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端着茶碗,半个身子倚在胡床上不曾动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看就知道方才那些话并不走心。 郡夫人环顾了一下屋内的陈设,寻一张凳子坐下来。 “喏,自己喝茶自己做啊。” “姐姐,害我好找啊。”郡夫人开口对着这个长袖善舞的姐姐就是一句讥讽。 “诶,好妹妹,这么多年,我这房子可从未易主啊;而且,你不是依赖就找到了吗?”明知郡夫人是什么意思,她还是选择了不咸不淡地装傻。 “书媛那孩子怎么样?” 郡夫人想了一下,还是打算先从小辈还是说。 “迷魂汤还没醒呢,依旧迷那个太子侍卫迷的不行,现在在家闹脾气;”躺在床上的人换了个姿势,却依旧不愿起身,“不过也就这两天,缓过来就好了。” “你做了什么?”听到这样的话,郡夫人眉头一皱,心里泛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自然是给她下了剂猛药啊,与太子的婚期就在当头,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你杀了那个侍卫。”郡夫人笃定道。 “你证据呢?” 姐姐轻巧地笑着,可越是轻巧,就越是令人胆寒,记忆力那个只会耍些小聪明的姐姐,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你还,真像你的丈夫。”郡夫人这么说着,心理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入赘来的男人,为了给自己正名,在战场上不择手段屡立险功,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是在姐姐身上,竟然也看见了他的影子。 “多谢。” “姜家前掌门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迂回没有用,眼前的这位已经不再是以前能听懂弦外之音的姐姐了,现在的“将军夫人”只会装傻,索性单刀直入,问出自己的问题。 “有关?什么关系?我和姜家只有个点头之交,倒是荣家,和姜家关系不浅吧?” 这话一出,郡夫人的心就已经凉了一半了,竟然和荣掌门预料的大差不差,得亏这次她没有一起来,算是给自己留了脸面。 “老掌门已故消息传出来的半年前,蒋家在干什么?” 听到郡夫人问这个问题,将军夫人先是一愣,然后略带赞许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挑衅道: “蒋家派人去北方草原了啊。” “好好好。”见她根本懒得遮掩,郡夫人的怒气反而涨得没有那么快。 “好什么呀,那阵子胡人闹得欢,一直在犯我大唐边境,你们就算是在江南也应当听到风声吧?” 将军夫人一个四两拨千斤,轻巧地卸下了自己的责任:“至于姜家老掌门什么的,我哪有你们荣家知道的多啊?” “那你就把老掌门的死推到荣家头上?!”郡夫人大怒,拍案而起,也不顾什么身份姿态了。 “我连老掌门的死讯都是看见姜家的才知道的,你在说什么话啊,什么推到你荣家头上的?” 将军夫人脸上画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表情,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日,老掌门的棺材,是怎么送去姜家的?你敢说那不知道?” “我真不知,妹妹说什么胡话呢?”将军夫人轻蔑一笑:“张嘴闭嘴你们荣家,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姓蒋,蒋老县长的蒋;”郡夫人一字一顿道:“我阿爹教过我的。” “陈年往事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将军夫人终于坐直身体,略带无奈地看着这个妹妹,她应该已经忘了自己这个“郡夫人”的身份是依靠谁才封上的。 “你又收了谁的好处?你已下决心在人族斡旋,又为何拉灵族下水?还干这种刀尖舔血掮客生意,不怕哪日东窗事发吗?” “呵。” 将军夫人如闻笑料,垂眸勾唇: “事在哪?如何发?你证据呢?” 一连三问,有恃无恐。 ** 自打上次姜仲元给陆行舟换药的事,被荣耀惊鸿一瞥发现了之后,后面但凡到了他换药的时辰,荣耀自己估摸着时间就出现在松烟院里了。 其实说来也巧,之前都是陆行舟自己换药,碰巧哪日姜仲元赶回来吃家里熬上的第一锅桂花糖,下了红营的课就奔回来,本想着拿完糖就赶快借着夕阳回到营里,免得耽误晚课和休息。 谁曾想,偏偏这时候,陆行舟锁在的侧屋传来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借着就传来了陆行舟隐忍的声音。 “陆行舟?是你在屋子里 吗?你怎么了?” 姜仲元一边把桂花糖塞进自己的小背包里,一边问。 “……无事。” 说着无事,但是听声音,陆行舟像是在吉利忍耐着什么,这下姜仲元可听不下去,他还病着呢! 心里想着,手上就推开了窗户,打眼一看,陆行舟正倒在床上,右上半身赤裸着,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半撑着地。地面上,还有一个滚到一边的小瓶子。 她瞬间就明白了——陆行舟要给自己换药,不慎碰到了瓶子,又因有伤在身只能这样一点点够。 难怪刚才发出那样的声音呢! 姜仲元把包放在一边,对着陆行舟道:“够得着吗?我进来帮你捡一下?” “不必……我……” 看着陆行舟强装没事的样子,姜仲元心里又不爽了,直接手撑窗台,跳进了屋内,然后上前替他捡了药瓶。 正好起身翻窗出去的时候,可巧听见了一个声音: “瑶瑶!你的包!人在哪……” 于是,窗外的荣耀、屋内的姜仲元,乃至床上衣冠不整的陆行舟,三人就这么对视了。 “你……你!成何体统?!” 荣耀气得脸涨得通红,没拿包的手一直颤抖地指着陆行舟。 “这并非……”陆行舟轻咳一声,开口解释。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捡个东西咋啦?”姜仲元不以为意,接过荣耀手里的包,道:“你不也帮我捡了包吗?” 荣耀看着满脸坦荡的姜仲元,沉默了下来。 是啊,说到底,也就是姜仲元这么顺手递了一下东西。瑶瑶一向纯净,她肯定不会有问题。 可是,这种事,最好不要发生第二遍。 于是荣耀决定,以身入局,亲自给陆行舟上药。 姜仲元对此十分赞同: “你看看,多么美好的画面,兄友弟恭的。” 她倚在门外,看着手脚怎么放都尴尬的两人,满意极了。 “辈分错位了吧?你喊我师父。”陆行舟在一旁补充。 “那我以后也喊你哥,毕竟我是先认识荣耀的,你随他的辈分吧。”姜仲元大手一挥,不甚在意。 又是一日休沐,金黄的夕阳洒在院子里,给屋内的两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叫她无端想起江南巷道寺庙里的佛像真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神佛是不该如陆行舟现在这般孟浪的。 可惜,真是个美人啊。姜仲元忍不住想,难怪那些故事里头总是有娘子对着相公一见钟情,或是对着那个神仙犯了相思病,现在看来,所言不虚。 “今日没吃饱?怎么露出这个眼神?”荣耀一转脸,奇怪道。 “还真没有,往日逃课睡觉还没有这么饿,哪怕跟祝尧打上一架都没有这么饿;今日打起精神来听一天课,虽说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却反而饿得更狠了。” “走吧,上我家给你开点小灶?” 荣耀收拾了一下床边的瓶瓶罐罐,起身来到她身边。 “哥,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怎么还是比我高一个头?” “因为我是你哥!” 荣耀说着,引着姜仲元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得意洋洋看了躺在床上的陆行舟。 52. 翻翻旧账 酒足饭饱后,姜仲元又从荣耀卧房的窗户爬出去,三下两下爬到了屋顶,然后把自己晾在房顶上。 其实,现在约莫戌初,原处日头已经罗山,填上只残留几片晚霞,暮色很快就要合上,宵禁也即将落下。 不过这个宵禁对于姜仲元来说,早就视若无物了;毕竟她没有灵力,且不受灵力的辖制,去哪都自如。 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灵族既看不上人族,且在制度法理上处处学人族,连宵禁也照搬过来,实则只禁了灵力不高的族人,灵力够高的,多学几个技法就逃过去了。 她躺在屋顶,隐约听见屋内有人在喊她的声音,不用问,肯定是荣耀。 她根本不想回应,过不了多久,荣耀就会出门,然后发现高处的她,一直如此。 “你再不出现,我就给你姐传云镜了!” 荣耀的声音骤然清晰,半个身子已经撑在窗外,努力抬头向上看,受制于屋檐,看不见她,但是很明显已经知道了她在哪。 “这点事还要给我姐说啊?” 屋顶上一阵叮咚,姜仲元也像她很多次做的那样——半倒吊在檐下,嬉皮笑脸地看着荣耀。 顾及到荣耀撑着窗台,姜仲元支撑的位置在窗口偏东一尺的地方,饶是如此,两人的脸也近的能看清彼此前额的碎发。 “快下来!多危险啊,要是不慎摔倒,这里还没有人族大夫,还要把你接回江南;快下来快下来。” 荣耀一看见她不以为意的样子,眉头就微微皱起——他活了十七载,见了不少女娘,没有一个像姜仲元这样的。 “那你把眉头展开,我现在就下来。” “好好好,快下来吧。” 荣耀收回身子,还不忘把窗前的东西挪一下,这次倒吊的地方和以往不同,免得一会儿她没找准回来的路出了意外。 然而在姜仲元眼里,这就是对她功夫的质疑: “你也太看不起我的武功了吧!” “没有……” 姜仲元腰背发力,轻轻一送,反着身子就把自己送进了窗口,像一条鱼逃过网一样灵巧。 “好,这么厉害,明日把你送进行伍,建功立业去。”荣耀惊叹于她的伸手,眼里是藏不住地惊喜,嘴上也调侃了一句。 “那是!以后我可是要做战神,建基业,开宗立派!” 说话间,姜仲元的腰反扭一下,身体好像滞空了一瞬,紧接着半个前翻,然后稳稳地落在了窗前空地上。 “漂亮!” 荣耀赞同的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耳边一凉——一枚小巧的木钉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朝着他身后的挂画奔去,然后在上面轻轻一敲,落下了一个梅花印。 “你!” “是我,哥哥。” 姜仲元笑得谄媚,眉毛一挑,示意他快去看看方才那颗小木钉。 “你但凡失手一下,我今日可是要见血了!” “哎呀,方才刚说过信任我的!”姜仲元站在原地并不走动,兀自介绍起来: “怎么样?我自己做的,图纸也是自己画的;前头尖嘴处用的家里竹子,削成细条后弯曲,五个细条一组,再用扎带拢住前段。” “只消击打一下,扎带裂开,前段能瞬间开花,形成一个梅花状的印记。” “是啊,可惜这个只能用于做记号,力度还是不够大,基本打不伤人,所以,我又改进了这个——” 说着,姜仲元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小弩,上头没有望山,就像她出手从来不需要提前瞄准一样,瞬间发出去三枚小箭镞。 荣耀心里一惊,急忙运功,霎时间屋内竟然狂风大作,而屋外则风平浪静。 好在这个箭镞也是木头做的,风力一大便瞬间改了方向,有惊无险。 “怎么样?如果出其不意的话,我和灵族对战,胜算有几成?” “你那我测验之前是不是要先说一声啊?”惊吓之后,荣耀心里泛上来了一丝说不准是生气还是后怕的情绪。 姜仲元收了脸上的笑意,跑上前去收回自己做的小箭镞,然后像以前做错事了一样,对着荣耀摇尾巴: “我错了,好哥哥——你也知道我身边的灵族都不太愿意跟我玩,下次肯定不会了!我下次去找祝尧试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或者我站好,你打回来。” 说着,整个人就低头站在荣耀面前,一副认错挨打的样子。 荣耀心里那丝情绪没有了,看着面前毛茸茸的脑袋,选择大手一伸,掐住了她的后颈狠狠捏了两下,姜仲元也十分配合地张牙舞爪了起来。 “木头做的不行,都改成铁做的,说不定可以。”闹了一阵之后,荣耀开口。 一提到这个,姜仲元瞬间泄了气:“我不会打铁,姐姐又不在家里引入千机术,没人肯帮我试错,我只能先用木头做着……” “那我明年在你生辰上送一个铁匠铺?” 荣耀说着,抬手就去取放在一旁的账本卷宗,方才狂风吹过,有一些已经乱了。 “那我姐也会知道的,你晓得,她一向不喜我玩这些,成日想让我去学什么绣花香粉的。” 姜仲元也上手帮荣耀整理起来,随手一翻,指着不知哪年的账本问了一句: “荣家到底做了多大的生意?我还以为你们只做珠翠和衣料,怎么还有镖行?灵族的也有,人族的也有,甚至还有兽族?” “不然哪来的钱四处购置房产呢。”荣耀淡淡回答。 “周家让你们押送了不少的硝石和硫磺?什么时候?”姜仲元好奇道。 “一年前?还是一年半前?大概那个时候吧,我也只是有个印象。” “难怪我最近总听林掌事和姐姐说周家呢,看来周家这是要干票大的呀。”姜仲元感叹道。 “能猜到又如何,到了那你姐姐那个位子,做事说话,尤其是发难之前,要讲证据的。” 荣耀微微一笑,他能猜到,他明白姜仲元也能猜到,无非就是拿去做火药,或是做毒,须知周家和姜家都是做矿产生意,两家自姜老掌门还在世的时候还算和谐,毕竟彼时姜家登入十三旗时间尚短,还不算什么威胁。 直到姜镜尘的天赋在长林赛上显现。 后面老掌门去世,周家便加紧了脚步。 “这个怪,这一单怎么没留下文字,只画了一个,额……狸奴爪?” 荣耀听这话,转头过来扫了一眼,道:“那是齐家的消息,应该是之前去江南找了一次祖母,不知为何记在这个账本上还给我送来了,无关紧要。” “那这个呢?齐家一点没记,这个却记得详尽——蒋家从鸟兽族买了五石水银石,托荣家押镖运去长安。” “嗯,因为兽族有些东西送不进长安,所以要先记下。” 荣耀已经整理好账本,又把方才搬走的书桌上东西复原,却看见姜仲元还愣在原地,捧着那个账本,也不翻页,就盯着上头的几行字出神。 “ 看什么?上头写错了?” “好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 “蒋家是我外租家,你肯定听过啊。” 荣耀说着,想抽走她手头上的账本,外面敲起了铃铛,宵禁要开始了。 “不行。”姜仲元一转身,躲开了,依旧看着账本,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骤然,她抬头,脱口而出道: “棺材!祖母!” 老掌门已过世好几月,荣耀不知道怎么和蒋家扯上的关系,还以为是孩子无意间记岔了,于是开口宽慰她: “这上头记的都是一年前的东西,老掌门逝世是今年啊,快回去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 “不,不是蒋家,是水银石!”姜仲元眼里难得流露出执拗的表情,账本在她手里“啪”的一合,转身就要跳窗翻墙带出门,还作势要把账本带走,荣耀赶忙追过去。 “我记得,祖母留下的遗物不多,上头就有水银石!” 荣耀听见这话,心里也掀起了巨浪——这上头的水银石,和老掌门的遗物,是不是一件东西呢?如果不是还好,如果是,那么一年前,蒋家就已经注意到这个东西,是不是意味着,荣家,也知情? 荣耀不敢接着往下想了。 他追到窗口,眼看着姜仲元几个步子,就翻墙离开了荣家,然后又翻墙进了姜家,他拿出来云镜,向祖母传了一条消息。 好在家里有两册账本,送来九川让他练手的一册,江南那边还有一册更全更细的。这是荣耀赶在宵禁落下前进入姜家时,最庆幸的一个想法。 ** 姜仲元带着账本跑到松烟院门口时,才想起着到底是荣家的东西,自己还是太过鲁莽了,荣家是商贾之家,账本便是安身立命的东西,换作旁人怕是脸看也不给别人开,更遑论这样随意拿走了,也得亏是荣耀真把她当亲妹妹,不愿追究罢了…… 心里想着,快要迈进院门的脚步生硬地转了个弯,在原地徘徊起来。 未经世事的姜仲元,在无意间,思考起她人生中第一次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和人情夹杂在一起的局面。 她在原地徘徊起来,正巧,遇见了伤好要搬离松烟院的陆行舟。 不知为何,姜仲元做贼一般,跳进了院旁边的小假山后,躲了起来,手上还不忘紧紧攥着账本。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躲起来,但是她下意识觉得这时候躲起来比较好,就遮掩做了,就像她刚才也觉得这个账本要拿给姐姐和林掌事看看比较好,也这样做了。 然后,一枚小石子轻轻擦着她的脚边,滚了过来。 ! 姜仲元一惊,谁发现了她?但此时她不敢开口,也不敢乱动,只是集中精力听各方向的声音—— “我现在也偷袭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荣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让姜仲元长舒了一口气。她又看了一眼陆行舟,确认他发现不了自己后,起身走到荣耀面前,道: “抱歉,我又鲁莽了,这个账本,还给你。” 荣耀看着递过来的账本,却没有收下。 “刚才算鲁莽,现在不算了,”他开口:“祖母给我传来了云镜消息,他们在江南也正查这个事,你姐姐要能帮忙,那再好不过。” “啊?” “走吧,拿去给你姐姐看看。” 荣耀说着,又抬手捏了一下她的后颈。 当然,姜仲元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53. 咫尺天涯 “这样,哥,你跟我一起进去,我先跟姐姐提一嘴祖母的事,你再顺势说自己好像在账本上见过水银石,看看姐姐怎么说。” 姜仲元眼睛一转,提出了她自己的想法。 荣耀没说什么,只是笑笑,把账本好生放到她手上。院里的人可是姜镜尘和林掌事,这种劣质的说辞,根本骗不了他们。 不过,两人根本没有给姜仲元这个掩饰的机会,因为今晚,她们根本不在家。 “好啊,自己设下的宵禁,管了别人,唯独管不了自己是吧?”姜仲元气鼓鼓的,像春日里河边的小河豚。 “是啊,现在我也走不了了。” 荣耀看见这个场面,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瞬,大刺刺的往椅子上一坐,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糕饼吃起来。 “那就明日,明日等姐姐回来——她明日能回来吗?” “掌门外出巡矿山去了,少说也要三日。” 陆行舟的声音传来,伤好之后,又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衫,一副翩翩公子、好好先生的样子。 “这……”她微微蹙眉,然后抬头看见荣耀如水的面容,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账本,下定决心道:“明日回荣家!” 陆行舟转着手上的扳指,没说什么,只是眼睛不住地往荣耀身上瞟。 “瑶瑶,我面上怎么了?” 荣耀感觉到了目光,转头就问姜仲元。 “无事啊。” “抱歉,在下唐突,只是想问,现在已至宵禁,不知到荣家少爷打算……” 陆行舟从善如流,开口问。 “哎呀这有什么,你之前受伤不是还在松烟院养着呢嘛,既然你伤好了搬出去,那便叫荣耀住你之前的屋子便是了!” 姜仲元一拍巴掌,替他回答。 然后,陆行舟就又看见了一个偷偷得意挑眉的荣耀。 算了,不跟小孩计较;陆行舟这样安慰自己。 上次与江南一别,还是怀揣着生辰那日过来考评千枢生的期待,这次再见,身上只背了一包袱的疑虑。 两人赶在晚饭前回到了荣家,屋内灯火通明,就是不闻人声。 车夫阿辉原本照例看门房处的消息,结果看见两人,赶忙迎上来道:“掌门今日查账查得晚,这个点还没回来,少爷小姐先进来,我去通传一声!” 或许是之前被专门拨去管灵族的事,阿辉的言语行为越来越像九川上的灵族而非人族。 “那我娘呢?”荣耀疑惑。 “啊,郡夫人有事,出去几日,回头二少爷问掌门吧。” “查账?哪个铺子?离得远吗?不远的话我们就自己过去吧,也省得婆婆周围的人再跑一次了。” 姜仲元环顾荣家,一切还是熟悉的构造,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终归还是江南荣家最像自己家,回来就立马感到了熨帖。 “不碍事,咱们当下人的就是干这个……” “诶!附近是不是有乌鸦来着?”姜仲元的脑海里出现了方才落在树间的几只小玄鸟,突然想起来。 “哎呀,阿辉叔,你先忙自己的吧,婆婆一会儿就回来了!” ** “瑶瑶,怎么是你来了?不应该是你姐姐吗?”见到姜仲元,宾婆婆不喜反惊:“刚才又两只乌鸦飞进店铺里,我还以为是乌鸦认错了人,没想到真是你回来了。” “我姐姐不在家,但是我还是想弄明白账本上的这些事,就急吼吼拉着荣耀回来了。” 姜仲元顾不上太多,只和婆婆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指着账本上的那条消息问: “婆婆,你可知蒋家要的水银石,是从哪来的?” “当时,这一趟标是杨家介绍给我的,只说让我去九川边上的红谷滩上等着,这些水银石就是在红谷滩做的签注;我看人族签下了,就答应跑这一趟。” 婆婆回答的详尽,姜仲元仔细一咂摸,竟然发现现在的局面更乱了。 “也就是说,着水银石的来源,是不清楚的;还有,杨家又在其间掺和什么啊?” 前半句是姜仲元真正想说的话,后半句则有点发泄情绪的意味:杨家和荣家,一个铸造珠宝首饰,一个售卖,自然经常和荣家搅在一起。 “不过,我今日去查账,倒是发现了一些新东西,或许对姜家有用。” 婆婆还是那个婆婆,永远能从细微之处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然后放大利用,就像当年给她何荣耀找天赋那样。 “什么什么?” 看着一脸兴奋地姜仲元,婆婆微笑不语,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之后,才顶着她焦急又不敢催促的目光道: “我不能告诉你,得让你姐姐来问我。” “什么嘛!” 姜仲元大失所望。倒是一旁的荣耀有些憋不住笑意。 “或者,我可以告诉荣耀,然后他来决定告不告诉你,如何?”婆婆笑意不改,继续逗她,脸上的皱纹层层展开,像一朵开在后花园的菊花。 “你都这么说了,他肯定不能告诉我了!” 姜仲元说着,像幼时撒娇一般,铺在婆婆身上,来回蹭她,企图唤醒一丝隔辈亲情。 “好婆婆,你告诉我吧,我又不会瞒着我姐姐;可是你告诉我姐姐,她可是会瞒着我啊!” “这就对啦!”婆婆爽朗一笑:“这事背后牵扯太多,你不便知道,太危险;要是你姐姐的话,她或许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姜仲元一转身,赌气般不看坐在一旁的祖孙两人,低头扣自己的衣角,还想着从话里榨出什么言外之意。 “什么准备……准备?”姜仲元心里一动,姐姐近日关注的事不多,除了今年的长林赛之外,就是有好几次提过的周家。 可是周家,跟荣家的事又有什么关联呢? 姜仲元此时想不明白,但她一直不是坐等着东西喂到嘴边的人,她决定,诈一把。 “准备,会会周家?” 她转身,歪着脑袋,一脸清澈地说出这句话,没有半点算计。 然后,姜仲元就看见,原本还笑容满面的婆婆,突然面色僵住了,眼神也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 想起那个妹妹,姐姐总是庆幸她已经当上了掌门,不然换作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听见看见姜仲元的做的事,都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照例问了几句家里的事后,她又展开了文书卷轴,开始整理家里和铺子上传来的消息,身在矿山区,行事多有不变,但是为了消息能第一时间穿到她手里,以便做出决策,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这个月的卷轴似乎格外多?”年轻的掌门说着,心里稍微掂量了一下这些工作量。 “是,这个月放下去的灵壶还是那么多,但是不知为何,似乎用得格外快。” 林掌事肯定了这个说法。 听到这话,掌门皱起 了眉,开始思索过去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要是到,姜家不同于其他家族,外门中凡脉和废脉的人不在少数,当年老掌门为了先一步踏进十三旗,便大肆招揽九川上的微小灵族以获民心,口号便是一视同仁,知道姜家立稳之后也不曾改。 老掌门为了保证消息流通,外门的铺、矿每月都能分得一灵壶的灵力,专门用来传云镜消息。 这些取自这些商铺矿山的实际掌控者,当然,为了补偿泄出去的灵力,会从萧家那里购入灵丹妙药给他们。 往日,一灵壶的灵力,用到月底还有结余,甚至能应对一些突发情况,因此很难收到用来传消息的卷轴,怎么如今还是中旬,就已经见底了? 姜镜尘心里疑惑,还是打开了新的一分卷轴,恰好此时,放在一旁的云镜量了一下,而后很快熄灭。 但是她看见了,来信的是陆行舟。 “怎么又出去了?前些日子才跟我保证了要好好读书,不会逃学,才坚持了一个月吧?” 里面说的是关于姜仲元夜不归宿的事。 林掌事在一边,聪明地闭上了嘴。 她皱眉,但是想起往日姜仲元那些更荒唐的事,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也好,只是出去玩,不是上山捅马蜂窝,或是去后山坟地上惊扰老祖宗,孩子已经改了很多了。 “啊!荣家少爷传来云镜了,说二小姐在江南荣家,因为外面已经宵禁,不便出行,明日一大早就出发,绝对不耽误后日的课程。” “罢了,随她去吧。周家那边怎么样了?” “和杨家走的很近,前阵子不知道在红谷滩做了什么,” “红谷滩?那已经是九川最西边了,再西就是大漠,那里还能有什么?” 说着,她在旁边的册子上记了一条:红谷滩,周家。 林掌事坐在下首,手边的云镜也闪了一下,她开口读出里头的内容: “荣家掌门传来一条消息:杨家透露,周家买了一石水银石。” “杨家这个时候还两头下注,真是不知说他们什么好。” 掌门啼笑皆非,在手头的卷轴尾部批了一个“阅”字后,放到了一边。 “别看了,歇会儿眼睛吧。” 里屋走出来一个高瘦的身影,周身浸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皮肤白皙,怎么看也不像是矿山旁该有的颜色。 “萧掌门,这么晚了,要不要我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见到这人,林掌事站了起来,询问道。 “不用,我在哪都能安置一晚;您老年纪大了,别为这些事费神。” 听着这个萧掌门的话,又想起他年少时做的事,再看看自家孩子的态度,林掌事只觉得不妙,于是她把目光重重压在了姜镜尘的顶上。 萧牧辰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目光的重量,上前半步,想挡住一些压力。 姜镜尘只是淡淡地开口,面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婆婆,放心吧,我也是掌门,我明白的。” 待林掌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之后,萧牧辰看向身边的这个人,有些怜惜地抚上她因忙碌而瘦弱的脸颊,问: “姜掌门,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我们永远也不能在一起。” 姜镜尘说着,缓缓让自己依靠在他的怀里,然后,带着口中茶汤的苦涩,慢慢咀嚼他喉头吟出的,爬满痛苦的叹息。 54. 第 54 章 荣家堂屋的灯依旧开着,禁夜令早已颁布,可是祖孙三人围在一起说得热络。 姜仲元看见婆婆似乎暗里打了个哈欠,心领神会,拉着荣耀说自己困了,要回屋睡觉。 两人刚要起身,婆婆明亮的眼睛狡黠地弯了一下,叫住了荣耀,说是有要事商量,让她先回去休息。 “什么事啊?我不能听?” 姜仲元在荣家长得太自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荣家人,下意识觉得,荣耀能听的,自己当然也能听。 “你还小,现在听不得。”婆婆笑得意味深长,眼睛在她和荣耀之间来回打转。 “哦。” 好吧,她很快想明白了,姐姐的事我都未必能全部听得,荣家的事我听不得也正常。 姜仲元蹦蹦跳跳的回屋了。看背影,像一只欢脱的兔子。 ** 荣耀结束和祖母的对话后,步履匆匆赶回自己的院子,不知怎么,看起来他整个身影都慌乱着,短短一段平整的路踉跄了好几次不说,连眼神都不自然地躲闪着。 直到鬼使神差地进了屋,他倚在门板上,如释重负般长出来一口气,开始调整起自己的思绪。 脑子很乱,不断回想着方才祖母的那些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坐在书桌前发呆盯着那幽幽一豆烛火。 这是,窗口处传来一阵动静,向外望去,猝不及防地,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哥!我就猜到你还没睡!” 看见姜仲元,荣耀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随即感到了自己的面上发烫,好在屋子内灯火幽暗,分不出来。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荣耀嘴上说着,还是起身打开了门。 “哥,你偷偷告诉我,刚才婆婆给你说什么呢,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姜仲元依旧改不了她那个翻窗的习惯,哪怕屋门已经打开,还是习惯性地翻窗户进来。 “你非要翻窗户吗?” 荣耀笑得无奈,赶了一天路,又说了很久的话,他已经累的有些无力,但姜仲元却仿佛有用不完的经历,大晚上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离远看根本分不清她的双眼和天幕上的星星。 “我又不是谁的窗户都翻的好吧,也就是你,我姐姐,嗯……顶多加上半个陆行舟,哪怕是祝尧求我去翻她的窗户,我也不稀罕去!” 姜仲元下巴一扬,独属于少年的骄矜霎时间铺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好,那我替这间屋子谢谢你,能看上它是它的荣幸,连带我也与有荣焉。” 荣耀温柔的笑着,这让姜仲元越发得寸进尺,又往前进了几步, “那快说,刚才婆婆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婆婆叫你留下之前又看了我一眼?是不是跟我有关?好哥哥,你告诉我,以后这翻窗户的荣幸,我天天晚上都赏你啊!” “咳咳……” 荣耀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言语震惊得不轻,咳了好久,姜仲元在一旁又是端水又是拍背的,半晌才恢复过来。 “要不你读读《女则》吧……你还未及笄,我只当你是童言无忌。以后记得,这些话是不能随意说的。” “啧。” 姜仲元英气的眉头一皱,很不耐烦,怎么荣耀也学起这一套, “我就问一句婆婆说了什么,好奇而已,怎么就扯到读书上去了?”姜仲元痛心疾首:“以后真是要慎言,代价太大了。” 