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嫁给温柔叔父》 1. 前尘 院里的腊梅开了。 鹅黄的一朵朵缀在枝桠上,借着清晨的微风飘来缕缕暗香。 沈澜宜临窗而立,素手微抬,小心折下伸展过来的一抹黄,凑在鼻尖轻嗅。 整日浸在药罐子里,若不是今日闻到这扑鼻的清香,她险些以为自己的鼻子失灵了。 前些日子,沈澜宜病得难以起身。今晨醒来,她两颊泛起奇异的红润,身子也有了力气,便不顾丫鬟芝兰的劝阻,执意要支开窗子赏梅。 虽得偿所愿,沈澜宜却没提起几分兴致。 以往在燕京,赏梅都是在雪景下。一到那时节,叔父会特意带她去西山上的善积寺,那里的梅花开得最好,雪景也最美。 宁州极少落雪,眼下这景,终究是差了些意思。 沈澜宜垂首转动着手里的花枝,远山般的眉毛拢起来,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是从何时开始病的呢?也许是在目睹姐姐难产离世后,也许是在自己小产后…… 总之,她已经病了许久的日子。这一次次的变故险些要了她的性命,可事情过去后,她还是想要活着。 但不是活在这里。 这里是宁州城东街韩家,是沈澜宜丈夫韩延的宅院,不是她的家。 从前,她也试着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自从嫁过来,她学着姐姐的样子,做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一个出色能干的女主人。可换来的却是婆婆的搓磨、小姑的刁难、下人的轻视以及丈夫的冷待……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五年前,善积寺内惊鸿一瞥,沈澜宜心里住下了一个叫韩延的举子。后来的每一次相遇,她那一双眼睛就只能容得下那单薄清瘦的身影。 那时的她认为,韩延清隽稳重,令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甚至会不小心越界。直到……直到受人蛊惑,酿下大错。 少女的心思太浅,压根儿就瞒不住。 雨幕倾斜的夜里,沈澜宜跪在叔父的膝前,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使她瞧不清叔父的模样,只能瞄见他手中慢慢捻动着的檀木珠。 紫檀的珠子轻轻碰撞滑落,发出悦耳的声响,却让下跪的沈澜宜更加忐忑,胆战心惊。 半晌,澜宜听见发顶传来了一声叹息,“莺莺,叔父答应你父亲替他看顾你,是不是错了。” 叔父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沉着,可澜宜却从中察觉出一丝迷茫。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叔父,也会觉得迷茫吗? 而后,她又听见他说:“罢了,你还小,不是你的错。” 后来,叔父替她摆平了一切,她也如愿嫁给了韩延。 想到这儿,沈澜宜吸了吸鼻头,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那是她同叔父见的最后一面,现今一晃已经五年多了。 出阁前做的糊涂事,如今一一得到了报应。她因韩延忤逆了叔父,却没受到他的责备,到底于心难安。 所以,沈澜宜给叔父去信,愿同韩延和离,回京长伴青灯古佛。 只是,信已经寄出许久了,却一直没能收到回信,沈澜宜难免郁郁寡欢。 她听到芝兰说:“夫人,宁州地界偏南,信件耽搁在路上也未可知,您不必如此忧心。”沈澜宜心想也是,随后歪在榻上看书,却执意不让芝兰关上那扇窗子。因为太闷了,这几年来一直太闷了。 白净的手指翻动书页,沈澜宜却没看进去几页,盯着一旁吐着幽幽兰香的鎏金香炉出神。 叔父收到信后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她任性,会不会觉得她胡闹…… 帘外丫鬟齐声道了句“大爷”,硬生生扯回澜宜的思绪,韩延来了。澜宜垂下眸子看书,芝兰瞧出她回避的意思,忙走到屏风外。 “我们夫人病了,恐给您过了病气,大爷有事不如等夫人养好病再商议?” 闻言,韩延将眼珠慢慢转过去,似乎带着瘆人的寒气,盯得芝兰心里发怵。大爷性子本就有些孤僻,常年不见个笑影,可习惯后倒也能依稀分辨出他的情绪。今日这样子,倒像是憋着怒意。 韩延迈着步子往内室走,抬手挡过芝兰的阻拦,大步越过那扇山水玉屏,但在看到倚在榻上的沈澜宜时,神情微怔。 她病了多日,未曾束发,如瀑般乌黑的长发失了珠玉的妆点,丝丝缕缕垂在胸前,更显得温婉柔弱。面色潮红,唇瓣颜色很淡,看起来很是憔悴,原本明亮的眼睛微微低垂,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过来。 沈澜宜自是不愿见他的,她既决心要和离,自然是对韩延心灰意冷,何况韩延已将心上人收为外室,看来对她也没什么情分。既然如此,何必再互相折磨。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和离?和离难道是你自己一人的事吗?”韩延皱眉,那双清冷的眸子罕见地浮现一丝怒气,却依然很克制,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他是不想同沈澜宜争吵的,毕竟她刚小产不久,身子弱,又病了这么久。可沈澜宜一眼都不瞧他,难免激起些压抑的怒火。 “何况沈家、韩家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朝堂上的人都成了精,你回了沈家反倒不会安全……”他继续说下去,竟开始分析起朝堂上的利弊,可澜宜却没精力听下去,左耳进右耳出。 沈澜宜更多的是惊讶,自从她不再围着韩延四处打转儿,二人便再也没有多说过几句话,今日韩延很是反常。 她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细想这些。 耳边韩延的嗓音渐渐变得朦胧,澜宜有些累,不想再听下去。可下一瞬,下巴被人掐着抬起,紧接着,沈澜宜听见韩延恨恨道:“沈澜宜,凭何你我之间的事都是你做主!” “从前你仗着沈侯权势,可如今沈侯死了,你能依赖的,只有我。” 沈侯死了…… “你说什么?”沈澜宜猛然睁开眼,嗓音发涩,整个身子无意识地绷紧,“你说沈侯死了?” 韩延顿时松了手中的力道,他察觉出眼前人浑身都在发抖,他霎时无措起来,她竟然不知道么? 他以为她要和离,是因为得知沈侯身故,以免连累韩家,所以才执意要和离回京,原来她是真的想要与他和 离。 沈澜宜看着眼前韩延的嘴巴张合,可却渐渐的什么都听不见,她急得浑身颤抖,死死拽住韩延的襕袍,眼睛也被泪水糊住。 沈侯死了,叔父死了。 他位高权重,深得皇帝宠信,是皇帝亲封的正二品封疆大吏,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支持恭王,得罪了靖王,许是被靖王派去的人所害,也许是北边那群虎视眈眈的人……”沈澜宜费力从他口中拼凑出这些消息,全身已经僵得不成样子。 怪不得她迟迟没能收到回信,是因为他出事了,对么?她还没来得及回去再见他一面,便出事了,是么? 这灭顶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来,压得沈澜宜喘不过气,甚至几欲昏厥。等她再次清醒,就见韩延正在一根一根掰开自己紧紧攥住的掌心,掌心已是血肉模糊。 澜宜觉得荒唐,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下一块血肉,又疼又空。 这种感觉,在亲眼见到姐姐难产去世时曾有过,却更甚于那次。 她是沈家大房中生母不明的庶女,有幸得母亲呵护长大。可大房势弱,父母又不和,父亲在外任职,母亲体弱多病常年卧床,在钟鸣鼎食的沈家,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所以被人欺负时,澜宜只会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这样才不会让母亲因为自己费心劳神。可叔父会在她受欺负时耐心询问她的委屈,疾言厉色地替她出头,会在她到了说亲的年纪,悉心替她挑选合适的人选,会在她犯错时无奈地兜底,无论这个错有多么严重,他连训斥自己都不会做。 正是因为有他的悉心教导,澜宜才养成这副开朗活泼的模样,可是韩延却告诉她,叔父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包容她了。 澜宜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她曾因韩延忤逆叔父,只因自己心头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自从澜宜嫁到韩家后,她和叔父之间便再也没有联系,他说不定是怪她的,果然是怪她的罢。 沈澜宜欲哭无泪,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身前韩延的神色少有的慌乱,甚至将自己紧紧圈进怀里,许是因为她的脸色很难看罢。 她听见韩延哑着嗓音说:“别害怕,你还有我。” 回应他的是一个惨淡的笑,可是她没有叔父了。 芝兰跪坐在一旁垂泪,她看着澜宜仿佛在一刹那间生机尽褪,再联想到今晨异色,忽然意识到什么,便再也收不住泪水。 她的小姐实在是太苦了。 窗外不知为何起了狂风,呼啸着将那腊梅吹得左右摇摆,落在沈澜宜眼里,化成淡淡的虚影。 似有冰凉的雪花打着旋儿飞过棱窗,落在澜宜的脸上,星星点点,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她抬眼瞧过去。 下雪了。 “我好想回家……” 好想再见叔父一面…… 澜宜伸出手,颤颤巍巍去接那虚妄的雪花,想要最后再贪恋一次这冰凉的触感,然而转瞬即逝。 再也回不去了。 “花落了……” 2. 浮梦 今年正月里格外冷,接连下了好几场雪。昨夜那场雪尤其大,晨起依稀能听见屋外仆妇扫雪的沙沙声。 听荷院小小的一片,所以院内仆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很容易混着脚步声传进屋内。 “……不知咱们三小姐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这样冷的天,竟然被老太太罚跪祠堂。” “三小姐一向乖巧懂事,老太太竟也狠心。” “是啊,小姐冻晕过去,被大夫人接回来的时候。我瞧了一眼,啧啧啧,那小脸都冻得发紫,膝盖更是肿的像棒槌!” “毕竟不是亲生的孙女呐。”有仆妇揶揄道。 “我还听说,老太太又病了,好几日卧床不起,侯爷马上要从京中赶回来呢……” 菱花格的窗子筛下一片日光,落在沈澜宜的侧脸,她静静听着这些议论声,躺在榻上轻轻翻了个身。 头痛欲裂,澜宜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她明明已经死了,可一睁眼,又回到了沈家的听荷院。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院内婆子议论的事情,发生在她十七岁那年,澜宜记得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跪祠堂。年前,叔父带她去善积寺赏梅。在一众香客虔诚跪拜时,澜宜第一次瞧见韩延。 那样冷的天,他凭栏而立,任由狂风卷起单薄的衣衫,脊背直挺,宛如一株青劲的竹。 后来,她得知他是宁州韩家长子,来京参加会试时途经善积寺,陪母亲和妹妹祈福。澜宜情窦初开,之后他们还有过几次偶遇,另她愈发难以忘怀。 前些日子,澜宜听人说韩延落脚嵩阳书院听夫子讲学,她便想去碰碰运气,又去见了一次。可好巧不巧,撞见了祖母身边的妈妈。于是,她这些时日做的出格事,都叫祖母知道了。祖母震怒,打了手板,又罚她跪祠堂。昨夜北风卷起一场大雪,澜宜冻晕了过去,醒来便在听荷院。 明明已经发生过的事,接下来即将到来的事她也一清二楚。澜宜心跳如擂鼓,脑中暗暗浮现一个念头:难不成是老天垂怜,叫她重活一世? 藕荷色的床帐外人影走动,是芝兰过来撩开了帐帘,“小姐,大夫人过来了。” 一位身着黛色绣如意纹长袄的夫人由仆妇搀扶着,从刻着粉莲的屏风后走出,正是沈家大房夫人,澜宜的母亲,许氏。 澜宜瞧见许氏眉眼间拢着忧色,眼圈蓦地一红。 姑且称作是前世,自她出嫁后,许氏的身子便每况愈下,甚至长久缠绵病榻,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一想到母亲前世病容憔悴的模样,澜宜心口就堵塞发紧。 许氏坐在床沿,先是托起澜宜那只被打了手板的手仔细瞧了瞧,眉头紧了又紧,又招呼下人拿来要更换的药膏和纱布。 “女儿不孝,让母亲忧心了。”沈澜宜面上浮现愧色。 许氏亲自为她换药,只说了一句话:“我且问你,你去嵩阳书院做什么,难道真同她们说的那样,是去私会那位姓韩的举子?” 澜宜微怔,母亲的问话和她前世的记忆重合,果真是一模一样。前世的她单纯又幼稚,凭着心里那丝悸动,倔强地默认了从老太太那边传出的,经过添油加醋的说法。 老太太极其不喜大房。 澜宜的父亲是老侯爷的第一个儿子,却不是从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 当年,老太太多年无子,一个通房意外生下沈家长子,老太太怒极,却没有办法。于是,庶长子自小不被重视,还常常受到老太太刁难,母子关系自是差极了。 老侯爷去世得早,生前同老太太的关系不好,二人年轻时争吵不休,使得老太太脾性古怪,越发喜欢给大房使绊子。明明清楚庶长子早有心上人,却偏偏强迫他娶了许氏,以至于许氏同澜宜的父亲二十年来相敬如冰。 许氏膝下育有一子,沈澜宜是父亲在南方供职时同人生下的庶女,她亲生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无暇照顾,便将她送回沈家,送到许氏身边。 许氏待她如亲女,澜宜十分感激。前世的沈澜宜懂事听话,却唯独在韩延的事上让许氏操碎了心…… “不是的,母亲。”澜宜回神,垂着脖颈温声道:“我是要去瞧哥哥的,不是祖母身边的妈妈说的那样。” 哥哥就是沈齐肃,许氏的儿子,在嵩阳书院读书,年初马上便要参加会试。 她的嗓音带着些许鼻音,听起来软软绵绵叫人心疼,许氏软和了神色,“既如此,就叫你大哥回来一趟,这样老太太那里也有个交代。” 沈澜宜眼皮子跳了跳,她是打了看望沈齐肃的旗号去的嵩阳书院,可是却没真的见到沈齐肃,反而遇到韩延叫人瞧了去。大哥性子冷,万一不肯配合自己…… “放心,只要你今后不要再做这些荒唐事,齐肃那边,母亲替你去说。”许氏瞧出她的纠结,不禁笑了笑。却又有些后怕,“还好此时没有传出闲话,这些事都好料理。” 原来母亲全都知道了,甚至已经为她找好了退路,前世的她竟然如此糊涂,辜负了母亲的一番苦心。澜宜鼻头一酸,一头钻进许氏怀里,悄悄掉起了眼泪。 重来一次,她绝不要再这么傻了。前世荒唐种种,她都可以改过。还有姐姐和叔父的死,说不定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听荷院旁有一潭莲池,每至盛夏时节,荷风扑面,一团一团的荷叶铺满整个池面,偶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鲤鱼探出头来,另过路人总忍不住驻足流连。 沈琢前脚刚回府,后脚就要去仁寿堂请安,行色匆匆,却在经过这莲池时忽然放缓了步子。如今刚下过一场雪,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封住整个池面,唯有几株残荷破出冰层,枯败的荷叶捧起一片片雪。 跟在他身后的郑初冷不丁停下脚步,瞧见沈侯抬眸朝一旁看了一眼。 那里是三小姐的听荷院。 虽说他跟着沈侯不算久,但察言观色已然成为郑初的习惯,“侯爷,您回来了,要属下派人告知三小姐吗?” 可话刚说出口便觉不妥,三小姐刚捅了篓子把老太太气病了,正好给老太太机会逼四爷回来听训话,想必此时侯爷必定心烦意乱,无暇顾及三小姐罢。 果然,沈琢只是摆了摆手,压着眉继续往前,却不知为何周身气度更加冷沉。 郑初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到了仁寿堂,沈琢孤身进了正堂,郑初则候在院外,还有小丫鬟给他送茶。郑初正要惬意地品茶,可还没等他喝上一口,正堂内便传来茶盏碎裂的动静。 郑初起了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看来老太太跟侯爷起了争执。 这可真是少见,侯爷这些年来修身养性,与人相处越发的儒雅随和,更别说会跟人起争到执摔杯子跌碗。再联想到自从老太太遣人要侯爷回府之后,沈琢的神色便一直阴沉沉的,周遭气压极低。郑初觉得最近的日子应该不好过。 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琢出了正堂,眉眼压得更低。 “着人去查嵩阳书院一位姓韩的书生,查仔细些。再去给澜宜送些祛瘀的伤药。” 三小姐受伤了?郑初抹了把汗,看来他还是不够了解主子的心思。原本他打算随便找 个小丫头,派她去三小姐那边知会一声,就说侯爷从京里回来了。如今这架势,怕是得亲自去一趟。 侯爷疼这位小姐,郑初是知道的,可他一直摸不准度量,如今算是能勉强摸清,于是抓紧办事去了。 澜宜隔着屏风见郑初时,是在傍晚。她知道叔父会回来,却不记得竟这么快。 郑初送来祛淤青的药,告诉她是侯爷吩咐的。且侯爷同老太太起了争执,如今心情不好,问她要不要去见见。 叔父回来了,但年后事忙,没几天就要走。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郑初好像很希望自己去见叔父一面。 她是想去见见的,毕竟前世她死的时候,最想见的就是叔父了。 可如今的澜宜不再是当初十七岁时没心没肺的模样。出阁后的五年,她经历了许多磨难,心性已经改变太多,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 叔父一向敏锐,她有些怕。 可在郑初近乎祈求的目光下,澜宜还是答应了。 芝兰为她穿上厚实的披风,戴了兔绒的兜帽。如墨般的长发简单挽起,只插了几根素簪固定。澜宜瞧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觉得太过素淡,便挑了一对红珊瑚的耳坠戴上。 金乌欲坠,四处都及时掌了灯。郑初在前方引路,不多时便瞧见抱朴斋的屋檐。沈澜宜心下愈发忐忑。 走在廊庑下,透过镂空的木雕花窗,沈澜宜瞥见一抹银白的窈窕身影,自书房而出,正款款前行。 “郑先生,那是谁?”沈澜宜疑惑问道,她记得从前从未见过这人。何况,她能从叔父的书房出来,想来是同叔父很亲近。 “她是京中侯府内院的管事,名唤苏真。”郑初回身解释。 沈澜宜点点头,没有多想。 沈氏祖籍保定,自从老侯爷去世,老太太借住不惯侯府为由,带着大房和二房回了保定沈家将养身子,只留承袭了爵位的沈琢在京城侯府。然而其中缘由之复杂,恐怕只有少数知晓内情的人了解。 二爷沈璋是老太太第一个儿子,因着早产身子虚弱,自是无比偏袒。哪怕她亲生的四爷沈琢比二爷优秀上许多,老太太一颗心也总是朝二爷偏斜。 沈氏爵位本该年长的二爷继承。可二爷英年早逝,膝下又无子嗣,爵位自然就落到四爷身上。 原本这位子落在谁头上,于老太太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可不知是谁在老太太身前嚼了舌根,说四爷野心勃勃,二爷的死跟四爷脱不了干系,令她同四爷生了嫌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住在京城。 是以,沈澜宜也好久没回过京城侯府,府中多了个女管事也并不稀奇。 走廊不算窄,就算容纳三人并肩而行也绰绰有余。所以当澜宜迎面碰上苏真的时候,并没有侧过身子。 可不知怎的,那苏管事忽然身子一歪,手中端着的紫玉茶壶便失了平衡,滚烫的茶水倾倒下来,洒了澜宜半个身子。天水碧的披风一侧霎时沾染上褐色的茶渍,很是碍眼。 伴着郑初的惊呼声,苏管事连忙上前认罪,芝兰瞧着自家小姐被烫得说不出话来,更是气急了。 一阵手忙脚乱的擦拭过后,澜宜只摇了摇头,正欲将披风脱下递给芝兰,却被苏管事抢了先,“都怪我毛手毛脚,三小姐的衣服就交给我清洗吧。” 沈澜宜没有拒绝,抬脚要走,却听见苏管事道:“等等……” 苏真脸上的窘迫褪去,姣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忧色。 “三小姐,四爷今日舟车劳顿,已经早早歇下了。您有什么事不妨明日再说。” 3. 心事 天光一寸一寸暗下来,幕色笼罩了整个抱朴斋,阴沉的天色令人心生烦闷。 沈澜宜听完苏真的话,不由在心底冷笑。她凝眉不悦道:“苏管事,是叔父让郑先生带我过来的。” 若沈澜宜还是当初那个十七岁的单纯小姐,可能看不懂眼前这些弯弯绕绕。这位苏管事先是平地绊了一跤,弄脏了她的衣裙,然后又借着叔父已经歇下的名头赶她走。 十七岁的她遇见这样微妙的事或许只会难过,但重活一世的沈澜宜不愿意吃这样的软钉子。 郑初在一旁拼命地朝苏真使眼色,一面附和着:“确实是侯爷吩咐过的。”虽然没明说,但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他事先不知道苏真会整这一出,心里叫苦不迭,唯恐出了什么差错惹得三小姐不悦。到时候他在侯爷面前,日子可不好过。 苏真没再拦着,侧过身让路,只是脸上强撑着的笑容有些发僵。 澜宜走远后,停在原地的郑初回头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没有。”苏真垂着头,有些怅然道:“我只是……”只是不甘心而已。 寒风肆虐,刮得人脸颊生疼。抱朴斋内种着丛丛的竹,在北风呼啸中沙沙作响。沈澜宜踩在青石板的路上,拢了拢衣襟,推门进了书房。 书案上堆着如山的卷宗公文,案几后却不见人影。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柔柔的灯烛。 沈澜宜试探着迈了几步,终是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瞧见了人。 沈琢以手支颐,长腿微微屈起,正歪在罗汉床上小憩,榻沿散落着未看完的卷宗。暖融的烛火映着他的侧颜,原本凌厉的眉眼被烛光照得柔和起来。 再细细去瞧,沈琢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眉心微微蹙起,看来睡得并不安稳。她想起郑初方才说叔父同祖母起了争执,想来是因为她的事情罢。一想到这,她便有些愧疚。前世丑闻传出,祖母坚决要将她打死,可叔父不仅护着她,还没说一句责怪的话。 所以苏管事没有骗她,叔父真的累到已经歇下了。苏管事方才从这里出去时,叔父就已经睡下了吗,原来他们的关系如此亲近。 也是,叔父待在京中侯府的时间更久,他们朝夕相处,关系怎能不亲近呢。她方才在走廊上还为难了苏真,若叔父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无理取闹。沈澜宜一颗心忽然沉沉地坠下去。 烛火跳了跳,沈琢缓缓撩起眼帘,瞧见沈澜宜远远地站在门边,正怔愣着不知在想什么。 “莺莺。站在那做什么,过来。” 沈琢撑膝起身,指了指一旁的矮凳示意她坐下。他叫下人点上灯,书房一时间亮堂起来。又让人给澜宜上了甜茶和糕点。 烛光打在男人锋利笔挺的鼻梁上,落下一大片阴影。 澜宜心脏怦怦直跳,她没注意到叔父何时醒的,被他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到,坐在矮凳上时还没回过神来。 “我是不是吵到您了?”她轻声问。 靠坐着的沈琢懒散地摇头,“你怎么过来了?” “郑先生说您回来了,还跟祖母起了争执,我想来看看。”可说完就后知后觉地想到,沈琢是因着她回来的,跟老太太起争执想必也是因为她。 叔父说不定现在不想见她,才叫苏真拦着。沈澜宜才想到这一层,心更寒了。 “无妨,只是吵了两句嘴而已。”沈琢暂时不想谈这个,他按了按眉心,还是安慰道:“不是因为你,莺莺。” “伤怎么样,上药了吗?”他的视线移向澜宜包着厚厚纱布的左手上,眉眼间惫懒之意并未散去,一双黑沉的眼睛微微眯起。 “上过了,已经好多了。”沈澜宜松了口气,总算弯了弯唇。叔父依然对她很好,适才都是自己多想了。 沈琢嗯了一声,眉心忽然蹙起,“怎么穿得这样少,待会儿走的时候,披上那件大氅。”说完抬手指了指薰笼旁挂着的墨色氅衣。 氅衣宽大,沾染上薰笼中沉香的味道。澜宜抬眼看过去,唇瓣颤了颤,却没说什么。 叔侄二人又聊了几句,却干巴巴的,没有以往那般熟稔。 这次见面,若澜宜仍是十七岁时单纯又倔强的少女,那她便只同叔父隔了半个月的光阴。可沈澜宜重活一世,已有五年未见过沈琢,令她很是拘谨,一切都显得不自然。 沈琢显然也察觉到周遭不自然的氛围。他看着澜宜许久,终是没说什么。沈澜宜有了心事。 她很快便找了说辞要走。可心里别扭,莫名很怀念从前,她趴在叔父书案一旁的矮几上,练字、画画、说说笑笑的日子。 如今矮几还在,她却没有那般恣意了。 待她挪到门前,就听见沈琢道:“等等。” 些微的欣喜夹杂着忐忑,澜宜回过头。 原本靠坐着的沈琢已然起身,捞起一旁的氅衣长腿迈过去,将澜宜裹得严严实实。干净修长的大手仔细为澜宜系好细带。 “过几日,永安侯府宋老太太过寿。届时,你随我一起去罢。”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他家三少爷宋展是个知礼上进的孩子,瞧着不错,你可想见见?” 是了,前世澜宜倔强地认定了韩延,谁的话也不听。叔父早就为她选好的人,其实是宋家三子宋展。 既然重活一世,她总是要放下过去,朝前看的。 澜宜心定下来,轻声回了个“好”字,行礼后转身出去了。 徒留沈琢立在原地,没来由的烦躁。 静了半晌,他唤郑初进来。 “可有什么人在澜宜跟前嚼舌根?”他随手抬起白瓷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动,褐色的茶水在杯中打着旋儿。 “没有。”郑初想起苏真,却硬着头皮回道。 眼前人整张脸隐匿在阴影下,幽深的眸光落在郑初身上,如有实质,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让他遍体生寒。 郑初险些撑不住,最终瞧见侯爷摆了摆手,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去。他退了出去。 烛火掩映下,沈琢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他俯身捡起未看完的卷宗,幽沉的眸子却盯着一旁澜宜未动过的糕点甜茶,胸腔郁气缭绕。 那位姓韩的书生,叫沈莺莺有了心事。 …… 琼云院。 已然入夜,小佛堂内,许氏放下佛经,接过下人端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日子再难熬,好在还有一儿一女陪伴着她。 廊庑下传来动静,有人推门而入,许氏回头望去,见是儿子沈齐肃。她起身笑道:“叫你明日再回来,何至于这么着急?” 窗边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身着鸦青色对襟披风,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许氏三两步走过去,替他把雪沫扫了去。 沈齐肃恭敬行礼,眉目清冷端 正,难辨喜怒,“母亲的吩咐,儿子自然不敢怠慢。” 听见这句略带抱怨的说辞,许氏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却没说什么。 “先回去沐浴休息,明日去老太太那里把你妹妹的事情说清楚。该怎么说,你应当都清楚,想是不用我多说。”许氏叫沈齐肃回来,是要给老太太一个交代,否则澜宜免不了要继续受罚。 沈齐肃绷直唇角,欲言又止。 许氏瞧见他这模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不愿意?” 她这儿子哪哪都好,就是对沈澜宜这个妹妹有偏见。许氏在中间调和了许多年,沈齐肃面对澜宜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没有。”他很快否认,而后长眉微蹙道:“三妹妹天真单纯不是坏事,可母亲也该多加教导。今时事小,能有人为她遮掩,若将来酿下大祸……” “长庚。”许氏皱眉打断沈齐肃的话。 “你说的是在理。可莺莺从小谨小慎微,从不是你口中天真单纯的模样。前些年你在书院读书,这院子被克扣用度,若不是莺莺想法子讨好老太太和你四叔,恐怕咱们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这么些年,莺莺因为我忍下许多委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别说今日这件小错,哪怕将来犯下大错,我就是拖着这身病骨,也是要护着的。” 眼瞅着许氏生了怒意,因久病而苍白的脸气出一层薄汗,沈齐肃不敢再说其他,只轻声道:“母亲别生气,是我误会三妹妹,儿子知错了。” 许氏见他爽快地认错,脸色稍霁,长长叹出一口气。 “莺莺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这么多年,我早已把她视作骨肉看待。当年的事只是个误会,你一直对她有偏见,我都知道。” “娘希望你能放下偏见,把莺莺当亲妹妹看待。我身子弱,又能活几年?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们两个。”说到这儿,许氏拭了眼角流下的泪,“将来莺莺出嫁,若是在夫家受了欺负,还是需要你给她出气。长庚,我走之后,莺莺只能托付于你……”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贴心话,夜便深了。沈齐肃安抚好许氏后,便推门而出。 月华似水,洒了一地清辉。他骑了两个时辰的马赶回来,已经满身疲惫。转身欲走,却发现廊庑底下站着一道墨色的清影。 是沈澜宜。 清灵的月光似乎对她很是眷顾,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白纱。温婉的眉,圆润的脸,长长的睫羽下是一对儿泛红的眼。 唯有那身墨色大氅不合时宜,笨拙地拖曳在木地板上,堆积的布料缠绕在她的脚边。 沈齐肃难以克制地皱起眉。 这是男人的衣服,她穿上很容易摔倒。 沈澜宜也吓了一跳,急忙抹了把眼泪。她原本是打算来看望母亲,却意外听见母亲正和大哥谈到自己,驻足多听了一会儿,眼圈不自觉地发红,没瞧见大哥已经出来了。 她理解沈齐肃的顾虑,毕竟前世仍旧历历在目。 前世的澜宜还以为母亲是对她失望至极,所以才称病不出,今日听到的这些话,让她最后的一点难过都烟消云散。 “大哥,我以后不会再胡闹了。”沈澜宜正色道,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睫滑落,神色却不改真诚。 沈齐肃垂眸看着她,隐在袖中的手虚握了握,又缓缓松开。 他平静道:“不要再叫母亲忧心。”说完,转身大步离开琼云院。 4. 寿宴 永安侯府老太太的寿辰在正月底,日子一眨眼就到了。 许氏自从得知沈侯带澜宜赴寿宴,原是有意让澜宜同宋家三少爷提前相看,便一直在为这天做准备。 宋家三少爷宋展出身无可指摘,只可惜不是侯府嫡长子,将来不能承袭爵位,但好歹是宋夫人嫡出,且人不骄不躁,文章做得极好,长得也俊秀。 这样的人配澜宜,许氏是极满意的。可比那个姓韩的强了不知多少。 寿辰这天一大早,澜宜便被许氏拽起来,沐浴梳洗,就连钗镮首饰、衣裙式样都是提前准备好,且极其衬她的款式。 沈澜宜因起了个大早,坐在铜镜前哈欠连连,芝兰一双巧手细致地用玉簪为她挽了个清丽娇俏的螺髻,点缀上细碎的小花。 二八年华的女孩本就不用过多打扮,面上只浅浅上了一层脂粉,便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沈澜宜望着铜镜内的自己发怔,灵动圆润的眼睛有些失神。重生这种事落在她身上,既庆幸却又虚幻。 每次睁开眼,澜宜都要缓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从噩梦般的前世里挣扎出来。 她抬手轻抚过自己稚嫩年轻的脸庞,忽然弯唇莞尔一笑,也许前世只是一场令她警醒的噩梦,如今梦醒了,她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沈家百年望族,子嗣却不丰,小辈里唯有大哥沈齐肃、二姐沈澜希和沈澜宜三个孩子。府里还有一位表小姐孙妙微,是老太太独女的女儿。她母亲早亡,十五岁时被老太太接回沈家养着,一直住到现今。 今日为赴寿宴,俱到齐了。 梅林一角走出两道人影,自她们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正是二房母女两个。 “大嫂病了十几年了,永安侯府压根儿就没给大房递帖子。你那个三妹妹,我原先看着她老实,没料到是个会钻营的。巴结侯爷竟巴结来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林氏兀自走着,一路过来嘴没歇过,“今天京城的英国公夫人也会来,她只有一个儿子,听说有意认个干女儿,你到时可要机灵些……” “娘,三妹妹不是您说的这样。”沈澜希眉心紧蹙,紧跟在林氏身后劝她小声些,恐叫人听见了说闲话。 林氏听了这话,恨铁不成钢地回头斜乜了她一眼。 澜宜和芝兰行过月门,正巧碰见二婶娘和二姐姐沈澜希。澜宜赶忙行礼,沈澜希静静地跟在二婶娘身后,瞧见澜宜时,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澜宜心头一酸,蓦地想起前世二姐姐的遭遇,眼泪险些掉下来。一旁的二婶娘错眼瞧见她,却是冷哼一声,甩袖先走一步,没等着澜希。 澜宜一头雾水,被澜希亲昵地挽过手。沈澜希有些窘迫地笑道:“你别在意我娘,她昨夜没歇好。” 姐妹俩一道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澜宜靠在澜希肩上,澜希则心疼地瞧她手上已经好转许多的伤痕。 “祖母也真是狠心,八杆子打不着的事,竟罚得这么重。” 沈澜宜倒不在意,她贴着姐姐,眼前皆是姐姐温和灵动的音容笑貌,前世病榻上破败枯槁的模样仿佛从未存在。 “不过你也要当心些,我可从没见祖母身边的张妈妈去过嵩阳书院,这次这么巧撞见你,背后不知有谁在做推手。”沈澜希意有所指,低头去瞧妹妹的眼睛,想给她提个醒。 澜宜点点头,“我知道的。” 这件事,她前世便有所怀疑,自然心里最清楚。前世之所以没提,也是存了将错就错的意思,可如今就不能这么轻轻放过了。 沈澜希讶异妹妹的通透,但转念一想,澜宜已经长大了,许多事只有亲自去面对,才能成长起来。 马车靛青的帘子忽然被一只涂了粉红蔻丹的手挑起,大片日光倾洒进来,一道桃粉色的身影冒了头,发上歪斜的金簪耀目璀璨。 是表小姐孙妙微。 “表姐、表妹,前头的马车坏了一辆,四叔叫我同你们挤挤。”孙妙微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自顾自上了马车。 车轱辘悠悠转起来,车身微微晃动,稳稳载着三位小姐前行。 孙妙微抬手扶正发上的金簪,扫了一眼一旁端坐着的澜宜,忽然讥笑道:“表妹打扮的花枝招展,看来有了宋少爷,就将韩少爷抛之脑后了?” 车厢晃悠悠的,孙妙微身上的金银珠宝跟着丁零当啷响,闪着细碎又晃眼的光。 沈澜宜也不恼,笑着说:“表姐慎言,我跟韩少爷只是误会一场,更没见过什么宋少爷。但我瞧表姐这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给人当红娘呢。” 金簪压云鬓、玉镯叠皓腕,一身艳色锦缎纹样杂乱浮夸,活活像是去给人说媒的红娘。 听见这话,孙妙微的脸顿时红白相间,她狠狠瞪着澜宜,两瓣红唇磨了磨,心想这表妹一向老实,现今竟这么牙尖嘴利,噎的她说不出话。 最后哼了一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一路安生地到了宋府,姐妹几个跟着林氏进了府,在丫鬟的带领下穿过层层花障。前面隐隐传来说笑声,抬眼望去一片花团锦簇,正聚着今日来赴宴的贵妇小姐。走进一瞧,香气扑鼻,赏心悦目。 因着沈侯,沈家在保定府向来备受瞩目,众夫人一见林氏走过来,便笑着簇拥上去见礼。不多时,宋夫人也迎上来,二人也常有来往,寒暄几句,话头便引到孩子们身上。 “这是我的女儿澜希,一旁的是她的两个妹妹,妙微和澜宜。”三个姑娘依言次第行礼。 宋夫人满面笑容,叠声道好,一边细细瞧过去。那个叫澜希的眉眼柔柔,举止端庄,模样和林氏很是相像。旁边唤作妙微的是沈家的表小姐,顺德孙家的女儿,如今暂住沈家,备受老太太宠爱,打扮的很是喜庆鲜艳。 再一个就是沈澜宜,宋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含欣赏,停了好一会儿,上前一步拉了她的手,满意地笑道:“好好,果真都是灵秀的好模样。” “这就是三小姐吧,之前听说你母亲身子弱,现下可好些了。” “多谢夫人挂念,母亲旧疾渐缓,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这位宋夫人就是宋 展的母亲,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拉着澜宜说了会儿话后,就吩咐下人带她去逛园子。 