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祂是谁》 1. 第1章 “醒醒。” 透过梦境的呼唤声细微而模糊,仅仅只是让睡梦中的常可名微皱了一下眉。 意识在现实与睡梦之间游离,即将再次陷入梦中时,终于,大脑深处留存的最后一点儿理智让常可名挣脱了睡意的侵扰。 不对。 今早有课!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翻身坐起,伸手一把捞过睡前放在身旁的手机。 屏幕正中央明晃晃地显示着时间已经将近八点半。 飞速点开课程群,找到群公告的课程时间调整通知,常可名眯着刚睡醒还没有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努力辨认着上面的日期。 没错,调课后的上课时间就是今天早上一二节。 糟糕了。 她迟到了。 常可名不是一个经常迟到的人。恰恰相反,她是会提前到达教室的那类人。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勤奋好学,原因仅仅只是她希望提前到达教室,选择一个靠后排或者是靠教室边缘的位置,然后来规避一些风险——座位如果不靠后,那么就有跟老师对上视线的风险;如果不靠边,那么就有跟别的陌生同学挨着坐的风险。 作为一个不是十分擅长社交的人,常可名天然地不适应与许多陌生人同时局限在有限的空间内。因此,她由衷地希望可以规避掉这两种风险。 只不过看眼前的情况,恐怕不能如她所愿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门课的老师习惯在课程结束的时候点名,只要她在一二节课中间的课间时间偷偷溜进教室,在人多的地方找个空位坐进去,浑水摸鱼地装作自己一直在座位上,那么她的考勤分就还有挽回的希望。 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常可名伸手抓住床帘的一角往边上一扯,被掀开的床帘缝隙中瞬间洒进了暖黄色的台灯灯光。 四人寝室内没有开灯,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后,早上的晨光便难以照进这间宿舍内,整个室内一片昏暗。 正因为处在昏暗之中,即便对面桌上台灯的灯光已经被坐在桌前的主人遮挡了大半,剩下的光亮在宿舍里也依旧明亮醒目。 她掀开床帘的动静惊动到对床已经醒来的宿友。 坐在自己桌前、背对着她的莫浓回过了头。 刚从睡梦中清醒,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时间难以适应瞬间变亮的环境,更何况莫浓回头时背对着桌上的台灯,来自身后的光源让她面上的表情藏在背光的影子中,常可名的双眼只能看见一团虚影。 像是没有聚焦的模糊照片。 不过,耳边听到的柔和轻快的声音让她猜测,那应该是一个早起问好的微笑。 “早上好,今天起这么早吗?” 莫浓开口道。 常可名抬手,用手背遮了一下感到刺目的眼睛,然后匆忙从床铺上铺往下爬。跳过梯子最下方的一级直接踩到宿舍的地上,脚底传来的冰凉让她瞬间打了个激灵。 在她下床的时候,对面传来了起身摆动椅子的声音,随即是脚步声和开灯声。 瞬间,白色的灯管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莫浓面上的表情。 是一张挂着温柔笑容的、面容昳丽且清晰的脸庞。 也是常可名无比熟悉的脸庞——比普通的宿友还要熟悉得多的程度。 毕竟,莫浓不仅是她的宿友,同时也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青梅。 听起来或许会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莫浓不仅和她从小学读到大学都是同班同学,甚至连学院内随机分配的大学宿舍都被分到了同一间,巧合到简直像是只有或者电视剧里面才会特意安排的情节。 因此,常可名觉得把这称之为“幸运”会更加恰当。 她认为自己十分幸运。 对于不善社交的人而言,最为苦恼的事情之一,莫过于突然进入一个大家都互相陌生的新环境。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不能掌握迅速跟他人建立起交际的技巧,那么等待着她的结果就是成为各种社交团体的边缘人。 虽说常可名不是不能忍受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孤独,但她还是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 所以,在陌生的环境中能有一位熟悉且善于社交的童年玩伴,对于她来说,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 不过,这份幸运偶尔也会出点儿小差错。 就比如现在。 见常可名的动作略带急忙,莫浓询问: “发生什么了吗?这么着急,我记得你今天早上没有课。” “调课了,我也是才想起来,所以忘了定闹钟。” 常可名急匆匆用手捋了捋头发。 她一边回答着莫浓的话,一边抓起睡前挂在椅背上的衣服随意套上,然后往卫生间的方向冲去。 “是哪一门课?” “泛函。” 打开水龙头,指尖碰到流出的冷水时被冻得下意识一缩,听到莫浓的问话声,常可名冲着外面的方向喊了一句后,低下头靠近水龙头,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直接捧起冷水胡乱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带着寒意扎进皮肤里,瞬间,常可名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等回到桌前时,常可名的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一杯温水。莫浓正站在她的桌侧,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她需要的课本,拔下她已经充满电的平板,连带着袋装面包一起放进常可名的书包里。 帮她收拾完东西后,莫浓转身关掉自己桌上的台灯,坐在椅子上换鞋: “我骑电动车送你过去吧。” “没事不用,我自己……咳、咳咳咳——” 常可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听到莫浓的提议,她连忙张口拒绝,结果水一下子呛进了气管,脸瞬间涨得通红,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就在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泪腺不由自主地流出生理性泪水、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忽然,常可名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拍打着她的背部。 按理来说,如此剧烈的咳嗽之下,过于轻柔的动作本来不应该有多少存在感,但是当同样轻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时,常可名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的喉咙因为分散的注意力变得可控了许多。 “放松,用鼻子深呼吸。” 背上的手不紧不慢地轻拍着,常可名跟随着拍打的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很快,她就止住了咳嗽。 “呼——” 终于喘过气来,常可名长呼一口气,重新聚焦的双眼看清了莫浓的脸。 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没关系,反正老师下课前才点名,我还赶得上。” “正好我也可以顺路去教学楼那边自习,自习室里人多有暖气,比宿舍暖和。我觉得这样子一举两得,是一个好办法。你说对吗,可名?” 莫浓深棕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说话时跟刚才一 样轻柔又自然,像是一只手一样抚平了她因为迟到而紧张的神经。 “你觉得麻烦到我了吗?”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放进自己的书包后,才侧过头微笑地看着常可名: “还是说,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了吗,可名?” 常可名感觉自己的嗓子又有些痒了。 倒不是因为咳嗽,而是因为想说些什么解释一下。 但最后她只是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是的,我上次向莫浓保证过来着的。 常可名一边换衣服一边心想。 遇到问题不能总想着自己解决,有时也应该跟身边的人商量,适当寻求他人的帮助。 特别是……要告诉莫浓。 穿好了衣服,常可名拿起围巾在脖子上随意绕了两圈。在她抓起书包就要背上之前,莫浓走近她,抬手帮她调整围巾的缝隙。 柔软的绒毛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在莫浓的调整下,围巾密不透风地缠绕在脖颈间。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走了吗?” 整理完后,莫浓抬起头,再次微笑着问道。 常可名把头往下低了一些,把下巴埋进温暖的围巾里面,像是明白了似的地点点头: “嗯,走吧。” 她没有再反对莫浓的提议。 冬季的早晨,流动的寒气尚未被太阳温暖,干燥凌冽的冷风让每一个路人都再一次拢紧了自己外套,以免被某一缕格外狡猾的冷风趁机钻入衣领中。 常可名坐在莫浓的电动车后座上。 脸上被寒风骤然一刮,常可名瞬间瑟缩了一下脖子,又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往围巾里藏了藏,直到嘴里呼出的热气也藏在围巾中,在呼吸的时候微微湿润着自己吸入冷风而刺痛的鼻腔。 往返与教学楼和宿舍之间,电动车无疑是最合适的工具之一,比起汽车更加灵活,比起单车更加省力。 但是到了冬天,它的优势就稍微小了一些。比起汽车,电动车不能遮风,而比起单车,速度更快的电动车则更冷。 以及,比起坐在后座的常可名,坐在前面的莫浓会更冷。 想到这一点,常可名往前稍微挪了一下身体,靠上了莫浓的后背,堵住了呼呼刮过两人身体之间的冷风。 “太冷了吗?” 感觉到了后排常可名的动作,莫浓没有转过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许,但好在她们两人靠得很近,不至于听不清彼此的声音。 “有点儿。” 担心莫浓听不清她说的话,常可名把脸微微从围巾里探出来一点儿,说话间呼出的白气转眼间就被风吹走, “不过你应该比我更冷吧,前面风是不是更大?” “也有点儿,”莫浓倒是没否认,话语一转,嗓音中含着笑,“但是你靠过来的时候,背后就不冷了。” 常可名把脸缩回了围巾了,伸出双臂越过莫浓的腰侧,环住在她的腰间。 手臂的动作再次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这下子再也没有半点儿冷风可以从她们中间穿过,唯一有点儿不太适应的是,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上了莫浓的背。鼻尖处传来两人共用的洗衣液的香气,莫浓身上羊绒外套柔软的触感贴合在刚被寒冷刺激过的面部皮肤,这样亲密的动作让常可名脸上瞬间产生了仿佛发热般的错觉。 常可名心想。 还好她们都是女生。 2. 第2章 往常至少要走十五分钟的路程,骑电动车只用五分钟不到。 由此可见,近几年学校里电动车数量猛增不是没有道理。 常可名赶到教室时,正好是第一节课刚下课的课间。 偷偷摸摸地徘徊在教室门口,常可名侧身往教室内窥探,趁着讲台上的教授被课间来提问的学生围住后,她把书包拎在手上,半抬着手臂,把书包贴在大腿旁遮掩着,动作迅速地溜进了教室。 找到合适的空位放好书包后,常可名担心考勤分的心终于落了地。她赶紧掏出课本放在桌前,假装自己一直都在这个位置上。做完这些,她才安心地离开座位走出教室。 果不其然,莫浓还在教室门口等她。 见到她一脸放松地走向自己,莫浓就知道她已经安全地混了进去,微笑着开口问: “下课我来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我去找你吧。反正来都来了,三四节课干脆就在这边自习吧。” 常可名看了一眼莫浓的书包,回答道。 至少,这样子的话,就不会显得莫浓好像就是为了专门送自己过来上课才跑了这一趟。 她心想着。 虽然这个理由要是细究起来的话,也不怎么能说得通,但至少她可以这么说服自己,让心里那点儿麻烦到他人而产生的不安得到些许平复。 “好,那我去找找有空位的自习室,找到就发消息告诉你。” 向常可名摆手道别后,莫浓背着书包的背影融进了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常可名再次走回到教室里,在座位上坐下。 桌上还摆着她刚才拿出来装样子的课本,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里课件,把课本合上推到了一旁,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草稿本和笔,在纸上随意涂鸦了几笔。 这才算是真正做好了上课的准备。 早八的课间是最安静的课间。 大学生们作为昼伏夜出的物种,再加上枯燥专必课的催眠作用,不少人正趁着课间的时间趴在桌子上小憩,聊天嬉笑的同学也放轻了声音。 突然,常可名听到前排的几个女生同时发出了笑声。 顺着笑声的方向抬起头,她发现前排坐在相邻座位的几个女生正玩笑般地推搡着往连排座位中间挤的女生。不过很快,意识到发出的笑声吸引到周围人的目光后,她们连忙压低了声音。 而站着的女生加快了速度,急急忙忙地挤到空着的位置,坐下之后才敢往讲台上投去一瞥。见这边的动静没有吸引到讲台上教授的注意,她这才收起刚刚那副仿佛做贼般的神情,给了身旁还在笑着的女生一肘,理直气壮地把对方面前的课本抢到自己面前。 一看这情形,常可名立即了然。 这是跟她一样迟到了,趁着课间溜进来的同学。 “别笑了!”迟到的那个女生用手整理着额前凌乱的碎发,“呼——还好我最后关头醒了过来,要不然差点儿迟到了。” 她旁边的女生终于停住了笑声,只不过脸上还挂着揶揄的笑意: “昨晚我都提醒你今早有课了,你当时不是回我好好好吗?怎么,又给忘了?” “别提了别提了,本来打算回头设个闹钟,结果转眼就忘了。” 整理好头发,女生向身旁的人问: “倒是你们,要是我没赶过来,你们不会真不帮我喊到吧。” 被问到的女生赶紧摆手: “这可怪不了我,我昨晚还提醒你呢,仁义已尽了哈。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师他记忆力多好,帮你喊到,万一我被认出来咋办,咱俩一起完蛋?” “那不就正好,我们可以一起相约补考了哈哈哈。” “谁要跟你一起补考啊喂!” “开玩笑的啦——哎我得现在赶紧设个闹钟,免得下次又睡过头了。” 迟到的女生立即拿出手机,边设置边吐槽: “真是的,当初明明冲着这节课不是早八才选的,没想到又给调成早八了……” 常可名看着她们两个人打闹完之后,又继续凑在一起聊起了其他话题,嘻嘻哈哈的,仿佛两个人之间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她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事情。 在上小学之前,她几乎每天都和莫浓睡在一起。莫浓的家长十分放心莫浓晚上不回家,由着她在常可名家过夜,从来不干涉。 那时候,对于常可名而言,每天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在昏暗到几乎看不见彼此的被窝里面,用指尖确定着面前人的存在,然后跟她分享白天里遇到的每一件事。 哪怕那些事情发生时,莫浓就在她的身旁,但是用语言将其重新描绘一遍,就能够成为她们俩共同的美好回忆。 只不过偶尔她们聊得太开心太大声,就会被常可名父母发现她们居然还没睡觉。 这时候,父母把常可名训斥一顿,然后勒令她赶紧睡觉。 他们不会训斥莫浓,或许是因为她是别人家的孩子。所以,每次只有常可名一个人惨兮兮地挨骂。 到后来年龄稍大一些,虽然常可名跟莫浓依旧亲密,但终究没有小时候那么亲密无间了。 说不清是怎么样的心理……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成长和独立?常可名再也没有如同小时候那样缠着莫浓,想要跟她一起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如果从莫浓的角度来看,似乎确实有些像是被疏远了啊…… 再联想到不久之前的那件事,常可名心里那点儿小小的愧疚又冒了出来。 她用手中黑笔的尾端轻轻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之前那种充斥着耳边的不规则噪音已经彻底消失,只有头疼欲裂的痛感还藏在记忆的深处,提醒着她确实有这样一件事情发生过。 我当时怎么没有跟莫浓说这件事呢? 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常可名对自己也是十分不解。 前段时间——说不准是从哪天开始,因为那时的记忆也有些混乱了——常可名的耳边时不时就会听到如同信号糟糕的广播杂音。 那声音如同深夜没有频道的电台,只有单调嘈杂的沙沙声。但由于持续的时间过于短暂,往往是回过神来,那声音又已经完全消失了。 所以,常可名误以为是自己偶尔耳鸣,只是减少了使用耳机的频率。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耳鸣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 不,那声音甚至不能再被称之为“耳鸣”。 因为常可名从那噪音中听见了“人”的说话声。 嘈杂的、嘶哑的、低沉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呢喃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规律的发音似乎是某种语言,但当常可名想要仔细去辨认其中的音节时,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捕捉到其中的任何细节。 于是,作为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大学生,常可名给自己在医院同时挂了耳鼻喉科和精神科。 至于去医院的时间,常可名还是记得清楚——就算忘了也没有关系,她的手机里还有预约挂号的记录,医院开的纸质检查单上也写着日期。只要她找出来看一下,就能立即确定她是几号去的医院。 为了避开人流量高峰期的周末,她特意挑了没有课的工作日,找了一周里唯一一天下午没课的周三去了医院。 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她都说不准自己到底是希望被检查出毛病呢,还是不希望被检查出毛病。 有病需要治疗。 但如果……她没病呢? 不过常可名的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毕竟,在现实世界中,医院检查的结果并不会为她的意志所改变。 最终,她得到了自己身体和精神均为健康状态的检查结果。 “你还在读书吧,大几了?” 结果出来之后,精神科医生语气颇为轻松地跟常可名 闲聊着。 在角落里制热的暖气稳定而持续的发出嗡嗡声,伴随着门外模糊的脚步声和开关门声,叫号的电子音有条不紊地报出下一位就诊的患者。 当那古怪的噪音消失时,这些日常的小杂音也瞬间变得可爱起来。 听到医生的问题,常可名眨了眨眼睛。 她的目光先在桌上的测定报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地顺着放在桌上的手臂,一直往上爬到了医生的面庞。 “大三。” 常可名回答。 “看结果确实没什么问题,你也说了,你自我感觉没什么不舒服。” 医生把她的病历连同报告一起递给她,安抚般地笑了笑: “说不定只是临近期末考试,压力太大了。你可以试着有空可以去户外散散心,晚上早点睡觉,不要通宵熬夜。” “好的,谢谢。” 常可名道了谢,接过东西离开了医院。 作为不常出门的家里蹲,本来出一趟门就会消耗不少精力,再加上常可名最近时常被那声音干扰,睡眠十分不足。等到终于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已经感觉到一阵疲惫向她袭来。 宿舍里另外两个宿友最近在校外实习,常可名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钥匙。 就在这时,似乎是由于大脑的疲惫,那噪声再次出现在她的耳旁。 嗡嗡作响的声音由远及近,原本穿过宿舍楼道的冬季冷风似乎也随之变得缓慢粘稠,没有实体的噪音如同液体般涌进她的耳中,沉闷的压迫感迅速在大脑中扩散,耳道中传来轻微的胀痛,仿佛耳膜也被那噪声推挤着。 这么多次下来,常可名已经掌握了一点儿跟这声音相处的技巧。 不要听,不要管,不要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指尖传来了钥匙齿纹的触感,常可名把钥匙从口袋中拿出,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钥匙与面前宿舍门锁上。 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可以去床上睡一会儿觉。 她默念着。 宿舍门被常可名打开了,门缝中瞬间照出灯光。 谁在宿舍里?她们两个不是都去实习了吗? 常可名拔出还插在门锁内的钥匙,将钥匙放进口袋里,推门迈步踏进宿舍。 宿舍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坐在常可名对床的人站起身体,快步向她走来。 悬在房间中央的灯管安静地照亮室内,渗出的白色灯光为来者描上一圈白色的轮廓,背光的角度让那人的面庞藏在昏暗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逐渐微弱的噪音,不知怎么的,突然在她的耳边猛地炸开尖锐的爆鸣声。 前所未有的剧痛冲击着耳膜,如有实质的噪音仿佛一直顺着耳道直接钻进了大脑内。常可名眼前一阵发黑,身体跟着一踉跄。就在她即将摔倒的刹那,一双手臂从前方稳稳地托住她的身体,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耳边被柔软的掌心过分用力地包裹住,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头部被禁锢的错觉,但是与之相反的是,有一个声音穿透那些噪声,清晰地在她的耳中响起。 “是我,可名。” 聒噪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发黑的眼前重新照入柔和的白光,身边只剩下一个异常熟悉的气息,目光如同轻柔的手掌般抚平她的每一寸神经。 是谁? 过于舒适的反差让她瞬间彻底放松下来,意识跟着那句话的引导,再次运作起来的大脑下意识地在记忆中搜索着气息的主人。 答案被大脑从深处托出水面。 常可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清面前与她额头相抵、近在咫尺的脸庞。 “是我。” 一张姣好的面庞朝着她微笑。 是……莫浓。 记忆出现在脑海中。 常可名想起来了。 3. 第3章 铃铃铃—— 突然响起的上课铃声打断了常可名回忆的思绪,她放下了支起的手臂,在座位上坐直。 在围着老师询问问题的同学从讲台上散开之前,常可名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莫浓发来了消息。 【我在305找到座位了。】 【[图片]】 【坐在这个位置。】 常可名点开图片看了一眼,拍照的角度上看,正是她喜欢的教室角落。 退出照片,回到聊天框,她敲下回复。 【好,我下课就过去。】 即便是睡过了头,但打瞌睡依旧是早八课不得不体验的一个环节。 等到常可名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老师终于拿出了她翘首以盼的名单。 见到那张轻飘飘的白纸,环视一圈,常可名发现许多人都跟她一样略微坐直了些身体,刚才几乎都要贴到桌面上的脑袋全部都冒了出来,看来大家都在等着点名。 老教授略微沙哑的声音从讲台上的扩音器中传出: “艾浩华。” 教室里面一片沉默。 教授看向台下的学生,环视一圈,再次重复道: “艾浩华,艾浩华在吗?” 教室里传来零星的窃窃私语,甚至有几个同学也跟着转头望向四周,不知道是在为迟到的同学担忧,还是怀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心情看热闹。 “我让助教发过很多次调课通知,没有理由迟到。” 就在教授即将拿起笔记下缺勤时,前排的一个学生出声喊住了他。 “老师,”那个学生举起手,“我记得艾浩华是另一个节课的同学,您是不是拿错名单了?” 教授见到出声的人是刚才课间来请教问题的学生,原本严肃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许,试探性地顺着名单往下又念了几个名字,然后又把名单翻过来,从后面挑了几个名字。 就这么喊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应。 看来是真的拿错名单了。 教授放下名单,在自己的教案里面翻找着,最终发现自己只带了这一张纸。 于是,她只能遗憾地宣布今天不点名。 收拾教案离开之前,教授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下一次就没这么幸运了——记得调课之后是这个时间上课,考勤分是最好拿的分数,别等到最后总分不及格,再来跟我争辩平时分怎么没给够。” 下课铃适时地响起,如同闹钟般喊醒了教室内的所有学生。 学生们说笑着,三三两两离开教室,今天他们可以分享的趣事又多了一条—— 老师带错了点名的名单,今天迟到同学躲过一劫。 作为课间溜进来的常可名,她觉得自己难得有些不怎么幸运。 早知道今天不会点名,她还不如不来。 要是溜进来的过程中被老师直接抓住了,风险怎么都比直接不来大。 这么算起来的话,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她简直就是亏大发了。 于是,到自习室见到莫浓的时候,常可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的这件事。 “今天迟到的同学真幸运啊。” 在自习室内说话,只是压低音量还不够,过于安静的环境中,连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声音都能从传到隔着一个座位的另一个人耳中。 所幸莫浓找的位置在角落里,距离其他人都有些距离,常可名的身体只需要把身体向莫浓的方向微微倾斜,不用拿手遮挡嘴巴,她们的说话声也不会打扰到旁人。 她把老师带错了名单的事情讲给了莫浓听,然后感慨自己怎么没有直接睡过头。 等常可名凑在自己脸颊边,讲完了整件事情之后,一直侧耳倾听的莫浓转过头,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些思索,轻声询问道: “你不希望老师带错名单吗?” “既然我赶上了,那肯定就不希望了。” 常可名回答道。 虽然这样听起来有点儿对不起真的迟到的同学,但是她可是冒着被抓到的风险混进教室的,而且还麻烦了莫浓骑电动车特意送她一趟。 现在知道了即便自己不来,老师也会因为带错名单不点名,常可名总觉得自己亏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她“希望”或者“不希望”能够改变的事情吧。 常可名心想。 她最希望的就是,如果她下次迟到了,也能这么幸运地碰上老师没办法点名。 “啊,原来是这样子。” 得到答案,莫浓的唇边扬起浅淡的微笑。 “我知道了。” —————————————— 常可名下午的课表跟莫浓一致,于是她再次顺理成章地蹭了莫浓的电动车,两人一起吃完晚饭后回到宿舍。 成林大学的本科生宿舍绝大多数是四人间,安排宿舍优先把同专业的学生安排在一间宿舍。 但必定不是每个专业同性别的学生都是四的倍数,所以,不可避免的,有些不同专业的学生会凑成一个宿舍。 常可名所在的宿舍就是这样的情况。 除去跟她一样都是应用数学的莫浓,四人间的另外两位宿友是同为大三的统计专业学生。恰巧她们两人都选修了需要外出实习的课程,所以两人都不在校。 四舍五入,宿舍目前就是常可名和莫浓的两人间。 站在宿舍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常可名莫名其妙地停顿了一瞬间。 见到她的动作忽然停住,莫浓在旁边语气关切地喊了一声: “可名,怎么了吗?” “没什么。” 常可名摇摇头,把突如其来的违和感从脑海里赶走。 手腕转动,扭动钥匙。 宿舍门打开了。 冬季的日落来得格外得早,此时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没有开灯的宿舍内昏沉黑暗,只能凭借着透过宿舍落地窗的路灯微光,看见室内床椅的模糊轮廓。 常可名凭借着记忆摸到了自己桌前,把书包放下。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莫浓打开开关的声音,穿过玻璃投到墙壁上的摇曳树影瞬间被白色的灯光驱散,藏在黑暗中的物体都显出了全部细节。 早上急匆匆地找衣服,几件衣服还乱糟糟地随手仍在桌上和椅背上。 不过,最先要做的事情还是把书包里的平板拿出来插上充电线。 看到屏幕上显示出正在充电的标识后,常可名这才安心地开始收拾早上的残局。 幸好当时莫浓帮着她拿东西,要不然情急之下,她估计得把桌子翻得更乱。 很快,收拾整齐东西,常可名拉开椅子坐下。 刚坐下,身后就传来了莫浓的声音。 仿佛是她一直在等着常可名收拾好,才开口询问。 “刚才在门口,”莫浓的眼中流露出关心的神色,“你的头又痛了吗?” 常可名愣了一下。 难道……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是因为上次头疼留下来的阴影吗?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停顿了片刻。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至少她并没有再被噪音困扰——自从上次莫浓帮她解决问题之后。 “没有,上一次你帮我处理完后,”常可名摇摇头,“我就再也没有头疼过了。” “那就好,刚才看到你在门口突然停住了,我还以为是你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 莫浓从座位上站起身。 她们两个人的床位正对着,中间过道也不过就几米宽,莫浓几步就走到常可名身后。 她俯下身子,双臂从常可名肩上穿过,下巴轻轻地依靠在她的头顶,半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 明明她们都刚下课回来,但是莫浓身上却意外的温暖,她的体温隔绝掉窗外呼啸的冷风,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如同那天,头疼欲裂的常可名打开门时,那个缓解了她的痛苦的怀抱。 …… “是我,可名。” 被扶着坐下之后,常可名感觉到自己的耳边被柔软的掌心过分用力地贴合着,有一种被妥善保护着的安全感,却也同时产生出一种头部被禁锢的错觉。 隔着温热的手掌,莫浓说话的声调似乎变了一点儿,原本温声细语的嗓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如同无机质的合成音般淡漠。 “你为什么没和我说呢?” “我……” “你这是被鬼缠上了。” 轻柔的呼吸声离得更近了些,这种过近的距离让常可名不自觉地想要仰头后退,但她的头却在莫浓手掌的固定之下,没能挪动半分。 “不要动。放心,在我这里是安静的。” 额前传来相抵的感知,莫浓温柔而坚定的声音穿透意识模糊的大脑。 “直到只能听见我的声音为止,你再喊我松手。” …… “我只是很担心你,担心你有事不告诉我,担心你遇到麻烦的事情——” 莫浓的声音如同她的怀抱一样柔和,让常可名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因为过近的距离而下意识紧张的肌肉也随之松弛下来。 “也担心你再次被鬼缠上。”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仿佛是常可名主动靠在了身后人的怀中。 “没有,最近我很好,再也没有听见那些噪音了。” 听见莫浓对自己的关心,心里升起感动的同时,那份小小的愧疚也同时冒出了头。 她当初为什么没有跟莫浓说呢? 常可名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握住了搭在她身前的手,轻轻摇晃了一下,回应着莫浓的关心: “谢谢你。” “没事,不是你的错。一定是那噪音让你疲于应对,所以你才忘了。如果不是头疼扰乱了你的理智,我想,你一定会告诉我这件事情。” 莫浓的语调还是不紧不慢,这让从她嘴里说出的理由听起来也格外令人信服,几乎就要让常可名放任自己接受这个理由了。 尽管如此,常可名还是没有自己接受莫浓这份过于体贴入微的理由,她开口道歉: “抱歉,让你担心了。” “只要你没事就好。” 肩上的重量随之变得重了些许,常可名觉得应该是莫浓又向前倾斜了身体。 下一秒,滑落到她脸颊边的黑色长发验证了她的想法。 柔顺的黑发如同帘子般遮掩住常可名看向两侧的视线,能够照到她桌前的灯光变得更加微弱,头顶的黑影却放大了不少,几乎将她的影子笼罩在其中。 再次拉进距离之后,传入她耳中的声音也加倍清晰,微凉的耳垂甚至感受到了一点儿湿润的温热气息。 “以后不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莫浓轻声说: “我会帮你解决所有问题的。” 常可名伸出手指,试图拨开垂落在她脸颊旁的长发。 然而在她松开手后,被重力带动着的发丝再次荡回原处。 常可名收回手指。 静默了片刻,她没有肯定,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4. 第4章 第二天早上,常可名按时起床。 这天依旧有早八。 不过,这一次是公必课。早在选课的时候,她就跟莫浓商量过选同一节课,到时候还可以一起组队完成小组作业。 作为本科就业稍显困难的专业之一,不少学生之所以来读数学,都是抱着来数学专业打基础的想法,打算等到读研再各显神通,跨保或者跨考到别的专业去。等绝大部分人发现现实情况与自己想象中的情况略有偏差,那就是三年或者四年之后的事情了。 至于现在,那只能说专业内绩点的排名竞争不可谓不残酷。 哪怕是公共课程的小组作业,也逃不过学生们一个赛一个地卷,成绩好的同学之间抱团报同一门课,然后强强联手、组队刷高分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倒不如说,为了自己的绩点着想,趁早锁定靠谱能干的队友才是聪明的做法。 简而言之,就是让常可名头疼的氛围。 不主动出击赶紧拉拢队友,就会成为被剩下的那部分人。 运气好的话,剩下的人可能都是跟常可名一样不怎么擅长交际的人,所以才被落下。运气差的话,只要遇到几个不负责任的同学,足以让人对整门课、甚至小组作业制度都生出怨怼。 但意外幸运的是,凡是需要组队完成小组作业的课程,她每次都会幸运地跟莫浓选到同一节。 于是,让常可名头疼的问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幸好有莫浓在。 每次和并不熟悉的同学聚在一起讨论小组作业时,常可名总是忍不住偷偷瞄一眼坐在自己身旁引导着讨论顺利展开的莫浓,然后在心中如此庆幸道。 有了熟悉的人陪自己一起上课,晕晕欲睡的早八也没有那么让人难熬了。 熬过最难熬的一二节课,按部就班地照着课表上满白天的八节课,等走出教室时,最后一抹夕阳也已经消失在天际,天顶上的自然光被地面上的人造灯所取代,描出蛰伏在黑暗中建筑的轮廓。 莫浓晚饭之后还有额外的研讨会要参加。于是,两人一起在食堂吃完晚饭后,便在食堂门口道别分开。 刚吃完饭,胃里还有些饱腹感,常可名决定慢悠悠地散步走回宿舍。 傍晚时段的教学区门口异常热闹。 这天是冬至,是一年当中,白昼最短而黑夜最长的一天。夜幕降临时,校门口摆摊的小贩也迎来了自己一天中生意最热火朝天的时候,空气中食物的香气与热气蒸腾交织着,吹过的冷风如同最为称职的推销员,将其源源不断地送往四面八方。 要不是常可名已经吃饱了,说不定她现在也会被香气所勾引,然后加入那些排队的学生,享受一份为时过早的宵夜。 绕开排队的人群,沿着校园围墙一路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突然,常可名的目光被一个摊子吸引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摊子的生意格外地好,恰恰相反,它吸引常可名的原因是它孤零零没有一个客人。 除此之外,还因为它看起来实在过于可疑。 “AI算命”。 白底黑字的A4纸直接摊在地上,看上去像是直接在打印店里面随手打印出来的成品,再加上两张折叠小板凳,可疑程度可以直接上反诈骗宣传。 也不怪大家都当没看到一样,无视掉这个奇怪的摊子,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常可名在心里暗自嘀咕,准备也跟其他人一样快步走开。 然而,她扫过摊子的目光似乎引起了摊子主人的注意,原本低头玩手机的男生抬起头,热情地冲她招呼着: “嗨!同学,要来算一卦吗?百分百准确,不准不要钱。” 那是一张年龄差不多的同龄面庞,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相当好看的青年,笑容阳光灿烂充满亲和力,再加上他周身友善的气质,让人顿生信赖。 如果不是在这种奇怪的场合遇见,常可名甚至愿意在心中给他一个优秀的初次见面评价。 但现在的话,她选择再次加快脚步。 似乎看出了常可名眼神里的警惕和脚下加速的步伐,男生马上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样式熟悉的校卡。 他挥舞着手中的校卡,生怕不能取信于人地拼命摇晃着,刚才还仿佛世外高人般的神秘感瞬间破碎: “哎哎哎,同学别跑!你看我校卡!我不是骗子,我也是成大的学生啊!” 常可名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男生的动作看向他的校卡,瞄到了上面的字。 成林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易道。 还真是他们学校的学生。 不等常可名开口拒绝离开,易道先发制人地问道: “你最近是不是睡眠质量不好?” 常可名挑了挑眉,没有出声。 有些骗子会用似是而非的描述让自己看起来十分灵验,她还没有蠢到会因为易道的一句话对号入座。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这个发问确实让常可名产生了一点儿兴趣。 见到常可名总算没有拔腿就走,易道在心中轻呼一口气。 他坐稳身体,双眼笔直看向常可名: “你的脑中时不时会响起只有你能听到的、来源不明的噪音,严重的时候甚至会让你的大脑头疼欲裂——症状是这样吗?” 一模一样。 按下心中泛起的些许惊讶,常可名继续沉默不语,等待着易道的下一句话。 她不是不相信有非科学现象的存在,自己和莫浓的亲身经历让她已经确信,世界上确实存在非科学的现象。 她仅仅只是不相信眼前的陌生人。 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大半,易道向常可名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礼貌地微笑道: “请坐吧,同学。就算是日行一善吧,我帮你免费算一卦。” 坐下之后,易道从口袋里重新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之后,向常可名展示了一个二维码。 易道龇牙一笑,笑容标准地露出八颗牙齿: “加个好友吧,说不定等我给你算完,你觉得特别灵验,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我的回头客呢?” 要不然摆摊的随机性太强,常可名简直要怀疑这是一场格外迂回曲折的搭讪了——目的就是为了跟自己加上好友。 加了反正也能删掉。 怀着这样的想法,常可名还是掏出手机加上了易道的微信。 在易道的注视下发送验证消息,两人互加为好友后,常可名在简陋的折叠小板凳上坐下,把手机放回书包里。 她斟酌着开口说第一句话: “然后呢?如果确实有你说的情况,你有什么处理的建议吗?” “别急,请把你的手递给我。” 易道笑着向常可名递出一只手。 常可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右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易道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仅仅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常可名的掌心,然后就重新抬起头看向她。 “让我重新确认一下。” 易道挂在唇角的笑容弧度稍微平缓了一些,配上他笔直的注视,让人心中无端生出一种想要完完全全信任他的冲动。 “你听到的只有噪音吗?或者换个说法,在噪音里面没有一丁点儿你可以理解的字词吗?” 把不快的记忆从脑中再次调出来,回忆片刻后,常可名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没有。” 易道追问: “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吗?一个字都没有?” “我确定。” “这可真是不妙。” 易道给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评价。 < p>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向常可名解释“不妙”具体内涵是什么的打算。双眼扫过精神状态还算不错的常可名,他把话题转了个向: “不过,我看你的脸色,不像是被噪声困扰的模样啊——是有谁帮了你吗?” 常可名犹豫片刻后,还是坦白道: “我宿友,她说是……” 她再次瞟了一眼小摊上写的“AI算命”,确信自己的话不会让面前的人认为自己精神错乱——他都摆摊算命了,谁也别笑话谁——张口接上刚才没说出口的词: “……有鬼缠上我了。” “原来如此。真巧,我也这么认为。” 易道没有显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反而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让常可名心中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松开常可名的手腕,话题跳跃到了她刚才提到的“宿友”: “你和你的宿友认识了多久了呢?” “从小就认识。” 常可名轻轻用力,想要趁着聊天的时候易道没注意,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但没想到易道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两人交握的手纹丝未动。 “从小吗?从小就认识,现在又在同一所大学上学,还住同一间宿舍,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这么凑巧的事情啊。” 易道面带微笑地发出感叹,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仿佛他并没有觉察到常可名抽手离开的意图。 他扣住常可名的手腕,身体前倾凑近她的面庞。 青年的脸在面前快速放大,在这个近距离之下,常可名忽然注意到了易道的虹膜在暖白色的路灯下依旧漆黑,不像一般人那样会在光线的折射下散出淡淡的棕色。 少见的纯粹黑色眼睛如同一汪看不见底的潭水,让人错估它的深度,在放松警惕的间隙里大意地溺亡在其中。 常可名忘了挣扎,她只感觉到易道说话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大脑中响起那样清晰,仿佛春雨浸入大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倾听者的脑中,引导她跟着他的话思考: “既然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那她之前有跟你说过关于‘鬼’的事情吗?” 常可名的思绪不受控地循着易道的话语声开始回想。 有吗?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从来没有…… 仿佛知道了她内心所想,易道有条不紊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的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这么容易地就接受了世界上存在‘鬼’,又这么容易地接受了你宿友对此的解释……” 易道对上常可名逐渐茫然放空的双眼,而与她那副神情相反的是,刚才尝试过抽出却失败的手竟然再次用力往回缩,仿佛她的身体对于这番对话的抗拒,远胜过对于疼痛的厌恶。 他低头看了一眼常可名颤抖的右手,再次抬头时,他得出了结论: “看来,你已经很信任她了。” 对,她很信任莫浓。 但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没有什么不对。 她本来就应该完完全全地信任莫浓。 常可名瞪圆了眼珠,盯住了易道的眼睛。 明明易道说的是肯定句,但她的大脑却擅自对话着。一边是脑海深处某种直觉对这个结论尚且存在疑惑,另一边却被另一种惯性本能安抚着她,让她放弃深究那些只会带来困扰的细枝末节。 “原来你在这里。” 突然,双眼的视线瞬间昏暗了下来。 对面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被遮挡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传来掌心的柔软触感。 但常可名没有感到惊慌,因为来自身后的说话声是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全部消失了。 她的心顿时难以言喻地得到了安定的感觉。 5. 第5章 莫浓的声音一下子把常可名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易道也瞬间松手。 常可名用重获自由的右手把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掌扒拉下来,回头惊喜地看向身后的人: “你不是去参加研讨会了吗?” 松开遮住常可名双眼的手之后,莫浓自然而然地用双臂自后向前圈住常可名的身体,两只手在她胸前交握,把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身上的同时,也把她固定在自己的怀中。 “研讨会取消了。我正要回宿舍,看到路边有个人影很熟悉,就过来看了一眼,没想到真的是你。” 莫浓微笑地回答,越过常可名的肩膀,目光落在了她的对面易道身上,开口询问: “你们在聊什么呢?” “他说——” 他说中了我最近被噪声困扰的事情,我想听听他有什么解决办法。 本来是该这么回答的。 但是,在常可名开口之前,她的内心深处忽然冒出一种强烈的直觉,抑制了她这么回答的打算。 所以,她只是张了张嘴,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重新咽下。 等待着答案的莫浓用手指灵巧地缠起常可名卫衣帽子一侧的绳子。绕了几圈之后,绳子在她的指尖逐渐收紧,绳子四周的皮肤因为血液流通不畅,随着紧缠逐渐发白。 但很快,莫浓一松手,绳子又重新垂落下去,只剩下她的手指上隐隐勒出红痕,在白皙的指节上异常瞩目。 “他说……” “他说了什么?” 莫浓柔和的声音再次从耳边传来。 常可名第一次觉得这个姿势是多么地不适合对话,她看不见莫浓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莫浓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耐心,几乎叫她揣度不出来对方此时的想法。但刚才的本能只给了她排除项的选项,却没告诉她应该正确——或者说合适的回答是怎么样的。 于是,常可名做了一点儿挣扎。 她微微往后仰头。 她想看清莫浓的表情。 然而,可惜的是,她的角度只能勉强看清莫浓长长的睫毛和睫毛在眼底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莫浓的下半张脸仍然隐藏在视线的盲区中。 “他说,就算是日行一善,给我免费算一卦。” 常可名斟酌着字句,讲了一部分实话: “我看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就好奇地过来看看了。” “原来是这样子。” 莫浓终于站直了身体。 常可名肩上的重量骤然减轻,然后她就看到莫浓在她的身旁蹲下,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把目光投向易道。 莫浓对易道露出淡淡的笑容,十分礼貌地问道: “看起来确实很有趣,请问同学你能也帮我算算吗?” 易道与她对视片刻,然后欣然答应: “当然可以。” 他握住了莫浓递出的手腕。 远处摊贩烹饪食物的香气还在向周围飘散,仔细用耳朵捕捉,甚至能听见油炸食品在沸腾油锅中翻滚的声音。 在易道为莫浓算命的时候,常可名忽然发现了一件十分微妙的事情。 身后学生们的脚步声从来没有停顿过一次。 除了她和莫浓,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在这个算命摊子前驻足的想法。 就像是……大家都没有看见这个摊子的存在? 不过,她的想法显然与沉默的两人无关。 易道看上去专注于眼前的手掌,而莫浓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对方,耐心等待他的结果。 “真是像人一样暖和的手……啊啊抱歉,在这里吹了太久的风,脑子都有点儿吹被糊涂了哈哈哈。”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奇怪的比喻,易道立即用手轻拍了一下自己额头,然后又低下头,像模像样地继续盯着莫浓掌心的纹路研究,仿佛他真的从那纹路中看出了什么端倪。 片刻之后,易道终于松开手,抬起了头。 他看向莫浓,语气认真: “很不妙呢——你近期有血光之灾。” “听起来真是让人伤心的结果。” 莫浓放轻了嗓音,浓密的睫毛随着她的垂眸颤了颤,眉目间闪过失望的神色: “我还以为,如果是骗子的话,至少会说些哄人开心的话呢。” “是不是谎言,让时间来验证怎么样?” 被称呼为“骗子”,易道也面不改色,笑眯眯地回应。 “那么现在就没有相信你的必要。可名,我们走吧。” 莫浓双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她向常可名伸出了右手,手指白皙而修长,像是雕塑家刀下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她没有跟往常一样直接伸手牵住常可名的手,莫浓这一次只是伸出手,稳稳地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没有多想,常可名下意识地就把手搭了上去。 然后她的手掌就被握紧了。 莫浓脸上的笑意隐约更深了些。 坐上莫浓的电动车后座,在离开前,常可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易道和他的摊子。 被骂了骗子的易道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简陋的折叠小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气愤或是失望的神色,仍是带着平和的笑意。 “嘿,常可名同学!之后知道我不是骗子的话,欢迎随时联系啊!” 像是早就料到常可名会回头,易道举起手机,语气还是如同招揽她来算一卦时那样热情: “我可以给你打八折的!” 食物的香气和易道的声音被寒风一起裹挟着后退,等到常可名和莫浓离开的距离远到再也闻不到食物气味时,常可名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情。 刚刚易道连名带姓地喊了她的名字。 如果是名字的话,刚刚莫浓喊了她“可名”,但是姓氏的话…… 他是怎么知道我姓“常”的? 常可名思索着,记下了这个小小的困惑。 —————————————— 她们跟往常一样回到了宿舍。 不,也不能完全说是“跟往常一样”。 常可名觉得莫浓并没有如她表现得那样子平淡。 是为她被人骗了而感到不平吗? 这么一想,常可名更加庆幸刚才自己隐瞒跟易道最初的对话。 毕竟莫浓已经帮她解决了这个噪声问题,她再求助别人的话,似乎会显得……她对莫浓不信任? 宁愿相信路边看起来像是骗子的陌生人,也不愿意相信莫浓,那她会不开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就在她想东想西的时候,莫浓开口了: “刚才,我问你们两个人在聊什么的时候,你是在犹豫什么吗?” 一听到“刚才”这两个字眼,常可名略微放松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 目光躲闪会显得可疑,于是她只能装作坦然地抬起头,看向仅隔宿舍过道对面的莫浓。 莫浓的视线凝在她的脸上。 被那视线细细密密地笼罩在其中,常可名正要组织的语言又乱掉了。 可是莫浓还看着她,而且她们现在可是在明亮的宿舍里,这不是灯光昏暗的路边,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迟疑都会无比瞩目——哪怕她天生表情不怎么丰富,莫浓是跟她一起长大的玩伴,哪怕是细微的不自然神态,对她而言都会再明显不过。 常可名只能先用语气词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嗯。” 莫浓点点头,继续往下问: “是在犹豫什么呢,我可以知道吗?” “你是在生气吗?”在想不出理由之前,常可名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来避免回答,“因为我搭理一个很可疑的人。” “没有,我没有生气。那个人是骗子,那么是他的错,并不是你的问题。” 莫浓轻轻笑了。 熟悉的笑容再次让常可名感到安心,仿佛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奇怪的条件反射,常可名没办法拒绝莫浓的笑容,在这份笑容面前,她的嘴巴差点儿直接跳过大脑的指示直接开口。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只是担心你犹豫没有说出口的事情可能会让你受伤,所以我希望你能多跟我沟通。当然,如果你不想跟我说,我也相信你的判断。” 莫浓的话滴水不漏,甚至为常可名找好了台阶,给了她一个无比理直气壮的理由。 只要她“不想”,那么她就可以不说。 可是,偏偏在最后,莫浓又说了一句,正是这句话又敲得常可名的心脏再次产生隐隐的愧疚。 明明莫浓是在关心她啊。 莫浓说:“当然,如果你愿意跟我分享的 话,我会更加开心。” “我……” 常可名起了一个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莫浓的眼睛,得到对方鼓励的神情后,一鼓作气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看他长得好看,所以才忍不住去凑热闹。” 莫浓难得露出了怔愣的神情: “这样吗?” 常可名的手指捏住了自己的卫衣绳子,来来回回地细细揉搓着,面颊泛起薄红,仿佛在用这个姿势缓解自己的羞耻心。 “嗯,是这样。”常可名的头低下去,似乎是说出这番话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所以……所以我才不太好意思说出来。” 她抬起头,悄悄看了眼莫浓的神情,最后说了一句: “他的眼睛似乎还是黑色的,好少见。” “原来是这样子,我了解了。” 看着常可名真情实意的夸奖,莫浓接受了她的说法。她打量着常可名仍然有点儿发红的耳尖,不忘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对她的坦白赞扬道: “你能跟我分享你的想法,我很开心。” 常可名一直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听到莫浓的赞扬也还是低头不语,如同还需要时间平缓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 忽然,她听见了金属椅脚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她这才仰起头,看见莫浓忽然站起了身,往宿舍门口的方向走去。 常可名说:“你要出门吗?” 已经走到门边的莫浓回过头,扬了扬手中的纸张: “是,我忽然想起来,之前答应过帮别人顺路交材料。结果研讨会取消之后我忘了这一回事,直接回来了,现在我要再跑一趟。” 常可名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嘱咐道: “那你路上小心。” “好。” 莫浓点头应道。 伴随着关门的声响,宿舍内重新回归安静之中,只剩下常可名一个人。 她盯着关上的宿舍门眨了眨眼,然后慢吞吞地把面向莫浓位置的身体转回到朝向自己桌前。她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新的朋友”一栏里已经通过了验证申请,还没有开始聊天的对话框里只有一句打招呼的内容。 【哈喽,我是易道!】 常可名点开了易道的微信朋友圈。 她习惯性地想看朋友圈从侧面了解一下对方,却发现尽管易道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但可以看见的内容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张电影评分的截图。 她听说过这部电影,但是没看过。 看到电影不到两小时的时长,又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常可名放下了手机。 她起身走到门边关掉宿舍的灯,在座位坐下打开电脑,搜索框内输入电影名,打开在线观看的视频网站。 关灯后漆黑一片的房间内,电脑幽幽地闪烁变换着不同颜色的光,影像在屏幕上放映着,也在常可名的眼瞳中倒映着。 寂静的室内响起了背景音乐、音效声,还有不在场人的对话声。 尽管电影的剧情放在现在可能已经成为套路,但作为上世纪末的电影,可谓称得上超前轶后。电影结局是主角终于发现自己的人生是一场真人秀,从作为舞台的小岛上成功逃脱。 看完电影的常可名打开了灯,发现莫浓依旧没有回来。 她可名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易道的朋友圈。她退了出来,点开与莫浓的聊天框,给她发了条消息。 【你回来了吗?】 拿着手机等待了十分钟,一向回复迅速的莫浓没有回她的消息。 常可名只能放下手机,先去洗漱。 然而,直到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莫浓还是没有回她的消息。 常可名尝试着拨打了几个电话,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你带钥匙了吗?】 【我没锁门,要是你没带要钥匙的话,你直接开门就行。】 发完最后两句消息,常可名按耐下内心角落里些许的不安,侧身在被窝里翻了个滚,退出了微信对话框,放下手机。 在陷入睡梦前,她忽然想起来易道对莫浓说的那句话。 【你近期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吗? 然后,常可名的意识消失了。 6. 第6章 再次恢复意识时,常可名首先听到的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天亮了。 她望着天花板上从窗外照进的日光,随后床上坐起身,拉开床铺边缘的床帘,探头往床下看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落地窗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外面足够明媚的阳光让宿舍即使没有开灯,也能看清室内的东西。 宿舍过道上蹲着一个人。 听到窗帘拉开的声音,蹲着的人从摊开的行李箱前抬起头,见到常可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赶紧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 “啊啊对不起!我把你给吵醒了吗?” 常可名眨了眨眼。 然后,她摇摇头,把视线从蹲在地上的人的身上挪开,动作迟缓地转过身,从上铺爬了下来。 似乎是昨晚睡得不沉,常可名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混沌,就像是熬夜到很晚才睡觉一样,有一种大脑清醒身体却十分疲劳的感觉。 “没有。” 她打了个哈欠,走到门边打开宿舍的灯。 “我三四节有课,正好早点儿起床了——我开灯吧,要不然你收拾东西也看不清。” “多谢啦!” 开关声响起,室内瞬间被灯光照亮,让一切东西都变得清晰可见。 常可名走到地上的行李箱旁,看着来回忙活的宿友,有些困惑地问道: “你不是去实习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喂喂喂,我们实习结束了啊!昨晚我还在群里说了我今早就到宿舍,隽钰她下午三点到。我就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合着是真没看到消息啊。” 常可名的宿友之一——任璐瑶用手肘捅了捅常可名,冲她挤眉弄眼: “还是说你一个人独享宿舍太爽,都不想我们回来啦?” 一个人? 常可名隐约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不太对,但她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她打开手机,点进她们的宿舍群。 名字是很规矩的420宿舍,要不是因为群是在开学前建的,大家之间还保持着陌生且礼貌的态度,也不会有这么个规规矩矩的群名。 未读的消息积攒到了一百多条,点进去一看,大半都是任璐瑶在说自己已经到了哪儿,剩下小部分是被任璐瑶烦到不行才回几句话的梁隽钰,而常可名自己则是一句话也没说。 常可名慢悠悠地说道: “啊,我现在看到了。” 任璐瑶一脸惊讶:“原来你还真的是没看消息!” 常可名点点头。 就在她即将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时,忽然,无意间扫过群名的目光停顿下来。 她的视线顺着群名缓缓向右移动。 跟在群名后面的是一个括号,括号内显示着一个阿拉伯数字。 3。 这个数字很好理解。 “3”表示这个群里只有三个人,也表示这间宿舍只有三个学生住。 站在没被行李箱挡住的地板上,常可名无端端感到一丝没有由来寒意,带着夜间没有完全散去的湿气,轻易穿透身上的衣物,舔舐着她的皮肤。 她转头看向阳台,发现冷风从没有关紧的窗缝中钻了进来,于是她走到落地窗边旁关紧窗户,又拢紧了自己的睡衣。 在转身走回自己桌边前,她的目光被她床铺对面无人的床铺吸引住了。 空置的床位堆满了常可名她们的个人物品,日积月累的东西满满当当地占满了下面的桌子和上面的床铺,看起来很是物尽其用。 常可名很难描述为什么她会突然注意到这张放杂物的空床。 难道是……太多灰尘了,是时候整理一下了吗? “对了,你昨晚怎么没锁门啊。”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任璐瑶合上箱子把它放在门后的空余位置,“今早我没找到钥匙,试着开了下门,没想到真给我打开了。” “可能是我睡得太早了,忘了锁。前段时间我一直没怎么睡好,所以最近都睡得比较早。” 常可名拿起梳子,对着镜中的自己梳头发。 镜中的她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完全没有前段时间被噪音影响到睡眠困难的模样,只有一点儿睡眠不足的疲态。 从门边走回到宿舍中间,任璐瑶说: “那以后我们可得锁门了。你听说没有,今天早上我们学校的那个湖里似乎捞出了一个死人。” 常可名看向任璐瑶,一脸困惑: “什么?” “嘿,你消息真是不灵通,亏你还在学校,我在外面实习的都听说了!大家私底下在群里都转疯了,我转给你吧!” 任璐瑶掏出手机,三两下点了什么之后,常可名就收到了一条合并转发的聊天记录。 转发完还不够,任璐瑶继续滔滔不绝道: “虽然学校还没公告,但那片区域已经被围了起来,十有八九是真事。那个湖靠近图书馆,还有同学亲眼看到了尸体,就是没看清,似乎说是一个女生——真希望只是昨晚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啊,要是是被谋杀之类的话,那也太恐怖了!” 就在常可名正要点开任璐瑶转给她的聊天记录时,她手机最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起床了吗?】 【我在楼下等你。】 消息上的备注是—— 莫浓。 “莫浓……?” 常可名盯着屏幕的那两个字,嘴里无意间将那两个字喃喃读出。 任璐瑶碎碎念的声音瞬间顿住了,她的嘴巴还保持半张的姿态,像是正在加载的视频因为网络不佳突然卡顿,变成了静止画面。 然而,这份停顿转瞬即逝,就如网络瞬间恢复的视频那样,继续正常播放下去的视频让人马上重新投入到视频内容之中,即刻就把刚才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到脑后,下意识地忽略掉这短暂的空白。 任璐瑶脸上换成了一副狗粮吃撑的模样,表情里是十足的嫌弃: “我就知道!你有课,你竹马肯定也有课——他是不是在楼下等你了?要我说你们成天形影不离,比人家情侣还亲密,你还说你们只是朋友……” 说到激动处,任璐瑶蹭地一下跳到常可名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来回晃动着她: “快给我从实招来—— !” “唔唔唔……” 猝不及防被偷袭个正着,常可名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才抓住揉捏自己双肩的魔爪,从任璐瑶的“严刑逼供”之下逃脱。 扭头又看了一眼时间,她放下手机匆匆冲去洗漱,临走前揉了揉自己的脸,不忘对着宿舍里仍在收拾行李的任璐瑶喊道: “回来再继续说!” 走到宿舍楼下,推开楼下的玻璃门,被冷风浑身上下洗礼一番之后,常可名大脑里面最后一丝混沌和迟疑也被风一起带走了。 骑着电动车的莫浓停在宿舍楼对面小路的路边。 男生的身姿挺拔,长腿在电动车前面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拘束,单手握住车把的手指修长有力。他的双眼一动不动专注地注视着手机屏幕,似乎是在等待着谁的回信,认真而又专注。 常可名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这只是一个非常非常短暂的迟疑,短暂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那是已经烙印在常可名脑海中的身影,是和她一起长大、无比熟悉的竹马。 他们的课表大部分都一样,所以,有电动车的莫浓每天会来常可名宿舍楼底下,顺带捎上她一起去上课。 见到常可名从宿舍楼里出来后,莫浓像是有所感知地抬起头,在捕捉到她身影后立即冲她招了招手。 等常可名走到他跟前之后,眉眼清隽俊秀的男生对她弯出浅淡的笑容,语气关切地问候道: “早上好。” “早。” 常可名跨坐上电动车的后座,手臂自然而然地往前伸出,在即将越过莫浓的腰间时,她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下来。 她闻到了莫浓身上的气味。 在楼下等待她,莫浓外套上满是晒过太阳温暖干燥的气息,但是更让人难以忽略的来自异性的气息,在她靠近对方背后时,那种气息便入侵到她的全部感官中。尽管熟悉,却又带着一丝丝微妙的异样。 奇怪,如果只是作为朋友而言,这样的距离感是不是有点儿太奇怪了? 再怎么说,莫浓也是异性。 常可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伸出的双臂就这么停在空中,不上不下的。 “怎么了,是我的背上有脏东西吗?” 莫浓开口打断了常可名的思绪。 “没有。” 意识被唤回,常可名的悬在空中的手臂迟疑地越过莫浓的腰侧,轻轻搭在他的胯部,双手在他身前的小腹处十指交握。 这个动作让她的脸颊不得不靠在对方身上,似乎是常可名的错觉,她甚至感觉到了莫浓的体温仿佛透过厚厚的外套,一直传导她的脸侧,熨得那一块儿皮肤跟着微微发热。 电动车启动后,莫浓温和淡然的声音被前方拂来的凉风送到常可名耳边: “刚才你没跟之前一样靠过来,我还以为是怎么了呢。” “没有,没什么。” 常可名再次轻声否定。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之前自然而然地主动抱住对方的记忆,常可名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 只要跟之前一样的话……应该就没关系吧? 7. 第7章 电动车载着两人拐过又一个路口,很快,他们上课的公共教学楼以及旁边的图书馆出现在眼前。 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东西。 临时拉起来的警戒线。 警戒线如任璐瑶所说的那样子,围住了图书馆后面景观湖。 显然有些学生和常可名一样消息不灵通,见到湖边被围起来,只是边离开边抱怨。 “到处都施工,烦死了。” 常可名听到其中一个与她错身而过的同学发牢骚道。 她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湖边,直到黑黄交错的警戒线从她的视野里逐渐远去,脑中回响起了出门前,宿友任璐瑶喋喋不休的声音。 【今天早上我们学校的那个湖里捞出了死人。】 在教室坐下之后,常可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任璐瑶转发给她的聊天记录。 她的动作引起了莫浓的注意。 “怎么了吗?着急回谁的消息吗?” “不是,你看。” 常可名的手指在聊天记录上滑动。 这段聊天记录一看就知道被转发了好几手,文字和各种图片交杂着出现,甚至还有截图的别人的聊天记录和别的平台的小规模讨论。 【我的天出大事了。】 【出啥事了?】 【[图片]】 【[图片]】 【[聊天记录]】 【我靠我靠我靠,还好我今天没早起去图书馆。】 【别把偷懒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不好。】 【现在那边都被围起来了。】 【大家要去图书馆记得走正门。】 【免得绕路。】 【好吓人,今早我还看到救护车了。】 【[图片]】 【我还以为只是谁在图书馆卷晕过去了。】 常可名逐一点开聊天记录里面层层嵌套的讨论,不厌其烦地打开每一张图片。 救护车和警车、三三两两的警察和火急火燎把湖边围起来的学校物业人员,只剩下两三滴血迹的水泥地面,还有—— 湖边草丛掩盖下隐约的人体。 常可名退出了聊天记录,扭头看向和她一起看完了聊天记录的莫浓: “今早图书馆后面的湖里捞出了死人。” 莫浓把左手放在了她的右手上,相触的皮肤温暖又干燥,一瞬间抚平了她内心角落里潜藏的不安与恐惧: “我知道。” 那份温暖实在是让人安心,常可名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莫浓的手背: “怎么你也消息这么灵通。” “我不止知道这件事,”莫浓像是讲悄悄话一样凑近了她,“我还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常可名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飘出来: “她是怎么死的?” 莫浓反手握住常可名的右手,用双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语气是和内容完全不相干的平淡: “她被狡猾伪装的鬼欺骗,所以才大意丢了性命。” “和我之前遇到的是同一个鬼吗?” 常可名想起来之前脑中时常响起的噪声。 在经过莫浓处理后,最近她都没有再听到过那些声音。 “有可能。” 莫浓摩挲着常可名的手,直到老师走上讲台才松开手。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打开了上次记到一半的笔记。 笔记内容条理清晰,思路明确,从笔记就可以一窥它主人的性格——莫浓也确实是当之无愧的优等生,奖学金从来不落下,绩点也稳稳保持在专业前列,深得任课老师们的喜爱。 “祂们披上人皮,学会语言,走进人群,让你防不胜防。” 清越温和的嗓音在常可名耳边柔声道。 常可名看着教室里交头接耳的同学们,一想到里面说不定就潜藏着鬼怪,顿时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如果是鬼的话,那警方的调查能有结果吗? 照这样下去,还会有其他受害者出现吗? 似乎是看出了常可名的紧张和担忧,莫浓放慢了说话的语速,逐字逐句的吐字方式让他的话听起来格外坚定可靠: “放心吧,有我在,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受害者出现了。不过,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这段时间可能需要你保持警惕。” 听到了莫浓的保证,常可名发现自己心里的不安居然瞬间烟消云散。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莫浓帮助她解决了噪声的问题,现在她已经仿佛形成了路径依赖一半,习惯性地听从莫浓的意见。 于是,她像是被放牧的羊羔一般,照着牧场主人事先设定规划好的路线,顺着莫浓的话问出了他心仪的问题: “我要怎么保持警惕呢?” 常可名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目光希冀而信赖地望向莫浓。 莫浓侧过头,窗外早晨的暖色阳光从后方照来,为他的轮廓勾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他弯出个与暖阳别无二致的温暖笑意: “要小心刻意接近你的人。”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听到那些噪音吗?” 常可名思考了一下。 倒不是思考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思考莫浓提出的问题。 是啊,她为什么会听到那些噪声? 她似乎只是在寻找办法解决,却从来没有想过噪声的目的。 “为什么?” 常可名把思考的过程让渡给了对方。 “因为那是祂们在篡改你的认知。” 莫浓竖起了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常可名的额头上。 额前传来的指尖触感转瞬即逝,莫浓对着她笑。长长的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细碎的金光。即便是有些让人害怕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让人充满安全感。 “被祂篡改认知的人,就是祂们最好的皮囊。只要有了人类的躯壳,祂们就可以更加方便地取信于其他人了。” 莫浓微笑着说: “所以,你要小心那些想要引起你注意力的陌生人,不要随意搭话。” 莫浓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还需要补充些什么,然后,他继续说: “要是遇到无法判断的情况,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判断对方是否有问题。不用担心,这只是这一段时间需要这么做,剩下的就交给我,这件事情很快就会得到解决的——我很抱歉要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不得不做的事情。” “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吧,可名?” < p>“嗯,我理解。” 常可名垂下头,轻声应答。 “能得到你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莫浓松开掌心,让常可名的右手重新暴露在空气中。 右手的皮肤骤然失去与体温一致的掌心包裹,让常可名忍不住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右手,模拟着那份令她安心的温度。适应了片刻,她才重新把视线投向了已经息屏的手机屏幕。 重新解锁,打开手机,她退出了与任璐瑶的对话框。 她和莫浓来得早,即便是聊了这么一会儿,离上课也还有几分钟。 决定打开朋友圈随意刷刷打发时间,然而,就在常可名点进去的一瞬间,鬼使神差的,她的手指像是自己有记忆那样,在她的大脑发布指令之前,点开了通讯录。 就像是,她想要去看某人的朋友圈。 但是等到点进通讯录时,常可名又抓不住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那个想法了。 我是想看谁的朋友圈来着的? 常可名握着手机,陷入了思索当中。 注意到她的动作,莫浓随口问道: “怎么了吗?” “我想看谁的朋友圈来着的,好像是一件有些重要的事情。” 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还是无果之后,常可名茫然地摇了摇头,按下手机锁屏键,把手机重新塞回书包里。 “想不起来就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莫浓依旧是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嘴角极快地翘起弧度。 不知道为什么,常可名隐约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 “忘了也没事” 他笑着,轻声说道。 —————————————— 上午的课程在一片昏睡中结束,莫浓骑着电动车,载着常可名,跟着人流重新涌回生活区。 由于午休时间的短暂,中午总是校园里面人流密度最大的时候,骑着电动车挤在其中,有时候比用双腿走路还慢。 为了避免撞到行人,莫浓不得不握紧车把,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状况,连和常可名闲聊几句的功夫都没有了。 坐在后座上的常可名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她又看到了图书馆后面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湖边。 大学生在此时此刻充分彰显了他们对于午饭的向往和势在必得。 哪怕是传闻中捞出了死人的湖边,只要能缩短行走的路程,即便是警戒线旁边也挤满了学生,让常可名想要远远地再看一眼现场都没办法,放眼过去只能看到攒动的黑色人头。 突然,常可名看到了一个男生。 经过莫浓出众外貌长年累月的洗礼,她对于容貌出色的人已经有了极大的免疫力,能让她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的原因,除了那个男生也正遥遥注视着她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 那个男生有一双纯粹黑色的眼睛。 总感觉……有些眼熟。 只可惜短暂的对视瞬间重新被人群淹没,常可名没来得及多看那个男生几眼,将他与自己记忆中认识的人逐一比对得出结果,就找不到那个男生的身影了。 可能只是因为之前见过几次吧,也不一定是认识的人。 常可名心想。 毕竟,好看的人总是让人印象深刻的。 8. 第8章 下午没课,常可名决定在宿舍里打发掉今天剩下的时间。 吃完午饭之后,任璐瑶似乎就已经对湖中死尸这一条新闻失去了兴趣,开始吐槽她在实习期间遇到了奇葩人和奇葩事。 另一个去实习的梁隽钰还没到宿舍,于是,作为宿舍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活人,常可名继续担任听众这个角色。 不过,比起实习那些八卦,常可名还是对早上没有说完的话题更加关心一点儿。 一边听着任璐瑶八卦,常可名一边打开了学校的校园论坛。 论坛里的消息纷纷杂杂,以二手物品交易和各种课程相关求助为主,倒是见不到什么关于湖中死尸的讨论。 毕竟校方现在也还没有消息,论坛的注册是需要用学生证实名认证的,在还没有明确的结论之前,讨论这种稍有敏感的问题,大家都害怕一个不小心被辅导员“约谈”。 当然,更大的原因还是大部分的人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已经够忙碌了,没空在这里盯着真相不明、怪谈似的消息讨论。 搜索死尸这个关键词自然是不可能的,常可名思考了一下,在搜索框里面输入了图书馆。 下面蹦出来了一些帖子,大多数是人在图书馆、求借各种充电线的帖子,最上面的新帖子倒是有人在问图书馆后门怎么封起来了。 然而评论里并没有常可名需要的信息——要不然就是含糊其辞不说清楚,只是建议楼主绕路,要不然就是用委婉的语气表示转述别人的传言。 【听说,我也只是听说啊,是那边捞到了尸体。】 【+1,我也是这么听说。】 只有这两句,然后就没有了。 常可名翻来覆去地尝试各种关键词,得到的也无非就是多几条评论和多几条质疑。 【早上图书馆人流量也不小啊,怎么没有看到现场的人出来吱一声。】 【如果是死人了,那总得有人失踪了吧,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说不定知道的人已经在保研路上了。】 【我靠!】 这周末就是考研初试,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这句保研的玩笑话刺激到了,讨论到那句“我靠!”就终止了,下面再没有人回复。 在论坛上搜索一圈,最终常可名发现,她得到有效消息还没有任璐瑶转发给她的那一条聊天记录多。 常可名决定倒回头重新从那条聊天记录下手。 “等等,我插个话。” 她打断了任璐瑶的分享: “今天早上那个事情,你有认识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哪个?” 骤然被打断,任璐瑶像是没反应过来那样,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就是你转发给我的那个聊天记录啊,学校图书馆后面的湖里捞出死尸的那件事。” “噢噢噢那个啊!”任璐瑶恍然大悟,随即马上就在常可名的一脸期待中果断摇头,“不知道,那个聊天记录也是我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我哪认识当事人。” “好的。” 常可名把身体重新转向书桌。 她再次点开了那条转发的聊天记录,同时打开电脑,把里面为数不多的露出微信昵称并且是应该是发送一手消息的人全部拉了一个表格,然后打开她微信里面人最多的几个校内群,逐一搜索这些昵称。 总该给我碰运气碰到一个吧。 常可名边打字边想。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她盯着表格里面的最后一个昵称,和搜索框下的一片空白。 估计是常可名挫败的表情过于明显,任璐瑶问道: “怎么啦,看你一脸痛苦。” “没什么,突然发现我的人际关系真是闭塞。” 常可名合上电脑,最终决定还是顺其自然。 莫浓和她保证过了不会再有受害者出现,那就相信他吧。 常可名如此想着。 她总是这么近乎无条件地信赖着莫浓。 下午三点多,做事向来严谨的梁隽钰准时出现在宿舍。 只顾着拉着常可名八卦,任璐瑶收拾了一早上,人还是站在她乱糟糟的桌前。听到开门声,她猛地一回头,就看到了同样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的梁隽钰。 “嗷!” 任璐瑶发出一声怪叫,马上扑到自己的书桌上,收拾的速度瞬间像开了倍速。 看到一地狼藉——大多数是任璐瑶整理到一半的个人物品——梁隽钰露出果然如此的嫌弃表情,拖着行李箱经过任璐瑶的时候,她用脚背踢了任璐瑶屁股一脚: “我就知道!” “我错了!大人您请坐,小的马上收拾干净给您腾位置。” 任璐瑶十分狗腿地替梁隽钰拉开椅子,又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才敢回去继续收拾。 不过梁隽钰也只是面上嫌弃,两个人凑一块儿之后,很快就变成了实习吐槽大会,原本只有常可名一个人稍显冷清的宿舍随着两个人热络的分享聊天变得热闹起来。 “对了,我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顿饭?” 收拾完自己的行李,正在铺床的任璐瑶突然从床上探出头来提议道。 梁隽钰同意了任璐瑶的提议,扭头看向常可名: “可以啊,不过可名明早应该还有课吧?” “是有课。”常可名点点头,“但我都可以的,如果有特别想吃的餐厅,去远点儿的地方也行。” 梁隽钰直接拿定了主意: “那我们就在学校附近吃吧,不用去太远的地方。” “没问题!正好我最近看到一家附近的烤肉店,等一下哈,我发群里!” 任璐瑶发出一声欢呼,脑袋缩回了床铺里面,不一会儿群里就冒出了一家烤肉店的推荐链接。 对吃的十分随意的梁隽钰和常可名毫无异议通过了任璐瑶的提议。 晚上,在外面吃完晚饭的三人又顺带着在附近晃悠了一会儿。考虑到常可名第二天还有课,任璐瑶和梁隽钰两个刚从实习中解放的人都没有玩到太晚,九点钟一过,三个人就朝着学校的方向往回走了。 快要走到宿舍楼下时,眼尖的任璐瑶最先看到了楼下的人影。 一向八卦的她立刻反应过来,用身体轻轻撞了一下常可名,冲着那个人影努了努嘴: “看呀,那是谁?” 男生修长的身形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但是神情中却不见丝毫急躁或者不耐烦,仿佛等待的对象让等待这件事情本身也变得让人愉悦起来。 忽然,男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弯起的双眼中溢满了温柔的笑意,向三人的 方向投来了的笑容。 在宿舍楼下等人的是莫浓。 莫浓往三人的方向走了几步,考虑到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他没有走得太近,而是礼貌地保持了几步的距离。 他先点点头,向任璐瑶和梁隽钰打招呼: “晚上好,你们是去外面聚餐了吗?” “是呀是呀!你是在等……” “——晚上好,我们俩实习刚回来,东西还没收拾完,先回宿舍了,你们慢慢聊。” 十分知趣的梁隽钰也礼貌地点头回礼,立刻拽着满脸写着八卦的任璐瑶离开。 两人离开后,常可名跟着莫浓走到了宿舍小路对面的路边。 没有外人在场,莫浓往前靠了几步,拉进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儿空隙。他高挑的身高遮挡了路灯大半的光线,将常可名笼在灰色的影子里。 忽然,常可名闻到一股极其细微的铁锈味。 那股味道转瞬即逝,当她想要仔细去分辨味道的来源时,那味道又闻不到了。 常可名以为是自己没有回莫浓消息让他担心了,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意外地没有看到任何消息。 她抬头看向莫浓,还没问出口,莫浓就觉察到了她的困惑,温声解释道: “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突然心里有些不安,就想过来找你确认一下,结果走到你的宿舍楼下,才发现你们宿舍没亮灯。然后我就想起来,你的两个宿友应该是今天回来,估摸着你应该是和她们出去吃饭了,就没发消息打扰你们。” 莫浓抬手整理常可名的衣领,手指不经意间在常可名的脖颈处轻轻划过,冬夜里的等待让他的指尖带着寒意,体温的差距惹来常可名情不自禁地寒颤了两下。 整理好后,莫浓没有放下手,手指只是停留在常可名的领角,他半阖眼睑,低下头轻声嘱咐: “最近的情况有些特殊,我的本意并不是限制你的自由,只是关于鬼的事情。我还没有完全解决,所以放心不下你的安全。” 常可名认真地听着他的话,视线从她衣领角的手指不知不觉地移动到了莫浓的脸庞上,似乎这张熟悉的脸庞上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地方,全然把心底的那一点儿身为异性的羞涩都抛到了身后。 路灯的灯光照在莫浓的侧脸,暖黄色的光线没能穿透他漆黑双瞳,反倒是在边缘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像是撒在夜幕的星光。 纯黑色的眼睛…… 常可名一眨不眨地看着莫浓的眼睛。 “以后不管你去哪里,可以先和我说一声吗?” 莫浓的语气温柔,说话时的双眼澄澈而清明,看起来不带任何私欲。 “嗯。” 常可名用语意不明的气声代替了同意的回答。 “早点回去吧,晚安。” 莫浓的指尖终于从常可名的衣领离开,他抬手温温柔柔地拨开常可名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的脸颊上极其轻微地划过,然后垂手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回宿舍。 走到宿舍一楼门口,推门进入前,常可名回头看了一眼莫浓。 不知名的小飞虫在路灯下飞舞着,细碎的遮挡让莫浓灯光下的脸明明灭灭,只有唇角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在明暗之中异常清晰。 她看到莫浓的唇瓣启合。 “做个好梦。” 他说。 9. 第9章 空调持续而规律运作的噪声融入寂静室内的冷风中,紧闭的窗户将冷气死死锁在房间里,仿佛把它与外界完全隔离成两个世界。 过于整洁的室内像是从未有人使用过这件房间,但被仔细清洁到轻微反光的台面和地板暗示着这里并不是无人使用。 然而,即便是这种程度的清洁力度,也依旧无法完全除去附着在上面的淡淡血腥味。 咔嚓—— 突然,门边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尽管打开的门很快就被重新关上,冷空气仍然在门扇打开的瞬间凝出水雾,白色的雾气萦绕在门框附近,过了好一会儿才消散干净。 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边向房间深处走去,一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手电筒照出的微弱白光和他呼出的水气混杂在一起,让他的面庞隐在一片朦胧之中,只能看得清一双纯黑色的虹膜。 他先是站在室内正中间的金属床旁看了看,随后贴着整个房间的墙壁,绕着房间走了一整圈,时不时在墙壁上敲敲打打,步调不紧不慢。 如果忽略场合的话,他的姿态如同在自己家里客厅散步那样惬意。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侧墙壁前的铁柜前。 室内最重的寒气就来源于这些铁柜。 金属的柜体表面反射着室内唯一光源——也就是手电筒的光,看起来寒气森森。 每一个柜口都是封闭且相同大小的,整齐地靠墙排列着,如果没有数字标号的标识,完全分辨不出这些柜格的区别。稍显沉重的柜锁让柜格的密封性格外良好,除了不让里面的冷气泄露出来以外,也把里面或腐臭或血腥的异味关在其中。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一个柜口。 把手电筒先放在地上,他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门与柜格摩擦之间发出刺耳的噪声,似乎是血液干涸之后留下的黑红色碎屑簌簌地柜口处掉落下来,在地面上散成一片片小块的污渍。 隆起的白色布料出现在黝黑的柜格内。 他抬手小心托住物体底下类似托盘的东西,格外谨慎地将它运到了房间中间的金属床上。 揭开覆盖的白布后,一具尸体出现在视野中。 出人意料的是,尽管表面本该覆盖的皮肤消失不见,只有肌肉和隐约的骨骼裸露在外,但这具尸体并没有任何异味,保存得可谓是相当的良好。 比起一具尸体,说是一具制作精湛的模型反而更让人觉得可信。 “还好还好,至少能下得去手。” 拿着手电筒上上下下照了一遍,又着重照了一下尸体的两颗眼珠子,那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庆幸表情。 他和那双的眼珠子大眼瞪小眼: “就是这个眼睛怪吓人的。” 没有眼皮包裹双眼,尸体的眼球突兀地露在外面,就算瞳孔已经完全不会随着手电筒强光的刺激而收缩,但当面对着它时,仍然会有一种被它注视的错觉。 他伸出食指,指腹贴住眼球表面,把指甲插到眼眶与眼球上部的空隙,然后是整根手指缓缓地一并伸进去,直到指尖传来某种坚硬的触感。 那就从这里下手吧。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形似锥子的工具,只不过比起一般的锥子而言,他手中的锥子细而长,就像是为了能将锥子的末端伸到某个极深的深处去。 小心翼翼地将尖端抵在之前确定过的位置,正当他要敲动锤子时,忽然,那个眼珠转了一下。 “易道同学。” 与此同时,温柔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一只关节分明的手从他身后伸出,握住了易道拿着锤子的右手。 手背上黛色的血管清晰,血管却没有凸起——他没有用力,但易道确实无法动弹了。 就像是身体拒绝接受大脑发出的指令。 身后的人走到了易道的侧边。 无法转头的易道借着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张俊朗柔和的面庞。 面庞主人的目光扫过易道,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如果不是已经将他视为一个死人,那就是在他眼里,易道确实算不上是有生命的同类生物。 “太过纠缠的男生可是得不到女生的青睐哦。” 说完,莫浓松开了手,略略垂下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既无辜又无害,让两人的对话看上去像是只是好兄弟之间交流追求女生的心得。 莫浓松手的瞬间,易道也立刻收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他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转身看向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看清楚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后,易道也笑了出来: “难道你觉得,你能得到人类的青睐?” 按理来说,易道这个问句其实有些不太恰当。 顺着莫浓的话来讲,易道的问句应该是“你能得到女生的青睐?”才对。 “为什么不能呢?” 莫浓走到已经坐起身体的尸体旁边,一只手捧住了那张皮肤如瓷器般开裂的脸。 在他手掌触碰到的瞬间,白色的筋膜和血液像浪潮一般涌过肌肉的每一寸表面,微黄的脂肪从肌□□隙中流出,柔嫩的肌肤覆盖在最表面。 几次呼吸的功夫,尸体上的裂纹便完全消失,那张易道曾经见过的那张温柔美丽的女性面庞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忽略掉僵硬到忘记眨眼的眼睛,还有那两颗固定在眼眶里完全没有转动的眼球,她看上去和之前别无二致。 “我都已经让你杀了一次,还不能证明我的诚意吗?” 两张长相相似、容貌同样出色的脸庞面带微笑地靠在一起,看上去不可谓是不赏心悦目。 只是那个形似真人表情中隐约透露出的非人气息,比起让人欣赏祂们的美丽,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寒而栗。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莫浓微微歪了一下头,随后微笑道: “啊,我想起来了。原来那天你给我算命,说的‘血光之灾’是这么回事啊。” “我不会伤害可名。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伤害你。”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祂们的笑容同时消失了。 莫浓的眼球上下震动了一下,像是机器表盘上的数字因为短暂的不知名故障跳动了瞬间那样: “但你硬是要来打扰我的话,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也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莫浓放下了那具尸体,在他的手离开的同时,皮肤如同冰雪消融般从躯体上褪去,它又恢复了那副仅有肌肉与骨骼的模样。 得体的笑容重新出现在莫浓的面庞上,刚才片刻的古怪过去后,他再次变得与人类无异。 他向易道伸出一只表示友好的手: “所以,我们可以尝试着沟通一下吗?” 易道握紧了唯一可以当做武器的长锥,笑着拒绝了他的提议: “抱歉啊,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杀你第二次的,暂时没有更改行程安排的打算。” 这次看来是要翻车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易道心里却十分没数。 他眯了眯眼睛,盯紧对面仍保持盎然笑意、看不出任何恼怒的莫浓。 懂得与人交涉,也会控制情绪。 已经有违背本能的理智了啊。 真是危险。 易道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这一次不能顺利除掉对方,那么他得再挖出一点儿信息再死。 至少不要死得太没有价值。 “还有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 蛰伏在笑容背后的残酷第一次露出了它的全貌,易道露出了相当恶意而嘲讽的微笑: “我们的首要目标一直都是维护常理。保护受害者只是我们在不与首要目标冲突时,顺手做的事罢了。” 若是首要目标与顺手的事情发生了冲突呢? 那当然是放弃受害者,以完成首要目标为重。 叮—— 就在易道话音结束的瞬间,他手中的长锥掉落在地,金属与地板碰撞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紧接着响起。 易道还是站在那里,脚步没有挪动半分,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他全身的皮肤古怪地剧烈涌动起来,整个身体迅速蜷缩皱褶,像是有人在吸吮汁水丰沛的果实,只留下果实外表那一层薄薄的果皮。 失去内里骨肉的支撑,掉落在地的薄薄皮囊很快便如燃烧殆尽的残屑,在无风的室内中消失弥散,眼眶中的两颗眼珠落在地上,略有弹性的玻璃体如同弹力球一般轻微弹起些许,最后滚落到不远处的墙角边。 “太好了,这下子我就放心了。” 莫浓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低垂着眼,注视着易道最后一点儿痕迹的消失。 即便在场已经没有旁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也依旧在用人类的语言有条不紊地解释着: “如果你只是为了带走可名,那我还有些不太忍心处理掉你——伤害对可名释放善意的人,有可能会成为我和可名之间的隔阂。所以哪怕你凑到她面前,分走了她的注意力,我也在努力克制着自己。”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说实话,当她夸奖你的外貌时,我还是挺嫉妒的,她从来都没有夸奖过我的外貌。是因为太过于熟悉了,所以这具女性外壳对她已经没有刺激感了吗?本来重生的时候我没想换外壳的,现在来看,我还是换个男性外壳试试看吧——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提醒,易道同学。” 温润的嗓音缱绻柔和地呼唤着并不在这里的人,话语的情绪中既满怀遗憾,又格外喜悦: “真是可怜啊,可名,这下子就只有我能保护你了。” 既然是保护,那么一些不寻常的方法也就可以被理解了吧? 毕竟对于生命脆弱、轻易地就会死亡的人类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生命安全更重要。 莫浓走到墙边,俯身捡起了那两颗眼珠。 他面向窗户,指尖贴着眼角探进自己的眼眶内,抠出那双没有得到过赞美的眼睛,然后再把漆黑的眼睛嵌进去。 借助着微弱的路灯,他端详着这双新的眼睛。 她喜欢的纯黑色眼睛。 现在祂拥有了。 还需要什么东西才能组成她的爱人呢? 祂认真地思考着。 莫浓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微信聊天窗口。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会儿,祂什么也没有发,直接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果然还是应该亲自去楼下等,这样会更加让人心生好感吧? 这么想着,莫浓拍拍衣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停尸间。 在他身后,尸体顷刻间碎为一堆灰白色的细丝,原本的死物重新蠕动起来。 这些丝状物如同发现食物的黏菌,朝着莫浓离开的方向缓缓爬行。 很快,停尸间内重归于安静。 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10. 第10章 与莫浓在宿舍楼下告别后,走到楼梯上的拐角处,像是想到了什么,常可名又扭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不出意料,她看到了莫浓微笑着抬头看向自己的方向,在她往下望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似乎放心不下她,要等到她身影完全离开他的视野才肯安心离开。 仰起头时,莫浓呼吸间带出的白气氤氲住他的面庞,笼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暖和热乎,让常可名莫名地感到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不过这同样提醒了她,冬日入夜的气温要比白天来得更加低。 常可名四处张望了一下,观察四周。 没有同学经过,也应该不会有人听到她喊话的声音。 她心想。 于是,她试探着把身体探出拐角的围墙,想要张嘴冲楼下的莫浓喊话。 但就在常可名张开嘴巴时,她瞟到了边上宿舍门缝中透出的灯光。 白色的灯光从不完全严实的门缝中漏出来些许,似乎也在提醒着她宿舍楼的隔音效果并不能让人满意。 于是,羞耻心还是把常可名的话语掐在了嗓子眼里。 短暂地纠结了几秒后,她认命般的低下头,手摸向自己衣侧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手机。 楼下的莫浓显然也看到了她的动作,心领神会地跟着她一起打开了手机。 【你快回去吧,小心着凉。】 常可名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 她抬起眼睛,偷偷瞄了一眼楼下正盯着手机屏幕的莫浓,又敲下了一句话。 【你走我才走。】 打完这些字后,常可名这才重新大大方方地看向楼下,神色中还带上了些理直气壮。 在她偶尔的强硬之下,莫浓也得败下阵来。 他又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把他的表情糊在朦胧中,让常可名看得不是很清晰。 不过,莫浓的动作倒是传达出了两人意见分歧的结果。 常可名看见了他抬起手,轻挥几下告别之后,终于转身离开。 这次换作常可名目送他离开了。 常可名探着头,直到莫浓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的景观灌木后面,她才收回视线,转身想要继续往楼梯上走。 就在这时,楼梯上似乎也有学生正往楼下走,偏暗的灯光加上常可名正好走到楼梯拐角处,视线盲区让两个人猝不及防地直接撞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撞上常可名的女生赶忙往后蹦开几步,口中立即连连道歉。 等拉开两人距离之后,率先看清状况的对方马上把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原地蹲下擦拭着常可名的衣服下摆。 “我帮你擦一下!同学,稍等先不要动。” 不远处的外卖袋子还散发汤汁的香气,常可名甚至闻到了一股藤椒和红油的香气。 既从袋子里散发出来,也从她的外套下摆散发出来。 “啊。” 常可名歪了一下头。 见到自己外套的下摆被汤汁染到一小块儿红褐色,她语气平静地说: “没事的。” 看来是这个同学提着吃完的外卖袋子打算下楼扔垃圾,结果正好跟她不小心撞上了。 直到渗透进布料的汁水无法再被纸巾吸收为止,女生才站起身,一边再次向常可名道歉,一边提出解决方案: “抱歉抱歉,我加你微信吧!我把这件外套送去干洗店洗干净,很快的,后天就能还给你。实在是对不起。” 常可名用手随意拍了几下自己的外套,抬头看向面前的女生,从容不迫地开口道: “就一小块儿污渍,我回去手洗搓搓一下,然后扔洗衣机里洗洗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拿去干洗店。也怪我,刚刚回头的时候没注意。” “不不不,主要还是我的问题。你放心,我经常送衣服去干洗店洗,一点儿都不麻烦的。”女生连忙摆手,“还是让我来——我加你微信,你扫我吧。” 对面的女生掏出了手机,飞速点开自己的名片递向常可名。 常可名打量着她。 刚才对方蹲下的时候还没有看清,眼下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常可名终于看清对方的长相。相当有个性染成浅金色的长卷发,握着手机的手指上,亮色的美甲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碎光,原本稍显张扬的上扬眼角和浓密眉梢被她的笑容柔化为直爽的友善,让人不疑她这份真挚的善意。 “那好吧,麻烦你了。” 常可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女生的二维码时,她瞟到了二维码上方的微信昵称。 “↑↑↑”。 没有文字,只有三个向上箭头的符号。 很独特的昵称,十分有记忆点。 等待页面蹦出发送验证消息的窗口后,常可名停止了短暂的思索,发送过去添加朋友的申请。 交换联系方式后,女生露出一个似乎是安心的笑容,她笑着用手指了指只剩一个底的外卖盒: “那我先去楼下扔垃圾——你的宿舍在哪儿?我一会儿去你们宿舍拿你的外套。” “我在420。” “好嘞!那就一会儿见啦!” 说完,她便捡起刚才放在旁边的袋子,提着外卖快步走下楼。 握着手中的手机,常可名环视了一圈周围,随后再次走回拐角处的栏杆边上,往下看去。 附近没有人。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宿舍。 —————————————— 回到宿舍,常可名刚把弄脏的外套换下,宿舍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床位最靠近门边的任璐瑶朝外喊了一句: “谁啊。” 没等门外的人出声回答,常可名先一步答道: “应该是找我的,我去开门。” 常可名从裤子的口袋里把自己的校卡掏出,手在空中悬空片刻,又再次把校卡塞进外套口袋的深处。 然后她走向门边,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打开的宿舍门。 果不其然,门外站着刚才那名女生。 “我来拿衣服啦。”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才要这么说呢。” 伸手接过常可名递出的外套,女生笑着挥手道别: “后天洗好之后我给你送回来,到时候微信联系!” “好,不着急的,晚几天也没事。” 常可名也冲她点点头。 宿舍过道的灯仍是半昏半暗地悬在头顶,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光线,在积攒在灯罩内灰尘的遮掩下,能照到下方的光线越发稀薄,照得影子的边界也被模糊。 但总归还是有影子的。 女生脚边的细长人影消失在常可名的视野。 常可名收回了视线,往内退了一步,然后关上门,走回到宿舍内。 任璐瑶还坐在位置上刷剧,看上去这个小小插曲不能打扰她享受这个没有实习也不用上课的快乐夜晚。卫生间里的流水声也没有中断过,正在洗澡的梁隽钰甚至可能不知道有人来敲过门。 常可名坐回到自己的座位前,翻了一件外套重新披上,然后打开电脑,点出了自己下午刚整理出来的表格。 任璐瑶转发给她的聊天记录中午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全部整理保存出来,常可名轻车熟路地移动鼠标,找到了其中一个发言的昵称。 随后,她掏出手机,微信还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点开来正是刚才弄脏她外套女生发来的打招呼消息。 顺着头像点进个人信息,常可名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头像和昵称完全一致。她终于幸运地碰上了聊天记录中的当事人。 ……幸运吗? 常可名歪了一下头。 不管幸运与否,她要做的事情总归是不会变的。 她把所有可以查看的界面全部截图保存,随后再次点开与那个女生的对话框,手指点击屏幕,编辑消息发送过去。 【打扰了,我的校卡找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忘在了外套口袋里。】 【你的宿舍在哪儿,我想现在过去翻一下。】 对面回复的消息马上就蹦了出来。 【我给你重新把外套拿过去吧!】 【还是我去你那儿吧。】 【是我忘了掏一下口袋,麻烦你跑两次多不好意思。】 【我已经出门啦,你在几楼?】 声称自己已经出门的常可名站起身,把手机拿在手中,披上另一件外套,向宿舍门口走去。 听到她出门的动静,沉浸在剧中的任璐瑶稍微分出一点儿神,转头向她问道: “这么晚还出门?那我先洗澡?” 走到宿舍门口的常可名停住了脚步,她转身点点头: “是,你先洗澡吧,我没那么快回来。” “好嘞!那我先洗啦!” 这次对面女生回复的速度稍慢了些许。 等到常可名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站定,等待了十几秒秒之后,对话框中才弹出两条新消息。 【行!】 【我在218,你直接过来吧!】 【好,我现在过去。】 常可名敲下回复后,往楼下走去。 似乎是晚上最后一节课也已经下课的原因,常可名下楼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学生正结伴往上爬楼梯,向上与向下的人流都靠着自己的右手侧,如同两条不会交汇的平行线有条不紊地按照各自的轨迹前进。 走到218门口,不等常可名抬手敲门,原本只是轻微遮掩的门缝恰好打开,浅金色的卷发从门后出现。 女生指尖正好捏着一张熟悉的校卡: “喏,刚才我帮你翻了一下——是这张吗?” “没想到还真是我忘了。”常可名接过自己失而复得的校卡,放进口袋,“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那我先走了。” “好,拜拜!” 常可名沿着楼梯走回到四楼。 夜间的气温和清晨的相差无几,然而毫无遮挡的走廊却给了夜风可乘之机,冷风呼啸着从走廊匆匆奔过,让人能感受到的温度比起清晨来说更加冷。呼啸着的寒风在走廊穿过的同时,时不时敲打着两旁的宿舍门,发出徒劳的撞击声。 常可名没有直接回宿舍。 爬回四楼之后,她沿着走廊一直往楼层尽头走,直到走到没有人的角落。 尽职尽责的白炽灯在她身后投下圆形轮廓的灯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堪堪照到她的后脚跟。 她深呼出一口气,瞬间面前凝满了白色的雾气。 这个天气在外面好冷啊。 常可名想起了刚才在楼下见到的等待着她的身影,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亮起的手机屏幕将她的面庞映成生硬的冷白,在昏暗的环境中无比醒目。 常可名熟练地打开置顶的聊天框,点击语音通话。 通话一如既往地立刻被接通了。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莫浓的声音从手机对面传来,尽管通过电磁转化的声音略有失真,但那份令人心神安定的温柔隔着手机屏幕依旧能感受到。 手机的光亮在常可名的瞳孔中反射着,她的指腹轻轻擦过口袋里校卡的边缘,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似的。 在手机摄像头拍摄不到也无法拍摄的镜头背面,她绽开一个称得上是罕见的浅淡笑容: “你猜。” 11. 第11章 听到常可名的话,手机对面的人发出一声柔和的轻笑,十分配合回答道。 “这样吗?那让我猜猜。” 沉默了大约十来秒之后,莫浓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实在是猜不到,你能告诉我吗?” 常可名松开了捏住校卡的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伸出手想要扶住面前的铁栏,然而在指尖触碰到栏杆的瞬间立即缩了回来——太冷了,真要摸上去的话手都会被冻得发疼。 所以,她只是稍微又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探出围栏,好像这样就能不让别人偷听到她和莫浓的悄悄话。 她把嘴靠近了手机底部地收音位置: “因为我想你了。” 说完这句话,常可名又飞速把手机调整回原来的位置,手机悬在耳旁。 似乎是担心自己这番心血来潮的通话显得过于奇怪,毕竟他们两人半小时前才刚在楼下分别,于是她又接着说道: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听一下你的声音,所以就出来给你打电话了。” 说来也有点儿奇怪,明明之前她自己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她似乎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呆在只有自己的宿舍时,内心会有空落落的情绪。 但是当两位在外实习的宿友回来,来自其他人的声音把安静的宿舍填充之后,常可名却在这种和谐的宿舍氛围中感到了一丝丝落寞。 她喜欢宿舍里有别人在,也不讨厌任璐瑶和梁隽钰。但越是这样,她的心里越发涌出一股古怪的空虚。 还是不够。 还缺了什么东西。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对她悄声呢喃。 答案很快便呼之欲出。 纵使用理性仔细思索一番,她就能意识到这份情绪的来源藏着些小蹊跷,但是在那份愉快又抚慰人心的心绪的诱惑下,常可名让自己暂且忽略那些令人感到违和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子。” 比起喜悦,莫浓的声音用平和来形容更加合适。 既不惊讶,也不诧异,仿佛他对常可名的这句话并不感到意外。 “你现在是在宿舍外面的走廊吗?” “是的。” “嗯。” 莫浓在手机的另一端发出若有所思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之后开口: “那我们等明天再聊比较好哦。” 常可名握住手机的手指变紧了。 