聊了几句,荣耀感觉自己的心绪已然平静下来,开始淡然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 “没什么,就是提到你明年及笄了。” “对啊,及笄了,我就能参加长林赛了。” “……嗯。” “就这些?” “问我在九川和你相处的好不好,过得习不习惯。” “那,和我相处的好吗,习惯吗?” “好,特别好。” 荣耀看见姜仲元听完这个回答后笑得眉眼弯弯,原本一点藏匿在她眼中的星光像是瞬间被揉碎了,化作了一道流星,在她身边划了一下,让她的笑脸在荣耀眼里分外清晰。 如山川失色,又似日月同辉。 他发誓那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景。 “婆婆也真是的,问这些还值得把我支走?难不成我在身边还会拦着你说假话不成?” 景中飞来一只小黄鹂,婉转歌唱。 姜仲元大大咧咧,坐在荣耀的床边上,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回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吹下眼眸,将方才的美景纳入心底惠存,荣耀脸色转为普通的关怀。 姜仲元没回答,只是抚摸了一下旁边的床帘,手感和自己小院子里的一般无二。 昔日里,婆婆为了彰显自己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将两个孩子的衣食住行几乎做到除颜色外都一模一样,荣耀也感慨过,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因故失明,将有一大半东西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瑶瑶的。 “哥,咱俩的床铺真的太像了,我感觉我在这就能睡着。” 姜仲元这句话倒是又把荣耀吓得不轻:女子豆蔻年华,在屋里睡了一晚,哪怕他们一直以兄妹相称,传出去终归不美。 他家虽是皇商,但终究不至于事事都学皇室,尤其在各种家庭伦理关系上。 “先醒醒,我送你回去!” ** 回来的路上,荣耀细细地品味着祖母刚才说的话,他眛下了两句没对姜仲元说出口。 一句是:“你可想再未来娶瑶瑶?” 一句是:“她可愿意嫁你?” ** 第二日,姜仲元起了个大早,她知道婆婆一定会早起给他们准备早餐,再备好路上吃的用的东西,等他们启程。 奇怪的是,今日她的早餐都快吃完了,也没见荣耀的影子;更奇怪的是,往日婆婆最重视行程,今日倒也不急着催荣耀起床。 她忍不住开口问婆婆怎么回事,婆婆露出来和昨晚一样意味深长的笑。 知道上马车前,荣耀才睡眼惺忪地出门,也不吃早饭,钻进马车里就是睡,睡过了晌午,姜仲元也不好打扰他,自己小心地吃些糕饼充饥。 荣耀耳边,响起“嘶嘶”的声音。 “瑶瑶,吃完糕饼不要玩油纸。” 荣耀半梦半醒说出这句话,转过头继续睡。 “我……” “嘶嘶!” “我不吃……”荣耀皱着眉,嘴里还在推辞。 “不是我,哥,我早吃完了。” 姜仲元忍不住小声反驳,轻轻推了一下他,双眼奋力睁开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大半个身子靠在了姜仲元身上,脑袋半埋在她肩头,只需稍稍侧脸,就能看见她小巧的耳垂。 “嘶嘶!” 两人寻着声音的方位看去,只看见了一条细黑的信子。 姜仲元来不及多想,拔下发簪一掷,没中,尖端处插进木板。 嘶嘶声暂停了几个弹指,似乎是在分辨现在是不是一个进攻的好时候。下一个呼吸未结束, 一颗三角形的脑袋,悄然出现在马车门口的角落缝隙里。 荣耀此刻睡意全无,马车内霎时风起,两侧窗帘顺风而动,搅乱了气息,那条蛇只能不断吐信子来分辨两人的位置。 可是,车里又不只是风动。 “咚!”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姜仲元得手了。头上的发簪正好插入蛇颈,钉死在原地不断扭动,半晌后,没了生息。 姜仲元壮起胆子上前查看,刚一掀开车帘,只见还有半条蛇挂在车横杆上,应当是爬升一半时不慎丧生在马蹄下。 “奇了怪了,竟然又是蛇?” 姜仲元心有余悸,连忙退回马车里。 “还有?” “对,有两条,暂时没看见其他新的。” 看着一旁皱着眉的荣耀,忍不住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害怕。 “我没事,不是害怕。”荣耀反握住姜仲元的手,出言解释: “只是觉得奇怪,现在已经接近深秋,便是蛇,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活动,更别提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官道上,来来往往全是车马行人,稍有不慎命就没了,这两条蛇出现的根本不符合常理。” “是兽族嘛,也正常。”姜仲元大条一些,道:“我之前看过一些书,上头讲蛇又瞎又笨,或许单纯的走错了?” “总之古怪得很,先找个地方歇一下,把车里车外都检查一遍,反正九川带出来的马,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说来也桥,两人刚落脚一架医馆,想去寻些雄黄驱蛇,转眼就看见医馆对面的酒楼里,有几个打扮眼熟的“彩蝶”。 “这些传道的,隔三差五就出现在各种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出来收保护费来了。” 姜仲元撇撇嘴,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雄黄,然后把头转过去,对于看见这些彩衣人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人族里各种教会也多,怎么不见你这样义愤填膺啊?” 荣耀看着一脸不屑的姜仲元,好奇地问。 是了,自打通西域以来,各种教义就在人族土地上到处开花,连带着九川也遇到了不少了影响。佛教道教自不必说,胡人、波斯人甚至是粟特人都去中原传教,大大小小的寺庙在人族拔地而起,隐隐有与苍穹比肩的架势。 “我只是想不明白,这是灵族和人族交界的地方,为何要来灵族传教?按照他们的道义上来讲,灵族不是最接近神仙的吗?有灵脉,有灵力,强大者甚至能呼风唤雨,这不就是神仙?灵族又为什么要信教?” 姜仲元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车上拿下来的米糕,慢慢嚼着,等着旁边的学徒算钱,半个脑袋靠在荣耀肩头,眯着眼睛道: “人族信神佛,灵族也信,你说会不会住在上界的神魔两族也信?到底他们认为这世间需要多大的力量,多少的怜悯,方能过上他们口中那种日夜祷告的日子?” 他们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唱经声霎起,接着几轮明月就从脚下升腾,围观者发出阵阵赞叹。 “啧,着幻术在哪学的?我印象里只见过一次。” “万一他们真是满月境的高人呢?” “我姐说了啊,目前天下还没有满月界的,她肯定不会骗我。” 姜仲元言之凿凿,服了钱之后,刚想离开,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熟人。 哦不,还两个。 姜仲元指给荣耀看: “我姐的亲爹,和她给我找的爹,竟然都在。” 荣耀顺着看过去,看见了白家少爷和陆行舟。 55. 身后 “不对,是三个,旁边还有林掌事。” 林掌事难得打扮一身石青色长袍,上头七扭八歪补了几块不同色的布头,既像混在彩衣堆里的人,也像混在民众里的人。 尤其是离远看,还真的难以分辨,难怪姜仲元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可以啊,哥,你怎么认出来的?” “风告诉我的。” 姜仲元冲着荣耀投去崇拜的眼神,余光处却见那几轮满月骤然增大,如罩一般拢住了那个小酒楼。 “诶!” 眼看着里头的人被困住,姜仲元下意识就要冲进去救人,还没走一步,胳膊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里头有林掌事,不会出什么事的。” 荣耀赶忙开口,她可没有灵力,这下冲上去总归不安全。 “我主,仁、善、慈、德——” 那几个彩衣同时发声,那座罩子也随着说话声一明一暗,仿佛在呼吸一般。 紧接着,姜仲元就看见,酒楼里,摆放在各处的花草盆栽,发疯似的长出新叶,油绿发亮;店铺里的老叟原本在一旁惊奇地看着,发现旁人也在惊奇地看着自己——白了多年的头发竟然在发根处出现了乌青的颜色;就连原本睡在酒楼门口的那条看门老犬,也醒了过来,眼神回到了壮年时的清澈,开心地围着掌柜摇尾巴。 酒楼中发出来轰雷般的赞叹。 “这是什么法术?我怎么不见人练过?”感到惊奇的何止是酒楼中的人,姜仲元也一样。 “不曾听说过,待我回去查些书,或者传个云镜给祖母。”荣耀在一旁紧皱眉头,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法术。 祖母告诉过他,法术是最难敝帚自珍的东西,如果一个法术仅有几个人练,那一定是因为它不适合大多数人。 可是现在,有人将这种“小法术”当做神族的秘宝,甚至还发展出了信众…… 姜仲元再次转身,看了他一眼后,贴到他耳边,道: “我和你一样,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荣耀原本皱着的眉毛松开了,轻轻一挑,不置可否,姜仲元只当他是在等她的解释,便继续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没见林掌事练过,也没见胡夫子练过;这法术要真那么好,姐姐肯定会求着她们练的。” 她有点得意于自己的推测,开心地摆了一下脑袋,发丝在荣耀脸上亲昵地蹭了两下,然后又是她机灵的观点: “若真有什么枯木逢春之法,冥界早就不乐意了。” “诸位——” 荣耀本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那些彩衣中站出来一人,振臂高呼;应该是这次的首领,声音听不出男女,但是露出来的那双手倒是十分白皙修长。 “入我梵天生,我主会庇护每一位教徒——” 姜仲元听着,眼神倒是在那三个认识的人身上不停流转,生怕自己错过了他们做出的什么反应。 “你方才说你们教徒众多,真的假的?” 坐在酒楼内的群众回过神来,蚊蝇嗡鸣的议论声充斥着这个小酒楼,而刚才开口发问的,正是这酒楼的掌柜,此刻正抱着那只狗。 首领双手合十于胸前,剩下的彩衣随之,那几轮笼罩在头顶的满月也在刹那间消失不见,然后就是这个主教开口: “自然,须知从人族到灵族,都有我梵天生的信徒。最出名的,便是那姜家——” 提到姜家,姜仲元立时来了兴致;姐姐必然是不信教的,她甚至厌恶神魔这种说法,那姜家还有谁信呢?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落在了林掌事身上。 “姜家前少主,便是一心追随我梵天生,后甘愿放下少主身份,请辞离开俗世,来到草原,追随我主左右。我主仁善,自然也庇护姜家步步高升——” “就一个姜家?” “还有一个不信的。” 听到又有一个食客问,首领虽覆面,但依旧朝着声音的方向点头示意: “荣家便不信,后果诸位也看到了,整家迁出九川,子孙辈再无出挑者。” 听到这些,姜仲元只觉得浑身血液逆行而上。 人族信教的多,且各种宗教都爱用名人往自己脸上贴金;靠近长按的就说圣人太子信这个;靠近江南的就说世家大族信这个;靠近九川的自然也会说十三旗信这个。大伙儿都知道这就是个场面话,没谁会刻意追究。 可是今日这番话把姜仲元惹毛了。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失踪了,但不是去什么梵天生,这是拿母亲的事造谣;其次,他们踩一脚荣家,还骂了荣耀。 “荒谬!” 姜仲元忍不住吼出声,这些彩衣简直罔顾事实,姜、荣两家做什么事,家族怎么发展,完全取决于掌门对整个家族的把握,与教会何干? 说着,姜仲元快步走上前去,已经做好了和对方打一架的准备了。 哦,对了,还有懊恼——因为想着回来直奔荣家,所以根本没带什么武器,荣耀送的横刀安生地睡在红营里呢,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了一把用来割烤羊腿的小刀。 “瑶瑶!” 荣耀一时气头上,竟然没拉住她。 “这位小友——又是你?” 姜仲元认不得那些人的脸,但对方记得她。不过她也没打算回应。 “我方才听了几句,你主还真是小心肠,信他的未必有赏,不信的可一定有罚。” 酒楼里又是一阵议论声。 眼见着大好的形势被这个小女娃瞬间扭转,首领明显不高兴了,于是下面人代他开口: “我主仁慈,为何不信?” “既然仁慈,为何容不得他人不信?” 朗朗两句,姜仲元感到众人的目光都在往自己身上聚集,那热烈的眼神快要灼伤她,但她依旧高挺起头,言之凿凿: “姜家因现掌门管理的当步步高升;荣家后起之秀比比皆是!” 声音清脆响亮,言之凿凿。 站在她身后的荣耀听见这句话后,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感动还是满意的叹息。 “哼!” 首领重重的拍了两下手,原本四散在酒楼里的彩衣都聚集在他身后,像是要形成阵法。 见状,原本隐匿在人群中的林掌事和陆行舟再也坐不住了,都起身来到了她身旁。 白少爷原本混浊的眼睛瞬间睁大,停下了手里的酒杯,仔细看了一下姜仲元,又转身看了一眼那几个彩衣,权衡之下,跑去彩衣首领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然后那个首领似乎是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后顿首表示自己已经明白。 “掌柜,一切损失,我们赔。” 林掌事说着,就把一锭银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原本还在屋子里的客人纷纷离开,老板也拿了银子就跑,呼吸之间就只剩下了对峙的两方。 两个弹指间,对面流光溢彩眼花缭乱,分不清是什么灵脉的几个彩衣就祭出来一把长剑,拱手奉给首领。 林掌事一掏袖口,指缝间就夹上了种子,但是还未落地,她还在等对面的动作。 首领拿下长剑,剑锋直指姜仲元。 陆行舟也不遑多让,不知道他从哪运功,一阵叮叮当当之后,竟然掏出来一把横刀给姜仲元防身,且看款式,正事荣耀送的那柄。 一阵微风拂过,几寸沙土滚到了林掌事的脚边。 横刀在手,她总归是有了几分底气。 林掌事面沉如水,一轮青翠的月亮从她脚下升起,看圆缺程度,竟然也已接近满月。 这个肯定是真的! 姜仲元顿时信心大增,因为在这轮月亮升起来时,她听见了陆行舟难以自抑的痛苦呻吟。 对面的人带着破布面具,真是可恶,看不见他们脸上的神情,姜仲元想。 首领先发制人,剑锋一甩,竟然掀起几道剑气,破开桌椅,直奔姜仲元面门而去。 “哗——” 姜仲元原本抬刀去顶,却没感觉到一丝伤害,反而看见了一地的落叶,她抬眼一看,竟然有几棵树木挡在了自己面前。 再仔细一看,林掌事指缝间的种子不见了,她脚边的沙土也不见了。 几颗种子落地生根,瞬间参天,硬生生帮姜仲元挡下了这一道剑气。 “去我主面前赔罪,此事便算了。” 纵使没有指名道姓,姜仲元也知道那人说的是自己。但是林掌事在身边,自己又是一个灵力免疫的体质,她决定沉默。 树木慢慢回缩,变成树苗大小,正好是一个天然的屏障。 首领身后的彩衣又散开来,两人奔向陆行舟,剩下的全都奔向了林掌事,首领则岿然不动,手向虚空一抓,作势来拿姜仲元。 灵族的法术可对我——不对! 姜仲元原本提刀站在树苗后,只消等待林掌事和陆行舟解决这些人便好,可是这个首领的法术竟然对她有用!她真的快被人提起来了! 情急之下,她用力把刀往酒楼地板上一插,自己则牢牢把住刀柄。 “狂妄小儿,蚍蜉撼树!” 首领说着,他整个人突然变得模糊起来,连带着剩下几个彩衣,身形也变得虚幻了。 林掌事的心理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事必须赶快回去报给掌门! 想着,她心一横,双手向地面一抓,除了那些小树苗长大之外,连带着院里的草木也一并葳蕤,横七竖八地刺满了这间小酒楼。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草木定在原地。 然后,林掌事就看见,姜仲元单膝跪地,双手握刀;而首领的那把长剑,正悬在姜仲元头顶。 “收回。” 林掌事冷声道,一根荆棘也朝着首领颈处生长,然后停留在前半寸的位置。 “看起来,我们同样境地。” 首领并不担心。 “不一样。” 姜仲元开口。 然后,微微一阵风吹来,荆棘上的刺划破了首领了脖颈,可惜没有再深一寸。 是的,不一样,因为姜仲元身后还有荣耀。 56. 吊桥效应 首领显然没想到荣耀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脖子上出现了一条浅浅的血线。 荣耀的灵术显然也没有那么厉害,这一下只伤了皮肉,除了点燃那几人的愤怒之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变动。 但是,只消首领这一瞬间的愣神,便够了—— 姜仲元感觉到那一只抓自己的手似乎没有力气,她的身体可以自如行动,便抓住那一瞬间的轻松,提刀而起,弹指间穿过荆棘花草丛,跑到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彩衣面前。 陆行舟抬手甩出两个薄薄的金片,朝着首领的耳边飞过去。 而林掌事更是动作迅速,直接用这些树枝藤蔓把朝她飞来的彩衣捆成一团。 “放肆!啊——” 首领原本暴怒的声音,在那个金片飞到耳边的时候,顿时化作了凄厉的惨叫,即便面前带着遮掩,但依旧能感觉到背后一定是一张极为痛苦的脸。 一轮紫月逐渐显形,这与之前在酒楼里出现的满月不同,这个月亮有缺口,更像是修炼出来的月相。 “终于现原形了!” 身后的荣耀大喊,姜仲元抽刀砍向面前那个彩衣,边砍边吼: “装神弄鬼!还不求饶!” 谁知面前的这个彩衣并无太大波澜,只是将手一抬,原本好好伏地的尘土就扬在了姜仲元脸上。 “呸呸呸!” 土脉! 姜仲元一遍吐着嘴里的沙土,一边擦吹进眼中的沙子,顿时领教到了红营里头的那句“土相最难缠”这句话背后的滋味。 荣耀看姜仲元落在下风,立刻上前,也放出来自己那枚青色的小月亮,小风一吹,姜仲元又变回了顺风。 这时放体现出来面上罩纱布的好处了,风吹回去的时候,这个土脉彩衣岿然不动,根本没被这个干扰到。 林掌事站在原地,悄然发力,把剩下的几个彩衣全都捆上了,面上依旧泰然自若。 谁知林掌事用力过猛,连带着屋内的陆行舟和姜仲元也被老老实实困在原地,动不了了。 不过好在上头长有刺的枝条都小心地避开了自己人,只是被叶片和软枝缠住了脚步而已。 眼见着姜仲元还在“呸呸”吐着沙土,陆行舟苦于自己也在其中无法动弹,只好向她抛过去一方手帕,并开口道: “方才阁下妄议他人,现在又伤及无辜,不知这笔账怎么算?” “何人无辜?真正无辜的人可都已经跑了。此人乳臭未干,信口开河,之前在九川就已经破坏过一次布道,如今又来,我不会放过她!” 听声音,首领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我怎么破坏了!”姜仲元把刀往自己肩上一抗,朗声道:“你那布道谎话连篇,全是骗术,还要破坏?” “你!” 首领愈发愤怒,不知道是不是姜仲元的错觉,好像脖子上的伤口处溢出血的速度更快了。 林掌事不言,只一味的催生那些藤蔓,直到粗壮的枝条将几人捆得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并不断发出呼吸不畅的痛苦呻吟。 “这位前辈,何苦为了几个毛头小子与我梵天生较真呢?” 首领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我未曾听说过什么梵天生,但我听说过荣家和姜家。” 林掌事这也是打定主意不暴露身份了。荣耀忖度。 “前辈,入我梵天生,我主定会开出比荣家或姜家更为优厚的待遇。”首领还在忍着怒气和林掌事周旋,显然是把林掌事当成了准备栖高枝的遗珠。 “……” 林掌事并未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当然,若前辈之前与旁人有龃龉,我梵天生也能替前辈分忧。” 首领见到这个眼神,还以为是怕前辈之前和东家有过节,怕随便找一个地方不能替她撑腰。想到此处,首领就明白了,本来就是,世上哪有那么多遗珠,尤其是眼前这位实力强劲的,大概率是十几岁就被看出天赋然后接回去好生供着,不是和东家闹翻的话,怎么会一心投靠其他大家族呢? 当然,这话一出,可谓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得非常低了,甚至愿意帮她解决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前东家的报复。 “哟。” 姜仲元没说什么,只是冷笑了一声。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也轻笑了一声。 “前辈,收手吧,我无意与前辈结仇,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人。” 首领转头,空洞的面罩上看不出一点生机。姜仲元无端有一种自己要被面罩后的双眼吸进去的错觉。 她幅度很轻地晃了晃脑袋,把这种感觉甩在脑后,然后毫无惧色地。太高下巴的回望。 “这人,我保定了。” 林掌事坚定一言,让那几个彩衣连挣扎的动作都愣了一瞬。 首领的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似乎是在称着两场布道和这位前辈谁更重。不过他很快有了决断: “……好,前辈开口了,我便卖前辈这个面子。只不过,他不能走!” 首领说着,似乎是想起来了自己鼻子上的这个伤口,今日总要找上一个出气的。 “这人,我保定了。” 姜仲元学着林掌事的样子,对首领放话。 “又是你——” 首领明显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也并不打算再跟她纠缠下去,那轮紫色的月亮忽明忽暗,耳边还隐隐有雷声滚动。 姜仲元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的灵根竟然是雷。 她手里握着刀,看向那光秃秃的刀身,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不知该不该放下,不拿无法自保,拿了又怕那首领一个雷批下来当场入轮回道。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进退维谷。 “瑶瑶!放下刀!大不了让他们打我一顿!” 荣耀情急之下吼了出来。 “不成!” 姜仲元也吼了出来。 因陆行舟是金脉,这雷脉也把他弄的束手无策,局势竟然在瞬间逆转。 林掌事心中一凛:雷电不分家,若这首领是雷脉,那不远处必然还有一个电脉,不然促不成着雷电架势。可是眼下的这几人都被自己捆得死死的,根本无法挣脱,连运转灵脉都困难,除非,那个人不在屋内…… 想到此处,林掌事连忙催动树苗疯长,树冠顶掉了这个小酒楼的屋顶并取而代之,企图借此挡掉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雷。 那几个被捆在一起的彩衣脸都快憋紫了,却依旧一言不发,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出来。 雷声轰然,一条青紫色的闪电狂蛇一般爬向这片丛林,然后直奔姜仲元脚下而去。 “小心!” “瑶瑶!” 林掌事和荣耀同时开口,脸上惊恐万分。 林掌事连忙收回了护在姜仲元身前的枝条藤蔓,让她快跑。电光火石间,姜仲元只做得到扔下手中的刀这一件事。 然后 下一瞬,姜仲元就被一只手用力扯到了一边,同时一座金属牢笼拔地而起,上同屋顶,下入泥层。 眼看着一个弹指前还郁郁葱葱的枝条此刻一人化为灰烬,七零八落的躺在土地上个,姜仲元惊魂未定。这就是姐姐希望我融入的灵族吗?姜仲元暗自怀疑。 “无事了,只要不出这个笼子,你我就是安全的。” 温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是陆行舟。 “哦哦。”姜仲元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应当是被他救了,开口便要感谢,结果陆行舟看出来她心中所想,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这……”她伸手摸了一下笼子,铁的。陆行舟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赶快把她的手拽回来,神情严肃,本想勒令她不准再碰,一想到现下这个场合,思来想去,还是拿过她手里的手帕,绕在她的手腕上,自己一只手控住她的手腕,不准她乱动。 姜仲元不解地看着陆行舟做的这一切,眼睛留在他的那只大手上久久不能回神,心里想的确实另一幅光景: 一道雷都能劈成这样,这面前那么多铁杆,等下我站在中间,还不知会被烧焦成什么德行。 倒是那首领,眼见着姜仲元被带在一旁了,便全心全意对付起屋外的荣耀来。 霎时间,那把长剑又提起,一道剑气奔涌而出。 “放开!我要救他!” 姜仲元急得不行,那可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你去能帮什么忙啊?” 陆行舟不为所动,只一味地拉住姜仲元。 好在林掌事厉害,替荣耀挡下了好几道剑气。 “跑啊!快跑啊!你留在那干嘛?!” 这一会儿荣耀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了,往日很机灵的一个人,这一会儿竟然一直死死地盯着姜仲元,眼神和脚下都像生了根一样,谁也不愿先移开。 “你放开,你放开!” 姜仲元在笼子里急得直跺脚,忍不住对陆行舟吼出声,“他们不会伤我!我要救他!” 随着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她的眼泪。 陆行舟顿时失神,片刻后,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愤怒的姜仲元开始踹、砸甚至是妄图徒手掰开这个笼子。 “哈哈……咳咳!” 这个行为倒是把之前向陆行舟奔来的彩衣逗笑了,苦于周身藤蔓缠绕,笑了两声便停了下来。 “我去。” 陆行舟身形一闪,不知怎么就离开了笼子,而后奔着荣耀去了。 呼吸之间,荣耀也被扔进了这个笼子里,但是陆行舟却没有进来。 “你们!我已一再退让!” 首领之前发疯似的劈了好多剑气出来,早已精疲力尽,只好眼睁睁看着陆行舟带走荣耀,现在,荣耀一进笼子,姜仲元就像一只母鸡一样,牢牢将他护在身后,一副要打他先打我的架势。 “这人是我的小友,之前他对足下多有得罪,我愿给足下提供药品与补偿,别和我这小友计较了。” 陆行舟这话一出来,先是林掌事皱起了眉头,然后那首领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再然后是姜仲元满脸惊讶,然后她慢慢转身,看向荣耀。 荣耀完全没有对受伤的恐惧,也没有得救的喜悦。 他只是一脸沉重地看着陆行舟,这个表情,之前也出现过。 面对那些蛇的时候。 57. 福祸相依 那首领的面罩突然微小地动了一下,紧接着林掌事面色也变了,神情淡漠地朝荣耀看了一眼,然后对着首领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怎么了这是?” 姜仲元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依旧下意识地将荣耀护在身后;他离家孤身来到九川历练,先是被宵小之辈言语侮辱,现在说不准还要经受皮肉之苦。自己若是不护着他,九川上就没人护着他了! 想到此处,姜仲元眼神愈发坚定,也不顾对面是什么雷脉电脉,重新拾起了那把粗制的刀,郑重其事地看着那个首领。 “把笼子收了。” 这句话,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说的是陆行舟。 “他们刚才逼音成线,估计做了什么决定,你不会有事了。” 身后的荣耀上前一步,贴着姜仲元说出这句话,但目光依旧灼烧着陆行舟。 铁笼缓缓落下,姜仲元索性转身抱住荣耀,大有一副誓死和他共进退的样子,虽一句话没说,但这种态度让荣耀十分动容。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啊! 首领轻哼一声,长剑收回,林掌事面色稍霁。 与此同时,那些盘根错节的枝条也在渐渐回拢,退回到林掌事身边。 “敢伤我主教!” 众人的注意力皆在林掌事和这些枝条身上,没人能想到这些彩衣里还有一个对荣耀刚才一击耿耿于怀的人,右手聚灵成拳,挣脱枝条,冲还抱在一起的两人打来。 荣耀一时不察,反应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把姜仲元推开,自己的背后则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哥!” 姜仲元先是被大力推倒在地,脸上不知被哪根树枝划伤了一个小口;而后飞扑道荣耀身上,也顾不得身份、谈不上危险。 应该让我来的!哥!仅有灵力的攻击对我是无效的! 姜仲元心中悔恨。 林掌事减重先一愣,而后催动灵力,方才退回的枝条重新向那人的方位生长,固定了那人不说,那只右手也被高高捆起,另一根枝条则穿透了这人的肩膀。 霎时间,彩衣变成了一半血衣。 “你的人敢伤我哥!” 姜仲元手腕一抖,几枚石子便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打中了首领的手腕、指尖和面门。 首领被缴了剑,那几个被打到的地方痛到发麻,刚想开口解释,又迎面飞来一根枝条甩成的长鞭。 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小辈! 首领恨地咬牙切齿,现在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上去冲着姜仲元就是一巴掌。 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紧接着就是面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不过这次姜仲元没有被唬住,腰腿一弯,长刀就顺着脚下一路向上挑去,眼见就要划破首领的长袍见血。 “放肆!”首领大吼。 “嗡——” 一声极细的金属嗡鸣同时在姜仲元和那首领耳边响起,一看就是陆行舟的手笔,她敏锐的捕捉到了这次机会,将刀挥舞地更加卖力,刀尖处竟然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去!” 这声喝令来自林掌事,自家两个孩子被打,她怒极,另一根荆棘条直接穿透了首领的手掌,另一丛荆棘则困住了在场所有教徒的双足。 她走上前去,掀开方才动手两人的面罩,道:“我到要看看,你是多薄的皮囊,伤不得也打不得。” “啊!” 姜仲元和在场教徒见状皆是一惊。 上面扭曲蜿蜒着伤疤,一看便是烧伤,几近毁了整张面皮;连五官都分不清,更遑论男女了。 “官府办事!谁敢放肆?!” 