孙妙微见状,死死攥住手里的帕子,身旁的丫鬟海棠扶着她,悄声道:“小姐别气,好戏都在后头呢。” 宋府后院的园子栽了许多常青的花木,满园树绿花红的景象在万物枯败的冬日很是少见,高大枝干掩映着楼阁檐角,很是辉煌气派,和一向质朴自然的沈家很不一样。 澜宜不禁多瞧了几眼,经过月洞门时,一旁跟着的宋府下人忽然停下,恭敬道:“沈三小姐,前头园子里有一湾碧湖,湖畔筑有小亭以供赏鱼歇脚,奴婢在这替您守着,您不妨移步一赏。” 想来,宋三少爷就在前方这片园子里。 沈澜宜带着芝兰跨过月洞门,踏上湖畔曲折蜿蜒的回廊。湖风拂面,回廊上悬挂的竹帘随风轻轻摇晃,重叠掩映,遮挡住远处亭子里隐隐绰绰的身影。 远处高高的几株玉兰含苞待放,沉甸甸的白色花苞垂坠在树梢,宋展正极目远眺,似乎有些出神,没有注意到站在身后亭子外的澜宜。还是一旁的小厮庆桐轻咳出声,他才回过神来。 “沈三小姐。”宋展转过身微微颔首,神情冷漠,不去瞧澜宜。澜宜却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书。 “宋三少爷。”竟是个书呆子吗。 许是察觉到眼前人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宋展垂眸看向手里的书,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夫子特意叫看的书,一时入迷,让沈三小姐见笑了。” “宋三少爷果然勤勉。”澜宜笑笑。 她的嗓音很轻很柔,如流水淙淙,另闻者心情舒缓,宋展终于抬眼看她。沈澜宜身着一袭玉色披风,如云的鬓发由玉簪挽起,簪着几只细碎的小花。清淡雅致,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清透,很像……很像方才让他凝眸许久的玉兰。 宋展神色停滞住,然而不过片刻便收回视线,恢复成方才冷漠的模样,却并没有那么疏离了。 甚至稍稍有些不自然。 一旁的小厮庆桐细瞧少爷的表情,暗暗猜着有戏,他同少爷一同长大,对宋展的心思也最是了解。少爷这是对这位小姐一见钟情了。 澜宜直直望着宋展,心里却有些迷茫。她真的要听从叔父的安排,再次成婚,接触一个陌生的人,踏入一个陌生的家族,搭进自己的一生吗。何况,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关于姐姐、关于叔父。实在是好没意思,澜宜有些出神,没怎么注意宋展的神色,坦率的目光倒叫宋展看红了脸。 不远处的阁楼上,红梅掩映下开着一角窗扇,微风轻轻钻进来,吹起窗边男人的衣袖,青色道袍微微飘动,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日光筛下来,男人的身影隐在暗处,负手而立,沉稳却冷肃。 透过这微开的一角窗扇,恰好能将亭中景象一览无余。温婉含笑的少女,矜持羞涩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语,俨然一幅春心萌动的画面。 沈琢凝眉看了片刻,轻抚衣袖。 或许,一切都应该回到正轨。 5. 谶言 可是,何谓正轨。 依族训,克己复礼,遵循母亲和族中的期望,早日娶妻生子,繁衍子嗣,才算是正轨么。 年前去善积寺,听闻那位闭关已久的缘机大师开了禅房,正给人算命。 沈琢从不算命,也不信命。可偏偏身边的小姑娘兴冲冲的,扯着他的衣袖道:“叔父,你去试试嘛,我在外面等您。”她鲜少兴致这么高。 鬼使神差,他算了次命。 缘机和尚神色凝重,道出谶语:“大人命格极贵,守本心,方得正道。若一念偏私,行差踏错,恐终身孤寡,孑然一生。” 这谶语于他而言太过飘忽,是以一直没放在心上。说与澜宜听后,她竟生了气。 “这和尚怎么咒人啊,什么孑然一生、终身孤寡,也太不吉利了。”她面上气鼓鼓的,沈琢却瞧出她有些心不在焉。 彼时只当她孩子心性,如今才知,那日是她第一次遇见韩延。 他知道澜宜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春心萌动倒也寻常。只是,这韩延不过是一个举子。 木制阁楼上,沈琢抬手合上窗子,将那少男少女言笑晏晏的画面隔在窗外。韩延不行,宋展尚可,他应当觉得放心。 “沈四,我那侄子如何?不错吧。”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正是锦衣卫佥事宋自亭,宋展的叔叔。 宋自亭重新为沈琢斟了杯热茶,搁置在茶台对面。他们是多年的老友,常常一起喝茶闲谈,一坐就是半晌。像今日茶放凉了又换了多次的,倒是头一回。 不禁打趣道:“若是看不上我这侄子,那你的眼光也太高了。” 沈琢闻言回身,落座茶前,惜字如金道:“尚可。” “实在少见你这般忐忑。”宋自亭端起瓷茶抿了一口,轻笑着调侃。 “是吗。”沈琢听到这话似乎很是意外,将手中的茶杯搁置于台前,挑起眉平静道:“等了却她的婚事,我便可安心去西北了。” “那你呢?”宋自亭垂着眼,摩挲起手中的瓷杯,“闻徵,你此去西北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既然想着替你侄女安排婚事,不如把自己的也提上日程来。不能总让老太太忧心啊。” 沈琢听完这话,仍低眉敛目,没什么反应。宋自亭见状,就知他是不想提这件事了,心下不禁有些着急,“我妹妹自舒,你也是知道的,她倾慕你已久。总之……”很有些破罐破摔的索性,宋自亭闭上眼,“老太太已是答应了的,今日你不如见见她。” 话音刚落,门外廊庑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瞬,木门便被突兀地推开。 是郑初。 “侯爷,家中出事了。” …… 寿宴之上人多眼杂,二人此番相看虽经两家长辈默许,但终究不曾明言,不好叫外人瞧见。澜宜很快回了花厅。 穿过竹篱花障,澜宜跟几个眼熟的小姐见过礼,却没寻见二姐姐,心下略有几分茫然。庭中有人聚在一起插花、作诗,澜宜倚在廊柱下,垂眸瞧着几位小姐打叶子牌。 人一多,就易纷乱,杂七杂八的话音便往耳朵里钻。 “说起这嵩阳书院,我倒听家中兄长提过一嘴。” 厅中聚着插花的小姐们闲聊,话题也没那么多忌讳,王家小姐继续道:“近日来似乎让一个姓韩的公子出尽了风头,也不知是何处的韩家。齐家姐姐,这事我正想问你呢。” 她口中的齐家姐姐,正是嵩阳书院的夫子齐钧独女,齐松月。齐钧乃当世大儒,广受学子景仰,因病辞官回乡,创办了这嵩阳书院,前院讲学,后院供家人起居。故书院诸人诸事,齐松月最清楚不过。 齐松月略略弯唇,“是有这号人物,父亲说他天资卓绝,心性坚韧,将来在朝堂上必大有作为。” 话音刚落,齐松月眼中笑意深了些,看向另一侧身着杏色长裙的小姐,“可巧了,韩公子的妹妹正好在这,是韩汀韩小姐罢。” 韩汀。 听见这个名字,沈澜宜心头一震,没想到今生这么早就遇见她了。 前世澜宜的这位小姑子性情古怪,在家中作威作福,仗着亲娘和韩延没少给她使绊子,就连澜宜小产一事,也跟韩汀脱不了干系。 澜宜攥紧手心,额上沁出细汗,眼前打得火热的叶子牌再也吸引不了她。 压着心头恨意,澜宜整个人心不在焉地立着,厅中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传进她耳朵里。 “正是,我兄长便是韩延。前段日子刚到保定府,听闻齐夫子学识渊博,在嵩阳书院讲学,兄长很是欣喜,于是前去拜谒听学。” 韩汀尖细又熟悉的嗓音响起,夹杂着激动,声线有些不稳。 “哦,是哪里的韩家,恕我冒昧,韩少爷可有说亲?”挑起话头的王家小姐停下手里摆弄花枝的动作,侧眸问道,面带羞涩。 “是……”韩汀微微垂头,她想起母亲说过,宁州韩家的名头并不起眼,他们兄妹俩在议亲一事上恐遭人轻视。可转念一想,等哥哥高中之后,宁州韩家就再也不会拿不出手了,于是,她腼腆一笑,“是宁州韩家。兄长未曾说亲。” “宁州……啊,离这儿很远呢。” 果见方才兴致盎然的小姐嘴角降了些,韩汀很是忐忑,脸上隐隐露出几分难堪。 “南边呀,一路走来景象变换多样,一定很是有趣吧。”齐松月适时开口,很是体贴地替韩汀解围。 韩汀感激笑道:“是。” “韩妹妹,可有说要选什么样的人家?”王家小姐随口又问了句,她琢磨着,这样的人家,配自己肯定是不成了,倒是可以便宜家中几个庶妹。 韩汀显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母亲要为兄长选端庄的女子,可我倒觉得,若能得一个像齐姐姐这样温柔的嫂嫂最好了。” 她刚刚得了齐松月的解围,心下万分感激,只想借着话头夸赞齐松月。 却没料到,齐松月不喜欢这样的夸赞,往不好听处说,容易毁人清白。其他围坐着的小姐纷纷掩了唇轻笑,只留韩汀一脸茫然。 齐松月竟没生气,也没有笑。 “这……”她略皱了皱眉,“我还以为,你们韩家已经看上了沈家小姐。” “此话怎讲?”韩汀知道沈家,钟鸣鼎食,权势滔天,怎么可能看上韩家呢。 “我在书院,曾见沈家三小姐私见韩少爷,便以为……”齐松月掩唇,饮下一口热茶,笑道:“许是我看走眼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氛围甚是古怪,澜宜立在廊柱下,宽厚的木制圆柱遮住她的身影, 是以厅内那群小姐并未瞧见她。 谁曾想,竟然叫她听见这样的消息。澜宜原以为,自己前世丑闻被传得沸沸扬扬,是拜表姐孙妙微所赐。今日才发觉,原来背后还有齐松月作推手。 她可从来没有得罪过齐松月。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可不能乱说,毕竟是沈家人。” “有何可惧,若齐小姐说的是真的,难道沈家小姐敢做不敢当?” 有些消息灵通的快言快语:“可我听说,这沈三小姐,似乎要同宋三少爷议亲呢……” “莫不是,脚踏两只船。” 涉及沈、宋两家,圆桌上众人一时噤声。 韩汀忽然想起,她们口中的沈三小姐,不过是一个庶女而已,确实无甚可惧。可看众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犹豫片刻,一时之间欲言又止。 齐松月突兀开口:“韩小姐想说什么?” 倒把韩汀吓了一跳,“没,没有。只是,家中常常教导,做事之前应三思而后行,兄长人品贵重,绝不会做出同人私会这种事。” “若是齐姐姐没有看错,想来只能是沈家小姐仗着权势,逼迫我兄长……” 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慌忙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不敢再说下去。 众小姐神色各异,齐松月听罢,垂下头满意地微勾唇角。韩汀瞥了一眼,低眉顺眼不敢再看别处,心中却琢磨着,齐姐姐是这个意思吧,她应当很满意自己说的话,才会露出笑来。 厅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道玉白的身影踏入花厅。 看清来人是谁后,齐松月脸上的笑意立时僵住了。沈澜宜不是被宋夫人的人叫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我在外头听了许久,真是越听越可笑。齐小姐可真厉害,三言两语便能毁人清白。”沈澜宜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齐松月脸上,打量着她银盘般的脸庞,勾唇问:“我心里有几个疑问,想问问齐小姐。” “沈三妹妹,不是这样……”齐松月踉跄着起身,欲解释什么,却被澜宜冷冷打断。 “齐小姐可曾亲眼见到我同韩公子私会,若有,是在书院何处。若不是亲眼目睹,可曾有什么证人。” 澜宜心里很清楚,从前她行事却有出格之处,可书院那次,她分明还没见着韩延,便被张妈妈抓了个正着。齐松月怎么可能碰见。 齐松月嘴唇轻颤,“只是听人说了一嘴,是我太过鲁莽,委屈了沈三妹妹。” 厅中皆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个个耳清目明,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这不是她们该掺合的,纷纷低头专注自己的事,耳朵却悄悄竖着。 “是吗。”沈澜宜冷然一笑,圆润有神的眼睛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定在韩汀面上。 韩汀一个激灵,怯懦地看看澜宜,又转头觑向齐松月。 “我自然相信齐小姐的话。只是今日齐小姐同韩小姐一唱一和,空口白牙污我声名,想让我沈家当众出丑,实在令人费解。” “还有,韩小姐竟说我仗着沈家权势,逼迫于你兄长……”沈澜宜心中发凉,前世,韩汀这样一个蠢笨天真的人,竟能将自己欺压至此。可见自己猪油蒙心,因为韩延,忍耐下太多。 “今日之事,我沈澜宜记下了。” 6. 误会 嶙峋高大的太湖石后,立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宋夫人与一众仆妇恭敬陪侍在侧。 彼时花厅内的闹剧才刚结束,齐松月讪讪离开,人影渐次散去。 妇人驻足良久,忽然开口道:“方才那是谁家的小姐。” 宋夫人斟酌道:“是定北侯沈家的三小姐。” 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贵妇人,正是京城的英国公夫人,因同宋家老太太有旧,便借此寿宴特意前来看望老太太。 宋夫人领了婆母的叮嘱,尽心陪着这位国公夫人,正逛着园子,岂料碰见这样一场闹剧。 国公夫人一言不发看了许久,宋夫人摸不清她是什么脾性,也不敢出言打搅。 只见英国公夫人皱紧了眉头,“原是沈瑜之女,想不到他那样的歹竹,还能生出一株好笋。” 宋夫人松了口气,看来沈三小姐并未令英国公夫人不满,甚至说得上有些赏识。这孩子同展儿的亲事,她是更喜欢了。 “夫人,您不是说身边没有女儿绕膝,觉得寂寞,想收一位干女儿吗,您瞧这沈三小姐如何?”英国公夫人身侧的妈妈笑意盈盈地提议,语带欣赏。 “不。”贵妇人拢了拢身上的银白裘衣,提裙转身离去,“只可惜是沈家人,算了。” 望着这对主仆的背影,宋夫人连忙跟上去,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是沈家人又如何了。 …… 金乌西坠,永安侯府宾客散去。仆从引路,沈澜宜踏入自家马车,等着迟迟未归的二婶娘一行人。 “小姐,您今日太厉害了,奴婢还以为您又要忍过去呢。”马车靛青的帘子掀起一角,芝兰侧立在旁,面朝车窗处以手支颐的澜宜说笑,很是雀跃欢欣。 “不过,她们实在欺人太甚。今日之事,谅齐、韩两家也不敢宣扬出去!” 澜宜笑笑,“傻丫头,我若再忍,恐怕名声都要臭了。”说着勾了下芝兰微翘的鼻头。 她虽同芝兰嬉闹,心里却装着另一桩事。既然今日齐松月有备而来,当众毁她清白,那孙妙微也该有所动作才是。 今日,怎么一直没见着表姐呢。 “哦……”芝兰摸摸鼻子,依旧很高兴。她发觉小姐变了,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小姐,说来奇怪,奴婢听咱们府上大少爷身边的丛竹说,嵩阳书院的齐小姐,对大少爷……”芝兰特意压低了声音,“对大少爷有意呢。既如此,齐小姐怎会当众败坏您的名声呀?” 齐松月同大哥,澜宜前世略有耳闻。不过,澜宜同沈齐肃一向疏远,前世母亲病得昏昏沉沉,无心操持沈齐肃的婚事,便一直搁置着,直到澜宜去世都没听见个消息。 澜宜曾旁敲侧击问过沈齐肃,他生了好大的气,将雅间物什砸了个精光,最后说:“何须你操心,你有什么资格操心?” 前世,她还指望能和未来嫂嫂打好交道,好同大哥修补关系呢。到头来,直至身死也终究未能如愿。 沈澜宜说:“是吗,与女子名声有关之事,还是不要乱说。” 却是有些心烦意乱了。 须臾,沈澜希素手打帘上了马车,失魂落魄地扶住车壁坐下,脸色苍白,眼底红了一片。 “姐姐,怎么了?”澜宜见状不妙,连忙扶住沈澜希。 马车平稳行进,没瞧见孙妙微上车。 澜宜心存疑虑,却见沈澜希一头抵住自已的肩膀,将脸埋了进去。紧接着,肩膀处蔓延着潮湿的热意。 二姐姐一向端庄稳重,极少像今日这般失控,沈澜宜立时慌了,胸口闷痛。 “姐姐?” 她听见澜希嗯了一声,嗓音微哑,似是在极力压制住哽咽。 澜宜在心底叹了口气,二姐姐一向要强,哪怕眼泪已经落下来,声音也要掩饰得很好。 “今日,四叔先走一步,带走了妙微。”沈澜希的嗓音已趋于平静。若不是肩侧仍旧留存着温暖的潮意,澜宜压根看不出她哭过。 “我娘便以为,四叔定是瞒着我们替妙微另作筹谋,就像,你今日去见宋三少爷一样。”沈澜希顿了顿,继续道:“娘气昏了头,势必要英国公夫人认我作干女儿。”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英国公夫人一听我是沈家二房的小姐,便忽然什么都变了。” 澜宜不解,“为何变了?” 沈澜希坐直身子,摇了摇头,眼角残泪已干。 “我不知道,可转念一想,许是因为我爹早逝,国公夫人觉得晦气罢。娘生了气,她恨我为何不是男儿……是个女孩,不能建功立业,还连累她不舍改嫁。” 简直越说越离谱了。 澜宜蹙紧眉毛,掰正沈澜希的身子,好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姐姐,你莫要混说。这些,是婶娘亲口所说,还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或许娘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罢。” 那便是没说出口了。 “国公府的干女儿罢了,我们定北侯府何必上赶着去认。四叔叫走表姐,不一定是好事呀。二婶娘只是一时气昏了头脑,她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世上亲娘丢下儿子改嫁的大有人在,婶娘是因为爱你,不想让你受委屈,所以才不改嫁,跟你是男是女有何关联。” 看着澜宜认真的神情,沈澜希恍然发觉妹妹真的长大了,破涕为笑,“我倒觉得,你更像姐姐呢。”说着,顺势把澜宜拉近怀里,拭尽最后一抹泪。 澜宜心尖一颤,她这是,将姐姐安慰好了? 从前,她们姐妹间安慰人的那个,一直是沈澜希。而她从来都是向姐姐倾吐,心安理得享受姐姐安慰照顾的一个。 澜宜忽然想到前世。嫁给韩延后,她过得不好,无人倾诉委屈,只能去寻沈澜希。那时的姐姐,难道日子过得就如意吗。她好像从未细想,迟来的愧疚细细麻麻地缠绕上来。原来重活一世,还能看清前世忽略的许多事。 想到这,澜宜轻拍澜希的肩膀,第一次认真地学着照顾姐姐。 待回了沈家,才知四叔父提前带孙妙微离开,确实不是好事。孙妙微被叔父罚跪祠堂,就如同前些日子的沈澜宜。 说是叔父罕见动怒,澜宜她们回来的时候,整个沈家噤若寒蝉,孙妙微被罚跪的缘由也无从得知。 即便祖母开口求情,也行不通…… 澜宜走在回听荷院的小径上,心事重重,心底止不住地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沈琢罚孙妙微,或许是因为自己。 再联想到今日宋府花厅之上,齐松月的所作所为,令澜宜觉得,孙妙微似乎暗藏后手,准备了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叔父早早离去,还带走了孙妙微,说不定就是去处理这些事。 一切都连上了。

沈澜宜紧锁的眉头渐渐舒缓,暗下决心,自己不能再这么松懈被动。重活一次,很多事都不一样了。二姐姐的死、叔父的死,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会发生。可能会推迟,也可能会提前。 …… 许氏病了。 自从前些日子听说沈侯欲让澜宜同宋家三少爷相看,许氏便强撑着精神忙里忙外,终是在宋老太太寿宴这天病倒了。 澜宜急匆匆赶到琼云院时,正巧看见沈齐肃坐在榻沿,俯身伺候许氏喝药。 她进屋前听到许氏催促沈齐肃回书院,声音恹恹无力,却在瞧见她后,突然生了力气,“莺莺,你来了。你瞧着宋家那孩子如何?” 沈齐肃也抬眉看向她,眼神锁在澜宜脸上,鼻尖忽而缭绕一股若有似无的脂粉香。 “人是不错。”澜宜忐忑道,许氏松了口气,“但是,我还想多陪娘几年。待明日我去求叔父,让他先不要操心了。” “你这孩子!”许氏气得捶床,药也喝不下去,澜宜笑眯眯地从沈齐肃手中接过药碗,边求饶边撒娇,“娘,你难道不想叫莺莺陪你吗……” 一派和乐的景象。 沈齐肃默然立了片刻,左手悄然收紧。方才递去药碗不慎碰到她的衣袖,那股脂粉香味似乎落在左手指尖,攀附缠绕,竟愈发浓烈。他一贯不喜欢脂粉味,黏黏腻腻实难消散。 今日却没那么反感。 许氏这次病得急,应是累着了,躺在榻上却睡得不安稳。 澜宜自觉愧疚,衣不解带在床前伺候了几日,正坐在床前的绣墩上闭目养神。 芝兰打了帘子走过来,悄悄在澜宜耳边说:“打听到为何表小姐被罚跪了。” 主仆二人出了琼云院,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芝兰才低声道:“说是表小姐买通了几个丫头和小厮,要散播您和韩少爷私会的消息,叫四爷身边的停云抓了个正着,四爷狠狠责罚了表小姐,将消息压了下去……” 果然如此。 “还有,四爷今日似乎要回京城去了。” 孙妙微的事澜宜早有预料,可叔父要回京这个消息,还是令澜宜心乱如麻。既然要回京,为何不差人对她说一声,这样不声不响地回去,倒显得十分疏远。 走着走着,便行至抱朴斋前。 果见苏管事正指挥下人整理物件,一个错眼,便瞧见院外的澜宜。 苏真迎上去,澜宜问:“叔父在里面?” “三小姐,真是巧了,我刚好要给您送那日染了茶渍的披风,可否借一步说话。”答非所问。 “不必。”澜宜皱起眉,纳闷这位苏管事为何总是阻拦自己见叔父,“就在这儿说吧。” 苏真笑了笑,朝着澜宜走近几步,低声道:“三小姐还是不要来打扰侯爷的好,侯爷公务繁忙,怎能一直围着您打转?表小姐说您已心有所属,白费侯爷为您一番筹谋,难道,三小姐以为侯爷还想见您吗?” 叔父生气了?澜宜忽然想起前世,叔父得知她为了韩延心意已决,虽未责备,却也是再也不愿见她了。 思及此,澜宜心口泛酸,手指不自觉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叔父虽对沈家小辈一向包容,却也有固执的一面。 瞧着澜宜明显泛白的脸色,苏真得意地笑开,恭敬道:“三小姐还是回去吧,莫要在此处讨嫌。” 7. 隐瞒 天渐暖,雪不再落了。 兵部事忙,沈琢虽告假回了保定,但京中的公文仍一道接着一道送过来。 老太太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一味气他狠心责罚外甥女,每日请安都将他拦在院外。 既如此,沈琢本没有必要再待在保定府。前日郑初问是否要提前回京,他提笔的手微微一顿,说再等等。 在等什么,沈琢说不清楚。 陛下欲派他去山西,此次回京,应是不会再回来了。本想临走之前,定下她的亲事,却不想她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只是,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兄长在外远任,大嫂体弱多病,总得有人代行其职。也罢,保定府、京城优秀的公子很多,让她多见些就是。 思及此,沈琢搁笔起身。 外间人影晃动,是下人在加紧收拾行李。 推门而出,隔着廊下的雕花木窗,沈琢对上澜宜遥遥的目光,苍白的、忐忑的、焦急的。 沈琢心口蓦地一沉,长腿随之迈了过去。澜宜也瞧见了,黑葡萄似的圆眼睁得更圆。 “怎么了,可是你母亲的病?”澜宜这模样,倒跟几年前大嫂病情加重时,她无助焦急的样子重合了。 “没有,娘是近日累着了,身子才撑不住。”说着看向苏真,“只是听说叔父要回京,想来送送您,可苏管事说您在忙……” 她话就说到这里,苏管事屡屡针对她,澜宜实在是想不明白,从前叔父院中的丫鬟,没一个会拦她。 沈琢嗯了声,寒凉的目光落在苏真身上,只一瞬,苏真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想到侯爷会出书房。 “你先下去。”沈琢将眼神移开,“莺莺,我带你去个地方。” 声音很是温和,令苏真觉得适才那冰冷的一面仿佛不是沈琢。 沈琢并未提起韩延和宋展,是以澜宜识趣地暂时忽略苏真所言。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外出,于澜宜而言,是许久没有过的体验。 很快便到了,沈琢先踩着踏凳下来,伸手去接澜宜。 澜宜怔住一瞬。她忽然想起前世,和韩延一同出去,韩延从不会等她,更别提会伸手接她了。 前世,澜宜傻傻地认为成婚后的那几年,韩延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对待家人,是该爱护的吧。叔父在外位高权重,对家中小辈也十分照拂,会在她下马车时伸出手护着。想来,韩延根本没把她当成家人。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澜宜不是沉溺在旧事里的性子,她将手放在沈琢小臂,轻巧借力,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处琴行,澜宜曾听说过这家,是保定府百年的老店了。 掌柜眼尖,见是定北侯亲自过来,赶忙迎上来,“侯爷怎的亲自来了,若要选琴,差人知会一声,我们亲自给您送过去。” “临时起意,侄女要学,带她来看看。” 言罢,回头看向澜宜,“你耽误了秦夫子多日课程,我着人去问,府中姐妹已经开始学琴了。” 秦夫子是老太太特意请来的女夫子,教府中小姐学些琴棋书画、插花、点茶的雅事。她为人虽严厉,却很公正,颇受家中姐妹尊重。 “可是,家中不是提前备好了琴吗?”澜宜想起这回事,前几日姐姐来时也提过一嘴,只不过事多搁置了。 何况,她前世已经学过一次,想着无论如何也能应对,便没放在心上。 “既然要学,那便要用好琴。”沈琢思忖道。 他问掌柜,“听音可在?” 掌柜立刻意会,“在的,一直存放在小店二楼。”说完就要引着二人上楼。 澜宜将信将疑,带着芝兰跟着他们踏上二楼。 绕了几个拐角,走近一间存放古琴的房间,宽敞明亮,四处摆着矮案,上面静静躺着许多架古琴。 行至最里面,正中央的书案上,摆着一架通体漆黑的古琴。 饶是澜宜对琴没什么研究,眼神也立时被这架琴吸引住了。 明烛之下,琴身漆黑如墨,竟无一丝回光。琴首圆润,琴身线条素朴庄重,颇具古意,打眼望去,深邃之感扑面而来。 是一张好琴。 “喜欢?”沈琢问。 澜宜点点头。 “小姐好眼光,这听音是大家吴岑先生封山之作。吴先生所斫之琴一向只在京城供贵人赏玩。小店本无福得见,可前些年侯爷上门,将此琴存放于此,过了这许多年,看来,听音终于要寻到新主人了。” 原来这是叔父的琴,她竟不知,叔父也会弹琴。 沈琢不只会弹,还对此道造诣颇深。他曾拜吴岑为师,一度为此痴迷。只是,当时的老侯爷对此极力反对,认为他不务正业,不仅勒令沈琢不许碰琴,还砸了抱朴斋所有的古琴,最后只保下这张听音。 之后,老侯爷和二爷相继逝世,沈家内忧外患,重担全部落在沈琢肩上,便更没精力抚琴。 “这太贵重了。”澜宜犹豫道,毕竟她对抚琴并不擅长。 沈琢说无妨,着掌柜打包好送到沈家。一切都已定下,却忽然听沈琢问:“宋家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果然还是要问她这件事,澜宜深吸一口气,将心里已经斟酌过多遍的想法说出来。 “宋少爷人很好,可是,我想再多陪母亲几年,就不耽误宋家少爷了,请叔父替我回绝了罢。”末了,又补一句,“也不必再见其他少爷。” 闻言,沈琢看了她好一会儿,澜宜猜不出他在思量什么。只是,她心意已决,断不会再变。 “莫不是有了心上人,在瞒着叔父?” “没有,绝对没有。”她信誓旦旦,倒叫沈琢一时头疼,不知说什么好了。 只好无奈地叹口气,不再说话。 澜宜眼尾弯弯,见叔父叹气,半仰起脸,撒娇般地哄:“真的没有呀,我怎么会瞒着您呢?” 这事就算过去了。 澜宜忽然想起,这琴行对面有一家卖糕点的铺子,他家的梅子糕真是一绝,她已经好些年没吃到了。叔父应当也没吃过。 心思不在这,她对叔父说要去买糕点,沈琢无可奈何,叫芝兰跟好她,要小心些。 下楼的时候,芝兰扬起一张笑脸,蹦蹦跳跳,“小姐,咱们俩竟然想到一块去了!真是心有灵……”话还没说完,她便见小姐忽然僵在楼梯转角。 顺着澜宜视线看过去,芝兰小声惊呼,赶忙捂住了嘴。 琴行人不多,一楼不过几个琴师在摆弄着琴弦。而大门处,赫然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芝兰再熟悉不过,那正是韩延 “小姐……”芝兰十分担忧地看着澜宜。毕竟,从前小姐对韩公子的喜欢,她最清楚了。虽说自从被老太太罚跪之后,小姐消停了许久。可是,情爱一事,不相见还好,一见面,谁又能说得准呢。 好在,澜宜只僵住一瞬,便加快了脚步,“芝兰,快些,徐记要排很久的队呢。” 说着便拉着芝兰走过琴行大堂,经过韩延时,脚步一丝未停。 “沈三小姐,请留步。”是韩延的声音。 沈澜宜回过身,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一世她不再 上赶着讨嫌,他却主动叫住了自己。 “沈三小姐,今年二月我将参加会试,温书听学,时间尚且不够,实是无暇,也不愿同小姐赏花看月。” “所以,今日偶遇小姐,特在此讲明。”韩延眼眸低垂,似在忍住心头厌恶,却刻意放低了声音,“我对小姐无意,还请小姐莫要纠缠。” 前世有这样的场景吗,澜宜不记得了。或许有,只是那时的沈澜宜也听不进去吧。眼前的韩延仍然淡漠疏冷,眉眼清泠泠的。只是,中间相隔着五年的惨痛回忆,澜宜再也提不起半分喜欢了。 预想的胡搅蛮缠并未出现,四周静得似乎有些太过,韩延抬起眼,却见身前少女盈盈一笑,面上的释怀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听见她说,“我知道了,韩少爷。”郑重又释然,朝他行了半礼,只留下一道翩跹的背影。 天边卷起一团又一团乌云,低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叫人的视线都暗下来。 二楼转角,视野开阔,沈琢负手而立,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愈发冰冷。 虽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他对沈澜宜再了解不过。 一瞧见那书生,她瞬间僵住的身子,因攥紧衣摆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以及不过说了两句话,她便那般开心和雀跃…… 沈琢闭上眼,牵唇一笑。半晌,他撑着栏杆,稳住身子,着人吩咐邓停云,不必跟他回京了,在此好好看着小姐,莫要再让闲杂人等近她的身。 …… 韩延虚蜷了手指,没料到竟如此轻松。 他不喜欢,甚至厌烦这位一直痴缠着他的姑娘。书院的同窗羡他好命,一个书生竟能被沈家小姐另眼相看,那可是沈家,若做了沈家女婿,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同窗的臆想和调侃令他十分厌恶,顺带着对这位小姐也没有好脸色。可她不知疲倦地缠过来,无论走到哪都能见到她 要说她胆大,她却只敢远远看着,四下没人时,才能同自己说上只言片语。韩延好气又好笑,会试在即,他只想寻个机会同她撇清。 今日他来书斋找书,一眼便看到沈家的马车,先下来的人锦衣华服,身形高大,一看便知是权贵显要,那周身被权力滋养出来的气度无人比拟,想必就是沈家家主。 可很快,车帘一掀,轻快跳下一道倩影,正是沈澜宜。那时韩延只觉厌烦,以为她又来故意偶遇这种手段。可沈澜宜却仿佛没瞧见他,径直跟着那人走人琴行。 不是刻意吗,韩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总是要说清楚。今日又有沈家长辈在场,想来她也不会闹得太过。 彼时韩延还为怕看见沈澜宜哭哭啼啼的模样而心烦,可将一切说清后,她一反常态,倒显得他才是那个日日痴缠的人。 韩延呼出一口浊气,心中烦意更甚。 回去便做了噩梦。 梦见明明已经答应不再纠缠的沈澜宜,却出尔反尔,哭求家中长辈成全。 氏族强权,韩延无力反抗,跪在今日见到的那位沈家家主面前,为了前程、家人,只得妥协。 洞房花烛夜,颓唐地接过一杯杯喜酒,他酩酊大醉,来到新房前,听到里面的主仆正轻声细语。 “芝兰,我想吃徐记的梅子糕,将来若随他去宁州,是不是再也吃不到了。” “还有,叔父他去了山西,临走前却不肯见我,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芝兰,他会对我好吗,我会幸福吗……” …… 夜半惊醒,韩延猛然坐起,梦中场景仿若亲历,浑身已是冷汗岑岑。 8. 私情 沈澜宜终究没用那把听音。 先前,澜宜只知它精美贵重,可许氏知道后,拉着她在榻前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她才知这琴于沈琢而言,非比寻常。 末了,许氏一脸凝重,“莺莺,你四叔对你真的很好。” 原来,沈琢入仕之前,曾是个琴痴。而吴岑不仅斫得一手好琴,还于古琴一道颇有造诣,二人亦师亦友。 那时的定北侯府被陛下冷落已久,老侯爷将家族兴衰的全部期望都寄托在二子沈璋身上,对沈琢便疏于教导。岂料,沈璋的身体一年弱过一年,眼瞅着就要断气。老侯爷心血白费,转变目标,对沈琢愈发重视。 重视是件好事,于沈琢而言,前二十年的人生,他一直渴望父亲能将目光分给他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然而,伴随而来的,是老侯爷的铁血手腕,要切断沈琢仕途以外的任何爱好。 抚琴首当其冲。沈琢应下,同师父吴岑断了往来,琴行也不再去了。 可那次,不知谁在老侯爷跟前嚼舌根,诬陷沈琢仍在偷偷抚琴。老侯爷震怒,黑着脸闯进抱朴斋,砸烂了整墙的古琴。 唯剩听音,是沈琢受下老侯爷二十鞭,才勉强得以保下。 此后,沈琢再不抚琴。 澜宜人坐在辞盈间,听着秦夫子讲琴谱,心却沉在母亲讲述的往事里。 叔父于她,是靠山、是底气。澜宜想不出,一向沉稳持重、运筹帷幄的叔父,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这是前世她不曾得知的事情,如今只窥见一角,便让澜宜心口酸涩。 只是,前世沈琢并未将听音赠予澜宜。 但转念一想,前世这时候,她最是任性,私会外男的丑闻已经蔓延,她不思悔改,执意要嫁给韩延。那时的叔父,想必对她很是失望吧…… 书案上琴谱里的字渐渐模糊,澜宜托着下巴走神,心想将来也该多关心叔父,就像关心二姐姐一样,且不能再乱来,叫他老人家失望了。 却不觉秦夫子已走至她的案前,拧眉俯身敲了敲桌子。 “想来三小姐于抚琴一道上必是个天才,不然不会旷学已久,还不思进取,于课上发呆。” 澜宜闻言吓了一跳,心虚地站起身,“夫子,我知错了。” “知错又有何用,三小姐不仅旷学,还不愿听我讲课,此举,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秦夫子曾是宫中教养贵女的嬷嬷,被老太太请来教导家中几位小姐,性格严厉古板,很有些傲气在身上,脾气也不算太好。 澜宜唯恐得罪了她,一直恭敬认错,心里叫苦不迭。 眼瞅着秦夫子的脸色依旧含愠,孙妙微自然幸灾乐祸,“夫子别气,三妹妹不愿听您讲课,说不定啊,人家早就提前学会了,这才缺课多日……哦,还有,三妹妹昨日不是跟四叔出去了吗,家中许多下人都瞧见了。” “表妹!”沈澜希看不下去,冷脸道:“三妹妹是因大伯母病重才不得已缺课,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在此胡言乱语。” 话音刚落,孙妙微便甩了袖子站起身,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好了。”秦夫子打断争吵,转头微微抿唇,一双锐利的眼睛不含半分笑意,“三小姐不如试着弹奏一曲,好让我看看该从何处教你。” 弹奏一曲?这不是在为难她吗。澜宜皱起眉,却听秦夫子又添一句,“若谈不成曲,那便只奏几个音,展示一下指法即可。” 见秦夫子执意如此,沈澜希下意识就要启唇替澜宜求情,却对上澜宜安抚的眼神,一时疑惑,却到底没说话。 澜宜垂着颈子,端正坐于琴前,心想从前秦夫子虽严厉,却不至于因缺课而针对自己,这其中或有猫腻。好在她有前世记忆,指法上不成问题。 这样想着,葱白的手指抚上琴弦,右手轻轻一触。 却听“铮”的一声,伴随琴身沉闷的震颤嗡鸣,琴弦猝然断裂。 澜宜轻嘶一声,粉白的指腹渗出鲜血。 她抬眼,正对上孙妙微那转瞬即逝的嗤笑,似是早有预料。 是孙妙微做了手脚! “你不愿上我的课,直说便可,不至于做到此等地步。”秦夫子默然片刻,似乎失望至极,冷脸道:“你回去吧,我教不了你这样品行不端的小姐。” 此话一出,辞盈间众人俱是一惊。 “夫子,我知错了,可这琴弦……”澜宜捧着受伤的手指,忽觉委屈,不明白秦夫子为何会说她品行不端这样的话。 “这些琴弦皆由我亲自调试,断不会轻易崩断。若不是你心存怒火,用力拨弦……罢了,我也不愿听你狡辩,你回去罢。” …… 天光一寸一寸暗下来,四周灰扑扑的,夜风愈发冷急。 “海棠你说,秦夫子为何这么生气。”孙妙微走在路上,回头看向她的丫鬟海棠,若有所思。 海棠揣摩着,“夫子说三小姐品行不端,难不成发现了什么?”她压低了声音,“毕竟,咱们只是调紧几根琴弦,夫子犯不着生这么大气呀。” 这话说的在理,孙妙微皱起眉细细思量,一时出神,心思恍惚间,迎面与人相撞。 “啊——”孙妙微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身后的海棠一惊,忙扶稳她。 那人身着月白锦袍,衬得他气度矜贵,玉冠高束,一副翩翩公子模样。他眉心微蹙,上前两步作势要扶,却又碍于男女大防,拘谨地退后。 “对不住,是我走路不留神,冲撞了小姐。” 孙妙微揉了揉撞疼了的额头,心里却想,明明是她自己没瞧见前头有人,才撞上的。 “你是?”她没见过这位公子,那就是外男了,外男怎会出现在内院。 “我姓宋名展,今日跟随母亲来看望沈老太太,故在此处喂鱼。现下正要离开。”宋展解释道,眼眸低垂,恪守礼节,并不直视眼前这位陌生的小姐。 “哦。”孙妙微点点头,果见他身后除了一位小厮外,还跟着几个老太太身边的妈妈。 她让开路,却多瞧了几眼宋展。 宋展侧身越过孙妙微走远了,她还在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小姐?”海棠疑惑,却听到孙妙微喃喃自语,“宋展吗,声音真好听。” 收了心 思要走,一个错眼,瞥见宋展方才走过的书带草下,静静躺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是方才猛然相撞时,他落下的。 …… 入夜,听荷院内万籁俱寂。 罗汉床前,芝兰为澜宜上好药,又悉心包好手指,这便要歇下了。 却没想到,许氏突然过来,病容憔悴,却一脸凝重。 沈澜宜心尖一颤,以为母亲是得知今日秦夫子课上之事,一时绷紧了身子,不知该如何解释。 许氏被下人搀扶到罗汉床上,只见她恨恨道:“老太太未免太过分,今日宋家夫人带着他们三少爷前来拜见,老太太竟然也不叫人过来说一声,这事我刚才才知晓。老太太就算再不喜大房,也不能如此不厚道,这可事关你的亲事姻缘……” 原来是这事,澜宜悄悄松了口气,笑着宽慰道:“母亲,这也没什么,我不是说想再陪您几年吗,这件事不必着急。”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怕你被我耽误了,被老太太耽误了。” 许氏揉了揉澜宜的头发,忽然正色道:“眼瞅着二月就要到了,会试在即,我这身子时好时坏,恐怕不能陪着你大哥去京城。莺莺,你可愿替母亲去一趟?” 会试?澜宜托着腮沉思,前世这时候,她已在家中待嫁,满心憧憬,只等韩延金榜题名前来求娶。大哥去京城考试那段日子,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愿是愿意,只是大哥那边,恐怕不愿意让我陪着呀。”她略带犹豫。 沈齐肃因澜宜是庶女,分走父亲沈瑜的关爱,对她本就不喜。 “你愿意就好,其他的不必担心。”许氏高兴地笑了笑,“今日,老太太生了场气,听仁寿堂那边说,明日便要去京城呢。这一趟去了,少不了要住段日子,正好,你跟着他们一同去,我也放心。” 生气?澜宜问:“祖母缘何生气?” “哎,本想不告诉你,可你也大了,知道这些也无妨。” 许氏顿了顿。 “还不是你四叔,年近而立,却不急着娶妻,老太太都要急死了。前阵日子你们一同去宋府拜寿,那天两家安排宋家五小姐同你四叔见面,谁知他半路走了。老太太一直以为他们已经见过面,直到今日宋夫人过来,才知二人压根没见面。” 四叔,娶妻。 前世,叔父去了山西,一直没有成亲。 澜宜从没问过他为何不愿娶妻。后来嫁给韩延,去了宁州,也没机会再问。 重活一世,很多事都变了轨道。 若是,叔父这一次成了亲,会不会就有了变数,会不会不那么容易被刺杀,平白丢了性命。 想到这,她心怦怦直跳,似乎找到了一丝希望。 许氏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可知,你四叔为何不愿成亲?” 澜宜摇头。 “你常去抱朴斋,那个苏真苏管事,你应当见过吧,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你叔父留她在身边这么久,老太太便觉得,就是因为她。” 默然片刻,许氏笃定地点头。 “他们二人之间,应有私情。” 9. 寻他 说是私情,澜宜觉得倒也不尽然。 沈老太太可谓勃然大怒,急着去京城兴师问罪。不过短短三日,她们一行人便抵达京城定北侯府。 沈琢一早便去了官署,尚未归府。彼时的苏真接到消息,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恭敬候在府门外,似是早有准备。 一瞧见她,果真是个水灵的美人,正触了老太太霉头,黑着一张脸带人前往正厅,却下令命苏真跪在大堂外。 料峭春寒,苏真不明就里,纤弱的身子直挺挺跪在院中,任由刺骨寒风刮过肌肤,坚韧的模样怪可怜的。 “真是反了天!”老太太仍气着,孙妙微在一旁贴心地给她顺气,说着巧话逗乐。澜宜则同二姐姐面面相觑,也不忍心去看院中的苏真。 沈琢回来的时候,已近正午。 他迈着步子走来,不紧不慢,一身绯红的官袍颜色鲜亮,胸前绣着孔雀的补子栩栩如生,腰系玉带,周身气度沉稳却冷冽,黑色的眸子愈发深邃。 经过苏真时,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忽视苏真朝他投过去的委屈目光。 澜宜疑惑,若有私情,照叔父的性子,应当会好好护着的。 这一身正三品的朝服十分惹眼,沈老太太噎住了,脸色十分难看。 “怎么,难不成还想在你母亲面前摆摆官威吗?” 沈琢只兀自坐下,倒了杯茶,“儿子岂敢。”声音淡淡的,目光带着丝丝缕缕疏离的冷意。 却在抬眼望向沈澜宜时,眉眼柔和下来,“母亲要训我,别当着小辈的面儿。” “你也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不对,就该叫她们当面听着,以儆效尤!”老太太怒道。 话虽这么说,澜宜她们还是被请了出去。 澜宜将疑惑说与姐姐听,澜希听后,抬手勾她的鼻子,“你听没听过,有时候表面越不在意,心里就越在意。有时候表面越在意,其实心里是不在意。” “情爱就是这样,弯弯绕绕,岂是你我能瞧懂的?” 这话说得新奇,孙妙微也听了一嘴,抿唇怪道:“竟这样玄乎?” 澜宜沉默着,她不算认同这个说法。 前世她对韩延,喜欢的时候是真喜欢,轰轰烈烈又青涩直白,从没藏着掖着。不喜欢后,也绝不会留恋,不会患得患失。 她是叔父教出来的,所以,叔父也不应当是藏着掖着的性子。 沈澜希还在继续说:“越是喜欢得紧,就藏得越深。” 待孙妙微低头琢磨着走远后,澜宜凑近沈澜希,低声问:“那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澜希忽然怔住了。 其实澜宜更想问,你喜欢前世的夫君吗,为什么前世难产的时候,你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那人的孩子呢。你明明已经知晓,他流连烟花之地,甚至偷养外室,他负了你啊。 前世,澜宜得知韩延一掷千金,只为给一个青楼女子赎身。一怒之下,摔倒小产。 那时的澜宜,除了难过之外,更多的是庆幸。母亲曾说过,没有孩子,就不会被夫家牵绊。所以,澜宜铁了心要和离。 是以,她更想不通,姐姐竟然能为了一个尚未谋面的孩子不顾性命。 澜宜目光一寸不错地盯着沈澜希,只见她脸上飞快浮起一团红霞,嗔道:“怎么扯到我了?” 只这一个表情,澜宜的心渐渐凉下来,早在年前,姐姐便已经及笄,同二婶母娘家的侄子相看过,亲事便要定下了。 “我娘家的表哥人不错,外祖林家亦是京城望族。我已经很满意了。”沈澜希说着,将目光移向别处,脸上的羞涩快要溢出来。 澜宜张了张口,却又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她虽不忍心打破姐姐的希冀,可手中没有那人负心薄幸的实证。若是说了,恐怕姐姐不愿相信。 如今,她们已经来了京城,那人也在京城。得费心打听打听,先抓到些马脚才行。 用完午饭,在侯府仆妇的引导下安顿好居所后,天色已近黄昏。 赶路太累,澜宜陷进罗汉床里小睡,醒来时,芝兰打了帘子过来,“小姐,郑先生过来了。” 澜宜睡眼惺忪地坐在镜前,由着芝兰给她篦头发。郑初立在屏风外,隔着落下的重重帘帐,略提了提嗓子,“三小姐,侯爷差我来问,您可有带着听音?” 芝兰回:“我们小姐特意带了来。” “那就好。”郑初笑笑,“侯爷吩咐,让三小姐带着听音过来寻他一趟,不知小姐可方便?” 自然是方便,澜宜已经养足了精神,唤芝兰替她抱着听音,在郑初的带领下,去了见素居。 踩着青石径,穿过团团花障,这是澜宜走过许多次的路。还记得,她刚被父亲带到京城侯府时,还是个不晓事的小娃娃,哪也不敢看,哪也不敢去。 侯府高大庄严,祖父不苟言笑,澜宜躲在许氏身后,躲到了十岁。那年,许氏病得太重,沈齐肃在书院,得了消息就往回赶,却是来不及。府医全都聚在二房的院中,紧着为二叔父治病。 澜宜再也躲不下去,一路跌跌撞撞,寻到沈琢的见素居,才请到大夫为许氏稳下病情。 见素居是叔父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澜宜同沈琢关系愈渐亲近的地方。院中的一草一木,澜宜都十分熟悉,一踏进去,顿感轻松愉悦。 得知叔父在书房,澜宜接过芝兰手中的听音,笑着迈进去,隐隐有些雀跃。 书房的布景和从前一样,澜宜熟门熟路,将听音放在长案上,才去看沈琢。叔父已经换下官服,此时一身苍青色的圆领袍,沉稳干练,正伏在书案前看书。 “叔父,您找我?” 沈琢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她刚到见素居门口时,沈琢便放下手中的湖笔,静静听着院中轻快的步伐越来越近。看着她像一只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角眉梢都盈着笑,和幼时一样活泼。 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十七岁,长大了。原先滚圆的身体抽了条,身形纤细,脖颈修长,五官也已长开,圆润清澈的眼睛十分动人,叫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片刻出神后,沈琢最终还是将视线移开,看向长案上的听音,“秦夫子不愿教你,是怎么一回事。” 此言一出,澜宜那张小脸立时皱巴起来,模样委屈极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下换沈琢愣住,他该怎么回,实话实说?若让她知道,他让邓停云悄悄留在保定,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并且阻止她去见韩延。 想来,若那书生在澜宜心里很重要,她会觉得他很可怕吧。 隐在袖中的手轻轻蜷起,没等沈琢斟酌好回复,澜宜便像泄了气的皮球,嘴一撇,“一定是秦夫子告诉您了。怪不得母亲和祖母都没问这件事,原来是夫子直接跟您讲了。” 沈琢笑开来,算是默认这个说法,“告诉我不是更好么,叔父怎会训你。” 澜宜一怔,是啊,整个沈 家,最不会斥责她的就是叔父,前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思及此,只好将那日在辞盈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话音刚落,沈琢低低地嗯了一声,似在思索着什么,没再多问。 “还想学吗,空闲之时,我可以教你。” 其实澜宜对抚琴并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天赋。她特意从保定将听音抱过来,是抱着想听听叔父弹琴的心思。 只是不好开口。 但是,跟着叔父学琴,不就可以听到他抚琴了吗,澜宜歪歪头,又点点头,觉得可行。 沈琢推开椅子起身,盘坐在长案前,悉心调试琴弦。澜宜则盘腿坐在一旁,细白的手指翻动琴谱。 夕阳透过窗子筛下来,落在二人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静谧而温柔。 书房内时不时传出几声悦耳的琴音,芝兰在外间倚着栏杆,静静地看着院中下人洒扫庭院,修剪花枝,惬意极了。 沈琢从最基本的构造、音律开始教起,再到指法,抹、挑、勾、剔……这些澜宜前世已经学过,一点就通,渐渐的全都想了起来。 一个没留意,竟有些走神。 望着沈琢专注温和的模样,澜宜不禁想,叔父其实很适合教书,若是不当官,随便做个夫子,也一定能像嵩阳书院的齐夫子一样受人敬仰。 不,凭这张脸,定比齐夫子还要受欢迎。 朗目疏眉,神仪明秀,鼻梁高挺,双眸深邃…… “莺莺,你来试试。” “哦,好。”澜宜赶紧回过神,坐在长案前,学着叔父方才教她的样子,轻轻拨弦。 许是力度不准,琴声略略有些破音。 一连试了几次,皆无法复刻沈琢方才随手弹出的琴音。 哎,真得改掉走神这个坏毛病,澜宜暗下决心。 澜宜正要再试,右手忽然被沈琢轻轻按住,紧接着,身后靠过来一个宽大的身影,独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让渡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澜宜的身子渐渐僵直。 右手被沈琢的大手包裹着带动,复刻他教过的指法音律,很快,似潺潺流水的琴音再度响起。 太近了。 近到叔父身上的沉香气味充盈在她整个鼻尖,浓到几近闻不见。耳畔拂过他温热的呼吸。 “莺莺,专心。”低醇沉稳的嗓音响起,竟比琴音还要惑人。 澜宜心跳忽然加快,纤细的脊背紧绷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甚至还有些害怕。 直到离开见素居,澜宜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麻。只好用力摇摇头,想着今天定是累着了。 …… 那不是长辈该对小辈做的事。 沈琢闭上眼,仰面靠在椅背,额角突突直跳,只好抬起手轻压眉心。 她的膝盖压住沈琢苍青色的袍角,眉头紧锁,一心跟那弹得怪异的琴音较劲,困惑又倔强的神色令人生怜,莫名让人很想揉一揉她的头发。 他可以采用很多方法,纠正她指法上的错误。譬如言语,譬如琴谱…… 可他没有。 偏偏用这种出格的方式。 似乎吓到她了。 再睁开眼时,他已恢复从前的平静,只剩触碰过她手背的手指轻轻颤着,放任许久,最后颤抖着渐渐收紧。 郑初踏进来,“侯爷,您找我。” 沈琢嗯了声,神色淡漠,“让苏真过来一趟。” 10. 躲他 入夜时分,一弯明月斜斜挂在天上,洒下一片清晖的月光。四处都点了灯笼,池边有水灯,雾蒙蒙的格外好看。 只是太过朦胧,就有些乱人视线了。 郑初提着灯笼走在青石径上,一连绊了好几次脚。他领了侯爷的命令,来寻苏真,一路上,不自觉长吁短叹。 前阵日子,从保定回了京城侯府,侯爷就吩咐苏真,今后她仍然掌管后院事宜,只是无需再进见素居。若有拿不准的事,托郑初向他知会一声便是。 府内上下都是人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侯爷这是远了苏管事,却不知是何原因。 可郑初知道。是因为苏真为难三小姐,叫侯爷撞见了。 侯爷疼这位小姐,可苏真偏要跟三小姐过不去。 苏真的心思,郑初一直都知道。当初她被侯爷所救,却不愿接受侯爷替她安排好的去处,执意要留在他身边。那时郑初就看出来了。 到了苏真的住处,郑初说明来意后,果见苏真猛然站起身,脸上立时浮现惊喜和忐忑。 她满怀期待地走了,郑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见素居内,灯火摇曳。 沈琢立在窗前,身形高大,修长的手指正翻动公文,见她来了,轻轻抬起眼皮。 锐利的目光扫过去,一言不发,盯的苏真出了一身冷汗。 “永安侯府寿宴那日,我和孙妙微在抱朴斋说话,你听到多少?”好半晌,沈琢才问道。 闻言,苏真噌的一下双膝触地,“奴婢不敢欺瞒侯爷,那天奴婢在外间候着奉茶,是无意间听到的。” 苏真紧咬牙关,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在沈琢身边做事,最忌讳的就是说谎。 “可有外传?” “事关府内小姐名声,奴婢不敢……不敢外传。”苏真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窟,声音也在发颤。她动的手脚,终究躲不过沈琢的眼睛。 一室寂静,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苏真双腿隐隐发麻,才听到头顶传来沈琢疏离的声音,“或经商,或嫁人。你选一个罢。” “我……奴婢知错了。奴婢无意间说漏了嘴,但秦夫子行事谨慎,且我已经告诫过,断不会将三小姐之事告知他人。” 听到沈琢要她出府,苏真一下子慌了神,猛抬起头,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奴婢去向三小姐认错,求三小姐原谅。侯爷不要让我离府……” “今后我……” 还想再解释,却听见沈琢的声音已经染上寒意,“想好后告诉郑初,不必再来见素居。也不必去打扰她。”说完,便离开了书房。 苏真回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愈行愈远,跌坐在木地板上,失魂落魄,一双美目蓄满泪水。 抬手抹了泪,抚平衣裙上的褶皱,苏真缓缓平复呼吸。 她这条命是沈琢救下,正所谓知恩图报,她是不会走的,无论用何种方法,她都不会离开侯府。 …… 澜宜犯了难。 初来乍到,她身边只有一个芝兰,若要打听林家二少爷的行踪,派芝兰去肯定不方便。可府内的丫鬟小厮,都是叔父的人,她目前还不想让叔父知道这件事。 她想到了郑先生。 普通的丫鬟小厮澜宜信不过,可郑先生不一样呀。 郑先生一看就是个心软的好人,只要说说好话,使些贿赂,求着郑先生先不要告诉叔父就行。 打定了主意,澜宜便要去寻郑初,可又有一个新的问题,该用什么东西贿赂郑先生。 芝兰打着帘子进来,就看见澜宜在首饰匣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小姐,你在找什么呢?” “找一些能让郑先生高兴的宝贝。”沈澜宜神神秘秘地回头笑了笑。 芝兰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小姐,你先别找了,见素居派人来说侯爷今日休沐,问您可有空闲,要不要去那里学琴。” 澜宜手上动作一停。 她这两日,在躲着沈琢。 澜宜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许是那日弹琴,太过亲密的举动,叫她生了惧意。她这人有个短处,就是一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或者无法掌控的局面,就会不自觉逃避。 一到这种时候,除非她自己想清楚,谁来也没用。 推托着不去学琴,也刻意不去沈琢会经过的地方,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她也特地躲开沈琢。偶尔在园子里碰见了,避无可避,硬着头皮问句好,便匆匆逃开了。 哎,让她再想想吧。 “我今日不得闲,你且叫人回去吧。” 澜宜思来想去,这世间谁能不喜欢银子,郑先生恐怕也不能免俗。 思及此,沈澜宜装上一个满满当当的荷包,掂量两下,沉甸甸的。 芝兰一头雾水地站在一旁看着,心直滴血。这下好了,没私房钱了。 主仆二人穿过月洞门,瞧见不远处种着的一角迎春开得正盛,鹅黄的一簇簇花枝垂落下来,风一吹,枝条便拂过水面,漾起一层层涟漪。 澜宜不禁驻足,望着生机勃勃的一片,笑着说,“春天来了。” 前世绵延不尽的凛冬,已经彻底过去了。 正要抬脚,洞门后忽然冲出一道身影,定在她们身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将澜宜和芝兰吓了一跳,二人齐齐往后缩。 竟是苏真。 “三小姐,之前都是奴婢不识好歹,得罪了您,奴婢已经知错了,且今后不会再犯。” 她面容憔悴,不复从前精致干练,哭求道:“三小姐,求您开恩,让侯爷留着我吧,哪怕只做一个粗使丫鬟,我也心甘情愿。” 一边说着,还一边膝行上前,要去拽澜宜的裙摆。 沈澜宜微微蹙眉,“你的事,和我有何关系?” 苏真满脸是泪,双眼通红,“这些年,奴婢一直陪着侯爷,从未行差踏错,可侯爷竟要将我赶走。我思来想去,只有前阵子在保定府,言语上冒犯过您。奴婢跟您认错,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让侯爷赶我走……” 动静不算小,已经有来往的下人好奇 地探着身子偷瞄。 “住口!你少在这里诬陷我们小姐。”芝兰气得眉毛都要跳起来,这苏真话里话外的意思,倒成了小姐让侯爷赶她走了。 苏真还要不管不顾地逼近,主仆俩连连后退却避让不及,裙角被死死拽住。 纵使沈澜宜不是随便对下人发火的性子,此刻也愠怒了。 “自从在玉京楼,从侯爷救我性命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离开他。三小姐,三小姐,求求你……”苏真几乎匍匐在地,高举的手还要去扒澜宜的腿,双眸中尽是偏执。 “三小姐,求您,求您看在我可怜的份儿上,啊——” 郑初大步流星,抬手便是一个手刀,伴随着极短促的一声痛呼,苏真的身子瘫软下去。 周遭躲着瞧热闹的下人一瞧见郑初,飞快作鸟兽散去。 澜宜吓坏了,惊魂未定,“郑先生,还好你来了。” 郑初招招手,吩咐两个丫鬟将晕倒在地的苏真拖走,“冒犯了,三小姐。” “无妨,”澜宜摆摆手,“这是怎么回事?” 郑初哑然,“您还不知道?苏管事到了年岁,侯爷打算放她出府,谁知道,她这么想不开。” “可她却说是因为我,叔父才要赶她走。”澜宜此刻已经平复下来,反倒有心情分析起来。 “这,我也不清楚。”语毕,郑初郑重地行了一礼,“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苏管事这次定是昏了头,才闹出这些事端。说到底,错也在我,待会儿回去后,我会尽快安排好她出府事宜。今日之事,此后不会再有。”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小姐可否瞒下此事,莫要让侯爷知晓。待事情一了,我便去侯爷那里领罚。” 听到这,沈澜宜狐疑地打量着郑初,忽然眼睛亮了亮,“可以倒是可以,但郑先生得先帮我办一件事,且不能告知四叔。” 澜宜此刻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私房钱算是保住了。 郑初面上掠过一丝为难,明显有些犹豫,澜宜笑道:“郑先生不必忧心,不是什么大事,查一个人而已。等我弄明白了,自会告知四叔,不会罚你。” 说完,澜宜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信任。 还能怎么办,郑初咬着牙答应下来。 一通密谋下来,郑初松了口气,很讲义气地拍着胸脯应下。虽不知三小姐为何要查林家二少爷,但查个人而已,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侯爷那里,他最后一同去认错。届时,相信有三小姐在,应当没什么大事。 他抬脚正要走,却见迎春花后的小径上,沈琢沉着一张脸,微微负着手,阔步而来。 那神色,是郑初从未见过的冰冷,一双眼眸漆黑如墨,似乎还压着蓬勃怒意。 澜宜还在沉浸着沾沾自喜,丝毫没注意到郑初剧变的脸色,她背对着迎春花,自然也无法察觉身后的动静。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澜宜,你不是不得闲吗?” 沈澜宜霎时僵在原地。 11. 微愠 要说沈澜宜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就不得不提沈琢从前养过的兔子。 那兔子胆子虽小,气性却大。 随意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都能吓到它,缩起耳朵躲进太湖石缝里,任由下人在外头怎么喊也不出来。 也容易生气,一生气,它就将院中的盆栽顶个东倒西歪,而后再躲进洞里不出来。 沈琢曾拿它没办法,如今,也拿澜宜没办法。 学琴那日,是他思虑不周,应是吓到了澜宜。于是,她就像那只兔子,缩进了缝里。 来的路上,沈琢便已思量过,是他做了错事,惹得她小心翼翼地躲了自己这么久,合该由他破冰。 可当瞧见澜宜立在迎春花后,发上簪着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颤颤悠悠,正同郑初说说笑笑,离得很近。 他心底的理智不禁散了那么几分。 尤其是在她回过身后,脸上那个将落未落的笑僵住一瞬,又勉强笑着说:“叔父,好巧啊。” 沈琢心说不巧,却笑不出来,胸口像窝了一团火,没来由发泄。 “不是说,不得闲吗?” 抬眼将视线定在缩成鹌鹑的郑初身上,默然片刻。 又移回来,平静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澜宜从未见过叔父这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郑初更别提了,因才跟着沈琢不久,见到的一向是他儒雅随和的一面。 二人自然不想方才的交易暴露,一齐干巴巴地笑着,“只是闲聊两句。” 竟是说出了一模一样的理由。 更惹人生疑。 澜宜只觉周遭的风都停了,一切都静得可怕,白皙小巧的鼻头悄然皱起,可怜兮兮的。 瞧她这模样,沈琢在心底叹气,摆手示意郑初先离开,看着澜宜,“苦巴巴的样子,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也不想学琴了?” “半途而废。”无奈地摇头,本想勾勾她的鼻尖,却敛眉忍下了。 气也算消了大半。 岂料沈澜宜垂下头,小声嘟嘟囔囔道:“我本来也不喜欢弹琴呀……” 气氛一瞬间凝滞。 也不能怪沈澜宜说这话,她着实对弹琴提不起什么兴致,何况也不知该如何同沈琢相处,自然就会一躲再躲。 今日被苏真不明不白堵在路上,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儿还没散呢,脑子乱糟糟的,一不留神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慌乱地仰头觑沈琢的神色。 再联想到母亲曾说过,叔父从前最喜欢琴了,她之前说好了要学,现在又说这种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嘴真是太快了,应该先过过脑子的! 沈琢怔忪住,眸光暗了暗,许久没说话,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不知要从澜宜脸上看出什么。 半晌,他嗓音微哑,“也好,总会有喜欢的,多尝试些就好。” 沈澜宜心头一窒,懊恼不已,还想再说些什么解释解释,却见侍从走过来,躬身道:“侯爷,宋大人带着他的侄子过来了。” 沈琢低低地嗯了一声,吩咐先上茶招待,仍然是沉稳冷静的样子,只是有些太过平静了。 平静到令澜宜觉得心惊。 “那今后便不必再学了,若有喜欢学的,差人寻来即可。不必强求。” 话音刚落,便调转鞋尖,高大的身影愈行愈远。 …… 二月的天依然干冷,一大早,便有人赶着驴车拉货,沉重的车轮滚过,荡起一阵阵飞扬的尘土。 韩汀被飘进来的尘土呛得直咳,三两步奔过去闩上了门,皱着眉回头看向院中石桌旁那道清瘦的身影,“哥,你可一定要考中呀,我和娘就等着你当官之后住大宅子了。” “你这丫头就会嘴贫!”屋里走出一道风风火火的人影,怀里还抱着一团衣裳,正是韩延兄妹二人的母亲,李氏。 “多少人考到七老八十都考不中呢,舒引,若是考不中也不打紧,多试几回一定行。”李氏不想给儿子太大的压力,毕竟她那早死的夫君,儿女的父亲,就是因为屡试不第,败光了家业,才郁郁而终。 想到这儿,李氏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继续忙里忙外为韩延收拾行装。 韩汀努了努嘴,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说:“齐夫子都说哥哥将来大有前程,怎么可能不中。待我哥高中以后,什么王家、沈家,休想再瞧不起我!” “沈家?”韩延放下手中的书,“和沈家有何干系?” 自从在琴行同沈澜宜把话说开后,韩延没有预想中那般轻松,那日的情景翻来覆去在脑中盘旋,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对呀!”一提到沈家,韩汀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天在永安侯府,王家小姐的蔑视,沈家小姐的威胁,现在想来仍然气闷。 “发生了何事?”韩延问。 韩汀很是讶异,以前哥哥从来不会听她发牢骚,一颗心都在扑在书本里,今日竟好奇这些琐事了。 不过韩汀没多想,只当韩延是考前看不进去书,想转移些精力,便竹筒倒豆子般,把永安侯府寿宴那日发生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添油加醋肯定是有的,韩汀迫不及待去看韩延,期待看到他愤愤的神情。 事实让她很失望。 韩延不是个会附和人的性子,默默听完后,又一言不发地拿起书看。韩汀觉得好没意思,或许就不应该对着这个书呆子哥哥说这么多,白费口舌。 气鼓鼓地进屋去了。 韩延的眼神落在手里的书上,却莫名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早该想到的,她是出身高贵的氏族小姐,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不过是一时起意,他竟然还觉得,她那巴巴等着与他偶遇的模样可怜。 竟然还主动去言明心意,不想再被她纠缠。却不知人家早已厌了他。 韩延嗤笑一声,实在是太可笑了。 脚踏两只船,或许只是想寻求刺激……韩延不自觉地攥紧手中书页,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些无比真实的,甚至已娶她为妻的怪梦,夜夜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扰的他无法安眠。此刻皆成了笑话,成为妄想。 呵…… 她将他扰乱,之后就这么走了? …… 前厅。 宋自亭骤然来访,还带着家中小侄,其目的不言而喻。 今日难得空闲,宋自亭在前厅坐等,喝着茶,手指惬意地敲击椅子把手,侧头看了一眼宋展。 见他拘谨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边的茶也没动。 “何必这样紧张,他沈侯爷的茶品质上佳,尝尝。” “是,叔父。” 正说着,一道疏朗的身影踏进来,宋展下意识抬头,对上沈琢那双沉静的眼睛。宋展从前没见过这位定北侯,却早知他是承熙十八年的进士,为官多年,深受圣上倚重,前些年承袭了爵位,在朝中的地位更不可小觑。 宋展下意识低下头,想起叔父说的,若想娶沈三小姐,就必须得到这位的认可。不禁更忐忑了些。 “刚提到你这儿的茶好,你就来了。”宋自亭笑道。 沈琢看了一眼宋展,没说话,亲自倒了一杯茶。 “怎么,”宋自亭有些疑惑,“脸色这么差,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展从小被父母千娇百宠着长大,自然不会察言观色,一开始没注意到沈琢的异样。闻言,悄悄抬头,果见沈琢脸色阴沉,面上没个笑影儿。 “无事。”沈琢摆摆手,缓和了些,目光直直落在宋展身上,“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何事。” 宋自亭笑得毫不掩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沈闻徵的眼睛。” 回头看看他这侄子,欣慰道:“我这侄子听说三小姐来了京城,便缠着也要过来。瞧着那日他们聊得不错,不如,就这么定下来。” 宋展的心怦怦直跳,他没料到叔父这么直白,霎时脸红到脖子根儿。 却没想到,沈琢的话兜头浇了他一身冷水,热意立时散去,仿佛坠入冰窟。 “原是这事。我改了主意,她还小,想叫她再多留几年,不急着婚配。” 宋展噌的一下站起身,面色惨白,不明白为何变成这样。那日,他们明明对彼此都很满意。后来叔父问起这事,他还羞赧地说但凭长辈安排。 宋自亭也怔住一瞬,随机很快回过神,低声斥责宋展鲁莽。 “这是何意,你不是要去山西,想着尽快给那孩子定下婚事吗?”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我总觉得她还太小,想在身边多留几年……” 剩下的交谈,宋展已经听不进去,起身借口要去更衣,浑浑噩噩出了正厅。 侍从陪着他来到恭房,恭敬在外头候着。宋展独自站着,浑身发抖,心一横,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要去见她,要亲口问问为何。或许,她只是被家中长辈逼迫,对,说不定是受沈侯爷压迫,毕竟那位侯爷位高权重,定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一路跌跌撞撞,宋展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心中万分忐忑,没留意前面正立着一个粉衣小姐。 “宋少爷,这里是内院,你要去哪?”孙妙微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丫鬟海棠也吓了一跳,忙要去唤人来,却被孙妙微拦住了。 宋展果然惊住,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位面熟的小姐,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回过神,冷静下来,“我,我有些迷路。” “原来是这样,宋少爷只需穿过前面那片花障,就能看见垂花门了。”孙妙微好心指路,却忽然想起那枚玉佩。 “对了,宋少爷在垂花门处等我一会儿吧,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说完便要走,却听见宋展道:“等等,这位小姐,你可有见到沈三小姐。” 孙妙微疑惑地看着他。 “方才见有丫鬟找不到她,是定北侯要寻她。”宋展第一次面不改色地扯谎。 好在孙妙微只怀疑了一瞬,走前好心道:“我刚刚在湖心亭那边看见了,若你再碰到那丫鬟,告诉她就是。” 在湖心亭。宋展用力咽了咽口水。 “小姐,侯爷是不是生气了?” 湖心亭内,澜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捧着鱼食盒,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 湖面冰雪消融,红白锦鲤飞快聚成一团,争相冒出水面抢食,四散时还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 闻言,沈澜宜叹了口气,“你也瞧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有客人在,我也不能去认错。哎呀,怎么就说话没过脑子呢?” 澜宜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日光洒下来,玉白的脸颊熠熠生辉,好似画中仙子。 宋展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三小姐!” 12. 恍然 细碎的日光透过竹制挂帘,洋洋洒洒落在廊庑上,筛下一道道的金色的细影。 临水的游廊之上,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他正极力平复呼吸。但微微起伏的胸膛,仍能叫人看出他是一路跑着过来,额角沁出薄汗,颤着嗓子,忐忑道:“沈三小姐!” 正是宋展。 澜宜先是迷茫地坐直身子,却见宋展竟不顾男女大防,大跨着步子越走越近,立时惊地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芝兰挡在前面。若是再近些,被人瞧见就说不清楚了。 “你别怕,我,我没有恶意。”宋展霎时顿住脚步,望着她盛满惊慌的眉眼,他不禁柔和了神色,“我来此,是想问问你,是真的不愿与我宋家结亲吗?” 澜宜摇摇头,“此事,已同家中长辈商量过了,我不想过早出阁。” 沉默片刻,宋展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满意我么?”颇有些受伤。 “没有。”澜宜笑道:“三少爷不要多想,是因为我母亲多病,所以我想多陪她几年,总不好耽误了你。” “我可以!我可以等!”宋展眼中立刻亮起了光,攥紧拳头,“等多久都没问题。” 澜宜为难地皱起眉,没有说话。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宋展后退一步,躬身作了个深揖,抬头正色道:“今日是我太过唐突。刚刚听到沈叔父说婚事作罢时,我一下子昏了头,实在顾不上那么多,还请三小姐见谅。” “我宋展,永安侯府第三子,过两年就要赴考会试,将来虽不说有多高的名次、多大的成就,可至少家底殷实,能保百年安稳富贵。” “自遇小姐,心下倾慕不已。”宋展微微一顿,脸色通红,心怦怦乱跳。 “若三小姐不嫌,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等到三小姐有意谈婚论嫁的那天。” 宋展紧紧盯着沈澜宜,那赤诚又热忱的目光,说心下没有触动是假的。 起了玩笑的心思,“等多久都可以?” “自然!”脸色却是更红了。 澜宜还记得,第一次见宋展的时候,他那疏离又冷漠的模样,明明就是一个只知道盯着手里的书看的书呆子。 那时就喜欢她了吗?真叫人不敢相信。今日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又能了解彼此多少,说什么倾慕不已的话,不过是贪图几分容貌罢了。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不过,澜宜并不擅长恶语相向。前世失败的经历,早已让她失去重来一次的勇气。 “宋少爷的好意,澜宜心领了。” 此时,和风四起,吹动澜宜耳侧散落着的柔软发丝。她眉毛舒展,眼角弯弯,同样真诚地将视线投过去。 宋展心一沉,似乎预料到她将要说什么,下意识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望向亭外翠湖。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出她纤细又坚韧的身躯,玉白的裙裾随风轻扬,好似在水中漾开,如同一株初绽的玉兰。 良久,听见她说:“只是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宋少爷请回吧,祝你遇到更好的人。” 喉间一时滞涩,他看着面前少女真挚又美好的笑容,竟不忍过多纠缠,生怕毁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廊庑深处,跌跌撞撞奔来一道骂骂咧咧的身影,那人伸手直直指着宋展,一脸怒气,“你这个小兔崽子,我带你出来就是叫你气我的?你想气死我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陪笑脸,“闻徵,你听我解释,我那侄儿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荒唐之事,他们一定是碰巧遇上了……” 身后的沈琢脸色铁青,下颌绷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只那双凌厉的眉眼紧紧盯住宋展。 宋自亭哪见过他这副模样,小腿肚子直打颤,也转过头恨恨地瞪向宋展,“你这小兔崽子还不快给我滚回来!真是胆子肥了,竟然敢闯进人家后院,你可有冒犯人家小姐?” 面对来势汹汹的宋自亭,宋展反而坦然许多,耷拉着脑袋,仿佛丢了魂儿般只知认错,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面对这场面,澜宜一开始还有些无措,可后来发现宋自亭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拧着宋展的耳朵就将人提走了,不禁抿唇笑了笑。 沈琢沉冷眼命侍从送他们出去,回头看向澜宜,却发现她还有心思傻笑。 不过,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容易被这种脑子一热的愣头青随意的三言两语骗到了。 忍着不悦迈进湖心亭,对岸忽然起了风,垂柳的枝条被风近乎压至湖心。 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落在澜宜肩头,沈琢依旧沉着脸,欲抬手替她掸去。 澜宜微微向后瑟缩身子,浓密的羽睫轻颤,圆圆的眼里浮现一丝惊慌。 手僵在半空,枯叶被芝兰抢先拂去了。 似乎气氛微妙,芝兰退至湖心亭外。 意识到方才向后躲不妥,其实也是看到宋自亭使劲儿揪宋展的耳朵,自己的耳朵好像也跟着痛起来。再加上叔父的脸色这么难看,她还以为叔父也要揪她的耳朵呢。 忽然觉得好笑,但还是心虚地攥住沈琢宽大的袖子,“叔父,别生气了。” 她又肯靠近他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 澜宜乖乖地复述了一遍。 “你是怎么回的?” 澜宜说自然是拒绝他了,她可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说好了晚两年议亲就是得晚两年。 她的婚事不能安稳地定下,沈琢本该感到忧心。 可此刻,竟有些隐秘的愉悦。 愉悦到令他自我唾弃。 最后抬手揉揉她的发顶,千言万语滚在喉间,只剩颓然,“你的婚事,过两年再说罢。”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 韩延算是最晚入京的一批学子。 一连问过好几个客栈,俱是满员。他满身疲惫,走在满是摊贩叫卖的喧嚣街巷,经过森严冷肃的贡院,又站在楼阁林立的街道旁,总觉无比熟悉。 好似好久以前就来过这里,且做了和如今一模一样的事,还能预料到将来进士及第,随着学子们打马游街的风光场面。 定是最近舟车劳顿,所以睡不好,总是做一些诡异的怪梦。梦境与现实都有些分不清了。 继续寻找客栈,却兜兜转转,竟来到定北侯府门前。 望着威严高大的侯府大门, 韩延勉强扯出一个冷笑。可忽然又意识到不对劲。按理说,他应当从未来过此处才对。 可为何,会如此熟悉这四周的道路景色。 屈辱又荒谬的梦中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梦中,庭外瓢泼大雨,狂风呼啸,他跪在那人书房内,烛火飘摇,使得那人的面孔明明灭灭。 气愤和不甘再次萦绕在胸膛,那股气横冲直撞,却不敢在那人面前流露半分。 氏族强权、权衡利弊。定远侯高坐上首,冷漠又轻蔑,迫使他娶一个笑容明媚的姑娘……总觉得不是梦那么简单了。 韩延闭了闭眼,却听到一阵喧闹。 “好好的亲事,全被你搅黄了!叫你出个恭,你竟然跑到……”宋自亭揪着宋展的领口,仍在不停叫骂,出了侯府大门后,略略压低了声音,“跑到人家内院去了,真是好本事!” 见有人出来,韩延错了身子躲在街角。那被揪着领子的少年,他倒在嵩阳书院见过,是永安侯府的三少爷。是正同沈澜宜议亲的那个。 议亲,是了。 她要议亲,自然要找门当户对的人家,譬如永安侯府,怎么会看上他这样的家世。梦终究是梦罢。 “叔父,我就是想见见她,问她为何不愿意,别的什么都没做。”宋展一路上一言不发,现在好似才回过神来,辩解一句。 “哼!”宋自亭气得直吹胡子,“现在好了,都告吹了,真是不争气!我瞧沈闻徵是打算在赴任山西前,给他那最疼爱的小侄女把后半辈子安顿好。哪怕一时改了主意,可他上任在即,定然放心不下他那侄女,届时我再旁敲侧击,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宋展张口结舌,哪知还有转机,可这转机也被自己亲自毁掉了,不禁垂头丧气,“叔父,我知错了,您再替我周旋一下吧……” “哼……” 叔侄二人踏上马车走远了。 惟剩韩延僵在原地。 山西,山西…… 梦中那姑娘柔婉的嗓音又响在耳畔。 “叔父去了山西,临走前却不肯见我。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芝兰,他是不是在怪我胡闹呀……” …… 二月初,澜宜彻底忙了起来。 会试在即,她要按照许氏事先吩咐好的,替沈齐肃打点行装,准备文房四宝和在考场上的吃食。 中午吃完饭的空当,郑初来过一趟,告知她要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那林家的二少爷,喝酒狎妓、眠花宿柳倒不见得,只是颇爱跟着几位同窗好友去玉京楼。 而玉京楼是何等地界,背靠皇家,权贵云集,来往的都是有身份头脸的人物,提供的自然都是一些雅妓,只卖艺不卖身。 但是,若这位林二少爷若只是去玉京楼喝酒听曲,也就罢了。据郑初所查,他还跟玉京楼的一位头牌娘子——绿芜,牵扯颇深,甚至到了要筹钱为她赎身的地步。 前世,正是因为他偷养外室,背信弃义,甚至放任那外室娘子在姐姐生产前上门挑衅,致使她受惊难产,血崩而死。 想到这儿,澜宜攥紧指节,恨得牙痒痒。 她一定要拿到证据,最好通通都捅出来,一定要搅黄这门亲事。 13. 玉京 春闱是大越每一位学子的头等大事。也是沈齐肃这二十多年来最重要的事。 离开嵩阳书院那天,齐夫子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长庚,为师最看好的就是你了,你一定可以的。” 一旁立着的齐松月莞尔一笑,面带羞涩,“既然父亲都已经这么说了,那沈公子一定会金榜有名、蟾宫折桂!” 沈齐肃垂眸,也罕见地勾唇,却忽然想起沈澜宜。 母亲说,她已经提前入京,为他打点科考事宜。他记得从前,自己一直很厌恶她,可随着时光迁移,那些恶意的感觉都已经淡化了。 一路策马扬鞭,很快便到了京城侯府。 进府后,先去向祖母和四叔问安,沈齐肃颔首听着老太太的嘱托,这是为家族争光的事,再加上他也算是家中孙辈唯一的男丁,老太太难免多了几句嘴。 沈齐肃并不嫌烦,心底竟有隐隐的宁静。 沈琢来晚片刻,受了老太太几句埋怨,却带着笑,欣慰地看着沈齐肃,传授一些科考场上的经验。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她却没有在。 月明星稀,在回前院前,沈齐肃踏进澜宜暂住的院子。 院内静悄悄的,廊下有小丫头正在坐着烧水,见到他后,略微一惊,行礼后便要去通传。却被沈齐肃压了下去。 花厅内摆着烧的热腾腾的火盆,一踏进去,寒意便飞速被驱散。 灯烛柔柔相映,温和的落在正中的圆桌上。那里正伏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沈齐肃放轻了步子走近,才看清她埋在双臂间的侧脸。圆圆的脸蛋枕着手臂,眉心微蹙,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 像是睡熟了。 是累着了吗,因为他。 盯着她瞧了片刻,甚至挪了步子,刻意挡住跳跃的烛火,在她脸上留下一大片阴影。 浓密的睫羽只轻轻颤了颤,竟也没醒,可见是累坏了。 忽然就想伸手抚一抚她的鬓发。 到底是忍住了。 他们是兄妹,一辈子都只能是兄妹。 敛住飘遥的神思,回身欲走,却与庭院下负手而立的沈琢对上视线。 “叔父。”沈齐肃轻掩住门,走到院中。 沈琢看着他,神色淡漠,适才在正厅时的欣慰赞赏荡然无存,眸色深黯。 “你来这儿做什么?” 四叔和沈齐肃的父亲很不一样。他父亲耿直正派,甚至还有些过于保守,以至于位子迟迟难有寸进。而四叔这些年颇得圣上宠信,手上的权势愈发重了,是以身上的气势也更凌厉。 沈齐肃到底年轻,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恭敬道:“来看看三妹妹,却不想她已经歇下了。” 心道方才没什么逾矩的地方,也算好解释。 “嗯。”好半晌,沈齐肃听见他说:“你先下去罢。” 如释重负,沈齐肃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离开小院时,才突然反应过来。 叔父来这儿做什么呢? 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沈澜宜同四叔一向亲近,许是有什么事吧。 顿住脚步,回头驻足片刻,最终还是阔步离开了。 春闱这天很快便到了,贡院街前,沈澜宜亲手把提前备好的包裹交给沈齐肃,唇角弯起浅笑,“兄长放宽心,别紧张,也莫要过于劳累,待考完后,我和芝兰来接你。” 她捧着包袱,眼睛亮亮的,一张小脸漾起浅笑,十分明媚。沈齐肃移开视线,嗯了一声,接过包裹。 澜宜没有像别人一样,让他尽心考试,希望他金榜题名,而是关心他的身体,不想叫他过于劳累。 为什么呢?这样想着,沈齐肃脱口而出,将心中疑惑问出来。 沈澜宜歪歪头,似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总不能说,她重活一世,知道他一定能考上吧。 只好有些腼腆地笑笑,“因为我相信大哥很优秀,说那些祝贺的话都有点多余了。” 竟是这么个原因。沈齐肃哑然失笑。 又听见她有些雀跃地兀自说着,“这两日我打算去玉京楼放祈福灯。我听府中下人说,家中若有亲人要科考,去那里放灯寓意极好。” “呀!”沈澜宜忽然顿住,指着贡院门口陆续进入的学子,“是不是我太啰嗦了,他们已经进去了。大哥,你快些去吧,别误了时辰。” 沈齐肃颔首,转身向贡院走去,脚步轻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知为何,他心情很好。 不过,似乎忘记对她说声谢谢了,便等考完那天再说吧。 …… 送完沈齐肃,澜宜一回房便陷进被褥里,叫人不要打扰,好好补了一觉。 这一觉香甜又舒适,卸去这阵子以来积攒的满身疲惫,醒来时天色昏暗,已近傍晚。 房里燃着半截蜡烛,快要灭了。澜宜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唤芝兰进来,问何时了。 “已经申时末了。”芝兰捧着漆盘推门而入,上面放着一碟枣泥糕,一碟白玉糕,并一壶清茶。 “小姐终于醒了,快来垫垫肚子,侯爷一会儿要带您去玉京楼呢!” 芝兰很是欣喜,她虽跟小姐去过保定府的大酒楼,却没来过京城里的,听说玉京楼更加奢靡繁华。 “玉京楼?”澜宜愣住,怎么她刚打算去玉京楼,叔父就要带她去呢。 稀里糊涂地换好衣裳,用了几块糕点,澜宜带着芝兰来到事先说好的角门,门外只停着一辆马车。 郑初守在车外,朝她点点头。 沈琢坐在昏暗的马车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下一瞬,车帘便被挑起,不禁一惊。 她今日一身湖蓝色的立领绣梅花长裙,发上只别了几支银簪,照理说,这样的湖蓝色很容易显得人暮气沉沉,可她肤色莹白,脖颈修长,面上带着朝气,这身裙子反倒衬得她明媚动人。 只是有些过于漂亮,去玉京楼这样的地方就有些惹眼了。 沈琢命芝兰取帷帽来,待她坐近后,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若隐若现的梅香。可这时节,梅花早已谢了。 “叔父,怎么忽然要去玉京楼?”澜宜问道,拉回沈琢的思绪。 “今日玉京楼点了福灯,你应当没见过。再者说,你不是要给长庚放祈福灯吗。”沈琢斜倚车壁,眉心舒展,是很愉悦的神色。 她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沈琢已经好几日未曾见着她,简直比他这个京官还要忙碌。 澜宜笑笑没说话。 她原本就是要去的,不过若叔父在,恐怕不好行动。只好算作是提前来熟悉一下了。 等芝兰取帷帽回来,马车才开始行进。 马车走得很快,澜宜掀起车帘,车外行人熙熙攘攘,太阳落下去,不远处那座高耸的楼宇亮起红彤彤的光,同西边尚未散去的晚霞相得益彰。 那就是玉京楼。 下了马车,扑面而来一股酒香,其中还混杂着些微的脂粉香气。澜宜攥了攥拳头,心里琢磨那位叫绿芜的雅妓会在哪里。 郑初已经提前订下雅间,今日有折子戏,极热闹的一场。 一行人正欲登楼而上,不远处却迎来几道身影,其中一位弥勒佛模样的人笑着开口:“呦,这不是沈大人吗,倒是少见你来这种地方,次辅大人也在,可要过来喝一杯?” 内阁次辅刘大人算是沈琢仕途上的引路人,既然碰上了,他自然要去拜见。 回过头看向澜宜,“先叫郑初带你上去听戏,别乱跑。” 说完,便跟着那慈眉善目的人走进另一个雅间。 澜宜见这场面,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待那雅间的门完全掩住,她一把拽住郑初的袖子,“郑先生,你得帮我!” 郑初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三人脚步匆匆,穿过回廊,耳边响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却愈来愈远了。 这玉京楼着实太大,一时找昏了眼,不禁有些丧气。 若是再找不到,就得先回雅间去,可不能被叔父察觉。若要让叔父知道,她这么笃定林二少爷有相好,恐怕会怀疑。 正这样想着,眼前忽然掠过一个熟悉的面孔。 “宋三少爷!”澜宜有些欣喜地小跑过去。 宋展惊住一瞬,心道这儿竟有女子认识他,回过脸一瞧,竟是头戴帷帽的沈澜宜,不禁吓了一跳。 “沈小姐,你,你怎么在这儿啊?”宋展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不可置信。 “你常来这里吗?”澜宜一脸期待。 宋展连忙摇着头摆手,“我,我一次都没来过,不不不,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看着宋展慌张到手舞足蹈的模样,澜宜噗嗤一下笑出来,心里却不免有些失望。这宋展还真是个好孩子啊。她原本预备向他打听这玉京楼的头牌娘子一般会在何处呢。 但还是抱着希望问了句,“你知道绿芜姑娘在哪吗?” “这我怎么知道……”宋展想都没想就回答,却忽然顿住,“但是,我刚刚好像看到一个写着绿芜的牌子,就挂在门上。” 说完挠了挠头,耳朵红透了。 “太好了,快带我们去。” 谁成想瞎猫撞上死耗子,一行人很快来到绿芜屋门前。澜宜同郑初对视一眼,郑初抬手叩门,屋内却迟迟没有回应。 索性推门而入,宋展虽不知他们要干什么,但看着澜宜投来感激的目光,心便怦怦乱跳,于是自告奋勇要替他们望风。 一踏进去,脂粉味浓得呛鼻,落着重重帘帐后的内室忽然传来一道娇娇柔柔的声音,凄凄婉婉。 “二公子,你怎么才来啊,奴家等你等得好苦啊。” 14. 越界 绿芜面朝里,侧躺在榻上,身姿玲珑,起伏有致。适才听见叩门声,还当是林承志过来了,正要拿乔,却忽然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 “敢问姑娘,你口中的二公子是何人?” 开口的是郑初,刻意压低了声音,好显得凶神恶煞。绿芜果然吓了一跳,慌忙起身穿鞋。 “你们是谁,怎可胡乱擅闯!” “绿芜姑娘不要害怕。”澜宜自郑初身后走出,一袭月白帷帽遮面,“你口中的二公子,可是林承志?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问完便走。” 说着,撂下一袋鼓囊囊的荷包。 “是,正是林二公子。”绿芜咽了咽口水,她虽是玉京楼的头牌,可这玉京楼哪会只她一个头牌,平日里花销打点,银子哪里能够。 虽有林承志接济,可他也不是个有官身的,出手并不阔绰。 “哦,那你就是他的相好了,他可有说要为你赎身?”澜宜又问。 说到赎身,绿芜不免有些羞赧。她的初.夜,是林承志花了大价钱买下的。那夜,林承志初尝禁果,情至深处,说要为她赎身。 可后来,他说要攒钱,叫她一定要等着他。 “没错,林公子是要给我赎身。他说要娶我为妻。” 澜宜噗嗤一声笑起来,“你可知他早已有未婚妻,以他的家世,要娶你,顶多是个外室,连通房都算不上。” 绿芜脸色蓦地变白,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关你何事,何况,二公子说到做到,绝不会骗我。”绿芜眯了眯眼,“小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是来帮你的,帮你成为他的妻子。” “二公子自会娶我,如何用你帮我。他说最厌恶那事事循规蹈矩的未婚妻,死板无趣,他一定会解除婚约。” 房门忽然被打开,宋展冒了头。 “三小姐,我瞧着下头有人要找绿芜姑娘,有小丫鬟引他过来了。” 众人俱是一惊,郑初三两步跨出门去看,果然是林承志过来了。 沈澜宜朝郑初使了个眼色,上前两步拽住绿芜的手臂,“让我们躲在内室,不如一会儿你就问一问,看他是否真心要娶你!” —— 林承志进来的时候,绿芜正斟了杯茶放在对面。 “绿芜,我可想死你了。”说着就猴急地揽上她纤细的腰肢,要动手动脚。 绿芜嗔怒着一手拍开,“你有几日没来了,说好的要给我赎身娶我,我瞧着,都是骗我的罢。” 话音刚落,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柔弱又惹人怜爱,把林承志瞧得心疼坏了,赶忙上前抱住她。 可是要娶她这事…… “好绿芜,你且听我说,我这不是钱还没攒够吗,再说,我爹娘那两个老古董,执意要我娶那个死板的表妹,这不是没办法吗。” 又是这些车轱辘话。绿芜一听,眼泪掉得更急了,“果真是骗我的了,待林公子成亲之后,佳人在怀,恐怕真的弃我于不顾了。” “我的心肝儿,你别哭呀,”林承志笑嘻嘻地抹去她的泪,浑不在意地哄道:“放心,我定会为你赎身,届时给你买个小院,咱们就住在那里,你瞧如何。” 绿芜心已经凉了半截,看着架势,她是真的要做个没名没份的外室了。 不禁向内室看了一眼。 有侍从急急地敲门,说老爷有急事找林承志,绿芜被他放开来,又哄几句,便离开了。 澜宜等人从内室出来后,绿芜便道:“我听你的,该怎么做?” …… 从绿芜房内走回前堂雅间,一路上,沈澜宜塌着双肩,一言不发。芝兰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叹气。她心里难受,郑初也能看出来,只是有一点疑惑,“为什么不告诉侯爷?” 澜宜摇摇头,“我自己可以。何况,二姐恐怕也不想让四叔插手。” 宋展跟在最后头,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桩事,但还是保证道:“三小姐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外传。” 澜宜冲他笑笑,回了一礼,很是疲惫地推门进入雅间。 帷幕之下,华光溢彩的戏子在台上来来回回穿梭,咿咿呀呀声不停,也不知已经换了几个曲子。 耽搁的时间太长,沈琢已经拜见完刘次辅,回到雅间听戏了。 听到门处传来动静,沈琢略一抬眼,放下手中的茶盏。 “去哪里乱逛了?”他将目光定在正摘帷帽的澜宜身上,一错不错,莫名有些寒意,可语气又像是随口一问。 澜宜摸不准,只好提起一个笑,“四叔迟迟不回来,我一个人听戏没意思,便和郑先生去阁楼放祈福灯去了。” 沈琢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低低地应一声,偏过头看戏去了。 小骗子,已然学会瞒着他了。 连带着收买了他身边的人,真是好本事。 澜宜以为他不知道,笑嘻嘻坐过去看戏,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今日的好心情,是彻底被搞坏了。 原本是来听戏的,如今却觉得,多少有些吵闹了。 澜宜觉得坐立难安,侧眸觑着沈琢,却发现他好似看得入迷了一般。 叹了口气,只好示意芝兰过来,凑近悄声耳语几句,而后,芝兰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又端着一壶酒回来。 那是一壶梅子酒,澜宜倒进白瓷杯里,晶莹透亮,清甜的香味一下子四散开来,带着一丝酒的醇厚。 澜宜特地晃了晃,好叫酒香飘得更远,沈琢还是没反应。既然如此,她可就要放心大胆地喝酒了,叔父不说话就当他默许了吧。 一杯接着一杯下肚,明明是甜酒,到最后竟有些辣嗓子,一整壶很快便被喝干了。 她何时变成酒蒙子了? 澜宜忽然又想起前世,那时二姐姐和林承志明明很恩爱,谁能看出背后的林承志就是个畜生。就因为这样一个畜生,白白断送了二姐姐的性命……凭什么呢!真傻呀,当然,她也好不到哪去。 还有绿芜,现在瞧着是可怜,也是个被林承志欺骗的女子。可前世,正是因为身为外室的她上门来挑衅,才导致姐姐情绪激动,继而难产。 这对狗男女,叫她怎能不恨! 又是一整杯酒下肚,颇有些恶狠狠的架势,终于惹得沈琢看过来。 澜宜似有所感,也偏着头看过去,却忽然发现原先的一个叔父变成两个了。 < p>这里是玉京楼,今日是叔父带她来的。 叔父从前常来这儿吗,他也会跟那些男人一样,左拥右抱,有温香软玉在怀,陪着美人嗔闹,又含笑低声轻哄吗。 她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 想着想着,忽然就失了神思,醉倒了。 沈琢下颌绷成一条直线,一张脸黑沉下来,蹙眉看着醉倒在茶桌上的沈澜宜,额角突突直跳。 简直要被她气死了。 可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鬓发散乱,皱着眉头明显很难受的样子,他又能怎么办呢,怎么忍心责备她呢? 小姐醉了,眼瞅着也听不成戏,芝兰正要上前扶她下楼,却被沈琢拦住。 下一瞬,澜宜被沈琢拦腰抱起,阔步离开雅间。沈澜宜忽觉天旋地转,加之喝了酒,头本身就有些晕乎,下意识搂紧那人宽阔的肩膀,脸也紧紧贴住他的脖颈。 沈琢呼吸猛地一窒,僵住一瞬。 那炽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将独属于小姑娘的香气和热意渡过来,简直令他失魂。 残存的理智唤回了沈琢,只好向上托一托,好叫她分开些许。 抱着她,沈琢才意识到她很瘦,哪怕裹着厚厚的衣物,还是轻的像一片羽毛。 才一分开,澜宜便哼唧着贴过来,嗫嚅着不知在说什么。 柔软又滚烫的唇瓣擦过脖颈。 沈琢脑中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罢了,只这一次,谁又会知道,谁又会记得呢?四周人来人往,可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就算知道,又有谁能看出他的心思呢。 何况,她又不是…… 罢了。 原本大幅迈动的步子放缓了些,身后跟着的侍从丫鬟并未察觉异样。 天地间仿佛只剩沈琢一人。 不,还有怀中醉酒的沈澜宜。她唇瓣张合,细白柔嫩的手死死拽着他的领子。 头一次,沈琢不受控制地收紧手上力道,一点一点,愈来愈用力,恨不得将她嵌进怀里。直到怀中的人不舒服地扭动身子,只能贴得越来越近,越来越紧。 真是疯了。 直到坐近马车内,沈琢仿佛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手臂将她安置在马车一角,细细用软垫裹住,好叫她躺得舒服些。 而后,才如释重负地靠在车壁对侧,阖上眼沉沉地呼吸。 夜深了,见素居内一片死寂。 沈琢坐在书案前,轻捏眉心,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听着案前郑初的坦白。 从头到尾,事无巨细。 眼前的郑初一直垂着头,或许是觉得这次恐怕不能留在定北侯府,神情沮丧,却也认命。 沈琢一向厌恶他人的隐瞒和欺骗。 可这次,偏偏有沈澜宜参与其中。 她想要打探消息,既然要人帮忙,何不来找他呢。 为何不来依靠他呢。 指尖微顿,沈琢褪下腕上的檀木珠子,随手搁在案上,眼神疲倦。 也罢,人总会长大,也得成长。 “她想做什么,便由着她罢。有你在一旁帮衬,我也算放心。” “下去罢。” 15. 碰壁 为着沈澜希同林家的婚事,林氏要亲自入京。昨日夜里便到了,休整一夜后,次日,澜宜提议不如先在京城里逛一逛。 林氏一听,眼神一亮。 她也许久没来过京城了,京中许多东西保定都没有,说不定可以给女儿的嫁妆添补些新鲜物件儿。 一行人乘马车出了门,林氏颇有兴致,走走停停,看见什么店都要停车下来逛一逛。不一会儿马车便塞满了东西。 人也累了,正好一旁有个茶楼,林氏叫下人要了间包厢,招呼澜宜和澜希上楼喝茶。 瞧林氏兴奋的模样,两姐妹没有扫兴,和和乐乐地坐下陪着她喝茶说话。 “都说京城好,可许多年没来了,临街的铺子开了又关,跟我做姑娘时完全不一样了。”林氏眉开眼笑,显然是逛了个尽兴,面对她们两个小辈也没那么矜持。 澜希笑着给林氏倒茶,“是呀,母亲。不如就住下吧,侯府这么大的地方,还愁没院子住嘛。” 林氏微微敛了笑,只说都好都好,又忽然想起什么,“等你安稳嫁到林家,娘也就没什么可愁的了,住在京里也好,离你近呀。” 提起这个,沈澜希面上浮起薄红,端起茶杯兀自喝着。 澜宜看着她们,浅浅一笑没说话。 包厢隔门‘嘭’的一下被推开,踏进一个衣着鲜艳,鬓发散乱的女子。乍暖还寒的日子,她一身轻薄透气的长裙,勾勒出窈窕婀娜的身段,媚眼如丝,红唇鲜艳,不知是从哪个勾栏瓦舍里刚出来。 林氏她们俱是一惊,正要呵斥,却见那女子盈盈一跪,下一刻,娇柔的嗓音响起,“不知在座的哪位是定北侯府二小姐?” 林氏一脸莫名,看向沈澜希,不料女儿也十分茫然。 “你有何事?”沈澜希问。 “就是您了。”女子轻飘飘地打量她一眼,似笑非笑,紧接着垂下头,楚楚可怜道:“求二小姐垂怜,妾贱名绿芜,是玉京楼的琵琶师。妾想着,日后咱们二人共侍一夫,总得先来拜见才算懂礼数。” 说到这儿,扭着腰膝行几步上前,用染了桃红蔻丹的手斟了杯茶,恭敬地献到沈澜希身前,“今日是妾唐突,妾给您敬茶。” 一番话,如同冰水跳了油锅,在林氏和沈澜希脑中炸开。 沈澜希连连后退,看向林氏,惊骇地摆手,“娘,什么共侍一夫……” “咦?”绿芜不解歪头,“林公子没有告诉你们吗?也罢,他一向事忙,如何能事无巨细。妾是林二公子将要纳的妾室,自然将来要和小姐共侍一夫呀。” “混账!”林氏终于反应过来,‘噌’的一下站起身,“你休要在这胡言乱语,承志是个品行极好的孩子,岂容你肆意攀污!” 绿芜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道:“我没有攀污他呀。” 说着翻出袖中的一枚玉佩,“这是林二公子的贴身之物,说是将来要送给他的妻子,现今放在妾这里代为保管。您瞧,是不是?” 众人目光落在那枚刻着貔貅玉佩上,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不是绿芜这种艺妓能随意买下赏玩的。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了。 林氏脸色蓦地一沉,抑制住想要发火的冲动,摆出一个合乎礼节的笑来,“原来如此,不过姑娘应当是误会了。我沈家和林家尚未定亲,因着承志那孩子唤我女儿一声表妹,这才来往亲密了些。至于什么共侍一夫、妻呀妾呀,实在是污人耳朵……” 绿芜被好生送了出去,包厢内只剩澜宜和二房的母女两个。 方才二婶娘这番说辞,想来是要打住同林家议亲的念头。澜宜心底狂喜,一番筹谋总算没有白费,面上却不显,只坐在角落静静喝茶。 沈澜希打破寂静,“娘,我见过表哥戴那块玉佩。”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但澜宜能看出来,沈澜希脸色很差,以往提起林乘志时总会羞涩的模样已然消失不见。 包厢内静了片刻,林氏怒火散了些,拍拍沈澜希的手,“娘知道。你放心,娘今日就去林家,同你舅母商议此事。” 还没等沈澜希笑上一笑,却听林氏接着道。 “但承志是个好孩子,你若要嫁过去,那女子就留不得了。好在你舅舅、舅母都是明事理的人。”边说着,边安慰般地将沈澜希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全然不顾她抗拒的眼神,“你放心,母亲绝不会叫你受委屈,林家也会好好待你。” …… 这是沈澜希平生第一次和林氏起冲突,却以失败告终。 她一向循规蹈矩,是因为明白母女二人在这世上相依为命总是艰难。 可母亲的盲目固执,已经超出她所能接受的范畴。 莫名想起她的父亲。 父亲去世那年,她才十二岁。多年来,尽管疾病缠身,性子却依旧温和平静的父亲,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生机。 骤然失怙,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四周是喋喋不休的林家长辈,苦口婆心地劝母亲改嫁。 一向聪明早慧的她怎能听不懂林家人的弦外之音,她窝在林氏怀里,神色落寞,在心里算着林氏改嫁会带上她的可能性。 可没想到,母亲哭着拒绝了他们,差点和林家闹掰,执意留在沈家守寡。 那时的沈澜希想着,自己将来无论如何都不能惹母亲生气难过。 但今日,她还是做不到,做不到违心嫁给一个已经有外室的人。 沈澜希漫无目的地走着,方才跑得太急,她一头扎进一条陌生的街道,身后丫鬟也没来得及跟上。环顾四周,竟是有些害怕了。 摊贩云集,人来人往,眼前闪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不知何处忽然喧嚣起来,马蹄阵阵,烟尘四起。 马蹄声,莫不是沈家的马车寻过来了? 沈澜希迅速回头,人群攒动,前方百姓飞速窜动,似在躲避什么。 “让开,让开!” 竟是有人在人如潮涌的大街之上策马扬鞭! 眼瞅着人群慌乱退避,那纵马狂奔着的模糊身影愈来愈近,马蹄触地的响动震耳欲聋,沈澜希下意识便要随人群躲避。

却没想到,有人躲闪不及,慌不择路,狠狠撞上她的肩膀,巨大的冲势将她带倒在地。 再想起身躲避之时,脚腕处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 不远处有道熟悉的嗓音响起,“二姐姐!” 可那策马之人已至近前,且丝毫没有减慢的趋势,眼看着已经无法躲避。 她要死了吗? 还是会成为一个残废?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马上那道高大的身影一勒缰绳,虽已刹不住脚,但轻巧一个侧身,灵敏地躲过跌坐在地上的沈澜希。 而后勒马回身,抿唇低眸,深邃而冷峻的眉眼扫了过来。 “可还能起身?”清冷的嗓音响起,还带着几分不耐。 沈澜希怔愣地抬起头,发髻微松,惊魂未定,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一旁匆忙赶到的沈澜宜一脸惊惶,十分后怕地跑过去扶她起身。 飞扬的尘土几乎要模糊掉人的视线,女子颊侧晶莹的泪珠却格外惹眼。 那马背上的人注视良久,见她似乎并无大碍,缓缓俯身勾唇,日光之下,一双凤眼闪着异样的光,“若伤到何处,可去靖王府找人医治。” …… 夜里起了大风,似乎还落了场雨,澜宜窝在床榻里,听见外间有丫鬟匆忙收着衣裳,便坐起了身,困意全无。 一场筹谋,本以为该很顺利,却万万没料到二婶娘竟这么固执,甚至也不顾二姐的意愿,一味地说着林家是好人家,林承志是好孩子。 还把一向端庄自持的沈澜希气得跑出去,差点儿没了性命。 还有那靖王府。 那人便是靖王吧,轻蔑又高傲,在大街之上肆意纵马,还一脸无所谓地报上靖王府,想来也只能是他。 一想到这,前世韩延的话又回荡在脑海,“他支持恭王,得罪了靖王,许是被靖王派去的人所害……” 沈澜宜长长叹了口气,二姐姐的事还没办好,叔父那边她又无从下手。着实令人头痛。 话说自从那日自玉京楼回来之后,她还没去见过叔父。 听芝兰说,那夜她醉得不省人事,叔父抱她回来的时候脸沉的能滴水。 明日还是得去一趟见素居,正好打探一下有关靖王的消息。 第二天澜宜早早就起了身,一夜没睡好,憔悴的脸色把芝兰吓了一跳,遮上粉才能勉强盖住。 去见了沈澜希,得知林氏还是那个固执的想法,不肯有半分退让,更加头疼了。 又煎熬地候到夜里,好不容易等到沈琢下值,沈澜宜才勉强打起了精神往见素居去。见素居和前院相连,前头是沈琢办公待客的地方,后头则是休憩的屋子。 眼瞅着夜渐深了,澜宜自然先来了见素居后院,却被丫鬟告知侯爷在前院看书。 只好转去前头,着人通秉一声,出来通传的竟是个眼生的侍从,却不知郑先生去哪了,这个时候一般是他在此候着才对。 只听那侍从道:“三小姐,侯爷已经歇下了,您不若明天再来?” 16. 克制 沈澜宜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仰头看了看高挂的月,有些不可置信,方才从院中出来的时候,才酉时末,现如今应当才戌时初吧。 “可我怎么瞧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侍从回头看了一眼,颇为为难地说:“侯爷是正要歇了,差我过来回禀您。” 这下沈澜宜看出来了,是沈琢不想见她。 澜宜冷笑了一声,紧接着,无边的酸楚漫进心里,眼眶忽然红了。以前,沈琢从来没有过不想见她,她想起前世,也是因为澜宜执意嫁给韩延,沈琢才对她冷落下来。 “原来是四叔不想见我了,可总得给我个理由吧,牢里关押的犯人都还有个罪名呢。”澜宜委屈地撇嘴,自嘲一声。 她昨夜一晚上没睡好,今日又等了这么久,强打了精神过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局面。 侍从慌了手脚,心想真是造孽,三小姐一向乖巧,如今这委屈的模样,谁瞧了不心疼。狠心咬了咬牙,侍从又折回书房去,将沈澜宜的反应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 书房内只点了半截蜡烛,将灭未灭,时不时有风吹过来,照得桌前的影子摇摇晃晃,外间传来侍从断断续续的声音。 “……夜里天冷,三小姐冻得鼻头都红了,却是不肯走。” 实在是倔,沈琢叹了声气。 “你跟她说,我今日乏得很,无关其他,叫她快回去歇息罢。”确实是很疲惫的嗓音。 侍从应声,犹豫地退下,书房再次静下来,只能听到外头呼啸的风声。 沈琢闭上眼,仰头将全部的力气压在椅背上,不一会儿,那侍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还是不肯走吗。沈琢收紧手指,忽然发觉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怎么忍心因为自己,而让她在外面受冻呢。 他无奈地叹气,起身捞起大氅就要出去,却听侍从道:“三小姐已经走了,只是有些生气。” 也好。沈琢放下大氅,却一时僵住,好一会儿才勉强牵起唇,叫侍从先退下了。 春日风大,今夜的风比昨夜更甚,连带着雨也更急,不似昨夜的淅淅沥沥。 风雨声此起彼伏,格外吵人,沈琢睡得极不安稳。 也不知是梦还是什么,他忽然置身于沈澜宜的闺房。 沈琢很清醒。 这原是那一夜,她在玉京楼喝醉被他抱着回房的时候。 他将她抱在怀里,心跳得很快,他很清楚那是自己的。她的丫鬟芝兰对沈琢也毫不设防,他命芝兰去煮醒酒汤,她毫不犹豫地便去了,闺房内便只剩他们叔侄二人。 是啊,叔侄二人。 谁能料到做叔父的会对小辈有妄念呢。 从前多少次应酬,如今却是第一次,温香软玉在怀,他方知自己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 似乎听到沈澜宜嗫嚅着在说什么,不由凑近了去听,柔软的唇瓣擦过耳畔,带起一阵阵酥痒。 他听见她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免失笑,他想起自己,无奈道:“你清楚就好。” 却忽然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问道:“在你心里,四叔算不算得上好人?” 二十多年来四平八稳的沈琢,头一次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紧张,反倒像个毛头小子,丢了平日的沉稳。 