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残》 1. 登闻鼓(已修) 承安元年夏,霖雨连绵,弥月不霁。都城中水汽泱泱,粘腻难消。 姜雯锦着一身绛紫对襟暗纹长衫,抱着柄布满锈斑的残剑,立于长安右门外。她未撑伞,任由雨湿衣袂,于风雨连绵中,浑身气力尽付之一槌。 数月前,昭明帝薨逝。 时人皆道皇太子被贬守陵,闻言大恸,自焚于留都,尸骨无存。储位虚悬,先帝长子康王遂继大统,改元承安。 彼时她身圄诏狱。及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方捡回一条命。可养好满身的伤,便决意敲响这面沉寂多年的鼓,去赴一场可能会死的局。 登闻鼓。 太祖曾于午门外亲设,使蒙冤者上达天听,后移于长安右门。由锦衣卫与六科给事中轮值守鼓,将诉状交予三法司会审,再移交天子。 今日充当“守鼓官”的是张祁也。 这个人,与她是旧识,锦衣卫指挥同知,景和太子同窗。 年深月久,此鼓早已徒具其形,悬而不用。 登闻鼓蓦然响起,鼓声浑厚,声入九霄,彻于整个顺天府。 不免令张祁也心下一惊,他按例呵道:“所告何人何事,诉状何在?” 瞧清来人,他近前奔去攥住她的袍袖,指尖发白,忿然怒道:“你真是疯了!现在给我滚回去!我可以作无事发生。殿下赴留都前,曾托我照看与你。你今自送死也就罢了,可教我九泉下有何面目去见他!!” 她等了太久,不愿再等了,病越来越重,爹爹的模样都快记不得了。 “张大人,我没疯。” 雯锦抬眸看了眼氤氲雨雾,如皂泡浮沫般破碎虚空,其间雨打木槿,紫薇垂枝。 张祁也盯着她俩颊粘腻在脸的湿发,忽而垂首敛目,沉声低语道, “你爹的案子系在那个女将军身上,她的甲胄是先帝亲令熔铸。十余年了,朱笔御批‘永锢’的案子,你……何至于此啊?你今日敲这一槌,是要把先帝的棺盖掀开吗?” 闻言,她竟轻笑一声,道, “我与他一样……实不忍见物之汶汶。王法无情,然须人判。只是殿下已死,我曾深信过他,可他是蠢人,应我之事尚未做到。既然不能假手于人,便放手一搏。无他,赌命而已。” 她顿了顿,将那柄残剑抱得更紧了些,续道, “我早该死在死在那场大雪里了啊……如若此行功败垂成,命丧于此,我认。可若我尚存一息,平反昭雪后也定会寻法为殿下报仇。言尽于此,你……不必多劝。” 听了这话,张祁也知晓她的性子,明白她今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于是他松开了她,迟疑半晌,面有戚色, “可敲此鼓,按律要先受三十刑。你……” 见她充耳不闻,张祁也顿了顿,只得扼腕叹息。 鼓声未息,风雨中女人声音冷冽: “奴婢姜雯锦,请三司重审昭明十五年旧案。” “昭明十五年,家父姜正颐为程副总兵陈情,却被下诏狱,后夷族抄家,斩首弃市……可奴婢却发现家父死因有异,乃狱中血书自戕而亡……且血书……” 不等她说罢,左右卫士上前将其按倒在地,杖落似雨,雯锦死死咬紧牙关,抱着那柄残剑,一声未吭。 那着实是柄锈痕嶙峋,其色如血,早已锋销刃尽的剑,她却死死抱着不放。 三十杖毕,她以剑拄地,借力踉跄着爬起,哑声道: “而那 位曾名震九边的巾帼英雄——程副总兵,今蒙冤受屈缢死,尸骨曝于荒野……此乃她生前受赐的‘尚方宝剑’。” “奴婢请陛下,彻查真相,莫让……苌弘碧血空化,梧丘之骨泣于御座!” “督公,姜姑娘她……您费尽心思才让她捡回来的一条命,竟被这般作践。早知如此,您又何必救她……” 蔺翦身侧内侍郑七小声嘀咕道。 淅沥雨幕,风摧梧桐。 天地昏黄苍茫,女人双眸寂静幽诲,蹒跚而行的单薄身影,宛如一株绽放在暮春时节的荼蘼,竟有摧枯拉朽之势。 蔺翦望着她的背影,手中捻着的佛珠忽地无声断了,颗颗珠子滚落青石石阶,四散入雨,他弯腰拾起一颗佛珠,缓步行至她跟前。 蔺翦在她面前顿住,将伞斜于她头顶,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叹道, “你本罪人,蒙陛下垂怜,才得以存世,何苦呢?” 他刚说罢,便闻见女人仰面大笑,她嘶哑着嗓子道,“我恨,恨今荼蘼开罢,微志未展……又幸、幸凛冬散尽,我已然见过那抹春阳。” 她在遗憾什么呢,蔺翦不是不明白。只是而今她答非所问,他也不欲再言语。 “但愿你不会后悔,”蔺翦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收回伞,背对着她道,声中竟带着三分不忍, “你我相识多年,尚有一分情义。你若身死,本督尽力予你一方莞席敛尸。你……想葬在故乡么?” “不了,随便葬罢,”她垂首低语道,“荼蘼尽处皆是吾乡。” 瓢泼雨声如雷,蔺翦忽忆起,初遇她那日。风雪如晦,阒寂无声,一席紫衫的倔强姑娘跪于人前,然眸色清正,眸中点点星光未息。 2. 雪中诤(已修) 昭明二十四年仲春,新绿初萌,忽逢重雪覆压,燕雀坠地,草木垂冰,宫人内侍俱踧踖不安。 时维二月,本为乍暖还寒,百花闹春、含苞吐萼之际。京师大雪却连月不止,朔风卷雪,碎琼乱玉,天地一色。 仲春行冬令,非时之雪,此乃错行之气,天心郁结,实多为凶兆。 司苑局。 姜雯锦抬眸望着雪落宫阙,琉璃金瓦上下一白,只余雪落簌簌之声。 她似乎想起什么,便觉得有些刺目,遂缓缓收回眼,续垂首修着手上残枝,轻叹道,“这雪何时会停啊……” 王羡春闻言,轻轻一笑,“阿锦,你莫担心了。要我说,这雪兴许过阵子就停了。” “何以见得?” “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钦天监孙监正跑到东南角楼下的观星台上,一头撞向台上那尊贵的青铜浑仪。人就这么撞死了,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忘了。” “君门壅塞,无道之至,大雪寒天,一如昔年。臣一生测天,还天于此。”雯锦补道。 “对,是这个。不过而今皇太子殿下以监国之身,亲赈灾黎,素衣蔬食,书下罪己诏,祈求早日雪止。我那日躲在汉白玉栏杆后偷看,血染中衣,殿下还是跪着把罪己诏念完了。殿下的诚心定能感动上苍的!” “倒是孙监正说一如昔年,这么大的雪啊,我只见姜阁老被处死那年下过……” 听了春儿的话,雯锦心中默默思忖着。自昭明十五年爹爹死后,君父便闭宫修道,不视朝,不闻饿殍遍地。今反道瑞雪丰年,是个好兆头。 前些日子,景和皇太子代父写下罪己诏,因逾礼制,在乾清宫丹墀之下被皇帝剥衣杖责之事,阖宫皆知。 霎时,一簇梅花枝丫上的积雪坠于地,闷响清浅。雯锦抬眸看了眼,道,“你就这般信他?如若上苍真能轻易被感动,孙监正也不会死了。” 雯锦其实想说,若君父真的有眼,爹爹也不会死了…… 何况罪己诏再这么也轮不到一个未加冠的少年来写,再如何也无须他为父顶罪。李代桃僵,遑论诚心能感动上天了。 “殿下圣德,我就是信他嘛。” 雯锦续垂首修剪残枝,盯着手上密布的冻疮,心下微惘。 因当年之事,春儿素日便格外敬重太子,熟不知好坏与否。 她一向以为,信任重有千钧,易碎如枯叶。切不可将全心交付与一人,否则当万劫不复。 爹爹当年便是如此信任陛下,北上远赴京师做官。二人亦师亦友,后来不过狱中血书一封为女将军陈情,那人便斥其异心,抄家、夷族、弃市,毫不留情。 思即此,雯锦忽忆起十余载前与爹爹冒雨进京的那个夜晚。 ** 梁溪北塘河上。 夜沉如墨,雨似绸丝,一轮缺月高悬惠山之上。 老渔夫赤足披蓑,立在船尾摇着橹。雯锦蜷在粗布麻衣的爹爹怀里,半梦半醒,觉得橹声像娘亲哼过的歌谣。 待她醒转便只闻那渔夫道, “祝先生,如这万顷之陂,尽向东流去罢……” 雯锦当时并没能听懂。 只是长江水清,黄河水浊,爹爹终未如渔夫所愿,他一生任放为达,而今是真的翻覆其中了,徒留她孑然无依,哀毁骨立于世间。 她正想着,便听见东厂番子怒喝一声,将檐下冰椎震的摇摇欲坠。 “都跪下,一个个都老实点。配合查案,别耍心眼。” 雯锦旋即恭敬笔直跪了下来,低眉敛目,与旁人并无殊异。 人群跪伏一片,她暗暗抬眸睨了眼主座上的男人,一身织金玄色坐蟒袍,履三山冠,青丝未束,垂落于肩。他神情蔫倦,手持嘎巴拉串,以手支颐,阖目不语。 腰间的玉带牙牌,教她识得了他的身份。蔺翦——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蔺掌印的干儿子。 爹爹与蔺掌印斗了半辈子,一朝落水,他又是天子近臣,自然免不了其手笔。 老太监哀告声打断了雯锦的思绪。 “督公大人,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这局里有个宫女,冻坏了陛下几株御赐牡丹,这是要杀头的啊!” 蔺翦闻言,这才缓缓抬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漫不经心的盘着腕上佛串。 是以,雯锦能清晰看见他左眼有两道旧疤横亘,平添几分狰狞阴鸷,瞧着像行于世间瞎眼的半鬼。 半晌,他才兴致缺缺道,“指认。下次此等小事莫要烦我”。 老太监讪讪赔笑着,后转了两圈,切齿指向一个宫女,厉声道: “大人,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 雯锦看见那宫女瑟瑟发抖,吓得泣不成声,磕头如捣,额前鲜血淌了一地。她默默攥紧袍袖中的手,垂下眼睑,不忍再看。 嚷声刺耳,蔺翦只觉烦躁更甚,他揉了揉眉心,随后扶了扶身子,打了个呵欠,抬脚欲回值房。只丢一句,“人既抓到,怎么处置,随你。” 女人被拖走时,尚歇斯底里的呐喊着:“不是奴婢,奴婢冤啊——”。 他没让起来,雯锦只得依旧跪着。 她恍惚想起,爹爹不拘俗礼。从前,她是极少跪的。只是爹爹死后,她没入司苑局,卑躬屈膝已久。忍、藏、等……她学会了低头、忍耐、顺从,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可袖袍内,她掐着自己的手指,直到手心沁血。指尖发颤,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能有人再这么冤死在她面前。 “督公且慢。” 雯锦捂着心口从新抬头,直身跪在原处,定定盯他的眼睛。 闻言,蔺翦不由顿住脚步,侧身回望。女人梳着双丫髻,身上旧袄洗得发白。伏在人群里,和所有跪着的奴婢一样不起眼。她身材瘦弱如风中蒲柳,面色蜡黄似陈年旧纸,中人之资,唯一算的漂亮的就是那双杏眼了。 那双眸始终迸着他所不曾拥有的光,熠熠生辉,亮的刺眼,教人生厌。 明明面前这个卑贱如尘的女人,自己身上还在战栗,却还是非要呈匹夫之勇。 蔺翦叹了口气,缓道:“你想说什么?” 雯锦抑住声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道。 “奴婢斗胆,此案有疑。其一,今岁寒凉,毋庸置疑。虽细心呵护,然局中冻毙难免。其二,牡丹非我局所辖,另有专人照料。其三,这位公公未审先定罪,允他私自行刑不合礼法。” “奴婢并非为其开脱,只求督公明察,勿使真凶逍遥,清者蒙冤。”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发觉他那只未盲的眼睛也注视着她,辩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几载?” “奴婢姜雯锦,今入宫九载。” 男人盯了她半刻,像在辨认什么,随后嗤笑道: “九年,呵,依旧没能教会姜内人聪明点。” 她瞧着男人眼底的嘲弄,心跳如擂。却依旧没有低头,反而挺胸直身。 雯锦跪得更笔直了些,抬眸倔强地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督公,肯查吗?”她又复问道。 “求一个满身罪孽,浑身浴血之人救人。不可笑吗?” 一言毕,他俯下身,五指猝然扼住她的脖颈,力道凶狠,令她喘不过气,迫使其眼角沁出泪来。饶是如此,女人依旧不肯低头,她死死的盯着他。倘若那眼神似刃,此刻的他早已千疮百孔。 这个眼神……

罢了,他缓缓松手,另一只手却附上她的双目,“呵,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 脖颈脱离桎梏,雯锦在地上满脸通红,喘着粗气,他看着她的狼狈,忽而笑了,瞧着倒像发现了什么乐趣:“两条路。一,本督把你也交给那个老太监,这样,你也成了“罪人”……” “二,天子诞辰在即,培育牡丹迫在眉睫是真。不然,此“美差”便交予司苑局罢?” “姜氏,选吧。” “督公到底想如何?”女人虽端正跪着,神色如常,可声调却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 他并未答,也无甚在意,反而径直把她拽至一处偏僻宫道,方才哭喊辩冤的宫女已奄奄一息,遍体鳞伤,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你瞧,她还是要死,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别妄图同情心泛滥,进宫多年,也该知晓明哲保身。否则,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俯身低语,“这样,本督替你选罢。祝寿的牡丹,姜内人可别让我失望。” 雯锦并未答话,只待那些老太监走后,默默往前奔去,拥着那个宫女。泪水扑簌簌而下,她顾不得擦,却手忙脚乱的擦着宫女身上的血,反复嗫嚅道,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她生平再次痛恨自己的渺小无力,若萤火之于皓月,微砾之于泰山。自责如潮水般从胸口喷涌,逐渐蔓延周身,一如昔年。 宫女气若游丝,却温和的望她,“谢谢你啊,你别为我而哭,我只是回家啦……别难过,你是个好人,是我……命不好……若有下辈子,我,我一定找你做朋友……” “只是,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在这宫里见了……” 待怀里身体变冷,雯锦发觉这个姑娘是真的死了。纷飞大雪,她不知该带她去往何方,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只觉得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她回首一顾,蔺翦不知何时走了。 雯锦尝试把那个姑娘拖起来,背在背上,可刚站直身,腿便一软,整个人扎进雪里,尸身滚了出去。脸埋在冰碴里,半天才爬起。却急奔过去,胡乱擦着尸身身上的雪,其实早已辨不清是雪还是血。 苦试无果,她终不再背了,而是拖着。 岁凋寒凶,天地寂然,人在其中,微若芥子。她平素最是厌雪天,不只因万物凋敝,一派萧索之色。更是因为大雪寒天,归人不还。 雯锦拖着尸体,踉跄而行。刚走不久,便有人拦下了她,是蔺翦手下的番子们,他们没多话,只道一句“放下”。 见她立地不动,他们便不再多话,径直上前,强行将那具尸体卸了下来,动作熟稔,像是做惯了这件事。番子们旋即走了,只余地上一道拖行痕迹,但很快被新雪覆盖。天地苍茫,除却她外,无人在意一个奴婢的生死。 雯锦知晓,按规矩,殒命的内侍宫女们,没有入土为安的权利,会被专人送进北安门的“安乐堂”,一把火烧了,然后扔进净乐堂枯井里。(1) 这便是下等人的归宿,零落成泥也无人过问。 她垂眉敛目,不愿多诘,徒增伤感。 正欲转身离去,却好像踩到什么,是那宫女头上的绢花掉了下来。雯锦俯身拾起,攥着那朵绢花,在风雪里伫立良久。 然后她从新俯身,抱膝蹲下,稳稳当当把绢花插进雪中,垂眸轻语, “今夜雪大,你记得披件衣裳再回家吧!回头我给你挂盏灯,可莫要再迷路了。” 可应她的只有簌簌风声,四下风雪撕扯着她的心脏。不远处一道人影急闪而过,轻声道了句:“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声音湮没于风雪,她没听见,只闻身后似有一道踩雪的脚步声,轻而碎。 3. 冤魂渡(已修) 雯锦猛地回头,便见一个瘦小的身量从另一条宫道拐进来,她缩肩垂首,落了满身雪,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春儿一看见雯锦便奔了过去,她一把攥着雯锦胳膊将她从地上提起,急道, “你被蔺厂公带走,这么久都不回来,可吓坏我了。这么胡来,你不要命了?” 见其脸色发白,也不答话,一副魂不守舍模样。春儿胡乱拍着她身上的雪,攥住她就往回走,拽的雯锦趔趄一下。 “回去再说,快宫禁了。阿锦,你要是真被番子抓了,我上哪找你去啊?” 一更三点宫内锁钥,被发现轻则提铃板著,重则杖责处死。春儿想不明白她一向沉稳行事,今日究竟为何非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出头,似乎像是触动了她心里某个禁忌。 春儿也不再细思,拉着她到司苑局的院子才松手。转身把门关严,正要插上门闩,便见她夺了自己手中的灯,挂在了门上。 “阿锦,你这是做什么?” “我听闻北方民俗,放灯引路,挂灯招魂。这样,她……应该能找到回家的路罢。” 春儿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连连应着,然后哄着她去睡觉。 寒风凛冽,窗棂嘎吱作响,暮霭沉沉,雯锦躺在通铺一隅,睁着双目,寤寐难眠。身侧宫女们早已睡死,发出均匀的打鼾声,有人磨牙,有人梦呓。 她一向少眠,每每辗转至中夜。阖目则万念纷集,即使安睡也会反复陷入梦魇。是以,每日便枕着更鼓迭传声入眠。 翌日清晨,伴随着第一声鸡鸣,大家都起床忙碌着,做着手上的活计。雯锦感觉眼皮像灌了铅,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她不敢多躺,起身整理花圃里的枯枝败叶。 不知是谁起了话头,“哎,你们知道吗?昨儿那个宫女被打死了!” “是喜儿罢,我记得她,刚调过来没几个月。” “早些时候听闻那丫头被一个管库太监瞧上了,要她当对食。她宁死不从,莫不是……唉,那太监是蔺掌印的干儿子,不说了。” 蔺掌印、蔺德安,又是他。 听到这,雯锦愣住,停下了手上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她……曾给过我一碗粥吃。诸位姐姐可知她死在哪条道上?”有个年岁很小的姑娘开口了,她扎着小髻,神情悲伤。 年长的宫女呵斥她,“你问这个干嘛?人已经死了,尸身都不知运哪去了。” 小宫女啜泣着:“奴婢只是……只是想偷偷在她丧处给她烧柱香。至少让她走的安心点。” 那宫女一把捂住她的嘴,“作死!这话被人听去了你也要跟着去!” 小宫女于是咬唇不再吱声,眼泪巴嗒巴嗒往下落。 雯锦扭头看了眼廊下,昨夜自己挂的灯果然早灭了。人死如灯灭,逝者如斯夫。人命虽如微尘,但是没关系,喜儿,你很幸运,有人在记挂你啊。 她想着,微微一笑,笑里并无欢喜,只是酸涩释然。 王羡春戳了戳她的手臂,“阿锦,你笑什么啊?笑的这般悲怆。” “我笑,生而微末者,尚有赤心可陈。然生而富贵者,却心如铁石。”雯锦握住羡春的手,无比郑重的请求:“春儿,我鲜少求人,你可否帮我个忙?” 羡春爽朗笑着:“在所不惜。你说。” “你交游广,我想求你帮我告知将才说想为喜儿上香的那位姑娘。我知喜儿命丧之地,也愿意,为故人,上一炷香,守一次灵……她若有勇气,便宫禁后来寻我。” 春儿意识到雯锦想做什么,握住她的手,直直望着着她的眼睛道, “傻阿锦,左右你与死去的人并不相识,为何非要插手此事啊?” 雯锦抬眸看了眼廊外惨雾重浸,顿觉寒意灼人,转而正声道, “春儿,你知道的,我……很是畏惧这样的雪天。‘恐九泉之下,尚沦鼎镬;八难之间,永缠冰炭’。(1)我实不忍她此去再受鼎镬之苦,冰炭之煎。生者无能,是以,这些罪罚加身,反倒教我在雪天好受些。” 听罢春儿觉得她似乎不只在说喜儿。 春儿恍惚想起,每年清明前后她似乎都要故意犯禁然后被罚去提铃。她自苦如此……莫非是有什么至亲至爱要私祭吗?寻常天气就罢了,可而今下着大雪啊。 她就非得去提铃吗?为一个已死之人。 提铃者,须每日申时正一刻,并天晚下钥时,起更至二更、三更、四更之交,徐步正行断续提铃,五更便固定从乾清宫门提至日精门,回至月华殿门,后回到乾清宫门方止。且,提铃者须口中高呼“天下太平。”(2) 春儿思索一番,终是妥协,“行罢,我去帮你说。左右我不帮你,你也会自行另寻法子。” 雯锦闻言,释然一笑,“谢谢你。” “得了罢。姜雯锦,你还笑!你记得给我千万小心点,别被番子逮到,私祭真的会丢命的。” ** 将近戌时,暮色四合,现下宫道上人丁稀少,雯锦披了件洗的发白的旧袄,撑着伞,提盏灯,推开门,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不多时,那个小宫女来了,她攥着袖口,神色有些慌张,“姜姐姐,我还是有些害怕。” 雯锦盯着她,莞尔一笑。 “你别紧张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姜姐姐唤我阿妺便好。” “好,阿妺。你听我说,等会儿下钥之时,我们出去。如若被巡查番子或者锦衣卫校尉发现,便说去暖房培育牡丹误了时辰。明白了吗?” 阿妺连连点头示意。 铁锁落槽声渐起,门阖鼓禁,司钥长下钥毕,整座宫城便噤若寒蝉。 二人却暗暗起身在宫道上游走,行至喜儿命丧之地,从袖口中摸出香烛,俯身插在雪地上。 她们都没说话,皆无声盯着香烛微弱的烛火与袅袅青烟。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大寒天,雯锦品出了一丝如若春阳的暖,于是她攥紧了腕上的麻绳。 她偷偷为爹爹戴了九载。吴地旧俗,亲友丧后,为其手束素麻,这便也算作缟素酬情了罢。 香快燃罢之时,雯锦便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袭来,她忙起身摁灭了香烛。再一回头,灯笼明晃晃的光便将二人身影投在雪地上,是几个照例负责夜间巡缉的东厂番子。 “什么人?” “司苑局姜氏,奉你们督公之命去暖房培育牡丹,误了时辰。大人勿怪。”她一面说着,一面握住阿妺的手以示安抚。 为首的番子没多话,将二人报给直房管事内官。直房管事内官吴彦本想按规矩罚提铃,但深思了会儿,摆摆手示意手下出去了。不知这个女人所言虚实,不过涉及到蔺厂督,他到底要顾忌一分薄面。 本来夜晚就难以安眠,大冷天被叫起床。蔺翦实在很烦躁,随手披了件玄色大氅便风尘仆仆赶来。吴彦瞧着他寡着一张死人脸,摸不清他的态度,试探道, “蔺厂臣,臣今日抓住这两个宫人,本不欲劳烦您亲自跑来一趟。只是其中一个宫人说她是奉了您的命培育牡丹,臣记得这等名贵的御用花是司礼监辖下的花房司负责。这……她说的是否属实啊?要是属实,臣便不罚提铃。” 蔺翦盯着匍匐在地上的雯锦,牙齿不免龃龉起来。她可真能折腾啊,前脚自己以此为难她,她后脚就要拿着这个来扰他安宁。这个女人真是睚眦必报,他暗想。 她就非得为一个死人如此吗? 蔺翦困意难消,也懒得拿捏措辞,随口道, “是。只是她于我而言,不过是二十四衙门里的一个寻常贱婢。本督对她并无半分情面,你亦无须看在我的面子上恕她。便依规矩,罚提铃一月罢。不过,人交予我,本督要亲审。” 吴彦笑着应是,蔺翦遂一把将雯锦从地上拽起来就要走。雯锦挣了一下被男人捏着的腕骨,“等一下,我还有话对她说。” 说罢,她扭头对阿妺笑道,“不论你今日会被带去哪里,记得不要害怕啊。我们明天会再见的。”阿妺听了她这话,心安几分,也回了个微笑。 蔺翦听着依旧冷脸,手上倒是丝毫力道没松,反而捏的更紧了些。他半 侧身,拽着她往值房去。拽着她连打了好几个趔趄,感觉腕骨都要被他捏碎了。 “你能不能轻点?” “?!” “我手疼。” 她真的好烦,蔺翦虽然这样想着却还是松了几分力。 ** 蔺翦私人值房,陈设简单,只置桌椅各一。 四壁暗黄唐卡高悬,忽明忽暗。 桌上摆着一盆恹恹的病梅,也堆着转经筒,颅骨鼓,金刚钺刀……以及数不清的木牌位。 雯锦觉得这不像常人居室,倒像祭坛,又像坟场。 自建国来,多位皇帝崇信藏僧,并封其“法王”“国师”,特许大批藏僧留住京师。不过番僧皆□□之人,士大夫大多斥其腥羶掖庭,似乎的确是宦官之流信奉这些。 正思索着,随即她便见蔺翦拿起了刀,酥油灯的烛火照在他面上,那人双眸冷寂如潭,深不见底,辩不出喜怒。可周遭阴冷气息肆虐,令她心生寒意。 “姜内人,说罢。你今夜闯禁所为何事?” “奴婢将才都说了,何况不是督公吩咐的工作嘛,督公记性真差。” “呵,你好好回话,本督在审你。”他一步步逼进她,直到她退无可退,背抵冰冷的墙面。后蔺翦粗暴而儇佻的将手上刀刃贴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挑。力道粗暴,毫无怜惜。她被迫仰面,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 “奴婢说的就是事实。” 他用那只未盲的眼睨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刀放下了。 “姜内人,吴彦的直房日录,上面记载有你每年清明前后皆提铃的记录。他之前汇报夜间查禁情况时,向我提过一嘴,本督当时没太在意。而今看来,你是屡次故意犯禁。今日我猜是为了昨日那个死人,先前本督不知,不过你似乎心里守着一座坟。你——究竟在私祭什么?” “督公也说了是推测,奴婢最是惜命,并没有那个胆子私祭。毕竟我朝律令私祭轻则廷杖八十,重则凌迟处死。倒是督公这值房供奉着一堆木牌位,督公是在祭奠什么人吗?何况,奴婢以为,督公不会把我交出去。” “姜雯锦,你就这般笃定本督不会杀你?”蔺翦声音平平,并无多余情绪。 “不是奴婢笃定,是督公懒得与小人计较。万寿节将至,隶属你们司礼监的花房司若培育不出牡丹,督公也要跟着获罪。督公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奴婢,不就是算准哪怕成败与否,皆是殉我一人而已。至少,你现在不想杀我。” “你倒是看的明白。” 蔺翦说罢,便转身行至窗前,从案几上那堆法器里翻出一枚铜铃,信手一抛。 “提铃一月,你既然这么喜欢替死人受罪,本督成全你。拿着滚罢。” 那枚铜铃铛砸在雯锦脚边,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她垂首睨了一眼,铜铃磨的发亮,带有暗沉的铜绿,一根红绳穿过顶部的铜环,是司礼监统一配发的形制。她沉吟良久,却没捡。 雯锦微微仰头,一字一句道, “既然督公要惩戒我,合该亲手系在奴婢身上才是。” 蔺翦闻言回头,灯烛在他脸上勾勒明明灭灭的轮廓,那只盲眼隐于阴影,另一只眼睛冷冷睨着她。 “你在教我做事?” “奴婢没有,只是督公把铃铛丟地上,是在罚它还是罚我呢。督公不肯弯腰,是怕碰了奴婢脏了手还是……” 不等她说罢,蔺翦俯身拾起那枚铃铛,行至她跟前,又从新俯身屈膝蹲下。于是两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就这么僵持不下。蹲着的人似乎很烦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旋即雯锦便看见他冷着脸将那截红绳一圈圈缠上她的左腕,男人用力极大,勒的她腕上皮肤泛红,最后竟还打了个死结。 蔺翦看着她腕上系有一道素麻绳,而今再加上他系上的那道,红白相交,竟碰撞出一种颓靡绮丽的美感。他顿觉一种抽筋拔骨般的舒畅,仿佛胸中淤了多年的东西在此刻终于释放。他最后扯了扯唇,望着她道, “姜雯锦,本督倒想看看我为你戴的这铃能响几时……” 4. 提铃者(已修) “你可以滚了。” 蔺翦一面说,一面自正衣襟起身。话落良久,他看见雯锦依旧跪着不动,窗户留着一道缝,她额前细茸碎发正轻轻拂动。 “你聋了吗?姜内人。”蔺翦眯着眼,声音徒然冷了几分。 “没聋,只是宫禁下钥了,奴婢已无处可去。”雯锦仰面,盯着他认真道。 “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本督何干。本督是有耳房,可那不是给你住的。” “奴婢本想在督公值房廊下凑合凑合,可天寒地冻奴婢要是冻死了,又要麻烦督公。奴婢觉得您既系铃于我,到底还是想要奴婢活一个月的。所以不如现在麻烦一下。” “姜雯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太监的值房,你一个宫女想在太监这过夜,这叫对食。你此举不只是在凌辱自己,你还想羞辱我。” 蔺翦不由摁了摁额角,这个女人依旧在自如的给他找事。他向来不齿内侍宫人们不甘寂寞找“对食”的风气,这无异于一种自我亵玩。 “在本督值房外抱膝熬一晚,命由天定才是你而今最好的抉择。亦,全你名节。” 他刚说完,便听见面前跪着的女人道, “对食是两个人拼命抱团取暖想要日子好过些,吃着同一碗饭,尝起来是甜的。督公值房设牌位,奴婢手上覆素麻,督公与我吃的这是同一碗饭吗?若真有,这碗饭叫‘活着’,尝起来却是苦的。”雯锦说着,便瞥了一眼案几上的牌位,这一瞥恍惚看见的名字倒教她心下一颤。 她压下心底的惊窦,肃声道, “再者,传出去旁人也只会叹督公宽厚,不忍犯禁的人冻死。”雯锦垂首一面说着,一面把玩着腕上的铜铃铛,叮铃声接续响起,让蔺翦觉得烦躁。 这个女人似乎总是信口一说便能剖的他身无寸缕,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于是他沉默良久,最终有些无措的侧身抬手往耳房方向一指,从喉咙吐出话来,“滚进去……” “还有,别让本督再听见你的铃铛声,躁的很。” 蔺翦的贴身亲随郑七刚进门便撞见这样一幕,他到底还是个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听不懂话,只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忙缓声道,“这……督公,小人立刻去耳房给姜姑娘收拾一番。” “还收拾什么!麻烦!” 雯锦听罢扬唇一笑,对郑七拜拜手,“谢谢,不过不叨扰你了,一晚而已,我不嫌弃督公。” 蔺翦听着,嘴唇一僵,她还真敢说啊。自己这耳房平常也不住人,真该教这个女人在外面冻死。 雯锦直身起来,发觉跪的太久腿僵了,她踉跄了一下,郑七忙上前扶住了她。雯锦点头致谢,然后站定揉了会儿方才出去。 值房与耳房仅一墙之隔,是以蔺翦能清晰听见女人翻身时木板吱呀声和铃铛叮铃声,他平素本就睡不好觉,心底一阵烦闷,却硬是生生压下去了想将她撵出去的想法。 果然,这铃铛声真让人躁的很…… 翌日清晨,司苑局。 春儿看见雯锦,长吁一口气,“阿锦,没事吧?这么冷的天,你昨晚在哪睡的啊?” “蔺翦值房内的耳房。” “啊,那蔺厂公,他没把你怎么样罢。” 雯锦摇了摇手上铃铛,“没什么大事,提铃一月,和之前一样。” “哪一样了!之前是春天暖和,这是什么天,真会冻死人的。” “没事,何况我也不单只是为给喜儿上香……” 雯锦原本是想顺便也给爹爹烧柱香,可而今她觉得提铃何尝不是破局之法…… 待盥漱已毕,大家各司其职,清理积雪,为花草防冻,翻土冻垡…… 雯锦在地里翻土,双臂用力抡起,锄头在空中划过一段短弧,她咬咬牙,把全部气力送进锄头。“嚓”的一声,切入坚硬无比的冻土,使劲儿往上一挑,整块儿土便被撬起,露出暗沉的剖面。 翻到第九垄时,她的手磨破了皮,汗水渗进裂口,像针扎。旧伤磨擦着生疼。她不敢停,监工的目光正扫过来。陈腐的土腥气扑鼻而来,她狠狠咬住下唇,把锄头再次抡起。 待监工离去,春儿立即跑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锄头。 “我帮你,你去侍弄牡丹罢。不然万寿节到了,牡丹开不了花,蔺厂公又要拿你的命交代。” 雯锦朝她微笑致谢,旋即转身去了地窖。 京师地窖烧炭养花,谓之“唐花”,以人为增温,制造“小阳春”,让这些名贵的花得以发芽孕蕾,此法自汉世始。她记得《五杂俎》中也载“今朝廷进御,常有不时之花,然皆藏于窖中,四周以火逼之,故隆冬时即有牡丹。”这个活儿脏而累,用马通燃火,烟雾缭绕,臭气冲天,未完成差事,稍有不慎便掉脑袋。 待将近申时正一刻,雯锦便去宫道上提铃,看见阿妺的身影,便轻声唤了她一声。阿妺闻声扭头,却仔细将雯锦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 “姜姐姐,你昨日被蔺厂公带走,他没把你怎么样罢?我听说他……一身杀业,夜里都需要在豹房搂着狼才能睡着。” 雯锦闻言噗嗤一笑, “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呀,就是罚铃一月。” 雯锦看着阿妺温和笑着,可脸蛋通红,雪落在她的肩头,小姑娘冻的浑身发颤。她抬手轻轻拂去阿妺肩头的雪,凝眉沉思道,“阿妺,你别提铃了。” “啊?” “左右你的初衷是给喜儿上柱香,现下你的愿望达成了。天寒地冻,你身子弱,罚一个月受不住的。” “可我想上七天香。” “姐姐帮你上罢。你听姐姐的,姐姐现在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让你免罚。” “好,姜姐姐你说。” “你明天开始换个宫道提铃,皇太子每日申时前后从文华殿回东宫的必经之路。你记住,提铃的时候声音大一些,稳一些啊,特别是‘天下太平’要喊的清楚些。看见他不要哭不要跪,他不喜欢跪着哭的人。” 阿妺听着, 不住的眨了眨眼睛,“可这有什么用呢?” “太子殿下仁厚,前些日子写罪己诏,并且素衣蔬食祈求雪止。若是他见大雪天一个宫女冒雪提铃喊‘天下太平’,定会止步问询。他若问你所犯何事,你如实回答,告诉他是偷偷为死去的姐妹上香,误了宫禁。” “可告诉殿下私祭之事,真的不会被打死吗?” “你信姐姐,他……不会的。” 为何如此笃定呢,雯锦想起来四年前那个雪夜,为救春儿,投鼠忌器,夜扣慈庆宫的事。 原因无他,宫人皆云皇太子少雍容好仪形,履云冠,朱罗袍,玉带束。为人白皙丰下,瞳如点漆,状貌修伟。善经史,好读书,帝后甚爱之。 最重要的是,性复仁厚,御下以恩,每遇宫人,必和颜问芳,虽仆隶亦不重责。宫人感泣,人无大小,皆愿为太子死。 她原以为是宫人们胡诌,后来亲眼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好……我信姜姐姐。姐姐是想要太子免了我的罚吗?” 雯锦笑道,“姐姐也没那个能耐,若是真的成了,也是你的福分。”她顿了顿,“若是没成,姐姐……再给你想别的办法,总要教你平安度过这个雪天的。” 他……应该会宽恕的罢…… “那姐姐呢?” “姐姐明日远远看着你啊。” “我是说,我走了姐姐该怎么办?我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该多孤独啊” 雯锦愣住了,她张了张口想反驳。爹爹死时,她记得自己去午门观刑,然后失了这部分记忆,醒来便在司苑局了,额间平白多了道墨刑留下的疤痕。这么多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是她予自己的罪罚与枷锁,她已习惯了一个人行于暗夜,哪怕是她最害怕的风雪天。 忽然有这么个人,在她面前问一句‘你该多孤独’啊,她竟不知如何回话。良久,雯锦抬手轻轻拢了拢阿妺的衣服, “姐姐没事,姐姐做这些心里舒畅。” 阿妺怔怔看着雯锦,眼眶一热,然后轻轻拥住了她,“那……祝姐姐各自珍重。” “行啦,我明日陪你等在日精门西侧的老槐树下,成不成,总得试试。”说着,雯锦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 寒寂宫道上,四野皆晦,漫天飞雪里只时不时传来阵阵铜铃声,本该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蝼蚁,偏偏要在这大寒天里挣个生死。 一阵寒风扑灭而来,卷起一阵雪酥,呛入雯锦的喉咙里,她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继续正步徐行。 “姜姐姐,你还好吗?”一侧的阿妺止步问道。 “天下太平——” 雯锦没回话,她瑟着肩膀,摇着铃铛,在怒号的风雪里缓缓吐出来着这几个字。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啊,她叫了好些年,也想了好些年,怎么还是想不明白呢? 随后她缓缓抬手抚上额间朱砂,嘲道, “为这几个字授天以柄,真的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5. 皇太子(已修) 此中有佳兴, 接下来的几日,雯锦不是在地窖培育牡丹,便是夜晚与阿妺一起提铃。 等到第四日,这才蹲到皇太子。 那已是戌时,天尚未完全晦暗。 景和将才从文华殿处理完政务出来,正欲往慈庆宫去,内侍承允为其撑伞,道, “殿下,您前不久才受的罚,这背上的伤还没好呢。这大雪天的,要不小人明日将文华殿的东西都搬进慈庆宫?这样在寝宫理政,殿下也好受些。” “不必,孤没这么娇弱。” 他说着,忽然听见一阵铃铛声,其声清脆铿锵。随后便见一个宫女提铃喊着‘天下太平’。景和顿住了脚步,“承允,这是何人?” “许是哪个犯禁的宫人罢。” 景和听罢,近前问道, “你是哪个宫里的,所犯何事?为何这种天气要被罚提铃?” “奴婢……奴婢是司苑局的。因偷偷给死去的姐妹烧香,误了宫禁。”阿妺跪在地上,支吾道。 “你可知宫内私祭是死罪。” “奴婢知道……可奴婢实在不忍姐妹死后成了孤魂野鬼。” 这话好生熟悉,景和斟酌一番,道, “谅你热忱,实不该教大雪寒心,便……” 他本欲说算了,话还没说完,恍惚瞥见不远处老槐树后似乎站着一个人。话在嘴边,却忽然改了口, “便发落责处墩所罢。你若是供出谁教你跑孤面前说这番话的,孤恕你无罪。” 阿妺闻言,倏忽之间泪落满面,她忙跪地磕头不止。 “都是奴婢……奴婢一个人想的。” “是吗?”景和盯着老槐树,轻笑一声。 雯锦见事情朝预料中发展,本欲抬脚离开,哪曾想竟徒然生变。她攥了攥拳,从树后走了出来,“与她无关,是奴婢教唆她的。” “所以,是你教她在孤面前喊‘天下太平’?” 一道温和平软的声音入耳,音如扣玉。雯锦抬眸近前,便见雪雾中他朱衣冠,赤玉腰,舒袍宽带,正唇角含笑立在丹陛下。她竟然觉得,他这副样子站在那里,似乎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如春时柳叶抽出的新绿,和风容与。 “是,殿下要罚便罚我罢。”她垂首轻声应道。 景和没看她,瞥了眼阿妺,“你明天不用提铃了,退下罢。” 阿妺闻言却没走,她仰面问道,“那姜姐姐呢?” 景和听出她声音中的颤抖,望着阿妺脸上残留的泪珠,笑道,“她也没事。” 阿妺听了这话才安心行礼退下了。 “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他望着跪伏在地上的女人,她似乎与四年前并无不同,额点朱砂,黑发乌唇,青丝用朱色发带简单梳着寻常宫婢的双丫髻,几缕碎发随着风轻轻拂动,雪落满头,像风雪里一株被压弯又直起来的瘦竹。 景和盯着她肩头落雪,叹道,“算了,去慈庆宫再说罢。” ** “说说,你为何教她喊‘天下太平’?” “殿下,这是宫规规定的,不是奴婢让喊的。” “孤自然知道,孤是问你为何宫规规定的是这四个字?” 雯锦垂首想着,提铃表面上是警夜,实则无非是居上位者心下惶惧,聊以自安罢了。而今皇帝崇道、阉竖擅权,内豪石吞并,外南倭北虏交攻,已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算哪门子天下太平?只是她不敢说。 景和看她半晌没回话,便转话道, “你不敢说,那孤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天下太平’呢?” 这个问题实在简单,和这几个字一样简单。她幼时经常问爹爹,时人也大多撰文称道,可雯锦在他面前实在不愿意说漂亮话欺上。 “殿下,古之君子皆言‘天下太平’,千千万仁人志士为这四字前仆后继。荀子说‘民无冻馁,兵革不试,刑措不用’,可奴婢粗俗浅薄,只道若有朝一日,犬不夜吠,家给人足,或可语一声‘太平’。而今市无赤米,外托太平之象,实——” 她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了。 “实乃君臣自谓之太平。你这样敢说,不怕孤罚你?” “殿下不会的。”她微微一笑。 雯锦话刚落,景和已起身行至她跟前,他撩袍屈膝蹲下,笑道, “手。” “欸?殿下。” “手伸出来。” 她也不知道他想干嘛,只好乖乖伸出手。 “承允,拿把剪子来。” “殿下这是?” 景和拨弄了一下雯锦腕上的铜铃铛,铃铛霎时发出一道清脆的叮铃声。 “孤要把它绞了,难不成你真想提一个月?” 她张了张口,想说这个铃铛她还有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待承允拿来剪子,景和立即接过剪子,他撩起她的袍袖,将其弯折在臂,便见她腕上还有一道素麻,他没多问,只咔嚓一刀剪断了她腕上的红绳。雯锦捏着那只铜铃铛,攥在手里,道了句谢谢。 “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必再去提铃,孤赦你。” 说完,景和转头看了眼窗外,朔风狂吼,续对着身后人道,“承允,给她拿把伞。” 承允应声递给她一把伞,雯锦接过一看,这是把红油绢销金伞,伞面中心有销金宝珠龙纹,边缘则是销金云龙纹。这种伞,一看便知道出自东宫,太子专用之物,不能私借。 “殿下没有别的伞了吗?奴婢撑着这伞被发现了不仅会死,殿下也要被仗一百,徒三年。” 景和听着愣了一瞬,太子所用之物都是御赐,登记在册,的确于理不合。 “可孤这里并无私伞,这样罢。”他一面说一面抓了抓脑袋,然后行至雕沈香色描金云龙的后五山屏风上取了一件白色斗篷。 “谢谢——” 雯锦正要伸手去接,却见他微微俯腰,正欲把斗篷系在她身上,两个人离得太近,于是她后退了半步,景和一把摁住了她。 “莫动。” “哦……” 待他系完,雯锦便抬脚离开,行至门前却恍惚闻见身后那人低语道,“姜雯锦,昔年山阴道上,应接不暇,曾见月下吹箫者,得无卿乎……” 雯锦听着他忽然唤自己的全名,心下虽有些诧异,却并未止步。自己统共与他不过二见,他为何要问她可曾去过什么江南雅集吹箫?他定是认错人了…… 承允看着自家殿下一直盯着檐下落雪,不肯收回眼,于是为他斟了壶热茶,笑接话 道,“此中有佳兴,何必是故人?再者殿下不是让张大人查过了吗?她到底不是那人之女……” “是吗?那许真是孤的错觉罢。” 雯锦从慈庆宫出来后,孤身一人行在雪地上,飞雪不住的从她空漏的衣裳往里灌,她感觉有些冷,忙抬手拢了拢斗篷,虽然她没听懂他最后那句话,至少这件斗篷予她一时温暖,所以改日洗完寻机再还他罢。 然后她垂下眼,望着手中的铜铃铛沉思默想一番,又系了上去。她明日便不再提铃,那便大概不会再遇见蔺翦,可是那日他值房牌位所见,到底令她伤神。 她心下计较一番,那便偏向虎山行罢,借着还铜铃铛的由头,再去看一眼。 等她行至蔺翦值房,已然天色向晚。 雯锦轻轻扣门却并无回应,过了会儿,郑七出来了。 “姜姑娘,你有事吗?这么晚了。” “嗯嗯,你们督公呢?” “许是去豹房喂狼了罢。” “他豹房是养了很多豺狼虎豹吗?”雯锦想着武宗豹房似乎是如此,于是不由发问。 “没,只有狼。姜姑娘您稍等一会儿,小人去寻督公来。” “好,谢谢你啊。” “姑娘不必和小人客气。” 郑七说罢,便立刻起身寻去了。 雯锦感觉很冷,便倚在门上,抱膝蹲下搓着手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等蔺翦将从外面赶回来,便见她迷迷糊糊倚在门上睡着了,手拢着一件白色斗篷,脖子歪在肩膀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姜姑娘……”郑七正欲近前叫醒她,感受到蔺翦一记眼刀遂止住了。然后便见自家主人抽出腰间雁翎刀,戳了戳她的胳膊,居高临下道,“听说你找本督?” 雯锦睁眼便看见他丧着脸,拿刀对着自己,她一面轻声应是,一面推开他的刀。然后站直身,双手交叠,微屈双膝,对着他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督公万安。” “姜内人真是好眠,在本督值房外蹲着都能睡着。”雯锦听着他阴阳怪气,她没吭声。蔺翦也不再多话,收了刀,打开门迈了进去,雯锦在后面跟着。 “你找本督想说什么?”他行至案前撩袍坐下,以手支额,摁了摁眉心。 雯锦摇了摇腕上铃铛,笑道, “找督公解铃啊,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日太子殿下遇见阿妺那丫头,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殿下顺带也赦了奴婢。” 蔺翦听完她这番话,瞥着她身上的斗篷与脸上那抹笑,顿觉心下一阵烦闷。这个女人嘴上说的那样坦荡,可他觉得她就是故意来他面前耀武扬威的。正如数日之前,她言辞凿凿逼迫他为她系铃,而今没几日又逼迫他为其解铃。 她嘴上说的好听赤诚,实际上那日恐怕早就想好了脱身之法罢。 雯锦自然不知道他心底想法翻涌,她目光一直在暗瞥那案上的牌位,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名字,一个是爹爹的名字,一个是爹爹为其陈情的女将军的名字。她默默攥紧手指,压下心里的惊疑。 “你今日去见了他?”蔺翦眼下隐隐搐搦,盯着她半晌只道了句这个。 “啊?” “本督问你今日就去见了他?你又聋了吗?” “……” 6. 解铃人(已修) 郑七见二人进来,默默掩上门,立在一侧。 雯锦一时不明白他为何思续如此跳脱,但念及蔺翦平素为人处世的放浪形骸,这似乎也不足为奇,只是她而今脑海中一直想着那牌位,也无力虚与委蛇。 “碰巧而已。”她干干道一句。 “呵,碰巧?你拿本督做跳板,妄图攀附东宫,姜内人真是好算计。”太子剪了的铃铛,这个女人又系回去当他不知道,然后再来他面前要他亲自剪。她拿他当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他想着已然行至她跟前,望着神游没答话的雯锦,猛地扼住她的脖颈,“回话,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雯锦能感受到他似乎真的想杀了她,她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只是被他捏的难受,于是使劲扒着他的手腕,抠掐着他的手支吾不清:“奴婢没有……攀附贵人……奴婢只是想……活着,咳。” 活着……这么朴素的回答,他都有些忘了自己最初入宫的初衷也仅仅是为了活着。却缓缓松了几分力,冷道,“哼,蝼蚁贪生。” “咳、咳。对,奴婢自知不如督公金尊玉贵,奴婢贪生怕死,是尘泥污垢,自然恐惧会被冻毙于风雪,会因牡丹一事问责。” “所以你故意接近太子,呵,你当真以为他会保你?” “我……不是你的犯人……放……开我,你弄疼我了。”雯锦面色涨红,使劲掰着脖颈上的手。 蔺翦闻言这才松手,转而踱步行至窗前,背对着她,盘着腕上的念珠。 然后雯锦大口喘着气,抬手揉着脖子,缓道,“他至少肯为奴婢说句话。督公难道不曾用尽全力挣扎求生过吗?” 