原本被熟悉声音填满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像是挂在半空中的毛线球,被猫咪的爪子扒得晃来晃去。 不知怎么的,莫浓这一句意外平淡的话反倒让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些焦灼。如同玩闹着攀爬到树上的孩童,往常她攀在树梢上往下跳时,总会有双手臂伸出接住下落的她,可现在她现在却找不到那双手了。 但她已经站在树枝上了—— 她刚才那么直白地对莫浓说她想他了。 怀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忐忑,常可名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你现在不方便吗?” “没有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是方便的。只是现在外面太冷,我担心你站在外面会被风吹感冒,你还是先回宿舍比较好。” 对面流水般温润的话语声耐心地安抚着,在冷风呼啸中的寒夜里像是火堆般令人忍不住依恋。 心里的毛线球砰的一声落地了。被猫爪抓住,贴在柔软又暖乎乎的猫肚子上。 她呐呐道: “嗯,嗯……也是呀。”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方便呢?我刚才还在楼下等你回来。”莫浓轻声说,“我也一样想见到你。” 常可名感觉自己的脸突然变烫了。 她十分心虚地把这个归于可能是外面刮着的风小了一些。 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围栏上缓慢地摸着,用冰凉的金属让自己忽的燥热起来的体温冷下来。银色的金属表面随着她手指的移动留下白色的水雾痕迹。 电话另一端的莫浓再次重复道: “所以,快回宿舍去吧,明天我们就能见面了。你前段时间还因为噪音的事情没怎么睡好,要是现在又感冒的话,那就不好了。” “我很愿意听你说话,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跟你慢慢聊天。可是你现在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给我打电话的话,我觉得还是明天再聊比较好。所以,这一次你能听我的安排吗?” 莫浓征求着她的意见。 常可名抿了一下嘴唇,轻声同意: “也是。” “快回去睡一觉吧。”莫浓的嗓音里淌出浅浅的笑意,“让我想想……对了,明天晚上是平安夜。既然如此,明晚我们一起出去逛逛散散心吧,这样怎么样?” 明晚一起出门啊。 听到这个提议,常可名内心剩下那点儿不舍也被这称得上是惊喜的安排清扫一空。一想到短暂的忍耐就可以换来更大的满足,不用过多权衡,她立即本能般地点点头,在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点头的动作之后,她赶紧补上一句: “好。” “你愿意接受这个安排真是太好了。” 莫浓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常可名几乎都能透过他的声音看见他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满意目光。 照理来说,对话进行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是要常可名来主动挂断电话,她又不愿意这么做——不管是出于礼貌角度,还是出于隐秘的不舍心情。 所以,她等待着莫浓挂断。 但在挂断电话之前,莫浓忽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么想的话,要是我是女生就好了。” “啊?” 常可名的手指在围栏上停住了。 “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或许是常可名语气中的诧异表现得实在太明显,莫浓仿佛隔着手机也看到了她那张呆愣住的面庞。 他发出几声轻笑,笑声带出的气流透过手机传来呼呼的气声: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也是女生,我们就能住同一间宿舍了。不用像这样,晚上的时候还要打电话才能说上话。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跟小时候一样,躺在被窝里讲悄悄话。” “可惜现在不行了。” 莫浓的语气听起来很是遗憾。 听到这个假设,常可名忽然发现自己脑中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恐怖的想法。 就算不是女生也可以呀。 她差点儿就这么说了出来。 仅存的理智把她的这个冲动摁了回去,常可名只能喃喃附和: “是呀,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子了。” 哪怕是再亲密的关系,长大成年之后,异性朋友之间终究还是得保持一些适当的距离。 是的,异性。 常可名在心里对自己悄声确定着。 清澈质感的男性嗓音流过耳膜,像是轻柔低沉的睡前音乐: “那我先挂断了。晚安,可名。” “嗯,晚安。”挂断电话后,常可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左手掌心有些刺痛,低头看去才发现,原来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栏杆,在寒风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金属质的围栏握起来几乎与手握冰块相差无几。 常可名松开手,把手掌在外套上轻轻蹭去灰尘之后,将手揣回到口袋里取暖。 校卡还躺在口袋深处,提示着她一切顺利。 知道对方的宿舍房号,剩下的就容易了。 她一边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等到她走到宿舍门口,用手拧开门把手时,一个大致的计划已经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室内的暖气驱走外套上被沾染的寒气,常可名踏进宿舍内,关门上锁。 卫生间的门打开着,常可名出门前还在洗澡的梁隽钰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宿舍里面跟任璐瑶聊着天。 见到她回来,梁隽钰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你是出去了吗——我洗好澡了。” 常可名点点头: “嗯,出去打了个电话。我一会儿就去洗。” 她在桌前坐下,打开走之前被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先前被她打开的excel表格显示在屏幕上。 在刚才那女生的微信昵称旁边输入“218宿舍”,再按下保存的快捷键,常可名停顿了片刻,随后打开了一个自己很少使用、几乎快要忘掉的邮箱。 她侧眼瞄了一眼时间,然后把聊天记录的截图打包成压缩包,和表格一起加入邮件附件内,设置好定时发送,在一周之后发送给自己。 做完这些,她关闭电脑,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睡衣,走向卫生间。 洗漱熄灯之后的宿舍重归于安静,只有楼上偶尔传来水龙头打开之后的汩汩水流声,安静得让人能清晰听到自己耳旁血管跳动的声音。 在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前,常可名用手指掀开了床帘的一角。 另外两位宿友显然还没有睡意,即便是隔着窗帘,她也看到了她们头顶幽幽发亮的天花板——来自手机屏幕或者是平板的光亮。 她把目光移动到她的对床。 窗外树木的枝桠在风中摇摆,月光将扭曲的树影投在窗帘上,影子如同枯骨般在窗帘上抓挠,在堆满杂物的床位上落下浅淡的灰影,模糊了实物与光影的边界。 这个空床位空得理所应当,不管是她自己,还是任璐瑶和梁隽钰,似乎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当初这个同学是因为什么退学来着的? 常可名捏住床帘的动作停顿在原处。 她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从脑海中翻出了一个模糊的记忆。 好像是因为对于考到成大不甘心,连报道都没有来,直接退学回去重新高考了? 当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出现之后,如同找到了一团毛线中的线头,其他回忆也跟着一并涌现出来。 她想起来刚入学时任璐瑶开心拍着床铺的栏杆,感慨多了一个空的床位放杂物;又想起来梁隽钰担心学校不知道会不会重新安排别的学生进来她们宿舍,把空的床位利用起来。 似乎的确是这样子。 结束回忆,常可名松开手指,放下床帘。 落下的床帘和蚊帐轻轻擦过,发出细碎短暂的摩擦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过自己的耳朵,只把面庞露在外面。 室外的风再次吹动树枝,空床上的树影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轻轻摇晃起来。 12. 第12章 任璐瑶和梁隽钰回来的第二天早上,临出门上课前,常可名把放在门后阻挡开门的行李箱拖开,扭头对两人问道: “对了,你们去宿管办那里办理入住了吗?” 见到自己的行李箱挡住过道,梁隽钰从常可名的手中接过行李箱,把它推到了自己桌子下面后,才转过头来: “还没有,我打算中午过去,上午我们还要去先去学院那边办返校。” “我上午就只有一二节课,下课回来之后我帮你们一起办吧,中午估计人多还要排队。”半只脚踏出门的常可名从门后面探出半个头,“就填下资料,不费事的。你们记得把学号发给我。” “那真是帮大忙了。” 梁隽钰立即道谢。 听到有人帮自己去登记,任璐瑶直接肉麻兮兮地喊道: “哇!可名,我爱你!” “噫。” 常可名面无表情地搓了搓自己手臂,飞速关上门走人。 这天的早八是专必课,即便常可名努力地想要让自己保持清醒,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但挺到第一节课快要下课时,她仍是昏昏欲睡。 能在教授催眠似的语调和枯燥的课程内容坚持下来的人,也就只有莫浓这种精力旺盛到让人匪夷所思的存在了。 趁着一二节课的课间,常可名决定好好玩一下手机。 对于她而言,手机是比咖啡和茶更好的提神剂。 想着昨晚的事情,常可名的手指不自觉地点开了她与那个弄脏她外套的女生的聊天框。 点击那个女生的头像,再点开她的朋友圈。 幸好,对方不是那种几乎不发朋友圈的类型,也没有对她屏蔽朋友圈,要不然常可名还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去了解她。 风景、美食、音乐分享,时不时掺杂一点儿学业相关……看上去挺正常的。 常可名逐一翻找过去,连她听的歌都没有放过,每一首都点开看了一眼。 翻得多了,常可名发现女生似乎是kpop爱好者,分享的音乐大多是kpop相关,偶尔还有小卡和演唱会相关的朋友圈。 一直翻到十月份,她看到女生还转发了一个b站的kpop翻跳。 原本只是打算点开视频拉进度条匆匆看了几眼内容,没想到一点开视频,常可名发现翻跳的人居然正是那个女生本人。 常可名的记忆力不错,基本上只看脸就不会认错,更不用说那头显眼的浅金色长卷发。 她停下了拖动进度条的手指,拿出耳机带上,仔仔细细地看完一个视频后,点击了up主的头像,进入b站空间。 视频从三年前就开始发布,发布规律大概是两个月一次,频率不是很高但十分稳定,似乎因为账号运营了很久,虽然粉丝只有两千出头,但视频的播放量几乎都在稳定一万左右。 不过播放量最高的还是三年前发布的第一个视频,有差不多十万的播放量,估计也是那个视频让对方有了时不时上传自己翻跳视频的习惯。 常可名滑动屏幕到最顶端,打开了最新的视频。 视频的上传时间就在上周,唯一稍有不同的是,这个视频的播放量在一众视频内播放量格外得低,只有几百的播放量。 她点开了最新这个播放量断崖式下降的最新视频。 为了对比,她还又看了几个之前的视频,试图找出这个视频播放量出奇低的原因。 但很可惜,作为一名完完全全的圈外人,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这个视频有什么硬伤——相比之前的视频没有任何明显缺陷,硬要解释,似乎也只能用这个视频不知道为什么碰到了限流的要素,被网站限流了。 不管怎么说,长达三年发布某一圈子的视频,有真人影像可以证明是本人,而且还是具体明确的兴趣爱好,好像嫌疑一下子就低了很多。 所以真的只是碰巧吗……? 常可名心想。 正当她思考着,忽然,她一边耳朵的音乐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嗓音: “在看什么呢?” 常可名抬起头时,莫浓越过她背后取下耳机的右手臂刚好收回,修长的手指正捏着耳机放入自己的耳中。 “哦呀,韩语歌。” 莫浓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点着耳机。 “之前没见你听过,最近才开始喜欢的吗?” “不是,首页突然推荐到的视频,我就随手点进来看看了。” 常可名摇摇头,她把身体向左边倾斜了一些,把那个女生的空间主页展示给莫浓看: “我看这个up主的标签还是成林大学,估计大数据就是根据这个标签推荐的,现在的算法真是恐怖。” 听了一会儿之后,莫浓把带在耳机取下,手臂再次跨过常可名的后颈,袖口的布料微微摩擦过她脖子后的头发和皮肤,在她感觉到痒意前,手臂已经收了回去。 耳机不偏不倚力度刚刚好地带回在她的右耳,甚至不用她再手动调整。 “原来只是首页推荐,我就说嘛。” 他略微扭头看向常可名。 从侧脸看,莫浓笑容的弧度总是那么恰好: “你怎么会有我不知道的爱好呢?” “是啊,首页推荐……” 常可名停顿了一下,重复着莫浓的前半句话。 她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在左上角的时间,见到课间快要结束后,她放下手机,把耳机收好放进书包。 或许是刷手机确实提神,又或许是有着什么让常可名在意的事情占据着她思考的一隅,第二节课的时候她比前一节课的时候清醒多了。直到下课铃响起时,她都没有再犯困。 莫浓三四节还有课,两人临分别前,他说: “那就晚上见?六点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好,那就六点见。” 常可名点头。 宿管办虽然主要管理宿舍相关事宜,但并不安排在宿舍区,而是跟其他后勤部门的办公室一起安排在教学区的一栋独栋建筑内。 随着人流从教学楼走出来,常可名往宿管办的方向走去,准备帮任璐瑶和梁隽钰办入住。 她拿出手机,打开三人所在的宿舍群,两人都已经把手机号和学号发在了群里。 常可名按照记忆走进宿管办的办公室。 此时不是学生返校的高峰期,所以办公室内没有什么人,前台坐着的也是勤工俭学的学生,而不是生活老师。 常可名礼貌地冲前台的同学点点头: “同学你好,我来签返校表,桃园6栋。” “好,稍等一下哈。” 值班的同学放下手机,在桌面的文件筐中翻找着册子。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里播放着的短视频,随着播放结束,自动按照观看者的偏好推荐下一个视频。 常可名瞄了一眼同学的手机屏幕,很快又把视线移开。 扭开视线时,她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周围。 办公室的其他位置还坐着其他同学,不过大家都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来,在专注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时间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办公室也没有其他新进来的学生。 “喏,找到名字,签个名,还有写个手机号码就行。” 把登记簿递给常可名后,同学也不多看,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又接着津津有味地继续刷起短视频。 常可名打开手机,对照着宿舍号,按照宿舍房号排序,很快就找到了梁隽钰和任璐瑶的名字。 两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当然,还有她自己,就在两人的上方。 同一个宿舍的三个人,名字自然 是连在一起的。 写完两个宿友的名字和手机号,常可名握笔的笔尖向下移动。 在她们下面的是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名字——数学学院的另一个同学,隔壁宿舍的。 她们宿舍确实是三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确凿无疑的事实,直到这时候,常可名心中才涌起一股难以描述的落地的现实感,就像是终于在动物园里见到了之前只有在书籍上才能见到的珍稀动物,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甚至会怀疑书中描述的奇特动物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物种。 常可名用余光扫一眼前台同学,见到对方没有将任何注意力放在这边,她往前翻了几页。 很快,她看到了自己想找的宿舍。 218宿舍。 手指在宿舍房号后的人名和学号划过,常可名合上登记簿,将它递还给前台同学,再次礼貌道谢: “谢谢,登记完了。” “ok,不客气。” 前台同学的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头也不抬地直接从她的手中接过登记簿,把它塞回了它原来的位置。 这下子就知道了218宿舍全员的名字和学号。 离开办公室后,常可名掏出手机,把刚才记到四个人的姓名和学号一并记录在备忘录内。 她的目光在四个名字之前来回打量了一会儿,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 尚南泽。 不少人在设置网络昵称时,总会把昵称与自己的真实姓名有所关联。 联想到对面女生昵称里三个向上的符号“↑↑↑”,常可名觉得她可以暂且这么认定。 帮忙签到完后,常可名回到宿舍。 去学院报道的任璐瑶和梁隽钰还没回来,她对面空置的床位也一如既往地堆满杂物。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在桌前坐下,常可名打开电脑。 她先是把备忘录里的东西同步到excel表格内,接着打开邮箱,把新的表格更新到里面,最后修改了定时邮件发送的时间。 做完这些后,常可名从她的文件夹里面翻出了一份志愿时证明名单。 成林大学对评奖学金有明确的志愿服务时常要求,所以能开志愿时证明的校内志愿服务非常抢手。如果是需求人数多的大型活动,你不仅能在活动上看到各个学院的本科生,甚至连研究生博士生都有。 为了方便学生核对志愿时登记是否有误,活动结束之后,一般负责志愿时登记的同学会把每个人的信息和实际服务时长整理发在群里,供大家核对,以免出现登记错误的情况。 表格里有学号、姓名、学院、专业以及志愿时长。 学号前两位是入学年份,中间是专业编号,最后面是随机号码。 只要找到专业编号对应的号码,就可以通过表格中登记的专业一栏,知道相应编号代表的专业是什么。 非常方便。 常可名看了一眼备忘录,按下快捷键打开查找框,把218宿舍四人前面共同的数字输入进去——宿舍分配优先同一专业的学生,由此可见,跟常可名她们宿舍的情况不同,尚南泽宿舍的四人都是同一个专业。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表格中专业编号位相同的学生,专业一栏写着—— 金融学。 现在明确了专业和年级。 常可名打开成林大学金融学院的官网,找到了学院发布的本科专业选课通知。 浏览片刻之后,她确认了一门专业必修课。 一周开课两节,所有该专业的学生都要修读的必选课程,课程由同一个老师讲授,上课时间不可能重合。 也就是说,除非是有人逃课,她可以在这两节课上见到所有金融学专业的学生。 包括她暂且认定姓名为尚南泽的那个女生。 13. 第13章 常可名刚确认完尚南泽的课程,宿舍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累死我了!” 推门而入的任璐瑶一进来就瘫坐在椅子上。 她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直接灌下一口凉水之后抱怨道: “该死的设计师,到底是什么脑子才会想出来把宿舍区和教学区隔开的规划。” “唉,一回学校我就想买电动车了。” 梁隽钰也忍不住附和。 “买呗买呗,那就买!”任璐瑶笑嘻嘻地鼓动她,“买了之后我坐你的小电驴!” 梁隽钰冲她翻了个白眼: “想得美,你出钱我就买。” “哎呀,别这么说,我还是可以偶尔帮你把电池拎去店里充电的嘛。” 任璐瑶耸耸右肩,做了一个提东西的动作。 出于安全原因,成林大学的宿舍区没有设置充电桩,有电动车的学生都不得不去校外的店铺充电。但是由于有电动车的学生不少,要是人人都骑车过去充电,店里也停不下,所以大家每次充电都只好提着电池去充电。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电动车方便,但却并不是很多人买的原因。 毕竟充电是一个不小的麻烦事。 梁隽钰摇摇头: “都大三了,明年就大四,现在买电动车也用不了多久了。” “你说得也是。” 没有把自己的提议当真,任璐瑶也清楚这其中的性价比不高。 说完这话,她扭头看向常可名,眼睛眨了眨,调侃道: “不像可名,就算自己没有小电驴,也有别人的小电驴可以坐——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嘛,你们没商量,居然选课会重复那么多。哼哼哼,我看你们绝对是悄悄说好了选一样的课。” “选课前我没有和他商量。” 常可名把目光从笔记本电脑上的培养方案挪开,侧身把手臂搭在椅背上,加入了梁隽钰和任璐瑶的聊天。 “我不信!要不然你说说,除了你们商量好了以外,还有什么可能会让你们俩选课重合那么多?” “可能……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常可名的目光往旁边飘忽了一下,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 “嗷——!” 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任璐瑶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她像是被球击中额头那样瞬间后仰,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双眼。 “我的狗眼要被闪瞎了!” 担心常可名不能理解任璐瑶的表演,梁隽钰在旁边贴心补充: “我猜她应该想要表达的是,你这是一种高级的秀恩爱方式,她的狗眼被你的无意识秀恩爱闪瞎了。” 常可名挑了挑眉。 她先是别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任璐瑶,随即转头朝向梁隽钰,伸手指着任璐瑶,提问的语气礼貌而真挚: “所以,请问现在宠物医院有针对宠物狗失明的医疗技术吗?”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咨询一下。” 梁隽钰看见一听到常可名的话后瞬间停止动作、僵在原位不动的任璐瑶,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加上了一句: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 “喂喂喂,你们两个差不多了哈!” 听到梁隽钰的笑声,任璐瑶骤然坐直身体,冲着一唱一和的两人发出谴责。 “你的眼睛怎么突然好了,真是医学奇迹。” 常可名用手捂住嘴瞪大眼睛,做出吃惊动作。 对视了片刻之后,三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早就习惯任璐瑶吃瓜和八卦的爱好,常可名倒也不会把她的调侃往心里去,而且和她的热爱八卦相应的是,她的人际交往范围特别广,消息也特别灵通,偶尔甚至让常可名觉得她没去读传媒类专业真是埋没了她这份交际才能。 不过,现在正好就有任璐瑶施展自己才能的机会。 常可名状若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对了,璐瑶,你能帮我打听一下金融学院金融学的金融工程是什么时候上的吗?” “没问题,这门课是大几上的啊,我看看要问谁?” 任璐瑶瞬间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上去连想都不用想,脑子里就已经有了人选。 “大三。” “大三啊——ok问啦,等对面回我之后我就告诉你。对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做事效率相当高效,等消息都已经发出去了,任璐瑶才来问原因。 看起来对面和她的关系确实不错,提问的时候连逢场客套和解释原因也不需要。 常可名端起桌子上的杯子放在手里暖手: “大三再不准备考研的话,毕业就要失业了。所以我打算挑几个专业看看,到处听听课找找兴趣。就算是为了我的发量着想,研究生也不能继续读数学了吧。” “这倒是,研究生再继续读数学……太恐怖了,能本科毕业顺利我就谢天谢地了。” 脑海中随着常可名描述的浮现出恐怖景象,饱受学业摧残的任璐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幸好,手机的震动及时把她从恐怖的想象中拖了出来。 任璐瑶瞅了一眼手机,随后发出“哦吼”一声: “明天下午五六七八节课,我记得你明天下午是不是正好没课?” “是,他们是在哪里上课?” “但也有不巧的事情呢。” 任璐瑶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与此同时,常可名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显示屏骤然亮起,屏幕上闪起消息提示。 她拿起手机,果不其然是任璐瑶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 从上课的时间地点到老师上课的习惯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附赠情报。 任璐瑶向她晃了晃手机: “明天那两节课他们老师要划期末考试的重点,不讲课。如果你要听课的话,就要等到下周了。” 常可名摇摇头: “没事,划重点也好,变相总结。太感谢了,也顺便帮我向你朋友说声谢谢。” “随手的小事啦!” 任璐瑶表示乐于助人是自己的美好品德。 结束闲聊之后,常可名转过身子重新正对电脑。 屏幕在她刚刚聊天的时候自动息屏了,此时此刻,黑色的屏幕如同镜子一般反射出她向来缺乏生动表情的淡漠面庞。 常可名晃动了一下鼠标,原本黑屏的电脑重现亮起来,光标还停留在“专必”二字的后面,规律稳定地闪烁着。 其实有一件事任璐瑶说错了。 盯着光标看了一会儿之后,常可名关掉了那份选课通知的文档。 并不是“不巧”,而是更加好了。 尚南泽应该不会是在划期末考试重点的专业必修课上仍然坚持逃课的人吧。 她心想。 ———————————— 夜晚。 与莫浓肩并肩走在一起,常可名看向街道两侧。 今晚是平安夜,对于商家而言,他们不会放弃每一个刺激消费的机会。店铺的门窗或多或少装饰着中西结合式圣诞装饰,吸引过路的行人驻足。 这番精心布置之下,店内的营业收入是否增加了暂且不明,但节日装饰用品批发商肯定是赚得盆满钵满。 “还好你没有开车过来。” 常可名看向堵车堵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道路,肯定了自己的决策。 成林大学的建校历史悠久,虽然作为游客而言,欣赏旧式建筑是不可多得的游览体验,但显然,时间并不会格外偏爱宿舍楼,它只会平等地眷顾校内的每一栋建筑——成林大学的宿舍也是同样的历史悠久。 用再通俗一点儿的语言来说,就是宿舍又旧又破。 为了避免莫浓住不习惯宿舍,他的父母早就在他确认录取成林大学时,在离校近的小区替他买了一间公寓,连带着出行的车辆也一起备好了。 第一次听到莫浓提起这件事时,常可名还略微震惊讶了一下。 毕竟成林大学的本部校区差不多算是在市中心,附近地段的房价本就不低。再加上成林大学的附属中学成林中学也在这附近,更是让这块片区的房价跟着一起飞升。 仅仅只是出于怕孩子住不习惯宿舍就在附近买房,在常可名的认知中实在是一件任性的事。 不过,这也很符合那对常年见不着踪影、大部分时间在外出差的父母的风格就是了。现在让她来回忆,她甚至都有点儿想不起来莫浓父母的面容,只能隐约记起他们似乎跟莫浓一样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 莫浓顺着常可名的目光看向将道路映出一片红光的车灯,开玩笑道: “说不定如果是我开车来的话,路上就不堵车了呢。” “你以为你开的是什么车,救护车还是消防车?” 常可名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莫浓的腰侧。 莫浓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对于有些选择困难的常可名来说,和莫浓一起出门的最好的地方就是一切由着他来安排。她只用跟在莫浓身后,进店,坐下,然后等着开吃就可以了。 这次也不例外。 火锅店内氤氲的热气和餐厅里循环播放的圣诞歌曲交织出了奇怪又热闹的节日氛围,奶白色的汤底在两人中间咕噜咕噜沸腾着。 莫浓把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汤底中的食材随着他搅动的漏勺在锅中上下翻滚。 “来,应该好了,你试试看。” 莫浓把已经变成粉色的虾滑放入酱料碟中快速沾了一下,放入另一个白瓷碟中,递到常可名手边。 “刚捞出来的,小心烫。” 小口小口地吹着,感觉温度差不多时,常可名尝试着咬了一口。 “可以捞出来了,刚刚好。” 她把剩下半个虾滑也吃掉,感叹了一句: “你调的蘸料也辣得刚刚好。” 莫浓把锅中煮好的食材全部捞到了碟中。 没有了食材,锅中的汤底沸腾得更加厉害了。 “刚好吗?” 白色的水汽凝结在锅的正上方,将他的笑容模糊得不甚清晰。 “那我就放心了。” 从选餐厅到点菜,甚至是蘸料的辣度都刚刚好。 正如童年玩伴到多年同学,以及其他更多常可名尚未发现的事情,也是这般刚刚好。 14. 第14章 两人之间倒也不需要过多客套,莫浓有条不紊地按照顺序把食材一盘一盘地放入锅内煮好再捞起,动作迅速而有条理,每一样食材时间捞起来的时间都计算得刚刚好,一点儿也没有浪费,让它们都保持在最符合常可名口味的状态。 忙碌间,莫浓的白色袖口丝毫没有沾到汤汁,只是被水汽湿润了一些。 吃到最后,常可名自告奋勇地要来涮些青菜。 她从莫浓手里接过了工具,小心地把盘里的青菜扫入锅中。 过了一会儿,翠绿的菜叶在汤中像是游鱼一样旋转着,火锅中的汤底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沸腾了。 至少,可以清楚地看得清餐桌对面的人了。 莫浓状若不经意地抬头看向对面,却只看到常可名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锅游动的青菜。 一丁点儿眼神都没有给他。 和一锅青菜比拼魅力未免就有些滑稽了。 莫浓对自己如此说道,于是他也继续低下头吃常可名留给他的东西。 对于时间的把控一向没有自信,常可名放任着青菜自己在锅里游动着,打算煮到完全熟透了再吃。 “元旦你打算回家吗?” 终于处理完盘子里没有吃完的东西,莫浓放下筷子,看向常可名。 “元旦啊,”常可名思考了一下,“还是回去一下吧。” 莫浓微笑道: “那我也回家一趟吧,正好跟你一起。”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追根溯底还是因为两人的家离得不远,所以才有机会小学和初中都在一所学校。 至于后面的高中,莫浓和常可名的成绩都可以说是优异,自然也就一起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不过,比起吃老本躺平当咸鱼的常可名父母,莫浓父母可就上进多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五十天都在外出差忙事业,经常不见人影。 至于莫浓父母的事业忙得如何,常可名觉得一定不差就是了。 至少是怕孩子住不习惯宿舍,直接在学校附近买房的那种程度。 有的时候,常可名甚至会觉得,莫浓呆在自己家的时间,似乎比呆在他自己家里的时间还要多。 而常可名的父母,他们对于莫浓的到来一向是举双手双脚热烈欢迎的。毕竟对于她父母来说,莫浓就是十足十的“别人家的孩子”,看着就让人开心。 常可名把在锅里自由泳的青菜捞了起来,一人一半,分别夹在自己和莫浓的碟子里,然后又往锅里下了新的菜。 她问: “你父母元旦会回来吗?” “不会,他们还有事情要忙。” 莫浓重新拿起筷子,夹起常可名烫好的青菜。 把筷子伸过去时,常可名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莫浓身上。 莫浓的吃相很斯文,看上去就像是经过什么餐桌礼仪培训那样——尽管常可名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礼仪具体都是些什么东西。 但就是让人看着非常赏心悦目,配上莫浓俊秀的面庞,仿佛吃东西也成为了一种表演给他人看的观赏演出。 常可名看着看着,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加速到了超出正常范围的跳动频率。 被自己的身体反应感到些许惊讶,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下去,往嘴里塞了几口菜之后,才想起来刚刚话题进行到了哪里。 “只有你一个人在家的话,为什么回家呢?” 如果是她的话,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密闭的空间内,那么她情愿赖在学校的宿舍不走。 她不喜欢孤独。 “家里的大床总归睡着比宿舍的小床舒服。再说了,回去的话,坐高铁也就半个小时不到,不会花多少时间。” 常可名听见了筷子与瓷质碗碟碰撞的声音——是莫浓吃完了他的那份青菜,于是她打算拿起漏勺再给对方捞一些时,抬头却对上了莫浓含着笑意的黑色眼睛: “但主要还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啊。” 常可名拿住漏勺的手停在了空中。 她虽然隐约有想到莫浓可能是想陪自己才跟着回家,但当对方没有表现出这个意图时,她觉得认定这个猜测会有些自作多情。 可是没想到莫浓竟然这么平静地把话说了出来,一时间叫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胸腔里的心脏似乎又开始违背大脑的指令,乱七八糟地跳动起来,连带着头脑也跟着仿佛充血似的晕晕乎乎。 视野中,修长的手指从她停下动作手中拿走漏勺,接替她把青菜从锅中捞起,把最后下进锅里的食材都捞干净后,关掉了锅炉。 “这么意外吗?我还以为,我问你回不回家的时候,意图就已经够明显了。” 见常可名仍是没有动作,莫浓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把手缩回自己身前,常可名忍不住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借由此来稍微转移一些自己的注意力。 “嗯,确实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一问。” 冷静片刻后,常可名终于找回理智,她与那双如同深潭一样的黑瞳对上了目光,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躲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 “一起回去的话,既然你家里没有人,你元旦要来我家吗?” 她主动向莫浓发出了邀请。 已经关火的火锅不再翻腾,余热散出的水汽也已经散尽,悬在头顶的灯照得他们彼此都无处躲藏,任何一丝情绪的流露都可以被对方轻松捕捉。 “可以呀。” 莫浓脸上绽开浅淡的笑容,欣然接受: “希望叔叔阿姨不要嫌弃我又去你们家蹭饭。” 结束了晚餐,两人离开播放着圣诞歌的饭店,重新走上被圣诞装饰包围的商业街。 除了节日气氛必备的圣诞树之外,也不知道是哪家店,居然还雇人装扮成圣诞老人,向周围被家长带着出来玩的小孩派发气球。 与欢笑着接过气球的小孩子们错身而过的时候,莫浓凑近了常可名。 成年人之间的话语声总是比不过小孩高分贝的欢笑声,于是莫浓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微微躬下身体,靠近了常可名的耳朵: “你想要圣诞礼物吗?” 唇瓣说话间呼出的热气温暖了常可名的耳廓,在常可名感到这个距离离得过近之前,莫浓又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仅仅只是为了让她听清话语的权宜之计,不掺杂其他别的想法。 常可名回头看了一眼带着红色尖帽和白色假胡子的工作人员。 她问: “你要兼职圣诞老人吗?” “能成为被大家熟知的圣诞老人,那样子也不错呢。” 莫浓学着圣诞老人的模样,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不存在的白胡子,模仿老人的说话腔调压低了嗓音: “可惜我只能是个兼职的半吊子圣诞老人,不能像真正的圣诞老人一样,直接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还得拙劣地直接向你打听——你有什么愿望吗?” 循环播放的圣诞歌正好结束,在下一遍循环开始前,这片短暂的沉默足以让常可名听清楚莫浓说的每一个字。 莫浓笑意盈盈注视着她,语气认真: “无论是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 他半阖眼眸略微低头,这个角度刚好能让他将常可名脸上的所有神色看得一清二楚,但对于常可名来说,这样背光的角度 却使她视野不佳,无法完全看清面前人脸上的笑容。 但是,本能让她升起微妙的、在她看来不合时宜的违和感。 “我没有什么愿望,现在我就很满意了。” 一直到下一遍圣诞歌曲循环开始,常可名才张嘴回答。 她回望向莫浓,目光越过眼前青年身形轮廓,她看见了商业街尽头近三层楼高的圣诞树。 人造的圣诞树上挂满炫目的灯光,最顶端中空的亚克力星形装饰亮得像是落在树顶的流星,这让常可名想起来那颗星星的象征意义。 似乎引导着人们去往耶稣降生的马厩? 她记不清那些乱七八糟的宗教故事,比起那些,她更加熟悉入乡随俗的圣诞节吃苹果——反正大部分人都是图一个快乐的节日氛围,好让自己开心开心。 没有圣诞老人会骑着驯鹿来送礼物。 因为这是现实世界。 常可名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轻飘飘的话语从她的嘴里轻声说出,像是做梦的人在梦中呢喃: “不过,如果一定要说愿望的话……我希望周二早上的泛函可以调回到原来的时间上课。” 莫浓脸上露出一点儿恍然: “我想起来了,你那天是不是差点儿迟到了?” “是啊,本来就是冲着不是早八选的课,要是它能调回三四节课上就好了。”常可名浅浅笑了笑,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愿望的不切实际,“可惜这个愿望听起来不太可能实现就是了。” 在启程返回学校之前,常可名见到路边一家曾经听说过的面包店,想着明早的早餐还没有着落,她就拉着莫浓走进面包店,打算物色有没有适合作为明天早餐的面包。 进店后,莫浓的注意力似乎被冰柜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见状,站在收银台旁的员工立即热切地向他推荐着商品。 常可名绕开了热情的店员,自己一个人绕到了另一旁放置常温食品的区域。 突然,就在她附身正打算拿起面包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有人给她发了消息,或者是有群聊提到了她。 常可名掏出了手机,发现是泛函的课程群里有了新的群公告。 她点开群聊。 【接教务处通知,因本课程老师身体不适,原调整至周二第一二节的《泛函分析》无法按计划进行,课程需再次进行变动调整。经协调,自下周起,原定课程的学生将分流至另外两名老师的课堂。现发放问卷调查大家意向,请大家在下周二前完成答卷,以便登记。】 她点开了群公告最下方的图片,看到了公告中提到的另外两名老师的课程时间。 一节在周二的三四节课,也就是原本的选课时间,另一节则是在周二下午的五六节。 “你选好早餐了吗?” 选购好东西的莫浓提着袋子向她走来。 听见他的声音,常可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带笑意的莫浓: “泛函真的调课了。” “这样吗?那还真是凑巧。” 莫浓漫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屏幕,微微笑了笑,过于平淡的语气仿佛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巧合,仅仅只是把它当做大学生活中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至少,在此时此刻,远远不及他手中的礼物重要。 他举起手中的透明袋,将巧克力制作而成的假苹果递到常可名面前。 苹果形状的巧克力外壳用色素绘制得惟妙惟肖,乍一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它和真苹果的区别。透明的盒子和红色丝带在外包裹装饰,配上高性价的假圣诞冬青,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圣诞礼物。 莫浓笑着祝福: “平安夜快乐,你的礼物。” 15. 第15章 常可名扫了一眼莫浓的笑脸和礼物,又看了一眼群聊里的公告,大脑像是宕机一样怔愣在原地。 不,这么说并不恰当。 她的理智没有宕机。 恰恰相反,常可名觉得自己的大脑嗡嗡作响,大脑深处传来某种模糊嘈杂的思绪,叩击着她记忆的屏障想要从中突破而出,但当她想要抓住那个违和感时,却又如同睡梦醒来许久之后才去回忆昨晚做梦的内容,不论如何都抓不住重点。 “不知道送你什么礼物,所以只好挑了这个送给你——你不收下吗?” 再一次,温柔的声音提醒着常可名。 既无微不至,又体贴入微。 一瞬间,脑内那些朦胧不清的思绪全部蜷回了大脑深处,幸福和温暖的情绪雀跃在她的胸腔,把那些令她感到困惑和不安的理智驱散一空。 常可名终于反应了过来: “……好的,谢谢。” 她试图摁下手机侧边的息屏键,因为手指的微微颤抖,第一次指甲甚至卡到了息屏键和手机外壳的缝隙里,摁了第二次才让手机屏幕彻底变黑。 把手机放进口袋后,她伸出双手接过莫浓递来的巧克力苹果。 刚从冰柜里面取出来的巧克力还有些冷,往外沁透着凉意。不过提手部分被莫浓握过后,他掌心残留的些许温热正好中和了那部分冰凉。 常可名透过透明盒子仔细打量了几眼足以以假乱真的巧克力苹果,随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平安夜快乐。” “你不讨厌就好。” 莫浓面上露出一个浅笑。 买完面包离开面包店,一直到搭乘上回学校的地铁,莫浓才重新提起了刚才选课的事情。 地铁站里人流拥挤,享受完节日夜晚的人脸上挂着松弛愉悦的笑容,还在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而不得不加班的上班族倚靠在地铁车厢壁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疲惫的瞳孔。 在两股人流的漩涡里,常可名和莫浓幸运地站到了车厢的角落。 莫浓一只手提着巧克力,一只手扶住地铁的扶手,他的身体正好圈起一块儿小小的空地,挡住涌上地铁的人流。在那一隅空隙里,常可名双手握着手机,正在和别的同学探听两个老师的打分情况。 “你要来我这节课吗,下午五六节。” 尽管人流不断拥挤着向角落里的两人挤来,莫浓的手依旧稳得犹如隔绝了外力,在两人之间保持住恰到刚好的礼节性空隙。 “一起吗?” “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听到常可名迟疑的困惑声,莫浓低下头反问道,原本一贯笑意迎人而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随着他的低头下沉了些许。 常可名摇头: “没有,我只是想起来我宿友和我开的玩笑。” 随着她的摇头,眼前莫浓的表情像是同时被她摇出了视野,他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视角原因导致的错觉。 常可名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解释: “她说我们两个的选课怎么这么多重叠的,肯定是我们商量好的选在一起。” “只是碰巧而已。” 莫浓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低头看向常可名,轻声问道: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是怎么回答的。 甚至不用刻意回想,答案一瞬间就出现在大脑里。 【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常可名当时是这么回答任璐瑶的。 紧接着,她就想到了任璐瑶的调侃。 【我的狗眼要被闪瞎了!】 眼下换作要她再说一遍时,面对着莫浓期待着她答案的双眼,常可名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那一句话的确有些…… 有些微妙。 比“我想你了”还要微妙。 虽然比起其他更加直接措辞,这两句话都算不上什么,但它们切实地表现出来常可名的一部分内心想法——她对于莫浓已经怀有超乎“童年玩伴”的感情了。 她不排斥这份感情,但这实在是难以启齿,而且,她也有别的理由暂时对其闭口不谈。 等待了片刻,见常可名没有说话,莫浓再次问: “是想不起来了吗?” “不是。” 面对这个问题,常可名倒是十分迅速,她抬起头立即否定,但在对上莫浓的目光后再次低下头,依旧没给出上一个问题的回答。 尽管地铁车厢里面声音嘈杂,但明亮的灯光足以使莫浓看清身前人的其他细节,刚才那个过于快速的否定似乎是暴露了什么,也让常可名意识到了什么,从细软长发中露出的耳朵尖染上了一点儿淡淡的粉红。 “只是碰巧而已。”常可名轻声说,“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我们的答案一样啊。” 莫浓笑着,似乎是意有所指说: “看来我们真是——” “心有灵犀。” 他垂下了撑在常可名身旁隔开人流的手臂,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在他放手的下一秒响起。 身边的人群顺着打开的地铁门向外流动,没有了莫浓的隔断,人群的衣袖和挎包时不时地轻撞到常可名的半边身体,推搡着把想要下车的她往车厢里撞。 “走吧,到站了。” 莫浓先一步走出车厢。见到他先迈步,常可名也猛得往外一挤,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在两侧人群再次的推搡之下,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莫浓没有提着东西的那只手的衣袖。 如同早有预料,衣袖的主人没有回头,却即刻反手握住了常可名主动伸出的手。 他放缓了步伐,等常可名主动靠向他的身侧。 如他所愿,他感觉到自己的一侧手臂隔着数层布料感受到了人体的柔软触感。 莫浓攥紧自投罗网的手,再次说道: “走吧。” 在宿舍楼下,莫浓松开了手。 一瞬间,冷风割过常可名的掌心,冻得她瞬间把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莫浓把巧克力递回给常可名,依旧是那句话: “晚安,做个好梦。” “晚安,你也是。” 道别之后,常可名转身走进宿舍。 和莫浓在一起的时间总会让常可名产生不真实的愉悦感。 一直到她踩上宿舍楼的阶梯,看到头顶昏暗且时不时闪烁的走廊灯管时,她仿佛才有了一点儿自 己是清醒着的实感。 不过,哪怕她怀疑刚才和莫浓度过的平安夜只是自己虚幻出来的美梦,手中稍有分量的苹果造型巧克力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是真实的。 包括她心心念念的早八调课。 常可名举起手中的袋子,把它举到与视线平齐,端详着透明盒子中的巧克力。 形状饱满、色泽均匀、大小恰到好处的“苹果”。 正是因为过于完美,才能让人一眼认出这个并非自然中诞生的苹果,而是人造的产物。 毕竟,现实总是会有不如人意的地方。 回到宿舍之后,用顺手买的饼干塞住蹦哒着想要八卦的任璐瑶的嘴,常可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点开泛函的课程群。 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群公告,由下至上,发布公告的时间越近。 常可名找到了第一条调课通知,当时的原因同样是教授身体不适,所以缩减了开课课时,取消了原本三四节的课程。 这么来看的话,再次调课也不是全无征兆。 常可名想起那位白发苍苍却依旧严格的教授,她对待学生严格的标准同样也适用于她自己。 至少,在常可名到达教室时,她总是早早就站在了教室讲台上。 中指滚动鼠标滚轮,把群公告滑到最新一条,她点开了调课问卷。 要选原来的三四节,还是跟莫浓一起的五六节? 已经打探到两个老师给分没有什么大差别,那么决定选择的关键因素就只剩下一个—— 她自己的喜好。 常可名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电脑屏幕上,鼠标光标移动到五六节课的选项前,勾选上那个选项。 点击提交之后,她放下鼠标,抬手用手背贴上自己的脸侧,略高于正常体温的皮肤向手背传递着热意。 常可名看向桌面上的镜子,不意外地看见自己染上霞色的脸颊,微微的淡红在偏苍白的肤色上格外瞩目,衬得她寡淡的神情也跟着有了别样的生机。 “啊。” 常可名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感叹声。 她放下手,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这份隐匿于心底的羞涩与喜悦。 毕竟她确实很开心。 同时,她也确实觉得很有趣。 常可名拿起手机,给莫浓发去了一条消息。 【我填完问卷了,选的你那一节课。】 消息刚发出,常可名就看到最上方的昵称栏马上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不一会儿,莫浓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快到仿佛他早就已经预料到常可名的选择。 【真好。】 【我们又可以一起上课了。】 “一起上课”。 常可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了与莫浓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稍微滑动几下,眼前略过几个被屏蔽的群消息,很快,她便找到了没有备注真名,昵称只是三个向上箭头的联系人。 眼前仿佛闪过浅金色的卷发,那个女生的面容再次出现在常可名的脑海中。 明天,她也可以和尚南泽一起上课了。 16. 第16章 拥有诸多招揽社会人士踊跃报考的创收项目,金融学院向来舍得在打点自己的院楼上多花点儿钱,好让那些试图为自己镀金或是获取人脉的成功人士们心甘情愿地打开自己的钱包。 即便是冬季,午后的阳光也依旧刺眼。站在金融学院的院楼前,常可名半仰起头,确认学院名称无误之后,她快速低下头,跟随在三三两两学生的身后走进楼内。 在教室门口,再次对照门口的课程表,确认接下来的两节课的确都是金融工程之后,常可名迈步踏进教室。 放慢脚步在过道上走了几步,在这短暂的时间空隙里,她快速环视一圈教室布局,最终锁定左侧区域的最右侧座位。 整个教室的座位围绕着讲台呈半圆形分布,大体上分为左中右三块区域,常可名选的位置正好对着教室唯一的出入口,方便观察进教室的学生。 而最右侧座位又在最边上,不仅视野覆盖大半个教室,同时也方便她随时进出。 在座位上坐下,常可名观察着周围的同学。 当她看见别的金院学生面前几乎都放着打印好的课件或是平板时,她对着自己面前孤零零的草稿本和黑色圆珠笔眨了眨眼睛。 思考片刻之后,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了一支自动铅笔,把两支笔并排一起放在草稿本上。 略加点缀,以示尊重。 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常可名一边百无聊赖地埋头刷着手机避免尴尬,一边悄悄听周围人聊天的内容,比如她左手边的一群女生正讨论着期末考之后的安排。 很快,她等到了尚南泽。 几乎是踩点到的尚南泽风风火火地快步踏进教室,与她一起进教室的还有一个黑发女生,从步调上判断,两个人应该是结伴一起来的。 进到教室里之后,尚南泽没有停下来观察哪儿还有空位,而是和她身旁的黑发女生一起,径直走向了中间偏中后排的两处空位。 不难看出来,那两处空位就是周围人特意为尚南泽预留的。 情况也正如常可名预料的那般,在空位坐下的尚南泽笑容灿烂地与周围的同学打着招呼,即便是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常可名都隐约听到了她们的笑声。 尚南泽的人缘挺好的。 常可名在心里默默判断着。 把隐秘的打量从尚南泽的面庞上挪开,常可名把目光放到了她身旁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黑发女生。 比起尚南泽,她旁边的黑发女生就显得低调了许多。 普普通通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略圆的脸庞还带着一丝稚气,穿着也是普通的长裤加上卫衣外套,再加上尚南泽高挑的身形和一头显眼浅金发的衬托,让黑发女生看起来不像个大三学生,反而像是个高中生。 有一起来上课的朋友,也有不少认识的同学。 或许,尚南泽真的没有问题? 常可名的目光一边在尚南泽和她周围人群身上游离着,一边手里转笔思考着。 忽然,就在这时,尚南泽身边的黑发女生像是捕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隔着周围喧嚣热闹的人群,精准地向常可名投来了一撇。 与此同时,室内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电子的上课铃声随即响起。 常可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原本在她指尖旋转的圆珠笔已经掉了下去,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短促的一笔黑色墨迹。 那一撇目光不是她的错觉。 常可名拿起掉落在桌面上的圆珠笔,重新看向那个黑发女生。 然而刚才那极为短暂的一撇过后,对面再也没投来任何目光,黑发女生打开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间或抬起的头仅仅只是望向讲台上的老师,电脑竖起的屏幕遮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脸,让她看起来和任何一名学生别无二致。 面前的草稿纸上还留着那一笔划痕,常可名没有翻页,只是在同一页纸上,跟着老师的讲授的考试重点随手记下几笔,仿佛自己的的确确是是一个好学的旁听者。 很快,第一节课结束,两节课之间短暂的十分钟课间休息让教室里重新充盈满学生之间的聊天声。 被人捕捉到了打量的视线,常可名不再像之前那样直白地看向尚南泽和黑发女生,只是用余光观察着她们两人。 两人似乎是聊了什么,很快,黑发女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离开了教室。 等到黑发女生重新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一大叠白色的打印纸被她抱在怀中。 紧接着,她从前排开始,从前向后开始逐一分发手上的打印纸。 常可名稍微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前排同学拿到的纸上写了什么。 是期末考试重点提纲。 看起来非常合情合理,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然而。 常可名回头看了一眼。 发到她的前一排后,黑发女生转眼间又走到了最后一排,跳过了她所在的这一排,改为从后往前发。 这也是她恰好能够瞄到前一排同学手里纸张的原因。 虽然这样发放未必没有道理,毕竟坐在前排和后排人都比较少,座位之间空隙大方便走动,把容易发的座位先发了,最后再来解决中间学生密集的困难区域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常可名还是感到了一丝微妙。 这样的发放顺序,那么她接下来—— 常可名看着黑发女生终于走到她这一排。 自右向左,从座位尽头走向自己。 从黑发女生手中接过提纲的同学微笑着向她道谢,她逐一点头致意,然后看向下一个同学。 一步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常可名的目光对上黑发女生的双眼。 坐在常可名左侧的女同学接过黑发女生发给她的打印纸,两人似乎还认识,常可名听到旁边的女生说了一句: “谢啦,熙暮。” “不客气。” 尽管黑发女生嘴上这么说着,但她的双眼在走近常可名座位之后便没有再离开她,即便嘴上跟别人说话,双眼仍然落在常可名身上。 听到这个女生的声音,常可名猛然一惊。 震惊的情绪来得如此突然,耳朵像是被强烈的水流冲击,带着凉意的冷水如同穿破耳膜,直接灌入大脑,让人如同从朦胧梦中被倏地喊醒,肢体也跟着仿佛惊醒一般微微一颤。 被称为熙暮的黑发女生站到了常可名面前。 她盯着常可名的诧异神情,倏地友善一笑,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自然神情,或者是故意忽视了她的不正常,微笑着递出了手中的最后一份提纲: “我刚才就发现了,你是别的学院来旁听的同学吧,我都没见过你。还好我之前多打印了一份提纲备用,喏,这份给你。”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常可名先是伸手接过提纲,然后才抬起 头看向黑发女生。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肯定那不是什么自然的、应该出现在陌生同学第一次见面的表情。 “谢谢。” 常可名先是答谢了一句,正当她思索着要不要借此机会和这个女生搭话时,对面却先开口了。 “我叫黎熙暮。” 最后一份提纲已经发完,黑发女生顺势在常可名前排的空位上坐下,她往常可名的方向一歪,距离和语气都热切得让人感到刻意: “你是对我们专业感兴趣吗?如果你有问题的话,我可以帮你解答。” 黎熙暮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之后向常可名展示自己的微信名片,过于迅速的动作反倒隐隐蕴含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仍然是笑着: “来加个微信吧。” 不过,常可名本也没有打算拒绝。 在黎熙暮第二次开口说话之后,常可名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对她的声音如此敏感。 她绝对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声音。 可是,她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黎熙暮说话了。 眼见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即将像往常那些琐事一般,只留下浅浅痕迹便飞速消失在她的思绪中,常可名不再迟疑,果断地拿出手机,与面前的黎熙暮加上好友。 “常可名……常可名同学。” 黎熙暮看着常可名向她发来的验证消息,轻声念出了她的名字。 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里,从座位上站起身,黎熙暮再次露出微笑,那份不容拒绝的紧迫感在她的语气放慢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容易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警惕过度,才会怀疑一个热心肠的好心同学。 黎熙暮冲常可名挥了挥手: “快上课啦,我们回头再聊。” “好,谢谢。” 常可名让自己的唇角弯起一些弧度,表现出感激的模样。 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常可名听到有学生低声围绕着考试内容讨论着,时不时发出“这居然也要考”和“太好了,那个不用考”的感叹声,像是一句句无心的证词,证实着黎熙暮的本意只是派发考试提纲,并且只是选择了她喜欢的派发顺序。 这一次,常可名没有再隐藏她的目光。 视线追随着黎熙暮,常可名目送着她回到座位。 在尚南泽身旁坐下,转身坐直的黎熙暮立即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常可名投过来目光,如同早有所预料。 两人之间的距离稍远,常可名看不清黎熙暮脸上的细微表情,只能大致判断出那是个表示友好的笑容。她眨了一下眼睛,头微侧向黎熙暮身旁坐着的人。 和黎熙暮不同,尚南泽毫无反应地忽视掉了常可名投去的目光。 哪怕常可名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许久,久到她的余光看到黎熙暮的笑容逐渐消散,尚南泽仍是面无表情地屏蔽了她的目光,像是在街上看到的随意一个普通路人,也像是路人随意地掠过街边的杂草,仿佛她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于是,常可名收回了视线。 她把自己的草稿本垫在提纲下面,右手重新拿起圆珠笔,指尖习惯性地转着笔。 尚南泽高度近视并且没有戴眼镜的可能性会是多少? 她心想。 或者是什么别的被她忽略的可能呢? 17. 第17章 现代社会丰富的夜生活让大多数的大学生习惯了晚睡晚起,这也是为什么学生们总是夜晚会比白天更加精神些。不过,这一规律偶尔也有不适用的情况,比如说,周五下午。 如果没有非常不幸地选到周五晚上的课程,那么,周五下午就是距离周末放假的最后一道历练。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比翘首以盼的周末更加提神醒脑。 下课铃声响起时,教室内本就躁动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欢快起来。 在即将迎来周末的加持之下,同学们的嗓门都不由得提高了许多,显得自己一个人默默收拾东西的常可名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很快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说起来,我还没问呢。” 干净的女声在常可名身旁响起,黑色的低马尾随着主人的侧头从背上落到肩前,一张笑脸在常可名面前放大: “你对我们专业感兴趣,是打算考研考我们学院吗?还是保研?” 常可名抬起头,看到黎熙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旁。 但是,仅仅只有黎熙暮一个人,和她一起来上课的尚南泽却不见人影。 常可名把目光重新放回眼前的人身上。 她回答:“考研。” “考研啊,那就是跨考了——你是哪个学院的?如果要考我们学院的话,竞争可能会有些激烈喔,毕竟我们学院也算是热门的跨考专业了。不过不管你是哪个专业的,只要是成大本校的学生,总归会比外校的学生有些优势呢。” “数院。” “噢!那就很有优势啊。我们学院有些教授就喜欢像你们这样本科读基础学科的学生,特别是学数学和计算机的。如果能你能顺利通过初试的话,说不定复试面试的时候,会有教授对你很感兴趣呢。对了,那你是几年级的?” 黎熙暮用食指关节轻轻抵在自己下巴,上下打量了常可名几眼: “准备考研的话,要是大一就太夸张了吧,那应该是大二或者大三?既然你能准确找到我们教室的话,我猜你是大三的可能性会大一些。毕竟校内的各种社团啊活动啊,哪怕不是同一个学院的,也都是同年级的学生更加容易熟络起来,所以你的消息来源应该也是同为大三的金院学生吧。” 常可名没有顺着她的问题往下走,直接干脆地打断了隐隐被掌控的对话节奏: “你不跟你的朋友一起走吗?金发那个女生,我见你们一起来上课的。” “我朋友?她有事先走了。” 自己的提问被忽略,黎熙暮的表情里也不见一丝不快,偏稚气的圆眼配上她干净的声音,任凭谁来也很难对她的主动搭话产生厌烦的情绪。 忽然,似乎是想到什么,黎熙暮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原来你认识尚南泽呀!难道说你找她有事情吗?有事的话可以告诉我喔。” 她稍微敛起些笑容,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低,神色认真: “我会帮你转达给她的。” “我没有事,只是碰巧看见她了而已。我们也不算认识,只是之前有点儿交集。” 常可名把提纲夹进草稿本里,拉好书包拉链。 她背上书包,往教室门口走去。从座位走向门口的过程中,她回头环视了一遍整个室内,确实没有见到尚南泽的身影。 或许是黎熙暮认为两人的对话并没有结束,她仍不紧不慢地跟在常可名的旁边。 在发觉到常可名寻找尚南泽的动作后,她再次扬起笑容,把刚才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我刚刚说过了噢,尚南泽她有事先走了。” 她凑近了常可名,深棕色的双眸中蕴出笑意,目不斜视地盯着常可名的双眼,唇角勾出浅淡的笑容,像是为了避免其他人偷听,讲悄悄话一般低声在常可名耳边轻声提醒: “如果有什么话想跟尚南泽说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 常可名收回了望向教室的目光,注意力落回到黎熙暮的身上。 然而,说完这句话之后,黎熙暮瞬间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话题跳跃到了常可名身上: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常可名抿了抿嘴: “是。” 这种问题没办法谎答,也没必要谎答。 与此同时,她略微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她暂时不能完全确认黎熙暮的意图,但是对方却显然已经早有准备。 更何况,三两句话说下来,常可名马上就感受到了对方那种能跟陌生人游刃有余地聊天的交际能力是自己绝对应付不来的类型。 这种情况之下,她决定走为上策。 如果是情商在线的普通热心人,再怎么眼拙,都能从常可名的身上看出拒绝的意思。 但黎熙暮就如同尚未学会察言观色的小孩子,听到常可名是自己一个人来旁听的,反倒是更加开心地笑出来: “那就正好了,我现在也是一个人,不如我们一起走吧!要一起去吃饭吗?你喜欢去哪个食堂吃饭?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就在常可名发愁说话要直白到什么程度,才能打消黎熙暮跟上来的意图时,她的前一只脚刚迈出教室门,肩上就传来被轻拍一下的触感。 没等她转头,轻拍她肩膀的双手自然而然地稳稳扶住了她的身体,手臂向内略微一收,常可名便顺着肩上的力量靠在了某人的身前。 莫浓笑吟吟的声音在她的后上方响起: “抓到你啦。” 背对着莫浓,常可名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紧跟在常可名身后黎熙暮停住了脚步。黎熙暮稍微抬起了头,双眼目光与常可名错开,尽管嘴上仍是跟她说着话,但视线很明显却对上了别处。 根据站位来判断,常可名觉得应该是黎熙暮在打量莫浓。 当然,这种打量很有可能是双向的——莫浓大概率也在打量黎熙暮。 莫名其妙的,常可名心中突兀涌上一股古怪的紧张感。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担心黎熙暮误以为她说了慌,还是在困惑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莫浓,又或者是些别的什么事情。 不过,另外两人显然不像常可名这样担心。 他们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嘴上说着合理的台词,表现出来的礼节无可挑剔。 “你是常可名的朋友吗?” “是的。” 莫浓轻快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奇怪诶。”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黎熙暮发出一声困惑的感叹: “她刚刚跟我说,她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莫浓微笑着回答:“我也是刚到的。” 黎熙暮的目光从莫浓的脸上滑回到常可名的面庞,唇角疏忽一弯: “没想到你朋友这么关心你,知道你来我们的学院旁听,掐好下课时间就过来找你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吃饭的计划就泡汤了。太可惜了,本来还想跟你多讲讲我们专业的事情,也方便你准备考研,看来我们只能下次再聊了。”她随意地在常可名的手臂上一拍,“既然你朋友过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拜拜。” 说完这番话后,黎熙暮与两人错身而过,汇入了下课的人潮,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看着黎熙暮的背影,常可名一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一边感到胸腔里有种落空的感觉。 没等她细想这个问题,莫浓的手从她的肩上放了下来。他的身体略一前倾,借着身高优势,一张笑脸轻巧地晃入了常可名的视野。 “惊喜。” 莫浓的笑容中带着小小的得意,这份有些孩子气的情绪揉在他一贯是温和平淡的神态中,反倒显出一种别样生动的熠熠神采。 “一起走吧,吃完晚饭我送你回宿舍。” 常可名和黎熙暮离开教室时本就走在后面,现在等常可名和莫浓碰面之后,走廊里已经空落落不剩几个学生了。 冬季傍晚最后一点余晖斜斜地洒在走廊内,在两人身后拖下重叠的影子。两个人晚上都没有课,周五晚上的食堂一向也没有平时那么多人——学习了一周的学生大多都会选择在周五晚上去外面犒劳一下自己,所以他们走路的步伐也没有平时赶着上课那样急促。 常可名问:“你怎么知道我来金院旁听了?” “上次你还问过我呢——今年元旦我爸妈不回家。”莫浓的语速不疾不徐,说话时总有一种令人放松的安心感,“所以他们寄了些国外特产回来,让我顺便捎给你一份。” “今天下午我们都没课,我本来打算取了快递直接拿去宿舍给你。没想到正好在你们宿舍楼下碰到任璐瑶,我就麻烦她回宿舍的时候喊你下来,她和我说你不在宿舍,去别的学院旁听了。” “原来是这样子。” 不用莫浓接着往下继续说,常可名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是从任璐瑶那里打听金院上课时间的,任璐瑶自然知道她的去向。 知道了自己来金院旁听,所以莫浓也就跟了过来。 走到电梯处前,莫浓按下了向下的电梯按钮,两人走进电梯间内。时间接近上课,就连电梯间里也是空荡荡的,除了常可名和莫浓以外没有第三个人。 “你是在考虑读研的专业了吗?” 安静到只能听到电梯运行声的金属隔间内,莫浓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常可名点点头: “对,也不知道今年学院拿到的保研名额有多少。希望学校能多给几个,说不定运气好我就能蹭上了。” 她的成绩堪堪擦在保研的边缘。虽然可以用保研名额最多的那几年安慰自己未必不是没有机会,但是结合近年情况来看,她能拿到保研名额的概率实在不大。 所以保险起见,做两手准备还是有必要的。 再说了,多了解一些别的专业的情况,不管是对考研还是对保研都有帮助。 “想要保研啊……” 莫浓侧过头,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常可名,轻声重复道。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5跳到了4,平稳运行的电梯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失重感。不完全光滑的电梯内壁反射着模模糊糊的倒影,常可名盯着自己和莫浓在墙上的倒影,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那倒影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如果电梯的墙面没有不平的起伏让倒影扭曲,那么她和莫浓的倒影就该一五一十地和现实一致——她和莫浓的手臂之间还保持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然而那银色的墙面上,莫浓的倒影却像是完全贴在了她身上。 双臂从后环绕住她,头颅靠在她的肩膀上,凑近了她的耳边。 “你的愿望是保研吗?” 莫浓的声音越发柔和起来,由于空间狭小的原因,说话人的声音在电梯内回响着,仿佛直接在大脑里絮语。 常可名盯着那个倒影眨了眨眼,突然转头看向莫浓。 电梯白色的灯光下,莫浓稳稳地站在离她一拳的距离处,动作丝毫没有撍越。 注意到了常可名突如其来的扭头,莫浓的表情先是闪过带着诧异的不解。但很快,他马上收起了不解,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轻轻地伸手握住了常可名的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人体体温的暖意从握手处不断传来,常可名再次看向对面墙壁的倒影。 对面两人的倒影靠在了一起——这再正常不过了,因为他们此时此刻就牵着手。 “没事。”常可名摇了摇头,想到莫浓的前一个提问,她又停顿了一下之后再次摇摇头,“要是能保研的话,我肯定会读的,只有本科学历也不好就业。但是说到底我也没有特别很想读研,说不定实际上我只是想逃避现实、逃避进入社会。” 电梯发出到达目标楼层的提示声,室外的冷风在开门的一瞬间从外面灌进电梯间。 “逃避啊。” 松开了握住常可名的手,莫浓走到门边用单手挡住电梯门,防止它突然关上夹到常可名,他脸上的笑容从背光的角度看去,显得有点儿意味深长: “我不觉得是逃避是一件坏事。” 常可名走出电梯间,迎面被风一吹,她连忙紧了紧自己的围巾: “可是总要面对现实的,现实可不会随着我的逃避直接消失。” “但是,谁说现实一定会存在呢?” 莫浓低声道。 刚才正忙着围好围巾,一时间没听清的常可名转过头问道: “什么?” “没什么——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我们来聊些现实的问题吧。” 莫浓仍是微笑着的模样,他松开挡在电梯门边的手,脚下步伐加快几步,转身跟上常可名: “刚才那个女生,你们认识吗?” 18. 第18章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常可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两件事情。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她现在才开始考虑那两件事情该如何处理。 两个她与莫浓之间的约定。 【“所以,要小心那些想要引起你注意力的陌生人,不要随意搭话。”】 【“以后不管你去哪里,可以先和我说一声吗?”】 在等待着她的答案的莫浓面前,常可名眨了眨眼睛。 她从围巾中抬起脸庞,双眼直接而坦诚地望进莫浓的眼底,仿佛无知无觉那般坦然回答道: “不认识。是她看我脸生,猜到我是来旁听的其他学院同学,所以主动想要给我介绍她们学院的情况。” “不认识的陌生人。” 莫浓点了点头,接着说: “如果不是我恰好去你们宿舍找你,我也不知道你下午来了金融学院这边。” 他向常可名露出一个微笑: “你似乎是忘记了答应过我的事情了呢。” 温柔的提醒总是比严厉的质问更加容易让人心生愧疚。 哪怕常可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从莫浓嘴里听到这句话时,她发觉自己很难控制自己不产生愧疚的情绪。当她从这种长期联结在一起的密切关系中获得愉悦和安宁的同时,把她与莫浓联结在一起的绳索也会把莫浓的情绪由另一端传来。 就像现在这样子。 尽管莫浓仍是笑着,没有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常可名就已经如同做错了事情一般,开始感到惶惶不安,并且在内心暗自谴责自己忘性过大。 “抱歉,我忘记了。” 常可名把脸蜷回了围巾里面,小声地回答。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莫浓的表情,不知道是心情忐忑还是被冷风吹过,令她的睫毛也跟着她仰目的动作而微微轻颤着。 在这份打量中,常可名的眼神中也随之流露出一种因愧疚而毫不设防的、完全任由责备的恳请姿态,如同她愿意完全接受莫浓接下来的一切指责。 莫浓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往好处解读,可以认为他是接受了常可名的道歉,但往坏处解读,没有动摇的神情可能也表示他没有被打动。 不过,不管怎么样,继续指责显然都不是一个高明的选择。 他开口了。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声音清缓平和,像是睡前纯音乐那样令人忍不住放松,随后跟随着这温和轻柔的声音沉沉陷入睡眠: “如果你和那位同学只是一面之缘,她那么热情主动想要为你介绍情况,还邀请你一起吃晚饭,我觉得这样子的热情已经称得上是刻意了。你认为我说得对吗,可名?” 这也是常可名所想的,所以她点了点头: “是的,其实我本来想拒绝掉她的,但是没找到机会,所以直到你来才……” “太好了,这么看来,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莫浓也跟着点了一下头,“刚才她走之前的时候说,‘下次再聊’,所以我想你们应该互换联系方式了吧。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再跟她继续联系。” 说到这里时,两人正好走过一处拐角。 走到南北互通的走廊上,即将入夜的寒风呼呼地沿着走廊穿堂而过。然而,这冷风非但没有拍得常可名的脑子清醒过来,反而让她感受到人类似乎也有冬眠的本能,在低温的情况下,大脑逐渐变得僵化,思考也难以进行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 似乎早有准备的话术,过于热心和主动地提供帮助,让人难以升起戒备之心的亲切外貌。 回想起这些,常可名抬起头,双眼茫然看向莫浓。羊绒围巾的一头趁着她不注意,悄悄越过她的肩膀跳了出来,随着风自由地摆动着,失职地任由冷风倒灌进她的脖子。 “她可能与鬼有关吗?” 莫浓伸手抓住在空中飞舞的围巾末端,耐心体贴地将它重新围紧在常可名的脖子上。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蹭过她脖子上的皮肤,那处温暖的皮肤正因冷风而起了一片小疙瘩,无声地说明着现在在他手底下的是一个多么鲜活的生命。 他弯下身子,全心全意地平视着常可名的眼睛,双眼中的真诚不似作伪: “没有调查,我也暂时不能保证,但是多保持一些警惕,我想总是没错的,你说对吗?” 常可名面露迟疑。 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显然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割裂状态中。 理智和直觉像是完全无形的刀子被割裂成无数碎块,无休止地在她的脑子里打擂台。当她想要按照理智判断去做出选择时,直觉便在内心深处大声叫嚣着拒绝,而当她想要听从直觉去顺其自然时,理智又会冷静地警告她不要直觉行事。 莫浓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困扰常可名的事情是什么。 倘若是站在常可名的角度,这再好理解不过。 要是用表面肤浅的直觉与理智来作答,那么常可名毫无疑问会赞同他的提议。 毕竟突然出现的那个女生对于常可名而言,完完全全只是个陌生人。她们之间没有丝毫交情,跟一个突然凑上来的陌生人不再联系,对她来说,这根本不需要深思熟虑再做出选择。 但她犹豫了,这说明,潜藏在她意识深处的理智尚未罢工。 问题被暴露出来后,才能解决问题。 莫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命令会让人抗拒,而包容才会让人无法拒绝。 所以,他近乎纵容般地等待着常可名的思考结果。 结果是什么都无所谓,他要等待的正是这一个“包容”的机会。 半晌之后,常可名仍是没有给出答案。 莫浓轻声的叹气打破了沉默。 他拍了拍常可名的头,语气更加柔和了: “没事的,你想怎么做都行。不管你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的。但是下一次,你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陌生人的话,一定要记得和我说一声。” 尽管莫浓的语气仍然温和,却难以掩盖他眼睛深处淡淡的失落。 常可名用手指搓了搓围巾尾部的流苏。她的内心也忍不住再次升起愧疚,因为自己的任性给他人带来额外的负担,怎么想都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表示自己的歉意,思考了一会儿,常可名学着莫浓以往的做法,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发自内心地低声说道: “谢谢你。” 莫浓伸手拍了拍常可名的头: “没事的。”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间隔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 仿佛他确实受到了不应得的委屈。 两人一起在食堂吃了晚饭,晚饭后常可名搭着莫浓的电动车回到宿舍楼。 在宿舍楼下,莫浓离开前还不忘交代常可名记得去宿管阿姨那儿拿他存放的东西,常可名这才想起来莫浓为什么会来找她。 从宿管阿姨的手里接过两罐热可可粉——也就是莫浓父母从国外寄回来的伴手礼,常可名抱着东西回到了宿舍。 下午没课又没去图书馆自习的任璐瑶早早开好了暖气,虽然宿舍空调不如家庭制暖那么暖和,但好歹不会像室外那样冷得让人发颤。 常可名把两罐热可可放到桌子上,摘下自己的围巾搭在椅背上。 听见有人回来的动静,带着耳机在看书的梁隽 钰头也不抬地打了声招呼,便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面前的书里去。倒是在刷剧的任璐瑶按下暂停键,回头看了常可名一眼,立即就瞅到放在她桌上的两罐热可可粉。 任璐瑶挑了挑眉,发出嘿嘿一笑: “哇喔,让我猜猜,这就是那位莫同学给你带的东西?” 看到任璐瑶那招牌的略带猥琐的八卦笑容,被调侃多次还是无法适应的常可名拿起围巾,忍无可忍地往任璐瑶身上抽了一下: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欠抽了。” 围巾不轻不重地在外套上打了一下,虽然这点儿力气对于穿着外套的任璐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她还是非常配合地发出嗷嗷的惨声。 看着表演欲旺盛的任璐瑶完成了自己的表演,常可名把围巾收了回去,漫不经意地问道: “所以说,是你和莫浓说的我去了金院旁听吗?” “对呀,我在楼下碰到了他,他说他给你拿了东西,让我回宿舍的时候帮忙喊你下去一趟,我就跟他说你人不在宿舍,去金院旁听了。” 任璐瑶抬起一条腿跨过椅背,转了个身面向常可名。 见到常可名一副思考的模样,想象力丰富的任璐瑶一拍脑门,立刻开始了即兴发挥她的编剧才能: “哎呀我的天,你去金院不会是因为暗恋谁,所以跑去追人了吧,那岂不是给那个谁抓了个正着——怪不得你今天居然抽我,不会你还现场体验了一番修罗场吧!竹马大战天降,经典好戏啊!” 入戏颇深的任璐瑶一秒转换为痛心疾首的样子,她高举起一只手,信誓旦旦道: “你要是跟我早说,那我肯定支持你,全力给你打配合啊。” 常可名沉默了。 说真的,她觉得任璐瑶的演技应该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而不是埋没在这样一间小小的宿舍里,只有她和梁隽钰能欣赏得到。 “你想多了,我真的纯粹只是去旁听而已。” 深感无力的常可名在自己的电脑前坐下,只留给任璐瑶一个后脑勺。 她把两罐热可可粉放在了自己的马克杯旁,决定晚些时候冲一杯尝尝。 常可名打开电脑,登录上微信之后,看到最新的聊天框是黎熙暮时,她思考了片刻,鼠标点击右键,把黎熙暮也一起置顶了——靠在之前置顶的尚南泽上方。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把微信最小化,电脑屏幕上只留下了学习相关的课件。 “那我就放心了。” 肩膀上传来些许重量感,走到常可名身后的任璐瑶伸出双臂揽住了她,双手交握在她的身前,下巴轻轻靠在她的头顶上,语气中隐约带上了某种模糊的熟悉感。 常可名没反应过来任璐瑶在说什么,困惑道: “放心什么?” “当然是放心没有坏了你的好事啦。”任璐瑶噗嗤一笑,语气轻松,“不过要真是那样子,你跑去追别人的话,我反倒要好奇了,你对那位莫同学,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我对他没有不满意。” 常可名对这句话提出了异议。 这也的确是她的真心话。 任璐瑶似乎是蹭了蹭她的头顶,头往下滑,从头顶向下靠在了她肩上,这让常可名耳旁的声音变得稍微大了些: “这样吗?我还以为是因为他哪里不让你满意,所以你才不信任他。” 一根手指伸到了常可名的衣领处,指尖灵活一转,便绕上了她外套里面的卫衣绳子。 任璐瑶一圈一圈地转着手指,卫衣绳子不断缩短着,手指一点点地靠近常可名的脖子,直到整根卫衣绳子将她的手指缠成了血液不畅的青紫色。 “所以你才没有告诉他,你去了哪里。” 19. 第19章 靠近脖子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戳了一下常可名的锁骨处,那股熟悉到诡异冰凉的触感让常可名身体生理性地一颤。紧接着,她瞬间抬手,抓住了任璐瑶的手腕。 “手指缠太紧的话,会血液流通不畅。” 常可名松开握住任璐瑶手腕的手,瞥了一眼她发紫的指节,出声提醒。 “手指……?” 任璐瑶喃喃一句,瞳孔微微发散又再次聚焦,尽管从始至终她的神情依旧迷茫,但那表情中终于有了某种更为确切实际的情绪。 被这么一说,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任璐瑶匆忙站直身体,迷茫的神情从她的脸上褪去,说话的语调恢复了平常的大呼小叫: “妈呀,你不说我都没发现!我这手指,打个响指世界人口就有可能要减半了。” 肩上的重量感消失,身体重获自由。 常可名回头看向离开她位置的任璐瑶。 被常可名提醒过之后,任璐瑶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走,一边手掌虚空做了几个抓取的动作,反复弯曲伸直活动着手指,然后大大咧咧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常可名甚至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点麻啊”。 不过,这点小问题显然不会打消她刷剧的兴致。嘀咕完这一句后,她就又沉浸到娱乐之中去,不再关心对话的后续。 仿佛刚才挑起话题的人并不是她。 看了片刻后,常可名才回过头,面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她打开了刚刚最小化的微信。 笔记本支架下的散热风扇叶片仍在发出轻微的振动声,任璐瑶坐在她的右后方,没有外放的电视剧听不见半点儿声音,而梁隽钰那边从始至终都没有其他动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一切与平常并无不同。 算了。 原本摩挲着鼠标左键的右手食指停下了动作,常可名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任璐瑶身上的微小异常,而是重新点开了她与尚南泽的聊天对话框。 哪怕是十分在意的事情,在没有找到可以寻求答案的途径之前,过度纠结只会给自己平添不必要的烦恼。 所以,现在她决定去继续着手解决另一件让自己在意的事情。 她给尚南泽发了几条消息。 【今天下午我去金院蹭课。】 【没想到正好碰到了你。】 【本来想跟你打个招呼的。】 这一次,尚南泽不像上次那样子回复迅速。 联想到今天是周五,常可名点开了尚南泽的头像,然后又点进了她的朋友圈,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出门去玩了。 可惜的是,尚南泽今天没有发任何朋友圈。 顺手刷完今天的朋友圈,十几分钟过去后,聊天框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正当常可名打算放弃等待,先去做些别的事情时,电脑角落微信的图标终于闪烁了起来。 常可名再次打开微信。 是尚南泽的回信。 【哈哈哈是呀,好巧。】 【我是金院大三的,我叫尚南泽。】 见对方主动介绍自己,猜想得到印证的常可名也礼节性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常可名,数学学院。】 【跟你一样也是大三。】 白色的对话框又从最底下弹出。 【其实我也看到你了,可惜不方便打招呼。】 不方便? 常可名歪了一下头。 沉浸在脑海中的想法如同沉寂着在池塘底部的气泡。尚南泽的这一句话扰乱了水底的平静,让其中一个猜测摇晃着上浮,在水面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尽管如此,常可名的文字没有表现出丝毫困惑,她甚至没有追问原因,仿佛全盘接受了对方的说辞。 【没事。】 【说起来,你和黎熙暮是朋友吗?】 在这个问题上,尚南泽没有和她打马虎眼。 【对呀。】 【她听我顺嘴提了一句你的事情之后,就自告奋勇地要去给你介绍我们学院的情况,说是替我将功补过哈哈哈。】 【希望她没有热情过头吓到你。】 “顺嘴提了一句你的事情”…… 常可名思考着。 既然是她和尚南泽之间的事情,那么只有尚南泽不小心弄脏她外套这一件事。 所以,作为朋友,黎熙暮知道好友不小心给别人添麻烦之后,主动想要帮好友做些什么来表示歉意。 这套表面的说辞也不是说不通。 如果她足够迟钝的话,说不定就会接受这个说法了。 常可名一边思考着,一边敲击键盘回复还在等待的尚南泽。 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抛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万能回复。 【原来是这样子。】 说话间,尚南泽把话题又绕回了外套。 【对了,说到这件事。】 【你的外套已经洗好了!】 【明天拿回来之后,晚上我给你送过去。】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才是麻烦你了呢。】 结束对话之后,常可名双手从键盘上离开。 她一只手捏起自己卫衣的绳子,拇指和食指来回捻动,缓缓地把它捋直。 明天,尚南泽就会把她的外套送回来。 这是尚南泽的机会,也是她的机会。 内心打定了主意,在最小化微信去忙别的事之前,常可名照例扫了几眼左侧屏蔽了消息的几个课程群。 忽然,她看见学院的通知群正好弹出一条红色的“有人@我”提示。 她点了进去。 是辅导员发的消息。 【@所有人请有意愿参与此专项计划的同学仔细文件并关注后续情况,夯基计划是本年度首次试点开展实施的推荐免试攻读研究生专项计划,建议大家踊跃尝试。】 【[文件]】 【[文件]】 【[文件]】 常可名点开文件,手指向下滑动大致扫了几眼,没等她读完,一旁的任璐瑶就发出了惊呼——显然,她也看到了辅导员在群里发的东西。 “我的天你们看到辅导员发的文件了吗?快去看啊我靠!” 向后移动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滋啦”一声,任璐瑶从桌前转过头,冲着常可名和梁隽钰手舞足蹈。 “那个啥计划居然是给本科生校内保研用的,这不就相当于变相增加了我们学院的保研名额吗?还因为是校内试点实施,所以只选了数院。我靠!只选数院!我都要怀疑我们学院是不是有什么后台超级无敌硬的天龙人了,搞得我们跟着一起鸡犬飞升——话说回来天龙人为啥不润,陪着我们卷干啥——我靠我靠!我要是其他学院我就要去闹了啊!” 炮语连珠地一通吐槽完后,任璐瑶恢复了平静,她放松地拍拍自己胸口,一脸庆幸: “还好我是数院的。” 在看书的梁隽钰显然是被任璐瑶那一嗓子喊到之后才看到消息,转过身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她的情绪显然没有任璐瑶那么激动,但是这份利好数院学生过于明显的计划也让她忍不住怀疑起来: “这也太奇怪了吧,按理来说,不应该是所有想报考我们学院研究生的本科学生都可以尝试走这个夯基计划,鼓励学生读研报考数学学院啊之类的,而不是仅限我们学院的本科生可以选择夯基计划来自由地报考校内其他学院……这个招生计划的实施对象反掉了吧。 ” 大概把文件的内容看完,常可名一下子就理解了两人的意思。 这个所谓的“夯基计划”虽然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纸,但实际概括起来很简单,正如任璐瑶说的那样——仿佛专门给数院学生送保研名额的。 在这个校内试点的专项计划内,常可名所在的数学学院本科生可以通过综合测评申请校内任意学院的任意研究生专业。 成林大学本身国内排名就已经非常靠前,所在的成林市也是附近都市圈的核心城市,就业机会丰富。除非能继续往上走考到国内top专业或是申请国外学校,否则留校读研还是大部分学生的首选。 仅仅针对数学学院本科生的保研计划? “这得是脑子坏掉了才会出这样的文件吧。” 读完了文件,常可名不由得评价道。 “确实像是一拍脑子就出的文件。” 梁隽钰对此表示赞同。 任璐瑶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她笑嘻嘻的: “反正受益的是我们,别人要闹就闹呗,发文件的是教育部又不是我们——诶对了,这样的话,可名你不就是大概率能拿到保研的名额了?” “如果这个计划真的试行的话,那确实能稳妥很多。” 常可名点点头。 她的成绩堪堪擦到保研的边,如果之后综测和别人拼加分,不怎么参加项目和比赛的她不一定能拼得过别人。 只有在比较乐观的情况下,比如排名靠前的同学出国人数远超历年人数,或者排名靠前的同学找到了发展前景好的工作直接本科就业,名额才能比较保险地落在常可名的头上。 但如果有这个新出现的夯基计划的话,保研校内的人的名额被这个计划分流掉一些之后,那么她基本上就能稳拿到推免名额——甚至,她自己也可以尝试走夯基计划申请校内保研。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几乎是板上钉钉地确保了她能拿到保研名额。 “哇,那可就恭喜你了!”任璐瑶喜笑颜开地祝贺道,“今天你不刚去金融学院蹭课了吗,没想到现在就天降保研机会,真是太好了。” 成绩一直稳定在保研范围内的梁隽钰也笑了: “要是你也保研的话,以后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继续做舍友呢。” 任璐瑶立即嚷嚷道: “哇,你们俩要抛下我过二人世界了吗?” “你要是愿意的话,欢迎来我和可名的宿舍当电灯泡,这样我们还可以少交点儿电费呢。” “噢不,隽钰你这个无情的女人,我的心都被你伤碎了。” 任璐瑶动作浮夸地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副受伤的虚弱模样。 梁隽钰啧了一声: “你的心一天碎八百次,医学奇迹都不带你这样的。” 在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常可名把身子转回桌前,点击右键新建了一个命名为“保研”的文件夹,正打算把辅导员发的文件都保存进去时,微信右侧再次出现代表着有新消息的红色角标。 【你看到辅导员发在群里的文件了吗?】 是莫浓发来的消息。 常可名愣了一下,一瞬间,任璐瑶和梁隽钰互相打趣的声音似乎突然远离了她,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无法听清半点儿细节,其他感官都被排除在外,接受到的外界信息仅剩下视野里莫浓发来的那句话。 她抬起放在键盘上的手,在键盘的上空悬浮许久之后,才重新放下。 【嗯,看到了。】 【要是增加名额的话,我大概率能保研。】 她回复道。 莫浓发来了祝福。 【那真是太好了。】 【你的愿望实现了。】 20. 第20章 或许是夯基计划实施的文件还没有广泛传播开,又或许是文件已发布的事实难以更改,周五晚上一整晚过去之后,这条保研的新渠道只在数院学子之间短暂引发热议,然后再无掀起任何波澜——仿佛所有人都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周末是考研初试,早在周一的时候,学校论坛上已经跟往年一样,出现了零星几个恳请学弟学妹中午避开高峰期吃饭的帖子。等到了周六早上,学校的主干道也确实比平时拥挤不少。 而作为鲜明对比,即便是教学楼的部分自习室改为了考场,剩下唯一可以自习的场所——图书馆还是十分空旷。 空旷到足以让常可名和莫浓在图书馆小声聊天,也不会打扰到旁人。 看久了书,感到眼睛开始有些酸涩,常可名从面前的草稿纸抬起头。 坐在她身旁的莫浓还在埋头学习,于是,她把目光转向窗外。 图书馆的楼层不高,冬季的落叶乔木没有足够遮蔽阳光的树叶,便给了阳光机会,轻松穿过空荡荡的枝桠,洒在实木书桌的边缘。 “元旦一起回去的话,我这边一起买高铁票吧,这样子可以选邻近的座位。” 见常可名停下了笔,莫浓也跟着抬起头,环视一圈附近没有其他同学之后,他靠近常可名,轻声向她询问: “31号那天是周四,我们下午都有课,你是想晚上就走,还是等第二天早上?” 常可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周四晚上吧。” 反正元旦就只有三天。 她心想。 要是拖到1号再走的话,她担心会撞上出行旅游的大部队,到时候说不定会挤得够呛。 “那就周四晚上八九点左右的票,你看行吗?” “好。” 常可名点点头。 自习到午饭的时间,中午两人商量一下,决定体谅体谅需要考研的学长学姐,去学校外面的餐馆解决午饭。 不过,校外的餐馆也是同样拥挤,到处可以看见背着书包的学生,可见午饭竞争确实激烈。 他们找了半天,才在离学校稍有距离的地方找到了一家没有尝试过的面馆,店里还有可以给两个人坐的空位。 面馆内的空间不大,后厨的白色水汽钻过门帘,弥漫到外面的天花板上,缓缓漂浮在有限的室内空间中。 与之相对应的,桌子也是小得恰到刚好,堪堪够放下两位成年人的双腿。 常可名和莫浓在桌边坐下之后,膝盖便在狭小桌下空间内不经意地互相轻碰,两人调整姿势,各自让出半分空隙,却又很快再次挨到一块儿。 “晚上我不来图书馆。” 点完餐上菜前,常可名对莫浓说。 莫浓漆黑的虹膜望向她,语气温和地询问: “晚上是有其他安排吗?” “没,就是单纯想呆着宿舍而已。” 常可名仿佛没有感受到来自桌子对面的目光,随手拿起摆放在桌面靠墙位置的瓶瓶罐罐,似乎在考虑一会儿可以往面里加些什么调味料。 莫浓微微笑了一下: “这样子,我还以为你是心血来潮,又打算出去哪里玩。” “没有。” 常可名再次否定道。 她伸手打开装着鲜红辣椒油的玻璃罐,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轻轻盖回盖子。玻璃与玻璃之间发出清脆的轻微碰撞声,研究完桌边调味品的她终于回望向莫浓。 常可名眨了眨眼睛,在莫浓面前柔顺地垂下了睫毛,密密长长的睫毛遮掩住了她眼中意味不明的神色,只能听见她信赖又顺从的声音: “……我记得的,如果要去别的地方,要事先和你说一声,这样才能保证我的安全。” “今晚我只是想呆在宿舍里。” 有如实质的目光将常可名笼罩起来,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回味。 等了片刻,莫浓才开口,空气里食物的香气随之重新流动起来。 “我相信你会注意安全的,可名。我也相信,你能理解我最为担忧的事情。我只是担心,你偶尔会疏忽大意,忘了要注意的事情。” 正好,两人点的面都被端到了桌面上,莫浓拿起桌边的香油瓶,往滚烫的面汤里加入几滴,霎时间热气裹着香气从碗中窜出。 他微笑道: “毕竟这种事也没有欺骗的必要。” “是呀。”常可名也跟着微微笑了,“今晚我只是呆在宿舍里。” “哪里也不会去。” —————————————— 【在。】 【我现在在宿舍。】 晚上,收到尚南泽询问自己是否在宿舍的消息之后,常可名放下了手中的马克杯,给她发送过去回复。 收到回复的尚南泽再次发来消息。 【好的!】 【我现在让我朋友给你把外套送过去。】 朋友? 那也就是尚南泽本人不来的意思吗? 常可名皱了一下眉毛,但很快就恢复平淡的神色。 按理来说,计划被扰乱的感觉绝对不会让人感到愉悦,但是这一次,在忧心无法线下亲自与尚南泽再次交谈之前,常可名瞬间就想到了尚南泽口中“朋友”的人选。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 随即,常可名打开了自己的邮箱,为即将到来的访客做准备。 当她编辑好一封两小时后定时发送的邮件时,门外恰好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间隔时间一致,力度相近的三次敲门。 正在看书的梁隽钰抬起头望向门口,在她即将转身前,常可名先她一步从座位上站起。 她扭头对梁隽钰说: “应该是找我的。” 说完,她走到门边,打开了宿舍门。 使用多年缺乏润滑的门合页在开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室外的冷风呼啸着争先恐后从门缝中涌入室内,走廊天花板上白炽灯吝啬地投下昏暗的灯光,恰好照亮来者的面庞。 黑发低马尾女生的笑脸出现在灯光之下,像是出现在舞台聚光灯下的演出者,从厚重的幕布之后缓缓登上舞台。 “我来帮尚南泽送东西了。” 黎熙暮举起手中的塑料袋,笑着递给常可名。 “你的外套,常可名同学。” “谢谢。”常可名接过袋子,随手把它挂在门后不知道多少届学姐留下的钩子上,“本来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一下尚南泽的,现在看来,问你应该也可以吧。” “你上 次说过,如果有什么想跟尚南泽说的话,跟你说也可以——我想我应该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黎熙暮。 黑发女生脸上的笑容随着常可名的询问,嘴角越发上扬,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物,心情愉悦到难以克制地把所有心情展示在表情中。 “当然,完全没问题,你的理解完全正确。” 黎熙暮往后退了一步,平展手掌,手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也是邀请的姿势。 她狡黠地冲常可名眨了眨眼: “那我们去外面走廊上好好聊一聊?” “好。” 常可名踏出了宿舍,伸手在身后关上门。 两人没有走远,甚至没有离开常可名宿舍所在的四楼,只是沿着走廊一直走,最终在四楼尽头的角落里停下脚步。 角落里还是跟常可名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走过最边缘的宿舍后,白炽灯便不再值守,留给角落的光线只有零星几束,堪堪照出墙壁的轮廓。唯一优点就是拐角的墙壁恰到好处地遮蔽了大部分冷风,不至于让人在风中瑟瑟发抖。 走在前面的黎熙暮一直走到墙壁边上,神情颇为轻松地直接往墙上一靠,看上去十分随意。 她上下打量着表现得非常平静的常可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你是故意的吧——出现在那节课上。” “故意把校卡忘在外套口袋里——噢!说不定甚至可能是故意把校卡放进外套口袋里。以这个作为理由,找尚南泽拿回校卡的时候,就可以顺势提出你去她的宿舍拿,然后得知尚南泽的宿舍房号。” “只要知道了尚南泽的宿舍是哪一个,就可以把人选缩小到四个人以内。然后呢,校内的学生常常被从多个维度划分为无数登记在案的集体,比如同一个班级、同一门课程或者同一次志愿活动,这些信息只需要抓住几个零散的关键点,那么想要调查一个陌生学生的基本信息,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说的没错吧。” 说完这一番推理,黎熙暮适时地双手合十,在胸前拍了一下手掌。 走廊远处的感应灯早在她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熄灭,现在在走道上再次响起清脆的掌声,感应灯随之亮了起来,让两人所在位置的光线变得充足了一些。 常可名没有肯定黎熙暮的话,反而是重复了她最开始的那句话: “难道你们不是故意的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面向背靠着墙的黎熙暮。 这个站位反倒显得她才是将对方逼入了困境的那一方。 “是呀,故意的。” 黎熙暮面不改色地坦然承认。 “尚南泽是故意接近你的,我也是。” 她略微直起身子,不再靠着墙壁,而是举起手臂向身侧平展开双臂,这种舒展身体的姿势一般用来表达自己毫无敌意和坦诚以待的态度,不管接下来的对话将如何展开,至少,这是一个好兆头。 “继续,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呢,常可名同学?” 黎熙暮开口: “我会竭尽我所能,把我能告诉你的事情都告诉你。” 常可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是尚南泽在听从你的指示,还是你在保护她?” 21. 第21章 听到这个问题的黎熙暮微微睁大的眼睛,她深深地看了常可名一眼,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了一些,但仍是一副愉快的模样。 她笑眯眯地玩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我们接近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啊,这个。”常可名眨了眨眼睛,“如果你能直接告诉我的话,我也很想这么问。” “很遗憾,我恐怕做不到。” 黎熙暮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竖起了一根手指,把话题转回到了常可名提出的问题上: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我在保护尚南泽。” 竖起的手指随着手臂的伸展指向前方,黎熙暮的指尖处对准常可名,她眯起一只眼睛,做出一个瞄准的姿势: “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出现在你的面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不管是人流密集的校门口道路,还是几乎坐满学生的教室……会有很多双眼睛会看到你的噢,常可名同学。” “眼睛?” 常可名把手掌捂在自己的右眼前方,感受到自己的睫毛因为眨眼的动作轻轻扫过自己的掌心。 “在现代社会里,监控技术可是一个好东西。” 黎熙暮话题一转,她睁开眯起那那一只眼睛,手指转而指向走廊对面的一处天花板,示意常可名往那边看去。 在那个位置,是一个亮着红光、正在工作中的监控摄像头。 她继续往下说: “虽然监控可以实时且全面地把监测到的画面转播到监控室内,但是,对于范围较大或者是监控分布较为密集的空间而言,监控数量过多的话,要同时把所有画面都囊括在内,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比起试图紧盯住所有画面,关注重点的出入口,反而更加高效。” “可是,如果当多个摄像头反复拍摄到同一个人的身影时,那么这个人就会在监控室内的视频画面里多次出现。” 黎熙暮把头转回来,圆眼里的笑意淡去,进而被某种意外的认真神色所取代: “这样的话,想不注意到也难了噢?” “我知道了。” 最后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常可名点点头。 她看向黎熙暮,提出下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耳边会时不时响起毫无规律的噪音,严重时甚至会让人头疼欲裂、精神恍惚,在排除掉疾病的可能性的前提下,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 在回答常可名的问题之前,黎熙暮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你询问了几个人呢,排除掉就诊时的医生。” “这和我的问题有关系吗?” 常可名的眉毛微微皱起。 黎熙暮点点头: “当然有,这决定着我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来回答你的问题。” “一个。” “只有一个吗?” “是的,我确定。” “好的,我了解了,那么第二个问题——” 黎熙暮仿佛拍照时比划“耶”的手势般晃了晃两根手指: “我觉得你不妨换一个思路来想。” “就拿发烧来举例子吧,很简单的道理。生病会感到身体发热,要是只从表面现象上来看,可能会容易误解为发热是病毒在作祟,但实际上,发热其实免疫系统对抗感染的方式噢?虽然发热会让人感到不适,但体温一定程度上的升高,反而能抑制病原体的繁殖,也能促进免疫细胞的工作。” 黎熙暮曲起自己的食指,在自己的额边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我的答案是,你的‘头疼’说不定跟‘发热’一样,不算是一件坏事。” 发烧吗? 黎熙暮的这一番话,似乎再次常可名的脑海深处重新勾出了那段回忆。 或许是人类的大脑存在倾向于淡化遗忘痛觉的机制,尽管常可名仍旧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但对于那种痛感,她脑中只残留下“疼痛”的概念。当她想要回想时,比起头疼欲裂的痛苦,反倒是痛苦被缓解时的舒畅更让她印象深刻。 疼痛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整个身体仿佛自内而外地缓缓沉入温泉之中,流水般的安抚柔和地淌过她的每一寸神经,痛苦只能在壁垒上敲出裂痕,却无法突破这一屏障,但水流却可以顺着缝隙悄无声息地将其浸透,最终把理智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内。 …… “不要动。放心,在我这里是安静的。” 额前传来相抵的感知,莫浓温柔而坚定的声音穿透意识模糊的大脑。 “直到只能听见我的声音为止,你再喊我松手。” …… 很有意思的思路。 结束回忆后,常可名心想。 如果痛苦并不是有害的部分,那么建立在这个结论之上的所有言论,就都会有新的解释。 甚至,说不定把那些言论称之为“谎言”,可能反而会更加恰当。 不过,常可名暂时还没有跟黎熙暮分享自己想法的意思,她冲黎熙暮笑了笑。虽然她很少笑,但是她知道怎么让自己表现得友好而真诚: “很有意思的想法,谢谢你的提示。” “没事没事。” 黎熙暮挥挥手,一副不必客气的模样。 她眨巴眨巴眼睛,令她的年龄看上去比实际上更小的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常可名。 继两根手指之后,黎熙暮把无名指也竖了起来,语气确凿无疑: “我想你应该还有一个——最后一个问题吧?” “是的,最后一个问题。” 常可名点了点头。 让她做出决定,打算稍微调查一下这个过于凑巧的“巧合”的起点。 撞上她弄脏她外套的尚南泽,恰好是她想要找的图书馆溺亡死者的目击者之一。 ——这个问题的答案。 “图书馆溺亡的死者,是谁?” 常可名开口问道。 “明明有部分同学目睹到现场,在学校这种人际关系如蛛网般交错密集的地方却没有引起半点儿讨论。在事后也没有任何官方通告,撤掉警戒线之后,就像是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件事情,再也找不到有关这件事的踪迹。” 说完描述事件的前置发言后,黎熙暮给出了她的答案。 穿过走廊的风再次呼啸起来,尽管混凝土墙替两人遮挡了大部分风,但是流速过快的气流造成的压强卷起角落里的空气,如同无形的手掌企图将她们从避身处里拖曳拽出。 黎熙暮扎在脑后的低马尾也被这阵气压卷起的风吹拂起来,她褪去了先前故作天真的神色,一贯挂在脸上笑容也随之消失,清亮而沉稳的音色带着某种难以描述的谨慎与试探,准确无误地传达进常可名的耳中: “你有考虑过,死者不是人类的可能性吗?” “啊。” 常可名听清楚了这句话,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黎熙暮,原本被寒风略微扰乱的心突然一定,紧接着所有感官仿佛屏蔽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干扰,原本弥漫在脑海中的迷雾也随之射进一道笔直刺眼的光亮。 她向前迈出了步伐。 一步,两步,她走近了黎熙暮,然后在她的面前站稳身体。 在常可名即将迈出最后一步时,黎熙暮抬起双手,拦下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这段距离,把她挡在了自己身前。 黎熙暮再次拍了一下手。 先前自动熄灭的感应灯随着掌声重新亮起,灯光照亮了她的一侧脸颊,笑容也回到了她那张略带稚气的面庞上。 她抬起头,直视常可名的双眼,语气真挚: “今天的答疑环节到此结束。如果有了新的想法,随时欢迎来和我讲,也随时欢迎你一个人来找我,我的宿舍在220——在尚南泽隔壁。” 听见黎熙暮的声音,常可名心中微微一动。 从刚才那种凭借着本能而行动中的状态中略微缓过来了一些后,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与黎熙暮之间近到超乎礼节的距离,她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一些空间。 她回望向黎熙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认真回答: “谢谢,我了解了。如果我有新的问题的话,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黎熙暮的眼睛亮了亮,片刻之后,她冲常可名狡黠地眨眨眼,从见面开始她笑意中蕴含的一丝审视和谨慎转而被更加对等的态度所取代: “我相信你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她脚步轻快地往楼梯的方向走去,经过常可名身边时,她把手轻搭在常可名的肩上,放低沉的声音没有先前那么活泼,但是却比问答的时候多出了某种隐秘的期待。< /p>“但是比起找到问题的答案,更关键的环节是接受答案。请原谅我没有完完全全地直接回答你的问题,因为,只有当答案经由你的嘴——” 黎熙暮的手指轻轻点在常可名的下颌,她脑后随意扎成一束的低马尾在风的扰动之下微微搔过常可名的脸颊。 这让常可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俩似乎挨得有些太近了,等到她从黎熙暮的话语中听见一声轻笑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似乎是黎熙暮对于她刚才突然接近的行为的捉弄。 “——而不是我的嘴里说出时,答案才是真正有效的答案。” “晚安。” 黎熙暮收回了手,往前又走了几步,让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谈话距离。 她扬起笑脸,冲常可名挥手道别: “祝你度过一个没有梦境干扰的、踏踏实实的夜晚。” 目送黎熙暮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后,常可名收回了望向她背影的视线,散步似的慢悠悠走回宿舍。 站到宿舍门口前,手握把手向前一推,忽然,常可名敏锐地发觉耳边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摩擦声——离开之前,她把黎熙暮递还给她的外套连同袋子一起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按理来说,只要是推动门扇的动作,那么或多或少也会带着门后的物体一起轻微摇晃,进而发出些许轻微的声音。 但是,预料中的声音没有出现,耳边只有门轴摩擦的细微金属声。 门扇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室内的场景完完全全地出现在常可名面前。 一双眼睛撞进了她的视野里。 梁隽钰侧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上去似乎只是单纯地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所以才转过了身体。 但是,如果她确实只是恰好正打算起身帮忙开门,那她那双眼睛的望向门口角度又显得过于恰到好处。不高不低,正好在常可名推门而入的瞬间对上她的双眼。 恰好到……仿佛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等待着。 常可名迎着梁隽钰的视线,走回到自己的桌前,不期然在桌上看见了本该挂在门后的袋子。 她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的确是她的外套。 “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从背后响起,不等常可名应答,梁隽钰仿佛读懂了她心里的困惑,用无可挑剔的理由解释道: “我看你急着出门,直接把袋子挂在门后,就帮你把袋子拿过来,放在你的桌子上了。” 常可名把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转身面向宿舍中央——也面向梁隽钰,双手抓住外套的肩膀处抖了几下,然后把外套挂进自己的衣柜里。 做完这些,常可名才看向梁隽钰,她眨眨眼: “谢谢。” “不客气。” 梁隽钰笑了笑,嘴角轻轻扬起: “那个挂钩用了那么久,我觉得已经不太适合长时间挂重物了,把东西挂上面,东西很可能会掉在地上被弄脏。” 她的唇瓣一张一合,含着笑意的话语却让人的本能产生如同面对未知事物时不寒而栗的紧张: “——特别是,当你出去太久的话。” 但转瞬间,梁隽钰又毫无阴霾地再次面露笑容: “所以,我觉得下次尽量不要再这么做会比较好哦。”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再次在桌前坐下,常可名伸手拿起了她离开前放下的马克杯。 她看向杯内。 原先还冒着热气、有些烫手的热可可在这种天气下已经彻底凉掉,手握杯柄左右略微晃动杯子时,因为温度下降而越发黏稠的液体在杯壁内部留下一圈棕褐色的液渍。 把杯子送到嘴边,常可名尝了一口。 甜腻的滋味迅速滑过味蕾,然而冰凉却仿佛滞留在食道内,像是一团寒意从口腔中一直坠入胃中,只剩下可可原本的苦涩味缓慢地蠕过舌根。 看来确实我出去得确实有些久了。 常可名心想。 喝完热可可,常可名随手删掉邮箱里即将发送的定时邮件。她端着杯子走进厕所,把冷掉的可可全部倒进洗手池内。即便如此,棕色的液体仍然顽强地黏在水池内,不过,那些脏污很快就被常可名打开的水龙头全部冲洗干净。 洗手池恢复了原先的瓷白色,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残留的可可香气。 22. 第22章 元旦正好在周五,连着周六周日一起放假,倒是省去了调休的麻烦。 尽管元旦假期只有三天,还临近着期末考试,但是作为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法定节假日和新一年的开始,没有人不盼望着元旦的到来 从考研周末到元旦假期的这四天里面,学生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浮躁了许多,连带着任课老师点名的频率也变得更加频繁,以免让某些同学真的成为了逃课给自己提前放假的漏网之鱼。 比起躁动着准备着出行计划的同学——比如说仗着元旦前两天的没课就潇洒离校的任璐瑶,常可名选择老老实实地和莫浓一起上完了最后一节课,在食堂吃完晚餐后,才出发踩踏上回家的路。 临近元旦,到处都是出行的人。 高铁站里拖着行李箱的人挤满了走道,人流像是蚂蚁一样排着队有序移动,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高铁进出站的闸门。站内的人流密集,不过,在大家都快速通行的情况下,倒也不至于像地铁里那样挤得前胸贴后背、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人流冲散。 就在这个时候,莫浓牵住了常可名的手。 感觉到手被握住时,常可名下意识地轻微动了动手指。 她的本能仍未适应这种肢体的直接接触,但某种古怪的信赖立即向肢体传达安全的信号,让这份本能片刻间便被大脑的判断压了下去,紧接着另一份记忆随之被抛了出来。 她之前还主动去牵莫浓的手。 记忆告诉常可名。 就在平安夜的地铁里,是她主动的。 记忆不会骗人,所以,这份确凿无疑的证据让常可名只能适应这种肢体接触。 毕竟,如果仅仅只是牵手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要因为主动方是谁而区别对待,那对于莫浓而言未免也太过于苛刻。 更何况,常可名并不排斥这种程度的亲密。 虽说两人双手相握,但他们之间仍保持些许距离,所以在行走的过程中,除了手部以外,只有莫浓风衣的下摆偶尔轻轻擦过常可名的身侧。 这让常可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侧头看了一眼莫浓。 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长相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显露出更加男性化的特征。曾经因为过于精致而难免显得有些偏向女性的五官,也在流畅而清晰的面部线条的中和之下,揉捏出了一张俊秀温润的面庞。 当然,身高也是如此。 站在身姿颀长的莫浓身旁,如果经过只有单一一侧光源的小路,他的身高投下的影子甚至可以完全盖住常可名的身形。 但即便有着这样的身高差距,当莫浓和她牵手走在一起时,她却完全不会感到步调有所不适,如同是莫浓早就细致入微地按照她的步伐调整了自己走路的速度。 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常可名不得不略微仰头才能捕捉到莫浓的面庞,这也让她的动作变得更加显眼。 至少,被观察的那一位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怎么了吗?” 莫浓若无其事地说,眼神擦过常可名不自知流露出依赖的神情。 这是一个聪明且取巧的提问方式。 按照正常的思路,一位男性主动牵住另一位女性的手,然后在这时,女方向男方投来了目光,再怎么迟钝的男性,都应该知道这个目光来自于他未经允许的行为。 但是莫浓只是在问“怎么了吗”,仿佛他从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更加进一步地说,仿佛他知道常可名会默许这种行为。因此,这一次他不再表现出洞察人心般的体贴,好让这种程度的亲密姿态变得理所当然。 “没什么。” 见到对方也转过头来,常可名低下了头,含糊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还以为是你被别人撞到了。” 莫浓轻轻笑,捏着常可名的手把她牵得更近一些。 直到两人在高铁上的位置坐稳,莫浓才放开了手。 他们订票的位置是两个靠窗的单独座位。走到位置上后,莫浓示意常可名先坐进去,随后自己才坐到外侧靠近过道的位置。 从成林大学所在的成林市到两人要回的观溪市乘坐高铁只需要二十分钟,所以莫浓订的是二等座。前后座位之间的空间不算宽敞,调整座位时,莫浓的膝盖碰到了常可名的腿侧。 “啊,抱歉。” 莫浓收拢双腿,把它妥当地安排在自己座椅前的空间。 “没事。” 冬天的衣物足够阻挡这种小小碰撞的触感,如果不是莫浓的道歉,常可名甚至没觉察到他的动作。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莫浓快要顶到前排座椅背后的膝盖,又看了看自己座位面前还可以勉强放下小行李箱的空隙。 思考了一下之后,她伸出了手,搭在了莫浓的膝盖上,轻轻晃了晃他的腿。 “靠过来吧。”常可名转头对莫浓说,“我这边还有些空间。” “没关系吗?” 莫浓的神情中流露出几分意外。 常可名摇头: “没关系的,要不然你这样不舒服。” “那我就听你的。” 莫浓发出低低的笑声,表面顺从的语句里却含着一丝说不清的愉悦。 直到他的手臂抵到常可名的肩膀,肢体的触感隔着衣物压了过来,温热的吐息若有若无地蹭在她的脖颈上时,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述似乎有些偏差。 “我……” 她忍不住张了张口。 “怎么了吗?我压到你了吗?” 呼吸间吐出的热气落在常可名的耳廓边,由于莫浓直接靠在了她的身侧,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莫浓的气息仿佛直接包裹住了她。即便是带着歉意的柔软语调,也由于过近的距离带上了一点儿侵占的意味。 然而,实话实说,尽管莫浓靠了过来,但他仍然是将自己的重量靠在了椅背上,双腿也仅仅只是稍微过界,完全没有挤占到常可名的空间。 正如常可名一开始提出提议的想法——她这边还有些空间,可以让莫浓舒展一下自己的身体。 反复变卦总是不好的,更何况还是自己主动提出的建议。于是,常可名努力让自己放松身体,适应着身旁过于显著的存在感。 “没事。” 她再次回答道,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左臂的位置,让自己跟莫浓都舒服一些。 一旦感觉到了莫浓的存在,常可名就很难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莫浓以外的事物上。即便是掏出手机开始无所事事地刷着社交软件,也几乎都是走马观花,什么东西都没看进去。 正当她思考着要不要开口和莫浓聊会儿天时,莫浓突然开口了: “叔叔阿姨一定很想你了。” “这样吗?” 常可名愣了一下,一时间对莫浓提起的话题不知道作何回答。 “上次你回家还是暑假的时候,要是等到寒假再回的话,那就又是半年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说话时的吐息让常可名产生了些许不自在,莫浓放轻了自己说话的声音,偏低的男性嗓音在耳边轻言细语: “看到你回到家,叔叔阿姨肯定会特别开心。” “他们肯定会先抱住你,一边说‘欢迎回家’,一边说‘我们爱你’。等你坐下来休息够了之后,叔叔估计会先问你生活费够不够花,要是不够花的话,肯定要催你赶快去刷你的卡里的钱,别一个姑娘家家整天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应该想干啥就干啥,想买啥就买啥。” “然后这时候阿姨肯定会说,出门在外钱哪里是万能的,然后在你旁边坐下,心疼地捏捏你的手臂,说你被学校食堂的伙食给亏待了,这在家的三天一定要好好吃回来……” 随着莫浓娓娓道来的声音,常可名似乎也看到了他描绘中的那个温暖的家庭。在冬夜里面等待她回家的橘色灯光,一打开门就是让人发出舒缓感慨的暖气,还有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的温暖怀抱。 常可名也慢慢变得困惑起来。 是啊,她的父母这 么好,明明坐高铁回家最多也就不到两个小时,从暑假结束到元旦的期间,中间隔着的中秋和国庆,怎么她平时都没有回家看看父母呢? 她迷迷糊糊地顺着莫浓的话喃喃道: “是啊,我怎么平时都不回家,他们应该很想我了。” “所以元旦才要回家。” 莫浓轻声地肯定道: “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家的。” 二十分钟的高铁路程甚至来不及闭眼小憩一下就到站了。下了高铁出了站,莫浓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向司机报了常可名家的大致位置。 “先送你回家。” 和常可名一起坐到后排时,莫浓自然而然地拿起她放在身旁的书包,将书包放在远离她的靠门的另一边,然后与她肩并肩地靠坐在一起。 虽然时间才九点左右,但由于前一天晚上在忙作业睡得比较晚的缘故,常可名已经有点儿昏昏欲睡了。 当放在右手边用来倚靠的书包被抽离时,她没反应过来,身体一晃差点儿侧倒下去。一双手接替书包扶住了她的身体,随后比书包更加坚实的人体抵住了她摇摇晃晃的头。 “啊。” 头被突然一晃,常可名稍微清醒了一些,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声。 正当她下意识睁开眼扭头看看发生了什么时,莫浓的手掌贴上了她的眼睛,隔绝了她的视线。 莫浓感觉到手掌下面的睫毛微微扫了一下他的手心,很快就合上眼睑不再动作。 他的手掌往下抚过常可名的面庞,指尖顺次轻轻按压过她的双眼、鼻尖和唇瓣,直到手指从下巴落到她放在双腿的手上,两人手交叠放在一起: “放心睡吧,到家的时候我叫你。” 得到承诺的常可名习惯性地反握住莫浓的手,安心地合上沉沉的眼皮。 窗外的车灯和路灯偶尔地晃过她的双眼,隔着眼皮只感觉到恍惚的光线一闪而过,单调枯燥的鸣笛声已经无法吵醒她。 直到常可名再次听到人声的交谈。 “对,待会儿在前面那个路口右拐,进去之后第二栋房子,谢谢。” 常可名缓缓地睁开眼睛,直起身体,往窗外打量了一眼,看到窗外熟悉的建筑群。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松开后,莫浓转头看向睡醒的常可名,微笑着问道: “醒了吗?正好,快到了。” 常可名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把睡得有些乱的头发重新扎好,等她收拾好时,车恰好停在了她家门外。 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先前指路的莫浓: “是这里吗?” “对,麻烦您在这儿等一下。” 莫浓拎起常可名的书包,打开了他那一侧的门下车,从车后绕到常可名这边打开了门。 他向常可名伸出手,手掌朝上: “来吧。” 冬夜的寒风从莫浓身后闯入车内,呼出体外的热气在空气中凝出小小的白色水汽,顷刻间又被风吹散在黑夜中。常可名搭上了面前的手掌,从车上走下去。 明明是回自己的家,莫浓的动作却显得仿佛比她熟稔。他先按下门铃示意屋内的人,然后在门铃下方的按键区输入密码,打开了屋外庭院的第一道铁门。 等房子里的人走到门边,打开门时,常可名和莫浓恰到刚好地在门前停下脚步。 屋内的暖气和灯光同时从门内向外涌出,站在门边的中年男女欣喜万分地看向常可名,快步走到她的身前,一齐向她伸出手臂,将她拢入充满爱意的怀抱中。 “欢迎回家。” “我们爱你。” 还站在原地的常可名大脑没有反应过来,身后莫浓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下,带着温暖笑意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到家了哦。” 常可名的手指在身侧犹豫着颤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回抱向父母,回应他们的热情迎接。她在心里疑惑着自己肢体古怪的僵硬,嘴上低低地应答道: “我回来了。” 23. 第23章 中年男女一齐伸出双臂将常可名拥入怀中,玄关处暖色的灯光合着满怀关切的怀抱,对于风尘仆仆的归家子女而言,的确是让人不由自主放松身心的温暖。 当常可名从父母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想要回头看一眼时,她才发现身后的大门已经关上。 严丝合缝的防盗门把夜色挡在门外,先前站在她身后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或许是看到了温馨的一家三口,莫浓便没有打扰他们出声道别,自己一个人就离开了。 这个认知令常可名的神经忽地再次紧绷起来,像是骑着自行车的初学者以为后方还有人扶着自己,但是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然而不等常可名反应过来,常父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莫浓手里接过的书包,一边推着她往屋内走,一边嘴里啰嗦着。 “我说你这孩子,回家呆三天还带书干什么——这书包还怪沉的。” “嘁!孩子她努力学习不好么,哪像你这个游手好闲的无业老头。” 一听到常可名被常父念叨,常母也不管他说的是啥,立刻呛声反驳道。 但转念一想,常母又觉得常父说得十分有道理,也跟着说: “回都回到家了,这三天好好歇歇,想吃啥尽管跟你爸说,让他出门去买。反正他也没事干,出门跑跑腿、活动活动筋骨还有益身体健康呢!” 说完,常母挽住常可名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语气心疼: “看你这手臂,一捏就能捏到骨头了,得多吃些才好啊。” 被常父常母簇拥着往前走,越往房屋里面走,室内的暖气便越充足,等站到吊灯下的客厅中央时,常可名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上似乎开始有些出汗了,从皮肤上沁出的细汗与贴身衣物黏在一块儿,让动作也变得有些拘束的粘滞感。 走动之间,挽住手臂的动作让常母的身体时不时地触碰到常可名的身侧。然而,比起理智中认为的、与她关系应该极为亲密的父母,不知道为什么,常可名心底却莫名奇妙地觉得有些抗拒与不适。 抽回手臂的冲动在常可名的大脑里拐了好几个弯,才被她强行按压下去。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给常母一个安抚的笑容,拍拍她的手背: “我在学校有好好吃饭。” 眼见自己没能挤进母女之间的谈话,常父对着常母眉毛一挑: “你看看你,你还说我,你这不也都是废话连篇。孩子她刚又坐高铁又坐车回来,你就在这儿叨叨叨的,还不让她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对对对,有事睡醒了再说。” 常父这话倒是提醒了常母,她松开了常可名的手臂,推着她上楼,语气中带着些邀功的自豪: “你的床铺我刚给你收拾好,包管你今晚睡得踏踏实实。” 离开了父母热切的好意,常可名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她爬上三楼,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房门。 尽管几个月没回家了,但房间里面仍是非常整洁,桌面和书架一处也没有沾到灰尘,放在衣柜里的衣服也散发着干燥的清香,证明着在她离开之后仍有人细致地打扫着这里。 放好书包洗完澡之后,常可名坐上自己的床铺。 手掌在柔软的被子上压了压,过于舒适的手感让她也忍不住放松下来,身体向后一仰就倒进了被子里,双手双脚像是树袋熊一样环抱住被子,在宽敞的大床上来回滚了几圈。 将头埋进被子里,常可名猛吸了几口气。 是晒过太阳新鲜的干燥气息。 【“家里的大床总归睡着比宿舍的小床舒服。”】 她回想了起莫浓的话,不由得在心里默默赞同起来。 一想到莫浓,常可名从床上跳了起来,马上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 莫浓把她送到了家门口,而她却光顾着享受家里的大床,连他有没有到家都没有问一句,这也未免显得自己有些冷漠。 【刚刚被我爸妈催着先去洗澡了。】 【你应该到家了吧。】 莫浓和常可名在一个小区里,既然她已经到家,那估计莫浓回到家的时间也晚不了多少。 等了几分钟后,莫浓的消息从任务栏上弹出。 【真巧,我也刚洗完澡。】 常可名重新在床上躺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头枕在被子上回着莫浓的消息。 【你家里有人吗?】 【没,就我自己。】 看来莫浓父母元旦确实不会回来了。 常可名心里正这么想着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可名?我给你泡了蜂蜜水。” 是常母的声音。 松开被子从床上爬下来,常可名打开了门,见到常母端着放着水杯的盘子。 走进房间内,常母把盘子放在她的书桌上: “晚上再吃东西不好消化,喝点儿蜂蜜水刚刚好。” 常可名点点头,顺从应道: “好的。” 叮嘱完之后,常母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开房间,把空间又还给了常可名一个人。 想到莫浓还在对面等着自己回消息,常可名看了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水杯。跟自己一对比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脑补出了莫浓自己一个人呆在漆黑的大屋子里孤零零的样子。 总感觉……有点可怜兮兮的。 想到这里,常可名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她继续打字。 【刚刚我妈来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家里的话,要不要我明天去找你?】 莫浓回复道: 【我家里长期没人,屋子里不是很干净。】 【要是你不嫌弃的话,不如我去找你家找你吧。】 想到莫浓父母确实经常不在家,莫浓自己也是在学校的时间远多过在家里的时间,常可名觉得莫浓的提议很有道理,便答应了下来。 【好啊,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反正我这三天也是呆在家里不出门。】 【好。】 莫浓的回答格外得简短。 结束了与莫浓的对话,常可名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蜂蜜水一饮而尽,又在倒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几圈。直到玩够了手机,准备睡觉前,她每晚例行登录进邮箱里,修改好定时邮件的发送时间之后,简单洗漱便关灯休息了。 或许确实是因为床铺过于舒适,回到家的环境也让人分外安心,等到第二天早上常可名醒来时,她抓起放在床边的手机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快要接近中午了。 匆匆洗漱一番之后,常可名端着水杯跑下楼,走到厨房时碰到了正在厨房忙碌的常父常母。 常母冲她和蔼的一笑,眼睛全是慈爱: “睡醒了吗?反正今天也是放假,我就没叫你起床。” “啊是的,睡过头了。” 常可名把昨晚的盘子和水杯一起放在水池旁。 常母立即上去接过杯子,问道: “快吃午饭了,你要先吃点儿东西垫一下肚子吗?早餐还剩了一些包子和豆浆,或者你想吃什么别的我现在就叫你爸出门去买。” 听到自己被提到,正在忙碌午餐的常父立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副蠢蠢欲动马上就要出发、向女儿展现自我价值的模样: “你想吃什么?爸爸现在就去买。” “没关系,不用了。” 常可名差点儿招架不住热情过头的 父母,摇头的幅度都比平时要大了一些,唯恐他们把自己拒绝的意图理解为不好意思麻烦他们。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厨房的玻璃杯: “反正马上就要吃午饭了,我喝杯豆浆就行。” “好好好,马上就来。” 常母抢先在常父前接话。 从常母手里接过豆浆,常可名离开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书桌前坐下,她拿起手机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顺带浏览今早是否有人给自己发消息。 课程群和学院群里都静悄悄——好事儿。 常可名手指滑动看向下一个。 宿舍群里,外出旅游的任璐瑶往群里发了不少风景照,留在宿舍过元旦的梁隽钰说她要纪念品。 见状,常可名跟了一句“我也要”。 往下滑完一圈,常可名又再次把消息滑到最顶端。 莫浓的消息栏里也是静悄悄的。 他没有发消息过来。 两人对话框里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昨晚莫浓发来的那句“好”。 “好”是表示肯定的意思,那么意味着莫浓答应了来常可名家找她。 鉴于现在假期第一天的中午,离元旦假结束还剩下两天半,常可名想了想,很快便释然了。 说不定莫浓正在忙着别的事情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儿,她又随便刷了刷手机打发时间,一直坐到楼下再次传来自己名字的呼唤声后,才端着杯子走下楼。 已经坐在布好饭菜的桌旁,常母热情招呼着常可名坐到桌边: “来来来,快坐下尝尝看好不好吃。” “有我出马,味道那肯定是不用怀疑的。” 常父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把汤放在了桌子中央。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放眼望去确实都是常可名喜欢的菜。 见到女儿虽然没有出口夸赞,但脸上那份满足的神情确确实实证明了她对自己的手艺相当喜欢,常父和常母都高兴得不得了,不断地往她的碗里夹菜,催促她多吃一些。 一家人坐在餐桌旁,除了吃饭,当然还有唠嗑。 “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啊,学习累不累?” 昨天还在念叨着常可名瘦了的常母开口问道。 常可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都还好,不累。” “不累就好,不累就好,身体健康最重要。” 常母喜笑颜开,给常可名夹了一筷子的菜,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上次我打扫你房间,看到你那张卡怎么还放在家里,不带去学校呢?” 常父不甘落后,也给常可名的碗里添了一块肉,连声附和: “钱就是要拿来花的啊,你看你还年轻,总不可能比你妈还要抠门吧——出门逛逛街啊,买点儿喜欢的东西开心开心,就算宅在家里也可以网购嘛,你们年轻人不是花样很多的吗?” 被父母这么一说,常可名先是略微迷茫地停顿了一下。 卡?什么卡? 片刻后,相关的记忆才从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在她成年的时候,常父常母把名下的一些房产划到了她的名下,帮忙打理收取的租金也定期存到了他们为此专门开的银行卡上。 平时他们转给常可名的生活费就已经足够她的日常开支,再加上她本身就是消费欲望不强的人,所以她才几乎快要把这张卡给忘了。 ——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常可名低头看着碗中的饭菜,应了一声: “嗯。” 正好放假,有空去查一下卡里有多少钱吧。 她在心里为自己一片空白的假期日程添加了一个小事项。 24. 第24章 把早餐和午餐一并解决,常可名又被常父常母拉着一起去客厅看电视。 心系孩子的父母总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在外读书的孩子的情况,常父常母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常可名的两侧,将她夹在中间,轻声细语地跟她聊着离家在外的情况,每一句话都是恰到刚好的悦耳,尊重而体贴,让人产生不了半点儿烦躁的情绪。 对常可名而言,仅仅只是有些略微不适应而已。 常可名发现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尽管嘴上仍在回答常父常母那些关于日常的琐碎问题,但是她的眼睛却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环视一圈,最终缓缓停留在开着充当背景音乐的电视上。 电视屏幕里也正播放着合家欢电视剧。 屏幕内外,虚构的影视作品和现实中的场景仿佛融为一体,两边都是虚幻的美好画面。 常可名眨了眨眼睛。 从走神状态中恢复过来,她的大脑重新接管回身体,嘴巴停止了回答。 常父常母的话语声也随着她的闭口而停了下来,一切如同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电视里的欢声笑语还在播放着。 “我想回房间。” 不等常父常母回答,常可名从两人中间的位置上站起身。 走到楼梯处,她才回头向两人道别: “爸,妈,你们慢慢看电视。” 她的话像是为暂停的视频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常父常母齐齐扭过头,两人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微笑着催促她上楼休息。 “快去吧快去吧。” “有事随时喊我们。” 常可名回到了她的房间。 她的身上还穿着起床时的睡衣,暖气充足的房间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没有整理的床铺上蓬松柔软被子随意堆叠着,房间另一侧的桌面上,她的手机还放在那里充电。 她走了过去,拔掉充电线,拿起手机。 手机里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她看着自己与莫浓最后的几句对话,后知后觉地想到一种可能性——莫浓没有给她发消息,也没有来她家找她的可能性。 有可能他们对于对话的理解有点儿偏差。 【好啊,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反正我这三天也是呆在家里不出门。】 常可名握着手机走到床边,整个人在床上平躺倒下,身体陷入被子里,柔软的织物蹭在她的脸上,像是被人环抱在怀中那样舒适,这稍稍缓解了一点儿独自一个人在安静房间里的寂寞。 她看着自己发给莫浓的消息,重新注意到了“三天”那两个字眼。 既然她说了三天都会呆在家里,那么从字面意思上来看,理解为“可以在这三天里的某个时间点来找她”,似乎也不是说不通?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是莫浓在假期最后一天造访她家,然后跟她一起回学校,那也算是符合她邀请的造访,算不上失约。 等待一个不确定时间开奖的彩票未免也太过于煎熬。所以,为了给自己的等待一个足够明确的目标,常可名在床上翻了个身,再次给莫浓发去问候的消息。 【我睡到现在才起床。】 【早饭午饭一起吃完了。】 【你在家吗?】 然而,她握着手机等待了接近十分钟,在把屏蔽的历史群消息全部看完之后,清理一空的聊天列表里,莫浓依旧没有发来回信。 静悄悄的,就跟她的房间里一样。 于是,常可名又开始往前看他们两人的聊天记录。 【我家里长期没人,屋子里不是很干净。】 这是莫浓昨晚发来的倒数第三句话。 从这一句话里面,她又开始为莫浓假设他无法回复消息的场景。 说不定是莫浓正忙着打扫卫生呢? 莫浓父母都长期在外出差,最多也只有物业偶尔上门帮忙清理庭院,长期没有人生活居住的房子里大概率积满了灰尘。这么一想的话,打扫卫生似乎就是非常当务之急的任务了。 忙着打扫的话,为了干活方便,手机可能不会放在身边,那么就很有可能难以及时查看手机收到的消息了。 这么思考一圈下来,常可名被自己的想象说服了。 心底的焦虑被想象中的场景略微抚平了些许,她从床上坐起,决定做一些别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不过,倘若没有那一丝丝古怪的焦虑作怪,常可名或许可能会更加迅速地发现自己这种举措的不妙之处。 她一向习惯自行寻找事实来验证自己的猜想。然而,在面对这个与莫浓相关的、意料之外的小事时,她竟然选择了通过想象完全没有依据的场景,来解释目前的状况。 简直称得上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开端。 常可名开始在房间里自娱自乐。 尽管现代社会的好处之一,就是为人们提供了许多足不出户就可以享受到的娱乐项目,但是当大脑里的某处始终被什么事情所占据时,无法全身心投入的娱乐也让时间变得漫长起来。 直到常可名在平时的娱乐项目里接连中断——打游戏时总是不小心让角色死亡,看剧时总是无法听进画面中人物的对话,就连碎片化的大数据推荐短视频也进不去脑袋里时,常可名终于决定换个方式来消磨时间。 她决定去提前某项日程。 去银行查一下卡里存了多少钱。 简单换好衣服,把常母提到的银行卡揣进口袋,跟父母简单说一声之后,常可名走出家门。 甚至在出门的时候,她还记着自己说过的话——也是她与莫浓的约定——只是打车去了离家只有十分钟左右车程的银行,以便莫浓来拜访她家时,她可以迅速地返回家中。 在车上,她给莫浓再次发去了两条消息,告诉对方自己的去向。 【我去一趟附近的那家银行。】 【很快回家。】 不过,常可名周密的考虑并没有派上用场。 直到她坐在奶茶店的位置上,通过刚开通的手机银行再次确认卡内的存款时,莫浓依旧没有发来消息。 虽然对这份没有放在心上的存款大致有所猜测,但当查询到卡内的余额时,常可名还是站在自助ATM机面前,认认真真地反复数了好几次,才确信屏幕上的数字是一个七位数。 这存款实在是超出她的预期。 她平时没有高消费的习惯,每月固定的生活费就已经覆盖了日常生活所有的消费项目,再加上也没有其他什么大的支出,算上每个月结余的钱,三年下来也就存了个万把块钱。 一看到自己卡里蹦出来几百万,她当然是难以置信的。 虽然是元旦假日,但是银行柜台出乎预料的仍然有人值班。 于是,她干脆直接又去人工柜台查了流水,确保银行卡上的数字没有出错。 在柜员的推荐下绑了手机银行,又拒绝了经理盛情推荐的理财产品后,常可名才从银行里走出来。 她的银行卡余额是正确的。 不过,银行卡那一串数字带来的诧异只持续了很短暂一小会儿,就像是她能把这张卡的存在几乎完全遗忘那样,这份意外之财带来的喜悦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过多的痕迹。 做完了唯一想做的事情,常可名再次闲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居然怀念起在学校的生活。在学校时,每天都需要上课、完成作业,除此之外还有学业上的其他事情可以填充满她时间。一旦放了假,这些空缺出来的时间仿佛就成为了一种折磨。 她挂念着莫浓什么时候来找她,但却又暂时还不想回家。最后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随便找了一家附近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奶茶,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发时间。 冬日暖阳慷慨地洒满了街道,光线透过玻璃落地窗,为紧邻的桌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晒得人身上升出暖意,却又不会像夏季那样让人感到燥热。 常可名坐在店里,渐渐发现这样放空大脑、观察路人也是一个不错的娱乐。 她有恰当的理由坐在店里。 在同一个空间内,她能听见背后来来往往人群的说话声,那些琐碎的声音 填充了她恐惧独自一人的心房。 同时,那些人又在专注于他们的事情,不会贸贸然地上前打扰她,给了她充足的缓冲空间。 就像是此时照在常可名半边身子上的阳光,轻柔地把她包裹在其中。 常可名把手机放在双眼触目可及的地方,只要有消息发来,她就可以第一时间看见屏幕闪烁的提示。她安安静静坐着,一直坐到阳光从她的肩膀缓缓滑到她的膝头,然后从她的鞋尖悄然溜走,最后一抹霞光也彻底消失在街道上。 天黑了。 到了不得不回家的时间了。 再次查看一眼没有回复的聊天框,常可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披着冷白的路灯灯光慢步走回家中。 回家自然是再次受到了常父常母的热烈欢迎,跟她昨天到家时一模一样,两人一边拥抱着她,一边倾诉着对孩子的满腔爱意。 晚餐的餐桌上,常可名混混沌沌的大脑甚至已经无法分神去回答父母的问题,嗯嗯啊啊地胡乱回答一通,快速解决完晚餐,就再次把自己关回了房间里。 夜晚的房间比白天的房间更加安静。 没有开灯时,透过窗帘的不是散发着柔光的日光,而是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但当她伸手打开开关,明亮的光亮照清空无一人的房间内部时,常可名都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稍微好了一些,还是变得更加糟糕了。 按部就班的洗漱完毕之后,常可名躺上了床。 窗外寒风呼啸着撞击玻璃,发出极轻微的响动,但放在寂静的室内里,这点儿动静也变得显著无比。 她盯住窗帘下露出的一角黑夜,看了一会儿之后,爬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往边上拉了拉。 直到外面黑暗的夜色严严实实地被隔绝在窗帘之下,常可名才稍微放松一些,重新把自己埋回了被子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 有别于无意吹过窗户的风,是格外清晰的、有意的敲击声。 常可名本能地被这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才是理智替代本能,经过思考得出结果。 应该是常父或者常母在敲门。 她走下床,打开房门。 常母站在门外,对着她微笑。 她的手里端着餐盘,餐盘中香气扑鼻的汤面上还盖着一个煎至金黄色的荷包蛋,碗沿边缠着刚出锅奶白色的水汽。 走进房间,常母把餐盘放在一旁的桌上,关心地问道: “你饿不饿,今晚我看你没怎么吃饭,就给你下了碗面。” 面条的热气静静地蒸腾散发着,悄无声息地弥漫满整个房间。刻在基因中对于食物的渴求被这香气所满足之后,连带着其他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 常可名看向母亲的面庞,这时候,面对常母眼眸中满溢的关切与宠爱,她心里那点儿尚未查明来源的不适也被这份母爱所撬动,暴露出了一丝缝隙。 “妈妈。” 这是她回家第一次主动喊人。 “怎么了吗?” 常母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 她走向常可名,如同迎接她回家那般,先是一只手轻轻搭在常可名的肩上,随后伸出了双臂,把她拢入怀中,安抚似的拍打着她的背部。 拍打的动作轻柔而舒缓,节奏稳定得连带着心脏也随之平稳下来。 因着环抱的姿势,常母的手掌由腰侧渐渐往上,一直攀到肩胛骨的位置,仿佛一并拍散了常可名心中那些隐隐的焦灼,让她胸腔里的心被这份爱所填满,模模糊糊地产生出了想要永远停留在此刻的依恋。 “妈妈……” 她再次喊出声,没有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词句,只是单纯地让自己的情绪好有个去处。 “我在这里。” 在拥抱时常可名看不见的脸侧,常母双眼中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自始至终都溺满了同样的爱意,恍若设定好的精妙程序。 她在常可名的耳边轻声鼓励: “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 25. 第25章 送完夜宵并结束拥抱之后,常母离开了房间。 常可名仿佛从那个拥抱中汲取到某种隐秘的鼓励,很快,她便不满足仅仅只有那个拥抱。在房间里转了一小圈后,她把房间门关好,仔细确认它不能被人从外面推开后,才再次拿起手机。 相同的行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但不同于上一次的是,这次她没有别的理由可以为自己开脱了。 如果说上次她是带着目标,用感情包裹着试探给莫浓打去电话,以此来验证自己的某个猜想。那么这一次,她的的确确只是单纯地想念莫浓了。 眼下不算太晚,打电话过去也不算失礼,更何况她也有充足的理由——发送的消息迟迟未得到回复,她关心一下对方的情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整天下来,细微的情绪如同羽毛般轻轻堆叠在天平托盘上,尽管它们在空中飘扬时轻得像是没有一丁点儿重量,但再轻微的重量累积起来,在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依旧能使天平倾斜。 现在,常可名脑中理智与感性的天平就因为这些轻如羽毛的细枝末节,悄然向着被刻意引诱的那一侧倾斜。 按捺下胸腔里蹿起的期待与忐忑,指尖点击语音通话,在等待着通话被接通的那几秒里,常可名觉得这简直比得上她今天一天那么漫长。 手机话筒里“嘟”的声音停止了。 她的电话被接通了。 提示音骤然消失后,安静的手机扬声器传来一声细微的气流声,紧接着比文字更加生动更加能传达情绪的话语声响起。 “晚上好,可名。” “假期第一天开心吗?” 就像是在茫茫白雪中长途跋涉的游人终于见到了开着暖气和亮着灯光的旅店,在这一刻,一阵美妙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喜悦陡然从常可名的心底迸发出火花,好像往炉子里抛出一根火柴,顷刻间便燃起了温暖的火堆。 被这种新奇情绪冲刷过内心,常可名的大脑短暂地停顿了片刻,直到手机对面再次传来呼唤,这才令她从奇妙而虚幻的体验中回到现实。 “能听见吗?” “可以,能听到。” 常可名低低地应答道。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掌心似乎有点儿出汗。 这个无关的问答给了她一些喘息的余裕,以便对莫浓的提问作出恰当的、不至于让她后悔说出口的回答。 假期第一天开心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拨打音频通话的时候就已经出来了。 虽然不至于说是不开心,但由于心底总是挂念着莫浓,她并没有享受到假期第一天应有的快乐。 “还好。” 她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稳妥回答,然后又在末尾补上一句,借此希望能稍稍把握对话的走向: “你呢?你今天在干什么?” “打扫卫生,还有清理庭院。”莫浓的声音不紧不慢,将他今天的经历娓娓道来,“比我想象中的稍微多花了一些时间,一直搞到现在才差不多弄完。” 说到这里,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说了一句: “啊……稍等一下。” 常可名听见对面细微的呼吸声离话筒稍微远了些,然后是衣袖的摩擦声。 过了一小会儿,略带诧异与歉意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果然是这样。抱歉,我今天都在打扫,没怎么看手机,所以没注意到你发过来的消息。” 又一次,恰到好处的体贴反而使得莫浓本人受益。 在常可名犹豫着想要询问对方为什么没有回消息之前,他就先一步觉察到了自己无关紧要的小疏漏,然后把它当作是自己的过错对此表示歉意。 这下子,常可名还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说呢? 于是,话题如同被控制一般地扭转回了莫浓最初的那个问题,而常可名在她自认为自愿的情况下说出了违心的话: “没事,我也没有什么急事,今天一直在家陪着爸妈聊天……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她度过了充实而开心的一天,所以给莫浓发过去、却没得到回复的消息就无足紧要了。 “那就好。” 对面的嗓音中流露出释然的笑意,像是为自己没有造成常可名心情不好而释然,也像是为了别的事情而喜悦。 “你今天在家里过得开心就好。” 听见莫浓提及“家”这个字眼,常可名的意识被稍稍拉了回来。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问题没有问出口。 她想要知道莫浓什么时候会来找她。 这份渴望堆积了许久,放任它不管,反而在她的脑子里发酵出了更加难以控制的妄想。 比如说,就在刚才常母的拥抱中,常可名发现自己竟然联想到了莫浓身上——在两个完全无关、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人之间。 她想起了在高铁上的事情。 那时的她还在烦恼着莫浓靠过来的距离似乎有些近得超乎她的想象,可眼下被脑内的躁动折磨一番之后,她却不受控制想象着更多、更近的接触。 双手交握不够,肩膀相靠也不够。 至少也要是像那样子的,身体依偎在一起的拥抱。 躯体贴在一起,头颈依靠在彼此的肩上,可以轻易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像一道屏障隔绝开外界的不安。 想到这里,常可名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莫浓。” “嗯,我在。” 对面传来十足耐心的回应,他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常可名的开口。 尽管看上去像是他让渡出了对话主导者的位置,但在常可名决心问出她最为关心的问题时,竭力掩藏也无法完全藏匿的心思反倒是把她先剖开呈上了台面。 “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 他等待着他所期望的提问。 “你家里的卫生打扫得怎么样了?” 在直白地询问莫浓什么时候造访她家之前,常可名给那个问题铺了个台阶,好让她待会儿能够用足够平静的语气从容提问。 “快打扫完了,明早再收拾一下就可以。” “这样子啊,那还挺快的。” 从理性的角度来评判,常可名觉得这确实是比较快的清扫速度,但是一旦掺杂进她的情感,她觉得这简直是太慢了。 明早还要继续收拾,那么也就意味着,她至少还要度过一个难熬的上午。 莫浓很自然地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主要还是院子和屋内的地板要清扫,家具之类的物件都有套防尘罩,只要取下来,稍微通风吹一下就可以了。” “那厨房呢?” 常可名转而又问。 “厨具碗碟都放在柜子里,开一下消毒柜就行——只有厨房反而是不怎么使用会比经常使用好一些,油污可比灰尘棘手多了。” 莫浓详细的回答给了常可名缓冲情绪的余地,让她不至于像刚拨通电话时那样,仍处于古怪的混乱状态中。 她的心情变得平和,肌肉也随之松弛下来。一旦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身体,很快她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倚靠在椅背上,一副毫无戒备的全然放松模样。 “那也就是说,你要做饭的话,可以直接用厨房?” “如果我想的话,确实是这样。” 莫浓回答: “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要是做饭的话恐怕吃不完。再加上今天我忙着打扫,还是点外卖更加方便一些。” 这里又是一个开口的好机会。 对于孤零零在家吃着外卖的竹马,她慷慨地邀请对方来自己家里吃饭,显然是十分顺其自然的举措。 尽管房间内没人能看见常可名的模样,但她忍不住侧过身,把头靠在椅背上,微微把自己半边脸颊藏起来。 “你现在忙完今天要忙的事了吗?” 最后一个。 常可名下定决心。 等她问完最后这一个绕弯子的问题,她就进入正题。 “现在吗?” 这句话比之前的声音小了一些,似乎是莫浓因为她的这个问题做了什么行为,常可名听见了拖鞋在地面上走过的脚步声,还有什么物件放置的轻碰声,随后声音再次恢复之前的音量。 “其实我还在擦地。” 常可名立刻又感到些微打扰到他人的不安,她原本想问的问题马上被抛到了脑后: “啊,你还在拖地——要不然你先去忙,明天你有空我们再聊?” “没关系。” 手机的另一端,其他动作的声音都消失了,这表明莫浓正在专注地与她聊天,而不是边做着别的事情,边敷衍地应付了事。 “我有自己的考量,如果 我手边有更要紧的事情,我会跟你说的。” “我跟你聊天,就说明我现在没有比你更加要紧的事情。” 常可名没有说话。 她的双腿不知不觉中挪到了椅子上,身体蜷缩起来窝在椅子上,额头贴在双膝上——现在暴露在外的脸庞只剩下一对泛红的耳朵了。 “所以,你不用觉得打扰到我。” “这样子你能理解吗,可名?” 常可名把前额抵在膝盖上左右晃动蹭了蹭,从嘴里挤出一声回应: “嗯,我理解了。” “如果你理解了的话——” 莫浓的声音在此时停顿下来。尽管是一两秒的停顿,但在两个人流畅的对话中,这点儿空白也格外令人在意,让等待着他下半句话的常可名感到了一种无名的压迫感。 就像他此时此刻就在一旁注视着她,考量着应该如何下手,把她埋在大腿的脸颊捧出来,看清她真正的神情。 莫浓说出了下半句话: “你打电话给我,一开始就是有问题想问我吧。” “是什么问题呢?我现在有空回答。” 也许是常可名多次的迟疑终于让莫浓也感觉到一点儿端倪,他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而常可名非常可怜地发现,自己搭好的台阶随着莫浓的关心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那些打算表现得不经意间的、随口一问的从容与自然像是一层轻纱被轻易地吹开——她本来还指望着它们可以遮掩一下她本来的打算。 “……是有问题想问你。” 常可名不得不承认。 即便是第三次问出这句话,莫浓的语气依旧耐心十足: “那是什么呢?” 这时候常可名忽然庆幸起来,幸好她是通过手机与莫浓对话。至少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需要注意的只有自己的语气和说话的内容。她抬起头,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地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就是想问一下你,你大概什么时候会过来。” 怕是引起误会一般,她又飞速地补了一句: “你那天说‘好’,但没说是什么时候,我想,如果你要来的话,我总得有点儿准备——就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件事情。”莫浓恍然,“我想着你难得回家一趟,肯定有很多话要跟叔叔阿姨说,所以才想着晚两天再去,不要打扰到你和叔叔阿姨。” 常可名第二次被同一块儿石头砸到脚了。 但鉴于那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即便她想反悔,现在也没机会了,所以她只能顺着莫浓的逻辑承认道: “是,今天我很开心。不过如果你能过来的话,我会更加开心。包括我爸妈也会的,要是他们知道你在家点外卖,他们也会让你过来一起吃饭的。”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明天中午吧。” 莫浓轻巧地答道,语气中隐隐流露出满意的意味。 让常可名迟疑许久、反复思考如何巧妙提出的问题,在他口中变得简单又好答。 这着实是一种鲜明的对比。 “等上午打扫完卫生后,大概十一点钟我会去你家,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 “那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继续擦地了。” 手机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莫浓的声音又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听上去他似乎开始忙了起来。 “好。” “晚安。” 通话结束了。 蜷在椅子上的双腿放回地面,胸腔得到舒展的空间后嘴里也随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发烫的脸颊也跟着冷却下来,只有被反复摩擦的额头还留有些热度。 常可名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找回了实感。 注意力从手机上分散之后,刚才常母端来的面条回到她的视野中。 由于放凉了一些,那碗面散发的香气已经变得微弱了许多,但是常可名却感觉到了晚餐时所没有的食欲。 她拖动椅子靠近桌面,拿起筷子夹起碗中的面条送入嘴里。 好吃。 她心想着,愉快地享受起在与莫浓通话之前,她完全没有兴趣的夜宵。 如果可以体验到食欲被满足的幸福,她不介意稍微忍受一下饥饿带来的焦躁。 对于其他欲望而言,也是如此。 26. 第26章 流光溢彩的玻璃吊灯在大厅中央的上方洒下明亮的光线,与大厅各处摆放的各式装饰灯交相辉映,让室内如白昼般亮堂。如果只看这灯光,说不定还会让人误以为房屋里面正在举办什么宴会。 但倘若真走进了这座房子里面,便会立即意识到与璀璨灯光的不符之处。没有打开暖气的室内甚至要比室外还要更冷一些,空气不流通的阴冷让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过身上防寒的衣物,在人的皮肤上激出一个个鸡皮疙瘩。 “打扫真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结束与常可名的通话之后,莫浓把手机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神情中不见任何疲惫与不快。 他动作轻巧地拿起刚才与常可名打电话时暂时放下的抹布,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水桶,不紧不慢地向卫生间走去。 桶内水面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摇晃着,污水在明亮的灯光下漾出深沉的暗红色。 从卫生间出来之后,莫浓重新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蹲下身体擦洗地面。 赤裸在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接触冷水的缘故,皮肤已经有些发皱变白,但他却仿佛对这样的不适毫无知觉,动作依旧耐心而细致。 莫浓的心情非常不错。 他一边打扫,一边轻声哼着歌。低沉又柔和的嗓音哼起曲子来也十分悦耳,仿佛睡前在他人耳边哼唱着催人入睡的安眠曲。 等到抹布上再也没有出现新的污渍,他站起身环视一圈周围,仔细检查,确保没有一处地板留有痕迹,这才走向了造成地面脏污的源头。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笑容的年轻男子。 男子看上去年龄不大,估摸着也就刚上大学的样子。相貌平平无奇,身材稍胖,是丢在人群中也毫无存在感的那种,但如果加上他那略显气虚的猥琐气质,那么就要从普通人的水平再往下扣些分数了——大概率是异性厌恶的那种类型。 莫浓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那名男子的脸颊,似乎像是要唤醒一个昏迷的人。 但显然,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醒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人死不会复活。 这是常识,也是人类认知中世界运行的规律。 见他确实没有反应,莫浓开始慢条斯理地替他整理仪容仪表。 扣上男子胸前衬衫最后一颗衣扣后,他轻叹了一声气: “抱歉,我也不想这么做的。” 这个行为或许会有些不恰当。用易于理解的方式来讲的话,他的这一行为无异于对着电脑回收站里面的文件道歉——对着被删除的数据表示遗憾之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总归是十分怪异的。 但是既然他决定让这个世界成为“真实”,那么即便是虚假的投影,他也决心如同对待真实存在一样,投以其诚挚而认真的对待。 而他作为人类,重要的一环就是要如同人类一般对待自己的同类。 所以,凭借着个人意愿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是错误的行为。 “我目前的精力实在不足,只能用这种愚蠢又原始的办法。”莫浓语气无奈,“毕竟这个世界需要补缺漏洞的地方实在是太多,而且最近又出现了一件十分刺手的事情。要是没有人打扰我的话,说不定我就可以直接抹除您的存在,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但在完美的世界里,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不可或缺的。时间紧迫,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抬手擦干净男子脸庞上的最后一丝血迹,即使莫浓的倾诉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仍是那副耐心十足的模样,对男子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您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对吗?毕竟,您曾经也是可名的家人。” 莫浓再次站起身。 他抱起男子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里。 没有安装灯具的庭院内一片昏暗,只有房屋里的灯光透过落地窗隐约描出院里花坛的轮廓。 在光线难以照亮的花坛土壤深处,漆黑的深坑如同野兽般张开獠牙巨口。 莫浓抬手把男子抛了下去。 稍有偏差的力道使得男子的头部磕碰到了深坑的坑壁,头发一瞬间便沾满了泥土,先前整理的仪容随着这一摔重归于零。最终男子翻倒脸朝下地落到坑底,身上泥泞不堪。 “感谢您的牺牲。” 他神情真挚地致谢,嘴角牵起淡淡的笑容: “让我们一起,给可名一个幸福的家吧。” ———————————— 当等待有了明确的期限,时间的流速再次恢复了正常。 结束与莫浓的通话并吃完常母端来的宵夜,常可名端着碗筷走到楼下厨房,把碗碟清洗干净放好。再次回到楼上之前,她甚至还主动跟常父常母道了一声晚安,然后才回到房间。 看上去第一天回家的不适应仿佛随着常母的那个拥抱烟消云散,久未归家的孩子终于重新融入了这个幸福温暖的家庭。 这天晚上,常可名也睡得比前一天更加踏实和安心。 拥有了充足的睡眠,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没有再像前一天那样直接睡到中午,她终于坐在了餐厅的桌旁,和常父常母一起吃早餐。 “莫浓中午会过来吃饭。” 常可名在早餐餐桌上提到了她与莫浓昨晚的约定。 “噢,小莫啊。”常母说,“是该喊人过来吃顿饭,毕竟你俩一起回来的。” 常父点点头,也跟着说: “那中午也得准备多些菜了。” 于是,为了给客人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早饭过后,常父常母又出门去买菜了,家里只剩下常可名一个人。 在房间里把睡衣换掉——毕竟过会儿莫浓会来她家,要是她仍然穿着睡衣欢迎客人,或多或少会有些不合适——简单收拾一下头发,检查完手机里没有未读的要紧信息,常可名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她先下到一楼,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确认常父常母的确已经出门后,才重新走进屋内。 踏进玄关,她转身关上房屋大门,反锁了家中唯一的常用出入口。 做完这些,常可名再次上楼。 整栋屋子内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窗外间或传来几声鸟啼,拖鞋在光滑的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看上去今早与往常任何一个安静祥和的早晨并无差别。 只爬了一层,她就停下了步伐。 她的目标不是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了二楼。 二楼有常父常母的房间。 从离楼梯最近的房间外逐一走过,衣帽间、杂物间还有书房,常可名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卧室。 跟离开房间习惯于随手关门的年轻人相比,经历过物质比较匮乏年代的长辈们隐私意识可以说是几乎为零,离开房间时也鲜少锁门。 所以,当常可名走到父母房间门口时,这份代际差异 为她免去了开锁的环节。 从敞开的卧室门口往里看,房间内的布局一览无余。 不用推门,顺利走进房间内,常可名在常父常母的卧室中间站定脚步。 眼前的房间和任何一对中年夫妻毫无不同。 自然色系的家具温馨而朴素,床上整套的寝具里夹杂着一两件稍有年代感的碎花被单,床头柜上摆放着眼镜盒和零星装有药片的罐子。一旁的沙发上放了几件衣物,但都叠放整齐,不见杂乱。另一侧靠墙的玻璃柜上展示着夫妻二人的藏品,不一定价值昂贵,却都有着独一无二的记忆。 常可名走向玻璃柜,目光扫过摆在与头部差不多平齐的、最显眼的一排柜子上。 在几本书籍中间,摆放着一个相框。 她打开玻璃柜门,拿下相片。 相框中是一张黑白色的结婚照,照片中的年轻男女并肩手捧一束花。他们的面庞对常可名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是年轻时的常父常母。 黑白两色的照片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泛出了第三种颜色,微黄的自然老化为相片覆上一层天然的怀旧滤镜,往日的某个片刻被凝固在透明玻璃内。 也许是放在柜子里面的原因,相框非常干净,玻璃上没有一丝灰尘,常可名甚至在玻璃光滑的平面中看见自己双眼的倒影。 看了一会儿后,她把相框放回柜子里,然后把目光落在了另一件物品上。 在柜子里面,还有另一个面朝下倒下的相框。 玻璃柜柜门的边缘包裹了一圈木质纹理的合金,没有打开之前,合金的柜门边恰好挡住了靠近柜门的底部,让人无法注意到在这个视线盲区还有物品。 她向这个看不见照片的倒下相框伸出手。 叮咚——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卧室外面传来了门铃声。 一楼和二楼安装的发声器同时响起,模仿金属铃声的电子门铃相互应和共鸣着,余声在安静的屋内缓缓回响漾开。 常可名抬起头,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侧头确认走廊外面传来的声音。 然后,她并没有按照常理那般着急地走出卧室,下楼去给门外的客人开门,反而是把目光投回到面前的相框上。 她一把拿起了倒下的相框,看见了照片里的画面。 照片里面依旧是熟悉的面孔,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 多了常可名她自己。 尽管照片变成了彩色的高清照,一旁黑白照中的男女已经不复年轻,但他们脸上的笑容却与年轻时一样灿烂,而站在他们中间的女孩正是最美好的年龄。 手捧花束的女孩看上去因为缺乏拍照的经验显得有些面无表情,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垂,但她略弯双眼补足了这一点遗憾,照片忠实地记录下了她那时的喜悦。 常可名认出了照片的背景,是在她高中的校门口。 这张照片应该是她高中毕业的时候拍的。 她那时候还拍了照吗? 常可名握着照片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脑海里只是隐隐有点儿印象,可要她回忆当时拍照的场景,她却已经记不起来了。 照理来说,毕业不到三年的记忆不应该这么模糊,但既然照片摆在面前,她也没有办法否认这件事的存在。 她盯着手中的照片,照片中三人的笑容定格在了那一刻。 看上去,她似乎确实拥有一个幸福的家。 27. 第27章 把三人合照的相框在常父常母的结婚照旁重新摆放好,常可名关上了玻璃柜。 她离开父母的卧室,下楼梯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在屋外等待的客人似乎格外有耐心。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第二次按响门铃,也没有敲门,更没有出声催促室内的人加快脚步。那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响起之后,便沉默下去。 那种安静甚至不像是在等待,更像是一个人笃定地站在那里,知道里面的人一定会来开门,因此不必着急,也不必催促。 常可名走到门边,转动门锁,打开刚才从里面反锁上的大门。 坐西向东的门扇在被打开的瞬间,室外早晨的阳光和清爽干燥的空气一起迎面拂来,略微刺眼的光线让她不由得半眯起眼睛,只有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早上好,可名。” “早。” 常可名冲站在门口的莫浓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侧身让开入口: “刚才我在三楼的房间里,走下来花了点儿时间,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 莫浓笑着表示不用在意。 从玄关处走进一楼的客厅,常可名从莫浓手中接过他带来的水果,招待他在沙发上坐下后,走进厨房。 视线中不再见到莫浓的身影,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厨房里,常可名后知后觉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忍不住抬手把手掌放在自己的左胸前。 隔着冬季略厚的衣物,她当然摸不出自己的心跳,但是心脏越发用力地泵动,让她即使不用手,也直接感受到了鲜血在血管内快速地流动,奔涌的血流令她的头脑也跟着发热,产生令她陌生却新奇的兴奋感。 她好像难以适应这个反应一般,不由得伸手扶住了厨房的柜台,仿佛只有借此才能站稳身体。 大理石入手冰凉的触感令她掌心里的热度冷却些许。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片刻,等到混沌的脑子终于能转动了,才抬起那只冰过的手,覆上自己的脸。凉意贴上来的瞬间,头脑又清明了一些。 常可名站直身子,从一旁的橱柜里取出两个水杯,倒上温水,再从莫浓带来的水果里挑出几个,放在水流下冲洗。 流动清澈的液体从她的指缝中流淌而过,让浸在水中的手指看起来微微扭曲变形。不过,这只是穿透水流的光线被折射而已,只要她关掉水龙头,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水果冲洗干净,切成小块,码进盘里。她又倒了两杯温水,和果盘一起放在托盘上。等这一切做完,端着托盘走回客厅,时间已经比她预估的要长了许多。 跟她离开时一样,莫浓还是坐在沙发上等她。 当她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向莫浓所坐的位置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浓已经在注视着她了。 那目光存在并不明显,却像是打扫天花板时不小心蹭到手上的蛛丝——纤细到难以用眼睛看清的细白蛛丝难以立即清理干净,但是黏在皮肤上的触感却在格外显著,即便冲洗手臂之后,依旧留下轻微的痒意。 “谢谢。” 当常可名端着盘子在他身边坐下时,莫浓冲她微笑一下。 漆黑的双眼随着嘴角肌肉的牵动微微弯出弧度,这点小变化也让他刚才仿佛锁定目标般、如有实质的目光瞬间散逸开,像是坚硬得可以凿开岩土的冰锥融化为无害柔和的水流,顷刻间消失流走。 水杯摆在两人面前一人一杯,装着水果的盘子放在两人中间。 “叔叔阿姨出门了吗?” 莫浓从桌面上拿过牙签筒,从里面倒出两根牙签,先是用一根牙签插上水果递给常可名,然后才是在盘中插下属于自己的那根牙签——动作娴熟得如同他才是招待来客的主人。 “嗯。” 从莫浓手中接过水果,常可名挑了一个角,放到嘴里咬了一口,轻轻点头。 在沙发上坐下后,常可名这才发现,柔软的沙发有时候也会给人带来困扰。 填充沙发的海绵因为人体的重量,向下凹陷出比臀部接触沙发更大的面积。常可名选择的位置没有紧邻着莫浓,但算上凹陷的范围,两人座位的范围就重叠了一部分。 重叠下凹的海绵几乎将要融合为一个大的椭圆,把两人的身体向着圆心的中央推挤。 控制住自己身体的倾斜角度,常可名缓缓消化完内心那股雀跃的情绪,尽力用平静地语气又说了一句: “他们出门买菜去了,应该很快回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常可名顺着莫浓的问题回答,不用自己寻找话题,只需要让渡出掌握对话走向的舵盘,她就能蜷缩回舒适区内。 很快,如同常可名回答的那样子,没过多久,常父常母就回来了。 从听见门口传来开门声时,莫浓就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 迎着走向客厅的常父常母,他向两人微笑点头,问好道: “叔叔阿姨好。” 常母向来喜欢这个懂事又照顾自家女儿的“邻居家的孩子”,脸上难掩喜欢。她一把将手里装着食材的塑料袋子全部塞进常父的手里,对着他往厨房推了一把,然后走到客厅位置,招呼着莫浓一块儿坐下: “哎哟小莫,你来啦,快坐快坐,不用这么客气——对了,我听隔壁王阿姨说,你爸妈是不是还没回来?” 莫浓彬彬有礼地回答: “对,他们还在国外忙,估计过年才能回来一趟。” “忙点儿好,忙点儿好。”常母连连点头,再次站起身,“你们继续聊着,午饭很快就好。小莫啊,你会留下来吃饭的吧,我今早听可名说你要来吃饭,还赶忙出去多买了些菜。” 莫浓弯起眼睛,笑意浸透他那双澄澈的眼眸: “是。辛苦叔叔阿姨了。” “哪里的话,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于是这天中午,常可名家的餐桌旁比平时多了一个人。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莫浓是餐桌上唯一的外人,但他凭着那游刃有余的社交技能,哄得常父常母开心得合不拢嘴。而他本人看起来也很是乐在其中,丝毫没有常可名那种难以招架的烦恼。 “嘿!说起来,昨天我出门的时候,碰到一个算命的小伙子。” 饭桌上,常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乐呵呵地说出来跟大家分享。 “我的老天啊,他一开始算得那叫一个准,算出了我的年龄也就罢了,居然连可名生日都说对了,吓得我还以为真有神仙再世呢。” 紧接着,常母一拍手掌,立刻又露出一副懊恼的模样: “然后他说,再算下去就要给钱。我看他前面说得那么灵验,鬼迷心窍地就付了五十块钱,让他接着算。结果啊,给了钱,他一张口就是,你家是不是还有个儿子。” 听到这里,常父顿时乐了,直接笑出声: “哈哈哈你这老太婆,被人给骗了钱吧!” “就是啊!”心痛那五十块钱,常母也顾不上常父的嘲笑,“我跟他说,小伙子你算错了,我家里就一个女儿!让他赶快给我退钱回来,要不然我就喊人抓他。没想到他直接抄起家伙什拔腿就跑,还嚷嚷着肯定是我记错了,一溜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真是个骗子,我自个儿肚子里出来几个孩子,难不成他还比我更清楚?” 常父笑得更加大声了。 心疼完自己的钱,常母似乎是想到什么,神情倒是没刚才那么生气,双眼一转看向坐在旁边的常可名和莫浓,语气中居然还有些惋惜: “唉,也真是的,我看那个小伙子大概就跟你们俩差不多大,长得也是端端正正、模样好看的。要不是瞅着他面善,我根本不会搭理他,怎么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呢?” 虽然刚才笑是笑,但现在笑完之后,常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自己的方式安慰道: “这种骗子早晚有一天给抓到局子里去。” “是啊,阿姨,别让骗子坏了您的好心情。” 莫浓浅浅地笑了。 他转过头,深不见底漆黑的双瞳注视着常可名。 即便餐厅天花板上黄色的光源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也折射不出它原有的暖色调,但是他唇角的笑容弧度仍是柔和而舒缓的,轻松的语调似乎的确只是随口一问,只是贴心地引导着常可名参与进这个话题,不至于因为插不上话而被冷落在一旁。 他开口轻声问: “可名,你觉得呢?” 常父常母的两双眼睛也同时转向她。 筷子的动作停了,咀嚼声消失了,连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把掐断。 他们似乎只是顺应着谈话,自然而然地看向即将开口的常可名,仿佛这只是寻常聊天场景中再普通不过的衔接。可就在这目光落定的刹那,常可名却莫名地感到一种无法描述的微妙不同。 她握住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刚才送进嘴里的菜还没有咀嚼咽下,她略微低下头,用这个动作表示自己还需要一点儿时间——仿佛只是为了咀嚼,而不是为了思考。 低下头的动作让莫浓以及常父常母的脸消失在她的视野上方,眼前看见的东西自然而然地被聚焦在餐桌上的饭菜。银丝般的水汽从桌上饭菜里缓缓升起,鼻尖能闻到的香气,嘴里味蕾品尝到的美味,以及胃部传来被食物填满的饱腹感,没有任何一个感官被遗漏。 终于咀嚼完毕,常可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温和柔顺的目光,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恍若彻彻底底融入这个阖家欢乐气氛内,微笑着柔声开口道: “是骗子哦。” 她看向常母,夹起一筷子的菜放进母亲碗里: “妈,五十块钱,犯不着为了一个骗子一直生气。” “是的。” 莫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只是骗子而已,不用在意他的话。” 28. 第28章 那个算命的骗子最终只是餐桌上的一个小小插曲,很快便被其他话题所取代,等到快要吃完饭时,就已经被饭桌上的大家忘得差不多了。 放下碗筷的常父常母倒是显得十分依依不舍,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邀请莫浓明天继续来家里吃饭。 从餐厅走回客厅,常可名发现自己又碰上了问题。 作为邀请他人来家里做客的主人,现在再次到她主动安排的场面了。 然而她尴尬地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竟然没有任何一个选项——她不知道如果邀请一个人到自己家做客,两个人应该一起干些什么。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常可名心想着。 难道她从小到大都没有邀请别人来家里玩过吗? 某种难以察觉的惯性在大脑产生问题的瞬间,立即把问题拂到一旁。常可名没有也无法仔细思考这其中的原因,面对眼下的困境,她选择了一条她依赖的解决路径。 她抬起头,睫毛轻颤地看向莫浓,眼里流露出一种丝毫不设防的信赖,像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样,带着把决定权托付给对方的被动神态,想要从莫浓那里获得明确、可靠,并且让他们两个人都满意的答案。 潜移默化形成的相处模式正在逐渐生效。 然后,莫浓接住了她的这份信赖。 他开口提议道: “要不然,去我家里怎么样?” “为了避免机器太久没开会坏掉,昨天我特意检查了一下家庭影院的设备,我想那个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看着常可名的双眼,“而且中午受到了你们家的款待,我觉得我也应该有所表示。” 这么说着,莫浓似笑非笑地望了常可名一眼: “晚餐要试一下我的手艺吗?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吃的话,也不会浪费食物了。” “厨房已经也已经打扫干净了哦。” 如果说,听到莫浓前面关于去他家里的邀请,就已经令常可名努力尝试着不要让自己露出过分喜悦的神色,那么莫浓带着揶揄的后半句话,直接让她的努力功亏一篑。 室内的暖气仿佛对着她的脑门呼呼直吹,即便在莫浓黑色的虹膜中,她不可能从里面看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模样,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躲闪开莫浓的目光,无法对上那双眼中含着的笑意。 是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 常可名立即想了起来。 在探听莫浓何时过来她家之前,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用来铺垫的问题之一,现在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好像确实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用意。 【“那厨房呢?”】 【“厨具碗碟都放在柜子里,开一下消毒柜就行——只有厨房反而是不怎么使用会比经常使用好一些,油污可比灰尘棘手多了。”】 【“那也就是说,你要做饭的话,可以直接用厨房?”】 【“如果我想的话,确实是这样。”】 莫浓没有催促——他也很少催促常可名,他总是耐心地等待,但是这份等待也不完全出于体贴。倒不如说,在眼下这种场景里,耐心反而比催促更让人难以为情。 他注视着常可名做出侧过视线的动作。她的一缕碎发从耳边滑落,原本藏在发丝下的泛红耳廓随着这个动作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出它主人此时的心绪。 等待片刻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出声询问: “你不喜欢这个安排吗?” “没有。” 常可名即刻否定道,同时在心里衷心地感谢莫浓的提问方式。 比起直接说出“喜欢”,要说“没有不喜欢”的难度就低多了——对于现在的她而言。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话稍微坚定一些,她摇摇头,再次重复道: “没有不喜欢,挺好的……” 莫浓没再露出更多揶揄的神情,平淡地落下锤音: “那就这么决定了吧。”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听闻晚上不会留在家里吃饭,常父常母同时露出略带可惜的神情,但二人还是十分理解,挥挥手告别常可名和莫浓,让两个年轻人自己去玩。 回到房间披上一件外套,下楼的常可名走到在门口等待她的莫浓身边,两人一起出了门。 莫浓家和常可名家在一个小区,但由于小区内的住宅基本上都是独栋独户的建筑,楼与楼之间距离比较远。再加上莫浓家在小区里最角落的位置,两人散步般地慢慢走,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才到。 冬季下午的日光正好,既没有正中午那么暴晒,比起早上而言又更加暖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跟常可名家不同,缺乏常住人口的莫浓家里,院子已经稍微有些荒芜了。没有业主在旁监督,物业打理得也不怎么用心,草坪仅仅只是潦草地用除草机刮了一遍,仿佛油画颜料的笔触,还留着每一笔边缘衔接的痕迹,除了院子角落刚松完土的花圃,剩下的都是印象派画法般的粗放。 比起室外,室内倒是十分干净,特别是大厅锃亮的地板,常可名甚至能把它当成镜子来使用。见状,她心中对莫浓昨天打扫一整天的辛苦产生了更加感同身受的理解。 怪不得要打扫一整天。 常可名看着自己的脸清清楚楚地倒映在地板上,心里想着。 回到自己家中,莫浓走进了一楼的厨房,随后端着两个杯子走回客厅,来到常可名身边,对她略带歉意地笑笑: “家里没什么喝的,只能请你喝白开水了。” “没事。” 常可名捧起杯子,嘴唇靠在在杯沿,小小地抿了一口水。 “冰箱里也没有食材,要做晚饭的话,需要提前买点儿菜。” 莫浓在她身旁坐下,征求她的意见: “你想出门吗?如果不想的话,我可以线上订菜直接送货上门。不过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出门逛逛的话,我们可以打车去超市买菜——我有一家推荐的超市,正好会员也还没过期。” 一起出门逛逛。 常可名立即就被后面这个选项附加的东西所吸引。 在给出自己的答案之前,她下意识地看向莫浓,眼中含着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盼。 跟之前如出一辙,莫浓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是不带任何情绪地替她分析着: “线上买菜的话,可能不如线下来得直观——毕竟线下可以直接看见东西新不新鲜,但是线下走一趟的话,会花费多一些时间就是了。” 这下子,常可名就能顺利地说出自己的选择了。 她点点头,似是很肯定那一番分析地说: “那就我们一起去超市买吧,多花点时间也没事,反正现在也是放假。” “好的。” 莫浓笑着应道。 行程就这么定了下来。 先去一趟超市,为晚饭准备食材,然后回家看电影,最后吃晚饭。 比起平时的工作日,假期当然是要享受平时享受不到的娱乐。 不少人会选择出门进行短途旅行,也有不少人选择去外面餐厅享受美食,选择自行在家做饭的人也因此就少一些了。 所以,当常可名和莫浓到达超市时,里面的人不算多,大多数是带着小孩一起出门采购的家庭。 做饭的人是莫浓,自然而然的,食材也是由他来拿主意,但是考虑到可能会从角落里蹿出的小孩,推车的任务被他一并包揽下来。 常可名需要做的工作,只剩下在莫浓不方便够到货架上的某件商品时,帮他简单挑选一下,然后把商品拿下来,然后放进他面前的购物推车内。 这点儿决策还不至于让她为难。 所以,在挑选商品上,常可名没有遇到困难,让她稍有困扰的是另一件事。 在她挑选的时候,跟在她身后推着购物车的莫浓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有时候觉得,莫浓已经不在她身后了。 尽管这个这种猜想大概率只是错觉,可是当猜测不断闪过她的脑海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用目光确认莫浓仍然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后,而不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兴许是前几次回头的动作没有引起莫浓的注意,常可名回头的频率无形中逐渐变得更加频繁。直到当她蹲下身子,想要从下方货架找瓶性价比更高的酱油时,安安静静停稳在她身旁的购物车让她一时忘记了自己位置的不便 ,再次回过头—— “怎么了吗?” 莫浓半俯下身子,似乎是早有预料,平静地与她对视着。 头顶多处的光源把货架照得一清二楚,也让货架前顾客的影子聚集在脚下的一小片区域内,投到周围的只是灰暗且难以觉察的半影。 莫浓灰色的半影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浅浅地缠在常可名拿着酱油左手臂上。 “没什么。” 常可名喏喏回答: “太安静了,我担心是你走开了。” “没有哦。” 保持着弯腰的动作,背光的角度令莫浓黑色的双眼变得更加漆黑,让人产生他的虹膜也随之放大的错觉,像是猫科动物发现了让它感兴趣的猎物。 “我还以为,是我一直注视着你的目光让你感到不自在。” “如果是的话,我会克制一下的。” 他半蹲下身,身体放得更低,双手放在膝盖上,望进常可名的眼底。 “原来不是吗?” 常可名握着酱油瓶颈的手臂颤了颤,褐色的液体在瓶身里猛得晃荡了一下。 她像是承受不住这个反问,飞速地扭开头,控制自己的视线聚集在手中的酱油瓶上,借此略微掩饰自己的羞怯。 “没有……不是的。” 常可名装模作样地转动瓶身,看上去仿佛在认真查看配料表,实际上她只是把那一堆蝇头小字转到面前,连看都没有看就把它放回到货架上了。 “我没有觉得不自在。” 她不敢再回头,只敢把视线落在手臂上的那一小片阴影,低低地回答: “这样子——你保持这样子就行。” 紧接着她马上站起身,匆匆从中层货架上挑了一个经常在广告里看见的酱油牌子,飞快地放进莫浓推着的购物车内,重新走到购物车的侧前方。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是一旦接受到莫浓回望过来的视线之后,在常可名的脑海中,那道目光在她的意识中的存在感便越发明显起来。哪怕不用回头确认,莫浓的目光依旧如有实质地跟随在她身后,就像是影子跟随在人的脚边那样子。 莫浓发出指令的声音还是时不时从身后传来—— 接下来要买什么,去哪边的货架上看看,或者给出选择题让常可名选择,询问她更偏好哪一个。 有了目光作为没有声音时的替代品,她终于不再频频回头确认。 硬要说的话,这感觉其实算不上舒适。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强烈到如此地步,对于一个人的感官而言,差不多相当于是一种对于个人空间的侵入。 特别是眼下,常可名正按照着莫浓的指示行动。 这让他的语言和目光似乎带上了某种奇异的力量,精确地控制着常可名迈出的下一步朝向哪里,或者是伸出的手要拿起哪一样东西。但这份确凿无疑的指示免去她做出选择的困扰,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稳定着她的心绪,令她反倒收获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拿两盒这个三明治吧。” 路过半开放式冰柜前,莫浓停下脚步,微侧身看向冰柜里。 他看向常可名,问道: “有今天生产的吗?” “我看看。” 隔着两人中间的购物车,常可名拿起冰柜内侧的一盒三明治。 光滑的塑料盒中反射出自己的面庞,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状若不经意地歪了一下手中的塑料盒子,调节盒面的角度,让上面反射的倒影悄然变成了站在她身侧的莫浓。 如他所言,他正注视着自己。 安静的、专注的、一直没有离开的目光。 常可名手腕轻轻扭动,把手中三明治盒子的角度转了回来。 视线转移到盒子上面贴着的的标签,她一边回答着“有,这盒是今天的”,一边把三明治放进了推车里。 这一次,常可名走向推车侧前方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了。 哪怕眼睛看不到身后,她现在已经精准且确切地掌握到来自莫浓的目光。 在她的身上游弋着,若有若无、描摹般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喜欢这种安心的感觉。 29. 第29章 站在热火朝天的韩式炸鸡店门口前,易道屈起食指用关节揉了揉眉心,做完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才推门而入。 当他走到桌旁时,尚南泽正在大快朵颐,而黎熙暮则是用玩味眼神瞥了他一眼。 黎熙暮笑眯眯地看向他: “哟,我们的易大师招摇撞骗回来啦。” “我要纠正一点,这是多样化的调查手段,而不是招摇撞骗。” 易道在留给他的空位上坐下,一低头就对上了放在他面前的火鸡面。 不能吃辣的易道:“……” “虽然在这里进食不会影响到现实中的肉/体,但是你们也不用餐餐都吃油炸和辛辣的东西吧。” 在黎熙暮的目光中,易道面色如常地拿起了叉子,卷起一卷火鸡面送入口中。 “在这里吃够了,出去就不会嘴馋了嘛。” 浅金色的长卷发难得盘起扎在脑后,尚南泽从面前的炸鸡中抬起头来,说话前飞速地吸了两口气,鼻尖上甚至冒出来几滴汗珠,看上去辣得相当痛快。 “不是我说,如果没有保密协议的话,我真的非常建议维护局可以开办第二人生体验之类的项目,这肯定能成为创收的大项目啊!” “非常有创意的建议。” 几口火鸡面吃下去,易道的面庞也明显红了起来。 不过他的表情依旧从容,看上去丝毫不为面前火鸡面的辛辣程度而动摇。 “但我得说明两点,首先,能像这个阈间如此贴近于现实世界环境的是极少数的存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进入阈间之后,我们是连饭都吃不上的。” “当然,有没有食物可吃,主要取决于个人对于食物的定义。” 易道龇牙一笑。 “其次,阈间内物质的信息密度通常都比现实世界更低。闻到食物的香气,摸到不同材质物件的触感,甚至是送入嘴里的食物——” 他埋头又吃了一口火鸡面,抬起头时嘴唇已经比涂了大红色口红还要红,让人不由得担心他是否很需要一杯水来缓解一下火鸡面的辣。 贴心的尚南泽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举手招呼服务员,向她要了三杯冰水。 易道还在继续说: “对于信息密度感知比较敏感的人来说,由于阈间的信息密度不足,这类人在阈间里的感知会比现实中弱化很多。比如说,即便是吃到了很辣的东西,但是实际上能感受到的辣度并没有多少,或者是身体受了很重的伤,也不会感到疼痛。” 端着冰水的服务员走到三人桌前,依次把杯子递给了三人。 “谢谢——也谢谢你,尚南泽。” 易道冲服务员微笑了一下,接过冰水,却把杯子放在了一旁。 他把目光转向了黎熙暮,笑盈盈道: “不凑巧的是,我正好就是对信息密度非常敏感的那一类人。” “哇唔。” 黎熙暮面无表情地发出夸张的感叹声。 “那还真是非常不凑巧啊。” 插科打诨地解决完午餐,三人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开始讨论正事。 尚南泽跟两人分享他们各自需要的资料。 阈间与外界的联络只能靠脑内喊话,从黎熙暮那里接下联络工作的尚南泽也只能用嘴跟两人讲述。 “常可名的家庭背景,亦方大致告诉我了。她的父母是观溪市本地人,当初借着观溪市发展的风口赚了些钱,再加上本地有些房产,所以家庭经济状况算得上是比较好。” “但是据调查,常父常母两人早年婚后一直未育,夫妻俩中间也尝试过许多办法,但都没有结果。最后病急乱投医,听说收养小孩可能可以改变家中运势,这才收养了一个女婴作为养女。没想到两年之后,常母竟然真的怀孕并生下了一个男婴。” 听到这里,剩下两人哪儿还有不明白。 黎熙暮跟易道对视了一样,随后她挑了挑眉: “常可名不是亲生的?” 尚南泽点点头: “对,相关领养手续和户籍资料都已经查验过了,这一点是确认无疑的。另外,在调取档案的时候,亦方他们在警务系统里查到一个与常可名有关的接警登记。在常可名四岁的时候,她作为走失儿童被送到附近派出所。” “虽然最后是结案找到了家属,但是登记表里面常可名走失的超市距离常家非常遥远,两者几乎跨越整个观溪市,而且那家大型超市也并没有不可替代性、非去不可的必要。” 易道评价: “听起来故意遗弃的嫌疑相当大啊。” “确实是这样。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除了这一件事情以外,常可名的父母日常中并没有苛待她——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子。而且,据调查走访的常可名的同学和老师反映,常可名也从没有提到过这类问题。” “难道是突然良心发现了?” 易道说。 “这就暂时不清楚了。”尚南泽继续往下说,“另外,常可名父母没有信仰任何宗教或是参与祭祀活动,检测出来的阈熵都在正常范围内。” 阈熵在正常范围内,那么也就是说两人是认知正常的普通人,思维没有受到不可控的污染。 “那么就可以排除以家族或村落为单位,进行封建迷信活动导致扭曲现实法则,导致诱发阈间成形——是个好消息。” 易道扶着下巴思忖了片刻,表情看起来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家族或者村落中传播的宗教或是信仰几乎是最难对付的阈间源头之一,这些受害者往往对其信仰的对象怀有极高的虔诚,如果随意否定他们的信仰对象,反而可能招致强烈的抵触情绪。 同时跟一般宗教相比,这类野路子信仰的信众数量不多,缺乏文字记载,所在环境又较为闭塞,只凭借着领头人的嘴巴一张一说,盲目的人群对于信仰对象的认知就会非常容易地达成高度一致。 一定数量人群的认知,闭塞缺乏外界信息的环境,高度一致的群体认同,还有称得上顽冥不化的极端固执。 简直是阈枢诞生的最好温床。 一旦阈枢筑好祂的巢穴——也就是阈间,那么处于阈间内的人,就会对被歪曲的事实更加坚信不疑,让阈枢获得进一步固化阈间的能力。 可以说是相当糟糕的恶性循环。 既然现在查明不是家人的原因,那么就得从常可名本人入手了。 不用易道问,负责后勤调查的人员早就把能调查到资料告诉了尚南泽。 大家的思路都是一致的。 “至于常可名本人,目前的调查显示也没有什么异常。” 尚南泽摊了摊手。 “没有精神类病史,近期人际交往范围没有异常,判断认知扭曲程度的阈熵也只比临界值低一些,作为意识被困于阈间的受害者而言,保持得很不错。就连阈量也测了,毕竟我们的共同点是被卷入这次事件之后都发现了高阈量的资质……”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黎熙暮。 同为“共同点”的一员,黎熙暮冲她眨了眨眼。 尚南泽收回视线,公布结果: “阈量约等于没有,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因此,目前的结论是,我们暂且只能把常可名当成一个非常倒霉的倒霉蛋来看待?居然能倒霉到这种程度,等她醒过来,我一定要建议她去买彩票——噢不对,是让她给我报个号码,我去买彩票。” 听完尚南泽的报告,易道双手手指交叉撑住下巴,对毫无进展的现状做了一个总结。 阈量可以简单理解为是个体具备的干涉现世的能量。 对于状态稳定的现实世界而言,人类个体所具备的阈量几乎难以改变事实或者法则,没有什么实际用途,最多也就是让人对阈枢和阈间的存在更加敏感。 这也是为什么基准公理维护局通常把阈量高低作为选拔的首要标准。 毕竟,要是连异常都感受不到,解决异常便无从谈起。 尚南泽再次无奈摊手: “是的,就是这样。” “好吧,那就轮到我了。” 易道抬起下巴,交叉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排除掉23095号阈枢的存在和复活,目前发现被扭曲的事实包括成林大学数学学院泛函课的调课,教育部发布的‘夯基计划’,以及常可名家庭成员的减少。前两者已经得到了验证——” 易道看了一眼尚南泽。 负责联络的尚南泽立刻接上: “后勤部门已经通知常可名的课程教授去做过体验,体检报告是身体健康,未来短期内不可能因为慢性疾病需要进行调课。教育部那边也联系确认过了,所谓的‘夯基计划’并不存在。” “其次是常可名的家庭成员减少,我旁敲侧击了一下常可名的母亲,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育有一子,看来是这部分事实也已经被扭曲了。” “最后,经过我的上一次调查——噢就是我死的那一次,当我说出我有可能威胁到受害者的人身安全时,阈枢当时瞬间把我的数据吞食掉了。我认为这可以视作是阈枢对受害者存在感情的证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进一步调查常可名本人近期的动向,从存在感情这一点出发,说不定是常可名本人无意中把自己作为祭品,与阈枢缔结了关系。” 尚南泽点头附和: “好,这一点我会跟后勤部门强调的。” “以上就是我目前的调查进度。” 易道结 束了自己的发言。 说完之后,他看向黎熙暮。 “我嘛——” 接到结束发言的易道投来的视线,黎熙暮双眼放空地仰头盯住天花板上的吊灯。 她的脑海里倏地冒出了常可名的双眼。 在与尚南泽一起的金融工程课上,越过教室里吵闹的学生们,常可名那双向她笔直地投来精确一望的双眼。 比起打量或者是试探,用观察来形容那个目光更加准确。 那一瞬间,捕捉到黎熙暮的视线没有任何迟疑,从始至终常可名都表现得非常平静,如果目光的主人不是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那么就是我行我素、毫不在意他人看法的性格。 黎熙暮的直觉告诉她,常可名的实际性格可能跟前期调查有些偏差。 甚至,可能是很大的偏差。 “我觉得,与其把这次任务视为单方面的救援,我们不妨对常可名的理智和行动力多给予一些信任。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把常可名视为受害者。” 黎熙暮低下头,眼睛平视着易道: “这也是我与南泽互换任务的理由之一。” 按照原计划,尚南泽负责与被困的受害者常可名接触,而黎熙暮负责的则是保持与外界的沟通和信息整理,但由于常可名贸然出现在尚南泽课堂上的举动被阈枢觉察到,所以黎熙暮才出面,强行把注意力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以此保护尚南泽。 既然肯定会有一个人暴露,比起让尚南泽直接暴露,黎熙暮觉得不如将计就计,按照她的直觉来试试看。 “这么做的风险无非也就两点,一是我们的接近被阈枢觉察,二是常可名向阈枢透露我们的存在。” 黎熙暮先是竖起食指,随后又再次竖起中指。 “但是,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她收回了竖起的中指,只剩下一根食指。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她赌的就是常可名并不如她表现得那样对阈枢充满信任与依赖。 黎熙暮继续解释: “常可名肯定对我起了疑心,这一点我敢百分之百的保证,但是我到现在还没被阈枢处理掉,这就说明,常可名肯定帮忙掩饰了一部分与我和尚南泽相关的事实。不论如何,这至少可以证明,常可名没有把自己的真正想法告诉祂。” 易道陷入了思考。 确实如此。 如果按照他之前的举动,以及阈枢找上他的速度来看,与莫浓面对面接触过的、十分可疑的黎熙暮大概率应该跟自己一样马上重开。 但黎熙暮现在仍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所以,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更何况,假如常可名本人真的能配合他们的行动,那么这次救援任务的难度将会大大地下降,成功率也会提高很多。 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轻敲几下,片刻后,易道同意了黎熙暮的提议: “好吧,那我姑且对你的直觉也多给予一些信任。尚南泽,你继续跟袁亦方保持联络,让后勤继续调查常可名。还有你们两个都尽量避免单独跟阈枢进行接触,有事随时跟我联系。虽然阈间内受到的实际伤害不会影响现实肉/体,但是精神受到的刺激和痛苦有一定概率导致永久的心理创伤。” 说完这句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黎熙暮,非常贴心地提示道: “还有,打团不带队友可是很容易送人头的。” 尚南泽:“好的!我们会小心的。” 黎熙暮:“行行行,知道了。” “最后就是……” 易道微微低了下头,迟疑的神情出现在他那张常年嬉皮笑脸的脸上很是少见,再次抬头时,他的表情是从所未有的认真与诚挚: “可能现在再说显得有些晚了,但是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哪怕是愿意加入基准公理维护局,作为刚入职员工,让你们参与这次事件也实在是危险,像是袁亦方他们那样做些后勤工作,本来就该是极限了。更何况,你们本来也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 尚南泽连忙挥手: “不要这么说,救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呀。” “原来在你眼里我居然也算是受害者啊。” 黎熙暮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举起食指指向自己。 易道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说得对,我才是你的受害者。快把我的感谢还回来。” “嘛,反正我确实觉得我不是受害者。” 与年龄不相称的的面庞笑起来时还有些孩子气,黎熙暮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以及一丝跟那张稍显稚气的脸毫不相称的兴奋。 “这么刺激有趣的事情,我不来体验一下,岂不是太可惜了?” 30. 第30章 买完了需要的东西,走到收银区时,节假日才显示出一些它该有的人流量。 尽管绝大多数人都遵守规矩,推着放满商品的购物车排成长队,但是过长的队伍仍是把收银区堵了个水泄不通。 “可名。” 莫浓环视了一周后,对常可名说: “你去外面等我吧,顺便先打辆车。”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疏漏的地方,便补充道: “就在我们刚才下车的那个地方。买完单之后,我很快就来。” 常可名望向人群,心里不知怎么的,对这个提案产生了一点儿抗拒的心理。 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原因,但她确实不想自己一个人提前离开。可是当她脑子冒出“拒绝”的想法时,另一种潜藏的本能对此发出抗议,扼住了她试图吐出拒绝言辞的喉咙。 两种拒绝在她的大脑里碰撞着,像是运行中的程序遇到了自相矛盾的错误。 常可名扶着购物车的车筐,陷入了某种迷茫又困惑的状态,既没有应然答应后离开,也没有出声说出不愿意。 然后,在这进退维谷的矛盾里,她选择了一贯的做法——安全、稳妥且值得信赖的方法。 她求助般扭头看向了莫浓,眼里的迷茫中透着依赖的姿态,像是迷路的羊羔向人投去无助且温顺视线,想要从莫浓那里获得指点明津的命令。 她轻声确认着: “我现在去吗……?” “是的。” 莫浓点点头,语气淡然,却十分坚定: “两个人一起排队太浪费时间,我觉得你先去打车比较好。” 他看了常可名一眼: “或者你更愿意留下来买单的话,我也可以去打车——但是考虑到买完单还要提着东西过去,我觉得还是由我来提比较合适。” “不,也不是这样。” 常可名摇摇头。 这个方案同样让她感到抗拒。 不过,这给了她一点儿想弄明白自己想法的提示。 她并不是不抗拒去打车,而是……她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先走。 想清楚了这一点,她试图拒绝的举措顿时就失去了合理性。 毕竟,即便是处于热恋期的爱人之间,也不会黏腻到连分开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都不愿意呀,真要是这样的话,那未免也太难以为情了。 所以,她只好答应下来: “那我先走了——我先去打车。” “嗯,你先去。” 莫浓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欣慰。 他的一只手落在常可名的肩上,像是轻推着她离开,又像是给予她承诺。 “我会找到你的,不用担心。” 常可名一个人离开了拥挤的收银区。 即使是阳光灿烂的冬季,在不能直接晒到太阳的室外依旧寒冷。按照定位打到车之后,看见手机里显示司机距离自己所在位置还有十多分钟的车程,常可名看了一眼外面人行道上的阳光,往外走了几步,恰好站在建筑影子和阳光直射的边界。 退一步晒不到太阳,前一步刚好走到太阳底下。 刚刚好的位置。 常可名站定了脚步,一边等待司机开车过来,一边等待莫浓从超市里出来。 有家庭选择来全家出动来超市线下采购,自然也有觉得出门麻烦的家庭直接线上下单,在家等待着配送员送货上门。 统一着装的派送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后座上固定着印有超市logo的外卖箱。他们的车速直逼机动车,却比汽车更危险——电动车体积小巧,行人往往在它靠近前判断出它的行驶轨迹,等听到声响时,车辆已近在咫尺。 哔哔哔—— 站在人行道上的常可名突然听到了刺耳的电动车鸣笛声,然而,当她往车辆行驶过来的道路看去时,却没发现有任何电动车往她这个方向行驶过来。 “傻×!挡什么路!” 再次听到骂人的声音,她反射性地往声音的源头看去。 眼前迅速划过一个模糊的电动车影,车部尾端的雨棚以闪电般的速度掠过,近得像是要将她的视野一割两半—— 与此同时,眉角处传来了刺痛。 常可名抬手碰了一下痛感来源的地方。 手指沾上了鲜红的血迹。 再抬头看时,从她面前驶过的电动车只剩了一个遥遥的背影,连车牌都看不清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愣了一下后,常可名才反应过来,是刚刚驶过电动车的雨棚刮到了她的太阳穴附近。 举起手机,撩起额边的头发,常可名用手机屏幕当作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来回转头检查完后,她发现只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刮伤,估计是因为眉角的位置骨头比较多,出血量并不大,用纸巾按压一会儿之后,就止住了出血。 常可名心中松了一口,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起来。 虽然倒霉,但擦破的位置并不深,要是再偏一点儿刮到眼睛,结果简直不堪设想。 人的眼角膜还没进化成钢化膜呢。 不过,既然没出什么事,常可名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叫的车快到了。她从随身的包里又抽出一张湿巾,敷在自己的眼角,反复几次,直到湿巾没有沾上新的血液后,便直接把湿巾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放下了额前的头发。 花时间去追究也是费力不讨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心想。 不得不说除去这个小意外,今天常可名和莫浓两人的出行还是十分顺利的。当莫浓拎着超市塑料袋与常可名汇合时,她叫的车也恰好到了。 明天晚上两人还要返校,莫浓家里也没有别人在,所以他买的食材不多,虽然提在手中稍有重量,但是不占地方,也就没有把东西放到车辆的后备箱。 等常可名上车坐进后排座位之后,他也跟着直接坐了进去,把袋子放在外侧靠窗的位置。 反正肯定是不能横亘在两人中间就是了。 等到司机脚踩油门,驶离超市有一段距离之后,莫浓忽然凑近了常可名。 “你受伤了。” 莫浓语气平澜无波,却十分肯定。 “怎么回事?” 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吹过刚刚凝固的伤痕,热意带来了些血液重新渗出来的错觉,常可名不自觉地想要侧过头,却被他固定住了头部。 莫浓的手劲意外得大,常可名试图继续强行扭头,她的下颌骨便发出痛感的抗议。于是她又退而求其次,抬起手掌将自己的伤口与莫浓的视线隔开。 直到感觉那股吐息不再呼在自己的手背,常可名才放下手,如实回答道: “刚才在等车的时候,被超市配送员的电动车雨棚擦了一下。” 听到常可名的这句话,坐在前排的司机忍不住插了一嘴,看上去也是饱受电动车之苦: “这些天天和机动车抢道的电动车真是不要命的,个个速度开得要起飞咯!” 莫浓的眼睛锁住常可名: “你为什么不生气。”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 “只是一个擦伤,很快就会好的。” 她一五一十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等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常可名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刚才她也有些后怕,庆幸着没有擦到眼睛。照理来说,她应该生气才对?就算嫌麻烦懒得去追究,她也应该跟莫浓好好吐槽一下那个不长眼还骂人的派送员。 可是她却什么也没说,自己默默消化了这件事。 她好像对受伤的定义格外宽松,只要不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伤害, 她通常而言都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对此有什么不满或者气愤的情绪。 奇怪?听起来怎么有种她早就习惯如此的感觉? 就在常可名胡思乱想的时候,莫浓正安静地凝视着她眉毛末尾擦伤的痕迹。 他悄无声息地再次凑近了过去,手指轻轻撩起她掩在伤口上的碎发,端详着她的伤口: “你应该生气的,可名。” 眼眶中漆黑的双瞳微微转动,望向常可名的面庞: “只有你不生气,你才能知道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 常可名有些迷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比如说,投诉和道歉。” 莫浓给出了答案,他的脸上看不出气愤或者不满的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问题的解决方案: “被电动车雨棚刮伤之后,你应该当时直接倒回去,到超市前台,向工作人员投诉他们乱冲乱撞的配送员。就算不知道他们的后续处理如何,但我想,至少表面功夫他们还是会做的——这样你就能得到他们的当场道歉。” “离开超市的话,你在线上投诉可能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没有当场处理方便。” 莫浓总结道。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离开超市了。” 常可名往车窗外望了一眼,又扭头看回莫浓。 还是算了吧。 莫浓听出了她的潜台词。 她不愿意追究。 理解了这一点后,莫浓紧接着问道: “那么,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常可名愣了一下。 她没有理解对话怎么突然跳跃到了这个问题。 “你不愿意追究的话,那就应该告诉我。” 莫浓见到她迷惑的神情,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进而解释说: “我会帮你处理。” 说到这里,他终于松开钳住常可名头部的手。 常可名微微低下头,让头发落下来挡住伤口,抬手抓了抓额边的碎发。 即便遮住了,但当她重新抬头对上莫浓的眼睛时,她仍有一种对方视线穿透发丝,在她伤口上舔舐的错觉。 安静在他们之间蔓延,过了一会儿,莫浓移开了目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拉过常可名的手,替她擦掉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微血迹,然后,他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 他微笑了一下,如同平时那样温暖柔和,笑容看起来甚至带着些纵容的味道。 仿佛知道了人们面对笑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于是,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便只剩下笑容。 “这一次可以算了。” “但是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一只手把沾上血液的纸巾放回口袋,另一手却没有收回,依旧捧着常可名的手掌。 “这件事情和与鬼有关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区别。如果你不与我沟通,那么就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独自一人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我却没能及时帮你解决。所以,我希望你尽可能详尽地告诉我——” 他盯住常可名。 “关于你的所有事情。” 听到莫浓不再提及关于自己既不生气也不说出来这回事,常可名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份轻松让她飘飘然,以至于忘记了细想莫浓的这番“建议”。 她轻轻握住托住自己手心的手掌,像是用这个动作表示两人毫无隔阂地再次合好,没有仔细理解便顺从地答应道: “我知道了。” “嗯,你能理解就好。” “至于那位电动车驾驶员,看来现在我们只能为他祈祷了。” 他最后扫了一眼常可名的伤口,嘴上轻描淡写地说: “电动车开那么快,可是很容易出交通事故的。” 31. 第31章 车辆一路顺利驶回莫浓家。 下车到家后,莫浓提着塑料袋,把东西拎到厨房放好。 正当常可名以为两人准备要上楼时,莫浓却走向了客厅的壁橱。 常可名走到他身后,看着正在翻找物品的莫浓,询问道: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医药箱。” 莫浓回头看了她一眼。 更准确地说,是她的伤口。 “你的伤口要处理一下。” 闻言,常可名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用手确认一下伤口是否已经停止出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额边前,忽然,手腕处突然一股力道,把她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常可名的指尖距离伤口还有几厘米的距离。 握住她手腕的力量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力量非常轻柔的制止。但是在皮肤相触的一瞬间,她的身体似乎就已经得到了某种信号,极其信赖地任由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摆弄自己。 常可名沿着手腕看向面前的人。 在她投去疑惑的视线前,手腕上的力道就消失了。 “不要用手直接摸伤口。” 莫浓松开她的手腕,虚空指了指她的伤口处,提醒道。 不过,莫浓没有收回手,在常可名的余光中,那只停顿在空中的手掌继续往上仰了一点儿距离。 面前手腕手掌不断放大,直到距离近到她的视野里再也看不见那只手。 紧接着,额边传来被指腹轻拂过的触感,从眉角往上划进头皮,修剪整齐的指甲没有伤到她的皮肤,只有一丁点儿不属于他人的肢体触碰的痒意。 停在发际线上方的指腹轻轻用力,带着发丝压在她的头皮上。 与因为过近距离而感到些许别扭的常可名不同,莫浓的语气依旧平淡,平稳的语调中听不出太多其他别的情绪。 他给出了指令: “像我这样。” 常可名接替莫浓的手指,扶住了自己额边的碎发,把伤口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幸好有皮肤上的触感作为指引,她并不需要用多余的视线去确认位置,要不然,她觉得她不一定有勇气将目光向上方移动。 “对,不要动。” 这一次,莫浓终于收回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吩咐一句: “保持这样,稍等我一下。” 随后,他再次转过身,背对着常可名在柜子里继续翻找。 药箱很快就被找到,莫浓拿着清理消毒的药物再次靠近她。 擦拭消毒的过程中有些轻微的刺痛,但是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比起伤口处传来微不足道的痛感,某些常可名自己也摸不透的心理因素,导致她的伤口传来近乎被烫到的感觉更让她难以为情。 所以,在棉签擦过几次之后,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随后便装作因为刺痛感到不适,闭上了眼睛,以免她的眼神中暴露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握住手腕,撩起头发,还有处理伤口。 