那夜的沈澜宜听清了这个问题,但似乎有些过于难回答,她艰难地支起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喝醉了酒,越发没了准头,一点一点挪过来,离他越来越近。 沈琢喉结滚了滚,忽然想狠狠揉一把她的头发。 “叔父?”她醉醺醺的,湿润的眸中染上疑惑,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你怎会在这里?这是我的闺房。” “你从前从不会来我的闺房啊,叔父从来不会这样做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耳侧,一切越界的心思消逝殆尽。 甚至令沈琢觉得自己无比恶心。 沈澜宜,她从来只当他是叔父,是长辈,是亲人。 怎么可以有那些旖旎的心思。 若是哪天被她看出来,沈琢沉沉闭上眼睛,她会觉得恶心罢。 沈琢甚至不敢去想。更不能接受她会觉得他恶心。 西侧一扇窗子没关严实,‘嘭’的一声被风吹开,榻上之人忽地坐起身子。 外间侍从快步过来问出了何事,沈琢摆手示意他退下。 室内原先燃着几只残烛,皆已被大风吹灭,沈琢起身下榻去关窗,冰凉的雨丝砸在脸上,令他略微清醒一些,可心里的燥热仍未褪去。 方才他掀被起身时,榻上有一处濡湿了一片,尽管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却还是怔住片刻。 沈琢平生第一次感到踌躇,第一次因为一个姑娘摇摆不定。 他很清楚自己有欲望,也接受自己有欲望。可若要实现欲望,却是不同。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呵护、宠爱了十几年长大的小姑娘。 她视他为长辈,就像她的父母那样,怎能因为自己过于出格的欲望,就委屈她、强迫他呢。 沈澜宜迟早会有自己喜欢的人,将来,也会跟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子,幸福的共度余生。到那时,沈琢便以一个长辈的身份祝福她,才是最好。 到那时,那些深埋心底的异样思绪也该消失殆尽才好。 …… 翌日沈澜宜没顾得上去寻沈琢。 因着今日得去贡院门口接沈齐肃,这是许氏交给她的任务,沈澜宜拎得清。 但是一大早,芝兰便揣着一道信封过来,门房派人送过来,说是一个小厮特地送过来,点明了要交给沈澜宜,切不可弄错了。 门房的人还说,看那小厮的模样面熟,像是从前跟着宋自亭宋大人来过一趟。 澜宜托着腮,心想她跟宋大人并没什么交集,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且这信点明了要送到她手上。 难不成,是宋展? 展信细细看过去,沈澜宜眼睛一亮,兴奋地抓住芝兰的袖子,“这下有救了!” 芝兰一头雾水,被沈澜宜着急忙慌地拉出府去,一转眼,边坐马车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茶楼。 包厢内,宋展正坐立不安地喝茶,不停地望着窗外,心想也不知沈家三小姐能不能顺利过来。 木门被推开。把宋展吓了一跳,却见是沈澜宜,不由放下心来。 “宋少爷,你信中说的有破解之法,是什么意思?” 宋展请她坐下,斟了杯茶放到对面,特意压低了声音,“我也不知这法子可不可行,但怕你焦头烂额,这才唐突着写信给你。” 澜宜笑,“我确实要焦头烂额了,你快别卖关子了。” 见状,宋展不再隐瞒,将自己所见所闻说出来,“我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前几日去了一场诗会,听见几位少爷闲谈,其间提到了林家二少爷。” 沈澜宜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盯着他,仿佛十分期待他说的每一个字。 宋展不由心间一软,有些羞涩地错过眼,“他们谈到这位林二少爷,皆是鄙夷之色,我状若无意多问了几句,他们便竹筒倒豆子般都说了出来。” “哇,宋少爷好厉害。” 宋展闻言脸一红,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下去,“这林二少爷,竟私放印子钱,利滚利不说,还雇打手逼债。听说,已经逼得好几个良家百姓卖儿卖女,甚至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天呐!”沈澜宜惊呼。 但这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不过,这等事他们怎会随意说出来,林家在京城难道没有跟人有龃龉吗。那几位少爷既然能这么轻易地抖搂出来,就说明此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沈澜宜很快察觉出不对劲,“既如此,林承志竟然没有半分收敛,若我没记错,这可是要流放的呀。” 宋展没有半分窘迫,反而一脸欣赏地看着沈澜宜,“确实如此。我本想省略着告诉你,但没想到三小姐如此敏锐。那几位少爷只告诉我林承志偷放印子钱,后面的那些,皆是我暗示叔父后,才查出来的。” “那就是说,锦衣卫的人已经知道了?”沈澜宜托着下巴,眼睛却忽然一亮,“那也就是说,林承志马上就要流放了?” 宋展笑着点点头。 沈澜宜长长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次多亏了宋展,前世没有宋展,所以林承志放印子钱这事瞒得很好,直到多年之后也没被揭发。 前世,林承志装得千好万好,若不是绿芜主动挑事,沈澜宜恐怕压根看不出来他是这样的人。 现在好了。她就不信二婶娘能狠心把二姐嫁给一个将会流放的人。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的话,重生以来困扰她这么久的事就要这么轻易地解决了,沈澜宜不禁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男子。 “宋少爷,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对面的人听见这话,眸光微微一暗,偏过头去看桌上水汽氤氲的茶,“哪里谈得上什么大忙,举手之劳,三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何况,林家在京城亦有政敌,今日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揭穿他。” 澜宜却不这么觉得,还要说些什么,却忽听‘诶呦’一声,原本一直立在一旁没说话的芝兰惊呼道:“小姐,咱们还得去贡院接大少爷呢,这天色不早了,可别晚了!” 沈澜宜立时站起身,有些懊恼地看了一眼宋展,“真是对不住,只能改日再谢你了。” 他摆摆手,目视着她走到门口的背影,颇有些慌里慌张,虽说和端庄沉着的大家闺秀一点也不一样,但似乎,这样活泼俏皮的模样更加鲜活。 宋展含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却见她脚步一停,忽然回过半个身子,面上带着盈盈笑意,一双眼亮晶晶的,“听说京城西山的海棠快开了,届时我请你去踏青吧,就算是我的谢礼了。”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屋内霎时寂静下来,可宋展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不一会儿,小厮青桐推门而入,宋展仿佛才回过神来,收了笑,如释重负道:“事已经办妥了,去回靖王的话罢。” 17. 年岁 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地面大片大片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儿,似乎刚下过一场雨。 沈齐肃轻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贡院前围着的皆是学子家中亲眷随侍,他们翘首以盼,一错不错地盯着大门,生怕看漏了心中日夜思念的那人。 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欢脱的身影,唇角不禁浅浅勾起,他也同其他学子一样,放眼望去。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不一会儿,丛竹满脸是汗地挤进来,接过沈齐肃手中包裹,“少爷,我可算找着您了。” 沈齐肃看着丛竹,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落下来,浑身的热气似乎都散尽了,“她人呢?” 丛竹忽然打了个寒战,不寒而栗,忐忑道:“您是说三小姐?三小姐一早便出去了,我还以为是来接您,岂料没瞧见人影……” “说不定是被什么耽搁了吧。”丛竹望着主子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赶忙改口劝道。 沈齐肃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提步越过人群,高挑的背影愈显孤寂。 却是在人群一阵躁动后,抬起头望见那张轻快又明丽的脸庞。 少女在丫鬟和车夫的惊呼中跳下马车,微松的发髻脱出几根轻颤的发丝,在日光下弯起金色的弧度。 那双黑葡萄似的瞳仁迷茫地四处转着,似在找寻着什么,却忽然定住,眉眼一弯。 “大哥!”她摇起手臂,淡粉色的唇弯起。 沈齐肃步子迈得愈发大,丛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三两步便走到她身前,才发现她鼻尖已经沁出汗来,额角也微微汗湿,一股独属于她的淡淡馨香悄然漫开。 二月的天远远谈不上热,做什么这么着急呢。 “大哥,咱们回家吧。”沈澜宜仰头笑着看他。 “嗯……”他们上了马车,将一切灵动藏了进去,渐渐的,便听不到那含笑的声响了。 街巷一角,韩延借着高墙的掩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笑起来,露出细白的牙齿,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让人一瞧就能知道是真心实意的,令人心尖一暖的。 在韩延的记忆里,她曾经一直是这样笑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她便不爱笑了。 沈家的马车走远了,如同贡院外等候的任何一家的马车一样,载着牵挂的亲人回到家中团聚。 他曾经,也是她牵挂的人啊,她怎么能把他忘了呢。既然那些梦不是假的,而是一种预知,那沈澜宜为何会偏离梦中预定的轨迹呢。 唯有一种解释,做了预知梦的人,不只他韩延一个。 在那些梦里,韩延既厌她以权压人,又恨她身为始作俑者,却温婉软弱,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害之人。但他却清楚,沈澜宜又何尝不痛苦,她一辈子受尽搓磨,活泼变成死寂,红颜熬成枯骨。 最终走成死局,很难说只怪一个人。 或许,就如她选择的那样,各自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是,他觉得不甘心。为何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一直都是她做主呢。 他们该和梦中一样,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才好啊。 …… 入夜又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侯府正厅内早已灯火通明,沈澜宜冒着细雨小跑着进来,额发泛起微微的湿气。 厅内长辈已经坐定了,沈澜宜垂下头乖巧地行礼,身后的沈齐肃穿过雨幕,紧随其后,也恭敬行了一礼。 “长庚回来了,咱们一家人也算是能齐上一回,吃个团圆饭。” 沈老太太率先开口,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快入座罢。” 团圆饭……沈澜宜暗自皱眉,她母亲许氏因着体弱,在老家将养身子暂且不说,饭桌上,却也没看见四叔的身影。 这样一来,怎么就能算作团圆饭呢。 沈澜宜坐在沈澜希身旁,因着沈家人丁稀少,小辈们一同用饭便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沈齐肃垂眸落座在澜宜对面。 席间,沈老太太时不时就关心地叫人给沈齐肃夹菜,俨然一副疼爱孙子的慈爱祖母模样,实在叫人觉得怪异。 要知道从前,沈老太太对他一向是不管不问的。 一顿团圆饭就这么诡异地结束,沈老太太接过帕子轻轻拭过嘴角,才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长庚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说亲了。你娘身子骨弱,多年闭门不出,难免考虑不周全,祖母已经为你看好了几位样貌、才情皆出众的姑娘,待殿试过后,便去见一见。” 末了,又添上一句,“莫要像你四叔,没个长辈的模样,我沈家百年的基业怕是要败在他手里了。” 这话说得着实过分,往常沈老太太虽同沈琢不睦,却也不会当着小辈的面这样下他的面子,今日的气氛很不对劲,沈齐肃不愿惹麻烦,只好颔首应是,并没过多开口。 却是多看了沈澜宜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席上众人用完膳,行礼后四散离去,此时空中仍飘着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沈澜宜见二姐兴致不高,深知她心里的难处,只能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一切很快都会好起来。 走回自己院中时,廊下传来小丫头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有一两句传进耳朵里,竟是有关沈琢的事。 澜宜止住步子,芝兰也识趣地隐在一旁默默撑伞。 “这下你总该信了吧,今日正厅内的宴席,侯爷果然没去呢。” 两个丫鬟并排坐着躲懒,年长那个率先开口,又继续道:“可见那事是真的,老太太和侯爷已经离心了。” “可也稀奇。”另一个小丫鬟咬着手指,“老太太也只剩咱们侯爷这一个独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 “还不是几年前二爷那事,老太太心眼儿偏到九霄云外去了,竟觉得是侯爷害的二爷……这么多年,咱们侯爷是个什么脾性你我也清楚,在他手底下干活,只要人规规矩矩的,绝不会受一星半点冤屈。” 接着,那两个丫鬟凑近了些,刻意压低声音,“要说侯爷是那种会为了爵位谋害手足的人,怕没几个人会信。” 正咬手指的小丫鬟用力点头,“可这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侯爷也不像是会翻旧账的,怎么就又吵起来了?” “这回,听说是老太太又逼着侯爷去见宋家小姐,侯爷不愿,于是不知怎的便吵起来,老太太急了,不仅话说得难听,其间还提到已故的二爷,自然吵得厉害。” 两个丫鬟又聊起差事上的琐事,沈澜宜渐渐听不进去了,她叫芝兰去告诫那两个丫鬟管好自己的嘴,随后自己撑开伞踏进雨幕。 沈澜宜心绪莫名有些闷,许是天气的缘故。 她深深吸了口气,原来今日席面上没见着四叔,是因他同祖母吵架了。且今日祖母对沈齐肃很是殷勤,说实在的,她不喜欢祖母对沈齐肃突然间莫名的亲信。这些,原本都是属于沈琢的。 当时氛围虽有不对 ,可她还记着上次四叔不肯见她,心里仍有气呢,便也没刻意去问是怎么一回事。 想着想着,就已经停在见素居前,正犹豫着,恰好此刻书房内走出来一道身影,正是前夜那个眼生的侍从。 “三小姐,您来了,我这便去通秉。”侍从动作极快,沈澜宜制止的话只好咽回肚子。 不一会儿,侍从走了出来,面露难色,“三小姐,侯爷此刻正忙着,怕是无暇见您……” 沈澜宜捏着伞柄的指尖轻颤,抬眸看了眼书房内明晃晃亮着的烛火,轻呵一声,却是笑了,“原来叔父这么忙,那澜宜便不打扰了。” 下一瞬,趁着侍从松了口气的间隙,迅速将手中青伞丢过去,旋转的伞面给她打了掩护,沈澜宜飞快提起裙摆,轻快的身影没入门后。 身后的侍从很是惊诧,手忙脚乱地推门进去请罪,却看到沈侯摆手示意他退下。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房内只剩叔侄二人。 屋内地龙烧得很旺,一旁的窗子便支开半扇,好不叫人觉得那么闷热。 带着雨后清新气息的冷风吹进来,澜宜莫名打了个寒颤。 “天冷,你怎么过来了。”昏黄烛光下传来一道疏冷的声音。 沈琢坐在案牍前,连眉毛都没有抬起,专注地翻动着笔下文书。微蹙的眉心昭示他已经伏案许久,眼眶泛起疲惫的红。 “四叔果然在忙着,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您不想见我。”澜宜走近几步,心中底气有些不足,方才在门外时,她脑袋一热闯进来,满心愤怒地以为沈琢是故意不见她。 可眼下这样子,原来是真的在忙着。 沈琢终于抬眼望着她,抬手捏了捏眉心,面上没有半分情绪,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唇上,片刻后又垂下眸子,“怎么会,现下你瞧见了,是真的在忙。” 澜宜这才瞧见他眼里明显爬着红血丝,似乎是因为已经看了许久的文书。 一切都不似作假,可澜宜直觉有何处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从前,哪怕沈琢再忙,都不会叫人把她拦在门外。 于是状若无意问道:“郑先生人呢,怎么不见他?” “他在外院替我办些事,你若找他有事,拿我的牌子寻他即可。” 沈澜宜低低地哦了一声,几乎能确认是何处不对劲了,他们二人之间,实在是太疏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那次玉京楼回来后吗。 沈琢仍埋首案牍,语气清冷,却有所缓和:“你这几日为长庚操劳,也累了,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息罢。” 竟是要赶她走。 呵……好半晌,沈澜宜才挤出一个笑,她垂眸站了会儿,心里泛着凉意。 她是为大哥连日操劳累着了,她今日是该好好回去休息才对,何必过来热脸贴冷屁股呢。可一听到丫鬟说沈琢同老太太吵架了,她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想着他心情定是不好,想着哪怕只陪他说话解闷也好,总比憋在心里强。 却换来如今这冷淡的场面。 算了,说到底她也只是小辈,在叔父眼里也只是一个小孩子,谁会把心事讲给小孩听呢。 再想到前世,沈琢就是一个习惯把事藏在心底的人,情绪从不外露,心思也不倾诉,最后孤零零地客死异乡。 既然不愿意同小辈倾诉,那…… “叔父,您为什么不愿意见宋家小姐?您都这个年纪了,为何还不愿意娶妻?” 18. 偏爱 窗外又下起星星点点的雨滴,不紧不慢地落在廊檐之上,撞出空灵的细响,恍若穿透皮囊,直直砸在人心尖上。 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沈澜宜漫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却在沈琢心中掀起狂风骇浪。 娶妻,沈琢很想问问,她希望他娶妻吗。 执笔的手腕一抖,浸满墨汁的笔尖也随着轻颤,不慎滑落一滴浓墨,上好的纸笺便洇开一团墨渍。 适才写好的整张小笺,就这么毁了。 沈琢干脆将湖笔搁在笔山上,身子缓缓向后仰靠着椅背,双手交叠,不动声色地变换了话题,“你近日,和宋三少爷走得很近。” 这与方才沈澜宜的问句不同,而是一种陈述。 果然,沈澜宜颇为惊讶地睁大圆眼,樱唇微张,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脸色一变,涨红着脸不可思议地问:“你竟然监视我?” 一切的变化,和沈琢预料之中一般无二。 她会惊讶于沈琢的所作所为,对一直以长辈自居的他感到匪夷所思,最后化作厌恶,生出恐惧。 就如同他和他母亲之间那般,一见面,便是无休止的怀疑,争执。 “你为何要监视我?”她又在问了,嗓音里添了几分防备。 沈琢敏锐地觉察出那一丝防备,目光黯淡下来,有些自厌地笑着想,沈澜宜是整个沈家他最亲近的人,也是他最在乎的人了。 “京城各处皆有侯府暗哨,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沈琢低眉敛目,端起一旁冒着热气的茶盏,沉声道:“不只是你,沈家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作为家主,我都得清楚。” 作为长辈、作为家主,掌握家族下枝桠的一举一动,必要时为他们纠正错误,指引方向。沈琢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尽责的体现。 这其中,没有半点私心,更不是因为一些总是挥之不去的……情愫。 “澜宜,人是复杂的,很多时候,与人相交不能只看想看到的。” 沈琢抬眼看过来,俊逸的眉眼由于太过冷肃而失了温度,叫人觉得疏冷,“宋展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年轻太冲动,耳根子软,容易被挑拨、诱惑。” “你跟这样的男子相交,容易失了分寸,越过界线,届时出了差错,会给你或你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我没有,我和宋展之间从未逾矩。”她本欲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忽然想起前世。 虽然,沈澜宜很不想承认沈琢的话,可前世不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吗。 雨势渐渐大了,她听见沈琢说他知道她和宋展没有逾矩。 是啊,以沈琢的行事,若是发觉他们二人之间过界,此刻他们就不会站在这里说这些话了。 沈澜宜下意识地摇头,忽然发觉,她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沈琢。这种监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保定府老宅时就有吗,前世也同样有过吗。 前世…… ‘轰隆’一声响,说不清是雷声还是什么。 原本只开了半扇的窗子被夜风猛然吹开,顺势带倒一旁高几上的烛台。 室内霎时暗淡许多,窗外雨丝斜斜地飞进来,扑落在二人脚边,很快便浸湿了裙摆。 雨不知何时下得这么猛了。 恍惚间,沈澜宜好似又回到前世那个雨幕倾斜的夜里。 那是事情败露的一夜,是沈老太太坚决主张打死她以正沈家家风的一夜,是她心惊胆战的一夜。 也是在这间书房,她哭着跪在叔父膝前,天真地以为天都要塌了。 沈琢只是轻揉她的额发,说不怪她,不是她的错,管教无方,是他这个做叔父的错。 那时的沈澜宜以为,她在叔父那里,至少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可如今,她才第一次发觉,她同沈家其他人没什么分别。 回过神来,澜宜眼中已经泛起泪花。 看着沈琢微蹙的眉心,她忽然发问道:“叔父,在你眼里,我和沈家的任何一个人,是不是没有区别?” 这算什么话呢,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没人比沈琢更清楚了。 沈琢忽而收紧手指,望着她眼底聚成一团的莹泪,很想上前替她轻轻拭去,可是,他是她的叔父啊。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说:“你们都是沈家的小辈,自然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里,一颗晶泪顺着脸颊滑落,沈澜宜抬手飞快抹掉,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情绪。 “我知道。”而后,倔强地继续问了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将来,我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你会原谅我吗?” “莺莺……”为什么这么问呢。 澜宜抢过话头,“算了。” 借口时辰不早了,匆匆行礼转身离开。 前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再来一次,何必再问呢。他会原谅她,却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熟络了。 沈琢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静了片刻,直到袖口被雨水打得生了潮意,才想起起身去关窗。 诚然,沈澜宜在他心里,总是和其他小辈不一样的。 许是知道她身世的缘故,自长兄带她来到沈家,托付他多加看顾时,他便对她多了怜惜、心疼,但也仅仅只是这些了。 从前,沈琢一直觉得,这样的情绪来源于长兄。 幼时,父亲过于严厉,母亲一颗心都放在病弱的二哥身上,沈琢其实没得到太多的关爱。 长兄勤学刻苦,心善正直,对他照顾颇多,长久以来,沈琢一直视长兄为榜样。 所以,长兄托他的看顾的小姑娘,沈琢自然会尽心许多。 沈琢记得,澜宜幼时胆小谨慎,对陌生人多有防备,于是,沈琢只暗中悄悄看护,并不过多干预。 可那日,大嫂病重,可怜的小姑娘求医无门,壮着胆子敲响了他的院落大门。 沈琢差人寻来了太医,大嫂的病情安顿下来。也是那一夜,二哥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下人送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把年仅十二岁的沈澜宜抱在怀里安抚,她一直抽抽嗒嗒着,却在得知大嫂有了太医之后,便沉沉地伏在他怀里睡去。 小孩子总是那样天真单纯,以为只要有了大夫,病得再重的人也会痊愈。 彼时,他沉浸在失去二哥的悲痛中,自责没能来得及去见他最后一面。 却怎么也没想到,无休止的怀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二嫂和他的亲生母亲,竟怀疑他是为了爵位,谋害亲兄,继而心虚不敢来见兄长最后一面。 多荒唐啊。 尽管她们没有证据,仅凭爵位,仅凭他偏偏是在这夜替大嫂请来太医。 一夜之间,沈琢失去了血脉相连的二哥,也失去了亲人的信任。 只有窝在他怀里的沈澜宜,小声地说了句:“四叔,多谢你。” 后来,他承袭了爵位,权势实实在在捏在手里,什么亲情、关爱,于他而言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他对沈澜宜的关心多了些,也直接摆在明面上,谁也越不过去。 沈琢承认,他其实是有些依赖澜宜的。毕竟,她是自那夜之后,唯一一个给予他温暖的人了。但这样的依赖,今后离开京城,恐怕也要断绝了。 合上的木窗隔断连绵不绝的雨声,室内一片寂静。 只是太安静了,不免令人觉得寂寞。沈琢伸臂将窗子错开一道缝,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手心,他忽然想起缘机大师的那句谶语。 一朝行差踏错,终将孑然一身。 …… 三月初,殿试过后,放榜的日子很快来临。 今日放晴,芝兰刚收了晒好的衣裳往回走,一路上碰见的丫鬟小厮,无不在谈论殿试放榜之事。 想到明日就要放榜,芝兰心里有些忐忑,不禁加快脚步,想着回去问问小姐要不要亲自去看榜。 小姐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连带着做什么事都没兴趣。 似乎,是自上次从见素居回来后就变成这幅模样。 芝兰踏进房内时,果然见到沈澜宜坐在窗边愣神。芝兰将手中衣裳安置好,走上前道:“小姐,咱们明早要去看榜吗?” 沈澜宜有些茫然地回过神,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看的,叫丛竹去看一眼不就好了。”毕竟没什么悬念。 “话虽这么说,可您不是想跟大爷打好关系么,奴婢瞧着,前阵日子您忙前忙后,大爷他是受用的。”芝兰劝道。 “嗯……”她只是提不起兴致罢了,讨好一个人可真麻烦,韩延也好,沈齐肃也罢,每个都把她搞的筋疲力尽。 若换作四叔,她根本就不用刻意讨他开心,若是四叔…… 可是,自从那夜澜宜发现,在沈琢眼里,她也只是沈家的一个小辈,没什么特殊,她心里就有些难过和别扭。

明明,他在她心里,地位越过了其他长辈,是和她母亲在一个位置的。 沈澜宜又不说话了,扭头望向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 晚些时候,西院忽然乱糟糟的,人来人往弄出来的动静吵醒了正在小憩的澜宜。 下一刻,芝兰兴冲冲地推门跑过来,气儿还没喘匀就兴奋道:“小姐,可太好了,二小姐这下不用嫁给那个负心薄幸的臭男人了!” 听完芝兰带来的消息,沈澜宜也长长松了口气。林承志偷放印子钱,终于还是事发了,现今,他已被锦衣卫抓进了昭狱。 据说,这事已经捅到圣上面前。圣上龙颜大怒,林家能够自保已是竭尽全力,更别说分出余力去救林承志。 这下,二婶娘可算是明白一回,三下五除二退了沈澜希痛林家的婚事,方才西院那般闹腾,正是林氏吩咐下人把林家之前送来的礼品打包退回。 如此一来,沈澜希的婚事,在澜宜的暗中推波助澜之下,彻底改变。 重生以来,沈澜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同时,她又觉得恍惚,这一切是不是有些太轻易了。 不过,终究是林承志自作孽,她没有多想。 翌日一早,沈澜宜还是乖乖地起来,和沈齐肃坐上一辆马车前往贡院的方向。 她记得前世,沈齐肃的名字在二甲之上,具体是什么名次倒是忘了,那时,她只记得那个人的名次。 不过都过去了。 车厢内异常安静,沈澜宜垂着眸不说话,沈齐肃还以为她在紧张,转头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只能看到一截雪白的颈子,上面绕着一缕乌黑的软发。 默了片刻,他移开视线,道:“不必紧张。”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笑。 很快便到了,沈澜宜撩开车帘,不远处的院墙外,一丈有余的高墙下,早已聚集一大群学子百姓,乌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丛竹并几个小厮已经挤了进去,剩澜宜和沈齐肃留在车里。 沈澜宜正要放下车帘,却瞧见几个熟悉的人影,韩汀和她的母亲李氏。 攥着车帘的指节阵阵发紧,她赶快放下了。 “怎么了?”却被沈齐肃察觉出她细微的动作。 沈澜宜不好解释,只摇摇头。 沈齐肃皱起眉,他同她一向不算亲近,前些日子她忙前忙后,他心里是感激的。 此刻虽有心多说几句话,只是,总是谈不到一块儿去。 只好翻起旧事,沈齐肃一直欠她一个道歉。 “对不住,五年前娘病重的时候,我对你,多有误会。” 沈澜宜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其实也没什么。” 五年前,许氏身子急转直下,下人及时去信给远在书院的沈齐肃。 信中言辞简略,他误以为许氏已经无力回天,骑马回来后,尚不知许氏病情已经稳定,便先见到大门外等待他的沈澜宜。 许氏病中常唤沈齐肃的名字,澜宜见他回来,自是高兴,唇边便不自觉挂着笑。 似乎就是这抹不合时宜的笑,彻底引燃沈齐肃积攒已久的怒火。 她还记得他说:“自从你来了这,母亲病得愈发重,是你把母亲气病的。你为什么要跟着我爹回来,这里根本不是你的家!你就是个丧门星。” 沈澜宜闭了闭眼,回忆在脑海消散,“大哥,都过去了。” 她不想多说,沈齐肃只好嗯了一声,却忽然想到也是那天,沈琢特意将他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他。 “那天四叔训斥了我,这么多年,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生气,也是最后一次。” 沈齐肃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他真的很在乎你。澜宜,现在看来,从那时起,四叔便很看重你了。” 沈澜宜抬头看向他,心脏不自觉加快跳动。 “有吗?在他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才对。” 沈齐肃笑了笑,“只有你看不出来罢。我其实,很羡慕你。”他掀起车帘一角,看见丛竹丛人群里退了出去,正要往马车处赶。 他说:“自我记事起,四叔就是我的榜样,我处处以他为标杆,却处处不及他。这也正常,四叔就是沈家的天,沈家的小辈,没人不尊敬、不仰慕他。” “可是,我很羡慕你,他对你,总是偏爱许多。” 19. 心乱 车厢内一时静下来。 不多时,丛竹蹦跳着带来好消息,“少爷的名字真好找,就在二甲第四名上,我只一眼就瞧着了!” 沈澜宜立刻扬起一个笑,“恭喜兄长!”而后望向丛竹他们,道:“今日大家通通有赏!” 说着,一边吩咐芝兰拿赏钱,一边忙着派人去老宅给许氏递消息。 沈齐肃却说不急,他打算回一趟保定,亲口将这消息告知许氏。 澜宜觉得这样也好,一行人匆匆回了侯府,家中老太太还在等他们,路上不好再耽搁。 回府后,沈老太太携沈家众人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还有几位沈家族老也到齐了,就连前来接迎的丫鬟小厮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只是,这样的场面,没见到沈琢的身影。 沈齐肃一踏进正厅,霎时成为众人间的焦点,长辈们拉着他赞叹不已,尤其是沈老太太,眼睛已经笑成一条缝,嘴角咧着收不住。 澜宜顺势走到沈澜希身后,低声打听:“怎么没见着四叔?” 沈澜希略带惊讶地打量她一眼,放在以往,沈琢的行踪,整个沈家没人比澜宜更清楚。 “似乎还在衙门没赶回来,不过晚上有一场家宴,想必四叔会过来的。” 厅中众人七嘴八舌热闹极了,沈老太太又提起沈齐肃的婚事,不容置喙地命他明日去见见贺家的小姐。贺家老太太是她的手帕交,贺家养出来的小姐温婉清贵,和沈齐肃甚是相配。 谁曾想,沈齐肃清润的嗓音响起,“祖母是好意,长庚明白。只是,苦读多年,一朝高中,孙儿如今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赶回保定,将这消息告知母亲。” “故不必同贺家小姐相见了,况且,孙儿的婚事,母亲早有打算。” 沈老太太脸色立时黑了,好在有林氏赶忙打了圆场,局面也还算过得去。 沈齐肃的婚事……沈澜宜垂眸静静想着,前世直至她去世也没个着落,他说许氏早有打算,恐怕也只是搪塞的借口。 大哥竟和四叔一样,都不急着成婚。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忍不住抬眼看向被众人团团围住的沈齐肃,却冷不丁对上他复杂的眼神。 沈澜宜不解其意,默默垂下眼帘。 下人正为夜里的宴席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天渐渐暖和,晨起时多穿了一件比甲,现下竟隐隐觉得热了。 天色仍然暗得很早,热气自然飞速消散,下人点亮了池边的水灯,雾蒙蒙的格外好看。 今日的家宴,来的人多了许多,男女分席而作,以屏风作为隔挡。 沈澜宜落座后,隔着绣着兰草的屏风,依稀能瞧见沈老太太身边的第一个位子,是空着的。 那一向是沈琢的座位。 然而直至宴席结束,那位子依然空荡。 席间似乎有人想问沈侯去了何处,但见沈老太太对沈琢只字不提,直觉其中怪异,便没有开口询问。 澜宜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身旁的沈澜希轻拍了她的肩膀,“你若想去看看,便去吧,这儿人多,没人注意。” 澜宜点点头,起身带着芝兰无声退了出去。 可还没走到见素居,她心里就打起退堂鼓。沈琢毕竟是朝廷命官,身上公务繁多,今日没来参宴,也许就只是太忙了。 不过只一两日没见到他,她这般上赶着做什么呢? 何况,是他亲口承认,她在他眼里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今日她心不在焉,想来只是被沈齐肃的那番话影响到了。如此想着,沈澜宜一个跺脚,转身回自己的小院子去了。 …… 今年的海棠花开得早,深红色的花苞缀在枝头。清晨时,花苞上还悬着颤颤巍巍的露珠,将落未落,在朝阳之下映着晶莹微光。 沈澜宜前脚刚刚目送沈齐肃骑马离开,后脚就在前院碰上了郑初。 她有小半个月没见到郑先生了,眼下他正风尘仆仆地埋头赶路,身后还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先生,他们似乎是刚从垂花门踏出来,鬼使神差的,她忽然开口唤了声,“郑先生。” 郑初抬头看过来,好像有些讶异竟在此处碰上她,“三小姐。” “许久未见了,您是从叔父那过来的吗?”