酒楼外出现几人手持令牌,腰环佩刀,大声喝止酒楼内还剑拔弩张的几人。 “报官?谁报的官?”姜仲元不明所以,灵族喝多了打架是常有的事,这次打的动静那么大吗? “这家店的掌骨报官了,所有人,老实点!回官府!” 见官兵把那几个彩衣都控制住了,林掌事方才收回自己的灵力,那些藤蔓和树苗又重新化为一颗小小的种子,安静地躺在荣耀之前吹来的几两沙土上。 姜仲元忙跑回荣耀身边,只见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大人,这里有伤员,还烦请大人通融一下,请个大夫。”陆行舟一拱手,开始交涉。 “你把官员当什么了!” 听到这话,林掌事负手上前,在袖中出示了一个什么东西,那几个官兵立马变得毕恭毕敬: “诶,是!是!外头快禁夜了,在下现在就去请大夫,几位先就近凑合一夜,咱们休息好了再说。” 外头禁夜的鼓声适时响起,荒诞的夜晚,才刚要开始。 ** 外头已经禁夜,几人只得按照官府的吩咐,找到客栈住下。 好在林掌事不算完全脱俗,下山办事,身上总是带够银子,容得他们四人一人一间房。 进屋前,林掌事先扫了一眼陆行舟,又看了一眼姜仲元,然后兀自进屋了。 显然,两个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陆行舟搀扶着荣耀去疗伤,姜仲元则低着头跟在林掌事身后。 “……” 进了屋子,林掌事一言不发,只安静地看着姜仲元。 姜仲元在姐姐脸上见过很多次这样的表情,十分熟悉,自觉的跪了下来,只适合头依旧高高扬着,很明显并不服气。 “说吧,为何如此冲动。” 半晌之后,林掌事开口。 “我知我脾气不好,易冲动,我会尽量改,也会去学什么叫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是我今日不是冲动,我是真的生气;”姜仲元老实跪在林掌事面前,一字一句地解释: “说我没什么,我听不得别人说荣家,尤其是婆婆和荣耀。” “你还真是在荣家待了几年,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林掌事冷哼一声,半是嘲讽半是质疑。 “林掌事,我知道今夜这些话你都会和姐姐讲,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没忘姜家,是姜家先忘了我的。”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似乎连隔壁屋子里的呼吸都轻了。 “你……” “同样的,我也不是先爱上荣家,是荣家先爱我的。” “就因为人家说了几句荣家不好听的话,你就要上前理论,不惜跟人家打一架?天下人那么多,总有不喜荣家的,你难道要一家家打过去不成?” “若是说实话,便是把荣家和我骂做粪坑,我也不说什么;可是今日明明就是在编排,我忍不了。” 姜 仲元似乎觉得自己又冲动起来了,便压低了声音,再解释道: “荣耀自小便要强,我和他一同长大,我知他特别在意自己的灵脉只堪中庸;他在意,我便也在意。其实荣耀只是灵脉差一点,其他方面,荣耀哪一点都不差。” 林掌事颇有感触地看着姜仲元,看着这孩子倔强的脸,莫名想起来已故的前掌门,和当年一伙人一起把姜家推上十三旗的日子。 “罢了,你记得自己是谁家的血脉就好。” 良久,林掌事叫姜仲元起身,只留下这一句话。 “我这人,不信血,只信心。” 姜仲元没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立刻起来撒娇,而是郑重其事地,朝林掌事磕了个头。 ** 甫一出门,就看见陆行舟手拿云镜,不知在传什么消息。 姜仲元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现在只想去看看荣耀,谁知陆行舟开口叫住了她。 “你姐说了,明日的课可以耽误,赶快去擦药治伤。” “……”依旧一言不发。 陆行舟低着头,把姜仲元拎回屋子里,看着她脸上的伤,眼里似有不忍。 “没什么,我不疼,明明荣耀伤的更重,我要去看看他。” 伤在嘴角,说出来的话也是黏黏糊糊的。 “先歇着吧……” 陆行舟刚要劝慰几句,就见她又固执地摇了摇头: “荣耀一个人在九川,他伤的更重,我要去看看他。” “唉。” 陆行舟什么都没说,他方才在荣耀屋子里看这位小少爷的伤势,平日里细皮嫩肉养尊处优惯了,被猛然这样打一下,上头呼啦啦一片青紫。但也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没有伤筋动骨。 倒是姜仲元嘴角处溢出了几丝血,须得仔细看看里头牙舌有没有伤着。 “你跟姐姐说,我没事,看完荣耀之后,我会自己擦药。” 方才在屋子里,他和荣耀都一起听见了姜仲元的话,现在又听她开口,哪里还说的出来什么灵巧的辩词,只干巴巴叮嘱了几句,就落荒而逃。 姜仲元顶着肿了半边的脸,轻手轻脚走进屋子里,并没有翻窗。 “我没睡,不用这么小心。” “都怪我,技不如人,害你受伤;我回去一定苦心练功,绝不再犯!” “你才十四,不必这样苛责自己。” 说着,荣耀想伸手揉一下她的脑袋宽慰她,甫一伸手,背上的伤就牵扯起来痛得七荤八素,他面上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歇着歇着!” 姜仲元连忙把他的手小心安置在床边,自己则歪个脑袋,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呵呵呵。” 荣耀忍俊不禁。 “哥,你眼睛怎么亮亮的?” 灯火幽微,姜仲元跪趴在床头,双手像小狗一样扒着床沿,眼睛里全是担心。 “没事。” “那么重的伤,还没事!” 更像了。荣耀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笑什么?” “在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中人之资,庆幸我心灰意冷;庆幸我不谙灵术,庆幸我无甚前途。 所以才会回到江南,才会遇见你。 58. 如人饮水 第一场冬雪落下之后,姜仲元的生活由原来的“吃饭、睡觉、和祝尧打架”,变成了“吃饭、睡觉、做机关,以及被秦南归打”。 今日雪假,她踩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回松烟院的路上,脑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秦南归跟荣耀和祝尧的哥哥一个年纪,怎么实力能比这两人强这么多? 难道真是能登上长林赛舞台的,没有一个等闲之辈吗? 想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暗沉的天空,雪花簌簌落下,有几片轻盈地歇在了她的额头和眼睫上,带来一片冰凉。 她正走着,眼见就要到院门口了,突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秦南归? 这身影实在太过熟悉,即使侧着站在那里,姜仲元也能一眼认出。 “秦南归?南归姐,是你吗?下这么大雪,你站在门外干什么?” 虽然几乎每日都被她打得七荤八素,但是她也是整个红营里为数不多愿意陪她练功夫的人,因而姜仲元对她还是很有好感的。 “……没什么。” “那?先进屋坐坐?我屋子里还有好几个小玩意,上次你不是说我背后的防守太弱了嘛,等下,你帮我看看?” 姜仲元眼睛大大的,带着期望的双眼眨巴眨巴。 “今日算了。” 秦南归听声音像是兴致不高,转头一看脸色,何止是兴致不高,简直就是垂头丧气。 “南归姐……你怎么了?” “年后的长林赛我不参与了,你练功找别人吧;我想离开红营一阵子。” “啊?” 姜仲元心中震动,前几日还好好的,甚至摆出了要大干一场,拿下长林榜榜首的架势,并放话道:“目及掌门,触及掌门”这样的话。 怎么今日就要放弃长林赛了? 雪花纷纷落下,姜仲元仔细打量着秦南归,这才发现,她脚旁的雪几乎与周围的积雪齐平,一看就不是刚踩出来的,不知道她在这个地方站了多久、在等谁。 “天这么冷,要不……” “不必。” 秦南归生硬地回答。 “还是进去暖和一下吧,我姐姐说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受凉;要不去我的屋子里?我的屋子一向是最暖和的。” 姜仲元平日不拘小节惯了,加之周围的人除了荣耀,基本都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早就习惯了和面无表情的人对话。 所以,她只当秦南归这事被冷风吹得面容僵硬,不方便笑了。 “哪里暖和?哪里都不暖和!别说是这个松烟院,你们姜家上下都是一样的!你们姜家女人最是无情!” “什么?” 姜仲元被这突如其来的讨伐吓了一跳,莫不是我在这冰天雪地里也待了太久,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叫“你们姜家女人最是无情”? “世间怎么会仅有一种花,又怎么会仅生一种爱呢?凭什么说我就是没认清自己的心?她认得清楚吗?”秦南归并不解释自己刚才的话,只是默默把头转回去,接着开口。 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甘地反问。 “南归结,冬天到了,这里属实只有梅花一种花了。” 姜仲元探过头,忍不住开口解释道。 “你!” 秦南归愠怒,一双好看的眼睛迸出火来,几乎要燃尽方圆三尺的雪花。 “我错了!”姜仲元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手脚冻得发麻,忍不住下意识道歉,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跺了两下脚。 “……罢了罢了,早就说了你们姜家女人无情!” “哪里无情啊南归姐,你说的这人我认识吗?我去问问她为何无情,然后你帮我看看新做的那些机关好不好?” “别喊我姐,你有自己的姐姐!你们总是这样,问了又如何?难道能改变什么吗……” 秦南归说着,盯着姜仲元问:“你有情吗?你认得情吗?你们认得谁的情啊!” 秦南归鼻头一酸,忍不住将积攒良久的情绪倾泄在姜仲元身上,恶狠狠说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兀自神伤地离开了,留下姜仲元一个人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不是,我又怎么了?” 姜仲元伸出手指一指自己,很快又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顶着一脑门子疑惑走进了院里。 院中,正门大开,姐姐正端坐在厅内,手里捧着一卷书,但也只是捧着,也不看,目光呆呆地盯着院内飘下来的雪花。 “姐,我刚才看见南归姐站在门口,她进来了吗?”姜仲元见到这个场景一愣:又是一个看雪看呆的?今年的雪这么好看吗? “嗯。” 姐姐的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分不清是无措还是惊讶,但姜仲元只当时临近新年,姐姐杂事太多,工作太忙,身体有些不舒服而已。 “‘嗯’是什么意思?她刚才在门口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堆话,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要不要请个灵医给她看看啊?她还赌气不去参加年后的长林赛了。” “不必,随她。” “啊?”姜仲元心里又是一阵惊讶,但依旧不忘把门关上,好聚几分热气暖暖身子。 “是我屋子太冷吗?你快回自己的屋子,里头已经烧好地龙,炉子旁煨了一盅羊汤,陆行舟又把你的床凳上都铺了毯子,快去暖暖身子。” 姐姐叮嘱着,放下了手里的书,伸手去探姜仲元手的温度。却发现姐妹两个的手一样冰冷。 “姐姐,我觉得南归姐有点不对,怎么能不去长林赛呢?她可是咱们家最强的人了,要不要,我去问问啊?或者,你去问问?” 姜仲元试探的说出这句话,姐姐倒是立刻高声拒绝: “不必!” 姜仲元看着神情怪异的姐姐,想起刚才神情怪异的秦南归。 咦,怎么回事? ** 或许是想到今天上午自己的态度太恶劣,秦南归在午饭后,拎着一包糕点来找姜仲元,好声好气的道歉。 “所以,你今日为什么生气啊?” 姜仲元欣欣然接受了道歉,或者说,她本来就没有因为莫名其妙的话而生气的习惯。 她捧着一碗陆行舟给她做的枇杷酪慢慢地吃着,冬日常用炭火,屋内干燥,陆行舟怕她上火,所以秋日就备下了枇杷,做成枇杷膏,留在冬日用。 说起来,着枇杷还是陆行舟托荣耀从江南买的,虽然荣耀答应时不情不愿的,但是听说给她,倒也同意了;作为回报,陆行舟的枇杷膏也给了荣耀一小罐。 “我……有一喜欢的人,只是那人不喜欢我。” 说这话时,秦南归看着这张脸,其实她和那人长得 并不相似,眉眼间的感觉差多了。 姜仲元更加英气,而那人更纯净、更端庄、也更无情;不过两人的嘴唇和下巴是很像的,要是仰头,几乎能将两人看做同一人。估计这就是以前姜仲元的血脉备受争议,后来却渐渐销声匿迹的原因了吧。 “啊?”就因为这个?既然那人不喜欢你,那你也不喜欢他好了!狠狠报复回去就是!姜仲元不解其义。 “她说,我还小,不懂得什么叫喜欢,可是我已经十六了,她也没比我大几岁。” 姜仲元联想到上午她在松烟院门前,那么,约莫就是松烟院里的人? 没比她大几岁?那不就是陆行舟那个年纪! 想到此处,姜仲元忍不住打断她: “是,陆行舟吗?”姜仲元小心翼翼地问着,语气有些失落。 谁知秦南归面上又出现恼色,道: “你们总是这样!” “总是什么?所以是不是啊?” “不是!” “哦,不是就好……”姜仲元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一颗心又提起来: “那是荣耀吗?” “不是不是!” 秦南归似乎真的生气了,撅着嘴一言不发。 “那要不,你告诉我是谁呢?我去帮你问问?或者你换个人喜欢呢。” 姜仲元小心翼翼地开口,但是很快又疑惑了起来:不是,谁在道歉啊? “罢了……罢了……此间苦楚,如人饮水啊。” ** 姜仲元翻完“如人饮水”的释义,揣着一兜子疑惑,踏雪去了荣耀家。 下雪天,翻墙越来越难了。 所以,一向不规矩的姜仲元难得从正门进了荣家,更难得的是,给她开门的事陆行舟。 “诶?你!诶?荣耀呢?” “在屋子里。” 陆行舟自然地接过她的帽子和大氅,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进了屋子。 “哥!” 姜仲元原本是笑着进屋的,但笑意很快僵在脸上,因为荣耀的书桌上大大小小堆着不少账本,面容憔悴不说,眉宇间还蕴含着几分怒气,也就是看见姜仲元进来了,脸上才勉强挂上笑容。 “哥,怎么了这是?临近年关这么累吗?我姐今日也发了好久的呆。” 姜仲元一下子扑在他后背上,脸颊紧贴着他,权做安慰。 “咳。” 陆行舟在身后轻咳一声,示意男女授受不亲。 “这是我哥。” 姜仲元知道陆行舟的意思,但也属实不忍见荣耀劳累,随意解释一下便直起身来,轻轻按捏着他的肩膀。 “枇杷膏吃了吗?今日加了点梅子煎在里面,口味如何?” 见姜仲元直起身后,陆行舟也不再发挥,转而问她别的事。 说起枇杷膏,这下子直接让姜仲元想起来了她是为何要来找荣耀,于是连忙把陆行舟赶出门外,说自己有要事和荣耀讲,接着把自己捧在书桌上,问荣耀: “哥,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这是个什么滋味?就,陆行舟这个年纪的。” 听到这话,荣耀的脸色先是怔愣,而后变得苍白,在接着就是怒火中烧。 他拍案而起,冲着屋外的陆行舟吼道: “我今日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59. 几个角? 屋外的雪花簌簌落下,临近傍晚,却好像比白日下得更凶猛了。 姜仲元好奇地看着环顾在松烟院正屋的一堆人,不知道为何自己就成了故事的中心。 “姐姐……” “你站好!” 姐姐一揉眉心,只觉得现在心力交瘁。 原本就临近年关,大舅舅送上来的账本漏洞百出;三姨又喜欢在年终文书上动些小手段,她和林掌事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转脸一看,这个妹妹竟然又惹事了,还跟以前不一样! 她一天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惹事的花样? “你凶什么?我都说了,我没有喜欢谁,我就是想体验一下爱而不得的滋味。” “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姐姐满脸无奈,站在一旁的林掌事忍不住低头笑了。 “掌门不必担忧,情债缠身是姜家女人的通病,只不过,二小姐发病早一点罢了。” “林掌事,我哪有?我可是很……” 姜仲元一听这话就毛了,她虽然不喜欢看课本,但还是看过不少民间故事传奇,自然懂得真心的贵重,上去就要反驳林掌事。 “你站好!” 姐姐再次大声喝止。 “我站好了,你让他们俩回屋子里来吧,咱们把话说清楚,我不想再看他们两个打架。” 姜仲元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脸色,又想起刚才在荣家两人突然扭打在一起的场面。 说是扭打,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荣耀在动手,陆行舟只是在躲避,连还击都很少。 “一个荣家,一个陆家,这下好了,又是临近年关,不知道该怎么交待。” 姐姐双目无神,又叹了一口气。 “陆行舟不是说,他家人对他不好吗,应该不用……” 话未说完,姐姐一个眼刀飞过来,姜仲元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谁知道这俩人打得那么认真?连灵力都不用,纯肉搏,看的姜仲元在一边都愣住了。最后还是她情急之下挡在两人中间,才阻止了他们继续打下去。 “你没事去找荣耀问什么?荣家真是太惯着你了,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敢说!以后没事你就在我院子里老实呆着。”姐姐眉头一拧,说出的不知是不是气话,又接着补充道: “还有你那些东西,千机术的小玩意,你以为你托荣耀把图纸送去江南,我就不知道你在研制铁器机关?你做木头的玩玩就算了,还真想做成兵器?以后都不准!除却年节,不要回江南了!” “那不行啊!”姜仲元立刻反驳:“你把我关在院子里,荣耀见不到我,肯定会更生气;婆婆长久见不到我,也得生气;说不定到时候他们一起找上门来。” 姜仲元说的煞有其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荣家的分量几何,但是看刚才荣耀的表现,应该……不低……吧? 可是这话在姐姐耳朵里,几乎就是坐实了她何荣耀有情这一说。 “你……你……你要是喜欢谁可以来告诉我,何必跑到人家面前……你才几岁啊?” 这话说完,侧屋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咳嗽声。 姜仲元捕捉到了,想探头进去看看,又被姐姐喝止: “你听见了没有?” “我喜欢的人很多,难道要个个都告诉你吗?”姜仲元不明就里,一脸天真。 “噗。” 林掌事在一旁憋了很久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她看向屋内的两姐妹,两人的话根本没说到一起去,偏偏都认为对方在故意找茬。 “好了好了,掌门和二小姐都先消消气,外面天都黑了,先请两位少爷进屋来一起吃饭,把话说开了就好。” 林掌事难得不是一脸冷冰冰的样子,脸上的沟壑都洋溢着一种慈爱的光泽。 自打在哪个小酒楼里维护过姜家和荣家之后,姜仲元就感觉到荣掌事对她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是一种介于祝允和胡夫子之间的认可。 陆行舟嘴角边挂着青紫进来了,荣耀则是不停地活动着手腕。 “小师父没事吧?哥哥没事吧” 姜仲元真心关心这个小师父,毕竟这件事对他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当然也是真心关心哥哥,毕竟哥哥向来体弱,之前被那梵天生几人打伤的后背不知有没有彻底痊愈。 姜仲元一脸关切,姐姐自然一脸冰冷,当着众人的面,先是告罪了几声小妹不懂规矩,然后又斥责了几句,听得姜仲元直撇嘴。 “听见没有!我让你以后少问荣家少爷这样的事!”姐姐忍不住重复一遍叮嘱。 “那还能找谁问?” “看现在的情形,荣家小少爷怕是不能给你回答。”陆行舟长身玉立,侧过半个身子不看荣耀,顶着发疼的嘴角,轻飘飘抛下这句话。 “那你能给?”姜仲元眼神一亮。 “他不行!”荣耀也义正言辞。 “不错,我要是能给,荣家小少爷怕不只是打我这么简单了。” “不可能,我哥人可好了。”姜仲元爽朗一笑,信心满满替荣耀背书,全然没有看见荣耀在背后气到发笑的样子。 “陆行舟,门外。”只说了短短五个字,但是荣耀的话里已经隐隐透出阴冷。 “莫急。”林掌事看着又要剑拔弩张的两人,和又头疼的掌门,连忙开口主持场面: “二小姐心思纯净,我们方才询问半晌,也不见二小姐心有所属,不如先把二小姐的想法弄明白如何?” 荣耀抬头拱手,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掌门,瑶瑶确实心思单纯,要我看,就是这个陆行舟心思不正。” “哥,着不是陆行舟的问题,我是……是……” 姜仲元结巴了半天,还是没把秦南归的事说出来,但是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搪塞过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心思正不正,掌门自由分辨。”陆行舟淡淡的,依旧不看荣耀,兀自转动手上的扳指。 “我知道你心思很正,我只是……只是……” 眼看着两人又呛起来,姐姐一瞪姜仲元:“你真会给我找难题。” “呵呵,对不住嘛,谁知道他们俩都想多了呢。” 姜仲元还不知道什么叫爱而不得,但现在知道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不是要吃饭嘛,先吃饭,好不好?天塌下来也得吃饭呐。” “不必了。”陆行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道。 这三个字说的冷静,反倒击中了姜仲元。 记忆中的陆行舟总是委曲求全的、温文尔雅的,以前面对她再多的小花招嗾使一笑而过的,可是从没见过他这样眉眼疏离的样子。再配上他这一身素衣,倒真有诗画里几分谪仙的样子了,姜仲元无端联想。 因为这件事,荣耀把陆行舟身上的配饰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以防有什么勾魂秘术藏于其间,他自己更是为了自证清白,换上了一身素袍。 不过还是好看,正好和屋外的雪景交相辉映上了,姜仲元思绪又跑偏了,方才明明 还在想为什么陆行舟要拒绝姐姐。 他上前一步,眉眼半垂: “二小姐,我有勾引你吗?” 姜仲元一听这话,下意识否认: “哦呵呵,没有没有。” “这就是!” 荣耀抓着新出炉的“证据”据理力争:“瑶瑶还未及笄,还请掌门暂时将陆家少爷请出松烟院。” 平时荣耀都是温文尔雅的,今日怎么跟吃了炸药桶一样? 姜仲元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他们。 今儿是怎么了? “荣家小少爷言重了,你我都是为了二小姐好,所谓瓜田李下,我自当辞去二小姐师父一职,离开姜家。” 姜仲元的心狠狠一跳,她记得他说,陆家不给他饭吃,才来姜家谋生;可是现在他连姜家饭也不想吃了,这次真是叫他委屈坏了。 “就是没有,我只是想知道这个滋味,难道一定要喜欢谁吗?你们爱信不信吧;”姜仲元想保住陆行舟的饭碗,心一横,又加上一句:“旁人不信也就算了,姐姐你得信啊,我之前问过你的!南归姐啊!” 听到这个名字,姐姐也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都是闹剧,陆少爷别冲动,咱们容后再议。” “掌门,什么……” 这次不解的是林掌事了,她一开口问,掌门就闭上了双眼,很明显不想回答。 这一切,在荣耀眼里,就是陆行舟赤裸裸给姜家人下招魂术的证据,竟然不止有瑶瑶,还有旁人?! 他眼中的怒火更甚,福至心灵,屋外的风雪更甚。 陆行舟就站在他十步左右的距离,比这满天的风雪还冷。 眼前出现一张笑脸,风雪骤缓。 “哥哥,好哥哥,别冲动,我马上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姜仲元笑着扑到荣耀身边,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又是你,挡在我和他之间。 纵使天大的怒火,在看见姜仲元笑脸的那一刻,也消散殆尽了,他认命般叹了一口气,仰头看了一眼姜家挂起的灯笼,揉了揉面前的脑袋,什么话都没说。 这个始作俑者拍拍手,声音清朗: “哎呀好了,我去叫秦南归!把南归姐请到院子里,咱们把话说清楚。” “不行!” 这下子神情大变的是姐姐了。 “咳咳。”里屋又传来声响。 “诶,不是,谁在里面?怎么还偷听呢……哦,你啊。” 姜仲元又听见这个动静,直接冲进了屋子里,然后,看见了萧牧辰。 “临近年关了,来给姜家送些年节礼。” 他和陆行舟是一个路子的,温温柔柔,做事周全。 “送完了?送完了就走吧。” “不急,我也想知道,这位‘秦南归’,是谁。” 萧牧辰嘴上回答的姜仲元,眼睛却一直看向姐姐。 “没什么,红营里一个学子罢了。” “那为何我不能见?” “没说你不能见。” “那就是你不能见,不然为何拒绝?” 见状,陆行舟侧着的身子也转回来了,荣耀眼里的怒火也渐渐消散了,林掌事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除了这个胡搅蛮缠的萧牧辰,屋子里眼看着变得和睦了起来。 你看看,还得多当几年掌门啊,萧牧辰说了几句话,大家就不打架了,还是得靠历练啊,姜仲元忍不住感慨。 60. 眼见为虚 赶在年节之前,姜仲元和荣耀几乎通宵达旦的——赶作业。 说是两人一起通宵,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荣耀在帮姜仲元写;包括但不限于:罚抄、策论、经注,尤其是罚抄。 “你是不是为了不让我睡觉啊,真的会有人被罚这么多遍吗?” 姜仲元也赶的头晕眼花,一听这话更是心里烦闷: “这下你不就见到了嘛,我教你啊,你把那几片竹简并排放好,再把两支笔捆起来,这样可以一下子抄两遍,能省一半时间呢。” “净耍小聪明。” 荣耀哭笑不得:原本她姐姐还让她用纸抄书,可后来罚抄的次数实在太多,干脆取了老办法:竹简;抄完之后拿小刀一刮,还能重复利用,且姜家本身就在山上,四周都是竹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叫基本操作,这才是小聪明。” 姜仲元说着,拿出了一支……笔……排? “五支笔串在一起?你的手腕提的动吗?” 荣耀大吃一惊,姜仲元的动手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管他呢,先应付上去,对了,字不用太好看,我的字出了名的‘鸡扒土、狗抓墙’,不然一下就被发现。” “……” “好了,最后一册要抄的了,抄完就睡觉——我太困了,今晚不回姜家了。” 姜仲元说着,抻了个懒腰,哈欠打得眼角泛出一行泪,摇了一下脑袋,转而接着想策论该怎么写才能糊弄过去。 “还不如让我给你写策论,说不定比抄书还快些……诶?” 荣耀的一声惊讶,扫去了姜仲元几分困倦,她凑过来一看,不知道什么人在她作业本内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行字: “菱花沼泽最南处石屋内卧房第二扇屏风下;” “归云城西北角摘星楼三层自东第五间房内;” “草原沟壑中。” 看起来像是三个地点,姜仲元想。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册书?”荣耀白净的脸出现愠色。 “前日,当时夫子把大家都招过去领书,说是年假其间先学……我是跟大家一起领的,并不是谁送过来的。” 姜仲元赶紧解释,她怕荣耀认为是什么恶作剧。 “你知道菱花沼泽吗?”荣耀又问。 “不知。”姜仲元摇了摇头,她只知道那片地方是人族和灵族的禁区,从未有人能全须全尾的出来。 “我也不知。”荣耀面色越发凝重:“那这人怎么知道?” 他扬了一下手中的枝条,对着烛火看了很久,又转出灵力仔细探查,企图风能在上面筛出什么蛛丝马迹。 “说不准,就是一个玩笑呢?”姜仲元看事总是很乐观。 “那你知道归云城吗?” “不知。” “那……” “草原沟壑中我也不知,这一看就是胡诌的,都是草原了,哪里还有沟壑?” 姜仲元又提起笔,信誓旦旦,可是荣耀这次却说: “这个草原沟壑,我知道。” “啊?”姜仲元眼睛瞪得溜圆,心里也莫名害怕了几分:“你去过?” “我祖母去过。” ** “什么叫婆婆去过?这,这纸条是婆婆给我送的?” “不可能,那直接告诉你或者我就好,何必费尽心思夹进书里,还要确保这书你能拿到。”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姜仲元。 “对啊,为什么要夹进书里呢?”她自言自语:“这人到底是想把这个消息传给我,还是姜家?” 荣耀听到这话,脑海里瞬间电光火石,压低声音,脱口而出道: “姜家有内鬼!” “嘘——” 姜仲元连忙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放下心来:“咱们两家离得太近了,你在这都能看见我院子里的竹子,低声些。” 荣耀点头,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 “十三旗都有严格的上书方式,姜家和荣家几乎一样:常事用竹简,大事用纸,写好后逐级上报;这张纸条就是其中纸的一角,写下这几行字的人,通过这种方式,只有一点——在这人头上,有一个他并不想分享消息的上级。” 姜仲元在一旁看得频频点头,提笔回到: “所以他才剑走偏锋,冒险一博,万一这张纸条能越级上达呢。” “词用得不错,”荣耀肯定了她,接着写:“就算消息传出去,说不定也有人比他的上级下手更快,也算把风险降到最低。” 姜仲元接受了这份夸赞,得意地扬了一下下巴,写道: “那这三条消息是真是假啊?他们要这个消息有什么用啊?这个地点上头有什么啊?” “怕是,只能问问这位内鬼了。” ** 因这事非同小可,两人打算抄书到天亮,等阳光一出来就立马去姜家。 其实不是姜仲元不想翻墙回去了,实在是荣耀拦着不让,说现在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说不定那个内鬼就在什么地方看周围人的异常举动呢。 姜仲元这才安静坐下来接着抄书,耐心地等着阳光眷顾这方小小的书台。 天光大亮,姜仲元像以前一样翻墙出门,荣耀则是把窗户打开,目送一路。 可巧,姜仲元回院,迎面撞上萧牧辰出院子。 没时间寒暄,姜仲元简单点了个头敷衍过去,拔腿冲向院子里。 “我和你姐吵架了。” 她不得已停下脚步,转脸打量萧牧辰:他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心不在焉。 “哦,恭喜恭喜。” “你……”萧牧辰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扯了一下嘴角。 “有什么架下回再吵,我今儿有事啊。” “你们姜家女人真是……”萧牧辰自嘲般笑了一声:“罢了,提醒她小瓮里还煨着红枣粥,记得喝;另外,不愿结契就不结……” “结契?!你还想着跟我姐姐结契?!”姜仲元大惊失色,怎么年关前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大?! 要知道,灵族的结契如同人族的成亲一般,取双方一缕灵脉送入对方心中,这是真正的永结同心。 “狼子野心!”姜仲元愤愤。 “你还小,算了。”萧牧辰自认无需和她解释这些。 “不过,你要是带着你们萧家嫁进来,也行。”姜仲元开始盘算这桩婚事要是真罗城了,会有哪些好处。 “你想得美!萧家也是这么想的,那群老东西也盘算着你姐要是嫁进来,我萧家能得多少东西呢!” “哇,你们萧家真是,太算计了吧。” 这一句恶人先告状把萧牧辰逗乐了,他霎时明白她姐姐为什么三番五次向他诉苦这个妹妹的教育有多难。 “罢了,今日我忙,大人有大量,不和你纠缠,我记住了,走了。” 说着,急急忙忙跑进院子里,高声喊着姐姐。 直到把昨夜发生的事一点一点仔细告诉姐姐之后,她才长舒一口气,坐在一旁开始吃姐姐的早食。 “我知道了,我会去查,你不必担心,好好过年吧。” 说着,手边云镜一转,不多时,陆行舟就出现在门前了,根本不需姐姐开口,就架起姜仲元,还顺手拿了一个她平日爱吃的桂花糕走。 “陆行舟,我姐什么时候让你把我架出来了?” “云镜里说了;你回自己屋子里休息,掌门叫我谋事了,耽误了事,掌门等下会不高兴的。” 看着陆行舟淡然的样子,姜仲元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可是你刚才一言不发就把我带出来,我现在就不高兴了,则么办?”她嘴上说的是责怪的话,可眼睛还是忍不住笑弯了: “所以,要么,你把天上的月亮摘给我;要么,你告诉我,你和我姐姐要谋什么事,不然,我这气就不消了。” “那二小姐先气着吧。”陆行舟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要是再气我,我就跑去跟姐姐说,前几日的事跟秦南归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对你爱而不得!” 这句话让陆行舟无奈至极。 “我还要说,等我明年及笄了,我就要和你结契!不同意我就私奔,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二小姐,你要这样,陆某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别,开玩笑嘛。”姜仲元不以为意。 陆行舟骤然严肃起来:“女子的名节,怎么能开玩笑?现在真的有要事,等我回来,给你打一只穗子挂在刀柄上,好不好?” 姜仲元回到自己屋子,站在墙头上,朝着还在荣家窗前等消息的荣耀挥了挥手,示意一切顺利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开始补觉。 醒来后,竟然已经接近正午,屋檐上传来细碎的融雪声。 “中午吃什么?”她推开窗,揉着眼睛问在院内扫雪的陆行舟。 “有些腌菜,还有腌肉和蜜饯,要不要先放上枣炖一盅汤,垫下肚子?” “除了桂花糖之外,我不爱甜,想喝点茶,或者酒。” “掌门上月才禁止你饮酒,说什么也要等到你及笄后。” “那,做点面吧,有胡饼吗?” “现烤怕是来不及,山脚下或许有,可惜雪大封路了。” 姜仲元暂时闭上了眼睛,不知在盘算什么。 “那你和我姐姐在谋划什么?”姜仲元冷不防一问。 “打算给你生日送一把好刀。”陆行舟根本不接招。 “陆行舟!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告诉我?” “糖葫芦吃吗?你平时最喜欢的那家,还有杏仁露,我下山给你买。”陆行舟依旧温和的笑着。 “糖衣炮弹没用!” “上次提到的璎珞,我给你打好了。” “你悄悄告诉我,我不和姐姐说……” “你面前盘子里是你喜欢的桂花糕,三个口味都有,你试试。” “陆行舟!” “在呢。”陆行舟一直波澜不惊,微笑的看着她,黑色的瞳孔平静、温柔,如深深的潭水映出姜仲元的样子。 “那糖衣炮弹对你有用吗?” “你试试呢?” 陆行舟也逗她。 “你眼睛真好看。”姜仲元百转千回,最后说了这句话。 61. 风雪 一缕清甜的味道自松烟院飘散出来,先是香融了地面的冰雪,后是香晕了天上的白云,最后香来了抄书抄一半的姜家二小姐。 “陆行舟我这次真的要说你了,你做的糕饼太香了,简直影响我的学业。” 对于这些话,陆行舟早已司空见惯,面对着灶台,计算着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的用量,嘴角只是微微一勾,漫不经心地求告: “是吗?陆某真是罪大恶极。” “不过闻起来还挺香,这次就先饶你;做的什么啊?” 每年冬天都是如此,大雪封了路,陆行舟就会翻出他不知从哪搜罗来的东西,在小厨房里叮叮咚咚的和灶王爷勾肩搭背,再加上年节,秋冬一度成为姜仲元最喜欢的季节。 “随便琢磨了一个米糕,你不爱太甜的,就用之前收在冰窖里的秋梨和埋在树根下的桂花调成汁子,放上枣泥,做成米糕。” 姜仲元听得食指大动,扒着厨房的窗户使劲往里探身,要不是苦于灶台在窗边,她估计早就翻窗进去了。 “诶,走门,就在旁边两步路,不必非要翻窗啊。” “快快快,呈上两块来,免了你前日瞒报之罪。” 这一听,便是妮子还在记仇,认为他和掌门瞒着她商议了什么好东西,陆行舟又笑了一下,拍干净自己手上的面粉和米粉,净手之后,问道: “你那么想知道我和掌门聊了什么吗?平日里不见你这么爱公事,之前掌门让你学看公文文书,看了几天之后就开始撒泼打滚要去打架,最后又是不了了之,现在竟然……” 他话没有说完,但是逐渐上扬的语气还是让姜仲元听到了丝丝缕缕的怀疑,就如同着锅里蒸着的米糕香气一样,一缕缕飘进她的心间。 “陆行舟!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之前还喊我二小姐,现在直接你啊你的。” 姜仲元眼睛一瞪,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没什么,陆某为掌门高兴,为姜家高兴,一时失言了。” 姜仲元的气性越大,陆行舟的笑容反而越深。 姜仲元听此,先是一愣,面上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算了,除了荣耀啊,你们都不了解我。” 她转身,高高束起的马尾潇洒一甩,整个人靠在小厨房的墙上,道: “我不爱看的,是那些写满赘词功绩的文书;我爱看的,是真真切切能摸到的人。” “哦?” 陆行舟抽掉两根柴火,嘴里下意识配合她。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姜家在十三旗上峰也好,下峰也好,与你我何干?日子不是照常过?难不成姜家成了十三旗上峰,我的灵脉就能长出来?外头关于我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就能消散?” “二小姐,慎言。” 陆行舟停下手上的动作,神情严肃。 可惜姜仲元置若罔闻,接着道: “可是这次的事件不一样,对方送来一个亦真亦假的消息,阴差阳错到了我手上,对着的是姐姐,是我,甚至还有荣家婆婆,这些都是我真真切切爱着的人,我当然要问。” 陆行舟看着这个将要及笄的女子,心中突然浮现了一丝愧意。 若是她知道自己在筹划的事,不知会不会…… 他垂下眼,深呼吸了几次,压制内心翻涌起的波浪。 “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关于我,关于荣耀,甚至是关于你和姐姐的事,我一定会问,当然,不一定能问出来什么。” 她神情轻松,甚至是略带俏皮地说完这些话,似乎早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心已自洽。 “我还以为,你会和你姐姐说,这是你发现的消息,一定要带你一份,功劳簿上得有你的名字。” 陆行舟连道两声“惭愧”,舀了瓢冷水放在一旁,开始给她捡蒸熟的米糕。 “我?登上姜家功劳簿算什么?我的目标是打进长林榜,给人族和灵族一点颜色看看!” 听到这话,陆行舟有些欣慰地笑了,然而这欣慰的表情没在他面上维持一个弹指,就听到了姜仲元接下来的话: “所以,你和我姐姐,已经打算派一波人,去查这书的来源了,对吗?从那位姜掌事入手?” ** 有事没事翻翻荣家的窗户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了姜仲元脑中的一件常事,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 今天她例行没事找事,翻进了荣耀的屋子里,却发现屋子里的布局似乎变了。 “诶?哥,你书桌后面不是有一张架子床吗?怎么没了?” “当然是为了方便你翻窗进屋啊,要是哪天翻进来发现我穿着寝衣躺在床上,多失礼啊。” 荣耀平静地选择了改自己床铺的位置,而不是让姜仲元停止翻窗。 “我之前还觉得你把床放窗户旁边挺好的,我困了能翻进来就睡,这下还得我找一下。” 说着,姜仲元真的就在这个屋子里找起来床在哪。 “对了,哥,马上过年了,你回江南吗?” “应该是要回到,不过今年能早点回来,今年除了九川这边,没有什么亲戚要走了,只剩下些父亲那边的亲戚,还有荣家生意上的人。” 荣耀看着风风火火的姜仲元,方才她翻身进来,搅动了凝固在窗口的朔风,一股清冽的气息传来,随着风一起带给他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清甜感,带着姜家特有的桂树香气。 估计是松烟院的人又琢磨什么好吃的给她了。 “啊?你不是还有一个姨母吗?”思绪收回,他听见瑶瑶在说话。 他走到姜仲元身边,贴近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别跟其他人说,断亲了。” “和蒋家?” “对,说是母亲上次秋天回去了一趟之后,就和蒋家闹掰了,不知为何。” 姜仲元听到这话,小脑袋里又绕起忧思,怎么郡夫人也过得不痛快?姜家和荣家里的人怎么一天天都不让她省心? “会不会很冷清?要不我跟姐姐说一声,年初二到江南去。” “你好不容易休息,大过年的奔波什么,没事,江南还是有很多人上赶着给荣家拜年的。” 荣耀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反过来宽慰她。 “那我也想早点回去,我又画了一批图纸,打算拿去给婆婆瞧瞧,还有,江南的上元灯会我还是要去的。” 姜仲元找到了荣耀掩在屏风和书架后的床,也不顾什么礼仪教化,欢呼一声扑 了上去: “掺了麻的床铺,几乎不透光的位置;哥,你果然是最懂我的人!” “别闹了,来找我干嘛。” 荣耀上前把人拎起来,放在一旁,又顺手倒了杯奶茶给她。 “本来没有的,但现在有了。”姜仲元眼睛一转,道:“陆行舟说,他目前查到,这批书是秋天定下来的,而后交了定金,专门请长安的书局印下,务必在年前交付书册。可巧,姜家选中了蒋家在长安的书局铺子。” 荣耀一听这话,手脚一瞬间冰凉起来。 ** 山顶总是最先知道雪花造访的地方,又是一天清晨,刚刚偃旗息鼓一日的大雪,忽而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姜仲元独自立在山巅,挥着横刀,把眼前的雪花当成了自己的敌人,力求每一下都砍中那片小小的雪花,似乎这样就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她沉浸在自己舞刀弄枪的世界里,一霎时,忘却了天地。 什么罚抄,什么字条,什么灵族兽族与人族,哪怕是冰河山川,连同这天地间呼啸的北风,通通入不了她现在的眼。 目光里,只剩下闪着寒光的刀尖,和不断飞舞的雪花。 山间成宣,竹林为实,满天雪花铺成了留白,她是这张画上的唯一实处。 一袭红衣,如跳动的火焰,不断燃烧画面。 千山万壑不足语,漫天风雪伴一人。 一场武毕,酣畅淋漓。姜仲元收回横刀,余光一撇,恰好把一个人放进视线。 “你是谁?”这人一身玄衣,虽长得剑眉星目,但是眼里总透着一股淡漠,且刚才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的山头,也不出声,也没动静,就这样看着。 这人看起来不好相处。姜仲元在心里给这人下结论。 “齐家人,不知道姜家可在这山腰上?” “你找姜家?外门还是内门?外门在山脚,内门我也不知具体位置,你找外门的人问问。” 奇了怪了,这人就站在姜家山头,却不知道姜家在哪?一副不问世事的神仙样子,别是来打探什么消息的吧? “都不是,我来找陆家公子陆行舟,听闻陆行舟在姜家,所以冒昧来此。” “陆行舟?” 就是来打探消息的! “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儿……罢了,多谢。” 说完这句话,对方面色冷淡地向她拱手道谢,转身离开了,像这满天的飞雪一样融化无痕。 “你……” 看着这人毫无留恋的背影,姜仲元仔细回想,陆行舟能和齐家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那晚她跟踪陆行舟,隐约间听见了什么“齐家”来着。 齐家不是十三旗最神秘的家族吗?平日都是见首不见尾的,怎么还挑一个大雪天出来? 难不成,有什么要紧事,现在非见不可? 不好!陆行舟最近总跟姐姐议事,这人去找他,要是把遇见自己的事跟姐姐说了,姐姐不就知道自己没抄书,又偷溜出去了吗?! 说着,姜仲元赶紧收拾好东西,抄近路下山。 老天保佑,虽然我平时不信你,但是一定要保佑我比那个齐家人先回到姜家啊!让我过个好年! 62. 应劫 穿林过隙,姜仲元顶着一身寒气站在松烟院门口时,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难不成已经见上面了?那个齐家人腿脚那么快? 姜仲元心头一紧,转而推开旁边的小院门,冲着里头扯着嗓子喊: “朱姨!朱姨!刚才有没有什么人来松烟院找人啊?我姐姐呢?” 朱姨,个头不高,身材肥胖,从姜仲元的视角看,她没有脖子,几乎像一只球。 自打她回到姜家来,朱姨就住在松烟院的东边屋子里,平日最爱着屋子里的灶台家伙,丰雍的身子围着灶台滚了一圈又一圈,身前永远系着围裙,手臂上的袖子也是卷了好几节上去。 或许是受祖母的影响,朱姨身上的每一件衣服,甚至是围裙,都是服服帖帖待在身上的。甚至头发,也是高高的卷成一个球,一丝不苟的贴在头上,露出朱姨白胖白胖的脸,和厚重的耳垂。 姜仲元有好几次,因为好奇,跑过去摸朱姨身上的围裙,发现真的是朱姨一件一件穿上去而不是缝上去的,她震惊了好久,围着朱姨的腿又跳又笑:原来真的能有人把衣服穿得那么认真! 平日里,朱姨几乎不会打扮,手上只绑着一根红线,耳朵眼里也只是穿着一个小小的,银丝绞成的的花,戴在耳朵上根本发现不了,倒显得朱姨的脸更大了。 “哎呦呦,小瑶瑶啊,大雪天哪有什么人来找啊,这雪下得跟前些年一样,不过我们谁也别比不上老掌门,一身火气能冲上云端……” “朱姨,那有没有什么人出去啊?” 姜仲元知道朱姨这个老毛病,总喜欢忆往昔,若是不打断她,能滔滔不绝地从自己年少时一门功课考核失利讲到昨日打碎了两个鸡卵。 “哎哟哟,我就说天太冷了,让掌门待会儿,我炉子上的奶茶马上就好,好歹喝上一口,这可是老掌门生前最爱的,她在时每词晨间议事都要喝上一碗,要是在我这喝一口,不就能和小瑶瑶遇上了吗……” “姐姐出去了?刚才吗?”姜仲元又忍不住打断了朱姨的话。 “哎哟哟,要是平日,掌门哪里候得到那么晚呢,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门,这几日雪下得实在大,我总是听见掌门踏着雪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以前我在后山踩落叶……” 跟朱姨聊天总是这样,要从她给出的七零八落的话语里,抓取散在每一句话里的答案。 “那你看见姐姐往哪个方向去了?红营,还是广益厅?身后有没有跟着人?” 此时,朱姨一直说道的炉子上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动静,一听就是奶茶好了,朱姨“哎哟”一声,连招呼也没打,立马转身,带着自己敦实的一身肉钻进了小厨房里,去查看火候了。 “哎呀!” 姜仲元在门外等的干着急,但她知道,朱姨把食物看得跟老天一样重要,什么神魔天下,什么三月九川,都不如她炖煮的一碗麦黍粥重要。 不多时,朱姨端着两万奶茶出来了,嘴里还说着:“趁热趁热,一会儿冻上就不好喝了。” “朱姨,我姐姐往哪去了?” “哎哟哟,自然是广益厅啊,掌门跟老掌门一样,勤勤恳恳,连年节都不肯放过……” “好!” 姜仲元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转身就走,却又听见朱姨在后面大声道: “小瑶瑶!来喝奶茶!千万别浪费!” “等我——我很快回来——” 姜仲元头也不回地说着令自己心虚的话,毕竟,她还不知道姐姐是否见到了那个齐家人,知道了自己又偷溜出门的事。 ** 广益厅里,姐姐和大舅舅、三姨吵得正凶,眼看几人谁也不肯低头,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姜仲元趴在屋顶上,隔着瓦片的缝隙看着屋子里的人,全是她叫得出名字的。 嘿嘿,看来姐姐并不知道自己偷溜出来的事。 姜仲元放下心来,准备回去装老实抄书,下屋顶的时候双眼一扫,却在远处发现两个人影。 由于是大雪天,陆行舟的一身青衣和那人的一身玄衣分外显眼,墨点落白,让人一眼发现。 她轻巧地跳到另一棵离屋顶较近的树干上,惊动树杈上的一层积雪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滑下树来,悄然接近那一青一玄的身影,想听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然后,那个齐家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啊? 姜仲元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怎么回事? “二小姐,有事要问陆某吗?” 下一个弹指,陆行舟转过身来,朝着姜仲元在的方向开口。 “诶你,这就,诶。” 偷听被抓,她还是很尴尬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不是君子所为,不过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她本身也不是君子,君子六艺她有一半都不会。 “下次可以回到松烟院问的,不必在这样冷的天出来。” 陆行舟走上前来,手背轻轻扫去飘落在她肩头和发上的雪。 “哈哈,这事闹的,我就是今天遇见那人了,他问你来着,怎么,你们认识吗?” 心虚的时候,姜仲元的眼神就会下意识躲闪,像现在一样。 “认识,他侄儿以前收了我定金,却没替我办事,这次是来退钱来了。” 陆行舟坦坦荡荡,但姜仲元心里的疑问反而更甚: “办事?什么事是我姜家不能办的?还要专门去找齐家人?” “……不是什么大事,不打算麻烦姜家。” 这种借口,我去年就不再用了,姜仲元嘴巴一撇,眉毛一挑,瞬间识破这个谎言。 “为什么?你心虚啊?”姜仲元坦荡惯了,什么都是明火执仗的来,关于什么阴谋算计,她只认得这字而不晓其义。 “是难言之隐,不是心虚。” 陆行舟继续坦荡,姜仲元听到这个答案倒是十分意外,追问也不是,不追问也不是。 “你有想做的事,我也有。这样吧,我来问你,这些和姜家人有关吗?” “无关。”他回答地很干脆。 “和我姐姐呢?荣耀呢?我呢?” “均无关,只是陆某的私事。” “和陆家有关?” 陆行舟沉默了,不想说话,但也不想骗她。 “真的?”姜仲元刀柄抵在他胸前,慎重的样子像面对大军压境的将军。 毕竟这时候,她心里的那杆秤已经悄悄偏向陆行舟,想着要不要暂时……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陆行舟没多说话,抬手,捧出月相。小半弯白色月亮在他掌中成型。 紧接着,姜仲元就听见他声音平静地开口: “恒我在上,陆行舟刚才所言句句属实,在此立下‘应劫誓’,权请见证。” “应劫?” 饶是姜仲元不学无 术惯了,灵族的基本知识不懂几条,但是也听过这个“应劫”誓——那是对着灵族的命脉,也就是灵族信奉的祖先“恒我”发誓,誓言要以自己的灵脉为注,食言就会灵脉破裂,如同废人。 “确实是难言之隐,确实是私事。” 陆行舟眼睛干净,里头埋着浓郁的忧愁。 那枚白色的月亮在他手里短暂的亮了一下,随即便落下一小角,跌在掌中,型如水滴,质如一块温润的玉。 他把这块玉,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姜仲元手里。 “可向掌门或林掌事查验,这是不是应劫。” 姜仲元失神了两个弹指的时间,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把玉往陆行舟手里一塞,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转身跑开了。 “那个,朱姨还等着我回去喝奶茶!” 或许是这次的落荒而逃太局促,她甚至忘了经过广益厅的时候,收敛一下自己的声音和动作。 待这抹红色的身影离开后,枯树旁浅浅浮现一个人影,由浅至深,像一笔丹青在纸上晕染开来。 “有趣,你竟然会发‘应劫’,我还以为你会像哄骗我侄子一样,随便编上一个理由,把小孩子糊弄过去呢。” “她待我至诚,我理应如此。”陆行舟心情有些低落,但还是接着继续方才没聊完的话题:“罢了,我爹现在怎么样了?” “如你所料,陆掌门确实是中毒,不是喉疾,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你想用的那个法子,现在也用不上了。” “罢了,用不上就算了,只是这下须得重新布局了。” “也不必,我那侄子贪财,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上,给你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听闻,你兄长最近和兽族来往频繁,尤其是和徐龙它们。” “和一群蛇?” 陆行舟不得其解,但还是向这人告了谢。 “既然没用上,那便是我欠你一次,以后想好了,随时来找我,齐家门口报我齐砚洲的名字即可。” ** 刚结束和大舅舅的唇枪舌战,又逃过和三姨的迂回刺探,掌门却一点也闲不下来,马上还要接见一个人——姜掌事。 “今儿是怎么了?上午大公子也问我这书册的事,是这批书册又问题吗?” “大公子?” 掌门心头一震,大舅舅竟然牵扯其间?可是以他手上握着的东西,根本不足以到归云城,更别提菱花沼泽和草原沟壑了。 他又被当枪使了? 掌门眉头紧皱,女将军有些坐立不安,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营里还留着单据,掌门可要拿来看?” “除了大公子,可还有谁问了?” “有,老杜头,不过他是昨日问的,应该是问新书发完了没,毕竟他是门里管书的。” “他现在在哪?” “说来不巧,老杜头昨晚回家的时候,一脚踩在山上蛇窝里了,把正昏睡的毒蛇搅醒了,今日发现时,人已经没了。” 掌门听见这话,闭上双眼,努力平复怒气,接着问: “尸首何在?” 姜掌事似乎意识到了这事的严重性,忙恭敬答道: “营里派人送回他家了。来往路段和尸首都检查了一遍,除了一块揣在袖里的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 姜仲元的思绪转地飞快,现在她只关心一件事: 那块石头,是不是她见过的,祖母棺椁里带回来的那种。 63. 第 63 章 九川的新岁,有大半日的时间在姜仲元看来是十分无聊的。 哦,准确来说,是十三旗的新岁。 明明对人族嗤之以鼻,但还是要装模作样的,学着人族,打开祠堂,对着一堆木头又跪又拜;真要有这心,去后山的坟包上聊去啊。 姜仲元百无聊赖地触碰着新年的热闹氛围,松烟院里进进出出,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她打了个哈欠,朝着姐姐轻轻示意:出去透透气。 姐姐点了一下头,今日太忙,根本顾不过来,只告诉她下午会请傩戏班子,记得回来看。 很细一口气,带着冰碴的晨气刺痛了她的鼻腔,倒让她清醒了起来。一路上刻意避开大路和有人的地方,沿着竹林深处的墙根一路走下去,渐渐地,人越来越少,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竹子也越来越粗。 她走着走着,就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房子。 房门大开,里面没人,只有一个台子,台上是受人供奉的后土娘娘金身,台前还摆有香案,上面供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瓜果糕点,台下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蒲团,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是个很小的庙,而且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只有过年和中秋这样的大日子才有人来摆贡品。 姜仲元正要转身离开时,突然听到了庙里传来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她顿时警觉。 “谁?谁在里面?”她大声喊着,一只脚踏进去,试探着这个仅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房间,但没得到回应。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要在这里埋伏报复她,可是平日一起打过架的人太多,一时间还不知道谁要报复,于是顺手从旁边抄起来一个旧烛台,也不管上面有没有灰尘,两手举着,企图得到一丝安全感。 话音刚落,香案上铺着的桌布被扯了一下,好像在回应她。 “跑来庙里装神弄鬼,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砸了!我手里是烛台啊!” 被吓得后退了两步的姜仲元依旧壮起胆子,对着闹出动静的方向说。 “我砸了啊!我真砸了啊!“见依旧没有回应,姜仲元把烛台高举过头顶。 “对不起!”一声尖细的求饶突然出现,桌布又被狠狠扯了一下。 “谁?出来!”姜仲元又被吓了一跳,目光转到被桌布盖着的地方,“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来掀开?” “我出不来……”细细的声音带有哭腔,“我勾住了……对不起……” 听到这里,姜仲元直接上前掀开了桌布,就看见一个弓着腰,跪在蒲团上的、嘴边还带着几颗糕点残渣的人,她仔细看了下,不认识。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在这里吃东西呢?”姜仲元放下烛台,蹲身来。 “我是红营杜家的,抱歉……我见这没人……我饿急了……” 那人虽然脸灰扑扑的,看不清长相,但声音很细,应该是个女孩。 “杜家?这样大日子,你不在家里团圆,跑来一个破庙?” “呜呜呜……我爹前些日子死了,家里东西也被查封了,我娘病了,我饿,想问后土娘娘借两块糕饼吃……” 小孩指了一下膝下的蒲团,“它勾住我的鞋了……再后面桌子又勾住我的衣服了……我才用桌布盖住自己……” 看着眼前小孩身上衣服并不破,但是可以看出有几日没打理,看起来皱巴巴又灰扑扑,衣角的线头和桌布上垂下来的流苏纠缠在一起。 姜仲元动手整理她的衣服,帮她解开那些纠缠:“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是谁家的孩子,我钻狗洞进来的……我爹娘死了,妹妹饿得直哭……” 小女孩又开始哭了。 “先别哭先别哭!解开了!你先出来!” 姜仲元听到哭声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的结也越收越紧,索性拔下头上的钗子一挑,挑出来了几根丝线,才算解开。 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小孩又拿着蒲团跑到神像跟前跪下,边哭边磕头:“娘娘我错了,我真的是饿急了,我将来一定还……” 姜仲元站在一旁,有些傻眼,她从来不在非年非节的日子里,因为吃后土娘娘几块糕点就给她下跪认错。 她总是想吃就拿了,顶多在拿之前跟后土娘娘说一声,从小到大,也没人怪她啊。 “为什么要认错?你吃就好了。” “呜呜……” 她像是要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只剩下眼泪在脸上飞着。 这个小豆丁,倒是认死理。 “你吃饱了吗?”姜仲元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糖给她,“这个你拿着吧。” 说着,她又踩着蒲团爬上香案,够了几块糕点给小豆丁。 不过这一举动似乎把那人吓得更厉害了,连忙开口: “不用了不用了……已经借完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拉着爬下来的姜仲元一起磕头,边磕边向神灵求饶: “呜呜……无意冒犯,饶恕我……”说着,她抹了一把脸,眼睛亮亮的,充斥着被泪水裹挟着的恐惧和悲伤。 “别哭啦,我姐姐说后土娘娘人很好的,不会怪你的。” 安慰的话一箩筐,小女孩的哭声却越来越大。 姜仲元见她的眼泪流不停,索性把一碟子糕点都往她手上倒: “吃!” 突如其来的大声说话让小女孩有些愣了,手里捧着几块糕点不知所措,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大姐姐,连哭都忘了。 “后土娘娘要是看见自家女儿这么饿,哪里还计较什么贡品不贡品的,肯定让你慢慢吃,一桌子都给你!” ** 神游一圈,晨光微熹,这时候赶回去,正好能赶上姐姐拜祠堂,拜完去朱姨那讨些早食,然后就要独自面对这个七窍玲珑的院子了。 唉,今日新岁第一天,陆行舟和荣耀都回自己家了,林掌事和胡夫子都忙着主持新年;越是盛大的日子,她在九川就越是孤独。 姜仲元看着门上的桃符出神,耳边忽然流淌过一瞬江南的水声;要是这个时候,她在江南的话,该多好。 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床铺上放着两个信封,一个自然来自荣耀,另一个,来自陆行舟。 “哈哈哈!这两人怕是明白,要是放在我书桌上,便是他们两个回来,我也不一定看得到这两封信是吧!” 姜仲元爽朗一笑,先拿起陆行舟留下的,信的封口处还写着一行小字:“最后一年”。 姜仲元忍俊不禁,年前就已经跟陆行舟说过,自己成年了,没有再收压崇钱的道理,他 当时明明笑着答应了。 打开一看,一个五彩绳编成的穗子,正配荣耀送过来的那把横刀,信封里还附上一张小纸条:“生辰前,姑且算是孩子。” 姜仲元心领神会,往床头一摸,枕头下果然压着好几串钱。 “说了不收了,回来买个东西还给他。” 