前一句蔺翦自然无法反驳,因为他与太子的确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而他无疑想要她死。可后一句,他咂咂舌,才道, “本督无死也无生。死生生死,于我无异。”然后他一面抚平被雯锦揉皱的袍袖,一面说着。 话落良久无人回应,瞥着她腕上的铜铃,蔺翦又咂喝道, “滚过来。” 郑七以为在喊他,连忙应声而去。 “本督没叫你。”说着,蔺翦死死盯着她。 “干嘛?” “解铃……” “哦。” 雯锦听见这句话,这才朝他走了过去。蔺翦遂攥住她的手腕,粗鲁的撩起她的袍袖,盯了许久,方才一刀剪了下去,铃铛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他恍惚回想那日系铃时生起一种同类相惜之感的错觉,再到今日,他有些看不明白面前这个人。 要说她想凌辱他罢,似乎也没这个必要。要说她想攀附他罢,可她眼底足够坦荡。反倒是他,在这个女人面前一直落于下风……她所做所为似乎真的只是想活着,就这么简单,因此她对这些微若尘埃的人有超乎常人的悲悯同情,她也想让别人活着。 蔺翦不愿多思,因为再怎么样她照样与自己一样卑贱,然后他睨了眼虽足够朴素低调,却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斗篷,耻笑道, “那件斗篷日后记得还给他。他的东西,你不配碰。” “自然,皇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只有奴婢与督公才是已在孽海,神佛不渡之人。今日来只为归还此铃,奴婢告辞。” 雯锦俯身捡起那枚铜铃铛,从新起身行至案前,将那铃铛隔在案上。随后盯着案上的牌位,轻声道。 目的已经达到,实在没必要再与他耗,雯锦实在害怕他一时不悦又想杀自己,赶忙提裙离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蔺翦不由哂笑,“姜内人,但愿万寿你还能活下来……” ** 第二日,蔺翦从东厂署衙出来,正往乾清宫东南侧走,欲寻蔺掌印直房请安。他撑着伞,忽然在宫道正中间被人拦下了,准确来说是那人不肯让道,他只能止步于此。 蔺翦识得此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貌似姓冯,孙益孙监正的同乡,也是他在这朝堂上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而昭明十五年,孙益因为姜阁老说话,从都察院监察御史被贬为钦天监监正。貌似升了品级,实则被踢出权利中心。 而这十年,孙益也的确一心闭门观星,并在此道上极具天赋,谁曾想十几日前忽然发疯撞浑仪而死。蔺翦不明白,那句话,就这么难以说出口吗? “冯御史拦下本督所谓何事?”蔺翦扶额叹了口气,声音很闷。 “蔺厂公,下官听闻孙监正的案子是您经手查办的。只是下官尚有不明之处,特来请督公一解。”冯坷微微一笑,盯着他道。 那笑比哭还难看,蔺翦想了想他才被打几十廷杖,恐怕伤都没好全。于是懒得理他,挪了挪步子,打算侧身而过,那人不肯放他走。 “孙益观星十载从未出错,他不愿委于本心如蔺掌印般作青词媚上,是以撞浑仪而死。可督公为何甘愿做这逐兔走狗!督公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死人,可曾问过天意鬼神?”冯坷抬手指着他,疾首蹙额道。 蔺翦终于把目光转向他,摁了摁眉心,他不通文墨,素来厌恶这些清流文官,他们永远衣冠楚楚,字如珠玑,靠着一张利嘴就能把他剥的遍体鳞伤,然后又自行找死在奉天门前求得一顿廷杖。虽然皮开肉绽,却心安理得的给自己举名。反衬得他们这种人罪大恶极,所幸他并不在意这些。 思即此,他才恍惚惊觉姜雯锦何尝不也是如此。可不同的是,她只须简单开口,直白的寥寥数语,就能让他生出二十余载从未有的卑劣与自辱。于是他怔了半刻方开口。 “骂本督可以,冯大人失仪,本督可以当冯大人朋友死了,难过失言之举,可别的大人休提慎言,否则会被论‘同党’责处。死一个钦天监监正无人敢置喙,死一个左佥都御史亦无足轻重。再者,本督办案,只听上意。大人三思后行罢。” 他说罢撞开冯坷扬长而去,冯坷捂住肩膀,咬牙立在原地直跺脚。之后一脚踢在积雪上,雪酥顿时横飞,他望着着蔺翦离开的方向,暗骂了一句“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沐猴而冠,何可畏也!” 蔺翦听不懂这句话,想来就不是什么好词,他庆幸还好自己听不懂,因为干爹整日便被这些人骂的头疼。 他一向无心于研究这些言语艺术,信奉只要他听不懂,言语不能刺痛他,再多引经据典的骂战便显得苍白无力。是以,活了二十余载,也没能识得了几个字。 寒风混着雪粒拂面,蔺 翦强压心底烦闷,沿着宫道徐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宫殿。室内暗香盈袖,浓郁熏人,他不由掩鼻。烛火轻曳,见一银发老者伏案疾书,案上摆着一副未完成的《寒江孤影图》,他凝神注目,分明未见来人。 “干爹” 蔺翦喊了声,言语干脆利落。 闻此,那老者停笔睨他,见他一脸嫌恶,道:“你既不喜熏香,亦不好金石字玩这等文雅事。便也不必日日来咱家这儿请安问候。左右聊不到一块儿去,你我到底非真父子,也无需全这等虚礼。” “儿子不敢,是儿子目不识丁、粗鄙不文,不配与干爹谈文论雅。” 烛火萤萤,照的蔺翦眼上疤痕清晰可见,蔺德安忆起那是前年,政敌雇死侍欲杀他,他为护他所致。刀剑砍在他眼上,血汨汨而下,他也不喊疼。仿佛失去一只眼,也无足轻重。 他像是被刺到,悻悻收回眼,转而提笔,冷道:“还是说,假面戴久了,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真有父慈子孝的情感了?” 观其并无悲喜,面色无常,也不答话。真是怪人,蔺德安连连叹惋,摇头沉吟。 他稳坐掌印太监这个位置数十载,子孙其湛,阅人无数,倒是头回见这般空的人,他读不懂这个干儿子。 胸无点墨,而又能朱笔批红。 佛祖虔诚信徒,却满身业果加身。 一时不察,墨在纸上,洇成一点。这画废了,蔺德安扔笔搔首,正欲换纸。瞧了蔺翦一眼随口问道,“你今日怎的来迟了些。” “道上遇见了冯御史,他纠缠久了些。” 蔺德安沉思片刻,叹了一口气。 “也罢,冯坷他们这些科道上的人啊,除了靠着一张嘴骂骂人还能干些什么呢。倒是这些时日,圣上总因孙监正之死郁郁难安。咱家觉得啊,他约莫是触景生情又想起来那人……可惜了这么些年才培育的天文生,呵,孙益这个人啊,也是老糊涂了。” “干爹所言极是。圣上到底也不过是想要钦天监顺着他的意思说雪后有瑞应,国祚安稳罢了。”蔺翦顺着他的话道。 蔺德安换了张纸,提笔续道,“雪落不止,陛下不愿意书罪己诏,钦天监不愿顺上意,万方有罪,非君德有亏,只能是臣工失职了。” 他又轻轻一叹,“孙益不去撞浑仪,圣上也不会教他活着。他这是算准了结局,故意拿命将皇帝一军啊。要不是太子僭越下罪己诏,也不知还要死多少人。左右太子把罪责独揽自己身上,圣上到底也顾念父子之情,虽受了几十廷杖,四下皆大欢喜,也能解了圣上的忧心。” “唉,这个孩子,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处处想着周全别人。” 蔺翦听得头疼,连连应是,然后掩面打了好几个呵欠。蔺德安看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似乎已然习惯,他并没生气,只摆摆手教他退下了。 等蔺翦将要退出门去,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忙道,“你明日拿着腰牌偷偷出宫瞧一眼你干娘和平儿……这么冷的天,再送些炭火和衣裳过去。记着,别被人发现了,也……别给她们娘俩提起咱家。如果你干娘再问,你就如先前一般说我死了罢。” “好。” 7. 女医官(已修) 蔺翦应声退下,然后踩着满地雪酥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孤寂如雁的背影溶于夜色。想到又要去见那个面上总挂着两行清泪,两鬓斑白如霜的老妇人,他不由烦躁的摁了摁眉心。 蔺德安并没有与人讲过他的生平,只有蔺翦知道他宫外竟还有牵挂的妻女。 这人世间的爱恨嗔痴啊,说不清道不明,却是把淬了毒药的利刃,扎在人五脏六腑,痛却反教人甘之如饴,淡漠狠戾如干爹也不能免俗,真是可怕,蔺翦不由暗想。 ** 二月初九,雪势转小,花房司一众人皆为牡丹吐蕊忙得焦头烂额,只还剩十日的光景。雯锦明白,她身份尴尬,且不是花房司的人。若万寿节牡丹数量不够,正如蔺翦所言,自己定是被拖出去顶罪的那个。 她无意诘责他人,毕竟蝼蚁殉天方能得道成仙嘛。断尾求生、弃卒保命,实乃人之常情。只是她还是好不甘心啊,凭什么…… 春儿找到雯锦是在西华门外的灰池,为便宜行事,牡丹已被移至这里的地窖。她越过其他宫人进来,便瞧着雯锦独自一人对着牡丹怄气。 见此,春儿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一面笑着一面把手中食盒放在破木凳子上,“阿锦,你和这些花气什么呢。” 雯锦正在添柴火,听见女人调笑声,不由两腮一红。她立马站起来,胡乱在衣裳上擦了把手,忙道,“我在烧马粪呢,这么臭,你怎么来了?” “某人一天不吃饭了,这怎么行啊,看你瘦的跟竹竿似的。听话,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啊。诺,今日陈恒托人给我带的。”说罢,春儿仰面对着食盒虚指了一下。 “我暂时不想吃,谢谢啊。” 听见她声中的颓丧,春儿蹙起眉头, “怎么了?你和我说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觉得地窖火炕法不太行,容易伤根,且耗薪耗马通量大。”雯锦叹了口气,轻声道。 “花房司库存所余不够了么。”春儿垂首凝目思索了会儿,“嗯……马粪这个好说,我回去教陈恒找门路运点过来,他在御马监办这个没什么问题。倒是炭火,我回头求他替我想想啊,怎么能让惜薪司再拨一批。” “怎好再劳烦陈监官,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么多年,他在御马监也不容易。” “没事,你和我们客气什么。我记得咱俩从前没认识他的时候啊,还经常去御马监后夹道捡马粪回局里种菜施肥呢。” 春儿摆摆手,一脸回味。 “虽然苦了点,却也蛮幸福的。” “是啊,你们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雯锦说着,又忽想起昭明二十年,春儿被诬偷窃下狱,她为救她夜扣慈庆宫。等春儿无罪被从北镇抚司诏狱带回来后,遍体鳞伤,陈恒在一侧哭的像个孩子。 她收回思绪,翻了一下柴火,继道, “我想试试南宋人周密在《齐东野语》里面记载的方法。用厚纸糊封门窗,再挖一地坎。上置花架,下拌粪物并硫磺,再注沸汤于坑中,或可经宿则花放。只是这硫磺恐不好得……军需所备,内务府不会划拨。” “你是想从太医院或者尚食局弄嘛?”春儿有些疑惑,便歪头问道。 “是,我想见褚宁。褚司药管着尚食局的药材出入,她若肯开口,太医院那边不会卡。之前……她替我看过病,认得我,或许我可以说动她。” “可怎么见啊?咱们又没病。” “乌头,局里花圃有很多。” “乌头?你疯了罢!那东西乱吃会丢命的。你又要以身犯险?要不……吃羊踯躅,毒性温和些。”春儿突然猛地攥住雯锦的手,忧道。 雯锦轻轻推开她的手,宽慰道, “我有分寸,就只吃半口,而且我会在她赶来前催吐自救。太温和的话掌事姑姑便能治,不足以见女医。以身犯险方能不足为疑。” 雯锦自顾自说着,一时不察以至于火星溅到衣裳上,烫出一个指甲大小的洞。她盯着那洞,又急又气,最后哭笑不得。 春儿盯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手指微动,却没说话,她立马奔去把食盒提给她, “好……饭凉了。你快拿回去吃饭罢,有你喜欢的糕点。这里我先替你看着。” ** 褚宁来到司苑局时,雯锦正躺在床榻上。她看了眼雯锦苍白的脸,收回眼,负手背对她,在案前提笔写字。 写完之后,褚宁行至床前,伸手拢了拢她的被子,气道, “姜内人,我每次见你,你都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要我说,你这病不用治,治不好。除非……你照我写的方子抓药。” “苦参二钱,独活三钱,忘忧三钱三分,当归四钱,制何首乌三钱三分。” 褚宁把药方递给她,雯锦伸手接过一看,纸上写着苦参、独活、忘忧、当归、首乌。她不由弯了弯唇,打趣道,“褚司药,你的药材不对症,你年纪大了医术也倒退了。” 褚宁暗啧一声,扔笔扶额,“我才而立之年,你存心气我。说罢,费尽心思找我何事。” “司药聪慧,奴婢想要一些硫磺。” “要这个干嘛?” “摧花。” “你以命作饵引我前来就为这?” 雯锦笑着,“是啊,见司药一面当真不容易。司药愿意帮我吗?” 褚宁看着她的笑容,沉默半晌, “行。” “谢谢。” “药记得抓啊。”褚宁说完便急着要走,然后扔给她一个令牌,“以后寻我不用这么麻烦。” 雯锦接过一看,却垂下眼睑,问道, “予希,作为宫内唯一知晓我来处的人。你至今仍不肯告诉我真相吗?我为何一醒来在司苑局,当年……” 褚宁听着身后人忽然唤她的表字,顿住脚步,厉声打断了她, “姜雯锦,你再问我多少遍,我依旧是一样的答复。昭明十五年,我与医婆奉命去午门捡到你为你治伤,只是因为有贵人想要你活着。” 她一时怒急,又退回两步,续道, “来,我今日话也撂在这儿。你若是执迷不悟,不按我的药方来,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我不会为你收尸。” 褚宁转过身来,抬手虚指着她的方向。望着她眼中似乎含着淡淡水光,又不禁动容,便软下话来。 “我话重了些,对不住。”她垂下手,闻声道。 苦参、独活、忘忧、当归、首乌。雯锦知道褚宁这是在劝她只有放下忧愁与自苦,才能长命百岁,可若能为父平反正名,她愿意赊去阳寿。她一点都不想要长命百岁,只求青史之上,还爹爹满身清白。 她一时难过,眼眶一热,旋即攥紧了手,那张药方也被捏握成团。 “谢谢褚司药,可我没病。我不会死的,不用你来收尸。” 褚宁盯着她攥着的手,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成,那将其他勾了,加一味忍冬。” 忍冬,性寒味甘,清热解毒,于她来说,的确算是良药。她正想着,回以一个微笑,又听那人笑继道, “我祝姑娘凌冬不凋,静候春阳。” 雯锦闻言,伸手拭去眼尾的泪痕,然后竟然会心笑了。 褚宁竟还记得她不喜欢雪天啊。 褚宁说罢撑伞推门出去,穿堂风猛地倒灌而入,雯锦冷的将头缩进被褥里。 她掩上门,抱胸对着廊下站着的老妇人摇了摇头,“卫婆婆,你也听见了,我劝了她不听。心病还须心药医啊,就算咱俩是医者,也救不了她。” 老妇人面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之中。 “嗯……这个丫头啊,脾性真是和他爹一样拗。我还记得刚见到她的时候,那样大的雪啊。她那么小一个孩子昏迷在雪里,发着高热,额头也不知怎的磕破了。咱俩费了好大劲才救活,醒来就一直找爹爹,估计看见爹爹被斩,受不住,自己忘了。” 闻言,褚宁望着廊下残雪,静听雪落。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应着老妇人。 “是啊,那样一个畏霜惧雪的姑娘。九年了啊,她现在不怕了吗……” 雯锦自然不知道二人的这番交谈,她感觉有些冷,便下床取了那件斗篷压在被褥上。 她盯着那件斗篷良久,心中暗唾自己一句,很温暖,但真不能再留了啊,还是改日再洗一遍,早些还给太子殿下才好。 ** 文华殿。 月色中天,夜沉如墨。 张祁也将从镇抚司赶过来,他立在檐下拍抖着身上的雪。景和听着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批复着公文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冲着门外道,“你怎么来了?” 闻此,张祁也撩袍迈步进来,他跪坐景和面前。自如的倚在案上,笑道,“承允这几日不是告假嘛,臣来给殿下上药啊。” 他乐呵笑着,便欲上手扒着景和的衣裳,却见那人攥紧衣裳,冷面一把推开他。然后直起身来,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襟,又从新跪坐。 “孤自己能行。” 张祁也听出来他声中怒气,暗“啧”一声,搔首笑道,“臣不与殿下闹了。殿下后背上的杖伤自己涂不到,不好好将养怎么成。殿下平素又不肯教宫女看你身子,承允不在,我估摸着这几日你就没涂药。” 于是他便从袖中掏出药膏来,见景和没出声也不反抗,便大着胆子扒了他的锦衣。然后仔细为其擦着药,张祁也忽然想起来那日他受杖刑的模样。 他暗想着,不由张口道,“受刑那日,殿下非求一衣蔽体,是君子珍重衣冠,这道理臣懂。不过我记得你十五岁时,按‘祖宗之制’不是有那些女官教习嘛,身体力行都尝过了,怎么还这副模样。擦个药都不让女人碰,矫情。呵,真不知道以后你的太子妃怎么受的了你。” 景和听的脑门一抽,他摁了摁眉心,道,“老师说这些淫巧之书乱人心志,他不允秽物污孤耳目。孤一向克己复礼,更没有如你所说般……总之储君之责,在社稷,不在红绡帐。”他说罢,已然满脸通红,不知气的还是怎的。 “守纯先生啊,”张祁也一拍脑门,“对,臣给忘了。陈侍讲当初跑你父皇跟前闹的那出,要不然当年你都该选婚了,现在估计有子嗣了。可惜……” 景和再也忍不住,伸手把药膏从他手中抽回来,信手往岸上一搁,“张祁也,闭嘴。你来见孤若没要事可以滚了。” “是,是,殿下是圣人,视女子如红粉骷髅,奈何近日却总关注一小宫女。”张祁也不敢发话了,忙转话道,“成,说正事。这次万寿圣节,你兄长要回来了……” 景和没理他前一句,忙起身自正衣襟,笑道,“是吗?孤有好些年没见兄长了。夜深了,你回去罢。” 张祁也看了眼月色,遂起身行礼告退。刚走了两步,又叹道,“两次,殿下只遇她两次,仍觉得她是那人之女吗?臣都为殿下查过多次了。”他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张祁也的话却依然萦绕景和耳边,景和行至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初遇她的模样,他垂下眼默默吹起箫来…… 8. 槐安梦(已修) 与此同时城郊官道,月色如雾,云垂暮色。一架轺车静行其间,湮于浓淡雪色。 驾马小厮一身蓑衣,抖了抖身上雪,攥紧朱色缰绳,深深望了眼不远处的层峦叠嶂,“殿下,约莫还要几日就快到了。” 阵阵穿道寒风而过,车内人咳嗽声不止。 那人未言语,风过车幔微掀,只见露出一节骨节分明而冷的苍白的手与另一只宛若柔荑的手。 空余车辙轱辘声。 倏忽之间,寒寂林间小道上传来箭矢之声,女人寒刀出鞘,冲了出去,青驄马中箭匍匐于地,哀鸣不绝。刀剑相交,几声闷响后便没了声。 “云苓,换匹马,继续赶路,务必在万寿前抵达京师。” 男人幽幽道。 …… ** 翌日,雪势转小将歇,天气乍暖,又近万寿节,宫内有些阿谀奉承的宦者便皆胁肩谄笑,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乃陛下之福。掌印太监蔺德安一高兴,便又作几首青词呈上。 是以,孙监正的死便也如这纷飞的弥天大雪一般,作风流云散罢了。朝野上下皆对此噤若寒蝉,犹恐殃及池鱼。 地窖。 在春儿与褚宁的帮助下,吐蕊牡丹数量的确增多不少。望着这些牡丹,一番劳苦终究没白费,雯锦适才舒了口气,难得露出一抹明快的微笑,然后等春儿过来,便看见她阖目倚在木门上,许久不见动。 风暖送鸟声,海棠正贪睡不醒,芍药斜倚朱墙。百花皆怯怯探首,羞对人语,日光透着新叶青翠郁苍的罅隙照在她的面上,雯锦方才缓缓睁开眼。 一阵风拂面而来,在她面前扬起落花杨絮,花瓣簌簌纷飞,她不住眨了眨眼,才发觉这是……西苑。似曾相识的场景,如梦似幻。 西苑是皇家御苑,牡丹、玉兰、海棠、芍药遍植。每春时吐蕊,圣上便携群臣游幸赋诗。 有花瓣落入她衣襟中,她忙伸手去拂,却闻见一道稚音如耳,再一转头便见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拉着爹爹的袖袍。 “爹爹,这里百花争艳,为何没有荼蘼啊?” 小姑娘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被行在前面的天子听见了,天子望着她笑道,“沅沅可知,宋人有诗云‘开到荼蘼花事了’啊。这花开罢,便是春尽之兆,且音同‘图没’,大内深讳之。沅沅何故作此问啊?” 爹爹抱胸在一旁笑望,并不言语,似乎乐得见女儿会如何回答。 “陛下,臣女听说……宋廷好荼蘼,徽宗皇帝写过‘一架荼蘼满殿香’。爹爹也说……”她顿了一下,像在回想, “爹爹说,荼蘼不与群芳争艳,在自己的时节绽放,不竟其华,只为留一身清白。臣女觉得、觉得除却梅兰竹菊外,荼蘼何尝不是花中君子……” 她说着说着垂下头来,两腮通红,像是觉得话多了不好意思。 “拙女愚言,望陛下恕罪。” “无妨,朕倒是第一次听闻这个说法。先生,算起来除却梁溪三访,朕这才是第一次见令嫒。先生日后不若多携令嫒入宫,朕很是喜欢她,相信她也能与朕的子女一起共垂髫之乐。” 天子望着爹爹,与其相视一笑,爹爹却并未应他之邀,只当是玩笑话,以小女顽劣不堪与皇嗣为友草草拒了。 游幸过后,爹爹牵着她的手回家,走着走着却忽地蹲下,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道,“阿锦,爹爹改日定为你留住一缕荼蘼香,守住你心中那片白。” 此后亦不知何时起,皇宫内不只名花倾国两相欢(1),桃红柳绿、姹紫嫣红间竟多了一抹纯白。 她正诧异着,然后瞧见了、瞧见了——那一抔一抔的洁白,缀在郁苍墨绿的藤蔓间,暗香徐来,何其清丽。 有阵风吹来,花瓣倏忽之间簌簌落下,她忙俯身去接,却怎么也抓攫不住。她抬眼望着最后一朵荼蘼,欲伸手去拾,指间却被倒钩刺划破。 花瓣窸窸窣窣落在青石板上,落得这样急,最后化为了满地的雪酥。 她拾捡一片花瓣来,反复捻着,指尖的血却在花瓣上洇出一小点绯红,犹如雪地里绽放的一株病梅…… 春儿见她一直在梦呓,忙伸手轻轻推了推她,雯锦倏地惊醒,冷汗湿衣,她心口一颤,抬手擦了擦眼角余泪。 “阿锦,你怎的魇住了,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嗯……是噩梦,梦见了一株荼蘼花。”她缓缓睁开眼,垂首痴望着地面,淡淡回道。 “荼蘼?你厌恶它吗?也是,它是盛极而衰的花,过于颓丧,大多为世人所不喜。” 雯锦怔怔的盯着面前整齐摆放的牡丹花,它们像反方向逆行着的风,不合时宜,却又因上位者的喜恶得以绽放于风雪中。她定了定心思,继道, “不,春儿,我最喜欢荼蘼。亦如你的名字般,我艳羡春天不已。” 可是这么冷,宫里那些荼蘼今年还能盛开吗?她又不住的想。 “这样啊,话说牡丹够数了吗?”春儿不知她的心思,只当她是做了噩梦,便戳了戳她的胳膊,转了话头复问道。 “差不多。” 雯锦暗暗伸手抚摸着腕上的素麻,迫使自己彻底静下心来。 “那如果真的不够,会因此丧命吗?阿锦,我、我有些担心。我待过诏狱,你不知道诏狱有多可怕……”她皱着眉头,说着说着竟然哭出了声。 雯锦望见她晶莹的泪珠,顿时无措起来,她伸手拥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宽慰道, “尽人事听天命。你别哭呀,别哭。放心,我命硬,死不了的。” …… ** 十日一晃而过,二月十九是昭明帝生辰,即万寿圣节。是以,昭明帝终于褪下那身道袍,从西苑走了出来。而蔺掌印蔺德安作为天子近臣,这些时日却接连称病告假,连这回万寿都未出席,众臣纳罕不已。 雯锦与一众宫人抱着牡丹进殿时,这才看清了它——这座集至高皇权、建筑奇迹于一身的宫殿。 九梁十八柱,拔地倚天,如此的巍峨耸立,气吞山河之势扑面而来,她不由心下一颤。 奉天殿正殿,金炉香,红烛照,张灯结彩,满堂金碧辉煌。文武百官接踵而至,立于殿上,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屋内烧着地龙,暖如春阳。众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今儿个将好赶上雪停,皇帝高兴,便请了梨园弟子唱曲儿。 台上正演着时兴的《牡丹亭.惊梦》。 昭明帝面无表情,呷酒啜饮,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对身侧的皇后睨了眼,寻即作若无其事的别过脸去,与一侧的顾阁老说话。 只见昭明帝面有痛色,端起酒杯,自斟了一杯。 “顾阁老,孙监正撞浑仪而死,竟教朕想起来你师兄。贞吉之死,唉,到底是朕怒极便罚的重了些,连带着你师弟赵思慎也被贬十载,仲渊莫怪朕。这些时日,朕思来想去,惟 恐赴前人覆辙。是以,朕这次酌情厚葬了孙监正,并善待其家人。毕竟说到底也是心怀天下的忠义之士啊。” 顾济明闻言脸色徒然一僵,起身对着皇帝行了个大礼。 “圣上仁厚臣惭愧,臣鄙啬不堪,私以为孙监正到底妖言惑众。臣肉体凡胎实不知他看见什么天象,臣只知道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天,那就是圣上。大雪赶在万寿当天停,何尝不是圣上的诚心感动了苍天,何等不是孙监正测天有误意欲撼动社稷。甭论甚么异象谶言,臣以为只要圣心安定,这天就塌不了。至于那些个妄图以命搅浑水的人,圣上万万不可被拿住。” 昭明帝一听,语气缓和几分,旋即笑道。 “朕这些年啊,在西苑修道,朝堂的事都丢给景和去折腾。他前些日子受了朕五十杖,表面上是替朕赎罪,实际上还是在怪朕。这个儿子,朕心里有数,心软。心软的人啊,不适合做皇帝。可谁教他是朕和皇后的独子呢,朕只得逼他一把。不过你将才有句话说的好,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天。这个天不是朕的,朕希望,日后不管朕在不在,这个天都是景和的,你明白吗?” “臣明白,仁者未必不刚,柔者未必不韧。待皇太子殿下日后经事愈多,自然会理解圣上的良苦用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殿下承训,皆是天意。”顾济明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昭明帝听罢,似是满意他的回复,并未言及其他,只东拉西扯说起其他琐事。 皇后在一侧能清晰听见二人谈话,却倒是始终端庄自若,不见悲喜,犹如局外人听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说书唱词。 忽然一道声音入耳,引得众人拾眼望去,便见一人,二十二三模样,眉宇间颇有几番郁郁之色。雯锦自与花房司宫人门一起进殿后便侍立一侧,等到最后献花。她闻言,便也寻声望去。 “儿臣朱翊铉于此,恭祝父皇福如沧海,寿比灵椿。” 那人着一席蓝色长衫,银丝垂肩,撩袍端带,缓缓自轮车上起身,于内侍搀扶下,举步维艰挪动沉寂已久的双腿。这双腿,宛若枯木荒石,无甚生机,然他拖着病体弱骨,一步一步挪到皇帝身侧,垂首一拱,献了副前朝字画。 而昭明帝笑望着,连道几声好, “康王有心了,你平素身子不好。今年竟不辞劳苦,自栖霞寺归京,只为给父皇祝寿。朕瞧着你这腿,是好了吗?” 说罢,他又睨了眼侧旁的皇后。 “回禀父皇,儿臣腿脚好些了,但到底还是不良于行。是以,打算回宫住几日再走。”康王轻轻说着。 皇后见了他,倒是煞是欣喜,眉眼噙笑。 “那敢情好,几个哥儿都念叨你呢,特别是景和,每不时便修书送去,问兄长身子可好。你且近前来,让母亲瞧瞧。” 闻声,康王便缓步行至皇后跟前。怕他腿脚难受,皇后忙吩咐左右置椅。他应声从新落座,然后微微垂首朝着东侧端坐的太子点头见礼。 景和微微颔首,面露笑意,向其敬酒。不知怎的,雯锦觉得康王的气质教她感觉有些冷意,虽说这人瞧着温和有礼,却如司苑局秋日里花圃那些将败不败的落英。于是她收回眼,又转眼打量着景和皇太子。 他今日与平素装扮并无二致,一席赤色五爪龙袍,青丝束的一丝不苟,乌纱折上巾高悬于顶,眉目尽是一抹舒朗春色,如雪中温玉含笑。 她忽然想起来因久不见阳光,他的那件斗篷便也就压在她被褥底下,搁置至今未洗。 9. 鸿门宴(已修) 景和端坐在东侧,目光本是散的,却忽地在某处定住了。内侍承允轻声问询是否需要添酒,他没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用”,随后便将手中茶盏搁下了。 承允见此,也只是笑笑,不甚在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倏地一道碗碎声起,满殿重臣哗然,坐在顾济明侧旁的刑部尚书韩应元猛地站起,大呵一声道:“有人、有人下毒……顾阁老中毒了!” 文武百官闻声望去,顾济明已然自榉木交椅上摔落在地,他意识模糊,掌中捏着的金托金爵杯便也滑了出去,叮当滚了好远,地上尽是泼洒的酒水。 蔺德安告病不在席间,蔺翦见生此事端,尚未来得及多思,只好疾步近前用银牌验了帝后面前的膳食,又验了诸位皇子面前的膳食。 幸经查验俱无毒,昭明帝适才吁了口气。看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冲着顾阁老来的。 蔺翦再转身去看,便见顾济明已口不能言,只双目圆睁,喉咙间发出嗬嗬之声,且四肢抽搐、痉挛不止。 因今日场合盛大,蔺翦只得在盲眼上覆了一块雕着云纹的阴沉漆木,以墨绿色丝绦固定耳后,惟恐面容冲撞贵人。 他抱拳在胸,对着皇帝道,“禀告圣上,顾阁老确是中毒了,人已昏迷神志不清,须速速去太医院请医正过来。另,此事到底蹊跷,臣奏议即刻封锁整个奉天殿,严防嫌犯出逃。” 昭明帝听了他这番话,脸色徒然骤变,他猛地从髹金漆云龙纹宝座站起,宽长大袖一甩,梨花案上几只青玉竹节杯被摔在地上,发出几声砰响。 “蔺翦,传朕旨意,即刻封殿门,禁出入,擅动违令者斩。着太医院一众人等全力救治顾阁老——若救不回,太医亦获罪。再执光禄寺、御膳房并传膳诸人,皆下诏狱。令锦衣卫鞫讯,限三日内具奏。” 说罢,他挥退蔺翦,便旋即将目光死死盯住东侧,已是盛怒之态。 “太子,你监国便是让肱骨之臣在朕的宴上中毒吗?” “陛下,臣……”景和垂首轻言,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皇帝生生打断。 “休要多舌辩驳,此事务必给朕查清。” 景和只得噤声,后赶忙连声应是。 这时,倏地一道女声入耳,原是前段时日新入宫的顾妃。 她是顾阁老的小女儿,将才入宫不久,见爹爹中毒,忙扑上前拥住他。许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她眼眶一热,便不住的落下泪来。 “妾问陛下,太医何时才能、才能过来,臣妾实在怕爹爹、爹爹会……”她声颤哽咽,连着说话也含糊不清。 昭明帝望着地上泪流满面的女人与将才还与他促膝长谈的臣子,一时心如乱麻。他扶额摁了摁,又絮絮说了好些抚慰的话,最后三言两语盖过。而后命人将其扶下,她走之时,别有深意的朝雯锦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雯锦远远便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也清晰瞧见了顾济明发病症状,她指尖微蜷,攥着袖口,沉思默想起来,心下翻涌良久。 雯锦恍惚忆起爹爹被下诏狱那一日,那是九载前一个风雪夜。那样、那样的寒冷,雪粒子接续砸在她的身上,不一会儿便白了头。 她跪于顾府外,磕头呐喊,疯癫痴狂,只求顾济明念在昔日同门之谊,救救爹爹。然门扉紧闭,她无路可投。这是她此生前所未有的绝望,或许她与爹爹就不该入京,如果他们还在江南就好了…… 后来——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得了,再往后便是褚宁在午门捡到了她…… 这个男人,于她而言,若师若父,亦敌亦亲。曾陷至亲之交于不顾,也曾为她授业解惑。 恨其淡漠,厌其冷血,然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心中计较一番,终是理智胜过半分,她轻咬下唇,近前一步,叩首跪拜,道:“陛下,奴婢乃司苑局宫人,兴许识得该药。请允奴婢一看。” 昭明帝未予半分眼光,目无余子:“你?区区一婢子——” “陛下,”皇后遽然开口,打断了皇帝,“且让她一试吧。臣妾记得前年太后头风发作,久治不愈,末了,倒还是一个宫女献上药方。” 昭明帝遂摆手示意。 得了应允,雯锦上前俯身嗅了嗅杯中残酒,又用手指掰了掰他的眼皮,她没猜错,这是——附子,西汉许平君就是死于此。 她神色愀然,不由皱了皱眉头,忙道。 “陛下,是附子,为乌子根。快、快命人把阁老带下去,用绿豆、甘草、生姜煎服催吐,否则……再迟一刻,不等太医来,神仙也难救。” 景和听完这番话,忽然想起那日提铃,她也是这种声音,明明冻的唇色发白,说出来的话却是分寸把握的合适,一句不短,一字不落。 他那时就想,这人莫不是不会求饶? 她哪怕跪在地上,背也始终挺直,哪怕流着泪,说的话也不会软。 他歇了心思,又转眼看着父皇。 太医不知何时能到,人命危浅,昭明帝闻言亦不敢马虎,忙命人去煎药试试,又命人将顾阁老抬去了偏殿。 过了一会儿,有内侍传话说顾济明命暂且保住了,太医正在为其诊治,他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随后,昭明帝直身起来,睨着雯锦,冷道,“你一个司苑局宫女,不过是种瓜果蔬菜的,为何会出现在万寿节?又怎会识得附子?” “蔺厂公罚奴婢与花房司一众人等共同培育万寿所须的牡丹。是以,奴婢方能站在这里,至于……”她清了清嗓子,续道,“至于附子,只是将好奴婢前些时日误食局中乌头中毒,褚司药便是这样救奴婢的。” “那牡丹呢?数够了?” “回圣上,所须五十盆,还差了……四盆。天寒地冻,这些花开的很是艰难。” 她答的不紧不慢,昭明帝将雯锦上下仔细打量一番,便愈来愈觉得她有些熟悉,却识不得是何时见过、哪里见过,便只硬硬道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姜,名雯锦。” 昭明帝一听“姜”字,似是想起什么不可复提的往事来,僵了又僵,声沉了下去, “张瑀,即刻把这个女人拿下,此女实在可疑,先关入诏狱听候发落。” 锦衣卫指挥使张瑀应声而下,将才走了两步,又听女人仰面道,“奴婢并非凶手,圣上为何要抓奴婢?” “你恰好出现在奉天殿,恰好识得此药,又恰好救了阁老,三个‘恰好’,这些种种足够朕将你下狱。再者,牡丹培育数目不足,也足够朕 治你的罪。你可还有何话说?” 雯锦实不知为何事态发展竟会与她所想全然不同,她摸不清皇帝徒然乍变的态度。莫非皇帝懒得追查凶手,欲将她推出去作待宰羔羊么?她忽地又想起来前几日收到的那副来历不明的字条,“顾阁老、万寿节。” 陌生的字迹,再加上而今种种…… 想到这里,雯锦不由瑟肩自嘲,暗暗惨笑一声,已然额角生出些许冷汗。 “最后一条,奴婢认。可前两条奴婢将才已说过了,圣上如若不信,可以问蔺厂公与褚司药,一查便知。再者,奴婢若真是凶手,何故如此麻烦,对其下毒又为其解毒?”她暗自吸了口气,稳住声线,习惯性的抚了抚腕上素麻。 皇帝听罢不发一言,二人僵持着,张指挥使也骑虎难下,进退不得,便立在原地,等候皇帝发落。 景和自她现身起,便一直目不旁视的盯着她。正如张祁也所言,见她一面,到底令他夜不能寐,不得忘怀,胸中郁气积久不散。是以那日一别后,他便遣人去查,方知她这些时日遭遇。 一而再再而三,她可真爱骗人,也罢。 终究也不算骗,不过是真话掺假话,利用他救人罢了。 正如现在,这个姑娘又想救人,却再度身陷囹圄,她该如何自救?又当如何自救? 自从听见‘拿下’二字,手指便微微动了动,然后捏握成拳。他思来想去,终是坐不住,望着她轻叹了口气,然后直起身对着皇帝行礼, “父皇容禀,儿臣以为这个奴婢并未说谎。此女先前因培育牡丹误了宫禁,被罚提铃,儿臣数次在宫道上见过她,故而识得。她的确是司苑局宫女,并非混入宫宴的歹人。” 语毕,景和松开了握拳的手,发觉掌心尽是薄汗,为了替她圆话,他撒谎说“数次在宫道上见过她,”其实,算起来他不过只见过那一夜。 昭明帝面色微微松动,眼底狐疑却未消,他觑了一眼景和, “太子,朕并未说她是凶手,不过是先关押罢了。你这般紧张,莫不是与这个宫人有旧?”他顿了一下,不等景和作答,旋即又冷冷对张瑀道,“张指挥使,还愣着?” 雯锦被张瑀带离时,仰头朝东侧望了一眼,见景和正盯着自己,雯锦看不明他的眼神,便缓缓垂首,收敛思绪,任人押去。 景和一直立在原地,没有落座,他就那么痴痴盯着她被押出殿门,她的背影很是瘦小,混在锦衣卫中间,似乎轻轻一折便断了。 他先前觉得她是雪中瘦竹,是即使纤细瘦弱,即使在风雪里被压弯无数次,也能无数次回弹的斑竹枝。 此刻,他却觉得自己错了。 她哪里是什么竹枝,她只是一片落在泥里的雪。 “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1) 他忽然想起这首诗来,从前只觉是文人矫情,可此刻他方明白其中的残忍。 云会散,琉璃会碎,竹枝也会被碾断。 不是压弯,是连根拔起。 这副境地,她还能自救吗? 承允望着他这副模样,小声提醒道,“殿下,该落座了。” 闻言,他适才缓缓收回眼,撩袍从新坐下,后转了转手中杯盏,指尖却攥的发白。 10. 忆秦娥(已修) 是夜,月偏西,月华透着雕花窗棂切出稀碎的光影。 西苑,阁内暗室一隅,香烟缭绕,亮起点点萤灯。 昭明帝穿着一身宽松道袍,枯坐在紫檀木架子床上,死死盯着丹炉里慢慢凝聚的红丸。 而床帐外,却一直跪着一人。 周遭寂静,倏忽只闻砰的一声,是丹炉碎了,昭明帝冷眼看着,也不灭火,盯着匍匐于地的那人,怒道,“张祁也,手探进去替朕寻寻罢。” 张祁也听罢,也不敢违逆,立即把右手探入碎炉里,终在滚烫的炭渣里摸出来一半粒焦黑药丸。一股焦甜腥臭的味道混着药残留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生生忍住想干呕的欲望,将其呈给昭明帝。 “莫非天命弃我也!”他痛呼道,遂一掌拍落丹药,“张祁也,火中取栗都不行,看来是你诚心不足。” “陛下息怒,千错万错,皆是臣之过。” 思索许久,他也不知自己何故惹恼了喜怒无常的天子,只能连连认错。 “朕让你查宫宴上那个宫女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是,确如陛下猜的一般无二。那个司苑局奴婢确是姜正颐之女。”张祁也回道。 姜正颐……那个他与皇后曾亲赴梁溪,请其出师,而后十载令他爱恨不能、令他痛苦万分,最后只能仓皇退居西苑、不理政事的男人……听到这个多载未闻的名字,昭明帝眸中竟闪过一丝惶恐。 “难怪、难怪朕第一次见,便觉得她眼熟……当年朕尚留了几分情,见她一介稚子,心生不忍,便只将她籍没为奴……” 他沉吟片刻,继续沉声道。 “朕且问你,景和前些日子,是否过问姜正颐之女的事情了?否则今日他为何会为她开口,二人是否有旧?” “回陛下,太子殿下是命臣去查过……不过、不过二人并不熟识,只匆匆见过一二面罢了。” “呵!知情不报,你究竟瞒朕多少事情?张祁也,倘若朕今日不问,你莫不是想要瞒朕一世!你莫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他说罢,将桌子上的热茶泼了他一身。 张祁也硬生生受了盏热茶,他不敢动,只咬牙,止住想要痛呼的欲望。 “陛下恕罪,臣留了个心眼,未告知殿下她的身份,只说了她家道中落,父亲犯了事,籍没为奴的。殿下与臣自小一起长大,信任臣便也没再多问。只是不知,殿下何故一直关注此女。” “谅你尚有几分聪明,刚刚已惩戒过了,朕不欲再重罚你,你自行下去领二十杖罢”昭明帝冷哼一声,续吩咐道。 他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微微切齿道, “呵,无非是,他想为那个差点成了他老师的人不平,欲寻他尚存世的血亲。你知道,他幼时最是敬佩姜正颐,屡次求朕让姜正颐做他的讲官。后来……罢了,姜正颐的女儿,暂且不动。你盯紧景和,莫要让他犯朕的戒。那案子,他沾不得。” “还有,此次阁老中毒非同小可,教他务必寻出真凶。” 张祁也应了个“是”,便匆匆退下了。 ** 雯锦被带入诏狱最里间的监狱关押,她侧身蜷腿而坐,揉捏着手上镣铐勒的红痕。 人在黑夜里总是精神格外脆弱,她身处没有窗户,没有烛火的牢狱,黑暗无形放大了恐惧,这种感觉尤甚。 她敛下惧意,心中复盘今日种种,令她不得费解的终究还是顾宛君临走时看她的眼神,以及她为何会入宫。 二人也算垂髫之交,她依然记得顾宛君是最为热烈洒脱的性子,不喜诗书字画,偏爱习奇门遁甲之术。 何况,本朝律令,重臣之女不得入宫啊,她缘何入宫,又所为何事? 思罢,她收拢情绪,双手抱膝,强迫自己入睡。 满庭清风,院内荷叶又吐了新芽。她正怔了怔,而今不是春天吗。她便恍惚看见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采摘新鲜阔大的荷叶做“碧筒饮”。 忽然听见一群哄笑声与若有若无的哭声,她们回头,原来是一群稍大一点的顽童故意拿弹弓打碎了巷口老人腌菜的瓦罐。其中一个女孩子气的用弹弓和泥丸打伤了他们的头。那些孩子的亲人来找事,另一个女孩子为维护好友,说是自己干的,被爹爹罚跪祠堂。 “你傻不傻,为什么不说是我干的!我还是下手轻了点,没把他们打成残废。” “够了,宛君,你只是逞一时之勇,过后他们会更加报复婆婆。”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的办法至少让他们痛了!难不成与你一样和人家讲大道理!咱俩又不是你爹爹,在朝堂上,凭着一张嘴便能噎死所有人。” 俩人一言不合扭打了起来,扯着对方衣服头发,又啃又咬,然后跌坐地上哇哇大哭。 下朝的爹爹们看了她们这副滑稽模样,大笑起来。 “顾仲渊,你女儿还是这般莽!” “贞吉兄,你女儿也不遑多让啊!” 听着爹爹哂笑声,两个小姑娘羞红了脸,又问对方疼不疼。 小宛君嘟嘟唇,摊开手,掌心之中搁着一把木制匕首,似乎有点别扭:“诺,我亲手做的,给你防身。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兼并一下。你“荼蘼阁”文攻,我“神枪营”武攻。” “你什么意思?” “蠢驴!笨死啦!我“神枪营”主帅听你“荼蘼阁”小卒调遣一次,还不谢恩……” 雯锦猛地惊醒,这才惊觉泪水早已糊了满面,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后长叹了口气,心中却不由的想,怎会梦到这些十余载前的陈年旧事呢。自从一朝从首辅独女沦为落魄宫奴,她便与先前种种割席,不愿多思,徒增伤怀。 而今这又算什么? 她无奈摇了摇头,松开盘坐的腿,口中哑声唱道“朝京道上风和雪、风和雪。江山如旧,朝京人绝。百年短短兴亡别。与君犹对当时月、当时月。照人烛泪,照人梅发……”(1) 北镇抚司千户马士骅领着蔺翦进来,蔺翦手持蜡烛,借着灯火方才在一片暗夜中瞧清了她的脸。 她鬓发散乱,脸颊泛红,抱膝蹲在墙角,嘴里嘟囔着他听不懂的东西,见有人过来了也没反应。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们对她用刑了?” 蔺翦睨了马士骅一眼,自行忽略了她见了他却未行礼的事。 “小人怎敢私自行考竟之事。” “那她怎会如此?怕不是吓痴傻了?” “这……小人实在不知。” 蔺翦有些烦躁,便挥手示意他退下了。旋即他一人慢步行至雯锦跟前,将蜡烛举在她面前,烛火明明灭灭,他发 觉她面上挂着泪珠,将坠不坠。 他瞧着难受,鬼使神差般伸手粗鲁的为其拭去,力道之大,连带着她的脸都被擦出两道红痕,然后盯着她冷冷道, “你哭什么?”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雯锦看着男人朝着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泪水,一片湿润,她收回眼,垂首阖目没有应话。 蔺翦七情淡漠,许久不曾流过泪,早已忘却是何滋味,不过前几日在干爹脸上见过,那还是他告知他干娘死讯的时候。 他盯着自己指间微弱的湿凉之感,倒是有些无法适从,续道, “姜内人,本督不过席上离开一会儿的功夫,你便把自己折腾进大牢了,好生厉害。” 闻言,她仰起头,挽了挽耳边碎发,睁开眼望着他眉间,语气不明道, “督公今日来只为嘲讽奴婢?” 蔺翦察觉到她的目光,别过脸去, “你为何要救顾济明?非亲非故,非师非友。” “许是我心善罢?” “本督在审你,你不要装傻。” “肺腑之言。” 他冷哼一声,“无知无畏。落得如此,皆是你自找苦吃,怨不得旁人。这个道理,本督先前便告诉过你。” 他话将落,却闻一声暗笑,他拾眼望去,雯锦没有看他,只是在垂首整理衣袍上的褶皱。 “奴婢落得如此地步不正是督公期望的么?” 蔺翦听罢,僵了半瞬,正欲说些什么,终哑口无声。 他见过太多犯人,他们蓬头垢面痛哭流涕的卑微模样,因此也乐得见她如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 可她没有,哪怕在这种地方,她以后珍重衣冠。 蔺翦无法辩驳,因不想面对丧妻丧女而整日垂泪叹惋的干爹,便借着亲审的名头来诏狱审她。 可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幌子,没什么好审的,这个女人三日之内就能无罪释放。 与其虚假的在直房抚慰照顾干爹,倒不如与她在这一席之地秉烛夜谈来的畅快。 他忽地撩袍跪坐下来。 “你做什么?” “睡觉!” 蔺翦撂下两个字,便自顾自地阖目假寐,双臂抱胸,手中依然攥着那串嘎巴拉串,珠子与珠子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督公,”雯锦闻言愣了半天,才轻轻开口,“你癖好真多,竟还爱在牢狱里睡么?” 蔺翦没睁眼,雯锦却听见一声轻哼,旋即便看见他偏了偏头,躲避烛火的光亮,“把蜡烛吹灭了。” “不要。” “那你闭嘴,聒噪。” 她默默挪远与他的距离,从新找块地靠墙,抱膝蹲下,却一直睡不着。 雯锦睨了眼蔺翦,他一直没动,似乎像一头独来独往的狼,终于寻到一方可以教他放下戒备的天地。 她从新阖眼,以为他睡着了,良久却又听他莫名其妙道, “你那歌,什么词?” “《忆秦娥》,宋人写的。” “他忆的什么?” “旧人罢。” 蔺翦不知在想什么,久到雯锦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暗暗攥了攥玉带上的狼牙坠子,轻声应了个“嗯。” 11. 忍藏等(已修) 翌日,天刚渐明,晨光熹微,尚未将金辉铺满大地,恭王朱翊锜在王府拔步床上睡的迷糊,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唤他。 