沈澜宜问。 郑初眉心跳了一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回身看向身后那位先生,“正是,这位是徐太医,来给侯爷诊脉。” 太医?还有诊脉? 见沈澜宜露出不解的神情,郑初令侍从先把徐太医送出去,继而道:“小姐不知道?侯爷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昨夜病情忽然加重,徐太医过来守了一夜。” 说着说着,郑初忽然想到可能是侯爷有心不让沈澜宜知道,便道:“不过现下已然好转,小姐不必担忧。” 竟是病了,可他身子一向强健,怎会突然病得这般重,甚至惊动了太医来守夜。 却不让她知道…… 似是看透沈澜宜心中所想,郑初宽慰道:“想来是侯爷同老太太那次口角,侯爷心情不好吧,所以病得重了些。” 郑初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沈澜宜神情凝重,只留下匆匆一句道谢,便错身回了内院。 叔父病了,所以没有出席昨夜的宴席,在整个沈家都在为沈齐肃庆祝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感染风寒,甚至可能病得起不来身。 迫于老太太淫.威,便也没人敢多问一句。 昨夜她原本是打算去见素居的,可临门一脚闹起小脾气,便…… 什么特殊不特殊的,其实她心里一直清楚。从小到大,沈琢的偏爱她一直是看在眼里的,不然如今哪有底气闹脾气呢。 沈琢事事都依着她,久而久之,她自然会恃宠而骄。 沈澜宜跟郑初道别后,一直闷闷不乐,眉头也紧紧锁着,脚步不自觉的便和昨夜一样,来到见素居前,这次她没犹豫了,硬着头皮直直往里走。 然而,又是那个恼人的侍从拦住了她。 澜宜听见他略带慌乱地说:“小姐,您怎么来了,侯爷现下没在里面。” 嘴上虽这么说着,手上却很惹人生疑地悄悄掩住了院门。 澜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那侍从看得背后发凉,甚至已经做好了迎接三小姐怒火的准备,却见沈澜宜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就这么走了? 侍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去向院中的沈琢复命,说三小姐什么话也没说便走了。 彼时沈琢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肩上披了厚重的氅衣,脸色有些微病态的苍白。 确实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听到侍从的回禀,他很淡地嗯了声,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而后挥退院中下人。 院中安静下来,书上的字却东倒西歪。沈琢却是看不进去了,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他疑心是不是风寒又卷土重来。 侍从曾劝他莫要出来,养病须得避着寒风,他却以太医说要通风透气为由,执意坐在院中看几页书。 倒不是要忙些什么,只是在屋子里太闷了。 春日里微微的和风吹过来,带着和煦的暖意,心底的烦闷好似散了很多。 只是,一旁的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侧目望了过去。 那里一直栽有一株垂丝海棠,每年都有园中花匠悉心打理,因此长得格外茂盛。又到了一年春日,垂坠的花枝挂满了花苞,有一处甚至越过院墙,占据大半墙面。 有风拂过,花枝轻轻颤动,难以避免地擦过琉璃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沈琢收回视线。 方才那一瞬,他在想什么呢?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还以为那声响会是她发出来的。 怎么可能呢,明明是他又叫人赶她走了。 宋自亭曾说,他为官多年,走的每一步都谨慎小心,如今权势在握,虽有妻儿在侧,却常觉身边寂寥。 沈琢赞同他前半句的看法,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却不见得对他的后半句感同身受。 他从来不觉得孤独。反而每一步都很踏实。 宋自亭听后只是笑,质问他是不是背着自己金屋藏娇。 沈琢那时候一笑置之,直至今日,却忽然能感觉到宋自亭口中的寂寥了。 整个沈家,唯一能令他感到安心的,只有沈澜宜。可如今,是他亲手推开澜宜,推开他在沈家最后的牵绊。 她不会来,也不该再来了。 “叔父。” 清脆的嗓音忽然自上方传来,带着轻微的颤。 沈琢心脏好似漏了一拍,错愕地抬起眼帘,面上还是无一丝异样。 琉璃瓦上,海棠树下,少女柔软的裙摆随风飘动。浓黑的发尾微微荡起,勾缠住海棠花枝,不知何时,原本深红色的花苞已然绽开,浅粉的花瓣层层叠叠,是很柔嫩的颜色。 却不及她颊侧微微泛起的半分红晕。 不算太高的白墙,像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爬上来恐怕也要费好一些功夫。 果然,她的胸脯微微起伏,似乎是还没喘匀气,双手紧紧抓住琉璃瓦,面上是不安的神情,好像生怕掉下来。 明明胆小得要命,却不知从哪聚齐的胆子,敢来爬墙。 明明已经告诉她,他不在院中,却还是不顾危险,倔强地爬墙来看。 明明,他是不想见她的…… 可是,哪怕是这样,她还是来了。 沈琢忽然很清楚自己这一瞬的想法。 他只是她的叔父,难道能看顾她一辈子吗?将来若有一天,她嫁了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该怎么办呢? 所以,他想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哪怕澜宜不愿意……至少也要试一试。 这世间,除了他,没有人能照顾好她。 20. 轻哄 沈琢甚至不记得他是如何站起身的。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摇曳的海棠花枝筛下细碎的金光,洒在她白净无瑕的面上,鬓边的碎发微微濡湿了,小巧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听到沈澜宜说:“为什么要骗我。” 她秀气的眉轻轻皱起,黑葡萄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勾出委屈巴巴的弧度。沈琢最受不住她这个样子。 “莺莺,乖,先下来。”带着些诱哄的意味。 他上前几步,伸出宽实的臂膀,墨色的氅衣敞开,里面是苍青色的锦袍,银色的宫绦系得松松垮垮,勾勒出一段劲瘦的窄腰。 是带着融融暖意的怀抱。 但沈澜宜只看了一眼,便别过了脸,下一瞬,她纵身一跃,鹅黄的裙衫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度。 那院墙对沈琢来说不算高,但于她一个闺阁小姐,这样的高度,就有些危险了。 果然,她轻‘嘶’了一声,鼻头立时皱了起来。 若不是沈琢眼疾手快地环住她的肩,她恐怕就要站不住了。 沈琢的眉心也跟着蹙了起来。 澜宜垂着头一语不发,沈琢却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不由喉头一紧,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这样一来,便很容易能看见她的神情,沈琢垂眸去瞧,却见她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不一会儿便蔓延开一阵潮热。 他将她带进了内室,放在他常常小憩的木榻上。 沈澜宜还是不看他,沈琢叹了声气,自顾自地褪去她脚上的鞋,再就是罗袜,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 她不自在地瑟缩,却被沈琢宽厚的大手死死钳住。 沈琢低了眉眼去看。 脚踝处很明显地肿了起来。 他起身去拿药,很快便回来了。冰冰凉凉的药膏覆在脚踝上,又被他滚烫的手一一点点揉开,那点冰凉很快就消散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红肿的脚踝此刻被禁锢着,很有些刺痛。 沈澜宜忍痛皱眉,眼泪确实掉了下来。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她说。 沈琢手上动作一顿,又自顾自地继续。 “这阵日子,你总是不见我,让侍从拦着我。”她语气微微重了点,“我一点也不喜欢!” “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瞒着我,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着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可她还是不解气,脚腕上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惹得她心里更不舒坦。 她又不依不饶地说了许多控诉他的话,最后竟气得动起手来,捏紧了拳砸向他的肩,浓长的睫羽都沾湿了。 沈琢任由她发泄。 却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了他,白皙的脚尖直直点在地板,又被鹅黄的裙摆罩住。 她一瘸一拐地朝门口处挪,一心只想着再也不要同他说话了。 然而,手腕却被人从后方紧紧攥住,沈澜宜一个踉跄,跌入宽阔又温暖的胸膛。鼻尖充斥着沉香的味道,一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脚尖也离开了微凉的地板。 就算是这样,她的眼睛也依然只到沈琢的胸膛,往常只知道他生得高大,如今才算有了实感。 只是……好像有点太紧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臂,头顶传来沈琢低哑的声音,薄热的气息袭来,“是我的错,让莺莺不开心了。” 沈澜宜一时停住了抽泣,安静下来。 她不管芝兰的极力阻拦,偏要爬墙上来,就是要看看沈琢在不在院中。 不看还好,一看,她简直要气炸了。沈琢正好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是故意不让她进去的。 在联想到前些日子,她每次去见素居都被侍从阻拦,唯一一次进去,还是她趁其不备闯进去的。最后却是不欢而散。 他偏要躲着她,避着她,沈澜宜不明白,是她做错什么了吗。 一次又一次的疏远,澜宜不能接受,整个沈家,除了母亲和姐姐,她最在意他了。 连日以来积攒的迷茫和委屈,一股脑儿的爆发了。 这才有了方才那不顾尊卑的捶打和抱怨。 “是我的错,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沈琢拥得更紧了些,墨色大氅将怀中整个澜宜严严实实包裹住,“只是莺莺……” 沈琢顿了顿,修长干净的手指轻抚她的后脑,“先别走,陪叔父坐一坐罢。” 泣声渐歇,室内安静下来。 澜宜再次被安置在那张临窗的木榻上,脑袋有些发懵,似乎还没从方才那个拥抱中缓过神来。 其实是很有些不妥的。 纵然他们之间关系亲近,可最亲密的举动也无非只是揉一揉发顶而已。这种紧密到想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拥抱,怎么想也不会发生在一对叔侄身上。 但沈澜宜没有多想,许是方才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叔父也只是为了安抚她罢了。 沈琢垂眸仔细给她的脚踝处上药,胸前苍青色的衣襟多了许多道褶皱,神思却是有些飘远了。 她方才哭得那般可怜,眼睛已然哭红了,脸上也红成一片,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沈琢从没想到会有一天,这姑娘竟会从他这儿受这么大的委屈。 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她狠狠按在怀里,这样做确实不妥,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毕竟那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偏头去堵住她的嘴,叫她莫要再发出那样柔弱恼人的哭声。他着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只好将她拥入怀里。 这会儿两人都安静下来,心照不宣地不去提方才。 很快,药上好了,只是还走不得路。 “所以,这段时日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在想一些事情,一直没有想明白。等叔父想明白了,再告诉你。”他顿了顿,觉得现在还不是告诉她实情的时候。 实则已然想清楚了,只怕一时冲动,会把她这个胆小鬼吓跑。 她却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什么事都瞒着我。”< /p>沈琢失笑,抬眸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忽然很想捏一捏她的脸,却是忍住了,“嗯,莺莺已经长大了。”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沈澜宜仿佛第一次发现,那竟是一双浓到能把人吞噬进去的眼睛。她有些不敢看,偏头躲了过去。 又是在哄小孩子。她心里暗暗想着。 “莺莺,你跟宋家那孩子,不要再有来往了。”沈琢话语中忽然带了几分严肃,叫沈澜宜觉得疑惑。 “怎么了?”她转头看向窗外绽放的海棠花,“宋少爷帮了我,是我的朋友。况且,我答应他要去西山看海棠的。叔父,你去过西山吗?” 她转移话题的本事倒是越发出色了。 沈琢笑了笑,颇有些为难的神色,“他心思不纯……也罢,三月正是西山海棠盛开的时节,你若想去,多叫上一些人陪着。” 说完这些,沈琢起身去倒茶,宽大的袖袍却被不起眼的细微力道拽住,他侧眸望向她。 “那您呢?”你要不要陪我去西山? 沈琢显然看懂了她清亮眸中的意思,却是不合时宜地掩唇轻咳起来。 沈澜宜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风寒,我忘了。” “那,那我也先不去了吧。”那天顺嘴一提,可事后细细思量便觉不好。 孤男寡女,皆未婚嫁,若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呢。 沈琢看着她凝重的神情,不禁打趣道:“他帮过你,欠他的谢礼,你要怎么还?” 她果然开始眉头紧锁,脑海里仿佛在进行天人交战,正是胶着的时候,沈琢低眸笑道:“不如让叔父替你还。这样的人情,做叔父的,替侄女还也没什么。” 澜宜还想再问他该怎么还,却见沈琢已经起身走进内寝,不知做什么去了。 直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沈澜宜坐在木榻上,才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他的内室,再往里走,就是他的寝房。从前她几乎没有来过这儿。 叔父竟是去换衣服了吗,可她还在这里…… 室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来自一旁的香炉。沈澜宜细细扫过去,是很寻常的布置,西边的高几上搁着一个白瓷瓶,临窗下是她坐着的木榻,对面几案上则放着一张古琴。 再往里,垂着一弯珠帘遮住视线,澜宜只能瞧见里面的博古架上摆着许多书,衣架上搭着他常穿的的衣物……再多的,沈澜宜便不敢看了,耳根已然红了起来。 她隐隐觉得,今日,恐怕是前世今生都不能再有的时候了。 休息了一会儿,脚上红肿仍不见好转,沈琢出来的时候,已然换了身衣服。 原先苍青色的那件襕袍,衣襟已经皱成一团。他随意换了一身软绸的白衣,没什么装饰,很素的一身,身形被修饰的颀长。 落在沈澜宜的眼里,倒觉得年轻了许多。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惹得沈琢问了句:“怎么了?” “叔父很适合浅淡的衣裳,穿这身,很显年轻。”沈澜宜只好实话说。 沈琢看着她,半晌默然不语。 21. 幸事 沈琢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年近而立,在一众朝廷官员之间确实算得上年轻。但在十七岁的沈澜宜面前,绝对谈不上年轻。 活到这样一个年轻又不太年轻的年纪,沈琢早已习惯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情绪。所以每当看着沈澜宜在他面前快言快语、喜怒笑闹的鲜活模样,他感到欣慰,或者说向往。 他垂眸看着这身素缎的道袍,忽然间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在澜宜眼中,他这个年纪,绝不是她会作为夫君的选择。 沈琢眸光黯了黯,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迫在眉睫。 “是吗?” 澜宜丝毫没察觉他神色的变化,自顾自地说着:“对呀,叔父要多穿一些鲜亮的颜色,这样一来将来婶婶说不定就有着落……” 说着说着,声音渐弱了下去。 她怎么能提这个呢,叔父和祖母吵架,就是因为他的婚事呀。沈澜宜很是懊悔地觑了眼沈琢,心想他一定会生气吧,到时候万一把她一瘸一拐地赶出去怎么办呢。 岂料沈琢只顿了一下,轻声道:“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却是没再说话了。 二人静了一会,倒是沈琢先开口,“你这脚上须得静养,我背你回院子去吧。” 他说这些很自然,仿佛早有此打算。说完后便不容澜宜拒绝,身子已经屈膝在她面前。 这怎么好呢? 可一想到芝兰也是小身板,是背不动她的。 望着近在咫尺的宽阔脊背,沈澜宜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乖乖俯身过去。 沈琢很轻巧地站起身,丝毫没有负重的样子。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澜宜头一次觉得,时间竟然如此漫长,使得她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 这样的场景许多年都未曾有过。 沈琢却并不这样想。 他步子迈得不算大,并不觉得她很重,甚至有些太轻了。 在她小时候,时常会有背她回去的情况。 她那时候玩心重,在他书房里看不了几页书就要偷跑去院子里,和小丫鬟翻彩绳、踢毽子。但总有累了的时候,沈琢唤她回来写字,她就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若是在日落前醒了,她便不好意思地笑笑,软和了声调撒娇说明日再写字。 若是日落后还没醒,沈琢便让他院里的丫鬟把她抱回去。 说是让丫鬟抱,实则都是他自己来的。 澜宜小时候圆滚滚的,掂起来颇有分量,沈琢总是疑心丫鬟抱着她半路上会手酸,恐摔着她,于是都是自己背过去。 不过除了丫鬟,没人知道这事。每次总是背到大嫂院子前,再换丫鬟抱进去。他那时一直觉得对大嫂有愧,因为澜宜算作是大哥的庶女,他若明面上近了澜宜,远了长庚,恐怕大嫂心里会不舒服。不过后来发现,大嫂对澜宜极好,是他小人之心了。 是以沈澜宜也并不知情,所以她会觉得不自在。 沈琢走得很稳,很快便到了。因着脚伤,沈琢再一次进入她的闺房。 澜宜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坐在椅子上目送沈琢离去的背影,心里觉得很踏实,却还有一丝忧心和难过。叔父这样好的人,怎么会落得个那样的结局呢。 夜里躺在床上,她久久难以入睡,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避免那个结局呢? 他去西北是圣意,不能逆转。若是去了西北,她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枕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入睡,不可避免地做了噩梦。 梦中,她来到死后的世界,却没找到沈琢的身影,就连入了地府,他都不愿再见她了。 …… 沈澜宜没想到,最后她还是得去西山。 脚上的伤并不严重,养上两天就好干净了。期间沈澜希听说她受了伤,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她,问她是如何伤到的,怎么这么不小心,最后见没什么大碍便也放下心。 澜宜说只是崴了脚,并没有告诉她那天的情况。有关四叔的事,她一直知道,二姐姐还是心存芥蒂,有些抗拒。 不过,沈澜希却说,祖母要带着沈家女眷去西山佛音寺拜佛。 沈老太太信佛,无论是京城侯府还是老宅的住处都设了佛堂。前些年离开京城前,老太太便常去佛音寺上香。如今回来了,自然是要再去的。 如今恰好是西山海棠繁茂的时节,老太太要叫上女眷一同前去,倒也合理。 只是,有一件事很是奇怪,沈澜希道:“表妹已经为了这趟西山之行,逛了好几家成衣铺子了。听说,是要同人相看。” 澜宜不以为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松子,“这有什么奇怪之处,她原本就好打扮,如今到了年岁,背后又有祖母撑腰,与人相看定会重视。” 沈澜希按住她的手,神神秘秘道:“奇就奇在,就连祖母都不知道她要相看的人是谁呢。” 很快便到了去佛音寺这天。 照例是沈老太太、二房林氏各一驾马车,她们三姐妹共乘一辆。只不过孙妙微惯常会钻进老太太车里孝敬她老人家,马车了便只有澜宜和澜希姐妹俩。 今日天晴风轻,正是出游踏青的好时候,马车晃悠悠地行进,很快便远离了市井喧闹,来到西山脚下。 马车一向随车流上山,直达寺中,寺内有供贵人休整的禅室。 本以为距离抵达佛音寺还有段路程,岂料马车倏然停了下来,前面传来一阵交谈声,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 澜宜掀开车帘,疑惑地看向芝兰,芝兰道:“前面遇见了英国公府的车驾,应是要停下来让他们先行。” 澜宜点点头。很快,马车又动了起来。 直到耳边的梵音愈发真切,佛音寺便到了。 下车后,隐约能听见孙妙微不悦的声音,“……明明是咱们先到的,凭什么就要让路!在保定府,从来都是别人让着我们的份儿。哪有这样的,仗势欺人!” “够了,佛前重地,胡言乱语成何体统。”沈老太太已然微愠,却碍着此地人多眼杂,略略训斥几声便朝前去了。 寺里的僧人前来引着她们去大殿祈福,澜宜原本不信这些,可经历了重 活一遭,心底多多少少是敬畏的,便也跟了过去。 也许就是佛祖慈悲,赐她一场造化。 上完香,沈老太太便带着孙妙微先行一步,许是为着那神秘的相看,还不许人跟着。 林氏则是拉着沈澜希去大师跟前算命,说是看看她苦命的女儿今后的姻缘线如何。 澜宜笑着送她们走了。姻缘之事,她实在不感兴趣。 有小沙弥过来引她和芝兰去后面禅室用素斋,半路上,竟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齐松月。 她怎么也来京城了呢? 距离上次不欢而散,倒也有几个月未见了。澜宜莫名觉得触霉头,悄声叫小沙弥走快些。 谁料齐松月先叫住了她,不容回避地走到她身前。 “好久不见,沈三小姐。”齐松月眉眼弯弯,“一直欠你一句抱歉,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澜宜也勉强撑起一个笑,“无妨。”丝毫没有叙旧的意味。 齐松月似乎看出她刻意疏远的心思,并没有不悦,反倒更加热情,“听说长庚哥哥中了二甲,我还没机会道一句喜,他今日也来了吗?” 说着眼睛便四处追寻。 “不巧,他没有来。”仍旧是疏离的脸色,最简短的话语。 齐松月怔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三小姐何必跟我这么疏远?” “哦,对了。”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来,红唇微翘,“三小姐同宋少爷的婚事怕是要定下来了吧,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们。” 沈澜宜不耐地闭了闭眼,齐松月果然是来挑事的,神色和语气都令她感到不适。 她冷声说没有的事,抬脚就要走,却又被齐松月伸臂挡住。 “何必生气呢,三小姐。” 齐松月终于卸下方才那假笑的模样,面上甚至带了些讽刺:“三小姐现在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了罢。从前心血来潮喜欢的穷书生,拍拍手就不要了。如今人家成了状元郎,怕是没有以前好拿捏了罢。” “什么穷书生、状元郎,齐小姐莫要打哑谜。还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齐松月脸色一黑,轻呵一声,“装什么,这么快就忘了韩延?如今已经恐怕抓心挠肝,后悔莫及了罢。” “齐小姐怕是听错了,他韩延不过一个二甲进士,名次也比不上我大哥,如何是你口中的状元郎呢?” 四周静了一瞬,就连小沙弥和芝兰也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呵哈哈。”齐松月这下是真的笑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她方才说的话是天方夜谭。 “你竟然不知道,竟然不关心?” “他韩延,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是殿试时陛下亲自点的。怎么可能是你口中的二甲,莫要自欺欺人了。” 怎么会…… 沈澜宜立在原地,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他怎么会是状元,前世,他的名字明明在二甲上,是她亲眼去看的。 名次怎么会改变呢,怎么会变动的这么明显,更不可能会是状元!除非,除非…… 22. 拨乱 前世放榜时,他们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那是一个蒙着细雨的春日,澜宜帷帽遮面,挤在熙攘的人群里。 她看到了他的名字,在二甲的尾巴上。 澜宜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一个会令叔父满意的名次。不过,叔父的起点实在太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赶得上的。 后来成婚后,韩延曾面带怅然地对澜宜说,当年殿试之时,陛下的考题落在北地雪灾之上。他是个南方人,连雪沫子也没见过几回,自然便落了下风。 澜宜那时候只说她不懂这些,现在想来却很毛骨悚然。 除非……他也重活一世,就和自己一样。 齐松月仍在等着看她的笑话,澜宜实在困惑,她为何哪里都同自己过不去呢?明明她们之间相交甚少,唯一的联系,恐怕也只是在沈齐肃身上。 是了,只有沈齐肃。 “你似乎很想看我笑话,是因为我大哥?” 齐松月眉尾轻轻一跳,很细微的动作,却被沈澜宜轻松捕捉。 看来她猜对了。 “为什么呢?你很厌恶我,可我记得我们没有过交集罢。”沈澜宜向前一步,一双圆眼凝着审视的目光,“我听说,你喜欢他?” 齐松月轻呵一声,却别过了脸,避开了澜宜的眼睛。 “是又如何?与你何干。” “那你就该老实点。”澜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以你的家世,沈家确实看不上。” “你——”齐松月喉头一哽,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的家世,确实。虽在保定府受人尊敬,可到底攀不上这样的侯爵人家。但她也是被捧着长大的,算是人人称赞的才女,哪里受过沈澜宜这样明面上的羞辱。 “闭嘴。”又是冷冽的一声。 沈澜宜不想再跟她废话,也无心听她的回击。 事不过三,今日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母亲心善,只要我大哥喜欢,哪怕未来嫂嫂只是一个九品小官之女,她也不会介意。但你不行,在我 这里,你过不去。” 说完这些,沈澜宜懒得再看她的脸色,径直绕过齐松月走远了。 齐松月仍然直挺着脊背,四周已经没了人影,唯余落花簌簌的轻响。好半晌,她的双肩微微塌了下来。 家世也好,亲人也罢,过不过得去,又有何妨呢? 他沈齐肃,已经亲口拒绝过她,那样冷漠,那样决绝。好像这么多年在书院的朝夕相伴,都化作落花飘散了。而这一切,皆是因为他的妹妹,沈澜宜。 沈齐肃对她,是不一样的。只有对她是不一样的,哪怕他们是兄妹。这让齐松月如何甘心。 没关系,沈澜宜毁掉了她的婚事,今日,她也会毁掉她的。好戏,且还在后头呢。 …… 原本还算晴朗的日头,现下忽然阴沉起来,大片大片乌沉的云团遮住了日头,天光暗下来。看天色,竟是快要下雨了。 澜宜不禁觉得祖母选的日子不好,手头上没有伞,方才带路的小沙弥已经先走一步取伞去了。 23. 逃奴 “依靠你?” “你说这些,不觉得脸热吗?” 沈澜宜垂下眸,明亮的眼睛隐在鸦黑色的羽睫之下,使得韩延不能看清她的神色。 “你恨我,觉得是我毁了你。其实我的恨不比你少啊。”她微微勾起唇角,淡粉的颜色很显柔软,眼神却格外犀利,“你的外室,我的孩子……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韩延怔住,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 果然引来沈澜宜一阵嗤笑。 “你们这对狗男女这辈子就该永远捆在一起才对,你哪来的脸再来招惹我。依靠你,就凭你这个水分这样大的状元郎?” 沈澜宜蔑视地看向窗边,牵起唇角,“等你能做到我四叔这个位置上再说罢。” 忽的一阵雷光霹雳,将整个漆黑禅房照的惨白。韩延的眸子牢牢锁在沈澜宜面上——她垂着眸,神情冷淡嫌恶。 韩延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你说沈琢?” 前世婚后,提到这个名字,沈澜宜的眼睛总会亮晶晶的。如今也不例外,她一改方才冷淡,抬起脸,忽然就肯看他了,眉眼依然皱着,语气却软了下来。 “韩延,前世我叔父是怎么……没的?我们好歹相识一场,四叔的事,只有你清楚。” 听完这话,韩延笑得愈发狰狞,就连身子都颤栗不已,一双手却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小臂,吓得沈澜宜连连后缩。 她居然问沈琢的后事。她为何不问他呢,不问问她死后,他的日子究竟有多痛苦呢,他后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竟然只问沈琢,只关心那样一个冷血可怖的人。 他的妻子,从前温婉可爱,处处围着他打转,而今躲着他、避着他,已经不再爱他了。 “沈澜宜,你很关心沈侯啊,”韩延面上笑着,心口却在作痛,“我听说你有在学琴,还是沈琢亲自教的。” “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当今圣上极爱音律,尤爱琴音。选秀在即,满京城女子没日没夜地练琴,就是为了在选秀时得圣上青睐。” “你什么意思?” 韩延一字一句,“还要装傻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沈琢亲自教你学琴。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从头到尾,你都清楚吗?” “你以为,他会不知道你不是沈家的血脉么?他怎么不教你姐姐弹琴,不就是因为她是沈家人,所以……” “闭嘴!”沈澜宜扬起手,却被韩延单手箍住顺势拽到身前。 韩延扣住沈澜宜的后脑,慢慢将她带到身前,熟悉的温软馨香袭来,令他感到心安。 尽管目光依旧倔强抗拒,却也没关系,除了他,沈澜宜还能依靠谁呢,谁又真的爱她呢? 只有他了。 韩延试探着把她一点一点拥入怀里,感受怀中她颤抖的肩脊渐渐变得柔软。也许是想通了什么,沈澜宜不再挣扎,呼吸也变得和缓,她一言不发,乖乖地伏在他怀里。 “澜宜,你别怪我。”韩延低头去嗅她发间的香气,眼神却直直地盯着门框。 “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不要害怕,再过一段日子,我就会向沈家提亲。到那时,我们就能和上辈子一样了。” 雷光闪烁,忽然一道利器没入皮肉的短促细音响起。 韩延猛然低头看去。 一支泛着森寒冷光的银簪刺入左胸,血色晕开,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一时拖住了他的脚步。 怀中的沈澜宜已经飞速退开,头也不回地往木门出跑去。 是什么时候?她发上的首饰明明并没有少。 对了,是那时,她的侍女,她曾摸过芝兰的鬓发。 沈澜宜就是个骗子…… * 奇怪的是,沈澜宜并没有在禅房外看到芝兰的身影。 可她实在顾不上那么多,韩延说一会儿会有人过来,她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不来的是谁,她都不想再重复前世的悲剧了。 雨仍在不停的落着,沈澜宜的裙角渐深,甚至有往上蔓延的趋势,她不能再这里四处逗留了。 可难办的是,她似乎迷了路。 她前世不信牛鬼蛇神,也就好奇一个算命,是以在保定时常常去善积寺找大师看手相,算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就另说,但她也算是对善积寺的道路了如指掌。 可这里是京城的佛音寺,她拢共没来过几趟,更别说着错综复杂的后院禅房了。 没时间再想,沈澜宜推门踏进一间偏僻的禅房。 这边很是偏僻,就算韩延说的人来了,恐怕也不会找到这儿来。 “什么人!” 身后一声夹杂着惊慌的厉呵。 这间禅房,竟然已经有人在内! 沈澜宜觉得今日真是倒霉透了顶。 好在附近的禅房都是为了京中贵人预备的,只要自曝身份,应当不会有事。 “我是定北侯府沈家的小姐,不慎与侍女走散。进来躲雨,没想到有贵人在此地,多有叨扰,可雨势实在太大,可否允我在外间躲雨。” 安静了好一会儿,沈澜宜额角突突地跳,只好又补一句,“雨停之后,我立马就走。” 内室终于传来了声音,“原来是沈家的姑娘。”出来了一个不算年轻的妈妈,面容和蔼,却颇有气势,“瞧您肩头都湿透了,快进来烤烤火罢。” 澜宜‘嗳’了声,随着那妈妈的脚步进了内室,才瞧见太师椅上那道雍容华贵的身影。 算上前世,沈澜宜都没见过这样高贵典雅的女子,满头珠翠,一身锦绣,却不显繁复俗气。眼角虽有细小纹路,却依旧精致美丽,不减半分绝代风华。 那女子随神色厌厌,眼神却仍旧神采奕奕,充满光亮,正懒散地烤着火,听见动静,一抬眼看了过来。 略微弯了弯唇,“原来是沈家的孩子。” “见过夫人,不知夫人是?”沈澜宜温顺见礼。对于这位夫人的身份,她已有所猜测,却不敢贸然下定论。 一旁的妈妈答道:“沈小姐,这位是英国公夫人。” 果然如她说想,沈澜宜正要行礼,却见英国公夫人提前摆了摆手,“何必多礼,咱们祖上也算有亲。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回夫人,澜宜今年十七。” 英国公夫人‘唔’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止住话头,垂下眸神色戚戚。 一旁的妈妈道:“小姐别见怪,我们夫人这两日身子不好,心情便容易跟着起伏。” 沈澜宜哪会介意,安静地垂下头烤火。炭盆发出噼啪的声响,不知不觉间,裙角的湿痕已然消失了。 只是方才用银簪暗算韩延的那一下,用力实在太猛了,她仍心有余悸,手还在微微地抖。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沾上人命。 外头的雨还 在不知疲倦地落着。 她现在在这间禅房,暂时算是安全的,若是可以,沈澜宜还想再多待上一会儿。 英国公夫人看起来不喜欢说话,内室静静的,只有火星爆裂的声音。 忽然,门外传来迅疾猛烈地拍门声。 沈澜宜的身子瞬间紧绷起来,不小心踢到一旁的矮凳。 英国公夫人便多看了她一眼。 “有人在里面吗?方才这里跑进去一个不知礼数的逃奴,伤了前边禅房里的贵客,那边正在寻呢,恐怕会冲撞了贵客,我等还需进去一探究竟。” 沈澜宜一寸不错地盯着木门,手指捏得泛白。门外那女子的声音,着实熟悉。 敲门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英国公夫人揉揉太阳穴,冲着身边的下人摆摆手。 侍从会意,对门外的人道:“里面是英国公府的家眷,没见到什么逃奴,莫要再来敲门。” 岂料门外只停顿了片刻,竟然顶着得罪国公府的风险继续道:“虽不想打扰您,可逃奴凶悍,且擅冒充他人,极易以假乱真。还是让我等进去看看吧。” 如此执着,令沈澜宜头皮发麻。 门外一定是韩延的人。 若她们进来指认自己就是那个逃奴,事情就有些难办,毕竟她从未见过这位国公夫人,想来她也未曾见过自己。 一旦国公夫人不肯信她,沈澜宜就要被当成逃奴带走了。 沈澜宜回头看向英国公夫人,脑子飞速转着。 