实话实说,常可名认为,这种程度的触碰并不适合引起什么遐想。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着。 【“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 那是常母拥抱她、给予她安慰时所说的话。 所以,当莫浓仅仅只是普通地握住她手腕,不带任何旖旎意味地触碰过她的皮肤时,她的心底里那点儿被常母拥抱所满足的——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缓解的——欲望便重新蹿起火苗,烧得她觉得自己像是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植物需要雨水那样,渴求着莫浓更进一步的触碰。 在莫浓握住她手腕时,她差点儿就如常母所说的那样,依照她内心深深的渴求,对莫浓脱口而出—— 【请给我一个拥抱吧!】 或许是常母的话语给予了她某种隐秘而坚定的鼓励,又或许是常母的拥抱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奇怪的开关,常可名惊讶地发现,与她不排斥的人进行肢体接触,竟然是能带来如此安定与满足的行为。 甚至,可能还不只是拥抱。 闭上眼睛看不见东西之后,大脑的想象反而变得更加活跃。 只是拥抱的话,中间还隔着几层衣物,衣物能隔绝的感知太多了,那样子远远不够。 她想要不止于此。 虽然拥抱接触面积足够大,但是这就如同在沙漠里用望远镜看远处的绿洲,只能通过脑内自行补充不足的部分。 忽然,常可名早就被松开的手腕上,传来恍若幻觉一般的握感。 平静的、紧贴着她的皮肤,轻柔地控制住她的行动,接管了她所有动作的掌心。 她想要这样的——像这种皮肤相贴的、更加亲密无间的触碰。 这个想法一旦明晰之后,首先理智就对此发出错愕的质疑。 她这是怎么回事? 常可名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明明在回家的高铁上时,她还会因为莫浓的靠近而理智地思考着距离是否合适,仅仅只是过了两天,现在的她怎么会直接跳跃到了渴望皮肤直接相触的程度。 各种想法在脑内不断碰撞着。那种脑子被切割成许多块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觉得自己脑子里简直像是闹哄哄的法庭,被告和原告方都在列举着对方的罪证以证明其不合理,而她本人就坐在中间的席位上,以旁观者的角度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可以了,放下来吧。”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莫浓已经帮她贴好了无菌敷贴,她还没来得及从那按压的力道里汲取一点儿小小的慰藉来满足她的渴求,那力道就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从大脑混混沌沌的状态中醒过来,常可名失望地放下了手,睁开眼睛。 不管她再怎么想,现实依旧没有半点儿进展。 处理完伤口,莫浓带着常可名上了楼。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去楼上影音房看电影。 莫浓家楼层布局和常可名家很像,二楼主要是父母辈的房间,而三楼则是他们的活动空间。比起父母,影音房自然是莫浓使用得比较多,所以家庭影院的设备也就放在了三楼。 爬到三楼,常可名跟在莫浓身后,沿着走廊慢步行走。 应该是出于防尘目的,路过的房间基本上都是关着门的。走廊地板很干净,室内暖气也很充足,与之相对应的,从屋内确实很难看到有人生活的痕迹。 影音房内也是如此,崭新的设备看上去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它们被购置在这里之后,是否有开机使用过。 关上门后,常可名在 沙发上坐下,莫浓则是去打开设备。 可能是昨天开机检查过一遍,莫浓对设备并不陌生。很快,在他的操作下,头顶四周的光源逐渐变暗,取而代之的是占据室内一整面墙壁的幕布上幽幽亮起播放器的操作主页面。 常可名和莫浓都不是经常看电影的人,两人商量一下后,决定从电影评分网站上按照评分排序,从高评分的电影里面随意选一部。 经历时间和大量评价脱颖而出的高分电影不太会出什么差错,而且经典电影大概率也能在播放器的影库中找到,不用花费额外的功夫去下载资源。 莫浓拿出了一个平板,左手托在平板背面,把它放在两人中间——依旧礼貌地保持着一定距离,既不让人觉得疏远,但也不会让异性感到逾矩。 在他右手食指滑动列表向下时,常可名的目光被某一部电影名字吸引住了。 脑子里某份记忆嗡嗡作响,像是挣扎着要从笼子里逃脱出来的困兽,驱使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停下了莫浓往下滑动的动作。 “你想看这部吗?” 见到常可名的指尖落到屏幕上,莫浓收回了右手,左手一伸,把平板递到她面前,以便她能方便地查看电影的详情。 常可名被这句询问从朦朦胧胧的状态中唤醒过来。 她抬起手指,看清了被她点到的电影名。 《楚门的世界》。 对于自己动作的意图,她有点儿迟疑,但是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莫浓的问题。 “没有,”她摇了摇头,随即又补充道,“我看过这部电影了。” “是吗?” “嗯。” “既然你看过了,那就换一部。” 莫浓从她的手中接回平板,按下返回键,回到电影列表,继续向下展示别的电影。 忽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冒出了一句: “你觉得好看吗?” 听到他这么问的时候,常可名搜刮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对此没有太过深的印象。 对于是否看过这部电影,她可以确凿无疑地给予肯定的回答,但是要让她复述剧情情节或者是回忆是在哪里看过这部电影,她却想不出更多的细节了。 “……还行?” 常可名迟疑地评价道。 既然没有让她留有深刻的印象,那就说明至少没有太糟糕。 否则,她肯定会对烂片记忆深刻。 莫浓点点头: “那有空的时候我看看。” 常可名不知所措地呆愣住了。 这句话的含义让她不由得浮想联翩。 为了遏住她那些猜想,她努力地保持语气淡定,眼神却瞟到了莫浓的侧脸上,仔细辨认他表情中的含义: “不用的,我没有推荐你一定要看的意思……” “没什么,看一部电影而已。” 莫浓的指尖停在屏幕上,他转过头,冲常可名微笑了一下。 “既然是你看过的电影的话,我也想看一看。” 已经熄灯的影音房内,屏幕的光亮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还有另一半藏在黑暗中。 他微微弯起嘴角,轻声说: “而且,我还不知道——” “你看过这部电影呢。” 32. 第32章 最终两人选定了一部高评分的经典电影。 看电影的过程中,常可名和莫浓之间没有再多说话。 在影音房的沙发足够大,室内的暖气也足够暖和,沙发上的毛毯数量充足,给两位观影人足够的个人空间沉浸在大屏幕的画面中,不掺杂任何旖旎的、纯粹地观看电影。 一开始,常可名还会做些不必要的烦恼——更加准确地来说,是期待——但是当屏幕上的画面动起来时,渐渐的,她也把那些杂乱的思绪抛之脑后,完完全全地沉浸到电影当中去。 房间里面很安静,耳边唯一的声音来源只有家庭影院的扬声器。 莫浓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他与常可名之间保持着异性朋友该有的距离,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照理来说,这样的环境并不是常可名喜欢的环境。 封闭、安静且黑暗的房间。 虽然她可以做到一个人独处,也可以一个人很好地安排好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但是这不意味着她喜欢独处。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她能有一个陪伴她的同伴,以便能从对方的回应中,让她确认自己的存在。 这么想的话,我还是挺幸运的。 常可名心想。 她的这个愿望早就实现了。 想到这里,常可名微微侧头,往莫浓的方向瞥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让人难以完全看清房间四周的物件,但是在电影屏幕发出的隐约光亮中,常可名还是可以看清莫浓的身影。 他还坐在那里,距离自己不远,只要伸长手臂,就能抓住他的袖口。 确认完毕之后,常可名安心地回过头,把双眼放回到面前的屏幕上。 经典电影必然有其可取之处。至少,在讲故事方面,它肯定不会有什么大毛病。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很快随着影片的播放流逝过去,当屏幕上出现演职员表时,莫浓举起遥控器,打开了室内的灯光。 一瞬间从黑暗到光明,常可名用手遮掩在眉毛上方,用手掌挡住略微刺眼的灯光。 她低下头,拿起放在大腿旁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正好是下午四点多快要五点的样子,刚刚好到准备晚餐的时候。 “你要继续看看别的吗?我去准备晚餐。” 莫浓把手中的遥控器递向常可名。 常可名摇头: “不了,我和你一起去楼下。”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愿意留在这里。 于是两人一起下了楼。 现代超市的便利之处,就在于节省了许多烹饪前必需的处理步骤和时间。 如果说,发明煤气灶的意义在于让人做饭不用从钻木取火开始,那么,超市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让人做饭不用从狩猎和播种开始,而是可以直接购买到加工处理好的食材。 面对便利的现代化厨房,常可名能帮到的忙只剩下了清洗蔬果。 单纯地清洗花费不了多少时间,特别是,这一次她没有滞留在厨房里的理由。清洗完蔬菜,又把车厘子从浸泡的碗中捞出来,常可名将两个盘子倒扣在一起,手指捏住盘子边缘,沥干盘中的水分。简单收拾干净后,她便把厨房剩余的空间都留给莫浓。 她端着盘子坐到了厨房外的餐桌上。 在她的印象里,莫浓家似乎一直没有什么亲戚往来,除了偶尔出现的、在记忆里已经快要称得上是面容模糊的莫浓父母以外,她从未见过莫浓的任何其他亲戚。 所以,莫浓家的餐桌也延续了他们家一贯的作风。 桌子不大,不适合大家庭围着桌子一起吃大餐,如果常可名和莫浓坐在桌子的两端,即便不用特意提高嗓门,他们也能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声音。 餐厅的一端与厨房互通,另一端则是紧挨着屋外的庭院。 在常可名坐着的位置上,只要她左右扭头,那么就恰好可以同时看到厨房和落地窗外庭院。 冬季的日落来得比其他季节都更早。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原本白天里清爽的日光就已经染上了更加浓重黏腻的橘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窗外的庭院里花圃也蒙上一层浅浅的暖色调。 比起进门时看见的敷衍修整的草坪,靠墙那一个小小的方形花圃似乎被人精心照料过,深棕色的土壤被翻得蓬松,没有一根杂草掺杂在其中。 是莫浓刚种了什么植物吗? 常可名望着花圃有点儿出神,直到她听到身旁传来了一点儿动静。 她扭过头,发现是莫浓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餐桌旁。 莫浓的动作一向安静,这一次也不例外。 常可名没听见厨房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也没听见他走到桌边的声音,只有在他拖开椅子坐下时,她才听见一点儿椅脚与地面磕碰的轻微声响。 “扇贝要蒸十分钟。” 他从盘中的一颗车厘子拿起放进嘴里,然后又把瓷盘推向常可名。 “你在看什么?” 常可名又往窗外望了一眼,然后看向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盘子,跟着拿了一颗。 “没什么,只是看见快要日落了,想起来昨天天黑回家的时候。” 桌底下的双脚脚跟着地,她缓慢地扭动着脚踝,脚尖稍微分开然后再次合上。 为客人准备的均码拖鞋穿在她的脚上略了大一号,有些松松垮垮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开又撞在一起。 “昨天我在奶茶店里……” 常可名放慢了语速,目光飘忽不定地游弋落地窗与桌面之间,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然而,在说完前半句后,她像是忽的从梦中惊醒,眼神重新聚焦,连忙看向莫浓的方向,想要确认他此时的表情。 莫浓的神态没有什么变化,仍是很平静,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看上去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图。在接到常可名看向自己的眼神时,他也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仿佛没有觉察到她忐忑心情的由来。 当然,也可以将之解读为等待她主动和盘托出。 “是在我去完银行之后——回家的路上,我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了一小会儿。” 提及了两人之前没说到过的地方,常可名担心自己被误解为再次独自行动,马上解释道: “昨天去银行的时候,我给你发过消息。” 莫浓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嗯,我知道。” 他点点头,微笑道: “你给我发过消息。” 这是个过于简洁的陈述句,甚至跟常可名的原话几乎没什么区别。比起单纯地谈论这一件事,这更像 是莫浓告诉她无需担心自己的公正与否,只要她做到了,那么她就能获得肯定与安抚。 人们总是会把获得正向反馈的行为固化为习惯。 “虽然不在学校里,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潜在危险。” 莫浓轻描淡写的语气抹平了鬼怪可能带来的不安。 黑色的眼睛回望向常可名,格外专注地注视着,他的身体仍坐在位置上没有移动,但是却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身上蔓延出来,缓缓地把常可名柔和又细密地包裹在其中。 莫浓开口说: “你能保持警惕——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她如同陷进了过于柔软的床铺中。 尽管它可能会像是沼泽一般,一旦沉浸便难以从里面挣扎出来,但是这份带着奇异力量的赞扬令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喜悦,以至于她很难用自己的意志摆脱这份安逸,只能朦朦胧胧地蜷在被褥里,把那些关于危险的考量暂且搁置一旁。 她忍不住地继续往下讲,在最为舒适的环境中敞开心扉。 “那天我之所以去了一趟银行,是想查一下留在家里的银行卡余额,只不过没想到卡里的钱多得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你不喜欢钱吗?” “当然不会,只是有点儿惊讶。” 常可名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车厘子的果柄,搓动手指,微微转动着手中的果实,轻声解释道: “突然冒出这么多钱,我担心万一钱的来源要是有问题怎么办?查了流水确认没问题,我才放心下来。”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钱呢。” 莫浓很自然地说。 “毕竟,在没有刻意赚取钱财的阶段,让一次性获得大量的意外之财这件事情变得合理——”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柔和到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比起对话,更像是以旁白的身份在自言自语: “我也很头疼应该怎么做呢。” 咚。 在常可名指尖转动的车厘子从果柄上脱落,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球状的果实滴溜溜地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最终拖着水迹停在了莫浓的手边。 常可名的手里还举着一根孤零零的果柄,她的视线迷茫地看向掉落的车厘子,随之又抬眼看向莫浓——仿佛是在为这颗突然掉下来果实而疑惑,也仿佛是还没思考清楚他话语中的含义。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像是在课堂上睡着时,突然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尽管迷惘,却正好对题目的解题思路有些想法: “比如说……买彩票?” 莫浓睁大了眼睛,表情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欣喜,恍若能蛊惑人心的双眼笑意盎然地与她对望: “那么,你的愿望是彩票中奖吗?” 常可名错开他的目光,转而看向那颗掉了的车厘子。 她左手撑在桌面上,略微站起身,身体前倾把右手伸到莫浓身前,把车厘子捡了回来,咬住它送入嘴里。 “但是有很多中奖的人,即使中了奖,也会有种种原因导致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甚至可能落入更加糟糕的境地。” 吃完把果核吐出来后,她轻声说道: “说不定这就是中奖的代价。” 33. 第33章 不等话题继续下去,忽然,莫浓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阵悠扬的音乐随之响起。 “是我的闹钟——十分钟到了。” 莫浓伸手关掉闹钟,拿起手机放进口袋,站起身走回了厨房。 走进厨房,他再次把开放式厨房的玻璃门拉上,隔音效果良好的建材将厨房里的一切声音阻挡在玻璃之后,这让常可名只能看见莫浓的动作,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看过去时如同按下静音键的电影画面。 时间临近傍晚之后,天黑的速度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窗外的景象很快便从斜阳残留的橘色过渡到了一片灰暗,连离落地窗不远的小小花圃几乎都快要完全隐匿在将近的夜色中。 把饭菜端上桌,莫浓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把黑夜隔绝在外。 这下子,视野中能看见的东西就只剩下餐厅和面前的人了。 莫浓的厨艺比常可名想象中得要好。毕竟,两人都还是学生,吃饭的问题大多数都有学校食堂解决,哪怕是没饭吃的时候,也可以点外卖,因此也没必要特意去锻炼厨艺。 不过,在默默地在心里评价着好吃的同时,常可名从莫浓烹饪的菜式中吃出了另一种隐约熟悉的味道,这使得她咀嚼的动作也不知不觉地放慢了一下。 莫浓观察到了她逐渐缓慢的动作,关切地询问: “是哪里不合口味吗?” “没有。” 常可名右手举着筷子,思考了一小会儿后,才轻轻地回答道: “很合我的口味,很好吃。” 跟她家里的、常父常母做的菜式一模一样。 十分符合她的口味。 比起在家里的时候跟父母三个人一起吃饭,只有她和莫浓的餐桌明显安静许多,甚至是可以称得上是沉默。但是这种沉默非但没有令常可名感到无话可聊的尴尬,反倒是意外地让她感到发自内心的放松,在家里积累的压力随着这一餐的安宁悄然消解,像是解冻的溪水那样,和缓而温顺地向着莫浓流去。 常可名夹起面前的菜,配着米饭送入口中。 她的胃和心暂时都得到了满足。 晚餐过后,收拾完碗筷,两人重新回到楼上。 刚吃完饭不适合马上坐下,于是莫浓带着常可名在家里随意逛了逛,还在书房里翻出了一本他的相册。 既然存放着莫浓从小到大的相片,那么里面自然也有常可名出现。 甚至,常可名出现的次数还不少。 不过作为存放在莫浓家的相册,在没有经常翻阅的情况下,常可名也难以全部回想起来,这些照片都是在什么场合下拍的。于是,她只能听着莫浓的回忆,然后从自己记忆中翻出似是而非的场景,稍微匹配上莫浓的叙述。 “有些照片,你应该是已经完全忘记了吧。” 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相册,在把相册放回书架上前,莫浓微微扭过头,平静地指出了常可名表现出的异样。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常可名把这句话误以为是对她的不满,它甚至超出了责备的界限,仿佛是在指责她擅自将两人的回忆遗忘,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没有。” 相册还放在莫浓的双膝上,他向她看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常可名放低了声调: “没有完全忘记……我只是不太记得了,但我还是有一点印象的……” “你误会了,可名。” 他站起身,把相册放进书架上。 忽然起立的身形挡住了一些灯光,黑影如轻纱般笼在常可名的头顶,莫浓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就那么站着,低头俯视着常可名,仿佛在仔细描摹着她流露出的不安,与造成不安背后的依赖。 正是因为依赖,所以才会在感到被否认时,流露出更为忐忑不安的神态,也会因为他的一句安抚而再次迅速冷静下来。 当莫浓再次口开始时,语气中带上了一点淡淡的愉快。 “就算是忘记了,也没有关系。” 漆黑双眼的目光跟头顶的灯光一并投落在常可名的面庞。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注视着常可名: “如果你记不清的话,我很愿意复述给你听的。” 说完这句话,把相册放回原位的莫浓终于重新坐下来。 室内屋顶的光线没了遮挡,完整地照在了两人的身上。 他微微一笑: “反正,照片也不会消失。” 从书房走出来后,感到饭后消食得差不多了,两人重新回到影音房。 有了下午的流程作为经验,这一次他们很快就敲定了电影,坐在同一张沙发的两头观看。 等到电影再次结束,灯光再次亮起时,走出房间准备回家的常可名往窗外看了一眼,意外发现,外面居然下起了雪。 比起雨水更加白一点儿的雪花随着夜风撞上窗户,还没来得及让人看清楚,蓬松的白雪就融化为了一摊雪水,在玻璃上拖下透明的水迹,滴答滴答地滑落到窗台。 常可名把手掌轻轻贴在窗户上,不出片刻,玻璃窗上便出现了一个水雾凝成的白色手印。见状,她又把手放了下来。 与此同时,玻璃上倒映出了另一个人影。 已经关完设备的莫浓也从影音房中走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常可名身后。 他望着窗外,也隔着玻璃的反光望着常可名。他的站位距离窗户稍远一些,倒影也显得暗淡模糊一些,看上去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幽灵。 这个幽灵很快就变得更加清晰。 他往前了几步,站到常可名的身旁。 见莫浓凑过来,她往一旁挪了一小步,让出些许空间。 莫浓看着玻璃上的手印,学着常可名的动作,把手掌放在窗户玻璃上,盖住了快要消失的手印。 “下大雪了。” 莫浓说。 “你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这么大的雪,走回去的话,就算打了伞,也很容易被淋湿。” 他没有转头,而是透过玻璃里的倒影对上了常可名的双眼。 “你今晚要回家吗?” “不如留下来怎么样?” 莫浓的语气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语调也没有多余的起伏,仿佛他只是在询问一个十分习以为常的问题。 当然,可能从事实上来看,这也的确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你上次用过的洗漱用品也留着,客房也没有其他人用过,床被都是干净的。”莫浓为她列举两个选项的利弊,“如果你依旧想要回家的话,我想我还是送你回去好一些,这样比较安全。” “上次……?” 常可名在倒影中看到自己迷惘的神情。 她之前有在莫浓家留宿吗?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莫浓收回了贴着窗户玻璃的手。在刚才常可名摸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比她的手掌大一圈的手印。她之前留下的痕迹完完全全地覆盖掉,再也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着玻璃里虚影。 “你又忘记了吗?” 莫浓轻声问。 常可名下意识地又想要否认。可是,对上莫浓那双漆黑的、宛如窗外黑夜一般的双眼时,她忽然就连否认也都忘记了。 隐隐约约的,某份记忆似乎随之浮现出来。尽管莫浓仍然只是安分规矩地站在她的身侧,她的脑海中却冒出更加久远、也更加模糊的记忆。 肩膀上传来被双臂环抱的触感,尽管承受着大半的身体重量,但是传递到她肩上的依旧是人体皮肤柔软且温暖的触感。她的脑中甚至出现某次清晨起床的场景——尚未拉开窗帘的昏暗房间中,莫浓的眼睛因为灯光呈现出深棕色的色泽,温和地注视着自己。 她想起来了一些…… 她似乎……似乎的确跟莫浓在同一个房间内度过整个夜晚。 或许,那就是她上一次留宿在莫浓家的记忆吧。 常可名紧紧抓住这个记忆,终于抓住了可以答应莫浓的证据。 虽说她的理智隐约觉得这个决定可能有些欠妥,但既然她曾经留宿过,那么她就只是做了跟以前一样的事情。 所以,这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麻烦你收拾房间了。” 常可名不再看向窗外,转身朝向莫浓,略微低下头,小声道谢。 “不麻烦。” 莫浓朝她露出一个礼貌而真挚的微笑,看上去分外纯粹,别无所图。 他伸出一根手指,冲着楼下指了指: “客卧在二楼,我先去找钥匙打开门,把房间里床铺和家具的防尘罩拆下来。你可以先和叔叔阿姨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今晚你留在这里,别让他们担心。” 常可名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 见到她应下,莫浓也转身离开了。 做出决定时略微的忐忑也随着莫浓明确的指令而消失。现在,常可名感觉到自己又退回了舒适的、让她无比安心的区域内,只要顺从地跟随着那些指示行事,她就再也不会碰到让她烦恼的问题。 目视着莫浓的背影消失在扶手楼梯的拐角,常可名再次转身面向窗外。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常母的手机号码,然后将手机靠近耳边。 “喂,妈。我今晚在莫浓家过夜,不用等我回去了……嗯,好的,我会注意的。” 与常母结束通话之后,常可名挂断了电话,然后习惯性地登进邮箱里,把邮件定时发送的时间例行延迟了一天——也就是距离今晚的一周之后。 但是,在做完这些后,她并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玻璃上面,莫浓先前留下的手印也已经消失。窗外的大雪仍然不知停歇地往下落着,往楼下望去,庭院里修建不齐的草坪中甚至已经积蓄起零零散散的小水坑,平整光滑的水面不从恰当的角度观察,便看不见反射的光线,只能看见一个个吞噬光亮的黑洞。 常可名就这么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然后,她推开窗户,顶着灌进室内的冷风,把没有握着手机的左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片白色的雪花。 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雪花便化为冰冷的液体,在手掌心里微微荡漾着。 关上窗户,常可名甩了一下手,在衣角边缘擦干手上的雪水,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了几家不同来源的天气预报。 片刻后,常可名重新抬起头。 最近的天气真是越来越变化无常了。 看着仍带着水迹的衣角,她心想。 按照天气预报,今晚本该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34. 第34章 看完天气预报,常可名沿着楼梯下到二楼。 之前经过时全部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一间,洒在走廊地毯上的白色柔光是最好的指引。 常可名走向那个开着门的房间。 莫浓的动作相当迅速,当她踏进客卧的时候,床铺和家具都已经收拾妥当。 “打完电话了吗?” 见到她出现在门边,蹲在地上折叠防尘罩的莫浓抬起头,向她问道。 “打完了。” 常可名走到铺在地上的防尘罩另一端,学着莫浓的动作,像是叠被子那样把防尘罩往对面的方向折叠。 两个人的速度比一个人快了不少,很快,堆叠在地上的防尘罩就被折到不剩半米。 当常可名正打算习惯性地把自己手边这块帆布再次折叠时,忽然,她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双手指修长的手。 常可名的动作停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抬头看一眼,但是地面上逐渐向她靠近的影子告诉她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如果她这时候抬头,她的脸说不定很有可能就跟莫浓撞上了——那会是她最不愿意发生的情况。 或者后退直接站起身?常可名也不愿意这么做。 这个行为过于刻意,她不愿意向莫浓传达这么生疏的信号。 可是如果让她如同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往前折叠,她实在没有那个胆魄。 只要心里那股奇怪的渴望尚未消退,她就不敢让自己过于接近莫浓。 这对她而言,就像是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欣赏风景,虽然海景足够优美令人沉醉,但是看似平静的海面底下说不定就藏着暗流或是漩涡。 所以,她只能远远地躲开可能出现暗流的水域,以免自己难以自控地被卷进去——尽管暗流本身无意夺取她的性命,而莫浓本人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措和暗示。 常可名攥紧了自己手里的防尘罩。 她在纠结,可是时间却不会暂停下来等她。当她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到了不得不做出决定的时候,她已经丧失了选择权。 “可名?” 莫浓轻声呼唤了她一声。 他的双手翻过最后一点儿距离,将他那半边帆布折叠到了常可名这边,盖住了她还没有及时抽离的双手。 身体的部分重量隔着堆叠的布料传递到了她的手背。 她像是不堪重负般地迅速抽回双手,几乎像是跳一样的原地站起身。 莫浓还蹲在她身前,看上去什么都没有觉察到。 收拢展开的双臂,他把已经折叠成长条状的防尘罩左右折好,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嘴唇微微扬起: “谢谢。” 单手抱着折好的防尘罩,莫浓走到门边,用空余的那只手拔下挂在房间门外的钥匙,放在靠近门口实木小圆桌的桌面上。 “钥匙在这里,门也可以从里面上锁。”他耐心地吩咐着,“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来三楼找我,就在影音房过去的第二个房间——你应该还记得位置吧。” “我记得。” 常可名点点头。 刚才吃完晚饭散步消食的时候,莫浓带着她在房里转过一圈。 “那么,时间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莫浓退到门外。双脚在走廊的地毯上站定后,他略微前倾身体,把手扶在门把上。 保持着微笑的面庞随着门扇的转动,消失在门缝中。 常可名没有立即挪动脚步,她站在与莫浓分别的位置,呆立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地在床边坐下。 低下头看向空荡荡的床边,她仿佛还能瞧见莫浓蹲在这处整理防尘罩的背影,这种残留的联想让她花费了更多的努力让脑内的热度散去。 调整片刻,感到脑中的虚影渐渐不再缠绕着自己的思绪后,常可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算用琐碎的信息把大脑暂且填满,让自己不再回到那种不受控的、忐忑却又愉悦的状态。 打开手机锁屏,刚才她查询的天气预报还停留在屏幕上。 常可名关掉手机浏览器,转而打开了微信朋友圈。她决定看看同学好友们的元旦假期过得怎么样了。 手指随意往下滑动着,偶尔停下来点个赞,位于天南海北的人们能够以这样便利的方式轻易地连接在一起,不可谓不是现代互联网的功劳。 忽然,她的动作再次停下来。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点赞。 她看见了黎熙暮的朋友圈。 【居然下雪了!】 文案配图是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沿着江边两岸排开的建筑纷纷把各自身上五光十色的户外灯投进江面,把漆黑的江面映成色彩斑斓的流动色带,白色的细雪是夜色最好的点缀,弥补了画面黑色的空缺。 在建筑群中,最为瞩目莫过于照片右上角高耸的高塔。 常可名认得那个建筑。 因为它是观溪市的地标建筑之一。 好巧,黎熙暮来观溪市旅游了吗? 她心想着。 如果现在还在江边看夜景的话,突然下雪了,确实会有些不方便吧。 毕竟,观溪市气温没有那么低,哪怕是最冷的二月份,下雪时落在身上的雪花也会立即化为雪水,几乎跟下雨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目光在照片中的塔上多停留了几秒,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擦几下之后,常可名还是点开朋友圈右下角的两个点,给黎熙暮的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用手机分散注意力的方式一向有效。很快,刷完朋友圈的常可名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放下手机,准备洗漱入睡。 莫浓家客卧的布局和常可名自己的卧室差别不大,归根结底,自从上大学离家后,她的卧室也不常住,论熟悉程度甚至不如她在宿舍里的那张小床,所以在莫浓家的客卧睡一晚,和在自己的卧室里睡一晚,对于她来说,实际上差别没有那么大。 常可名站起身,双手抓住毛衣下摆,把套头毛衣脱了下来,然后拿起刚才随手放在一边的外套,把两件衣服依次挂好在落地衣架上。 暖气已经开了有一会儿了,即便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打底衣,走在房间里也不会觉得冷。 幸好现在是冬季,只是一晚没有换洗身上衣物的话,勉强可以让人接受。 脱下冬季保暖却略显厚重的毛衣之后,常可名顿时感觉身体都轻松了不少,随意活动几下肩膀,她向后弯起手臂,伸手解开了背上的内衣扣。 把内衣挂在衣架的最里侧,她卷起衣袖和裤脚,往客卧的卫生间走去。 即使不洗澡,睡前用热水冲一下脚,睡觉也会更加舒服一些。 常可名走进卫生间,取下花洒,打开热水开关。 水龙头里没有热水流出来。 拿着花洒,她往左右尝试着扭动调节冷热水的开关,最终只有在开关拧到最左端的冷水出口时,花洒里才会有细细的冷水流出。 看上去似乎是热水出了问题,那应该是热水器的问题……? 这么想着,常可名把花洒挂回原处。 她抬头四周打量了一下卫生间,却没找到热水器的位置。于是她只能按照自己的经验,再次尝试性地倒腾几下花洒和水龙头,却还是没能解决问题。 看来只靠她自己琢磨,恐怕是不行的了。 常可名回到房间里,走向落地衣架。 在把手伸向衣服之前,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子,最终还是把内衣取下来,重新将它挂在毛衣的里面,然后拿起了外套,穿好之后把外套的衣扣扣到了锁骨上方的的一颗扣子。 虽然这么穿着有些怪异,但是莫浓应该不至于对她的衣着格外留意。 常可名心想。 再说了,留意到了也没什么,毕竟外套好好地罩在外面,也看不出什么。 < p>脱下内衣之后重新再穿回去,未免也太麻烦了。 站在镜子面前多看几眼,确定万无一失之后,常可名心情稍微踏实,走出了客卧。 顺着记忆爬上楼梯来到三楼,等常可名站到了莫浓房间门口,看见门缝底下漏出的灯光时,她忽而一惊,正要敲门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在莫浓离开之后,她花了不少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后面她刷了一会儿手机,放下手机脱下衣服去卫生间,在卫生间折腾花洒又过去一些时间,这么算下来,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这么晚了,哪怕还开着灯,莫浓也准备休息了吧。 那么,他已经洗完澡,换上了睡衣吗? 不知怎么的,想到这里,常可名觉得脑子里又开始有些发热,甚至连抬在空中的手也连忙收了回来,生怕自己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不小心发出了什么声响。 照理来说,这套逻辑是通用的——既然她觉得套上外套看不出什么,那么看到穿着睡衣的莫浓,那她也应该不用过分紧张才对。 常可名的手指忍不住捏住了自己锁骨上方最上面的衣扣,来回旋转着这颗帮她遮掩住她偷懒行径的纽扣。 她有点儿后悔没用微信直接喊莫浓下来她房间了。 尽管也有些难以开口,但总归比主动地敲响他人的门更容易一些。 不过,要是在这里还停住脚步,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客卧,再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给莫浓发去消息,麻烦他来自己房间看一眼热水出了什么问题——那也太过于自欺欺人。于是,在深吸了几口气之后,常可名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在莫浓的房门敲了几下。 她敲了三下,然后迅速放下了手,在门外等待。 刚放下手,常可名突然又有些后悔。 她刚才应该敲得用力一些才对,如果动作太过于轻柔,要是门内的人没听见,她岂不是还得鼓起勇气来敲第二次? 好在当她还在纠结的时候,门内传来了向她靠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扭动把手的响动,面前的门扇打开了。 走廊与房间内的光线亮度显然有些差距。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卧室里的光线从门框内倾斜而出,却被站在门口处的人遮挡了大部分。这使得常可名的视野非但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是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没有适应光线变化的眼睛下意识地眯起。 一时间,她的视野中只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一个灰色影子将自己完全笼住了。 但是,耳边传来的声音依旧柔和: “有什么事吗,可名?” 影子更靠近了一些,向她问道: “你需要我帮忙吗?” 等到逐渐适应的双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常可名先前的担忧和隐秘的期待同时散去。 莫浓站在房间门口。 他穿着睡衣,成套灰色的长袖长裤,偏宽松的衣服款式,衣袖和裤长一直遮掩到手腕脚腕。即便是穿着这一套衣服在白天出门散步,也不会吸引到旁人诧异的目光。 十分规矩的穿着。 预料之外的事情没有发生,常可名轻轻放下了捏住外套纽扣的手指,找回自己的声音,以平淡地语调回答: “我房间里没有热水,似乎是热水器的问题,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抱歉,是我疏忽了,刚才只顾着收拾床铺,忘了帮你检查卫生间的热水能不能正常使用。” 莫浓往门外跨了一步,走到了常可名的身边,被他遮挡的光线也尽数照了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到了走廊的地毯上。 双眼一直追随着在莫浓的身上,在常可名的视线即将略过他的房间内部之前,他已经伸手关上了门。 咔擦一声,莫浓房间内的景象被挡在门后。 失去光源的走廊重新变得昏暗,莫浓微笑着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走吧,去你的房间,我看一下是什么原因。” 35. 第35章 两人沿着楼梯,一起下楼来到常可名的房间。 作为屋子的主人之一,莫浓当然比常可名要更加熟悉房间的布局。所以,不用常可名带领,走进客卧后,他径直向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卫生间内的光源来自外侧洗手台上方的嵌顶灯,站在湿区的花洒下面时,透过隔断玻璃的光线显得朦胧而柔和,光亮也变得暗淡些许。 跟在莫浓身后,走进隔间里面,常可名才发现这个地方并不适合同时站下两个成年人。 之前水龙头开过留下的水渍还留在地面上,室内暖气仍然持续运作着,空气中浮动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让人丝毫感受不到冷水带来的寒意,只是略微有些水汽。 淡淡的潮湿附着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像是一层轻盈的薄纱,不会令人感到不适,但却的的确确地存在着。 身穿着长袖长裤的莫浓站在靠近磨砂玻璃的一侧,无意中挡在了常可名与外面的光源之间。留给常可名落脚的地方,只剩下浴室的一个小角落——左手侧是光滑的墙面瓷砖,右手侧是正在调试热水开关的莫浓。 莫浓取下花洒,动作小心地把花洒朝向他那边的角落,然后逐渐把开关拧到最大。 隔间内响起了水流冲击玻璃的声音,水流淅淅沥沥地顺着玻璃流淌到地面上,漫过两人的鞋底,最后安静地淌进地漏。 流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随着冷水流走,空气里的暖意也被冲淡。常可名觉得周围稍微冷了一些,潮湿感却变得更重了,水汽也仿佛无视她扣至最上方的纽扣,细密地穿透外套和里衣,轻轻地黏在她躯体的皮肤上。 越发湿冷的寒意在并不宽敞的隔间里蔓延开,站在常可名身旁的莫浓非但没有使温度下降的更慢,反而是让常可名因为他的存在,感觉到一种像是被挤占般的轻微窒息。 如同一起被锁进空间有限的箱子里,缓缓地浸入水池底部,他们只能从彼此的呼吸间争夺剩下的空气。 洗澡的地方是真的不适合同时站下两个人。 常可名的脑子里再次冒出这个想法。 所幸,在她无法承受这份狭窄带来的逼仄之前,莫浓停下了动作。 他关掉花洒,把它挂回原来的位置,甩了一下指尖沾到的水珠。几滴水滴打湿他的衣摆,在灰色的睡衣上留下浅浅的深灰色痕迹。 他平静地给出判断: “可以正常出冷水,看来的确是热水器的问题。”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常可名附和道。 “我去外面检查一下热水器。” 莫浓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到玻璃门边。 随着他的离开,所有的光线顿时畅通无阻地照进隔间内,一瞬间的通畅感让常可名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喘息声。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从水中捞了出来。 反应过来后,她快步走到门边,向着即将走出卫生间的莫浓问道: “需要我帮忙吗?” “没事,不用。你在外面坐一会儿,我很快处理好。” 常可名当然不愿意袖手旁观: “不用不用,我帮你看着水温吧。” 听闻她的话,莫浓停下即将跨出卫生间的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不过,他似乎不只是单纯地因为常可名的回答而看向她——常可名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稍稍停留了片刻。 从她的手腕到身前,再缓慢向上,经过她外套上的最上方一颗纽扣,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难道是……被看出来了? 这个猜测令常可名无法控制地绷紧了身体。 就在这过于安静的对视间,莫浓的语气仍旧很平静,如同陈述事实那样子平静: “你只有这一套衣服,要是弄湿了,需要暂时换衣服的话——” 他看着常可名的面庞,停顿了片刻,像是格外体贴客人的主人家那样开口提醒: “虽然我不介意,但是如果穿我的衣服,对你来说,恐怕会不太习惯。” 这个答案与常可名猜测得完全不一样,但她同样不敢再坚持。 于是,她只能竭力地掩下自己的心慌意乱,尽可能表现得自然。 “……嗯,好。” 她小声地回答,从卫生间的隔间走出来。 “那我还是出来外面吧。” 等常可名慢吞吞地磨蹭着从卫生间走到床边时,莫浓已经走出了客卧。 敞开的卧室门暗示着他随时还会回来,所以她也不好意思直接坐在床上,左右看了几圈,在原地转了几小步,她最终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端正地坐好。 什么也不做的干坐着实在尴尬,她只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一边刷手机,一边频繁地向门口投去视线。 莫浓进出了几趟房间,似乎是在调试着什么,卫生间时不时传来或急或缓的水流声,然后又是他拖鞋底沾着水、在门内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如他所言,热水器的问题很快就被解决了。 从卫生间走出来,不再需要出入的莫浓顺手关上了客卧的房门。 他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常可名,而常可名——其实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在他靠近时,立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热水可以了。” 莫浓走到她的面前。 等到莫浓走近,常可名这时才发现他的半边身体都溅到了水。 湿透的布料随着他的走动黏在他的身上,甚至连短发也被水浸湿成一缕缕的,紧贴在他的额边。 “啊,你的衣服……” 常可名有些手忙脚乱。 对于莫浓帮助自己而遭遇小小麻烦这件事,她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歉意,迫切地想要帮他做些什么。 见到她的模样,莫浓弯了弯唇角,温声开口: “没关系,只是水而已,不脏的。我回去换一身衣服,把头发吹干就可以了。” 衣服上都是水,莫浓没办法在椅子或者沙发上坐下,只好继续站着与常可名说话。 “二楼是我父母在住,之前他们都不在,热水器一直是关着的。” 莫浓语速不紧不慢地向她解释没有热水的原因: “长时间没打开通水,导致空气进入热水器的管道里面。所以,即便是打开了热水器的开关,里面的空气没有排出来,管道里的水压依旧不够,这才没有热水。”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中带上了一些无奈: “我刚才也是没注意到这一点,以为只是单纯的水压不足,不小心一下子把水龙头开太大,把衣服弄湿了。” 莫浓轻松的语气让歉意从常可名的脑海中渐渐散去,这使得她的目光不再在四周飘忽躲避着,而是鼓起勇气落回了面前人的身上。 当她重新看向莫浓时,突然,她在这张熟悉的脸上捕捉到了一点儿新奇的、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看见莫浓脸上露出的、一丁点儿不好 意思的神情。 脑子里缓慢地重放着莫浓刚才说过的话,常可名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浓脸上出现的不好意思的神情,是因为一时疏漏,不小心弄湿了自己的衣服而产生的。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任何人都无法完美地完成所有事情,也无法将所有事情的发展在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更何况,莫浓本来就是为了帮她,哪怕是他不小心弄湿了衣服,至少也要比对此毫无头绪的她自己要来得好得多。 但就是他的这一点儿不好意思,倏地就让常可名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莫浓也是像她一样,希望在能在对方面前保持游刃有余的自然姿态吗? 这个猜想令常可名忽然就觉得,她与莫浓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许多。 虽然莫浓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平静而从容,但是他也不是永远都能保持从容的。 他会有出纰漏的时候,会出点儿无伤大雅的小差错,也会身上被花洒溅得湿哒哒,在她面前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常可名不由得感到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先前那点儿麻烦到对方的局促彻底消失不见,她的心中甚至生出一些感同身受的怜爱。 她不再僵硬地站在原地,安心且放松地坐回了沙发上。她仰头看着莫浓,目光犹如正在生长的枝条,本能地向着阳光照射般的、依赖地朝着他的身体倚过去。 莫浓依旧站着,被水打湿的头发像新生的鸦羽一样漆黑又柔软,妥帖地贴在他的前额上,映得他黑色的双眼也似乎跟着一起像是染上水光,看上去比平时显得更加温和无害。 “真是麻烦你了,”常可名似乎是忘记了羞怯,目不斜视地直直望着他,“本来找你的时候,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不麻烦,我没有那么早睡,你不用有所顾虑。” 莫浓回答着。 因为身湿无法坐下的他,在常可名坐下之后,自然而然地变为了俯视着她。 “实在要说的话,其实还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检查热水器能不能正常出热水——你本来可以早些休息的。” “没有没有,我也没那么早睡觉。” 常可名连忙表示她不在意。 莫浓微笑道: “那就好。” “不过,既然你还没睡的话,我现在可以稍微耽误你一点儿时间,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往常可名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就是这一小步的距离,他身上被热水打湿的水汽也跟着一起靠近了常可名的鼻尖,一瞬间令她产生了莫浓身上的水滴到自己脸上的错觉。 但那只是错觉。 实际上莫浓与她还保持着一点儿距离。 他弯腰端详她,低下头,贴近了她的脸。 “我突然想起来,晚饭前,你说你天黑的时候才回家。” 黑色的眼睛中仍然漾着宛若水面流动的幽光,却忽而变为深不见底的潭水。 “可是你去的那家银行,元旦那天——也就是昨天,下午四点钟就关门了。” “直到天黑为止,这中间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可是你却说在你奶茶店里只是坐了‘一小会儿’。”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莫浓抬起手臂,手掌不轻不重地压在她眉角处的敷贴上。 “你为什么没有回家,可名?” 他柔和一笑: “是对你的家人不满意吗?” 36. 第36章 贴在常可名额边的手掌十分温暖,掌心还带着些许湿润。 被淋湿的淡淡湿气从莫浓身上散发出来,在室内暖气的蒸腾下,他的身体仿佛散发出来若有若无的气息,存在感也随之变得越发强烈起来。 莫浓双眼注视着他,声音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负面情绪,似乎他只是单纯地为此感到不解: “其实昨晚看完你的信息后,我就有些困惑。” “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时,说的是你一直在家里陪着叔叔阿姨聊天。但是后来我看聊天记录,你下午却在微信里跟我说,你出一趟门去银行。这也就是说,实际上,你昨天并没有一直在家里。” 他盖在常可名伤口上的手掌略微动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眉毛,似乎要以此来确认她的眼神是否有躲闪与迟疑。 “不过,既然你跟我说了你的行程,我以为前后的矛盾之处大概只是你的一时口误,也就没有太过在意。可是今晚吃饭前,你又跟我说,你昨天离开银行回家之前,在附近的奶茶店坐了一小会儿——从四点前,直到六点多钟天黑——两个多小时的‘一小会儿’,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是的……” 常可名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这么应道。 “太好了,你愿意承认这一点。” 见她没有隐瞒的意图,莫浓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的掌心沿着敷贴的边缘游走,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手掌里的暖意似乎要透过皮肤渗透进去,某种无形的秩序也随着这个触碰悄然建立。 “那么,为什么你无意中倾向于掩瞒这件事情呢?” 莫浓轻声问道。 “原本我还很高兴的。”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如同往常那样上扬: “即便我没能及时回你的消息,你也依旧遵守约定,把你的行程告诉了我。我以为这是因为你很信赖我,也相信我能帮你解决困难。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子啊。” “你只告诉我一部分事情,却对另一部分事情闭口不谈。可名,你知道吗,只阐述部分事实,然后隐瞒部分事实,这其实是一种十分高明的说谎方式哦。” 常可名像是被“说谎”这两个字眼吓到了。 她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一瞬,仰起头看向莫浓,似乎像是想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诚意,脸上流露出令人怜爱的怯懦和柔软。 “当然,我并不是想要质疑你在说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隐瞒可能会歪曲事情的真实情况,也可能会让你受到伤害。” 莫浓覆盖在常可名伤口上的手掌往上移动了些许,把落在她前额的碎发尽数抚开,让她的双眼无法躲避地面对莫浓的视线。 “我很担心你。” 他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伤口。 顿时,常可名的眉骨边缘传来轻微的刺痛。 “你看,如果不是我追问的话,你本来也没有打算告诉我,你在等车的时候被电动车的雨棚刮伤了。虽然被刮伤这件事情本身后果不算严重,但它提醒了我,你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想要自行解决困难,就像你最初头疼那件事情一样——你被鬼困扰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有跟我提到过半句话。” “我知道,你倾向于自己处理问题的习惯一时间可能难以改过来。但由于现在鬼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所以哪怕是不适应,我希望你也能事无巨细地向我描述你遇到的事和人,不要遗漏,也不要隐瞒。只有这样子,我才能保障你的安全。” 最后,他总结道: “你理解了吗?” 常可名看着漆黑瞳孔中的自己倒影,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出于理智的考量,而是下意识的应允。 “很好,那么,你昨天下午为什么在奶茶店坐了那么久?”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莫浓的话戳在了常可名最难以开口解释的地方。 不管是昨晚打电话时情急之下说出自己“一直在家陪着爸妈聊天,过得很开心”,还是怅然若失地在奶茶店坐到天黑为止才回家,两个互相矛盾疑似谎言的陈述,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 在这短暂分开的时间里,她居然无法抑制地渴望着莫浓的陪伴! 因为渴望见到对方,所以才会在没有见到对方的第一晚就感到坐如针毡。 也是因为渴望见到对方,所以才会在没有得到回应时,甚至不愿回家面对没有来客的屋子。 常可名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渴求,她又怎么敢把她的想法说出口呢? 只是一天没有见面而已。 这变化实在是太突然,也太奇怪了。 于是,她一边克制着自己,不要让注意力被莫浓的掌心接触到的皮肤的触感所分散,一边在脑海里试图组织起措辞,寻找一个合适且合理的理由,来回答莫浓的问题。 然而,留给常可名的时间显然不充裕。 见她仍是沉默着,莫浓再次询问: “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没有不想回家。” 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借口,常可名只好先否定莫浓的猜测。 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躲闪的意图,恰恰相反,她的目光汇聚在莫浓的脸上,瞳孔似乎只倒映着眼前人的身影。她的双眼逐渐放空,看上去像是迷茫到不知该如何做出解释,只好放弃寻找答案,转而将自己没有任何保留地交给对方,以此逃避必须回答的问题。 她小声地说: “我也没有不满意。” “那么就是别的原因。” 莫浓似乎并没有就此感到满意。 他继续挖掘真相: “可名,我们认识这么久,我知道你的习惯。你虽然不喜欢一个人独处,但同样也不喜欢太多陌生人聚集的地方。外出对你而言,通常意味着消耗精力。放假的时候,比起出门逛街,呆在家里好好睡上一觉反而更能让你恢复精神。我说的对吗?” 的确如此。 常可名只好点点头。 莫浓贴在她额边手掌的手臂,也跟着她的动作上下摆动了几下。 “这么一来的话,也排除了心血来潮的选项。” “不是家人,也不是心血来潮——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 常可名只说了三个字,又马上停住了。 她的脑子比平时还要更加混乱,在这种情况下,企图编纂一个合适的理由,对她而言还是太困难了。 “是因为——” 莫浓重复着她的话,手掌滑到她的脸旁,虚虚捧住她的面庞,切断了她的退路。 “现在,告诉我原因。” 他看着她,目光从上方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不用担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接受的。” 常可名仍是没有开口。 等待了一小会儿,她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气。 莫浓收回了他的手掌,眼中的神色平静至极: “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只能做个猜测了。” 常可名的心随着这句话骤然悬了起来。 猜测?莫浓的猜测会是什么? 难道他已经看出来了被她压抑下去的古怪渴求吗? 然而,猝不及防的,莫浓给出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原因: “在奶茶店里,让我想想……难道说,你是约了和谁见面吗?” 常可名立即脱口而出: “没有!” 她即刻否定了。 甚至在否定完之后,她的心里依旧因为这句话 而产生出某种不知名的恐惧。 她当然没有跟陌生人约在外面见面。 如果真要如同莫浓所说的那样子,那她先前貌似坦诚地如实告知,岂不是都成了为了遮掩最关键事实的谎言了? 特别是,这个谎言还是违背了她与莫浓之间的约定。 一股不知名的委屈涌上了常可名的胸腔,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莫浓的这个猜测刺痛了她,还是因为莫浓收回手掌后,她连一丝小小的慰藉都再也无法获得。总而言之,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语调已经开始带上不受控的哽咽时,一切似乎都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我只是单纯地坐了……两个多小时。” 脑袋似乎也跟着哽咽的声音一起变得黏黏糊糊,她只能纠正自己的说辞,承认自己描述中存在的偏差。 “靠着窗户,我一个人坐着……我没有骗你……” 常可名不想让自己这幅情绪突然失控的模样暴露在对方眼里,她无法保持先前仰头的姿势,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尽可能地缩起自己的身体。她已经没有办法不在意莫浓的话语,哪怕他说的话只是一个猜测,她的情绪也会为此受到极大的波动。 因为遵守约定而愉悦,因为违背约定而恐惧。 哪怕是还没有建立更加紧密的关联,一种无形的、难以被本人意识到的控制似乎开始扎根在她的心中。 低头的动作让常可名的视线受到了极大的局限,她看不见莫浓脸上的表情,只能通过地上的影子大致判断出他的动作。 灰色的影子凝固在地上,仿佛成为了地毯图样的一部分。 等到她的哽咽声逐渐趋于平静,那个影子才晃动了一下,随即缩到了主人的脚下—— 是莫浓蹲下了身体。 “抱歉,我的话让你误解了。” 莫浓弯腰蹲下身,单膝跪地,凑近了常可名的脸。 听见声音靠近了自己,她从抱住双膝的臂弯中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她的外套也沾上了一点儿深色的水渍,看上去跟半边身子湿透的莫浓还有些莫名的相称。 他伸手帮常可名把掉落的碎发捋到耳后,随即说道: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正是因为语言能传达的信息有所局限,有时候才会出现误解的情况,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可能地多沟通,不要因为隐瞒而造成不好的影响。” “可名。” 莫浓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仰头望着她。 “如果你足够信赖我的话,那么就不应该存在难以启齿的顾虑。” 单膝跪地的动作让莫浓的脸在常可名面前放大,俯视的时候,从头顶照下的光线让她很轻易地就能看清莫浓的神情,尤其是他那双专注的眼睛。 漆黑的虹膜中,位于中央的瞳孔暗而深,像是有吸收光线的黑洞在其中旋转。 眼睛的主人唇瓣张合,声音柔和且无法抵抗: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常可名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她把右边的面庞靠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长发又因为她这个倚靠的动作从耳边滑落,凌乱地铺在她的脸颊侧,半遮住了刚才哽咽时面上泛起的红晕,令她看向莫浓的眼神无措极了。 无措使人服从。 “因为……就算回家里,你也不在……” “你没有来我家找我……” 常可名细若蚊呐地回答道。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像是完全耗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连继续一点儿遮掩也做不到了,只能用依旧带着泪痕的双眼,微微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浓听到答案后的表情。 莫浓没有诧异。 倒不如说,从始至终他的神情都是平澜无波的稳定。 他歪了一下头,语气依旧平静: “原来,只是这样子啊。” 37. 第37章 出人意料的,这句平淡至极的话效果格外显著。 比起贴心的安抚与理解,这种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陈述语气反而恰到刚好地缓和了常可名忐忑的心绪。原先难以启齿的羞涩在莫浓说出这句话之后,便如退潮的海水涌回了海中,连带着抚平了沙滩上不规整的坑洼,让她瞬间镇定了下来。 莫浓的语气太过平淡,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所以,她也没有必要对此报以特殊的态度。 如果说,莫浓的上一句话就奇妙地让常可名的情绪趋于稳定,那么他接下来的几句话又拨乱了她的心弦。 “没必要这么不好意思。” 见常可名终于不再藏起自己的脸,莫浓单手撑在膝盖上,重新站起身,两人回到了先前一坐一站的姿势。 他看着常可名跟随着自己的动作抬起头,他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停顿片刻后才开口说: “这种心情,我也会有的。” “你也会?” 常可名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话,忍不住语气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莫浓轻轻地“啊”了一声,这时候他的神情中反倒流露出一些诧异,像是对常可名的困惑感到意外: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呢?” “我当然也会因为和你分开而感到不安和焦虑。特别是最近这段特殊时期,没有见到你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如果不是这样子的话,我也不会特意要求你跟我说明你去了哪里,又跟什么人见了面。” 他垂眼看着常可名: “难道你一直没有理解我的用意吗?” 常可名觉得似乎哪儿有点不对,可是又想不通逻辑有哪里不对,只好略带迷茫地望着他。 于是,莫浓换了一种问法。 “你觉得我会对别人这么要求吗?” “不会。” 她摇头。 “那么答案不就显而易见了吗?” 莫浓说。 “我只对你这么做,是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现在你理解了吗?” 暖色的灯光从上方柔柔地描摹着莫浓的轮廓,睫毛垂落的弧度显得格外富有耐心,如同面对着最为喜爱的学生,教导般地引领她的思路,然后期待她给出他设想中的答案。 这其中应该还有些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但是常可名的脑子已经无法再让她继续细细推究其中的逻辑,回响在她耳边只有那一句出乎意料却又让她惊喜万分的话。 【“我只对你这么做,是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不是出于要帮助被鬼缠上的人的责任感,也不是出于对多年好友的礼貌性关心。 原来,莫浓对她怀有的感情是仅此一份的独享吗? 常可名的面颊上未消的红晕再次染上脸侧。 出于某种习惯,她很想立即轻轻点一下头,给予莫浓肯定的回复,然后从他那里获得赞扬和满意的奖赏,可是现在她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不胡思乱想。 尽管这句话已经足以让她感到满足,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刨根问底般地从莫浓了解“重要”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到底重要到什么程度呢? 她想要知道更加详细、更确切的答案。 不过,这份求知欲显然已经超出了常可名目前的能力范围,尤其是刚才的坦白已经耗尽了她今晚的全部精力。所以,她能表现出来的行为仿佛思绪中断般的呆愣——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能用含着未干泪光的双眼不知所措地向莫浓投去目光。 “看来你之前的确是没有理解啊。” 没有得到答案的莫浓没有显露任何一丝不耐烦,相反,他的语气越发缓和。 “我以为你会理解的,如果不是足够在意你的话,我完全没有做到这种程度的必要性。但话又说回来,即便没有理解,你依然遵照着我的指示,看来你的确十分信任我——这样子我就稍微放心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常可名的肩上,仿佛试图用这个动作传递给她力量: “既然如此,为了能让你更好地理解,我可以做些什么来补偿你吗?” “不管是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 这个动作唤起了常可名的记忆,她忽然想起来昨晚常母给予她的那个拥抱。 眼前的景象因为这份记忆恍惚了片刻,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心底那份蛰伏已久的念头已经脱离理智的控制,被她说出了口: “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但当常可名说出口后,她猛地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她的外套里面只有一件打底的薄衣,先前被她脱下的内衣还挂在房间靠墙的衣架上,被她藏在毛衣下面。 如果这时候拥抱,那岂不是……? 常可名被那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吓得身体颤了一下。 她并非对此感到抗拒,只是,就现在的状况而言,这种可能性对她太过于刺激了。 然而,要求是她提出来的,现在反悔的话,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常可名思绪纷乱,脑中一片混沌。 现实对话不像网络上的聊天,及时撤回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无事发生。没等常可名想出对策,莫浓就已经开口。 “现在的话,恐怕不行哦。” 似乎是为了弥补,莫浓的手从常可名的肩上换到了她的脸侧,掌心轻贴着她留有薄红的面颊,更加靠近了她。 他静静俯视着她的脸,捕捉她的每一丝神情。 莫浓说: “我身上都是水,现在抱你会弄湿你的衣服。” 他继续解释着: “虽然我不介意晚点睡,也可以回去换身衣服、吹干头发再来找你,但现在毕竟夜深了。如果不是没有热水这样子必须立即解决的问题,洗漱完毕还进入异性房间,我认为是不太合适的行为。” “我也很想现在就满足你的愿望,但是这一次的话,可以暂且延后一点儿吗——明天早上,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拥抱,这样子可以吗?” 与先前贴在伤口上的动作有着微妙的不同,这一次,没有盖住伤口的医用敷贴在中间阻拦,莫浓掌心的皮肤毫无疑问地直接接触到常可名的脸。同时,伴随着这个动作,为表诚意,他 拉近两人距离的动作,这也让常可名感受到了更多的东西。 经过刚才的那一番聊天,莫浓头发上的水已经干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黏在前额上。但随着水分的蒸发,他身上的热度和气息似乎也随着弥散到了空气中,因为他的靠近,这些便一股脑地涌到了常可名面前。 她又想低下头躲避,但是她的脸被莫浓扶住了。 她低不下头,只能把双眼放回眼前人的身上。 这使得更多的细节进入她的视野中。 被水打湿之后,莫浓身上的衣物呈现出比原先更深的颜色。 现在,这套原本可以十分得体地遮蔽躯体的睡衣,作用也随之弱化了许多。紧紧黏在他身上的布料描绘出让他保持这番动作的肌肉——因为弯腰而变得更加瞩目的紧实腰肌,让人不知道究竟是衣物褶皱还是腹肌纹理的线条,以及让他保持着伸手姿势而微微隆起的手臂肌肉。 “异性”。 刚才莫浓口中说出的这个词,第一次以如此确切的方式呈现在常可名面前。 抛去许多诸如竹马、邻居,多年同学和好友之类的社会身份,她第一次明确而清晰地认知到了一个她此前从未深入思考的问题。 莫浓对于她来说,是一名异性。 她所渴求的,是一名与异性进行亲密的肢体接触。 常可名这个结论被吓到了! 这比之前所有的认知更让她震惊。 不过,常可名的震惊终究只在她脑中掀起巨浪,如此复杂的思考自然不能为莫浓所知。 从莫浓的角度而言,他最多只能觉察到常可名神情中带上了一些惊讶,而联系实际,最为合理的解读还是—— “不可以吗?” 莫浓似是体谅地问: “忍耐到明早太困难了吗?” 他思考片刻,仿佛衡量一番后作出了退让: “如果你执意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不、没有,可以的……我可以等到明天早上……” 显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常可名已经没有拒绝莫浓提议的理由——不论是从哪个角度。 从实际状况来讲,常可名今晚并没有做多少事情,也没有消耗多少体力,但是她的精力缺因为接连令人错愕的认知而消耗殆尽,或羞赧或喜悦或震惊的情绪满满当当地挤满了她的脑海,从未体验的情绪波动让她的思绪变得昏昏沉沉。 哪怕她的身体没有感到疲劳,但她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 所以,最终常可名如同耗尽了全部力气一般,虚弱而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再……”她停顿了一下,用了点儿力气才说出那个词,“拥抱吧……今晚我们还是先休息吧。” “嗯,很好,那今晚就先到这里。” 莫浓收回了手,直起身体。 他的气息也一并离开。 他走到门边,在迈步踏出房间前,他手握着门把,回头冲常可名微笑了一下,跟往常一样向她告别: “晚安,可名,做个好梦。” 常可名也柔柔地回道: “晚安。” 38. 第38章 离开常可名的房间,莫浓不紧不慢地走回了他的卧室。 他房间的门扇在他离开时被顺手关上,现在也依旧紧闭着。 他扭动门把手,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离开之前没有关掉的灯光仍是亮着,明亮的光线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照得都无处遁形。 普通的床铺,普通的床头柜,普通的落地灯。一间卧室该有的家具把空间填充得不至于空旷,但也让人难以从这里面找出什么具有个人特色的东西。 除了某样东西。 进入房间后,莫浓转身想要再次关上门,却在回头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儿小小的阻碍。 灰白色如同菌丝般的丝状物体攀满了整个门后空间,门把手也被祂彻底覆盖。 祂争先恐后地想要突破房间门板的壁垒,寻找缝隙伺机钻出房间。即便是狭窄如门锁的锁孔,也被祂填充得没有一丝空隙。 最为幸运也是最为迅速的突触已经穿过锁孔,从门内探出到门外,向着门外的走廊微微挥舞着自己的末梢。 “我已经和可名说过晚安了哦。” 莫浓没有拨开灰白色丝状物,而是直接隔着这层菌毯握住门把手,关上了门。 已经爬到门框边缘的细丝被挤压到,纷纷撤回突触后退。 他对着祂说: “所以,不能再去打扰她了。” 当莫浓的手搭上门把时,刚才还在门背面无序蠕动的丝状物忽然像是找到了统一的目标,纷纷向着他的右手涌去。尽管铺开时可以覆盖住整个门扇的表面,但细如发丝般的物体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体积。 从外表上看,祂只是消失在了莫浓的袖口处。 然而,被水打湿、贴合在莫浓皮肤上的衣物,却在此时古怪地涌动起来。如果有谁在这时候把这身衣服掀开,就会发现那菌丝般的物体包裹住了衣服下的每一寸皮肤。 祂爬上他的身体,提出了要求。 【把你的记忆……分享给我……】 滑腻的触感没有让莫浓挪动一步,他沉默着,心里庆幸祂们直接可以不通过语言直接交流。 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自言自语,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行为。 莫浓觉得祂们还是有一些优点的。 不过,这一点儿优点,还不足以让他分享自己的记忆。 他拒绝了这个请求。 【不可以。】 【为什么……】 祂攀附上莫浓的皮肤,像是乞食的孩童,只能用这种最为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 【我们是平等的,你不能这样做……】 这话的确没有错。 祂没有大脑和控制中枢,比起神经元,祂们更像是一体的、平等的存在,但如果担心没有指挥便无法合作的话,那这份担心就有些多余了——因为祂们同样也没有生物本能的私心,倘若找到了她,每一个祂都很愿意借助自己小小的突触,向大家传递这份喜悦。 祂们的记忆互通共享,祂们的□□不断备份,祂们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一体。 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行,你们没有完成任务。】 莫浓任由着丝状物无声地绞紧,仍是不为所动。 【原本我们不是说好了分工的吗?你负责驱除那几个隐患,我负责安抚可名。我完成了我的工作,可是你却没有连他们的踪影都没有找到——我甚至还提醒过你,他们也跟来了观溪市。既然你没有取得你的成果,那么我为什么要跟你分享我的成果呢?】 【正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所以我拒绝这种不平等的交易。】 布料下的丝状物停住了动作,祂尚未完备的思考能力不足以支撑祂寻找出这番话的漏洞,只能迷茫地放松了缠紧的力度,挣扎着还想再说些什么。 【不过,既然我们本为一体,那么我也不是不可以多体谅你一些。】 沉默片刻之后,莫浓从意识中重新传递出话语。 【虽然我不能把记忆分给你,但是倘若你重新与我融为一体,那么你不就可以获得我在这段时间内的全部记忆了吗?】 莫浓颇有耐心地向祂解释着。 【你看,如今我们分开,力量也随之分散。前些天为了剔除掉不和谐的存在,我甚至只能采取一些物理手段,直接手动杀了他——这会留下隐患的。】 为了隐瞒这件事,他甚至花费了一天的时间来清理他的房子,掩盖遗留的痕迹。 这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如果不是力量被分散,他本来可以更加直接地修改现实,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令人生疑的痕迹。 莫浓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个幸福的世界里不应该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 细细的丝状物在他的皮肤上微微摆动,祂尚未恢复的力量使祂的思考速度变慢许多,过了好半晌,莫浓的脑海中才收到了一个飘忽不定的赞同信号。 【是……】 【本来把你从易道同学那里回收回来,我是打算直接吃掉你的。既然你一直反对融合,我也就给了你一个试着恢复的机会。然而,你不仅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就连找人这种简单的事情也没有完成,这让我如何继续给你机会的呢?】 祂的意识再次陷入沉默。 莫浓耐心地等待着。 强硬地直接融合固然也可以取回力量,但是总归没有对方心甘情愿融合得更加好。 虽然在这分开的时间里,祂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和情绪,但是他却拥有了更多。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只是陪伴,也不再拥有乐于无私分享的优秀品质。 现在他学会了欺骗、诱导和驯化,这些只有人类才具有的低劣品行正滋养着他的蜕变。 【继续保持着这副模样,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莫浓继续诱哄祂。 【难道你连这点儿牺牲都不愿意为可名付出吗?】 【不……】 这一次,祂反对的速度快了许多。 丝状物再次缓慢地蠕动起来,向着莫浓的手掌聚拢,细如发丝的丝线彼此纠结缠绕成一团,交叠的灰白色细丝逐渐在重重叠叠地绞紧中浮现出一些 浅淡肉色。 当最后一根丝状物从莫浓手腕爬到掌心时,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的团状物体躺在他的手上。表面仍在缓慢蠕动的丝线,让祂看上去如刚从胸腔中取出的、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祂接受了这份牺牲。 莫浓扬起了头,把手中的肉团送进嘴中。肉粉色的口腔内,洁白牙齿上下两排整齐地呈弧状排列,身为杂食动物的人类可以用门齿和犬齿撕咬,也可以用臼齿咀嚼,这让他不用转换形态,也可以顺利把祂嚼碎吞咽下去,经由食道进入他的体内,与他融为一体。 人类的躯体也并不是那么不便。 唯一略有不同的就是,人类视若同类相噬为禁忌,对祂们而言,这种行为却如呼吸般自然。 莫浓结束了进食。 房间中唯一的异样也消失了。 灯光仍是把房间内的摆设照得一清二楚,门后的异样不再存在,一切重新回归于普通,房间里不再有任何异常的事物。 他的意识内也恢复寂静。 被吞噬的部分无法死灰复燃,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异议产生。 处理完这一切,莫浓用仍是半湿的衣角随意擦了下手,随后绕过房间中央的床铺,走到靠墙的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套新的睡衣。 他脱下半身湿透的灰色睡衣,重新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然后拿着吹风筒走进了卫生间里。 打开卫生间的灯,在洗漱台面前站定脚步,莫浓把吹风筒的插头插进插座内,摁下电源开关。 气流从风筒中吹出,他认真地吹着自己的头发。 很快,先前他不小心被花洒打湿的头发也恢复干燥清爽的模样。 做完这些,莫浓抬起头,将视线投向面前的镜子中。 镜子画面中的人形偶尔有片刻的模糊,恍若老旧电视机因为信号不好突然出现雪花,马赛克般的乱码挤在镜中人的脸上。但那终究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下次眨眼时,镜中的倒影已经重新稳定为一张模样好看的优秀皮囊。 镜中俊秀的人类青年也面带微笑回望着他。 回想起今夜发生的一切,莫浓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股热意在身体里涌动,最终汇聚成某种冲动和饱胀感。他仿佛一位认真的求学者,践行着躯体内生物本能的指引,向镜面看不到的下方伸出了自己的手。 镜中的倒影再次变得模糊。 这次人形重新凝聚所花费的时间比起上一次来得要长得多。 …… 莫浓又重新洗了一次手。 把双手放在水龙头的流水下,他仔细地冲洗着自己的掌心,默默感受着这份让他觉得新奇的情绪。 因嫉妒而感到愤怒,因自私而试图独占,因肢体接触而产生欲望。 他对这些陌生情绪感到无比满意。 莫浓向着镜子伸出手,抬手摸上镜中人的脸庞。在触碰到镜面的瞬间,指尖传来的镜面冰凉的触感。 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我这样子,是不是更像人了呢?” 39. 第39章 经过元旦前两天假期的充足补觉,假期的第三天早晨,常可名醒得比以往都要早。 醒来之后,她习惯性地从床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半。 对于一个正在享受假期的大学生而言,这个起床时间显然过早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昨晚睡得足够好,常可名此刻没有半点儿睡意。 所以她放弃了睡个回笼觉的选项,直接从床上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室外看去。 昨天晚上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在日出之前,昨夜的雪水就已经蒸发得差不多,只在地面上留下极浅的水迹。植被叶片上仍缀着零星的水珠,在曦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清透的彩光。 今天是一个适合早起的天气。 简单收拾床铺,整理好衣着,将使用过的东西都归回原位,常可名轻手轻脚地推开客卧门,走出了房间。 整栋房子仍在沉睡中,一切都保持着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清晨的鸟啼声。 莫浓还没起床,也可能是起床了但还没有出房间。常可名在一楼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于是,她自己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在超市买的三明治,用微波炉略微加热后,端着早餐坐到餐桌旁边一边吃早餐,一边等着莫浓下楼。 也许我起得真的有些早了。 常可名嚼着三明治,望向落地窗外。 昨夜的雪融化后浸润了院内花圃的泥土,让原本浅褐色的泥土呈现出更深的褐色,再加上把枝头零星叶子吹得簌簌作响的冷风,很难不让人担心播种在土中的种子是否能生根发芽。 直到吃完早餐,莫浓仍是没有出现在一楼。 考虑到对方可能假期的确不会起太早,没有打招呼直接离开又过于无礼,常可名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决定随意在房间里走动一下打发时间,等待莫浓从他的卧室里出来。 她站起身,走向餐厅旁的落地窗。 抬手刚推开落地窗,暖气瞬间借着这个间隙溜到了室外,流动的气流在她的身侧带起呼呼的冷风。所幸刚吃完早餐的身体足够暖和,这点儿雪后的寒冷还不足以让她拔腿躲回室内去。 常可名在院子里的花圃面前蹲下。 花圃跟她昨天傍晚所见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精心松土过的土壤里没有一根杂草,四周也没有植□□枯的落叶,显然是莫浓第一天回家时精心打扫过了。 这么一看,不得不说莫浓的效率确实很高,只花了一天不到时间就把房子从内到外全部都打扫了一遍。 忽然,正准备起身的常可名吸了吸鼻子。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如同铁锈般的气味。 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即仰头捂住自己的鼻子,然而鼻腔内却没有传来熟悉的粘稠液体的流动感。 过了一会儿之后,常可名这才反应过来。 她低下头,放下手,观察着自己的食指。 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红色的痕迹。 本来她还以为是自己突然吹到冷风,鼻腔不适应导致流鼻血,现在看来,气味的源头并不来来自于她的身上。 那么使用排除法的话—— 环顾周围,常可名双手撑住膝盖站起,走到院子的角落,拿起靠在墙壁的园艺长剪刀。 闲置已久的剪刀把手已经有些生锈,刀刃约有半米长,凑近去闻时也能闻到一股儿淡淡的铁锈味,但此时没有别的更趁手的工具,她也只能将就着用这个了。 常可名调转刀尖,先是以自己双脚所站的平面,用剪刀大致估测了一下从地面到花坛边缘的高度。然后随手捡了一个小石子,在剪刀柄上划出一个痕迹标记花坛的高度,再次举起剪刀,观察着花圃的大小和位置分布,选定位置,将剪刀垂直地插入花圃的泥土中。 刀尖一路向下,土壤没过了刀柄上的标记,直到手里传来了某种受到阻碍的触感。 不像水泥地那样坚硬,下压时有一种略带弹性的触感,如果稍微用力的话,似乎就能更进一步戳进去。 常可名盯着已经消失在土壤里的标记,眨了眨眼。 最终她没有用上力气,只是试探性地轻戳了两下,然后就把剪刀重新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剪刀柄沾上了些许泥水,昨夜的雪下得不大,但也不算小,花圃内的土壤中还储存着不少水分,跟泥土混杂在一起只能看见黑褐色的泥水,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常可名的这些动作似乎是蹭掉了刀柄上的些许铁锈,空气中的锈味变得更加重了一点儿。 她在地上敲了敲剪刀,剪刀上的泥水随着震荡落在地上,水渍很快又蒸发干净,看不见半点儿踪影。 虽然并不完全干净,但是对于一把本就生锈的剪刀而言,谁会怀疑它上面的铁锈味和污渍是来自别的地方呢? 按照剪刀之前放置的位置,常可名按照自己的记忆把它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她重新蹲回了花圃面前。 有了初步判断,接下来该做的就是求证了。 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撮面前的泥土,常可名把它放在手中揉搓着判断湿度,以及思考着出于什么建造顺序,会使得种植草本植物的花圃内部深度远比露在地面外要多得多。 思考时全神贯注是常可名的优点,然而,有时候这个优点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带来一些小小的缺陷。 比如此时此刻。 她的注意力过于集中,以至于她甚至没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 “可名?” 声音很轻,却离得非常近,几乎贴在她的耳边。 常可名指尖捏着的泥土掉回了花圃里面。 指尖捏过的泥土被揉成实心的泥球,在指腹残留下些许褐色,落在花坛表面,在其他蓬松的土壤中略显突兀。 对于她的动作,莫浓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半弯下腰,笑容依旧柔和,很是耐心地托住她的手掌,向上捧起她的右手,从口袋里取出湿纸巾,一点一点儿地耐心又仔细地帮她把手指上的泥土擦干净。 做完这些,莫浓把湿巾叠好放进外包装袋里,确保脏污不会糊到自己衣服的口袋,才把包装袋放了回去。 “本来我还在犹豫要是你没醒的话,要什么时候喊你起床比较合适,没 想到你醒得比我还要早。” 莫浓俯下身子,与蹲在花坛前的常可名并排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常可名身上,而是跟她一样看着花坛中的泥土。 “看来是我起晚了。” “约好的拥抱又拖延了一小会儿,”他转过头,望住常可名的眼睛,“希望你不会怪我。” 虽说这是自己的要求,可是现在听见从莫浓嘴里说出来,仍旧让常可名瞬间变得有些难以为情。 她当然不会、也没有勇气责怪对方,只能小小声地说道: “没有,是我起得太早了。” “能得到你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莫浓贴心地向常可名伸出手,作出搀扶的动作。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着,清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部分光线似乎是穿透了双眼的晶体,将他的眼睛映得如同清透的玻璃珠,显得平静而安宁。 常可名的视线从面前的花圃挪到那只向她伸出的手,又从那只手顺着手臂缓缓挪到了手的主人脸上。 莫浓正微笑着看着她: “那么,现在可以吗?” 常可名羞于应答,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抬起手臂,把自己的手送到了他的掌心中。 温热的掌心擦着她的手心往上,莫浓没有握住她的手,反而是单方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很难说是否是因为这个动作更好用上力气——手臂稍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都从地上提了起来。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站着了,是方便拥抱的姿态。 没等常可名再次做好心理准备,回过神来时,莫浓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展开双臂圈住了她的身体。 一瞬间,刚才在室外被清晨寒风吹过的冷意全部融在了这个拥抱中。 莫浓的身体非常暖和,像是他的本人那样,如同和煦温暖的阳光。对于恒温动物的人类而言,这样的温暖在冬天是相当让人感到愉悦、甚至会不由自主地靠近的存在。 对于常可名而言,也同样如此。 骤然触碰到自己身体的另一具躯体让她本能地绷紧了肌肉,但随着暖意源源不断地隔着衣物从他们相触的肢体传来,常可名也渐渐放松,不再僵硬着身体,任由自己顺着双臂柔和的力度,轻轻靠在莫浓的身前。 这就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至于伸出自己的双手,穿过莫浓腰侧,同样环抱住他的身体,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过困难的挑战。 莫浓的手臂轻柔地环着常可名的身体。单方面的拥抱足够轻柔,却也仿佛在无形中筑起一道屏障,气息、体温和心跳都被收拢在双臂的狭窄空间内,连带着思绪也被这份温暖所软化。即便她的视野被莫浓的身躯阻挡,感知满满当当地被对方所挤占,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她也依旧觉得莫名的安心。 在这片让人沉醉的温暖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常可名耳边响起。 因着拥抱的姿态,说话人的吐息吹过她耳边的碎发,吐进她的耳中,缓缓渗入她的脑海。 “刚才,你蹲在这里。” 莫浓柔声询问。 “是在看什么呢?” 40. 第40章 莫浓仍是把常可名抱在怀中。 她的上半身与莫浓因为拥抱而紧密贴合着,中间没有一丝缝隙。呼吸、心跳还有声带的振动,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肌肉的发力变化都一览无余地被对方清晰且确切地掌握着,任何细微的反应都无法逃脱这样近距离的感知。 说谎的人,身体总是比语言更加诚实。 “在外面吹太久风的话,很容易着凉的。” 莫浓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切: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我也不记得了。” 常可名回答道。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流轻拂过莫浓的外套,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环在她身后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莫浓的体温像暖炉般烘烤着她,让本就发热的大脑更加昏沉,再也无力思考眼前处境。 她顺着自己本能开口,防备与提防像是冰封的溪流般无声消融,被理智禁锢的字句从唇间流淌而出,安静而顺从地向着莫浓淌去。 “我看土壤刚被松过,是你昨天打扫卫生的时候顺带清理的吗?” 常可名轻声地提问。 她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把头颅靠在莫浓的怀中。 同样的,距离的靠近是相互的。 常可名的耳朵也贴近了莫浓的胸腔,原本隐秘的心跳声因为这个靠近的动作,透过层层衣物传进她的耳中,仿佛她的耳膜也随之一起跳动。 她捕捉到了莫浓的心跳。 “你在花坛里种了什么花吗?现在这个气温种的话,能发芽吗?” 常可名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像是控制着水坝的闸门,确保淌过河道的水流看上去温顺而无害。 “会的,当然会发芽。” 莫浓轻快地回答。 放在她身后的手掌在这时候顺着她的脊柱轻轻拍打了几下。这突然间的动作如同驱散了隐隐缠绕在两人周围的某种未知东西,让清晨微凉的空气重新挤入他们中间。 他松开了双臂,漆黑的双眼注视着常可名: “我在土里放了些特殊的肥料,即便我不在家里,没有人继续照顾这些植物,埋下的肥料也足够它们在冬天生存下去。” “这样吗……?” “是这样的。” 莫浓语气肯定。 “相信我。” 可惜的是,即便是再神奇的化肥,也不可能让植物在短短一天之内破土而出,更何况今天下午两人就要回学校了,常可名没有办法验证莫浓口中那“特殊的肥料”能否奏效,只能将一切交由时间。 说不定,等过年回来时,种子就发芽了呢? 结束了昨晚约定过的拥抱,两人一起向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到餐厅的落地窗边,莫浓抬手推开落地窗。 听见窗户滑动时轨道的摩擦声,常可名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先前为了不让暖气跑出来,她出来时随手关上了落地窗,自始至终,从餐厅到院子的落地窗一直都是关着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毕竟,哪怕莫浓走路再安静,至少从餐厅走到院子里,拉开落地窗总会发出些声响。 原来他不是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恰巧隔着玻璃看到了蹲在院子里打量花圃的她。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他是从哪儿走过来的? 常可名跟在莫浓的身旁,默默思索着。 临近离开前,她仍然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中午你要来我家吃饭吗?” 站在庭院的铁门旁,常可名再次向莫浓发出邀请。 “不了,我中午自己解决。” 莫浓回应了她。 他伸出手,隔空指了指常可名额角的位置。 “回去的话,下午可以换个敷贴,每天换一次。” “嗯。” 常可名点点头。 莫浓继续嘱咐着返校的事情: “高铁是今晚八点半发车,我大概晚上七点半去你家等你。” “要记住哦。” “我记住了。” “晚上见。” “嗯,晚上见。” 常可名转身迈出门,离开了莫浓家。 直到她走到道路的拐角处时,她被某种奇异的牵引拨动思绪,若有所感地回头往莫浓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莫浓还是站在门边,似乎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背影,神情中没有对她回首的意外,极为自然地面含笑意地挥了挥手。 照理来说,这样的分别理应会让她感到略微的不舍,但出乎意料的是,即便是大脑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们即将分开的事实,她却没有像前两天独自一人时那样不安。 “我会去找你的。” 莫浓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晚上见。” 被这样的承诺缠紧思绪,常可名却从中感到了一种被紧密连接着的安心与稳定。 她学着莫浓的动作挥手道别。这一次,她没有再继续犹豫,也没有再次回头,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莫浓的视线范围。 在常可名离开后,莫浓还是站在原地。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回房屋内。 缓步走进厨房里,那里还剩着常可名先前吃早餐时用过的餐具。虽然已经清洗干净,但还放在外面的碗架上晾干水分。 从悬挂在墙壁的纸巾盒中抽出厨房纸,他细致地把碗里的水珠擦拭干,把它放进了消毒柜中。整理完厨房,随后他又爬到二楼,推开客卧的房门,将家具重新一一套上防尘罩。 所有物件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它们。 在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莫浓在一扇窗边停下了脚步。 他又一次抬头,往楼下看去。 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一个刚松过土的花圃——正对着餐厅的那一个。 他醒得确实没有常可名早,但也不算太晚。 至少,他醒来的时间,足以他看清常可名所做的全部事情。 土壤表面仍是安安静静,他播下的种子还没有从土中萌出嫩芽。 但是,有了合适的环境,即便在看不见的地底,种子也不会停止生长。只是站在花坛边欣赏的人,是观察不到土壤下面的变化。 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莫浓思考着。 常可名所做过的事情,很有可能甚至不只是他现在见到的这些。 还 有更多、更多地仍埋在土中,在他看不见的隐秘黑暗中。 莫浓难得地感到了一些头疼。 他很高兴常可名具有诸如观察力敏锐和行动力强之类的优点,还有即便是说谎也不露破绽的心理素质。 但是这些优点对他而言,实在是过于棘手。 该怎么办呢? 莫浓长久地伫立在原地。 直到目光再次扫过沉寂的花圃时,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那就等待种子发芽吧。 他心想。 毕竟,在这样寒冷的冬季里,没有源源不断的养分和细致耐心地呵护,种子是很难发芽的。即便只是几场短暂的薄雪,也可以抹除掉种子发芽的可能性。 哪怕发芽了,他也可以在它还在幼苗的阶段,将它连根拔起。 为了获得幸福,人总是要放弃掉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 尽管只是在外度过了一个晚上,回到家中时,常父常母仍然像是她元旦前一天晚上刚回到家中那样,一边说着“我们爱你”,一边把常可名拥入怀中。 返校前的最后两餐甚至比之前的饭菜还要丰盛,餐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地融洽,不管是常父还是常母,都在说着作为父母而言尽职尽责的动听台词。 作为进餐的配乐,其实还算是动听。 把饭菜送入嘴里时,常可名这么想到。 比起让人感到空虚的沉寂,她还是更加喜欢这样有些热闹的场景。 午饭结束后,常可名回到自己的卧室内。 换好睡衣,她在床上躺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只留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把身体蜷进柔软的被子中。 微风偶尔扰过玻璃窗,与窗边发出极为轻微嗡鸣声的暖气应和着。正午的阳光积蓄了足够的热度,隐隐穿透窗帘,将整个房间浸透在温馨的暖金色中,令房间内的东西都蒙上一层细软的光晕。冬季的气温过滤掉了日光中毒辣的热度,只剩下纯粹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她安静地从被子里向外望着自己的房间,望着房间内摆放的物件。 所有东西都是熟悉的,没有任何物件不存在她的记忆中。 这是独属于她的房间。 然后,她又从脑子里翻出了昨晚在莫浓家客卧过夜的回忆。 那件客卧对她来说不至于完全陌生,但是有印象的东西却不多,依照莫浓的描述,她也确实从脑海深处翻出了她曾经留宿在莫浓家的模糊记忆。 她的记忆力一向不错,也过了会把幻想当成是现实的小孩子阶段。 常可名任由两部分回忆在脑海中轻轻碰撞,像是窝进了同时铺有两床被褥的床铺,过分柔软且蓬松的被子包裹上来,仿佛整个人都被吞没其中。思考随着回忆逐渐迟缓,最终抵不住睡意的侵扰,意识一点点溶解在令人沉溺的安宁中。 真像啊。 常可名心里感慨着,渐渐陷入午睡。 不管是躺在莫浓家客卧的床上,还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不管清晰还是模糊,两段记忆带给她的感觉竟然十分相似,都是如出一辙的舒适与放松。 简直让人怀疑—— 是被强行烙印在大脑里的复制品。 41. 第41章 睡着前忘了定闹钟,等到常可名从午睡中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 可能是因为午睡时间过长,骤然醒过来,她的脑子里还有些沉甸甸的眩晕。 于是,她睁着眼睛,在床上安静地望着天花板躺了片刻,才缓缓撑着身体坐起。 头发睡得有些散乱,坐起身时依然有几缕顽固的发丝落在脸前,常可名习惯性地抬手想把发丝拨到耳后。 忽然,一阵撕扯造成的刺痛感窜过她的头皮,一瞬间让她的大脑清醒不少。 是眉角处贴着的医用敷贴。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也许在她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有几根头发被贴了快一天、边缘处已经有些卷边的敷贴黏住了。 担心继续硬扯会不小心把头发拔下来,常可名没有再捋头发。 她走下床找了一把剪刀,坐到镜子面前,对着镜中的倒影,小心翼翼地把被黏住的几根发丝剪断,才把剩余的碎发重新拢到耳后。 敷贴的边缘黏着被剪断的发丝,被剪断的黑发直愣愣地往外刺着,扎得皮肤有些轻微的痒意。 是该换个新的了。 她这样想着,伸手把敷贴撕了下来。 伤口骤然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凉凉的感觉,周围被捂着的皮肤也感到一阵通透的凉爽。 常可名把头凑近镜子,来回打量着伤口。 锐利的割伤呈笔直的线状,经过一天的恢复,两侧被割开的皮肤已经合上。清理之后仍然渗出的血液凝固在伤口处,结成红褐色的痂。 的确是不怎么严重的伤。 按照常可名既往的做法,她大概率会放任它不管,然后等着它自己慢慢恢复。 改变习惯需要克服一点儿惯性——这不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情。 但是,望着镜中伤口,常可名回想起来那几句令她忍不住反复回想的话。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下午可以换个敷贴,每天换一次。”】 【“我大概晚上七点半去你家等你。”】 这几句在常可名的耳边回放着,共同构成了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莫浓关心她,希望她对伤口多加注意,并且他会在今天晚上来找她。 如果放任伤口不管的话,那么等晚上一见面,肯定就会被莫浓注意到。 或许是莫浓建议的合理性无可辩驳,或许是不愿意让对方的关心落空,又或许仅仅只是本能地想要顺从他的话语,尽管常可名暂时无法捋清自己脑内缠作一团的纷杂想法,但是她的感性已经为她做出了抉择。 常可名打开一包新的医用敷贴,仔细地把它贴到自己的伤口处。 伤口重新被覆盖住。 转动眼球时,敷贴随着皮肤的伸展而轻轻拉扯,刚获得一点儿喘息的周围皮肤也重新陷入轻微的束缚感之中。 她对晚上的到来翘首以盼。 夜晚,莫浓如约出现在了常可名的家门口。 “路上注意安全,夜里冷,小心别着凉了。” “到宿舍之后,给妈妈打个电话哈。” 临走前,常父常母两人围在常可名身旁,两人嘴里叨叨着关切的语句,一如她回家时那般情真意切。 耐心地听完他们的嘱咐之后,常可名走到两人面前,抬起手臂,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这对男女。 “我知道了,爸,妈。” 常可名轻声向父母承诺。 她感觉到两双手臂攀住了自己的身体,人体坚硬的骨骼被柔软的脂肪和皮肤所包裹着,使得这略微用力的姿态只是让人略有些桎梏,却不至于让人窒息。 常可名眨了眨眼睛,睫毛却没有半分颤抖。 在莫浓含着笑意的注视中,她向父母的甜言蜜语回应道: “我也爱你们。” “叔叔阿姨,那我们先走了。” 听到一家三口道别完,莫浓替常可名从常父手中接过书包,另一只手伸到了常可名的面前。 修长白净的手指停顿在空中,显然是在等着什么。 他嘴里呼唤着: “可名。” “我们一起走吧。” 常可名注视着莫浓的眼睛,从家里面照出的温馨暖色灯只照到他的侧脸。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送入了那只悬空等待的手中,极为自然的姿态仿佛已经将这种程度的亲密行为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他们返校正是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但是路上车况却不算拥堵。 也许见他们是两个人一起,司机便没有单独找莫浓或是常可名搭话的意图。 在假期里补足了睡眠,上车之后的常可名没什么睡意。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随便刷点儿什么东西打发时间。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略过车窗,光线轮番在玻璃上淌过。每一次经过路灯,影子如潮水般便从座位后方漫到前方,又无声地退去,直至轮到下一盏路灯重复这一个无穷无尽的过程。 车辆平稳地在路上行驶着,车内唯一的人声只有导航发出的人工合成声。 随手点开微博的本地热搜,滑过各种无聊的词条,忽然,常可名留意到了一个稍微令她有些在意的词条。 她点进了词条。 #配送员雨雪天送餐摔倒身亡# “昨日夜间,观溪市区发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超市配送员在雨雪天气中配送时,因路面湿滑不慎摔倒。摔倒过程中,过大的冲击力导致其电动车加装的雨棚断裂,配送员颈部被雨棚支架刺穿,当场身亡。 “据目击者介绍,事发时当地突发降雪天气,地面湿滑,加之配送员行驶车速过快,最终导致悲剧发生。 “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具体事故原因及责任认定仍在进一步核实中。” 下面评论议论纷纷。 【加装雨棚是真的恐怖,之前我装过,风一大我都怕我被吹翻了。】 【害人害己,我差点儿被雨棚刮瞎眼睛过,烦死人了。】 【提高雨天配送提成!重视外卖员安全问题!】 【不能穿雨衣吗?】 【但是穿雨衣也危险啊,雨衣遮挡视线,我每次转弯都有视线盲区看不到。如果不是为了生活,谁会愿意在雨天骑电动车啊。】 【没人说昨天那场雪下得真邪门吗?】 常可名愣了一下,手指极为缓慢地从评论区滑到了最上面,点开了词条里的视频。 视频里的死者已经打上了马赛克,然而,即便是马赛克也不能完全掩盖掉模糊底下的景象。 那天正好是雪天,又是晚上,视频拍摄的光线并不好,透过目击者的镜头仍然能看清斜斜地落在地上的钢管尾端。 一端连着死者的脖颈,另一端搁在水泥地上。 甚至由于钢管内部中空的原因,另一端的钢管口中流出了隐约的红痕——动脉血管中的压力把血液从钢管中泵了出来,顺着中空的管道流到比单纯喷射状的血迹还要远的地方。 除此之外,在镜头晃动的间隙里,常可名看到了藏在马赛克后,让她十分眼熟的衣服配色、电动车样式,以及超市的商标。 她当然对此无比熟悉,因为她昨天下午就去过那家超市购物。 回忆到这里她抬起左手,摸上了自己眉毛尾端的敷贴。 敷贴下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即使是轻轻按压,也没有多少痛感,再过上个一两周,应该就会恢复得连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是倘若是脖子上开了个洞,血液喷洒在布满肮脏血水的地面上,不出两三分钟,那么人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后事了。 似乎是常可名抬手的动作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又或许是她的表情管理有所欠妥,她感觉到臀下座椅中的海绵更加下陷了一些。在重力的作用之下,她的身体向左侧微微倾斜。 是莫浓靠了过来。 “怎么了,可名。” 莫浓关心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是伤口不舒服吗?” 作为可以供三个人同时乘坐的设计,后座的宽度其实相当宽敞,但由于常可名坐在靠窗的最右边,当莫浓靠过来时,她也不能再往右边挪动了。 “没事,只是有点儿痒,可能是快好了。” 常可名放下了左手。 她右手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滑动页面,向她靠近的莫浓就已经把屏幕上的内容一览无余地看完了。 这是当然的,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不注意到常可名屏幕中正在浏览的新闻是件难事。 莫浓的视线很自然地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刻意躲闪或者是遮掩自己的视线,就这么看着,如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仿佛他坚信这种程度的监视行为不会受到常可名的反对,他也就不用再表现出体贴的退步。 所以,他看到了那则新闻,也看到了常可名注意到的那些细节。 等到视频第三次自动循环播放开始时,莫浓看着屏幕,轻声说: “是昨天那家超市。” 常可名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也是昨天那个刮伤我的配送员。” “这样子吗。” 莫浓不再继续研究视频马赛克下的细节。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常可名,漆黑的眼睛在轮番闪过路灯的照射中忽明忽暗。 “真巧。” 车内后座空间狭小,稍稍挪动身体,人与人之间那点本就勉强维持的距离便荡然无存。抬起眼时,常可名才迟钝发现莫浓离她有些过近了。 离得太近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她,常可名甚至能从虹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略微渗出一点儿汗水,后背上似乎也是,窗外反复掠过的闪烁灯光好像闪得她有些晕眩,令她的大脑产生了一些战栗般的紧张。手心出的汗蹭在手机屏幕上,把屏幕都弄得有些脏了。 这种悸动的反应让常可名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又脸红了。她慌慌忙忙地摁掉手机,想接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偷看一眼自己的神情,却又懊恼地发现黑色的屏幕根本看不出脸庞的颜色。 不过,这份慌乱似乎被莫浓误认为是别的东西了。 他的双手越过常可名的手臂,从她手指中扣出手机,然后把手机放在她的双腿上,随后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双手包裹起来,缓慢而细致地揉搓着她的手掌,直到汗水消失,她的手心重新变得温暖而干燥。 “你被这个新闻吓到了吗?” 莫浓的语气依旧真挚而关心。 他低下头,向常可名的手心里呼了一口热气,暖呼呼的,距离近得仿佛他的唇瓣吻在了她的手中。 手掌被焐热的感觉放在此时此刻显然不是很好,常可名要命地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更发烫了。但既然莫浓没有觉察出她异样行为的真相,她也只能努力地振作起来,让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到别的地方。 而莫浓的误解正是一个好的选项。