他眉头舒展,也不知做何美梦,呢喃细语声不止,张祁也听不真切,貌似是个女人的名讳。 张祁也瞧他这副德行,忍不住一拳抡了上去,“呵,七殿下倒是没心没肺。” 伴随一声痛呼,朱翊锜这才看清来人,锦衣卫指挥同知——张祁也。 一大早无故遭人殴打,任谁心里也堵得慌,他气不打一处来,便抡起拳头朝那人挥去,二人扭作一团。 “张祁也,我敬你是父皇的人,是朝廷命官。可你不过从三品,上头还有指挥使你老子压着呢。你倒好,一大早不仅堂而皇之带着缇骑围了本王的王府,还无故殴打我。你不过是个仗着父荫、夤缘求进的,有种叫你老子来!怎的,本王不知自己几时竟成了你北镇抚司的犯人吗!!” 张祁也扶额苦笑,他向来不喜与他这等胡搅蛮缠之人多话,遂利落拿出副镣铐扣在他手上。 “巧了,不论如何,殿下今日确是要去臣那儿讨杯热茶喝。” 言罢,他冷冷对左右吐出几个字,“带走。” 朱翊锜瞧他这副严肃模样,方才知是真出事了,还牵扯到自个儿。 他不由咽了口唾沫,良久,吐出来几个字, “六皇兄呢,你私自提人,我要面见皇兄!” “呵,陛下口谕,命太子并锦衣卫鞫问此案。太子殿下在文华殿候着殿下,烦请七殿下跟臣走一趟罢。” 张祁也押着恭王往文华殿方向疾行,他踩着脚下积雪融水,皂靴上溅起的泥点也至下而上溅到飞鱼服上,他微微蹙眉,撩袖擦了又擦。 终是到了文华殿,他冷声抱拳, “殿下,人带到了。” 闻罢,便见不多时内阁里一道人影徐徐而来,玉手轻轻撩起珠帘,走出一个素衣少年。 他未加冠,只微微束起青丝,一席常服,周身不著华饰,便也窥其尊贵昱耀。——太子,名唤亦镛,今中宫与陛下所出独子。是以,虽行六,却因皇后嫡出,五岁便赐尊号“景和”,立为储君。 瞧见兄长,恭王像是发现救命恩人般。他疾步行至他面前,支吾其词,示意他口不能言。 景和遂一把将那布弃在地上,也不言语。 窥其郁郁面色,恭王拉过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手心,轻轻蹭了蹭,继而抬手往额上一指,撒娇道, “六哥,张祁也殴打我。你瞧,都破相了。你一定要给臣弟出了这口恶气!” 听了这话,张祁也在一旁抽了抽嘴角,白眼翻上了天。 咣当一声,景和将一物坠于地,落在恭王脚边。 “孤发现两具尸体。其一,为光禄寺管膳太监韩旭,被宫人发现溺毙于井中,他已留下遗书对毒杀阁老一事供认不讳,然孤却在他身上搜到一块女子手帕,帕角绣着梅花。如果孤没记错,你身上也有一块。” 他顿了顿,又续道, “其二为原任五城兵马司指挥的杨凌、三日前,其尸身被发现于城东摘星楼三层雅间,面色青紫,经仵作初验,系附子之毒,然他身侧却有你的令牌——恭王,你可有何要辩驳?” 目光触及此物,恭王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一凉,心下惶恐不已。明明屋内暖炉温若春阳,他却觉得刺骨寒冷。 帕子的确是顾宛君的贴身之物,令牌也是几日前顾宛君抢他的。 除了他的贴身内侍,没人知道他偷偷恋慕她好些年。 几个月前,他知晓顾阁老要将她送入宫,便提出要带她走,哪怕舍弃荣华富贵、皇子身份。 可他等了她一夜,再后来…… 再后来便是等到她入宫为妃的消息。 等到再见面,便是她前几日抢了自己令牌和马出宫。 他似有千言万语,疑惑不解,可行至嘴边,竟如鲠在喉。半晌,只汇成一言。 “臣弟无话可说。” 景和垂首连连叹息,“痴子!真是痴甚!杨凌虽早在昭明十年,便因贪墨案治安不力被革职,闲居京城,可你知不知道他曾是我老师的门生!且,且当初的案子是周门三士查办的。周门三士,今除却顾阁老外,已一死一贬。如此一来,便不单只是简单的毒杀阁老案!” “孤再问你一遍,令牌给了何人。” “令牌早丢了,臣弟无言可辩。太子有想护的人,臣弟也有。” 景和听罢,他无奈摆摆手,对张祁也道, “你拖下去审,若他始终不愿开口,便刑讯罢,注意分寸,毕竟是孤的弟弟。” 张祁也连连应是,将人带下去了。 待人走后,景和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跌落在地。他定了定神,手中攥着椅子的力度却不由大了几分。 承允忙扶住他,小声问道,“恭王殿下为何不愿意供出那人?” “承允,孤这个弟弟最是实心眼,没那么多弯绕心肠。他昔日腹便便,却言“五经笥”(1),近几年却知足不辱、食能以时,能教他如此相待的,恐也只这一人,知慕少艾罢了。” ** 宴后两日,雯锦方从蔺翦口中探出锦衣卫共拘系涉案宫人二十有五人,其中一人留下认罪书畏罪自杀。 本待呈上意,却发现原五城兵马司指挥的尸首,似乎搜到什么,其中牵扯颇多,竟让太子不惜将弟弟恭王下狱,连带顾妃也被幽禁。 她将从诏狱出来,尚来不及换身干净的衣裳,便疾步往文华殿奔去。 今日当值的是承允,他一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是将才从狱中出来,便风尘仆仆赶来。 “奴婢要面见太子殿下,可否将这个字条递给他?” 承允接过字条,呈给了景和。 “风起青蘋,非蘋之过。” 景和的目光在那八个字上停了片刻,是宋玉《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风从青蘋草尖上生起,可错不在青蘋。 "让她进来。" 沉香薄烟从鎏金三足炉升起来,还没散开便被穿堂风搅碎。 雯锦一进文华殿便看见景和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搁置几张残卷文书,他面容憔悴比那日所见更甚,眼下淡淡乌青,想来最近查案睡的不好。 他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半晌,又移开。珠帘响动,一个着淡紫色长衫的女子缓步入殿。 "奴婢姜雯锦,请殿下安。" 雯锦说罢,屈膝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嗯,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一块沁水的玉。 雯锦没起身,抬头续道,“奴婢斗胆,请殿下放了恭王。” 听了这话,景和隔下笔,温声轻笑。 “你该明白,他而今是嫌犯,你也将才从诏狱出来。” 景和端坐着没动,手里攥着那张字条紧了紧,又续道,"你在替恭王开脱?你与他是何关系?" "奴婢没有。" "没有?"景和将字条放在案上,缓步走向她,"你入宫九年,从不与皇子走动,与孤也不过数面之缘。今日忽然递字条替恭王说话——你图什么?" "青蘋无根,生于水面,风来则动,风去则止。"她抬起眼,"恭王的令牌,亦是如此。奴婢什么都不图,只想助殿下查案而已。毕竟,殿下助奴婢多次,虽如蜉蝣,亦当效蛇雀之报。奴婢所做,皆是心系殿下一人而已。" 她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雪白绢面,银线红梅。 景和目光一烫,张祁也从管膳太监韩旭身上搜出来的那方帕子,与这个一模一样。且,恭王也有一个,他见过多次。 “你在哪里得的?顾妃是否与管膳太监韩旭有私情?” "奴婢前些 日子去永和宫送腊梅,娘娘赏的,这个手帕不能说明什么。" 景和闻言,顿时清明,他这个皇弟这么些年的意中人竟是她——难怪、难怪他不肯说令牌给谁了。而今所有物证皆指向顾妃,可事关皇家颜面,也只能将顾妃暂时幽禁。 他却闻她续道,“奴婢以为永和宫娘娘不是凶手。舐犊情深如此,她没必要弑父。” “你为何如此笃定?那她的手帕为何出现在死尸身上?” "奴婢不知。但令牌和帕子同时出现在两具尸身上,太巧了。令牌是恭王的,帕子是永和宫的——若有人想让殿下以为,是永和宫借了恭王的令牌去杀人,那人真正要动的,是这两个人。" “另,”她顿了顿,“万寿节前一日,奴婢曾偶见一小黄门神色慌张疾行,他落下这张字条。” 言罢,她将字条恭敬呈上。 “顾阁老、寿宴。事成之后,旧案勾销。” 景和目光盯在“旧案勾销”,沉思起来。这字他识得,与管膳太监韩旭的认罪绝笔别无二致。 “奴婢愚钝,拾到字条未能看懂,及至宴上阁老中毒,方才知晓。殿下可知,这旧案究竟指的是什么?” “昭明十年贪墨案。” 景和手中捏着那张字条,似是想到什么,声音淡淡。 “嗯……” “那你退下罢。” 闻言,她脊背一僵。 “殿下信奴婢所言吗?” 她抬眸视他,轻咬下唇,不知这真假参半的话,能否瞒过他。不过此次不论他信与否,他都得替她查昭明十年贪墨案。 “孤不信,孤知你不会说真话。什么心系孤的幌子,尽是虚言。” 言罢,他在她面前俯身蹲下,四目相视,他温和一笑, “你跪了半个时辰了,腿不疼吗?” “回殿下,奴婢不疼。”她愣了一下。 “孤让你起来,你非要跪。孤没有虐待下人的嗜好,你是想要孤被弹劾吗?”他虚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 话到这份上,雯锦不敢不坐。 景和盯着她凌乱的鬓发,发觉她正垂首局促的捏紧袖子,笑道, “孤尚记得第一次见你,是昭明二十年腊月。漫天大雪,夜扣慈庆宫,那时孤便知道你不简单,果然胆大包天。” “第二次见你,是故意犯禁提铃。” “第三次,是万寿救阁老。” “这是第四次。看来孤当年赐你三字,忍、藏、等,你并没做到。” “我们四见,你皆为他人奔走。孤只问你一句真心话,你为自己求什么?” 雯锦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是啊,求什么呢。 她自己都不太明朗,所求不多,只此一念,望来日史书工笔还爹爹清白。 她想了许久,却只憋出一句,“奴婢求仁得仁,不想再跪了。” 她在他面前说了很多违心话,只此一句是真心的。 景和听罢,唇角微扬,“你这个姑娘啊,惯会自救,却是螳臂当车、玉石俱焚的自毁之救。求生之门重门深锁,你偏要向死而生。上天无路,孤给你条通天生路,母后那儿缺个文书女史,你可愿去坤宁宫?” 雯锦怔住了,“多谢殿下知遇之恩。” “你若是当真诚心谢孤,便回答孤先前那个问题,可是江左故人?” “殿下认错人了,奴婢与殿下并不是故人。”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 “嗯,许是孤认错了。退下罢。还有,孤不喜欢跪着的人说话。” 雯锦撩袍退出文华殿时,神色戚然。 迎面扑来的风灌了她满口,吹的衣袍下摆鼓起来乱飞。 她立在台阶上没有动,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褶缝——诏狱里蹭的青灰,如同斑驳的旧情,哪怕岁月如梭,却怎么擦也擦不掉啊。 12. 故人叹(已修) 待雯锦身影彻底消失,景和才收回目光,从新行至案几前,撩袍坐下,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承允,再沏壶茶罢。” 承允应声退下,良久,端着新沏的热茶回来,替他满上,笑道,“殿下这些年越发稳重了。” “何出此言?” “殿下非要擢拔那丫头,不是觉得她言行有异,留在身边才放心么。” 景和正欲举起茶盏小啜,闻言却被茶水滚滚烟雾烫到,他猛地收回手,后悻悻一笑,然后回了个“嗯。” 他哪想这么多啊,不过是、不过是终究不死心罢了……姜先生死了,他的遗孤他竟也寻不到么? 思绪飘远,江南文士皆崇好雅集,他随父南巡也有幸去过梁溪一布衣文人的春暮茶集。 时父皇去拜会贞吉先生,他便随爹爹留的仆从去了个品茶会,是梁溪有名的雪浪茶,他很是喜欢。 那是江南的雨季,春雨潇潇,细柳斜斜。 八九个布衣文人却撑着青圆伞,围坐太湖石畔。一炉香,一盏茶,三五古帖,怡然自得。 而远处渔人泛舟江上,摇橹而歌。 月上梢头,画舫听雨里,他听见了悠悠箫声,便起身欲寻。 闻声而至一园林,穿花拂柳,他进入廊间,屏风隔断月光。有一女月下吹箫,他静立侧旁未出声,信手折了道旁竹叶为器,来和她的曲。 临走前,他以为是主人家女公子,特意遣人问寻。那人却道‘姜女聆弦’。 “姜女聆弦是什么?” “姜女聆弦——上月也是这种宴上,有一伶人抚琴,众人皆连连称道。这丫头却偏说‘弦外金石音,胸中不平意’。那伶人言她年幼神听。贞吉便宰牛作束脩之礼,令女儿拜其为师。这不,最近在学乐,贞吉兄托我照看。” 景和回神拢了思绪,灌了口雪浪茶,续对承允吩咐道,“明日传顾阁老入宫罢。” 承允应了个“是”,便退下了。 待承允走后,他信手撩了件外袍,缓步行至廊下。 不过停雪数日,廊下积雪未化,他望着地上积雪,冷嘲一声。 难怪人人都说江南春雨愁人,而今京师只雪未雨,反倒教他觉得真是春愁脉脉若雪——余下什么呢? 只得一片春恨,尽付茶盏里了。 这多事之春,当真是愁人啊。 ** 春风混着梅蕊冷香拂面而来,檐下铜铃也被吹的轻轻叮当作响,却并无早春的温热。 从文华殿出来后,雯锦正往司苑局的宫道上走,倏忽间一个宫女神色匆忙窜出,额角沁汗,拦住了她道,“姜姑娘,我们娘娘有请。” 雯锦定睛一看,是个一席青色宫装的女子,垂首间鬓边攒的海棠簪晃了又晃。她忙道,“敢问姐姐,你们娘娘是……” “姑娘跟我走就是了。”那宫人说罢,便抬手欲扯她袖子。 “不了,”雯锦侧身避过,后颈一痛,再醒来便是在另一个地方。 她躺在了张紫檀木雕花塌上,青色的床幔,从顶上如瀑垂下,隔绝大半光线。室内沉香燃的正烈,云雾缭绕。 不多时,琉璃珠子相撞,其声击鸣清越。珠帘后走出一个艳若桃李的女人,那人朱唇粉面,着一身折领月牙白蓝花刺绣大袖衫,袖口宽大,走动时绣着的暗花牡丹纹如水波层层荡漾开。 “佩兰,本宫不是要你把她请过来么?怎的如此粗暴?”她眉眼含笑,对着侍候在侧的宫人戏谑道, “姜姑娘不肯配合,奴婢只得如此。”佩兰低眉回道。 顾宛君听罢笑笑,摆手吩咐佩兰退下。 佩兰礼罢过门,衣摆擦过门槛,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殿内便只剩二人。 “奴婢拜见娘娘。”雯锦撑着塌沿直起身,忙下地跪伏。 “沅沅,我等你多时了。快起来罢,何须与我这般生分。” 沅沅——是娘亲尚在世时,曾为她取的乳名。算命先生说她命里犯“火结”,《楚辞》有‘沅有芷兮澧有兰’,娘亲便取了这个名字。 自昭明十年娘亲死后,爹爹携她渡江北上,许是怕思念亡妻,便再也没唤过这个乳名。 平素除却娘亲外,也只她一人爱这么唤她。 岁月叠浪如潮,世事翻覆难料,她以为这个名字,便也早该如自己信匣里未送出去的信一般,尘封在往岁风云,不复再提。 可见她一面,到底教她心情不得平复,她抬眸迅速扫了一眼,宫门门扉紧闭,朱红漆门严丝合缝,两名看守宫人立在殿外廊柱下,投出两道青黑色的影子,似乎并无异常。 “别叫这个名字。” 雯锦艰难从喉咙里吐出来这几个字,她不住的退后几步,撞上身后凭几,几上红梅簌簌落了两片花瓣。 顾宛君无奈笑笑,转身绕过屏风,端了只青瓷碟。碟中云片糕码的齐整,她将手边云片糕递了过来, “尝尝,我亲手做的,我记得你幼时就好这口甜的。” 雯锦看着云片糕,这是江南时兴糕点,切的薄如蝉翼,上面印着云纹,看起来甜润绵软,好生精巧,想来制作时废了好大功夫。 她收回眼,没起身也不答话。顾宛君急了,一把把她捞起来摁在凳子上。她推了推糕点,道, “本宫命令你,吃完。不吃完不许走。” 雯锦这才握箸夹了一块,缓缓放入口中。入口生甜,她已好久没尝过这些故乡糕点了。诚如她所言,江南人嗜甜,而她尤甚。 “好吃吗?”宛君眸光闪闪,盯着雯锦。她以肘撑案,下巴搁在交叠的手上,像极了多年前在江南老宅里,她趴在栏杆上望着她的模样。 顾宛君是极不喜甜的,她着实是个洒脱肆意的姑娘,爱时间一切热烈之物。 她无辣不欢,嗜甜如命的从来只雯锦一人而已,未入京前,那时两人每年也不过只得见数面。 香炉里的灯花忽“啪”地爆了一声,惊了她的思绪。 “还成。”雯锦终于开口。 “欸,我做了好长时间。不应该啊。”顾宛君蹙眉,拈了块自己尝,续道,“也是,你嗜甜,糖放少了。” “你今日寻我作何?又因何入宫?你为何要利用恭王?还是说你被谁利用?”雯锦一掌拍案,冷声道。 面对这四连问,顾宛君耸肩大笑。 “我是被人利用不假,顾济明的毒是韩旭自作聪明下的。他是我的人,我默许了,你收到的字条也是我让他写的,我想看你会不会救顾济明。真遗憾,你选择救他,韩旭只能白赔上一条命。我就是想要顾济明死,正巧,他也想要。所以他找我的时候,我偷了恭王令牌去了。呵,只是没想到被摆了一道……”她目光落在虚空处,顿了顿,续道, “沅…阿锦,你那日送腊梅予我,不是说与我们父女割席分坐,此生不复再见么。”她叹了口气,手指嵌进掌心,嘲道,“你依旧这么心软。你竟忘了昭明十五年,为求他替你父说情,跪在顾府外的雪地里,磕了一夜的头吗!” 雯锦一听,握住筷子的手一紧,夹住的云片糕碎成两片,跌在碟中。她以为顾宛君定是被栽赃陷害,以为她或许有不能言的苦衷。而今看来,自己似乎是个笑话。 “不、不是的,我得弄清爹爹死因。顾济明涉及其中,至少、至少现在不能死。你说的他是谁?你为何非要杀自己爹?”她声颤道。 “尽是欺人之语。顾济明逼杀了我娘。” “什么?!” 闻言,雯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穿堂风刮过,她的袖口翻动两下。手却一直在发抖,直到银箸落于地,叮铃声起。 忽地一阵窸窣脚步声传来,顾宛君徒然变了脸色,又一把把她拽起,雯锦踉跄一下,膝盖磕在凳角,疼得倒吸气。 宛君将她推到床上,拉紧了帘子,轻声道, “别出来,也别出声。” “我为娘娘谋划,娘娘可得保我啊?”而后雯锦听见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呵,你不坦荡,本宫如何保你。顾筠,本宫不是傻子,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你想利用本宫杀顾济明,再祸水东引到本宫与恭王身上。” “你今日来,怕不是要本宫的命罢?奈何本宫也想要你的。” 她说罢,拾起袖袍中的刀往自己身上捅了一刀。 “来人,抓刺客!” …… 雯锦在帐后一动不动,十指攥着被褥,指尖已然发白。她模糊听着二人断续的言语,接着利刃擦袖声,便知了顾宛君想作何。 果然,二人被守卫宫人带走罢,便未归来。 沉香燃尽最后一缕,月已东升,银白月华透着雕花窗棂投射在她的淡紫色长衫上,她就这么如溺水之人迫切想抓住一根浮木般,攥紧被褥。 良久,雯锦终是撑不住,拥着满心恓惶,枕着夜色安睡了。 ** 翌日,文华殿内,沉香冷在鎏金炉里,只余一层薄薄的灰,承允便换了百合香。 景和端坐主座,张祁也手按绣春刀,侧立一旁。太子监国,昭明帝要锦衣卫协理,便不必惊 动三法司。 顾济明坐在太子下首,此刻他望着堂下跪着的人,像被人兜头盖脸泼了盆冷水。 那人垂首跪在堂下,一身灰褐长衫,领口磨得发亮,着实是很旧的衣裳了。他瘦得脱相,鬓角生出几缕白,跪在那里时背佝偻着,和当年那个穿着绯袍、春风得意的扬州盐运副使判若两人。 顾济明肩膀一瑟,声音梗在喉咙, “你、你何时回来的?” 顾筠扯了扯唇,正欲说写什么,却被景和打断,“顾妃昨夜遇刺,凶手是顾筠。” 顾济明听罢,顿时脸色大变,“怎会、怎会……她是你侄女啊。” 景和将桌上一物往前推了半寸,“韩旭床板夹层搜出来的,你写予他的密信。上面是你的私印,是也不是?” 张祁也接过信,走到顾筠面前蹲下,将信展开,纸上墨迹泛黄,边角落款处钤着一枚私印,朱砂褪了色,但印文尚清晰可见。 顾筠看着那张信纸,竟面色无常,反而笑道,“是臣的。不过不是臣写给韩旭的,是写给顾妃的。毕竟,他身上不是还有块娘娘的手帕么。” “你、你刺杀侄女不成,竟还要诬陷于她么?”顾济明猛地站起,踉跄几步,虚指着他。 景和闻言,笑道,“有个宫女也有顾妃赏赐的手帕,不足为奇。何况,孤封锁消息,并未有人知晓手帕之事。你从何而知?” 顾筠不说话了,他垂首盯着地上那方青砖。 景和又道,“摘星楼伙计画了押,指认案发前你与杨凌二人见过面,你刚走不久,杨凌就死了。”他把供状丟给顾筠,“你们那天大吵了一架。” “臣与他乃故交,喝酒叙旧而已。” “你住处搜出的附子,和杨凌体内验出的附子,太医院比对过,同一批货。”景和说出最后一件证据,声音淡淡的,“附子的流向太医院是有记录的。你买的药,够毒死三头牛。” 顾济明把官袍攥的手指发青,他这些年见过的案子何止千百,确是第一次涉及自己的弟弟与女儿。 顾筠忽地大笑起来,笑中带着酸苦,“呵,罪臣认。罪臣就是为了报复顾阁老。令牌是罪臣偷的,手帕也是,罪臣没什么好说的。”他顿了一下,眼睛死死的瞪着顾济明, “你当年为了官位,亲手把我送上公堂。你知道岭南瘴气有多刺骨么?你踩着我的血与和你那个结拜兄弟姜正颐的血,做了阁老,现在坐在这里审我,不心虚么?” 说罢,他唾了一口,旋即一头撞在漆木廊柱上。 张祁也近前探其鼻息,还活着。 “阁老还要审么?”景和扶额问道。 “他既已认罪,便画押罢。”顾济明叹了口气,捧着朱砂印泥就着顾筠的手摁了上去,他指腹微凉,竟微微发抖,过了会又续道, “臣给殿下讲一桩旧事罢。”他的声音忽地沉了下去,“昭明十年,贞吉兄将才回京,彼时他不过一小小七品御史,当堂举时任内阁首辅的秦守诚贪污受贿。” “阁老想说昭明十年首辅贪墨案么?此案不是你们周门三士查办的么?” “不,若只是贪墨案便好了。且,这个案子多是贞吉兄的功劳。后一月,又有扬州盐商状告秦守诚纵其子无岐伪造盐引,侵占盐课。时贞吉上书列了秦守诚四大罪行。”他长叹一声,继道, “你父皇震怒,抄家夷族,判其子绞刑,令秦首辅观刑。秦守诚当时一大把年纪,受不住,当场气绝。顾筠当时是扬州盐运副使,协同作案,被发配岭南。而贞吉兄,则不出三年便从七品直升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陛下超擢,升迁之快,国朝难出其二啊……” 景和听着,起身拾起书架前一积灰的旧档,翻到某一页,指道, “是,孤记得,顾阁老当初大义灭亲,亲自把弟弟送上公堂。” “欸、臣老了,不中用了,都有些记不清这些陈年旧事了。” “那孤便明白了。顾筠被流放岭南,对你怀恨在心久矣,并贿赂光禄寺管膳太监韩旭投毒。投毒一事败亡后,韩旭投井自尽,他又秘密召见杨凌,用同样的办法毒杀他。最后,企图嫁祸恭王与顾妃。昨日,便要去杀顾妃做替死鬼。” 顾济明垂眼盯着那方青砖洇开的血迹,沉默片刻,随后对着景和作揖行礼,哑声道,“殿下……明日可否允臣见他最后一面?” 殿内忽地沉默下来,景和望着顾济明微微佝偻的脊背,不合时宜的想起那封封送往栖霞寺的信,难免眼眶一热, “春寒已息,棠棣堪折。你……且去罢。” 13. 病牛铃(已修) 顾济明从文华殿出来后,人并未急着离宫,反而径直去了司礼监。 话说蔺德安称病告假这么久,实在前所未闻。何况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今才回来几日,竟无丝毫动静。着实不像他一贯手笔,顾济明心中纳罕,便递了帖子撩袍前去了。 二人相约的地方与往常一样,乃某废弃宫殿的凉亭下,顾济明绕着院中那棵大病梅进来时,蔺德安已然静候多时。 顾济明观其面目,憔悴得很,看来果真是病了许久不假。 “退思先生近来安否?”顾济明一面俯身为其添盏,一面拧着眉头。 退思——乃蔺德安效士大夫自号,取自《左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熟悉蔺德安的人都知晓,比起“九千岁”,蔺掌印着实更喜欢旁人唤他“退思”。 似乎听这么一唤,他便不是令人唾骂的司礼监太监,还是那个几十载前怀揣着宏愿赴京赶考的年青人。 退思、退思,听着高风亮节,可实在是虚言,尽是给自己立牌坊之态。 蔺德安睨了一眼面前绯袍玉带的男人,而今他与自己同为天子近臣,自当年那个人死后,他当即割袍断义,作了首《病牛铃》向自己示好。他便也乐得扶持他入阁,着实是个聪明人,只是不知如此一仕贰臣之人有无异心。 “仲渊啊,劳你挂心。咱家老了,半截入土的人了。”他接过顾济明添的茶,续道,“这世上还肯唤咱家‘退思’的,恐也只你一人了。咱家记得你师兄从前老嘲咱家‘退思翁、退思翁,今日可曾补过?’” 顾济明未曾想他兀然提起姜正颐,忙道,“前尘往事皆作土,不堪回首、不堪回首。而今,姜正颐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养松乔之寿,得生祠供奉而名垂史册的是掌印啊。” 蔺德安听罢,仰面大笑,“仲渊莫紧张,咱家只是人老了有些怀旧罢了。真算起来,你师兄还与咱家是同乡呢。那时他唤我‘虚白’,是了、是了,咱家从前不叫德安,叫‘虚白’,虚室生白啊……” 顾济明听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往事,随口应付着,而后二人互相寒暄几句便辞别了。顾济明知晓,他今日谈起姜正颐绝非偶然,估摸着蔺德安早知晓此案牵涉当年那桩盐课案,不过是在探他虚实。 ** 佩兰忘记告知雯锦暗道在何处,是以,待顾宛君包扎罢伤口回来,她才得以从永和宫出来。 雯锦独行于沉寂的宫道上,四下无声,心绪久不得宁。 微风拂面,只不时有几个宫人内侍步履如飞,忙着各自的差事,斜睨了她一眼后,便与之匆匆擦肩而过。 她收敛形容,袍袖中握住的手却不由紧了紧,继而加快了步伐,直往司苑局去。 行至乾清宫,雯锦忽地停下,抬眸深深望了眼远处苍穹,碧洗蓝天,纤凝弄巧,一望无际。也许数年前,某日爹爹下朝时,也曾静伫于此,见山河锦绣,自在寥廓。 这是爹爹眼中的家国,是他甘作苌弘化碧也要誓死捍卫的河山,她不甘心、还是不甘心…… 遽然,雯锦见附近宫道上立于一人,鬓角微霜,头戴一顶乌纱帽,一席圆领仙鹤补绯袍玉带加身,他容貌周正,正在与身侧一人拱手行礼告别。 他们隔的不远不近,雯锦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她怔了怔,没想到会在此遇见外臣,旋即垂首靠边站立,正欲侧身避让。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遇见她。过了会儿,他这才撩袍朝这边走来。 见其躲不过,她遂将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个肃拜礼。 “锦儿,多载未见,你可还记得我?我是你顾世叔啊。” 是他——雯锦忆起那个跪拜顾府的雪夜,只觉他与九载前无甚变化,不过沧桑不少,面庞上多了几道皱纹,笑意不达眼底,平添了几丝官气。 她盯他半晌,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红了,哽咽道:“顾世叔?大人可是认识奴婢?奴婢是谁?” “自昭明十五年某日起,奴婢便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昔年过往。只记得而今在司苑局中踽踽一身沉浮近十载。” “奴婢只在万寿救大人时见过大人,更不知大人是何许人也。不过,奴婢观大人此身衣冠妆扮,定是治世之能臣、国家之栋梁罢!” 她边说边掩面而泣,泪簌簌落下。 顾济明听了她这番言语,又观其姿态,心底遂清明起来,脑中衡量几分。他拂了拂嘴边长长的虬髯,温和笑笑,道, “锦儿,多年不见,还认得顾世叔么?昔年我与汝父抵足同榻而眠,同案而书。你瞧我腰间碎玉,你爹爹也有一个。……唉,如今我虽忝居首辅之位,却终究愧对你父啊。” 闻罢,雯锦垂首,看了眼他玉带上悬着的一方碎玉,她旋即拉住他的袍袖,道, “果真!我记忆中爹爹却有一个。只是顾世叔,我真不记得爹爹是怎的死的了。你可否告知与我?” 她如是说着,手指微蜷,又轻轻放下。是了,这个玉佩。她听爹爹说过,周门三士都有一个,爹爹随身携带、珍若珠宝。 顾济明听罢,仰头扶额,连连叹息,道, “锦儿,你爹爹……我每回忆起便寝食难安,他性子直,脾气爆,诨名‘梁溪牛’,你是知道的。他就像把未入鞘的剑,可刚直太过便易折。那年他上了道疏,为程副总兵说话。朝中无人敢开口,他偏要当那个出头的人……” 他沉声,顿了一下, “唉,后来他便被下狱,效仿海刚峰抬棺,咬破手指在狱中冒死上了最后一道血书。蔺掌印……将那血书呈予圣上时,圣上大怒,命抄家,夷三族。” “贞吉早已断亲,三族无人,只你一个。我试图救他,可势单力薄,终无力回天。望贞吉泉下有知,莫要怪罪我这个兄弟。” 他泣涕涟涟,颇有几分伤心之意。整理了一下衣袍,继续道, “当年你也该在这之列的,我暗中奔走周旋,才为你寻得一线生机。便是受过一道墨刑,籍没司苑局。虽苦了些,到底保全了性命。方才能换得你我叔侄二人今日之相遇。” 言罢,他仰头睨了眼雯锦额上朱砂。 触及他的目光,雯锦抬手抚了抚,她额间确实有受过墨刑的疤痕,故常以朱砂覆之,不过效唐朝上官昭容黥迹化梅罢了。 她听着男人好一番掏心掏肺、真情实意的话,心下一阵感动,热泪盈眶,忙道, “如此,当真是多谢顾世叔!对了,前些日子中毒,您今日身体可安否?真真是把奴婢吓坏了。”她作出一副关心的神色,微微蹙眉,眉宇之间尽是忧心。 “我一把年 纪了,能劳锦儿这番记挂,当真是值了。不早了,我须得回府,不便在宫中逗留,便先就此别过罢。你如若有需要,可寻世叔帮助,世叔定为你撑腰。” 顾济明言罢,便撩袍起身朝宫外走去,刚走两步,却闻身后人叫住了他。 “世叔!” “那日万寿节。到底是何人要毒害您?您待奴婢如再生父母,自当结草衔环以为报。奴婢一定要为你报仇!” 他猛地顿住脚步,险些打了个趔趄,幽幽开口, “这……这你不必费心,自有太子查验。太子一向廉明公正,他查的,不会有问题的……” 雯锦立在原地,深深望着男人头上的乌纱帽,风一吹斜,他便抬手扶正。待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才缓缓收回眼。 她原是不信的,他也曾是她最敬重的老师啊,如师如父的人啊。她的字,是他一笔笔教习的。雪夜跪求,门扉紧闭,她尚在安慰自己。可他、他万不该在爹爹死后写那首诗,踩着兄弟的尸骨入阁…… 雯锦不由冷笑,一晃隙中驹,十年梦中身。莫逆于心,死生师友。官帽已斜,还能正冠么?朝靴溅泥,还能濯足么?爹爹,这便是你生前至交、如此俯仰随人,当真是“人情薄似秋云”(1)啊! ** 雯锦赶忙疾步回司苑局,春儿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诸如什么“你这几日在诏狱待的好么、没人对你用刑罢、可吓死我了”之类…… 雯锦盯着她眼角的泪,张开双臂轻拥住她,仔细一一道来近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春儿听她说要去坤宁宫,是回来收拾东西的,由衷笑道,“阿锦,苟富贵,勿相忘!” 她瞧着她的模样,好不可爱,忙欣然应是。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雯锦便坐于窗前,出神地望窗外的月亮,月华照在她那件紫藤色长衫上,泛出淡淡冷意。 头上扎双丫髻的发带散了,掉在地上,她瞧了一眼,没捡。却掏出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一个惠山泥人,捏在掌心,看了又看,这才流露出一丝温柔轻快的神色。 然后,铺纸,研墨,写下这样一段话: “今遇故人,不知何解。见枯荣兴衰,鸦雀喋血,忽忆儿时记趣,恍如隔世。泣涕之余,不免伤怀……”她捏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想到褚宁的话,便又添了句, “望凛冬散尽,静待春阳。” 若春阳不肯予我半分,我只能……自行添把火。 烛火摇曳,桌上泥人爬满伤痕,信纸陈封泛黄,像极了那段不肯言说的过往,寒风一吹,就散了。 春儿远远就瞧着她在灯下写些什么,不等她走进,雯锦便藏了起来。她无奈笑笑, “你诶,像防贼一样。这么多年了,还在给你爹爹写信啊。你都写了一匣子了,左右在宫里也送不出去。无人可寄,无音可回,缘何一直写啊。” 雯锦收起信纸,没说话,只闷闷地应了一声。良久才道,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2)” 听了这话,春儿有些不平, “你与我不一样,我是都人子,只能待在这里。可阿锦,你既然有爹爹,说句你不爱听的,令尊要是真的心疼你,便也不会把你送进宫,不管不顾多年。” 是啊,不管不顾多年…… 14. 木石心(已修) 日沉西山,已然月色中天,天色向晚。 这边蔺翦正疾步朝着司礼监直房走去,郑七垂目敛眉在后面跟着。 到了干爹直房,他刚抬脚正欲跨进门槛,蔺德安在床上轻咳了声,而后呵斥一声,冷冷睨着他。 “跪下。” 蔺翦闻声匍匐于地,俯身三叩,“儿子给干爹请安,干爹吉祥。” 虽然上回他自己便说蔺翦不必每日都去请礼问安,蔺翦却依然每日都去,晨参暮省,每日三四次,风雪无阻。 只是这几日,他才从老家回来,蔺翦却一次都没来,他心中难免疑窦。 “你这几日怎的没来?” “有事耽搁了。” “呵,你整日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在豹房和那群豺狼呆一起,要么守在你那私室对着一堆牌位静坐。” “干爹说得是。” “这些时日,咱家赶回去给你干娘办丧,无暇顾及朝政之事。你也不晓得帮太子查案,咱家再三交代与你,他乃尔未来的君主。你若与他交好,如我与当今陛下的关系般,日后想要什么岂不是行云流水。” 蔺翦拧着眉头,干干道,“儿子别无所求。” 蔺德安活了六十余载,最不信的便是“别无所求”四个字。人生在世不称意,只要是人,便都会有欲望。求名的譬如孙益、姜正颐之流,求权的譬如顾济明与他自己。 想着想着,蔺德安已起身穿罢衣裳,行至他跟前。 “知道为何要你跪么。” “因为你这几日宁愿在诏狱与一个奴婢呆在一起,也不愿见咱家,也不愿为你干娘上柱香。” 蔺德安行至案几前,然后跪在蒲团上,望着几上牌位,眼底竟含热泪,将坠不坠。 “不过是要你在你干娘灵位前哭丧几滴泪,送一送她,你便不愿。就这么令你难为情吗?啊?咱家养了你这么多年。” 蔺德安说着说着,面上滑过泪来,他忙抬手擦拭,似乎想起什么,指尖攥着发白,又怒道,“还有,你干娘之前病重你为何不告诉咱家!倘若、倘若你能早些告诉咱家,她、她是不是便也不会死?” 蔺德安口里不停嗫嚅着,双目通红,一脸悲戚之色。他这副模样,这是蔺翦先前从未见过的。 可蔺翦并不想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他寡着脸,冷道,“告诉干爹有用么,人总是要死的,不是么?再者,她本就行将就木,早些死,于她而言,是解脱。” 蔺德安听了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顿时觉得气血翻涌。他抬起手臂,虚指着他的脸,五指颤抖着,腕上青筋凸起, “如果当年没有咱家,你而今尚在街头与野狗抢食,与乞人为伍!来、来人,把他给咱家拖出去,笞、笞三十下。” 三十下,足够皮开肉绽,可见掌印是真的气极。左右小太监互相张望,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敢近前去动蔺翦。 郑七偏着脑袋,望着蔺翦,急得声音囫囵, “督公,督公,您快和掌印认错罢……” 蔺翦扫了一眼几上牌位,忽然撩袍直起身来道,轻笑一声,“本督何错之有?”然后他又看向蔺德安,道,“儿子自行领罚” 蔺翦径直走向直房外,已有内侍搬来木板。 三十杖打完后,蔺德安看着他身上的血,别过脸,意味不明道,“你直房有那么多牌位,就不曾未其中一人流过泪吗?” 蔺翦惨笑,“她死了,她女儿丢了。你没了软肋,世间再无人掣肘与你,干爹你不该高兴么?那个女人不忠不义,早已改嫁他人。连那个平儿,都是她与他人的女儿。干爹却将她视若珍宝,珍之重之,不……” 不贱么…… “住嘴,凭你——也配妄议她?” 他还没说罢,蔺德安打断了他,“你记着,她并没有对不住咱家,是、是咱家进宫抛弃了怀孕的她。以致、以致我们的儿子没能保住。她改嫁,是好事,奈何那个男人早死。咱家、咱家这些年,生怕有人因这层身份谋害她……故而只敢要你偶尔去接济他们娘俩,你们也往来这么久,你竟、竟说出如此言论!” 蔺翦听完他的话,没再说话,他每次不过是在门口把东西送罢就走,那个女人回回见了他便哭,絮絮叨叨拉着他说一堆他没听懂的东西。 至于平儿,他压根儿从未见过。 哪来的感情?何来的感情? 他攥了一下腰间狼牙吊坠,是啊,他这个人本就无情无义。蔺德安望着蔺翦,犹豫了一下,终是迟疑开口, “咱家那么多干儿子,就你活得不像个人样。明明先前在御马监任职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虽说手段狠戾嗜血些,却也是实打实的有求进之心。而今……” 他睨了蔺翦一样,“半人半鬼。” “干爹说得是。”蔺翦附和着。 又是这句话,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干儿子,统共跟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儿子给干爹请安”“干爹说的是”,诸如此类。 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心总归一直在他那儿。自从当年捡了他,他的确是他手上培养最好的刀。刀归刀,养了这些年,养条狗也养出感情了。 只是而今,宛若木头,无悲无喜,竟叫他心底生出些许恐慌。 他转念一想,又道,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孤身一人多年,宫中不免寂寞难耐,你那些弟兄们都找了‘对食’搭伙过日子,咱家也为你寻一个罢。若有人肯怜惜你,你心中有了牵挂,总归能好过些。也能……更像个人,便也不必日日跪在那蒲团上,对着一堆木头牌位……” “干爹,儿子不需要。”臀上不时传来顿痛,衣物与伤口粘腻在一起,蔺翦心下烦躁,果断回绝。 “还是说你想自己选?那个奴婢么,可是钟情她?” 蔺翦没有丝毫犹豫,连连摇头。 蔺德安笑笑,又道,“那你去诏狱看她什么?” 蔺翦愣了一下,没答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蔺德安遂微微蹙眉,“你想得到她?” “不想。”他回答的干脆利落。 “那你想保护她?” 闻言,蔺翦眉头拧了起来,冷道, “不想。” “那你图她什么?”蔺德安搔了搔头,最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见蔺翦没答话,蔺德安便转身回内室拿了瓶药膏丢给他,便让他下去了。 图什么,蔺翦想,许是什么都不图罢。 只是看着,看着她活着,比看旁人活着有趣。 他攥着腰间狼牙坠,忽然忆起多年前,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始终脊骨笔直,双目澄澈。可她死了,甚至尸骨无存,曝尸荒野…… 15. 少司寇(已修) 雯锦今日换上一席窄袖圆领京绿色暗纹女史宫装,头戴金额交脚幞头纱帽,帽上簪罗锦花,腰间系着摘枝团花纹抱腰,后以一革带束之。瞧着倒是衬得人也越发明朗精神起来。 二月底,今日出奇的烈阳烁金,而地上积雪凝霜被炙烤的也不免留汗流泪。苍穹之上,白云时卷时舒,只有偶尔几只飞鸟掠过的剪影。 雯锦不免加快步伐直往坤宁宫的方向行去,忽地闻身后一道朗朗如泉的男声传来—— “姑娘,你的绢花掉了。” 她回头转身,逆着光,她看见身后立着个颀长高挑的男人,约莫而立之年,着绯色圆领袍,胸前绣着孔雀补。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摊开掌心。 掌心之间,是一小朵黄色绢花。 雯锦望着他掌心的绢花,心底一惊,脸色蓦地变了。 那人瞧她痴立不动,将绢花别在她而后,“别紧张,姜姑娘,我对你并无恶意。” “大人与喜儿是何关系?” 男人闻言,忽地神色落寞起来,半晌方才开口,“她竟告诉与你自己名唤‘喜儿’么?”他顿了顿,继道,“她叫‘蘋儿’,我取的。”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1)我只愿她这一生能如涧边蘋草,扎的稳根。” “你到底是谁?”雯锦后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我是她哥哥,新上任的刑部侍郎,沈九皋。”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2)’九皋,好名字,少司寇的父母也很会取名。”雯锦讪讪笑着,攥着衣裳一角,已然冷汗直冒。 沈九皋仰面大笑,“本官自己取的。” 雯锦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面前的男人忽地对着她拱手作揖行了一礼。 雯锦心中纳罕不已,又闻他道, “姑娘不必怕我,我师出汝父。且家妹死于蔺掌印干儿子之手。我与姑娘,有共同敌人,自当同舟共济才是。” 他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惠山泥人递给雯锦,继道, “老师在先帝在世时,因不得帝心,加之不满阉竖横行,怒极罢官回乡。他回乡讲学的十年,我便听了十年。梁溪泥人盛行,我平素也爱买这些家乡玩意。不过,应该少有人知老师自己会捏泥人罢,老师应给姑娘捏过。” 姜正颐长于梁溪,在三元及第、入京为官前,本就是一介布衣出身,的确会捏泥人,还惯喜用这种小把戏,哄妻儿开心。彼时顾济明还嘲笑他说,姜兄这只握笔怼人的手,在妻儿面前,也甘作绕指柔。 那时赵思慎也调笑道,贞吉老来得配,又年愈不惑,方得一女。可不得待她们真如珠宝么。 雯锦听了这话,接过他手中的泥人,方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你妹妹为何会入宫?落得、落得如此……”许是怕那人伤感,或是怕那人觉得自己指摘他,雯锦终是没说完便止了声。 沈九皋眼睛红了,哽道,“我进京多年,连家母去世都不曾知晓。待回乡奔丧,这才发现妹妹失踪了。再经一番调查,才知道她被卖进宫……哥哥对不住她,找到她时,只剩尸体……” 雯锦望着他的模样,也难免伤感,她沉默不语,半晌只干干道了一句“少司寇,节哀。” “自己心里都难过,便别难为自己安慰人了。总之,我替蘋儿谢谢你,姜姑娘。” 沈九皋望着面前这个姑娘,明白她心中的凄楚不比自己少。 闻言,雯锦笑笑,“那少司寇不必这般生疏的唤姑娘罢。” ** 二人辞别后,待她到了坤宁宫殿外,皇后身边的崔掌事将她领了进来。 雯锦一进门便见其陈设简单,室内一尘不染,只金丝楠木案几上摆放着一白玉观音与一盆海棠。 海棠未眠人亦未眠。 “你也瞧见了,皇后娘娘喜洁净,平素也并无要事,只是好礼佛。你日常除整理文书、彤史外,便替娘娘清理擦拭一下供桌和佛像罢。” 雯锦连连应是,崔掌事说罢便退下了。 皇后恭敬笔直地跪在蒲团上,素手轻拈一根檀香,以烛火引燃,插于凤眼金香炉中,雯锦见其虔诚肃穆,很是好奇,便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只见她闭目合十,唇齿微动,俯身三拜,额头触地时头上六龙三凤冠便也跟着微颤。雯锦只觉,此刻她似乎看起来不是统御六宫的国母,只是一个在佛前但求心安的寻常妇人。 雯锦记得今中宫坤德含章、恭仁俭素,在陛下未退居西苑不理政时,常以旧事劝谏与陛下,辅就陛下初继位时的“昭明之治”,士大夫称其贤德可堪比文德后、孝慈后。 足下千辐轮,世有众生相,雯锦虽向来不信神佛,此刻却想从她慈悲的双眸中窥见一些俗世之外的答案,一些湮没于史书工笔之下的烟墨。 皇后起身,看着她这副妆扮,笑道,“这身衣裳的确很适合你,衬得气色也好些了。就是你这丫头怎生得这般瘦小,想来之前受了好一番磋磨,看来本宫真得好好养养。”她顿了顿,又道, “本宫记得你叫姜雯锦是罢,先前是哪的人,可还有甚么父母亲朋在世?” 殿内沉默良久,雯锦垂首敛眉, “回娘娘,奴婢是江南人,家中父母俱丧,孑然一身于世,并无甚亲族存世。”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听了你这话,本宫竟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宫中人皆知,本宫当年为了陛下,不辞千里,从百越之地远赴京师做皇后。一晃三十载过去了……本宫而今也看不明白当初选择是对是错了……” 皇后眸中闪过一丝落寞,眼波含愁,似怨似悔。雯锦忍了忍,几番犹豫,垂眸低声道:“那这么多年,娘娘想粤西的亲人吗?” 皇后闻言,轻嗯了一声, “可本宫别无选择,亦无退路了。” “奴婢也很是思念奴婢的亲人……然……不过娘娘的亲人尚在人世,终有一天能再逢的。” 女人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模样,唇角微扬,面上泛起的细纹褶子也透着些许慈和,庄重而矜持。 “景和说你从前在家也 读书习字,不若每日来坤宁宫替本宫抄抄经,解解闷罢。” 雯锦也看着面前一身绫罗绸缎锦衣华服的女人,倏忽忘了她竟是普天之下最珍贵的女人,良久她才道了一声“好。” 她想,如果褪去锦衣,抛却身份,她似乎与面前的女人并无其他区别,一样的身若蒲柳,一样的心无所依,好不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走进两个人。 景和推着康王进来时,雯锦正拨着凤眼金香炉里的香灰。 “四哥,怎的不在京多留几日再走?” 轮车上的男人轻笑一声,“兄长倒是想多留几日,只是近来总觉双足僵硬。许是离京久了,紫禁城风水不适合我罢。” “兄长说笑了,孤自小便总听皇爷爷说,兄长乃‘道源仙童’,怎会如此。兄长的身子还好么” “这双腿,老毛病了。咳咳,残破之躯,不足殿下挂齿。本还想着回京几日与殿下叙叙旧,倒是不巧,生了这么个案子,劳殿下费神几日。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给你与母后辞行而已。” 景和听着他的咳嗽声,忙上期替他拢了拢身上盖着的毛绒白毯。 此时皇后闻声,将才才从内室缓步走了出来,她望了一眼雯锦的方向,吩咐道,“姜女史,去沏壶茶罢。” 雯锦起身应是,便退下了。 景和与康王皆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半晌,康王笑笑,“母后身侧何时多了人侍候,从前不是只有崔掌事一人么。” “景和送的,说这姑娘许与本宫有善缘,估摸怕本宫在坤宁宫寂寞罢。本宫瞧着,这姑娘也的确很合意。” 景和侧立一旁,回过神来,附和着,“是。不过母后,四哥今日是来辞行的。” “又、又要回栖霞寺了么,也不得过罢上巳节。”皇后听着这番话,将目光移回这个的儿子身上,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小出生便异于寻常人,天有异象,七星连珠。哪怕是深信王不见王,二十载不待见储君的先帝,这天也难得到东宫见皇孙。 大臣们都言这个皇嗣是妖物降世,不能留,请上击杀。 先帝崇道,一看满头白发,双目绯红。当即说自己的皇孙乃“道源仙童、真龙临世。” 只是他身子实在孱弱,常年疾病缠身,太医院皆束手无策。 皇后想着,眼眶红了,蹙眉忧道,“你这孩子,自小身子便不好,这些年来受苦受累诸多。陛下给你封号“康”,说栖霞寺风水适合你养病,你便一呆便是十几年。若是对你身子有用,回去也好、也好。” 景和见母亲伤怀,忙作补道,“不提这些伤心事了。母亲给皇兄多送些用得着的物件去栖霞寺罢,今日不是践行宴,就当作我们寻常家宴,开心点。” “也是也是。” 