姜仲元端详着那个穗子,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又转过身去拿起荣耀留给她的信。 “不是昨天才说了一大堆话才走的吗,怎么又留下了一封信?” 打开一看,纸上也只有一句话:“情况有变,元日回九川。” ?! 姜仲元仔细把信纸翻过来读了两遍,确信没有看错之后,捏着纸跑出门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雪气,又开始冷静下来。 是谁的玩笑吗?可是为什么要开荣耀的玩笑?为什么说他今日要回九川? 难道他真的要回来? 借着日光和雪光,她仔细辨别着信上的字迹——看不出来,荣耀常练小楷,天下间练小楷的人恒河沙数,要是像我的字一样丑就好了!姜仲元颇为遗憾。 “还是说,要引我去哪?” 姜仲元自言自语,这句话一说出口,脑中电光火石闪过,瞬间就明白了: 荣耀回来,不是在姜家,就必然在旁边那个荣家的小屋子里;这信,大概是要引她去那里。 为什么呢?上一张字条还是明明白白的地点,怎么这个就变成了隐晦的密语?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又是送来给她? 可是,事关荣耀,姜仲元容不得一点意外。 她鼓起勇气,去找到正在为祭祖忙得不可开交的林掌事,低声对她说: “林掌事,今年的祭祖,我能不能不参与?” ** 江南,荣家。 荣耀在回来之前,也曾和家里人讨价还价,能不能在九川过年,但是知道了父亲和大哥都不回来的消息后,就不再说了。 过年,怎么能让母亲和祖母两个人守在家呢? 因而,他提前一日,回到了江南荣家。 “好了好了,不过是让你在家过个年,怎么一直魂不守舍的。” 母亲眉眼间略有不满,孩子大了,羽翼丰满,开始向往别的天空了。 “明年,咱们一起去九川过年呗?” 荣耀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成,你祖母之前发过誓的,除了大家婚丧,再不踏入九川的。” 祖母阖眼坐在一旁,不说话。 “那我父亲和大哥怎么说?” “无事,明年你们去,我在这就行。”祖母开口。 “啊,那我们也太不孝了。” “你这孩子,说话跟瑶瑶越来越像了。”祖母笑一声,点了他一下。 说来也巧,林掌事的消息,就这么从云镜传过来了,还刚好事关瑶瑶: “二小姐说,荣小少爷今日回来,是吗?” “不回,我给她留过信的。” “好。” 传完这个字,荣耀便把云镜放在一边,开始计算未来几日要走哪些关系,临到下午,才又看见云镜里的消息: “二小姐执意认为荣小少爷要回来,和掌门吵了一架,跑去隔壁荣家了。” 64. 第 64 章 陆行舟收到荣耀传来的云镜消息时,正值他被陆家人盘问的时候。 他爹头昏眼花,嘴里还说不出话,于是那几个哥哥叔伯便换着花样地“传达”着这位掌门的话。 当然,绝大部分都是挖苦和刺探。 而这时候,荣耀的一条消息在云镜里闪开,倒是送上门来的一个遁走借口。 连忙寻一个清净的地方,确认了四下无人,点开云镜一看: “去姜家,或是我家,看看姜仲元在哪。” 啧。 明明比他小好几岁,说话却一点不客气;丝毫没有荣家老掌门那七窍玲珑的生意心。 “荣小少爷,今天是元日,想必在姜家吧,估计是昨晚守岁加上今天下午看完傩戏累了,回去歇息了。” 陆行舟想着,肯定是荣耀发给姜家的消息没人回,所以拐弯抹角地来问他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人,至于吗,元日谁不忙碌?才一天没收到消息就心神不宁? 陆行舟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黄毛小子就是心浮气躁。 “不成,你现在去看看。” “回去给你带些助升阶的丹丸。” 消息很快又传来,依旧是命令的语气,依旧急切。 陆行舟腹里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暴露半点情绪,很快回道: “好意心领了,荣小少爷;我现在就去寻二小姐,丹丸就不必了,毕竟我是二小姐的半个师父。” 他心情颇美地转身,向正厅走去,在屏风处迎面撞上同父异母的兄长。 兄长乜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 “母亲仁慈,今晚吃完夜饭再走,但是明日天亮前一定离开,不可让任何前来拜谒的人看见你!” 陆行舟面不改色,微笑着向兄长拱手行礼,这样的话他早就习以为常,只道: “多谢兄长,心领了。” 说着,上前几步,冒着几个厌恶的眼神,向歪坐在上首的父亲磕头行礼,权当拜年,随即退到一旁。 然后,叫来一个小厮,告诉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自己有事先行离开了。 不过,多半是不会问的。陆行舟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陆家并不拥挤,只是恰好没他的位置。 ** 要知去姜家,就要穿过那条杏花街,要走那条杏花街,就会先到荣耀小楼的大门,再往前走上一百五十步,就能到姜家的西门。 陆行舟不是姜仲元,做不到翻人家墙和窗户的事,便按照荣耀的指示,从正门进去,风铃一响,房门自动就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怎么也不像有人的样子,荣耀刚想吧消息传回云镜,却抢先看到荣耀发来的话: “记得到二楼去找找,她总爱翻二楼的窗户。” 好吧,沿着玄关,顺着楼梯拾级而上,整个屋子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安静得和整个九川格格不入,没有辞旧迎新的喜气,只有沉沉的生气。 待到陆行舟快要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时,耳边突然传过来几声微小地破风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陆行舟连忙低头,然后想转身靠在墙边。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闪过,刀锋伴着凛冽的杀气直冲过来,眼看着就是要取他性命。 来不及过多思考,他闭上双眼,体内灵力运转,一轮白月在周身炸出刺眼的光,想来能瞬间阻碍一下这刺客的视线,再不济也能听见刺客因白光骤起刺激双眼的痛苦呻吟。 可惜,都没有。 反而是陆行舟,听见了金刃相接的声音。 这说明,刺客已经刺到了他心口前,只是暂时还攻不破他贴身穿着的软甲。 谁?谁有那么大本事?竟然能不受刚才那一波白光的干扰? 要知道,这白光可是他目前最自豪的法术之一,尽管用起来不复杂,但几乎无败绩。不管对面什么境界,谁看见了白光能不顿一下呢? 可是,今日竟然受挫了。 难不成,是荣家那小子给他下的埋伏? “陆行舟?你怎么在这?” 熟悉的,银铃般的声音响在耳边。这个铃铛每摇一下,就带给他更大的疑惑。 “闭上眼睛干嘛?谁叫你来的?你今日不是该在陆家吗?” “二小姐,你的武功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陆行舟颇有些无奈,睁开双眼后,走到二楼平地上,做投降状。 “你还没回答我呢,谁叫你来的?你也收到信了?信上写的是谁要回来?” “什么?什么信?我是受荣家小少爷托付,来找你的;也不知为什么,明明关于你,他不去问姜家,反而问我。” 姜仲元拎着一把刀,“噔噔噔”跑下楼梯,去收回那三个方才射出去的小箭,仔细查看后才满意地回来,接着道: “肯定是林掌事又跟荣耀说什么了呗,我都解释了好几遍没吵架没吵架,可惜都不信我。” “啊?” 陆行舟更加糊涂了,大好的日子,她姜家又不像陆家,没事吵什么架? “哎呀无事,你先回去过节,我今日要在这守着!我到要看看谁敢害荣耀!” 说着,横刀入鞘,箭弩也重新上好机括,横眉怒目,一副要誓死守卫脚下土地的样子。 “小瑶瑶,没人会害荣家小少爷的,快回姜家过年吧。” 陆行舟哭笑不得,但对于这个吃软不吃硬的祖宗又说不了什么重话,只能寄希望于她良心发现,皈依正途。 “不成,我在这也发现了一封信,很明显是针对他的,写信的人模仿我的口吻,甚至连字迹都刻意写丑了,我不知他们要干什么,我就在这,引蛇出洞!” 姜仲元神情严肃,说出来的话也不像开玩笑,陆行舟收了笑容,问她: “什么信?在哪?什么叫‘也’?这事姜掌门知道吗?” “我是来了才发现的,来之前,我和姐姐还有林掌事说了,或许有人要害荣耀,可是没人信。” 姜仲元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封未封口的信,递给他,道: “我翻墙进来就看见这信在他书桌上,打开一看,里头写着我想荣耀,要让他今日就回来,可是我从未写过这信!” 姜仲元越说越生气: “这人肯定是我姜家的!他知道我写字不好看,知道我说话文白夹杂,但是他百密一疏,不知道我几乎从不给荣耀写信!” 姜仲元满脸怒气: “我平日罚抄都写不过来!” 听到前面还越想越沉重的陆行舟,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 是啊,她的罚抄都是荣耀和他一起糊 弄过去的,而姜仲元本人几乎已经到了看见字就头晕的程度了。 “笑什么!有人要害荣耀,你还笑得出来!” 陆行舟低头看见姜仲元认真又带着愤怒和委屈的双眼,正色道: “那我现在就把这消息传云镜给荣家,让他们做好准备。” 说着,陆行舟想起来刚才她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 “诶,二小姐,所以为什么叫‘也’?” “嗷,我也收到了,”姜仲元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了一个让陆行舟瞠目结舌的消息: “给我的那封信上写着,荣耀今日要回来,估计是想在这里设计对付我,所以我赶紧来看看。” ** 太阳正式落山,傩戏班子踏着九川的冰路演了整整一下午,十三旗人声鼎沸,路上的坚冰都几乎要融化了。 可惜封在掌门眉宇间的冰还是那么坚不可摧。 “掌门放心,我已经让自己的孩子在北墙那边放风了,真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收到的,二小姐不会有危险。” 掌门一摆手,表示自己并不想听这个,只开口愤愤道: “林掌事你说说她到底是像谁啊!怎么就听不进去话呢?” 想到自家妹妹今日的表现,她的火气又上来: “祭祖她嫌无聊,我也顾及几位姨舅,不去就不去了;昨夜守岁她说她困,受不了,我认她年纪小,不守就不守了;可是你看今日,为了一封不知是不是恶作剧的信,屠苏酒也不饮了,傩戏也不看了,拜年也不来了!” 掌门恨铁不成钢地说着,活脱脱像一个被自家调皮孩子折磨的母亲,一个劲的挠头。 “息怒息怒,”林掌事宽慰她:“我家大女儿还不是一样,小时候……” “这不一样,她好容易在红营站稳脚跟,好容易我把她送上长林赛的名单里,现在倒好,我必须做样子小惩大诫,名单没了,开年她自己重新打吧!” “若是想让二小姐重进……” “不可!”掌门正色道:“这个口子一点都不能开,她要是还在乎姜家,在乎灵族,在乎我这个姐姐,就让她自己吃下这个教训,自己打去!” 发泄完心中郁气,掌门总觉得舒服多了,转眼一看,云镜里传出了荣耀的消息: “速去我屋,瑶瑶有险。” 同一时间,林掌事觉得自己的指尖被针尖刺了一下,这是她的孩子在给她传讯。 “掌门,二小姐——” “快去荣家,难不成真让瑶瑶说中了?” 掌门和林掌事,一老一幼,一前一后,刮起两阵风向荣耀屋子奔去,还带起了几簇堆积在瓦上树梢的雪花。 若是走得再慢一些,还能听见路上遇见的几人,他们看着她们的背影,吐出了几句藏匿在风中的呢喃: “掌门和林掌事这是去哪啊?大好的日子是生气了吗?” “估计是为二小姐的事,你没听说吗,今日在祠堂,掌门生了好大的气,估计以后这二小姐,日子不好过喽……” “现在日子才不好过,掌门还是太仁慈了,换作是我天赋异禀,我妹妹却只会拖我后腿,我得让她生下来日子就不好过……” “行了行了,掌门说了,这事不宜外传……” “还不宜外传呐,早不知道传哪去喽——” 65. 第 65 章 今年的雪来得又急又猛,不光是九川被覆盖了,就连长安也盖上了一床雪白的被子。 白雪子,红灯子,晃晃悠悠上梁子;小孩子,戏班子,欢欢喜喜迎童子。 长安街上不见商户开门,但是各坊倒是很热闹,休憩在家的官员一边帮着家人做年饭,一边看着满地乱跑的小孩,时不时还感慨一句这就是生活啊。 可是,有一家例外。 元日一大早,母亲就去宫里给圣人贺新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后,又要带回什么消息。 蒋书媛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发呆,她一向不喜欢这些节日,因此下人也不敢在她面前表现的太过欢乐,总是背着她热闹。 其实她很像告诉下人,没关系的,不用这样谨慎小心。 可是,一旦她说了什么话,没过多久就会一字不差地传到母亲的耳朵里,然后,自己就又多了一个握在母亲手里的把柄。 因此,她总是沉默寡言的,哪怕是在自己家里。 “小娘子,夫人回来了。” 一个小丫头进来,对蒋书媛说了这句话;她听见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并没有更多的回应。 “小娘子,夫人说下午就要有客来拜访了,现在请小娘子去正院呢。” 这句话倒是引起了蒋书媛的注意,她缓慢地转过头,双目无神,看了一眼这个面容陌生的丫头之后,轻声道: “知道了,你告诉阿娘,我病了,不去。” 小丫头欲言又止,但是看见小娘子闭上了双眼,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也只好回去复命。 不多时,门外一阵喧闹。 蒋书媛不必睁眼看也知道,肯定是阿娘来了。 门被气冲冲地打开,一阵冷风吹着几片雪花闯进来,险些熄灭了屋内正烧着的炉子。 然后,就是珠翠摇动碰撞的声音,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一个耳光的清脆响声。 火辣辣的疼在蒋书媛的脸颊上绽开,这下她愈发确信,是母亲来了。 “睁眼!看着我!我是养了个神仙吗?!” 母亲的诘问如约而至,蒋书媛懒懒地睁开了一半眼睛,扯了一下嘴角,道: “当不了神仙,整个长安城里,除了圣人,就阿娘够资格当神仙。” “你少给我夹枪带棒的!” 听见自己女儿的话里有刺,母亲怒不可遏,抬手又是要打一巴掌,被旁边的小丫头劝住了。 怒火未消,于是这一巴掌,就由这个小丫头代为受过。 “母亲,我真病了。” 看见跪在一旁低声哭着的小丫头,蒋书媛挪动了一下身子,依旧懒洋洋地解释。 “那就请郎中来,灌一副药下去,或者扎几针下去,总之下午,你要给我打起精神来!家里要来几位将军刺史,你务必去前厅!” 听见这话,蒋书媛忍不住大笑起来,听笑声,中气十足,竟然一点不像生病的人。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啊,炼丹?找药?推举?朝廷改了那么多年科举了,你还没死心啊。” 蒋书媛漫不经心地说出大不敬的话,并不在意这些话能引来什么后果。 “啪!” 又一巴掌落在她的另一侧脸颊上,可她依旧懒得动弹,除了眼神更冷了之外,其余一切如故。 “把我这张脸打坏了,下午的贵客要是失望,或者问起来,你怎么办啊?” 语调变了,变成甜腻腻得腔调,像城外不入流的油头粉面。 母亲打她的那只手还在颤抖,不过不是后悔或心疼,而是被女儿气的。 “退下!” 小丫头早已被母女之间的对话吓破了胆,连哭都忘了,听到这如同大赦的话之后,赶紧跑了。 “退下干嘛呀,整个蒋家,谁不知道我蒋书媛的身份,谁不知道阿娘的手段,何苦让我去前厅呢,直接把人领到我闺房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母亲的手忽然不抖了,屋子内也静得落针可闻,蒋书媛知道,阿娘的灵力开始发力了。 可是她们一家明明都是人族,这灵力从何而来? 偷的?抢的?阿娘从来不说,问急眼了就说是神仙赐给她的。 神仙可多了,这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神仙;一个庙供一个仙,管你是谁家的祖先天仙还是外租神仙,来到长安城,都得做庇佑我们子民的神仙。 可是,若这些神仙连阿娘这样的人都庇佑,那还配做神仙吗? “你知不知道,自打你阿爷去后,我们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全家上下只靠我一个妇人撑门户!” 又来了。 蒋书媛痛苦地闭上了眼。 “你阿爷打下来的寸寸疆土,这些年又被外族一点点蚕食回去,我若是再不努力,朝野上下还有谁会记得我蒋家?偏你是个女儿,偏你不懂谋路,偏你不争气!” “小姨争气,小姨不也和你断了吗?什么时候?去年秋?” 母亲抬起手,眼看着第三个巴掌就要落下来,可是看了一眼自家女儿通红的双颊,这一巴掌还是迟迟没有落下。 “阿娘,这种迎来送往的日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过到头啊?” 这句话一出来,眼中的泪水也随之滚落,满脸都是悲戚。 “快了,”母亲回答着,自己眼中却也盛满了飘忽不定的光: “你先和下午要来的几位贵人好好相处,看看他们谁肯帮忙去九川一趟,愿意的,你告诉我名字,我再来安排下一步。” “什么?把我送去九川吗?” “找一个人,叫姜仲元,把她带回长安来。” ** 姜仲元发现,这个叫梵天生的教会,倒是真的如各色蝴蝶一样,总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 比如现在,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身着彩衣的梵天生,是怎么来到荣家的。 陆行舟挡在姜仲元面前,一言不发,面色凝重,一轮白色的月牙自他脚下缓缓升起,而后环绕在他的腰身处。 这个梵天生倒是不慌不忙,也不开月相,就缓慢地朝两人走来。 姜仲元计算着自己手上的弓弩和其它小机巧,还掂量着自己的武功有几分能和眼前这人对抗。 “我见过两次,他们一般都是好几人一起出没,说不定周围有埋伏。” 姜仲元小声地告诉陆行舟,虽然上次和梵天生的交手也有陆行舟的份,但是姜仲元还是忍不住开口。 “嘶嘶——” 一个不似人声的声音自梵天生身上发 出,然后扭动着身体,贴地匐行,冲着两人而去。 陆行舟手里突然出现长剑一把,守在姜仲元身前,冲着那人来的方向横竖就是两道剑气。 “哗啦——哗啦——” 那人巧妙地躲过,只有荣耀摆在墙上和架子上的书画古玩遭了秧。 姜仲元看着剑气发出去的间隙,眼疾手快,“刷刷刷”三只铁头小箭,砸向那人飘忽的身躯。 很可惜,又被他躲开了。 陆行舟把长剑往地上一扎,那个环在腰间的月亮很快便化作一道盾牌,挡在两人的前面。 “慢慢退,退到墙壁。” 陆行舟沉着冷静,一心只想着保护好姜仲元;方才已经分别给荣家小少爷和姜掌门传了云镜消息,现在只要守好这里,等着掌门带人来就行了。 “不必了,”姜仲元道:“后面也有,他们真的有埋伏。” 陆行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姜仲元现在知道,什么叫腹背受敌。 “这……”陆行舟一时语塞。 “这什么这!咱们就在姜家旁边,你我实力也不差,总不能交待在这吧!” 说着姜仲元率先出手,横刀出鞘,身形一扭,反而跑到了陆行舟身前,直刺正在地下匐行的梵天生。 “嘶嘶——” 又是一阵声音,这梵天生的脖子猛然抬起,身形成一个诡异的样子,一捆绳索从他的大袖中抛出。 “什么玩意!” 姜仲元提刀砍断了那捆绳索,怒火顶替了未知的害怕,接着砍向还半趴在地下的人。 只是不知为何,她砍断绳索的那一刻,眼前的这个梵天生好像一下子被定住了一样,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任由着姜仲元把横刀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一缕红色的液体涌出,成了上好的染料。 接着是更多的红色染料。 身后的梵天生似乎也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到了,顶着沙哑的开口道: “你能砍断追魂索?难怪……” “什……什么?” 姜仲元看着眼前脖子渐渐垂下去的梵天生,又听着身后说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话,加之地面上涌出越来越多的红色。 她还沉浸在自己动刀伤人的意识里。 陆行舟瞬间想到了什么,长剑一收,顷刻间变化为一只宽大的铁锅,罩住了受伤的那个梵天生,严严实实,连血迹也溢不出去。 身后的那人又开口了: “我们取不了她,走吧;你已暴露,记得自行了断。” 说完,那人往窗外一跳,然后跟着几声叮叮咚咚的声音,大致可以听出,分别来自屋顶、树梢和外墙。 不过,这些都不是姜仲元现在最在意的事。 陆行舟见她目光呆滞,长叹一口气,站在她对面,挡住了她看向那个铁锅的目光。 “没什么,新岁一过就不记得了。” “我刚才,是不是杀……” “不是。” 陆行舟斩钉截铁。 “那我是……” “你很好的保护了自己。”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外面传来了姐姐的声音: “瑶瑶!瑶瑶!”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66. 第 66 章 姜仲元被搀扶着离开荣耀家的时候,林掌事和姐姐还在清理荣耀的屋里屋外。 也不知是犯了哪路邪神,怎么邪祟都往我家去了?听说这个消息的荣耀如是回答。 而姜仲元,还沉浸在刚才提刀杀人的震惊中,脑海中忍不住回想一遍又一遍,那刺穿衣料的裂帛声,那刀尖刺入时柔软的阻力。 以及,那流淌出来的、汩汩鲜血。 好刺眼的红。 姜仲元一言不发,心却跳得比平时都快,背后出了一身汗。 “瑶瑶!瑶瑶!” 思绪在溺入更深的渊前,被一个熟悉又温润的声音轻轻托起。 “啊?哦。” “瑶瑶,看着我。” 陆行舟如玉的面容上不复笑容,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 “你刚才做的很对,哪怕告到九川悬镜堂,告到长安鸿胪寺,告到上界神魔,你做的都是对的。杀人之前,都会做好自己被杀的准备。” “可是,那人并没有杀我。” “你也没有杀他。”荣耀肯定道。 “我……” “走吧,去别处逛逛,太阳落山,夕阳照雪一定很美。” 陆行舟知道,若是在让姜仲元纠结这些无端的细枝末节,她还是会一遍遍回想刚才的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过去自己心里的那关。索性带她去别的地方,或许过一会儿就忘了。 姜仲元此刻也像一只听话的小木偶,乖乖跟了上去。 雪道路滑,陆行舟担心姜仲元走神跌倒,便牵着她的袖口,慢慢向前走去。 “今年九川的雪,感觉比往年大些。” “九川一直是这样的,不像江南,几乎不见雪花;对了,提醒我回去给宾婆婆拜年,今日新年,光顾着忙荣耀的事……” “好,”眼见着她又要提到刚才发生的事,陆行舟连忙打断她,道: “我也给你留了压崇钱,你为何不给我拜年?” “……哦,那,新年快乐啊陆行舟,祝你……嗯,事业有成?” 他的面色像九川初春的河面一样,“咔哒”一声破冰了,溢出了笑意。 “好,我收下了,回头记得给掌门和几位长辈拜年,记得要语气好些,元日可不能再起争执了。” “没吵架!怎么他们总是觉得,哎呀!我今日是因为荣耀……诶?” 眼看着绕不过去这个话题,陆行舟上前半步,下意识想捂住她的嘴,但是堪堪迈出去了一只脚,就又收回来了。 回过神来的陆行舟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股懊恼的情绪充斥了整个胸膛,随即开始低头,不看面前的姜仲元。 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便是自家小妹长大了,到这般年岁也该避嫌了,他这样告诫自己,男女大防不可逾。 索性,这个话题,有另一个人帮他们终结了。 齐砚洲。 “诶?”姜仲元脑袋一歪,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齐砚洲?他今日不去听拜年贺词,来这里做甚?” 陆行舟确认自己这几日未曾和齐家有关联,只是不知这位齐家活祖宗为何又出山了,转眼一看,姜仲元竟也一脸茫然。 两人几乎同步向后转了一下头,还以为齐砚洲是冲着身后什么人来的,可是白茫茫的山路上,前后只有这三人。 而齐砚洲也缓步向他们走来。 “额,新年快乐?好巧?” 姜仲元道。 “新年快乐,我是来找你的。” 齐砚洲对眼神扫过两人的脸,又扫过陆行舟牵着她的衣袖处,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然后开口道: “我收到一条消息,有人让我来见你,以及有人让我告诉你,二十六岁时,别去归云城。” ? 姜仲元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疯了。 “什……什么?”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一个带话的,话带到了,我就走。” 说着,这人真就目不斜视地离开了,留下姜仲元和陆行舟愣在原地。 “等下!”她叫住齐砚洲,“你说的这个人,是我还是他啊?” 齐砚洲脚步一顿,放缓了身形,道: “是你。” “那是谁让你带话啊!” 也不知道这句话齐砚洲听见没有,反正这一次,脚步没有为她的话而停留。 ** 荣耀回九川的速度超乎姜仲元的想象。 昨晚上,姜仲元被陆行舟缠着读书写字,隐约听见了鸡鸣才睡去,可惜梦里又出现了作梵天生打扮的人,直接把她吓醒了。 醒来之后,就听见旁边屋子里传出来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啧,这群人真没意思,没看见旁边屋子还睡着一个人呢嘛!一大早说什么话! 正牢骚着,她隐约听见了对话里有关她的名字,再仔细一辨,竟然全是熟悉的声音。 姐姐、林掌事、陆行舟、胡夫子和荣耀。都聚齐了。 难不成,今日才是姜家的年饭?昨日吃的是假的? 姜仲元腿还有些软,披了件睡衣往外走去,穿过屏风,就看见了屋里正争执不休的几人。 当然,姜仲元脑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荣耀那张疲惫的脸,和鬓边还没干的几缕湿发。 “哥!你回来了……” 向前走了一步,姜仲元这才注意到,地上竟然还跪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着,嘴里也被塞了布条。 唯一奇怪的地方是,这人浑身上下不见一点伤,衣服都没裂个口子,可是他身上的汗已经浸透了整件衣服,头也有气无力地垂下来。 “我听说你的事,急忙赶回来了,怎么样,受伤没有?” 荣耀一如既往,先上上下下将这个“妹妹”检查一遍。 “没事没事,其他的等会儿我再跟你讲;你们这是在?” 姜仲元围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转了一圈,又看向姐姐和林掌事,最后看了一眼陆行舟。 见几人都没反应,屋内也瞬间安静了下来,姜仲元蹲下来,来了一眼这个人,是个男人;又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脸,还扯了几下,断言道: “他的脸是好的诶,没有烧伤痕迹,也没带面具,他不是梵天生!” 谁料这话,让屋子里更安静了,倒是跪在地上的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姜仲元,目光贪婪,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吐出了口中的布条,大吼一声: “上好的血祭品……” 不过下一个弹指就被胡夫子抽来的水鞭打到垂头丧气,透露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 这下姜仲元知道他这一身“汗”是从何而来了,不过胡夫子对自己灵脉的控制简直恐怖,水鞭出手,愣是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水印,周边地面清清爽爽,这也是为何姜仲元第一眼会下意识以为这是汗。 “哥……” 姜仲元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荣耀,企图求来什么信息。 “想不明白,我姜家有点是地方让你想明白;说不出口,我姜家也有的是本事让你说出口。” 姐姐沉吟片刻,开口道: “来俊臣虽已身死,来式招数可还未失传。” 说着,姐姐挥手,让胡夫子带着人下去了。 “好端端的,提这个酷吏干什么?”从昨日到今日,莫名其妙的事一件接一件,姜仲元实在难以招架。 “昨日,我们在荣家附近,找到了一个埋伏在侧的梵天生,活捉了他;方才那人更是厉害,直接在我红营附近埋伏了。” 林掌事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告诉了她。 “红营?那不是胡夫子的地方吗……”姜仲元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这几人齐刷刷地转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她才悠悠转醒: “啊,冲我来的?” 红营和荣家,这两点轨迹能重合的,也只有姜仲元了。 “刚过新年,怎么一个两个都冲你来了?哪儿不对啊?” 姐姐满眼忧愁,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过完年我就及笄了呗,”姜仲元不以为意:“不是说有些灵族女能在及笄当年二次觉醒灵脉吗,说不定是我呢。” 听到这话,姐姐的眉头皱地更深: “可是来找你的,背后的气息,都与灵族无关;一个是兽族,一个……是人族。” ** “人族?人族找我什么事?又想买我千机术的成绩?” “瑶瑶,你实话告诉姐姐,有没有逃课出去打架的时候,惹到了什么人?” 姐姐握住姜仲元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企图传递给她些许力量。 “除了梵天生,也没有了。” “齐家,兽族和人族都盯着你,瑶瑶,你现在很危险。” 陆行舟沉寂许久,终于开口。 “他们到底要找我干嘛啊?还有,为什么把齐家也算上了?” “齐家很特殊……总之,我们想,开年后,你就别去红营里,就在松烟院里待着,长林赛也别参加了,先延一年再说。”荣耀在一旁补充。 “不成!我好容易及笄了!我还等着当灵族废柴女子的典范呢!” “只是延一年,你看秦南归,不是也延了吗?”林掌事也来劝慰。 “哎呀!你们就因为几个巧合,别人几句威胁的话,就开始怀疑这么多嘛!”姜仲元开始为自己争取,“姜家也信神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几乎打在了姐姐的死穴上,可惜覆水难收,只好反过去捏捏姐姐的手,小心表达歉意。 “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姐姐道:“在弄明白这些事之前,我总不能拿我唯一的亲人去冒险。” 说着,又补充一句: “管他是神是鬼。” 67. 三方 这还是姜仲元第一次来衡堂,出乎意料的,没有话本子里头写的那样血腥气,也不算脏臭,更多的是昏暗和闭塞。 