“没、没有。” 常可名磕绊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悄悄地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被包裹住的手上,也把情绪更多地投入到了莫浓的话语中,以此来摆脱刚才那过近距离引起的旖旎幻想。 “我还以为是见过的人突然出意外死亡,会让你感到害怕,哪怕这个人是伤害过你的人。”莫浓还握着她的手,“按理来说,伤害过自己的人最终得到了报应,我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你不在意自己受到的伤害吗?” “不是这样……” 常可名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渐渐回笼,在大脑也可以开始组织措辞了。于是,她思考怎么样才能更加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想法,来回答莫浓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够公平。” “不公平?” 莫浓重复着她说出口的词语,尾调微微上扬地表示疑问。 “因为我只是被车棚割伤了,但他的报应是失去生命,我觉得这个报应不太公平。” 常可名怯生生地用了点儿劲,把自己的一只手从莫浓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她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用手盖在自己的伤口上,略微把头偏开一点儿,好让他俩之间的距离拉开到她不受影响的程度。 “如果我被割伤皮肤,那他也应该被利器割伤;如果我被戳瞎眼睛,那他也应该失明……除非是我真的死了,那他才应该跟着我一起死……” “我觉得这样子比较公平。” 常可名轻柔地回答着。但当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之后,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不太正常。 这样子想是不是太过分了…… 于是,她又把头略微地转了回来,悄悄打量着莫浓的神色。 莫浓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点点头,像是很认真地把她的话听了进去,理解了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子。” 他松开了常可名的手。沉默片刻后,他忽而又看向常可名,问道: “那你希望他被抢救回来吗?” “我没有想法。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常可名顺从地摇摇头,她看着莫浓的眼睛,像是回答,又像是提问地轻声说: “而且新闻报道的应该是事实吧……事实还有办法再改变吗。” 莫浓听完之后,微微笑了。 他的神情中露出一些恍悟般的愉悦,轻快地应道: “我理解了。” 余下的返校路途非常顺利,回到成林大学的校区后,莫浓如往常那样把常可名送到了宿舍楼下。 他把肩上的书包递给常可名,温声叮嘱: “待会儿到宿舍之后,记得给阿姨打个电话。” “好的,你回宿舍的路上也小心。” 常可名把书包挂在一边的肩上。 莫浓一如既往地说: “晚安。” 这两个字触动了常可名的回忆,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想起了昨晚在客卧里的道别。 本来万分熟悉的语气和词句,按理来说不会再引起特别的感触。可昨天晚上的那段回忆,此刻正在她的脑中悄然发酵,让同样的字句多出些微妙的不同。 某些具体的、曾经被常可名忽略的要素从莫浓身上被剥离出来,让她以一种新的眼光去重新看待他的行为。 他会每天跟她一起去上课。 他会因为担心她而特意在宿舍楼下等她。 他会每晚跟她说晚安。 如果说她之前只是以多年玩伴视角看待,把这些视为两人习以为常的惯例,那么剥离掉这层身份,单纯地把莫浓视为……一个异性呢? 一个与她同龄的、生理机能处于鼎盛时期的男人。 常可名思索着。 隐匿在她内心深处的渴求,难道早就先于她的理智觉察到了这一点吗? 她被这份思绪牵引着,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莫浓的脸庞。 接到她的目光,莫浓询问: “怎么了吗?” 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同。 “你可以再抱一下我吗?” 说出口后,常可名又瞬间有些后悔。 她觉得这时候说这句话太突兀,也太直白了,可是莫浓却相当干脆地同意了。 “可以。” 然后,莫浓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了一下她。 他没有用上力气,隔着外套,常可名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具躯体虚虚罩住了。 没等她感受到更多的细节,莫浓已经松开了手,两人之间又恢复先前的距离,只有她的外套上还留着一点儿对方的体温。 似乎是她朦朦胧胧的困惑和不舍引起了莫浓的注意,在松手之后,莫浓垂下头看着她,发出略带疑惑的呼唤: “可名?” “没什么。” 常可名摇了摇头,踌躇着选择了一个比较容易说出口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你答应得这么快,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这是你的要求。” 莫浓以相当平静的口吻陈述。 “只要是你需要的。” “我都会尽可能满足你的。” 说完,他微笑了一下,似是无意,也似是意有所指地说道: “所以,你可以坦诚地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42. 第42章 “嗯。” 常可名没有多说,依旧轻轻地应答了一声。 同样回以莫浓晚安之后,常可名转身与他道别,刷卡走进了宿舍楼。 一楼楼梯下方的空间里摆着几个行李箱,大概率是放假三天的学生外出旅游或回家后,下午刚返校,还来不及把行李搬回宿舍,就匆匆又跑出去找其他同学或是朋友吃饭了。 经过那几个行李箱时,常可名心有所感地侧头多看了几眼,然后才拐过楼梯拐角,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她即将转过一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时,忽然,台阶上出现了一个斜斜的影子,把上方的灯光割出一个细长的人影。 常可名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台阶上方、正要往下走的人。 “真巧。” 黎熙暮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还是扎着低马尾,站在楼梯上向她挥了挥手 “啊。” 常可名一字一顿地跟着说道: “确实很巧。” 黎熙暮三步并作两步,影子在她脚下跟着爬下楼梯,她轻轻跳了几下,就站到常可名面前。 她一如既往地十分自来熟,热情地向常可名搭话: “你刚回来吗?元旦你去哪里玩了吗?” 不等常可名回答,她自顾自地把自己的行程和盘道出: “这三天我去了观溪市旅游。虽说观溪离成林很近,坐高铁过去特别方便,但是我之前一直都没有去过。听说观溪那边好玩的地方比成林这边多一些,要是在毕业之前没去一趟的话,等毕业之后,如果我不留在成林工作回家那边去,想要再过来旅游可就不容易了呢!” “现在也算是完成心愿了。” 黎熙暮笑眯眯地说。 “我记得哦,你发了朋友圈,我还点了赞。” 常可名没有拒绝这场对话,反而是接着她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居然下雪了’——昨晚那场雪确实下得很突然,天气预报都没有说。” “是哦是哦,你好像是点了赞诶。” 听见常可名提到朋友圈点赞的事情,黎熙暮粲然笑道。 “哎呀!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这回事。” 然后,她像是从常可名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不过听你这个语气,难道说……你昨晚也在观溪吗!” 常可名点头: “是,我是观溪人,元旦正好回家一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黎熙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两人站在一楼和二楼拐角的平台上,也许是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在常可名和黎熙暮聊天的这会儿,居然没有一个同学经过,整个楼梯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黎熙暮从常可名的身旁经过,继续沿着楼梯往下,往一楼的方向下去。 没有旁人来往的楼梯里,半层楼的距离并不遥远,即便是黎熙暮下到了一楼,站在一二楼拐角平台上的常可名依旧可以清楚地听见她的声音——黎熙暮略带可惜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 “要是早知道你是观溪本地人,我就直接问问你观溪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了,不用自己费劲巴拉地搜集资料做攻略。” 常可名听见了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应该是黎熙暮在找她的行李箱。 这么心想着,常可名往扶手处走近了一步,探头从楼梯缝隙向下看去。 果不其然,她看见了黎熙暮在拖行李箱——和她猜想的一样。 她双手扶着楼梯的金属扶手上,看着黎熙暮从楼梯下方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出来,低头说: “但是我平时也没怎么出门玩,说不定还不如现在做过攻略的你知道得多。” “啊呀呀,能得到本地人这样子的评价,看来我做攻略的努力没有白费呢。” 黎熙暮仰起头,从楼梯的缝隙里对上常可名的视线,笑着感叹道。 拉着拖杆,把行李箱拖到一楼的台阶前,她收起拖杆,伸手握住行李箱侧边的提手,拎着箱子爬上楼梯。 爬到常可名依旧站着的一二楼平台中间,无需言语,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起结伴上楼。 因为黎熙暮手中还拎着行李箱,两人的脚步都放慢了一些,无形中也延长了这段对话的时间。 常可名主动问: “那你这三天玩得怎么样?印象如何?” “就是吃吃喝喝到处逛逛啦,要说印象嘛……倒也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地方,硬要说的话,还是观溪的天气让我印象深刻。” 黎熙暮向她挑了挑眉,笑眯眯说: “你也知道啦,那天晚上下雪的时候我正好在江边,观溪的雪沾到身上就融化了,跟下雨没什么区别,我简直被淋成落汤鸡了,这下子真是体验到观溪天气的变化无常了。不过成林这边的天气也差不多,所以就还好啦。” “那天出门之前,我还特意看了天气预报,结果逛到一半突然下起来雪,我还以为是我记忆出毛病了呢。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其实我对我的记忆力相当有信心的喔!” 说到这里,黎熙暮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得意的小表情。 她凑近了常可名,目不斜视地盯着常可名的眼睛,唇角勾出浅淡的笑容,像是在讲悄悄话一样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对于同一件事,要是我的记忆和别人有不一样的地方——” “那一定是我的记忆才是正确的。” “这样吗?” 常可名侧头看向黎熙暮,眨了眨眼睛。 “‘别人’的范围也包括我吗?” 黎熙暮反问: “你觉得我们的记忆有不一样的地方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我也暂时不知道。” 黎熙暮笑笑不语。 两人爬到了二楼。 常可名还记得黎熙暮的宿舍在二楼。不出所料,站稳之后,黎熙暮放下手中的行李箱,重新把拖杆拉了出来,不再继续提着爬楼梯。 “既然你的记忆力这么好的话,你有锻炼记忆力的诀窍吗?” 见黎熙暮仍是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即离开回宿舍的意图,常可名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多问了一句。 她盯着黎熙暮的眼睛,轻声说道: “有的时候,我确实会觉得自己的记忆力似乎不太好。” “连一些日常发生的事情都会记错。” “唔,是记错而不是忘记吗,听起来确实不太妙。” 黎熙暮把食指和拇指抵在下巴,思索了一下之后,竖起一根食指。 “既然你说的是日常中发生的事情,不如你给自己设置一个偏差刺激怎么样?” “偏差刺激?” “让我想想哈,举个例子,比如说不是经常会有人出门之后忘记自己有没有锁门吗?其实就是因为‘锁门’这个动作是一个标准刺激,要是不刻意提醒自己去注意,就很容易被遗忘。” “所以,如果想要记住自己有没有锁门,可以在这个标准刺激后面设置一个偏差刺激——也就是说,可以在锁门之后加一个不常做的特殊动作,用这个特殊动作来提醒自己。” 讲到这里,黎熙暮开了个玩笑。 “不过这个方法也不一定奏效,搞不好到最后,你有可能锁门之后得打上一套太极拳才行。但试试总是没损失,说不定能奏效呢?” “好,谢谢你的建议。” 常可名点头道谢。 聊天告一段落,在她打算转身继续上楼时,忽然,黎熙暮在她转身的时候又喊住了她。 “对了!”黎熙暮用手指虚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附近,“刚才一直忘了问你,你这里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常可名抬手轻轻摸上自己眉角的敷贴: “没什么事,只是不小心被电动车的雨棚刮伤了。” “嘶,听起来好疼。” “也还好,伤口不算太深,应该过个一两周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黎熙暮笑着冲她挥挥手: “我走啦!要是有事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嗯,下次见。” 常可名的唇角也跟着微微勾起一点儿弧度。 仿佛她从这场对话中收获到了令她十 分满意的答复。 与黎熙暮告别,常可名很快就爬到四楼。 回到宿舍里,比她先一步回来的任璐瑶正跟梁隽钰聊着她出门旅游遇到的趣事,见到她回来,任璐瑶一副“终于等到你”的解脱神情,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我可以发我的纪念品了!” 任璐瑶神神秘秘地往座位上的柜子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了两个钥匙扣。 钥匙扣的主体似乎是手工雕刻的木制品,只不过由于造型过于粗放,以至于让人难以辨认究竟是什么动物,有一种兼具惊悚与丑陋、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独特的美感。看久了之后,甚至会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能丑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本事”的微妙溺爱之情。 很有任璐瑶的风格就是了。 “不会是你为了省钱,自己随便做的吧。” 梁隽钰挑了一个长着鸭嘴巴的四足动物,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观察。 “当然不是,这可是我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任璐瑶对她的猜测十分不屑一顾。 “要是我亲手做的,那可就是无价之宝了——摆在美术馆里展览的那种,你们得花钱买票才能欣赏得到。” “好吧好吧,我们的大艺术家,谢谢啦!” “谢谢你,璐瑶。” 常可名拿到的是一个长得像多宝鱼的挂件,不过这只鱼的身上长着人的嘴唇和鼻子。 还真是很有创意? 她把书包在座位上放下,将钥匙扣挂在书桌上。 不出意料,两位宿友也注意到了常可名额边的伤口。 分发完自己的纪念品后,任璐瑶先问出口: “可名,你额头边上是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前天被电动车的雨棚刮伤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能好。” 常可名再次解释。 梁隽钰说:“幸好没刮到眼睛,这也太危险了。” “那可不是,要是真的被刮到了,眼睛得瞎了吧!” 尽管不是自己亲身经历,任璐瑶也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忍不住跟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要是我的话,估计都要有心理阴影了,吓得以后看见装雨棚的电动车都绕路走。” 送完了纪念品,话题很快又被任璐瑶带回了她的元旦之旅,听着她继续跟梁隽钰聊着天,正准备收拾东西的常可名突然想到了什么。 ……心理阴影吗? 她侧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镜子,镜中倒映着她眉角伤口处的医用敷贴。 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心想。 —————————————— 与常可名告别之后,黎熙暮嘴里哼着轻快的曲调往自己宿舍走去。 她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指飞速滑动着手机屏幕。 片刻之后,她仿佛找到了什么,摁下手机的息屏键,停下了边走路边看手机的动作。 不过,她仍然把手机握在手中,没有把它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经过218宿舍时,黎熙暮停下了脚步,顺手敲了敲门。 门打开后,她冲开门的同学龇出八颗牙齿,笑容标准地问好道: “同学你好,我找一下尚南泽。” “哦哦,好的,稍等。” 站在门边的女生往宿舍里面喊了一句: “南泽,有人找你!” “来了!” 被喊到的尚南泽从门后探出头。 见到来者是黎熙暮,她向帮忙开门的宿友道了声谢,随后迈出宿舍,在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来自宿舍内的光源被门隔绝后,走廊里只剩下头顶昏暗的照明灯。 尚南泽开口问: “是有什么急事发生了?” “除了1月2号晚上的观溪市天气以外,让后勤部门那边追加核实一起事故。” 黎熙暮用指纹解锁打开手机,举到尚南泽面前。 手机刺眼的白光照在两人中间。 屏幕上是一条普通的社会类新闻热搜。 #配送员雨雪天送餐摔倒身亡# 43. 第43章 假期结束之后,学生们又紧锣密鼓地重新投入到了学习中。 元旦当天是周五,连着周六周末一起放假,返校上课的第一天正好是周一。 按照成林大学的校历,这也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过完这周,大多数学院就要进入期末考试周了。 因此,即便心里仍忍不住回味元旦假期的轻松与悠闲,但为了不挂科,大多数学生们也不得不逼着自己收心,抓紧时间为期末考试做准备。 周一上午没有课,常可名再次见到莫浓的时候,是周一的下午。 莫浓一如既往地骑着电动车来接她。 当她跨坐上莫浓的电动车后座,双臂即将环过他的腰侧时,她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不知怎么的,她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了前两天晚上的场景。 被打湿的睡衣将腰侧的线条一览无余地勾勒出来,刚冲洗过温水的手掌还带着一些湿润的暖意,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了那个词语的具体含义。 异性。 照理来说,常可名觉得自己应该会有些踌躇——就像前些天那样的,斟酌思考着异性与好友之间的距离应该如何保持,甚至还在莫浓的催促之下,才暂时抛去犹豫,坐上他的电动车后座。 但是,就在此时此刻,比起犹豫,她的心底冒出的情绪却是轻松。 在莫浓发出催促声之前,她就已经毫无心理负担地跨坐上后座。她没有过多的纠结与思考,只是顺着本能和习惯,双臂环过莫浓的腰际,然后熟练地把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他的背上——和她之前做的没有什么差别。 正是因为这和之前保持一样。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所以,这自然是理所当然、也不容置疑的习惯。 有了这样的理由,常可名就不用想方设法地克制自己的行为。 她有了足够正当的理由和证据说服自己,这样的行为是习以为常的。这样的行为不会让她心底那份渴望从行为中露出端倪,她也得以继续在莫浓面前保持自然的姿态。 她可以安心地保持原状,又可以因着心境的不同,从看似与平日无异的举动中汲取不同寻常的满足。 等常可名坐稳之后,电动车无声地启动了。冬日的凉风从侧面拂过她的脸颊,刺得皮肤微微发麻,额边的碎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在空气中肆意地飞扬着,微微扫过她的眼睛。 她没有从莫浓的腰侧收回手去整理那几缕发丝,只是略微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避免发丝末端扎进自己的眼睛里。在眨眼的时候,她感觉到眉角边上的敷贴,随着她眼睛的动作牵出一点儿轻微的撕扯痛感。 稍纵即逝的痛感,很快就被忘在脑后。 然后,靠着莫浓的背,常可名想起来了自己上次犹豫着是否该环住莫浓的腰的时候。 【奇怪,如果只是作为朋友而言,这样的距离感是不是有点儿太奇怪了?】 【再怎么说,莫浓也是异性。】 既然是习惯的话,那么就不应该有所犹豫才对。 就像人不会因为犹豫先迈出左脚还是右脚而无法走路,已经形成习惯的事情,鲜少会有人去质疑。 那天早上,我为什么会突然意识到莫浓是异性,产生了片刻的犹豫呢? 常可名的心里产生了困惑。 难道是有什么契机吗? 载着两人的电动车很快就到了教学楼下。停稳之后,常可名松开了双臂,先从后座上下来,站在路边等待着莫浓把车停放好,两人一起走向教学楼。 上了一学期的课,从宿舍出发到在教室里坐下,这一套流程对于两人来说几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只要顺着肌肉的惯性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或者该怎么做。 因着下周要考试的缘故,尽管常可名和莫浓到教室的时间跟以往没有多大区别,但是教室里坐着的学生肉眼可见地比上周多了一些。 幸运的是教室里空位还是比较充足,常可名和莫浓经常坐的那一块儿区域还有位置。于是,两人走到长桌边缘,穿过中间的桌椅,靠着窗户坐了下来。 至于两人的位置,也是跟之前一样——常可名在靠窗的内侧,莫浓在外。 在座位上坐定之后,常可名的思绪随着教室里嘈杂的聊天声,稍微从回忆中分神出来,把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现实上。 她绕着教室看了一圈,看着那些或结伴或独自坐在位置上的同学们。交谈声、走动声还有敲击键盘声像是空气一样填充满整个空间,向着教室的角落里缓缓蔓延开来,直到撞到坐在外侧的莫浓身上。 莫浓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 他没有跟别人聊天,也没有主动去跟别人搭话,只是偶尔抬起头,微笑着回应路过同学的问候。 这是一道令常可名安心的屏障,隔绝开她与不熟悉同学接触的可能性,让她可以在这个角落里感受到人群的存在感——既满足她向往人群带给她的充实感,又可以跟人群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你是想要出去吗?” 莫浓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扯回到他身上。 她把视线放到了身旁的人身上。 莫浓侧头望着她,黑色的眼睛在窗边光线地照射下,边缘处折射着温暖的淡金色。 他的双手从面前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收了回来,看上去随时准备着往前挪动椅子,让开过道,让常可名进出。 这也是这道屏障的小小的限制。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任何细微的神情都变得难以隐藏。而她想要有所动作时,也不得不告知对方—— 比如说,只有取得莫浓的同意,她才可以从他让出的狭窄过道中,起身离开她的位置。 常可名摇头: “没有。” “刚才我一直在留意你。”莫浓微笑着解释,眼睛仍是停在她的身上,“我看你四处张望,还以为你是想出去。” 常可名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摇了一下头。 照理来说,这只是一份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关心。但是佐以她先前的联想,这份细致到近乎监视般的观察带来的体贴,再次令她的心里泛起了某种奇异的满足。 她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不正常地加速。于是,她低下头,不再四处张望,安安分分地从书包里把上课要用的纸笔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思绪再次沉入回忆之中。 我刚才想到哪里了呢? 啊,契机。 翻来覆去地把那几天的回忆在脑中重播了一遍,直到最后,她唯一回想起来的事情,只有她的宿友任璐瑶和梁隽钰结束实习,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似乎……也没有再发生别的事情了? 常可名边想边打开面前的草稿本,把草稿本翻到上次课程结束时的那一页。比起用电脑记笔记,从小学到高中多年使用纸笔的习惯让她还是更加偏好用纸笔来记笔记。 眼前的笔迹和内容都是她熟悉的模样,跟记忆没有一丝偏差。 她看着自己的草稿陷入思考。 除非,她又“忘了”些什么事。 常可名这么一边思考着,一边看着走入教室的教授走上讲台,当上课的铃声在教室里回荡开时,她还是选择暂且把这个结论放回心底,留待以后再来思索。 好在这份“健忘”没有影响到常可名的 期末复习进程。 考前最后的一周课程内容大同小异,需要考试的课程无非就是复习或者是划划重点,不用考试的课程则是强调课程作业的提交截止期限。这些东西全都被常可名好好地记了下来,她记忆力不错的大脑自动为这些事项在脑中排好了的时序表,像是为了确保早起每个五分钟就设置一个的闹钟,密集且有序。 在这一周里,莫浓和她一起上下课,和她一起吃饭,也和她一起去图书馆或者教学楼自习。 而当常可名怀着隐秘的想法,从异性的角度出发,重新去审视他们的日常相处之后,她也逐渐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这些细微的发现时不时触动着她敏感的神经,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平静的潭水中投入石头,然后水面便泛出难得一见的涟漪。 这种事情重复经历几次后,常可名也逐渐适应,可以表现得比留宿的那一晚更加镇定了。 她可以保持若无其事的模样,无须把脸红的模样躲在手机后面,语气尽可能平静地与莫浓说话。 ——只是声音可能稍微小一点儿,或者略微带点儿心绪不定的颤抖。 偶尔看书复习的间隙里,常可名甚至会想象考完试之后,回家过寒假的场景。 回家的话,她就可以再次拜访莫浓家,可以拥有更多与莫浓独处的时间。 她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担心自己这份渴望会打扰到对方,毕竟,莫浓上次已经清楚地告诉过她。 他说,他也会因为与她分开而感到焦虑和不安呢。 常可名心想。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莫浓说出的每一个字词和语调都被她好好地记了下来。她像是格外刻苦的好学生,时不时就要把这句话从脑海中翻出来复习一番,以此巩固自己的记忆,确信这并不是自己单方面的幻想。 既然他这么说过了,那么常可名就不再为自己增添不必要的担忧了。 她可以——或者说是,为了帮助莫浓驱散这种焦虑和不安,她可以再靠近他一些。 明确了这一点,随后就是一些更加具体的、更加细节的妄想。 比如说过年的时候,肯定是有几天必须要跟家人在一起、见不着面的,既然如此,她有机会窥见莫浓焦虑和不安的那一面吗?在这种心情的困扰之下,莫浓会怎么邀请她呢?寒假的时间比元旦假期长多了,除了一起看电影以外,莫浓会邀请她进行一些别的娱乐项目吗? 说不定,他们还可以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更进一步的,比拥抱更进一步的—— 一旦妄想到了这里,通常就会中断了。 常可名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埋进面前的书里,用这样的姿势来掩盖面颊泛起的薄红,然后同时在脑子里飞速地把接下来考试和需要完成的作业全部想一遍,用这种方式使自己平静下来,避免发出或者做出一些有点儿奇怪的小举动。 等到她觉得自己的脸色恢复到不会把这些妄想暴露出来的普通状态,她才会稍稍转头,蹭着书页,把脸颊从书里转出来,让自己透上一口气。 她的脸颊轻轻贴在摊开的书页上,侧脸线条被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度。蹭来蹭去的动作让她额边的几缕发丝挣脱了耳后的束缚,碎发稍显凌乱地垂落在她的脸侧与书页之间,随着呼吸微微摆动。逐渐平稳的呼吸衬着消去的红晕,让她看上去像是被外界响动惊动的小动物,在感到周围仍是安全的之后,再次恢复原本温和的模样。 让她感到新鲜的体验实在太多,直到最后,常可名才想起来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她居然会想要回家。 这真是一份破天荒的期待。 44. 第44章 怀着这个不可告人的期待,考前的最后一周顺利地迎来了周五。 在这几天里,常可名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倾诉自己的那些心思——莫浓是首先要排除的对象,对当事人阐述她的渴求,那也太令人难以为情了——她谁都没有说,只是自己一个人独自默默消化着。 不过,有时候她也会用同样期待的视线观察莫浓的一举一动。 莫浓有因为那一晚发生些变化吗? 可惜的是,常可名没有找到支持这个观点的证据。 莫浓与她仍是形影不离地一起行动。他的目光常常落在她的身上,和她说话时也总是带着轻柔温暖的笑容,从行为到态度挑不出什么不恰当的地方。 如果把对象换作任何另一个人,常可名都会认为她与这个人已经很亲近了——要让习惯于自己一个人的她这么自然地与其共处,那一定是她非常非常信任的存在。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莫浓他一向如此。虽然这佐证了他的话,他的确从始至终都十分在意自己,之前只是她尚未发觉,可是到了现在,她就很难再找出他们比之前更加亲近的证据了。 于是,她只能安静地在原地等待。 等待着变化明显到足以让她一目了然地看出来。 尽管常可名尚且不明白自己心底渴求为什么会来的如此突然又如此来势汹汹,像是汛期冲击过河道的流水,一不小心就有冲出河坝的可能性,但是她从中获得快乐毫无疑问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这种快乐的来源有且只有莫浓。 对于这一点,常可名相当确信。 甚至,她隐约觉察出来,她的理智正被这种渴求侵蚀着。她的渴求随着时间的推移仍在膨胀着,速度快得惊人,并且远远不见停止的迹象。如果继续沉浸下去,说不定她就会失去对它的控制权,陷入完全被它支配的境地中。 但这又怎么样呢?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常可名还是很愿意继续沉浸下去的。 这不是被情绪支配得出的结论,非要说的话,这恰恰是理智考量之后的答案。 她的心里存在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天平。天平的两端分别放着她可能失去的东西和她可能获得的东西。现在显然是“获得”的那一端更有重量,所以即便是失去一些东西,她也可以把那些东西当作是“获得”的代价。 哪怕天平上“失去”的那一端有几个砝码让她格外在意,只要它仍然维持着现在倾斜的状态,常可名就可以暂且忽略掉那几个砝码,而不是把它们砸碎敲开来,仔仔细细地调查一番,研究里面的填充物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只要在可控范围内,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刨根问底。 常可名如此相信。 周五上午,大三上半学期的课程随着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而结束,接下来的这个周末,学生们就将全力为期末考试做准备。 周六,常可名还是跟往常一样,跟着莫浓一起自习。 考虑到图书馆这会儿估计已经一位难求,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开放自习室的公共教学楼自习。 公共教学楼的座位不如图书馆宽敞,是大多数人的次选。 不过,尽管如此,由于时间接近期末考试,即便是公教楼的自习教室里,学生肉眼可辨地多了一些。由于学生之间总是隔着一两个座位的缘故,哪怕教室里还有些空位,那多半也是被隔在一排座位中间的位置。 总而言之,就是没办法两个人邻着坐在一起。 走过三楼最后一间开放的自习室还是没有找到座位,常可名思忖片刻后,小心地提议道: “其实我们分开来坐也没关系的。” 她知道莫浓不会这么提议,毕竟两个人分开坐的话,更加不愿意的人是她。 莫浓一向体贴,怎么会把这种话说出口呢。 站在一旁看着莫浓动作谨慎地关上教室门,没有发出半点儿关门的噪音打扰到室内的同学,常可名下定了决心。 既然如此,那么只能由她来提出这个效率高却略有缺陷的提案了。 常可名继续说: “这样子找座位太浪费时间了。” “你是觉得有些烦躁了吗?” 听见她的话,刚关好门的莫浓转过头,语气关心地问道。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座位。” “没有。” 常可名连忙摇头否定。 她怎么会觉得烦躁呢。 莫浓话语中没有责备或者质疑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询问着,但即便如此,这句话一说出来,常可名的心里瞬间被勾起一丝丝的后悔。 明明莫浓是在为她考虑,可是她却试图拒绝这份好意的意图,这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她不应该擅自提意见的。 常可名在心里懊悔着。 本来她就只用跟在莫浓身后,听从他的安排就好。 “没有烦躁吗?那是为什么呢?” 走在过道中,莫浓向她提问: “可以告诉我具体的原因吗?” 白日的寒风远不如夜晚来得凌厉,走在过道里,洒进走廊的阳光很好地中和了寒风带来的凉意,不至于令人觉得走在室外是一种负担。 常可名在略微后悔的情绪中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过了一小会儿才轻声回答: “我没有觉得烦躁。我也很希望能找到两个座位,我们两个人可以坐在一起。但是,从二楼走到三楼……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要是四楼也没有位置的话,那最后我们还是只能分开坐。要是这样子的话,你的坚持就白费功夫了。” 她选择了比较模糊的措辞,而不是直白清晰的陈述,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语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和负面情绪的揣测。 “我的坚持白费功夫吗?” 莫浓重复着常可名的话,双眼注视着她,随后用一种恍然大悟中带着点儿意外的语气,说出了她之前的担忧: “你是担心,我会觉得不耐烦吗?” 常可名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头点了点。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会的哦。”莫浓柔声说,“你完全没必要有这种担忧。” “只是找个座位而已,不会浪费多少时间的。再说了,我也确实很想跟你坐在一起。如果你觉得这样子是在麻烦我,心里会感到不好意思的话,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也可以的。” 莫浓关注着她羞赧的神情,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转换思路的方式。 “你可以这么想。” 他说。 “是我想跟你坐在一起,所以我才坚持想找合适的座位。” 走到楼层尽头,两人沿着拐角走上楼梯。 楼梯上不方便并排走,为了避免挡到下楼的同学,莫浓的脚步比常可名快了半步,走在了前面,自然而然,他也踩在了比常可名高一阶的台阶上。 这下子,本就比常可名高的莫浓,快要比她高了近一个头的高度。 为了听清来自上方的话语声,常可名抬起了头,以仰视的角度倾听着对方的意见。 楼梯的空间里,回声比走廊来得更加明显。 莫浓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在她脑中微微震荡、回响着: “你只是在服从我的安排,满足我的需要。” “这样子想的话,你的心里会轻松一些吗?” 常可名按照莫浓的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下。 然后,她居然真的神奇般地感到轻松不少。 如果是莫浓的要求,她按照他说的去做,那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是这样的! 常可名在心里这么想着。 而且,他刚刚还说,“我也确实很想跟你坐在一起”。 这证明,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换种思路并不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而是有理由、有依据的事实。 转换思路之后,一种轻盈的快乐瞬间充盈满常可名的内心,让她觉得连爬楼梯的脚步都变得轻松不少,像是卸下重负之后,身体从内到外地感到了一种轻飘飘的舒适。 “我好多了,谢谢你。” “那就好。” 莫浓微笑道。 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两人走到了四楼,继续沿着教室一间间找过去。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推开四楼第一间对外开放的教室,常可名和莫浓找到了座位,而且还是常可名偏好的角落靠窗位置。 看来是因为爬楼梯比较麻烦,所以学生大多都集中在低楼层,越往上,教室里的空位自然就越多。 两人走进教室后,站在教室讲台边上,莫浓先是朝着角落的座位指了指,随后迈步朝座位的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一处座位旁边。 不用言语,跟在他身后的常可名轻轻拉开椅子,先一步坐了进去。 跟平时一样,她在内,莫浓在外。 彼此无言的自习一直持续到窗边的夕阳隐没在楼栋的轮廓里。为了赶在下课高峰期之前去食堂吃晚饭 ,下课铃声响起之前,教室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 不过,既然有人选择提前吃晚饭,当然也有人选择延后来错开用餐高峰期。 两人的习惯是后者。所以,直到下课半小时之后,常可名和莫浓才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 这个时候的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人,甚至离开教室,走在走廊里也不看不见下课时呼啦啦往外涌的人群,只有在楼层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才能看见几个打水的学生。 看见往日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忽得变得这么安静,再一想到大三上学期的最后一节课已经在昨天结束了,常可名莫名其妙地就感到了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大学四年已经过去一半多了啊。 常可名在心里想着。 其实她也没有对大学里的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事物格外不舍,她已经习惯了分别和独处——尽管这两样东西她哪一样也不喜欢,但是事实并不会随着她的喜好而改变,她也只能跟着学习与这两样事物共处。 可是再怎么习惯,常可名也依旧不喜欢这种感觉。 当愿望迟迟得不到满足时,她就会开始想象,用想象来填补自己孤独的空缺。 这是一个纾解情绪的好途径,不用其他人搭把手帮忙,只需要她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进行。同时也足够隐秘,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她的想法,并且可以随时随地进行,还不用支付任何金钱。 不过说到底,想象终究还是想象。 常可名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快乐一小会儿,但她的理智从来不会中止运行,她明确地知道那些东西都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在现实里,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啊。 对这一点有着足够清晰的认知,正是她痛苦的来源。 每一个人类都有着自己的大脑和躯体。就像别人不知道她的想象内容,她也不可能操控别人的大脑,那是她无论如何无法控制的东西。 别人的大脑可以自由地发出指令,然后自由地做出他们想要做的一切事情,那些都是她控制不了的。 她没办法操纵别人的人生路径,她也获得不了想象中的、永远陪伴在她身旁的伙伴。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一旦陷入回忆中,情绪也跟着产生波动。就像是用棍子搅动池塘的底部,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哪怕底下堆积着污浊泥泞的池泥,但只要这些淤泥安安静静地躺在池底,上面的池水仍是干净的,可以饮用的。 只要渴了,过路人可以直接用手捧起池水,喝下它来解渴。 可是搅动之后,池塘就变成了一池污浊的泥水。 常可名喝不了水了。 她变得越来越渴,渴到如同沙漠中的行人,耳边似乎也跟着隐隐出现幻听。 “可名?” “……” 好像有人在喊她。 “你还好吗?” “……” 又是幻听吗? “我在这里。” 不,那不是幻听。 感知缓缓地回归到常可名的身体里面,她看见走廊对面迎面走来几个学生,他们正聊着天,她能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声。室外稀薄的月光几乎要被头顶白色的走廊灯驱逐殆尽,只余下单调枯燥的冷白色洒在她的头顶。 然后,她的手心里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池塘里的棍子停止了搅动。 常可名的眼睛缓缓脱离想象中的画面,原本萦绕在她胸中的孤独像是找到了可靠的依赖,沿着交握的掌心处渐渐淌离她的胸腔。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握住了自己手的莫浓,终于渐渐找回了自己身体的实感。 莫浓走在她的身边。 他们两个人正要结伴一起去吃晚饭。 见常可名茫然无措的眼睛逐渐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莫浓又出声说了一句: “是我。” 这一次,常可名可以清楚地确认这不是幻听了。 她看着莫浓的脸庞,轻轻眨了眨眼。她深棕色的双瞳第一次如此笔直且毫无躲闪地注视着身侧的男人,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垂下眼帘,得出了什么结论似的,主动握住了掌心中莫浓的手,扯着那只手靠近自己的脸庞,把自己的面庞缓缓地靠在了他的手背上。 “嗯。” 脸颊贴着对方的手背,常可名微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这里。” 45. 第45章 不过,常可名很快就松开了莫浓的手。 意识恢复清明后,她回想起来她还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而迎面不远处还有向着这边走过来的同学。 会被别人看到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常可名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烫。 虽说她觉得莫浓不会介意她的行为,但是让旁人看见了的话,怎么想都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吧。 毕竟,用脸颊贴着手背什么的,这样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是不是显得太亲密了呢? 放下手后,她跟在莫浓的身旁,继续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离几个同学越近,她纠结不已的情绪就翻滚得越厉害,直到莫浓再次开口。 “如果觉得不安的话,你可以靠过来一些。” 他发出了指令。 他没有说这不安到底来源于她刚才突如其来的回忆和幻想,还是来源于被别人发现自己行为的羞赧,但常可名依旧照着他说的去做了——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往莫浓的方向再次靠近了一点儿。 莫浓横亘在她与走廊中央的灯光之间,被阻挡的光线在常可名身上隔出黑色的投影,让她的视野略微受限。不过,这令常可名回想起课堂上他们相邻而坐时的那种感觉,坐在外侧的莫浓总会挡住她看向其他人的视线,也让她的注意力很难落在其他人身上。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渐渐镇定了下来。 与逐渐靠近的那几个同学错身而过时,常可名的担忧与纠结没有再占据她的过多心神,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或者说都被莫浓阻隔在他身侧的小小一隅,没有留给她胡乱思考的空余。 然后,那几个陌生的同学与他们两人错身而过。 常可名没有看到他们向自己投来任何目光。 她纠结不已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们走下了楼梯,来到了教学楼外面的路上。 尽管外面道路上的学生比起走廊里多了一些,但是由于室外昏暗的天色,黑暗很好地把每一个人都彼此隔绝开了,大家谁也看不清楚对方。如果不是走得特别近,那么被旁人打扰的可能性就十分小。 令常可名不安的来源彻底消失了。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还是保持着先前的步调,暂时不想拉开两人的距离。 莫浓也没有再次出声,以一种默许——或者说是期待的态度,纵容着她维持现状。 直到吃完晚饭,两人肩并肩离开食堂,即将像以往那样子回教学楼自习时,他才再次提到了常可名忽然陷入幻觉般的事情。 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他改变了两人接下来的计划: “待会儿我送你回宿舍。” “诶?” 靠在莫浓身侧的常可名发出一声轻轻的疑惑声,像是树木被风扰动时,攀附在其上面的藤蔓也跟着轻微晃动自己的叶子。 但她也只是疑惑,过于轻声的疑惑甚至构不成异议,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顺从: “直接回宿舍吗?” “是的喔。” 莫浓回答。 他没有说明原因,反而是看向常可名,先问了一句: “晚饭前,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你是又陷入了某种像是幻觉的异样中吗?” 常可名发觉自己好像有些适应那种感觉,以至于如果不是莫浓再次提起,她都没怎么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但她并没有忘记,所以,她轻柔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还记得。 见到她点头,莫浓继续往下说: “那可能是你的先兆性头痛发作的征兆。” 他落在常可名面庞上的目光越发专注。昏暗的路灯无法彻底照亮道路,那目光如同海底深处无处不在的海水,隔绝了来自海面的光亮,只留下隐约的微光,带着恍若来自深海中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渗入她的脑中。 “头痛……?” 常可名下意识地抬起头扶住自己的额头,却只摸到了她元旦假期被电动车雨棚刮伤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的痕迹很浅,浅到几乎快要摸不出来了。 “你忘了吗?” “就是上个月的时候。” 见她面露迟疑,莫浓贴心地放慢了语速: “那段时间你总是突然头疼,耳边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噪音。因为这件事情,你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觉。后面趁着周三下午没有课,你就自己一个人抽空去医院做了检查。这件事情你没有和任何人说。” 莫浓停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睛凝在常可名的身上: “连我也不知道。” 这句陈述句猛得一下就攫住了常可名的心神,没等她条件反射般为这句话产生不安的情绪,莫浓紧接着随即笑了一下,似乎刚才那近乎冷漠的陈述语调只是错觉。 “幸好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医生说你的身体一切正常,有可能只是学业辛苦压力过大导致的,他建议你可以在感到头疼预兆之前先吃止痛药,试试看会不会缓解头疼的症状,然后尽可能地注意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后面你的头疼确实不再发作。” 常可名怔怔地听着。 她的记忆被莫浓的叙述勾了出来,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回想起头疼欲裂的痛感,回想起坐在诊室里听见的所有细微声响,也回想起了一个既模糊,又熟悉的温暖拥抱。 “是的。” 她点点头,终于以肯定的语气回应道。 “我还记得。” “所以,我想刚才的情况,有可能是你头疼发作的前兆。最近这段时间临近考试,尽管你可能自己感觉不出来,但你的生理反应是没办法作假的。这大概率就是你的身体在用它的方式告诉你,你的压力可能有些大了。” 莫浓解释得很细致,轻柔的语调像是无形的手掌,将她紧绷的神经抚平舒展开: “那么,你应该遵从你身体的提示。” “你的身体不会欺骗你。” 常可名觉得莫浓分析得很有道理,甚至还从中敏锐地感知到了莫浓对自己的关心。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敏锐竟然用在这种地方时,心底又萌生出一些羞怯的忸怩。 不过她现在还站在莫浓面前,她不好为这份关心表现出太过明显的喜悦,于是她轻巧地对莫浓的安排表示了赞同: “嗯……嗯,你说的有道理,今晚我会早些休息的。” 常可名回答中的些许迟疑似乎让莫浓并不是很满意,他的眼神再次缓缓地描摹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柔声地再次发出询问: “你还有什么犹豫的事情吗?” “如果有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受到来自那双眼睛的认真注视,常可名的心轻微地颤了一下。 但是她已经逐渐习惯如何掩饰那些让她感到害羞的想法,她找了一个理由随意掩盖了过去: “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复习时间不够。” 她向着莫浓的方向悄然投去余光,然后又迅速收回自己的视线。 莫浓看上去很平静,看起来接受了她的这个说辞。 “但要是身体状态不好的话,即便复习时间够了,也很有可能发挥不出来该有的水平,那样子反而会得不偿失哦。” 常可名已经完全接受了莫浓的安排,甚至他的话仿佛成为了她自发产生的想法,是她坚信不疑的信念。 她仰起头,双眼看向莫浓: “你说得对,我会注意身体的。” “我会听你的。” “很好,你能理解这一点,那我就不用再担心你了。” 莫浓微笑着赞许道。 商量好了回宿舍早些休息,接下来的目标就明确了。 两人走回到教学楼下的停车处,莫浓把电动车从停车位里推了出来,搭载着常可名往宿舍区的方向行驶。 在路上,他们两人一般是不怎么说话的。所以,双手环绕着莫浓的腰侧,无事可做的常可名靠在他的后背上,思绪在空中飘忽不定地游荡了片刻,又游回到面前背对着她的人身上。 她在脑海中回想刚才莫浓的建议,最终落在那句—— 【“那我就不用再担心你了。”】 尽管说出这句话时,莫浓只是跟平时一样,对她同样展露出温柔的笑容,但是常可名却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从莫浓身上溢出来的满意。 他的眼角弯出了更深弧度,目光从她的面庞摩挲而下,进而罩住了她的全身。 那是一份超乎寻常的满意。 即便莫浓没有把这份满意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是感受到了这份情绪之后,常可名却奇异地发现,她居然比收到莫浓的关心还要更加开心。 不只是被关心的开心,还有被肯定的开心。 因为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份开心一直持续到他们抵达常可名的宿舍楼下还不见减弱。当常可名从电动车后座起身下车时,她还沉浸在反复咀嚼喜悦的回忆中。 “下次有头疼的话,你可以告诉我。” 临告别前,莫浓对常可名叮嘱道。 误以为莫浓是再次强调她注意身体,常可名连忙保证道: “我会注意身体的,不会再……我会尽量不会再头疼的。” 见状,莫浓微微歪了一下头,他似乎意识到了是自己的话语让常可名产生了误解。但他并没有跟往常一样直接说明,而是用行为代为解释。 他向常可名伸出一只手,朝着自己的方向勾了几下手掌,示意她靠近自己。 常可名向他走近了一步。 但这一步好像还是不够,莫浓还是伸着手掌,没有放下手的意思。 所以她只能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下子,她的小腿几乎要贴到莫浓的小腿旁边。虽说近到这个距离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这个角度却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按照往常两人的身高,通常而言都是莫浓俯视她,而这一次,坐在电动车座椅上的莫浓即便再有身高优势,也抵不过站着的常可名。 常可名垂头看着莫浓的双眼,漆黑的虹膜在眼睛主人仰起头时,恰到好处反射出路旁灯光的白色,显得温和而澄澈,像是撒在黑夜中轻柔无害的月光。 莫浓的手掌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臂,向着常可名伸来。离她极近的手掌越过她的视野,然后在她看不见的盲区搭在了她的左耳上。 耳廓处骤然传来的暖意让她差点儿受惊似的躲开,但是培养已久的信赖很快便克服了她的本能。她在经历一瞬间的诧异之后,迅速平静下来。 她没有反抗,让自己的头颅顺着耳旁手掌的力道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一直不断向前倾斜。 直到身体向前倾斜到完全看不清莫浓的眼睛,视觉失去功能之后,右耳也被一只手掌所覆盖,耳旁带着暖意的掌心温柔地隔断了她的大部分听觉。 最后传来的触感,是额前一小块儿皮肤。 莫浓抵在了她的额头前方。 “这样子似乎可以稍微缓解你的头疼。” 温热的吐息扑在常可名的鼻边,呼吸交缠。 她再也嗅不见其他,只嗅得到眼前人身上的气息。 手掌在话语落下之后离开了她的耳边,莫浓收回了手,头微微向上仰起,视线扫过常可名骤然睁大的双眼。 双手的主人堪称恶劣地在此时重新给予了常可名自由。 莫浓微微歪了一下头,双眼深深地注视着她,以一种求知般的语气认真询问道: “我这么做,你会感觉舒服吗?” 46. 第46章 常可名宁愿莫浓没有松手。 路灯虽然不够明亮,但是足以让相距仅有一臂之距的两人看清彼此的面容。 常可名现在才发现这个站位的糟糕之处。 她没办法像往常一样略微低下头,用这个姿势来掩盖自己脸颊的神情。然后,她的肢体先于她的理智找到了替代的办法——当常可名感觉到面庞传来手指的触感时,她才发现自己居然差点儿用双手挡住自己的脸。 她被吓得身体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连忙改变动作。 最终,抬起的双手微微向上举起,常可名的手指梳过额旁的发际线,似乎她只是想要整理一下刚刚弯腰时不小心落到脸侧的碎发。 趁着整理头发的间隙,常可名偷偷瞄了一眼莫浓的脸。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平澜无波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莫名其妙的,常可名的情绪似乎被那份平静所感染。这平静到让人觉得理所应当的气氛像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默许——不管她做出怎样的行为,莫浓都会全盘接纳。 所以他才会那么平静且耐心地注视着她。 于是,被这气氛所感染,常可名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她不再那么难以为情,也不再那么羞怯了。 心绪趋于稳定之后,常可名终于有多余的理智来思考莫浓提出的问题——他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呢。 在开口之前,常可名脑海里倏地闪过刚才莫浓说的另一句话。 【“那么,你应该遵从你身体的提示。”】 我、我的身体……? 常可名回忆着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更加久远之前的回忆连带着被翻了出来。 嘈杂无序的噪音充斥在耳边,像是有蚊虫钻进她的耳道内,嗡嗡撞击着耳膜,让两侧的太阳穴都跟着一起发出阵阵胀痛,那当然是很让人痛苦的头疼,然后呢…… 常可名努力从脑海里挖出了接下来的记忆。 然后,有一双手掌扶住了她几乎要摔倒的身体,手心轻轻盖在了她的耳旁。 轻轻,的确是轻轻的。 她回忆着那时候的细节。 那双手的主人并没有多么用力的盖住她的耳廓,分布血管较少而略微冰凉的耳廓对温度更加敏感,贴在她耳边的那部分皮肤只是刚好碰到,像是晚上睡觉翻身时不小心擦过耳朵的被褥。 但是,相比之下,手指的指腹却用力得多。足够修长的手指插进常可名的发丝中,甚至摁得她无力抬起的头颅有点儿疼痛,就这么被固定在原处,直到她的额前传来被另一个人微微抵住的感知。 一切疼痛都被覆盖掉了。 回忆到这里结束,答案也已经出来了。 常可名从她身体给予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眼珠向四周飞速瞟了几眼,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行人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楚楚可怜地低下了一些头,像是初生的小兽用鼻子确认面前伸出手掌的气息之后,打算鼓起勇气舔舐一下主人的掌心。 “嗯,很舒服……” 一说出口,常可名觉得这个说法似乎有些奇怪,语气一时间略有迟疑,同时又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最终找到了一个听起来比较得体的回答。 “……让我的头疼好多了。” “谢谢你。” 莫浓凝视着她的面容,等待了片刻之后,他才牵起嘴角,仿佛从常可名的回答中感到餍足,语气轻快地说: “看来那么做的确有效。” 他这么说着,用指示般的语气接着说道: “既然有效的话,你以后有预感要头疼时,就立即告诉我,我会来找你的。哪怕不是很严重的头疼,自己安静地待一阵子就好了,事后也要仔细地把情况告诉我,这样我可以更加了解你头疼发作的频率和引发头疼的契机。” “考试结束之后是寒假,假期不像现在这样,每天上课都可以见面,可能会有些不方便……不过这都是小问题,不管怎样,我都会去找你的。” “而且按理来说,假期放假在家休息,更有利于避免头疼发作。但据我所知,你有时候会因为打游戏之类的缘故,熬到深夜一两点才休息——要是这样子的话,我就不得不监督你的作息了。” 常可名听着莫浓讲话。 虽然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楚,但是由于先前回忆的原因,她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集中到说话的内容中,只是下意识地发出“嗯”的轻声应答。 直到莫浓说出的下一句话,猛地将她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这样吧,每晚睡前给我打一个电话怎么样?即便没有头疼,学习方面的问题也可以和我说的,这个寒假也可以开始为保研做准备了。” 莫浓像是没有注意到常可名的分神,还在继续说话。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随后给出了他的建议。 常可名迟疑地问: “……每天都要吗?” 莫浓问: “你是觉得不方便吗?” “不,没有!” 她慌乱地摇头。 “我没有觉得不方便。” “难道你是觉得自己处理会更加好吗?就跟上次一样,你顶着身体上的不适,独自一个人去医院检查。” 莫浓紧接继续问。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眼睛盯着常可名,提出了一种最后可能性。 他的神色还是很平静,但是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氛围却不似他的神色那样温和无害。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地不认可我的建议?” 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的直觉逐渐让步,常可名思来想去,也觉得莫浓说的话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好或者是不正确的地方。 如果莫浓关心她,想要帮助她一起解决头疼的问题,那他想要知道更详细、更全面的信息,是很正常的事情呀。 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吗? 她没有理由拒绝。 最终,常可名心底仅存的挣扎都被她看似理智的思考结论安抚下来,像是被人刻意引导生长方向的爬藤植物,按照人为的既定轨迹,攀上了她面前唯一能够触碰到的绳线。 “……没有。” 她柔顺地同意了: “我会按照你说的来做。” “很好,那么先这样安排吧。” 莫浓的声音中透露着满意。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来做,一切都会没有问题的。” 在莫浓即将离开前,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补充多了一句话。 “如果不打电话的话,其实也有更简单方便的方法作为替代。” “是什么方法呢?” 甚至没有仔细思考,常可名下意识地就顺着他的话提问道。 “直接见面就可以了。” 莫浓回答。 简单方便吗? 听到这个方法,常可名不禁有些困惑。 见面的话,肯定比打电话要麻烦呀…… 似是看出了常可名的疑惑,莫浓接着又说: “我们借住在对方家里,这样子每天就可以直接见面了。” “我借住在你家,或者你借住在我家——都可以的。” 常可名胸腔中的心脏又开始猛烈地跳动。 或许莫浓提出借住的原因仅仅只是关心她的头疼,但是……但是这比她的妄想还要更加、更加的令人难以置信! 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呆愣地望着莫浓。 莫浓的语调还是那么平淡,他的声音中没有什么剧烈的起伏,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选项之一。 纯粹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总是更有利于眼睛的主人隐藏自己的想法,他用双眼捕捉着常可名脸上的神情,像是在暗处蛰伏的猎手,声音却仍旧跟平日一样柔和: “考虑到叔叔阿姨一直在家,我认为我借住你们家,可能或多或少会打扰到他们两位,从这 一点出发,你在我家住或许会更方便一些。” “是啊……” 常可名的心里一团杂乱,比她脑海中妄想更进一步的可能性出现在她面前,听见莫浓的分析,仍然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之中,她下意识地就跟着认同,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莫浓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回过神时,常可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原本竭力保持的平静在这一刻终于不复存在。 她满脸通红,磕磕绊绊地想要说些什么补救,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那个,我的意思是……” 莫浓在这时候反而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出声,似是很礼貌地想要等待常可名说完话再开口,双眼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做出一副不合时宜却认真倾听的模样。 他等待了片刻,直到常可名看上去即将因为羞耻心过载而承受不住时,才轻巧地把话题接了回去: “我知道,就像小时候那样,对吗?” “以前小的时候,因为我家经常没有大人,所以来我家里玩,你会觉得更加自在。” “是、是的,是这样的……” 常可名忙不迭地点头,骤然松了一口气。 “但现在毕竟不是小时候了,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莫浓贴心地提醒,“偶尔一晚上留宿还好,如果你决定采纳这个建议,一整个寒假都借住在我家——”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作为一位异性,我认为你应该仔细考虑之后,再给出答复会比较好哦。” “总而言之,方法就是这些。” 说完,莫浓没再给常可名更多说话的闲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拧了拧电动车的车把,然后总结道: “现在也不早了,这个话题可以等到考试结束之后再来讨论。你现在还是先回宿舍洗漱休息比较好。不管你最后选择哪一个方法,我都会同意的,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随意选择。” “好……我会认真斟酌的。” 常可名乖顺地答应下来。 她的思路已经无意识间被钉死在莫浓给出的选项之内。安心与喜悦的情绪操控着她的理智,让她不能、也不想拒绝莫浓的提议,并且使她对这种限定好范围内的选择题越发沉迷,几乎无法从中跳脱出来。 “晚安。” 这一次,她提前柔声说。 莫浓同样微笑着道别: “晚安。” 道别之后,常可名转身走向宿舍楼。 接下来的事情重复了无数遍,熟悉的日常无需思考,也就使得常可名的思绪一直处在一种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状态中。直到她按照莫浓的吩咐,比平时早上许多就躺到床上时,在没有任何外界事物的干扰情况下,她的意识才从混乱而甜蜜的想象中回归到现实之中。 心情还处于那种难以自控的余韵当中,常可名掀起床帘往下面看了一眼,确信任璐瑶和梁隽钰还没有回宿舍后,她裹起被子、放纵自己在床上左右翻滚了几个来回,直到把那股情绪完全释放出来之后,她才呼吸略快地停下动作,脸色绯红地窝在被子里。 等待许久,常可名掀开了裹住自己的被子,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滚乱的枕头,安安分分地躺好在床上,准备入睡。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大腿侧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震动。 是手机的震动。 这个时候还会发消息给她的人,大概率只有莫浓。 常可名立刻这么想到。 带着这个猜测,她迫不及待地从床上坐起身,照刚才感受到震动的位置飞速在被子里翻找,很快从被子底下找到了被压住的手机。 她解锁了手机。 她看到了消息。 和她猜测的稍有偏差。 手机收到的并不是莫浓发来的消息,也不是来自其他人的消息。 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发件人是她自己。 47. 第47章 常可名的手指在屏幕前悬空了片刻。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手机屏幕,深棕色的虹膜里倒映着手机屏幕上邮件的发送时间和发件人。 任璐瑶和梁隽钰还没有回宿舍,房间里只有常可名一个人,室内无比安静。 光亮稳定而持续从偏冷色的灯管中向四周照射,然后又被常可名身侧的窗帘遮挡下大部分光线,仿佛将她与外面的空间隔绝开,只留给她屏幕发出的淡淡光亮,还有她自己平稳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刚才脸颊上的绯红早就已经从常可名的脸上消失,现在已经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情绪会扰乱她的心情和思绪。 然后,常可名伸出指尖,轻触手机屏幕,点开邮件,点击附件旁的“下载”选项。 在附件里的压缩包下载完成之前,她看向邮件里的唯一一句话。 “定时邮件,一周后发送。” 常可名看着自己留下的提示,被她暂且忽略的细节重新被她翻找了出来。 一周,也就是七天。 常可名思考着。 她现在收到了这封邮件,那么也就意味着她最后一次编辑邮件,是在一周前的这个时候。 在那之后,由于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下来的七天里面,她忘记了有这么一封邮件的存在,也就没有按时修改邮件的定时发送时间。 最终,这封一直被她所遗忘的邮件,在七天之后,触发了定时发送的时间,顺利发送到她常用的邮箱里。 既然如此,那么时间点就很容易确定了。 今天是周六,与此相对应的,也就是上周六。那天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使得她忘记了这封邮件的存在。 常可名没有打开日历去回忆,她的记忆力一直以来都可以称得上是不错,一周之前的那个周六晚上,她正在哪里,又做些什么事情——这点儿零碎的小事并不需要佐以工具才能顺利回忆起来, 她很轻松地全部都想了起来。 上周的周六是1月2号,元旦假期的第二天。 由于观溪突然下起了大雪,她受莫浓的邀请,在他家中留宿过夜。 常可名清楚地记得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 她先是跟莫浓一起收拾她留宿要住的客房,然后由于热水器出了些故障,她又不得不麻烦莫浓来她的房间检查热水器,最后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事情,她和莫浓之间解开了一些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密了。 不过,在这些事情之前,她没有忘记最初导致她留宿的原因。 是那场没有被天气预报预测到的大雪。 在她捋完回忆的同时,先前点击下载的压缩包也已经下载成功,常可名继续点开压缩包,查看她给自己留下了什么信息。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 压缩包里的东西并不多,之所以压缩打包起来,只是因为里面有很多聊天截图,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她自己整理的表格。 常可名很快就看完了压缩包里的全部内容,有些她还记得,比如说尚南泽的宿舍和她宿友们的基本信息。而有些她已经不记得了,比如说截图里共同提到的、在讨论的那件事情。 从任璐瑶转发给她的消息截图中,学校论坛的讨论中,还有她整理的表格中,全部指向了一件她不曾记得发生过的事情—— 学校图书馆后面的景观湖中,捞出过一具死因不明的尸体。 合并转发的聊天记录里面有消息的详细时间,要翻找聊天记录并不难。 更何况,那个时间有些眼熟。 12月23号。 常可名还记得那个日期。 正好是任璐瑶和梁隽钰结束实习,回学校报到的那一天。 这么理起来,逻辑也很顺畅。 在脑海中整理了一遍那两天里的每一个细节之后,常可名对着手机屏幕中自己的倒影眨了眨眼睛。 然后,像是为了验证最后一个猜想一样,她不紧不慢往右转动身体,右手撑床坐了起身。把压住她身体的被子推到床铺边沿。 常可名盘起双腿,以一种可以使大脑更加清醒的坐姿盘坐在床铺中间。 她伸出手指,滑动手机屏幕,切到了与任璐瑶的聊天框中,按照邮件附件中截图的时间,找到了那天她与任璐瑶的聊天记录。 果然,她没有找到截图中那些的“聊天记录”。 常可名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 看完这些之后,她只是握着手机,保持着盘腿坐的姿势,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帘发了一会儿呆。 随后,她仿佛感到无趣和枯燥一般,像是有些困了似的,抬起手臂打了一个无声的呵欠,就那么顺势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回床铺,握着手机的手臂也跟着轻轻砸在柔软的被褥上。 这不是修改记忆,而是改变事实。 既然发生过的事情“不存在”,那么她当然会“不记得”。 常可名的右手松开了掌心里的手机,手机随着她的松手,悄无声息地再次滑进了被子里。 她望着天花板,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臂,似乎是有点儿嫌床外的光线还是太亮,她把小臂挡在了自己的眼睛前面。 “真烦啊,明明我给了你七天的时间。” 感受着眼皮上传来的略微压迫感,常可名轻声感叹: “结果却还是被我想起来了。” —————————————— “我回来——啊……!” 见到宿舍里还亮着灯,任璐瑶推门踏进房间时,下意识发出打招呼的声音。 然而,在看见常可名椅子上的书包和她床铺边上的鞋子、意识到常可名上床休息后,她又立即把喊到嘴边的话全部收了回去。 任璐瑶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走到常可名的床边。就在她踮起脚尖,正要往常可名的床铺上看一眼,确认她是不是已经睡下时,忽然,常可名的床帘骤然拉开。 “呼!” 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任璐瑶发出一声轻呼,重心不稳的踮脚动作让她往后猛地一晃。 等看清面前常可名的脸庞时,她才用手掌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原来你没睡觉吗?躺在床上玩手机?” “嗯……差不多吧。我本来打算早点儿睡觉的,但是不知不觉玩手机就玩到现在了。” 常可名撩起床帘,坐在床铺的边缘,从上方往下俯视着任璐瑶把书包放下,给手机和平板充上电,再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放好在桌面上。 她出声问: “你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吗?” “对啊,这不是到期末了嘛,再怎么说也要抢救一把,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咯。要不然啊,我早就回宿舍躺着啦,怎么会搞到这么 晚才回来。” 常可名出声说道: “那——” 仍在收拾东西的任璐瑶以为常可名只是在思考着措辞,所以才停顿了片刻,也就没有回头看她。但是等待了几秒之后,她依旧没有听见常可名后半句话,这让她终于转过身,下意识地看向常可名的方向,用眼睛确认常可名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然而,常可名还是好端端的,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铺,甚至在任璐瑶回过头的那一瞬间,微笑着跟她恰好对上了视线。 她的笑容很浅,不过作为她平时寡淡神情的比对,这一点儿浅浅的笑容也让她的表情变得更加生动活泼,连带着她关心的话语听起来都更让人舒心。 “那你要——” 常可名注视着任璐瑶,轻柔地笑道: “注意安全哦。” “图书馆那里,前不久不是刚出过事吗?” 任璐瑶先是因为她难得一见的笑容怔了片刻,随后大脑才迟缓地回过神,把常可名的后一句话听了进去,她下意识困惑地追问道: “啊?什么事?” “就是你之前跟我分享的,图书馆后面那个湖的事情啊。” 常可名在被子里摸索了片刻,从被窝中掏出了手机。 她短暂地把目光从任璐瑶身上收回,重新聚焦在手中的屏幕上,手指滑动屏幕翻找了一会儿,才面露遗憾地抬起头。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下方的宿友: “聊天记录找不到了,算了。不过说起来也奇怪,那件事一点儿后续也没有,我也没有听别人聊起过,说不定只是闹了什么误会……这么想的话,大概率真实情况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诶,是什么事情!快说快说!” 向来八卦的任璐瑶被常可名的这番话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往前几步走到她的床边,仰头满脸期待地催促着她继续说下去。 刚才浅淡的笑容从常可名的脸上渐渐消去,她恢复了平时那种近乎无表情的神态。 常可名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解释: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估计只是大家以讹传讹的谣言。如果你忘记的话,那就忘了吧,不用在意的。” “好吧。” 没能探听到八卦的失望没有在任璐瑶脸上持续多久,走回到自己桌边,等她第二次回过头看向常可名时,她又恢复了平时笑嘻嘻的开朗模样。 “对了,你刚刚不是说你要睡觉来着的吗?要不要我给你关灯?” “好,麻烦你了。” 这一次,常可名没有拒绝任璐瑶的提议。 她点点头。 任璐瑶的床位恰好靠着开关,她稍微倾斜了一下身体,伸长的手臂就够到了墙上的开关,十分轻松地把宿舍里的灯全部关掉了。伴随着开关“咔哒”几声,室内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任璐瑶桌上的台灯依然亮着。 被床铺周围的隔板所遮挡,台灯的灯光无法如头顶的灯管那样把室内照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说坐在上铺、身影隐约被床帘遮挡起来的常可名。 在任璐瑶无法看清的昏暗中,常可名的声音再次传来: “谢谢。” “没事没事,顺手的事情。” “那我就先睡觉了,你也早些睡。” 常可名像是往常问候那样,轻声说道: “晚安。” 48. 第48章 第二天,常可名照常起床。 她刷牙洗漱,然后给自己泡了一碗麦片。吃完早餐之后,她收拾好书包,跟往常一样走出宿舍,仿佛今天仍旧是无比普通的一天,没有任何事情会撼动这平稳安定的日常。 作为考试周前的最后一天,即便是可以放肆地一觉睡到中午的周日,也有不少学生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行色匆匆地赶路。 冬季早晨的阳光并不刺眼。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常可名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地看见了在楼下等待自己的身影。 莫浓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常可名只是匆忙望了一眼,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之后,她马上就收回了视线。她甚至还往楼梯内侧的方向靠了靠,有些害羞地把自己下楼的身影藏进建筑的遮挡中。 她不想被莫浓发现。 小步且快速地走到一楼,即将推开宿舍楼门口的玻璃门时,常可名透过玻璃的倒影,无意间看见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不自禁上扬的嘴角。见到自己这副雀跃又期待的神情,她掩饰般地故意板起脸,抿了抿嘴唇,略带忐忑地推开了门。 刷卡开门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早晨里,却足以让在路边等待的人听清。 一推开门,连门槛都还没有迈出,常可名就对上莫浓看向她的双眼。 莫浓只是微笑地注视着她,没有开口喊她,安静地在原处等待着她上前。 但这却让常可名更加难以为情了。 她既没有勇气跟他对视,大胆地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身边,又舍不得躲开他的目光,把视线投向别的地方。她的思绪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事物所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想要看向莫浓。 最终,在这份纠结的情绪中,常可名迷迷糊糊地就走到了莫浓身旁。 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她的肢体如同养成记忆般地自发做出动作。等常可名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坐上了后座,双手轻轻地搭在莫浓的腰侧。 “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早上起床有不舒服吗?” 莫浓轻柔地关心话语从身前传来,这让常可名一下子就把自己的纠结暂且抛到了一旁,转而优先回答他的问题。 她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情况: “没事,只有昨天下午那一小会儿。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再复发了。” “那就好,看来情况不算糟糕。” 莫浓扭动电动车的车柄,启动了车辆。 启动时,突然加速的惯性令常可名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这片刻的晃动使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莫浓的衣服下摆,手臂随之向前伸出,身体仿佛为了寻求安全感一般,靠近了莫浓后背。 电动车按照既定的路线行驶到了图书馆。 停稳电动车之后,莫浓解释道: “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登录上图书馆的系统看了一眼。没想到居然还有空余的自习室,所以我直接预约了一个自习室。” 他冲常可名微微一笑: “这样子的话,我们就不用花时间去找合适的座位了。” 尽管莫浓的语气和往常一样轻描淡写,但常可名依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不敢保证自己的神情没有出卖她害羞的心情,只好借着回答的由头,轻轻点了一下,把自己的脸往下藏了一点儿: “……嗯。” 刷卡进入图书馆,两人朝着自习室的方向走去。 图书馆内要保持安静是众所周知的共识,所以直到进入电梯间之前,莫浓和常可名都没有再交谈说话。 成林大学的图书馆呈半封闭的环状,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大广场。广场的最中央种植着作为装饰用的景观植被,只要站在靠近广场的走廊一侧,透过落地玻璃,不管在哪一层楼、或者是哪一个角度,每个走在走廊上的人都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在广场上的状况。 可供学生预约的自习室均匀分布在二三四楼边缘地区,也就是环状的两端。所以,从方位而言,单间自习室的位置是最僻静的角落,既难以看清外面的状况,也鲜少被旁人打扰。 跟随在莫浓身后,常可名和其他等待电梯的同学一起走进电梯间。 狭小而拥挤的封闭空间让她情不自禁地再次往莫浓身旁靠近了一些,直到随着电梯上升,其他学生都走出了电梯,她才依依不舍地恢复了两人中间的空隙。 见到没有其他人在,看着不断跳跃的显示屏,常可名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问: “你预约的自习室是在四楼吗?” 可是,当常可名问出口之后,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问的必要。 莫浓就在她的身边,哪怕她不知道具体位置,他也会带她去的。 “是的,在四楼。” 莫浓听了这话,轻轻点头回答道。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看了常可名一眼,完全没有告诉她具体房间号的意思,只是发出简单的指令: “跟着我走就可以了。” “好的。” 常可名没有再追问。 她毫无异议地答应了下来。 电梯很快到达四楼,发出“叮”的提示声。 走出电梯之后,两人之间重归于安静。 由于需要带路的原因,莫浓的步伐比平时稍快半步,这让落后半步、走在他斜后方的常可名又有了观察他的机会。 莫浓走路的声音非常细微,肢体摆动幅度也不大,如果没有留心观察或者仔细听,很有可能连他经过自己身旁都不会发觉。 打量完他的动作,常可名又忍不住看向莫浓侧边的脸庞,特别是他那双黑色的眼睛。虽然走路的时候,那双眼睛似乎在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但由于虹膜的颜色过深,瞳孔转动的动作被黑色所遮掩,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不知道他正在往什么方向注视的困惑。 就像是他随时会转过头来看向自己,又或者是—— 他一直在用余光注视着她。 常可名被这个倏地出现的猜测吓了一跳。 她赶紧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目光,以免自己的想象变得更加离谱。 在莫浓的带领下,两人终于走到了楼层最边缘角落的一间自习室前。 自习室里面没有人,伴随着刷卡开门插卡,正中央的照明灯骤然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自习室内的空间不算大,但是由于靠近外侧的墙面由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取而代之,所以视觉上并不会给人狭窄的压抑感。不过,也正是因为落地窗的存在,自习室内的温度也更加难以调控。 白天照射到阳光闷热,而夜晚一降温后又会变冷。 而且更加要命的是,尽管自习室的隔音效果一般,屏蔽信号的效果却是绝佳,只要进入自习室,时有时无的网络信号就成了一个问题。对于在复习过程中需要网络的同学而言,没有什么比等待卡顿的网页更加令人烦躁了。 所以,即便是几乎没人打扰的独立单间,愿意预约自习室的同学却不算多。 替常可名推开门,在她进入后,站在门边的莫浓转身把门重新关好。 伴随着门锁轻微的咔哒声,门合上了。 不仅合上,而且还是锁上了。 除了预约了这间自习室的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迅速且安全打开这扇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常可名,不知怎么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 没有熟悉的扇形符号。 这里果然连不到校园网。 但是用移动数据的话,还有微弱的两格信号。这两格信号仿佛是拴在悬崖峭壁边缘的救生索,成为了唯一连结密闭房间内外的事物。 不过即便是一点儿信号都没有,也不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虽然常可名现在还是没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 她确信,如果没有信号,她和莫浓不得不短暂地被现代社会抛弃在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内的话—— 她只会感到安心。 注意到她的动作,莫浓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后问了一句: “信号不好吗?” “嗯,是的。” “你需要上网吗?” 他贴心地询问道。 白色的灯源在漆黑的虹膜上方映出一圈光亮,令莫浓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角落里平稳 运转着的监控,闪烁在黑色摄像头上方的指示灯表明监控正在运作中,忠实地记录着镜头下发生的一切事情。 “没事,没有网络的话,我就不会分心了。”常可名轻轻摇了一下头,“这样子更加好。” “那就行。” 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确信这是真心话后,莫浓用惯用的柔和语调结束了对话: “不论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 “我会满足你的。” 常可名握住手机的食指在桌底下不受控地轻轻颤抖了几下。 霎时间,一股难以描述的悸动情绪像是触电般从她的指尖一直爬到她的脊背,在下一个瞬间充盈满她的身体,产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定。但是在大脑想要沉湎于这份安定之前,本能传出的危险信号又轻轻戳着她的后脑勺,带来一种头皮发麻又令人上瘾的刺激。 她握紧了手机,用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指,直到感到那些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下,她才轻轻松开攥紧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把手机放回到书包里。 “好的。” 常可名轻声应答。 “我知道了。” 莫浓不再继续说话,转而从书包里拿出期末复习的材料。一开始常可名的注意力还有些放在他的身上,但当沉默持续了几分钟之后,她也逐渐放松下来,跟着逐渐沉浸在安静的复习氛围中。 自习室的桌子足够长,但是桌面却并不宽。如果要在看书的同时使用平板或者是笔记本电脑,那么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就只能放在侧边。 注意到了这一点,常可名抬头看了一眼莫浓,她的目光扫过莫浓,观察着他的动作和神态。 莫浓的手机放在离他稍远的距离,常可名可以一眼看清他的手机屏幕,对于摊开在他面前的书籍和纸张也是如此。 只要她愿意,稍微探过一些身子,知道莫浓正在在做什么。 这是毫无设防的姿态。 然而就在下一秒,那只握笔书写的手突然放下了笔。 这时候要收回视线已经来不及了,常可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指节分明的右手越过桌面,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在她面前点了点。 “在看什么呢?” 莫浓语气含笑地问道。 常可名的眼睛像是被那只伸过来的手烫了一下,目光飞速溜到一旁,不敢与手的主人对上视线,在桌面上的其他地方游离着,寻找着合适的借口。 终于,她看见了放在水瓶。 她如获大赦,慌慌忙忙地抓过自己的水瓶,小声解释道: “我……我在找水瓶。” 这借口在旁观者看起来破绽百出,不过提问的人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毕竟对于他而言,提问才是目的,答案并不重要。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令人信服,常可名飞速扭开水瓶的盖子,打算喝上几口水来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但当她正要仰头喝几口水时,非常不凑巧的,她发现自己的水瓶里竟然没有水了。 常可名喝水的姿势瞬间僵住了。 接二连三地出岔让她脸红耳赤,一时间竟然忘了放下水瓶,而是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匆匆放下了水瓶。她感觉自己蹩脚得要命,几乎想要立即逃离房间。 这一次,她的头脑终于稍微灵光一些了。 “我去打水。” 小小声地留下这句话,常可名飞也似的逃出了自习室。甚至走之前,不忘动作柔和地关上门,不发出声响引来旁人的注意。 往门外走了几步后,常可名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关好的门,又四周环视了几圈。 自习室的门好好地关着,墙壁隔绝里坐在里面的人的视线。位于角落的自习室鲜少有学生路过,放眼望去四周走廊空旷无比,看不见任何一个人路过。 没有眼睛会看见她的行踪。 趁着这个机会,她可以做一些她想做的事情。 常可名沿着过道走到走廊尽头处的公共饮水机旁。 她打开饮水机,把水瓶接满水,抬手把水瓶放在了饮水机的上面。 然后,她转身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49. 第49章 呈半环状的图书馆左右对称,将位于图书馆中央的人工景观湖半包围在中间,楼体外墙使用了大量落地窗,从室内可以直接看到湖面随风泛起的涟漪。即便是在视野不佳的夜晚,透过玻璃眺望远处校园内的点点灯火,也是让人感到宁静祥和的绝佳景色。 常可名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行走。 走廊内没有其他学生,唯一的人影只有落地窗中自己的倒影。 她看着玻璃中的虚影,虚影也在同样注视着她。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 常可名心想。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这是她得出的结论。 事到如今,这也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事情。不管是莫浓的能力,还是黎熙暮一伙人对她的暗示,所有摆在她眼前已知的事实都指向了这一个答案。 现在她所在的这个地方,并不是现实世界。 如果是现实世界的话,先不论更改现实或者人们的记忆会更加困难,让常可名肯定这条推断的理由,是黎熙暮她们选择的目标。 她们选择了接近自己,而不是去解决问题的根源。 从任何角度来讲,作为一个组织或者团队而言,这都是效率极低的做法。 倘若莫浓真的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改变现实,对于任何觉察到这件事情的人来说,都如同是一柄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甚至仅仅只是抹除某人的存在都是小问题,如果他一时兴起修改或者增添什么法则,那对于现实来说,简直是灾难般的存在。 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常可名不认为还会有人耐心地来关心她这个没有价值的路人的情况。 所以,能让她们如此迂回地想方设法地尝试接近自己、提示自己、唤醒自己的前提,只剩下一条—— 对于她们来说,目前的情况还不是很紧急。 既然如此,那么只有她现在并不在现实世界才能说得通了。 不在现实世界,灾害可能涉及的范围还处于可控范围内,所以黎熙暮她们可以放缓节奏调查异常,也可以顺带救援一下受困的受害者。 然后就是“救援”这一点。 常可名走进电梯间内,狭小且空旷的电梯间内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电梯控制面板上的阿拉伯数字“1”之后,伴随着电梯关门的提示声,白色的显示灯在数字镂空的区域柔柔亮起,红色的像素显示屏上,倒三角形状的指示标稳定地闪烁着。 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电梯顺利地向下运行,一路畅通无阻。 她盯着电子显示屏上不断减小的数字,慢慢梳理着脑内已知的信息。 想要利用现状达成自己的目的,搞清楚各方势力是必要的。 黎熙暮她们会救人,那么就说明至少她们所处的组织无法脱离现代社会的经济和资源,仍旧受到现代社会的约束,政府也承认她们所在组织的存续。甚至更进一步的,组织可能直接隶属于政府某部门,只是不被大众所知道,因此才保留着维护公共安全的底线。 不管自己被救出去会如何,在“救”的前提之下,黎熙暮所说的话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反过来,只要黎熙暮她们还想“救”她,那么常可名提出的一些请求,黎熙暮也很有可能会欣然接纳。 这是可以利用的。 但是,向她们过早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也不可行。 如果让黎熙暮知道,她已经知道自己不处在于现实世界,并且知道莫浓对自己的人身安全可能存在一定威胁,那么黎熙暮可能会立刻让她做出选择——毕竟再怎么说,拖延救援的进度对她们绝无好处。 到那种时候,在无法肯定莫浓对自己是否真的有威胁之前,出于稳妥起见,想要保护自己的安全,常可名就只能选择同为人类的黎熙暮她们了。 基于这点,常可名就无法向黎熙暮她们打探过多关于莫浓这个“存在”的信息。 那么就只能自己调查了。 叮—— 清脆的提示声回荡在电梯狭小的空间内。 常可名将目光从屏幕上抽离,投向那扇正匀速打开的电梯门。门缝渐宽,大厅的灯光像水流一般,一点点漫进她的视线。 她迈开步伐,向靠近景观湖的那一侧图书馆大门走去。 一楼的落地窗外的视野不如四楼开阔,但因为物理距离缩小了许多,在湖边路灯的照亮下,隔着一层玻璃就可以直接看清窗外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 她留给自己的邮件里面,聊天记录中提到的湖近在眼前。 常可名收回目光,加快了步伐。 她出来的理由是打水,这个理由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如果被莫浓发现她离开图书馆的话,那她的调查就没办法开展了。 如果被发现的话,要用什么理由来掩盖过去呢…… 就在常可名这么思索着时,她终于走到了图书馆门口,隔着不足百米的距离,她甚至一眼就可以直接眺望到图书馆外面正对着的景观湖。 不是隔着玻璃,而是真真切切的实景。 然而,在望向景观湖的视野中,有一个人略微挡住了常可名的视线。 那个人站在门口旁边的问询台,面带微笑地在跟勤工助学的同学说着什么。这么远的距离,常可名当然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她只能看见那个人一张一合的嘴。,随即余光微闪,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下一秒便轻巧地转过来,视线直直迎向她。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常可名的步伐仍是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间。 但很快,她便重新调整好了步态,迎面朝着那个人走去。 “你果然在这里。” 等常可名站到他面前之后,她听清了这熟悉的嗓音。 莫浓的影子由天花板的光源投下,与他的话语和气息交缠着,轻轻笼在常可名的身上,像是将她怀抱在其中,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呼吸不畅的隐隐窒息感。 “是室内太暖了头晕吗?那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莫浓没有对常可名出现在一楼发出疑问,只是跟往常一样笑着,轻柔的语气听起来满是关切,即便是如此诡异的巧合,在他说来也是这样子轻描淡写。 说完这句话,莫浓便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很稳,停在空中一动不动。这只手不久之前还在轻敲她面前的桌面,然后现在它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像是所有事情的发展都被这只手好好地把握在掌心中。 “我陪你到湖边走走。” 常可名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虹膜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随后,她绽开浅淡的笑容,回握住了面前的手。 “好啊。” 她回答道。 真贴心。 感受到对方扣紧自己的手掌,常可名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这样子,她就可以少编造一个理由了。 ———————————————— 室外没有暖气,夜间凛冽的寒风确实吹得人的头脑更加清醒。 尽管是接近深冬的季节,但是白天照射在湖面的阳光让这片湖面并未完全结冰,湖中央的湖面仍会随着风的吹拂而泛起波澜,只有靠近岸边浅水区 的湖面才能看见几片夹着杂草的薄冰。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的人造景观湖。 寒冷很大程度上地缓解了湖水的腥味,鼻腔中能闻到的气味只有冷风的寒意。 常可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胸腔中的浊气呼出。 白色的雾气氤氲在她的脸前,转瞬间又被寒风带走。 没了持续的热源,不论什么东西都会在这寒冬中迅速冷下来。 然后,像是心有所感的,常可名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稍稍用了一点儿力气,用这种方式来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常可名顺势转头看向手的主人。 莫浓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如同摄像头般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等到她回望过来,才开口出声: “可名。” 莫浓只喊了她的名字,但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她又一次把他的话忘在了脑后勺。 “嗯,我记得的……” “记得什么呢?” 莫浓耐心地引导着。 听到这句话,常可名原本因寒风的刺激而略微发红的面颊,倏地一下变为楚楚可怜的惨白。她瞬间低下头躲开了莫浓的目光,从上方俯视只能看见她轻颤的睫毛,软得像是雏鸟的羽毛。 但很快她又重新抬起头,就像是连逃避这点儿极轻微的反抗都无力实施,只能像匍匐在人类手上的幼鸟那样,以万分依赖地姿势蜷在这能获得温暖的危险掌心中。 “不管去哪里,都要和你说一声。”她乖顺地回答,随即立刻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抱歉,我一时间忘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莫浓面上显露出一些诧异,似是对她的忐忑感到不解。不过他马上又恢复了面带微笑的亲和模样,以一种无限包容的语气宽慰她道: “我能理解,你只是还没习惯而已。” “毕竟提出要求的人是我——是我会因为跟你分开而感到不安和焦虑,所以你为了满足我的需要,才答应按照我的请求去做,因此,你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没做到而道歉。反倒是我,我才要感谢你愿意配合我。” 莫浓慷慨地宽恕了她,循循诱导着: “等你慢慢养成习惯就好。” 莫浓的这番话让常可名立刻想起了不久前两人一起共度的元旦假期。 顷刻间,那份记忆给她带来的快乐涌入大脑,那是她第一次从莫浓口中明确地听到他在意自己的话语,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莫浓也像她这样渴求着对方。 【“我当然也会因为和你分开而感到不安和焦虑。】 【“特别是最近这段特殊时期,没有见到你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如果不是这样子的话,我也不会特意要求你跟我说明你去了哪里,又跟什么人见了面。”】 所以,尽管可能有些奇怪,甚至可能有些亲密到异常了,但她还是努力按照着莫浓的请求去做——毕竟她跟莫浓怀着同样的心情,她又怎么忍心让对方独自忍耐和难受呢。 “嗯!” 压住内心骤然放松的喜悦,常可名眨了眨睫毛,小声而雀跃应答道。 “不过……” 忽然,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凑近了莫浓,仰头看向他的棕色双眸清澈而无辜,眼中流露出的只有纯粹的困惑。 “那天晚上你说的‘特殊时期’, “是什么意思?” 夜风从湖面拂过,平静的水面再次被吹起涟漪。 50. 第50章 莫浓注视着常可名的面庞。 黑夜中,照在她扬起的头颅,不知是白色路灯的原因,还是夜风过冷的原因,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柔弱的白,看上去温和且无害。 莫浓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道路前方,以一种极为平静且寻常的语气回答道: “特殊时期吗?那我应该指的是临近期末考试的这段时间吧,毕竟考场的安排不能像座位那样随意,我们被分到不同考场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要是你没跟我提前说一声,我恐怖就不清楚你去哪间考场考试了。” 他以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反问道: “这怎么了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常可名低下了头,仿佛被他的反问弄得有些迷糊,一时间也找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好懵懵懂懂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连半分质疑的意思也没有。 对于莫浓,她已经习惯性地接受他的任何说辞了。 就这样,当常可名还处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状态时,他们两人已经环绕着景观湖走完了一圈,回到了图书馆的大门。 自习室有时间限制,虽然莫浓预约的是图书馆闭馆前最后的时间段,不存在耽误后续要使用自习室同学的问题,但是如果回去得太晚,没在图书馆闭馆前收拾东西离开,那势必就会耽误到第二天考试。 这个后果可就要严重得多了。 于是,两人也没有待到预约时间的最后一刻。晚上九点半左右,两人收拾好东西,关好自习室的门窗和照明灯,提前离开了自习室。 “对了,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照例送常可名回到她的宿舍楼下,跟往常一样互道晚安,临分别前,莫浓随意地提了一嘴,似乎是担心常可名不理解,他又补充了一句: “寒假借住在我家。” “除了头疼的问题,今晚我突然又想到,如果你要走夯基计划的话,这个寒假还是做些准备比较好。要是你能住过来,不管要干什么都会更加方便,而且以前小时候我们也经常这样互相借住在对方家里,你应该不会不适应。我觉得这个是好提议,你认为呢?” 常可名被吓了一跳。 刚才还有些迷糊的大脑被这个邀请吓得骤然清醒。 当然,这不是在说莫浓的提议让她感到冒犯或者恐惧。发自内心地来讲,她当然愿意离莫浓近一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元旦假期回家的三天中,反而是呆在莫浓家里的那一晚更让她感到舒服与放松。 这是一个她不应该拒绝的提议。 可是、可是…… 常可名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莫浓,看见对方漆黑的双眼仍注视着自己等待回答时,她的目光仿佛又被烫到一般迅速躲开,几乎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能盯着水泥道路上的纹路。 以她目前的状况,她觉得暂时无法答应下来。 就像是饥肠辘辘、饿了很久很久的人,如果把她放在一桌满汉全席前,哪怕知道骤然吃太多东西是对身体有害的,常可名依旧不敢保证自己能控制得住自己的食欲。 可是,要她说出拒绝莫浓的话语也同样困难。 像是在认真思索,过了一会儿,常可名才怯生生地抬起头,以商量的语气向莫浓请求道: “我……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寒假这段时间要过年,说不定你父母最后还是会赶回来过年呢?毕竟过年还是要一家人在一起,要是我在你家的话,我担心打扰到你和你父母。” 莫浓也没有强迫她眼下一定要做出选择,仿佛确实只是随口一提,提醒她还有这一回事。所以,他从善如流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事,我只是忽然又想起来了。这件事不着急。” 为了缓解常可名抉择时的纠结,他伸出两只手,扶在她的肩膀上,手臂的重量不轻不重地压在她身上,像是用这个动作示意她放轻松。 常可名也跟着这个动作深呼吸了一口气。 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耸起,然后放松地回到了原处。 这样的动作确实让常可名感到放松了一些。但是,结束深呼吸之后,莫浓的手还没有离开常可名的肩膀,甚至似乎随着刚刚她肩膀的起落微妙地用了一些力。她感觉到手指的指腹随着这份力道隔着冬季衣物陷入自己的皮肤,还有稳住她身体的坚定力度——简而言之,她现在不能轻易地后退或者是躲闪开了。 这是要做什么呢…… 常可名很想把这句话问出口,但是她知道这不是个疑问句。 她当然不是发自内心地想提问,她只是出于一种催促的心理,希望莫浓赶快满足她对于肢体触碰的渴望。 然而,在她呼吸重新趋于平缓之后,莫浓却收回了他的双手。 肩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 蛰伏在心底的渴求一瞬间让常可名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尚不会飞的雏鸟抖了一下翅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向莫浓,对上了他淡然的神情。 仿佛之前那种隐秘的暧昧只是她的错觉。 “你想怎么选都可以。” 莫浓做出了结论,他的神情看上去相当平静,那双漆黑的眼睛把他的情绪藏得很好,以至于让常可名无法看透他的真实心理。 “我会按照你说的来做的。” “真的吗?” “我不会说谎。” 莫浓回答。 但这句话就是谎话。 常可名心想。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注视着莫浓的双眼。她的脸颊随着这个动作,一半被头顶的路灯灯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光影在她脸上划出笔直的界线,如同昼夜在同一张面孔上交汇。 她眨眼的频率忽然放得很慢,慢得像是要仔仔细细地把莫浓的每一丝表情都包揽在眼中。 最终,常可名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结束了交谈。 离开前,常可名的愿望仍是落了空。 莫浓没有再做什么,先前的安抚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他只是跟往常一样和她道了晚安,然后目送着她转身走进宿舍楼。 在爬到宿舍一二楼之间的拐角时,常可名从窗户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莫浓的视线。 他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路灯照在他的脸上,为他描出一圈白色的光晕,看上去让人感到分外安宁。 这时候,常可名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她确实喜欢上了莫浓。 不止喜欢他能为她带来的从未体验过的悸动和喜悦,更是喜欢这个触手可及的、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接到她的目光,莫浓冲着她招了招手。常可名连忙往周围看了几眼,在看到周围并没有认识的同学恰巧路过,才略带犹豫地半举起手,微微晃了晃自己的右手作为回应,随后飞也似地从窗边逃走。 再待下去,常可名怀疑即便是隔着一层楼的距离,莫浓也能看清她因为害羞而变红的脸庞。 走到宿舍门口,在握住宿舍门把手开门前,常可名 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确保自己的脸并没有发红或者发烫,不会被宿友瞧出端倪,然后才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满足,打开了宿舍门。 “回来了啊。” 坐在门边的任璐瑶从桌前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梁隽钰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算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也没抬头,只是举了一下左手代替了招呼。 “嗯。” 