雯锦热完茶,转身回来将三人茶盏中各自斟了一杯。然后她放下茶壶,垂臂侧立一旁,听着母子三人絮絮叨叨,嘘寒问暖说了好一番话。 待几人吃罢后,康王辞行,雯锦也正欲离开,景和却忽地叫住她。 16. 云遮光(已修) “母后平素惯爱午间在东暖阁小憩一会儿,孤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而今室内之余他们二人,雯锦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发觉景和已移步至支摘窗前,正在窗边抬手支窗。 窗扇撑稳,他适才偏过头来。 日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他立在窗下,朱色圆领袍映着花窗与树叶罅隙的光斑,面上勾勒一圈镀了光影的金辉,清秀的眉眼也敛在阴影里,只剩那双眼,亮的如碎星流火。 “殿下想问何?”雯锦立在白玉观音像下,回望着他。 “顾筠虽承认贿赂韩旭投毒。后又毒杀杨凌,企图嫁祸于恭王、顾妃。可他从未提过字条一事,那几个字是你写的,你究竟为何会写‘旧案勾销’。” “换句话说,你到底是谁?” 她的字的确仿的是极好的、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他,一向在书道上别有一番心得,哪怕是当初姜阁老那一手及其难练就的“峙岳”体,仔细钻研,也不在话下。 她究竟为何要仿那几个字,景和思索好久,仍然想不明白。恭王无非是为了顾妃,为了那点年少残留的妄念,为了那些不可诉于唇舌的情义。 那她呢?她会不会是为了那人呢?她会不会是那人之女呢?她会不会是月下吹箫的人呢? 他思索着,已然行至她跟前。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些,以至于雯锦甚至能恍惚闻见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沉水香性温而沉,不似龙延霸道,也不如檀香浓郁,只是清雅幽深,哪怕燃尽之后,余香还能存在很久。 雯锦并没有出声反驳,听完这番话,想来除却这个外,他并不知晓自己与顾宛君是旧时,也并不知晓她那日呈予他的——顾宛君的手帕,也不过是儿时宛君送的,因为宛君喜欢梅花,手帕的纹样还是她设计的。 至于写“旧案勾销”那句话,也不过是她见死的人正巧是那桩案子的人,左右成败与否,于她而言都有利。 她猛地俯身跪了下来,指腹摩挲袖口边缘,“既然如此,奴婢承认——” 景和闻言,垂首望着她,呼吸滞了一瞬,他就那么、那么望着她,目光缱绻,如一尊宝月琉璃盏。 她被他这样炽热的眼神烫到,垂目道, “奴婢的爹爹是当年盐课案受牵连的商户,在顾筠手下讨生活。他临死前都不知道替人运的货是私盐。商户无法自己申冤,奴婢更没有。但殿下问起来,奴婢便不敢再瞒了。写那几个字,不过是想了解其中详细,要爹爹泉下心安罢了。” 昭明十年被牵扯其中的商户何止数十家,家眷更不可能有完整记录,他总不会查得出这些的,雯锦暗想。 她说罢仰面,却忽地发觉他眼中的炽热无端散了去,此时将好窗外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她与他所处的这一方天地便也暗了下去。 她听见面前那人口中不停嗫嚅着“竟是……如此么。也是,普天之下,那么多人姓姜……” 过了会儿,景和平了思绪,吩咐雯锦起身,随后便自顾自行至案几前灌了几口冷茶。 雯锦不明白他何故伤情至此,便问道,“殿下总是问奴婢可是故人,是在寻一位姜姓故人么?” “孤与她,也算不得故人罢,她从未见过孤。” “那人是谁?” “前姜阁老之女。” 雯锦感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她的五脏六腑,她抿了抿唇,开口道, “那殿下的故人……怕是早死在腐秽腥膻的死人堆里。世人皆知姜阁老被抄家夷族,而阁老三族断亲,只余一女。抄家之时,也不过碎银百两,加一匣奏疏。” 景和觉得她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好听,于是他搁下手中茶,不肯再说话。 雯锦又问,“殿下找她作何?这不是朱笔御批不得翻案的案子么?” “姜阁老是父皇三请出师的人,为官五载,清田赋、兴水利、整军备、推新政……只是后来,是父皇的错,让忠臣良将受不白之冤而死……孤,曾经很是仰慕于他,连他那手‘峙岳’,都练得炉火纯青。孤向爹爹求过要他做孤的讲官,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圣旨便下了……” 爹爹的‘峙岳’啊,她自己笔力都不够,最后爹爹便找顾济明教她习字,于是很轻松自如的练了一手顾济明的“斫云”体。那时她心气高,不满足,便仿了好些人的字体,练就了此技艺。不过说来惭愧,最终仿爹爹的笔迹也只能七八成。 此时伴随着一阵风吹来,云散光现。雯锦在那束光的引领下,缓步径直走向了他,她望着窗外那一抹火红颜色,它永远高悬于苍穹,千年万年,亘古不变。 雯锦知道阳光一定会周而复始的洒遍两京一十三省的每一处角落。可碎玉难复、失心难全,她实在不敢与其剖心相待、和盘托出。 于是她冷笑,干干吐出几个字。 “狷介之士,不足多慕。”(1) 面前的男人目不转睛的望着她,雯锦惊觉他的眼睛似蒙着一层水雾,带着些许不可置信与怨怼。 半晌,雯锦这才听见男人哑声道,“你爹爹也无故枉死,竟说的出口这番话。姜女史,孤以为,孤曾以为……你与我是同道人。” 他自顾自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雯锦听不懂,想的心乱如麻,也不愿多思,却又听他道, “我们初遇,孤曾赐你三字:忍、藏、等。是念你一片赤心,为友夜扣慈庆宫,也因此被巡查锦衣卫抓住打了几板。孤赐字是想要你明白,想要为人澄清冤屈,不必用这种莽撞的法子……” “你还记得与孤二见之时,说的‘天下太平’之意么?” 雯锦自然记得,那时她说有朝一日,犬不夜吠,家给人足,方可称太平。 只是,那是爹爹说的,也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她想说的是后半句——市无赤米,外托太平之象,实是君臣自谓太平啊。 可笑、可笑至极! 所有的纵横捭阖、士大夫追逐的清名不过皆是弹指间绽放的昙花,短暂荣华一现之后便化为泡影,尚不能保全自身,何苦为旁人争蝇利? 不过是水中捞月,火中栽莲!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望着她,这般失望的情态,这是不应该的啊,莫非他曾对她有过期 望么,莫非他真的对爹爹仰慕至此么。 雯锦此刻真的很想说一句“抱歉,空负深恩。”可望着他的眼睛,话至嘴边竟说不出口。 景和长叹一声,便让她退下了,雯锦知晓他这次是真生气了。 可她也不愿与他僵持着,于是便颇为识趣的撩裙离去了。 雯锦刚走两步,便忽闻见身后那人道,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2)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你们不懂,自有孤来辩。孤懦弱过一次了,而今……” “孤……深受天殃、子孙殄绝,死生不负。” 雯锦顿了一下,竟忽地想起顾济明从前教自己习字时,她指着“镛”字求他解意,那时顾济明抚了抚她头上的三小髻,悠悠道,“‘镛’,大钟也。《诗经·大雅·灵台》里有句“贲鼓维镛”——大鼓和大钟,都是祭祀和朝会时最隆重的礼器。” “顾世叔,那镛是不是一击可震四方啊?是不是比鼓瑟吹笙响多啦!” 顾济明笑着揪住她头顶上那只蝴蝶髻,“是啊,太子殿下刚降世便被陛下取了这个名字。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什么?” “给太子取“镛”字,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孩子是正位东宫、承宗庙之重的人。果然他没多久便立储君,甚至赐尊号‘景和’。景、和二字又光明温润。” “这便是大家皆期盼的储君啊,有雷霆之威,也有春风之德。” 雯锦收回思绪,轻轻捏了捏袍袖中的绢花花瓣,旋即抬脚走了。 她又抬眼朝天望去,太阳依旧高悬天际。望艳阳高照,早日融化地上积雪罢。 她卷起五指,又从新舒展开来,举在面前,透着五指间的缝隙望着太阳。 这是两京一十三省的太阳啊。 他一个储君,竟立子孙殄绝的誓么? ** 另一边,为避免招摇过市,康王并未乘四马辂车,只坐在一架单马油壁车上,他深深望着渐渐远去的宫城。 身侧寂光望着殿下这番模样,手中盘着佛珠,口中念着阿弥陀佛,不住的道,“殿下既然不舍,为何还要回栖霞寺?” 他一面说一面上前去在他眼上系了一根云鹤杂宝纹素青绸缎,续道,“殿下眼睛不宜见光,日后还是系着罢,莫取了。” “寂光,你知道的,本王不宜久留于京的。再者,我早已加冠,贸然久留,父皇定也会要我离京之藩罢。” “毕竟这是他留给他儿子的江山、留给他的社稷。什么谶言、什么相面……哈、哈,尽是虚言。已是残身,身弱命贵,有用么……” 他捏着寂光的肩膀,突兀的仰面大笑起来,最后竟然笑出几滴泪,泪混着素青绸缎粘在眼上。 寂光又抬手摘掉那截绸缎,为他轻轻拭去泪,叹道,“殿下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合该为苓娘想想啊……” 他顿了顿,续道, “殿下这是不信贫僧么?殿下可还记得,栖霞寺后山那株枯梅?贫僧当时便言来年必发新枝。后来,而今枯木逢春,满树红花……” 17. 迷途人(已修) 夜幕低垂,天穹只一轮孤月高悬,并点点残星闪烁,明明灭灭。 围房内,雯锦点了一只蜡烛,自袍袖中摸出那朵黄色绢花、那只惠山泥人,搁在掌心。灯烛摇摇,借着微弱的烛光,她思索起今日遇见的男人,忽地想起来喜儿。 是那个初遇时,便死在漫天大雪,残死在司礼监的人的棍棒下的姑娘。 那个姑娘自己都只剩最后一口气,还笑着安慰自己说,“你别难过呀、我只是要回家了……” 原来,当初她说这句话,并不是在安慰她,是真的、真的想回家啊。 雯锦感觉心脏难受,酸意翻涌起来,直充鼻尖。于是她阖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忽地感觉手心泛起一阵凉,再垂首望去,竟是无声的落了几滴泪,一滴、两滴,洇在绢花上。 喜儿,不对,蘋儿,你兄长来接你回家了,真好。 其实,雯锦也该有个兄长的,只是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了——那是姜正颐第一个孩子,他晚婚晚育,从前一直苦于无嗣。对于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寄了满腔期许。以至于为其则名字时,周门三士为此争得喋喋不休。 顾济明说叫“蘅若”,蘅,是蘅芜,是一种香草,《楚辞》里常用来喻君子。 赵思慎拍案怼道,这什么名字,太女气了些。要不叫“铁鸣”,铁骨铮铮、掷地有声。 顾济明捧腹大笑,这名字听着像隔壁村的铁柱。 姜正颐思索良久,却提笔写了三个字,昶、守一。 姜昶,字守一。 日长也,白日为昼,守心如磐,始终如一。 顾、赵二人当即拍股连连称道,于是最终定下了这个名字。 只是后来这个男孩生下不久便孱弱夭折了,爹爹总疑心自责是提前取字的缘故,孩子太小压不住。所以后来,爹爹便不再提前取表字,说要等到她十五岁办过及笄礼之后再取,可爹爹总是没能等到她十五岁啊…… 雯锦只有乳名沅,娘亲取的,自娘亲死后,爹爹也不再唤这个乳名。 于是世界上再也无人唤她这个名字,它早已随着岁月流逝,随着亲人逝去而湮没于流年,沦为无人捡拾的一粒尘。 她原本是很羡慕有一个兄长的。 娘亲死后,只有爹爹拉扯她长大。 孩提时代,她也曾羡慕顾宛君——有娘亲给她做云片糕,有兄长教她骑射武术。 只是如今,她握着绢花花瓣,指尖摩挲花瓣边缘,却想着, 兄长死了,其实也好,在那样小、那样尚未有记忆的时候便死去,想来也总比在漫天飞雪中、与爹爹死在午门要好。 这个世间一点也不好,乌云蔽日、明珠蒙尘,忠臣良将的血染红乾清宫的丹墀。 所以,只她一人烂在腐朽里,沦为枯骨便够了,不必再多死一个人了。 至于今日景和皇太子的话,她其实有那么一瞬不禁为之动容,真的、真的很想相信。 独行于风雪久了,她似乎真的太渴求能有那么一个人与她并肩踏过这霜雪,渴求能有那么一缕阳光能融化她肩头积年的冷。 那么一双炽热的、温暖如春的眸子啊,琥珀色的瞳仁中倒映着她的身影,温柔而缱绻,坚定而执拗。 可他是到底是那人的儿子啊,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可以相信他么,相信他,她真的不会重蹈覆辙,步爹爹后尘么。 ** 景和自那日查罢案子,顾筠谋害首辅、毒杀一人、又行刺宫妃、构陷亲王等数罪并罚,被判斩立决。 国朝对死刑有严格的复核程序,是以哪怕是太子监国、奉命钦案,也须交予三法司复核。 三五日复核毕,罪人所犯之罪,由于罪行恶劣,不必等到秋决,这几日便行刑。 顾济明在刑行那日,并没有去刑场,只以为顾阁老是对这个弟弟失望至极。 顾济明却坐在书案前,想起来那日见他最后一面时的情形。 他头发凌乱,精神游离,望着他不发一言。 “你背后之人是谁?你何故把所有罪行包揽于身。”顾济明冷漠的望着面前四四肢带着镣铐,满身脏污的男人,竟是连名姓都不愿再提。 顾筠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发疯一般,忽地冲至狱门前,怒目圆睁的望着他,手不停的捶打着狱门。 “你、你竟然知道有些事不是我做的,竟然还,还……” 顾济明打断了他,长长吁了口气,“毒,我的确能猜出是宛君下的,她一直想杀我……只是你……甘心为你背后之人抛颅撒血。就这般,恨哥哥么?可是当时是你贪心不足、必遭反噬啊。” “你为何不举发她!为何!为何不如当年与一样。” “她到底是我的女儿……且,这不一样。她只欲杀我一人,可你当年跟着秦阁老,焉知害民伤财几许?” “冠冕堂皇,呵。你看不起我,便真以为自己清清白白存世么?你配吗?我呸。从前的顾济明或许算,可而今败义求生,周门三士的气节,从你当年作下那首《病牛铃》便当然无存了……梁溪书院七十二个学生的血,粘在你身上,你当真安心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闭嘴!我与你不一样。” 他终是听不下去,呵斥住顾筠,转身撩袍而去,不愿再与之交谈。 “你终会与我一样,我先在黄泉路等着你,哥哥。到时候,弟弟一定在地下为你备好美酒……” 顾济明这几日总是思绪闪回,夜间也睡不好觉。那怪人道是触景生情易,从前近九年他倒是很少想起从前的事情。许是他自己心虚畏惧,便也割舍了这些情感。 他抬头望着一眼书案面前悬挂的那副王阳明的挂画,垂眼敛眉,忆起来那些昔日旧事。 那时正是平治二十九年,先帝怀着一腔热血,并秦阁老推行新政改革。此时先帝年青赤忱,并未染上修道的嗜好,并未罢朝独居西苑。内有贤君忠臣,外有勇武良将,四海承平,百姓富足。 那时他们都年青,一无所有,而又无所不能。那时候的他们深信《横渠四句》总以为自己能悬壶济世,登阁拜相,一起匡扶社稷,名垂竹帛。 那时翰林院编修,大儒周元讳在京设帐讲学,门下弟子千余人。他们正是那时相识的—— 三人同榻而眠,同案而书,感情甚笃,最后成了周先生最得意的是三个弟子。 学业将成之既,先生在周庭摔玉为信,赠予他们三人,望他们守心如一,为治世能臣,不负师恩。 < p>他们曾在周门握玉为誓,也曾对酒当歌,围炉夜话,写文题字,讥讽世事……不成想世事变迁,眨眼白驹过隙,三人中二人一死一贬,只余顾济明一人稳坐钓鱼台。 顾济明抚了抚腰间碎玉,敛去眸中伤情,他想起来自己从前偶然听见老师的话, “过刚易折,贞吉或因直而殒;软而难立,怀安或因仁而困……” 而他,老师说,冷则无亲,仲渊或因权而孤。 而今赵思慎因昭明十五年为姜陈情,与他割袍,被贬,而自己,虽高居首辅,亲生女儿却想要自己死。 老师当年说的话,当真一语成谶啊…… ** 第二日,坤宁宫。 景和来给皇后请安,看见雯锦也未发一言。皇后觉得十分稀奇,握着雯锦的手道,“你们昨日都说些什么了,他怎的这副模样?” 望着皇后言笑晏晏的模样,雯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是随口应付了几句。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倦鸟归林,天也逐渐暗淡下来,只有几朵彤云未散。 酉时下值,雯锦正往围房走,忽地窜出来个人拦住了她,是郑七。 他那么小一个孩子,哭着死死的攥着她的袖子不让她往前走,雯锦只能顿住脚步。 她扶额,叹了口气,道,“找我作何?蔺翦吩咐你来的么?” “不不不,是小人自己要来找姑娘的,督公他一点不知道。姜姑娘,求你去看看我们督公罢,他昨日被掌印打板子,而今发着高热,快要病死了……” 雯锦拧着眉头,冷道,“病了去太医院找医正啊,奴婢又不是医官。” 他一听,急了,带着哭腔,“督公平日都是硬熬,不愿意找医官看,小人也不敢贸然去请。” 雯锦扯了扯唇,不由失笑,生病不看大夫,他恶癖好真的蛮多,死了也活该,她巴不得他死。可又转念一想,他不能死,他那些牌位隐藏的到底是秘密,她必须要弄清楚。 “好,我去。”雯锦咬了咬呀,道,“只是还有半个时辰便下钥了。我若是误了宫禁,他莫不是还要我去提铃。” “不会的,姜姑娘。” “你凭何这般笃定?” “姑娘那两日在诏狱呆着,督公便也在诏狱呆着。小人以为,不管是何缘由,姑娘于督公而言,总是特殊的。” 雯锦听着都觉得好笑,于是当真笑出了声。 他待她能有什么特殊,无非是想羞辱侮辱她,然后以此满足他那莫名其妙的癖好。 说起来,她当真看不懂蔺翦,这个人似乎总是随心所欲,没有章法,没有软肋。她自诩人生十九载,也算阅人无数,唯独他,令人实在费解,像谜团一样的人啊,最是危险。 若是不为她所用,日升月久,惟恐难免多生事端。 “姑娘笑什么?”郑七疑惑道。 “没什么,”她弯了弯唇,“我就是见你们督公高兴。” 可不是么,一想到等下要见他要死不活的模样,心中便当真畅快起来。连带着那人带给她的那点郁结都散了。 暮色西沉,金辉全然褪去,鸦青色慢慢爬上天幕,介于蓝与黑间,像不知是谁在纸上不小心打翻的一砚松烟墨。 18. 满招损 雯锦向来不喜阉人。 自建国以来,太祖虽明令禁止宦官干政,然国朝历任皇帝皆宠信宦官,甚至放纵阉党当权,为祸忠臣良将。 他们当初挨了那一刀,于是身体残缺,性格扭曲,被屠刀阉割掉的那些欲望,无处纾散,自然要从旁出慢慢生根发芽。雯锦在宫内呆了九载,也从宫人的闲言碎语中知晓其中甚至不乏有强占人妻,食脑复阳之流。 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毕竟有奸宦,自然也有一些诸如郑和、怀恩之类的贤宦。 紫禁城护城河东河边,紧邻内府承运库的地方。 有八间黄琉璃瓦、绿龟背腰墙建成的直房,这是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们的“外直房”。 殿庑殊观,鱼鳞覆瓦。 而蔺翦住的地方着实偏僻,在东华门内一处废弃的直房院内,除却他的直房外,里面鳞次栉比列着不少白墙青瓦的屋子。 矮屋连甍,疏条交错间,只种着几排陈年的大槐树,合抱之木,而今枝枯叶落,满目萧索。 纵雯锦先前早已来过此处,亦不免暗想,此处实在难以联想是东厂提督的直庐。毕竟,有些身份地位的太监早在宫外的青榆巷里买府邸令置宅院了。 郑七走在前面,时不时扭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像是生怕她逃了。到了蔺翦直房,郑七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陈朽的,混着旧木与药香味扑鼻而来,钻进雯锦的鼻孔,她不禁蹙起眉来。 屋内没点灯,很黑,她向来夜间视力不太好,索性片刻之后,郑七举起一方红烛,燃起了灯。 彼时她走入内室方才看清了他——蔺翦平躺在罗汉床上,未盖被褥,外袍半褪着,里衣的领口松散着,露出胸腔上缠着的白布,隐隐透出一丝赭色。 雯锦心中纳罕不已,郑七不是说是被打板子么,那创口不是该在臀上,为何他胸前也要包扎。 她疑惑的看了一眼郑七,郑七压低声音解释说是蔺翦自己捅的。刀口离心脏只偏一寸,也不知是真寻死还是算准了偏的。 雯锦打量着他,他阖着双眼,呼吸很重,几缕碎发粘腻在他的面上,而额角沁着细细麻麻的汗珠,满脸赤红色,眼角竟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泪痕。 他口中接续不断的嗫嚅着什么,雯锦微微俯身去听,似乎在喊“阿姊。” 阿姊?蔺翦竟心中也有挂念着的亲人么,他竟然渴望的是亲情么,那又是什么让他割舍下这些情义入宫呢。 她又往前凑近了一些,企图让自己能听的更清楚些,面前那人却忽地睁看了眼。 雯锦对上了他那双氤氲着一层薄雾的眼,于是她讪讪笑着,后故作熟稔的撩起床榻上的被褥盖在他身上。 蔺翦做了一个噩梦,脑子昏沉,感觉像被何人打了一拳,头痛欲裂,欲生欲死间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女香,极其清淡,却总是萦绕在他鼻尖。 他闻的心底一片烦躁,倏地睁开了眼,于是便看见一双明眸善睐,她的眉目清冷澹泊,幽诲难辨,二人离得极近,女人垂落的碎发覆在他的面上,有些痒。 又是她。 紧接着她似是发觉他醒来,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过后,她垂首替他拢了拢被子,旋即他闻见那人说,“督公莫着凉了。” 他浑身上下都很难受,无心与她争辩这些蹩脚的言论,于是蔺翦扯了扯唇,望向郑七,道,“郑七……多事,滚下去。” 雯锦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觉得郑七真是在胡诌,蔺翦一副铜皮铁骨,怎么可能会死。 “你来做什么?” “奴婢自然是心疼督公,来陪陪你。”她微微抿唇,浅笑了一下。 “呵。”他冷哼一声。 雯锦缓步行至案几前,端起塌前矮几上搁的那碗早已冷却的药——应该是郑七煎过的。 “喝罢,奴婢特意热过一遍,奈何都冷掉了。督公生病不喝药,是等着升仙么?” 蔺翦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眸中泛着潋滟水光,忽地笑了,“错了,你不是该说本督不会升仙,只会入地狱么。” 蔺翦望着她错愕的目光,不免失笑,他分明记得初见她对他眼中的恨意,而今她却非要在此与他虚与委蛇,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蔺翦不明白,难不成,她想贪图富贵,想要借着他的势直上九天,难不成她也如宫中那些宫女一样,以怜悯为武器,以情爱为利刃,冀图以此来迷惑他么。 那她算盘打错了,枯枝难再发,锈锁难撬开。他这个人半人半鬼,无情无义,对她没有任何怜悯与怀恋。 他正想着,面前女人攥了攥他衣角,坚持把药往他手里递,他只好接了过来,却听见她道,“奴婢刚刚听见督公梦呓,口中似乎一直喊着姐姐,督公从前有个姐姐么?” 喉咙一紧,雯锦也不知道这句话又怎么触到他那根筋了,蔺翦单手攥住她的脖颈。哪怕他尚在病中,气力似乎也不减从前,这是第几次了,雯锦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很难受,早知如此,刚刚进门便该趁他病要他命的。 “你还听见了什么?” 雯锦挣扎着,掐着他的手,“没……奴婢只是……也想起来自己的哥哥。” 蔺翦失神片刻,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于是雯锦便趁机挣脱了去,她连连踉跄后退,以至于撞上身后案几上的欹器,铜器当的响了几声。 “你哥哥……是什么样的?”蔺翦靠着床栏,喘了几口气,半晌才道。 雯锦揉着脖子,缓了缓神,道,“奴婢很小就入宫了,记忆里……兄长应该是个极好的人,只是他。督公的姐姐呢?” 蔺翦手指抚了抚腰间的狼牙坠,良久才开口,“她……蠢物一个罢了,死了。” 雯锦望着他腰间的狼牙坠,忽地觉得有些眼熟,却记不得在何处见过,于是她收回思绪,接话道,“督公孤身一人,奴婢也孤身一人,我们皆孑然一身,与其孤身鏖战,不如……” 蔺翦心中不免冷笑,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别有所图,他正欲开口拒绝,却听见女人笑言——“不如我们结拜成兄妹罢,刚好互相聊以慰藉。” 蔺翦一滞,攥紧十指。 “凭你,”他顿了顿,“也配做本督的妹妹?” 雯锦没恼,从新撩袍起身,她拍了拍将才撞上案几时蹭的灰,行至他跟前,伸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笑道,“奴婢想高攀督公一回,督公允么?” “你不是已经攀上东宫这条高枝了么?呵,何苦与阉人为伍,自甘下贱。” “督公竟是这样想奴婢的么?”雯锦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她顿了顿,续道,“奴婢没有亲人,督公也没有亲人。不是非要有血缘,才能称亲人,你我——” 蔺翦忽地开口,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你懂什么。” 雯锦没接话,转身拿起案几上的铜鹤滴漏往欹器里缓缓添水。 细流灌入,欹器起初倾斜,水至半满时缓缓立正。她从未用过此物,添水多了,于是水哗的一声翻覆过去,泼在桌面上。 满招损,谦受益,虚则欹。 她解其意,颤着手,放下滴漏。 “督公不是信番教么?怎么案头还摆着儒家之物。”雯锦目不转睛盯着那滩水渍,继道, “欹器为宥坐之器,奴婢记得,鲁国先君常将此物置于坐席右侧,以此来警戒自己。水少则倾,中则正,满则覆。取之为正,过犹不及,督公也须此物警戒自己么?” “你想多了,本督百无禁忌。此物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 蔺翦话至一半,不愿复言,指尖攥的发白。 雯锦没追问,只道,“药记得喝,良药苦口可利于病。望督公还是珍重自身罢。” 她说罢便要走,刚走两步又顿住脚步,转头笑道,“下钥了,督公。” 蔺翦明白她话中意思,不再多舌,从枕下摸出耳房钥匙,隔空抛给她。 待雯锦走后,他忽地又想起来什么,便从新起身,端起案几上的药,一饮而尽,还真是透心凉。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放纵她单枪匹马闯入他的陋室一隅,彼时蔺翦尚不知自己这个举动对错与否,他只当这是自己对同类相认的怜悯。亦尚不知未来这个女人会毅然决然站在他的对立面,手中攥着把无形的利刃,直插入他的五脏六腑。 外头廊下,晚风扑面,郑七抱膝蹲在墙根,见她出来,眼巴巴望着她。 “他不喝药啊,我都说了,我不是医师,找我也没用。”雯锦无奈摆摆手,转身去耳房。 郑七闻言垂首致谢,便又推门而入,正好撞上蔺翦放下空碗,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蔺翦已经劈头砸过来一句“滚”,中气十足。 郑七缩着脖子出来,却心底暗笑。 ** 恭王府。 黄花梨条案上,宣德炉中的白檀香燃的正烈,香雾盈盈在室内蜿蜒而上。 恭王朱翊锜“啪”的一声打开折扇,以扇掩面,凑近景和,轻声道,“六哥,她没事罢。” 景和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他没说话,举起手边的茶盏,小啜一口。 这是竹海金茗,产于宜兴。 他看了眼这个自己平素最疼爱的弟弟,他虽然整日嘻嘻哈哈不着调的模样,却把一个人放在心底好些年。 于是景和叹了口气,道,“她如今是父皇的妃子,那块帕子,你自行烧了罢。” 恭王收了折扇,骚了搔头,笑得憨厚,“我知道,六哥。她入宫前,我或许还存着那么一两分心思。而今,我们身份如此……我怕是,再也不敢想了。” 19. 风月轩 耳房内,雯锦睁着双眼,许久都未有丝毫倦意。太子已经好几日不曾理她,许是对她失望至极。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句话惹殿下生气了。思来想去,估摸是自己说爹爹“狂狷之士,不足多慕。” 虽然她与皇太子殿下相处不多,只有寥寥数面之缘。可她心底里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诚如内侍宫女们口中所言,是个柔嘉维则、明德至善之人。 每每自己身陷囹圄,束缊请火之际,似乎都是这个男人如暗室逢灯般闯入她这一席荒芜之地。待假以时日他继承大统,定然为一代明君罢。 可是,他真的如表现出来的一般么,她不禁怀疑。 雯锦想了许久,还是觉得不能轻易信任旁人。既然他不愿理睬她,那么他的那件白色斗篷,还是早些还给他为好。 还、明日就还。 待她第二日清晨醒来后,一推开门便看见郑七蹲在门口。 “你怎的在这里睡啊,夜里休息不好,小心小孩子个子长不高。” 他嘿嘿笑了两声,一面搔了搔头,一面直起身来,“我守着姑娘嘛。姑娘别误会,不是我们督公的意思,是小人自己觉得姑娘家在督公这破房子里,还是守夜安全些。” 雯锦看着他直起身来,好罢,竟然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只好心中暗暗艳羡。 “你有心了,谢谢啊。” 她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督公有一个姐姐么?他腰间那个狼牙坠是何人送的啊?” 郑七摇了摇头,“这小人便不知道了,小人是督公从御马监调到司礼监后才来服侍的。狼牙坠?许是督公爱狼的牙齿?” 她“嗯”了一下,朝着郑七微笑,道别后便径直往自己的围房走,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再去坤宁宫。刚走几步,想起来没拿白斗篷,又折返回去拿。 待她到了坤宁宫,便伏在书案上,按着皇后娘娘的意思拟订上巳要用的请帖、仪注、采买账目及典籍文册,仪式时则负责唱赞、引导行礼。 而崔掌事督其事,掌器物。安排人在西苑太液池边搭建帷帐、铺设席褥;布置宴饮酒水糕点;检视仪仗及诸般器用。 不知过了多久,雯锦感觉手腕有些疼,便伸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皇后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掩唇笑道,“今日辛苦你了,姜女史。” 皇后说罢,便绕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行至内室。不一会,捧着个雕花漆木盒子出来了。 皇后把雕花漆木盒递给她,雯锦打开一看,里面搁置着一个金头银脚簪,簪首为梅花。 “娘娘,这个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 “本宫见你平素当值都是戴着帽子,想来你从前在司苑局也没什么首饰。姑娘家都有爱美之心。像过节啊,不当值时啊,都可以打扮一下。之前昭华没成婚时,本宫总爱捯饬装扮她。” “奴婢……”雯锦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崔掌事将才才从外面回来,也道,“人人都说‘尊者赐,不敢辞’。娘娘送的,你便收下罢。娘娘是天底下心最好的人,也赏给我过不少玩意儿。” “谢谢娘娘。” 雯锦只好抱着漆木盒子,道了一声谢。 待到下值后,她拿起挂在坤宁宫殿外衣架上的白斗篷,便往文华殿走。 她见承允守在殿外,忙道, “承允,我想见你家殿下一面,可否通传一下。” 承允进去后,不一会儿便出来了。 “殿下说在处理政务,没空见你,姜女史。” “他既不想见我,那你可否帮我把这个斗篷还给他,我洗过了的。” 承允接过斗篷,进到殿内,景和正立在博古架前翻书。 “姜女史要小人将这个还给殿下,说是已经洗过了。” 景和闻言,搁下手中的书,睨了一眼他手中的白斗篷,心下一片烦躁。 “你告诉她,孤不缺这一件,她若不要,便丢了。” 雯锦看着承允又抱着斗篷出来,纳罕不已,疑道, “他是有话要说么?” 承允一五一十的把景和的话复述与她,雯锦笑笑,“你们殿下平素是送给过许多姑娘斗篷么?那我更不敢收了,承允,烦你再送回去罢。” 景和见承允许久都未回来,便起身去寻,将好听见她这句话,他不由攥紧了手指,顿住脚步,原想转身回去,却到底还是打开了门。 “你今日找孤,便只是为了还斗篷么?” 他声音闷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正望着她。 而她立在廊下,笑魇如花,一身窄袖圆领京绿色暗纹女史宫装,摘枝团花纹抱腰上环佩白玉。虽然身姿依旧弱柳扶风,却又如亭亭山上松。 她看起来很是从容,全然没有从前的胆怯。 “不是啊,奴婢倒是想与殿下说话。” 她侧身仰面回望他,也不躲,抿唇笑道,“奈何景和皇太子殿下政务繁冗,不肯给奴婢一个机会。” 景和盯了她片刻,忽地别过脸,失笑道,“罢了,你进来罢。” 雯锦跟着他走入内室。 他好像很是喜欢沉水香,香炉里一直燃着这个。 “到了。” 他突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雯锦一时没注意,便不小心撞进他干净清爽的怀抱里,帽子也被撞掉在地。男人身上的沉水香混着隐隐松烟墨香充斥着她的鼻尖,她立时退回两步, “抱歉,是奴婢走神了。” 景和连忙俯身去拾帽子,雯锦仰面看他,却忽地发现他的耳根泛红,她忙垂下头不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他拾起帽子,就胡乱的往她头上扣,她的头发都被弄乱了。 “咳咳,你今日找孤,所为何事?”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面色虽如常,耳根的赧色却到底藏不住。 “奴婢想问殿下为何要擢拔我?” “孤……孤那日其实是想告诉与你,本朝女子虽然不能与男子一样入朝为官,但是还是可以考内廷女官的。孤观你气度言辞,知你不肯囿于司苑局,是以擢你为女史。虽无正式品秩,不入九品之内,却到底比从前好。哪成想你说了那种话……” 他话还没说罢,面前女子忽地跪了下来,拾起身边案几上的书递给他,在他面前伸出双手。 “你这是作何?”他望着她摊开的双手,扶额失笑。 “奴婢知错,殿下罚我罢。” “谁教你的,拿书打人来责罚?” “爹爹教的,从前奴婢不好好读书,爹爹便拿书打我掌心。奴婢知道自己失言,轻慢殿下仰慕之人,惹殿下不快了,所以奴婢认错。” 景和笑笑,踱步行至案几前,把那本书又搁了上去,道,“圣贤书是用来明理知礼的,不是拿来欺负人的。你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错在诋毁姜阁老,因为姜阁老的案子是陛下朱笔御批永锢的……奴婢,不敢为他说话。”雯锦垂首低语道。 “你在孤面前可以畅所欲言,孤百无禁忌,你自己觉得呢?” 她忽地仰面,一字一句道,“为世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霜雪。姜阁老虽一生狂狷,追其生平,诚然是位不可多得的妙人。奴婢从前随爹爹在苏南地区生活时,读过风月轩主人的《剪烛旧话》。据说,该作主人便是他先前在梁溪书院讲学时收的唯一的女学生。” “哦?孤倒是从未听闻过此事。不过孤倒是知晓姜阁老生平多次批判程朱理学,数次上疏主张男女教学平等,甚至倡导一夫一妻。如此看来,你说的也不错,大家都说他狂狷。” 雯锦笑笑,“是啊,可不嘛。殿下知道《剪烛旧话》讲的是什么故事么?一个寡妇在丈夫死后砸了朝廷旌表其守节的贞节牌坊,并携女出走,去书院听学,最后成为闺塾师的故事。”她攥了攥袍袖,继道, “据说,风月轩主人便是姜阁老在故乡讲学时收的那个寡妇学生。” “孤初闻此事,只觉此女真乃奇女子也!只是不知,如此反礼教之物,该书竟能公开雕版印刷么?” “江南民间私下流通的罢了,若是公开刊刻,定会被列为禁毁邪书。”她垂下眼睑,似是有些伤感,继道,“殿下怎么看?” 她仰面看着他,那双杏眼紧抿泛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眸光却清冷带刺。 “男承天统,女承地统,天地同等,男女同心。孤以为,世间事,能者居之,与男女何干?妇好可掌万军,缇萦能谏天子,令姜咏絮之才,晚年在乱 军中尚能持刀护亲……姜阁老死前为其陈情的程副总兵何尝不是女中豪杰?”景和顿了顿,望着她的眼,调笑道, “倒是姜女史,你这副模样,是意图用眼神杀死孤么?” 雯锦被他逗笑,“殿下高见,奴婢深服之。” “那你听懂我的弦外之音了么?你呢,你的平生所求,究竟是何?” 闻言,她忽然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笑着指着书对爹爹说,沈琼莲好厉害,女中阁老,与爹爹一样,自己以后要做像沈琼莲一样的女官。 只是那个时候,小姑娘还不知道,此阁老非彼阁老。 雯锦望着他的眼睛,唇边的笑凝了一瞬,“奴婢从前……极其渴望做像沈琼莲一样的女官的。” “那么现在呢?” “现在,也是啊。”她顿了片刻,眉眼弯弯,“蒙殿下教诲……奴婢,受教良多。” 她的浅琉璃色眸子蒙着的那层薄霜似乎散了,如盛着一汪春日柔波,像是要将三十六陂春水尽收眼底,浅水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愣了片刻,温声笑言,“孤与卿,与有荣焉。” …… 不知过了多久,铜炉里积了薄薄一层香灰,只隐隐约约还有几缕在空中游走。 雯锦撩袍离去,殿内重归寂静,景和立在案前,低头看着她推过来的那本书,许久都未动。 窗外,只有风过林梢的簌簌之声。 ** 太液池烟波浩淼,湖面浮着未化的薄冰,沿湖建有飞霭亭、浮香亭、秋辉亭、水云榭等大量亭榭以及数十间丹房,其中清馥殿为昭明帝主要行香场所。 自昭明十五年之后,这里便成了供昭明帝避居大内、斋醮炼丹长达十年的“人间仙境”。他躲在这片人为营造的蓬莱仙境里,终日焚香炼丹,枯坐蒲团之上,再不过问宫墙外的凡间。 说来好笑,先帝在世时便崇道,后来更是退居西苑二十余载,不理朝政。彼时尚为皇子的昭明帝在身为嫡子却久不被立褚,王不见王的恐惧中,深深不齿与鄙夷父皇。 后来在夺嫡之争更是被迫流落两广之地。 那时归京的他,励志要做明君圣主,不成想,十余载后,终是子继父业罢。 此时,袅袅青烟与道士的咒语声中,有一只麻雀掠过天际,停留在檐角铜铃上。 这是上巳节前一日,三月初二。 西苑,昭明帝的寝宫永寿宫内。 蔺德安俯身,匍匐于地,行礼,“奴婢给主子请安。” 珠帘后的男人不言语,左右上前服侍其更衣。那人吃罢内侍拿的药丸,才缓缓开口道:“伴伴啊,你跟着朕也有几十余载。朕是什么样的人?” “回主子,您是这天下最好的君父,是圣人。”蔺德安叩首恭声道。 “呵,胡诌八扯。想当君父便做不了圣人,想做圣人便成不了君父。” 昭明帝的声音徒然冷了几分。 蔺德安忙点头称是,笑道,“主子,明日便是上巳。” 昭明帝沉默片刻,叹道:“是啊,明日便是上巳节,可积雪尚未化完,也无甚美景可赏。依朕看,今年上巳节便免了罢。” “那娘娘那边?这突然的,估计相关部门东西都备好了。” “朕说免了便是免了!”昭明帝大喝一声,蔺德安便不再多话了。 过了会儿,昭明帝随手丢了一个东西到蔺德安怀里,笑道,“赏你的,朕做的香叶冠,较之先帝如何?” 蔺德安接过来一看,是一顶高一尺五,绣有太极图的绿纱冠。 他笑笑,然后立刻戴在头上,“主子赏的,自然是极好的。” 昭明帝却微微蹙起眉,“你说,姜正颐若是还活着,会不会戴?朕记得他曾因此上疏痛斥过先帝不务正业。” 蔺德安闻言,脊背一僵。 昭明帝见此,大笑道,“他怕是非但不戴,还弃在地上,指着朕的鼻子骂罢。” “这……主子怎的忽地提起他来?” “没什么,只是最近顾筠被处死,教朕想起来他了。” 蔺德安躬身告退后,脑海中依旧萦绕这皇帝最后那句话。 多事之春,怕是有人要旧案重提啊。 20. 上巳日 其实,上巳本朝早已不如前朝那般隆重对待。只有昭明帝极其注重这个日子,因此哪怕他已常年在西苑闭门不出,这天也定然会从永寿宫里出来,效前朝文人雅士,在御花园浮碧亭旁的假山曲渠,举办曲水流觞宴。 至于今年皇帝忽地在上巳前一日下旨停办,只遣了大臣往武当山祭祀“真武大帝”,阖宫上下,无不愕然。 雯锦私下偷偷问过崔掌事,她只说上巳本是为修禊沐浴、踏青游春,而今积雪未退,百花未发,皇帝许是觉得无甚意趣。 崔掌事说着,连连道了几声可惜,说往年这日,内侍宫人们可以不当值,在御花园踏青游春,换春衫,着罗装,赏花观鱼,也算消灾祛病的。 雯锦嘴上应着,心里却分明记得,皇后娘娘昨日收到消息时,虽然并未落泪,眼睛是红了的,似是在极力忍耐这什么。可最后却是未发一言,挥挥手让报信的太监下去了。 三月三,春水初涨,杨柳如烟。 银丝细雨濛濛而落,姜雯锦自风雨中归来,她立在檐下,抱着一摞书籍,缓缓收起油纸伞。几只雀鸟落在廊下躲雨,扑棱着湿漉漉的羽毛,好不可爱。 她轻轻一笑,提起裙摆往屋内走去。 “你今日很是高兴?” 一声温柔的男声传来,其声如听涓流,如沐春风。 她闻声一抬眸,便见景和一身月白色衮龙袍立在屋内,头戴乌纱折上巾,褒衣博带,容仪俊爽,正言笑晏晏地望着她。 “是,奴婢见细雨绵绵,生意盎然之象,顿觉心情舒畅。殿下这是在……” 皇太子平常公务繁忙,何况除却日常请安外,外男不得久留后宫,所以她这才这般问。可话一出口,她旋即觉得有些多余,今日上巳,他来坤宁宫,定是来送节礼的。 “三月三,日天气新,确是如此。今日上巳,孤来给母后送节礼,奈何她尚未睡醒。你便莫进去侍候了,在此陪孤说说话罢。”果然,景和如是笑答。 他边说边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上巳要吃的荠菜煮鸡蛋,几只染色的彩蛋和五色丝线编成的缕绳。“祈福消灾罢了,”他特意拣出一只紫色的蛋递给她,“这个给你。” 记忆里,除却女官宫装,她似乎是极爱穿紫衣的。 “殿下待娘娘一片孝心。” 雯锦愣了一瞬,这才缓缓接过,攥在手心里,竟尚有一丝余温。 “殿下待奴婢这般好,”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先前奴婢还无故惹殿下生气,是奴婢的不是。殿下要不打奴婢出出气,教奴婢心里也好过些。”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戏谑的女声,“弟弟,原来你前几日便是和这个宫人怄气呀。” 听着女人的话,雯锦攥着手心的彩蛋,脸腾地红了。循声望去,便见有个年轻女人端坐在梨花木案几前,手边摊着一卷《资治通鉴》。 她头戴狄髻,外罩一层白皂纱,着一身碧蓝立领大襟长衫,袖口、衣领处镶着一圈金银镶边。阳光照在她面上,衬得眉目越发姣好。 眉目间与太子有七八分相似,又梳着妇人头,许这便是那位早已成婚建府的昭华长公主罢,雯锦心中已猜着八九分,便行至她跟前,双手交叠左腰侧,屈膝垂首,福了一礼。 “奴婢拜见公主。” 昭华拜拜手,示意她起身,又看了眼窗外的雨丝,叹道, “辛苦你了,本来说好今日上巳你不用当值的。”她说着又吁了口气,续道,“不知父皇怎么想的,说不办便不办了,上巳对母后而言是那么特殊的日子,她就这么一个念想。” 正说着,皇后换罢衣物,从内室走了出来。皇后着一身青黑色翟衣,上以金线织翟纹,头戴九龙四凤冠,是要行袚禊的装束。 景和便去将一盆用桃枝、兰草、柳枝煮成的温水置于金丝楠木桌上,昭华长公主搀扶着她进入内室,皇后将双手轻轻浸入水中,缓缓搅动,雯锦便以柳枝蘸水轻轻洒在她发上,肩头。 她边洒边道:“祓除不祥,春阳永驻。” 听了她的话,皇后盯着她,笑道,“本宫老了,还奢求什么春阳永驻啊。倒是你,今日大好的日子,便也不拘你在这坤宁宫陪本宫了,出去走走罢。” “上巳对娘娘很重要么?”雯锦没走,仰面问道。 皇后娘娘只是温柔慈爱的望着她,不说话。 昭华长公主却在一旁蹙眉道,“阖宫皆知啊,父皇昔年遭宫变逃亡那十载间,流落两广之地,得遇母后相助。二人渐渐相知相爱,水到渠成并在上巳这天定情。成婚那天,按母后家乡习俗,一起种下“生死树”。并对其承诺,有朝一日,定许她荣华一生。” 公主说的轻松,雯锦却注意到皇后在闻见“生死树”三个字时,搁在水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被针扎到,又倏地松开。 皇后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是啊,后来,他重返京师,荣登大宝后,不顾朝臣反对,立本宫这个渔家女为后,的确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说完垂下眼,将手从水中抬起,水珠顺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的落回盆里。 景和望见母后眼中的哀色,忙岔开话道,“昭华,你再不回府,驸马都尉便该来坤宁宫寻了。” 闻此,昭华长公主不免烦躁,她登时沉了脸,“别提他,世间安有赵郎!好好一大男儿,不思建功立业便罢了。当年父皇为我选驸马时,他竟然不惜重贿太监也要谋这个位子,当真是蛲蛔之徒!” 她扯了扯唇,续道, “世人皆知,我朝祖训,做了驸马都尉,便此生与仕途无缘。他却每日无所事事,便向管家嬷嬷行贿送礼,只为黏着我。他赵家好歹也是书香之家,怎生的出这等人物。 雯锦听着姐弟二人闲话许久,久到皇后都去休憩了。待香烛燃尽,雯锦无意间往廊下一瞥,便见廊下立着一人,那人一席青衫,撑着油纸伞,似乎站了许久。 雨早停了,金黄檐角时不时滴着残水,他的半边肩膀都被水汽洇湿了颜色。 景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 “昭华,你看,孤说得不错,驸马来寻你了。” ** 雯锦出坤宁宫时,满地都是湿漉漉的青砖。天穹晦暗,只有云缝里透出来几缕光,照的积水空明。 她本打算回住处的,可路过永和宫时,想到今日是上巳,纠结挣扎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顿住脚步。 雯锦望着柳树那些新抽枝的嫩芽,想起来爹爹每回上巳时,也会折柳插在门框上,说是能辟邪。