她一路皱眉,跟着姐姐和林掌事的步子,慢慢绕进曲折迂回的审讯屋,见到了尚在对峙的两人——胡夫子,和昨天被抓的那人。 那人被捆在十字木架上,浑身上下还是湿漉漉的,与昨日不同,这次身上出现了不少伤痕,有的上面还渗着血珠。 而胡夫子,就站在他的对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像巨龙面对一块难啃的鱼骨。 姜仲元跟在姐姐身后,这次是她主动要求要来的,她也有想问的事。 姜仲元看见胡夫子眼神一动,虽然没有转身,但是很明显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她拍拍手,那人身上的水迹、汗迹乃至血迹都被冲刷地干干净净,橙黄绯红的各色水流在空中画上了一个漂亮的圆,便乖乖落入了一旁的暗沟里,连水花都不曾见一朵。 神乎其技! 姜仲元早就听说,虽然现在姜家最厉害的还是林掌事,但是真要论起对灵脉的掌控,以及对各类法术的熟稔,还是胡夫子最强。 毕竟胡夫子根本不参与什么龙争虎斗,只一心守着红营,当个小小的夫子,方便她进出书楼钻研法术,并挑几个学生来教法术。 “一夜过去了,还没招吗?” 林掌事上前,并肩站在这位老友身边。 “找了,都是些狂悖之语;刚才我一时冲动,差点把他杀了。” 胡夫子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年岁不饶人,总是灵族的寿命不像人族一样短,但依旧逃不过时间的啃食。 “李栋?是灵族,但跟蒋家有关系?跟人族的皇帝也有关系?” 姐姐拿起这人的供词,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 李栋沉默着,目光不断在姐姐和姜仲元脸上流转;时而不屑,时而贪婪。 胡夫子甫一睁眼,就又看见了他贪婪的样子,刚熄了寸许的怒火瞬间燃起,作势又要上前教训李栋,可惜林掌事眼疾手快,把她拦住了。 “掌门还在呢,先等掌门发话。” 姐姐拿着供词,走到李栋面前,问: “什么叫:‘新生的气息,血祭用以娱神’?” 血祭!姜仲元听到了这两个字,隐约觉得跟自己有关,果不其然,李栋下一刻就开口: “她,神的仆人;十五岁,献给神,正好。” 李栋用力朝姜仲元扬了一下下巴,表明自己说的就是她。 “那,这‘受将军命,送去归途’,又是怎么意思?” “她,应该去的地方。” “‘神出,姜氏之幸’?” “你们,将来,供神……”或许是连续回答了好几个问题,力气已经用光了,但依旧开口:“姜家……仆人变为……信徒……” 听到此处,姐姐已经不想再接着问下去了,满篇全是这人的荒唐梦话,里头的实话还没有山脚下醋布里头的醋多。 “荒唐!这些莫不是什么随口一个理由,来借机绑架勒索我姜家;况且,这世上没有什么神,尤其是需要血祭的邪神。” 姐姐把供词往桌上一甩,心情烦躁。 林掌事见状,又拿起供词,仔细看了起来;胡夫子则表示,自己已经听过好几遍一模一样的,要不要对李栋用其它刑罚。 “勒索,你舅家,更适合;我们,只要她。” 声音虽然嘶哑扭曲,但是态度却十分坦荡: “她母亲,预见今日,才,送她回来。” 听到这话,在场的几人具是一惊。 母亲,这个人的身形几乎已经在姜家模糊了起来,今天,在这种地方,竟然能听见她。 “你见过我母亲!” 姐姐右手一翻,一簇火苗出现在她掌中,像一只小彩凤在扑扇翅膀。 “见过,她是,最大,信徒。” “撒谎!” 姐姐大怒,手上的火焰瞬间暴起,灵火附在捆着李栋的绳索上,一圈一圈,缠绕着、燃烧着。 李栋丝毫不忌惮这位年轻掌门的怒火,依旧贪婪地看着姜仲元,任由这股灵火在身上灼烧着,直到他再也抵挡不了,垂下头去。 “掌门。” 林掌事上前,示意这人要是再用刑,可能就真的死了。 姐姐冷哼一声,收回了灵力。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一直站在一旁的姜仲元开口,走到李栋身边,看着他被各种刑罚折磨到苍白的面色。 “神的……仆人……” “怎么分辨我是神的仆人?血脉?灵脉?还是别的什么?” 听起来,姜仲元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神仆”身份。 “你……是巫……” 越发微小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越发令人震惊。 除了陆行舟和荣家,知道姜仲元是巫的人,全在这个屋子里了。她的身份从未外传过,李栋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姐姐冷声发问。 “……神。” “神还未出世啊,怎么会知道我呢?”姜仲元接过他的话头,接着循循善诱。 “草原……神谕……你、母亲……” 按照李栋说的话,在场的人很快脑补了一哥故事:前少主成了神的信徒,姜仲元尚在腹中就被神选做血祭之人;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前少主诞下她后就把孩子送回姜家,直到现在,神来找当时选定的贡品了。 “漏洞百出……”胡夫子摇摇头,道。 是啊,若姜仲元真那么重要,怎么就他只身前来,梵天生来抓姜仲元还带了好几个人埋伏呢。 “我知道,你们抓了梵天生的人,”李栋似乎是恢复了一点力气,接着说: “他们装神弄鬼,也配跟神上抢血祭品?只可惜我现在被架空,不然连他们一起抓回去,给神上打牙祭……” 什么意思?都是拜神,这里头竟然也有按资排辈? 他第三次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姜仲元,突然笑了一下,露出一份带着血痕的笑容,道: “据我所知,现在至少有三股势力,要抢你呐!” ** 第三股势力是谁? 这个问题,让掌门罕见地失眠了。 以前天塌下来也不能改变的吃穿睡,都在今日打破。 其实她很想把这件事告诉萧牧辰,以前姜家有很多她解决不了的事,她都会求助萧牧辰,林掌事也允许,毕竟两家是世交,如同荣家一般。 但是这事,她总觉得,少一个人知道,妹妹就 少一分危险。 思绪回笼,梵天生算一个,李栋背后的“神”算一个,第三个呢?第三个是什么? 齐家?兽族? 她努力回想着,妹妹曾经和哪些人有过交集,又或者那些人有可能会泄露出去妹妹的身份。这时,她就会责怪自己,要是平时不那么忙于工作,对妹妹再关心一点就好了。 可胡思乱想半夜,依旧没得到什么结果。 年初三清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雄鸡顶着漫山遍野的雪,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权当点卯,掌门也刚刚有了睡意,就听见林掌事站在门口,小声来报: “周家人来了,一大早,带着许多礼品,在外头厅里等掌门呢。” 刚酝酿了两分的睡意被打破,掌门心有不满,可来人偏偏是林掌事,只好压住满腔怒火,轻声道: “院子里有懂礼的,让他们去应付;周家和咱们关系很好吗?” 说完这话,她蒙起被子,想接着睡觉,希望梦里没有这些怪人,只有她们一家人快了的生活。 “掌门还是亲自看看吧,周家人说,他们是来向二小姐提亲的。” 听到这话,掌门猛然从床上坐起,困意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而门口处的林掌事还在说: “周家还说,只要及笄后,把瑶瑶嫁过去,他们愿意让出草原水银石的矿点。” 听到这话,掌门倍感荒诞,如果周家背后无人,且是第三股势力的话,那也太儿戏了。 ** 蒋书媛记得,他家在平康坊附近,且今日归家。 蒋书媛记得,他说过,若是她愿意,他当即就能放弃金吾卫的职位,两人一起私奔,到九川、到岭南、到北海、到蓬莱。 蒋书媛记得,今日母亲去见什么节度使了,下午还要见以为刺史,晚上还有参军和右拾遗,所以,今日一定要走成,不能像上次那样,半路上被母亲抓住,不过上次就她自己,这次两个人风雨同舟,肯定能成功脱身。 蒋书媛记得,她在江南有一个多年未见的姨母,虽然姨母和娘闹掰了,但是一直都很疼自己,说不定,姨母能可怜一下自己,拦住母亲的动作。 蒋书媛记得:长安的雪、江南的月亮,花下的约、信笺里的誓言,两人相执的手和共同描绘的未来。 蒋书媛改头换面,用锅灰涂了面,换上了自己用麻裁剪的衣服,卸下了满头珠翠,一路打听过去,终于站在了他门外。 抬手敲门,开门的,却是一位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子。 听见了蒋书媛的来意之后,女子冷笑一声,道: “我是他妻子;他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蒋书媛登时哽住,不知道说什么。 “他原以为攀上蒋家,就能从一个小金吾卫平步青云,因而生了和离的念头,谁知你们蒋家转手把他调走了,年前接那位真人入宫,他脚滑摔下河中,可巧河里的石头磕了头,救上来没几天就死了,和离书还没写完。” 蒋书媛心中很乱,这里头有母亲的手笔吗?很大可能。可是,眼前的女子她能信吗?死去的男人肯定不能站出来反驳什么,就算反驳了,又有几分真话呢?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那女子声音讽刺: “他死前一个月,刚好还完了买这房子的贷。” 68. 权衡 多方权衡之下,掌门决定让姜仲接着上学、去红营训练,并且参见长林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这种事一般都瞒不过当事人,尤其是姜仲元这样性子的。 前一天,听见有人要拿她作血祭,老老实实害怕了一日,在屋子里读了两篇老庄;到了晚上就装不了了,对着陆行舟直言,要是不让她去打两架活动筋骨,这日子活着也没趣。 陆行舟连忙把荣耀叫过来,又喊了祝尧祝允,本想让屋子热闹几分,有点人气,可是几人在屋子里上蹿下跳,掌门觉得有点气人。 陆行舟只好再度按住她,恭恭敬敬送走了几位祖宗,告诉她不要吵闹,掌门这些日子正烦心呢。 “我不是已经被管在姜家了嘛,你们三家联手给我下了印,我哪都去不了,姐姐这还烦什么心啊?” 姜仲元挂在院内的树上,身体随着扑簌簌落下地雪一晃一晃的,虽然看起来不美,但她对自己的身体掌控能力极强,树上的积雪一点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伸出自己的手腕,小臂处一道四色凤纹,正是姐姐、陆行舟、荣耀和胡夫子联手给她下的印记,只要她离开姜家或红营,这四人就会分别收到消息,连她自己的手臂也会剧痛不止。 该死的天赋,平日里灵族的灵力都于我无用,怎么偏偏这个起效了! 姜仲元咬牙切齿。 “别的事。”陆行舟开始温柔地敷衍。 “别的什么事?” “大事。” “哼,你们不说我也知道。” 姜仲元轻巧一翻,枝头猛然一颤,她落在刚刚铺下的雪面上,稳稳立足。朝着陆行舟扬眉一笑,进屋去找姐姐了。 “姐姐?听说,周家在打我的主意呐?”姜仲元一脸得意,双手一背,蹦蹦跳跳地走进屋子里。 “你很骄傲?”掌门正为这事烦着,一看见自家妹妹这嬉皮笑脸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诶,我记得之前有人说过,我是朽木不可雕,融不进灵族的生活,你看看,现在人家请着让我融进去诶!” “你!” 这个妹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好了好了,我就是想知道,周家为什么要娶我啊?” 姐姐沉默着,不说。 好像不开口,妹妹就不用沾染这些腌臜的算计。 “你不说我也知道,周家拿祖母和母亲的消息来跟你换了对吧?” 姜仲元微微一笑,讲出来。 没有否认,更不想承认,姐姐只是皱着眉,看着这个妹妹。 “别这样看着我,不是谁告诉我的,是乌鸦,它们听见了,过来跟我讲的。” “外头天寒地冻,你上哪找到乌鸦?” “你关着我嘛,我无聊嘛,就把乌鸦喊回来了嘛,就两只嘛。” 百密一疏! 掌门暗恨,忘记了妹妹还会跟乌鸦交流这一回事了,应该把家附近方圆三里,不,五里的鸟窝都给拆了。 “姐姐,如果你不信那个李栋的胡言乱语,而现在,周家又有送上门来的消息,那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姜仲元像一个小大人一样,伏在姐姐肩头,劝她。 “我的亲人还剩下很多吗?” “呀!内门大半甚至外门上下,再远点,哪怕是江南,有多少人都在替你不认我啊,你这么做,没人会说你什么的。” 姜仲元手肘在桌边上一撑,抄起放在一边的茶水畅饮一口,眉头很快皱起来: “怎么是冷的!还这么浓!” “提神。” 姐姐说着,把茶碗接回来,放在离姜仲元远的一侧,迟疑半刻,道: “我有别的打算,你且安心准备长林赛;我会劝秦南归回来,再去别处找些高手,确保你的安全。” 姜仲元吞下那一口苦茶,闷闷道: “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可能比你刚接手姜家的时候还多;我没有别的意思,既然在外人眼里我是弃子,又正好能帮助家里,也不失为……” “你知不知道进周家要经历什么?!”姐姐大声呵斥,喝断了她的想法。 “我总归是你的妹妹嘛,他们肯定不会杀了我,说不定,我还能成为你在九川的内应呢。”姜仲元乐天一笑。 “够了!”姐姐大声叫停。“回头再说。” 等到院子变得安静,只剩下雪光横亘在两人中间,姐姐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你才十四岁,我希望你可以像其他人的十四岁那样,出去游山玩水,及笄后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享受生活,而不是被牵扯进十三旗之间的恩怨……” “姐姐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接手姜家了,我十五岁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替姜家做事?我也希望十五岁的姐姐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不牵扯进十三旗的这趟浑水。” “不一样的,我有责任……” “那我也有。” ** 胡夫子最近忙极了,一边要去撬衡堂里头的嘴,一边要紧锣密鼓地张罗长林赛的事。 掌门把这一次的长林赛,看得比她刚接手的那一年还要重要,下了铁令,必须赢,还要让姜仲元成功打进长林榜中。 这次不是一桩简单的政绩可以解释,只有姜仲元登上长林榜,后面的一切,才有可转圜的余地,姜家二小姐,才不会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废子。 因而,胡夫子心一横,向掌门提议,不要将目光局限于姜家或者是九川,放眼天下,凡有能力者,皆授予姜家身份,代姜家参赛。 也就是说,姜仲元那一届长林榜,原有的计划位次被全部打断,现在要全部推翻重来;原本姜仲元是未必能进入队里的那个,现在她却是唯一定下来的人选。 毕竟,“尚未及笄”这张挡箭牌,也只剩下七个多月的时限了。 消息一放出,姜家就热闹了起来。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姜仲元身边,因为,秦南归回来了。 “抬手!沉肩!腿别动!”秦南归冷着一张脸,吹毛求疵般扣着姜仲元的动作。 “南归姐,几日不见,怎么一见面就训我呀!” 闹归闹,秦南归的话,姜仲元可不敢不听,她是除宾婆婆外,姜仲元承认的第二个师父,每次跟她讨教过,都是受益匪浅。 “以后叫队长。” ! 姜仲元还欲说些什么,朱姨一路小跑过来,头上的珠花一颤一颤,让姜仲元无端想起了“花枝乱颤”这个词。 “哎哟!小瑶瑶,你姐姐呢!外头有一对姓杜 父女吵着要见她呢!那老人手里还拎着一只上好的雉,一看就是吃米虫长大的……” “姓什么?”姜仲元没听清。 “姓杜啊!人家千里迢迢从江南来的,说是给自家兄弟申冤来了!掌门怎么这个时候不在啊!那雉会不会飞了哟,哎哟……” “江南?姓杜?”尘封许久的回忆被唤醒,她抱有一点期望,却不敢肯定,怕自己的念想落空。 “他女儿叫什么?” 姜仲元鼓起勇气问,甚至忽略了旁边秦队长难看得脸色。 “哎哟!我哪知道啊!他说他女儿马上要去参与什么什么选拔,似乎是红营那边的……诶!瑶瑶你去哪啊?” 姜仲元放下武器,一溜烟地跑出来院门,只留下一句话: “南归姐我回来再受罚!” 而掌门这个时候,正和林掌事一起出现在衡堂的牢房前,看着死状不同的两人咬牙切齿。 “又死了?看来我姜家还真被人透成筛子了,蛰伏这么久,真是好心性。” 林掌事拢起宽大的衣袍,往东西两个牢房各投进去一根枯草,片刻后报: “梵天生是自杀,体内经脉寸寸爆裂;李栋……被人杀了。” 掌门打开牢房,仔细查看李栋的尸体。 这个昨天还一副自命不凡的人,今日就和他最看不起的梵天生一样,下半生断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甚至梵天生的死更壮烈些。 “脖子上,一个细小的孔。” 掌门面无表情,借着开口:“可是没血流出,估计是毒。” 林掌事点头:“将毒药炼成一根针的粗细,入体即化,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掌门心烦意乱,她不怕死人,她怕线索断;可偏偏,这线索已经断了好几次了。 “用回魂术!”掌门下定决心。 “不可!这是灵族禁术!逆天而为,必遭反噬!”林掌事连忙劝诫。 “那便一样样查过去;查身份、查住所、查名字;若没有消息,那就查他们身上吃的穿的用的,相关店铺乃至稻农桑农都要查!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林掌事没急着反驳,她知道这是掌门气头上,于是换了个话题: “周家的事,掌门打算怎么解决?” “有什么好解决的,他们周家痴心妄想!瑶瑶我不会嫁过去,水银石的矿点我也必须拿到!” “掌门……打算怎么办?” “剿灭周家。” 林掌事心中震动,问: “掌门又是查案,又是出兵,咱们姜家哪有这么多人手?” “所以,胡夫子不是在找吗?” 林掌事看着在这个位置上淬炼了五年的掌门,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怎的,想起当初她硬顶着姜镜尘上位的时候。 “老掌门、前少主,也是这样的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林掌事感慨。 “那不正好,我们一脉相承。”掌门微笑。 ** “近乡情怯”是什么意思? 姜仲元现在品味到了一二。 她躲在帐后,听着一个一个自报家门的人走到帐内,胡夫子和他们一一交谈。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我叫杜令仪。” 69. 别样重逢 两人找了一个安静地小屋子,迫不及待地交换这些年彼此的消息。 “你离开江南后,没过多久我也不念了,阿爷说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学,总要回家补贴家里。之前我跟阿爷一起做木工,加上大伯的补贴,日子勉强能糊口,可现在大伯没了,我和阿爷就出来另想办法了。” “要不是我姜家贴出来的告示,可能还寻不到你呢……对了,你们怎么选拔啊?” 姜仲元只知道姐姐要重选队伍,却不知标准是什么。 “方才那位夫子说了,让我们和一个人打,能坚持一寸香的时间就行。” “谁啊?你知道吗?” “不知道,只是听说姓姜。” 红营里头,姓姜?这不就是姜仲元? 难不成是我自己和他们打?姜仲元心生疑窦,那我得打多少场?再说了,这些人里面未必没有强手,“坚持一寸香”这个要求未免也太过傲慢。 姜仲元偏着半颗脑袋,那还能是谁呢?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因为小屋子里进来了一张熟悉的脸,以前罚过她抄书。 “姜掌事?你怎么进来了?” “因为这是我屋子。” 姜掌事面无表情,看着两个小女娘。也不知是不是杜令仪的错觉,她总觉得眼前这位姜掌事,看向姜仲元的目光里,夹杂了几分幽怨。 “大过年的,姜掌事还是那么热爱红营啊。” 不知道说什么,先简单拍个马屁吧。 “恪尽职守罢了,奉掌门之托,来此选拔人才。” 这话说得毫无波澜,但对于姜仲元来讲,无异于听见天方夜谭。 “姜掌事?选拔人才?还用你?” 她站起身,滴溜溜地围着姜掌事转了一圈,面上全是不可置信。 “奉掌门之托。” “我姐疯了吗?” “二小姐!慎言!”姜掌事面色一沉,目光如炬,先是皱眉不满地看向姜仲元,随即警告班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杜令仪。 杜令仪自知不妥,低下来头,表明非礼勿听。 “好好好……不是,这公平吗?我能在你手下……” 话未说完,姜仲元被掌事一把扯出了屋外,捏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告诫她: “现在,掌门,乃至整个姜家,都在为了你,运转着。别说什么公不公平,你和他们要做的事不一样!” 说着,她抬头,迅速环顾四周,道: “你把嘴巴闭紧了!二小姐。” 姜仲元见过这个神色。 姐姐决定夺权的时候、荣耀在她的书册里发现那张小纸条的时候、几日前胡夫子审问李栋的时候,都和现在的姜掌事一个神色。 阴鸷的、狠厉的、郑重的、决绝的。 像九川北边丛林里饿极了的巨蟒,嘶嘶地吐着信子,眼里除了猎物和一击必中的念头之外,再无其它。 “那秦南归说她是队长……” “对,因为她已经能在我手下坚持两寸半香长。” “那我明年的选拔……” “你不用,你已经是队里的人了。” 姜仲元听着,只觉得一阵惶恐。 她自幼便天赋不佳,没经受过什么优待,因而平日她总是骂特权。 待到这份特权落在她头上的时候,她只觉得名不副实。 “不成,姜掌事……我……” “不用跟我说,我只奉掌门命令。” 这句话,姜掌事恢复了正常的声量,负手而立,目光灼灼,看向远方。自认刚正不阿。 杜令仪等了一会儿,听见屋外没了动静,才清了清嗓子,走出门外。 只见姜仲元一个人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该走了,明日还有比试呢。” “你住哪啊,还有你阿爷,不是来申冤的吗……” 姜仲元听到杜令仪的话,方如梦初醒般,找回了思绪。 “姜家会安排我们的,还有两餐饭食。” “那就好,自打我离开江南之后,总想着你和唐巧儿,今日见到了你,不知道何时能见到巧儿啊。” 提到唐巧儿,提到当年如胡闹般的三人结拜,又提到后面三人的潦草分别,姜仲元只觉得心里一阵唏嘘。 可是,命运总是这样,没几个人能意识到这就是彼此间的最后一次见面,因而没几个人能好好对待每一次分别。 “或许呢,或许等我大伯的冤屈昭雪的那天,巧儿也回来了。” “会的。” 姜仲元送她到红营安排的住所,看她的背影消失后,盘算着,走回了松烟院。 ** 秦南归已经离开,临走前,她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姜仲元做的箭头,拿箭头在门上钉了一张纸条。 “明日多练三巡!” 这是秦南归给姜仲元创立的训练方法,美其名曰要带她适应长林赛的实力。 一巡,就是一个灵族,由开月相到收月相,其间所有的动作和灵术都算在内,用完体内的一壶灵力就成。 而秦南归,尤其是最近,不知动了她哪根筋,竟然精进了不少灵力,练起来更是没轻没重,姜仲元几次叫苦不迭。 她看见纸条,很想装作没看见或者不识字,目光丝滑地转了一个圈,在思考今晚逃去江南的成功率有多少。 然后,她这副样子就被还在正厅办公的姐姐收入眼底。 眼皮一抬,姜仲元手臂上的印记就开始发麻发痒。 “姐姐!” 她知道自己又被抓个正着,扭动着身子把自己送进了正厅,然后没个正形地瘫在书案旁。 “姐姐,我肚子里到底有没有你放进去的蛔虫?怎么我一想坏事你就发现的?” “你当姐姐,你也能发现。” 姐姐面不改色,收起摊开的书卷,问: “又想什么呢?先说好,年后的课,你一节也不准逃。”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啊……” 姜仲元仰天长叹: “能换个人来训练我嘛?之前人族那几个教我功夫的就不错,我长刀耍得还不错吧?” “不成,他们一畏身份,二无经验;就秦南归,不错。” “那,别让姜掌事参与选拔呢?” 姜仲元眼珠一转,说完这话后,立马坐直变乖。 “不成,我要保证你年后能登上长林榜。” “哦,那我打不过姜掌事怎么办?这样进队里没法服众的!不能因为我连规矩都不要了吧?” 姜仲元循循善诱:“规矩哦,你最看重的规矩哦。” “你一直认为,我最看重的是规矩?”姐姐眉头一皱。 “我认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外头都认为我是因为不守规矩,才和你关系不好,你这一纸号令,可容易让人怀疑呀。” “外面都在传我 们关系不好?”姐姐疑惑。 “啊,传了很多年了。”姜仲元顺口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反驳?”姐姐震惊。 “我以为你知道,以为你是故意为之。”姜仲元也震惊。 姐姐扶额,这都什么事啊。 怎么在该守规矩的时候不守规矩,在不该守规矩的时候乱守规矩啊! “不是吗?”姜仲元不明所以。 她还好意思问。 “别这样看着我啊,我真以为这也是你盘算的一环呢。” 姜仲元兀自替姐姐补上了一台大戏: “你想啊,外头全认为你我关系不好,实则不然;我便借机接近那些心口不一的家伙,暗中透取消息,助你巩固地位,我自然成为你江山的股肱之臣啊!” 姐姐看着她的眼神,从她开始说话起,就变得逐渐怜悯起来,听到最后,只轻叹了一声,道: “以后少看地摊上卖的那些话本。” “那不成!我本来就不爱看书,除了兵书其它根本不碰的!” “……让陆行舟挑过再送给你看。” “他!没品位的!总笑我看的书!” “……” ** 蒋书媛被困在院子里,已经三日了。 这次应该是比上一次逃跑还要让娘生气,因为上一次,好歹一日送两餐饭食过来,这一次却滴米不见。 不送就不送吧,正巧她也没胃口吃。她一直在想那天她听到的话是真是假。 什么誓言,什么永远,都如同这城内城外的枯草一样,一场大雪下去,什么都不见了。 蒋书媛痴坐在屋内的矮床上,出神地盯着院内围墙框出来的四角天空。心很乱,连手脚放哪里都成了问题。 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是娘身边的人来了。 蒋书媛低下头,也尽力放空耳朵,好像这样就能做到不闻不问。 来人生硬冰冷,请她到侧房小坐。 去吧,反正她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行尸走肉般来到侧房,看见娘身边坐着一个带着面纱的人。看身形,是个女子。 “你把你之前经手过的,和九川那边有往来的人员,写几个要紧的出来。” 将军夫人开口,蒋书媛却从语调中品出了几分不同的意思。 她面无表情,抬头看向娘,娘没说话,朝她点了点头。 蒋书媛也不再犹豫,提笔写下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送给娘看时,看到了她埋在眼底的赞许。 蒋书媛忽而很想哭,想哭自己明明已经身心俱疲,可还是会如和尚撞钟般,运用阿娘交给她待人接物、察言观色的方法,去品每一句别人的话。 阿娘把名单给了那个女子,嘱咐道:“可先从这些人查起,不急着直捣黄龙。” “蒋夫人,说好了,一条姜仲元的消息,十金。” “没问题,这点事,我蒋家还算有口皆碑。” “蒋夫人,我要的东西呢?” “还需几日才能准备好,都按照你说的,一点身份痕迹都没留下。” “好。” 蒋书媛懒得听这些,只当时自己母亲又找来了一个门客,连招呼也懒得打,转身就走。 行至窗边,偶然听到了那女子的一句话: “查到我以前的消息要全部销毁!我现在不叫唐巧儿,叫唐云袖……” 70. 我看见了…… 一天下来…… 一天下来,姜掌事的眉头是越拧越深了,她愤愤地向胡夫子告状: “不干了!挑一天,没一个能合格的!才一寸香的时长!” 胡夫子安抚她,说现在的小孩都这样,没有几个能在这个年纪就做到秦南归那样的成绩。而后拿起成绩单仔细看,在上面挑挑拣拣,选了几个名字出来,道: “就这几个人吧,先挑出来试试看;不合适再换。” “还有四个月就要报名了,来得及吗?” “先试,不行就去掌门面前请罪嘛。” 胡夫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副掌门又能奈我何的样子:“我已经是一个小小的夫子了,又不是掌事,再罚也罚不到哪去。” 姜掌事想起当年胡夫子极力推荐自己当上掌事的时候,给她的理由是要让年轻人多些机会,然后笑着退出了……不知她这盘棋下了多久! “胡夫子!你当年还是我的夫子呢!你现在怎么能遇事就躲呢?” “没躲没躲,这不是给你选出来人了吗?” 胡夫子把名单往姜掌事手里一塞,摇头晃脑道: “好好训,肯定可以。” 姜掌事接下名单,仔细把人的名字过了一遍: 贺明漪、柳策、温良、杜令仪。 胡夫子平日不正经的时候躲,正经的时候少;但是一旦正经起来,做的事都无可挑剔,尤其是涉及到挖人才和教学生。 姜掌事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 荣家的亲戚来往得很快,年还没过完,荣耀的娘就亲自过九川来姜家拜年了。 掌门连忙迎上去,想着摆点什么排场做个体面,郡夫人直接摆了摆手,说不必在乎那些虚礼,姜、荣早就跟一家人一样。 听到这话,掌门心里头就明白了一半,找个理由屏退左右,又用灵术封住了屋内门窗,整个屋子里只与郡夫人、林掌事和掌门三人。 此时,郡夫人才掏出一本书册出来。 估计是怕这书册被人察觉,一路上郡夫人都是贴身放着的,递出来是还温热着。 掌门接过书册,发现正是荣家的一册账本。 “蒋姨,这是……” “上次荣耀在一个账本里发现了一趟镖,里头运的是水银石,这事传到家里,家姑十分诧异,吩咐我着手去查,我这次是把查到的东西带来给姜掌门看看。” 郡夫人字字恳切,指着账本上的明细道: “这趟镖,是九川的周家下的;这些货,是要运去长安,给一个叫李栋的人。” ! 掌门和胡夫子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震惊。 是刚死在衡堂里的李栋么? “姜掌门,是知道了什么吗?”见状,郡夫人忍不住问。 “实不相瞒,这个李栋,我们应该见过。”林掌事开口。 “那正好,快说些,家姑在长安的人脉有限,打听起来并不顺利;只知道这李栋是化名,和某位皇子有关系。” 掌门无奈一叹:“可惜,我们也只知道这些消息。” “不是说见过吗?” “见过,还抓住了;可惜,被人害死在自家牢里了。”掌门讽刺悲叹:“以前只晓得快些接手祖母的家业,却不小心让人蛀进来了。” “掌门还年轻……我此番前来,也是听家姑说,姜家现在似乎十分棘手,不知道前路如何,所以才想着能不能尽些薄力,好歹分些忧。” “蒋姨,你能把这个账本送来,已经是荣家给的一个莫大的情面了!”掌门真心感叹:“整个九川上,还有几家盼着我姜家好呢。” 郡夫人知道这是在说周家,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道: “周家的事我也听说了,怎么好端端的,要让瑶瑶嫁过去呢?!也不问瑶瑶乐不乐意!” “他们才不在乎;我猜,周家是知道了什么有关瑶瑶身份的消息……” 说着,掌门便把那日审问李栋的细节告诉了郡夫人,道: “我怀疑,瑶瑶的血脉对周家有什么用处,所以我更不可能随便把瑶瑶交出去,谁也不行。” “瑶瑶……是巫?” 郡夫人一时有写难以接受这个消息,她一只以为姜仲元和家姑一样,只是一个没什么天赋的灵族,或者说,空有灵族身份的人族;因此在荣家里,她一直对瑶瑶很有好感,总觉得她们娘俩是一类人。 “对,荣家对我袒胸至此,我也不好掩埋什么,我只是后怕,以后瑶瑶该如何自保。” “掌门现在做何打算?