却见英国公夫人颇有兴致地笑起来,“冒充别人?竟还有这样的奇人,叫她们进来,隔着帘子就是。” ‘吱呀’一声,木门敞开,飞进一室水色。 领头那人一身灰色僧衣,头戴僧帽,只有声音能叫人听出是一个女子。沈澜宜蓦然睁大双眼,这人竟然是沈家从前的苏管事——苏真。 苏真足够了解沈家,如此一来,韩延的很多行为就有了解释。 譬如他怎么知道今日沈家会来拜佛,又怎么笃定一定会有人来揭穿他们的‘私情’。 沈澜宜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隔着褐色的浅淡垂帘,苏真直截了当地盯住沈澜宜的身影,抬手一指,“那逃奴就是她!” 沈澜宜‘噌’的一下站起身。 “我当是谁,原来是从前的苏管事,怎么跑到寺庙做姑子了。也罢,不妨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到底是沈家小姐,还是逃奴。” 她的嗓音干净利落,神色不慌不忙,眼睛里带着几分厉色,说的话却还留了几分面子。 英国公夫人看这场面,似乎已经能清楚这其间微妙的关联。 看来是有人要陷害眼前这小姑娘。 不过,这沈三小姐并没有盲目求助,也算是有几分胆色。那尼姑背后的人应该是算准了沈澜宜没见过多少京中贵人,才敢这般坚持扯谎。 只可惜算来算去,英国公夫人是在保定见过这位沈三小姐的。 苏真依旧坚持,“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管事,只是你,就是那个擅长伪装假扮的逃奴。” “是吗?”英国公夫人忽然站起身,在侍从的搀扶之下走上前去,“可我却是早已见过这位沈小姐。我常来佛音寺,倒是一次都没见过你呢。” “倒是曾在定北侯府,见过你一两面……” “想来,你才是那个所谓的逃奴吧。” 24. 身世 天色愈发黯淡,小雨不再淅淅沥沥。 英国公夫人已经撑着伞先去上香,日影西斜,她们踏着碎光先行一步。 禅房内只剩澜宜一人。 沈澜宜心有余悸,但她完全没想到的是,英国公夫人竟会主动帮她解围。甚至看出她不妙的处境,竟然叫人把苏真抓了起来,等待沈侯的处置。 没错,她还命人去告知沈琢,而不是侯府的其他人。 不知到底该说沈澜宜幸运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叔父就要来了。 只要一想到沈琢会过来,澜宜心里就十分踏实,哪怕韩延说了那样的话。 可说实话,沈澜宜心里是不信的。 室内蜡烛化到了底,歪歪扭扭地燃烧着,光线十分昏沉压抑。 四周静得可怕,雨后的窗外渗过来一阵湿寒冷气,使得沈澜宜不得不抱住双臂。 这样的环境,令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倘若韩延的话是真的,原来从一开始,叔父就知道她不是沈家的血脉吗? 那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一直以来,他的疼爱,沈澜宜是看在眼里的。还有前世,她执意嫁给韩延。他那时的失望,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韩延为什么说他是冷血可怖的人呢? 说到底,韩延的话或多或少地影响到沈澜宜。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见沈琢了。 终于,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偶然的路过,也可能是直奔此地而来。 沈澜宜不安地站起身,而后又捂着心口坐下去,她该怎么办? ‘嘭’的一声,木门颤颤巍巍地敞开。 逆光立着的那人身形高大,就连大开的门框都显得逼仄起来。只消一眼,沈澜宜便能认出来的是何人。 他微压低了头踏进来,眉眼间萦绕着寒意,目光委实算不上温和,甚至冷得瘆人。 沈澜宜莫名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忍不住去想,叔父为何这么生气呢?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原来,他一直是冷的,只是曾经在自己面前时,才那样温柔。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是她眼里的,还是韩延口中的。 沈澜宜不禁有些怕,心也乱糟糟的,她忽然发觉,自己从前了解到的,可能只是沈琢的冰山一角。 如若将来有一天,她的身世人尽皆知,他还会和之前一样对自己那样好吗。 这才是她真正害怕,不愿意见到的。 * 沈琢心底无疑是有怒气的。 他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沈澜宜瞒了她同韩延之间的事情。 今日的来龙去脉,他没有花什么心思,便已经查了个一清二楚。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个姓韩的,竟然敢搞出这样的动静。 他是动了杀心的。 可他忽然就想到,若这一切,澜宜也是默许且愿意的呢?今日的变故,或许是澜宜临时想到什么,才反悔的结果。 澜宜愈发大了,很多她心里想着的事情,沈琢并不很能弄清楚。 尤其是感情上。 他若要了韩延的命,她会不会反过来怨恨自己。到那时,他能怎么办。 沈琢的怒气愈发浓烈,一路上,险些要压不住了。 可见到她的时候,再大的怒意也消下去不少。 她耳边 的碎发散落着,乱蓬蓬的。一个人缩在椅子的角落,眼圈也红透了,显然是受了大委屈,瑟缩着不敢看他,眼神里竟然闪着惧色。 第一次,她对他是这样的疏离害怕。 沈琢的心冷下来。其实是有别的办法的。 比如把她关起来,叫她永远也不知道韩延死了,不就行了。只是那样,他从此就不能以沈澜宜的叔父自居了。 那又能如何呢,只要他想,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他是真的不能忍受沈澜宜疏离的眼神了。 明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沈琢的脸愈发黑沉,胸腔里的郁气横冲直撞,恨不得立刻提剑杀了那个姓韩的小子,再盘算着如何瞒过沈澜宜,好叫他们能和从前一样亲近密切。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可下一瞬,一直缩着身子的沈澜宜忽然站起身,小跑过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纵然她跑过来时,冲撞的有些猛了,可沈琢的心确是完完全全软了下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 他浑身僵住一瞬,忽然开始反悔。 怎么能那么想,怎么可以把她关起来。 沈澜宜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从小看护、宠爱到大的人。不是物件,更不是宠物。 她想要什么,给她便是了,何必为难她,令他们之间生了嫌隙。 沈琢垂下眸,轻叹一息,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后脑,却僵在半空,心里终究是有气。但他无疑是心疼的,澜宜虽懂事听话,却也是个娇气的姑娘。 怀里姑娘瘦削的肩膀轻颤,闷闷的声音自胸前传来,似带着哭腔。 “叔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25. 泄漏 这是沈琢第三回发现澜宜同韩延见面。 第一次在善积寺,澜宜借着算命的幌子支开了他,那天是她第一次遇见韩延。 第二次是在琴行门前,他们隔着两臂的距离不知在说些什么,叫沈琢撞了个正着。 再就是这回,差点儿便闹出大事。 不知他们私下里是否有遇见,但据他所见,不过短短三次见面,就能让沈澜宜不顾危险地替他求情,这很不对劲。 沈琢迫切地需要做些事情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叫人进来掌灯,又挥退了下人。 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半扇,沈琢走过去,零星的雨丝飘在脸上。月色空灵,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未等沈琢平复,沈澜宜追上去说:“叔父,他……” 却被沈琢一抬手打断,接着就要往外走。 “天色晚了,你先在此处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再回府。郑初在外面,芝兰一会儿就会过来。”说着便已走至门前。 见这架势,沈澜宜的小脸立时泛白,焦急地跟上去,“四叔,你要去哪?你冷静一点,韩延他……” 韩延韩延,她怎么满脑子都是韩延。 几乎是在澜宜靠近沈琢的一瞬间,手臂骤然被用力拽住。沈琢面无表情地回身,单手将她压在禅室的墙壁上,力道大的几乎霸道。 沈澜宜后背撞得生疼,眼泪都随之迸了出来。 却还不忘说:“你冷静一点。” 他紧紧箍住澜宜的双手,眼神细细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细白面孔,心却狠狠揪住了。 “你就这么舍不得他死?”一声近乎咬牙切齿的低语,“他做出这样混账的事,你还这么忧心他,沈澜宜,你是鬼迷心窍了吗?” 澜宜原本头脑还在发懵,却在听了这样一番话后,眼圈渐渐泛红了。 她知道沈琢生气,可是她也很委屈。今日之事着实突然,她也是方知韩延竟然也重生了,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偏执。 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原先还在试图挣扎,现下也不动弹了。 眼眶蓄满了泪,半日的提心吊胆和恐慌都凝在里面,到了决堤的时候,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下来。 “是,我是鬼迷心窍。” 她的鼻音很重,却强行忍住了抽噎,“他今日这样算计我,合该将他千刀万剐才是,我怎么会担心他。” 这下轮到沈琢怔住了。 “可他毕竟是新科状元,若是他死了,死在你手里,有心之人一定会拿来做文章。我知道你能解决……”她顿了顿,想起那日缘机大师的谶语,“可我就是害怕。叔父,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回想起前世得知沈琢的死讯时,她是那样的心灰意冷,像是被活剥了一层皮,连一点精神头都提不起来了。 那种感觉重来一次,她恐怕完全承受不住。 就连方才她同意单独见韩延,其实也只是想试试能不能从韩延口中得到更多有关前世叔父的事,以便应对日后的危机。 “澜宜。”沈琢的心口抽痛得更厉害了,指骨略松,“是叔父想错了。” 沈澜宜偏头不肯看 他,眼泪落得更凶了。隔着不到一拳的间隙,她整个人像是窝在他怀里,细密地发着抖,心底却还在胡思乱想着:他也不肯唤她莺莺了。 沈琢愧疚地半搂住她,修长干净的手指半曲,轻柔地替她拭去眼尾的残泪。 “是我误会了你,对不住,是叔父做错了。” 不知哄了多久,澜宜的眼泪渐渐干涸在脸上,情绪也安稳下来。 她睁着黑洞洞的眼睛,怔怔地发呆,忽然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从未在叔父的怀里哭成这样。 也许幼时会有这般情景,但毕竟那时还是小孩,没人会介意什么。可现在,她已经十七岁了。 她如今,不算是他的亲人了,至少在血脉上不是。从今往后,她还能以什么身份待在沈家,待在母亲和叔父身边呢。 沈澜宜此刻只能庆幸,好在身世一事未曾泄露,叔父似乎也不介意,她还能借着这虚假的身份留在沈家,留在在乎的人身边。 只希望其他人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才好。 …… 春夜的小雨不算猛烈,郑初候在檐下,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被风吹动的经幡,一颗心七上八下。 身后一道木门隔住的哭泣声渐歇,‘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踏了出来。 郑初略略弯腰,恭敬的立在一旁。 沈琢只看了他一眼,眉眼压得很低,莫名令人心惊,“苏真就交给你来处置,郑初,莫要让我失望。” 人走远了,郑初仍旧立着,只是身上的衣衫已经彻底汗湿了。 26. 怀疑 一时之间,整个正堂的目光都齐聚在沈澜宜一人身上。 怜悯的,不忍的,鄙夷的,不屑的。 她昨日还在庆幸身世一事仍旧是个秘密,不过短短半日,就已经传的人尽皆知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泄漏出去,韩延、沈齐肃、苏真,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按道理说,沈齐肃目前还在保定,对近日之事一无所知。而韩延和苏真,想必已经被叔父的人控制住,恐怕很难将这样的消息传递出去。 除非他一早就将这件事散播了出去,这样虽然能解释得通,可沈澜宜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巨大的恐慌漫上心头,她抬眼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对上沈琢安抚的眼睛。 沈澜宜垂眸,心下稍安。 沈老太太淡淡睨了沈澜宜一眼,不甚在意地说:“闻徵,娘知道你有心叫澜宜这孩子同宋家说亲,可前几日你们不也不欢而散么。妙微这孩子心眼儿实,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和宋家那孩子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昨日他们只是偶遇,谁成想……唉,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不如请宋大人前来一叙?” 堂内静的落针可闻,唯有一角的博山炉缓缓吐着丝缕轻烟。 方才沈老太太的话只粗略在澜宜耳朵里过了一遍,她无心关注宋展同孙妙微是否有情,只控制不住地满脑子都在思索:身世之事究竟是谁散播出去的。 只是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有些楚楚可怜的神情了。 孙妙微将沈澜宜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染上嫉恨的水红。但碍于舅舅冷肃的视线仍静静落在头顶,如有实质,令她不敢造次,最后只好垂下眼睫掩饰内心情绪。 “舅舅,是妙微让沈家蒙羞,妙微甘愿受罚……” 话未说完,孙妙微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两眼一翻,几乎就要直不起身子来了。 老太太看了,露出心疼的神情,忙将孙妙微拉进怀里安抚,“好孩子,怎么能是你的错呢,不过是一场误会,叫有心之人传出去罢了。等你舅舅请宋大人过来商议,一切也好有个交代。” 话说到这份上,老太太抬眼看向沈琢,“你说是吧,闻徵。” 沈琢不紧不慢地端起盖碗茶,垂眸看着茶盏内慢慢浮沉打旋的褐色芽尖,低低地嗯了一声。 “是该叫宋自亭过来。” 此话一出,祖孙两个俱是一喜。 不料沈琢放下茶盏,继续道:“让他带那孩子过来同你们对上一对,看看这玉佩究竟是他亲手赠予的,还是不慎丢弃的。” 话音刚落,孙妙微霎时僵在原地,身上血液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沈老太太也是一怔,却在瞧见孙妙微苍白的脸色后瞬间反应过来,气愤又无奈地别过脸去扶腿。 好一会儿,沈老太太才缓过劲来,半合着眼道:“这事已经变成如今这模样,难道他们宋家还想独善其身不成?” 说完之后,轻抿一口清茶,竟摆出一副耍无赖的架势,“此事说到底女儿家更吃亏些,但事已至此,总需要人来主持大局,堵住京城的悠悠众口才是。” 话音刚落,沈琢便接了腔,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母亲说的是,您同宋夫人从前多有来往,此事合该您出面才对。” 一句话,就把沈老太太的话头掖了回去,令她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看着架势,沈琢是不会淌这趟浑水了。 一场闹剧就这么过去,入了夜,各房都陷入一片宁静。 沈澜希特来安抚澜宜,一直待到夜里都未曾离去。 “真是造孽,她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蠢招数。我瞧这宋三少爷对你也是一片痴心,你们二人也甚是般配,竟让她横插一脚搅黄了!” 这话自沈澜希来此,已不知换着花样重复了多少遍。 开始时沈澜宜还会说她和宋展还不算熟悉,更别提什么搅黄了,后面听的次数多了,最后也只是笑一笑。 沈澜希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这样也好,宋三少爷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好的,不然他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孙妙微那里。昨日还那样巧的叫人撞见传了闲话出去。” 又断断续续聊了些其他的闲话,沈澜希虽偶尔见沈澜宜笑笑,却仍旧有些郁郁寡欢的模样,不禁心疼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澜宜,你怕什么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小的时候以为,要想在沈家好好活下去,就得想法子得到祖母的宠爱。”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祖母已经老了,能撑住整个沈家的,只有叔父。纵然你不是沈家血脉,可有他这般疼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澜宜侧身伏在二姐姐怀里,强忍泪意,轻轻点点头,“姐姐,你说的我心里都清楚,只是总忍不住会不安罢了。” …… 一至清明,连绵不绝的春雨又下了好一阵子。 老太太院里为了孙妙微的事,整日鸡飞狗跳,婚事至今都未曾定下。不过沈澜宜这倒很清静,没人来打扰。 转眼就到了入夏的时节,沈澜宜坐在支摘窗下,隐约听见几声微弱的蝉鸣。 前世这时候,她即将嫁入韩家。那时的她怀着满心憧憬,觉得没有什么比当下更值得珍惜了。连叔父就要离开京城,不能送她出嫁这一点遗憾,也渐渐被喜悦冲淡了。 现在想来,沈琢就要离开京城,前去总督宣大。自这以后,沈澜宜便再也没见过沈琢。 想起前世沈琢的结局,沈澜宜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本打算带足人手找韩延逼供,可一连半月,她都没能打听到韩延的行踪。 闲下来时不免会怀疑,叔父会不会真的把韩延给…… 檐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芝兰推门而入,眉眼间流露出一缕藏不住的快意。 “小姐,有消息了!”芝兰快步过来,“简直大快人心!怪不得咱们找不到他,那个姓韩的在赌场厮混,输了钱还不肯给,叫人拖出去打断了腿,现下正躲在医馆里养病呢。” 话音刚落,澜宜不自觉收紧手 指,心不住地狂跳。 她很快去了见素居。 路上走得急,甚至算得上是一路小跑,到了书房门前,她特意平缓了呼吸,额角还是难免渗出一层细汗。 轻推开门,她挑了珠帘走进去,瞧见叔父正坐在窗下看书,手边搁着一盏茶。 青色绣云纹的衣角斜斜曳地,澜宜先是看到一双长腿微微屈起懒散的弧度,再对上叔父平静的双目。 他现在心情或许不错。 沈澜宜慢慢走上前去,想到接下来要问什么,她又觉得忐忑。 反倒是他先开了口,曲指理了理襕袍,“急匆匆的来做什么?” “我听说韩延他在赌场被人打断了腿,这件事是您做的?”她一口气说完这句话,身侧的手指已经把裙摆揉皱成一团。 沈琢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会儿,心里好气又好笑,再细细扫过整个人—— 她穿着一身绣着绿萼梅花的衣裙,入夏衣物变得轻薄,使得她人也看着清减了不少。脸颊两侧泛着一团红晕,显然是跑得太急热出来的,一双漂亮的眼睛圆润明亮,却十分不和谐地露出怯色。 沈琢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将近半个月,她都在院子里躲着。沈琢不去找她,她便不说主动过来。那天郑初前来回禀,说她在悄悄派人找韩延,他便已经料到这一天。 今日这一趟,果不其然是为了韩延。 她在害怕他……这才是沈琢最不愿意看到的。 “你也说了他是在赌场,怎么会是我的手笔呢。”他几乎快压不住心底的燥意,于是别过脸看向窗外。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澜宜连忙摆手,可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欲盖弥彰,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 她有些泄气,想再解释些什么,“他的生死和我无关,只是你那天答应我了,我是怕……” 沈琢嗯了一声,嗓音醇厚低哑,“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耐心地回过头,将心底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来:“澜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沈澜宜眼皮一跳,一瞬间就明白他在问什么,只是前世的事,她只想当作一场梦,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一场梦。 “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去问。应当是与韩延有关的事罢,用一些手段,总能问出来。” 他垂下眸,拨弄腕上的紫檀木珠子,“只是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书房内一时间寂静得吓人,唯余阵阵木珠碰撞的轻响。 沈琢等了许久,都没能得到回应。 抬眸去看,却发现澜宜下巴上挂着清泪,脸色白的骇人,一双圆眼早已蓄满莹泪。 “那你呢,叔父,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情?” 她终于肯开口,双肩都在颤抖,好似用尽浑身的力气。 “我不是沈家血脉这个秘密,是自佛音寺回来那天早上,从沈家传出来的。不会是韩延,也不是父亲。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是谁了。” 27. 拒绝 沈琢一直都明白她的聪敏。 沈澜宜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她总是能观察到别人不甚在意的细节。 在沈琢决定放出消息的时候,便特意让邓停云做的隐蔽些。所以消息并不是从沈家传出来的,而是在佛音寺,这样一来,即便事发也能顺便推到韩延身上。 但今日澜宜突然说了这些。 他了解澜宜,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像方才那般斩钉截铁地质问。 看来是有人刻意误导了她。沈家竟然还有这样居心叵测的人。 沈琢随手扔了书,长眉微蹙,眉心隐约浮现浅显的纹路。 不算严厉的语气,他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并没有否认。 沈澜宜后退半步,心霎时凉了半截。 “我,我不明白,为什么……” 不明白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明明在沈家,沈琢是她除了母亲以外,最尊敬爱重的长辈。这么多年,他的回护与偏爱,沈澜宜也都看在眼里。 怎么一夕之间,一切全变了模样。 自从那日从佛音寺回来后,她便让芝兰去打听有关她身世的秘密是从何处传出来的。却没料到兜兜转转,竟是最先从侯府下人口中传出的。 那时的沈澜宜便隐隐意识到,除了叔父,还会有谁呢? 只是她不肯信,一连半个月都在欺瞒自己,还傻傻的在寻找韩延,试图用这些事来麻痹自己。 可今日,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的时候,叔父并不否认的语气,硬生生将她半月来勉强筑起的心墙崩塌了。 她踉跄地后退,脊背贴上冰凉的墙壁,沈澜宜一个哆嗦,忽然很想逃。 只见沈琢撑膝起身,一步一步迈过来,高大的身形遮住身后窗子的光线,渐渐把沈澜宜整个儿笼罩在内。 下巴被沈琢略微一抬手箍住,粗砺的指腹慢慢碾过肌肤,抚去那晶莹的一滴残泪。 这样的动作太过怪异,沈澜宜不自禁地抬眼望去。 阴影之下,沈琢锋利的眉眼愈发冷冽,双目微微凝滞,不知在想些什么。薄唇却紧紧绷着,显然是在为着什么而烦躁。 她不想看了,微微别过脸去。 沈琢眸光颤了颤。 想都不用想,沈澜宜此刻定是不安的。她定然觉得他抛弃了她,心里估计又在妄自菲薄。 作为叔父,作为一个合格的长辈,他此刻应当耐心教导,告诉她要多爱惜自己,不要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和评价,试一试学着再坚韧些。 只是…… 面前的姑娘眼角泛着浅粉色的水光,细白的面颊微微垂落,檀唇还在轻轻吐气,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是让人看一眼就心疼的不得了的模样。 他快要克制不住自己了。 许是下巴被钳制着很不舒服,沈澜宜挣扎不动,试探地轻唤一声,“叔父……” “别再唤我叔父了。”他不想做她的叔父。 冷沉的嗓音骤然响起,沈澜宜心头一颤,强忍许久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随之坠落。 “莺莺,在你心里,我在什么位置呢?” 这话将沈澜宜问得一愣。 他握住沈澜宜的手,不轻不重地把玩。 “是和你母亲在一样的位置吗?” “算了。” 言罢,他有些自嘲地摇头轻笑,不等听沈澜宜的答复,继续道:“这件事是有我的手笔,不过并不是让沈家下人散播的。” 沈澜宜不自在地抽回手,脊背轻轻抵住墙壁,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有我的私心。”沈琢并未详细解释什么私心,而是仔细地为澜宜整理略微凌乱的乌发。 认真的神色像在小心抚摸着什么珍宝。 他顿了顿,“莺莺,我即将离开京城,归期不定。整个沈家,我最放心不下的,唯你一人。你的婚事迟迟难以落定,家中豺狼虎豹,你和你母亲恐怕应付不来。” 听到这儿,沈澜宜微怔地睁大双眼,似乎没料到会听见他说这样的话。 “莺莺,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以一个全新的身份。” 沈澜宜的眼睛立时浮现出无措。 她的心口微微起伏,脑海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愿不愿意跟他离开。 愿不愿意? 直到愈发强烈心跳声充斥在耳畔,甚至盖过了周遭一切响动,澜宜才发觉自己很难做出干脆的决定。 她首先想到,母亲人在保定府,作为女儿,应当选择留在保定陪伴母亲才对。 只是,她此刻为何会犹豫呢。 “我,我还要陪着母亲,她年纪大了。”澜宜把自己的犹豫归咎于前世。毕竟前世叔父的结局那样凄惨,作为侄女,面对这样两头选一个的抉择,她会动摇实属正常。 书房内霎时静了下来。 半晌,沈琢低低嗯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她的选择,面上没什么情绪。 “也好。”沈澜宜听见他的声音,神色虽如常,却似乎有说不上来的变化。 …… 从见素居出来的时候,澜宜心里还有些恍惚。 她总觉得叔父对自己有所隐瞒,毕竟就算他要离京,不公开她的身世,照样也能护住自己才对。 他这样做,反而多此一举。难道,叔父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但得知这件事是他散步的,澜宜心里难免生出芥蒂。 她侧身问芝兰是从何处打探到身世是沈家人散播出去这件事。芝兰思索片刻,说那日她神色匆匆地去打探消息,结果碰上丛竹小哥,这事便也是从他那得知的。 丛竹……他是沈齐肃的人。 晚些时候,沈老太太院里突然过来了人,在澜宜院内好一通奚落。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她本就不是沈家血脉,还撺掇着家中长辈替她为那桩本就告吹的婚事抱不平,不肯成全孙妙微。 有些话说得更难听,甚至连带数落她父亲。说什么若澜宜是什么罪臣之女,岂不是会给沈家带来灾祸。 澜宜气得想笑,心里明白这是沈老太太为了孙妙微,决心同自己撕破脸皮了,就是为了让沈琢尽快出面处理这场闹剧。 不过,澜宜不吃这一套。 她把来挑事的人 一一噎了回去,也完全没给老太太留面子。院门一关,索性谁也不见。 但澜宜明白,她恐怕不能继续再在侯府待着了。 翌日一早,沈齐肃坐在她院中喝茶。 芝兰过来告诉澜宜的时候,她正在用早膳。原本不打算见他,可又突然好奇他的来意。 收拾妥当,澜宜来到庭中。 沈齐肃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昨日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将来有何打算?” 沈澜宜一寸不错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端倪,却一无所获。 “暂时只能想到回保定去陪母亲,实在不行,就去南方寻父亲。是他带我回来的,总不会不管我……” 话未说完,她便敏锐地从沈齐肃面上捕捉到一抹异色,转瞬即逝。 澜宜想起,以往她在沈齐肃面前提起父亲这个字眼时,总事能看到他方才的神情。只是这一次有所掩饰,若不是她刻意观察,几乎就要忽略了去。 “父亲确实不会不管你。”他的目光有些飘远了,似乎想起些什么,“不如先回去陪陪母亲罢,你我二人,总要留一个在她身前尽孝。” “我知道,在京城我也待不下去了,毕竟我的身世是沈家下人传出去的,这京城侯府,暗处还不知藏了谁想要赶我走呢。” 沈齐肃只随意嗯了一声,便打算着手为她安排回保定的行程。 似乎对沈澜宜方才说的话完全不惊讶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了似的。澜宜慢慢攥紧了拳,几乎能确定丛竹告诉芝兰的消息,说不定是有沈齐肃的授意。 整个沈家,她能信任的还有多少人呢。 …… 回保定的行程很快就定在月底,也是沈琢赴任的前几天,日子很快便到了。 临行这日,到场的只有沈澜希和沈齐肃,没有四叔。 说不清是惆怅还是什么,澜宜窝在沈澜希怀里流了许久的泪。澜希心疼地拍着她的肩,安慰说过几日便能回去团聚。 一行车马与来时热闹的架势截然不同,里头只坐着澜宜和芝兰,晃晃悠悠的回到老宅,回到母亲身边。 许氏不顾下人劝阻,早早在门外接迎。 母女一见面便哭成一对儿泪人,身边下人无不动容。 沈澜宜一开始还有些怯生生的,害怕母亲和沈老太太一样,因为她的身世不愿意再接纳她。可很快,她便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她和许氏原本就不是血溶于水的亲母女,这么多年扶持着走过来,哪能是京城的风言风语能斩断的呢。 日子又像从前那样过下去,老宅里只有许氏和澜宜这对母女,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 要非说有,便是澜宜不再能盼着沈琢哪天会从京城回来,会不会带些什么东西供她解闷儿。叔父就要离开京城,也不会再回保定了。 数着日子,越来越临近沈琢赴任的时候。 沈澜宜的心绪也一日比一日沉重纷乱,就连许氏也看不下去了,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澜宜却只是笑,不知该不该告诉母亲她此刻复杂又难言的内心。 又经过两天,便到了沈琢前去朔州的日子。 28. 离开 这两日澜宜一直神思不定,到了今日更甚。 许氏实在看不下去,亲自到澜宜院中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博山炉里燃起淡淡的檀香,极易让人宁静的香气如往常般萦绕在鼻尖,却不能令澜宜的心静下来。 “莺莺,是因为你叔父吧。”许氏率先开了头,“我听说他是今日离京,你是在为这件事发愁?” 沈澜宜心头一颤,呼吸也乱了一瞬,但还是摇摇头,忙道:“不是,母亲您别乱想。” 知女莫若母,许氏并未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房内静了片刻,沈澜宜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问道:“母亲,若是有一个于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只剩下五年的寿命,却很难改变。您会如何做?” 许氏皱了皱眉头,应是有些想不通澜宜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耐心地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莺莺,你自小聪惠,这种问题不必我说,想来你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吧。若是我,在这仅剩的几年,定然是要好好陪着那人。就算不能逆天改命,但也可以不留遗憾。” 一席话就像潺潺流水般,带走连日来澜宜心中的阴霾。 窗外原本时阴时晴的天忽然明朗起来,大片明媚日光倾泻而下,天地间霎时通透清朗。 沈澜宜站起身,面上终于浮现一丝浅笑,她说多谢母亲指点迷津,今日想通了一些事,令她整个人都轻松许多。 送走了许氏,沈澜宜漫步庭中,不自觉地走到宅子大门后。 从前小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在此处转悠,装作不经意地瞥向大门,期待看见门外停着一辆华盖马车。因为这样,就代表叔父回来了。 如今,她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又一次踏上宅门后的石板,抬眼望去。 门外竟真的静静停着一辆青盖马车。 沈澜宜遽然怔在原地,一颗心高高提起。 呼吸几乎停滞了,她不可置信地上前两步,可当看清车夫的面容时,不免有些失落。 那是个陌生的面孔,并不是从前侯府常用的车夫。 她觉得有些可笑,叔父从前出行,确实不会这样简便,只带一个车夫,连侍卫都没有。何况,他今日是绝对不会出现在此处的。 想到这儿,沈澜宜轻垂眼睫。 可当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响起,沈澜宜克制不住地攥紧衣角。 “莺莺,过来。” 直到坐稳在马车内,沈澜宜依然是呆滞的。 这一切太过突然,且不符合逻辑,叫沈澜宜一时间难以反映过来。 他们相对而坐,沈琢的视线静静停留在澜宜身上,却不见沈澜宜分出一个眼神过来。 显然还有些惊诧。 沈琢淡淡一笑,“怎么不说话?” 他的嗓音醇厚低沉,落在耳畔平白惹人发痒,沈澜宜不自在地躲了躲。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或许澜宜自己都没留意,她紧张或忐忑的时候,同他说话总是会不自觉地用‘您’这个称呼。 “嗯,好问题。”沈琢倒是有兴致,亲自为她斟满了茶,“莺莺走时实在狠心,竟不肯来见我一面,所以我便回来看看你。” “可你今日离京,是该去朔州才对……” “之后快马加鞭也无妨,总是能赶到的。” 车厢又陷入一片寂静。 “还有一件事,是有关你的身世。”沈琢率先打破宁静,自袖中拿出一封已拆封的书信,推至澜宜身前。 沈澜宜的视线落在那书信上,封面写着熟悉的字迹:闻徵亲启。 应是父亲亲笔。 “这是你父亲写的,里面是你的真实身世。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些才好。”沈琢停顿一瞬,似是在留意她的情绪,“不过,你若不想知道往年真相,那这信件扔了也无妨,随你处理。” 沈澜宜攥了攥手指,最终还是打开信封。 信中说明,澜宜确实不是沈瑜的亲生女儿。当年沈瑜受友人——也就是澜宜的亲娘所托,暂时照顾年幼的澜宜,然友人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同夫君和离后又不幸染病早逝,临终前留下稚子澜宜,只好托付给沈瑜。 至于当年为何没有直接将澜宜送到友人父母家中,沈瑜写到,友人之死事发突然,临终前,她害怕家中父母迂腐,忧恐女儿兜兜转转再被送到夫家受苦,特求沈瑜收澜宜为义女。 沈澜宜原名曲宜,沈瑜认作义女后,更名为澜宜。 往事尽数落在纸上,这是澜宜前世并没有触及过的信息。 不过却不难看出,她的亲生母亲命运坎坷,并不是故意抛下她不管不顾。 见她读完信,虽有触动,但神情并未有太大转变,沈琢继续道:“英国公夫人你也熟悉,她寻你多年,如今已得知此事,想亲自过来把你接到英国公府去。” “莺莺,日后有英国公府做靠山,你在京城,我也算安心。