于是她折了道旁一枝杨柳,抖了抖雨水,递与顾宛君的贴身宫女佩兰。 她看了一眼刚刚抽芽的杨柳,叹了口气,道,“姐姐帮我捎句话罢,就说——杨柳依依,春与人宜。” 佩兰没接,低声道,“今日上巳,礼轻情意重。姑娘若有话,还是自行去找娘娘说罢,她,似乎等你很久了。” 雯锦怔住了,“明明不久前才见过……” 佩兰不再说话,退后半步,让出来门。 当雯锦走入永和宫时,顾宛君见了她很是惊喜,可瞥见她手中柳枝,顿时敛了笑意,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1)离人归去时,送行人多爱折柳为赠。你今日来,便是为了与我分别嘛?” 她话虽如此,却还是把那只柳枝插进了琉璃花瓶里。 雯锦将目光从琉璃花瓶里的杨柳上移开,目光落在虚空处,半晌才开口, “柳枝不好么?我记得幼时,从前顾济明每年都会带你去江南在我家待上几日,那时分别时,你总爱送我一枝芍药,而不是柳枝。为何?”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2) “阿锦,芍药别名将离,柳枝留人,江离赠行。我从不留你,但求此物之香,你走到哪里都散不掉。那时我以为我们一个在江南,一个在京师,虽隔山海,此心同佩。” 虽隔山海,此心同佩…… 这些话乍一听,便如一根扎在肉里的旧刺,碰一下便酸涩的疼。 而今二人泾渭分明,分道扬镳,皆深陷泥潭之中,久久不能挣扎。十载岁月,实在磋磨了太多太多的情意,宛君早已不是昔年那个眉眼明亮的少女。 “你那日为何说顾济明杀了你娘亲?”雯锦别过脸去,敛去伤情,转了话头。 “我娘……是中毒死的,他说是自尽,可那日,我分明看见娘亲偶然撞见他与蔺德安那个阉人谈话。娘亲,定然、定然是被他灭口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忽地落下来,砸在案几上,哑声道, “阿锦,阿锦……我们一起杀了他好不好,好不好?” 她一面留着泪,一面握着她的手,口中不断嗫嚅着,精神恍惚,手指冰凉。 雯锦被她攥的生疼,猛地抽出手,厉声斥道,“顾宛君,你清醒一点!!弑父?你上次失手险些因此送命,甚至差点连累恭王。如若他死了,我又该如何查案?” 顾宛君被她一声斥的肩膀一缩,低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直到一阵窗风迎来,琉璃花瓶里的柳枝轻轻晃了晃。 “宛君,我可否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看一本书,风月轩主人《剪烛旧话》,只有江南有,你托人替我寻寻罢。” “姜雯锦!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书。”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顾宛君顿了顿,擦掉眼角的泪,又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小时候你也这样,明明前一刻刚和我打完架,后一刻便坐在地上翻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西苑,灯影昏黄。 昭明帝深深望了眼窗外夜色,良久忽地对蔺德安道,“大伴啊,今日上巳。你陪朕……吃碗荠菜煮鸡蛋罢。” 21. 翦与剪 夜里倏地又落起雨来,却是银河乍泻,倾盆如注。 在雯锦的记忆里,江南似乎是经常下雨的。然她只喜欢细细密密的微雨,冷雨敲窗,在檐下听雨,静望雨丝洋洋洒洒落下。 那时年幼,偶尔她也会赤着脚,行在泥泞的田埂上,去寻爹爹。爹爹自罢官回乡后,平素除却在书院讲学,便是在田间地头放牛。 那是头老黄牛,爹爹养了好些年。雯锦一点也不喜欢它,它走的太慢了,于是她为它取名“阿慢。” 爹爹说,慢不好嘛,你娘亲也总嫌爹爹慢。雯锦思索一番,答不上来,只好笑笑。 后来,爹爹为了凑路费北上,把牛卖了,阿慢一直很乖,那天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蹭了蹭雯锦的手背。 雯锦哭了好久,拉着爹爹的手说不想入京了,爹爹没有答应,她只好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牛肉。 那天,爹爹唯一的女学生李嘉和来送行,他们大吵了一架。 雯锦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他们谈了什么,只记得爹爹说的“日后,我再无你这个学生”这句重话。 不过在单纯懵懂的孩提时代,令她心里依旧会泛起阵阵钝痛的只是阿慢最后望向她的那个眼神。 彼时心学传遍江南,文人不满官学只讲程朱八股,大儒纷纷自建书院精舍聚众论学。 爹爹罢官后,便在前人龟山先生留下的书院讲学。 江南沃土富庶,文风蒸腾,琅琅书声,儒生清谈,书院精舍星罗棋布。任谁也想不到,最后竟会是这般光景。 爹爹死后,顾济明作了一首《病牛铃》呈上,梁溪书院有七十二个学生撰文痛斥阉党误国,书院的学生们因此便被尽数逮捕,作鸟兽散,书院也随着付之一炬,连带着南方的各个书院纷纷被皇帝下令拆毁。 自此,山长水阔,此去经年,雯锦与李嘉和便再也不曾见过。 此刻,她仰面透着雨帘子,望着窗外自九天垂落而下的雨滴,只觉一时白云苍狗,星河斗转。 雯锦盯了一会儿,便行至案前研磨,将袖袍弯折在臂,提笔写下《剪烛旧话》四个字。 何时共剪西窗烛,抵掌清谈到夜分(1) 她似有千言万语,欲诉与纸上,却终是久久悬腕不决,墨水自笔尖滴落在杂皮粗纸上,洇成一株盛放的墨梅,又像是眼泪。 霎时一道青黑色的身影自窗外一闪而入,窗风袭来,雯锦脊背一冷,徒然屏住呼吸,究竟是何人,如此登堂入室,实在是胆大包天。 她一转过身去,便看见蔺翦一席玄色直缀,丢了油纸伞,正立在屋里,拧着眉头,有些烦躁的拧着衣裳上的水。 “你……”雯锦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便见他阴沉着脸朝自己走来,然后自顾自地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 “你病好了吗,督公?怎的来奴婢这了?”她起身敛衽福了一礼。 “睡不着。”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闻言,雯锦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来得及收的纸正被他捏在手上。 “你在写什么?” 他歪着头,胳膊撑在桌子上,朝她挑了挑眉,“什么字?” 雯锦见他这副模样,小声试探道,“纸上写的有啊,督公不是看到了吗?” 蔺翦的眉头又拧了几分,冷道,“本督不识字。” 虽说几次交锋,雯锦心底颇有几分猜测,而今听他亲口承认却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她面上倒是未表现出来。 见她不说话,蔺翦登时有些难堪,于是他无措的丢了纸,垂下手,在雯锦看不见的地方搓了搓手指。 蔺翦自然不会承认,在他无聊且寡淡的二十余载岁月里,对她产生的那一丝莫名的情愫。正如今夜上巳,他本守着豹房里的狼,却还是无故的走到了她这里。 她这样问,定是与干爹一样,喜好那些道貌岸然附庸风雅之辈,不惜以此来嘲笑他。 “我教你习字罢。” 蔺翦闻声望去,她一身瘦骨清癯,坐在孤灯下,而眉目若春风骀荡,脸上全然无他料想的讥讽之意,只是垂眸浅笑,在纸上写着什么。见他愣住,许久不回话,这才鹤颈轻抬,朝他挥了挥手。 蔺翦缓缓回过神,雯锦将纸在案几上展平,用手指轻点,“你看,这个字是‘翦’。翦,羽初生也。‘翦翦春水出万壑’,(2)这便是你的名字。” 蔺翦睨了眼博山炉里一大抔蜿蜒绵亘的香烟,随口道,“你将才写的那一个字与这个很是相似。” “翦的确是剪的异体字。不过,寻常人家不会给子女取这个字的。” “为何?” “这个字有些拗口啊,又同‘剪’,虽非凶字,到底也有歼灭翦除之意,气场过于凌厉,自然不讨喜。” “不过,‘修剪枝叶、去芜存菁’,督公自然不是普通的剪刀。”鉴于他先前的喜怒无常,雯锦只得如是作补道。 蔺翦听着她的话,缄口不语,他向来惜字如金,不足为奇。雯锦不知道的是,彼时他产生一种极其诡异而强烈的矛盾感,不能自洽。 所幸,他一番纠结过后,在杀了面前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再扔进豹房喂狼与握上她手中的笔暂时与自己和解,二者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雯锦穿着一件淡紫色长衫,外套一件方领比甲,青丝以一根秋波蓝发带简单束起,窗外的月华在她身上勾勒一圈柔和的银辉,她捏着笔,正仰面望着他。 蔺翦对上她那一双潋滟的双眸,冷道, “本督为何要学字?” “你为秉笔,行朱笔批红之事,自然还是不要假手于人的好。” 蔺翦听罢,欲言又止,别过脸去,许久才道,“你就用这纸?” 雯锦听出他语气中的嫌恶,笑道,“奴婢一个末等女史,难不成还用安徽宣纸,宣德贡笺,浙江开化纸吗?” 她说罢有些倦意,便提笔写下几个字,一字一句认真道,“翦翦春水出万壑,不早了,督公自己拿回去认真临罢。” 雯锦早已弃了顾济明教的那手“斫云”,日常文书写的都是簪花小楷,只有给爹爹写信会模仿爹爹的‘峙岳’。 惠山泥人,写信仿字,腕上素麻,她一直、一直在很固执的留下爹爹的痕迹。 她教蔺翦的不是‘峙岳’,也不是“斫云”,而是建国初流行的‘台阁体’——取法赵孟頫为主,兼融欧楷骨架。国朝设立内书堂, 翰林先生教习小宦官亦用此体。 圆润端方,循守制式。 话落良久,蔺翦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雯锦有些气恼,那人倒是浑然不觉,一脸认真的告诉她下钥了。 她咬了一下唇,“可奴婢这里没地方给督公住啊。” 蔺翦闻言席地而坐,“不妨事,本督不拘小节。”他顿了顿,冲她挑了挑眉,续道,“郑七说,要给姑娘家守夜。莫非,你以为本督一个阉人,会对你做些什么?” 雯锦一时哑口无言,没再理他,自顾自地上床去了。 只是令她不曾料想的是,蔺翦竟真不是玩笑话,他行至案几前吹了灯,便又从新找个角落抱膝蹲下,阖着双目。 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大狗狗,雯锦心里刚露出这个念头便被自己压了下去,他怎么可能是狗,他分明是野性难驯的狼。 不对,或许也是一把可翦除阴霾趁手的剪刀。 ** 同一片月华之下,栖霞寺。 冷月浇衣,寂光进入康王的卧房时,先闻见一声似柳上风,云间雾的古琴声。 琴声泠泠,若朝雨沾柳,又似长亭劝酒。 “你的琴艺越发精进了,不枉本王当初花五千两买了你。”康王阖着言,坐在轮车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蒙主子栽培。” 面前那个绝色女人回话道。 寂光见了她似乎很是惊讶,疑惑道,“苓娘,殿下不是吩咐你入京办事了,怎的又回来了。” “你将将才对本王说的话再说一遍给他听。” 女人应了个“是”,便道,“如主子所料,顾筠早已伏诛,一人认下数罪,并未波及到我等。只是此案突然横生变故,阁老未死,且……” 康王打断了她,“无伤大雅。话说,蔺德安真是父皇的一条好狗啊。呵,即使本王早已在栖霞寺避世多年,因着先帝那句谶言,本王不过回京一次,他也要在归京途中布杀局等本王。” “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寂光疑惑。 “京师该乱一乱了。”康王一面说着,一面将一摞信放在烛火之上炙烤,一时之间沦为灰烬。 寂光明白,这些信都是昔年皇太子殿下送往栖霞寺的,殿下曾在等下斟酌良久,却一封未回,而今却付之一炬。 “寂光,你是僧人,《四十二章经》里有一句‘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顾济明与蔺德安,所求殊异,虽并辔而行,终不免分道扬镳。” “殿下是想……离间顾阁老与蔺掌印吗?” “不止于此。”康王摇了摇头,望向弹琴的女人,“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把你送到本王弟弟身侧了。” “殿下是想要用美人计?” 康王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一点不了解本王这个弟弟啊,美人计对他无用。本王,要攻心。”他顿了顿,继道,“他这个皇太子,实在是太心软了……” 康王不再多话,只是对女人说,“过完上巳你便回京罢,倒时伺机而动变好。” 女人连连应是,正欲退下,又闻身后男人笑言,“你……若不急着走,再为本王演一曲《阳关三叠》罢……” 22. 青榆巷 蔺翦阖着眼,想着雯锦的话,却并未安睡。 他一身湿衣,枕着轰轰作响的惊雷声,望着窗外月明星稀,忆起了自己初入宫那年。 那是一个暮春时节,他自己都不知已在青榆巷行乞多少年了。青榆巷是紫禁城附近的一条巷子,巷子里种了一满排的榆树和西府海棠。 碧瓦朱甍,高堂大厦。 所以谓之“青榆巷”,能住在这里的人皆是非富即贵,宫内一些有权有势的太监也在此处置办私宅。 蔺翦最初的记忆却并不在这里,自他有记忆以来,他便无父无母,如飞萍蒲草,跋山涉水,一路行乞,不知走了多远的路,这才在京师扎根。 白日在青榆巷行乞,夜间便宿于荒坟破庙,这样汲汲无名、混吃等死的日子久了,他便也生出来一些旁的心思。 他混迹于市井多载,年深日久,自然而然练就一身察言观色、洞若观火的本事。 是以,蔺翦十三岁那年,跪在青榆巷的蔺德安私宅外,做出了那个足以改变自己此后人生的决定。 “你今日跪求于我,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咱家是太监,你若是想入宫争口气,只便有这个法子,一刀——” 蔺德安望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声中竟有几分不忍。 “你可知净身意味着什么?无根,无族,亦无后路,寻常男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你小小年纪当真割舍的下?丢了它,你再无法行敦伦之乐,享儿女承膝。” 蔺德安坐在一架须十人抬的五彩舆车上,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而跪伏在地的人,却声音平静的不像话,蔺德安听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本为无家无亲之人,与其困死荒坟,不如舍去此物,搏一线生机。我听话,能干活,欲为公公手中鹰犬,只求公公收留。” “你当真想好了?咱家见过不少坊间贫困的半大少年,临刀之前,总要钻入红绡帐,偷偷找女人求一夜温存,想留几分俗世念想。”蔺德安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继道, “咱家给你一个可以反悔的机会。情欲最是磨人,你才十三,不过懵懂稚子,并未尝过男女温情,自认可以自持心念。咱家明日为你寻一女子,若你体会与人肌肤相贴,阴阳相合的滋味过后,仍不改此心,咱家便收你。” 只是第二日,蔺德安再见到他时,少年立在道上,道旁榆树林蓊蓊郁郁、葱葱茏茏。而他额角沁汗,躬着脊梁,跨间裹紧粗布,蔺德安当即明了,他竟挥刀自宫,如当初的自己如出一辙,此人当真是个狠人,颇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你可曾知,国朝明文规定,禁止私阉入宫?” “知道,只是该法令形同虚设,私自净身的‘无名白’不在少数,不是吗?” “你这是何苦?分明去东安门外厂子动刀,最后再去蚕室静养,对身子也好些。你就不怕一时不查,自己死于刀镬……” “我以残躯做投名状,一生供公公驱策,但求公公心安。” 蔺德安望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眸子晦暗,小小年纪,像是一匹驰骋原野的幼狼,如此狠戾,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只是不知,来日利字当头,他是否会反噬自身? “你有名字吗?” “没有。” “进来,咱家为你取一个。” 蔺德安引他进入内室,铺纸挥墨洋洋洒洒写下两个字,一个是“韫”,一个是“翦”。 “可识字?” “不识。” “韫者,为椟中藏玉,石韫玉而山辉(1);翦者,怀春水轻涟之柔,持翦棘断障之锋。宫里的人,不能一味的珍宝自蕴,静待识者。只藏不斩,终有一日被旁人吞噬。咱家言尽于此,你既不识字,便听天意,自己为自己择名罢。” 蔺翦信手一拈,竟是“翦”字。 蔺德安大笑,“韫椟而藏,藏的是昆山美玉,可你不是玉,只是一把并州古剪。所幸你挑的是这个字,否则咱家还真的得掂量一下要不要留你。” 那日,蔺德安说了许多话,其实蔺翦并不尽然能听懂他的俗语,何况旁征博引。 后来,蔺德安总是嫌弃他粗俗不堪,却始终不曾教他开蒙断字。 什么翦翦春水出万壑。 呵,分明是不被人期待的名字,蔺翦自嘲如是。 ** 约莫过了几日光景,顾宛君命人偷偷给雯锦传话说找到《剪烛旧话》了,不过为了谨慎为好,需要当面交与她。 是以在某日下值后,雯锦便朝着永和宫行去。 金乌西坠,落日熔金,而晚风徐徐。 她踏入永和宫时,顾宛君在伏案疾书,博山炉里燃着青桂香,清润幽淡。雯锦进来许久,顾宛君都未曾发觉,直到一旁侍候笔墨的佩兰轻声提醒,顾宛君方才丟笔,从书案前走了出来。 案几上,琉璃花瓶里的柳枝,依旧翠缕摇风。 顾宛君从博古架上取出一本书递与她,雯锦正欲伸手去接,她却撑开手臂,将书举在头顶。雯锦一时气极,踮脚欲夺,奈何身高气力都比不过顾宛君。 “你存心作弄与我。”雯锦撇撇嘴,攥住衣角。 “阿锦,你说实话,你要这本书作何?真的只是想看书吗?” 顾宛君望着她澹泊宁静的双眸,知她虽一向寡言少语,确是玲珑剔透般的心思,于是这才认真问道。 “一时兴致罢了。” “你不会无缘无故,千里迢迢托我找这样一本书。”顾宛君望着她,笑笑,续道, “你每次撒谎时,总会垂首捻着衣角。你若是不告诉我,这书我可就不给你了。” “我……想爹爹了,这书……是他曾经的学生写的,我欲与她联络,睹物思情聊以慰藉,如是而已。只是送信,过于招摇,不如书籍。”雯锦抬眸,望着她。 顾宛君望着她这副模样,确认她未说谎,方才信了她的话,转头道,“佩兰,拿纸笔来。” “写罢,不过如寻常送信一般罢了。我到底尚是一介嫔妃,于我,不过举手之劳。” 雯锦对上顾宛君的明眸,笑着道谢,提笔良久,却还是不知该写些什么,于是只在首页画了一朵荼蘼花。 “你……怎的还画起花来了?” “宛君,你帮我把这书送到这个地址:常州府武进县兴仁坊青果巷中段,李氏易书堂。她若是尚住在此,见此书定会回我。此事,务必小心行事,多谢。” “那如若无人呢?”顾宛君撑着下巴,轻轻扣着案几。 “如若无人……那到时再另说罢。时候不早了,我先行告退。” “你等等,”顾宛君说罢,扭头吩咐道,“佩兰,你去将本宫床头那个甜白釉小盖罐取来。” 过了一会儿,佩兰便双手捧着那个罐子绕过屏风,从内室走了出来,随即递给雯锦。 “佩兰姐姐,这是什么?” “娘娘 知晓姑娘爱吃甜食,特意为姑娘寻的糖,丝窝糖、虎眼糖、波罗蜜甜食、响糖、芝麻糖、玫瑰糖、蜜煎糖果……” 听了佩兰的话,雯锦一面伸手接过,一面转头望着顾宛君,施施然道, “佩兰姐姐,她骗你的。奴婢许多年不吃这些了……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嗜甜如命的姑娘了。” 雯锦说完便撩袍仓皇离去,顾宛君望着她的背影抚掌而笑,对着佩兰道,“你瞧,她还是惯爱口是心非。” 佩兰却拧着眉头,忧道,“那本书,若是被查,实在是禁书啊,娘娘苦心孤诣,当真如此信姜女史所言么。” 顾宛君闻言,怔怔出神,浅笑道,“不妨事,当年之事,算起来到底还是本宫亏欠于她。而今,所幸本宫还有妃嫔这层身份,能予她一时庇护,给她带来便宜……”她似是想起来什么,拾起案几上写罢的信,递与佩兰。 佩兰接过信,塞进袖中,问道, “娘娘,这封信依旧送予恭王殿下么?” 顾宛君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娘娘,您每日都送,恭王殿下从未回信过啊。” “许是本宫利用他,惹他生气了?”她依旧笑笑,续道,“自那日他送了张字条过来,便再也没理过本宫。” “娘娘,字条上写的什么啊?”佩兰歪着脑袋,好奇不已。 “墙头马上不必顾。” 佩兰“啊”了一声,疑惑而问,“恭王殿下这是何意?” “这是他予我的绝交书,算起来我们的初遇,确如白朴杂剧《墙头马上》一般无二。”顾宛君回忆着,噗嗤一笑,继道,“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胖子呢……” 佩兰听着顾宛君絮絮地讲着二人啼笑皆非的往事,也跟着被逗笑。 “可殿下一直不回信,娘娘打算如何?” “端午时,他总会入宫赴宴。届时,本宫亲自去见他。” ** 这一日,蔺翦在豹房喂完狼,踩着满地银华,回到直房时,便见有个人在自己案头,给欹器添水。 “孔子昔年观鲁桓公之庙,见此器,令子路试水,应验其特性。而后慨然曰:恶有满而不覆者哉!意思是,满溢必倾,守中方安。” 蔺德安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续道,“咱家从前送你的这个玩意儿,可悟出什么了?” 蔺翦想了一下,良久才道,“水少则倾,中则正,满则覆。干爹是想告诉儿子,做人做事,取之为正,过犹不及。” 蔺德安显然愣了半天,他并不期望得到蔺翦的答复,只当是对牛鼓簧,以为蔺翦理所应当与从前一般,要么沉默不语,要么随口附和。 不过,他也只是愣了一瞬而已,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与他。 于是蔺德安放下手中的铜鹤滴漏,转话道,“你干娘的遗骸,咱家葬在故土了。此番归京,咱家只能带着她的灵位。这些时日,咱家思来想去,觉得你还是偷偷寻稳妥之人,将她的牌位安置在咱家京畿附近的那处生祠里罢。” 他面有痛色,长长叹了口气,“平儿杳无踪迹,她此生无后,无人祭扫,便与咱家一起,同受些香火罢。” 蔺翦应了个“是”。 蔺德安说罢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转身回来,做出几分关心之态,“咱家听郑七说,你这些时日,身子都不太健朗。如今,可好些了?” “儿子一切安好,劳干爹费心……” 23. 蔺君祠 四月初七,翠微山南麓的一处隐秘山坳里,一座生祠着了火。 该祠并非寻常坐北朝南,而是坐西朝东,寓意“面朝紫禁,永念皇恩”。 而令人纳罕不已的却是,火灭之后,正殿内的“活”塑像被焚得不成形,只依稀看出来蟒袍赐服残角与黑曜石镶嵌的眼珠,初步推测是太监的生祠。 看守的庙祝拼死抢出黑曜石眼珠,跑到顺天府尹周驰跟前哭诉道,此乃“火龙夺珠,公公显灵示警”。 本来寻常走水,不知是何缘故,庙祝这句托词一夜传遍整个京畿。是以,“火灾”便也成了“神启”。 生祠火灭次日,文华殿午间廷议时,六科给事中与十三道监察御史联袂上本,借“神启”之名,联章弹劾,矛头直指司礼监掌印蔺德安。 其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坷尤甚。 冯坷与孙益是同乡,早已不满阉竖当道久矣。 他一向性格刚烈,私以为拊背扼喉,好不容易操切其短,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而今‘火龙连珠’,此乃天象示警,阉祸将亡国!蔺掌印手握批红,权压九卿,却私建生祠,剥民财,侵公帑。若不严惩,惟恐难肃朝纲!!请殿下拿下法办!”冯坷浑厚的嗓音声如铁石。 “臣等以为冯御史所言甚是,请殿下下旨收押掌印,即刻彻查。” 科道官员附和声如潮涌。 景和端坐在主座上,面色如常,辨不出什么情绪,他将目光转向李中正,道,“此事归户部管,李大人你说。” 户部尚书李中正望着鎏金交椅上端坐的储君,缓缓开口道,“殿下,掌印生祠连年扩建,确有动用户司钱粮之记录,耗费靡巨。” 景和听罢,猛地攥住了十指,终于望向蔺德安,“掌印,你可有话要辩驳?” 蔺德安面上云淡风轻,望着冯坷,施施然道,“走水的生祠,分明写的明白——‘蔺君祠’,冯御史何故一口咬死是咱家的呢?呵,这天下,岂非只我蔺德安一人姓蔺?” “那敢问掌印,天下姓蔺的,还有谁穿蟒袍?”冯坷哂道。 “啧,还真有。”刑部侍郎沈九皋笑答,“这天下姓蔺的,还穿蟒袍,不还有我们蔺厂公么?” 蔺翦在一旁听着众臣喋喋不休的争吵声,烦躁的揉着太阳穴,听到有人唤自己,这才开口。 “是,本督也穿蟒袍。” 冯坷转头对上沈九皋,认出他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讥讽道,“你为刑名之官,不思秉公执法,反为阉党张目!尔食君禄,良心何在?” 沈九皋道,““冯御史所奏,案情重大。然按律,未经三法司会审而遽拿,于制不合。臣掌刑名,不敢不言。” 冯坷当即气炸,“沈九皋!你是刑官还是阉犬?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事事等三法司磨勘,黄花菜都凉了!” 蔺翦冷不丁道,“冯大人好大的官威,连刑部堂官都敢骂。” 冯珂不甘下风,冷哼一声,又忽地转了话头,“本官听闻顺天府尹周驰,前些时日送了个扬州瘦马给掌印?” 礼部尚书周昱之闻言,脸色一变,众官皆知内臣蓄乐、私蓄女伎,实在有违宫规、污辱朝堂体面。 周昱之正欲说写什么,冯坷步步紧逼道,“蔺德安权柄熏灼,目无纲纪,臣请殿下下旨拿问,交付三法司彻查!” 顾济明在一旁,眉头紧锁,终于出声,“臣请殿下三思!蔺掌印乃陛下潜邸旧勋,此事重大,必先奏请西苑,不可仓猝独断!” 景和攥紧奏本,心中积郁多载的忌惮在此刻达到了巅峰,顶到喉口,亟待宣泄。 “众卿所言有理。传东宫卫司,请掌印暂居文华殿偏殿。孤这便具本奏请西苑,着三法司备勘,待父皇示下再行定夺。” 蔺掌印看着往日温和相待自个儿的储君,眼底寒意毕露,倏尔大笑起来。 “冯御史,你今日这般急切拉咱家下水,倒是教咱家想起来一件事。咱家记得,你与前阵子撞浑仪而死的孙益孙监正是同乡。你二人,莫非是妖言惑众的同党?殿下啊,如此妖言,怎能轻信?” “你!”冯坷青筋暴起,大喝道,“我呸,本官与孙益,一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本官行的正坐的端,岂容你一个阉狗随意攀污于我。” 他怒极上前,抡起拳头,被左右官员拉住,只好甩开袖子,手指虚指着蔺德安。 蔺翦望着冯坷的手,拍落他的手臂,徐徐道,“冯御史,手伸这么长,当心收不回去。” 冯坷热血上涌,袖子带翻了案上茶盏,左右两名御史慌忙架住他手臂。 “冯大人!慎行——” 他胸口起伏如鼓风,双目赤红瞪着蔺德安,紧接着一拳抡了上去。 蔺德安生平最恨旁人唤自己“阉狗”,于是跨步一掌掴在冯坷的面上,冯坷反手揪住他的袍领,二人立即扭作一团。见此,二人各自党羽也蜂拥而上。 文华殿顿时大乱,笏板落地声、推搡呵斥声混成一片。周昱之只一个劲儿的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顾济明皱着眉,和几个年轻给事中一起拉架,连带着也被殴打。 “都给孤住手!”景和高喝三声,东宫卫才将众人分开。 冯坷袍服歪斜,从地上拾起帽子,擦了一下嘴角血,拱手道,“殿下,臣殿前失仪,甘愿受罚。然,蔺掌印之罪,臣所言极是。” 景和看了一眼冯坷,又看了眼鬓发散乱的蔺德安,沉声道,“冯坷殿前失仪,着即停俸三月,闭门思过。终于蔺掌印——”他顿了顿,冷声道, “张祁也,暂将其收押北镇抚司罢。” 蔺德安一听,脸色立时沉了三分。众臣工听着储君的话,心下皆了然,储君这是站言官,急于灭阉党啊。 “殿下,这不合适!”张祁也上前一步,急道。 “孤是监国太子,孤让你办,你要违令么。” 得了太子一顿呵斥,张祁也只好一面收押蔺德安,一面遣心腹去坤宁宫。 “务必将其中详尽告知姑母。”他吩咐道。 ** 坤宁宫。 皇后娘娘近日心情似乎很好,平素除却礼佛外,绕有几分兴致,竟拉起雯锦,教她点茶。 梨花木案上茶具陈列的井然有序,银炉沸汤,青烟袅袅。 皇后手中的竹筅回旋不停,盏内清波层层翻起白沫,须臾便覆满盏沿,如云凝雪。她笑道,“炙茶、碾茶、罗茶、候汤、熁盏、调膏、击拂,如此七步。姜女史,你学会了吗?” 雯锦看了一眼盏中的浮沫皂泡,叹了口气,“许是奴婢愚钝罢,娘娘都教奴婢多少回了,奴婢还是学不会,依旧是……云脚涣散、乳面不凝。” “不妨事,本宫看你呀,就是心不静。这是精细活,只要肯花心思,总能学会的。” 此时,锦衣卫已跪地将文华殿情形,一五一十转述给她,皇后听后,脸色乍变,旋即握住雯锦的手, “姜女史,你去文华殿一趟,务必替本宫劝住太子。他年轻气盛,莫要冲动行事。” “娘娘,奴婢……” “本宫知晓你的顾虑,姜女史。只是……本宫 只能拜托你了。你是坤宁宫的人,要做个勇敢的姑娘,好么?” 皇后娘娘拉着她的手,娘娘的手心很热,与她的常年冰凉的手截然不同,她感受着她手心的温热,愣愣的应了个“好”字。 ** 待她赶到文华殿,满殿臣工见一个女人堂而皇之立于此地,竟齐齐停手。 顾济明看着她,眉头皱的更紧了些,“此乃文华殿,非你一个奴婢所能擅入。荒唐,还不速速离开!!” “顾阁老,奴婢有话要对殿下说,请容奴婢进去。”雯锦敛衽对顾济明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你左不过一个奴婢,有何资格面见储君?你可知按律是要——”顾济明侧旁的礼部尚书周昱之冷声道。 “是要如何?”雯锦顿了顿,“大人可否告知奴婢。” “本官为礼部尚书,宫内俱事左不过一个礼字,你一个内廷奴婢,不尊礼法,擅闯文华殿,实在是不知谦卑。” “何谓尊卑?”雯锦忽地举出一方印玺,“尚书大人要与奴婢论礼法,那便请大人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中宫笺表在此,谁敢拦!” “这……”周昱之怔了会儿,继而义正言辞道,“国朝祖训,后宫不得干政,纵是娘娘本人来了也不能进去。” “周大人说的对,怎可纵婢入室,这岂非侮辱我等。” …… “诸位大人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想必都明白为臣死忠,为子死孝的道理。”雯锦抬眸,缓缓扫过重臣,“奴婢斗胆,敢问诸位大人一句,诸位大人忠的究竟是什么?” “你!” “奴婢怎么?”雯锦再次敛衽行了一礼,续道,“奴婢并无诘问侮辱诸位大人的意思。士立身于世,仗一‘节’字。大人们不屈己媚权,守寸心清骨,敢死谏与阉党抗衡,奴婢深服之。只是,大人们弹劾了那么多桩案子,真的须臾间……皆能拨云见日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慢慢轻了下去,已然用尽了浑身气力。 “够了。” 顾济明上前一步,再次开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替皇后传话?” “是,”雯锦温静平和的看着他,“阁老若是还当娘娘是一国之母,殿下是未来之君,便放奴婢进去罢。” “你非要如此吗?你真的……失忆了吗?” 顾济明沉默片刻,缓步行至她跟前,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 “奴婢为坤宁宫女史。既已入彀,再无退路。”她说着,仰面笑道,“世叔不是说会护着奴婢吗?难不成是虚言?” “锦儿,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从前旧事我都忘了,”雯锦盯着他的眼睛,继道,“那世叔觉得,我该是什么样的?” 顾济明想了想,一时语塞,愣愣道, “你与宛君不一样,锦儿,你从前是最让我省心的孩子。你……一向是最温婉恬静的姑娘。世叔记得你最是喜欢清风明月,闲云野鹤的日子。我与贞吉兄都希望,你这一生,长乐无忧。”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你可知,你若是被他发现……” 话未说罢,顾济明忽地顿住,过了一会儿,适才摆摆手,“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够了,谢谢。” 雯锦提裙跨过门槛,她知道,在顾济明的记忆里,自己永远是那个爱哭又拧巴,喜欢躲在爹爹羽翼之下的女孩子。 懵懂无知,不谙世事,他们都希望她永远这样。 可一路荒腔走板,孤舟泅渡,她早已一无所有。 24. 留侯论 黄琉璃瓦歇顶泛着粼粼金光,丹墀之上有三三两两官员离散。 雯锦转头望了一眼顾济明,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裙跨过汉白玉门槛,走进文华殿正门。 国朝太子践祚之前,须先摄事于文华殿,是为“太子视事之所”。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回来文华殿前殿,从前面见他,一直都是在川堂。 殿内梁枋旋子彩画古朴典雅,天光穿透着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在金砖上投下万千菱花的影子,斑驳光影如诗如画。 而他,端坐在黑漆雕龙交椅上,此刻恰好拾眼,目光穿过座下几个官员,直直看向了她。 “文华殿议事,岂容一个宫婢在此放肆?何人放你进来的?” 冯坷睨了她一眼,冷冷道。 “真稀奇,冯大人将才一直唆使殿下越权处置掌印,如今倒是又知晓礼仪尊卑有序了。”沈九皋不由咂嘴。 冯坷冷笑一声,“少司寇倒是生了张巧舌,比起刑部侍郎,本官瞧着你倒是更适合做御史。” 二人喋喋不休,雯锦径直上前敛衽一礼,道,“娘娘有话要奴婢捎给殿下。” “岂容后宫干政,牝鸡司晨!!” “娘娘有何话不能私下分说,非要遣一个奴婢闯殿!” “殿下,臣请即刻将此女拖下去,施以廷杖惩戒。” 景和穿着赤色盘领袍,头戴乌纱折上巾,握着朱笔,手边放着一摞奏折,眉目依旧平静宁和,说出口的话到底带着几分愠意。 “不妨事,廷议本就散了,不过诸位大人不愿意走,孤也不好赶大人们走不是。既是母后有话,你便直说罢。” 冯坷怒极,冷哼一声,便与余下几个官员一起退下了。 “殿下,事缓则圆,急则生变。娘娘请殿下务必三思而后行。”雯锦缓缓走向他,在他跟前停下。 “你今日也是来教孤要学张良纳履,忍一时风平浪静么。” “殿下,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1)”她在他耳边轻声道。 “那你来晚了,孤已收押蔺德安。且,驳回阁臣票拟,绕过三法司。” “殿下一贯冷静,为何今日如此糊涂。天下刑杀,皆由圣裁。殿下欲私诛近侍,乃擅权越君。殿下如此自污自辱来除阉党,实在……操之过急了。” 她对上他的视线,发觉他的眸光似海,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雯锦下意识错开目光。 “上奏父皇,他必保阉党,压下罪案。可若孤着詹事府搜集罪证,先斩后奏。届时,蔺德安一死,父皇哪怕秋后算账,孤……也认了。” 他一字一句说的极其认真,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雯锦只好微微垂下眼,叹道, “殿下不是蠢人。科道上的官员今日能怂恿殿下越权处置阉党,他日也能借着这个由头,在圣上面前弹劾殿下。殿下,您先前分明还告诉奴婢要忍、藏、等……” 她话还没说完,他便打断了她, “姜女史,那三字……其实不是孤说的。罢了,你退下罢,孤再好好想想。” ** 雯锦退出文华殿时,已是金乌西坠,沈九皋抱臂倚在廊柱上,他显然是在等她。 “少司寇可是有话要对奴婢说?” 沈九皋拊掌笑道,“聪慧!俗话说得好,臣择主而侍。姜女史,你觉得你们家殿下如何?” “为人君者,当仁不让,而谋定不足,他今日却是莽撞了。”雯锦平静答道。 “岂止是莽撞,他呢,还是太过年轻。自小兄友弟恭,储位稳如泰山,便私以为将江山社稷都攥在手中。孰不知,自己攥在手中的不过一抔泥沙,风一吹,到底遮眼。” 雯锦不置可否,又道, “是啊,人在一朝之忿时,总会忘其身。殿下许是觉得,哪怕自己杀了蔺德安,他的父皇,总不会因此废褚。可是,天家哪有亲情啊。他而今忿不思难,又该当如何呢?” “你心中清明便好,余下的……本官不好多言。”沈九皋说着,忽地掩唇咳了几声。 “少司寇一直咳嗽,是病了吗?” 雯锦愣愣发话,便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太子一个人孤零零立于丹墀上。 紧接着沈九皋温和的笑着,对着景和拱手行了一礼,“臣刑部侍郎沈九皋见过殿下。” “少司寇免礼。”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雯锦疑惑道。 景和望着她眸子,冷淡回道,“坤宁宫。” “正巧,奴婢和你一起回去罢?”雯锦提议道。 景和闻言,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深深望了一眼她,便撩袍匆匆离去了。 步履如飞,像是有什么人在追他。 “姜女史,还不跟上?没见着你们殿下不高兴么?”沈九皋揶揄道。 “他生气了吗?” 雯锦纳罕不已,于是与沈九皋辞别后,提裙追着景和的步伐。 “殿下怎么走的这么快啊!奴婢都快追不上了。” 雯锦小跑几步,等到与他并肩,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景和望着她碎发飞扬,气喘吁吁的模样,声音闷闷道, “你与那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很是相熟么?” “也……不算相熟罢?殿下何故如此发问?” “那你们怎么相识的?” 他说完,似乎是有些后悔说这句话,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旋即移开眼,不再看她。 “他是奴婢从前司苑局一个小姐妹的兄长。” 闻言,景和故作无意的“哦”了一声。 此时恰好一阵风吹来,檐下铜铃叮叮作响。暖风混着鸟鸣,而她伫立在自己面前,风盈于袖,衣袍猎猎。 眼眸灿若繁星,全然无初遇之时的惊慌无措。 不知怎的,他似乎很是喜欢和她讲话。 正如此刻,他张了张口,望着时卷时舒的云,叹道,“你今日闯文华殿,不怕吗?” 雯锦思索了一会儿,仰面笑答,“怕啊,奴婢怎会不怕?” 一朝从闺阁小姐再到沦为宫奴。 零落成泥碾作尘,无人会过问、在意一个蝼蚁的性命。 她看着夕阳,越发觉得自己就如司苑局菜圃里零落的败叶。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2) 这还是头一回,她孤身一人应对这种场合。说不怕是假的,那些人不是老奸巨 猾的狐狸,便是口诛笔伐的儒生。 只要他们想,顷刻间便能围剿她,将她拆骨入腹,啃食殆尽。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 “还不是为了殿下,可殿下听奴婢的话了么?”她撇嘴一笑,笑眼盈盈望着他,“奴婢开个玩笑。” 景和知她是玩笑,耐心道, “你说实话,孤喜欢听你说真话。” “好罢……其实是因为,奴婢还是想要做个勇敢的姑娘。正如殿下一般,毕竟,莽撞死也总比怯懦生好嘛。” 景和失笑,“你还是在说孤莽撞。” “奴婢可没这个意思,这是殿下自己说的。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到底还太年轻,偶尔吃一回亏,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界上,除却生死,都是小事。倒是殿下,你说‘忍、藏、等’不是你说的,是何意?” 她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正莞尔笑着。 “没什么,不过是……贞吉先生曾经赐给孤的三字罢了。孤也将这三字赐予过你,看来,你我二人,此生注定是学不会了。” 他望着她,满不在乎的耸肩一笑。 ** 待到了坤宁宫,二人先后对皇后行了个礼。 皇后听出儿子的声音,点茶的手没停,只是淡淡对着雯锦道,“姜女史,给太子倒杯茶。” 雯锦应了个“是”,在他面前的茶盏满上。 “味道如何?”皇后清了清嗓子,问道。 “母后点茶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是狮峰龙井?” 皇后垂首不语,只是将手边一盏茶推给了他。 “娘娘,这个是被奴婢弄毁了的……还是别……” “我知道,姜女史。本宫有话要对他说,你也一起听着。” “尝尝。”皇后再次推了推面前的茶盏。 景和一饮而尽,皇后又问,“味道如何?是不是差强人意。” 景和不说话,雯锦望着那盏茶,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去。 “茶呢,有两种状态,沉与浮。本宫不喜泡散茶,只爱点茶。只因这点茶之道,何尝不是人生之鉴。唉,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这道理你们都比本宫懂。可这宫里头,有多少人败在‘沉不住’三字上?沉时不卑,浮时不亢才是真本事。” 皇后握着茶筅的手停了,忧道,“你们可明白了?” “娘娘是想说为人君者,所要担待的更多些,所以要更慎重么?” 皇后笑笑,“本宫不只在说他啊,姜女史。” 雯锦轻轻“哦”了一声。 “你父皇早已不是当年的性子,待你我二人也不如从前亲厚,你而今行事,便不怕他废储再立?” “母后,”景和叹了口气,道,“儿臣听您的话,已奏请父皇了。” “殿下不是说……”雯锦疑道。 他垂眸笑笑,“孤后来思索一番,以为你们说的不错。” 雯锦微微蹙眉,不再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殿下。” 皇后也拧起了眉头,斥道,“你近日莫非是越发闲了,这种事情也能开玩笑?” 景和搔了搔头,愧疚不已。 “对不住,孤一时忘说了。” 25. 负枷刑 景和皇太子行六,而今皇帝共八子,皇长子翊钰早夭,二子翊铭与三子翊锴前些年在封地联和作乱,谋反被杀,五子翊锳因罪被囚宫。 是以,统共算下来,皇帝的儿子也只剩一个在栖霞寺养病的四子翊铉,与一个尚未之藩的七子翊锜,加之一个尚是五岁稚童的八子翊铄。 “今日……是儿臣一时冲动了,只是儿臣……不愿再忍了。父皇他……总不能因儿臣随意处置了个阉人,便要废褚罢……” 他话虽这么说,说到最后声音渐渐沉了去,像是没了底气。 “你不知道……本宫昔年给你父皇送了本《赵高传》,其后不久……你兄长翊钰便落水而亡。本宫更是其后多载,未得子嗣。中宫无子,彼时群臣起而攻之,逼陛下废后再立。” 她说着,如鲠在喉,眼中盛满泪水。 “本宫知道,你不喜奉迎阉党,哪怕是假意。你听本宫的话,在蔺掌印面前做一个柔顺听话的太子做久了,难免心生怨怼。可母后只是想对你说,在你没有力量保护一个人的时候,便不要随意莽撞。以免、以免因一时意气上头,要拿他人的命来为你一人的自负陪葬……” 景和缓缓垂下头去,轻声应了个“是”。 皇后絮絮叨叨拉着他说了好一番话,雯锦在侧旁听着,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局外人。 虽身在京都的九重宫阙内,心却在江南水乡的青石巷陌。 而对于皇后娘娘对皇太子的教诲,她只觉得大抵是父母爱子,为计深远。 只要播下一粒种子,世人便殷殷期望它顷刻之间就能从孱弱幼苗成长成合抱之木。 殊不知,幼苗的成长是多少兀兀穷年,非一夕一朝揠苗助长便能蓊蓊芜芜,那是须数百个日夜的抽丝剥茧,焚膏继晷。 不过,他到底还是与自己不一样的,这是举一国的煊赫才供养出来的储君,是两京一十三省的太阳,干净而青春,热烈而赤诚。 他的成长之路定是一帆风顺、大道通途的。 于是此刻的雯锦尚不知,也并未想的那么长远。未来的她,才会慢慢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的悲欢其实并不相通,除非有人被打折脊骨,落拓潦倒。哪怕跪着,却愿意跋山涉水,亲厉一遍你走过的路。 景和发现她在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又晃,她回过神来,便闻他道, “不过,母后是如何知晓今日之事的?” “多亏了盛则那孩子遣人告诉本宫的,”皇后端起茶盏,小抿一口,冷哼道,“不然,保不齐你又给本宫闯出什么祸事来。” “盛则是何人啊?娘娘。”雯锦仰面问道。 “盛则是张祁也的本名,祁也为表字。”皇后娘娘笑着望她,认真道。 雯锦“哦”了一声,心下明了,原来是那位锦衣卫指挥同知。他的父亲——张瑀,便是那位声名赫赫、铁面无私的锦衣卫指挥使。 昭明帝昔年封后时,念及皇后在京中没有母家支持,便大封张姓。因着这层关系,张指挥使便成了皇后名义上的兄长。张祁也自小与太子一起长大,关系一向亲厚。 说曹操曹操到,此时张祁也头戴圆檐红缨笠帽,着一身青色窄袖长袍,外套对襟罩甲,从外面直直奔了进来。 “殿下,出事了。”他风尘仆仆的进来,声中还带着喘。 “何事?” “蔺翦他,押着那个扬州瘦马……跪在西苑,一人担下了所有罪责,还说、说什么……” “蔺厂臣到底说了什么啊,盛则。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可把本宫吓坏了。”皇后手指轻点案几,蹙眉嗔道。 张祁也“啧”了一声,道, “他的话简直……比山野村夫还要粗俗,恐污姑母耳朵,我便不复述了。” “蔺翦?他……”景和扶额,“罢了,你与孤一道去看看。” 他说罢,便直起身来,步履匆匆,与张祁也一起往外行去。 ** 西苑。 夕曛斜斜,暮色四合,几只盘旋在紫禁城上空的倦鸟低鸣几声,便扑棱着羽毛归林去了。 景和在暝暝晦晦间,瞧见了丹墀之上跪着的那个男人,昏黄的落日余晖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镀上一层暖玉般的光彩,衬得他的眉目也温和了几分。 算起来,他也好些 年没见过他了。 他的盲眼上,依旧覆着那块云纹漆木,与从前并无殊异。是以,哪怕二人相识十载,景和也从未见过他是何模样。 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明月,与市井泥淖里挣扎的恶鬼自然是不同的。 正如此刻,他褪去蟒袍,未戴官帽,只着一件月白单衣,面色苍白若纸,眼下泛着淡淡青黑,眸光晦暗如寒潭深渊,周身尽是萧索之气,口中说的话却是出语鄙俚、秽语嘈嘈。 “我蔺翦,不过墩子,一介残躯贱骨,无根之人却偏慕红颜,学人金屋藏娇,豢养扬州瘦马,迫使干爹无故受此骂名。蔺翦腌臜恶臭,□□下作,合该遭千人唾万人弃。” 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波澜,正如他说这些话时,面色如常,也并不觉得寡廉鲜耻,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完成一个平平无奇的任务。 而附近路过的宫娥内侍们听见了却觉得羞愤,小声议论几声便跑开了。 景和在他面前停下,蔺翦并不理睬他,自顾自地喊道,“蔺翦私建生祠,劳民伤财,万死难赎罪。‘火龙夺珠,神启之象’,阉人祸国,罪不容诛。蔺翦便是罪人,自请下狱,只求一死,请圣上裁决。” 张祁也咂舌,白了一眼,“这紫禁城的天倒也是真变了,我都能听见蔺督公骂自己是色中饿鬼。啧,你整日不问世事,虽说是提督东厂,却是挂着虚职。哪来的钱买瘦马养女人?” 蔺翦并未答话。 景和望了他一眼,叹道,“督公从前在御马监之时,与孤有过几面之缘。孤记得,你曾提督禁军,征辽东六战六捷,开内官监军先例。那时,父皇赐你蟒袍玉带,加赐禄米。