常可名从两人中间的过道穿过,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放下书包,常可名把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给两者都插上了充电线,然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在点开昨晚从邮箱里下载的文件之前,她环视了一圈桌面,最后从柜子上拿下了一面镜子。 把镜子放在电脑显示屏旁边,常可名调整着镜面的角度,当镜中反射的景象正好对准走向她座位的过道时,她才停止调整,固定好镜子的位置。 这样子的话,不管是谁走近她,她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及时地切换屏幕上的内容。 想到这里,常可名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仿佛莫浓刚才触碰时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短暂的小动作,很快她的右手就重新握住了鼠标,打开了那份文件。 现在需要优先验证的事情是什么。 常可名在脑内向自己发问。 想要搞清楚事情的真相,最关键的是要提出正确的问题。 记忆。 想了片刻,她敲定了问题的关键。 倘若记忆不能被保留的话,她得出的结果也不能被保存下来,那么她再怎么思考调查,也毫无意义。 所以首要任务是找出保留她记忆的方法。 她看着聊天记录的截图,思索着事情的共同点与区别。 如果莫浓改变的不是记忆,而是现实的话,那为她邮件里的内容为什么还会保留下来呢? 常可名也是后面才想到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她的邮件也是现实的一部分,没有理由只有她的邮件里才留有记录,而在其他地方找不到。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摩挲着。 不,不对,改变的也不是现实。 她在脑海里纠正自己的说法。 真正的现实也不是这里,这里大概率只是一个不知如何创作出来的、并非现实的虚幻空间。 啊。 常可名摩挲的手指停了下来,随后放到了电脑的键盘上。 如果说是区别的话,那最明显的区别就是—— 邮件是经由她的手创造出来的。 这好像就有些说得通了。 常可名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把自己的猜测逐一记录下来。 修改的前提肯定是了解。只有知道哪部分是需要的,哪部分是不需要的,才有办法把不需要的覆盖或者删除掉。所以莫浓没有选择修改记忆,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没有能力对她的记忆动手——他甚至可能没有能力窥探她的记忆。他只能通过修改“现实”的方法,进而让她的记忆遵循“现实”中的事实……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常可名没有再继续打字。她停了下来,把文件保存后重新上传到邮箱里,随后关闭笔记本电脑,将电脑屏幕合上。拿过桌面上对准身后的镜子,在把镜子整理放回原处之后,她照着镜子,观察自己的眉角浅到只剩下一条略有肤色差的伤口愈合痕迹。 那就选择这个吧。 她心想。 51. 第51章 黎熙暮倚在宿舍楼六楼的护栏旁。 宿舍楼呈环形布局,站在任意一侧,便能将其他几个方向的走廊尽收眼底。 她看着常可名走进宿舍楼,又看着她从窗口探出头往外望,最后看着她进入宿舍。 观察完常可名的动向之后,黎熙暮收回了自己搁在栏杆上的双臂,往自己的双手手心吐了一口气,搓了搓手掌,下楼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等她下到二楼,刚拐出楼梯,她就看到了熟悉的金色头发。 “熙暮!” 见到她下来,等待在楼梯边上的尚南泽立刻迎了上去。 黎熙暮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指了一下角落,尚南泽立即心领神会地退了一步,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楼层尽头的角落。 不等黎熙暮开口,尚南泽先把外界的情况告诉了她: “有个好消息,局长给我们特批了两个小时,原本定于半小时后关闭的计算机可以多开一个半小时。” 黎熙暮挑了挑眉: “居然延长了时间。” “对。” “不会是易道那家伙搞的吧……” 听到这个消息,黎熙暮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过,她马上就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毕竟眼前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局里各方势力的博弈可以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再来考虑。 黎熙暮向尚南泽说明情况: “虽然时间变充裕了,但是不一定意味着我们的机会就增加了。按照现在的时间进程,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就是寒假,如果真的到了寒假,我们以同学的身份会更加难接近常可名。与此同时,她跟阈枢相处的时间也会大大增加,到时候不论我们想做什么,都会加倍困难。” “那要我出面吗?我再去接触一下她。常可名对阈枢仍有保留警惕,对我也没有敌意,我去试试的话,风险也不大。多一个人试图说服她,说不定会有效果。” 尚南泽毛遂自荐地提议道。 她的这个提案也有一定可行性。 尚南泽接触过常可名,而且也是她的接触才使得常可名开始调查他们的来历。之前黎熙暮接触时隐约透露的信息,如果能再加上尚南泽的话语支撑,说不定的确可以让常可名领悟到这个世界的真相,进而决定苏醒过来。 但是…… 黎熙暮皱了一下眉毛。 她又想起了常可名在金融工程课程上望向她的那一眼。 黎熙暮最终还是没有同意尚南泽自告奋勇的提案。 “不,还是再等一下吧。我们两个人都先不要动。以防万一,你继续保持联络,在我没有被阈枢抹除之前,你都不要出现在常可名面前,我们两个人至少要留一个在阈间里。” 黎熙暮抬头看向常可名宿舍的方向,即便隔着两层楼,二楼的位置也能看见四楼门框顶端的门牌号。 你应该想得到,要是放了寒假就麻烦了吧。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一周。” 黎熙暮竖起了一根食指,坚定道: “等这个期末周结束,如果常可名还没有行动的话,我就去找她。” 她选择相信常可名。 —————————————— 期末考试周比平时来得更加平淡。 诚然,对于部分学生或者部分学科而言,当考试的及格与否仅仅由考试前夜的极限挑战决定时,每次上考场的压力,就无异于在赌场上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一局游戏当中。 但对于向来习惯准备充分的常可名而言,考试远比上课要轻松。前者由自己的复习进度决定,可以按部就班;而后者却要被动接受老师的授课节奏,一切由他人掌控。 她还是更喜欢可以自己控制的考试。 不过,坐在考场上时,常可名就不能像上课那样子,跟莫浓挨着坐了——这一点令她不由自主地感觉有些不安。 不仅如此,为了避免被误会为作弊,在考场上她也不能随意四周眺望,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是在考试的期间,她将处于与莫浓完全分隔开的状态。 无法看到,也无法触碰。 于是,常可名又讨厌起考试来了。 所幸考试只有一周,忍耐一周的时间,对于她来说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什么时候才能考完试呢…… 坐在莫浓的电动车后座上,常可名有些出神。 刚结束考试,她的意识还有些停留在考场上。直到冷风划过她的脸颊,她的注意力才有些回到当下。她感觉到莫浓身上传来的淡淡暖意犹如实质一般地包裹住了她,区别于她的体温存在感异常显著。 在冷风中,人总是本能地想要往暖源靠近。双手圈住莫浓腰部的常可名思绪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散,她忍不住想起了元旦在莫浓家度过的那晚,想起了修热水器而衣服被淋湿透的莫浓,想起了他手掌贴在她额边时舒服的触感。 要是没有衣物的话,直接皮肤相触,是不是会更加舒服? 不只是手掌,还有更多的…… 又一阵冷风吹过,一下就把常可名的意识又拽了回来。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常可名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吓得忽地一颤,连带着她抱住莫浓的手臂都跟着抖了一下。 “怎么了吗?” 莫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没、没事。” 常可名努力放平缓自己的声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手臂悄然放松了一些,以免自己的肢体再泄露出些什么来。她在心中庆幸还好莫浓驾驶电动车需要目视前方,否则肯定会注意到她发红的面颊。 她绝对脸红了。 常可名能感觉到热意甚至顺着脸颊一直蔓延到自己的脖颈,脖子后方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酸麻,直到她用双腿夹紧又放松座椅,来回几次才借此把那阵痒意驱逐出身体。 不过,想要掩盖住自己神色的异样,短短几分钟是远远不足的。当莫浓在常可名宿舍楼下停住电动车时,常可名还是在莫浓面前暴露出了她尚未平复的情绪。 “你怎么了?” 莫浓看见她脸上未消的绯红,像是往常那样贴心地询问道。 此时常可名反倒希望他不要这么关心自己。还没有彻底调整好的声带让她一时间不敢出声回答,生怕自己的声音中透露出与刚才想象相关的欲望。 要是那样子的话,她觉得恐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自己都不敢再出现在莫浓面前了。 面对她的沉默,莫浓只能给出一些合理的猜测。 “是今天考试有没发挥好的地方,让你很在意吗?” 常可名摇了摇头。 “那是这几天太累,身体有些不舒服吗?” 常可名依旧摇了摇头。 接连被否定两次,莫浓停了几秒。他的目光笼罩着她,纯黑的虹膜像是摄像头一样,将她的每一个神情和动作记录下来,一点点地将她动作中流露出的潜意识彻彻底底地拆解出来: “难道是我不方便知道的原因吗?” “没有!” 常可名终于开口了。 “……不是这样。” 这个问句勾起了她一些并不好的回忆。莫浓的提问就像是在说,她正对他隐瞒着什么东西,而这与他们的约定正好相悖——这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要是她真的这样做了,那无疑是对莫浓的背叛。 她想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开口解释。她一边缓慢地说,一边侧目观察莫浓的神情,想要通过他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谎言听上去是否可信: “可能是复习有些累,刚刚我的头刺痛了一下子。” 莫浓的神情看上去没有变化,这让常可名说话的语气放松了一些。 为了给自己鼓起勇气,她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一小会儿,很短暂。” “原来是这样子。” 莫浓看上去相信了她的说法。 常可名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莫浓接下来的动作又让她的心脏开始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既然这样子的话。” 莫浓抬起手,用手掌盖住了常可名的额头。 由于刚刚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莫浓的这个动作压住了几根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某种刺激顺着头皮一路蔓延到常可名的脖颈,过于轻微的刺痛生出一种麻痒,轻轻 挠着她后脖处的皮肤,与刚才妄想中极为相近的感触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 在常可名即将无法承受之前,莫浓又放下了手,他问: “你需要我吗?” 这是个过于简短的问句,简短到充满了歧义。可是常可名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浮想联翩了,她的思绪已经被刚才的肌肤相触完全勾走。 如果说在此之前,常可名还能通过简单的交流和触碰压抑住渴望,那么在经历考试一整天的分离之后,她对于肢体接触的渴望已经压制住了她的理智,让她顾不上感到羞耻了。 “嗯……” 常可名实在是不敢说出“我需要你”这样的话,她的表情仍是紧绷着,只能发出轻声的鼻音,对莫浓的提问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那就过来吧。” 莫浓向站立着的常可名伸出手。 常可名再次嗯了一声。没有对方的主动,她的神情间有些手足无措,愣了片刻才行动起来。但尽管这样,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渴望和顺从却逃不过莫浓的眼睛——他知道她一定会过来的。 所以,他仍是坐在原处,没有更多的动作,像是休憩在自己编织的网上的蜘蛛,静静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常可名往前走了一步,她非常缓慢地向前倾斜身体。眼下她正处于一种极为矛盾的状态,她一边想观察莫浓脸上的神情,以便判断她是否可以继续靠近,一边又不敢直视他的双眼,羞怯地想要避免与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但很快,她就不用纠结了。 当她俯下身子,影子轻轻地碰到莫浓的身上时,原本悬空不动的手从侧面绕过去,按在她的后颈上,以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度让她继续靠近。 两人的额头很快就碰到了一块儿。 另一个人的体温通过相触的皮肤传来,带着热意的呼吸洒在常可名的脸颊上。在这一瞬间,常可名甚至要误以为她的唇瓣也传来被轻碰的触感——不,那是不可能的,她知道这只是她的幻想,在她没有开口要求之前,或者说,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之前,莫浓不会擅自有所动作的。 可是这与妄想中重合的画面依旧让她感到一阵不可言说的满足,明明莫浓只是摁着她的后颈,一股发痒的感觉却从尾椎骨一路向上,沿着脊椎一直爬到她的后脑勺,像是有人用指腹插进她的发根里,用力地揉搓着她的头皮,阻断她向后的退路。 在莫浓松开手掌的那一刻,常可名甚至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向前倾去,她用上了十成十的意志才稳住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形随着这个摇摆看上去脆弱极了,白色的路灯下,她懵懵的目光还没有完全重新聚焦,眼角晕着细碎的泪光,衬得她的唇瓣也湿润得像是刚被滋润过,落在前额的碎发微微翘起,看起来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幼崽,努力想要往温暖的地方钻去。 但是莫浓却仿佛没有看见这景象。他把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回原先的模样,似乎丝毫不受这氛围影响,平静地跟往常一样说: “那今晚就先这样。” “晚安,做个好梦” 骤然的落差把常可名拽回了现实。 她从迷乱的幻想中猛然清醒,莫浓平淡的话语让她无法再忍耐了。只是这一天就已经够了,远没有被满足的纾解只会勾出更加难以被满足的渴求,一旦想到接下来的一周,甚至一个多月的寒假都会经历这样的痛苦,压抑的欲望终于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勇气。 常可名做出了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大胆动作—— 在道别之后,她没有转头离开,而是一手用力抓住了莫浓的衣袖。 理智的天平毫无悬念地倾斜了。 “寒假……” 手指的骨节绷得透出白,眼眶里还积蓄着些许潮湿,白皙脸庞上红晕迟迟未消,常可名的声音似是恳求似乎应答,攥住莫浓衣袖的小臂微微颤抖着: “寒、寒假……我可以借住在你家吗?” “你不是说,要再考虑一下吗,今天只是考试的第一天。” 莫浓温和地笑了笑,那双漆黑的眼珠如同无机质的玻璃珠对准常可名的面庞,以一种堪称是残忍的体贴提醒道: “再多考虑几天呀。” 52. 第52章 “再多考虑几天呀。” 莫浓提建议的语气倒不严厉,听上去只是全然的真挚,但常可名的直觉却不觉得这是个可以采纳的建议。她十分罕见地认为自己应该拒绝莫浓的提议,倘若她真的按照他说的那样,再回去多考虑几天,她很难想象她下一次还能否鼓起勇气。 那种即将被重物压倒掩埋、无法喘息的恐惧感让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要是再来一次的话,她绝对会受不了的。 在恐惧和渴望的双重驱使之下,常可名第二次鼓起了勇气。 “不用了。” 常可名用理智强迫着自己放松手指,想要让自己表现得尽可能自然,但已经被情绪接管的身体可没那么容易听她的话。在两股想法的对抗之下,手指只能可怜兮兮地抖得更加厉害了。 “我考虑好了,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我知道了。” 莫浓的声音放得更加柔和了。他歪头看了一下自己被攥紧的衣袖,随后安抚般地把自己的手掌盖在常可名的手背上。 他没有把常可名的手指逐一掰开,只是轻轻拍打了一下,嗓音中含着笑意,好像是下一秒就会说出什么赞扬的话语,以此来鼓励鼓起勇气的孩童一样,带着可以说是格外大度的纵容。 他的安抚立竿见影。 得到安抚的常可名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但先前的勇气还停留在她的胸腔中。这勇气像燃烧的火焰,点燃了她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尽管安抚的行为抽去了下方助燃的柴火,但尚未燃尽的火焰仍然在燃烧着,让她心底的想法现在一股脑儿地全部泄了出来。 乱糟糟的愿望挤在常可名的嗓子里,她要做的就是从这些想法里面挑出她最迫切也最渴望实现的愿望。 “那考完试之后,我们一定要一起回家……” 话一旦说出口,接下来的就容易多了。常可名先前一直在与她自己的情绪做对抗,恳请借住在莫浓家这个请求虽然只是出于某一瞬间的冲动,却还是奇妙地让她紧绷的精神软化了下来。 “好。” 莫浓简短而有力地答应了。 当两个愿望——如果加上最开始的那个“嗯”的话,那就是三个——都实现之后,常可名的理智也跟着逐渐回笼。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归到眼下时,她才发觉莫浓的手掌仍然盖在她攥紧对方衣袖的手上,维持着先前安抚的动作,没有收回去。 她该怎么抽回手呢…… 直接把手抽回来,好像似乎显得她有些无情——自己的想法达成之后就毫不留情地后撤,这样的举动未免过于伤人。 那难道要跟莫浓说一声,喊他松手吗,这样子好像也有些奇怪。 在纠结了几秒之后,常可名悄悄把手指放松了一些,希望借以这个小动作让莫浓觉察到她的意图,松开手掌,好让她可以收回自己的手。 可是莫浓的手纹丝不动。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盖着常可名手的姿势,甚至又拍了拍她的手,似乎是误以为她还在调节情绪,便耐心地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陪伴。 这几秒可以说是相当致命的空隙。 在这点儿时间里,伴随着理智一起回笼的还有记忆和羞耻心,常可名那好得惊人的记忆和过度的羞耻心令她不受控回忆自己刚才的种种行为,脸颊发烫的感觉似乎就要随着回忆再一次卷土重来,继续刺激她的神经。 所幸,莫浓终于开口了: “你还有别的愿望吗?” “没有了。” 常可名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真的吗?” 莫浓重复了一遍: “头不疼了吗?” 他松开了手,转而轻轻圈住了常可名的手腕,手指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皮肤。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话语中带着赞扬的态度,肯定了她的做法: “从你头疼的频率来看,你能答应寒假来我家借住真是太好了。” “我能理解你想要住在家里的心情,而且我的提议确实也有些唐突,你之前的犹豫我能理解。不过,眼下看来我的判断并没有错,想要降低头疼对你生活的影响,恐怕我们还是要随时随地能见面比较好。” “然后,我也有了另一个想法。” 莫浓说着,手指的摩挲停了下来,但仍是扼在常可名的手腕上。 他的目光撇过常可名残留着绯红的脸庞和微张的双唇,最后落在她的双眼里,漆黑的眼睛专注得好像捕食者在观察猎物的警惕性。 常可名眨了眨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 莫浓忽然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格外熟悉的笑容隐匿了他动作里潜在的支配感。 他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提案: “你很容易纠结,所以你有时候不能迅速做出决定,要是碰上了需要快速做出决定的事情,这恐怕会有些风险。而从目前情况来看,我的判断大致都是正确的——就像我提出借住在我家这个方案,你犹豫了一段时间,现在还是同意了,你说对吗?” 这一点常可名无可否认。 她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么在你纠结犹豫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做决定吗?” 莫浓放轻了语气,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 “当然,我也不是要全由我一个人做主。比如说,借住这件事,我可以帮你问问你父母的意见,他们也同意的话,我觉得事情就可以这样定下来了。” 这番话说得无可挑剔。 是这样的呀,当自己纠结无法做出决定的时候,不如问问旁人的意见。不管是莫浓,还是她的父母,都是绝不愿意看到她受到伤害的,所以比起自己一个人踌躇,直接听取他们的意见反而更好。 常可名迷迷糊糊地心想着。 这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矛盾的想法缠绕在常可名的心中。一方面她觉得莫浓的话全然正确,他给予了她这么多信任和尊重,自己却频频犹豫和回避,再继续犹豫下去的话,她会对自己都感到失望;可另一方面,某种古怪的恐慌又弥漫在她心底。 这种恐慌就像是站在了沼泽的边缘,一旦不慎踩进去,那么接下来不论如何挣扎,都只会更深地陷入沼泽中。 但她已经没办法再反抗了,被满足的渴望和被安抚的不安让她精疲力竭,在心底的恐慌再度催使她仔细斟酌之前,她已经点头同意了。 “你能答应真是太好了。” 莫浓又凝视了常可名片刻才说,仿佛借此确定她不会突然反悔。 他轻柔地把常可名的手放回身侧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那就这样子说好了,你决定好哪一天回家跟我说一声,我来订票。” “周日吧,17号。” 这一次,常可名很快地做出了决定。 “周五最后一门课考完,周六收拾东西,周日下午正好回家。” 听到她出乎意料地迅速定下回家的日期,莫浓甚至愣了一瞬间。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过来,微笑着答应了她的话: “好,那我定周日下午的票。” “快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有考试。” “嗯……” 常可名瞥了莫浓几眼,随后乖顺地答应。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么的依依不舍,像是即将离巢的鸟儿,不愿离开给予自己最多安全感的巢穴。 “说好了喔。” 转身离开前,她看向莫浓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声音软乎乎地再次重复道: “周日一定要回家。” 这个小插曲发生在第一天考试的晚上。 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得到了足量的慰藉,又或许是因为寒假即将借住在莫浓家里,总而言之,在种种原因的叠加之下,考试期间无法和莫浓长久地待在一起的分离焦虑,渐渐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常可名身上再也没出现过考试第一晚那样突如其来又格外凶猛的渴望。 她的日常也平稳地继续着。 唯一的意外也仅发生在星期三的晚上。 那天晚上,刚与莫浓在宿舍楼下分别,回到宿舍时,常可名的思绪依旧像爬山虎一样轻轻地贴附在他身上,哪怕是粗暴地扯下枝条,圆形的吸盘痕迹也依旧留在墙上。 就是这片刻的恍惚,以至于让准备洗衣服的常可名没有注意到,自己往 洗衣机里倒入了过量的洗衣液。 等她感觉到手里洗衣液的重量轻得过头时,她才赶忙停止了倾倒的动作,但此时洗衣液也只剩下了底部的一点儿,看起来刚好够最后这几天用。 洗衣液是整个宿舍共用的,如果被常可名倒完的话,不仅是她自己没得用,她的两位宿友也会没有洗衣液用。见状,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洗衣液,转身走到厕所,踮起脚尖把厕所架子上全部都找了一遍。 然后,非常不幸的,她发现她们宿舍囤的洗衣液补充包似乎也用完了。 “洗衣液还有多的吗?” 从厕所里走出来,常可名向两位宿友问道。 “都放在厕所的架子上,要是没有的话就没有了。”任璐瑶从桌面前抬起头来,回答道,“怎么了吗?我记得阳台那瓶还剩挺多的啊。” “我刚刚失手倒太多了,现在只剩一点儿了。我现在去网上下单买吧。” “行,你到时候发群收款。” 赶紧在网上买了同款洗衣液,常可名看着订单上“承诺4时内发货”的字样,算了一下快递的时间,发现恐怕等到网购的洗衣液送到之前,剩下的那瓶可能早就用完了。 要是这样的话,就会影响到任璐瑶她们了…… 想到这里,为了不让宿友感到不方便,常可名还是决定先下楼去买一瓶洗衣液上来。 她走回自己的桌子前,拿上手机和校卡,踩着拖鞋就要出门。 “快递可能来不及,我去楼下超市买瓶上来吧。” “等等,不用不用!” 任璐瑶赶忙朝着宿舍门喊。 “楼下那超市贵得要死——没关系的,要是快递送不到的话,我们省着点儿用就行,正好也就剩几天了。” 梁隽钰也附和道: “是啊,不用买了。天气这么冷,我剩下这几天还不一定洗衣服呢,你买了也浪费。” “也是……” 听到宿友这么体贴地不让自己破费,常可名也不好继续坚持己见。 于是,走到门口的她又倒回宿舍中间,在阳台的洗衣机和两位宿友中间巡视了几个来回,最后想出了一个新办法。 “那我在宿舍楼群里问问吧。”常可名最终还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记得之前还有人在群里拼洗衣液,我问问有没有人能出一包补充包给我。” “行啊,我也记得,上次还拼了一整箱呢,均下来挺便宜的。” 一向关注群聊消息的任璐瑶也想了起来,对这个办法表示赞成。 “好,那我去问问。” 常可名拿着手机走到阳台,站回了还没开机的洗衣机前。 倒得过多的洗衣液让空气也开始变香。香气短时间内散不开,也不流动,就这么萦绕不散地缠在她的身旁。 她没有去宿舍楼群里问,而是点开了她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向对方发送过去消息。 【打扰了,你有多的洗衣液补充包吗?】 【我们宿舍的洗衣液快用完了,我在网上买的恐怕来不及送到,可以先借你们一包吗?】 【快递到了之后,我会立刻还给你的。】 聊天框上方备注的“黎熙暮”三个字迅速跳转为“对方正在输入……”,在下一瞬间,对面的消息发送过来。 【有啊,你现在要过来拿吗?】 【我在220。】 看到黎熙暮回复的消息,常可名在光线昏暗的阳台上绽开浅淡的笑容。 【好,我现在过去。】 她推开阳台门,重新走回宿舍门口。 推门离开前,她回头告诉了宿友这个好消息: “我借到了洗衣液。” 任璐瑶赞叹: “这么快,哪个同学这么热心。” “之前认识的一个同学。” 常可名仰头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肯定任璐瑶的评价,又像是在说些别的什么。 “确实是一个很热心的同学。” 不仅热心,同时也很默契。 不枉她故意倒掉洗衣液。 53. 第53章 当常可名下到二楼时,黎熙暮已经在宿舍外面等她了。 黎熙暮左手拎着一袋洗衣液的补充装,斜斜地倚靠在走廊过道的墙壁上。或许是刚洗完澡的原因,她的头发随意地散在背后,一只脚懒洋洋地蹭掉拖鞋,又用脚尖把它勾回来,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余光瞥到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后,黎熙暮右手稍微撑了一下背后的墙壁,整个人借力弹起跃离墙面,快步迎上常可名,笑眯眯地递出手上的洗衣液。 “喏,你要的。” “谢谢。”常可名接过洗手液,轻轻点了一下头,“等我在网上买的洗衣液寄到了,就还一袋给你。” 黎熙暮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嘞,没问题。” “不过——” 常可名盯着黎熙暮含着笑意的眼睛,看了一眼之后收回视线,把目光转向自己手中的洗衣液。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最近我的记忆力不太好,有可能会忘记。要是我没还给你,能麻烦你周六下午四点左右来我的宿舍找我要吗?” “毕竟,你的记忆力比我好。” 她的眼睛又看向了黎熙暮,头顶的白炽灯照在她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两片晦暗不明的小小阴影。 “去你的宿舍找你吗?” 黎熙暮仍是笑着,但是笑意渐渐从她的眼底淡去,转而被某种极为认真的态度替代。她的声音也跟着放低了一些,如同两人在悄声密谋着什么似的。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凑近了常可名,轻声提醒道: “我担心如果我直接去你宿舍的话,敲门惊扰到你宿友就不好了。” “没关系。”常可名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黎熙暮,两人四目相对,“我会想办法的,你到时候放心地过来找我就行。” “这样子啊,那我就放心了。” 得到了保证之后,黎熙暮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周几回家?” 常可名回答: “周日。我周日下午坐高铁走。” “那时间很紧张啊。” 黎熙暮的脸上再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片刻之后,她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恢复了一开始时笑眯眯的神情,再次朝着常可名比了个ok的手势: “行,我知道了。放心,我会记住的。” 黎熙暮承诺道: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常可名望着她的笑脸,静默片刻,而后轻声道谢: “嗯,谢谢你。” 短暂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常可名拎着那袋洗衣液爬回了四楼。 回到宿舍后,她没有把刚拿到手的洗衣液倒进即将见底的瓶子里,而是把它放在了厕所的架子上。 做完这些,她后退了一步,站在狭小的宿舍卫生间中央,仰起头打量了一圈。 一切准备就绪。 最后剩下的问题就是,她该怎么让两位宿友周六离开宿舍,以保证黎熙暮来找她的时候,不会被旁人的眼睛看到。 常可名打开水龙头,把手掌放在水流下方清洗着。 她想起了任璐瑶从身后环抱住自己的双臂,还有缠绕着她卫衣绳子的手指,又想起了离开宿舍过久之后,推门进入宿舍时正对上的梁隽钰的双眼。 这确实是要解决的问题啊…… 但是用什么办法呢? 常可名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脸上是跟她如出一辙的思考神情,就连眨眼的频率也是别无二致。看了几秒之后,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拧紧了水龙头。 水流冲刷的声音瞬间停止,一时间厕所里安静无比。 在这份安静发酵成可疑之前,她终于迈步走向门边。伸手拧动门把手,伴随着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走出了厕所,回到宿舍的灯光下。 差点儿被她忘了最简单的做法。 常可名一边心想着,一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需要想什么其他办法。 只要是她向祂许下的愿望。 那么就一定能实现。 ——————————————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即将迎来假期的喜悦短暂地压过了对考试成绩的焦虑,交卷的一瞬间,哪怕是再担忧自己绩点的学生,也至少有一瞬间的喘息。整个学校如同被松了绑,连带着空气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不过这份轻松的氛围并没有影响到常可名和莫浓,两人仍然按照平时的作息,晚饭时间准时坐在食堂里,肩并着肩吃晚饭。 考试结束后的食堂总是比平时空旷得多。即便是饭点,也能轻松地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 找到位置坐下后,莫浓开口说: “周日下午的高铁票我已经订好了,五点半发车。我四点在你宿舍楼下等你,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 常可名点了点头。 莫浓接着问道: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唔……” 常可名吃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轻轻地咬了一下嘴里的不锈钢勺子,然后回答: “在宿舍收拾东西吧。” 离校之前要收拾东西打扫卫生。虽说这项工作花费的时间因人而异——只要你对整洁和卫生的要求有所放低,花在这项任务上的时间就可以无限压缩,但常可名还是觉得留多些时间好好打扫打扫,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而周日下午离开的话,周六一整天的时间用来收拾打扫卫生,显然是十分充足的。她甚至还可以慢悠悠地干一会儿歇一会儿,以十分轻松的节奏来完成这项任务。 不过,在宿舍的集体生活显然不能规划得过于理想。如果任璐瑶或者是梁隽钰打算在考完试后的第一天补觉,把考试周没有睡够的觉全部补回来,那样的话,她收拾东西的时间就会少得多了。 毕竟她也不好意思在宿友睡觉时,弄出太大的动静。 想到这里,她轻声叹了口气。 莫浓的声音从她的身侧传来: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明天收拾东西会吵到我宿友。” 常可名轻声说。 她没有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她略微低了一些头,看上去像是在看 不锈钢餐盘中的食物,物色着下一口该把什么食物送入口中。但她的目光并不是落在餐盘里,而是更远一点儿的,餐盘的前方。 那里放着盛汤的汤碗。 同样不锈钢制的汤碗外侧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弧面将她身旁的景象全部收拢进去。尽管面容被压缩成模糊的轮廓,无法用双眼看清,但当身旁的人有所动作时,碗面的倒影便忠实地倒映出旁人的动作。 看着靠近自己的倒影,常可名仿佛是不经意间地开口道: “要是明天她们两个人能出门去玩,那就好了。” 她看见碗壁上的倒影如同墨水般洇开,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汁,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外伸展,把她倒映的面容淹没在黑影之中。又她眨眼的下一个瞬间,一切恢复了原状。 不锈钢的汤碗仍是安安静静地放在原处,碗中汤的表面也没有一丝涟漪,带着金属光泽的银色外壁反射出从她身旁人的倒影。 “有可能。” 莫浓笑了笑,他的倒影也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刚考完试,她们出去逛一逛玩一玩,放松一天也很有可能。” 然后,当常可名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时,一打开门,任璐瑶就快步向她走来。 “可名可名,明天要一起出门去玩吗?” 任璐瑶一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一边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常可名,示意她看宿舍群聊消息。 “我看最近新开的那家冰雪世界有学生票半价优惠,趁着现在还没到寒假,人估计不会那么多,我们三个要不要一起去玩?” 说完,她转过头,冲着梁隽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隽钰她已经答应了,你也一起来嘛!” 梁隽钰从桌前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也邀请她一起去: “这学期我和璐瑶出去实习,我们仨都没怎么一起出去玩,正好趁这次补上了。” 常可名眨了眨眼睛。 她先看向任璐瑶,她脸上还挂着笑容,表情热切地望着她,一副她点头答应就会欢呼出声的模样。然后又扭头看向梁隽钰,她的神情不如任璐瑶明显,但也同样饱含真挚。 仿佛……她们确实早有计划出行游玩。 十分凑巧地出行游玩,然后十分凑巧地方便了她明天一个人在宿舍收拾东西。 常可名低垂下眼睛,再次抬头时敛起眼中打量的深意,礼貌地拒绝了两位热心宿友的邀请。 “不好意思,我周日下午回家,高铁票已经买好了,明天要在宿舍收拾东西。”她指了指自己的位置,“你们去玩吧,这次我就先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行吧。” 见常可名确实不方便去,任璐瑶略微失望地瘪了瘪嘴,但很快她又振作了起来,拍拍常可名的肩,很是乐观地说道: “没事没事,这次就当我俩探路去了,下次你想去玩的话,我们两个人给你当导游。” 下次…… 走回到自己桌前的常可名放下书包,在脑海中来回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然后,她转身冲着任璐瑶微微笑了一下: “好呀。”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54. 第54章 刚洗完澡的常可名站在厕所的洗手台前。 宿舍厕所门板的隔音效果十分一般。因此,尽管隔着一扇门,她依旧能听见宿舍里任璐瑶和梁隽钰在讨论明天游玩的行程。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将注意力放回到狭小的厕所隔间里。 水蒸气还没有完全从厕所里散出去,空气湿得像是能拧出滴滴答答的水,身前镜子的表面氤氲出薄薄的白色雾气,还没干透的瓷砖地板上滚着水珠。 常可名仰起头,看向了架子的上方。 黎熙暮借给她的洗衣液放在那里。 她的话再次回响在常可名的脑海中。 【“不如你给自己设置一个偏差刺激怎么样?”】 设置一个偏差刺激来尝试保留记忆吗? 常可名想了想。 然后,她伸出手臂够到镜面,用手掌把雾气抹出一块儿干净的玻璃,对着镜子撩起自己额边的碎发,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的额角处。 元旦期间被电动车雨棚刮伤的伤疤已经完全消失,连最后一点儿愈合的痕迹也消失不见,整块皮肤光滑如初。 如果不是记忆中传来了额角刺痛的回忆,几乎要让人怀疑那里是否真的有过伤口。 是的,伤口。 这就是最好的刺激。 令人印象深刻,同时还能验证她的另一个猜想。 可谓是一举两得。 常可名放下手,额边的碎发重新落下。 检查完伤口之后,她仰起头,在厕所的架子上寻找她想要的东西。 她先是拿下了清洁厕所瓷砖的清洁剂,转动瓶身,仔细上面使用说明。 【注意!】 【本产品与任何其他清洁剂混合使用可能会产生有毒或刺激性气体,吸入后可能导致严重呼吸道损伤、化学性肺炎,甚至危及生命。】 完后,常可名掂量了一下,在大脑里做出评估,随后把清洁剂又放回了原处。 不够合适。 尽管中毒的伤害足够,但气体的挥发需要时间,而且不能确保在此过程中保持神志完全清醒。 她的目的之一是保留记忆,如果因此而昏迷过去,那就没有意义了。 常可名的目光继续在洗手台上缓慢地移动着,把上面摆放着的物品逐一扫过。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黎熙暮借给她的那一袋洗衣液上面。 她踮起脚尖,手指够到洗衣液包装边缘,捏住袋角,把袋装洗衣液扯了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洗衣液补充包落在了她的手里。 为了节约包装成本的袋子比起瓶子更加柔软,倾斜手掌时,袋子内里的液体隔着袋子在手心中流淌。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下地面未干的水渍。脚尖压着拖鞋,在地上来回摩擦了几下。她感觉到鞋底的花纹在水膜上打滑,像被卸掉了力气。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踩在这样的地方,摔倒不过是极其自然且寻常的事情。 就是这个了。 她选好了。 常可名拿过洗衣液瓶子放在手边,即将见底的洗衣液瓶格外轻,左右摇晃时也没有液体流动的声响。随后,她捏住补充包袋子边缘的v形开口,撕开了包装,缓缓地把液体倒出,散发着清香的蓝色黏稠液体从开口中流出—— 垂直地滴落在她的脚背上。 脚上传来的黏腻触感没有让她移动半步,她低着头,看着洗衣液顺着她的脚背滑落。比水更加黏稠的液体触感近乎血液,却比带着人体体温的血液更加冰凉。 洗衣液渐渐向周围溢出,很快,她脚边的地板都盖上了一层蓝色的洗衣液。 在袋子内的洗衣液只剩下最后小半包时,常可名停住了手,把袋子放在洗手台边上。 她低头看着地板,蓝色的液面倒映着她平静至极的面庞,仿佛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许应该说,对于常可名而言,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小事。 当那些入侵她日常的事情逐一发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悄然掌控她的生活时,她惊讶地发现,她内心中长久以来的空虚竟然被渐渐填充了。祂在她的身边慢慢地织网,那些细细的丝线一圈又一圈地缠住她,让她难以挣脱。可是这些网却又像安全网一样,隔绝了她内心空洞中吹出的冷风,令她不再感受到空虚。 以常识来看待,常可名当然知道这种悄无声息的控制是一种不健康的状态。可是如果她拒绝掉的话,她心里那些黑漆漆的空洞,又该用什么来填补呢? 她没有办法拒绝莫浓。 她喜欢祂无时无刻不窥伺她的一举一动,向她提出越过正常边界的要求,用温柔包裹着控制,慢慢接管她的一切。 甚至,她觉得这还远远不足。 祂的眼睛应该只能用来监视她,祂的嘴巴应该只能向她提出要求,祂的注意力应该只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既然她让祂进入自己心中空洞,那作为交换,祂也应该拿出祂的全部。 怎么能用谎言来隐瞒她呢…… 常可名难过极了。 只要她的身体不会受到伤害,不论多么离奇的现实,她都可以接受。 就算是直接告诉她真相,湖里淹死的尸体正是莫浓的上一具身体,她也不会因此感到恐惧而远离祂。毕竟人类之所以恐惧尸体,只不过是因为尸体跟死亡的概念相关联。 人类恐惧死亡,所以也恐惧尸体。 但祂不像人类只有一次生命,换一具更合适的身体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呀。 常可名回想着莫浓说谎的面容,心里的难过像是水一样慢慢溢出来。水不断地向上蔓延,直到卡在她的嗓子里,让她感到一阵呼吸不畅的窒息,鼻子也像呛水了一样跟着发酸。 然而,哪怕是在这样悲伤中,她的大脑又因为想起对方的面容和声音,忍不住擅自产生愉悦的情绪。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胸中反复翻涌着,在她心灵中的空洞搅动出深不见底的漩涡。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常可名轻声呢喃着,伸手抹掉了眼角不由自主流下的泪水,神情中却因某种隐秘的期待,透出一个恍惚的浅淡笑容。 她把视线从地面上的倒影收回来,看向洗手台边缘的棱角,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臂,动作平静而缓慢。 大理石的洗手台经由不知道多少届学生的使用,边边角角处被磕出了几个微小的豁口,但因为本身材质的坚硬,并不影响它的使用。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臂,目光在手臂和洗手台边缘来回扫视,手臂轻轻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像是打球挥动球拍前的热身。 在下一个瞬间,没有一丝犹豫—— 常可名把自己的手臂狠狠砸向洗手台的边缘。 “唔……” 传到嘴边的痛呼被硬生生咽下,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溢满眼眶,把眼前的景象模糊得扭曲变形。 由于有皮肉的包裹,骨头与大理石碰撞时的声音被吸收,骨折的脆响在这间小小的卫生间里转瞬即逝,让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这个短暂的声响。 剧痛让常可名右半边身体的肌肉也跟着微微抽搐,她倚靠在墙上,双腿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在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靠着墙缓缓蹲 下。感觉到臀部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后,她放心地蜷缩起身子,卸去所有力气,失力地跌坐在地板上,任由洗衣液浸湿她的衣物。 做完了这些准备之后,她一脚踢向洗手台下方摆放的水盆。 水盆翻倒产生的巨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在宿舍里瞬间同时传来了拉动椅子的声音和脚步声。 听到外面靠近的动静,常可名终于放心地让痛呼从自己的嗓子泄出: “嘶……” 同一时间,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 “可名!” 任璐瑶见到她歪倒在地上,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扶起她,却同时被常可名和梁隽钰拦了下来。 “等等,不要扯到她手臂。” 在常可名解释出声前,观察敏锐的梁隽钰已经发现了她小手臂的异常。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正要出手搀扶的任璐瑶,随后她蹲下身,凑近常可名询问: “伤到手臂了吗?” “好像是……右手小臂……” 疼到意识模糊的常可名甚至无法对焦看清眼前的人,听到询问声,她只能微微点了下头,从牙缝中挤出回答的声音。 “你先不要动,我们去找人。” 梁隽钰安抚着她,随即转身站起身向手足无措任璐瑶迅速吩咐: “你去找校医……不对,校医院估计处理不了。你联系莫浓,然后去楼下等他,让宿管放他上来搬人。我去南门打车,你们汇合之后直接去南门找我,我们直接去医院。”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常可名身边迈过。 过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的意识中,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把自己抱了起来。 身体被挪动的悬空感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这点儿微小的动作立刻牵扯到她的手臂,一阵剧痛再次从右手小臂传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喘息了一声。 不过,这点儿刺痛很快就被某种极为熟悉的气息所安抚,仿佛连带着受伤的小臂都好了一些。 当她被抱到车上,从那个怀抱中离开时,常可名甚至下意识地忘记了自己手臂的不便,想要挪动身体,离那个怀抱更近一些。 “不要动。” 一只手扶住了常可名倾斜的身体,主动靠了过去,让她半倚在自己的怀抱里。 莫浓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平稳中带着有力的安抚: “很快就到医院。” 常可名把面庞透露从蜷缩的身前抬起,眼眶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发丝因为剧痛产生的冷汗粘在她额边,声音也是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可怜得一塌糊涂。 “好痛啊……” “我、我好像是骨折了……” 她苍白的皮肤呈现出脆弱的透明感,被泪水湿润的目光迷离而懵懂,理智像是由于疼痛而完全停止工作,所以只余下了对怀抱自己的人最为原始的依恋。 车辆在夜晚的街道上飞驰,窗外路灯轮番在车窗上照过,橘色的灯光逐一在常可名的脸上闪过,在其中几个极短的瞬间,她的神情似乎也随着路灯的闪过,有着一瞬间的松动。 那松动极快,像冰面下隐约涌动的暗流,只在灯光掠过时才透出一点痕迹。下一瞬间灯影移开,她的脸又归于沉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有骨折带来的痛苦神情。 “周日不能一起回家了……” 常可名用脸颊蹭了蹭莫浓,语气可怜兮兮: “我不想这样……” “怎么办呀,莫浓。” 来吧。 实现她的愿望吧。 她一定会挖掘出真相的。 55. 第55章 窗帘半掩着,晨光从布面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被褥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晨露,将外面的一切晕成朦胧的灰白。地面上走动的人影像马赛克砖上嵌入的深浅不一的彩色像素,缓缓移动着。 床边的输液瓶里,透明液体中偶尔浮起一个气泡,规律而缓慢。制热的暖气片安静平稳地向室内输送暖气,侧耳听去,几乎听不见什么噪音,只有走廊偶尔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从睡梦中醒来,常可名习惯性地想要侧过身体爬起来,却被手背上传来的轻微牵拉感,扯住了起身的动作。 正当她想要继续翻身时,有一双更为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她那只被扯住的手,然后搭上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调整回平躺的姿势。 常可名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周遭的一切都是白色——墙壁、窗帘和被褥,被晨光映得刺眼。她不适地眯起眼睛,只敢睁开一条细缝,眼角却依旧被强光逼出了一些微微的湿意。反复尝试几次后,她才终于缓过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常可名终于看清了周围。 她不是在宿舍里面。 “醒了吗?” 见她睁开了眼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要先吃点儿早餐吗?” 常可名缓缓转动眼球,看向声音的来源。直到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了刚刚在半梦半醒之间扯住她手的东西是什么。 一根针安静地埋在她手背的静脉里,透明细管蜿蜒向上,连着一只快空的输液瓶。 液体已经退到了瓶肩以下,滴落声越来越慢,像即将耗尽电量的电子钟。针口不疼不胀,只有一小块肤色的胶布固定着它,边缘微微翘起。 她的目光沿着那根透明细管向上,看清了莫浓的脸庞。 莫浓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折叠椅离床很近。他大概一整夜都没靠过椅背,脊背一直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动作,手肘撑在膝盖上。 见她完全睁开了眼睛,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异常柔和。 “我扶你起来吧。” 不等常可名答应,莫浓直接伸出了手。 他一只手托住常可名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慢慢往上提。 借着这份力气,常可名坐了起身。 当她直起身子后,莫浓把原本头底下的枕头推到她的腰后,让她舒服地靠着。等她调整好姿势,那只托住她后背的手掌才从她身后收回,轻轻擦过她只有一件单衣的后背。 “先喝口水吧,嗓子太干,说话不舒服。” 莫浓起身去倒水。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拎起热水壶倒了半杯温水,递了过来。 常可名用右手接过,喝了两口。 温水润过喉咙,一路暖下去,嗓子舒服了许多。 喝完水后,她把杯子递回去。 莫浓接过杯子放回床头柜上,转身把一碗粥端过来。 粥里面的青菜还是翠绿的,肉末飘着香气,米粒煮得软烂。 “医生说醒来就能吃东西,”莫浓舀起一勺粥,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先吃几口,等这瓶液吊完,我们可以出院了。” 他冲常可名微微一笑: “放心,不会耽误的,明天我们还是能一起回家。” 常可名愣了一下,显然是刚醒过来的大脑还没能完全理解莫浓的话语。尽管如此,她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把送到嘴边的粥一口咽下。 青菜和肉末混在软烂的米粒里,味道很淡,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慢慢暖了起来,她的记忆也随之慢慢回笼。 明天一起回家? 明天…… 明天…… 明天…… 明天是周日。 常可名似乎想起来了。 昨晚跟莫浓在宿舍楼下分别之后,回到宿舍时,她拒绝了任璐瑶和梁隽钰一起去玩的邀请,然后就直接去卫生间洗澡了。 为了舒缓考试一周的疲惫,她特意把热水调得热了一些,想洗个热水澡放松。 可是,洗完澡之后,常可名反而觉得更加累了。跟单纯的累不一样,是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一样,骨头都是软的,肌肉也使不上镜。但她没在意,以为只是考完试放松下来时的正常疲惫。 直到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时,她白到异常的脸才被任璐瑶她们发现。 最后的记忆片段是宿友两人和莫浓一起把她送上车。 在车上,她惦记着即将到来的假期,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是向莫浓说了什么—— 【“周日不能一起回家了……”】 【“我不想这样……”】 再醒来,就是眼前的病房了。 中间那段记忆是空的,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几页。 她不记得自己昨晚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记得最后是怎么昏迷的,也不记得到了医院之后做了些什么。但现在,粥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那些空白的地方好像被一点一点地填了回来。 不是想起了更多的事,而是终于接受了“昨晚她确实昏迷了”这个事实。 常可名又张开嘴,咽下一口莫浓喂过来的粥。 在喝粥的间隙,她的目光再次瞥过手背上的针。 那根针埋在一根浅浅的蓝色静脉里,针尖的位置微微隆起。胶布固定得很牢,边角有些发黄,大概是昨晚贴的,经过一夜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 她又试着动了一下那只手,不疼,只是有一种奇怪的异物感,像是手背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零件。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内心生出一些怪异又熟悉的厌恶。 一碗粥下肚之后,常可名半是迟疑、半是困惑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昨晚……昨晚我怎么了?” 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尚未完全恢复的脸庞不自然地浮起一片薄薄的红晕,眼睫毛略微不安地颤动着,小声而迅速冒出了一句: “昨晚回宿舍之后我没有感觉到头疼。” 尽管记忆中间有着缺失,但常可名可以十分肯定,在意识中断之前,她从来没有产生过之前那种头疼的迹象。 她担心莫浓误以为自己又强忍着头疼没有告诉他,这才赶忙解释。 即便是刚清醒不久,脑子仍然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她也没有忘记她跟莫浓之间的约定。 那些约定已经烙入了她的心底,如同本能一般无法违抗。 “我知道,不是那个的原因。” 莫浓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柔和地宽慰道。 “不用担心,我不会误会你的。” 常可名瞬间重新放松了下来。 经过这个小误会,她的意识似乎终于从混沌的睡梦中挣扎了出来,但她依然保持着刚醒过来时那种安静的姿态,目光乖顺地望着莫浓。 莫浓看了她一会儿,才出声解释: “是你的身体太疲惫了,再加上饭后洗热水澡,短时间大脑供血不足,所以导致昏迷。只要注意休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正好,明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微笑了一下: “在家里休息比在宿舍休息更好。” 喝完粥时,输液瓶里的液体也已经降到瓶肩以下了。莫浓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下床头的按铃,然后收拾好餐具,拎着塑料袋站了起来。 “我出去扔一下垃圾,护士应该马上就来。” “嗯。” 莫浓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一小会儿之后,护士推门进来。她看了一眼输液瓶,站在床边等了半分钟。当莫浓也扔完垃圾回来时,最后一滴液体正好落下去。 护士撕掉常可名手背上的胶布,把针抽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利落,常可名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感,只有针眼的位置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护士用棉签按住了,让她自己按着。 “按两分钟就行。” 说完,护士就端着托盘出去了。 常可名按着棉签,莫浓站在床边等。十几秒之后她把棉签拿起来看了一眼,血不流了,就直接把棉签丢进床头的垃圾桶。 “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问。 “可以了,手续我之前都办好了。” 他把一个袋子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来。 “这个是你的宿友昨晚帮 你收拾的,里面有你们宿舍的钥匙,还有你的手机和校卡——还有衣服。” “你要换身衣服吗?” 莫浓询问道。 常可名探过头去,看向袋子里面。 底下是衣物,最面上放着莫浓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 直到这时候,常可名才突然想起来一件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事情。 睡衣。 她还穿着昨晚那件刚洗完澡换上的睡衣。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常可名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一躲,紧接着,一股想要低头检查的冲动涌了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住了。不行,这样做太明显了,做出来只会让她感到更加的难以为情。 冲动在她的脑袋里翻涌,最后蹿到了她的手臂上。她急切地抓住袋口,像是要把那股羞怯连同袋子一起攥住。 过了几秒,常可名才稳住自己,腼腆地点了点头,轻声回答: “要。” 莫浓面色如常,神色中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松开了袋子,抬手朝门外指了指,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我去外面等你,你换好衣服之后,直接出来就可以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拧上锁,关好门离开了病房。 房间内只剩下的常可名自己。 她抱着那个袋子发了几秒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她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胸前,但一低下头,她的耳边又瞬间仿佛听到了她的理智对此发出的无情嘲弄。这让她懊恼地重新收回视线,自欺欺人般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在这些杂乱的心绪中,最后还是“莫浓在门外等她”这一事实促使她行动起来。 她不能让莫浓等太久。 迅速地换好衣服后,常可名先把手机、钥匙和校卡揣进口袋,再将脱下的睡衣仔细叠好,放进了袋子里。 尽管衣服整理好了,但头发却还乱着。常可名翻了翻袋子,没有在里面找到梳子,她绕着病房又找了一圈,依旧毫无收获。最后,实在找不到的情况下,她只好尽可能地用手指把头发捋整齐一些。 病房里面没有镜子,她只能站到窗边,借着玻璃反射的浅浅的影子,来判断自己的头发会不会过于凌乱。 在确定自己的头发已经看起来可以出门见人之后,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把一部分披在身后的头发勾到前面,披散脸颊两侧,让长发遮住了胸前令她格外在意的柔软起伏。 不管怎么说,这样子做,确实让她那羞怯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许。 常可名回头望了一眼病房门口。 房门方向静悄悄的,门外没有传来任何催促的声音。 这是当然的。 一位体贴的男士怎么能在女士换衣服时催促她呢? 在确定这一点后,常可名轻手轻脚地重新走回刚才扔掉棉签的小垃圾桶旁。 或许是单间的原因,垃圾桶里很干净,只有几张纸巾和她刚才扔进去的棉签,以及一张纸。 她蹲下身体,伸出手捡起了垃圾桶里白色的纸张。 是一张缴费单。 上面开了一些基础的检查,还有注射的药品。 常可名先是掏出手机,对着缴费单拍了张照,然后才仔细看了一下注射的药物是什么。 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 似乎确实只是普通的昏迷? 她默默地想着。 把手机放回口袋,常可名小心翼翼地把缴费单重新压到棉签下面。她从床边抽了张湿纸巾简单擦擦手,临出门前又看了眼玻璃中自己穿戴整齐的倒影,才略微安心地推开了病房门。 站在病房门外的莫浓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 比起先前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此时的常可名已经穿戴整齐了,没有梳理柔顺的长发略显蓬松,有些凌乱地散在她的脸侧和身前,衬得刚恢复的身形愈发单薄,显得既可爱又可怜。 她的脸颊不知为何泛着淡淡的绯红,可是在看见莫浓之后,她依旧快步地提着袋子走向他。 “我换好衣服了。” 她像是还有些害羞,没敢用眼睛直视莫浓,只是小声地叫了他一下: “我们走吧。” 56. 第56章 莫浓从常可名手中接过了装着睡衣的袋子。 就像莫浓所说的那样,出院的手续和费用他都已经办好结清,当两人乘坐直梯下到一楼大厅时,他带着常可名径直走出了医院大门。 在经过缴费窗口时,常可名隔着排队的人群,远远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说明。 《病历复印须知》。 《病历复印流程》。 《病历复印流程》最下方有几行小字。 【温馨提示:1.一般出院7个工作日(部分病历需更长时间)后可登录查询……】 7个工作日…… 那也就是说,至少要7天才可以查到病历。 常可名心想着,眨了眨眼睛。 注意到她望向别处的视线,莫浓放慢了脚步,靠近她身侧问道: “怎么了?” “没,只是看到排队的人好多。” 常可名把视线转了回来,重新看向身旁的莫浓,仿佛她确实只是目光随意一扫,轻声回答: “还好你先办好了手续。” 坐上车后,莫浓把袋子放好在靠近车门一侧,随后自然而然地紧挨着常可名坐了下来。 腿挨着腿,肩并着肩,手臂靠着手臂。 这样熟稔而亲密的姿态让常可名不由得有些开心,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但羞于表露喜悦的心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她轻咬住嘴唇,略微侧过脸,用假装找安全带的动作藏住了自己脸上的笑意。 车辆平稳地启动了。 敬业的司机没有跟他们搭话,专心地开着车。坐在车内只能听得见引擎的发动声和外面其他车的鸣笛声。 在常可名打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看这一晚上有没有给自己发消息时,莫浓突然开口了。 他说: “回家那件事。” “嗯。” 常可名立刻缩回了伸向口袋的手,轻轻地应了一声,乖巧地转过头面向着莫浓,示意自己正在专心听他讲话。 “今晚我们一起回家——我开车,怎么样?” 莫浓逐条列出理由,有条不紊地解释着: “从我们学校开回家,大概需要两个多小时。坐高铁虽然只用半个多小时,但是从学校到高铁和从高铁到家的路上,也还是要花将近两小时。从总时间上来看,开车和坐高铁其实差不多。 “而且开车的话,你就不用拿行李和赶路了。你昨晚刚昏迷过一次,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认为应该避免会让你感到疲惫的事情。 “再加上我的车已经很久没开了,太久没启动容易故障,这次开一下对车也好。” 莫浓纯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认为呢?” “我……” 常可名迟疑了一下。 虽说按照她本来的计划,周六一整天都是用来收拾东西的,但稍微加快速度,下午的时间也足够收拾完行李。 莫浓的提议她可以做到。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总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撩拨着理智。 那感觉就像出了门的人,隐约觉得自己忘了做某件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心底弥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不安。 她闪烁了一下视线,迟疑地看向莫浓,语气中带着恳求: “我、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不用很久,晚饭的时候我就能给你答案。” “再考虑一下吗?” 莫浓歪了歪头。 车外的路灯又一次略过车窗,暖色调的灯光为他黑色的虹膜镀上一层金光,在昏暗的车内,他的面容如同海岸边上的灯塔一样令人安心。 他看着她,像是滴水不漏的审问,又像只是单纯地询问一句: “你又犹豫了吗,可名?” “如果返程定在今晚,再继续纠结下去,行程会很赶的哦。如果你不能做出决定的话,不如就由我来帮你决定吧——就像我们之前约定的那样子,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我来帮你做决定。” “或者我跟叔叔阿姨再商量一下也行,我想他们大概是同意我的方案的。” 说完,莫浓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吧。” 在解锁手机的前一刻,他最后问了一句: “你想好了吗?” 常可名双手的手指绞在一起,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莫浓继续等了一会儿,凝视着她的动作,用波澜不惊的语调给予安抚: “不用纠结,做出你最想要的选择就行。” “如果辜负了你的好意,我担心你会失望。” “不会的。” “那我想等到明天再回家……” 话音一落,常可名便抬起眼睫,紧张地望向他,目光里带着探寻,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失望。 “好的,那就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明天下午再回家吧。” 跟莫浓所说的一样,他的神色不见任何变化,没有不悦,也没有失望。 他语气平静地接受了她的选择,甚至顺着她的选择进一步询问: “那明天出发的话,是按原定计划坐高铁,还是我开车呢?” 莫浓没有一丝犹豫地迅速把话题转向了明天回家的行程细节,仿佛选项在他眼里就仅仅只是选项,这让常可名无形中松了一口气,以一种更加轻松的心情来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 这一次,她没有再选择违逆他的选项。 “开车吧。就按你刚才说的那样来。” “好的。那还是跟原来计划一样。下午四点,我在楼下接你。可以吗?” 她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行程就这样子敲定了。 回到宿舍,莫浓没有像以往那样在门口与常可名分别,而是跟着她走到了女生宿舍一楼的前台处,在常可名略带困惑的目光中,他朝着宿管点了点头: “您好阿姨,不好意思昨晚让您为难了。” “没关系没关系,昨晚是特殊情况,昏迷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总不能给耽误了吧。” 宿管对莫浓表现出了格外的宽容,口吻中甚至带上了些称赞: “你也是热心帮忙。再说了,还有其他女同学跟着,相信大家也能理解。” 她又把目光转向常可名: “你是昨晚昏迷的同学吧,怎么样,现在身体好些了不?” 常可名腼腆地点点头: “好多了,谢谢阿姨关心。” “行,那我就放心了。” 宿管阿姨重新把目光转回莫浓,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说: “既然没事的话,那这次我就不能再放你上去了噢。” “嗯,我不会的,我现在就离开。” 莫浓微笑 而礼貌地应答道,随后他把手中的袋子交回给常可名,挥挥手就离开了。 被留下的常可名则是在宿管打趣的目光中,抱着袋子逃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门口,常可名拧了一下门把。 没有拧开,门是锁着的。 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宿舍门。 推门走进宿舍,室内是一片漆黑,她的两个宿友都不在宿舍里。 此时此刻,常可名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她们两个人今天是去了冰雪世界玩。 昨晚,在她昏迷之前,她们还邀请了她,只不过她以收拾东西为理由拒绝了。 没人在宿舍,正好方便她收拾东西了。 常可名这么心想着,一边转身把袋子放到自己的桌子上,一边从桌子下方拉出行李箱,摊开在宿舍过道,准备收拾回家要带的东西。 然后,在她弯腰把行李箱放在宿舍过道时,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明天收拾东西会吵到我宿友。”】 【“要是明天她们两个人能出门去玩,那就好了。”】 她的脑中浮现出了她曾经对莫浓说过的话。 像在旧毛衣上找到一根松脱的线头,原本只是随手一扯,却牵出一段毛线,曾经密不透风的纹理渐渐被拆解,以它最原始的形态呈现在她面前。 常可名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巧合。 是她向莫浓许下的愿望。 她不会轻易许愿的。 常可名了解自己,她这么做的话,一定有其他的目的。 如果她现在不记得的话,那只能说明—— 又有什么“事实”被改变了。 是什么事情呢? 常可名默默回忆着,手边同时收拾着行李。 她把书桌上的杂物一件件拿下,挪到对床的空位上。那张无人使用的床位,一直是大家堆放杂物的公共领地。眼下宿舍只剩她一个人,她便可以暂时地把自己的东西铺满整张桌面。 她拔下笔记本的电源线,关掉鼠标底部的开关,把长长的线仔细卷好。放进电脑包之前,她顺手点开电脑桌面用来记录事件的excel,扫了一眼——没能找到任何新东西。 她走到阳台,把晾在外面的衣物收了回来。上次洗衣服的时候,她似乎是不小心放多了洗衣液,即便在冷风里吹了好几天,那香味还是浓得填满了整个房间。叠好塞进行李箱时,衣物的褶皱里依旧透着那股香气。 收拾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快了许多。 等常可名合上行李箱,把它立起来推回到桌底下时,重新站在空荡荡的宿舍过道上的常可名仍然没有想起来,她许愿的目的是什么。 她在宿舍里踱步了几圈。 正当她准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去她住院的公众号上试试看能不能查到她的病历或者检查记录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 空荡荡的宿舍里,敲门声响起。 笃笃三声,没有回音,只在墙壁间来回弹了几下,便消散在寂静里。 常可名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后,微微踮起脚尖,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向门外。 看清门外的人之后,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她早就准备好了。 这么贴心,她都有点儿喜欢自己了。 57. 第57章 常可名打开了门。 黎熙暮的笑脸在门后出现。 她亮出手机屏幕,把上面的时间展示给常可名看: “下午四点,不早不晚刚刚好。”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找你了——话说,只有你一个人在宿舍里?” 黎熙暮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常可名肩膀往宿舍里望。只可惜宿舍的过道不够宽敞,她的个子也不够高,即便是踮脚也难以看清楚宿舍内的景象。 “对,我的另外两个宿友出门去玩了,晚上才会回来。” 常可名让开了门口,侧身向她发出邀请。 “你要进来坐坐吗?正好我们宿舍有个空的床位,你可以坐一会儿。” “空的床位啊……” 黎熙暮意味深长地重复了她的话,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最终拒绝了邀请: “算啦,我还是先不坐了,你把周三借我的洗衣液还给我就行。” 洗衣液? 常可名眨了眨眼。 她……不记得这件事情。 “稍等,我找找。” 尽管脑海里完全没有对这件事情的印象,但她还是面色如常地走进了卫生间里。 隔了一夜,卫生间里的湿气早已散尽。地面瓷砖上,只留下一道道曲折的水痕,干涸后泛着浅白色的渍迹。 整个空间里,唯一还残留着潮湿气息的地方,是水龙头下方的洗手台。釉面内壁挂着几颗没来得及滑落的水珠,凝而不动。 洗手台侧方的大理石架子上收纳着各类洗涤用品,只是按照常用与否随意摆放着——常用的在最外层,不常用的在最里侧。 洗衣液显然是常用的。 常可名要找的洗衣液,此刻就摆在紧邻洗手台的最下一层,静静蛰伏在干燥的空气里。 她伸手握住了洗衣液塑料瓶上的把手。 不是特别轻,从重量上判断,大概还有一半的样子。 出于某种习惯,常可名拧开了洗衣液的盖子,打算倾斜瓶口,想要用肉眼确认一下里面剩余的洗衣液大概还有多少。 就在她倾斜瓶口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她的小臂处骤然冲击到大脑里。 骨折般的痛感让常可名差点儿把手中的洗衣液瓶子甩出去,她眼前的景象甚至开始变得雾蒙蒙——剧痛导致生理性眼泪不知不觉中溢满了她的眼眶。 但即使是这样,她仍然没有松开手,反而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洗衣液。 大量的画面冲破那道被植入的屏障。那些伪造的画面像碎玻璃般片片剥落,而真实的记忆则如被强光突然照亮的暗室,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 她看见自己把黎熙暮借给她的话洗衣液倾倒在地面上,把现场伪装成一个不慎滑倒摔伤的意外,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砸断了自己的小臂。 【“好痛啊……”】 【“我、我好像是骨折了……”】 【“周日不能一起回家了……”】 【“我不想这样……”】 【“怎么办呀,莫浓。”】 常可名松开了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小臂,忍不住伸出手,沿着记忆中骨折的部分一寸一寸地揉捏。 没有任何痛感,皮肉之下的骨骼完好无损,皮肤也是光洁无暇。 想要不借助外力来创造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由疼痛带来的心理阴影也未尝不可。事实证明,常可名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的实验成功了。 但她最为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 从邮件被保留下来的时候,常可名就在想,邮件跟其他事物的不同之处在哪里。为什么其他现实都被修改的同时,那封普通的邮件却能幸免于难。 她想到的答案就是,或者说问题的关键在于,那封邮件是她创造出来的、没有实体的事物。 不经由其他人的手,也没有实体,那么除非监控着她的所有通讯,否则就无法获知这封邮件的存在。 不过,既然祂能掌握她身边所有人的双眼,密不透风地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再来监视她的通讯又有什么必要呢? 不管她把消息发给谁,只要是这个虚幻世界中的人,祂都会第一时间收到。 除非,她把消息发给未来的自己。 所以在大家对湖中尸体那件事的记忆,还有网络上现实中与那件事相关的信息全部都被清除之后,唯有她这封数据孤岛的邮件被保留了下来。 按照这样结论继续推断,在一个有且仅有她自己所在的密室内,莫浓大概率也无法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祂无法得知这是人为还是意外,但祂能看到她的痛苦,听到她的愿望。 常可名利用了这一点儿。 于是,这个包含着谎言的愿望实现了。 前一晚被她自己砸断的手臂,第二天变得完好无损。 常可名摩挲着自己手臂的皮肤。 要是她的身体也是能被修改的“现实”,那岂不是不论她的身体受到了什么样子的对待,也能在第二天恢复原状,并且她也不会留下记忆? 好糟糕…… 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自己的手臂,手指在皮肤上压出白色的痕迹。 这是她的底线。 常可名抬起头,往卫生门外望了一眼,随后掏出口袋,在订单里面找到了她之前下单的洗衣液。 【待取件。】 已经到学校的驿站了。 如果不是记忆恢复了,估计她也会困惑,自己怎么会在期末快回家的时候下单买洗衣液寄到学校。 暂且把记忆捋清楚之后,想到黎熙暮还在外面等着,常可名也不好在卫生间待太长时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随手关上卫生间的门,重新走回宿舍门口。 黎熙暮还耐心地在那里等她。 她显然是注意到了常可名两手空空,笑眯眯地开口问道: “忘记了吗?” “是有点儿。”常可名曲起食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附近,以一种商量的语气跟她说,“我忘了去驿站拿快递了。我新买的洗衣液已经送到驿站了,晚上吃完饭我就去拿,然后送到你宿舍,这样子行吗?” “今晚吗?可以,我在220宿舍。” 黎熙暮依旧好脾气地同意了。 临走之前,她意 有所指般的提醒了一句: “要抓紧时间噢。” “寒假回家之后。” “我们要见面恐怕就困难了。” ———————————— 晚饭的时候,常可名再次在楼下看见了莫浓。 这次没有上课,莫浓是走路过来的。当她收到消息下楼时,黑发黑瞳的青年正眉眼带笑地半倚在宿舍一楼的前台处,看上去跟宿管阿姨相谈甚欢——他总是擅长跟别人打成一片。 他总是擅长跟她身边的人打成一片。 见到她之后,莫浓向宿管阿姨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直起身离开前台向常可名走来。 即便是没有上课,他们似乎也习惯了一起行动。像这样子花上一点儿时间来见到彼此,再一起慢慢走路去食堂吃饭,已经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的日常。 依旧是莫浓先开口: “你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常可名回答: “差不多了。要带回家的东西都装好了,只剩下不带回家的东西要打包收拾好。等吃完饭回去,再弄一下应该就差不多了。” “看来要是今晚回家的话,时间确实有些着急。” 听完常可名的回答,莫浓点了点头。 考试结束后,食堂越发空旷。不少着急享受假期的学生,早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时,就已经拎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匆匆离开学校。就算是跟常可名一样,留在学校不紧不慢收拾行李的学生,大多也会点外卖或者去外面犒劳自己几餐,自然不会再来食堂吃饭。 他们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远离人群的空位。 吃完晚饭,正当莫浓要迈步往常可名宿舍楼的方向走时,常可名喊住了他。 “等一下。” “怎么了?” 莫浓转过头,走回到她身边。 “我有个快递在驿站,现在打算去拿,你能顺便帮我搬一下吗?” 常可名轻轻眨了眨眼睛,睫毛不断轻颤着,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愿意向面前的人发出请求。带着害怕被拒绝的恐惧,紧接着,她继续又补充了一句: “不会太重的。” 幸好,莫浓没有让她的恐惧成为现实。 他很快地答应了下来,微笑地回答: “当然可以。” 两人一起往快递驿站的方向走去。 临近假期的驿站也是同样的空空荡荡。不用排队等别人,常可名很快就按照手机上的取件码,在对应的货架上找到了自己的快递。 她向莫浓指了指,示意就是这个包裹,莫浓便走上前去,把放在最下层的纸箱搬了起来,抱着快递纸箱走到了出库扫码的桌面旁。 弯腰把纸箱上带有二维码的快递面单放在摄像头下,等待扫描出库时,莫浓随口问了一句: “你买了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想起快递面单上通常会注明物品详情,便微微弯下腰,把双眼凑近了一些仔细看去。 很快,快递单上的蝇头小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与此同时,常可名的声音轻柔地从他的耳边传来: “是洗衣液哦。” 58. 第58章 常可名靠得很近,她的头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落在她身前,有几根发丝微微飘动在她和莫浓之间。 在这极近的距离之下,发丝甚至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被吹得轻轻擦过莫浓手臂的皮肤,带出一片轻微的痒意。 但哪怕是这么近的距离,常可名却罕见地没有丝毫的扭捏或羞涩。她静静地将视线落在他脸上,仿佛仅仅只是在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莫浓仍是保持着弯腰的动作。 写有洗衣液规格的快递面单就在他面前,得到了答案的他却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同样默不作声地回望着常可名。但就在下一秒,忽然之间,他直起了腰身,向常可名的方向微微倾斜过去,拦在他们之间的几根发丝无力地退让开来,在莫浓的衣物上留下微不可闻的声响。 在他的手即将靠近常可名时,扫描出库的机器响起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已出库,请取走。” 莫浓的手掌悬停在空中,然后转了个弯,重新放回了快递纸箱上。 他重新搬起了那箱洗衣液补充包,恍若无事般地笑了笑。 “走吧。”莫浓说,“我帮你把这些洗衣液搬回宿舍。” 两人动身去食堂吃饭时,天色便已沉了下来。等到现在,夜色已经彻底降临,校园里的道路比去时更暗了。路灯的间隔把道路切割成一段一段,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和树影楼影叠在一起。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一声,很快又归于安静。四周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不急不慢。 莫浓的声音在昏暗中徐徐地响起: “所以,你决定明天再回家,是因为有这个寄到学校的快递要拿吗?” 虽然在假期期间,长期不取的快递也不会退运,但是寒假毕竟有着一个月的时间,一直把东西放在驿站难免出意外。 由于这个原因,在学校的交易集市上,甚至还有人会特意花钱找人代取快递,让对方暂时保管,等到开学再去找对方拿。 “我本来还有点困惑,前几天你明明很期待回家,可现在有了提前一天的机会,你为什么拒绝了这个机会呢?” 莫浓的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语气沉沉的,稳着,却又轻轻试探着,像伸手去接一片还在空中飘动、没有落定的叶子。 “是因为要拿快递吗?” “……是的。” 常可名迟疑了一下,还是肯定地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子。可是在寒假前买洗衣液这样子又重又占地方的东西,万一快递寄得太慢,等寄到的时候,人就可能已经回家了。要是这样的话,哪怕是花钱在校园集市上找人代取,也很少人会愿意帮忙吧。” “这样子,你就不得不在学校等快递寄到,自己把快递拿回宿舍,然后才能安心回家。” 莫浓看着常可名。 他的语气不像在质问,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虽说只要算好时间,确实可以在回家前取到快递,但是据我的了解,以你的性格而言,你应该会更加谨慎——你不会愿意冒着耽误行程,或者不能按时取件导致快递丢失的风险,执意下单买东西才对。” “我对你的了解有误吗?” “没有……” 面对莫浓缜密的推理,常可名无从反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对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常可名一向做事都是按照计划来的。如果计划好了周日要坐高铁回家,按照她的性格,她就不会再在网上买东西寄到学校——不管是高铁改签,还是花钱请人代取快递,都是她不愿意碰到的节外生枝。 更何况,订高铁票的人是莫浓,即便他们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了,她也依旧不愿意去麻烦莫浓。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了一段偏僻的路段。已经进入寒假假期的校园本就没什么人,冬季的夜晚也鲜少有人愿意出门散步,放眼向四周望去,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唯一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夜色里。 路灯的光线似乎也暗了几分。夜色如同潮汐般从四周缓缓涌过来,像是莫浓的声音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脚腕,一点点将她包围吞没。 莫浓问: “那么,你为什么还是下单了呢?” 常可名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微微垂下眼,又轻轻抬起,目光软软地落到对方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闪躲,含着一点轻轻的请求。不算卑微,只是安静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摊开在莫浓眼前。她没有退开,反而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仿佛信任地在等待莫浓的让步,相信他不会再继续追问。 但她的信任落空了。 莫浓仍然继续追问,并且作出了十分犀利的假设: “你是在制造充足的理由,以便当我给出可以提前回家的方案时,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继续留在学校吗?” “让我想想。留在学校不想回家的话,应该不太可能是叔叔阿姨的原因。元旦回去的时候,你还跟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开心。” 莫浓的步伐渐渐放慢,如同他逐渐放缓的字句。 “既然如此,似乎好像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常可名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脚步放慢了速度。 然而,放慢的步伐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加轻松,恰恰相反,这让她更加清楚地听进莫浓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些字句像是丝线一样缠绕住她,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收紧,直到束缚住她的手脚与思考能力。 常可名又低下了头,忐忑地盯着盯着地上那双与自己并排移动的脚,那是唯一她觉得还算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潜藏在心底的渴望总是这样不合时宜地扰乱她的思绪——就像现在这样,她的大脑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恐惧着从莫浓嘴里听见任何猜测,想要逃走远离他,另一半却又支配着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对方。 忽然,莫浓停住了步伐。 但常可名还在往前走,等视野里那双脚消失的时候,她才猛地僵住。地面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她倏地抬起头,喉头发紧——身旁没有人。她转过身,看见莫浓就站在两步开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 光线斜切过莫浓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眼睛反射着一点儿光,一动不动的,像在等常可名主动走过去。 莫浓注视了她一会儿,看到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开口提示道: “你不过来吗?” 常可名顿了一下,但很短,只犹豫了一瞬,然后还是迈步走向了莫浓。 她的眼睛没有看着莫浓,更多的是在看两人之间那段距离,偶尔略带踌躇地抬一下视线,又迅速落回地上。 所幸莫浓也没有一直盯着她看,当常可名走到他身旁时,他已经把手中的快递箱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纸箱没有提手,不太方便搬。” 莫浓在长椅上坐下,轻拍身旁的位置。 衣服袖口擦过石质的椅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坐着休息一下吧。” 常可名顺从地挨在他身旁坐下。 冬季衣物将人体裹得严实,体温被牢牢锁在织物之下,即便是偶尔散逸出一点儿,也瞬间被冷空气吞没。并肩走时,她没有察觉莫浓因搬运东西而缓缓升高的体温,直到坐下时,才隐约感到人体的热意从他身上传来。 莫浓重新开口了。 “你不想回家的原因——” 他接上了先前说到一半的话,常可名觉得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蹦出来。忐忑在这片刻的延迟中发酵得越发膨胀,像是不断膨胀的气球,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那个寒假借住在我家的提议吗?” 莫浓转过头,如夜色一般漆黑的眼睛看向她: “你后悔了吗?” “你后悔了,想要找理由重新拒绝我。但你一向不擅长拒绝他人,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对你来说有些困难。所以,为了增加思考的时间,你才在网上下单买了东西。这样的话,在快递没有寄到学校之前,你都有合适的理由继续留在学校,也就拖延了回家的时间。” “不是!” 常可名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立刻否定道。 说完之后,她似乎意识 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声音顷刻间又软了下来,喏喏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莫浓很贴心地伸出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 可尽管手上做出这样安抚的动作,他却没停下开口出声: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难道说,你又隐瞒了别的什么事情吗?” 【隐瞒】。 这个词的出现勾起了常可名心底中的某种恐惧。 她的记忆随之被召回了某个潮湿的雨雪夜,从身旁传来的人体的热意似乎带上了水汽的湿润,连额头侧边早已愈合的伤口都跟着传来隐隐的刺痛。不安的情绪一点点弥散开来,曾经有过的恐惧一下子重新蔓延回现实。 常可名再一次站在了进退维谷的悬崖边。 理智越是想要迅速地找到借口,反而因焦虑无法集中精神。她的呼吸渐渐变乱,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鼻腔,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即将溢到眼眶的泪水重新压下去,可是在逐渐失控的情绪影响之下,这个动作比起吸气,更接近于抽噎。 身后的手掌停住了轻拍的动作。 “哎,可名。” 莫浓心疼地叹了口气。 常可名下意识地扭过头去。 她的眼睛无意识地放大,茫然地眨了眨,同时心底的一角在悄悄地祈祷这是莫浓打算停止追问的信号。 她的祈祷应验了。 但是……应验得有些过头了。 莫浓收回了双手,调整身体坐姿,退开了一些距离。 随着他的退开,常可名感觉到自己身旁的热意瞬间消失了。 冷风见缝插针地钻过来,在他们之间嗖嗖地吹过。 他的眼中仍然含着温柔的笑意,可是神情却过分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置身之外。那双眼睛很是纯粹,像是黑曜石一样,闪着美丽却无机质的光泽,疏离而淡漠。 他自语般的,慢腾腾地感慨了一句: “你这么不愿意……” 失望的语气仿佛咔嚓一声剪断了常可名理智的弦。她猛地靠近莫浓,手一伸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地辩解着: “我没有。” “我没有不愿意……” 被远离的恐惧令常可名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不过,即便是她头脑清醒也没有什么用,语言的辩解实在是太过苍白无力,纵使她再巧舌如簧,只有口头上的解释还远远不足。 时间的流逝像是被无限地拉长,一点点压在她的心上,在她即将承受不住时,忽然,她睁大了眼睛,像是终于从杂乱的脑海中捕捉到了可行的方法。 “我、我……” 抓住衣袖的手指用力得透出浅红,常可名攥得很紧,好像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迎着莫浓淡漠的眼神,她献祭般地献上了自己的唇瓣,轻轻地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唇角。 “我喜欢你。” 在旁人看起来,常可名像是整个人都已经泡在了泪水里,被疏离的恐惧压得她喘不上气,这样脆弱而毫无保留的姿态,已经不再掺杂任何谎言,只余下如初生婴儿般的纯真无伪。 没有人见到这副模样,还会继续怀疑她的真正用意。 她拼命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努力地稳着呼吸,却还是在说话间漏出湿漉漉的鼻音: “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常可名仿佛用尽了力气一般地垂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莫浓胸口,整个人靠过去,像一株安静的藤。她没有用力,只是慢慢贴近,把自己嵌进他呼吸的空隙里。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身体随着话语声更进一步地靠近莫浓,如同藤蔓攀上树木的枝干,一寸一寸地悄然收紧。 “我告诉你全部,你也告诉我全部。” 常可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借着低头的动作,她掩去了自己脸上的所有神情,声音轻得仿佛会被自己的呼吸吹散: “好吗?” 59. 第59章 常可名把头抵在莫浓的胸前。 路灯的光从莫浓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安静地笼罩着常可名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一件笼罩在她身上的外衣。只有在寒冷簌簌地吹过树枝时,干枯的枝条轻轻扰动光线,黑影才跟着动了动,但很快又归于沉静。 “可名。” 柔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常可名看见视野中一只垂落的手抬了起来,然后,她的肩上传来了轻微的重量。 莫浓开口了: “你知道的。” 他重复了一遍: “你都知道的。” 向来轻缓平和的嗓音比以往多了一份沉稳和笃定,他似乎低下了头,嗓音离常可名耳边更近、也离他的胸口更加近了,仿佛在朝着他的心脏发出誓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于我的事情,你全部都知道的。” 搭在她肩上的手掌缓缓地拂过衣物,从她的后脖处越过,把她的头颅揽进自己的怀中,莫浓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你大概只是刚考完试,精神太疲惫了。我记得元旦的时候,你来我家拜访时,我家里放的一些旧照片,你也不太记得了。” “如果你觉得借住在我家不合适的话,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时刻保持联络。至于你记不清的部分,我也可以慢慢帮你回忆起来——直到你愿意信任我为止。” 常可名靠在莫浓的怀中,没有动作。 也许是在风中吹久了,即便是这样子的距离,她却没再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人体的暖意,依偎着的怀抱像是冰窟一样让人周身发冷。 她当然想躲开寒冷。 躲避寒冷是生物的本能。 可是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懒得动弹了。 祂还是选择了用谎言欺瞒。 全部都结束了。 祂用掉了她给予的最后一次机会。 常可名忽然觉得自己很疲惫,像是在寒冷的雪地里独自跋涉了很久很久。不仅仅是手脚被冻得失去了全部力气,连大脑也渐渐放弃了思考,什么都不再想了。 她静静地听着莫浓继续说话。 “我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莫浓的嗓音更加温柔了。 他贴近常可名的脸,似乎想要用拥抱来抚平她内心的不安,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说话间的呼吸落到她的耳畔: “所以,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们可以慢慢来。” 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向上,直到莫浓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后脖处。冬季防寒的衣物将人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于是,这为数不多的裸露皮肤便变得更加敏锐。当微凉的指腹随着手掌的收紧贴上脖子的皮肤时,一股颤栗陡然沿脊椎窜开,常可名整个人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 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按理来说应该会让她感到的满足与愉悦。可是此时此刻,常可名却什么都感觉不到,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把所有的感知都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安静的。漆黑的洞。 一个熟悉的黑洞。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从躯体里飘了出来,停在她的身体上方,作为旁观的第三者,冷静地俯视着相互下面的她自己和莫浓。 一切都那么清晰,又那么远。那种熟悉的、失重的抽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度、所有来不及辨认的思绪,统统淹没了。 她变回了以前的那个她—— 安静的,对外界的一切都缺乏情绪的她。 常可名看见自己抬起了头。 她看见自己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些放松的神情。无法回答的问题被揭过之后,她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但却不受控地嘴角上扬,几乎藏不住内心的雀跃。 她听见自己的嘴巴开口轻声应好,柔软的声音中满是信任与依赖。盈着水光的眼睛含羞带怯地注视着对面的人,显然是在结束拥抱和继续拥抱之间摇摆着,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抬睫望着对方,把决定权交由对方。 她像是坐在观众席上的人,注视着舞台上演员的优秀表演,等待幕布落下来。 莫浓松开了怀抱。 他站起身,转头确认了一眼快递箱子的位置。 不过,他没有马上重新把箱子搬起来。他回过头来,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常可名仰起的脸上。 刚才的动作略微蹭乱了她柔顺的直发,有几缕头发翘起来,蓬松地堆在她的脸庞。先前眼眶中溢出的泪光还残留在眼角,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放任它挂着,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莫浓,将自己这副信赖的模样全部展现在他面前。 莫浓平静地回望着她。 直到常可名因为这长久的对视,终于先一步羞涩地闪烁开目光时,他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往常可名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小片阴影落在她的头上——他伸出了一只手掌,轻轻盖住她的泛着水光的眼睛,又滑过纤细鼻梁,最后抵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若有若无的力道按压着暴露在冷空气中过久而微凉的唇瓣。 “没关系的。” 他作出总结般地说。 “既然知道我们的心意是一样的,你暂时不愿意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也没关系。” 仿佛是为了证实自己并没有生气或者是失望,盖在她唇瓣的手掌扶住了她的侧脸。随后,常可名的额头传来了一点儿触感,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点了一下。 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吧。” 莫浓说。 他又重新搬起装着洗衣液的快递纸箱,两人往常可名宿舍楼的方向走。 宿舍楼下的灯光比路边更亮一些,照亮了他们两人的面庞。两人站在宿舍门口的不远处,莫浓的脸庞在灯光下清晰起来。 他的神情看上去跟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平静得像是天晴无风下的湖水。可是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中,似乎又有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不过,莫浓的话语还是跟往常一样。 “今天就先到这里。” 他柔声开口: “晚安。” 纸箱被递过来,重量往常可名的手臂上一沉,她这才感觉到自己一直飘荡着的灵魂重新被压回身体里。 她喘不上气,像刚从溺水中被拽回岸上,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她深呼吸几口气之后,身体才慢慢回到自己手里。 手指轻轻收拢,捏在快递纸箱边缘,又悄然放松。常可名牵引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模仿出一个同样的笑容: “嗯,晚安。” 她说: “再见。” 宿舍楼底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闭,建筑内的灯光把黑夜隔绝在外面,也把缠绕在身后的目光一并挡下。 < p>常可名搬着快递纸箱走回宿舍。 没人的宿舍里一片黑暗,只有些许的路灯光亮从阳台外的树叶缝隙中漏到室内,她放下手中的快递箱,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灯瞬间亮了。 常可名走到自己的位置旁,从桌上拿了一把裁纸刀,走回快递纸箱旁边。 把刀尖精准地送入纸箱上的缝隙,她轻巧地割开胶带,把箱子打开。 由于运输的颠簸,洗衣液补充包乱七八糟堆叠在箱子里。 她从箱子里随意拎了一包出来,提在手上,又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和钥匙,最后站起身,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常可名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上。 从宿舍出来,被冷风迎面一吹,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洗衣液,意识到她其实没必要去找黎熙暮时,还要拿着作为借口的东西还给她。 反正都是假的。 好像有点儿傻。 常可名在心里这么想着。 脑子里闪过“要不要把洗衣液放回去”的念头时,她又下意识地停顿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方向。但很快她收回视线,自嘲似地低笑了两声,重新迈步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确实很傻。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心底居然还残留着一丝习惯,把这个世界当成真实来对待。 夜风穿过走廊,昏暗的灯影在地面上铺开断断续续的光亮。寒假的宿舍楼空空荡荡,四下只有常可名自己的脚步声。 她越走越快,脚步反而轻了,手里拎着的洗衣液也跟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像是把所有的思绪和留恋全部抛在了身后。 常可名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她的泪水仿佛在刚才的试探中已经流完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当达到极限的情绪无法抒发时,笑声反而代替泪水成为了情绪宣泄的出口。 要是有人这时候路过,看到拿着洗衣液边走边笑的她,说不定还会觉得她的脑子可能出了些问题。 不过,这些也都没关系了。 反正都要结束了。 常可名按照记忆走到了二楼。 她敲开了220宿舍的房门。在看到黎熙暮开门的那一刻,立即就把手中的洗衣液补充包塞进了她手里。 “啊……” 一向先发制人的黎熙暮被她的动作吓了一下,短暂地愣了一瞬间。 在她晃神的片刻,常可名用腾出空的双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随后翻转屏幕,径直对向她。 常可名举着手机说: “你读一下这两个字。” “‘醒醒’……?” 黎熙暮下意识地照着常可名指示,把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念了出来。 话音未落,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张,带着迟疑和探询看向常可名。 “果然是你。” 常可名放下手机,抬眸直视黎熙暮,目光沉静而笃定。 “12月22号那天早上,起床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你在喊我醒醒吧。” “抱歉,我一直瞒着你们没有沟通,拖延了你们的救援进度,接下来我会尽全力配合你们。” 常可名停顿了片刻,轻声地问道: “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 美梦结束了。 她决定从这梦中醒来。 60. 第60章 常可名在黎熙暮的身后进入了220宿舍。 “你坐一下,我去隔壁把南泽喊过来。” 黎熙暮从旁边搬了把椅子放到宿舍中间的过道上,示意常可名坐下稍等。 常可名沿着她的动作向宿舍角落看去,看到了站在角落的三个人,她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仿佛是橱窗里展示衣物的人台。 如果只是皮肤和四肢宛若真人,可能她还会怀疑那三个只是格外逼真的人台,可是仔细看过去,她甚至能看清—— 她们时不时轻眨的双眼,还有在灯光下,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是活人。 见到她困惑的目光,黎熙暮马上解释道: “噢,那几个是我宿友。不用怕,我一会儿一起来给你解释,稍等一下哈,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快步走出宿舍。 常可名目送着黎熙暮关门离开之后,她环视了一圈,观察着这个220宿舍。 她的宿舍是420,和黎熙暮的宿舍在不同楼层的同一位置。因此,两个宿舍的布局也基本上一样。 比起她的宿舍,黎熙暮的宿舍更加空旷一些。除了一个位置——她猜测是黎熙暮的位置——桌面上略微散乱地摆放着生活用品和书籍以外,剩下三个床位都是异常的整洁。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格外整齐,甚至桌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它们。 想到这里,常可名又看了一眼立在角落、一动不动的三个人。 可能是真的没有人使用过。 她心想。 除此之外,剩下的区别就是窗外的阳台。 在她的楼层,阳台外只有稀疏的顶端枝条,而到了二楼的高度,即便冬季的树梢鲜少有叶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干枝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遮住了外面的大半光线,让窗外的夜色显得更加幽邃。 视线回到站在角落的三个人,在常可名正打算站起身、走近观察她们之前,宿舍门口传来了开门声。 如黎熙暮所言,很快她就带着尚南泽回来了。 尚南泽灿金色的卷发反射着灯管的光线,在灯下仿佛发着光。她一进来的时候,常可名甚至觉得室内都亮了一点儿。 见到坐在宿舍中间的常可名,她像是终于安下心来,一只手放在胸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这下子安全了。我们终于可以一起离开了。” 黎熙暮左右手各拎一张椅子,给尚南泽身后摆了一张后,自己在常可名的斜对面坐下。 “别别别,先别半场开香槟。”黎熙暮望了尚南泽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提醒,“只有等我们彻底出去了,才是真的安全了。” 三个人在宿舍中间围坐在一起。 