不然就让瑶瑶改名换姓,来到我荣家藏起来;我们荣家养她。说出去不好听,可能让瑶瑶躲了那个什么‘血祭’。” “不成,”掌门断然否决:“我姜家人,没有做一辈子蠹虫的先例。” 说到此处,她转回安慰郡夫人:“放心吧,蒋姨,我不会让瑶瑶有事,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一定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 “这就不是蠹虫了?”郡夫人打趣道:“你不问问瑶瑶乐不乐意?” “她?她只要有架可打,就没什么不乐意的;”掌门也开玩笑:“神仙要是真拿她做血祭,神仙也得不乐意!” 郡夫人停了,笑了好一阵。掌门解开了封印,三人又聊起今年的大雪、来年的播种和孩子的教养,里里外外全是年节拜访时常见的话题。 “说了那么久瑶瑶了,她人呢?” “为了年后的长林榜,正训练呢。” “过年也不休息?” “她想休,她的对手可不一定想休。” ** 这个时候,姜仲元现在的对手,是真的想休息了。 “姜掌事,我都累了,让我去休息好不好?让她自己在这练刀。” 秦南归在看姜仲元练第七遍破雪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向姜掌事开口抱怨了。 “我来这,是让你看她的身法,找出她的破绽的。”姜掌事板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看什么啊,一个灵术丢过去不就好了……”秦南归嘟囔着,显然并不想在这上头浪费时间。 “你的法术如今是越发精进了,次次都能扔出实火球了是吧?我看那掌门的位置合该你坐,掌门哪有你有天赋?!” 须知灵族力量本源便是万物之灵,不是万物之实。因而众多天赋不高的灵族终其一生只能做到通灵而做不到触实。 可是姜 仲元,偏偏是一个怕实不怕灵的奇人。 真刀真枪伤的了她,对大多数灵族有用的灵术、灵脉互相克制一类的,反而于她无效。 被这样劈头盖脸一顿教训,秦南归脸上、嘴上、心上,都不服气,反驳道: “那我找她的破绽又是为了什么?她又不是我的对手,掌门硬塞进来一个人,一路捆着我上长林榜就是了,非要她上赛去现眼吗?” “执行掌门的命令。”姜掌事声音冷硬:“掌门自有打算。” 这时候,姜仲元耍完刀法,兴冲冲地跑过来,问:“怎么样?!我感觉第七遍我已经悟出来了一些,之前有几处身法不够流畅,我这遍都改过来了,看见了吗?” 姜掌事不满地看了眼秦南归,而后夸赞她: “有进步,下一步就是想好如何融进队里;这次先选出来了几人,下午就一起练,对手就是秦南归。” “什么?!”秦南归大吃一惊:“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来人是谁?灵力几何?什么境界?” “晚了,长林赛赛场上可不会给你讲得那么详细,更何况我之前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 姜掌事朝着姜仲元努努嘴:“我让你看了七遍呢。” 秦南归这下明白姜掌事的用意了——姜仲元做队友帮助不大,做对手可太棘手了,面对境界较低的灵族,直接站在对面当个盾牌,只要不是那种强到直接触实的灵族,基本都只能对着她望洋兴叹。 再加上,灵族也只是肉身凡胎,大多没有像她这样天天习武,灵术无用了就如羔羊…… “好了,中午好生休息,下午胡夫子也会在场,看看你们打得怎么样。” ** 陆行舟消失了几天,是替姜掌门查东西了。 准确的说,是替姜家和蒋家查案去了。 今日,他从杜家回来,带回来一样东西,一样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九川的东西。 房门大锁,灵术缠绕,和上午一样的布局,只是其间的人从郡夫人换成了陆行舟。 他掏出一样黑乎乎的、呈月牙型的东西,递了上去。 “蹄铁?”姜掌门眼睛细,一下子就看出来是什么东西。 “对。”陆行舟点头。 “九川虽然山多,用牛更多,但是也有不少人用马,拿一个蹄铁回来备着也正常,有什么不妥?”掌门疑惑。 “尺寸不对。”林掌事在一旁开口。 “正是。”陆行舟点头称是,把话头接过去:“山上的马用来运货,山路小,马蹄子也小,这个太大了,非得是开阔的地方,大马才能钉上这样的蹄铁跑起来。” 掌门接过蹄铁,仔细端详。 左手凝成一缕火焰,上红下白,上虚下实。把蹄铁缓缓放了上去。 陆行舟看见这样子,垂下眼睫,再次感叹姜掌门的天赋之强。 似乎是掌门的火焰太过霸道,蹄铁被烧掉了颜色,一缕黑烟飘起,蹄铁变得光亮洁白。 掌门把它放在案上,好奇地碰了一下被火烧过的地方,弹指间,像是被烫到般惊呼一声。 “掌门!”林掌事赶紧附身去看,却听见掌门开口: “我看见了……母亲!” 71. 第 71 章 林掌事和陆行舟听到了这句话,如临大敌般上前关切。 “掌门!” “掌门!要不要先拿去让老胡看看,万一是什么幻像……” “不必……” 掌门欲言又止地看了林掌事一眼,陆行舟心领神会,找了个要给姜仲元做羹汤的理由告退了。 “掌门,还是找老胡……”林掌事还欲劝什么,先被掌门打断了。 “林掌事,我母亲当年,只去了草原一个地方吗?” “老掌门还在世的时候也问过少主,少主怎么都不肯说,只是一味地说自己去寻神迹,知道最后一次,才坦白说去草原,更多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掌门叹一口气,对林掌事说:“你知道,我刚才看见我母亲在哪吗?” 见林掌事沉默,掌门便自问自答: “一片沼泽地里。” “沼泽地?” “硕大的沼泽地,无树无藤,无花无叶,地面坑坑洼洼,零散铺着很多大小不一的水坑,像镜子。” 听到这个描述,林掌事的眉头越皱越紧,“好耳熟。” “我也觉得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还以为是之前母亲去过的地方,所以问问林掌事。” 林掌事搜肠刮肚,开始仔细回想,自己在哪听说过这么一个地方: “不是第一次听说过……之前和掌门说过,沼泽需水,偏东……无树无藤,偏北……” “不对!” 林掌事忽而想起了什么,立时惊呼:“棱花沼泽!” 棱花沼泽?掌门怔愣了一个弹指,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一片禁区。 只要是在这片大陆上生活的生灵,不管是灵族人族还是兽族,就没有能踏足棱花沼泽的。这里是众所周知的禁区,而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成为禁区,只知道禁区的生灵全都留在了里面,无一例外。 “掌门,这一定是幻术!”林掌事断言。 “我也觉得是,因为我看见,母亲在这片沼泽里和一个人争执起来,接过没说上几句话,那人就和母亲打起来,动手的那一瞬间,整个沼泽就像镜子一样破裂了,画面就变成了茫茫草原,母亲一个人在上面走着。” 掌门低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掌门,要不要……” “弗初奶奶,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掌门抬头,对林掌事的称呼也换了:“别让她卷进来了,她自己身上已经背了太多业障。” 林掌事听见这话,轻轻叹了一口气,“掌门,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业障也不少,况且,你也才二十出头。” 掌门沉默着,依旧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当了掌门,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什么都没有,自然应该什么都不必做。” “但愿瑶瑶能明白掌门的苦心。” 林掌事忧愁着一张脸,道。 ** 刀光剑影、水火交融之隙,秦南归抓住了那么一瞬间。一个寸劲,把姜仲元踢出了比武场。 姜仲元作为盾牌一走,打破接下来的几人布阵就势如破竹,贺明漪和柳策原本就在红营沉浸多年,与秦南归同届。因而秦南归几乎不费力气就挑准了他们的弱点,一个禁锢一道白光,两人便手不能动目不能视。 眼看着三人都被鸡婆,杜令仪感到了巨大的失败正向自己奔来;但是又实在不愿放弃,想着咬牙坚持,可下一个弹指,一股强大的威压就从对面袭来,让她无可抵抗的蹲在原地。 “停!秦南归五局二盛!”姜掌事报出来秦南归的成绩,姜仲元尤有不服,大吼: “再来一局!我方才手臂瞬间麻了一下!再来一局我肯定能挡住!” “输就是输,找什么借口。”秦南归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她,颇有些得意。 “不是借口!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臂很痛,许多莫名其妙的画面就从我眼前飘过去……是不是你对我用幻术了!” “二小姐,纯灵术对你无用啊,你说话也要讲证据的。” 秦南归对自己这一场的表现颇为满意,收了月相,只留一小撮灵火捏成蝴蝶,绕着她指尖飞啊飞。 “没什么,瑶瑶,咱们下一场肯定能赢。”杜令仪过来安慰她。 “对,我都想好了,下一场你作攻,不要作防了。”柳策沉声,捂着刚被放开的手腕对姜仲元说: “我和南归姐相识时间更长,相信我,这五场打下来,就是因为咱们太重自己的防守了,总想着拖垮南归姐,下一场二小姐提刀冲上,说不定有奇效。” “叫我姜仲元。”她皱着眉开口,随后又随意地拍了拍柳策的肩膀: “这小哥眼光不错,我早就想当先锋了。” “那我作守,”贺明漪主动揽下姜仲元的空缺,“我灵力虽然不如南归,但守好我们几个还是可以的。” “好好好,”姜仲元眼睛一亮:“别的我不说什么,这位明漪姐姐,我就不放心她呀。” 说着,把杜令仪往自己身边一拽: “你们知道的,她手巧暗器强,耳朵灵,南归姐下一弹指要用实还是用虚她都能听出来,唯一就是没有灵力呀。” 这毫不掩饰的夸奖让杜令仪的脸一下子红了,像一朵正当时的粉荷。 “放心。”贺明漪一口答应。 “商量好战术了?” 听见这边的动静,姜掌事幽幽的目光看向几人。 秦南归以少胜多赢下一局,现在正志得意满,便昂扬一笑: “姜掌事,让他们放马过来吧,我一定让他们心服口服地叫我老大!” 听到这句话,姜掌事浅浅一笑,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姜仲元几人面前,问: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下一场我们一定赢。” “好了,下一场,秦南归和杜令仪,你们两个打他们三个。” 姜掌事轻描淡写,宣布了一个新规则。 “不是?为什么啊?” 姜仲元第一个提出异议,毕竟她一直把杜令仪看做自己的妹妹,这下子去了对面,哪怕是比试其间,又如何能真下手呢? “没有为什么,不准投降,不准放水,不准质疑;开始。” 秦南归先是迟疑地看了一眼姜掌事,然后又看了一眼瑟瑟嗦嗦的杜令仪,最后看了两眼不知所措的贺明漪和柳策。 她心理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盘算。 “姜掌事,其实我可以直接说出来的,何必打打……” “不要质疑。” 姜掌事即便退下一身戎装,周身的气质依旧如沉寂的兵器一样肃杀、果断。 “……行。” 秦南归 瞄了一眼姜仲元,很明显,刚才自己的话给了她启发,现在她也在思索着什么。 想明白了?看来这二小姐也算不上什么蠢人嘛,姜掌事用打斗的方式交换彼此的长处和短处的事,就这么被二小姐想明白了,虽然自己提示了两句话,但总归算是孺子可教。 我就说嘛,我喜欢的人,她妹妹也差不到哪去。秦南归想。 “想什么呢?上场打了。”秦南归饶有兴致的看着姜仲元,对这一批为她“量身定制”的队员的兴趣越发浓厚。 “在想什么时候能打完,姐姐说晚食有羊肉。” 还是差的有点多。秦南归更正了自己的想法。 ** 掌门其实隐瞒了一件事。 这是自她瞒着林掌事不愿给妹妹写信之事后,第一件她面对林掌事也隐瞒的事。 也是关于妹妹。 ——在那个蹄铁里,她不知看见了母亲和一个陌生人的争执,还听见了母亲和那人的争执话语: “把你腹中子留下来,在我身边养大,你就是我以后再人间唯一的祭司。”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身形和嘴巴不见动作,不知是真的懂杂耍奇人的招数还是这画面被人改过。 听声音,像个尖细的男子,听不出喜怒哀乐,总之一股死气沉沉的阴冷感。 “这孩子尚未面世,是儿是女未可知啊,如若不是女儿,你要他也无用。” 熟悉的声音,是母亲!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被强行压下去的慌乱。 “不可能,一定会是女儿!人家的巫都快绝迹了,需要一个新的。” 声音古井无波,像枯死的藤。 “我的女儿是灵族啊!她不是个玩意不是巫,我也不会把她留在你身边!” 母亲声音坚定,一只手也悄悄伸进袖口,不知道在摸索什么。 “那就让你的两个女儿一起死——” 声音骤然放大,如同跫音,带着无穷的回音想母亲扑去,像看见这一切的姜掌门扑去。 “你做梦!” 母亲厉声道,一把短刀握在手心,挺着肚子,和那时尚未出生的姜仲元一起,提刀冲上去。 哗啦—— 沼泽地不见了,落下一阵铜镜摔碎的唏嘘声。 眼前画面瞬间变为一望无际的草原,那人衣袍宽大,看起来像是浮在空中,而母亲站在草地上,护着自己的肚子,满脸戒备。 掌门又听见两人对话: “我女儿的血脉早已被封禁!你们谁也别想找到我女儿!”这是母亲声嘶力竭的承诺。 “你女儿会来,你回留在这,你母亲、你女儿都会;这是命。”那人衣袂飘飘,并不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只一味地说着他的预言: “不信,你且看看,你小女儿会不会在及笄当天,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血光之灾。” 对话到这里结束,掌门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心烦意乱,盯着这个蹄铁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妹妹回来了,咋咋呼呼地问羊肉在哪,是不是烤着吃的,上头有没有撒上一层薄盐。 掌门悬着的心刚放下一半,就听见姜仲元用塞满了羊肉的嘴,挤出一条声音: “姐,我今天手臂突然痛了一下,眼前又冒出一大片沼泽地的画面,就那么一瞬,我比试输给秦南归了!” 72. 推进 “手臂痛?哪里磕着碰着了?”掌门不动声色,忽略了姜仲元的后半句话。 “不是!绝对不是!我经常翻墙翻窗,磕着碰着是什么滋味我知道,那种是隐痛,但是这次不一样,是刺痛。” 姜仲元擦了一下嘴,又端起一碗奶茶喝起来,接着道: “细细密密的,好像有那么一瞬,很多根刺藤长在了我的骨头上,扎我一下后就消失了。” 掌门沉默了,她不知道妹妹的痛感是不是和那场环境里说的东西相关。 如果相关,又是哪部分相关呢?血脉?封禁?还是那个自称神族的“召唤”? “姐,想什么呢?”姜仲元又端起盛满羊肉的碗,问道:“你说,我这一下是不是说明我在长身体呀?我听营里的夫子说了,有人长身体的时候会莫名的疼痛,我该好好食补才是。” “……” 听见这话,掌门一扫心头的愁云,眼里又换上了无奈的颜色: “你还补?家里成碗的肉、成碗的奶茶,还有陆行舟每日到处琢磨给你做饭食,你还要补到哪去?你马上都快比我高了!” “你是灵族,我是人族嘛!你们灵族天生就是比人族高一头,我再不奋起直追,不知道得矮多少呢!就是该补!” “吃那么多,打赢谁了?” “你应该问没打赢谁!”姜仲元急了,马上展示自己的战绩:“除了秦南归和柳策,我可以说在现在的队里所向披靡。” “柳策?”掌门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啊,年后长林赛暂定的队员,这人鬼精鬼精的,明明灵力和祝尧差不多,偏偏使出来缠人得很,屡次给南归姐打掩护,我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看着姐姐略带探究的表情,姜仲元又补充了一句:“好几次,我都是靠下三滥的手段才赢的!” “……你。”掌门无语凝噎,姜家历代的女人都是风光霁月,怎么轮到她这一辈,就多了这么个妹妹? 也不能说她不够磊落,就是……好像……才智上,似乎,哪里欠缺了一点…… “我给你说,姐姐,掰小手指和踩小脚趾这招虽脏,但胜在好用你知道吗?” 姜仲元苦口婆心,传授着自己的经验。 “不必了……” “哦对,忘了你天赋异禀了。”她哂笑,姐姐这样的人,是不需要自己的经验的,准确来说,是根本不需要经验,因为她真的有绝对的实力。 “姐,你现在是什么水平了?能和姜掌事对上几寸香?”她好奇。 “姜掌事已经打不过我了。”姐姐笑了。 “……” 姜仲元的脑袋一下子垂下去了,她想过和姐姐的差距很大,但是没想过会这么大。 “别气馁,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我懂当年荣耀的感觉了!” 吃完羊肉,又喝完奶茶,姜仲元就像是抖落了积雪的树枝,再度变得信心满满起来:“以后,天下间,只能有你一个能打败我!” 她扬着一张稚嫩的脸,目光灼灼,踌躇满志。 ** 陆行舟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阵很轻微的翻书声,他得到示意,将门打开了一个小缝,自己钻了进去。 “掌门,下了药后,他已经招了,连着三次的供词都是一样的,想来不会有假,就是周家和兽族勾结,杜伯当做中间的掮客,替那个所谓的梵天生做事。” “他真的是杜伯的弟弟?” “是,他女儿叫杜令仪,现在正在红营里。” “有趣,”掌门铺开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边写边说: “杜伯死得蹊跷,他妻子咬死了不认识九川以外的人;他弟弟倒是上赶着替他认下这盆脏水。” “掌门,这里还有一份供词,你看完或许会有新想法。” “谁的?” “杜令仪的。” “他女儿?及笄了没?就下药?”掌门眉头一皱,并不赞同陆行舟这个行为。 “没下药,是之前红营选长林赛人员的时候,我见她何瑶瑶走得近,顺手提了一段记忆。” “……”掌门没说话,半信半疑,写写画画的手也停下来了,沉着眼眸看他。 陆行舟是金脉,而记忆攫取之类的灵术,最适合木脉和水脉,一个十分擅长分辨盘根错节的回忆;一个则是用该灵术时十分柔和,几乎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一个金脉…… “……胡夫子协助的。” 陆行舟大大方方,和盘托出。 “罢了,她回忆里说什么了?” “来的路上,杜家父女经过了一个山头,遇见了很多身着彩衣的人,给他们发了胡饼和水囊。” “那就是说,她父亲的证词,可能是那帮梵天生改过的?”掌门接着写下去。 “梵天生没必要暴露自己,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想把这一切推到梵天生和周家身上,甚至连带着兽族,然后把自己摘干净。” “那就只剩下蒋家了。”掌门笑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掌门英明,我也是这么想的。” “整件事里,只有身份而无行为的,只有蒋家;看起来,荣家年前和蒋家的绝交也不简单啊。” 掌门放下笔,抿了一口清茶。 “那荣家是不是……”陆行舟打蛇随棍上,想劝掌门一鼓作气,看清形势。 “不是。”掌门断言。 她心理明白,自己家里出了内鬼,外面又有人勾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把任何一个向她示好的人或势力推出去,哪怕再怀疑,表面上也得和和气气。要是真出了事,她被赶下掌门的位置事小,姜家的安危事大。 “是。”陆行舟应下来。 “陆行舟,你替我去一个地方。” 听到这话,陆行舟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今日下午发生的事——那个蹄铁;蹄铁里反复提到了一个位置,棱花沼泽。 难道,掌门是要让他去这个禁区? 心理一霎时想起来许多,有姜家、有陆家,还有他未成的功业…… 但他只能说一句:“陆行舟万死不辞。” “看你说的,不是棱花沼泽,”掌门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笑了:“是长安,你以灵族游子的身份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是长安?他从来没去过人族,只知道那时人族皇帝住的地方。 “什么事?”他有写摸不到头脑。 “你去问问,这人族里有多少宗教,多少神仙,多少庙宇、多少祭司,还有……到底是哪路神仙,哪个皇帝,需要‘巫’师。” 陆行舟心下了然,原来是为了姜仲元的事。 “掌门怀疑,需要巫的,在人族?” “至少,目前看来,不在灵族。” “是。”陆行舟拱手领命。 “小心些,尽量打听得全些,不必急着回来;事成之后,我许诺你的,就该兑现了。” 陆行舟的眼里亮出了光, 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了一点,而后缓慢地给掌门行了个大礼: “姜掌门知遇之恩,陆某没齿难忘;掌门放心,陆某承诺之事,也一定兑现。” 陆行舟走后,一直在屋后的林掌事走上厅前,开口道: “现在就准备用陆行舟了吗?会不会早了点?” “我不知道对面到底有多少人,先把陆行舟推上陆家掌门吧,让我手里不至于无人可用。” “那我把瀚海舟的令牌给你,别从姜家发丁,十三旗明面上不能插手别家的掌门更迭。” “林掌事,多谢。” “不必,”林掌事伸出手在炉子上取暖,道:“以后你批公文,不用再交由我再看一遍了;朝会上,我的椅子也不必与你并肩了,放到和老胡一样的位置吧。” 林掌事目光温暖,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掌门,道: “孩子,我现在就是去见你祖母,也问心无愧了。” ** “哥!现在还是大过年的呢!你看什么账本啊!不头疼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窗台,以及姜仲元熟悉地挂在窗前。 “屋顶上还积着雪呢,也不怕摔下去!”荣耀皱起眉头,絮絮叨叨地让姜仲元进屋。与此同时,荣耀书桌上的云镜里就发来了两条消息: “姜仲元在你家?” “见到二小姐了吗?” 来自姜仲元姐姐和陆行舟。 “哎呀,还是我哥这里好啊。安安静静,可以逃一下院子里的絮叨。” “在我屋里一样要被絮叨,”荣耀回完消息,对她说:“你手臂上的印记都不痛吗?我记得当时下印的时候,你姐姐可是下了十足十的力气,就这也能让你翻墙出姜家?” “痛啊,所以你赶快回消息呀,让我姐姐赶紧再下一道灵术,你也快安抚呀。” 说着,姜仲元就伸出手臂,露出那个印记给荣耀。 荣耀连忙提气,轻风如水一般流过她的手臂上,痛处瞬间缓解。 做完这一切,荣耀才注意到,姜仲元的额头上,因为痛苦,已经冒出来了一层虚汗。 “你真是记吃不记打,这么痛还要跑出来。” “我都试了好几次了,之前刚翻墙就痛得忍不了,到现在已经能来到你家了,放心,我就练到这一步,不会再跑远了,本来咱们家之间就隔了几尺,没事的。” 看见荣耀又是心疼又是忧怒的神情,姜仲元赶紧开口解释: “诶呀,我就是还想像以前一样,能随时来找你嘛。” 算了,毕竟是自家看着长大的妹妹。荣耀再次说服自己。 “那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能忍住这份痛了?” “不是诶,哥,”姜仲元感觉不到痛楚后,眨了一下灵动的眼睛,道: “你猜,我今天收到了一个什么——战书!” 姜仲元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张纸,递给荣耀,道: “周家有个不知名的哪位少爷从不知名的哪本书上写了一堆我看不懂的话,不过我感觉应该不是什么好话,我又是鸟又是鱼的。但是没写应战的时间和地点,哥,难道是我武功高强名声在外,有人未战先怯了?” “可惜我姐正在和陆行舟商量什么事,索性我先拿给你看看。” 姜仲元把“战书”交到荣耀手上,自己则端详起来荣耀屋子里新添的机关布局。 荣耀绽开一看,才扫了两行字,就知道,这是一封情书。 73. 元宵 谓之九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地界有盘根错节的河道。 十三旗几乎驻扎在山上,平日里总能看见沿着山谷间奔腾的众多河水,夜晚枕着水流生入眠,因而总对水、对河司空见惯。 然而有一天,九川上的人会成群结队的走出家门,来欣赏这片土地上亘古奔腾的河流。 就是元宵。 已过新年,但东风还远远没有吹到这里,加之今年的雪尤其大,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可容纳幼子在上面站立不破。 为了今年元宵画舫游灯顺利进行,河道三天前就开始破冰。 姜仲元因为手臂上印记不能出门,离了红营就骑在姜家的墙头上,竖起耳朵外面的动静,或是央求荣耀或者陆行舟出去看看,然后把外头的热闹回来详尽地讲出来。 荣耀总有账本要看,因而今年的元宵盛景,大多都是从陆行舟嘴里知道的。 姜仲元听见,今年游灯,最前头会有三条小船,船头上钉了坚硬的铁,又做路引又做破冰;头船是一架巨大的画舫,足有四五层高,每一层都有七彩琉璃花灯,画舫最前头还有一轮巨大的明月,通过一根细细的杆吊在高处,到了晚上,月亮会透出温暖的光,里头还能隐约看见桂花树和兔子! “什么嘛,我就从今年才不能去的,怎么今年就弄出来这么多好看的花灯!”姜仲元的眼神从惊奇到艳羡再到失落,不过短短几个弹指间。 “咱们在自家院子里看,也是一样的。”陆行舟安慰她。 说着,又端了一碟牛乳糕和一碟油粑放在她面前,再倒上一杯桂花茶解腻。 “你看,掌门就在院子里拉了线,挂了不少花灯呢,上头也有图案,也有灯谜,还有许多大灯笼,摆在地上的,灯轮灯树都有。” “这不一样!总归还是外面更热闹!”姜仲元带着些许不满地抗议着。 “今年上元,姐姐出门看灯会吗?” “掌门要理事。” “荣耀呢?” “也要看文书,开春给学子裁新衣,年前压的货现在全要清了,荣少爷也忙。” “就我闲,就我想去但不能去。”姜仲元手肘撑起脑袋,无奈之意溢于言表。 “我也不能去。” “你是为什么?”脑袋一偏,问陆行舟。 “我要准备点东西,过完元宵就要出门办事了。”他微笑着。 “那你现在就去啊,买点回来,还能赶上晚上看花灯。”姜仲元还以为陆行舟只是出门采买或者递交什么消息,来回不过三五天的功夫,因而十分不解,怎么不能去看花灯呢? “……我这次去的时间长,需要的行李多,就不去了。” “要多久?”看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声音依旧平和,姜仲元心中却升腾起了一丝莫名的预感。 “短则半年,长了,不好说。” 陆行舟依旧云淡风轻,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 “半年?谁叫你去的?怎么那么长时间?”姜仲元一下子急了,忙站起身来,想出门找姐姐,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和掌门商量过的,放心,又不是中途不回来了。” “……” 姜仲元垂头丧气地坐回去,脸上还是掩盖不住的失落。 “别生气了,来看看,这个油粑和牛乳糕喜不喜欢?喜欢我再多做点给你。” “不要,不喜欢。”眼神躲闪,声音低落,一看就是在嘴硬。 “那桂花糖和桂花糕总归喜欢?我给你做了点,现在天气不热,都放在朱姨院子里了,要是惊蛰过了还没吃完,记得移到冷库去。” 陆行舟没有拆穿她的嘴硬,他还有其他事要交待。 “还有,年前我和掌门商量过,给你打一把好刀,估摸着清明前后能送来,我特提前给你打好了穗子,放在掌门那里了。” “我知道你还有一些书没抄完,我去向掌门求情了,以前犯下的错既往不咎,以后可要好好听掌门的话……” “诶!不久走一年半载吗!在这说什么呢!”姜仲元越听越难受,直接开口打断这一切。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就叮嘱两句。”陆行舟浅浅地笑了,笑里带着许许多多姜仲元看不出的东西,知道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里头有一味抱歉。 “周家送来的那封信,你和姐姐看过没有?”她换了个话题。 “看了,周家小少爷周鼎书写的,估计是周家人想都什么下作手段,想让你中计。”提到这件事,陆行舟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了。 “能如何?我现在都出不去姜家,他使再多法子也是无用。” 说着,她又看向陆行舟,欲言又止,扭捏几次,终于开口: “那我及笄?” “我会回来。” 陆行舟十分肯定。 “算你有良心。” ** 午间姜家热闹过一阵,是山下面寺庙讲经布道结束了,众人回来匆匆扒上几口饭就抓紧出门,赶上下午的踏歌,这一出去,就要等到灯会结束,河上漂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灯才肯回来。 日头西斜,这时候反而成了姜家最冷清的时刻。 姜仲元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上花花绿绿的灯笼。 “林掌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这些事,我想出去陪妹妹过个节。” 看见妹妹兴致缺缺,掌门忍不住心疼起来,对着云镜传了一条消息,她知道林掌事一向不喜这些,又是木脉,总是避免去这些火特别多的地方。 过了一阵,林掌事回应:“好。” 得到消息,掌门走到窗户边,对着妹妹说:“一会儿我陪你玩,好不好?” “!” 姜仲元先是震惊一下,而后赶快解释:“姐,我最近什么也没做啊!没闯祸的!你这个陪我玩,是纯粹玩吗?不会借机抽查我课本什么的吧?” 掌门一下子气笑了。 “就是玩,一会儿把荣少爷喊来,今日元宵,不问课业。” 姜仲元发出一声大笑,随即高兴地跑到掌门面前,双手扒在窗台上,兴奋地喊:“好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先进来吃点饭,等下我陪你一起玩……可能我不太会玩,多包容我一下。” 姐姐有些不好意思。 姜仲元“哦吼”一声,进了屋子里,开开心心去吃陆行舟中午端来的糕饼,随即就听见了陆行舟制止她吃冷食的声音。 说话间,林掌事也到了,手里拿着两张纸。 “掌门,这张纸还真不是周家的。” 林掌事把纸递出去,解释道: “这张纸更细,更平整,九川很难用上,毕竟灵族之间有云镜;大部分是上供到京城里,供皇帝用。” 掌门接过两张纸,一张是昨日妹妹收到的,上满写满了文墨不通的求爱诗文,另一张则是出现在妹妹年前发下的书册里,上面写了三个地点。 掌门吧两张纸举起来 ,离自己的眼睛远一点,让尚存的夕阳光透过枝条,能看出来其中有一张纸面明暗斑驳,另一张则透光均匀。 斑驳的那张,正是周家前几天送来的。 “线索这是断了,还是没断?”掌门自言自语。 “应该不算断了,能用上这张纸,不是皇室,也是显赫……” 听着林掌事话中似乎意有所指,掌门笑了,把两张纸都收起来,道: “我知道,掌事想说蒋家,可是我们都没证据呀。” “李栋这名字我也查了,光九川就有不下百人,更别提江南和京城里了。” 林掌事走到掌门常坐的位置,开始看公文。 “那不是还有和皇帝的关系这一说嘛……也是,这年头只要姓李,谁不能和皇帝沾上一个七拐八拐的关系?