言官斥你阉竖贪天之功,冒领君恩时,你不服气,在金銮殿上和他们打了一架,然后领了三十廷杖。” “昔日不肯受辱的督公,今日竟要自污吗?” 蔺翦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面大笑起来,“殿下,臣说了,万罪在我。那座生祠塑像雕的也是我,黑曜石镶嵌的眼珠,我瞎了眼,想要健全的眼睛不是吗?我没有那玩意儿,买个瘦马,想要体会当健全人,不也很正常吗?” 景和僵背,一时无言。 26. 道与术 月黑星沉,夜色暝蒙,四下阒然无声。 此时景和顺着他的话望去,方才注意到蔺翦身后还跪着一个女人。 这许是张祁也说的那个扬州瘦马罢。 哪怕此刻天光敛尽,也能依稀分辨出那地上跪着的应该是个极美的女人,嫮目秀眉,朱唇皓齿。 那女人着一身粉色折纸花卉纹直领对襟长衫,外搭桃红纱地花鸟纹披风,梳着牡丹头,鬓边簪着海棠绢花。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哪怕他生平见过不少美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个世罕其匹的绝世佳人。 极美的女人,在乱世之中,很难存活。 遑论作为扬州瘦马的女人,她们甚至失去了作为“人”的权利,终其一生被当作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买卖。 身若浮萍,红颜薄命。 “他们在这儿跪多久了?”景和叹了口气,温声道。 “估摸着有一个时辰了。”张祁也摸了摸头,思索了一下,答道。 “父皇那边怎么说?”景和不禁拧起眉头来。 “圣上的心思,臣安能随意妄加揣测?殿下还是快进永寿宫正殿罢,臣在外面等殿下。”张祁也想了想,继道,“殿下应臣一件事,若是受训,还是莫要再忤逆圣上了。” “嗯,孤知晓了。”他笑笑示意,便拾阶而上,进入正殿内。 永寿宫,博山炉里龙涎香燃的正烈。 昭明帝穿着一身黑色素缎道袍,戴着一顶偃月冠,坐在填漆戗金龙纹罗汉床上,拨弄着面前万字纹香炉内的香灰。 “儿臣翊镛,恭请父皇陛下圣安,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景和双手按地,先跪左足,额头触地,四拜稽首礼,後一拜叩首礼,是为五拜三叩首。 昭明帝斜睨了他一眼,悠悠道,“朕倒是想安,奈何某些人不想教朕安啊?太子,朕令你监国,是命你打理庶务、安抚民情,何曾教你私断重臣、擅操生杀!!” “父皇恕罪,是臣之过。”景和跪在地上,仓促认错道。 “你实在是太天真、太天真了。朕像你这个年纪时,被迫在亲兄弟的绞杀之下,仓皇逃窜至两广。”昭明帝冷笑一声,字字诛心,续道,“茹毛饮血、兄弟阋墙的日子,你从未体会过,是朕替你尝过了。是以,朕不忍朕的儿子受骨肉相残之苦,你生下来便是储君,受百官朝拜。” “你的储位,是朕在你生前便为你铺就而成的。蔺德安是朕亲用之人,朝廷制衡之术你不懂,便一意孤行清算阉党。朕倒是要疑你一句——你,究竟是要肃清阉党,还是要架空朕的皇权?” “父皇,儿臣没有……” “呵,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蔺德安是看着你长大的,怪不得他昔日总言你愚钝,当真是愚不可及。”昭明帝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道,“所幸你并未真的越制,否则,届时科道言官群起而攻之,朕也护不住你的储位。” “不过是生祠祸变,舆论汹然罢了,一桩小事,也教你一个储君自乱阵脚,甚至金銮殿上众臣群殴?蔺翦不是认罪了么,明日着三法司会审,便定下他的罪罢……” “不,父皇,您分明知晓此事与蔺督公无关,分明是……为何还要如此轻易让他蒙受不白之冤?”景和直起身,执拗的望着他,“理国之要,不是在于公平正直吗?臣的老师,曾亲口告知儿臣——公与平者,乃国之基址也。” 昭明帝沉默半晌,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长得与他的母亲实在相像,就连性子也像。面对那个自囚坤宁宫十载,甚至拒绝仆役服侍的女人,他总是不忍多诘。 她如果知道,她的儿子的眸子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幼兽般澄澈,里面装着的是两京一十三省的锦绣河山与对着天下忠臣良将的公义,或许会很欣慰罢? 当初他们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才敲定的名字与尊号,正如天下所有凡夫凡妇一般,饱含着一对父母对新生子女的殷殷期许。 他也的确不负期望,穆如清风,含章可贞。 只是,他到底不是寻常人子。 为人君者,臣下皆呼一句“圣人”,便真的是圣人么?为人君主,真的能做圣人吗? “古人有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1)朕看啊,就是陈守纯那些个儒生把你教成了 这副德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有朝一日朕早登极乐,你践祚之后,真的能驾驭得了这些朝臣吗?”昭明帝冷哼一声,幽幽然道。 “父皇,老师早已致仕,这不关老师的事,是儿臣、是儿臣自己不愿认。儿臣以为、以为您说的这不是道,是术!术者,诡道也。精于术而失于道,臣民背弃,终将沦为亡命之君。” 景和想起来老子《道德经》:“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也;有术无道,止于术。” “你既然想为蔺翦求情,朕便施舍他一条活路。负百斤重枷立于宣武门外三日,如若他还能活,便冠带闲住。朕记得,他曾提督禁军,征辽东,却在司礼监躲闲这么些年。既有军才,伤好之后,便去东南沿海做个督军,抗倭罢,也算为国死而后已了。朕的儿子想当圣人,能怎么办呢?只好朕来做这个恶人了。” “朕最后再送你一句话,古人有云,‘夫道,不可进也;术,不可退也。中主守术而治,贤主守道而乱,未之有也。’(2)在你力未足而欲搏鹰时,犹未能操刀而割,其伤必多。” 景和失魂落魄的从永寿宫走了出来,步履虚浮,扶着白玉栏杆才堪堪稳住步伐。 冠带闲住,相当于挂职无俸禄。 国朝祖制,杖罪犯人枷十五斤,徒流罪犯人枷二十斤,死刑犯枷三十五斤。 其后追加与滥用,百斤重枷不足为奇。 可戴枷百斤三日,说的好听,却无异于毫无生路。 “殿下,陛下对此什么态度?”张祁也近前一步扶住了面色苍白的他,蹙眉问道。 “他无非是想护蔺德安罢了……”景和惨然一笑,向蔺翦走去,叹道,“督公为何非要如此?你便待他这般忠心么?这样的人……值得你为其抛颅洒血吗?” 蔺翦并未答话,景和见此,愤然撩袍而去,只撂下一句“孤尽力了,日后死生有命,督公好自为之”。 张祁也望了一眼天色,重阴夜寂,不屑的朝着蔺翦挑了挑眉,“将死之人,督公不必跪了,还是起身回去安歇罢。” 他见蔺翦依旧跪着,说罢摆摆手便也撩袍离去了。 漏尽更阑,长夜未央…… 27. 榆木枷 三法司的部分官员本为蔺掌印的徒子徒孙,是以,为此事喋喋不休争论好些时日,也没分出来个子丑癸卯。 立时,一个素来机敏的官员揣摩圣意,顺着皇帝的意思,提议释放掌印,处决蔺翦。 而另一边,北镇抚司诏狱。 沈九皋早已在诏狱前等候多时,此时天高云淡,朝阳初上,见蔺德安出来,他忙近前伸手拍着他身上的灰,讪讪笑道: “这几日在诏狱,属实是委屈九千岁了。臣已然照您吩咐,告知蔺翦,令其顶罪。令臣不曾作想的却是,蔺翦竟然欣然接受。看来九千岁养了个好儿子。” 蔺德安闻声觑了他一眼,后退半步,自正衣襟,幽幽道:“你究竟是何人?” 沈九皋露出笑来,朝他拱手作揖行了一礼,施施然道:“臣乃新任刑部侍郎,沈九皋。早闻掌印鼎鼎大名,臣仰慕于心,欲为掌印座上宾。” 听着这一番开门见山的话,蔺德安打量着他,这是个长身玉立,绯袍玉带的年轻后生,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实诚。只是你们六扇门里的人,哪个不是衣冠禽兽?哪个不是自诩清高的蠹虫?” “咱家今日收了你,呵,来日岂非悬梁于顶,背后再捅我一刀?” 蔺德安听着熟悉的话,想起来顾济明当初作《病牛铃》投诚的模样,二人虽共事多年,实则并不如面上那般亲厚。 虽说顾济明早已与其割袍断义,和他沉溺于权利场上,只是中间隔了一个姜正颐,便是一直有道天堑般的隔阂。 他不能释怀,不能全然相信顾济明,但看着那个人的师弟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心中实在是痛快。 正如昔年,陛下要诛姜正颐三族时,有个义子进言说不妨留下他独女一命,他欣然接受。 他与姜正颐鏖斗半生,有什么比看着他的女儿额间刻字,入宫为奴,更能羞辱他呢? 顺天府尹周驰无事献殷勤,挑了一个扬州瘦马送予他,他那日瞧了一眼,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打算日后赏给义子。 这才几日,便生此祸事,无风不起浪,顺天府尹又是顾济明提拔上来的人,蔺德安没有理由不怀疑。 他望着面前的年青人,试探道:“九皋,咱家对这个名字倒是有点印象。咱家记得,你是昭明十六年的探花。短短八载,入刑部任少司寇一职,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臣平庸之辈,不过运气使然而已,凑巧得了部堂大人赏识。” 听他提起刑部尚书韩应元,蔺德安适才放下几分心。 “良驹驽马,还须伯乐来识啊,大司寇是你的贵人。咱家与应元多年之交,他这个冷淡的性子,若是肯擢拔一个人,当真是极喜欢看重了。” 沈九皋连连点头应是,进前搀扶着蔺德安:“掌印六十有余了,虽健朗如此,平素却还是要好好爱重身子,臣改日送些加味琼玉膏、玉柱杖丸、二至丸给您滋补养生。” 蔺德安未理这句话,转话道:“少司寇何必与咱家攀扯?不守清名,与阉人为伍的人,结局可都不太好。” 沈九皋付之一笑:“那是他们愚钝,清名虚如浮云,只有功名利禄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既有青云梯,我为何不攀登直上九天?” “难不成,学那几个沽名钓誉的文人?康庄大道不走,非要走泥泞小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只沾了满身污尘,这是愚蠢。” 蔺德安望着他,露出个欣慰的笑来:“蔺翦是弃了,日后你来陪着咱家罢。” ** 雯锦今日不当值,得空去了一趟永和宫。顾宛君却告诉她,《剪烛旧话》送出去了,但她给的那个地方已经多年没有人住了,不知是否会得到回信。 雯锦长长叹了口气,也是,爹爹的书院被焚毁,爹爹先前的学生大多也受牵连迫害,李嘉和如若不搬离,她不能想象她孤身一人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她独自一人走在甬道上,倏地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肩膀,扭头一看,是沈九皋。 于是雯锦收起丧丧的表情,朝他笑笑,屈膝福了一礼:“少司寇,巧遇。” “不巧,本官在找你。” “找我?少司寇有何要事么?” “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说着便一把拉着她的手就走。 雯锦拍掉他的手,看了一眼四周:“奴婢跟少司寇走便是,大人这般堂而皇之的拉扯着奴婢,于礼不合。” 谁成想沈九皋听罢竟哈哈大笑起来:“怎的,你不好意思啊?难不成、难不成,小丫头你喜欢我啊!也不是不成,就是本官年长你十余岁,且本官已经有心悦之人了,怕是注定要辜负了你的芳心。” “本官刚经历丧妹之痛,不如你歇了对本官的非分之想,做本官的妹妹罢?” 雯锦看他这副没正形的模样,气的两腮通红,她冷哼一声: “少司寇当真自恋,莫不是以为全天下的姑娘都喜欢你。” 沈九皋仔细思索了一番,细细回味道:“当年榜下抓婿,本官还是蛮抢手的。” 雯锦“哦”了一声,显然不信的模样,于是她敷衍笑笑:“那少司寇为何而立之年还未成婚啊?” 沈九皋罕见的沉默了半晌,又绽出一个笑来:“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且不说这些,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青春正好的年纪,有心仪的男子么?” 雯锦听着,心里不免好笑,还是老实回答:“没。少司寇既然知晓我的整颗心都系在爹爹身上,无心于男女俗情,为何还要如此问。何况……这世间不会再有一个男子,肯如爹爹那般待我。” 她说着,似是伤情,不由垂下头来。 “没有就好,”他说着递给她一把青色油纸伞,“等下帮我替那个人送把伞。哦,对了,别说是我送的。” 雯锦应了个“好”,伸手接过。 不知不觉间,二人便走到了西市。 沈九皋伸手朝着西四牌楼虚空处一指,缓缓道,“去罢。” 雯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跪着一个人。 身形外貌有些熟悉,似乎是蔺翦。只是她正欲疑惑发问,沈九皋便催促着她快点去。 雯锦刚走两步,便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于是她顿住了脚步。< /p>“蔺提督也有今日,啧,真是凄惨。” 蔺翦穿着件白色中衣,跪在地上,脖颈、手腕处卡着一块榆木枷板。日头正盛,肩胛的皮肉早已磨破,汗水渗透进去,疼得他咬紧后槽牙。他忍痛仰面,对上的却是冯坷幸灾乐祸的眼睛。 蔺翦闭上了眼睛,企图隔绝聒噪,安心等死,又闻那人道:“那日道上相逢,我便告知予你,莫要甘心做逐兔走狗。你今日落得如此下场,真是活该。” 冯坷忍不住唾了一口。 蔺翦明白,皇帝令他在此戴枷游行,不过是公开羞辱罢了。 可他还是觉得好生烦躁,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死,而西四牌楼除却是处决人犯的刑场之外,还是繁华的市场。商贩走卒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一些暗地里窃窃私语的唾骂声。 他的忍耐已然达到了极限,于是蔺翦缓缓睁开眼,盯着冯坷,冷道:“大人的廷杖可是打完了?既然打完了,那蔺翦当真是好大的面子,劳冯大人带伤还要来看望。” 冯坷没能如意拉蔺德安下水,是以单纯来欣赏一下他干儿子的惨状,本也不欲与他这将死之人起口角争执。 于是他带着三分悲悯的叹了口气,拂袖扬长而去。 蔺翦再次阖上双眼等死,至于什么戴枷游行,他也懒得动。他觉得那是多余的步骤,早一些死与晚一些死,好像也并无什么区别。于是,他便一直跪在地上。 沈九皋朝雯锦递了个眼色催促。 雯锦缓步行至他跟前,在他头顶撑了把伞。 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遮挡了大半烈阳,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双绣着缠枝莲的尖脚弓鞋,鞋尖翘的像一只探头的水鸟,又如展翅欲飞的蝴蝶。 雯锦在他面前俯身抱膝蹲下,迁就着他的身量,她的裙风从他面前扫过,蔺翦望着马面裙上栩栩如生的鹧鸪纹,不由蹙起眉头。 “你来作何?” “没什么,给你送把伞。负百斤重枷在烈阳下曝露三日,怕你撑不过去。” 蔺翦带着三分探究的意味,看着面前女人。她今日应是不当值,并未穿那件窄袖圆领京绿色暗纹女史宫装,头上也没戴那顶金额交脚幞头纱帽。 只是用一根秋波蓝珍珠发带挽起头发,梳了个简单的样式,穿着件茈藐色圆领半袖衫。 蔺翦从前读不懂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一向以为无非是声色货利,权势于人罢了。只是他对自己的样貌有自我认知,他也并不觉得她是喜欢他。 所以,无非是贪权。 只是今日他已然落败,苟延残息,她实在没必要再与自己纠缠。 于是,他冷硬道出一句: “那正好,本督只求一死。” 平白无故被呛了一下,雯锦没恼,认真的盯着他,问道:“你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寻死念头?” 蔺翦盯着她剪秋水般的眸子,没答话,却又听见面前的女人叹道:“督公或许不知道奴婢第一次遇见你,是三年前提铃的雪夜。” “彼时,你自残的血落在地上,洇出一大抔一大抔的梅花。” 28. 喜迁莺 每年清明前后,她总会故意犯禁提铃。 在寒寂宫道上,试图躲避巡查的锦衣卫,暗自为亡故之人点一缕残香,聊以慰藉。 遇见他那日,雯锦正如往年一般,在春日横流里,于无边暗夜中燃起了一只香烛。 只是清明时节总是霖雨纷纷,暴雨倾盆,她起身正欲找个屋檐避雨,恍惚听见摇飏葳蕤的荼蘼花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扒开锦团花簇,原是只四肢踏雪、毛发乌黑锃亮的幼犬。 它浑身湿漉漉的,似乎还带着伤,见了她,犹如惊弓之鸟般逃窜,却又钻入一方暗室。 雯锦推开门,看见了那个昏死过去的男人,他手中攥着把镶玉匕首,幼犬在一旁舔舐着他的伤口。 笼中困兽,满目疮痍。 幼犬睁着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雯锦看见蔺翦腰侧的牙牌,叹了口气:“你想要我救他?可我只是个被罚提铃的宫女……我救不了他。再者,就算我是医者,囿于私情,或许也不愿意救他。对不住,我救不了你的主人,只能救一下你。” 她抱着受伤的幼犬离去,第二日提铃时还是没忍住去看了一眼,人已消失不见。 雯锦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犬,是他豹房养的狼。 蔺翦并无这段记忆,只记得那个生来孱弱的幼狼,在被他捅了一刀后消失了几日,竟离奇的还活着。 他一点也不在意,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所以,那匹狼是你救的?” 雯锦不置可否,盯着他腰间狼牙坠,转话道:“活着不好么?督公珍视之人总是希望你活着的。” 蔺翦冷哼一声:“她见我这副模样,恐也巴不得本督去死罢。” 雯锦没说话,站起身来,抬手虚指了一下蓝天,笑道:“你瞧,苍穹如澄翠琉璃,云舒霞卷,时不时偶有青鸟掠过,微风拂面。夜间星垂平野,万物有时,我有时候在想,这样美好的河山,安能负此流年?” “你既心存死志,不妨大胆些,试着为你自己活一次。抗倭也好,督军也罢,毕竟各有荣光嘛。在这人世间,除却生死,皆是小事。” 她站起来,蔺翦不得不仰面盯着她,女人眉目低垂,额间朱砂泛红,如一尊圣洁高不可攀的观音像。 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而他此刻跪伏在地上,被迫仰观菩萨眉眼,像是乞求菩萨目目垂怜于他的信徒。 察觉这个想法何其荒诞,蔺翦嗤笑一声,垂首不语。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哭喊声。 雯锦转身回望,原来是郑七。 郑七疾奔过来拥住蔺翦,嚎啕大哭:“督公您没事罢?” “本来无事,现在本督感觉……咳……要被你勒死了。” 蔺翦艰难的从喉咙里迸出这几个字来。 郑七尴尬笑笑,旋即松开了手。 雯锦看着郑七,把伞递给了他:“捱过三日便好,你如若无事,不妨这几日给你家督公撑伞送水罢。” 她说罢提裙要走,刚走两步,转头笑道:“对了,督公的字尚未识清呢。” 蔺翦抿唇不语。 ** “姜女史,你俩说什么呢,说这么久。” 沈九皋负手而立,见她过来,连“啧”了几声。 “那大人又为何要奴婢给他送伞?”雯锦转话道。 沈九皋心虚的摸了一下鼻子,咳了两声:“踩着人家上位,可不得补偿一下人家。” 雯锦觑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少司寇,你在刑部这些时日,可曾查出来什么了?” 沈九皋面色倏地凝重起来,先是环顾四周,又靠近了些,轻声道: “你爹的案子,的确有问题。本官在找到你之前便知道了。” “什么意思?” “刑部的架阁库管理着全国的已结案卷。为避人耳目,本官不宜直接下令调取,匆匆翻阅过,上面记录着你爹爹被夷三族。可他却在此案前几年便与族人断亲,三族无亲,便株连幼女。” “也就是说,你该死在昭明十五年。” “可我还活着。”雯锦一字一句道。 “是啊,你怎会还活着呢?” “这不能说明什么,少司寇。”雯锦强压心底的猜测,干干道一句。 她在回避。 “倘若本官再告诉你,死刑须层层复核方能执行。刑部初审之后,案卷和人犯要移交大理寺详核。复核无误后,三法司才会奏予皇帝,由皇帝最终批复。哪怕是‘斩监候’‘绞监候’这类,也会在承天门外把犯人提到现场当面复审。” “少司寇想说什么?” “你爹的案子竟是未经三法司复核,皇帝直接朱笔定生死。”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袍袖中掏出一张纸递与她。 雯锦接过一看,竟是爹爹的供词。 不对,这不像爹爹的笔迹,似乎更像是模仿而来的。 雯锦蹙起眉头:“这不太像是爹爹的‘峙岳’体,大人莫不是在哄骗我。” 沈九皋不悦:“此乃本官从刑部顺出来的供词原件,你若不要便还我。另,原卷宗里竟然并无血书物证。” “可是,世人不是皆说爹爹在诏狱咬破手指上了最后一道疏么?” 雯锦觉得太阳穴很疼,却还是想不起来其中详尽。 “你真一点也记不得那日的情形吗?” “少司寇,别说那一日了,奴婢从大雪中醒来之后,记得所有事情,独独记不得爹爹被斩首那几日的事。”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沈九皋想起来褚宁曾告诉过他此事,知道是指望不上她了,于是连连道了几声“奇怪”,便与雯锦辞别了。 临别时,沈九皋还特意赠了她一块端石长方砚,雯锦推拒不肯要。 “四大名砚之首,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笑笑:“又不是白给你的,记得努力考女官。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来日也给本官回个礼罢。” 雯锦笑着,应了个“好”。 不远处一颗葱郁榆树下,风摇影动,日光透着树叶的罅隙落在他的朱明衣上,年青的储君止步伫立良久。 “回去罢。”他眉目清秀如一副山水画,淡淡开口道。 “殿下不是说去看看督公么?不去了吗?”承允心中纳罕。 “孤与少司寇,哪个相貌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承允还是因他没来由的这句话大吃一惊,“啊”了一声。 “算了,还是回慈庆宫罢。”他落寞说道。 ** 慈庆宫如往常一般,宣德炉内燃着沉香。 景和忽有兴致抱起角落里蒙灰的古琴,指下却无琴谱可依,索性循着旧日词律,宜情奏了一曲晏殊的《喜迁莺》: “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觥船一棹百分空,何处不相逢……” 人道是,曲有误,周郎顾。 渺渺天一方,你何时才能归来和一次孤的曲呢? “嘣”的一声,乐音如银瓶乍破般戛然而止,又如心弦断裂。 朱弦断了。 弦断音歇,残曲未终,正如故人难遇。 他如是作想,忽闻琵琶声起,竟是有人在续他未弹完的曲。 檐下惊鸟铃叮呤作想,和风送人声,一道温婉清丽的女声入耳,丹墀之上她轻声唱起下半阙词来: “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应老。劝君看取利名场,今古梦茫茫……” 景和一惊,蓦然回首。 29. 桃花酿 先映入眼帘的是女人鬓边摇曳生姿的海棠绢花。 春风拂拂,柔条披衣。 她横抱着一面梨形榉木琵琶,琴头雕着蝙蝠衔如意,背板上浮雕着仙鹤云纹。 柔荑玉手轻弹,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松风入耳。 “奴见过殿下。”她一面说一面俯身行礼。 不是她啊。 景和莫名有些失落。 “孤已经着人恢复了你良民身份,为何还不走?” “奴……双亲俱亡,早已无家可归,恳求殿下收留。” 她的声中带着些许颤抖,瓷白玉面上挂着两行晶莹剔透的清泪。 美人落泪,自是我见犹怜。 若是寻常男人总会忍不住抬手轻柔地拭去她眼中的泪。 只是他似是心有多载郁结执念,梦中反复出现漫山遍野的荼蘼花丛与一位紫衣少女的背影,当真是一曲槐安遗梦。 是以,昔年也曾因此与张祁也游访智化寺摇签解梦,却得了一只似是而非的签语。 水流花谢,似梦似幻。 “人随情欲求华,譬如入湿地取薪,湿薪虽多,火不能燃。其欲炽然,亦复如是。” 张祁也探头来看签,不由咂舌:“什么薪呀火呀的,臣怎么看不懂。要我说,许是被哪个孤魂野鬼缠上了,这还是个女鬼。改日找个道士去做法驱鬼,比这管用多了。” 寺内柱持听了张祁也的话,气道:“汝当真是诳语也!公子且听贫僧一言——世上荣枯,皆是无常。你这一生浮沉荣辱,她之于你,无异于春风送暖,锦上添花。” 景和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声呵斥道:“祁也,佛门重地,不得无礼。” “说人话,反之呢。”张祁也鄙夷不屑道。 柱持觑了景和一眼,叹道:“旷夫怨女,绝嗣不传。” “呸,真有那么玄乎吗?你知不知道我家殿、我家公子可是谁……总之,你定是信口胡诌骗人的,我家公子还真能一辈子折在这只野鬼身上了?” 张祁也说罢便拉着他往寺庙外走,只是他不知景和偷偷将签藏在袍袖中带了回来。 景和而今细细想来,他那时应是有几分信的,否则也不会将那签与一坛桃花酿一起埋在慈庆宫那株老榆树下了。 此时他拾眼望去,苍郁青翠的榆树枝干虬曲,枝柯扶疏着耸入云霄。 浓荫遮日,白榆坠天。 “有如此美人奏乐作陪,红袖添香。殿下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张祁也的声音自榆树后响起,待景和回神,他已然三步并两步行至他跟前,正垂首打量着地上的女人。 “好标志的美人。”他惊叹不已。 张祁也又看了一眼断弦的琴,复疑惑道:“殿下不是多年不弹琴了么,今日怎么有兴致……” “难不成欲与美人讨教一番?” 地上的女人听着张祁也打趣的话,忙道:“奴会弹琴鼓瑟,殿下留下奴罢。” “偶有兴致罢了,”景和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温声细语道,“起来罢,你叫什么名字,哪的人?” “奴名唤云苓,无父无母,扬州人士。” “你原籍也是扬州人吗?” 他没来由问出来的一句话不禁令张祁也一头雾水:“不是扬州人,殿下还以为她是哪的人呢?” “奴从前原是无锡人,爹娘死后,几经辗转被卖给了牙婆,便沦为瘦马了。” 云苓提起身世,眸中似盛着氤氲雨雾,如一朵被暴雨摧折的娇花般惹人爱怜。 张祁也挠了挠脑袋,颇有几分自责,愣愣递出一方帕子:“云姑娘,对不住,你别哭啊。” “谢谢大人。”云苓接过帕子,对着他明媚一笑。 张祁也倏地红了脸,看着景和转话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云苓姑娘?” 思及这个问题,景和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她着实是个身世可怜的女人,云鬓花颜,肤如凝脂,上好的年纪被豢养成这副模样,盈盈一握的腰肢,恰到好处的眼泪。 到处在昭示着那些混迹于风月场的男人畸形的审美。 如若没有这桩案子,她或许会被卖给其他达官贵人做妾,或者外室。 而今她在自己面前哭诉说自己无处可去,他可以留下她的,不过一个女人。 他今年冬日即将加冠,届时众臣工又要拿他的婚事说教,皇太子怜悯瘦马,让她做个妾来赌众臣工的嘴也并无不妥。 只是他不合时宜的想起来,雯锦还斗篷那日揶揄他的话,那时她眉眼盈盈,笑道“殿下给很多姑娘都送过斗篷吗?” 明明是她的无心之言,不知为何,他却还是记住了。 “你既然会弹琴,不妨去司乐司做个 女乐罢。” 云苓仰面认真道:“可是奴想留在殿下身边。” “云姑娘,他啊,是个铁树不开花的性子,身边连个女婢也没有,你留在他身边也不会开心的。”张祁也作补道,似是在宽慰她。 “云苓知晓了,多谢殿下。” 云苓见此,也知胡搅蛮缠无用,致谢过后便退下了。 云苓退下之后,景和吩咐承允寻把铁锹,承允虽说不明白为何,却还是照做。 张祁也趁着这个间隙汇报了一下最近查案进展,他面色凝重道: “看守生祠的庙祝在诏狱里咬舌自尽了,线索因此断了。他当初那个‘火龙夺珠’的托词,亦不知受何人指使说的。顺天府尹周驰倒是对私自买卖瘦马一事供认不讳。周驰现依律被仗一百,流三千里。” 景和摇了摇头:“那人在暗处,自然不会那般容易被揪出来的。他平白造此舆论,究竟所图何事尚不得知。许是得知早已打草惊蛇,庙祝才被沦为弃子。” “你暗中安葬好他罢,再赐些金银珠宝安抚其家人。另,务必遣人护好其妻儿。” “殿下是怕背后之人灭口么,臣以为,此人应是不会再现身了。” 景和从承允手中接过铁锹,叹了口气:“有备无患罢了。祁也,孤现在方明白,一个人的生死祸福,公允是非,实在是太轻太轻了。论起来,还是孤无用。” 他一面说着一面拨弄着铲出来的土,取出来那枚签,拂了拂上面的灰。 张祁也见他在榆树下挖土,以为是在挖那年埋下的桃花酿,忙道:“你若是不痛快想饮酒,臣替你寻别的来,莫挖这个啊。这桃花酿是给未来太子妃留得,提前挖出来,若是当真应那柱持的话,沦为孤家寡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臣当初要殿下为我埋一坛高粱烧,殿下都不允。” 他又在揶揄他。 景和捏着那枚签,无奈笑笑:“那你改日寻一坛来罢,也埋在这棵树下。十年后,再启坛。” “十年啊,届时我们都而立之年了,殿下也早登大宝了,”他倏地凑了过来,施施然道,“反正殿下挖都挖了,莫浪费,先让臣替未来的太子妃尝一口罢。” “不成,孤不是要挖那个,孤是在找这个。” 他伸手摊开掌心的签,张祁也怔怔看着熟悉的签语,不解道:“这东西,你竟然还没丢啊?” 30. 酸橘子 “殿下不会还觉得那个小女史便是姜正颐之女罢?殿下……你何至于此啊,她已经死了,早死了,死在了昭明十五年那场大雪里!殿下当初在乾清宫丹墀之上跪了一夜求情,你忘了吗?” “殿下隐忍蛰伏那么多年,就连摇签解梦都去的智化寺。智化寺是什么地方?太监所建的家庙,来祭拜的无非是他王振的徒子徒孙、阉竖之流!!这里面摇的签能是什么好东西。殿下当初大可去景泰三年修建的大隆佛寺,可殿下还是选择了去智化寺。” 是啊,他当初分明可以去离得更近的皇家寺院,或者说悄悄召钦天监官员私下问卜。 一个皇太子纡尊降贵去太监的寺庙摇签解梦,还能是因为什么,无非是在向蔺掌印示好。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为什么现在不呢? “殿下一向冷静,可一遇见她,便不像殿下了。殿下就这般爱重她么?” 就这般爱重她么,二人交游二十载,张祁也终于不禁说出这句困惑多年的话。 可说出口他立时有些后悔,多少是有些大逆不道了。 “祁也,孤觉得她定然还活着。你说有没有可能……这签上说的人也是她?”他清了清嗓音,轻声道。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张祁也忍回一口气,连连摇头,“要臣说,她还没今天这个瘦马像呢。” 张祁也说罢倏地别开脸,像是随口一言。 “你为何这般作想?” 罪臣之女无非充入教坊司与没入浣衣局两种,可他找了十年未果,也不相信她真的被处死了。 景和实在不明白为何张祁也每次提起她来,都会情绪失控,分明二人并无交集,实在不对劲。 “殿下第一次见她时,她哭得那般不体面。姜阁老当初是什么人物?廷杖棍棒加身也不掉泪的硬骨头,他的女儿会有这般爱哭吗?” “姜先生的女儿便不能爱哭吗?” 他分明记得,阁老说她是极爱哭的…… 昭明十三年,也就是姜正颐初任内阁首揆的第一年。 中元节那日,昭明帝照循法制于宫中启建道场,遣内外使臣前去瞻仰礼拜。 番经厂、大高玄殿扬起经幡,挂起榜文,形制与宫外做法事并无二致。内臣皆须戴僧伽帽,着袈裟、缁衣。蔺德安等司礼监之人彼时便着僧衣进行法事。 本来是要在奉先殿内殿祭告的,只是皇爷爷认为中元是俗节且祭祀过繁,便免了内殿的中元祭,只保留了陵祭。 于是这日父皇派遣勋戚大臣前往皇陵祭祀,自己则在宫内做法事超度弟弟的亡魂。 那日他在偏殿角落看见一个清霜染鬓、绯袍玉带的男人正在剥橘子,剥的手上沾满汁水。 这般爱吃橘子的,满朝也只有姜阁老一人了,父皇每年得了新供的橘子都会送去姜府。 他递了块帕子,男人笑着道谢接过,分了一半橘子给他。这才抬头发现是储君,手忙脚乱起身行礼。 二人简单交谈几句,男人便匆匆请辞,说要去西苑湖上放河灯,再晚恐误了时辰。 他闲来无事便随他一起去放灯祈福。 千叶莲花、万朵芙蓉在水中随波漂流,忽明忽暗间,如万点流萤散落,星河倒泻之态。 灯火阑珊,星火如繁,可终将随着逝去的人一起归于寂灭。 “不早了,臣给故去的夫人放完灯便要回府了,殿下也回宫罢。臣再不回家,不然今日中元闺女想起娘亲又要哭了。” “她很爱哭吗?” “可不是,臣每回都得哄好久……” ** “殿下与张大人这是在干嘛啊?奴婢可以进来吗?” 雯锦看见大榆树下张祁也席地而坐,百无聊赖的扒着土,景和在一旁蹲着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来了?”景和见了她,露出笑来。 “得,你既有话与殿下说,臣便先离开了。左右比起臣,殿下似乎更想见你。” 张祁也直起身,拍拍衣襟上的土,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下,进去说罢。” 景和捏着签,闻言付之一笑:“好。” “奴婢这些时日经历了不少事情,也感触颇深。念及殿下曾数次救奴婢于水火,无异于雪中送炭,奴婢感激涕零,”她摊开手,笑的明媚,“奴婢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这个送予殿下,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莫说雪中送炭,孤只觉是……锦上添花。” 雯锦噗嗤一笑:“殿下怎的与奴婢爹爹一样,惯会哄奴婢开心。从前,爹爹总会在袍袖中藏一串糖葫芦,负手而立。等奴婢到了跟前,他才将藏在身后的糖葫芦拿出来,笑着说是‘锦衣添香’。” “你很喜欢甜食么?” “是啊。” “嗯。” 他顺着她的话,看向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上面摆放着一小块洁白的皂角。 “这是……” “这个啊,奴婢曾在古书中偶见的香肥皂方,须由甘松、茅香、藿香叶、零 陵香、龙脑、白丁香等十余种药材香料方可制成,奴婢好不容易托了褚司药寻的药材,也就才制成了三块。” 雯锦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叹了口气。 景和笑着接过,郑重的与那签一起装进案几上一方漆木匣子:“那孤多谢姜女史了,来日孤再回礼。” “不必来日,就现在罢,”雯锦走到书案前,认真道,“奴婢曾听闻殿下写的一手好字,你赏奴婢几个字罢,奴婢定然裱起来好好欣赏。” 景和应了个“好”,将袍袖弯折在臂:“写什么?” 雯锦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一次一句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这不是父皇的年号吗?” 雯锦不置可否:“嗯,就写这八个字。” 景和洋洋洒洒写下这八个字,雯锦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将其对折,塞进了袍袖内。 “姜女史,你说……这世道何时才能真正的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殿下,奴婢只是一个女子,实在不敢妄议朝政,便与殿下讲一些小事罢。奴婢……幼时在扬州生活的日子里,曾见过数百姑娘跪满长街,只为送一个即将被调任的推官。” “是,这些姑娘都是瘦马,而这个推官刚上任便下令查封牙婆,释放瘦马。可……仅仅三日,京中便有人奏言他‘不务正业,干扰商民’。殿下以为是为什么?” “扬州瘦马背后是盐商,盐税占朝廷开支一半以上,如若盐商反水或者缩减投资,国库立刻吃紧。父皇……不会为了这些姑娘动摇国本。”景和答道。 “是啊,皇权默许下催生的产物……”她惨然一笑,继道:“扬州旧城的西门、天宁门一带是著名的挑选姑娘的市场。她们会被像货物一样挑选,最后沦为两淮盐商、徽商、晋商手中豢养的妓……” 景和明白,雯锦虽然在说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可这些却实在都是一国的积弊。 其实从世间女子的卑微命运,便也多少能从中窥探一个王朝的兴衰存亡。盛世里的女人大多无拘世俗,自由择业,可以肆意坦荡的在大街小巷游走。 那么而今的王朝便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已然步履蹒跚的走向了迟暮之年。 这便是父皇统治下的千疮百孔、微若累卵的国家吗?这便是他眼中的“百姓昭明,协和万邦”的盛世吗? 剥开层层繁华与煊赫一时,内里实则早已腐烂糟朽了。 景和敛下伤神,仰面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举起了右手:“孤与你击掌为誓。” 31. 郁孤台 景和忆起自己初被册立为太子的那一日,蔺德安利用扶持之便,侍立他身后享百官朝拜。 如此一来,已无异于向阉人行礼。那时他便明白,自己这个储君当的实在不成体统,只得唾面自干,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孤与你击掌为誓。纵举目世道晦暗陈腐,然只要振聋发聩、摇旗呐喊之声犹在。届时,孤定会铲除奸佞,还政治清明。如此,亦不负金石之音。” 宣德炉里的沉香往他如玉面庞上扑,他听见自己倏地说出这番话,又看了一眼面前怔住的女人,不免哑然失笑。 这是吓到她了吗? 许久不见回应,狼狈之余,景和正悻悻然欲收回手,忽地感觉手心一热。 雯锦莞尔一笑,轻轻递上手,如清风般一拂而过:“那奴婢与殿下,与有荣焉。” 二人的手一分即合,他看着她恬静美好的侧颜,脑中闪过来张祁也说的那句“殿下就这般爱重她吗”。 这是爱重她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人随情欲求华,譬如入湿地取薪,湿薪虽多,火不能燃。其欲炽然,亦复如是。” 签语上说的明白,只是,而今他似乎也不那么想解签了。 俗欲也好、温情也罢。道术有异,独坐高台,身侧尽是俯首听命之徒,他落子孤吟已久。 竟然无比冀图,能和这么一个人,在孤灯下,好一番高谈阔论,促膝长谈,无所谓君臣。 “孤前些日子看了一出宫廷内戏班演奏的《华岳赐环记》,戏里的国君唱着‘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景和叹了口气,理了理袖子,续道:“孤与蔺掌印何尝不是如此?莫非真要如姜先生说的那般先忍藏等罢……” “殿下的意思是?”雯锦顺着他的意思问道。 “孤打算表面上效仿父皇无为而治,迷惑蔺掌印,暗地里培养一下东宫官属,即听从姜先生说的忍藏等。孤虽有詹事府、左右春坊,然这里面的官员也不敢轻信。” 雯锦不置可否,“的确。圣上要用司礼监与内阁行制衡之术,左提右挈。顾济明私下与蔺德安交好多年,不过经此一事,凭借蔺德安多疑的性子,必然会疑顾济明。这于我们而言,未尝不是好事。殿下欲养士,自然须先科举,毕竟国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可是……” 此时承允进来,送了一壶沏好的茶。 “可是白衣出身凭借科举入阁的孤臣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太祖时期,便因这南北榜一案……” 景和说着亲斟了一盏茶,却递给了她,“总之,而今天下耳目,尽出东南一隅,朝野之上阁臣十之七八出于为南方人,对边务一窍不通,亦不乏结党营私之流,也实在是科举取士的疏漏。” 雯锦尽兴将茶水送入喉舌,疑道:“殿下怎会爱喝雪浪茶?” “殿下幼时在江南雅集尝过一次,便爱不释手,喝了十几载了,怎么了,姜女史?” 承允心中纳罕,临走前还疑一句。 “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雯锦垂下眼睫,不愿多言。 也是,文人雅士都喜在惠山“天下第二泉”举办竹炉茶会。 算起来,她好久没喝过雪浪、宜兴阳羡,也好久没吃过惠山油酥了。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回故乡的那天…… 她忍住不去回想这些陈年旧事,只专注眼前:“奴婢突然想到一个法子,殿下可否允奴婢用下纸墨?” 景和笑笑:“在笔架上你自己挑顺手的用罢。” 雯锦信手拈了一只紫毫笔,埋首在安徽宣纸上画了好久,适才递与他。 “这是……你为何画个台子啊?”承允侍立在景和身后,听见自家殿下问出这句话,也不禁偷偷睨了一眼宣纸。 姜女史的画工不错,能与殿下一较高下,他在心中暗想一句。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建个未来的天子门生直通处啊,”雯锦搁下笔,狡黠一笑,“既然殿下欲做戏,做戏自然要真,改日殿下朝会时便说近来偏慕江南风雅,想在东宫起一座楼台,再召些乐宫伶人为乐。” “这是何意?”景和猜出几分意来,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于是疑惑道。 “既然北方士子科举不占优势,始终挤不进权利中枢,那么此台不设门槛,取士专取‘边才’与‘实干’,只为殿下收天下遗才、四海士心。”雯锦抿了抿唇,见他并无打断或是训斥之意,继道: “对了,那个蔺翦‘买’的瘦马呢,殿下不如把那个姑娘讨要来罢。如此一来,两全其美,也是一桩乐事。” 景和看着她侃侃而谈、云淡风轻的谈及别的女人的模样,不由心里有些发堵:“哪能有什么乐事,孤已将她送入司乐司了。” “欸?”雯锦一贯心思敏感,能听出他语气中稍稍重了一些,以为他是生气了,忙垂首抓着袖口轻轻揉捏。 “你生气了吗?” “孤没有。” “那你怎么……” “你与她有同乡之谊……孤应你。” 罢了,如此小事,她既然怜悯于她,便依她罢。 “你看,一楼用来排练歌舞宴饮,二楼则是精致暖阁,养歌女舞姬吹拉弹唱。顶楼可俯瞰整个紫禁城的风光,届时方便殿下登楼取士。地下暗层则连接密道至文华殿、慈庆宫,暗室用来偷偷谈论家国大事。” 雯锦见他面上并无不豫之色,适才放下心来,以手指轻点着图纸,一处一处解释道。 “嗯,孤听懂了。” “殿下取个名字罢?” “郁孤台。” “郁孤台不是在江西吗?” 景和从几案上的瓷瓶里拾起一个梅子,捎带也在她嘴里塞了个,施施然道:“孤积郁难消,可不就是郁孤吗?” 雯锦吞下梅子,细细想来,他虽是自嘲的玩笑话,不过说得似乎也不无道理。 不过这梅子好酸啊,这世界上除了爹爹竟然还有人爱吃这么酸的东西。 而景和自然不知她心中腹诽,他将才故作玩笑,心里想的却是辛稼轩当年在赣州尚且北望长安,可他作为储君身在京城,难道连望一望这大好山河的资格都没有么? 他正想着,却见雯锦撑起脑袋,口中嘲着:“殿下买的梅子,实在是太酸了,一点也不好吃。” “那孤下次再买点甜的。 ”景和闻言,嘴角微微荡出一抹笑来。 ** 月色如银,雯锦踩着满地碎银般的月华回到自己的直房。 她枯坐在孤灯下,借着微弱的烛火,辨析着两张纸上的字,一个是将才皇太子殿下写的“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另一个则是沈九皋交给她的所谓爹爹的“供词”。 “罪臣姜正颐招,吾本为江苏省常州府无锡县人,任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然素日放浪形骸,狂狷不堪,不思奉公守法,反而擅作威福。昭明十五年隆冬,帝欲绞杀通敌卖国的程副总兵,是不合于顾济明等臣工。臣不忠不义,沽名卖直……议得:姜正颐及其门下七十二士等俱合依律……斩首弃市。姜家夷三族,其子女年八岁以上者……皆斩。” 不忠不义,沽名卖直么。 “供词”的字迹模仿的实在拙劣,和她自己模仿的差不多,但与爹爹的真迹却只有七八分像。 且供词上说自己该死在那日,可自己还活着。 顾济明说是他拼命保下了她,褚司药说的那位贵人是他么。 可是倘若那人真是他的话,为何自己夜扣顾府,孤立无援之时,他竟然连门都不肯开呢? 为何要故意做那首《病牛铃》,为何陷梁溪书院七十二士于不顾,为何为了首辅之位阿附阉党,为何将赵世叔贬至云南,为何、为何! 雯锦想着,不免心口一阵顿疼,冷静之余竟是脊背发凉。旋即猛灌了一口冷茶,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她盯着手上的供词,等到烛火快要燃尽之时,方才入榻安睡,只是头痛欲裂,却总是睡得并不安稳。 ** 日初升之时,西苑。 皇帝倏地召见了蔺德安、顾济明二人。 二人匍匐于地,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臣见过圣上,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奴婢见过圣上,奴婢请问圣躬安和否——” 昭明帝身侧的内侍端来盆水,昭明帝缓慢地浣濯之后,方对着跪伏在地对二人道:“起来罢,朕躬安。” 二人闻言,匍匐在地不动。 “朕叫你们起来!” “臣不敢。” “奴婢不敢。” 昭明帝嗤笑一声,连连摇头:“也罢、也罢,既然朕要你们起来回话你们都不肯,那便跪着罢。”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甚至金銮殿上臣工失仪斗殴,血渍廷陛,到底是朕网目不疏了。” 蔺德安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圣上明见万里,无所不照,无所不知,是奴婢智识昏昧,愧对圣颜。” “得了,朕近来烦躁的很,大伴你也莫在朕面前溜须拍马。”昭明帝摆摆手,睨了眼顾济明,继道,“送瘦马的那个顺天府尹是阁老的学生?” “是……”顾济明抬头对上昭明帝的眼睛,忙垂下眼,轻声道,“此事臣实在不知……” 昭明帝沉吟片刻,忽道:“你们当下困局,左右难解,朕也不欲再乏力分说。太子那边,这次是朕替你们交代了,朕的儿子若是执意顺藤摸瓜细查,朕可不好说了……” “你们回去罢。” 32. 缠足莲 二人一前一后从西苑退了出去,此时金乌吝啬的尚未普照大地,道旁的楸树叶便也因此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沐浴在阳光里。 半明半晦,将明未明。 正如一个即将走向凋敝的王朝,苍穹之上笼罩着的时卷时舒的乌云。 蔺德安显然不是很高兴,撩袍行在前面,并未迁就顾济明的步伐。 