黎熙暮敛起了神情中玩笑的意味,坐直身体,表情转而变得认真而诚挚: “那么,正式解释现状之前,我和尚南泽再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是黎熙暮,成林大学金融学院18级学生。这位是尚南泽,跟我一样是金融学院18级的。” “同时,我们都是基准公理维护局的员工。” 黎熙暮展开双臂: “如你所见,我们现在都位于一个异常的世界,而我们维护局员工的职责就是清理这样的异常,以及救援卷入异常的普通人。” 说到这里,黎熙暮暂停了一下,很是贴心地征求了一下常可名的意见: “你更想了解哪部分的事情呢?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原理。” 常可名看着黎熙暮和尚南泽两人的面庞,眨了眨眼睛。 她没有顺着黎熙暮的话做出选择,反而是提了一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你们愿意这么事无巨细地跟我介绍呢?” “因为我们想取信于你。” 黎熙暮如她表现得一般,很是爽快地回答了常可名的问题: “不仅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她竖起了一根手指: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干脆从这个世界运行的原理开始说起吧。 “相信你也觉察到了,这个地方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在维护局内,我们把这个地方命名为阈间。” 这一次,常可名没有再提出疑问,安静地等着黎熙暮把真相娓娓道来。 “阈间的产生始于人类脑电波的交织共振,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真理不来自于客观事实,而是来自于某一部分人群的集体认知。当持有某个错误认知的脑电波达到了一定数量,那么就会形成‘阈间’。 “有些阈间的存在极为短暂,还没造成什么影响就已经消散了。但是有的阈间却格外顽固,甚至会生成自发维护和扩大阈间的中枢,我们称之为‘阈枢’。想要维护和扩大阈间,祂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更多的人产生‘这个阈间才是真实世界’的认知。 “而在这个阈间的阈枢,就是你的朋友莫浓。” 常可名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在黎熙暮停顿的间隙,她接上了对方的话: “所以,你们才要向我解释这个真相,为了避免我过度无条件地信任莫浓,进而导致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牢固吗?” “就是这样。” 黎熙暮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希望你能记住,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无论是财富也好,权力也好,或者是其他你渴望的东西,都是祂试图欺骗你留下来而抛出的诱饵。” “嗯,我知道了。” 常可名点点头。 黎熙暮提到的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她所渴望的东西。 她不可能为因为那些毫无意义的诱饵上当。 “然后就是一些注意事项——先来讲我的那三个宿友吧。” 黎熙暮侧过身子,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三个人。 即便是在对话的过程中,她们的动作和神情一直都保持着常可名第一眼看到她们时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黎熙暮继续说: “我估计你也觉察到了。由于整个阈间都处于阈枢的控制之下,这个世界里的人类都是祂可以控制和依附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我提醒你,在我们见面的时候,最好支开你的宿友。这是第一点需要注意的—— “尽可能地避开他人的眼睛。” 这一点跟常可名的猜测是一致的。 任璐瑶从身后靠近的拥抱,梁隽钰坐在宿舍门后安静等待她回来的姿态,甚至还有父母温馨的陪伴,那些让她感觉到既安心又颤栗的气息,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于是,当黎熙暮说,她担心贸然访问常可名宿舍,可能会打扰到她的宿友时,常可名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不能有任何其他人在场。 每一双眼睛,都是祂的眼睛。 所以常可名才以“不要打扰到宿友,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在宿舍收拾东西”为理由,向莫浓许愿,以不露痕迹的方式,创造短暂的独处空间。 黎熙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为了我的宿舍不被监视,我的宿友们都被做了一些调试。即便祂借助她们的眼睛来监视这个房间内的景象,也只能看到毫无破绽的正常画面。” “顺带一提,一开始我和尚南泽的分工是她负责接触你,我负责联络外界。” 黎熙暮摊开手掌,手心向上,做了一个介绍的姿势。尚南泽也跟着她的动作坐直了身体,再次对常可名绽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但是你调查尚南泽的行为太明显了,直接去了我俩所在的那节金融工程课,我担心她像上一个同事那样,被阈枢直接抹除,所以我才跟她换了个任务。” 尚南泽在一旁补充道: “是的是的,因为熙暮最开始负责联络,所以也只有她的宿舍做了这些保护措施。如果你要找我的话,最好优先来她的宿舍。” “原来是这样子……” 常可名神色中略有思索,轻声地说道。 “那么,第二个注意事项就是,在脱离阈间的行动开展之前,你需要尽可能地在莫浓面前保持无事发生的状态。” 黎熙暮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她的眼神再次落在常可名身上,比起刚才的认真,她的眼中多了一些思考。不过常可名的直觉敏锐地觉察到,黎熙暮的思考似乎与目前的现状无关,而是跟她本人有关。 但那沉思转瞬即逝,常可名来不及细究。很快,黎熙暮又恢复了先前诚挚而可靠的模样,甚至分外体贴地道了个歉: “抱歉,这可能对于受害者的你而言要求过多了,可是我们这边还需要做一些准备——你和阈枢是约好明天下午回家吗?” “是的。” 常可名回答。 “明天下午回家,我想想……这么看来,说不定明晚反而是个好机会。” 黎熙暮手指捻着自己搭在身前的发尾,转头向尚南泽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南泽,你觉得呢?如果明天下午返程的路上,祂全程陪同在常可名身旁,到了晚上各自回家之后,祂很可能会松懈下来。我觉得明晚就是行动的好时机。” 尚南泽没有反对: “我没有意见,如果你决定明晚行动的话,我一会儿马上去联络易道。” 黎熙暮把目光从尚南泽的身上转向常可名: “行,那就先这样定下来了。明晚我们去找你之前,就麻烦你尽量保持跟平时一样,不要被祂觉察到任何异常。啊对,还有明晚不要睡太沉。” “好的。” 常可名轻声应答。 说完,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这样的许诺还不够让人放心。于是,她竖起手掌放在面庞前方,大拇指的侧面对准鼻翼,像把一张脸从中间笔直地切成两半,再次轻声地补充说: “不用担心,我很擅长分割和重新组合脑袋里的不同想法。” 她被手掌切为两半的脸上同时出现一个轻柔的笑容: “面对祂的时候,我拿出没见过你们的那一部分记忆就行。” “行,”黎熙暮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行动时间暂定在明晚你回到家之后。你正常行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到时候我和另一个同事会主动去找你——噢对了,我还没给你说呢,另一个同事就是我刚刚跟你提到的,被阈枢直接抹除存在的那个同事。” 她伸出手掌,手心向上往尚南泽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也是南泽刚刚说的叫‘易道’的那个人。 “这一次进入阈间的成员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见过易道,但是他的存在被抹除过一次,我估计你对他的记忆也不存在了。不过不要紧,明晚我会和他一起去找你汇合,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 “顺带一提,阈枢现在的眼睛好像就是从易道身上拆下来的。” 黎熙暮的双眼稍稍向上,略微仰视,看上去在回忆着什么。随后她重新低下头,对着常可名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眼睛的位置: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常可名跟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也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眼眶旁,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双眼睛吗? 她不由得回忆起莫浓那双眼睛。 纯黑色的眼睛难以反射外界照进虹膜的光,因此从中流露的情绪同样让人难以看透。 常可名时常觉得那双眼睛像是监控的摄像头,可是对于摄像头而言,莫浓的眼睛又过于富有感情了。每当祂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时,如有实质的阴影轻轻笼在她身上,令她总是情不自禁地为那目光感到一阵颤栗的刺激。 眼睛是别人的,但那份目光,只有祂才有。 常可名对此无比肯定。 回过神来,意识到黎熙暮话还没讲完,常可名放下了手,对她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没事。” 等她回神之后,黎熙暮才继续说: “易道暴露之后,他尝试过直接解决阈枢,但是没想到祂居然可以重新捏造身体,直接换了一具身体代替原来那具死亡的身体。所以如果明晚的汇合出意外了,你最好不要尝试跟阈枢硬碰硬,抓紧机会逃跑,拖延时间,等我们去找你。” “好,我记住了。” 常可名再次点点头。 行动就这样敲定了下来。 临走返回自己宿舍之前,黎熙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住了正要出门的常可名: “对了,出于保险目的,我还是想问一下。” 听到她的声音,常可名在宿舍门边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有什么愿望吗——或者说,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黎熙暮看着常可名。 站在门边的常可名没有动作,刚从宿舍出来的身影还没来得及换上外套,在门旁略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像是推门而出,就会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站在一旁的尚南泽向黎熙暮投去困惑的目光,不过黎熙暮难得没有回应她,目光笔直地锁定在常可名身上。 她一边等待着常可名的回答,一边默默思考着。 刚才她吩咐常可名不要相信阈枢给出的诱饵时,常可名相当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这么看来,能够引诱她的,不是财富,也不是地位和权力。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黎熙暮总觉得,常可名很有可能在之前就已经觉察到了世界的真相,只是迟迟没有与她们联络。 那么一定有什么绊住了她的脚步。 这个世界里,存在着让她留恋的东西。 “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没有了。” 细细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夜风吹散。 “但一定要说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话……” 黎熙暮看见常可名抿了一下嘴唇,脸上泛起了淡淡的薄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是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些许羞涩,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习惯了常可名面无表情的脸庞,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神情,黎熙暮的好奇心一瞬间甚至压过了她的理智,来不及仔细思考,她的嘴巴快过脑子,立即追问道: “没事,你可以直接说。如果我们可以做到的话,我会尽量争取的。” “请问……可以把莫浓的尸体留给我吗?” 常可名抬起眼睛,以恳求的姿态望向黎熙暮。 她的脸庞泛着红晕,目光略微躲闪,但最终还是会看回到黎熙暮身上。恍若陷入暗恋的少女,带着腼腆和羞怯,忍不住与好友分享内心的悸动。 “我喜欢祂,可是祂总对我说谎。” 怅然在常可名的脸上只停了一瞬,便像潮水般退去。 她露出浅淡而恍惚的微笑,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机会落在掌心里。 “尸体就不能说谎了。” 61. 第61章 常可名告别黎熙暮和尚南泽,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 在走回四楼时,远远望见自己的宿舍门时,常可名下意识地留意了一眼门底下的缝隙。 当看到那细小的门缝依旧是一片漆黑时,她才略微放心地走到了门边,拧动门把手推开门。 室内没有开灯。 还没有人回到宿舍。 常可名抬手打开墙上的开关,伴随着开关的轻响声,头顶的灯管骤然照亮了整个宿舍。 她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和收纳箱整齐地摆在她的桌子底下。先前暂时堆放在对面空桌上的东西也被收拾妥当,恢复了最开始空荡荡的模样。 这样收拾下来,宿舍瞬间就给人空了一半的感觉。 明天下午回家,而离开的行动就定在明晚。 想到明晚的行动,常可名并不紧张,也不害怕。 这倒不是说她对于黎熙暮的能力她们有多么信任,只是她相信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加糟糕了。 可是,情况真的没有更加糟糕吗? 常可名站在自己的桌前,长久地注视着已经打包好的纸箱。 为了避免东西不小心撒出来,她用透明胶带在纸箱的封口处缠绕了很多圈。除非用刀割开透明胶带,要不然大多数颠簸或者是撞击,都不会导致她的东西从箱子里散落出来。 属于她的东西,全部都被稳妥地封存好了。 这让常可名感到一阵安心。 然后,望着被封装好的箱子,她的思绪忍不住地飘到了别的事物上,又有了进一步的联想。 要是……要是莫浓也能被她这样封装起来带走就好了。 她控制不住地这么妄想着,脑海里回忆起刚才她与黎熙暮的对话。 …… “我喜欢祂,可是祂总对我说谎。” “尸体就不能说谎了。” 常可名似乎是觉得说出这番话有些难以为情,脸上露出一些忸怩的姿态。但她也知道,要是不抓紧这个机会,以后她再想要莫浓的尸体,那就几乎没有可能了。 她再次鼓起了勇气,向黎熙暮请求: “如果你们担心这会导致祂复活,把祂的尸体处理之后,只留一小份给我也可以,我不介意的。” 黎熙暮注视着常可名。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因为常可名的话而露出错愕的神情,脸上反而是露出了先前那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尚南泽的神情则是有些惊疑不定。不过,她也同样没有出声,只是转头看向黎熙暮,像是一切都听从她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黎熙暮终于开口了。 “抱歉,这个恐怕不行。” 她轻轻摇了摇头,迎着常可名期待的目光解释道: “我们不能这么做,也没有能力做到。 “说到底,这个世界只是现实世界人群思维共振形成的空间,包括阈枢在内的一切事物都会随着思维的消散而消失,不会在现实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甚至,只有这样子才是完全安全的。 如果阈间内有东西能实体化,以实物的形式存在于现实世界,那么就说明,某些现实在的的确确被改变了。 “要是有东西留在了现实世界里——” 黎熙暮摊开双手,掌心向上。 她的手掌里空空如也。 她看向常可名,右手握拳,放在自己向上的左手掌心里。 “凭空出现的东西,是不合常理的。” 常可名听懂了黎熙暮的意思。 作为基准公理维护局的成员,黎熙暮她是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常可名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开口。她神情中流露出无法遮掩的失落,可是她仍然以一种极为配合和乖巧的姿态答应道: “我知道了。” …… 这个话题结束了。 常可名也结束了自己的回忆。 思绪回到现实中,她的目光落回到桌底下,怅然若失地看着那些纸箱。经过刚才的回忆,无法带走莫浓的事实再次摆在她面前。 情况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好转。 从莫浓带给她的那些独一无二的情绪开始,或许,她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并没有因为那些情绪而渐渐愈合。黑洞依旧存在,一旦堵住洞口的东西被拿走,空荡荡的漆黑便再次吞噬了她的心灵和情感。 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处理这个棘手的黑洞。但是,在与莫浓相处的短暂快乐时光中,不再受那黑洞困扰的舒适和安心,令她忍不住地想要把这段时光无限地延伸下去。哪怕付出一些其它的代价,在她看来都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事情还在她的可控范围之内。 然而,经过今晚她给莫浓最后一次坦诚的机会,常可名这才发现,事情已经逐渐脱离她的掌控了—— 莫浓可以改变她的身体状态,她却不会留有任何自己受伤的记忆。 原本常可名以为,莫浓没有选择改变自己的记忆,而是通过改变现实来间接影响自己的记忆,那么就很有可能是祂做不到干涉她和与她有关的事物。 毕竟,她是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人,而不是这个阈间内的造物。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祂的干涉可以作用在她的身上。 那么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是因为……需要比较大的代价之类的吗? 常可名习惯性地推理起来,可就在下一瞬间,她又把那些思考从脑中全部驱散。 明天就要离开了,再思考这些问题也没有意义。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两位宿友还没有回来,宿舍里只有常可名一个人。安静像水一样悄然灌进整个房间,这种近乎于真空的安静让常可名开始感到难受,她忍不住站起身,开始在两侧床位之间的过道上来回徘徊。 理性的推理确实暂停了,然而,常可名却控制不住开始回忆另一件事情。 她回忆起了她曾经与莫浓作出的约定。 莫浓想要自己毫无保留地向祂敞开心扉。一开始的时候,祂提出的要求是“不要随意和陌生人搭话”,那应该是想切断她与黎熙暮她们的联系。 她获得的消息全都经由莫浓的筛选和展示,那么她的世界边界也会锁死在祂划定的圈子里。 后来,莫浓又提出“不管去哪里,最好先跟他说一声”。除了依旧避免她独自去见黎熙暮她们以外,祂应 该是想培养她向祂袒露自我的习惯。 同时,因为这个约定的存在,常可名在外出之前,就不得不预演如何向莫浓说明自己的去向——这会让她为了避开麻烦,下意识地缩小自己的独自出行的频率,放弃这种不在祂知情范围内的、临时起意的乐趣。 特别是,以上两个约定的初衷都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多么恰当的理由呀。 常可名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面对身边亲近且信任的人,当他提出看似善意的建议时,一个人是很难坚定起意志,强硬地表示反对的。 所以,铺垫了前两个约定之后,第三个约定也就没有那么越界了。 “我可以帮你做决定吗?” 尽管常可名答应了莫浓的前两个约定,但是只要是一个具有理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在心底有些踌躇和犹豫,怀疑这是否是正常且必要的约定。 然后,在莫浓的暗中引导之下,事实必然会证明,祂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无可辩驳的事实在打消那些踌躇和犹豫的同时,也打散了常可名对于自己判断的坚定,转而更进一步地相信—— 祂是正确的。 祂的判断不会出错。 她需要祂替自己做出选择。 宿舍内如潮水般的安静攀着常可名的脚踝渐渐向上,这份寂静无端端生出一些寒意,让她感到心中空落落的同时,也令她的大脑变得更加清晰了。 脑海中,今晚她与莫浓相处的整个过程毫发毕现地逐帧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展露在常可名的面前。 她回忆起自己面对莫浓质疑时的无措,回忆起看向祂的信赖而乖顺的目光,还有面对祂的失望时,陷入被抛弃和远离的绝望。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她的亲吻。 无形的水面一寸一寸地向上,没过了她的面庞,像是泪水般浸透了口鼻,让她仿佛再次浸没在那种窒息般的悲伤中。 为什么祂就是不向自己坦白呢? 常可名万分难过地心想着。 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已经够好了。 按照莫浓的布局和控制,她一步步地表现出对祂与日俱增的信赖与迷恋。 哪怕是最后那个超越她性格的、略显意外的亲吻,站在祂的角度来看,不应该正是她对祂极为依赖的体现吗? 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自己的每一个行为举止,常可名实在找不到任何破绽。 沉浸在回忆中的大脑似乎抵不住这份悲伤,阵阵疼痛开始从深处泛起。 熟悉的头疼令常可名下意识地想要莫浓的安抚,可是在大脑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想法时,她立刻克制着自己,把这个想法压了回去。 祂已经不可信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常可名转身抓住椅背,身子轻微摇晃了一下。然后她用力支撑着身体,爬上了上铺自己的床位。躺上床后,她扯过被子把自己包裹严实,在被窝中蜷缩起身体,闭上眼角处仍挂着泪珠的双眼。 明明只要照着我说的做就可以,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呢…… 睡意朦胧之际,常可名心中不禁冒出了一个愿望。 要是祂能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那该有多好呀。 62. 第62章 第二天,常可名起得有些晚。 从床上坐起来那一瞬间,她的视线轻轻晃了一下,随后才稳住身体。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接近十一点了。 常可名扶着床边的栏杆,因为还有些头晕的缘故,她的动作比平时放得更加小心了,缓缓地从上铺一步步爬下来。 听到她起床的动静,坐在桌前的梁隽钰向她转过头来。见她起了床,梁隽钰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打开了宿舍里的灯光。 “早,你昨天睡得好早啊。”梁隽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昨晚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下了——我们没吵到你吧?” 灯光骤然亮起,常可名本能地眯起眼睛,缓了几秒之后双眼才重新聚焦。 她环视了一圈宿舍内。 房间里只有梁隽钰一个人,看起来,任璐瑶已经在她醒来之前出门了。 又缓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回答: “没,你们没有吵到我。” “昨天你怎么睡得那么早,是身体不舒服吗?” 打开灯后,梁隽钰坐回了自己位置上,似乎只是寻常地随口询问着。 尽管眼睛看得清了,但常可名整个人仿佛还软在混沌的睡梦里,目光空荡荡地浮在半空。听到梁隽钰的话后,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到她身上,随即,她眼睫颤了颤,眸光慢慢聚拢起来。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又重新垂下目光。 再次抬头时,她柔软地笑了一下: “没事,可能是考试那几天睡太少了,昨晚忽然很困,就提前上床睡觉了。” “那就好,身体没有不舒服就好。” 梁隽钰的视线定在她的脸上,随后嘴角弯了弯,同样扬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要是不舒服的话。” “记得和我说喔。” 说完,她就埋头回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 听起来确实不过是一句普通的关心。 常可名抓着自己的手机,想了一下,随即给莫浓发去消息。 【我起晚了。】 【中午我自己在宿舍吃饭吧。】 莫浓的消息回得一如既往的迅速。 【好。】 【还是按照原来的时间吗?】 【下午四点,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她没有拒绝。 【好的。】 等常可名洗漱完之后,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没来得及吃早餐,她直接去了食堂,同时解决了早餐和午餐。 吃完饭回到宿舍后,她短暂刷了一会儿手机,又重新躺回床上睡午觉。 等常可名从午睡中自然醒过来时,时间来到了下午两点。 她与莫浓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距离约定一起回家还有两个小时。 这个时间正好用来收拾床铺和被子。 等到常可名把需要带回家的东西和行李全部都搬到一楼时,时间不早不晚地刚好到了她与莫浓约定的时间。 冬季,下午四点的阳光像一层金色的薄纱,轻轻地盖在视野中的一切事物上。 常可名搬着打包好的纸箱,走到了一楼。没等她掏出手机给莫浓发消息,放下纸箱后,一抬头,她就看到了一楼玻璃门外的熟悉人影。 已经在门外站定的莫浓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冲她招了招手,浅淡地微笑了一下。 暖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虹膜里,看上去比昨晚多了几分暖意。 常可名刷卡推开玻璃门。见状,莫浓走了过来,站在门外抵住门框,对她说道: “车我已经停好了,你把东西搬出来吧,我帮你搬到车上去。” 男生不能进入女生宿舍楼,即便是想帮忙,莫浓也只能在门口等着。 常可名乖顺地点点头,从一楼靠墙的位置拖出一个纸箱,把它推到门外莫浓的脚边,指了指箱子: “只有这一箱,剩下的东西我都装在行李箱了,你搬这个就可以,行李箱我自己拖过去。” 她转身又指了一下宿舍楼内的方向: “我的书包还在宿舍,要上去一趟,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行,那我先过去了。车在南门外面,你一出来就能看到。” 说完,莫浓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我会给你打灯的。” 然后,莫浓搬着她的纸箱离开了。 失去支撑,宿舍楼下的玻璃门弹回原位,砰的一声关上了。 常可名望着关上的玻璃门看了几秒,然后才转身走回宿舍。 如她所说的那样,她回到宿舍拿上书包,和宿舍里的梁隽钰道别,按照莫浓的话,拖着行李箱走到离她宿舍楼最近的南门外面。 尽管是冬季,阳光在身上照久之后,依旧能让人感到一阵融融暖煦。 常可名围了围巾,厚厚的围巾一直堆到她的鼻尖处,下巴和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织物中,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像躲在门后、害怕见到客人的孩童,随时准备把头缩回去。 校门口的车流量很少,路边只停了几辆车,离门口都有些距离,看上去都是来接出行的学生。 她一只手抓着行李箱的拉杆,四周环视了一圈。 由于车窗玻璃的缘故,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太清玻璃后面的人影。但是,附近坐在车内的每一人,都能从玻璃后面轻松地看清她的所有动作。 如果走错了的话,她会对上陌生人的视线。 当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时,常可名心中略微产生了一点儿不安,仿佛四周的车窗玻璃都藏着捉摸不定的审视目光。 为了不走错车,她大着胆子,把头从围巾里探出来一些,扭头打量四周的动作幅度变大了。 终于,在这一次,当她的目光略过一辆车时,那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那应该就是莫浓的车了。 回忆起他的吩咐,常可名向着车走去。 她越走越近,直到目光对上车窗玻璃后面,莫浓望向她的视线之后,她的心才安定下来。 莫浓坐在驾驶位上,手扶着方向盘。他似乎是按了什么,随即,常可名听见一声轻轻的咔嚓声。 是车门解锁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常可名的脊背忽然略过一阵不易察觉的颤栗。 她觉得自己藏在围巾下的脸庞似乎有些微微发热,不由自主地略微低下了头,躲开莫浓的目光,走到了车门旁边,在前排和后排座位的门边停下了脚步,正要打开车门的手悬在了空中。 是坐前面,还是坐后面呢…… 她有些犹豫不决。 平心而论,她当然是希望坐在前排的,因为坐在前排可以靠莫浓近一些。 可是,她一旦想到昨晚自己那个冲动的吻,还有额头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跟莫浓独处在一个狭小封闭空间的羞怯便战胜了她的这一念头,让她的手缩回到后排座位的门把手边上。 这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引来了莫浓的注意。 忽然,前排的车窗忽然摇了下来,莫浓似是不解的声音从窗内传来,他柔声提醒道: “可名,你的行李箱不放到后备箱里吗?” 他的声音跟以往一样平静,仿佛昨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什么。 或者说,对他而言,昨晚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那是既定会发生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必为此转变态度。 “把行李箱放好,然后坐过来。” 听到他的话,常可名的手悬在空中的手猛得一缩,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极为烫手的东西一样。紧接着,她拉了拉自己围巾的边缘,把脸遮得更加严实,逃也似的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到后备箱的位置。 所幸,后备箱的位置离座位足够远。她放慢了一点儿动作,等到感觉自己的脸没有那么发烫了,才姗姗走回到前排座位旁的车门边上,握住车把打开门。 < p>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好后,她关上了车门。 莫浓开了暖气,前排送风口往外送着热风。当车门关上之后,很快,冬季的寒意就被隔绝在车外,只剩下车内如春日般的暖意。 同时,这隐隐提醒了常可名—— 她和莫浓共处在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内。 没有了玻璃和车门的阻碍,莫浓转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她,关切地问道: “你不把围巾放下来吗?” 这是昨晚之后常可名第一次直面莫浓。 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非常害羞。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是莫浓过于平静的态度影响了她,她的羞耻心如潮水般渐渐退去,自然而然地展示出对他的依恋。 即使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也没有关系。 常可名的内心冒出了这个想法。 然后,她就在莫浓的注视之下,动作缓慢地脱下围巾。 她的手指探进围巾叠压的边缘,动作轻缓地把围巾末端从里面抽出来。柔软的织物一圈一圈地从颈间松开,露出了被烘得微红的面颊。她垂着眼睑,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当围巾从掌心滑落时,布料摩挲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内里格外清晰。 莫浓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常可名的脸,像是代替了那条围巾,轻轻地缠绕在她身上。 不过,那目光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直到她解下围巾,他才把目光放回到前方车窗外的马路上。 伴随着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子缓缓地开始行驶。 车子开出不久后,便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 在等候的间隙,莫浓又开口了。 因为正在开着车,他还是直视着路前方,没有转头,只有声音传过来。 “昨晚,你睡得还好吗?” 常可名放在围巾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太清楚莫浓这么问的想法是什么。 他是在关心昨晚互相告白之后,她是不是因为过于心情激动而导致睡不着呢,还是在关心她的头疼是否有发作呢?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的寒暄呢? 停顿了几秒,常可名语调柔软地回答道: “还好,昨晚睡得还可以。” “这样吗。” 莫浓说。 尽管他的语句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平直,没有提问的意思,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他转头瞥了一眼常可名,继续说: “回去大概还要两个多小时,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没事没事,我不困。” 常可名连忙说道。 紧接着,她觉得自己这样拒绝莫浓的好意好像又不太好,便补充了一句: “要是我困的话,我会小睡一会儿的。你开车就好,不用担心我。” 路口的红灯进入了最后十秒的倒计时。 莫浓又转过头看了她一下,音量不大,但是在交融着呼吸的车内沉沉渗入耳朵里,直往意识深处落: “没关系。” “你睡一会儿吧。” 绿灯亮了。这下子,常可名不方便再说话了。 但她确实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莫浓专注地开车,不一定能看到她的动作,她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头靠着椅背,怀着某种奇特的情愫闭上了眼睛。 最开始,她的睫毛还时不时轻颤两下。想要知道莫浓有没有在红灯的间隙里注视她睡颜的念头,像是羽毛一样不轻不重地挠着她的心,诱惑她睁开眼睛偷看坐在身旁的莫浓。 但没过多久,一阵沉沉的睡意把其他想法全部驱逐出了脑海。她的脊背软下来,靠着椅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对身旁的人极为信赖,所以才愿意展示出这样柔软的姿态。 她放弃了抵抗,任由意识沉下去,沉进一片柔软而无声的黑暗里。 毕竟,她昨晚睡得其实并不好。 刚才她只是在说谎而已。 63. 第63章 常可名是被后备箱关门的声音吵醒的。 后备箱门沉沉落下,撞击的重响在狭小车内空间里横冲直撞,车身被震得微微一晃,随即又归于平静。 醒来之后,甚至还没等理智回笼,常可名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扭头看向车辆驾驶员的位置。 果然,驾驶位上空空如也。 车子已经停了。 她直起身体,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在窗外看见了自己的家门口。 独栋小院外的铁门还紧闭着,看起来应该是车辆刚停下来,还来不及摁响门铃通知屋内的人。 见状,常可名把先前放在双腿上的围巾重新围好,又理了理自己略微凌乱的长发,然后手握住门把手,打开了车门。 开门的一瞬间,冷风争先恐后地从门缝中涌进来,瞬间把她的脑子给吹醒了。 她就是在这时候看见莫浓的。 “醒了吗?” 莫浓拖着行李箱从车后走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不过,见她醒了之后,莫浓没有把手中的行李箱交还给她,只是伸手指了一下她家的方向,对她说: “你先按门铃,让叔叔阿姨开门,我帮你把东西搬进去。” 常可名照着莫浓说的做了。 回家之前,她有跟父母发过消息说自己大概什么时候到家。所以,屋内的人似乎早就在等着她的到来,按响门铃之后,门一下子就开了。 出来迎接的人是常母,她的身上还围着围裙,应该是正在准备晚餐。 见到站在门口的常可名,常母如同上次回家那样,伸手就把常可名揽进怀里。拥抱持续了几秒后,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眼睛慈爱地来回在常可名身上打量着,招呼她赶紧进屋: “终于回来了。快快快,来进屋坐着。” 把常可名推进屋后,她又冲后面还在搬东西莫浓喊道: “小莫啊,麻烦你了,待会儿一起吃晚饭吧!” “嗯,好。” 莫浓没有拒绝,笑着答应了下来。 常可名就这样跟着母亲一起进到屋内。走过玄关,路过厨房方向时,她略微扭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里面看见了常父忙碌的身影。 常母带着她走到客厅的位置,替她解下围巾和外套,又给她倒了热水。 “我先去厨房忙,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啊,饭菜马上好。” 常母和蔼地说。 常可名目送母亲围着围裙的背影,手里捧着装有热水的玻璃杯,按照她的吩咐,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出来,此时的她在旁观者看起来,比起回到自己家里的人,更像是做客的客人,动作中本能地流露出一丝拘谨和不自然。 直到莫浓搬着纸箱走了进来,常可名这才急切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身体不自觉地靠近他。 她一把提起行李箱的把手,吐字小声而快速地对莫浓说道: “我跟你一起上去吧。” 说完,她拎着行李箱,脚步迈大跨了一步,一只脚踩到了台阶上。 莫浓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 他似乎把常可名的行为理解为了别的意思,片刻之后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 “确实,我独自进你的房间不太合适。” 听见他说的话,被误会的常可名脸上顿时泛起薄薄的红晕,但她没有出声解释,反而是加快了爬楼梯的脚步。看起来,远离客厅比遮掩她的羞怯更加急切。 一直走到三楼,常可名放下行李箱,单手扭开门把手,侧身用肩膀顶开房门钻进房间内。 由于还没到晚上睡觉时间,二三楼的暖气开得没有一楼充足,比起一楼来温度稍低一点儿。 把行李箱拖到房间靠墙处放好之后,常可名打开了灯的开关。 黑暗瞬间被灯光驱散,暖色的灯光让房间内的温度似乎都跟着略微升高。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抱着纸箱的莫浓站在敞开的房间门口处。他收回叩门的手,向房间内的常可名请求道: “我可以进来吗?” “啊……快进来快进来。” 常可名连忙把门再打开了一些,方便莫浓进入房间,然后又向他指了指房间中央的地板,示意他放下箱子: “你随便放就行,我一会儿还要收拾,放哪里都没关系。” “好,那箱子我就在放这里了。” 尽管如此,莫浓还是没把纸箱放在中间挡道的位置。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见靠在墙边的行李箱后,他走过去,把纸箱跟它并排放好。 东西全部都搬完了。 一旦安静下来,无事可干之后,常可名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按照着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待客知识,先给莫浓搬了一张椅子,然后又搬了一张椅子挨着前一张椅子放下。 莫浓没有说什么,很自然地顺着她搬来的椅子坐下,而等常可名要坐下时,她才发现自己把两张椅子放得好像有些太近了。 但现在再来调整椅子好像不太合适,常可名只能硬着头皮在另一张椅子坐下。 等到坐下之后,常可名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似乎……似乎他们应该回客厅才对呀。 在客厅的话,那里有茶水和水果,她就方便招待作为客人的莫浓了。而且客厅离餐厅更近,随时能看见晚饭是否准备好了,去餐厅吃饭也更加方便。 坐在客厅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她的房间里面面相觑这么尴尬了。 不过,莫浓为什么没有提醒她呢。 她默默心想着。 以莫浓的处事方式来看,在坐下之前——不,应该是在她搬椅子之前,他就会出声提议去楼下客厅坐会儿,在那里等待开饭才对。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他想跟自己独处一会儿吗? 想到这里,常可名悄然抬眼看了一眼身旁的莫浓。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还停留在靠墙的箱子上,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那平静的态度似乎感染了常可名。她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也并没有感到多么尴尬了,踏入家门时产生的拘谨如冰一般消融,心中的依赖不自觉地朝着莫浓涌去。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莫浓的方向又靠了一点儿。 就在这时,莫浓开口了。 他的目光从墙边的箱子收了回来,转而落在常可名身上: “如果寒假你决定留在家里的话,那我们 还是像元旦那样,你每晚睡前给我打一个电话吧。” 这个话题跳得有些唐突,以至于常可名听到他的话之后,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才想起来那个尚未敲定的寒假方案。 按照原本她跟莫浓商量的计划,她应该是借住到莫浓家里去的。这不仅是为了方便随时能缓解她的头疼,同时两人还能一起为考研或者保研作准备,可谓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 但是由于昨天晚上的误会,这个计划似乎陷入了待定的模糊状态。 常可名没想到莫浓居然重新给了她两个选项,这跟他们之前的约定相悖的——莫浓曾经说过,如果她犹豫不决的话,他会替她做决定的。 莫浓现在把决定权交回给常可名了。 这让她的心底忍不住产生了一丝惶恐。 尽管那些约定束缚住了她,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束缚住她的丝线,也是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丝线,唯有透过丝线的颤动,她才能获得自己存在的实感,进而摆脱心中黑洞产生的空虚。 在这份恐惧的驱使下,常可名怀着忐忑,微微侧头回望向莫浓。她流露出卸下所以选择的意愿,神情中满是柔软的依赖,像是她对选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唯一目的只是为了让莫浓满意。 她轻声恳请道: “你可以帮我做决定吗?” “对我而言,怎么选都没区别。” 莫浓语气寻常,可那寻常底下,总让人觉得透着隐约的别意: “你不愿意的话,我的决定也没有意义。” 听到熟悉的“不愿意”,常可名瞬间感到一阵窘迫,她下意识低头藏起自己脸上的红晕,却又立即抬起头偷偷望向莫浓的脸,打量他的神色。 “莫浓……” 她软软地喊了一声: “昨晚的事情,你还在生气了吗?” “嗯,我确实有点生气。” 莫浓直白地承认了。 然而,他的语气却十分平和,像是连生气这种情绪都不会停留在他的脸上,平静得缺少活人的生机,也让人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疏远。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继续说话。 他的目光笼罩在常可名身上,那目光如他的语气一样平和,不带任何情绪,仿佛是在观察她的言行举止,等待着她的主动表现。 常可名被这目光攫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这是莫浓第一次明确地向她表达“生气”的情绪,可他就连生气也是如此克制,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以至于她心中顿时涌起自己做错了的愧疚,还有想要补偿对方的急切心情。 该怎么样才能让莫浓不生气呢…… 常可名双眼迷茫地眨了眨。 她已经把选择权交出来了,还要拿些什么出来,才能他满意呢? 啊。 就在这时,常可名忽然想到了。 她心底翻滚着紧张和忐忑,身体似乎也跟着再次微微向莫浓的身旁倾斜。仰起的面庞上,眼睛在灯光的照映下泛出柔润的光泽。 她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而是笔直地看向莫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天……明天下午我就搬去你家。” 常可名轻声说: “你一定要在家里等我。” “好吗?” 64. 第64章 莫浓轻轻地笑了一下。 见到他的笑容,常可名不禁也跟着弯起嘴角。这份笑意像是某种奖励,一股轻盈而奇异的快乐瞬间从她的心底涌出来,填满了她的胸腔。 这个笑容意味着,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果然,莫浓很干脆地同意了: “好。”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又说道: “你明天下午过来的话,那我今晚回去之后正好收拾一下房间。” “你的东西需要我帮忙先搬过去吗?” 他的目光落回到墙边的纸箱上。 直到这时候,常可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莫浓先前盯着纸箱的方向看,是在想这件事情。 这让她的心中再次产生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的选择确实没有错。 常可名摆了摆手: “不麻烦你了,里面的东西我还要收拾整理一下,到时候我拖个行李箱过去就可以了。” “好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明天再喊我也行。” 莫浓收回了目光。 似乎是考虑到她难以开口求助他人的性格,他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在你过来之前,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的。” 既然他会在家里等着,那她就不必担心这段时间内的求助会打扰到他。 她可以放心地找他帮忙。 常可名听懂了莫浓的言外之意,柔顺地点头答应: “我知道了。” 常母的呼唤适时从门外响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莫浓应声起身出了房间,冲常母答了一句。常可名跟在他后面,顺手关掉了房间内的灯,把门虚掩上。 两人来到一楼餐厅时,饭菜已经摆满了餐桌。 或许是单纯为了迎接女儿回家,所以特意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又或许是提前知道莫浓会送女儿回来,打定主意留他下来一起吃饭,常父常母准备的饭菜量,显然超过了三个人的份量。 四人在餐桌边上坐下。 也许是有了元旦的经历,这一次跟父母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常可名明显感觉自己放松了许多。 “来,可名,吃这个!” “还有这个也尝尝,我特意给你做的。” 常父常母还是跟上次她元旦回家那次一样,殷切地推销着自己的手艺,往她的饭碗里不停夹菜。 不过,两人也没有冷落莫浓,不断招呼着他也多吃菜。 常母关心道: “我们家的饭菜还吃得习惯吗?” “可以的,阿姨。辛苦你们做饭了。” 莫浓礼貌地点点头。 “那就好,说来我都不好意思,这些菜我都是照着可名的口味做的,都忘了提前问你一声你喜欢吃啥。” 常父收回了往常可名碗里夹菜的手臂,咧嘴一笑: “你有啥喜欢吃的,叔叔给你先记着,下次一定补上。” “我不挑口味,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莫浓看了常可名一眼,随后说,“按照可名的口味来就可以了。” “行,来再来吃点儿。” 常可名安静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听到莫浓说到自己对于食物的喜好时,她的脑海中闪过在莫浓家吃饭时的经历,还有那跟父母做饭极其相似的口味。 两张餐桌间的回忆随着饭菜口味的相似渐渐融合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渐渐融入了家庭里,也对父母更加熟悉了。 伴随着这样放松的心情,她的胃口似乎也跟着变好了,情不自禁地多吃了一些。 吃完饭后,常父常母给两人切了水果之后,又把他们一起赶回了客厅。 坐在客厅沙发上,常可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 她还没跟父母商量,寒假要借住在莫浓家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些微妙难以为情的忐忑。 她的脚尖朝向餐厅的方向,像是想要站起来走过去,可是身体却又被羞赧的情绪压回了沙发上,一时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挣扎片刻之后,常可名悄悄瞅了一眼餐厅的方向,确认父母没有往这边过来,她略微挪动了身体,凑到莫浓的身旁对他小声说: “我还没跟父母讲寒假去你家借住的事情。” 说完,她轻轻咬了下嘴唇,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一贯不擅长向他人表达自己的想法,再加上她不知道父母会对她的这个决定表现出怎样的反应,两种因素叠加在一起,瞬间让她不知如何开口了。 莫浓的双眼深深地注视着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纯黑色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些思考。 然后,他站起了身,平静地留下了一句: “稍等一下。” 客厅和厨房之间有一定距离,常可名只能看见莫浓消失在餐厅的拐弯处,然后呆呆地等待着他回来。 由于距离够远的原因,她也听不见厨房里的交谈声,只能隐约听到洗碗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儿。 常可名的心绪现在格外纷乱。 对于莫浓能如此准确地看透自己的内心这件事,一方面她本能地感到无处可藏的悚然,可是另一方面,她却又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与舒适—— 既然她不用开口,莫浓也能理解她的想法,那她就不必克服表达自我的障碍了。 莫浓很快就回来了。 目光捕捉到他的身影出现后,常可名的双眼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走到沙发边上,在自己身旁坐下。 莫浓也注意到了常可名的目光。 客厅温暖的暖气为她的面色增添了一份淡淡的红润,解下围巾后的白皙脖颈裸露在外,可以轻松看出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因为心中怀着殷切的盼望,她似乎连最后那一点儿羞涩也克服了,目光软软地、妥帖地落在他身上。 “叔叔阿姨知道了。” 莫浓坐下后,侧过头看向她,又询问道: “还有什么事情吗?” 她的父母知道了。 那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提出异议。 崩在常可名体内的弦骤然松开,她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四肢不自觉地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她仔仔细细想了一下,再确定没有别的事情会干扰到她去莫浓家借住之后,她摇摇头,小声地回答: “没有了。” 莫浓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嗯”了一声。 这短促的音节如同被敲定的锤音,毫无征兆地在常可名的心里引起阵阵余韵。经历了纠结和误会,她心里终于有了对“去莫浓家借住”这件事的实感。 而当真正面对这件事情时,她才发现自己心中的期待压倒了其他一切的情绪,连那隐约的不安和困扰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常父常母收拾完碗筷后,回到了客厅。 果不其然,他们开口第一句话说的就是借住的事情。 “你明天要去小莫家吗?” 常母坐在常可 名身旁,一只手慈爱地揽过她,关切地问道。 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常可名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期待,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常父照常讲起了道理说: “挺好的,小莫跟我说了,你们学院今年有个新的保研计划——有机会就要要抓住啊,寒假的每一天都很关键。你们俩在一块儿要互相监督,互相学习。” “没事没事,就当是去玩也好。”常母的手在常可名的背上拍了拍,“你们小时候也经常这样互相串门,能看到你们的关系像以前一样好,我就高兴了。” 小时候也经常这样吗…… 常可名眨了眨眼睛。 听见常母提起了小时候,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放在莫浓家的相册。 那些相册里满满当当地放着不少她和莫浓小时候一起拍的照片,略微可惜的是,似乎是因为时间隔得有些久了,她已经不太记得清楚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又聊了一会儿天,莫浓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随后站起了身。 他向常父常母礼貌地道别: “叔叔阿姨,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唉,行。你今天开车送可名回来,辛苦了。” 常母轻轻推了常可名一把: “你去送送小莫吧。” 常可名求之不得,连忙跟上了已经走到客厅边缘的莫浓。 莫浓对常可名家已经熟门熟路了,不需要她带路,他就先一步地走到了门边,转动把手,推开了门,然后撑着门框,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常可名,耐心地站定了脚步。 等到常可名走出去,他的视线在她经过时微微一落,才随手轻合上门。 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了许多次一样。 从房门到院子门口的路只有一小段,不等两人开口说些什么,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庭院的门口旁。 冬季夜晚的温度低,莫浓说话间吐出绵长的白气,他平静地向常可名告别: “那明天见。” 即便是这样短暂的分别,也仍旧在常可名心中泛起淡淡的不舍的涟漪。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样如莫浓那样从容地道别,于是只能像赌气的小孩子那样,默默让出了路来。 莫浓走到门边,推开了铁门,迈步走了出去。 院门缓缓关上。隔着栏杆,在莫浓的背影即将隐没在夜色中,常可名终于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略微踮起脚尖,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让她稍微提高了一点儿嗓门,喊了出声: “莫浓!” 莫浓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脸从夜色里浮出来,如鸦羽般的黑发随着回头的动作顺到脑后,整个人一下子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漆黑的双瞳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凝视着她。 他的声音穿过黑暗,清晰地传到常可名耳边: “怎么了?” “明天你哪里都不要去。” 常可名急切地上前一步,脸靠近了铁门上的栏杆,她喏喏道: “一定要在家里等我……” 莫浓看着她的脸。 她出来时没有围上围巾,仅仅只是吹了这一小会儿的冷风,脖颈处就被吹得泛出一层薄红。白皙的面庞在金属色泽的栏杆后面望过来,恍若一只纯洁柔弱的白鸽,隔着笼子向主人投来温顺而期盼的目光。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好。” “我会等你的。” 65. 第65章 常可名恍恍惚惚地走回了家里。 回到室内时,温暖的暖气包裹住她。 她跟父母轻声道了个晚安,就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了。 见她神情中透着些疲惫,常父常母也没有继续再拉着她唠嗑,十分体贴地让她快点儿去休息。 常可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进入房间后,她先是转身锁上了房门,随后才打开灯往里走。 开灯之后,室内的一切东西都一览无余。摆在房间里的两张椅子并在一起,给她一种莫浓还留在她身边的错觉。 但那终究只是错觉。 按照她分别前的请求,在明天她到莫浓家之前,祂都会在家里等着她。 不过,祂永远都不会等到自己了。 回想着黎熙暮的吩咐,常可名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下衣服去洗漱,而是就这么穿着现在的衣服,直接躺上了床,两只脚甚至还悬在床铺外面。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黎熙暮没有发来消息。 看来还要继续等她。 常可名翻了个身,侧身抱住被子的一角。 逃跑计划悬在她的脑海里,她思考着自己还需要做什么准备。 保持通讯,以便黎熙暮能及时联系上她,还有尽可能地保持头脑清醒和体力充沛。 想清楚这些之后,她握着手机,轻轻吐了一口气,安静地合上了眼睛。 —————————————— 深夜,夜深人静。 由于睡觉的姿势并不舒服,常可名睡得很浅,当听见几声短暂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时,她瞬间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手里握着手机,常可名从床上坐起,走到门边。 面对着没有猫眼的房间门,她短暂地皱了一下眉毛,但下一秒她没有过多的犹豫和踌躇,干脆地拧开门锁,把门打开了。 黎熙暮站在门外。 迎上常可名的双眼,她嘴角一弯,狡黠地冲常可名眨了眨眼睛: “嗨女士,晚上好!客房服务,请问您需要叫醒服务吗?”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常可名,见状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也跟着露出一点儿笑意: “需要,谢谢。” “好,我们现在走。” 简短的开场白之后,黎熙暮没多说话,转身就走,对常可名说: “跟紧我。”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在即将靠近二楼的时候,由于担心吵醒父母,常可名特意放轻了脚步,抬头却看见走在前面的黎熙暮丝毫没有遮掩脚步声,仍是保持着不疾不徐的快步伐。 就在她脑海中产生困惑时,二楼走廊处浮现出一个人影。 比起她们两个人,这个悄然出现的身影脚步轻得不可思议,常可名甚至没有看见他的靠近,人影就已经快要走到两人的身前了。 正当常可名向来者投去警惕的目光时,黎熙暮回过身,侧身挡在两人中间: “没事,自己人。” 等到人影走到两人面前,常可名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庞。 年龄大概跟自己差不多,看上去也是大学生的模样,清俊的面庞上带着和善的笑意,整个人透着让人放松的亲和感。 见到两人,他先是瞄了一眼黎熙暮,然后冲常可名招了招手,语气轻松地问好: “第二次自我介绍了——我是易道。” 第二次。 常可名打量着易道的面庞,在脑海里地搜索了一番,却没有找到任何对这个人的印象。 按照黎熙暮所说的,她之前应该是接近过自己,但因为行为太明显了,所以被莫浓抹除过一个存在。 她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几眼青年的面庞。 ……要是只凭感觉的话,好像确实又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不过眼下并不是适合唠嗑和回忆的场合,比起黎熙暮前一天晚上详尽地为她解释,易道没有多跟常可名说什么。他转头看向黎熙暮,两人对视了一眼,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中似乎就已经彼此交换完了所有信息,说出口的话只有简短的一句: “搞定了,走。” 说完,他几步快步走到了最前面。 带路的位置被接替,黎熙暮自然退到了常可名身旁。她看了一眼常可名,言简意赅地向她解释道: “是你的父母——跟我那三个宿友一样。” 黎熙暮这么一提醒,常可名瞬间回想起站在她宿舍角落,那如三个如人偶般的宿友,顿时了然。 难怪刚才不见黎熙暮放轻脚步,原来是易道已经处理好了可能会惊醒她父母的问题。 三人继续沿着楼梯往下走。易道和黎熙暮显然是通过某种方法提前踩点了,即便是在没有开灯的昏暗室内,他们的脚步也不见犹豫,目标明确地顺利走到常可名的家门口前。 打开门,室外比室内稍微亮了一些。穿过院子,借助微弱的月光,常可名看见了停在院门外的车。 易道一把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位上。走在常可名身旁的黎熙暮替她拉开后排车座的门,让她先坐进去,自己最后才上车。 车辆启动后,易道和黎熙暮明显松了一口气。 易道一边驾驶着车辆,一边看向后视镜,跟黎熙暮说话: “如果要是遇到阈枢,我负责拦着祂。黎熙暮,到时候换你来驾驶,你只管带着常可名同学去实验室,不用管我这边。” “行,我知道。” 黎熙暮应道。 车辆行驶一会儿之后,常可名往窗外望了一眼,发现他们上了高速,她扭头问黎熙暮: “我们这是去哪里?” “观溪市外的一个废弃实验室。” 黎熙暮打开手机,手机屏幕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她的脸庞。 她看了看地图定位,然后回答道: “据说以前那里是研究‘阈’相关的实验室,但是后面渐渐就废弃了。如果这个阈间是仿照现实世界形成的,那边被仿造出来的遗留仪器应该也有部分功能,可以缩短协助你脱离这个世界的时间。” 说到这里,黎熙暮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前排正在开车的易道,补充了一句: “据他说的。” 闻言,易道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是,我说的。” 常可名的双眼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个来回,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名叫易道的人,应该比黎熙暮和尚南泽的职位都要更高一些。 她瞬间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黎熙暮之前说过,第一个接触自己和动手毁莫浓第一具身体的人就是易道,显然是他对此怀有信心和应对手段,才会大胆地主动做出尝试。 再加上刚才处理她父母的隐患,以及情报来自于易道这两点来看,这就说明易道的能力和所掌握的权限也很可能比黎熙暮她们更高。 想到这里,常可名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扭头看了车内一圈,确认只有他们三个人之后,开口问道: “对了,尚南泽呢?她不和我们一起吗?” 黎熙暮回答: “她还在宿舍,保持跟平时一样的正常作息。不用担心,我们都有紧急脱离的方法,只要在 脑海里发出脱离的指令,就能立刻离开这里。” “一起行动的话人太多了,目标会变多。不如等你送离开之后,再让尚南泽她自行脱离,那样更保险一些。” 在前面开车的易道接过话头。 他把话题引回到了刚才说的那个废弃实验室,听上去他似乎不仅是在为常可名解释,同时也是解释给黎熙暮听: “以前我处理过一个跟那个废弃实验机构有关的事件,所以对那里比较了解。” 他目光平视着前面的高速路,车辆在方向盘下疾驰,飞速驶离观溪市区: “不过除了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那边人迹罕至。即便被阈枢觉察到,祂操控最近的人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这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所以啊,”黎熙暮稍微凑过来了一点儿,手掌在常可名肩膀上拍了一下,“要是你一直在学校里的话,周围人员密集,我们更难找机会带你走。” 她认真地看着常可名: “把救援时间拖到现在,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呢。” 听出了黎熙暮话语中的意思——她在宽慰自己,不必耽误救援而感到歉意,常可名迎着她善意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嗯。” “谢谢。” 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退去,消失在车后,深夜的高速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路旁的建筑渐渐被植被取代,冬季干枯的深褐枝丫间夹杂着常绿的针状叶片,在夜色中只显露出漆黑的轮廓。 行驶大概半小时之后,车辆下了高速,朝着密林驶去。 尽管三人都没有怎么说话,但是因为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异常发生,车内始终保持着相对轻松缓和的气氛。 车子停在几栋连成片的建筑前。 在感觉车辆停下来后,常可名往窗外看了一眼,匆忙一瞥只看见了建筑灰白色的轮廓,没等她仔细看清,驾驶位上的易道便探出身子,同时递给她和黎熙暮一个东西。 黎熙暮伸手把两个东西都抓了过来,不等常可名反应过来,就把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不着急看,一会儿就能看清了。” 黎熙暮一只手打开手中的东西,另一手抓住门把打开车门,雷厉风行地从车上跳了下去,踩在地面上把手电筒的灯光打到常可名的脚边。 在光亮的照射下,常可名这才看清了易道刚才递过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手电筒。 常可名跟着打开了手电筒,动作迅速地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 已经停好车的易道照例走在最前面,跟在他身后的常可名只见他走到建筑蒙了一层灰尘的玻璃门前,没看清他做了什么,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本来紧闭的玻璃门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先一步跨进门内,转过身向黎熙暮和常可名晃了晃手中的手电筒: “快进来。” 常可名快步跟上。 倒是黎熙暮在路过玻璃门的时候打量了一下门锁,随即冲易道扬了扬眉眉毛: “你这手艺速度还真是挺快的啊。” 易道笑眯眯道: “哪里哪里,刚才开常可名同学家门的时候,你的放风技术也不错。” 三人进了建筑,在易道的带路下,很快就来到一个房间前。 建筑内的房间没有上锁,易道轻轻一推,门顿时打开了。 他打着手电筒,在靠墙的一侧不知道摸索了什么,忽然,整个室内就亮了起来。 “备用电源。” 易道转身朝着常可名和黎熙暮招招手: “都进来吧,就是这里。” 66. 第66章 常可名举着手电筒把整个房间四周全都照了一圈。 室内面积不大,估摸也就只有二三十平方米,墙上没有窗户,四周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仪器,随着电源的启动,电源指示灯同步发出了幽光。其中一面墙更是整面墙壁都被一台庞大的仪器占满,从地面一直严丝合缝地顶到天花板,透过散热的缝隙,可以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与线缆。 房间内唯一称得上家具的东西,只有一张狭小的白色长方形桌子和边上的两把椅子。 不过,或许是设计时就有考虑仪器的保存问题,密闭的房间没有什么灰尘,只是空气闻起来有些陈旧的气味。 易道走到那台占据整面墙壁的仪器旁,按下了开关。 仪器启动,低沉的运作声在房间里弥散开来,红色的指示灯随即开始闪烁。然而,闪烁了将近一分钟之后,指示灯仍旧没有变化。 “不对。” 易道皱起眉毛,在仪器下方蹲下,用手电筒往里面照射。 见状,黎熙暮也走上前,拿过他手中的手电筒,左右两只手各拿一个手电筒,帮忙打光。 简单检查一圈之后,红灯非但没有转绿,就连原本仪器运转的轻微声响也渐渐变弱,最终回归安静。 “又出问题了,还要重新再排查一遍。”易道转头问蹲在他旁边的黎熙暮,“现在几点?” 见黎熙暮双手都拿着手电筒,不方便拿手机看时间,在一旁围观的常可名快一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回答: “四点四十六。” “时间有点儿紧张了,排除仪器故障和传输数据都需要时间,最坏的情况可能会拖到天亮。天亮之后,一旦阈枢去常可名家里拜访,那么随时就有暴露的风险。” 易道当机立断地做出了选择。 他看向黎熙暮,说: “你开车送常可名回去,回去要两个小时左右,现在天亮比较晚,或许时间还来得及。我留在这里维修,你们到了之后跟我说一声,我来解除对常可名父母的认知模拟。” 出乎他意料的是,先前一直安静等待,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常可名在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排查故障需要多久?” 易道扭过头看向她,随后回答道: “快的话一小时,慢的话可能要三四个小时。” 常可名又问了一个问题: “在你模拟我父母的感知期间,如果莫浓附身他们,祂会觉察到破绽吗?” “短时间内不会,如果祂附身的话,我这里会立刻接管模拟。” “那就可以了。” 常可名沉声道: “不用送我回去,你继续排查故障,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还是等得起的。” “昨晚我跟祂约定好了——我让祂在家里等我,我会去祂家。” “你去祂家?为什么?” 黎熙暮没搞懂她的意思。 “祂让我去祂家过寒假,之前我一直都表现得犹豫不决,然后在昨晚,我终于开口答应祂了。答应之后,我恳求祂一定要在家里等我——” 常可名很有耐心地解释着,语气平静得跟她话语中提到的“恳求”截然相反,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而不是她的所作所为。 指示灯投下的红光在她脸庞上浮动,让人恍惚间似乎误以为是羞怯和腼腆,可只要对上她眼底的清明,便会重新意识到,她的面色始终沉静如水。 她总结道: “我认为,直到我去祂家之前,这段时间大概率是安全的。” 越是接近成功的时候,成功的喜悦反而会让人放松警惕。 她一直拖延着借住这件事,始终没有明确答应下来,又在昨晚表现出心理防线骤然崩塌的模样,不断恳求莫浓在家里等自己,就是为了这一刻而争取时间。 “所以,我觉得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按原计划继续吧。” 常可名走到黎熙暮身旁,举起手电筒,与易道对视。 她直接朝易道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要照哪里,我一起帮忙。” 易道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被常可名的理由说服了。 “你来这里,帮我打手电筒。” 易道指着位置,示意常可名过来,又冲黎熙暮吩咐道: “你去联系尚南泽,让外面的人做好准备,随时待命,缩短所有能缩短的时间。” 黎熙暮立刻应下: “好。” “还有这个。” 说着,易道又从仪器下方堆积的书籍中抽出一本手册,扔向已经让开位置、走到旁边准备联络的黎熙暮: “你把操作手册再看几遍。要是在最差的情况下,阈枢发觉了我们的行动追过来,到时候我去拖住祂,你来操作仪器。” “好,我来。” 黎熙暮接过抛过来的操作手册,立刻盘腿坐下,开始翻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走动着。密闭的室内无法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色来判断时间,只有在易道开口询问时,坐在一旁的黎熙暮才报出时间。 在等待的过程中,快与慢交错拉锯,如同一根被反复拉扯和收缩的弹簧,在没有黎熙暮报时的空档里,被拉长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却又在她出声说出时间的下一刻,陡然收缩弹回原处。 在所有人的精神被反复拉扯到失去复原的弹性之前,好消息终于传来了。 仪器再次运作的嗡鸣声中,鲜红色的指示灯应声转为绿色。 “刚过六点。” 黎熙暮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操作手册,往易道和常可名的方向靠近,并再次报时。 易道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精神劲头看上去在先前的排除中没有半丝消耗,也不知道是他天生就格外精力充沛,还是离开的曙光促使他暂时忘记了疲惫。 他快步走到仪器旁的椅子旁,朝常可名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 “来,坐在这里。” 常可名没有在意那把椅子上略显惊悚的拘束带,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坐下之后,一个略带重量的半球状物品从上方压在她的头上,堪堪压过她的双眼,遮挡了她的大半视野。 易道的声音从外壳的外面传来: “仪器启动之后可能会有轻微眩晕感,不用担心,那是正常现象。” 常可名原想习惯性地点头,可是头稍微一动,压住她头颅的仪器的重量令她迅速停下了动作。于是,她只能转而开口回答: “好的,我知道了。” 尽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样不能轻易乱 动、视线和听觉又同时被限制的情况,难免会引发些许本能的恐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常可名却发现自己意外适应良好。 是因为即将离开的激动盖过了恐惧吗? 她的脑内不由得划过这个念头。 然而,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变故又在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发生。 隔着罩住她脑袋的仪器外壳,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忽然响起。 正当常可名以为是仪器又出现故障时,易道飞快往一旁撤开的脚步声似乎又昭示着是仪器以外的问题。 没有易道的指示,她也不敢擅自移动或者摘下仪器,只能按捺住紧张,坐在原位上等待易道或者是黎熙暮的吩咐。 黎熙暮显然也跟她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怎么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仪器的指示灯,绿色仍然稳定地亮着。 屏幕角落监测的数据跳动着,根据她刚才临时学习的操作知识,上面显示的一切信息都在正常区间范围内。 这台仪器的运转没有故障。 黎熙暮问: “是什么其他问题吗?” “是阈枢的警报。” 几声轻微的咔擦声响起后,警报声瞬间被掐断了,易道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打开报警仪器上的显示器,顿时,幽幽的光亮照亮了他神色凝重的脸庞。状如蛛丝层层向外扩散的雷达图上,一个绿色的荧光点正以稳定的速度向着屏幕的中心位置不断靠近,每次屏幕闪烁后,荧光点与中心的距离随之缩短一截。 易道沉声重复了一遍: “祂在往这边靠近。” 听到这句话,常可名和黎熙暮的心都顿时往下一沉。 常可名在半球状仪器下的眉毛皱起,在这种情况下,饶是她也忍不住自我怀疑,轻声喃喃的语气中带上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就算不论她昨晚与莫浓的约定,六点多根本还没到日常起床的时间,莫浓没有理由能在这个时间就发现她已经不在家里了。 然而,眼下显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黎熙暮侧头看了一眼常可名,仪器挡住了她脸上的神情,却无法遮挡她放在双腿上攥得泛白的指节。随即她又看向易道,尽管两人有时总是显得不对付,但在这一刻,黎熙暮在他望过来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想法。 “我去拦住祂。”易道向她点了点头,“数据传输成功出去之后,你就直接紧急脱离,不用等我。” 黎熙暮走到常可名背后,一只手扶稳了常可名头上的脑电头戴设备,冲他笑了一下。她的神情中没有恐惧,反倒是带上一丝隐隐的兴奋,可是说话时的语气却又异常冷静: “放心,不会等你的。” 易道也跟着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伴随着开关门和脚步远去的声音,室内重归于静,只剩下仪器运作的轻响。 在一片酝酿着未知的安静中,常可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地捏了一下,这一下的重量像是把她从大脑发空的恍惚里拽回了眼下。 黎熙暮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放心交给他吧,这些都是预料之内的意外。” “我们很快就能在现实世界再见到他了。” 67. 第67章 或许是担心过于安静会引发常可名胡思乱想,黎熙暮一边操作着仪器,一边跟她随意闲聊着: “出去之后,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基准公理维护局吗?” “唔,让我想想有啥好处……有编制不愁失业,有五险一金还包吃包住,工作时间灵活自由。而且比起一般的稳定工作来说,工作内容又更加刺激,可以同时满足稳定和有趣的需求。” 黎熙暮条分缕析地列举着优点,这份口才听上去她还有在人力资源部兼职的才能。唯一略显遗憾的就是,她还没有学会招聘最为精髓的一点,那就是适当隐瞒岗位的缺点。 “硬要说风险的话,就是有时候可能会因为工作内容对某些事物产生ptsd——不过这点不用担心,我们局里也会给每个人购买补充工伤险和人身意外险啦。” 倘若有个旁人在这里,听了黎熙暮这番话,一定会怀疑这份工作之所以拥有编制,是不是方便走后门跟火葬场进行对接,让员工享有优先火化权。 不过幸运的是,常可名的脑回路在某种程度上和黎熙暮有些相似。 所以听完她的介绍,常可名难得沉默了片刻。 半球状的脑电头戴设备盖住了她思考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她才以一种郑重其事的口吻回答道: “我会考虑的。” “嗯。” 头戴的仪器似乎随着两人的聊天稍有偏移,黎熙暮走到常可名的身后,帮她正了正设备。弯腰的时候,黎熙暮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身前,轻轻地在常可名的身侧擦过,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调整完后,黎熙暮不轻不重在她的肩膀上扶了一下,让她的背部贴在躺椅的靠背上,椅子上拘束带的金属扣随着这个姿势硌到她的后腰,带来一种隐约的异物感。 黎熙暮在她的头顶上柔声道: “要是你喜欢这样的工作,我会帮你实现的。” 莫名其妙的,这种平静而温和的姿态,让常可名想起了另一个熟悉的存在。 黎熙暮的脚步声离得又远了一些,她似乎走回到了操作台那边,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距离。 再次开口时,她换了个话题。 “你是怎么想到那个办法恢复记忆的呢?” 头戴设备让黎熙暮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声音仿佛处理过似的,在常可名耳边漾开一圈圈模糊的余音。 “是因为我之前提示你的方法吗?” “是,因为你说要设置一个偏差刺激。我想了一下,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忘记的事情,身体上的痛苦应该是最保险的。” 说到这里,常可名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自己右手臂曾经骨折的位置,但是想到随意动作可能会牵动头上的设备,于是她又克制了下来,缩回了手。 她的左手指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再次安静地落回腿上。 “怪不得周五那天你突然受伤了。” 黎熙暮的声音落在房间里,仿佛只是随意聊天那般无害。 “我一直在留意你那边的情况,那时候可被你吓了一跳啊。要是你受伤的话,逃跑就更不方便了。不过你的这个计划也确实是一举多得,既能实验莫浓对你的意识和身体能干涉到什么程度,同时也验证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这样子,你就能决定到底该信任谁了。” 常可名听见黎熙暮再次走向自己,说话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点点地靠近。 这一次走过来,黎熙暮什么也没做,似乎只是站在她的身前,不知道是在观察些什么。 室内静得只剩下机器嗡鸣。 仪器遮住了常可名的大半视野,她只能从下方狭窄的缝隙里看见黎熙暮的下半身,和一团蜷在她脚边的浅灰影子。 指示灯的绿光还在暗处幽幽地亮着,显示仪器运作一切正常。 “当时是哪个位置骨折的呢?” 黎熙暮往常可名的方向又走了一步,整个人已经紧挨在椅子的扶手旁边,挡住了她坐起身的空间。 来自直觉的警报响彻常可名的大脑,她掩在仪器下面的瞳孔一瞬间睁大又收缩,隐约的危机感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不论后面还是左右两侧,所有拉开距离的路径都被她身下的躺椅隔断了。 没有等待到常可名的回答,黎熙暮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面对答不上来问题的学生那样,有些无奈似的,温声替她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是在这里哦。” 她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搭上了常可名右手臂曾经骨折的位置。 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我还记得。” “毕竟,是我帮你恢复的。” 常可名条件反射地向后猛得一蹿,整个人剧烈挣动起来。黎熙暮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还有曾经身边那些人身上的异样,一切回忆都在她的大脑里面反复循环地重放着,先前觉察到的违和感像是水杯里的水一点点地满上,最终溢出来蔓延到周围,如同她的恐惧蔓延到眼前中,变成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所有的细节无不指向同一个事实。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黎熙暮了。 然而,不管常可名如何挣扎,黎熙暮的手掌始终牢牢地压在她的右手臂上,手掌纹丝不动。 挣扎间,她头上的头戴设备脱落下来,数据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常可名的呼吸乱成了一团,她喘着气抬起头,眼前随着肺部缺乏氧气偶尔划过一阵白色,在白光的间隙中,她正对上黎熙暮的脸。 黎熙暮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格外熟悉。嘴角弯的弧度、眼中清浅的笑意,还有那种平静得缺乏活人生气的温柔,跟往常的笑容一分不差。那双眼睛也如同深水潭一般,清楚地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庞,将她的所有姿态全部包容在眼底。 “你的表现没有破绽,就算是我,也差点儿被你骗到了。” 尽管嗓音依旧是黎熙暮的嗓音,但是这不紧不慢的温柔语调,常可名绝对不会认错。 莫浓操控着黎熙暮的声带,一点一点地说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语: “不过,既然真的是谎言的话——” 深棕色的瞳孔慢慢失去焦距,微笑的神情渐渐透出不自然的僵硬,顷刻间,黎熙暮的神情变得如同她宿舍里那种失去意识的躯壳一样,身体的重量不断往下压。握住她右手臂的掌心隐隐透出冷意,手指像是机械钳一般,以无法阻拦的速度越收越紧。 “那我就没必要为你实现了。” 黎熙暮脸上的肌肉诡异地开始抽搐,五官混乱地纠缠成一团,仿佛有两个意识在身体里争夺身体的使用权。 她的眉毛刚皱起一些,又立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抚了回去,笑意稳稳当当地又爬回了眼角,柔和、标准、精确到像用尺子量过。握住常可名右手臂的手指也跟着不断颤抖,手背上的血管一根 根从皮肤底下凸起,就连她的嘴角也逐渐蜿蜒出红色的血迹。 可即便是这样,手指收紧的力度也不见半分减弱。 “唔……啊啊啊!” 骨头被捏断的轻响在室内分外清晰,不同于上次自己策划的骨折,这次意外让常可名甚至没有压低自己痛呼的念头,惨叫瞬间回荡在整个房间内。她试着动了动被折断的手臂,剧痛瞬间让半边身体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只有指尖轻轻颤了颤,竭尽全力地回应了一下大脑发出的指令。 情况失控和希望破灭的双重打击令常可名一时间差点儿被痛昏过去,生理性的眼泪滴滴答答地从脸上滑落,盈着眼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本就昏暗的视野瞬间变得更加难以辨清。 在一片模糊之中,常可名听见不远处传来开门声。下一秒,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她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没事了,我在这里。” 莫浓柔声哄着怀中的人,嘴唇轻触着她的脸庞,吻去她额边细碎的冷汗,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祂其实不希望让常可名感受到过量的疼痛,折断手臂也并非惩罚,只是既然右手臂骨折的疼痛成为了刺激她恢复记忆的关键点,那么祂就不得不用些别的事情,来覆盖掉这份记忆,让她短时间内不敢再随意触碰右手臂。 比如说,轻信陌生人而付出的代价。 所以,尽管干涉常可名的意识需要消耗大量额外的阈量,祂也仍然早在操控着黎熙暮捏断常可名的右手臂之前,悄悄调低了她身体的感知。实际上她感受到的痛苦远不如上次,让她恐惧的,是这种毫无征兆的失控感。 对于常可名来说,事情脱离自己的控制,远比□□上的伤害来得更加痛苦。 “你不应该随意相信陌生人的。” 莫浓抱着她,慢慢拍着常可名的背,等到她身体不受控的颤抖渐渐放缓之后,他才扶住她的肩,轻手轻脚地让她靠在椅背上,俯下身体,漆黑的双眼望进她的眼底。 常可名的眼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告诉过你,不要随意和陌生人搭话,去别的地方之前,也最好要跟我说一声。” 出人意料的,先前的疼痛似乎完全从常可名的身体里消失了。她安静得不可思议,双眼的目光涣散又重新聚拢,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像是先前的泪水仍然积蓄在眼眶里。 “但是没关系,我会好好教你的。” 莫浓再次靠近她,伸手搂住常可名没有骨折那边身体的肩膀,靠在她的颈窝处轻声细语。 常可名的视线越发模糊,朦朦胧胧中,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含住了她的唇瓣。那份触感远比她曾经那个伪装的、浅尝辄止的亲吻更加黏腻和深入,她的舌头被用力吸吮着,口腔的粘膜伴随着这份力道变了形,仿佛跟对方黏为一体,在津液交缠间搅和得乱七八糟。 这次要用什么身份呢。 莫浓看着常可名缓缓闭上双眼的安详面庞,心想。 啊,对了。 既然她对她的家人不满意,那不如祂来成为她的家人吧。 这样也能少一些无关人员的干扰。 莫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不到七点,外面的天色才刚刚变亮。 不过,等回到家后,应该差不多九点左右。 虽然具体情况可能略有区别,但他们还可以继续履行那个关于借住的约定。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68. 第68章 冬日的暖阳穿过花房透明的玻璃穹顶,不偏不倚地落在被精心照料的花卉与植被上。清早,园艺师刚完成修剪和养护,宽窄不一的叶片上还攒着几滴尚未滑落的水珠,阳光斜斜地透过,在水珠里折射出细碎的各色彩光,明晃晃的,却丝毫不让人感到刺眼,反而为整间花房添上了一层鲜活的色泽。 花房中弥漫着蓬勃的生机,一眼望去,仿佛全然是大自然挥洒的笔墨,可即便是对园艺最为无感的人,也知道唯有精心细致的养护和金钱的持续投入,才能让这份生机存在于本该万物萧瑟的冬季。 在层层叠叠的绿意掩映之中,花房深处终于显露出一些人工的痕迹,顺着嵌在草坪里的方形石板,小径尽头有一块平整的砖地。 没有植被遮挡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张躺椅。 椅面上铺着一条厚厚的驼色毛毯,毯子下面躺着一个年轻女性。 阳光透过玻璃顶,浅浅地落在她身上,也为毛毯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缓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发丝随意地散在脸颊两侧,毛毯和黑发之间只露出小半张面庞,裸露在毛毯外面的右手手背上,皮肤被暖阳映得微微泛红,指尖松松地垂着,像是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她也确实没有握拳的力气。 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缠绕着雪白的纱布。 她的手臂骨折了。 花房的门虚掩着,脚步声从由远及近,虽然刻意放轻,却还是在石板上留下轻微的声响,紧接着是衣物擦过植被的叶片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乎要淹没在空旷的花房里。 可躺椅上的人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速度比意识回笼更快,目光直直地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小半张脸又往毛毯下缩了缩,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直到视线里映入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她眼底那一点警觉才像被温水化开的冰,缓缓散去。 来者似乎早已习惯她这样的反应,走到她身边,声音温柔和蔼,带着几分歉意: “可名,医生来了,在客厅等着呢,说该给你换药了。” 常可名怔了半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裹着绷带的手,像是这才接受它的存在。 随后,她轻轻“嗯”了一声,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撑着椅面慢慢坐起来。原本盖在她身上的毛毯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站在一旁的阿姨上前两步,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毛毯收拢起来。 她没有催常可名,也没有伸手帮忙扶她起身,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等待了几秒之后,常可名才坐直身体,调整好姿态。她脚尖点了点地面,试探完后才放心地踩在地面上,站起身体。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那只骨折的手臂,坐起身时,身体有些不平衡的轻微摇晃,直到站起来之后,不协调的微微摇晃才停下来。 在平地上走路显然比坐起身来得容易得多,放慢步伐走路之后,忽略掉打着支架的那只手,乍一看过去,她的身形与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从花房到客厅大约几十米的距离,虽然不算远,但是慢步走过去,也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在走路的过程中,常可名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挂在身前的手臂。 纱布从掌心一直缠到小臂,厚厚的一圈,给手臂套了一层束缚。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动了动,却使不上太多力气,好像那些指节和她之间隔了一层屏障,大脑的信号传过去了,那边迟迟才有反应。 客厅里,家庭医生已经在桌子上打开了药箱,纱布、镊子、药水放得整整齐齐。 见常可名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态度像是朋友之间似的,随意中带着一些亲切: “来了吗?坐吧。” 常可名在沙发旁坐下。 医生坐到她的斜对面,轻轻托起她的右臂让她的手臂平放在桌面上。 “来,手指给我看看。” 医生说。 她摊开右手手掌,五根手指微微有些发肿,指尖比平时圆了一圈。 医生挨个捏了捏她的指腹,观察回血的速度,又让她弯了弯手指。 “抓手,使劲——好,松开。再抓一下。”医生一边说一边看常可名的动作,“中指和无名指还是有点涩,正常,肿没完全消。但回血很快,说明石膏松紧合适。” 医生又托起常可名的小臂,轻轻替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现在完全不能动,你感觉固定得稳不稳?” “挺稳的,就是刚打上石膏那会儿有点胀,过了一晚上就舒服多了。” “那就好。刚开始你的手臂整体都有些肿,所以才会觉得石膏会有一点紧,现在你的状态说明大小刚刚好。” 医生放下她的手臂,在桌上摊开一本病历,边写边说: “从今天开始,换药隔两天一次,我会过来。这中间你不用做任何操作,也别自己拆。石膏怕水,你洗手没问题,但洗澡的时候要用保鲜膜包三层,外面套个塑料袋,皮筋扎紧,手举高,不要让水顺着流进去。” 常可名点点头:“好,记住了。” “还有,虽然打了石膏,但是手指不能闲着。抓握的动作,每天做几组,每组十到十五下,力度以不引起手臂疼痛为准。还有肩关节,没事就耸耸肩,活动一下肩膀,防止整个右臂都僵了。” 常可名试着弯了弯手指,幅度不大,还是有些阻碍。 她又开口问了一句: “请问什么时候能拆石膏?” “这个不好说,最快也要一个月左右——对了,大概十天之后,还要麻烦你来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具体恢复情况。你的骨折没有明显位移,要是恢复得好的话,拆石膏就快了。” 守在一旁的阿姨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饮食上要注意什么吗?要不要喝骨头汤?” 医生笑了笑: “骨头汤可以喝,但不补骨头。正常吃饭,多吃肉蛋奶就行,还有尽量少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也不要喝酒,剩下的就没什么特别忌讳的了。” “好好好。” 阿姨连声应下。 医生合上病例,帮常可名重新把绷带调整好,随后收拾好东西,从沙发上站起来。 离开前,他最后向常可名叮嘱道: “有不舒服随时打电话,手指发麻疼痛,或者石膏里有异味,都别等,直接联系我。其他时候就安心养着,还有不要忘记活动手指和肩膀,剩下的交给时间就行了。” “你的骨折情况还是很好恢复的,不用担心。” 见医生准备要走,阿姨跟了上去,送他离开。 客厅只留下了常可名一个人。 常可名望着窗外随着树影摇曳的阳光,就这么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单纯地只是坐着发呆。 忽然,她的脑海里划过医生刚才的一句吩咐。 【大概十天之后,还要麻烦你来医院拍个片子。】 十天之后……要出门。 出门。 这两个字戳得她的心猛地一跳,整个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随后才慢慢重新放松下来。 等她的理智慢慢回笼后,发觉到之前自己身体的不自然,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臂上。 萦绕在心头的恐惧让她不愿回忆起手臂骨折那晚的细节,只有身体本能地回避着“出门”这个念头,仿佛一踏出门外,就将会有类似的恐怖降临在她身上。她的目光落在手臂上又匆匆逃避开,不再继续直视那条受伤的手臂。 这个时候,她异常渴望着那个把自己拉出恐惧的人。 莫浓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常可名在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不由得心想。 自从骨折之后,她一直待在 家里。 现在正好是寒假期间,不用上学,似乎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出门的理由。 常年忙于工作的母亲与她少有交流,出差在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知道她受伤了,也只是发了个消息关心了几句。倒是那个人……父亲他打了个电话回来,耐心地关切问候了一番,听起来似乎的确是个碍于工作、无法陪伴在女儿身旁的称职父亲。 而朋友的话,虽说也有几个,但这个时候她行动不便,来探望她,只会给别人平添麻烦。再加上她骨折的原因也实在不好跟朋友解释,所以最终她还是保持了沉默,没有跟朋友讲自己骨折了,以免让她们担心。 有时候待在屋子里太闷,她最多也只能在院子里走一走。负责日常起居和养护院子的叔叔阿姨对她都很和善,也很关心她,但因为年龄的差距,她跟他们都说不上太多的话。 能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又说得上话的人,也只剩下了莫浓。 而且,莫浓也告诉自己,如无必要,最好不要出门。 外面还有危险。 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在想到这一点之后,常可名的头脑仿佛跟着清晰了一些。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呆呆楞楞地坐在原位,自己一个人站起来,迈开步子走到楼梯旁,小心翼翼地走回了房间。 强压着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在桌边坐下,随意翻开了桌上的书,她调整着自己的心情,用其他东西分散注意力,把心底的焦虑和恐惧扫除出去。 莫浓正为了她的安全问题在外奔波,她能做到的,也只有好好调整状态,并且保护自己的安全,不要再为他增添负担。 直到夜幕降临,莫浓才终于回了家。 负责做饭的阿姨早就把饭菜摆满了桌子,两人直接在桌旁坐下,开始用餐。 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常可名的右手不方便,吃饭的速度比较慢,所以,吃饭速度比较快的莫浓吃完晚饭后,便先一步会离开餐桌,回去自己的房间了。 只剩下常可名自己一个人保持着缓慢的速度,继续把自己的那一份饭菜吃完。 而一向关心她的阿姨,见到莫浓先一步离开,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似乎无比自然地接受了他们两人这样保持着一定距离感的相处模式。 这并不奇怪,在外人眼里,常可名和莫浓之间,本来就应该保持着一些距离。 深夜,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大家都睡下之后,常可名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她在等人。 伴随着几声规律的敲门声,不用常可名站起身开门,门便自然而然地被推开了。 “可名,今天感觉怎么样?” 莫浓的神情依旧如晚餐餐桌上那样平静,但在他的声音中,却多了一丝人前所没有的柔和和亲密,房间里的气氛随之悄然发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他走到常可名身前,直到双脚即将触碰到她的脚尖才停下来。 这距离近得不可思议,仿佛他一低头,两人的面颊就会轻轻碰到一起。 坐在床边的常可名仰起头,神情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某种她自己也没觉察到的依恋。 迎着莫浓望向自己的目光,她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句: “莫浓……” 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面庞,指腹不轻不重地在她的唇瓣上摩擦。 莫浓的笑意更深了,他低头俯瞰着常可名如浅水湾般清澈的双眼。只需一眼,他就可以直接望到底,那双眼睛毫无保留地追随着他,不再如之前那样藏匿着涌动的暗流。 剔除一些不必要的记忆之后,她被教得很好。 “又叫错了呢。” 莫浓的语气极为耐心。说出这句话后,他如愿以偿地在常可名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羞怯,不过很快,她便克服这一点儿阻碍她行动的羞耻心,微微泛红的眼眶中,眼珠转动,目光直直地回应了莫浓。 然后,她轻声喊出了那个称呼: “哥哥。” 69. 第69章 “嗯。” 莫浓放下了双手,在常可名的身旁坐下。 他捧起常可名缠绕着纱布的那只手臂,帮她揉捏着轻微肿胀的手指。 “爸妈他们今年也不回来,看来今年又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年了。” “这样子……” 听闻父母不能回来过年的消息,常可名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难过或者失落。恰恰相反,她表现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反倒像是在期待这个结果了。 她也确实希望这个家里只有她和莫浓。 她和莫浓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在她的母亲和莫浓的父亲再婚之后,两人自然就成为了兄妹。 两人再婚时,常可名正是刚上幼儿园的年龄,再加上亲生父母之间只是迫于家族压力才结婚,彼此间鲜少有交流。所以,她对于亲生父亲的回忆,已经浅到几乎想不起来了。 而对于这个并非诞生于爱意中的孩子,常可名的母亲也是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态度,金钱上从不亏待她,但是在感情上却没有再给予更多了。 至于莫浓的父亲,虽然他的态度无可挑剔,在外人看来仿佛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对待,但她在曾经的家庭里已经丧失了依赖和信任成年人的能力,与他始终隔着一层隔膜。 在这样的家庭里,亲情稀薄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是,常可名还是遇见了如同亲人般的存在。 或许是上一段婚姻的失败让两人的父母都对“家庭”这个概念产生了一些抗拒,这对夫妻不约而同地选择用事业来填补自己的所有时间,常年在外奔波,家里便只剩下两个从上一段婚姻中带来的孩子。 这就是常可名和莫浓的相识。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这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成为了自己心中最为亲近的亲人。 甚至……甚至希望能比亲人更进一步。 这个念头倏地从脑海里闪过。等理智猛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幻想什么之后,常可名顿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微微一颤。 正在帮她按摩手指的莫浓抬起头,转头看向她: “是我太用力了吗?” “不、不是……没有,只是忽然麻了一下。” 常可名把脸又低下了一些,生怕自己的神情中流露出什么异样的情感。 所幸,莫浓也没有追问,仿佛接受了她的说法,继续专心地帮她活动手指。 就像小时候那样子。 常可名望着莫浓耐心的侧脸,心想。 小的时候,当她恐惧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独自过夜时,莫浓总会在其他人都睡下之后,悄悄来到她房间,在被窝里陪着她聊天,直到她安然入睡。 不过,这也仅限于两人还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了。年纪稍大之后,莫浓便渐渐与她拉开合适的距离,等到青春期到来时,他们就已经如同所有普通的异性朋友那般相处。 莫浓不会再跟她有太过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也不会再单独地在她房间长久逗留。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变得疏远了。 由于父母常年在外的缘故,两人年龄又相差不大,为了让两个小孩彼此间有个照应,在父母的刻意安排下,从小学到高中,常可名和莫浓都读的是同一所学校。 直到大学,两人才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填了志愿,出人意料的是,他们仍旧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尽管略有些诧异,但在得知莫浓跟她在一所大学之后,常可名的心里顿时感到难以言喻的安定与满足。 莫浓细致地帮她按摩着,直到把五根手指全都无微不至地照顾过一遍之后,才松开她的右手。见常可名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之后,他又开口问了先前的问题: “今天医生有说什么吗?” “没什么,他说我的骨折情况还好,多休息多补充营养,就能恢复得不错了。” 常可名把医生的吩咐全都和盘托出,然后又提到了医生给她的那个建议: “他还提一下,说最好十天后去医院再拍个片子,看一下恢复的情况。” 说到这里,她轻轻停顿了一下,眼神中略带担忧地看向莫浓: “出门的话……安全吗?” 她的指尖也跟着轻微颤了颤,仿佛肌肉直接越过了大脑,对“出门”这个词产生了某种刻入骨髓的恐惧。眼前仿佛再次出现那个令她颤栗的黑影,人类的轮廓在转身的那一刻扭曲成一团浓稠的黑影,扣住她手腕的皮肤冒出彻骨的寒意,在她诧异的瞬间,阴影如冰水般浇透全身,带着千钧的重量碾压而下,在听见脆响的同时,骨头断裂的痛楚在神经末梢骤然炸开—— “没事,我陪在你身边的话,就不会出意外。” 见到常可名眼中漫上的恐惧,莫浓揽过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免压到她受伤的手臂,让她半倚在自己的身前,像是格外关心妹妹的兄长一样,一只手在她披散的长发抚过,安抚着她内心的不安。 灯光映在他的双眼里,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注视他怀中的常可名,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目光,只留下轻柔的声音落在房间里。 “所以啊,如果你要出门的话——” “一定要跟我说一声哦。” “嗯。” 常可名靠在他的怀里,乖巧地应答道。 过了一会儿,莫浓继续开口说话。 似乎是担心这样依靠着的姿势会影响常可名的身体平衡,见她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他便松开了手臂,转而握住她没有受伤手臂的那只手,用这种方式来给予她力量。 “再说了,你也不能一直不出门,终归还是会有需要出门的时候。换药之类的太麻烦可以找家庭医生上门,但是医院的仪器可没办法搬来家里。”莫浓说,“让我想想,十天之后的话,周围应该也排查完了,那时候我白天的空闲会比较多,除了陪你去医院做检查,也可以顺带跟你一起出门走走。” 在这方面,常可名没有什么理由反对莫浓的提议——或者说,自从她的手臂受伤之后,她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她的手臂之所以会骨折,就是因为她无视了莫浓的叮嘱,隐瞒着他,擅自跟随陌生人去了陌生的地方。 如果不是她刻意隐瞒,那么莫浓也不会迟迟才发现她的离开。如果 不是莫浓及时赶到,说不定她受伤的就不止是一条手臂。如果不是她不小心引来鬼怪,莫浓也不必白天在外忙碌,为她排除危险。 如果她听莫浓的话,这些麻烦就都不会发生了。 萦绕在她心中的懊悔,让她无法反驳莫浓的任何提议。 “这两天还有做噩梦吗?” 关心完常可名的身体状况后,见到她刚才仍是心有余悸的模样,莫浓转而关心起她的精神状态。 说起来也奇怪,每当常可名试图在清醒的时候拼凑那晚的回忆,涌上心头的恐惧和悚然总会抢先一步,像一只手猛地掐断思维的脉络,阻碍她回忆当时的细节。留下的只有大片模糊的黑暗和阴影,似乎是大脑自发地在保护她不受回忆的二次伤害。 但是,在黑夜的梦境中,她却从未受到与之相关的噩梦的侵扰。 这对她和莫浓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可是…… 轻微侧过目光,常可名就能看见莫浓近在咫尺的关切面庞。 他挨得这样近,近到他的影子从头顶倾泻下来,像一匹柔软的黑纱,将她从头到脚笼住。他的呼吸声平静地拂过耳畔,嗓音温和地流淌进来,与那片影子融为一体。仅是一只手掌的交握,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包裹感——仿佛那影子和声音合谋,替他将她整个圈入了怀中。 这样的氛围,就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一样。 常可名遥远的记忆与此时此刻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忽然,她的心中瞬间就产生一种冲动。 一种说谎的冲动。 她想回答“有”。 要是这么回答的话,莫浓会因为她受到噩梦的困扰,在这期间短暂地重新拾起小时候的习惯,再次陪伴她一起入眠吗? 她不由得在心中这么想。 但在目光与莫浓交接的下一个瞬间,她瞬间掐灭了自己的冲动。 那双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自己忐忑的脸,如同一汪平静的深潭,她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每一丝神情都被潭面平静地托举出来,无处遁形。 不能向莫浓说谎。 这个念头如警报般响彻大脑。 于是,最终常可名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没有。”她摇摇头,“这几天我睡得都很好,没有做噩梦。”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莫浓浅淡地笑起来,笑意从瞳仁深处一点一点洇出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了波澜,像一汪潭水被春风吹皱,满池暗涌都浮上了水面,化为无害的温顺流水。 