说不定还能和老聃沾亲带故呢。” 掌门自嘲着,接着开口: “无事,不行就杀去周家,把他们掌门抓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掌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掌门嘴里净是狠厉之词,连林掌事都有点恍惚,恍惚间还是她数年前偷学禁术时一脸愤懑的孩子气。 “我尽量不动武。”掌门善意地许诺。 “今日热闹,要不把萧掌门也请过来吧?掌门也累了很久了。”林掌事没回答,换了一个话题。 ** 华灯初上。 妹妹和荣耀在灯树下打闹,说是打闹,其实总是妹妹在一旁爬上爬下,一会儿闹着要荣耀背她,一会儿闹着要和荣耀一起把月亮灯挂上树枝,一会儿又要做一个捣药的兔子灯放在树下…… 陆行舟就看着他们这么闹着,时不时把被风吹灭的蜡烛再点上,或者是换一个簧片,让坏掉的灯再转起来。 他和掌门的话总是很少,姜仲元几乎撑起了整个院子的热闹。 尽兴之时,掌门和陆行舟搬出来一大桶水,一抬手,两人都放出了月相。 姐姐脚下半枚血月,陆行舟身边则是清白小牙。 一点光亮出现在姐姐手上,从陆行舟哪里接过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她手上渐渐发亮、变软。 等到风一吹就能吹出这东西的褶皱的时候,姐姐的手一扬—— 满天的火花在空中绽开! “打铁花!打铁花!” 姜仲元又笑又跳,仿佛回到了江南闹花灯时的快乐日子。 火红的铁水没有慌不择路地洒在院子里,而是经陆行舟的手腕一引,乖乖巧巧地落在了那桶水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水面上霎时冒出大量白汽。 紧接着,挂满了灯笼的树枝也悄悄绽开花朵,陆行舟先发现了,灵里伴风一送,浓郁的桂花香就钻进了在场几人的鼻子里。 掌门转头,看见林掌事正微笑地看着她,她也微笑着向之颔首示意。 不过,随之赶上来的,还有一钱失落,本以为萧牧辰今晚能来呢。 掌门失落了一个弹指,又很快扬起脸来,给妹妹再来一次打铁花。 就在铁花再一次随着她何陆行舟的灵力向夜空中四散时,地面上竟然如同春日般,围着她的脚边小小地生了一丛佩兰。 “刚放完药囊就过来了,希望我没有错过。”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惊喜地回头。 是萧牧辰。 方才的小失落一扫而空。 “喂!你怎么来了?!怎么还离我姐那么近?!” “失落”换了一个人攀附罢了。 74. 第 74 章 “你怎么来了。”姐姐小声说着,声音平淡,但是眼神里明显多了几丝雀跃。 “收到你的消息,我想,你应该是想看见我的,所以我就过来了。”萧牧辰的声音也平淡,和姐姐并肩而立,看着姜仲元和荣耀猜灯谜。 “我妹妹,我想给她过个节日,毕竟现在……” “我知道,你总是不给自己过。” 给自己过?姐姐刚想开口,说自己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加之年纪又不小,还有什么节日好过的呢?也就是妹妹喜欢这些,去不了外面,总要在家里让妹妹开心一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萧牧辰抢着解释:“我只是想让你也快乐一点,如果你的快乐是看见妹妹快乐,那我就没来错。” 姐姐笑了一下。 不远处,桂树下,姜仲元正在和荣耀你来我往地猜着灯谜,大部分时候都是荣耀猜的中,姜仲元一脸崇拜地看着他,陆行舟则在旁边时不时修整一下灯笼。 妹妹的声音很大,笑得很放肆,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忧愁,眉宇间是灵族少有的开阔与大气。 明明不像是没心没肺的人,却整日都快快乐乐,和家里谁打架赢了都会跑回来炫耀,打输了也不曾少吃半碗饭,犯错了也没想过逃避,但是想过受罚时耍小花招。 如果说,要是看见妹妹快乐,自己就会快乐的话,那自己应该一整天就没有不快乐的日子才是。 “她总是这样高兴,没有我,她一样会想法子让自己高兴,只是我自觉欠她太多,想弥补一二。” 姐姐微笑着,不知道这话是对着萧牧辰说的,还是对着自己说的。 “你不欠她什么,”萧牧辰安慰她:“如果不是你护着她,这傻姑娘还真能在姜家内门里活得自在?” “她不傻,”姐姐转过半个身体,面对他,正色道:“她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参与这些腌臜算计罢了,你知道上次她对我说什么吗?她问我,外头都说我跟她不和,是不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用以麻痹他人。” 姐姐低下头,“她什么都明白。” 萧牧辰看见眼前人情绪又低落了下来,内心也一片柔软。 她比自己小三岁,她和自己,正如姜仲元和荣耀,不,比姜仲元和荣耀更亲密,更懂“处境”和“责任”二词压在肩头的重量。 “那我也带给你一点欢喜,可好?” 听到这话,姐姐笑了,清冷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抹微笑,如同一笔丹青在画纸上缓缓晕染开。 “我早已过了看花灯就会高兴的时候了。” “谁说我给你带花灯来了?”萧牧辰知道她误会了自己,也不恼,“是那两个人,我还真发现些什么了。” “什么?” “一个梵天生的,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李栋?” 想起来了,当时两人都离奇死在衡堂里,虽说知道家里有鬼,但不好打草惊蛇,林掌事便派人把尸体拉去山上草草埋了,暗地里掌门又找来浸淫医术多年的萧家,希望萧家查一下两人。 “对,就是这两个,找到什么了?” “两人是被刺死的不错,脖颈处有一个孔,不过不是毒,是冰。” “冰?冰针?这也不对啊,周围没血。” 哪怕是冰,被磨成了极细的针状,也不可能在刺破两人脖子的一瞬间就封住全身静脉,血液依旧会流出来。况且,那么小一个孔,那么小一点冰,呼吸间就融化了,怎么可能厉害到瞬间冻住一个人? “冰脉?这是什么脉?我只听过水脉;而且林掌事说了,两具尸体面色如常,都不像知道自己要死了,被冻死的人不是都会有幻觉吗?会觉得周身燥热,冻死的都是衣不蔽体的……” “等我说完。”萧牧辰打断她,接着开口:“冰于你我而言不是毒,于这两人而言就是毒了。” “什么意思?” “一开始我和林掌事的想法一样,认为是毒;后来我仔细看了两人的骨头,骨髓里都隐隐发黑,另一个则发红。我就猜,这两人生前就已经被长期下毒了。” “不是一种毒?”姐姐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窍。 “对,而且不是九川的常用毒;我只能确认这两种毒的几种草药,但是不知道剂量。” “多谢。”姐姐说,“我要告诉林掌事,他一直在追查这件事,说不定查出来后,我姜家就能不受这些的掣肘了。” “还有一件事,”萧牧辰沉吟一阵,思忖再三,还是顶着她期待的双眼开口道:“那个梵天生身上,有一味草,唤作奇天苗……只有北方的草原有。” “……什么意思?”听到草原两个字,姐姐的心就已经有些颤抖。 “或许,令堂……” ** 告别了蒋家,唐云袖一路向西向北,来到了九川,随便找了一个针线铺子,拿着蒋家给的路引和公验,在里头当上了织补女工,开始了缝缝补补的日子。 干了几天,她才发现,自己如今干活的小铺子,竟然也是荣家的。 荣家业大,又精通丝绸织缎的经商之道,说是现在的江南首富也丝毫不差。 说不定将来好好干,自己还能混上一个店铺的掌柜,唐云袖想,不管怎样,总比是几千年,自己被卖被丢要有盼头的多。 而后,她又打听到,现在,满九川都知道,姜仲元和她的掌门姐姐闹掰了,只是出于血缘牵扯,让还未及笄的她住在家里,待及笄之后,就得想个法子把人赶出门外了。 先前和周家的往来,以及周家传出来的结契口风就是证据。 还好当时跑得快,听见尚未成为掌门的姐姐和姜仲元关系不好时,就及时离开,不然现在说不定自己也得被牵连,毕竟谁不知道荣家和姜家是世交,掌门说要丢下一枚弃子,荣家肯定得随之丢远点。 唐云袖心下了然,暗下决心,以后在九川当个荣家的小掌柜,时不时替蒋家传些消息,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这也不算出卖九川,毕竟荣家早就想要脱离九川了,还说不定要带着姜家一起。 我对得起任何人,当然也对得起自己。唐云袖想。 ** 蒋家这时候,收到了 唐云袖传来的第一个消息: 姜仲元确实已和掌门不睦已久,今年过年祭祖不见姜仲元身影。 消息是用密语写的,各种代号和颜色混入其间,现在的蒋家只有寥寥几个人能解开。 蒋书媛收到消息,原封不动地递给了阿娘。 “这算什么消息,我在九川的人都能查到,你告诉她,我要的是姜家外门对姜仲元的评价,最好是外门掌柜。” 蒋书媛一言不发,拿来了一套纸笔,递给娘之后,就开始在一边研墨。 “你写啊。”阿娘不解。 “不敢。”她回答。 “你还在闹脾气,一点看不明白局势。” 阿娘眼眸里的光暗淡了下去,那些因运筹帷幄而燃起的胸中斗志也因为女儿一潭死水般的表现渐渐冷却。 “我愚笨,看不清,阿娘能看清就好了;”她依旧平静道:“就算我看不清,阿娘想做什么,我也不会拦着,我知道,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都是为了蒋家好。” 蒋书媛桃儿一样肿的眼睛里铺满了灰色的尘土,这几日她几乎是流干净了泪水,却想不起来自己应该为哪件事哭的多一些。 “你说的对,”阿娘肯定了她的想法,提笔、沾墨、写下带着暗语的消息,一气呵成,满意地欣赏了好几遍,才卷成小卷,放在细竹筒里,然后转身对着女儿教训: “既然你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蒋家,为了你,那就好好按我说的做;以前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你什么,以后莫要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了。” 蒋书媛听到这话,面上抽搐了一下,不知是什么表情。 “还有,”阿娘接着教训:“你姨母算是养废了,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把她捧上去和荣家结为姻亲,现在转身就和我们蒋家恩断义绝,没那么便宜!你以后莫要学你姨母,更少跟荣家混!” 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三王爷最近在寻个王妃,你虽和太子没缘分,先前又出了丑事,不过要是活泛一点……” 听到这话,蒋书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她原以为自己的话语已经能够让母亲知道自己的不爽,可是,母亲根本不在意。 她还在谋划虚无缥缈的未来。 “……到时候,咱们家在朝中终于又有能说话的人了,我再向神亲手献上姜仲元,以后在灵族也能……你有没有听我说的话?” 看见女儿心不在焉的样子,阿娘又怒了。 “嗯,听见了。” 其实蒋书媛耳边只有嗡嗡的声音,真没听见刚才母亲说什么。 她现在已经听不得任何人说任何事,只想寻一方清净的天地禁区躲着。 “那就快去收拾,明日还有一位小将军要来你处坐坐,好好陪人家说说话,你王妃的位置就稳了。” 刚努力睁开双眼的蒋书媛听清母亲的话后,一口郁气憋在心口。 屈辱、不甘、愤懑、恨意一股脑涌上舌尖。 然后一口腥甜滚过喉舌。 “哇”的一声,一朵血花开在地上。 75. 第 75 章 惊蛰的雷声一响,惊醒了九川上的生灵。 几场春雨缠缠绵绵的淋下,山路变得泥泞、曲折、模糊,像姜家目前的情况。 掌门去视察了几次姜仲元的训练情况,尤其是她何秦南归之间的对战,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的,完全取决于前几招能不能预判到秦南归的走势。 预判到了,半寸香之内就能找到突破口,势如破竹般扰乱对方的行动,加之自身不受灵脉束缚和影响,相当于给自己加了一个无形的盾;弹指之间就能近身搏斗,而一旦近身,就到了拼爆发拼力气的时候。 姜仲元自幼调皮捣蛋,后来习人族武功,自身基础比起只用灵脉、不修体魄的灵族不知强了多少。 因而,一旦姜仲元和对手的身位缩短至三步内,几乎等于宣告赢下了这场比赛。 可是,一旦在前几招没有预判到对手动作,被死死咬在三步外,只消抵抗住她几次身法变换,抗住之后,便是灵族法术大展身手的时候。流水一样的灵术春雨一般砸过来,即便不能真正伤害到她,虚虚实实,消耗她的力气也是一条路子,最后依旧会狼狈力竭而败下阵来。 姜仲元对此评价道:“无事,姐姐,我多练些力气,我抢先把对面灵力也耗尽不就行了吗?” 掌门语塞,轻轻点头,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个只知力大砖飞的妹妹。 “再说了,长林赛是允许千机术人去的,我又不是赤手空拳,我还有自己做的东西呢,别忘了我千机术本领也不低!” “那只是你,因你对灵术免疫,加上你的千机术,才能和灵族打得有来有回,旁人可不一定。”掌门看着桌子上放着的目前定下来的长林赛名单,扶额发愁。 “又不是所有灵族都是秦南归,不是还有祝允祝尧之流吗,我看阿令和他们也能打得有来有回,那个祝允连阿令做的箭头都挡不住。” “那也只是祝允祝尧……” 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掌门的思绪没有随着一股清凉入腹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混乱了。 “罢了,先准备后面的清明祭祖吧。”掌门收起名册,转手拿起一本公文,上头写着此次清明的事。 “哦,那我还是不去?”姜仲元看姐姐不管长林赛的事了,便伸手拿过名册,转身离开,想回红营接着训练: “姐姐你先忙,我回红营里了,胡夫子说要带着我练刀,争取我能做到左手暗器右手刀,咱也当个有实力的,迟早压着秦南归打。” “先别走,掌门开口喊住她:“今年的祭祖,我想让你一起去,毕竟你也快及笄了。” “啊?我?我都想好和荣耀一起玩了。” “平时可以,这次不行,这是五年一次的大事,前几年都是过完年后自己家办的,这次全门上下一起办,你一定要参加。” “不是啊姐姐,”一想到这样礼制森严、等级分明的场合,姜仲元总是忍不住发怵,她皱着眉头道:“我就是一根朽木啊,你这个时候让我上去参加个什么大事啊,你就顺了外面的流言,说我不堪重用,别让我去了就行。” “你之前还告诉我要扬名立万,现在就放弃在众人面前的露面时机?”掌门吧公文往桌上重重一放,道:“不行,必须去。” “那我去干什么嘛,”姜仲元的眉眼间又多了几分委屈,“听他们再把我有没有灵脉、是不是废柴,和你关系怎么样这些事,再拿出来嚼一遍舌头?还不如先让我打上长林榜,有点底气再和他们对峙。” “他们大多也是你的亲戚,什么对峙不对峙的。”姐姐宽慰她。 “……也是你的亲戚,他们对你下黑手的时候收敛了吗?” 姜仲元思索着,问出来这句话,然后在姐姐发怒之前,从窗户跳了出去。 甫一落地,就听见一道书册的破风声,顺着她跳窗的路线,七零八落的摔在地上。 那是刚才姜仲元逃太急没拿到的名单。 还附赠了姐姐的一句话:“清明当日,天亮前到!” ** 当然,清明当天,是姐姐亲自来她床上抓人的。 姜仲元听见姐姐的声音之后,含糊不清地回答了几声,眼皮上的千斤重量就是让她睁不开双眼。 姐姐面无表情,拿一张投过冰凉井水的帕子往她后颈一塞,姜仲元就弹跳着起床了。 刚想散出来的一股脾气很快又被一个小丫头动作麻利的洗脸、梳头和穿衣给抚平了。 姜仲元受凉的后颈又被衣服暖住,勉强睁开双眼,手脚跟着小丫头的动作移动,勉强看见姐姐寒霜一样的脸。 “姐姐,我昨天问了老祖宗了,他们说我可以睡……” 掌门听见这话,深吸了两口气,似乎是在压制自己的怒火,转身离开了。 好在后面的祭祖流程,姜仲元牢记林掌事和姐姐的教导,好歹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没有出错,也尽力做到了对众人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现在只差最后一项敬香,就能回去接着睡个回笼觉了。 姜仲元磕完头,起身的时候,突然看见几个生人站在祠堂里,身着红衣,面带笑容。 ?何人?何时?何处来的? 姜仲元狐疑着起身,转过半个身子,发现周围的人面色如常。 低头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月白色没错;这次祭祖,大家都穿着浅色肃静,怎么冒出来几个红色的人堂而皇之的站在前面呢? 她慢吞吞的离开方才跪拜时的蒲团,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刚迈出去第一步,就看见姐姐身边也站着两个红衣人,都是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姐,而姐姐似乎毫无察觉。 只有我疯了?还是只有我没疯?姜仲元想,我是不是能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孩子是不是看见我们了?”姐姐身边的两个红衣人小声嘀咕起来。姜仲元回去的脚步瞬间顿住,脸色越发难看。 “真是,不仅能看见,还能听见。”另一个红衣人回答。 “孩子别害怕,我们都是姜家人,是姜家的先祖,好容易回来看看的,快过来,别在那傻站着了。” 是,对我说的? 姜仲元迟疑了一瞬,在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 “咳。”姐姐轻咳一声,她赶紧回到姐姐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依旧惊恐地看着站在姐姐左右的两人。 她现在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鼓点一般的动静。 “别怕孩子,你祖母今日有事没来,她时长念叨着你和姐姐呢。”姐姐左侧 的那人转过身来安慰她。反而姜仲元更害怕了。 “你吓到孩子了!” ** 敬香结束后,姜仲元还沉浸在那几个红衣人带给她的震惊中。 姐姐宣布结束,人群散去,姜仲元一直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姐姐问她。 “先别走,”姜仲元拉着姐姐的手腕,压低声音说,“还有你们!” “谁?祭祖结束了,大家都走了。” “不!有人!她们还没走!还有他们!”姜仲元一脸惊恐,指着那两个红衣女人,还有站在不远处的其它红衣人。 “这没人……是不是今日起太早了?现在先回去睡吧。” “不是!”姜仲元着急,语无伦次:“你们!你们不是说认识我祖母吗?还说自己是姜家的先祖!你们怎么证明?你们是人是鬼?我!我……我姐姐在这,我不怕!” “哈哈哈哈!”一个红衣人放声大笑,一脸和善,开口解释道:“我们不是鬼,我们就是灵;人族死了会变成鬼,灵族死了就归于灵。” “不错,今日清明,我们出来看看孩子们,顺道消耗一下残存的灵气。” “灵气消耗完,我们自然就去冥界投胎了,不要害怕。” 几个红衣人说完,姜仲元攥着姐姐的手却越来越紧。 “到底怎么了?这里没人啊。” “这有人,穿红衣的!说自己是已逝的灵族,今日清明来看姜家的。” 姜仲元一张脸像是要哭一样。 掌门也一脸难以置信,伸手就给林掌事传了一条云镜。 可是妹妹还在说。 “他们说知道我能和乌鸦对话,知道你一直在炼禁术从未停止;还知道和周家勾结的人是大舅,说祖母死在棱花沼泽!” 一连四条消息砸的掌门有些失神;最关键的是,前两条,都是对的。而且她炼禁术这件事,现在连林掌事也不知道。 “什么叫,祖母死在棱花沼泽?” 这句话又让掌门怀疑了,因为和她走得近的人都知道,祖母带回来的唯一物件,是草原上的水银石,祖母在草原上离开的可能性更大。 “……我不知道,他们一直在证明自己是姜家人,让我别害怕,可是越这样,我越害怕。” “你真能看见?” “能!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啊!”她真的快哭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或者是,你之前能对话的小乌鸦修成精怪了,来和你开玩笑了?” “他们说因为我是巫——” 姜仲元绝望地闭上双眼。 “……”掌门想起那日在那个蹄铁里听到的,母亲说的话。 “他们还说为了弥补我被吓到,在后山那个坟场上,东北方第三个坟头下,有一把横刀,说留给我了……” 掌门其实已经相信了妹妹说的话,但是看着她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话都说,还是有点想笑。 “他们还说,让林掌事不要来了!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自己身上的病也不轻,待身体好点再说吧……” 听到这话,掌门脸色骤变。 什么病?从没听说过林掌事还有病。 76. 棋子、弃子 十旬休沐,胜友如云。 蒋书媛坐在诗会的中间,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正好能仔细照顾到诗会上的每一位客人——阿娘为此调整了好几次桌椅的摆放。 一轮即兴作诗过后,下人把这些才子郎君的诗稿拿来给她看。 诗题是杨柳桃花,不出蒋书媛所料的话,这稿子里应该有八成都是恭维杨柳桃花不如她的。 懒得翻完,草草读了两首诗后,随便抽出来了一张,朱笔一点,当做魁首,便叫人献上作诗前说好的彩头。 “多谢小娘子!在下才疏学浅,蒙小娘子青眼,实在惶恐。” 一位年轻的郎君上前谢礼,面色潮红,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吓着了。 虽然才学一般,但皮囊实在是好。蒋书媛想。 她微微片头,立马就有立在一旁的丫鬟告诉她,这人姓崔,刚中明经,不过是个旁支。 “崔郎君都说自己才疏学浅的话,我等岂不是稚子点墨!” 侧方有人想巴结崔家,赶紧上前去唱词恭维。 姓孔,今年才考明经,也是旁支,比方才的崔郎君家世还差。丫鬟接着补充。 家世差,但是皮囊好啊。蒋书媛微笑着,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这些世家公子之间,这些母亲费劲心思为她找来的,世家公子。 想起母亲,蒋书媛忍不住回忆起前日的争吵。 “我不去,我现在是实在不想看见什么男人,更别提跟他们相处拉扯了。”蒋书媛拒绝得很彻底,她自认为自己上一段可怜又可笑的经历已经击破了她对未来婚事的想象,现在她宁愿学那个妃子,头发一包做坤道去。 “这些都是我费尽心思给你找来的世家郎君,且都有和我蒋家结亲的意向,你以为我随便找个男人就把你送出去?”阿娘苦口婆心地劝她。 “你以为我是在意对方家世?” “不然呢?当初要不是你背着我和那个侍卫苟且,还弄出了孩子,我肯定能给你找到比现在家世更好的人!” 阿娘恨铁不成钢地教训着蒋书媛,又补充了一句:“你当初可是当得太子妃的!” “那么爱家世,你自己去看好了!看上哪个你直接告诉我,到时间了把我往他们家一送,多好。”蒋书媛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想笑。 还和阿娘说些什么呢?没必要了。她已经陷在她自己的大计里,周围的一切都是她可利用的物什,别说她蒋书媛了,要是阿娘也能被利用上,她肯定在所不辞。 “你当我想定就定下?对方不要来挑一下人?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前呼后拥的将军府小姐?!我还能用你阿爷的功劳去皇宫里给你再求一个太子妃的位置?” “不敢不敢,阿娘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我只会……” 又来了,老一套的陈词滥调,蒋书媛眼睛一闭,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小娘子,还请向我等解惑,为什么最喜欢崔兄这首诗,好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呀!” 一个姓刘的纨绔开口,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这人不好看,皮囊和前两位相比差了不少;再加之刚才突兀发问打乱了自己的思绪,蒋书媛在心里就没给好印象。当然,她面上并不会露出来。 “我是个俗人,看花就是花,看树就是树,我看崔郎君只写花,只写树,我也只看得懂这些。”蒋书媛眼眸一垂,捂嘴轻笑,“我对不住各位的文采,可崔郎君对得住我的眼睛。” 一听这话,崔郎君又脸红了,不知是尴尬还是羞赧。可偏偏蒋书媛的声音这时候又在耳边想起: “都说当今圣上和老聃是本家,要知老聃钟爱上善若水,无为自然;我看崔郎君的才学已入化境,只是可惜明珠暗投,我只品出来花啊草啊的意味。崔郎君拿了家母的彩头,可不许怪我榆木脑袋了!” 一番话,说得妥帖又详尽。 周围的人纷纷说笑打趣起来,只是崔郎君的脸似乎更红了。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崔郎君上前几步,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双眼不敢直视蒋书媛,双手也一直紧握着,头低得几乎与肩齐平。但依旧走上前去,朝着蒋书媛一拱手,道谢: “多谢小娘子青睐!在下……在下惶恐……须知当今世道女子才学出众者恒河沙数,小娘子怎会是榆木脑袋……” 声音越来越低,蒋书媛听到这些话之后,眼睛倒是悄悄亮起了一丝光芒。 霎时间,她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那位姓刘的纨绔眼见着在才学方面占不到上峰,便开始剑走偏锋,站起来朗声道: “今日赏花,家父再三嘱咐让刘某带上加重的两匹锦缎,说是锦上添花之意,来时就已交给令堂过目,在此献给小娘子!” 献礼的口子一开,出身不够高的郎君们纷纷安静了下来。最安静的便是还站在蒋书媛身边的崔郎君,脸色甚至隐隐发白。 “诸位公子,这礼物,真的是给我的?”蒋书媛微微一笑,并不觉得惊喜。 “正是。”刘纨绔答。 “那便直接给我好了,做什么要给我阿娘呢。” 蒋书媛声音俏皮,语气却惋惜不已。一只手撑在自己的下巴上,微微侧脸,像是在回忆过去的趣事,开口道: “要知,我母亲许是年事已高,现在记性都不好了。旁人送进来的礼物她时常忘记,自己送出去的礼物也不记得。上次我和母亲一起去郭家送礼,她都忘了把我一起带回来呢!”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崔郎君更是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蒋书媛的眼里全是惊恐。 “小娘子,这……”刘纨绔尴尬地杵在一旁,不知该怎么收场。 “刘郎君别不信啊!”蒋书媛笑得见牙不见眼,水葱一样的指尖捂住嘴,说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玩笑话: “后来还是三日后,郭家派人把我送回来的呢!还一并给我母亲送回了好多奇珍异宝,叫什么,梳妆费?” 蒋书媛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了,自己家,自己母亲,就会从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柄变成一个公开的笑柄。可是她真的已经过够了这种日子,她不是物件,她是个人。 这两天她早就想明白了,什么自降身价,什么门当户对,什么高嫁低嫁,都是先把自己摆上价码的后续。她现在就想做个人,不管以什么代价。 把蒋家搞臭能做人地话,就像今天这样把蒋家搞臭;离开阿娘能做人的话,就像姨母那样;死了才能做人的话,那就白绫匕首砒霜选一样。 在崔郎君说那些天真的纯粹的话 之前,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做一个人。 决心就是在瞬息万变中定下的。 果不其然,崔郎君的脸色变了,准确的说,是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身边的丫鬟急忙忙离开,肯定是去向阿娘报告刚才她说的话了。 阿娘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以前没在这样大的场合撕下这层遮羞布过。 不过看现在满场窃窃私语的样子,阿娘肯定不会轻饶了自己的。 “小娘子……”崔郎君声音干涩,吐出一个称呼后就再不开口。 “崔郎君,怎么了?”蒋书媛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一层汗,但面色如常,脸上还挂着她娇柔的笑容。 “……你受苦了。”他说。 蒋书媛听此,双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但也仅仅一瞬,下一刻,她甜美的嗓音再度出现: “啊,原来这叫受苦呀。” 她看见崔郎君眉毛紧皱,闭上了双眼。 阿娘的命令很快传来:蒋书媛病了,神志不清,今日说了许多疯话,还请各位不要往心里去;今日宴会先停,改日再去登门赔罪。 欲盖弥彰、掩耳盗铃。蒋书媛想,不过我很快应该就没力气想了。 诸位郎君纷纷告辞,蒋书媛笑着送他们离开。看着崔郎君一步三回头的踏出大门后,她转身,跟着两个丫鬟,去迎接自己的命。 ** 林掌事和姐姐谈了很久,关于她的病。 没让姜仲元参与。 因此姜仲元只知道林掌事病了,以及谈完之后姐姐泛红的双眼,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哦,还有谈完后第二天,姐姐就带着胡夫子和姜掌事杀上周家,要坚决地推掉那个小公子和自己的婚事。 “哥,你说林掌事到底生了什么病啊?” 姜仲元端着一盘陆行舟临走前给她做的蜜饯,看着正在一旁算账的荣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方才还问我什么时候去挖坟能对逝者影响最小,现在又开始琢磨起来林掌事的身体了。”荣耀头也不抬,顺手递过去一杯茶,着小妮子吃甜吃久了指定口渴。 “我就是一直在想那几个红衣人说的话嘛。”姜仲元正色道:“你都不知道,自从我能看见这些人之后,我的生活好像就全乱了,我现在走到哪都感觉有红衣人的影子,连觉都睡不好!我之前能听懂鸟语的时候都没这样!” “陆行舟来信了吗?他不是对人族和巫术之类的颇有研究吗?” “没有呢,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怎么给他送信?”姜仲元颓然:“他一走,我还失落得难受呢!不然也不能天天顶着手臂痛来找哥哥玩嘛!” 荣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一脸无奈,欲言又止。 “还有,姐姐这就去推掉婚事了?我还以为她会答应呢,毕竟我也算她可用的人吧,她还是很想知道祖母和母亲的事啊。” “你是她妹妹啊,天下间有几个人愿意拿自己的亲人换消息、换前程的?” 荣耀接过她喝完的茶碗,放在一边,又给她续上了一碗。 “是哦,大舅舅和三姨再爱掌门的位置,也没让自己的儿女当棋子。” 她喃喃道: “当年母亲把我送回来,也是不想让我当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