顾济明轻咳了一声,半眯着眼笑道:“欸,等等我,九千岁?蔺掌印?退思先生?” “顾阁老有事?”蔺德安听见身后人喊他,于是顿住脚步,瞥了他一眼。 “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套犀牛角素笔架与一方蝉型澄泥砚,听闻您素来爱重这些,改日我托人送到退思先生府上。” 蔺德安揉了揉手腕,镣铐留下的伤仍历历在目:“那咱家便笑纳了。” “仲渊啊,你既为元辅,也该好好管下手底下的人了,若是他们再将手伸到咱家这来,他们自寻死,可不是廷杖一顿便能抵消了。”蔺德安沉思默想片刻,登时火气上来,冷哼一声道。 “这个……退思先生说的是。您这是去哪啊?”顾济明面色惶恐,连声附和,恭敬如是。 蔺德安听完笑了一声:“去西四牌楼,瞧一眼咱家那个干儿子。对了,仲渊。圣上的意思很明了了,既然那个瘦马是你的人送的,为避免夜长多梦,便由你来解决罢。” 他说得轻松,顾济明却哆哆嗦嗦埋下头,僵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此时一阵风吹来,楸树叶在空中摇曳飞舞几圈,最后堪堪落在地上,顾济明斜睨了一眼,一脚踩了上去。 口中嘟囔着什么,匆匆不知往何方行去了。 ** 而蔺德安与顾济明辞别后,的确如他所言去了西四牌楼。 “刑部的人把他押在这,他没绝食寻死么?” 蔺德安抬手重重地敲了敲木门,进了看守官的席棚,问道。 看守官揉了揉惺忪睡眼,方才看清来人,忙扑通一声跪地:“小人失礼,九千岁屈尊大驾,怎的也不提前招呼一声。蔺督公、蔺督公他本来是这样,后来、后来……” 他是个胆怯的性子,一说得急,便面色通红,支支吾吾连带着话也含糊不清。 蔺德安有些不耐的“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期间冯大人似乎来挑衅了几句,后来、后来……” “后来来了个姑娘,小人猜测是蔺督公买的那个对食娘子罢?想来美人好言相劝,督公自是听的。”此时又进来个看守官,呵斥那人道,“叫你平素整日睡,掌印问你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快滚。” “那督公整日枷号跪在那,又不乐意走,左右在这棚子里也能瞧见嘛。”那人挨了一顿训,抬手虚指着棚外西侧,不禁埋怨起来。 蔺德安明白他们瞧见的那个女人不是瘦马,心中嗤笑蔺翦嘴上说的好听,到底还是俗人。此时顺着那人指的方向,他瞧见了端正跪在地上的蔺翦: “得了,其余咱家不论,肯吃饭便好。他想吃什么给他买,余下的钱便赏给你们了。” 蔺德安语气虽说嫌恶,却到底还是丢了一两银子,继道:“告诉蔺翦,他若是能捱过这几日。不过是个女人,他若是想讨要,哪怕是坤宁宫的,咱家也能寻个法子送给他。” “掌印这是想要督公活的意思?” 看守官手中捏着那一两银子,望着蔺德安远去的背影,扣着手指疑惑道。 “整日睡觉,你可算聪明一回了。” 另一个看守官员毫不客气的从背后踢了他一脚,那人疼得“诶呦”了一声。 “可是掌印不是素来不喜他吗?” “你养一条狗,养了十几年,能没一丝感情吗?” 那人一激动拍股笑道:“你这样说我便明白了。” ** 三日一晃而过。 当蔺翦被狱卒卸去百斤重枷时,他直起身来睁眼看着天上熠熠生辉的太阳,顿觉有些恍惚。 头晕目眩,不辨方向,甚至伴随着耳鸣。 身上的囚衣早已残破不堪,上面全是围观者吐的唾沫与各式烂叶。 蔺翦垂首闻了一下,险些将自己熏吐,这副模样,真是好生狼狈,与十几年前街口乞讨的自己有过之不及。 还不如死了算了,他轻轻攥住腰间的狼牙坠。 也不知道郑七这几日有没有好好替他喂豹房里的狼。 “贺督公刑满,大难不死,本官来接你。”沈九皋一面说着一面在他脚上套了个东西,哂笑道。 蔺翦揉着酸痛的脖子,后退一步,道:“这是什么?” “那什么,缠足莲,诏狱新制的玩意儿。掌印说你虽不久便要去督军,可到底是待罪之身,在圣上面前要做足样子,所以特地去镇抚司讨要的。” “要戴多久?” “ 大概督公回来那日?” 蔺翦垂首盯着紧紧包裹脚腕的铁莲花花瓣,从鼻腔中轻轻嗯了一声。 他现在只想快些回自己的直房痛痛快快洗个澡,冲刷掉自己这满身脏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去豹房摸一摸爱宠,再在自己的拔步床上躺几天。 这才是他蔺翦,做一个混吃等死,远离权力倾轧的废材。 只是刚走几步,脚步一疼迫使他停下脚步,这铁莲花内侧竟然还铸有倒刺。是以,每走一步便如行在出鞘的利刃之上,刮骨般生疼。 他倒吸一口冷气,回头看了一眼沈九皋,此时有云掠日,立时天地晦暗,沈九皋浅笑立在地上,故作轻松道: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便好,我还以为督公要哭了呢?” “那沈大人失望了,本督从不会哭。”他撂下这句话,便撩袍走了。 “本官听闻坤宁宫那个小女史近来也一直在打听督公的事,啧,小姑娘家家的,胆子真大,也不嫌晦气,看来她很是关心督公嘛。” “哦。” 蔺翦头也没回,低声“哦”了一声。 沈九皋听着他这番没所谓的话,抬眸望了一眼苍穹,这是快下雨了啊。 还好蔺翦他运气不错,否则枷号三日,恰逢雷雨天气,要是能捱过去,也是神仙保佑了。 不过于沈九皋而言,蔺翦能活着其实也是再好不过了,想要另找个人压一压蔺掌印的威势,蔺翦无疑是上上人选。 没有什么比骨肉相残,亲人背弃更加易碎伤人。 毕竟他自己……罢了。 无非是谈笑间见龙争虎斗,这百无聊赖的人间,还真是叫人怅然若失啊。 他想着便随意撩袍席地而坐,掏出袍袖中的一捧瓜子磕着,看着蔺翦蹒跚而行的背影,口中嘟囔着“真是个狠人”。 “大人,您有没有看见我们督公啊?小人来接他。”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喊他。 沈九皋回头吐了口瓜子壳,发觉是侍奉蔺翦的小黄门,他自来熟地将剩下瓜子递给她,摆了摆手:“来,接着,都给你吃,你们督公回去了,不必担心。” 他倏地很馋褚宁做的药膳,便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离去了。 郑七愣愣接过瓜子,疑惑的望着面前广袖绯袍的背影,也不知这个年青俊朗的大人是何人?先前竟从未见过。 33. 铁莲花 彼时已经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沈九皋敛了笑意,踩着雨水暗骂了声,本欲回刑部衙署,脚却突兀地自己往尚食局走。 到了尚食局,他的绯袍早已被淋湿,绷着脸立在檐下拧着身上的水。檐下几只躲雨的雀鸟也不怕人,叽叽喳喳的昂首瞧着他,似嘲似讽,沈九皋没好气的甩了它们一身水。 “少司寇这是打哪回来啊?” 他本来绷着脸没心情答话,仰头见是她,勉强摆手笑笑:“总是叫褚司药瞧见狼狈。” 褚宁勾唇,温和笑道:“又不是头一回了。” “也是,不必与你见外,”沈九皋抬眼瞧了一眼屋内,发现无人,知是她当值,方道,“予希,好冷啊。我想吃你做的归芪山药乌鸡汤。” 他说着自顾自地进门,反手脱下袍衫扔到圈椅上,借着炭炉的温暖烘烤着衣物,许是觉得火太小,欲伸手将炭炉上的陶罐端下来,被烫的倒吸一口冷气。 褚宁忙近前握住他的手仔细查看,没好气道:“好了罢,叫你乱动我给贵妃娘娘熬的药,被烫了也是活该。你若是想吃,去找陈司膳,少司寇丰神俊逸,她钦慕已久,想必也是极愿意的。” 沈九皋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成,不做就不做罢,哪能赶我走呢,下这么大雨。” 他说罢一屁股坐下来,一副任谁来也赶不走的无赖样。 褚宁瞧着他这模样,虽说早已习惯,还是不禁失笑,笑罢后便去取了药膏为他涂药。 “贵妃娘娘又病了?” 褚宁“嗯”了一声:“是啊,娘娘身子一贯不好,又整日忧心恭王殿下,哪能不病呢。” 沈九皋若无其事的翻了翻炭火,继续烤着衣服,他盯着炸蹦的火星不作声了。 ** 雨愈下愈大,雯锦撑着伞下值回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沾的水,刚进直房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充斥着她的鼻尖。 她不禁皱起眉头,在灯盏中倒了桐油,用火镰燃了方后知后觉屋内有人。 “你点个灯在那墨迹什么?黑的本督什么也看不清。” 蔺翦一面说着一面垂首揉着脚腕,站着生疼,索性就那么撩袍盘腿跪坐了下来。 雯锦没回那话,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脚上含苞欲放的两朵“铁莲花”,蔺翦察觉他的目光,将脚往垂下来的衣裳内缩了缩。 “你看什么!”他突然爆呵一声。 “你脚上这个是……什么。” “没什么。” “哦。” 此时恰逢一阵大风刮来,支起来的槛窗也被吹得嘎吱作响,雯锦忙近前去关窗户,身上衣裙也不免被登堂入室的雨洇湿。 倒也是奇事,每次他来,似乎都要落一场大雨。 蔺翦揉了揉脖颈,肩关节脱位了,只是比起她如炬火般投向他的眼神,这些疼痛似乎也并不能全然刺痛他。 为避免她瞧出自己的落魄,于是他索性站了起来,行到书案前,在侧旁的博古架暗格里取出一摞纸来。 “教本督习字。” 铁莲花,步步生莲,声声泣血。 这是蔺德安拴在他身上的镣铐啊,摊上这么个干爹,雯锦也不知他是幸运还是倒霉。 她听出他极力隐藏着的,不肯为外人所见的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以及他冷硬态度下的那一丝姑且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 虽惊喜于这个发现,却也没无聊到要将别人的自尊放到地上践踏来满足自己的胜负欲的地步。 于是雯锦顺着他的话,看向他的手,他的手掌修长利落,指节粗大,上面带有一层薄薄的茧。 而他手上捏着的竟有安徽宣纸,宣德贡笺,浙江开化纸各类,亦不知他何时塞进她的直房来的,她竟从未发觉。 “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蔺翦没答这句话,晃了晃手中的纸,烦躁道:“你的纸质量太差,本督用的不顺手。” “这样啊。” 雯锦生活一向朴素简单,信奉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即可,是以对这些也不大在意,纸能写字便好。 “督公想学什么,你的名字会写了吗?” 她信手拈了一张纸,铺平开来。 蔺翦沉默了半晌,想起来自己那一手连郑七都嫌恶的字,立时有些难堪。 他又不说话了,他似乎总是这样,惜字如金,雯锦有些无奈地提笔笑笑。 “沐猴而冠什么意思?沐浴的猴子为何还要带着冠?” 不知多久,他没来由的问了这句话,雯锦听着想笑,却又觉得冒犯,于是她硬生生憋出来泪。 “想笑就笑,你装什么。” “不是,奴婢没嘲笑督公的意思,督公在哪听见的这个词啊?” “冯坷先前骂本督的。” “这个是说猴子穿衣戴帽,有形无实。冯大人大概是在说督公徒有其表罢。”雯锦抬手擦了擦眼睛的泪,在纸上写下来这几个字,继道:“诺,这四个字长这样。” “你心里也明白,蔺掌印早就弃了你,你在西四牌楼申饬三日,还有机会去督军报国,是殿下为你求了情。” 蔺翦没答这句话,接过纸看了又看。 沐猴而冠,冯坷说得其实不错,他虽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看似风光无两,却全然靠仰赖干爹鼻息苟活。一来是他自己从未习字明礼,二来是他无心于权术倾轧。 前者是他从未有过选择,甚至常自以为傲,认为如此这般旁人便伤不来他那颗脆弱的心;后者是他自主选择的怯懦与自私,他自认是个卑劣无知的胆小鬼。 自欺欺人罢了。 蔺翦而今想来,眼前这个女人许是早已看穿了他,所以想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再补上一刀。 没什么不好的,正如而今一样,如同赤足行于利刃,刀刀见血总比钝刀子割肉来得畅快。 雯锦却倏地丟了笔,噌的站了起来,不知在博古架上翻着什么。 “你在干嘛?”蔺翦抱臂挑眉。 “找到了,”雯锦取出一个甜白釉小盖罐,又拿了另一个小罐子,往里面倒,“虎眼糖、响糖、芝麻糖、玫瑰糖……督公不是伤好便要去督军嘛,送你一点路上吃,或者喝药的时候吃。” 她心里默数了一下,不小心倒多了,本来只想给他二十颗的,于是悄悄拾眼望了他一下,又往回倒。 “你若是实在不舍,大可不必作出这副慷慨模样,本督不缺你这三瓜两枣。” 蔺翦余光瞥见女人的动作,冷不防的说道,脚跟一疼,他索性靠墙滑坐下去。 “督公不知,奴婢实在穷啊,没余钱买糖。” 雯锦只好手一顿,止住动作。她 抚裙屈膝,在他面前蹲下,有些尴尬的递给他。 这话蔺翦答不上来,因为他也没钱,每月的俸禄都被他用来养狼了,而今又被罚俸几月。 “本督不要。”蔺翦别过脸,没伸手接。 “那不成,心里苦总还是要吃点甜的补一补。”雯锦强硬的塞进他手中,然后悻悻然地又走到案几前坐下。 蔺翦捏着糖,也没拿伞,头也不回地走了,消失在雨幕中。这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不打招呼,像只鬼魅一般。 只是可惜了,雯锦数着宛君送的糖,又少了那么多,她自己都舍不得吃,早知道将才不拿出来了,反正他也不想要。 ** 皇太子平素最是个勤于政务的人,其余皇帝都是一旬之中,逢三、六、九日早朝,其余时间不朝,然昭明帝近些年多食丹药,致使龙体欠安,自皇太子监国以来,便执拗废除该条例,改成日日早朝。 丑时摸黑起床,寅时宫门候场,卯时方才退朝。 如此辛苦,又不涨俸禄,一时之间,百官唉声载道。 可这日,众臣工集结于宣治门却久不见储君身影。 雨如绸丝,虽撑了伞,依然浇得百官心里发痒,湿衣沾着皮肉,如成千数百只蚂蚁啃噬着心脏。 内阁首揆顾济明遣人问寻,方知太子觉得早朝如同具文,自当废除。 本是好事,早不奏请礼部通知白白叫人站了几个时辰,淋成落汤鸡,有三两个脾气不好的官员当场炸了,骂骂咧咧的扬长去了。 “太子这是何意,莫非戏耍我等?” 冯坷一只手撑伞走到顾济明面前,另一只扶着腰,走的不利索,看来是前几日的廷杖留下的伤。 “冯大人这……”一个与他私下交情不错的给事中问道。 “前几日受罚的伤还没好全,不妨事。” “那下官便安心了。”那人寒暄几句,便匆匆而过,似也不喜这瓢泼大雨。 顾济明仰面望了一眼自九天高空垂下来的雨丝,眼神倏尔落寞下来。 “顾阁老?” “顾阁老?下官在喊您呢?” 顾济明循声睁开了那双像糊了一层旧窗纸的眼,混混沌沌的看清眼前人。 冯御史这人是个实心眼,暴脾气的,却也是重义气,不惧生死的直臣。 是以孙监正生前这些年在钦天监,早不与科道上的人往来,却唯独愿意下值时与他喝一杯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偶尔也会让他想起来一个人。 顾济明闻着雨中的土腥气,叹了口气:“冯御史,我送你一句话罢。” “阁老请讲。”冯坷恭敬道。 “庄子说,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冯坷自然听懂他言语中的劝诫之意,反而勾唇大笑几声:“下官就想做个撞的头破血流的直臣,这是下官的坚持。” 他说罢便走了,态度强硬,义无反顾。 顾济明感到一丝苦涩,他不欲多舌,抹了一把随风扑到脸上的雨水。立时狂风骤雨呼号嘶吼着,他颤抖的手握着的那把油纸伞也被刮破了。 风雨倥偬,他索性丢了伞,孤身行于雨幕中,不时有几个落单的官员欲上前为他撑伞,被他呵斥住了。 他摸了一下腰间的碎玉,就这样淋着雨回了文渊阁。 34. 文渊阁 文渊阁既是宫中藏书场所,又是翰林官员办公的内署,位于午门内迤东,文华殿南,是一座面阔十间的砖城库房。 西五间为阁臣办事之所,东五间则专藏书籍。 层层叠叠的黄琉璃瓦如金色浪花般铺陈开来,混着雨水蒸腾的湿气,影影绰绰,竟有排山倒海之势。 顾济明在不远处瞧见西五间“文渊阁”的牌匾,举袖于顶,遮着兜头而下的雨,踩着积水小跑几步,行至牌匾下。 牌匾下放着口红柜,专门用来存放国朝前几位皇帝的《实录》副本。 檐下积水空明,他盯着红柜,一边理衣一边拧水。 说来好笑,在文渊阁只能侍坐两侧,不能设中间的公座,先前大学士李贤觉得不舒服,直接命人挪柜子。他的内阁同僚当场好言相劝,才堪堪作罢。 结果不日皇帝送来一尊铜鎏金孔子和四位配祀先贤的造像,安置在殿堂正中。后来又令太监寻圣贤画像悬挂在龛后面的墙壁上。 顾济明盯着孔子像,浑浊晦暗的眼早已看穿君臣尊卑,至尊所御,神圣不可冒犯。 毕竟文渊阁最高位置归属圣贤,最高权力在于皇帝,阁臣只是辅佐侍从。 他收回眼,拢下衣袖,抬脚走了进去,衣裳粘腻在皮肉之上,的确不大舒服。 “外头这么大的雨,阁老没撑伞吗?” 顾济明一进门,次辅杨珑问道。 他一面理衣一面摇头:“风大雨急,摧人得很呐。这不,伞坏了。” 另一个阁臣听完他的玩笑,拊掌大笑道:“有姜阁老这一双翻云覆雨手,何愁风雨,何须伞具,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顾济明不喜自怨自怜,笑着应是,就着湿衣落座,历时有人递了个折子。 “这是今日通政司递上来的奏疏,这……我等不敢随意论定,还是想等着与阁老议一议。” “有什么事是众辅臣拿不定的,”他笑着接过,定睛一看,握纸的手不免轻轻颤抖两下,“这……圣上准了?” 顾济明干冷道了一声。 “是,皇太子近来病了,因此日后早朝也罢了。殿下以东宫地势卑湿、积郁成疾为由,奏请在空旷处铸高台痛风祛湿,亦为圣上祈寿望气。”杨珑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水,继道: “殿下的意思是,既然早朝免了,不妨多加经筵,楼台里藏些经史典籍也好。圣上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这非台榭游玩,我等也没有封驳的理由。” “礼部那边是拿太祖曾亲自教导太子,宫中空地不是不能建亭台楼阁,是不忍劳命伤财为说辞,喋喋不休。”另一个阁员拧着眉头,接话道。 “御史台与六科那边至今还在吵,估计等下上朝还是议这件事,阁老怎么看?” 顾济明听着心不在焉,望着手上折子里夹着的一张图纸,心如被人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他分不清是不是被雨淋的幻觉。 “有祖训压着,呵,谁也不想担那什子劳民伤财的罪行,沾的一身腥,谁爱批谁批。” 有人一副撂挑子不过的模样,无所谓道。 顾济明定了定身,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你们说的不错,工部节慎库与户部太仓库多为家国大事所用,哪怕是圣上也不能私用。东宫没钱,太子此举,无异于要逼我等从各处扣银子给他啊。” 他佝偻着身子,仿佛用尽全力说出这番话:“杯水车薪,如此费力不讨好的活,我内阁……驳了罢。” 众辅臣一直在等,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又假惺惺道:“殿下若是怪罪下来,这……” 阁内倏地噤若寒蝉,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趣的不说话了,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个浑身石头,佝偻着腰的老者。 显然官场之道就是这般残酷,他们架着他往火上烤,他作为首揆又不得不跳。本是同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可为了声名,满口仁义道德,冠冕堂皇之下又是何不食肉糜。 “我一人担着。” 顾济明从口中艰难的吐出来这几个字,便从某位辅臣的长随手中借了把伞,冲进了漫天风雨里。 无人知晓那日他自文渊阁离去后又去了何处,只是后来朝上众臣工吵了几日 后,建台子这事倏地又批复了。 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一切如常,工部拨了一部分钱,另一部分则从皇帝的内承运库拨。 后来这些时日,工部委官督匠,在进行现场勘测工作并度量材料。营缮所、宝源局等部门在准备物料。 ** 五月初四,端午节前一日,雯锦突然收到了《剪烛旧话》,这才与李嘉和连络上。 那日顾宛君在永和宫不可置信地将书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拍案怒道:“这人真是好生无礼!她竟然问你是人是鬼,还说自己这些年好不容易想起来你生辰,所以才赶在端午前回来,想着到你生辰那日,在你坟头放盘惠山油酥。中间顺便回了趟家,同乡告知她这些时日总有人送东西,她心中纳罕,住了一段时间才收到。” 这时佩兰送了盘枣糕进来,顾宛君往嘴里塞了一口,腮帮子撑得像含了两颗枣,含糊不清道: “她还说,开春雪下的那么大,荼蘼早冻死了开不了花,你怎能还像幼时一样在她宝书上乱画野花。” 雯锦听着顾宛君绘声绘色的描述,忍俊不禁的将书夺过来看,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笔杆,戳了戳书道:“你说,我该回些什么?” 顾宛君喉咙被噎住,答不上话来,雯锦忙递了杯水,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些了吗?” 顾宛君猛地磕了一声,将喉咙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把几案上那盘未吃完的枣糕推给她:“腻的要命,差点死了,果然我吃不来,给你。” 雯锦掩唇轻笑,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心情顿时明快起来:“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她一面说一面翻着手中的书,某一页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我来宫里见你,等我。 顾宛君看着她的手倏地僵住了,疑道:“怎么了?不回信吗?” 雯锦搁下手中的笔,仰面道:“不回了,她说来见我。” “这宫里怎么见啊,难不成她也进宫当妃子?” 顾宛君小声嗫嚅道,思及这个想法的可怕之处,她忙摇摇头,歇了这个心思。 35. 端午节 第二日便是端午,然太祖时期下令废除端午假期,不过宫内欢庆却从初一持续到十三。 此时昭明帝与百官在天坛饮着雄黄酒,举行走骠骑、龙舟竞渡、射柳等戏。 雯锦从直房一路走到坤宁宫,发觉宫眷内臣都穿着“五毒艾虎补子蟒衣”。 坤宁宫宫门两旁摆着几盆菖蒲、艾草盆栽,在春日暖阳的炙烤下散发着草的清香,风一吹就入了满怀。 她刚进坤宁宫内,绕过花鸟屏风,袖风将博山炉上燃起的香雾扑散,衣襟上便也沾了些许青桂香。走进阁内,便见皇后娘娘在白玉观音下礼佛。 再往后一看,黑漆刻灰围屏后有一抹蓝色倩影。 昭华长公主端坐在书案前临字。 她的鬓边攒着一朵石榴花。 只听说过国朝男子尚文崇雅,喜在耳尖别一朵花,殊不知长公主一个女子也喜么? 皇后看着她呆滞的模样,盘着佛珠的手一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姜女史,你过来。” 雯锦应了一声“好”,三步并两步得走到了皇后跟前。 “你低一下头。” 皇后跪坐在蒲团上,雯锦应声俯身迁就她的高度,旋即耳边便被别了个东西。 “娘娘,这是?” 雯锦抬手轻抚鬓边花,疑惑道。 翻纸之声突然止住,昭华长公主在默字的手顿了一下,搁笔抬首,盯着雯锦,扬了扬下巴: “端午节,又称‘女儿节’,每逢此时,顺天府家家户户从初一至初五,皆妆扮自家闺女,在她们耳边簪上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奴婢从未听闻,竟还有这个习俗吗?” 雯锦只知道杭州人称“端午节”为“天中节”,人们以五彩丝系粽,以彩绒线编织经筒符袋,互相馈赠。 南京人在庭院悬道士朱符,门户上用丝缕系一个独蒜,并用彩帛、通草制作五毒物连缀于大艾叶上,悬挂在门上。 “姜女史不是北方人罢?”皇后轻笑一声,问道。 “嗯。” “你来看我默字罢。” 昭华说着,侧身往外挪了挪身子,拉雯锦坐定,将手上抄着的《蜀素帖》往前推了推: “你瞧,这两页毛边纸的字迹比对,是不是笔锋较先前更稳了些?” 雯锦闻言垂首,便见那纸上字迹锋棱分明,字形倾斜欹侧,如危石倚崖,却险而不斜。 “公主的字写得极好,确有米芾遗风。” 昭华笑笑:“你也别恭维我了,我学了好些年,才有这几分米芾筋骨。不过……我听闻你从前也念过书习过字,写几个字给我看看罢。” 雯锦拗不过她,只好抬臂挽袖。 “公主想要奴婢写什么?” “你的名字罢。我还挺喜欢的,是取自‘珺璟如晔,雯华若锦’吗?” 雯锦轻嗯一声,盘膝跪坐。 “难怪都说望女成凤。雯,云文也;锦,襄邑织文也。天上最美的云与人间最贵的锦,令尊他恨不得把世间能想到的美好都揉进你的名字里啊。” “许是爹爹此生子嗣单薄,老来得女罢。公主,奴婢写完了。” 昭华长公主闻声视去,见其字迹潦草,宛若风扶弱柳,竟无一分筋骨,不由噗嗤一笑。 “你字为何如此……春蚓秋蛇啊?” “奴婢……未得老师教习过,的确字迹不堪,污了公主的眼。抱歉。” 雯锦垂首,凝着脚底,轻声道。 昭华以为自己言语中伤她,忙作补道: “姜女史,你误会了,我没嘲弄你的意思。我那手字也是习了好些年方才练成,拿到名师大儒面前尚上不得台面。不过你的字也不是无可救药,平素无事可以向景和学习一下,他那手字比本公主好多了。” 雯锦听着,想起来前些日子她央着他写下的“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殿下的字很好吗?” “他啊,还成吧。毕竟也师从名门,又偷偷习了几年姜……那个人的字。你若有心,也不必拜谁,单临几回他的字,也能摸出门道来。毕竟那个人的字当年确是誉满京师的,父皇也夸过。” 那个人…… 爹爹的名字,还真是……人人避讳啊。 雯锦攥住笔的手紧了一下,垂眼搁笔,抖下弯折在臂的袍袖,慢慢抓紧袖中的手。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没什么。” “左右你也无事,便陪我默字罢。一个人太无聊了,你在一旁誊抄文书。” “好。” 不知过了多久,夕曛斜斜,支摘窗将窗外浓密的叶影切碎,在屏风后两个年轻姑娘身上投下斑驳青影。 一时天地昏暗,落日余晖慢慢散去。 倦鸟归林,虫吟寂然。 雯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搁下纸笔,直起身来与长公主辞别。 她没走几步,便看见顾宛君立在一颗大榆树下,枝叶繁茂遮着那抹沐在落日残阳的身影,雯锦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她。 “我在等你。” 顾宛君今日没带侍女,孤身一人。 “等我干嘛。” “陪我去看射柳。” 顾宛君撂下这句话,侧身往身后看了一眼:“求求你了。” “那都是些外臣,我们不能去……而且也快散场了罢。”雯锦仰面看了一眼落日,估摸着时间,认真道。 “我好些年没碰过这些了,阿锦,你就应我一回罢。” 人生在世总有不称意。 雯锦看着她一身绫罗绸缎,窥见的却是昔年那个打马扬鞭的恣意少女。 那锦衣华服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与这方紫禁城相龃龉的、不安于室的心脏。 她败下阵来,应了个“好”。 ** 射柳是葫芦里装鸽子挂在柳枝上设,以鸽子飞出高低定胜负,顾宛君幼时便喜好与她比试这些。 只是雯锦许是资质愚钝,任宛君教多少遍她也不能学会,宛君只能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再去找一些男童比试。 但没人比得过她,她那时钦慕程副总兵,总是嚷嚷着日后有机会定要与她比一场。 自女将军死后,宛君似乎从未再提过她。 正如此刻,顾宛君东张西望着,显然不是想要来看射柳,倒像是在找什么人。< /p>“宛君,你在找……” 雯锦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斥:“你们俩在做什么!” 那人似乎极力隐忍,压低了声音。 二人闻声扭头,顾济明提着灯朝她们走来,烛火立时照亮她们的脸,雯锦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顾秉文,顾宛君同父异母的哥哥。 顾秉文识趣的俯身行了个大礼:“见过娘娘。” 顾宛君见了二人,心情顿时不悦起来,她拧着眉头,攥紧了衣襟:“顾阁老见了本宫,不行礼的么?” “我是你爹,你想逼我——”顾济明抬手虚指着她,转话道:“谁叫你今日带她来这儿的,你还嫌上次那件事没把自己作死吗!!”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顾秉文匍匐在地上也不敢起,只是轻轻拉扯了一下顾济明的衣角:“父亲,这是娘娘。” 顾济明猛地甩开他的手,咬着舌头道:“她还是我女儿!” “不,自我入宫那日起,便与顾家断亲。君臣有别,阁老还是尽快给本宫行礼罢。”顾宛君攥紧雯锦的手,手心里沁出来的汗。 顾宛君一直对这个父亲,有一种莫名的惧怕。 顾济明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雯锦,不乐意的撩袍屈膝:“阿锦,你怎地也陪宛君胡闹,这地方是你们能进的吗?” 他的眼风从雯锦脸上一扫而过,雯锦很难形容这是什么感觉,她只能选择沉默。 顾宛君今日没找到想见的人,懒得与他纠缠,施施然命他起来,她看了一眼天色,便攥住雯锦的手往回走。 顾秉文扶着顾济明直起身来,他倏地一把拽住雯锦的另一只胳膊,艰难开口道:“为什么……要画那个台子?” “顾世叔,你在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雯锦垂眼,疑道。 “你分明没失忆,对吗?你的字画我认得出来,你到底……” “够了,”顾宛君一把推开顾济明,愤然道,“你还要纠缠到几时!” “顾世叔既然猜出来又何必再问?不伤感情吗?莫非世叔先前说不论如何都会护我的话,也是骗我的?” 雯锦甩开他的手,冷硬道。 “啪”的一声,顾济明颤抖着手自空中举起,最后落在她的脸上。雯锦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声不吭。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叫你死在——”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顾济明即刻住了嘴,手颤抖着还未垂下。 顾宛君一掌拍落他的手,将雯锦扯在身后:“你无故打人做什么!” “早该叫我死在那个雪天,对吗?” 雯锦眼眶倏地红了,眼角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将坠不坠。 她摁着胸口,声中带着丝哭腔,就那么望着他。 “姜家丫头,我父亲他……没那个意思,就是一时气急。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那么生气,和他道个歉罢,他素日最疼你了。” 顾秉文一面为顾济明顺气,一面盯着雯锦道。 “你住嘴!”顾济明推开他,朝雯锦近前走了两步,顾宛君忙将她往身后带了带。 “你为什么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36. 孤月梦 “你到底想做什么!活着不好吗!” 顾济明嗔目扼臂,定定地望向她,斥道:“你知不知道孙监正是怎么死的,顾筠是怎么死的!” “知道。” 雯锦松开了宛君的手,从她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插手外廷的事!你只是一个女人,好好安分守己不行么。当初她程清樾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当年你爹……” 顾济明说到那个人,倏地止住了。 “呵,你顾济明又有何资格提起他们!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衣冠禽兽么?宛君、宛君,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当初为我取名时便期望我是个男人罢。难怪、难怪你明知我自小仰慕程将军,却不许我习武。后来我便钻研机关术,你也不乐意我碰那些遁甲铸械。” “不是的,宛君,不是的……爹爹是希望你能做女中君子……” 顾宛君别过脸,看向顾秉文,他捏着手指,顿在原地不敢上前,忿然道:“阁老今日病了还不把顾阁老拉走。” “这……妹妹,我不……” “大人将才那话奴婢不爱听。” 雯锦打断他,她不愿再叫世叔,二人已然撕破脸皮,没有再虚与委蛇的必要。 “大人将才问我所求为何,奴婢告诉大人,因为我不甘心。” “我从来都没有变,大人想要我安分守己,苟活于世。可爹爹与您从未教过我,如何在这样的世道活下去。我自小便学儒,实不忍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爹爹如此,程将军如此,孙监正如此,史书工笔之上,总要给他们这些人一个交代。” 顾济明怔了怔,他的目光稍暗一瞬,哑道:“就非得……如此吗?你知不知道你将才说的这些,你爹爹他……一点都不在意。” 雯锦闭上眼睛,半晌复又睁开,“是,有可为有可不为,这件事,非做不可。” “你一直都是这样,表面柔顺,内里却比谁都执拗……”顾济明望着她叹了口气,“这条路,或许会让你万劫不复,届时,世叔也护不住你。” 顾宛君“啧”了一声:“阁老连自己的清名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妻子兄弟都护不住,遑论夸下海口为他人遮风避雨了。阿锦她再怎么,也有我护着。” “你就不能和爹爹好好说话吗?” 顾济明说着,牙齿险些咬住舌头,可最要他心寒的到底还是面前这两个姑娘。 “不能。” 顾宛君斩钉截铁道。 顾济明听着这两个字,咬牙咽下去想说的话,撩袍步履维艰地扭头就走。 顾秉文亦步亦趋地跟了两步,又折返对着宛君道:“妹妹,母亲的事……的确是你看错了,不是爹爹。” 宛君嗤笑一声:“那是我娘亲,你不配叫她母亲,你现在应当很得意罢,嗯?哥哥?我娘一死,他就立刻把你娘扶正,如此,你便理所应当成了嫡子。” “你怎么能这么想哥哥……我们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顾秉文垂目,摁了摁额角。 “你还与她多话什么,走!” 顾济明在十步开外朝着他喊了一声,声中带着些许怒意。 顾秉文最后望了宛君一眼,忙跟上去了。 “你来这里是想找什么人吗?” 雯锦和宛君互相看了一眼,她看着宛君,终是忍不住问出这话。 “没什么,回去罢。今日撞上他们二人,可真是晦气。” 顾宛君说着跺了跺脚,似乎想把晦气跺走。 “宛君,你先回去罢,今日端午,下钥的晚,我想在外面吹吹风。” 冷月浇衣,如霜似雪,照在她的紫衫上,她立时有些难过。 “那成罢,我先回去了。” 顾宛君冲着她摆了摆手,莞尔一笑后撩裙走了。 黑云翻墨,月阔星疏。 雯锦仰起头,看向了九天上的那轮藏在氤氲夜雾里的孤月。 何其皎洁。 她静静地立在原地,痴望着月亮,晚风温柔地拂过面庞,她伸手理了理耳边散落的鬓发。 那边已经散了场,景和正直起身来往回走,却倏地发现一抹紫色身影。 她穿着青莲紫长衫,静静地立在那里,风一吹,扎着发髻的景泰蓝缎带如蝴蝶般翩翩起舞,若是此时道旁盛开着荼蘼花,如绮丽幻梦中如出一撤。 “姜女史,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看向她,隔着十数步的距离,小跑了几步,手中还捏着射柳雕弓。 雯锦扭头,见是他,松了口气。 “来看殿下射柳啊。”她笑笑,如释重负。 “那你说说,孤方才得了第几?” 雯锦垂首思索一下,仰头道:“射 柳击球东苑里,流星骏马蹴红尘。(1)殿下矢无虚发,自然是上等。” 哪成想面前这人却丢了雕弓,倏地不作声了。 “殿下?殿下?” 雯锦试探地叫了两声。 “孤在,孤听着呢。” “那殿下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来看孤的。” 他没来由地说出这番话。 “殿下何处此言?” “恭王得了上等。”景和一步步逼近她,“你不竟知,孤不擅骑射。” 先前在司苑局里,宫人们总是夸他,将他夸得和天上神仙似的,说什么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 演乐使群鸟竟出争鸣,射柳教诸将俯首称奇。 谣言误人,她是时有些尴尬地笑笑。 “罢了。” 他撩袍行至她跟前,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继道:“月亮很好看么,看得这样入迷?” 雯锦嗡声应着:“好看啊。” 此时月华映照在他如玉面庞上,眉目明秀,眉宇之间荡漾着一丝秀气,少年长长的睫毛不时泛着潋滟波光。 绯袍广袖,轩若霞举。 风过柳梢,如绸丝一般的柳叶从他身后吹拂着,仿佛在环抱他。 她无端想起来那首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有一瞬觉得,宫人说得不错,皇太子殿下长得是极好看的,真论起来,这皎皎明月也要稍逊色几分。 “你不开心吗?” “啊?” 景和看着她,想起来昔年江南雅集月下吹箫的那个姑娘,彼时她也是这般仰望着月亮,箫声却如孤月哀鸣,她不开心。 “是,我有一些难过。” 雯锦不置可否,望着低垂的暮云孤月,抬起手比划道,“但是就那么一点。” “是……想爹爹了吗?” 他望着她裸露在外的腕上的素麻,迟疑着问道。 “有一点罢。” 雯锦侧身,目垂于地,落在虚空处。 景和折了枝身后的柳枝,含笑道: “我吹柳叶给你听。” 他说着,顿时乐声渐起,有几只归林的飞鸟停在树梢上,探着头瞧她,曲调好似在空谷中盘旋回荡的鹰唳,又像是树梢这几只孤雁在哀鸣。 37. 碎玉全 她听着乐声渐息,从他身上移开眼,抬眸轻笑道:“殿下这是在哄小姑娘吗?” 树梢上的燕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景和瞥了一眼,“是啊,那面前这个小姑娘,有没有高兴一些?” 风吹衣襟,雯锦拢了拢袖袍盖过腕,闷闷道:“奴婢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哪怕是有一点点难过,也不用人哄,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话怎么说得老气横秋的,你才多大啊,小姑娘家家,想哭想笑,任己心意。” 他说这话时,丢了手上柳叶,目光落在虚空处。 “那殿下呢?” 雯锦仰面,看向了他。 “什么意思?” “闻弦赏音,足知雅曲。奴婢从殿下的乐声中听出,殿下也不开心。” 冷风吹刮着景和的脸,吹得他轻咳了一声,“孤能有什么不高兴?” 雯锦心里郁闷,思索一下道:“殿下近来才说服百官建台一事,奴婢猜,令殿下眼下最烦忧的恐怕是建台子所须银钱问题。再者就是蔺翦,殿下前些日子求陛下保下蔺提督的命,莫非是想用他这个人吗?” 景和愣了愣,“你是如何看到这一层的?” 雯锦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因为在这种事情上,她总是凑巧与他想到一块儿去。 她敛唇一笑,道:“奴婢猜的。皇帝要行制衡之术,所以有了内阁、司礼监、六部相互制衡。皇帝要监察百官,于是又有了锦衣卫与东厂这些特务系统。如此一来,厂卫监察百官,言官又弹劾厂卫。可太子要行制衡之术,总是要比陛下难十倍。哪怕而今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后娘娘名义上的兄长,可毕竟是皇帝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张瑀,即张祁也的父亲,当年昭明帝立后,念及皇后娘娘在宫内没有母族荫庇,于是大封天下张姓。 靠着这层关系,他如鱼得水般官道亨通,不过也难免被人说是夤缘求进的。 “是,你看得倒是通透。天下为臣子难,为人子亦难,遑论孤二者兼任了。这个位置得的轻而易举,孤都险些忘了自古以来太子最不好当。” 此时风刮得正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也好,经此一事,方能教孤明目。至于蔺翦,他原先不是这样的,他……” “所以,殿下想用他东厂制衡司礼监?那殿下知道蔺翦不识字,蔺掌印大权独揽,而蔺翦无异于挂着虚职吗?” 他话还没说完,雯锦急切的打断了他。 东厂提督兼司礼监秉笔,虽是二把手,却有“密奏”“缉捕”二权,这也就意味着,虽说是下属的东厂提督,可以随时派番子监视掌印,密报皇帝。 “孤听说过,那你觉得蔺翦会一直甘心受蔺德安掣肘么?” 雯锦沉默良久,想起来那个素来冷着脸的男人,半晌方道:“奴婢不知。” “不知就对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至少而今,只要父皇没有废太子的意图,他蔺德安不会,也不敢动孤。” ** 顾府。 顾济明自从回来后,便沉默地坐在梨花木圈椅上。几案上搁着一盏早已放冷的茶,他猛地灌了一口,冷水下肚,他不住轻咳了一声。 书案正对面依旧挂着那副王阳明的画像,上面是彼时他们兄弟三人在周庭门前发的愿。 愿为青松立崖岸,不做蒲柳逐风摇。 他倏地冷笑一声,喃喃道:“昔年颇负盛名的周门三士,你们二人一死一贬了之,倒是守成了一番君子风骨。呵,独我顾仲冤一人苟延残喘,连亲女儿都不认自己。 顾秉文一进门便听见这番话,忙道:“父亲,小妹她心直口快惯了,您莫与她计较。” “我是在和她计较吗!啊?秉文,你也觉得爹爹是个斤斤计较不念旧情的人?” 他怒极,一把攥住腰间碎玉丟掷在地,本就是块摔成三半的碎玉,经这么一摔又碎了个裂缝。 碎玉难全,破镜难圆。 顾秉文也不知,昔日那个温文儒雅的父亲,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进退维谷,只能悻悻然笑笑,“爹爹,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秉文,你出去罢,爹爹想一个人静静。”顾济明正冠理袖,直背侧身道。 顾秉文无法,迟疑着从地上拾起碎玉,搁在几案上,“好,儿子先退下了,爹爹千万珍重身体。至于这块玉,乃爹爹心爱之物,还是要慎重对待的。” 顾济明望着顾秉文退出去,快步行至案前,颤抖着握着那块碎玉。 他想起来前些时日与蔺德安的私谈。 “仲渊今日来,无非是想问咱家为何要批红太子修台那道折子罢?”蔺德安冷笑一声,停下撰写青词的手,继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咱家忠于陛下,陛下又宠爱这个儿子。” 他看了一眼阁内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是皇太子前些日子遣人送的,怕是把东宫给搬空了。 “咱家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啊?” 蔺德安蘸墨悬笔,凝着他道。 “那钱从哪里来?” “太子仁善,一切从简,其他的你们内阁自己想办法罢。” 他十指捏握成拳,转身撩袍,“我明白了。” “仲渊,你明白什么呢?咱家看你还是不明白,”蔺德安丢笔,提声道,“你别忘了你师兄书院里那七十二学生是死在你手里的,他们一死一贬也是因为你。哦,对了,咱家忘了,那个孩子还活着罢?现在,在坤宁宫?” “唉,仲渊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本来咱家当年听手下一个儿子的话,留她性命,她老老实实在司苑局待一辈子不好吗?这下好了,蔺翦对她生出来的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教咱家发现了她。本来想把她赏给蔺翦补偿补偿我这个儿子的,奈何……”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济明顿住脚步,打断了他。 “没什么,仲渊,咱俩也有十年的交情了。咱家只是想告诉你呢,看清楚你现在是谁的人。周门三士,你现在啊,不配。” 顾济明听着他轻蔑的话,失了耐性,梗着脖子从阁内走了出来。 正如此时穿堂风倒灌了进来,他觉得有些冷,手中攥着的 那块碎玉仿佛是唯一有暖意的东西,他拼命抓紧了它。 “贞吉啊,她真不愧是你生的,性子跟你一样拗。” 烙印在风华册上的直名,与口诛笔伐上的骂名,你不在意,你女儿想拼命为你争一争。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想笑,于是惨笑一声。 沛公不好儒,儒冠把身误。 圣上言你以死求名,沽名钓誉,可若你女儿也这样觉得,实属是太……太不应该了。 ** 田贵妃近些时日病了,咳疾总不见好。她住在西六宫里,恭王去翊坤宫看望母妃回来,在西二长街这条道上,就这样平白无故被人绑了。 他自诩武功高强,却也奈何不了有小人暗中作祟,使用迷药。 这无疑是他光辉岁月里的一处大写的败笔,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恭王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密室里。 彼时佩兰从头到脚给他兜头盖脸浇了盆冷水,他立时一惊,方才醒转。 顾宛君眯着眼浅笑,拔下头上金簪拨了拨灯,“殿下,你终于醒了?” 恭王盯着眼前穿着红衣,笑得肆意的少女,别过脸去,“娘娘挟持冒犯皇子,可知是何罪?” 顾宛君听出他声中带着的怒意,近前两步,解着他身上的绳子,“本宫也是出于下策,谁教本宫找不着你呢?” 恭王拧起眉头,抱臂在胸,怒道:“母子有别,娘娘慎重。” 顾宛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望着佩兰道:“佩兰,你退下罢。” 佩兰应了个“好”,便起身退下了。 “旁人在,本宫不好意思说。”她走近了他,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如情人般低语道,“本宫找了你好久,本宫很是想念你。殿下,你说母子,有我们这样的吗?” 她轻轻咬住他通红的耳垂,“你上次说的‘墙头马上不必顾’是什么意思啊,本宫听不懂。不如今日殿下亲口说与我听?” 恭王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推开了她,他自正衣襟,冷漠道:“娘娘不必装傻充愣,本王与你早已恩断义绝。” 宛君笑笑,从身后环抱住他:“本宫进宫前,是谁哭着说要带我走的啊?” 他的脸立时白了半晌,冷硬道:“先前是先前,你我而今身份有别,不宜过多来往。