当然,若你想在保定陪着大嫂,倒也可以。想必等沈家其余人知道了你的身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一口气说完这些,沈琢轻抿一口茶,静静等待澜宜的回应。 沈澜宜明白了,今日沈琢特地来此,就是为了告知她这些往事。 她还以为,叔父是来接自己的。毕竟那日他曾说过,整个沈家,令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澜宜。 可如今,他应当是不会再有顾虑了,想来有了英国公府庇护,叔父便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这些琐事,差人过来送一趟信即可,您何必亲自过来呢?”澜宜眼神躲闪,说话间却在暗暗试探。 沈琢自然听出来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很难不了解她,所以能很轻易地看出她的忐忑,没有安全感。 他半掀眼皮定定地望向沈澜宜,深眸含笑,好似只是随口一说,眸中却浮现不容忽视的认真,“你的事情从来不是琐事。” 外面好像起了风,深青色的车帘随风飘动,在耳边猎猎作响。 有风顺势钻进来,吹乱澜宜鬓边的发丝,一缕未曾束起的柔顺乌发横亘在眼前,遮住了小片视线。 分明是很杂乱的场面。澜宜耳边却只剩下扑通乱跳的心跳声。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 么了。 可随即而来的是失落。 如今这局面,和前世有什么分别呢。不过是又一次,他将澜宜的前路铺好后,再独自一人前去赴任。 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 母亲的意思是,就算不能逆天改命,但至少要不留遗憾。 是啊,哪怕她的能力实在微小,真的无法改变结局,但至少还有五年的光阴。 “我想去朔州。”沈澜宜胡乱地把纷乱的鬓发整理好,一双圆眼中凝着坚定。 没来由的一句话,令沈琢长眉微蹙。 一开始,他确实是想带澜宜一同去朔州。她若留在京城或保定,难免会被沈老太太的人欺压,将来日子恐不好过。可现今,她的身世明了,背后有英国公夫人撑腰,于是从前的顾虑便烟消云散了。 至于他心底那些不可说的情愫……她若不愿意,沈琢终究做不出因为自己而强迫沈澜宜的事情。 今日过来,确实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没料到她竟改了主意。 “那天在见素居,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离开,还作数吗?”她又提起那天的事,她曾拒绝了沈琢的事。 “现在我想好了,我愿意的。” …… 澜宜向许氏辞行时,许氏却好似早有预料。 她单独将澜宜叫在跟前,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虽不知你今晨所说的五年是什么意思,总之,你既然做了决定,娘便也只能支持你。” “莺莺,护好你自己。” 沈澜宜难免会流泪不舍,于是趁着离开前一直同许氏待在一起。许氏为她打点行装,朔州路远,又没有京城这般富贵繁华,一路上的吃穿用度自然要悉心准备。 临了,终是要经历离别。 澜宜坐进青帏马车,芝兰也跟了进来。里头特意布置过,坐垫柔软厚实,车壁也贴心安置上结实软靠,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然而沈琢并不在里面。 他另牵了匹马,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侧。 许氏和一众仆妇在宅门前相送,目视着马车渐行渐远,却还是忍不住用帕子拭泪。 身旁的妈妈也擦了泪,随即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忧,有四爷在,没人能欺负的了小姐,只当三小姐是出趟远门玩一遭罢了。” 许氏的眉心却皱得更深,“话虽如此,我却总觉得,四弟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马车走得很稳当,不算快,坐在里面很是舒适。 沈琢一直没有坐进马车,澜宜悄悄掀起车帘,恰好能瞧见不远处沈琢的背影。 马上的人宽肩窄腰,身形高大,墨发用玉簪利落地束起,只观背影,完全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倒像是个年轻的武将。 但若再加上那对深邃凌厉的眉眼,以及周身愈发冷冽的气势,年轻二字落在他身上便不那么贴切了。 沈澜宜以手支颐,思绪渐渐飘远了。 五年…… 对比前世,今生已经多了太多变数。是不是也代表着,叔父的结局,也会有所改变。 29. 图谋 未出京畿,周遭景色并未有太大变化。 到了夜里,马车停在一家驿馆,沈琢说郑初就等在那里。 很快便碰了面,只是郑初脸色很差,上前和沈琢耳语着什么。沈琢听完,眉尾有些意外地上挑,回眸看向沈澜宜,“长庚也过来了,说要见见你。” 竟是沈齐肃,他怎么过来了。 会面在一处简陋的茶室,是驿馆临时隔出来的。 沈齐肃立在窗边,看窗外荷影重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便知是沈澜宜来了。他回身去看她,目光牢牢锁在澜宜身上。 已然入夏,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外面是月白绣缠枝莲纹的长比甲,腰身被一根淡紫丝绦简易束起,是很恬淡又温婉的模样。 只是面上的神色有些不解茫然。 沈齐肃想不明白,她这样娇气的人,腕子被人捏重了力气都要泛红,怎么会愿意去朔州受苦呢。 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听说北地风景和京城很不一样,想来朔州也是如此。既然有此机会,自然想去看看。”她并不看他的眼睛,垂首摆弄缀着珍珠的丝绦。 疏离而淡漠。 沈齐肃心里升腾起一阵烦躁,却又不知是为何。 “那里风沙大,你受不住……”好半晌,他才开口,“若你不想待在京城,我也即将外放扬州。江南富庶更甚京城,你和母亲一同去逛一逛,总比黄沙漫天的朔州城好。” 江南,南方…… 沈澜宜的目光黯淡了些,她前世在南边待了五年,且都是些不愿回想的日子,如今重活一次,如何愿意再去呢。 “母亲身子骨弱,受不了长途跋涉……” 还没等沈澜宜说完,沈齐肃便抢先一步道:“你也知道母亲身子不好,何不留下来多陪陪她?” 面对沈齐肃突如其来的控诉,澜宜有一瞬的错愕,可很快就转变为一层怒意,白净的脸蛋泛起薄红。 沈齐肃并未察觉,“是因为叔父?” 他发出极轻的一声嗤笑,面上的神情却有些狰狞了,“你的身世已然明了,那便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去了朔州,你以什么身份自处?侄女,还是情人?” “你疯了!” 沈澜宜双眼猝然睁大,全然没料到沈齐肃竟说出这样混账的话,若是让别人听见,该如何解释得清。 她气极了,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沈齐肃用力拽住,一时挣脱不开。 “没错,我就是疯了。”他的目光定在手中那只正在挣扎的细白手腕,稍一用力,掌下很快浮现一道道红痕。 却并没有收力。 “我是疯了,明明前几日你还在说要回去陪母亲,怎么今天就变了卦。还执意要去朔州,那么远的地方,还是和沈琢一起。” 对于叔父的姓名,沈齐肃毫不避讳,“你难道看不出来么,沈琢混迹官场多年,能是什么好人。他对你图谋不轨,夜里曾私自去过你的居所……沈澜宜,我是你哥哥,他算你什么人,你应当信我才是。” 手腕上的力道大到颤抖,澜宜挣脱不开,眼泪都急了出来。 禁锢她手腕的沈齐肃还在喋喋不休,“你跟他去朔州,用什么身份,难道还能像从前那样以叔侄关系相处吗。沈澜宜,可不可笑?” 一字一句,刀割般划过澜宜心头,无形的痛感甚至越过手腕。 她确实没想过沈齐肃说的这些事情,只以为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叔侄就是叔侄,兄妹还是兄妹,哪里有沈齐肃说得那么严重。 可现在,她难免有些晃神,脑海中忍不住重复着他方才说的话。 侄女,情人,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怎会是同一个人。 这一瞬的错愕犹豫叫沈齐肃看到了希望,他略松了松手指,声线也跟着柔和下来,“澜宜,你忍心让母亲一个人留在老宅吗?” 他明白此刻用母亲来牵制澜宜的手段显得很卑劣,分明是他自己想让澜宜留下来。 可是,除了亲缘,他手上还会有什么筹码吗。 夏天的夜晚很少有风,仓促隔出的茶室没顾得上放冰鉴,澜宜身上热出了一层细汗。被沈齐肃禁锢着的手腕更甚,几乎是灼人的热。 她心里有些恼怒,或者说厌恶。 “这件事母亲也同意了,你既说我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那我也不算是你妹妹才对。我的事也不劳你费心了。”澜宜的声音冷得出奇,眸中一闪而过的烦躁。 沈齐肃愣住一瞬,她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心口一时涩痛难耐。 吱呀的一声,茶室的门被推开,沈琢负手走进来。 “长庚,你在做什么?” 不算温和的语气,再带上那对投过来的冷淡眸子,足以让沈齐肃惊出冷汗。 手上力道不免松了松。 趁着他片刻的松懈,澜宜扭动手腕,终于摆脱了他的束缚。腕上却已是猩红一片,几乎是发紫了。 澜宜毫不犹豫,快步往沈琢身后躲了躲。 这一幕无疑刺痛了沈齐肃,连带着他对沈琢的惧意都不那么强烈了。 于是有些咬牙切齿,“四叔,她是我妹妹,不能去朔州。” 听见这话,沈琢低眸看着澜宜,只见她抬手拽住他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她和你没有关系,长庚,你忘了,这话是你亲口说的。” 此话一出,沈齐肃仿佛兜头浇了一身冷水,连一丝辩驳的力气都没了。 确实是他亲口所说。 在母亲病重那年,他急匆匆从书院骑马,带着郎中赶回家。却听母亲身边的妈妈说多亏了三小姐去求四爷,能让宫中太医前来为许氏诊治,才得以保住性命。 那时他听了,心里五味杂陈。说到底,他是讨厌这个妹妹的。 想起当年父亲带她来到沈家,那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模样,他是很有些嫉妒的。 尤其是在亲耳听到父亲对四叔说,她不是沈家的血脉时,沈齐肃对她更是厌恶了。 一个身世不明的小丫头,竟然能得到父亲此般疼爱,甚至越过了他的亲生儿子,凭什么呢?所以在得知是叔父因沈澜宜请来的太医,他心里对她也没多少感激。 那天许氏醒过来后,得知她还在沈琢院中没回来,焦急地让沈齐肃去接她。 他一向有些怕这位叔父,因为沈琢的天资实在优秀,到了一种让人不得不仰望的地步,总有一些不可及的距离感。可许氏催得紧,他没办法,只得去了。 沈齐肃走进见素居的时候,沈澜宜正伏在沈琢怀里,头埋进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小小的一团,沈琢抱着毫不费力,也不知睡了多久。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齐肃心底生出偏见,认为是沈澜宜故意赖在这里不回去。他说沈澜宜不知礼数,在此处叨扰叔父已久,现在要把她接回去。 然而叔父的脸色沉下来,似乎不满意他方才的说辞。他说澜宜是妹妹,作为哥哥应当细心呵护,而不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那时的沈齐肃年轻气盛,十几岁的年纪,说话自然口无遮拦。 于是他说,沈澜宜不是他妹妹,他们没有关系。 却没料到多年以后,会是这副局面。 沈齐肃终究没能带走澜宜,倒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沈琢状若无意地说了句,“扬州是个好去处,若是你不愿,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历练历练。” 这是在拿他的前程说事。 他不得不妥协。 手腕上掐出的红痕触目惊心,沈琢亲自给她上了几回药,好不容易才消散下去。 期间沈澜宜想问问沈琢,她跟沈齐肃的谈话,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可一想到沈齐肃说的什么图谋不轨、情人……她便不好意思开口了。 沈琢自然也没有主动提起。 …… 朔州总算到了。 和澜宜想的黄沙漫天迷人眼的场景不一样,许是在夏日,此地竟和京城一样,入目皆是一派绿油油的景象。 给沈琢预备的总督府是前衙后府的形制,前头办公,后面住人。 一行人抵达府邸时,一众官员已经在此处等候已久。官员以张青为首,无一不翘首以盼。待马车停稳,沈琢下了马车,张青立刻上前行礼寒暄,心里还有些惊叹。 这位总督大人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高位,不仅如此,还生得衣服仪表堂堂的好相貌,简直天妒人怨。 据说还未成亲呢,也不知是何缘由。 张青虽然心中天马行空,可面上却无一丝失礼,就在他准备把沈琢迎进衙门时,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姑娘,看着不算大的年岁,一张鹅蛋脸却漂亮的有些惹眼了。 眼见着沈琢牵起她的手,呵护备至的模样,张青忍不住在心里猜想她是什么身份。 沈大人虽没有妻子,身边有几个美人也不足为奇。 不过张青并没有问,而是提起今夜准备接风洗尘的宴席。沈琢听了,神色恹恹像是没什么兴趣,可一旁的小姑娘却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好奇。 沈琢很敏锐地注意到了。 而后他便示意晚宴可以照常准备。 张青站在门口的时候,仍有些发愣,他觉得这小姑娘,应当和供人消遣的美人是不一样的。 30. 酒醉 澜宜后知后觉沈琢不愿意去接风宴。 多年来官场沉浮,他早已不需要借这一场宴席来观察那些人的性格和为人处事。有些人和事,他只需扫一眼,心中便已一清二楚。 可他还是同意了。 是因澜宜那时微微睁大了的双眼,他看出她的好奇和期待了么? 沈澜宜坐在浴桶中,垂眸看着新鲜花瓣铺满水面,不禁又想起沈齐肃的话。那天驿馆隔出来的茶室很是简易,若站在门外,应当能将里面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想来,谈话的内容是瞒不过沈琢的。 可若是他知道,应该来向她解释才对。可一路以来,他从未提起此事。要么就是他不知此事,要么就是…… 她不敢再往下深想,匆匆起身裹住身子。 芝兰过来为她绞着头发,直到那绸缎一样的发丝只剩下微微潮意,才笑着说:“夜宴在云香楼,我听说这样的宴席都不好带女眷,侯爷派人给您送来了男子的袍衫,一会儿您便换上吧。” 她还没穿过男子的衣服,不免多花了些时间,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就已经快要酉时了。 这时辰怕是有些晚了,沈澜宜不想成为最后一个抵达宴席的人,遂加快脚步,来到沈琢的院子。 好在他们的院子之间只隔着个小花园,不算很远。她急匆匆赶到的时候,沈琢也并未出门。 郑初一个错眼看到她,险些没有认出来。沈澜宜一袭葱青色的襕衫,头发利落地束起,活脱脱一副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眉目间还隐约流露出女子的柔婉,漂亮的有些夺目了。 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于是连忙笑道:“原来是小姐来了,侯爷就在里面等着您呢。” 推门进去的时候,澜宜并未看见沈琢。 他的住所有些过于宽敞,墙面上挂满了山水字画,就连两面的屏风上都是山水形制,澜宜一时间看花了眼。她不记得沈琢对山水画作有多热衷,想来这些都是前任主人留下的。不过倒是很有意趣。 只是没看到沈琢,连侍从也不见人影。 澜宜小心地唤了声,“叔父?” 并未在书房,偏生内室传出动静。 她犹豫地迈着步子走过去。 帷幔伴着珠帘一重重垂落,走得近了,依稀能瞧见里面的人影。 水气缭绕,又有帷幔遮挡,里头的东西看不太真切。 沈澜宜怔怔地瞧了片刻,待她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双颊瞬时红成虾色。 入目是那道熟悉的身影。湿发逶迤至身前,紧贴在颈侧,饱满的水珠顺着随意的动作滑落,没入起伏的隐秘。好在有件长袍作为遮挡。 沈琢察觉到视线,回眸扫了一眼,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神态自若地说:“莺莺,帮我去柜中取一件衣裳。” 澜宜的身子都是僵直的,她机械地走到柜前,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竟然就这么顺着叔父的话,走到衣柜前。一个于人而言意味着私密的地方。 还得选一件一会儿去参宴的衣裳。 澜宜直觉不妥,却实在进退两难,只好扯了件放在最上头的苍青色襕袍,闷头送了过去。 等沈琢也收拾完,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府外早已备下轿子,坐上轿子后,澜宜的脸还在一阵儿又一阵儿的泛着热意,懊恼当时为什么要迈进内室去,还偏偏是浴房。 沈琢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在心底叹笑着摇头。后面没再做逾矩的行为,也没有打趣她。 澜宜面皮薄,很容易被吓到,如此一来,又会把他们的距离拉远。 一路无言,云香楼眼看着就要到了。 朔州并不是多么富庶的地方,但云香楼作为此地最大的酒楼,倒也十分气派,并不比京城的玉京楼逊色多少。 早有官员管事在外迎接,街中人声喧闹,并未因这里聚集的官员的身份而减少半分热闹。 沈澜宜觉得这里和京城很不一样。不只是景色,天子脚下,总是庄严肃穆,百姓一见到身穿官服的大人,就不自觉噤声低头,停下手里的动作。甚至到了一种压抑的程度。 但这里不一样,落轿时澜宜看着眼前和乐的景象,很像书中写的,官与民同乐。 为首的张青寒暄着将沈琢请进宴席,澜宜紧跟着落座在沈琢身旁,路上还隐隐 听到身后的官员小声地在打听她的身份。 还说她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沈家的富贵小少爷,就是不知道是沈琢的哪位子侄了。 但被张青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青自然清楚,眼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小少爷,自然就是方才那位鹅蛋脸的小姑娘。擦净了脸上的脂粉,再换上一身男子的装束,做这些也不过是满足她来参加这场夜宴罢了。 沈琢并不是难相处的上官,底下的官员们看出这一点,也渐渐放松了警惕,相互之间推杯换盏便没了开头那般拘束。 因着听说这位新任的总督不喜喝酒,便没多少人敢过来给沈琢敬酒。 澜宜听说这些当官的大人们酒量都是极好的。他们参加这样的宴席太多了,就算是再不胜酒力的人,久而久之也都练了出来。 听说但凡是参宴,他们都抱着必得灌醉同僚的想法。就像眼前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 想到这儿,澜宜忽然有些想笑,没想到这样的场景她今日也见到了。 沈琢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侧眸注意到她慢慢弯起的眼睫。 “终于开心了?” 澜宜有些惊讶地回过眸,眼中还带着些许茫然,“也没有不开心呀……” 却忽然想起方才的事,忍不住又一阵脸热。 叔父当时也被她突然出现给吓到了吧,叫她去取衣裳也许只是为了化解僵住的局面,她是不是不该这么避讳他。 哄好了自己,澜宜有意换了个话题,“我瞧这些大人的酒量着实不错,数杯酒下肚面上竟无一丝变化。叔父,你的酒量也很好吗?” 她对他的了解似乎很少,前世今生都有些疏忽。 沈琢摇晃指尖的酒杯,笑着说他的酒量并不好,两三杯便不行了。 听见这话,澜宜微微睁大眼睛,身子不自觉向沈琢那一侧倾斜。 “真的吗?怪不得他们都不过来敬酒呢!” 望着她烛光下灵动鲜活的面庞,沈琢原本疏淡的眉眼也变得温和下来,他忽然很庆幸,庆幸澜宜愿意来朔州。 若她不愿,沈琢也不会强迫,如此一来,他便见不到她这样生气勃勃的样子了。 31. 我们 这动作实在突然,沈澜宜只觉腿一软,身下瞬间没了支点。她本能地挣扎几下,无奈敌不过沈琢的力气。 “你说什么……”她其实听清楚了,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不该唤他叔父,可澜宜是冒着风险来朔州的。 就像沈齐肃说的,她用什么身份跟沈琢走,难道还是侄女吗。 沈琢用手臂很轻巧地托住澜宜的身子,好维持一个并不越界的距离。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周遭酒气浓郁,他的眼神却很清明。 “你的身世已经清清楚楚,不该再唤我叔父。” “所以你不认我了。”她垂下眸子,羽睫轻颤,“可你方才还在谢我。” 轿中昏暗,酒气弥漫。 澜宜知道他醉了,她不该跟一个酒醉之人计较。可是,她也会害怕,会不安。 上天垂怜,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知道最敬爱的叔父会在五年后殒命朔州,死在争斗和权宦手中。 刚到朔州的时候,她是害怕的,甚至有些提心吊胆。但在看到朔州淳朴的风土民情,官民同乐的场景氛围,澜宜紧绷的神经才放松几分。 所以在这种时候,沈琢说出这样一句带着撇清关系的嫌疑的话,她自然会产生没来由的情绪。 沈琢轻叹一息,不知她钻进怎样的死胡同里,曲解了他的意思。 “没有不认你,莺莺。”沈琢按了按眉心,“是我不好,叫你误会我了。” “那是什么意思?”澜宜抬起眼帘,葡萄似的眼珠直勾勾望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男子的襕衫,如瀑发丝以玉簪规整束起,显得干净又乖巧。 她一直这样,其实是个很好哄的姑娘。 “驿站那日,你同长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澜宜心间一颤,眼神有些躲闪。 见她这反应,沈琢轻轻弯唇,慢条斯理地揉弄着她的手指。 “长庚说我不是好人,对你图谋不轨。” 他的眉眼舒展,视线落在她细白柔软的手指上,不知在想着什么,“莺莺,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琢并未提她最在乎的那个词,澜宜在心里松了口气。 毕竟‘情人’算个什么好听的词呢。 叔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澜宜眼里,他一直是个令人心安的存在。 澜宜没见过他为什么事情发愁,毕竟他总是八风不动,运筹帷幄,从不失态于人前。 而且,他是个天资很高的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成为权贵显要,将来也是前途无量。却不高傲骄矜,待人温和有礼,好似一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 所以沈齐肃说他不是好人,澜宜是不信的。 沈澜宜如是说:“我觉得他说的不对,你不是他口中的那种人。” 良久,沈琢才嗯了一声,“你还小,知道的也少,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他顿住片刻,抬手轻抚澜宜的后脑,无声地拉近彼此之间距离,“我对你,确实不算清白。” 澜宜愣愣地抬起头看他,才惊觉他们竟已离得这样近,近到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落在后脑的手不知何时移至耳廓,不轻不重地挑弄揉捏,圆润的耳垂一点一点攀上粉意。 沈琢的视线紧紧追着澜宜,不肯放过她面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看着她面上的神色从呆愣转为惊诧,眸中只是一闪而过的疏离,便很轻易地刺痛了他。 这种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沈琢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亲缘浅薄的他,身边忽然多了个乖巧灵动的孩子,日复一日的相处陪伴,难免会生出一些依赖。只是沈澜宜显然不会沉迷于这种依赖,她有母亲,有兄弟姐妹,那些人的存在填满了她的每一寸光阴。 和他这个孤家寡人是不一样的。 他自然清楚澜宜的靠近示好带着目的,是想从他这里寻得庇护。 但在月前海棠初绽的那天,他风寒未愈,亲自让人又一次赶走来看他的沈澜宜,却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她竟然选择爬墙。 那一瞬,错愕之余,沈琢第一次看清自己,并不是沈澜宜需要他的庇护,而是他需要澜宜。 是他在依赖她。 若沈澜宜还是十七岁,她可能不会懂方才沈琢话中的意思。但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十七岁,不再是一个单纯简单、对情爱一窍不通的小姑娘。 她也曾真挚又热烈地喜欢过一个人,怎么会听不懂沈琢的深意呢。 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一声急促过一声,一下清晰过一下。很难让人相信这属于一个情绪从不外放的人。 但……饶是澜宜对此再有经验,她还是会忍不住怀疑自己。 他是叔父,是长辈,他怎么能…… “我不明白,”澜宜抽回了手,下意识地后缩,可官轿空间实在是小,她退无可退,“您是不是喝醉了。” 沈琢早就预料到她要跑,率先伸手搂过她纤细的腰肢,长腿微曲,顺势把她圈进怀里。 “不明白?”他看上去有些落寞,“无妨,我再说清楚一些。”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着沈澜宜的眉眼,看着她略有受惊的神情,大手握住她一直在不安分推拒着的小臂,炽热又陌生。 沈琢幼时在老侯爷的指导下习过武,所以并不是什么文弱书生,澜宜怎能轻易挣脱。 他握住她的手,并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沈澜宜稍稍安定了些。 手腕被牵着,慢慢向上,落在他的胸口。 夏夜的晚风难免闷热,他方才醉了酒,身上燥热难忍,领口便扯开了些。此刻,沈澜宜的手被牵着覆上去,指腹贴在他的心口。 怦、怦……方才听到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动在指尖,愈来愈快。 “莺莺,你听,这样你明白了吗?”他连呼吸都在克制着,怕再把她吓跑了。 沈琢拥着她,第一次感觉到心都被填满了。 “我,我们不能这样……” 她听懂了。 沈琢眸色深沉,语气带着些微诱哄的意味,“我们不能怎么样?” 澜宜的心慌乱急了,她不住地摇头,想不清楚该怎么应对。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是亲人啊。”沈澜宜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无奈敌不过他的力气,急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为什么要哭呢,沈琢抬手为她拭泪,她的眼圈红透了,嘴巴 也委屈地瘪起来,看着莫名让人想要欺负。 罢了,沈琢无奈地松开了她,一点一点为她抚平方才襕衫上扯出的褶皱,很克制地坐远了。 “我说这些,没有要逼迫你的意思。我们从前确实是亲人,但澜宜,我不想再做你的叔父了。” 轿子落下来,停在恢宏高大的府门前。 沈琢掀帘而出,伸臂去扶澜宜。 坐在里头的沈澜宜抿了抿唇,硬着头皮扶着他的小臂走了出来。 下人尽数退去,连郑初也不见踪影。 很巧合的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澜宜瞧出猫腻来,抬脚就往里进,也没等后面的沈琢。 沈琢负手而立,眸中含笑地跟上去。 走着走着,澜宜才发觉这府邸太大了,今日刚到这里,她连路都认不全,完全找不到回院子的路了。 四周竟一个侍从都看不到。 不禁心想,沈琢也实在狡猾,他定然是认路的。他们的院子只隔着一个小花园,这样她岂不是只能跟着他走了。 沈澜宜只好放慢步子。 沈琢望着她饱满的后脑勺,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弯了弯眸,“刚到朔州,事务都不熟悉,我难免会繁忙一些,恐怕不能陪着你。你若是无聊,便带着芝兰和护卫四处转一转。” 澜宜低着头并未说话。 “听说后院有一大片莲池,莲花开得繁茂,你喜欢莲,也可以去看看。若是对住处有什么不满,尽可以跟丫鬟侍从提出来。” 沈琢很少说这么多话,澜宜也很少这样安静。 他仍旧像从前那样贴心,只是沈澜宜说不清楚有哪里不一样了。 沈澜宜并不是因方才的事恼了沈琢,是因为她现在的心太乱了,令她最想不通的是,她对沈琢越界的行为并不抗拒。 她有些看不清自己。 还记得前世,澜宜得知韩延养了外室,她对他恶心又厌恶,从前的情爱都消失殆尽了。 她连韩延的解释都听不进去,对他的接触更是无比抗拒,甚至控制不住地呕吐。 是因为沈琢曾是叔父吗,她想不清楚。 一路无言,踏着皎洁的月光,很快便到了澜宜的院落,芝兰已经候在廊前。 沈琢只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嘱咐她早些歇下,便转身离开了。 澜宜望着他的背影,高大孤寂,在月光下渐渐隐入茂密的花障之中。前世今生,她似乎从未看懂过他。 他对自己的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前世,他也曾心悦自己吗? 沈澜宜不敢再想了。 朔州和京城还是有很多差别,譬如这日头,和京城一样的晒人,但落在人身上,却惊奇的没有太多热度。风一吹,还有丝丝凉意。 沈琢果然很忙,一连几日见不到人影。澜宜心里清楚他就在前衙办公,却一次都没去看望过。 她常去后院的莲池,和芝兰一起泛舟,但多数都是在发呆。 芝兰急得团团转,总觉得这样平静的日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事在不受控制地汹涌发酵着。 就在一个微雨的午后,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这异常的宁静。 32. 理清 正值盛夏,青石板上都蒸腾着烈烈暑气。忽如其来的一场急雨,迅速驱逐掉地面上连片的热浪。 也正因这场急雨,前来看望张青的张家小姐弄湿了衣裙,不便见人,只好暂时留在总督府。 张青心有挂念,禀报边防情况时险些撞翻了砚台。沈琢看他心不在焉,问明缘由后,叫人领张家小姐去后院更衣。 督府雕梁画栋,徐愿看花了眼,不知不觉被下人带至一处院前。 这是一处很精致的小院,雨水打湿院墙上垂落的紫藤枝叶,叶子是清一色的水绿,茂盛浓密。院门敞着半扇,里头花影疏淡,廊下竹帘随风摇曳,还有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地围坐在一起剥莲蓬。 想必是位姑娘的居所。 领路的下人笑道:“这儿是府中小姐的清荷院,侯爷吩咐,您若要更衣,在此处是最合适的。” 下人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们小姐这几日心绪不佳,侯爷的意思是,希望您能陪着说说话。” 徐愿愣了下,没想到里头还有这样的缘由。 她曾远远见过这位总督大人一面,人瞧着威严冷肃,清冷淡漠,没想到这样的人心里也有如此记挂之人。不禁对这位清荷院的小姐更添几分好奇。 下人前去通传,不一会儿便有人来请。 徐愿踏进院门,一眼便看见廊下立着的姑娘。 那是一个瞧着很乖巧的姑娘。一身蜜合色的衣裙随风舒展,眉梢是浅淡的黛色,面孔白皙如画,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棱角,周身散发着温婉柔和的气息。 徐愿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干净的人,有些看呆了。 沈澜宜疑惑地轻轻蹙眉,转头吩咐道:“芝兰,带张小姐先去更衣。” 很快,徐愿便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从厢房走出来后,就看到沈澜宜还在廊下坐着,正和小丫鬟一起剥着莲蓬。 这种显赫人家的小姐,竟然没有一点架子。 澜宜听见动静,起身回过头,“张小姐,这身衣裳我未曾穿过,你放心。今日雨下得突然,叔父派人过来说你弄湿了衣裙,要来更衣,我便提前备下了。” 说完,沈澜宜抬眸看了眼天色,“瞧着雨还要下,张大人一时半会走不开,不如张小姐先在此处坐坐?” 徐愿多少有些受宠若惊,面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多谢小姐费心。” 她摸了摸耳朵,道:“我叫徐愿,是张青张大人的义妹,算不得张小姐,小姐唤我阿愿就好。不知该如何称呼小姐?” 竟是义妹,澜宜微微张口,又笑了笑,“原是这样,是我没有事先问一问。我叫……” 她该叫什么,还是沈澜宜么。 沈澜宜难以抑制地怔愣一瞬,脸色黯淡下去,“我叫沈澜宜,你唤我澜宜就好。” 徐愿不知里面有什么因果,只好装作没看见澜宜面上的变化,咧嘴一笑,“澜宜,你方才做什么呢?” 徐愿笑意盈盈,弯着一双眼睛,天生带着一种亲和的气息,沈澜宜很快便卸下心防,笑道:“正预备做莲子羹,阿愿要不要一起来,芝兰的手艺不错呢。” “莲子心苦,莲子羹岂不是更苦了?” 徐愿惊讶地提高音调,又怕人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只好窘迫地摸摸耳朵。 “澜宜,你别见怪,朔州干冷,很少能见到莲花,更别说用莲子做羹了,我就没吃过,哥哥也没吃过呢。” 澜宜剥莲蓬的手顿在半空,“可我看后院有一大片莲池,我还以为……” “你竟不知?”徐愿颇有些震惊,“据说沈侯爷爱莲,这一池莲花,都是一早便从南边运过来的。莲匠日夜悉心照看,这才有了后院那一大片的莲花。” “唔,我,我先前不知。”沈澜宜神色慌乱,心彻底乱了,却强装镇静,道:“只要事先去了莲子心,做羹便不苦了。” 徐愿笑起来,“太好了,澜宜,可否多做两碗,我想让哥哥也尝一尝。” 澜宜点头,吩咐丫鬟多剥一些,神思却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幼时她随口一句喜欢吃莲子,她的手边便常备着剥好的莲子,这样还不够,沈琢还特意令工匠在院中辟一块地出来种莲,好能让澜宜一直能吃到最新鲜的莲子。 京城和保定的莲池都是依着她的心意建的。如今在朔州,这样耗费人力物力,特意建好的莲池,竟也是为了她吗。 莲子 羹清心泻火,入口一股淡淡的清香,徐愿只尝了一口便赞不绝口,迫不及待地想叫张青也尝一尝。 澜宜笑道:“你同张大人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他可是我哥哥!”可很快,徐愿便皱起眉头,眼睛里盈满失落。 “可是,哥哥快要娶妻了,我一个孤女,不知道还能在哥哥身边待多久。” 听说,张青二十有五,确实早就到了要议亲的年纪,这位徐小姐不是张青亲妹,将来张青成家,她的处境确实尴尬。 沈澜宜忽然想起沈琢,想起那日,手掌下蓬勃有力的心跳,她用力摇了摇头。 “阿愿有没有心悦之人,若有,何不请张大人做主,定下亲事。成亲之后自己当家作主,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这些了。”沈澜宜随口道。 徐愿猛猛摇头,“我当然有心上人,但是我哥哥……他,他才做不了我的主呢!” “算了,不说这个,咱们去前头吧。澜宜你做了这么多,不如给沈侯也送一些去?” 徐愿是大大咧咧的直性子,想一出是一出,她盛好莲子羹,拉着沈澜宜便要走。 沈澜宜推脱不掉,稀里糊涂便被带到前衙去了。 前厅议事已然结束,官员们散去了,张青被留下同沈琢喝茶。 张青坐立不安,因为徐愿还在后院。 博山炉里燃着清心静气的淡香,袅袅升腾着,散作一团蒙蒙的雾。 沈琢抿了口茶,笑道:“张大人倒是真心疼妹妹。” “侯爷见谅,我妹妹她性子单纯直率,不怎么出门,所以才忧心了些。” 沈琢略略弯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廊下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张青立时站起身,下一瞬,果见徐愿冒出头来。 徐愿原本还有些冒冒失失,可在看到里头端坐着的沈琢,眼里立刻有了怯意。 她恭敬行礼,将放着莲子羹的食盒呈了上去。 “这是沈小姐和我特意做的莲子羹,叫我拿过来给两位大人尝尝。” 沈琢的目光落在食盒上,指间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面上是说不出的冷静,“既是澜宜做的莲子羹,怎么不见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