本王不想做娘娘的近臣,辱没娘娘也是羞辱自己。” “这样啊?” 他没反抗,宛君得寸进尺的抱得更紧。 “放开。” “不放。” “说罢,找本王做什么?娘娘今日又想如何利用我?” “我想要你,争一争那个位置,就当是为了我。” 恭王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我不会与皇兄争皇位的,我志不在此,也不愿意伤害皇兄。我这一生,只想做个逍遥王爷。” 他冷漠地掰开她的手,宛君的笑凝住了,“那我呢?你去你的封地做你的闲散王爷,我就这样在紫禁城做一辈子的后妃?” 恭王不忍看她,闭上眼,冷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38. 狼牙坠 顾宛君松开环住他的手,立时眼圈儿一红,落下几滴泪来,恭王一见顿时慌了。 二人相识已久,记忆中的她一直都是肆意横行、打马看花的红衣少女,她从未在他面前落过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生硬地擦着她脸上的泪,顾宛君趁机握住他的腕,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方梅花帕子上, “这个,你还没丟啊?” 恭王闻言别过脸去,双耳一热, “顾宛君,你明知故问,你就是仗着本王喜欢你。” “是啊,”宛君笑着别过他的脸,吻了上去,“谁叫你喜欢我这个恶毒女人呢?” 恭王阖上眼,攥紧十指,复又松开,他直起身来,理了理被她揉乱的衣襟, “抱歉,娘娘。这回你恐怕利用不了我了,本王不日便启程去抗倭。今日也是来知会母妃一声,她近来身子不大好,本王唯独放心不下她。” “你若尚对本王心存一丝愧疚,便替我照顾好母妃罢。至于你我之间……往昔不论。” 他说罢这番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才发觉是她宫内的密室,拿捏不清她的想法,不知她是否愿意放他走,于是顿住脚步,看向她。 顾宛君对上他的视线,抬手擦了把泪,提声道:“成,你现在给本宫滚。左手边那盆病梅移一下就能出去。” 她看着男人决绝的背影,蹲下身抱膝哭了起来,真奇怪,她分明一点都不喜欢他,为什么会哭呢? ** 五月十二这一日清晨。 雯锦在坤宁宫陪着皇后娘娘抄佛经,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 “是那些闺塾女师到了吗?” 皇后转身行至门前,一面踏阶而下一面说道。 雯锦忙上前搀扶着她,与她一起行至阶下,果见十来个身着素衣的姑娘,恭敬端庄地立在廊下。 “见过娘娘。” 那些姑娘齐声说着,她们大多二三十岁的年纪,容貌端正,才学渊博,都是从各地选拔出来送入宫内的。 “起来罢,”皇后温和笑着,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面上带着慈意,“你们都是有才学的姑娘,本宫请你们入宫不为别的,便是想要你们好好教习一下公主们。” 她近前一步,握住其中一个姑娘的手, “宫内的繁文缛节过多,女官们忙不过来,本宫只好交于你们了。” 那姑娘笑着应是。 皇后说着又看向雯锦,笑道:“姜女史,她们虽是闺塾师,可进了宫便是司教女官,你带她们去内文学馆熟悉熟悉罢。” “好。” 雯锦应声而下,领着一众女子去往内文学馆。 内文学馆是皇后娘娘封后那年设立的,坐落在乾清宫左侧,专门用来教授公主的地方,每一年便会从民间选一些有学识的女子入宫教习公主。 实在是宫内女官数量稀薄,闺塾师选拔虽说与挑选女官差不多,不过到底是容易一些,只须乡人举荐即可。 “你在想什么呢,现在还没认出来我?” 雯锦闻声抬头,面前站着个青衣女子,似乎三十多岁,眉目清秀。 “嘉和?” 雯锦看着她迟疑道。 “我比你大十几岁,都能当你娘亲了,谁让你直呼我大名的,没礼貌。”李嘉和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笑道,“十几年没见,不认识我了啊?” 清风吹襟,雯锦拢了拢袍袖,“啊……不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儿?我说了会来找你,便一定会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雯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最后一次见你,你才五岁呢,这一眨眼就成大姑娘了。不过,你不是死了吗?诺,我准备在你坟头放的惠山油酥。” 雯锦接过红纸包着的油酥,尝了一口,口中含糊道:“我哪来的坟啊?” 李嘉和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沉了下去,“我给你们父女立的衣冠冢啊。虽说我当初与你爹爹争吵过后,他便说不认我这个学生。” “但是能怎么办呢?”她摆摆手,无可奈何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哪能真不认他。我这些年跟着徽商做生意,也只有每年忌日才回来,在他坟前祭扫。” “多谢你,嘉和。” “你怎么称呼的,叫姨姨。对了,你还没说怎么活下来的?” “我……的确该死在那日的,”雯锦低下头,攥紧袖口,“好像是顾济明救了我。” “怎么可能?他,他那个畜牲!” 李嘉和情绪激动起来,忍不住唾了一口,“你知道我当初保下梁溪书院其余学生有多难吗?那时赵宏他们七十二个,听见那首《病牛铃》,一怒之下非要去以卵击石,为老师争一口气……到头来,只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 雯锦听着,眼底一阵酸涩,于是仰面闭眼,沉默了半天,再睁眼已然行至内文学馆门前。 “嘉和,虽不知当年你与爹爹究竟发生什么争执,但爹爹他一向脾气暴,说不认你终究是气话。总之,我替爹爹谢谢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李嘉和行了个大礼。 李嘉和蹙眉,佯装生气,扶着她的手道:“得了,我知道他这个小老头脾气倔的很,也从未怪罪他。梁溪牛嘛,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反而,我很感谢当年走投无路之时,他愿意不拘世俗,收留我们母女,允我们在书院读书。” 雯锦直起身来,莞尔一笑, “你一直以来都是他最好的学生。” 说着,雯锦领着她们进入了内室,姑娘们坐定,等着管事宫人来分配直房,期间有年长的宫女进来,送了每人一枝西府海棠。 李嘉和接过花,捏在手中,也跟着笑起来,“你说这话我听着高兴。我最近几年没做闺塾师了,跟着徽商赚了不少银子,估摸着和皇帝的内库差不多罢。等你到了年纪出宫,姨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拿出一部分给你做嫁妆。” 李嘉和说得意兴阑珊,雯锦倏地打断了她,“嘉和,我……暂时不想出宫。” “为什么?” “我怀疑爹爹的死,没那么简单。你那么有钱……可不可以借我点钱啊?我会还的。” “你怎么还,难不成记你爹账上,我百 年之后去地下问他要啊?”李嘉和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成,要多少?” 黄昏已尽,四下风声鹤唳,雯锦看了一眼天色,捏着衣角道:“我也不知,你以徽商的名义捐给皇太子殿下罢,能出多少是多少。” 风盈于袖,李嘉和看着她被风灌满的紫色袖袍,笑道:“那把你嫁妆钱全捐出去了,也算偿还了老师昔年对我的恩情。” 雯锦捏着手腕,凝着她笑:“如此,多谢。” 说罢,便与之辞别,径直回了直房。 ** 雯锦在直房里点了一只蜡烛,读起《内训》、《内则》、《女戒》,这是她前些日子向长公主讨来的。 国朝宫官六尚二十四司皆用唐制,预教读书,习于礼法。想要考取女官,除却四书五经外,这些女德教育类书籍也是必读书目。 可她刚看没多久便犯起困来,捏着笔,撑着脑袋打盹。 直到一阵风吹来,雯锦从梦中惊醒,忙去关窗户。 她记得,自己不是关了窗户么。 正心中纳罕着,便看见蔺翦一身玄色蟒袍与夜色融在一起,在支摘窗下垒石头? “督公雅兴,在奴婢窗下垒石头,这……是番教的习俗吗?” 雯锦期期艾艾问出这番话来,却又觉得有些冒犯。 果然蔺翦未答话,闻言翻窗一跃而入,雯锦不禁后退几步,待他起身,雯锦便看见了他身后垒起的大小错落有致,鳞次栉比的石堆,她数了又数,的确都是六个。 六……这是何意? 六道轮回?六尘不染? 她想不明白。 “本督不日便要启程去福建抗倭。” 他看着她,倏地说出这番话。 雯锦关了支摘窗,走到书案前翻书,“所以督公今日来是与奴婢告别吗?” 蔺翦没说话,三步并两步朝她走来,脚腕上的铁莲花摩擦着他的血肉,他似乎是习惯了,全然没有从前步履蹒跚的模样。 也不知是刻意伪装,想要保全最后一丝体面,还是真的已然适应这种痛苦。 雯锦觉得,定是后者。 人在朝夕之间的境遇的确很难言说,哪怕是天潢贵胄,也能一夕之间沦为庶人,遑论他们这些在皇宫大内里挣扎求生的蝼蚁了。 她思索着,突然喉咙一紧,便撞进蔺翦那双冷漠的眼,他正面无表情地用十指攥着她的脖颈。 “你……又想杀我了吗?” 窒息感扑面而来,喉咙里泛着酸水,她被迫仰头,眼角沁泪,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是,”蔺翦不置可否,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本督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非要打开那扇窗户,怨不得我。” “为什么……要……杀我?是他……吩咐的吗?” 喉咙一阵钝痛,像无形中有一把钳子,雯锦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她听见他说“因为你,该死。” “你恨我,而本督,也不会怜悯与你。” 雯锦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胡乱着抓攫着他的衣裳,直到抓住他腰间的狼牙坠。 39. 燎原火 而此时蔺翦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又猛地将雯锦摁在书案上。 人影散乱一片,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打翻,落了满地,墨汁泼溅在她的裙摆上。 满地狼藉,他背着光,青灰色的影子立时笼罩着她,案几上今日得的西府海棠也随着二人的动作在花瓶里颤了又颤,落了几片花瓣。 油灯的光影被他们的动作搅碎,在墙上晃出两道纠缠的影。 男人移开手掐住雯锦的腰肢,另一只手抬起指背抚着她清丽瘦削的面庞,她的面色涨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像一只搁浅的鱼。 于是蔺翦凝着她眼睛的泪,笑说道:“哭什么,你就这般爱哭么?本督还没动手呢?” 雯锦顾不得疼痛,他粗粝遒劲的指腹摩擦着她的脸,她顿觉浑身震颤,本能的瑟缩了下,双眸略显慌乱地盯着他,一只手抓着狼牙坠塞进袖袍内,另一只手仓促地摸着案几上的油灯。 “你知道蔺德安一直在利用你吗?你……”她转移注意,一字一句道。 不等她说罢,他又攥着她的下颌抬高,徒然提声道:“谁叫你这般在我面前说话!” 雯锦咳了一声,被迫仰面对上他深邃冷漠的眸子,她别过脸去,“你甘心任贼作父,那你姐姐呢?” “她?你不配提她!” 跟着这句话同时落下的,除了爆芯的灯花,还有男人攥着她下巴的力道。 蔺翦下意识摸了一把腰间狼牙坠,却抓了空,注意到雯锦的动作,狼牙坠已然被她扔进袖子内,一时怒极,他忿然抓住她的袖子。 撕扯间,呲啦一声,她身上那件紫色长衫的袖子被撕烂,能依稀看见里面雪白的中衣。 “你……你……” 雯锦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从口中艰难发出,最后却是声噎气促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蔺翦感受到面前女人的躯体在不住地颤抖,她的面色也因羞赧而涨的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流。 “放开我!” 他怔了半瞬,面红耳赤,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别过脸去,“本督……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你……” 雯锦盯着他腕上的铁莲花,脊背一僵,哪怕这是那人予他的镣铐,他依然俯首听命,欣然乐之。 蔺翦一直都是那把并州古剪,只是能握住这把剪子的不是她,从始至终都只是蔺德安而已。 他是匹孤狼,她只是他眼中待宰羔羊,她与他不过是背道而驰的风,哪怕正本归原,拨乱反正,也是殊途不同归。 雯锦从未受过这种侮辱,趁着他松手,忙拢紧衣裳,直起身来,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泪水,倏地拿起了几案上的油灯。 砰的一声将那盏灯掷在地。 现在,她没有退路。 “你不是想死吗?不是想杀我吗?督公,大不了我们一起下地狱罢。” 顿时灯油泼了满地,火光冲天,地上那本《女戒》顷刻间燃了起来,火星子乱窜,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直房外巡逻的锦衣卫喊着“走水了”,霎时阵阵仓皇失措的脚步声传入人耳。 “你疯了。” 蔺翦被浓烟呛的连咳几声,掩住口鼻道。 “是啊。”雯锦嘶哑着嗓子,哭诉道,“谁叫你欺负人的。你漏夜前来,为他杀我。我如他的意,我们一起死,不好吗?” 蔺翦扶额,“啧”了一声,“狼牙坠还我。” 雯锦仰面,望着火光染红的氤氲月色,半晌方冷静下来,她一把抽出他腰间的雁翎刀,捅了他一刀。 不对,谁要和他死一起。 他爱怎么死怎么死。 “什么狼牙坠,这一刀还你。死生有命,督公自行听天由命罢。” 她步履蹒跚而行,奔到燃着的博古架前抢出装着信与惠山泥人的漆木匣子,从窗子上跳了出去。 爹爹的东西不能丟…… ** 身上被火灼烧着生疼,雯锦走了一会儿,最后倒在一个偏僻的甬道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盏明灯照在她的脸上。 雯锦缓缓睁开眼,面前是个极漂亮的姑娘,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 只是,为什么她姣好的面容上似乎挂着两道泪痕呢? “求你,救我……” 她抱着漆木盒子,有气无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终是歪头晕了过去。 云苓往前走了几步,叹了口气,复又折返回来,“又是个麻烦。” 她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背起雯锦,直往慈庆宫去。太子前些日子忽然将她安置在慈庆宫近身侍从住的左右连房内,于是云苓只能背着她去那。 云苓垂首觑了眼手指甲缝里的泥,想起今日楼里那些被屠戮殆尽的姐妹,眼眶又红了。她将才才偷摸出宫处理完她们的后事。 “是谁在那!” 云苓心下一惊,攥紧十指,早知道方才不多管闲事了。 灯光渐近,云苓终于看清来人。 张祁也身后站着两列锦衣卫,一行人提着灯朝她奔来,瞧见是他,她松了口气。 “云苓姑娘?你怎地在这儿?你不知今夜宫内走水,我正在找……”他手按绣春刀,才注意到她背着一个人,“姜女史?我找了她半天。话说她直房走水,蔺翦怎会在里面,二人莫非……” 云苓听着,瞪了他一眼,“张大人,不许拿姑娘家清誉开玩笑。” “得,”张祁也摸了一下头,“人交予我罢,我送她去姑母那。” 云苓思索片刻,应了个“好”,顺从地将雯锦放下。 张祁也横抱起雯锦,此时云苓一面解了外袍,一面叹道:“还是给她盖着罢,她这衣裳……” “行,是我考虑不周。对了,云苓姑娘,你是哭过了吗?” “我没有,风沙迷了眼。大人就当今晚从未见过云苓,可好?” 她说得诚恳,又楚楚可怜,张祁也向来是个为美人两肋插刀的,此时口中含含糊糊的应了。 “多谢大人。” 云苓朝他笑笑,与之告别。 ** 将近亥时,坤宁宫门外聚集了不少女医。 张祁也抱着胳膊,倚在门外一颗老槐树上,正擦着刀。 他眯着眼睛,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和只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青丝简单拢起,想来是得了消息直接匆忙赶来的。 “火灭了吗?她……还好吗?” 张祁也对着他拱手作揖,摇摇头道:“火是扑灭了,不过这屋里头都是些女医,臣上哪知道啊?” 他说着,又宽慰道: “殿下不必担心,褚司药在里面,她的医术是……” 话还没说罢,便看见那人已经撩袍冲了进去,张祁也不解,却也拿他没办法。 不是,这又不是他媳妇儿,就这般护着。若是有朝一日,殿下真的知晓她就是那人之女,是他找了十年的那块姜,又该如何啊? 张祁也摆摆手,打断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景和走进内室,便看见雯锦躺在床榻上,她身上的衣物还没来得及换下来,鬓发散乱,衣襟上的折枝小萎花也被火烧的不成样,特别是一面胳膊上的袍袖没了,只露出截雪白的肌肤。 他耳朵一热,背过身去,“孤失礼了。” 皇后瞧见他,惊讶道:“你平素最是知礼,怎的今日……” 褚宁在一边默默放下床榻上的青色帷帐,和其他几个宫女为她上着药。 雯锦睫毛眨了眨,突然抓住褚宁的袖子,大喝一声,“蔺翦,蔺翦呢?” “这是坤宁宫,本宫在,不怕啊,不怕啊。” 皇后近前,在帷帐内一面轻轻拥住她,一面为她顺气。 雯锦猛地睁开了眼睛,“娘娘?” “姜女史,你好好与本宫说说,为何你的直房突然走水啊?还有蔺翦,他为什么在你直房,他是对你做什么了吗?你这衣服本宫都不敢命人换,生怕到时没个对症。” “奴婢……” 褚宁看了一眼她,咬牙道:“有什么说什么,吞吞吐吐的,这下真是差点要命了。” 雯锦捏了一把被褥,垂首道:“娘娘,火是奴婢自己放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捏了一把汗,景和背着身,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你总不会无故放火烧死自己的。” 皇后捧起她的脸,轻柔地擦着她脸上的灰,“听话,你告诉本宫,本宫定给你个交代。” 雯锦鼻头一酸,眼中的泪夺眶而出,哽咽道:“他……他非礼我,把奴婢的袖子都扯烂了。” 皇后拍着她的背,骂道:“本宫就说他们这些断子绝孙的玩意儿,心思最是恶臭了。” 她说着又看向景和,目光幽怨,“你那日还非给他求情,如今平白叫本宫宫里头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景和背着手走到殿门口,朝门外的张祁也喊了一声,“以孤的名义,押蔺翦过来,顺带请蔺掌印一道过来。” “等等,用本宫的名义罢。”皇后打断了他,叹了口气,“用你的名义,平白惹人非议,保不齐日后怎么传皇太子为一个奴婢出头呢。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善意也会是另一个人的负累。于你是无什么,于她却又是把利刃,你要她日后怎么活。你与蔺德安不宜再生嫌隙,本宫不同,他再怎么也要给本宫几分薄面的。” 景和一愣,“母后说得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40. 清白生 张祁也从诏狱押着蔺翦,又带着锦衣卫走到司礼监时,蔺德安此刻正在案前撰写着青词,身侧王守拙与吴若愚二位秉笔在侧,伺候着笔墨。 “老祖宗,这天这么晚了,我等便先走了。” 王、吴二人尴尬相视一笑,看了眼张祁也,又看了眼蔺德安,识趣地躬身退下了。 待二人渐渐走远,张祁也公事公办道: “蔺掌印,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现在这个时辰过去?” 蔺德安觑了他一眼,放下弯折在臂的袖子。 “是,就这个时辰。” 张祁也惜字如金地看了一眼夜色,又嗤笑道:“没辙,你儿子干的好事。” 蔺德安顺着他的话,看到了被缇骑押着的蔺翦。 他散落在肩的头发被火燎得参差不齐,半张脸糊着烟灰,蟒袍补子也被烧出拳头大的窟窿,袖口更是烧没了半截,露出的腕上尽是水泡。 “他又犯什么了?” 蔺德安一面走,一面问道。 张祁也回想起从火海里拉出蔺翦的情形,这人竟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一般,火烧到身上也不走,真是奇了。 “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烧了皇后身边女史的直房。” 蔺德安听着闭目抿唇,摁着太阳穴揉了又揉。 ** 皇后与太子已然回了坤宁宫正殿,雯锦在坤宁宫供女官、掌事宫女住的东配殿躺着。 风透过窗户,吹的床帐哗啦啦地响,她正要下塌,褚宁一把摁住了她。 “你又想做什么?” 褚宁看着她叹口气,旋即又去关了窗户。 雯锦悻悻然把手缩回,拢紧被子,“褚司药,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漆木盒子啊?” “没有,问这个干嘛?” 褚宁说着丢给她一瓶药,凝着她的胳膊扶额苦笑,“记得好好涂,每日三回,否则手上留疤就不好了。” “那个盒子,对你来说很重要么?本宫头一回见你这么宝贝。” “娘娘?” 雯锦闻言回头,手忙脚乱地就要下床行礼,皇后上前虚扶住她,搀着她的胳膊。 “不必行礼了,虽本宫去正殿罢。” “娘娘,我的盒子……” 皇后轻笑,“这样惨了,还想着你那个盒子啊。本宫听盛则说你晕倒了还死活抱着不放呢。我收起来了,你先随本宫走罢,改日再还你。” 雯锦低头看了一眼被火燎的胳膊,没说话。 “好了,莫要再折腾了,我回直房,你且随娘娘去罢。” 褚宁说这句话时,提裙踏过门槛,打了个哈欠。 “奴婢是不是又麻烦娘娘了……” “你这丫头,怎的这样说啊。” 雯锦抬眸,攥着衣角,红着眼眶看向皇后,“娘娘又要为了奴婢,与司礼监发生争执了……” 皇后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 “你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本宫心里也不大好受,当年无能没护住自己的孩子,这回总得护住你这个姑娘罢。” 雯锦一时如鲠在喉。 这是十年来,她再一次在他人身上感受到的零星善意,同样来源于另一个女人。孤身行于寒夜的十载间,似乎总是会出现一个女人伸手拉住即将沉入泥泞的她。 诚然,女人总是更容易共情女人。 她一向是个敏感多思的姑娘,愿意为这些人释放的善意赴汤蹈火。可转念一想,这人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或许这辈子也没什么需求她回报的。 不过,她已然记在心上了。 二人一路沉默,走到了坤宁宫正殿。 蔺德安一行人看见皇后,立刻俯身行礼,张祁也带着缇骑,侍候在殿外。 “都起来罢。” “这……奴婢怎敢起。” 蔺德安说罢俯身又拜,猛地踹了一脚身侧的蔺翦,“竖子!还不快给姜姑娘赔礼道歉。姜姑娘若是不肯原谅你,咱家瞧着今日咱俩走不出这个门了。” 蔺翦被踹的扑到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雯锦。 雯锦很难形容那道眼神,她别开眼。 “掌印这话说的本宫倒像是个恶人。”皇后轻笑,朝着蔺德安走了两步,“你司礼监调教出来的人,对我坤宁宫女官不敬。该如何,不必本宫说罢?” 蔺德安止住笑,肃声道:“娘娘说笑,俩孩子你情我愿的事怎的还扯上不敬了。这深宫大院里,宫女内侍对食过日子,再正常不过。” “奴婢没——” 雯锦内心实在很想朝他翻白眼,但此时听着他这番话却只剩愤怒,蔺德安无疑想羞辱她,然后轻拿轻放。 “蔺掌印,你的意思是姜女史的衣服也是她自己撕的吗?” 皇后打断雯锦的话,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两孩子玩闹,这也无可厚非罢?” 蔺德安挑眉笑道。 皇后怒极将手中茶盏扔了过去,此时内室屏风也晃了几声,她瞥见屏风后隐约立着的人。 皇后吸了口气,斥道:“蔺翦前些日子还买伶人蓄养,如此狎妓作乐之人,本宫的人怎会看得上他?” 蔺翦耷拉着脑袋,跪在地上,攥紧十指。 此时雯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咬唇道: “奴婢与蔺督公清清白白。火,是奴婢放的,他身上的伤,也是奴婢捅的。” 蔺德安听见火不是蔺翦放的,愣了半瞬,还是冷硬道: “娘娘您也听见了,姜姑娘自己认了,抓了她罢。您一个劲儿问咱家,咱家也没辙。” “奴婢话还没说完,掌印急什么?”,雯锦说着当着众人的面解下斗篷,露出残破的衣裳包裹的胳膊,“娘娘,是他辱奴婢在先,放火与捅人实为奴婢自保方不得已的下策。” “奴婢认错,可督公是不是也要有所表示?” 蔺德安有些烦躁,叫蔺翦杀个人都能惹出来这种祸事,于是没好气地剁了他几脚,“给姜姑娘赔罪。” 蔺翦听话地膝行几步,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雯锦却有些后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离我远点。” 她不禁拧眉,声音还带着些颤抖。 “好,蔺翦猪狗不如,冒犯姜姑娘,祈求宽恕。”他一面说,一面后退两步。 雯锦对上他的眸子,她厌恶这样的凝视,有些恶寒地躲到了皇后身后。 “别看她。” 皇后握着她的手,以示安抚。 蔺德安看着雯锦的动作,竟笑起来,“蔺翦,你吓着她了。” 真是稀奇,姜正颐这个老顽固的女儿竟然怕蔺翦,蔺德安倒是有些好奇他今夜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掌印觉得,该如何处罚?” “这……娘娘也知道,咱家这干儿子不日便要去福建,他才养好伤,不宜重罚。” 皇后攥紧帕子,挤出笑来,一字一句道:“那便叫他这几日跪在西苑,劳陛下好、生、调、教罢。” 蔺德安正欲说些什么,皇后挥退了他, “掌印若是不满,便明日让陛下来与本宫说道。时辰不早了,本宫乏了。” 言尽于此,蔺德安只得领着蔺翦告退,行至门外,故意撞了下张祁也的胳膊,待他回过神,人已经走远了。 张祁也砸了砸舌,打完个长长的哈欠,也领着手下回了镇抚司。 ** “得了,人都走了还不出来,莫非还要母后请你吗?”皇后撇了一眼屏风,施施然道。 “母后,孤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景和缓步绕过屏风从阁内走出来。 “殿下?” 雯锦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嗯……是孤。” “本宫不是叫你走了吗?” 景和看向皇后,笑了一声,“孤有些不放心,怕母后应付不过来。” “你这担心的,怕是另有人罢。” 皇后看了一眼雯锦,不禁揶揄道。 “不过你来的将好,姑娘家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心里到底不好受,替本宫送送她。”说着又对雯锦道,“姜女史,以后你就住在坤宁宫的东配房罢。只是,你到底放了火,本宫还是要做做样子罚一下你的,便罚俸三月罢。” “奴婢明白,多谢娘娘。” 雯锦点了点头。 “你明白本宫的心就好,回去歇着罢。” 皇后撂下这句,扶了扶身子便复回东暖阁安寝了。 月色撩人,劲风猛吹地斗篷掀起来,雯锦与景和并肩走在甬道上,她伸手拼命拢紧斗篷。 景和欲伸手替她理一理衣裳,不曾想还没碰到,她便一个激灵往后窜了几步。 然后踩到石头,双膝跪摔在地上,雯锦拧着眉头,痛呼一声。 “你不想让孤碰你……能自己站起来吗?” 雯锦尝试几回,磕到了被火烧伤的地方,她含泪咬牙摇摇头。 他迟疑着,还是搀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摔疼了吗?” 景和能感觉到她身上在颤抖,虽然幅度很小,他却能捕捉到。正如此刻二人近在咫尺,却仿若隔着万水千山、千伞万伞。 “是有点。”她忍着痛,揉了揉膝盖,“今日真倒霉。” 雯锦说着踢了一脚道上的小石头,冷哼一声,“都欺负我。” 景和垂下头,沉声道:“他……没把你怎么样罢。” 雯锦知晓他说的是蔺翦,于是摆摆手,“没事。” “你今日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殿下看出来了啊。” “很难不看出来。” 雯锦惨笑,“这样啊。确实,哪有姑娘家遇见这种情况能安之若素的,奴婢骗不了殿下。” 景和捏紧了手,“你与他有过节吗?” 雯锦仰面疑惑道:“不算有,没什么私人恩怨。殿下何故如此问?” “孤命人查过,你培育牡丹、被罚提铃都是因为他。今日更是……”他倏地止住话,松开十指,声颤继道,“莫非,他对你……” “殿下想说,他喜欢我?” 41. 污浊死 雯锦拢着衣裳,沉默须臾,仰面继道:“绝无可能,奴婢不过是一块长于污泥垢的姜。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喜欢二字……太重了。奴婢与他,若是有缘,怕也是孽缘。再者,如若殿下真心爱慕一个人,会待她如此……粗暴吗?” 她说这话时,眼中似乎含着水光。 景和听着这番话,他佯装不在意地看向天空,此时云破月出,厚云散去,一缕月华照在他的面上。 他背在身后的手却还是捏紧了。 这才移开眼,再次将目光移向她,惊觉她眼底那抹浓稠的哀色,莫名刺的他心脏有些疼。 “母后身边那个姜女史,我总觉得她心如槁木,你不觉得吗?”几日前昭华的话似乎仍在耳边萦绕,他看着面前女子,温和地答: “不,孤若是喜欢一个姑娘,必然待她珍之重之。她合该与孤一般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是啊,这才能称之为喜欢。奴婢与蔺翦,只能称之为……与虎谋皮。是我愚钝,至今方发现,接近他不过是缘木求鱼,伤人伤己。” 雯锦忍回喉咙里的酸涩,别开脸,拾级而上,轻轻推开房门,“到了,谢谢殿下。” “你……不必过于为他伤怀,因而苛责自己。” 她没答话,径直进了屋内,景和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倏地想起那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于是他涩然笑笑,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孤明日再来看你。” ** 翌日,五月十三,坤宁宫东配房。 皇后娘娘允雯锦休假几日,她便一个人在床上躺到了正午。 褚宁提着药箱进来时,她还缩在被子里。 “日上三竿还不起?” “前些日子端午事务繁忙,各种文书堆积如山。恰逢而今受伤,左右无事,索性赖在床上。” 雯锦拢紧被褥,期期艾艾地答。 “伸手。” “哦……” 雯锦睁开惺忪睡眼,乖乖地朝着褚宁伸手,褚宁撩开她的胳膊查看,叹了口气道: “行罢,你好好擦药就成。虽说我昨日在你伤口周围用艾条隔空针灸过,但是还是要用四黄散涂涂的。药膏昨儿我给过你了,但我忘记告诉你,溃烂流脓时要用葱白红糖捣烂厚敷。所以我今儿抽空又来一回,再来嘱托你一句,你可千万别烦我。” “怎会,是雯锦一直在麻烦褚司药。” 她轻笑一声,垂下头,不好意思地抓了把被褥。 褚宁从药箱中取出油膏丢与她,又吩咐道:“这是麻油调配白蜡、珍珠粉制成的油膏,用来润肤祛疤。好东西,莫浪费。” 雯锦听话地点了点头。 “欸,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吃饭,我回去做饭了。”褚宁没说几句,又匆匆收拾起东西。 “尚食局的饭菜不好吃吗,褚司药竟然还要亲自做饭?” “哦,我纯属爱做,做饭的手艺还成罢,以前就想简简单单做个厨娘。改日寻机会,我在尚食局小厨房做与你吃。” 一面说着,一面提起药箱往外走, “下回别再折腾小命了,这是第几次了?我说的话,留的药方,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雯锦将油膏攥在手中,笑笑, “奴婢有罪,总是叫褚司药头疼。” “知道便好,你真是最不让人省心的病人……” 褚宁幽怨的声音愈来愈远,最后散在风中。 褚宁走后,她继续躺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响,方恋恋不舍地下了床。 早已过了午膳的点,雯锦洗漱罢便去了坤宁宫西侧四间暖阁正对门后檐处的小厨房。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谁曾想门吱呀一响,她两耳一热,愣在原地。 “姜女史?” 王屠夫停下剁肉的手,朝她看了一眼。 “是我……” 雯锦声若蚊蝇,颇有些脑热。 “饿了吗?” 他一面问一面浇水洗锅。 雯锦点点头,又垂首扣着手指,“您不必管我,我就是没吃饭,想来偷个糕点吃。哪成想,还被您逮个正着。” 说着,抓了其中一口铁锅里的切糕,就往嘴里送。 “糕点吃多了对肠胃不好,要不然女史自行做饭?将好今日有现宰的牛,还新鲜着嘞,偷摸切点也没什么。” 王屠夫正欲相让,又听雯锦道: “实不相瞒……我先前一直吃的大锅饭,不会做饭。而且,我不吃牛肉,谢谢你啊。” 王屠夫思索了一下,笑道:“不妨事,娘娘吩咐过,这些日子要给您补补身子。不吃牛肉,那吃猪肉吗?或者说,有什么想吃的菜?” 雯锦迟疑片刻,冲着他笑道:“您这般问,那我便与您不客气了。您……会做酱排骨吗?” “酱排骨?那道无锡名菜?” 雯锦不置可否,又作补道:“若是不会,那我随便吃点也成,左右我不挑食。” “哦,那倒不是不会。”他在磨刀石上磨了磨刀,“我只是在想,姜女史这般爱吃甜,莫非是无锡人?” 雯锦怔了怔,旋即绽出笑来, “江南人都爱吃甜嘛。” 王屠夫不再多舌,去剁排骨了,雯锦多次想去帮忙,却被拒绝。 他将排骨剁成寸段,加姜片和黄酒,冷水下锅煮开,撇去浮沫后捞出,用温水洗净,朝着她扬了扬下巴,“那个怕你剁不好。来,我教你做这个。” “我……我怕我做不好。” “这道菜挺好做,你瞧上一回,也就会了。就像这样,起锅烧油,加入冰糖小火慢炒至枣红色,再放入桂皮、八角、姜葱,倒入黄酒与酱油,焖煮半个时辰就好。” 雯锦看着汤汁浓稠油亮,紧紧包裹着的排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香啊,今日有口福了。” 王屠夫将排骨盛进盘子,放在木桌上,笑道:“估计饿坏了,快去吃罢。” 雯锦大马金刀地往破木凳上一坐,就着米饭吃了起来,她咬了一口,入口先是咸香,后才涌上甜味儿。 那甜腻的酱味儿猛地撞进她的胃里,她恍惚想起来幼时爹爹在灶台上烧饭,自己便坐着等爹爹从锅里捞出酱排骨的场景。 她倏地落了两滴泪。 “姜女史,你怎还哭了?” 雯锦抬袖拭去泪水,又塞了一口:“没事,就是太好吃了,这是我这十年来吃过最好吃的菜,谢谢你。” “孤倒是好奇,什么菜这么好吃?” 景和拎着一摞书,从屋外走了进来,瞧见她红的眼睛,无奈道:“你……怎么吃饭还吃哭了啊?” 雯锦忙丢了碗筷,与王屠夫一起朝着他行礼。 “起来罢,孤找你好久了。” 雯锦直起身来,却不敢再吃,理了理衣襟,“殿下找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一向记性不好?”景和蹙起眉头,嗔怪道。 “殿下怎么这么想奴婢?”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孤昨日说,今日来看你,你倒是叫孤好找。” 二人说着,便往东配房去。 雯锦看着他抱着的那摞书,正欲伸手:“奴婢帮殿下拎着吧,殿下提了这么久,手该酸了。” 景和换了只离她远的手,不悦道:“孤还不至于连几本书都提不动。” “殿下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哪有让主子提东西,奴婢享福的呀。” 雯锦看着他,垂下手,认真道。 “那哪有君子叫淑女提重物的?” 景和怼道。 雯锦莞尔一笑,“得,奴婢说不过殿下。不过,殿下提着的是什么书呀,是要送人的吗?” 景和不置可否,“嗯”了一下,“都是送你的。孤想着,昨日那场火把你的书都烧完了,赔给你的。大概是一些考取女官必读书目,以及一些经史子集。” 雯锦取出钥匙,打开了门。景和撩袍在梨花木书案前坐下,把书一本本在博古架上摆放的整整齐齐。 “殿下做事还真是一丝不苟。” 景和轻笑,“女史做事也向来周全。” “殿下别揶揄我了,我的书案一向乱的一塌糊涂。”雯锦不住地摇头,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种人。反正,我整理没几天,又会乱成原样。” 景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孤今日来……只是想问问你,伤口恢复的如何?” “没那么疼了。”雯锦缓缓道,“反正,也是我自找的。”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太监呐喊声,“殿下,您在里面吗?” 景和按了按额角,朝外喊道:“找孤何事?” “张言卿大人回来了,说找您有事,现在在文华殿候着呢。” “表哥?”景和看了一眼雯锦,从怀中掏出一个药膏递到她手上,匆忙道,“孤找太医开的,你试试管不管用,孤先走了。” “好。” 雯锦看着他,应了个“好”,转身回到书案前,翻着今日皇后娘娘送还她的漆木匣子。 呼,还好没被打开。 这个盒子是幼时宛君送的,经她手特制而成,旁人应当也打不开。 惠山泥人、写给爹爹的信都还在。 她铺开纸,捏着笔,反转笔头戳着脸,正斟酌着写什么。 忽地一阵风吹来,吹得信纸哗哗作响,雯锦额角立时生出冷汗,脊背发凉,“谁?” “喂,生辰快乐!” 42. 张言卿 顾宛君穿着身黑色短打,纵身一跃,便如同一只轻盈的雀鸟般,从窗外飞进。 烛火被她这一扑,不禁摇头晃脑起来。 静室一隅之地,也因这只雀鸟的闯入,增了几分活泼轻快之意。 “呼,你可吓坏我了。” 雯锦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搁下笔,站直了身。 “莫非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想要我知道?”宛君扬眉笑问。 “你怎么来的?没被人发现罢?” 宛君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下,故意撇嘴道:“今日是你十九岁生辰啊,我总要来的。” “我……早已不过生辰。”雯锦看着她正襟危坐,郑重其事地掀开食盒,又道,“且我已经用过饭了,你吃罢。” 雯锦也跟着坐下,宛君闻言偏头觑她,朝着她扬了扬下巴,“不妨事,那你当我是娘娘,伺候我吃一碗?顾宛君你可以拒绝,却总不好拂娘娘的面子罢?” 雯锦愣了一瞬,饭菜溢出来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应了个“好”字,正欲为其添饭。 宛君轻轻拉过她的胳膊查看,稍有不悦道:“逗你呢。阿锦,怎的这般迟钝。” “昨儿的事,我听说了,差一点……差一点你就被烧死了。” 她说这话时,又瞧雯锦的伤口,眼眶一热,已然无了怒意。 雯锦缩回胳膊,重新站起身为她倒了盏茶,笑了笑,“是啊,还活着,真好。来,喝茶,这是殿下赏我的雪浪茶。” 起身时,腰间狼牙坠子晃了晃。 顾宛君一惊,抬手虚指道:“这……哪来的?” “我昨日从蔺翦身上扯下来的,宛君,你这副模样,莫非识得此物?” 顾宛君深吸一口气,“阿锦,你忘了吗?这是程将军挂在剑上的剑穗啊!昭明十四年她班师回朝,那日你陪我在安定门外候了三时辰,只为一睹女将英容。” “程将军,程副总兵?!蔺翦怎会与她相识!” 说着,雯锦取下狼牙坠,紧握手心。 是,是了…… 她早该想到的。 那日春儿托陈恒从御马监运马粪,她随口问过陈恒,蔺翦从前在御马监的事。 那时陈恒怎么说来着? 蔺翦本为无名之辈,却一夕之间过蒙拔擢,进了御马监。 莫非,贵人是程将军? “左右你要这无用,送与我罢。” 正思索着,见顾宛君盯着狼牙坠,一副痴迷模样。 “你知道,我最是仰慕她了,”她长叹了口气,续道,“奈何我这辈子是做不成女将军了。这怕是她存世唯一的遗物了……” “不成,这不是我的东西,不得随意处置。” 雯锦斩钉截铁的拒绝,又道,“且叫我再探探蔺翦与程将军的关系罢。” “好罢,”宛君颇有些遗憾地叹气,说着取出一物。 雯锦接过来一看,竟是个雕着莲花纹的银镯子。 “这是?” “生辰贺礼,给你防身用。”宛君一面说着一面替她戴上。 “此乃藏针镯。你看,按这个暗扣,毒针弹出,近身可扎人。它不能致命,但扎中即瘫,能为你博得逃命的时机。” 宛君说完,肚子饿得直叫,她扒拉一口饭,笑道:“我从前还研究过制火铳,被顾济明发现,狠狠训斥一顿。而今,我是万不敢将那东西送你。” “这个可以送你,然若风雨骤至,还可代我护卿一程。” 这番话,不论是幼时还是而今,听着都忍不住想叫人落泪。可是泣涕之余,她这才惊觉一直以来都是宛君在护着她。 她恍惚觉得,哪怕经一场天寒地冻,只要她肯回眸,面前这个姑娘都会抱着花,立在原地等她,拉她一把,而她身后是繁花似锦。 何其有幸,得遇此友。 “谢谢……” 雯锦嗡声地答。 “客气什么。来,快许愿。” 顾宛君搁下碗筷,催促道。 “不了罢,我怕事与愿违……” ** 文华殿。 张祁也双手交叠搁在案上,下巴搭在手上,百无聊赖盯着对面坐着的张言卿。 “座有席,身有仪。” 张言卿咳了一声,觑了眼身侧素来没个正形的弟弟,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张祁也抓了把头,慢悠悠地端正姿势,说起来,他与这个兄长不算熟识,虽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们性子却截然不同,他是不拘小节的人,兄长却事事端方周全,总让他想起来守纯先生。 幼时在大本堂(1)读书时,他也是挨守纯先生如此训斥。 因此,他不大喜这个兄长。 此时他瞧见门外的云苓,像是瞧见了救星,忙冲门外喊:“云苓姑娘,我有些口渴,去沏壶茶来。” 张言卿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那个生得娇艳动人的女子,眉心微蹙道:“我一进京便听闻皇太子殿下罢免早朝,懈怠国事。更是劳民伤财,平地起高楼。我原是不信的,而今却亲眼看见。这便是那个他英雄救美的瘦马?” “是……” “殿下而今高筑台,莫非是欲金屋藏娇?”张言卿冷哼一声,手指捏握成拳,又道,“你平素伴殿下左右也不劝着些,他而今这诸般行径,莫非是想效仿那南唐李后主,豢养伶人为乐?” 张祁也打哈哈道:“兄长,这救助落难姑娘家的善事,怎的到你口中就这般严重了?罪不至此……罪不……” 张言卿一个眼风过去,他忙噤了声。 云苓屈膝一礼,将沏好的茶端了上来,恭敬地执壶斟茶。 “兄长,尝尝这是今年新供的西湖龙井。” 张言卿盯着云苓,叹道:“你倒是个好命的,本官因公前往南京国子监稽查学务时,听闻前不久扬州某院里的瘦马姑娘们被屠戮殆尽,一时血流成河,满地殷红。惨呐,惨呐……” 云苓听着手一抖,茶盏砰地落地,热茶泼溅在张言卿身上。 她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双手扣地,吓得话语从齿间颤抖着溢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大人恕罪。” 张言卿立时生了恼意,提声喝斥道:“笨手笨脚的,真不知殿下看上你什么!” 景和一进来就听见这句话,他低眉看了眼地上的女人,她手指绞着群裾,指节发白,浑身战栗着。 “表哥,怎么生了这么大火气?” 景和闻声问道,又朝云苓递了个眼色,“惹了少宗伯(2)不悦,还不快下去!” 张言卿、张祁也立刻起身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云苓站直身,擦了把眼中硬生生忍回去的泪,正欲转身,将走几步,又被人叫住。 “慢着,本官刚才讲的那些瘦马们,你可曾认识?”张言卿抖抖袖袍,一双鹰目盯着她。 “奴婢不认识。” 他负手走到她的身旁,俯身道:“你说不认识?那却是极巧的了,听闻那楼里十载前有个瘦马,一曲红绡,竟引无数男子折腰。只是可惜,最后五千两被人买走了。本官在想,若是得见此女天颜,恐也如你这般殊色罢。” 云苓慌乱无助地啜泣着,“奴婢怎能与这姑娘相提并论,奴婢只是被重金买卖送予太监亵玩的可怜人罢了。蒙殿下可怜,才得以存活。” “兄长,你别难为她了。云苓姑娘真真就是不久前生祠案的受害者。” “那些瘦马,是你杀的吗?” 头顶那人冷不防道。 她那日回来,只撞见了姜雯锦与张祁也。 他一个礼部侍郎,毫无证据,他无疑是在激她。 云苓捏了一把衣裙,仰面道:“奴婢与她们同为瘦马,何苦何怨谋害于人……再者,奴婢不过弱质女流,生存都要仰人鼻息,又如何杀人。” 说着又看了一眼景和,楚楚可怜。 “云苓,你退下。”景和揉了揉眉心,又对着张言卿道,“表哥怎的一回来就对孤身边的人这么大火气?像吃了炮仗。” 张祁也不禁点头附和,又望着云苓应声退下。 张言卿则转身一掀衣摆,冲着她喊道:“你若心术不正,做出危害储君之事,本官定不饶你。” 说着,自顾自地行至案前,亲手倒了杯茶递给景和,对着他道:“殿下近来荒唐,臣可不得不防。天下美人,殿下要什么女人讨不到,这个不行,除了貌美,一无是处,臣看还是驱逐她罢。” 张祁也打断他道:“兄长,那个……云苓姑娘除了外貌,还精通乐律……” 景和笑着接过茶,一饮而尽,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孤若是弱水三千,就只取这一瓢呢?” “疯了,疯了……殿下难不成以为自己是寻常百姓吗?前朝有个皇帝倒是深情,例行一夫一妻,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皇后。到头来呢?就那么一根独苗,最后还无子病死了,皇位只得落到宗室手里!”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猛咳了几声。 景和忙上前去为他顺气,“行了,表哥还是与孤说正事罢。” “成,臣来之前去西苑见了圣上。礼部拟定各省乡试主考官名单,需要奏请圣上钦点。我身为礼部右侍郎,圣上的意思是,还让我去南京主持八月的乡试。” “表哥想去吗?” 张言卿“嗯”了一声,轻声道:“康王殿下似乎不如表面那般,臣替殿下盯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