他从容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 靠近、安抚,又再次退开——每一个步骤和时机都把控得恰到刚好,卡在逾越正常兄妹应有的行为之前停住,不近一寸,也不远一分。 常可名心里那团刚被勾起的回忆还来不及遐想,就被他不动声色地留在了原处,姿态无可挑剔,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恰当的地方。 “晚安,可名。” 莫浓微笑着向她道别,后退一步,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把常可名朦朦胧胧的渴望锁在了房间内。 70. 第70章 第二天,等常可名醒来时,莫浓已经离开了家里。 在走出房间之前,她的心中还怀着一丝希望,想着说不定今早莫浓会留在家里,但当她路过莫浓的房间,看见他紧闭的房门时,她便知道自己的希望还是落了空。 原本她还在想,趁着寒假在家,她就可以更长时间地跟莫浓待在一起了。 尽管两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但所学的专业还是不一样。不同专业间的课程设置不同,平时要上课的话,可以见面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 再加上大学的课程不如高中那样固定地集中在某几间教室,频繁地更换上课场地,同专业的同学都难以熟络起来,更别说那些课程几乎毫无交集的不同专业了。 常可名唯一能和莫浓产生交集的选项,也就只剩下选修相同的公选课。 所以,即便莫浓有时候会拉上高中同学,来找她一起吃饭,但由于他们社交重合的范围实在是有限,两人的交集也随着入学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少。 而且常可名本来就是不擅长社交的人,如果不是莫浓有时候会特意向她介绍,说不定她可能连莫浓身边的同学和朋友都认不出几个了。 他们之间在无可避免地拉开距离。 在进入大学不久后,常可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可是她又能怎么做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是亲兄妹,在长大之后也会随着人生选择的不同而渐行渐远,逐渐拥有各自的生活,作为重组家庭的兄妹,她甚至不能表现得像亲兄妹那样亲密,只能远远地眺望着他,看着他身边出现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 曾经独属于她的,身为“哥哥”的那一面,也越来越少出现。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大一的寒假。 临近放假前,莫浓特意问了常可名计划回家的时间,商量好后,他订了两张一起回家的高铁票。 在打车去高铁站的路上,突如其来的急转弯,让昏昏欲睡的她一时没控制住身体,眼见头就要撞上车窗时,一双从旁边伸来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了回来—— 她就是这样被莫浓似抱非抱地圈在了怀中。 尽管冬季厚实的衣物隔绝了大部分体温,但莫浓将她拉回的力道反作用过来,使她轻轻撞进他的肩胸。肢体相碰时,带着体温的紧实从衣料之下透了出来,擦过她的脸颊。 她的脸颊瞬间像被烫到似的,泛起淡淡的红晕。 在光线并不充足的车内,莫浓似乎是没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他没有松开手臂,保持着这个半环抱的姿势,询问道: “你是困了吗?” 常可名没有开口,低头遮掩着自己的面庞,点了点头。 她的发丝蹭过莫浓身前的衣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莫浓看着她的头顶,然后说: “我知道了。” 说完,他挪动位置,从后座的最左侧坐到中间的位置。 原本两人各自靠窗坐着,中间空出了一大截。他这一移动位置,空间陡然收窄,常可名也变得难以随意活动身体了。由于另一侧是坚硬的车门,她的身体不得不往中间靠拢,左肩几乎能感觉到莫浓肩侧散发出的暖意,不管她想要做些什么,都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莫浓的身体。 莫浓就这样坐稳下来。 “你可以继续睡了。” 他对常可名说,随后又看了一眼她的面庞,补充一句: “如果觉得头不舒服,靠过来也可以。” 说完这番话,莫浓便没有再继续动作。 他无害地静止住了,仿佛这个举动只是单纯地出于帮助常可名的想法,避免她的头部再次不小心撞上车窗。 常可名不记得她后来是怎么睡着的了,有可能是坚持自己垂着头睡,也有可能是在车辆行驶的颠簸中,无意间就靠上了莫浓的肩膀。 但是,唯有一点她记得格外清晰。 漫长的假期里,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曾经跟她关系亲密的哥哥,也再次回来了。 相比起小时候的紧密,已经是成年人的他们之间显然已经有了一些距离感,但比起在学校时,在家的情况显然又好上许多。 每到饭点,不同于学校偌大食堂里寻不见人的茫然,常可名只需走到餐桌旁,莫浓就在那里,这像某种锚点,稳稳地定住了她在学校里积攒的所有空落。而其余时间,走廊、客厅、楼梯转角,出个房门就能时常撞见他的身影。 再或者,如果她渴望见到莫浓,只要她走到他门前,敲一敲门,他就会应声开门,出现在门后。 这份亲密远不及童年,也够不上常可名心底那层朦朦胧胧的渴求。可是就现在的她而言,想要直视那份欲望,还是过于困难——她还有没那个胆量。 她像一叶漂在海面的小船,随着渴望的潮水起起落落,看不清靠岸的路,却也不急着靠岸。能望见岸上灯塔散发出的光亮,就已经觉得足够了。 伴随着假期到来的,常可名欣喜地发现—— 独属于她的哥哥回来了。 吃完早餐后,常可名照例来到了花房。医生之前吩咐过她要晒太阳,有助于骨折恢复,所以她最近都趁着阳光温暖却不刺目的早晨,在透明花房里面晒一会儿太阳。 今天她不是很困,披着驼色的毛毯,她拿出手机,轻轻放在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臂上,用左手单手点开手机。 打开微信,她的两个宿友果然发来了问候。 因为任璐瑶和梁隽钰都跟她不在同一个城市,她也就不必担心两人会上门探望,所以比起跟她在同一个城市的初高中同学和朋友,她反而更加放心把骨折的事情告诉她们。 【骨折!你怎么骨折了?】 【听起来就好痛啊,你还好吗?】 【还好现在是寒假,你在家可以多休息休息。】 【要是开学有需要的话,一定要记得喊我们帮忙啊。】 常可名逐一回复了两人的消息。 【没什么大问题了,医生说情况还行,恢复应该不用太久。】 【好,太感谢了,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们啦。】 任璐瑶的冲浪速度意外快。她刚发出消息,任璐瑶便瞬间从群里蹦了出来,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 【没事就好!】 【话说你是怎么摔到了啊?是在家摔倒了吗?】 【我记得你回家前一天,还在卫生间里晕倒了。】 【当时真是吓死我们了。】 【不会是你又晕倒,然后晕倒的时候磕到手臂了吧?】 常可名扶住手机的左手停顿了一下。 任璐瑶的问题再次勾起了她对骨折的回忆。 其实这是不用刻意回忆就能明确的事实,毕竟莫浓眼下不在家里,也是为了排除危险而在追踪那个化为人形、骗诱并伤害她的鬼怪的行踪。 但是常可名却没办法这么回答,因为这个事实还存在着显而易见的疑点,一旦她说出来,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会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鬼怪会盯上她,为什么莫浓又有把握保护她免受伤害。 每次想到这里,她总是恐惧地停下了自己的思考和回忆,好像只要她刨根问底地继续探究下去,眼下她拥有的幸福时光和重新变得亲密的哥哥都会离她而去。 片刻之后,她用左手的手指敲下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差不多。】 又跟任璐瑶聊了一会儿,晒够了太阳的常可名起身走回室内。 白天莫浓不在家,她又独自一个人打发时间,一边翘首以盼地等待莫浓回家。 然后,直到傍晚,她没有等到莫浓回家。 但是她等到了莫浓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可能很晚才能回去。】 【晚餐我不回家吃饭了,麻烦你跟阿姨说一声,不用做我那份。】 今晚的餐桌旁只有常可名一个人。 骤然失去了一个锚点,她连晚饭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吃出来。匆匆扒拉几口饭,估摸着晚上应该不会被饿醒后,她便离开了餐桌,自己一个人上楼回房间。 路过莫浓房间时,她看了一眼房门下的门缝。 门缝黑漆漆的,像是深渊张开的裂缝,把她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期待一口吞下了。 她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空荡荡的心跳,像在听一间空屋子的回响。 回到房间,常可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还是躺了下去。 仰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白晃晃地照着,刺得她眼皮发沉。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几秒,眼前便开始模糊发晕。她没有抵抗,任那股倦意像水一样漫上来,缓缓没过她,把她拖入梦中。 再次醒来时,时间没有过去多久,但也不早了。 常可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刚过十二点。 离早上起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离在餐桌旁见到莫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看着时间,她的左手突然握紧了手机。下一个瞬间,她从床上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走到莫浓房门前,看见门缝里透出的光亮时,她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手指悬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敲响了门。 然而,门内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又犹豫了一下,常可名再次抬手敲了敲门。 最终,她还是开口轻声呼唤: “哥哥……” “你睡了吗?” 71. 第71章 莫浓坐在一张椅子上,垂头翻着手中的纸质册子。 亮到刺眼的白色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的睫毛下方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漆黑的眼珠显得既专注又认真,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书页的边缘,偶尔才传来翻页的声音。 如果忽略掉他身下躺椅四周的皮质拘束带,还有房间内的布置,这副模样的他,仿佛只是坐在图书馆中认真的青年而已。 可惜,任由任何人来看,都不能忽略掉这个场合的怪异—— 房间的墙壁上没有一扇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填满整个空间的各式仪器,惨白的光源从头照下来,代替外部的自然光,把每一根线缆、每一个指示灯都照得清清楚楚。室内安静极了,只剩仪器运行的低微嗡鸣,伴随着红绿色光点一明一灭的跳动。 如果常可名……如果拥有曾经记忆的常可名站在这里,她一定能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黎熙暮之前带她来的那间实验室。 莫浓坐的位置,正是她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 他安静地翻阅着,有时候他会抬头往仪器的方向看一眼,但很快又会再次低下头。 没有窗户,也看不见天色,时间像是失去了刻度。直到莫浓打开手机,骤然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时间,一切才又重新流淌起来。 他把册子放在反扣在双腿上,双手打字,给对面发去一条消息。 【我今天可能很晚才能回去。】 【晚餐我不回家吃饭了,麻烦你跟阿姨说一声,不用做我那份。】 确认送达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次拿去册子,继续着。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看上去似乎丝毫不在意时间的流逝,与他早出晚归的行动有些矛盾, 不,这其实并不矛盾。 黎熙暮已经被他驱逐出阈间,易道早在第一次接触就被他做下标记,这两人短时间之内,应该都不会再有什么行动。 至于潜伏在阈间里的其他人,现在要接触常可名也有一定难度,更不要说取得她的信任了。 因此,比起研究清楚这所实验室的用途,莫浓觉得他现在优先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不轻不重地按在自己的嘴唇上。他像是沉思一般,神色认真地保持着这个动作,等待了快半分钟,才把手放了下来。 这还是常可名启发了他。 他原本以为,嘴唇接触不过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肢体接触,拥有脆弱□□的人类用这种方式试探边界,在确认安全后,才为对方敞开触碰彼此的门扉。 但是,当常可名在他唇角落下那个如羽毛般的轻吻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认知可能出现了一些小偏差。 在那一瞬间,一股灼烧感涌遍他的全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冲动蛊惑着他的神智,在脑海中燃烧着他的理智。 虽然他对处理人类□□的冲动还很生疏,但是他乐于探索,又很擅长学习。否则,他也不能拥有与人类无异的躯壳。 在清理和修剪常可名不必要的记忆前,莫浓实践了他新学习的知识。就算没有经验,他也可以凭借着优异的学习能力,娴熟地掌握接吻的技巧。 他探入常可名的唇间,舌尖细细地舔过上颚,又缠上她的舌头,将她的注意力全部卷了过来。呼吸乱在一处,唇齿间溢出细碎的水声分不清是谁的,她的闷吟也被他全部吞下。 直到痛觉被彻底覆盖,常可名终于安静得陷入昏睡,他才停下了动作。 尽管他仍想继续,但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未免太没意思。 不过莫浓倒是彻底弄清楚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人类热衷于接吻。 这体验远比他想象得要好得多。 所以,这也就成为了他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当然,从积累经验的角度而言,要是能保留常可名主动亲吻他的记忆,并对这段记忆加以修饰,那么肯定可以更快地催使她再次做出相同的行径。但是由于那个吻潜藏着常可名精心设下的谎言,留下那段记忆的隐患实在是太大。 莫浓只能遗憾地放弃那段记忆。 那么就只能从头开始教她了。 莫浓捧着册子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着,像是注意力已经开始有些转移,在思考别的事情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莫浓站起了身。 他把先前的手册放回原处,走到门边拉开沉重的金属门。开门的瞬间,门外的黑暗顿时涌入室内,连头顶的灯光似乎都随着暗淡了一些。 现在已经是夜晚了。 当他穿过浓厚的夜色回到家中时,一抬头就看见了常可名房间的窗户泄出明亮的光亮,那光亮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但是,回到屋内时,他只是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丝毫没有如前几晚那样,走到常可名的门边,敲门和她道一声晚安。 回家这几天来,虽然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没有和常可名在一起,但每个夜晚他都会像一个关心妹妹的哥哥那样,去到她的房间探望她,再跟她随意聊几句,最后给她抛下几句聊以慰藉的钩子—— 比如说,一个突然的接近,一个拥抱,或者一套细致的按摩。 这能帮她养成一些好习惯。 养成习惯之后,就很难改变了。 今晚正是检验结果的好时机。 莫浓没有着急,也没有干坐在房间里等待,他甚至像往常回家那样,不紧不慢地先去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睡衣后才回到房间里坐下。 常可名也没有让他失望。 坐下不久后,他如愿听见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踱步声。站定之后,缓了几秒,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随后便陷入安静。 莫浓望着那扇门,没有动作。 过了几秒之后,想要见面的渴望,还是压倒了敲门人的羞耻心。 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的还有微弱的人声。 “哥哥……” “你睡了吗?” 莫浓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他终于有所动作——他起身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轻巧地拧开门。 伴随着他的动作,房门传来开锁的轻响,从门缝里泄出的灯光照在来者的脸颊上,一张略微羞赧的紧张面庞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 莫浓往前又走了一步,整个身体 挡在打开的门缝处,铅黑的影子投落在常可名的身上,将她笼罩在内。 他低下头,极为自然地询问道: “怎么了吗?” —————————————— 常可名的指尖在手腕处的纱布边缘轻轻抠了抠,她按捺着胸腔里到处乱蹿的忐忑,站在门边等待着。 在她焦灼的期待中,门内终于传来了人行走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开了。 比走廊稍暖的温度从门缝里倾斜而出,伴随着开门人刚洗完澡的水汽,迎面向常可名扑来。 莫浓扶在门框处,低头询问她: “怎么了吗?” 常可名张了张嘴,又闭上。莫浓身后逃逸出来灯光从她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颤着,正如她此刻在脑内仓皇搜刮理由的思绪。 莫浓垂目看着她,身体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 这实在是个难以觉察的恶劣行径。 毕竟,每当他敲响常可名的房门,常可名总是会理所当然地让他先进门坐下——因为这不需要理由,她期待莫浓的到来,他的出现就已经成为了理由,这本是一种无需说出口的共识。 莫浓看似礼貌的询问像是一道指令,让常可名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困惑中,挖掘着她的心底,催发她说出那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渴望。 然而,这对于常可名来说,想要坦白说出她的渴望还是存在着些许困难。她像是刚被拎出窝的小动物,骤然暴露在光亮下,一下子就失去了反应能力。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沉默最终压倒了全部理智,只剩本能令常可名喃喃地再次呼唤: “莫……” 刚喊出一个字,她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不、不对。 不应该喊名字。 常可名混沌不清的思绪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要呼唤莫浓的名字,而不是“哥哥”。明明两人父母再婚已经这么多年了,哪怕莫浓曾经纠正过几次,但她的潜意识似乎还是没有习惯这个称呼, 这实在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即将把全名喊出口之前,残余的理智轻轻拽住她,原本称呼在舌尖绕了个圈,停顿片刻才继续喊道: “哥哥……” 莫浓看着常可名不自觉地仰起的面庞。 在他的视野里,常可名的眼神短暂地越过自己的身体,往身后的房间里飞速瞄了一眼,随后重新才收回,格外专注、又难掩羞怯地仰望着自己。 偷瞄的眼神,还有喊错又慌忙改口的称呼,每一个细节都无不展现出被渴求搅晕了大脑的笨拙,呈现出一种惹人怜爱的姿态。 但莫浓的目光仍是淡淡地笼罩着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姿态而动摇。 他的脸上只是出现一点儿思索的神色,在常可名即将被这氛围所压倒之前,才开口平静地给她递出一块浮木: “是你的手臂又疼了吗?” 常可名如溺水的人般赶忙抓住这个理由,点头应道: “是的,手臂是有些不舒服。” “进来吧。” 莫浓后退一步,让出了进房间的位置。 72. 第72章 常可名跟在他的身后,进入了房间。 莫浓常常来她的房间,她却鲜少进莫浓的房间,刚踏进门内,她就不知所措地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正当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思考自己该在哪里坐下时,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合上了,她仿佛被吓到一般,不由自主地瞬间扭头看去。 莫浓的手刚离开门把,见她望过来,向她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没、没事……” 常可名往后略微退了一小步,匆匆收回眼神。 莫浓离开门边,走到他的桌边搬起一把椅子,将椅子摆放到他床边。 随后,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常可名坐到他对面。 常可名的目光扫过莫浓的床铺,怀着某种奇异的心情,轻轻坐在了床铺的边缘。 柔软的床垫瞬间陷了下去,以至于常可名的视野也跟着低了一些。 当莫浓也坐下时,常可名才发现对方的椅子比自己略高,所以当莫浓看向她时,眼睛自然地垂了下来。这微妙的高度差仿佛令莫浓的目光也随之发生变化,让她觉得自己被什么圈住了—— 但那可能只是光线的问题,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没等她细想,莫浓开口了: “疼的程度厉害吗?需要喊医生过来吗?” “不不、不用!” 一听到要喊家庭医生,常可名瞬间被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 “真的不需要吗?你不用担心会麻烦到医生,如果是病理性原因导致的疼痛无法及时解决,你的手臂可能会恢复效果不佳,他后续上门的次数反而会增加,那样子会更加麻烦。” 莫浓语气平静地为她分析。 “手臂没事,是正常的,我前几晚也是像这样有些疼。” 常可名抬眼观察着莫浓的神色,很快又慌乱地低下头,像是有些羞于启齿,最后才从嗓子里挤出细声细语的一句话: “如果你跟之前一样,帮我按摩一下手指,应该就会好很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 莫浓没有应好或是拒绝,他直接跳过了这个环节,转而发出了指令。 “手给我。” 这直白而清晰的指令,让常可名杂乱而紧张的思绪里终于分出了一缕清晰的神思,像缠绕成团的藤蔓终于有一个细长的尖端从中伸出,在莫浓身上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轻轻攀附上去。 她的指尖不再颤抖,转而稳稳地递出骨折的那只手,放进莫浓的掌中。 莫浓极为熟稔地捏住她的右手手掌,沿着指根仔仔细细地一路揉捏到指腹。随着按摩,手指的血液似乎确实流通地更加顺畅,以至于常可名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指节都在微微发热,舒服得她手指发软,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的眼神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低头看着莫浓的动作,这使得她第一次细致地观察到他的手。 莫浓的手掌比她的宽大许多,覆在她手背上,几乎能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这些特征让人不至于认错这双手主人的性别,但是光滑白净的皮肤又令整双手都显出几分不常见的秀致。 “哥哥,你今晚是有什么事情吗?” 看着看着,常可名感觉自己的视线好像开始变得有些奇怪,某种暧昧不清的遐思在她心中发散着。为了遏制住那缕遐思,她开口找了个话题: “今晚你回来得好晚。” 莫浓淡淡地回答着,手上的动作不见停顿: “没什么,只是找到了比较明晰的线索,所以今晚稍微多花了点儿时间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子……” 常可名发出意味不明的感慨。 她其实还想继续追问,问莫浓为什么今晚没来她的房间找她。她特意没有关灯,甚至还把灯开得更亮了一些,只要是看到灯光的人,就能知道她肯定没有睡下。 莫浓一回家应该就能看见她房间的光亮,按理来说,他应该会来她房间的。 可是他却没有。 常可名悄然抬起头。莫浓坐着的椅子比她稍高,所以他的身体稍微有些前倾,而他又已经洗漱完换上了睡衣,宽松的领口在重力的作用之下随意地垂下。 从常可名的角度看去,她正好可以看见衣领内的景象—— 泛着沐浴后水汽的皮肤沿着衣领向下延伸,脖颈、喉结,然后是在阴影中隐约可见的胸膛。 “你在看什么?” “啊、啊没什么!” 这个语气很明显是谎言。 不过,莫浓似乎没有在意她的隐瞒,他甚至没有动作,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开口喊了一下她的名字: “可名。” “嗯……” “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莫浓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又落回她的手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莫浓的问题正好戳中了常可名的心思,再加上她先前的偷看被发现,她瞬间有些懵住了。如果不是她的手腕仍在莫浓手中,她几乎想要蜷缩起自己,希望用这种方式来阻挡莫浓那仿佛看穿她的目光。 他再次瞥了她一眼。这次他的视线没有移开,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望过来,目光渐深,像将她隐秘的遐思一层层揭开来,摊在灯光底下。可那眼神里没有审视与攻击,倒像是默许,甚至是——纵容。 “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问我。”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常可名终于把心底的话问出了口: “今晚……今晚你怎么没来看我呢?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你。” “啊,原来是这样子吗?” 莫浓发出一声感慨,随即歪了一下头,恍然大悟般地开口说: “原来你是愿意我过去的。” 这下子轮到常可名疑惑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居然连羞怯也忘了,呆呆地望着莫浓。 等一下,这个意思是…… 各种思绪在脑海里打了几个转,一个最可能也最说得通的答案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莫浓一直误以为,她不愿意让莫浓进入自己的房间吗? 紧接着,莫浓说出的话验证了她的想法。 他也看出了常可名脸上的讶异,似乎是意识到了两人之间存在着误会,他十分坦诚地解释道: “我总是觉得,晚上去你房间不太合适,再加上你的眼神有时也会躲闪着我,所以我就觉得,或许我对你还是保持一些距离感比较好。” “不、不是!不是这样子的……” 一瞬间,懊悔涌上来堵在胸口,常可名的否定顿时脱口而出。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有时候眼神躲闪的原因,然而,说不出口的原因在舌尖上打转,话到嘴边越急越乱。 “那是因为——” 她卡住了,眼睛再次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又慌慌张张地看回来,声音低下去: “……我没有不愿意你过来。” 莫浓的手停住了揉捏的动作。 然而,他没有放手,仍留了一只手轻轻地把常可名的手腕圈在掌心中。 这动作让他稍微直起身,目光垂落得更低了,阴影覆盖在眼窝里,让人分辨不出那是虹膜还是暗影,也看不出眼里的情绪。 不过,常可名却意外地没有感到不安,也许是莫浓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平静,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莫浓应该听懂了她的意思。 过了好半晌,莫浓终于开口了。 “看来我陪伴你的时间确实是太少了,所以才没有理解你真正的想法,就算只是家人之间,也不应该出现这样子的误会。” 他竖起一根手指: “既然弄清楚了你不排斥我到你房间,为了避免再出现这样的误会,我每天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你房间里,我们一起随意做些什么事情,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你看怎么样?” 常可名感觉自己脑子像是被灌了蜂蜜,晕乎乎地转不过弯来。 她听到了什么? 莫浓说他每晚都会来陪她一个小时? 还有什么是“就算只是家人之间”? 难道除了家人,莫浓觉得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不只是家人的关系吗? 常可名有些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莫浓为常可名预留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见她没有反应,贴心地又问了一次: “你觉得可以吗?” 常可名把自己从蜜罐中拽了出来,被莫浓握住的手腕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才轻声地回答: “可以的,哥哥。” “不过仅有我一个人努力,也还是不太够。” 莫浓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他似是没注意到常可名已经被幸福砸得晕乎乎、思绪也随之停滞的神态,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他却觉得常可名的承受能力还有余裕,所以压着她脆弱的神经继续下去。 “你也要把你的想法用语言直白地告诉我,这样才能避免我误会你的一些举动。” 莫浓停顿了一下,问: “你应该不反对吧。” 他巧妙地换了种问法。 对他的要求和对常可名的要求,答应起来显然还在存在一些难度上的区别,让她干脆地答应一件与自己相关的事情,她未必能做到,但是反对的话,她也同样无法说出口。 果然,常可名乖巧地摇了摇头。 莫浓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些笑意,像是对眼下的状况基本满意了。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先来做个简单的尝试。” 他看着常可名,说: “刚才你没有说出来的,之前躲闪我的原因——” “你现在可以说出来吗?” 73. 第73章 莫浓要她说出来。 他的手仍圈着她的右手腕,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压在她的脉搏上。 常可名紧张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泵送血液的声音,连带着脉搏的跳动也变得清晰起来。莫浓的存在感也随之越发强烈,那指腹仿佛成了某种器官的延伸,将她血管里的每一次搏动都截住、放大,再送回她体内。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被他隔着血肉,轻轻按住。 这让常可名心里筑起的防线稍微松了一些。 当然,这并不是指常可名对莫浓怀有戒备心的意思,就像她对莫浓目光的躲闪,也不是对他投以警惕的观察目光。恰恰相反,那只是一些她对于自己的束缚。 她对于自己怀着比常人稍高的要求,这也导致了她习惯用更高的标准来苛责自己。 这种标准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说,她总是会尽可能地独立解决遇到的问题,习惯把求助等同于麻烦他人;又或者是她认为自己应该收敛情感,以正确的身份做正确的事情。 虽然她从来都不敢细想自己对于莫浓、对于这个“哥哥”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但在不断地发酵的心底中,她已经隐隐约约觉察到了—— 她对于莫浓怀着的感情,很可能不只是亲情。 她怎么能说出口呢? 莫浓的双眼仍在注视着常可名。 他看上去平静且充满耐心,但是对于目前的常可名来说,耐心算不上一个褒义词——这份耐心也显露出一份执着,仿佛如果她不把话说出口,莫浓就会这么一直等待下去,直到她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在那份注视之下,常可名尝试着开了一下口,先随便说点儿什么打破眼下的沉默。 “我愿意你来我的房间。” 紧接着,常可名像被什么噎住了,哽了一下。 话语堵在喉间,她的面上浮出明显的窘迫,可大脑却强硬地越过那道坎,命令口舌将那些话一字一字地递了出去。两种念头在她的身体里拉扯碰撞着,令她脸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我也很希望你能陪我,所以你今晚没过来,我就……” “你就?” 见她再次顿住,莫浓替她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接下来做了什么,其实已经不用多说——毕竟,她此时坐在莫浓的床上。 但这一次,莫浓没有像往常那样体贴地翻过这一页。他的身体隐隐之间往前倾斜了一些,气氛也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无形中增添了一份压力,似是想要亲耳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 “……我就来找你了。” 常可名没敢抬头。 把这句话说出来时,她始终低着头,眼睛在莫浓握住自己的手上不停左右扫视着,仿佛她能从一只手上看出手主人的表情似的。 “嗯,很好。” 像是耐心教导孩童般的,莫浓鼓励了她,并且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继续。” 就在这时,常可名忽然意识到了非常微妙的一点。 她注意到了莫浓使用的是“说出来”,而不是“告诉我”。 尽管这两句话乍一听上去没有什么区别,但从莫浓那过分平静的语气来看,他好像一点儿也不会为她说出口的话感到惊讶。 那就好像是……他已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 所以他需要的只是她说出来而已,不是告诉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难道莫浓已经觉察到她忸怩行为背后的隐秘思绪了,并且默许了这份思绪的存在了吗? 甚至是,他愿意接纳这份思绪……? 想到这里,常可名心跳得飞快,先前的羞涩被她抛在了一旁,不由得抬头凝望着莫浓,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潜藏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 见她暂时停了下来,莫浓也没有催促,只是一如既往地回望向她,纯黑的双眼中倒映着她犹豫不定的神情。 最终,理智的缰绳还是稍微拉住了常可名的冲动,她意味不明地小声含糊道: “就是……我担心我要是那样子的话,会打扰到你……所以才躲着你……” 莫浓端详了常可名片刻,视线没有离开,像是在分辨她所能承受的边缘。片刻之后,似乎是确认她已经竭力做到自己的极限,他这才接过了话头: “看来误会远比我想得更多啊。” 莫浓发出的感慨中缺乏语气起伏。 “我不会认为我被打扰到了。” 然后,他如同奖励常可名努力做出的坦诚,同样也直白且平常的语气陈述道: “应该说,我很愿意被你打扰。” 常可名瞬间愣住了。 莫浓说出的话,瞬间把她刚才努力压下的猜测重新勾了出来。她暗自的猜测和眼下听到的现实交织在一起,一时间让她不禁有一种愿望成真的错觉,给她带来了强烈到令人心悸的刺激。 尚未完全消退的红晕再次漫上脸颊,她甚至觉得被莫浓圈住的手腕也开始跟着发烫,体内的水分似乎是被这股热意蒸腾着,一股脑全部涌上了眼眶。她仍是先前那仰着头的姿势,迷茫而本能地睁大了眼睛,双眼中盛着湿乎乎的难以置信。 “原来、原来是……是这样子吗?” “是啊,可名。”莫浓说,“你果然也误会了我的想法。这么看来,我的提议果然很有必要。” 他作总结一般地说道: “以后不论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是疑惑,都要直接说出来。” “记住了吗?” 误会解开的成果如此显著,常可名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抗拒的心理,莫浓所做的证明,不过是让她更加心甘情愿地按照他说的去做而已。 在莫浓目光的笼罩之下,她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了。” 结束了对话,莫浓松开了手。 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收了回去,搁回到双手主人的腿上。她腕间留下一圈淡淡的浅红痕迹,是这场对话唯一看得见的证据。 “今晚就先到这里吧,天也不早了,在你的骨折恢复之前,还是保持充足休息比较好。” 莫浓从椅子上站起身,蜷在他脚边的影子也跟着伸展开来,毫无重量地落在常可名的身上。 久坐使得常可名的反应速度慢了半拍,她还在看着莫浓。直到他搬好椅子走回来,靠近她时,她才忽然猛地想起,她还坐在莫浓的床上。 她瞬间腾身跳了起来,忘了自己的一只手臂还伤着,再加上骤然站起使得大脑缺血,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后仰去,差点儿摔在被褥里—— 只差一点儿。 因为莫浓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如果她的手臂没有骨折,或许只要拉住她的手臂即可 ,甚至不需要扶她,反正倒进柔软床铺里,受伤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但是当一只手臂骨折时,再这么一摔,情况可就不好说了。 既要扶稳常可名即将失去平衡的身体,又要避免触碰到手臂区域的时候,莫浓的选择范围就变得非常狭小了。 他一只手扶住了常可名的左肩,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腰侧,摁在了她的后腰上,修长且有力的手臂把她的整个身体往前一带,稳稳地扶住了她。 同时,莫浓刻意拉开了两人上肢的距离。这自然是为了防止他撞到她的手臂,但支撑一个往后即将摔倒的人,无法用上肢支撑,那么总要用其他部位去提供着力点。 他将自己的右腿向前跨了半步,膝盖稍微往上曲起,托起她的身体。 等到常可名感到自己的身体重新保持平衡之后,下一个瞬间,她才感到自己大腿触碰到的肌肉触感。 那是莫浓为了支撑她而不得不贴近的腿部。 先前身体的本能在即将摔倒时,让她下意识地去够到最靠近身体的那个支撑。现在低头一看,她才发现自己近乎是跨坐在了莫浓的一条大腿上。 莫浓扶在她的身前,床沿抵在她的小腿后侧,虽然她确实避免了摔倒,但她也被维持在了这个微妙的姿势,难以动弹。 身体稳住后,她本能地想要尝试用脚尖去触碰地面,然而由于她的重心倚在莫浓的大腿上,这个动作非但没能帮她踩到地面,反而令她的双腿无意中进一步并拢。肢体受限反而使她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在轻微的摇晃和双腿收紧的瞬间,她仿佛连贴合着大腿内侧的肌肉线条和温度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常可名被吓得慌慌张张地松掉自己腿上的所有力气。 “小心一些,不要着急。” 感受到常可名想要自己站稳的意图后,莫浓这才松开手,把自己的腿收了回来。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跟常可名脸颊泛红、身上衣物也随着刚才动作略微凌乱的样子比起来,他连睡衣都没有多少褶皱。 莫浓从容地向房间门口走去。 在他身后,距离的拉开也让常可名得以悄悄地吸了口气,她努力保持着平静,以免透露出她的胡思乱想。 房间门打开了,莫浓往外跨出了一步。 他站在门边,冲常可名招了一下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 常可名用左手捋了捋自己的衣摆,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的房间都在同一层楼,隔不了几步路。很快,莫浓就在她的房间门口站定,为她打开了房间门。 出房间前她没有关灯,此刻回到房间时,灯也仍是亮着的。 莫浓走到床边,熟练地替她把被子摊开铺好,然后没有过多停留在她房间里,走回到门边。 “早些休息,有需要随时叫我。” “好、好的!” 似乎是担心她没能理解完全自己的话,莫浓再次重复了一遍: “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他放低了声音,像是想把这句话一并送进常可名的梦中: “说不定我能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得要多哦。” 说完,莫浓后退一步,站到了门外。 他的面容在门缝中不断缩小,在彻底关上门前,他向常可名轻声说道: “晚安,可名。” 74. 第74章 这天晚上,常可名睡得很好。 尽管前一天晚上她在莫浓房间受到了过量的刺激与惊喜,还有再加上最后他离开前,留下的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每一件事情无不使她格外在意,但这些竟然都没有影响到她的睡眠。 她睡得比前几晚都要好。 在常可名起床洗漱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莫浓昨晚的话起了作用,她觉得心情格外放松。 如果是往常,她总会有一点儿思绪被勾在“莫浓已经出门了吗”这个问题上,又是纠结、又是期待地揣着猜测,忐忑不安地走下楼去。 而今天,她迅速且目标明晰地收拾好了自己,看上去比以往任何一个早晨都要更加精力充沛。 下楼梯的过程中,常可名碰上了正准备上楼打扫卫生的阿姨。 平时都是阿姨先跟她打招呼,她再点点头回应一声。但今天她心中有些奇异的雀跃,这雀跃进而催生出了某种勇气和分享欲,让她在阿姨抬头看见之前,率先出声问候: “阿姨。” 她在楼梯上停顿脚步,喊了一声: “早上好。” “早啊,可名。” 阿姨抬起头打量她,眼神中带着对她主动打招呼的意外,语气却掩不住欣喜: “昨晚休息得不错嘛,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是手臂好多了吗?” 阿姨的房间在一楼,而且她一向睡得早,昨晚常可名去莫浓房间时,她早就已经睡下,也就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 虽说确实也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经由莫浓的按摩,她的手臂舒服多了,使得她的睡眠质量也好一些了,但常可名觉得这并不是主要原因。 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嘴角,努力控制自己的脸上不要露出太过灿烂的笑容。 她像个守着秘密的孩童一样,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只是微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嗯,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睡得好,才能恢复得快。” 阿姨也跟着笑了。她侧开身体,让出下楼梯,对常可名说: “快去吃早餐吧,你哥哥也在。” 听见莫浓也在,常可名顿时更加感到惊喜,她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一些脚步,扶着自己骨折的那只手臂避免颠簸,再次向阿姨点点头之后,继续往楼下走去。 走过客厅,拐进餐厅时,她果然看见了坐在餐桌旁的莫浓。 见到她进来,莫浓也是朝她打了个招呼: “早,可名。” “早上好,哥哥。” 常可名放慢了步伐,走近莫浓所坐的位置旁边。拉开椅子时,她悄悄挪了一下椅子,把它往莫浓的方向略微靠了一些,随后才怀着忐忑的心情,动作间有点儿僵硬地坐下。 幸好莫浓的视线集中在在桌面上,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等她坐下之后,莫浓挪动餐盘,把早餐都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又站起身为她盛粥。 不同于昨晚,眼下莫浓不再穿着睡衣。早上起床之后,他换了一件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方一颗,衬得脖颈线条利落而克制。 当他的手臂从桌面上方穿过时,他的衣摆随着他的抬手稍微往外出来了一些,但那只是微微掀起,衣摆下端始终严严实实地贴着腰线,然后随着他垂下手臂把粥放在常可名面前,又服帖地落了下去。 瓷碗搁在桌上,放在常可名面前,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的注意力被拽了回来。 常可名有点儿心虚。 她侧头看了一眼,莫浓正不紧不慢地继续吃早餐,动作从容,像什么都没察觉。可越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心虚就越发理直气壮地往上冒,最终忍不住开口出声: “哥哥,你今早怎么留在家里了?” 之前的几天,莫浓都是早早出门,等她醒来时,家里就已经见不到他的人影了。 而经过昨晚的那件事之后,今早他就留在家里了。 她的心里不禁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在心底默默地带着一丝甜蜜地猜测着—— 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所以莫浓决定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陪自己吗? 可是,猜测终究不是事实。 如果放在以往,她只会把这种似是而非的猜测压在心底,一边享受着猜测为真的喜悦,一边又被它的不确定性所折磨。 但今天略有些不一样,在好几次不经意间侧目看向莫浓之后,她的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是莫浓的声音。 【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说不定我能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得要多哦。】 这是他昨晚对她说的。 内心的猜测和莫浓昨晚的话语叠加在一起,常可名心中突然冒出了几分勇气,对于自己猜测也笃定了许多。 因此,在经历短暂的纠结后,她决定开口把问题问出来。 让她惊喜的是,莫浓的回答居然与她深藏在心底的猜测重合了。 莫浓回答: “昨晚我们说好了,我每天至少留一个小时在一起,我们一起随意做些什么事情。” “啊,现在就开始了吗……” 常可名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至少是从今天晚上才开始,毕竟莫浓之前说他要在白天出门去排查鬼怪的行踪。 “是的。” 莫浓很干脆地肯定道。 说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询问常可名: “难道是你今早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儿惊讶。”常可名赶紧摇头否定,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弱了一些,“因为你前几天白天都没空,我还以为你今天还要继续忙……” “嗯,昨晚那个线索确定之后,剩下的工作就不多了。综合考虑,我觉得陪伴你这件事情更加要紧一些。” 听到莫浓这么理所当然地把陪自己这件事情说出来,常可名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经历昨晚的事情之后,她比以往有了些进步,原本用来拘束自己的、世俗意义上的羞耻心也淡了几分。 所以,常可名没有遮掩自己的神情。 尽管她双眼上的睫毛依旧轻轻颤抖着,脸上的薄红也没有消去,她却还是笔直地望向了莫浓,这种胆怯却又大胆的姿态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惹人怜爱的反差感。 莫浓观察了她一会儿,随后才放 下碗筷——常可名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吃完早餐了。 他继续说: “吃完早餐之后,接下来你想干什么?” “我都可以的,看你想干什么……” 似乎是知道常可名会这么说,莫浓马上又换了另一种问法: “平时这个时间,你在家里会做些什么?” 这下子常可名没办法了。 她如实回答: “吃完早餐之后,我会去玻璃房晒会儿太阳……” “我知道了。” 莫浓站起了身,把自己吃完的餐具拿到厨房后,又走了出来。 回到餐桌边上的时候,他没有坐下的意思,而是直接走到常可名身边,冲她吩咐了一句: “你先吃着,等我一会儿。” 常可名有些困惑,但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她一直目送莫浓的身影消失在餐厅拐角后,重新低下头吃早餐。 不过,常可名的困惑很快就有了答案。 只过了一小会,她的早餐甚至还没吃完,莫浓就已经走回来了。 莫浓的手上拿着一张叠好的驼色毛毯,常可名打量了一下,觉得那看上去是自己平时晒太阳时盖的那条。 他开口说的话也验证了常可名的观察。 莫浓把毛毯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说: “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去晒太阳。” 常可名的心再次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一方面,她当然很愿意莫浓能陪在她身边,莫浓的提议无疑让她惊喜。但另一方面,一想到两人将在无事可干的情况下独处一段时间,她就忍不住产生一丝丝想要逃避的心情—— 就像是骤然一个饿了许久的人忽然面对满桌佳肴,为了身体健康着想,最稳妥的能够控制自己不要过度进食的手段,就是远离那张摆满食物的餐桌。 常可名挣扎了一下。 她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小声地说了一句: “要不然晚上再说吧,你先去忙别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需要晒太阳,你陪着我的话,好像有些太无聊了。” “你不用担心。” 莫浓看了她一眼,说: “如果实在无聊的话,我一会儿再拿本书过去看也可以。” 常可名的挣扎彻底失败了。 但这种无可选择的状态,反而让她更加放松了。 在她尝试过拒绝之后,莫浓却仍旧坚持陪她一起晒太阳的话,那么这件事就可以视为他的主动选择,而她只是被动接受这个自己乐见其成的结果,安心享受这一段时光,并且无需背负任何道德或心理上的负担。 这是哥哥的选择。 她只是遵从了他的选择。 所有问题都被解决了,常可名吃早餐的速度不知不觉中也变得快了一些,没过多久,她就放下了餐具。见她吃完早餐,莫浓再次站起身,帮她把餐具拿进厨房。 再次走回餐桌边上时,他拿上了放在一旁的驼色毛毯,用眼神冲常可名示意了一下往院子的方向。 他简洁地说: “走吧。” “嗯。” 常可名格外顺从地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她期待的邀请。 75. 第75章 那晚之后,常可名和莫浓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常可名最开始的愿望。 在经历漫长学期的煎熬之后,她终于又迎来了可以独占哥哥的假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只有亲人,当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兄妹之间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最亲密的关系。 那天晚上过后的第二天早晨,莫浓留在家里吃了早餐,吃完之后,他又抽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陪着手臂骨折的常可名去院子里晒太阳。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正轨上。 他们一如既往地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偶尔一起消磨时光,就像所有兄妹那样。 然后,在这样普通的日常中,常可名隐约觉察到了一些变化。 也许是莫浓那晚的话起了作用,当那天早上她照着莫浓的吩咐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后,莫浓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让她感到安心。 【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说不定我能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得要多哦。】 事实仿佛逐渐证明,那两句话并不是什么宽慰人心的说辞,而是莫浓基于事实的陈述。以那天早上一起晒太阳为开端,她发现莫浓对她说出口的任何话语,确实都怀有超乎她预料的宽容。 甚至有的时候,不用她把想法说出口,莫浓就能提前觉察出她内心那如触角般轻轻探出的渴望,然后将那份渴望当作自己的要求,使她安然接纳。 常可名发现这件事情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当他们第二次坐在院子里一起晒太阳,莫浓帮她盖上毯子时,他看见了常可名手腕处变得微微泛黄的绷带。 “这是怎么了?” 再次坐下后,莫浓把他的椅子稍微挪近了一些,靠在常可名的躺椅旁,垂头观察着她的手腕。 为了不遮挡到常可名的阳光,莫浓的椅子通常跟她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此时他一靠近,一小片阴影果然随之靠近,不偏不倚地落在常可名的身上。 他注视着常可名的双眼,由于身体背对着阳光的缘故,他那本就漆黑的虹膜藏在影子里,显得更加幽深了。 被那双眼睛所注视,在犹豫是否说出原因之前,常可名的嘴巴就已经脱离理智,主动开口了。 她回答道: “是昨晚擦背的时候,不小心渗到一点儿水了。” 幸好眼下正是冬季,再加上除了最开始住院的那一晚,常可名这几天都在家休养,没有外出,洗澡的频率可以适当降低。要不然单是洗澡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就是个大工程。 右手手臂骨折,每到洗澡时,她只能套着防水袋,小心翼翼地用左手冲洗可以够到的身体部位,最后再用沾水的毛巾去擦洗那些花洒冲不到的地方。 这样做虽然有些麻烦,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水有渗到里面的石膏吗?” “没,只是一点点,我用吹风机吹干就好了。” 为了避免让莫浓担心,常可名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医生上门来换药,正好可以顺带换一下绷带。” “也可以。” 莫浓沉吟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讨论关于绷带渗水的事情。 但是他没有把椅子挪回原处,还是靠着常可名,似乎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片刻之后,莫浓重新看向她,然后抬起了手。常可名看着伸向自己的手掌,原本她还以为莫浓是想检查一下石膏是否的确完好无损,但是,手掌的轨迹跟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那高度就不太对,她的手臂在胸前靠下的位置,可莫浓的手掌却几乎与她的面庞平齐。这令常可名本能地想要向后避让,然而,靠在躺椅上的姿势只能使她贴紧椅背,可活动的空间变得更加狭窄。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莫浓的手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直到消失在她面颊左侧。 然后,她左侧的头皮传来了轻微的牵扯感。 “洗头发的话,一只手方便吗?” 莫浓问。 他消失在视野左边的手重新出现,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牵着一小缕常可名的发丝。 双眼花了一小会儿时间才重新聚焦到出现在眼旁的手,当双眼捕捉到自己的发尾被莫浓捏在手中的画面时,常可名的身体骤然一颤——像一只猫,扭头时才发现自己的尾巴正被人捏着,整条脊背从脖颈到尾巴尖都猛地绷紧。 与此同时,因为她身体这猝不及防的一颤,那缕原本被莫浓捏着的发丝,从他的指间轻轻滑脱。被捏住的若有若无的牵扯感也随之消散,柔顺的发丝重新落回她的肩前,微微晃了晃,便重新安静地垂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莫浓的手还悬在空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安静得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收回了手。 常可名也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的理智和感性都没有抗拒莫浓的意思,可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身体的本能竟然反应这么大。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怕开口说错话,又怕她的解释太过苍白无力,只能迷茫而无措的望着莫浓,像是意识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的孩子,安静地等待着来自监护人的回应。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过了不知道多久,沉默终于被莫浓打破了。 “可名。” 莫浓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虽然我愿意学习怎么帮你洗头或者擦背。” 他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似乎并没因为刚才常可名躲闪的动作而出现什么负面情绪的波动,听起来只是根据常可名的反应,客观地评价着他的计划是否可行。 “但是,你看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对你而言好像有些困难。” 等等,什么? 常可名瞬间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在大脑里梳理了一下两人刚才的对话,这才确信自己的确没有听错莫浓的提议。 大概是因为她在洗澡时不小心弄湿了手上的绷带,莫浓意识到了她骨折单手洗澡的不方便,因此进而提出想要学习并帮助她洗头和擦背。 常可名先前确实隐约感觉到莫浓还有些话要说,但她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要是问她内心深处的真心话,她当然是非常愿意! 面对莫浓那种朦胧而渴望的感情瞬间被这个提议勾了出来,像是沉睡在沙漠中黄沙底下的种子,嗅到了空气中湿润的潮意后,便想不顾一切地破壳而出。 她想要哥哥更多的陪伴。 她想和哥哥变得更加亲密。 她还想……还想哥哥不只是哥哥。 于是,当莫浓以略带可惜的口吻,说出这个稍有逾越兄妹边界的提议时,常可名瞬间就想开口否定他观察得出的结论,大声地答应下来。 适应什么的,她当然能做到! 就算无法做到,也至少要先尝试了之后才能知道呀。 她想要哥哥帮她做这些事。 但是一旦抬起头,看清真真切切坐在自己面前的莫浓时,常可名心底那些激烈而鲜活的主张,瞬间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她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是不正常的。 它必须被压抑,不能向任何人袒露,并且要永远锁在心底。 怀着这些异样又旖旎的念头,她无法如莫浓那样,只是把洗头擦背这些事情视为来自家人的善意帮助,坦然地接受它。 常可名无力地靠回躺椅上,把身子缩起来了一些,又把下巴往毛毯里面蹭了蹭,将自己的下半张脸藏了进去。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童话里划亮火柴的小女孩,在短暂的光亮中看见最渴望的景象后,又眼睁睁地看着火光逐渐变暗,景象被寒风吹散,直至火柴熄灭。 她没办法开口。 就在她以为这事就要这么结束时,莫浓看着她那副颓然的模样,再次开口了。 “虽然你自己完成也可以——毕竟前几天你都是自己洗头和洗澡的,但是既然事实证明了你需要帮助,并且这份帮助是有利无害、无需代价的话,我认为你可以尝试着学会接纳他人的帮助,而不是想着什么事情都只靠自己去做,这是个坏习惯。” “而且,我前天晚上跟你说过的。” 莫浓极其自然地再次说道: “我很愿意为你做些什么。” “或者这就是一次机会,我觉得你可以尝试学着接受帮助,怎么样?” 他 以一种教导般的口吻,引导着常可名。 常可名不由得把藏在毛毯下的脸又蹭出来了一些,格外乖顺地听着莫浓说话。 他笔直地注视着常可名,鼓励般地说道: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莫浓的分析听上去非常有道理,措辞间满是关怀,叫人没有再强硬拒绝的理由。甚至给人种应该赶快答应下来,才不会辜负莫浓这番好意的感觉。 听完这番话,常可名心里的负担莫名其妙地轻了许多。 她感觉自己又可以接受莫浓的提议了,毕竟现在莫浓给了她足够正当的理由——这不是出于她心底那一点儿旖旎的遐思,而是她不想拒绝来自哥哥的帮助,辜负他的一片好心。 是的,就是这样子。 常可名终于拿定了注意。 在莫浓的注视中,她从毛毯下探出头,整张脸重新露了出来。 “可以吗,可名?” “好的,哥哥。” 常可名听话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适应的。” 阳光洒在她那头略显凌乱的头发上,发丝在强光的照射下显露出原本的棕色调。刚才她在毛毯里蹭了个来回,被莫浓牵起又落回身前的那一缕头发,早已混进发堆里找不出来了,蓬松的长发松松软软地趴在脸颊两侧。 莫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他宣布道: “那就从今晚开始吧。” ……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这几天中重复出现。当次数逐渐增多时,即便是沉浸在喜悦中的常可名,内心也不禁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困惑。 只有一两次的话,姑且可以称得上是巧合,但是这么多次,哥哥都可以捕捉到她心底那些真实的想法,然后用一种无比合理的方式说服她,让她接受。 既然哥哥他如此敏锐,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对他那隐秘的感情吗? 常可名产生了新的困惑。 不过,即便她已经慢慢适应了和哥哥之间这些新的相处方式,人也变得比以前坦率了不少,这个问题她依旧问不出口。 但这目前也没有太大影响,常可名相信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期待着莫浓不断越过兄妹之间的边界,等待他把那条原本泾渭分明的界线踩踏得模糊不清后,她就能拥有尝试把脚尖越过去的勇气了。 “可名,准备出门了。” 这天是跟医生约好去拍片检查的日子,常可名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后,打开房间门,让莫浓走了进来。 等到莫浓进来之后,她又马上轻轻关上了门。 “我来帮你——衣服穿好了吗?” “嗯。” 常可名转过身,面向莫浓,左手手指轻轻勾开她裹在最外面的大衣。大衣的两片向两边散开,露出里面松松垮垮、只能称得上是挂在身上的衣物。 为了避免套头的麻烦,从打底的衬衫,再到外一层的针织开衫,她穿的全部都是开衫式衣物。 而眼下,这些衣物都没有扣上扣子。 莫浓走到了她身前,目光随意地扫过敞开的衣物,随后倾斜下身体,伸手靠近她的锁骨处,开始帮她扣上第一颗扣子。 对于双手完好的人,扣扣子不过是一小会儿的事。 扣好之后,莫浓直起腰身,打量了一下穿着整齐的常可名,检查完后帮她系上围巾,重新合好敞开的大衣。 “嗯,可以了。”莫浓说,“我们走吧。” “好的。” 常可名的神态熟稔,仿佛刚才那些举措不过是极为寻常的小事。 她已经适应了。 当多次踩过那条本该保持距离的边界后,她已经习惯了和莫浓这样过近的距离感,甚至连之前闪过脑海就会感到羞涩万分的行为,现在,她也可以神色如常地坦然接受了。 如她所愿,她和哥哥变得更加亲密了。 但是,倘若过于频繁地踩踏边界,有时候可能会使得连自己的底线也一并被踩踏模糊了。 此时的常可名,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仍旧沉浸在与哥哥拉进距离的甜蜜中,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一下,冲莫浓道谢: “谢谢哥哥。” 76. 第76章 按照家庭医生的吩咐,今天常可名需要去医院复查,拍片检查手臂的恢复情况。 一切手续莫浓都已经安排好了——和医生约好复查的时间段,带上检查时所需的物品,还有决定好第二天去医院的出行方式,留给常可名的事情只剩下在前一天晚上保持充足睡眠,以及第二天出门时,避免穿有金属装饰的宽松衣物,方便拍片时不用再次脱下衣服。 至于后一点,莫浓也在帮她扣上扣子前,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一遍。 他的照顾总是这么无微不至。 第二天,吃完早餐后,莫浓便开车带常可名去了医院。 因为已经提前预约好了检查,两人直接越过一楼人声嘈杂的大厅和挂号窗口,按照楼层指引,直接来到了对应楼层,在分诊台处签到排队。 他们到的时间比较早,没过多久就排到他们了。 电子广播声叫到常可名的名字后,两人同时站起身。莫浓先一步走在前面,敲了敲门得到医生应允后,便伸手为常可名打开了门。 也许是因为常可名的恢复状况不错,医生的问诊速度很快,在简单换药并确认她的石膏依然合适之后,医生就为常可名开了检查单。 拍片的放射科跟骨科不在一个楼层,两人又重新坐上电梯。 跟一楼大厅不同,那里拥挤的大多是帮患者挂号拿药的家属,尽管气氛混乱而焦急,但是来来往往之间的人群都还算得上灵活。 相比之下,骨科这边就显得笨重许多了。 站在电梯门口等待,前面两趟的电梯都被轮椅占去大半空间,直到第三趟电梯,两人才挤了上去。 莫浓让常可名先走在前面,等她靠着电梯墙壁站好以后,才走到她的外侧停下,与她稍微空出一点儿距离,为她受伤的手臂腾出了一小片安全的空间。 出电梯间时,他又再次走在前面,帮常可名挤出一条通道。 在X光室外签到后,护士把排队小票递给常可名时,转身冲她比了一个方向: “身上不能有金属首饰,衣服包括内衣也不能有金属配件,如果需要脱下来的话,可以去那边的更衣室。” “好的,谢谢。” 常可名接过小票。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确认前面排队等候的大概还有三个人左右后,她便回过头,下意识地想要找莫浓的身影。 然而刚一转身,她迎面差点儿就撞进某个人的怀中,一股熟悉的气味传进鼻腔,在抬头之前,她就知道了对方是谁。 果不其然,她的肩膀被扶住了,抬起头就看见莫浓的面庞。 刚才排队时,他还离着自己大概有半米左右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看着莫浓纯黑色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常可名忽然想到某种夜间潜藏在角落里的捕猎者。同样深色的眼睛几乎可以与黑夜完全融为一体,只有从黑夜中蹿出的那一刻,虹膜才会随着身体的移动而反射出一丝光。 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哥哥。” 那双漆黑的眼睛往下滚动了一点儿,对准了她。 “嗯。” 常可名把纸上的数字展示给莫浓看: “还有三个人。” 莫浓点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刚刚护士给她指的更衣室,问道: “你要去里面脱外套吗,还是在这里?” 出门前,衣物都检查过了,常可名还特意穿了没有金属扣的内衣。 所以,她只需要脱下有金属配件的外套就可以了。 “在这里就行。” 常可名飞速往更衣室地方向瞥了一眼,随后看回莫浓,脚尖略微踮起一些,向他伸出双臂,仿佛是想把自己送到对方面前。 她假装平静地说: “哥哥,你帮我一下。” 莫浓简短地答应了: “好。” 他牵起围巾的末尾,将早上他亲手围上的围巾摘下,又把一只手从两片半敞开的外套内伸进去,在避免外套的袖子拉扯到常可名的同时,细致地把她的大衣脱下。 常可名则随着莫浓的动作转过身,背对着他,方便他把大衣脱下来。 虽然医院内的暖气不至于让人感到冷,但是当莫浓将她的围巾和外套脱下时,空气依旧如针一样轻刺了一下她的脖颈。皮肤上的绒毛因为温度的变化微微竖了起来,一股电流般的刺激从她的尾椎骨一路向上,爬到她的后脑勺上,让头皮忽地窜过一阵酥麻。 一小片阴影从后方靠近。 莫浓站回了她身边。 他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手臂水平地横在身前。刚才脱下的大衣和围巾都挂在他的手臂上,衣物末端妥帖地随着重力垂落,轻轻贴在他的身前。 他向X光室迈开步子: “走吧。” 头皮上那阵酥麻还没消散,脑内还被某种联想所占据,见莫浓迈开步伐,常可名下意识地就喊住了他: “等等。” 莫浓瞬间停住了脚步。 挂在他手臂上的衣物随着忽而停下的脚步,先是往前绷出几道褶皱,随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半弧,再次安静地垂落下去。 让人仿佛看到他衣袖下的肌肉,动作间收紧又放松,随着主人的意念收放自如。 他向常可名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常可名连忙止住了联想,说: “你在这儿等我就行。” “怎么了?” “没什么……你、你找张椅子坐会儿吧。” “没关系,我不觉得累。” 莫浓都已经这么说了,常可名也只好让他继续跟在自己身旁。 一直跟到X光室的门外,站到了门上的观察窗旁边,莫浓才停下脚步。 正巧,广播也叫到了常可名的号码。 莫浓抬头望了一眼大门紧闭的X光室,随后才把目光落回到常可名身上,向她说道: “我在这里等你。” “……好的。” 既无法摆脱头皮上那阵酥麻带来的余韵,又没能成功短暂躲开一下莫浓的目光,常可名只好有些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X光室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门外略微嘈杂的人声全部被隔绝在门外,室内顿时安静了许多,只有机器运作的声响在房间内微微震荡。 然而—— 常可名往门上那扇小小的观察窗看了一眼。 玻璃外没有人影。 莫浓不在那里。 然而,即便是用双眼确认了,她却依旧有种莫浓的目光仿佛透过X光室厚重的复合材质门、如影随形地缠绕在她的身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忍不住频频扭头,直到操作 仪器的医生指导她摆好姿势,走回到操作台前时,由于她的扭头导致身体略有移动,影响了拍片,医生出声喊住了她。 “你好,麻烦请不要动,不要扭头。” 广播里传来医生的指令。 “啊……啊!好的。” 常可名匆忙回过头,坐正身体。 脑袋里模模糊糊的联想和感知缠绕在一起,再加上身体无法动弹的限制,时间像是被无限地拖拉长了,种种思绪也一股脑地从角落里涌出来。 想看那扇窗户。 想确认哥哥的位置。 想要知道哥哥在看着我吗。 眼前的困境跟以往无数次场景重叠在一起,一瞬间击穿了常可名的理智。 渴望在这一刻无限制地疯狂蔓延着,像是藤蔓般紧紧缠住她全部注意力,让她脑中再无别的想法。 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知道哥哥的想法呢? “可以了。” 广播再次响起,医生的声音唤回了她的一丝注意力。 这个直接的指令唤醒了常可名,经过某种潜移默化的适应,面对指令时,她总是执行先于思考。所以,听见这个指令后,她便懵懵地抬起头,看向医生的方向。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医生似乎是把她的目光误认为了是疑惑的意思,用麦克风再次重复了一遍: “已经拍完了,你可以走了。影像过会儿会直接传输到医生的电脑上,你直接过去就行。” 常可名的双眼缓缓地重新聚焦。 她看着站在玻璃后面的医生,视线在室内的天花板上环绕了一圈,终于在天花板的角落里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里有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音响。 忽然,常可名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圆了眼睛。 如果想要更了解哥哥的话…… 她有办法了。 见她迟迟没有挪动步伐,在房间另一侧操控机器的医生从内间开门走了出来。不过,没等他走到常可名身边,已经清醒过来的常可名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恢复了。 她站起身,礼貌地冲医生微微点了下头,轻声道歉道: “不好意思,刚才有些头晕,所以一时间没有站起来。” 或许是她一开始的状态看上去确实不太对劲,医生相信了她的说法,甚至多说了一句: “是低血糖了吗,可以去外面找护士要支葡萄糖喝。” “嗯,现在没事了,实在抱歉耽误时间了。” “没事没事。” 常可名再次向医生轻轻点头,然后才往门外走去。 一直等待在门外的莫浓似乎也注意到了X光室里发生了些什么,不用等常可名走到门外,她一回头,就与莫浓对上了视线。 等她走出来,莫浓立刻把大衣重新披在她身上。走到离排队队伍稍远处的空旷区域,他如刚才帮她脱下那般,重新为她穿上大衣、围好围巾。 他也听到了刚才常可名对医生的那番说辞,再次询问道: “真的没事吗?” “没事,应该只是坐太久了。” 常可名向莫浓微微笑了一下,柔声说: “走吧,哥哥,我们去找医生看结果吧,看完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我好想快点儿回家。” 77. 第77章 短暂的出门去医院检查后,常可名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她与莫浓之间的关系如同酒桶中不断发酵的酒精,随着那个夜晚她主动敲开莫浓房间的门而开始缓慢发酵,又在接下来几天里浓度迅速攀升,令她仿佛真的像是喝醉那般,无法自控地沉浸在恍惚的甜蜜中。 但是现在,临近上限的发酵渐渐停止了。 常可名也不得不重新面对现实。 尽管她与莫浓变得如此亲密,但是以理性的角度看待,这也可能只是莫浓对于家人的过度呵护。 那些让她浮想联翩的举动,说不定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她的心像茫茫海洋上的一叶扁舟,因莫浓的行为不断随波逐流,而她的双手空空如也,只能无措地望着海面,等待波浪将自己送往未知的地方。 于是,在经历几夜辗转反侧的挣扎后,常可名终于决定把在医院获得的那个灵感付诸实行。 这天早上,还在饭桌旁吃早餐时,门外传来了门铃声。 听见声音,莫浓先是困惑地看了一眼常可名,然后才放下勺子,站起身: “我去看看是什么。” 他们家是独栋的建筑,不太会有邻居来敲门。两人还在吃早餐,显然也不可能是外卖之类的东西。 见状,常可名连忙喊住了即将走出餐厅的莫浓: “哥哥!” 莫浓回过头。 “我去吧,应该是我买的东西送到了。” 常可名一边解释着,一边小步蹿到了莫浓身前,挡住他走向门的路,在他继续有动作之前走出了餐厅。 离开之后,她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到莫浓没有跟着走出来,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要是莫浓执意要帮她收快递的话,她还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子的神情来掩盖自己的情绪呢。 走到门口,常可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快递员。 “你好,快递。” 快递员言简意赅地把快递盒递给常可名,看上去他还赶着去下一家送快递。 “好,谢谢。” 常可名接过了快递,重新把门关上。 转身面向家里后,望向餐厅的方向,她的心忽然就像做贼那般忐忑起来,原本单手抓住快递盒的左手,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环抱的姿势。 她该把快递先放哪里呢? 早餐还没吃完,要是按照她平时的习惯,那肯定是先把快递随意放在一楼的某处,然后回餐厅吃早餐,等吃完早餐后,再把快递拿回楼上的房间。 但是,如果是这个快递的话,即便是处于包装完好、无法看见纸盒内部的状态,她也不敢把它直接随手放在莫浓触目可及的范围之内。 要是引起哥哥的注意就麻烦了…… 常可名这么心想着,把快递往身侧又藏了藏。 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先拿着快递回房间。 尽管与她习惯相悖的行为可能会有些奇怪,但还是这样会让她安心一下。 路过餐厅门口时,常可名加快了步伐,刻意摆出放松的姿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直到餐厅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快步上楼,回到房间。 安然无恙地放下快递后,常可名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把快递盒放在桌子内侧的角落里,离开房间前关好房门,这才下楼回到餐厅中。 然而,没等她走回餐厅继续吃早餐,刚拐过二楼的楼梯口,正要往下走时,楼梯尽头处显露出一个人影。 是莫浓站在那里。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仰着头,隔着半层楼的距离望着常可名。 但是显然,此刻正在下楼的常可名不能停下脚步,所以她只能迎着莫浓若有思索的打量目光,硬着头皮走下楼去。 “怎么了,是快递吗?” 等常可名走到莫浓身边,他问了一句。 “是,我买的东西。” 与莫浓并肩往餐厅的方向走去,常可名压下心中的紧张,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神色如常地回答道。 说完这句,为了让自己回房间的行为看上去更加合理,在莫浓再次提问前,她又多说了一句: “刚才我把快递先拿上楼了。” “这样吗?” 莫浓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常可名悬着的心又动了一下。 她忽然又后悔自己不该说后一句话了,过多的解释总会让人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然而莫浓没有再说什么。两人走回了餐厅桌旁,常可名在自己吃了一半的早餐面前坐下。 她刚刚拿快递再上下楼了一趟,面前的早餐已经有些温了。等她坐下后,莫浓把她的牛奶拿起来,走进厨房里。 厨房里传来了调节微波炉的提示音。 趁着莫浓进厨房,常可名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她想要赶紧逃离眼下的场景,回房间处理快递,便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满了早餐。 直到厨房那边传来热完东西“叮”的一声,她又瞬间放慢了速度,在莫浓走出厨房前,她表现得跟之前吃早餐的速度别无二致。 莫浓端着玻璃杯走了回来。 这次他在桌旁坐下了,不过坐下之后,他没有把牛奶递给常可名,而是把玻璃杯放在了自己面前。 低着头吃早餐的常可名悄然把目光挪到那个玻璃杯上。 莫浓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指搭在玻璃杯的外侧,白净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映着杯内温热的牛奶,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秀气。可是看那手背上隐约隆起的青色血管,还有关节处清晰的筋络,便知道这只手并不如它看起来那样清秀。 手的主人没有即刻开口说话,餐厅里只有常可名慢慢吃早餐的声音,这样的安静让她更加紧张了。 哥哥是想问什么吗?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在大脑内编造各种理由,以便应对莫浓的每一种可能的提问。 然而,这安静持续得很短暂,没等常可名多思考一会儿,那个玻璃杯就被放到了自己面前,连带着莫浓的手也伸了过来。 “可名。” 莫浓喊了一声。 正在编理由的常可名被吓了一下,大脑瞬间宕机了,本能地应道: “哥哥。” “下次有快递的话,可以让我帮忙拿上去的。” 他把牛奶往常可名的方向微微推了一下,乳白色的液面漾开轻微的波澜: “现在天气冷,要是走开的话,早餐很快就会凉了。” 莫浓没有追问快递买的东西是什么,只是单纯地提醒常可名早餐容易凉。 先前预想的情景一个都没有怎么出现,常可名不由得放松了下来,眼神不再躲闪,终于抬起了头,看向莫浓的双眼格外柔顺,轻声应答: “好的,哥哥。” “我不会擅自帮你拆快递的。” 莫浓继续说: “即便你买了什么难以为情的东西,也不用担心。” 这一次,他停顿了一会儿。 由于常可名此时已经抬起了头,再想低下头只会显得刻意,所以她不得不任由莫浓那带着思索的端详落在自己身上,接受他那仿佛洞察一切的敏锐目光。 最后,他以格外宽容的语气,承诺般地总结道: “我不会看的。” 放在常可名面前的玻璃杯里,牛奶摇晃的液面重新归于平静。 莫浓的话说完了。 常可名预想中的问题一个也没有出现,这使得她完全放松了下来,不再担心该如何用谎言掩盖自己买的东西是什么。 可另一方面,对于莫浓如此礼貌地划出两人隐私的边界,她又莫名有点儿失落。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中,常可名最终吃完了早餐。 早餐过后,或许是那一丝失落在搅乱她的心情,莫浓陪着她例行晒太阳时,她都没有原本那么焦急地想要返回房间了。 “我回房间了。 ” 晒完太阳从院子回到屋内,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常可名向莫浓说。 莫浓手里还挂着晒太阳时常可名盖的驼色毛毯,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向她微微笑了一下。 他像是善意提醒那样,轻声说道: “现在你可以回去拆快递了哦。” 这话题略有些跳跃,等常可名反应过来后,她的脸倏地泛起薄红。 见到莫浓面上越发浓郁的笑意后,她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漏出了破绽,有点儿羞怯地轻轻垂下头,努力克服着失控的声带,羞怯且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嗯……” 原来……原来哥哥还记着那个快递的事。 常可名忍不住甜蜜地想着。 刚才她还以为,莫浓真的仅仅只是例行关心她一下——他既没有看出她与平时相比的略微不自然,也对快递里的东西丝毫不在意。 但是现在看来,哥哥果然还是在意的—— 他早就已经看穿了自己想要藏起快递的念头 “那我也回房间了。” 莫浓微笑着后退了一步,转身先离开了。 以往他总是会把常可名送回房间门口,或者是目送她回房休息,可这一次他却提前离开,一副为她让出调整空间的模样,显露出一种与平时不同的体贴。 缠绕在心间的失落顷刻间烟消云散,常可名轻轻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呼吸,在见到莫浓的身影消失在他的房间门口,走廊另一侧传来关门的声音后,她也一溜烟儿地小碎步躲回了房间里。 关门锁好之后,常可名桌前坐下。 尽管房间里面没有人,她的动作仍旧小心而谨慎。她从桌上拿了一把裁纸刀,随后弯下腰,把放在桌角的快递盒拉到自己脚边,沿着快递外盒的胶带裁剪,把盒子完好无损地打开了。 盒子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黑色塑料袋,卷成一小团,把东西严实地包裹在里面。 常可名把塑料袋放在桌面上,打开台灯,在灯光下轻手轻脚地把塑料袋展开。 一张纸质卡片最先掉了出来,常可名把卡片先放到一边,从塑料袋底下拿起一块比硬币稍厚的塑料片。 那东西通体哑光黑,外壳是硬塑料的质感,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点粗糙。侧面有一个极小的拨动开关,连指甲盖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她用指尖试拨了一下,手感很涩,像卡着什么东西。 用力把开关拨到另一侧时,她感到一个极轻微的震动,像手机静音时的抖动。 大概是开机了。 没有指示灯,没有屏幕,没有任何能看出它在工作的痕迹,安静得让人完全无法觉察到它的存在。 常可名把那东西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那张纸质的小卡片。 看着卡片上的那串数字,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把上面的号码按进手机,按下通话键。 听筒里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没有“喂”,没有彩铃,只有一片空旷的、略带底噪的寂静。 常可名弯下腰,对着桌面上的那个小东西轻轻吹了一口气,耳机里几乎同步传来一声被压缩过的、发闷的气流声,延迟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她又用指尖敲了两下床头柜,耳机里跟着响起两声清脆的叩击,像有人贴在她耳边敲桌子。她又走到房间另一头,压低声音说了句“测试”,耳机里几乎同时传来她自己略微失真的声音。 那粒黑色的小东西始终安安静静躺在柜面上,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耳朵,正把她房间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指尖碰触桌面的震动,一字不落地送进她自己的耳朵里。 反复测试几次,确认那东西可以正常工作之后,常可名挂断了通话。 她握着手机,掌心渐渐沁出一层潮意。 与其说是紧张,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她要找机会把这个窃听器放进莫浓的房间里。 这样子,她就可以更加了解哥哥了。 78. 第78章 把窃听器放进莫浓的房间其实没有多大困难,常可名要思考的是如何把它放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以便让它能收听到自己渴望的那一部分内容。 把检查完毕的窃听器收拾好之后,常可名坐在桌前,细细地回想着上次进入莫浓房间时,他房间里的布局和各种摆设。 放进玩偶里是最常用的做法,而且柔软的毛绒玩偶说不定会被莫浓放在床边,那个位置对常可名有着极大的诱惑。 但是,她最终还是用“送毛绒玩具太过于突兀”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放弃了这个选择。 经过一番谨慎的思考,她选定了一个稳妥且适宜的目标。 “这个是……?” 在早餐的餐桌上,莫浓看着常可名递来的东西,向她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给你的礼物。” 常可名有些羞怯地错开了莫浓的目光。 这时候,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平时面对莫浓总会带着些忸怩,所以此时当她躲开对方的眼神,也不会显得有半分可疑。 她把手中的相框再次往前递了递。 不过,她没有把相框递到莫浓伸手就可以拿到的距离,而是保持在一个暧昧的距离—— 既可以把相框展示给莫浓看,又可以把相框拿在自己手中,不让对方接过去。 “这段时间哥哥你辛苦了。”常可名细声细语地说着,“我也想能给你些什么……上次去你房间的时候,我记得你书柜里相框的玻璃好像裂开了。” 那张照片是一张全家照,是在常可名和莫浓高中毕业时,全家人一起在高中的校门口拍的,所以她的房间也有一张完全相同的。 如果不是对这张照片格外熟悉,她也不会对它留有格外的印象。 当时误打误撞记住的东西,现在成为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啊,那个。” 莫浓恍然道。 “确实是裂了。放太久了,我一直没想起来换。” 见莫浓想起来之后,常可名默不作声地收回手臂,把相框放回了自己面前的安全范围内。 她状若很自然地提议道: “那我一会儿帮哥哥把旧的相框换掉吧” “好,谢谢你。” 莫浓没有拒绝,微笑地答应了下来。 早餐过后,按照常可名的提议,莫浓带着她来到自己的房间。 开门的时候,莫浓握住门把,直接拧开了门,看上去他在家里似乎并没有锁门的习惯。 常可名暗自记下了这个细节。 再次进入莫浓房间,与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是白天。 拉开窗帘后,采光充足的房间不需要额外的照明设备,窗外照进房间内的日光就足以让一切都一览无余。 不知道为什么,莫浓房间的窗户大大敞开着,窗外略带寒意的新鲜空气穿过窗口,与昨夜房间里经过暖气烘烤的空气融合在一起,让整个房间变得格外干爽。 在这样流通的气流中,房间里只有一股清洗织物时残留的淡淡皂液香气。 踏进房间后,常可名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不知道是□□燥的风吹的,还是因为心情的紧张与激动导致的。 莫浓没有关上房间门。他径直往书柜的方向走去,路过床边垃圾桶时,他抬脚随意地把垃圾桶往桌下扫去。 随着塑料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那个垃圾桶很快被踢到桌底下方,藏进光线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 走到书柜的玻璃门前,他抬手打开柜门,把常可名说的那个相框拿了下来。 “是这个吗?” 他走回到桌子旁边,整个人挡在桌前,把相框轻轻放到桌面上。 正如常可名上次所注意到的那样子,似乎是因为放置时间过长,相框一角的玻璃出现了裂痕。 “是的,是这个。” 常可名点点头。 说完,她伸出了手,想要拆出相框内的照片。 然而,莫浓轻轻挡住了她的手。 “让我来吧。” 他温和地说。 “相框拆开之后,玻璃可能会碎掉。” 莫浓从一旁抽了一张纸出来,垫在相框下面,然后动作小心地扭开相框背面已经生锈的铁片,一只手托在相框的边框上,将相框倒扣过来,另一只手用指腹在边缘处按压了一圈。 伴随着一声“咔嚓”轻响,相框的背板和玻璃同时掉了出来。 在脱离相框的那一瞬间,原本有裂痕的玻璃果然碎掉了。 幸好,莫浓提前在桌面上铺好了纸张,碎裂的玻璃全都掉在纸上,没有掉到外面去。 他先从背板和玻璃碎片中把照片抽了出来,放在常可名的手边,然后把背板直接丢进垃圾桶。 最后剩下的是玻璃。 莫浓把纸张折叠好,从书桌上拿出一卷用透明胶带,看样子是打算用胶带把碎玻璃捆起来,以免玻璃不小心扎伤他人。 站在一旁常可名见状,想要帮上些忙,便向桌底弯下腰去,想要把桌底下的垃圾桶拖出来。 正当她刚倾下身体时,一只手不轻不重搭在了她的左肩上,稳稳拦住了她往前探的身子。 身体无法继续向前,常可名被迫直起身体,看向拦住自己的莫浓。 “小心,不要撞到你的手臂了。” 莫浓搭着常可名的手微微用力,便把她的身体从桌旁带开,与垃圾桶隔出些距离。 逆着光,他的目光有些幽深,像是深邃的海洋,只能看见如海面波光般浅层的关切。 “我来就可以。” 常可名直起身后,才看到包着碎玻璃的纸张已经被捆好了。 莫浓直接拿起那包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桌底下传来重物落到底的声音,并不清脆,闷闷的,像是垃圾桶底下有什么蓬松柔软的东西作为缓冲,吸收掉了垃圾被扔进去发出的噪音。 从始至终,垃圾桶都藏在照不到光的桌底下,常可名也无从得知里面那里面有些什么。 但此时,这个小细节显然不会被她留意到,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手里的相框上。 在莫浓的注视下,常可名拆开了自己带来的相框,把略微泛黄的旧照片放进去,随后轻拧相框背板上的铁片,把背板牢牢地与相框嵌在一起。 她把相框翻过来,检查照片没有歪斜,又随意地把它在手中颠了颠,确保组装牢固之后,她终于把相框递给了莫浓。 “可以了,哥哥。” 这一次,常可名安心许多了。 她干脆地把相框直接放在了莫浓的手中。 “你把相框放回去吧。” 莫浓拿着相框,没有即刻往书柜那边走去。 他看着照片,似乎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之后,他伸出手,把相框轻轻地放在了桌面的台灯旁边。 他甚至调整了几下相框的位置,确认照片方便观看后,才收回手。 对着常可名从疑惑到了然、再到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莫浓坦然地说道: “既然换了新相框,我想,还是放在方便看到的位置比较好。” 要是这个位置的话……那就离哥哥更加近了。 常可名悄悄抬眼观察着。 而且,不在柜子里的话,没有阻拦,就可以听得更加清楚了。 这份意外之喜让她有点儿想要笑,但 她又不敢真的笑出来,混乱而膨胀的喜悦呈现在她的面庞上,最终只是羞怯地抿了一下嘴唇,很是克制地略微扬了一点儿嘴角。 最后她几乎是飘出莫浓房间的。 当天晚上,常可名迫不及待地就检验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在拨打那个号码之前,她先是观察了莫浓房间,确信他已经回到房间休息后,便十分谨慎地锁好了自己的房间门,带上耳机,打开手机的通话记录,拨通了昨晚尝试过的号码。 听筒再次传来了带着底噪的声音。 似乎是成功了? 常可名再次把耳机往自己耳朵里塞了塞。 她当然没有妄想一上来就能听到什么,毕竟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少会发出什么额外的声音。所以,她只把这当做环境音,一边听着一边着手做自己的事情。 偶尔,她的确从听筒的那一端听见莫浓的动静。 键盘敲击的声音,鼠标在桌面上的摩擦声,还有水杯拿起又被放下的磕碰声。 虽然这些都是极为琐碎的声音,但却给了常可名一种莫浓始终陪在自己身旁的错觉。 所以,哪怕只是这些声音,都让她感到心满意足了。 临近睡前,正当常可名想要挂断通话时,忽然,她听见了不一样的声响。 跟水杯被拿起的声音不一样,这声音更加大,大到像是叩在她的耳膜上,紧跟在其后的是平缓而稳定的气流声。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一时间她也没想出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很快,常可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名……” 听筒第一次传出了人声。 是莫浓的声音。 常可名一瞬间呆住了。 在下一秒,她又迅速反应过来,放下了手边的所有东西,全神贯注地仔细捕捉耳机里传来的任何声响。 可是,在这一声呼唤后,再次传来的是物品与桌面碰撞的声音,然后,连那气流声也消失了。 耳机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常可名挂断了通话。 她左手握着手机坐到床边,身体缓缓向后仰倒下去,整个上身都陷入了柔软的被褥中。那手机似乎有着什么额外的重量,将她的呼吸都压得有些急促起来。 结束通话的耳机里寂静一片,连底噪声都彻底消失了。 在这样的安静中,常可名双眼发亮地望向天花板,仿佛那空白的天花板上有什么令人惊喜的景色一般。 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听见的声音,她在心里细细描摹着那声音背后可能出现的动作。 哥哥拿起了相框。 他在看他和我的合照。 哥哥还对着照片喊了我的名字! 然后,对着天花板,常可名忽然笑了出来。 那张面庞上的神情向来寡淡而克制,就算是心情产生波动,可以体现在脸庞上的神态变化也是十分细微,以至于见到她第一眼的人常常忘记了欣赏她的美丽。 但是现在,她脸上绽放的笑容是如此的发自内心——不只是纯粹的喜悦,还有一些其他的杂质,过度沉迷,不择手段的执念,膨胀到逾越世俗常理的渴求,这些表情出现在一贯柔软的脸上,顿时显露出一种违和感。 在房间主人主动选择自我封闭的房间内,没有任何旁观者可以为她指出这一点违和。 唯一知晓这件事的……人,也正装作无知无觉的模样,静待发展。 于是,在跨越世俗观念的第一步后,常可名没有感到任何心理负担,她所感受到的,只有超乎她想象的甜蜜与满足。 这份无声的纵容,将推着她沿一条被暗中安排好的道路,继续往走下去。 79. 第79章 常可名的计划很顺利。 窃听器的事情没有出现任何差池,它不负期望地帮助常可名窥探到了莫浓不为人知的一些小动作。 比如说,她知道了哥哥经常会拿着那张他们的合照端详摩挲。 他会在结束学习后,准备起身的时候,拿起那张他们高中毕业时的合照,长久地凝视几秒后,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没有胆量去细想这个行为可能的含义,不过,即便只有这个事实,也足以让她惊喜了。 但偶尔的时候,这份不为人知的喜悦,也对她的生活带来了些许不方便的影响。 最大的影响就是,当面对真实出现在她面前的莫浓时,她需要提起精神来额外提醒自己—— 出现在面前的哥哥,是需要她回应的。 “可名?” 早餐的餐桌上,莫浓喊了常可名一声。 然而,在早晨刚起床的时候,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不小心把这声呼唤与昨晚在窃听器中听见的呼唤混为一体了,以至于常可名继续无知无觉地吃着早餐,没有抬起头来。 莫浓没有即刻再喊。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打量着常可名的神色。片刻之后,他站起了身体,走到常可名的身旁,把手掌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他再次喊了一声: “可名。” 常可名的肩膀猛地一抖,手里勺子与瓷碗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啊……啊!” 她如忽然惊醒的人一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起头望向了身旁的人: “哥哥……抱歉,刚刚走神了。” “最近没有睡好吗?” 莫浓弯下腰,把双眼凑近了常可名。 看上去他似乎只是想观察常可名的面色,然而,这忽然之间拉近的距离起了反作用,令常可名稍微平复的心跳再次急促地加速跳动。 常可名忍不住地想后退。 当她身体抢在理智之前执行了这一指令后,她才发现莫浓的手掌还停留在她的肩上,这么一后退,不仅没能成功后退,反而使得肩上传来的触感更加明显了。 不过,很快莫浓就松开了手。 他重新直起腰身,但目光依旧留在常可名的脸上,得出了他的结论: “脸色看上去还好。” 这么一来一回,常可名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解释道: “是、是的……没什么事——我最近晚上都睡得挺好的。” “那就好,要是遇到什么问题的话,记得跟我说。” 莫浓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先前他没说出口的话: “一会儿吃完早餐我需要出去一趟,刚才家庭医生打电话跟我说,他最近有些忙,抽不开时间,让另一个医生来给你换药,新的医生待会儿就会过来。” 听闻家里要来陌生人,常可名本能地有些抗拒和紧张。先前如果不是因为去医院会碰见更多的陌生人,她也不会说服自己适应家庭医生的到来。 眼下看起来,她又要重新适应一遍了。 似乎觉察出了常可名的紧张,莫浓的声音放得更加柔缓了。 他放低了声音,吩咐道: “如果等会儿你看见了面孔陌生的医生,不用害怕,你可以放心地给他开门。” 常可名放心了一些。 既然是经过莫浓的认可,那应该就可以放心了。 早餐之后,莫浓离开了家。 由于心中一直挂念着新医生会来家里的事情,常可名没有按照平时的习惯那样先去院子晒太阳,而是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一边随意打发时间,一边等待新医生的到来。 所幸新医生是个十分守时的人,他没有让常可名等太久。 在约定时间前的五分钟,不多不少,家里的门铃响了起来。 常可名刚想站起身去开门,听见门铃声的阿姨便匆匆从厨房冲了出来。 她双手下压比划,示意让常可名坐下,对常可名说道: “没事没事,我来开门,你坐着就好。” 于是,常可名坐回了原处,看着阿姨走到门边。 可能因为是固定时间的造访,阿姨没有多想,也没有从门上的猫眼处确认来者。她直接开了门,直到看清门外医生的陌生面庞,才惊呼了一下,瞬间又眼疾手快地把门合上,只留了一条缝隙,警惕地看向新医生。 阿姨向门外狐疑地质问: “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 “没事,阿姨,你让她进来吧。” 常可名冲阿姨喊了一声。 “先前的那个医生有事,所以换了一个医生过来——今早哥哥和我说过了。” 阿姨转过头再次确认: “这样吗?” “对。”常可名点点头,“阿姨您让他进来吧。” “行,那我就放心了。” 得到常可名的肯定后,阿姨重新把门打开了。 由于先前的误会,阿姨对新医生抱歉地笑了笑,立刻侧身让开进屋内的空间,把他迎到客厅的茶几旁,为他倒了杯热水: “不好意思啊,之前没见过你,闹误会了。” “没关系。” 新医生接过水杯,同样对阿姨微笑了一下: “毕竟是陌生人,要是我,我也会这样子的。” 等到新医生坐到沙发上,常可名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不出所料,这位新医生的脸庞看上去相当年轻,常可名甚至觉得他跟自己的年龄差不太多,最多就是本科阶段的年龄,应该是还在实习,否则也不会有空来临时换班。 当常可名在打量新医生时,新医生也在注视着她。 他没有带口罩,整张脸都暴露在空气中。或许是他来的时候只打车到了小区门口,剩下的路都是靠双腿步行过来的,路上晒了些太阳,使得他的身上沾染着晒过太阳的温热气息。 他把阿姨递来的玻璃杯在桌面上放好,又把随身背着的医药箱放下,随后转过头,深棕色的眼瞳如被高温烘烤的焦糖,目光温暖和煦地落在常可名身上,向她作自我介绍: “您好,常小姐,我是来接替张医生工作的医生。” “您可以喊我辛医生。我姓辛,是辛辣的那个辛” 说到这里,这位辛医生再次微笑道: “不是新鲜的那个新哦。” 听到这句幽默的自我介绍,就连常可名也忍不住扬起嘴角,轻轻地跟着笑了一下。 与陌生人交谈令她有些不适应,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辛医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压力,这感觉就像是碰见了许久未见的朋友,很快她就放松了下来。 她也礼貌地问候道: “您好,辛医生。” 不知道是前一位医生还是莫浓特意叮嘱过,又或者是辛医生本身就是一位十分有礼貌的男士,在互相自我介绍完之后,他没有马上靠过来帮常可名检查手臂。 他打开医药箱,身体向前倾斜,逐一拿出所需的药品和纱布,然后保持着这个身体前倾的姿势,抬 头向常可名询问道: “我需要再靠近一些,您介意吗?” 尽管辛医生的身高比常可名要高,由于上半身前倾,他的身体反而变得低了一些。他这样坐在沙发上、附下身子低声询问时,便显露出一副格外谦卑的模样。 这样的姿态令常可名感到略微不自在,以至于连她对陌生人本能的警惕都被盖过了。她赶紧往辛医生的方向靠近了一些,用行动表示她对此并不在意: “不会不会,您要换药的话,确实应该靠近一些。” “好的,那我就坐过来了。” 辛医生靠近了她。 常可名主动向他伸出了骨折的那一条手臂。 换药检查的流程跟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相比原先的那位医生,辛医生甚至还要更加温柔。这让常可名几乎仅用这一次会面,似乎就已经熟悉了他的存在,也不会因为他的靠近而感到紧张了。 最后,帮常可名重新缠完纱布后,辛医生还亲自帮她确认了一下康复训练的动作是否正确,纠正了几个她发力的小错误。 “要恢复骨折的手臂,部分拉伸和用力的动作难免会有些疼痛。” 辛医生总结着,语气依旧耐心: “即便是感到疼痛,您也应该尽量把动作做标准,这样才可以让手臂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这和疼痛其实没有太大关系,常可名并不恐惧疼痛。照理来说,她应该不会出现辛医生指出的那些问题才对,可要不是辛医生的提醒,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康复训练动作不到位。 这就好像是……肢体的本能在抵制她做出那些会让右臂疼痛的动作。 “谢谢您,我会注意的” 常可名点头答应道。 临走前,阿姨把辛医生送到了门口,还给他递了瓶饮料,再次道了个歉: “真是不好意思啊,辛医生。您是走过来的吧,来,这瓶水您拿着,路上可以喝。” “谢谢。” 辛医生没有拒绝,收下了阿姨的谢意。 他转头看向常可名,对她点了点头: “希望下次见到您,您的手臂能恢复得更好。” 背对着门外的冬日暖阳,他温柔且礼貌地冲她弯了弯深棕色眼眸: “再见,常小姐。” 然后,门合上了。 辛医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常可名安心地回到屋内,穿过客厅,走到院子里继续先前未完成的晒太阳任务。 而在她没有看到的屋外,在离开屋子后,没等辛医生走出去多远,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通得很迅速,率先开了口: “喂,柏安啊,情况如何?” “很顺利,你那边呢?” “我和黎熙暮躲得好着呢,放心放心,论经验我肯定比你丰富。” 像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那样,黎熙暮的声音也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你要小心一些,这次阈枢不仅能力与易道这家伙不相上下,而且智力也跟人类差不多,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智力接近人类。 换而言之,就是跟人类十分相似。 ……是可能污染人类的阈枢。 想到这里,原本那张温柔的面庞上,一瞬间显露出浓烈的厌恶与轻蔑,但在下一个瞬间,那些恶意又如冰雪消融般从辛柏安的脸上消失,他语气平静地说: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你们也小心。” 80. 第80章 在经历短暂的适应后,常可名对新医生重新建立起了信任。 这不是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她逐渐从手臂骨折的阴影中恢复了过来——起初,常可名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每当敲门声响起,她走到门后,从猫眼里窥见快递员那张陌生面孔时,恐惧导致的障碍总会停住她打算开门的左手。 她对陌生人的恐惧还没有彻底消除。 手臂骨折的阴影,像一缕挥之不散的阴云,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而辛医生之所以能被她所接受,可能只是因为他总是显得格外……谦卑。 辛医生第二次上门复查正好再次撞上莫浓有事出门,所以,他登门时,又是常可名一个人独自面对他。 但情况比上一次好多了。 门铃被摁响的时候,阿姨正在院子里打扫,还是常可名给他开的门。 她不仅为辛医生打开了家门,甚至还游刃有余地为他倒了一杯水,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如同一位礼数周到的主人招待客人那样子。 做完这些后,常可名在辛医生的旁边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臂伸出来递给对方。 辛医生这一次似乎又是走过来的,坐下之后,她再次闻到了一股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让她不由得联想到在院子里晒太阳时,阳光透过驼色毛毯,暖洋洋地在身上烘烤的那种感觉。 可这念头一从脑海里冒出来,常可名立刻就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微微挣了一下。 这好像有些不太对。 常可名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 她才跟辛医生只见过一次,为什么她会如此迅速地适应他呢? 特别是,辛医生还是一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异性…… 不过,常可名的这个心思不能为辛医生所知。 在他的视角里,常可名这突如其来的颤抖,最大的可能性,显然是因为他拆开绷带时,不小心拉扯到了她骨折的位置,引起了她手臂的疼痛。 辛医生立刻停下了动作,双手一动不动地悬停在空中。 他没有询问常可名原因,把语气放得更低了,温声道歉: “不好意思,我会更轻一些的。” 见到辛医生这样小心翼翼,常可名顿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毕竟刚才那是她自己的原因,辛医生并没有任何过错。但她也没办法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所以她只能压下心中的联想,用尽可能轻柔的语气解释道: “没关系,刚才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痒,您没有弄疼我。” “那就好。” 辛医生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微微侧头询问: “您现在还会痒吗——我可以继续吗?” “已经没事了,您继续吧。” 常可名把目光从辛医生身上挪开,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臂,以免脑海里再出现什么不合时宜的联想。 换药很快就结束了。 “可以了,您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重新缠绕好纱布,辛医生坐直了身体,不再往常可名的方向倾斜。 这也使得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常可名借着检查手臂的间隙,悄然评估这距离是否安全,在确信大脑不会再受突如其来的想法侵扰后,她终于敢于用双眼直视辛医生了。 她抬起头,对辛医生报以感谢的笑容: “谢谢,很合适。” “那我来检查一下您的康复训练做得怎么样了吧。” “好的。” 这也是固定的流程,常可名自然欣然应允。 检查动作比换药容易得多,毕竟换药无可避免地需要肢体接触,而检查动作的话,可以只由医生的双眼判断。即便是动作不到位,经过辛医生的示范之后,常可名大多数时候也可以迅速纠正自己的错误姿势。 但是跟恢复良好的骨头相反的是,常可名的康复训练遇到了一些小阻碍。 前一位医生的复查远没有辛医生来得仔细,对于康复训练也只是口头吩咐,这就让常可名积累下一些不太好的动作习惯。到了辛医生这里,经过他的指正,常可名这才发现自己先前的练习常常是用大臂或是手掌来代替小臂的发力,潜意识总是避开受伤的部位。 如果不用受伤的部分发力,那么势必会影响骨折位置的恢复,以后也很可能养成错误的发力习惯。 “您试着把手臂抬高一些,像这样子。” “好……我尽力。” 面对态度耐心的辛医生,常可名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抬起右臂。 然而,她再次失败了。 她的动作肉眼可见的古怪——右肩向上用力耸起,手腕则像是被丝线吊住,手指指尖不自然地往上屈,只有中间那一截小臂的位置向下沉,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一般,无法与大臂和手腕保持在同一高度。 扭头见到自己古怪的动作,常可名吸了一口气,用力耸了一下肩膀,试图用惯性把小臂甩起来,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失败了。 她没办法运用小臂。 大脑传达过去的信号仿佛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拦了下来,没有痛感传过来,也没有指令可以传过去。 辛医生观察着常可名,眉头微微拧起,一向柔和的面庞显出凝重的神色,似乎在为她的情况感到棘手。 他走近了一些,询问常可名: “没办法抬起来吗?” “是的,我已经用力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常可名再次放下,又抬起。 情况还是一样。 为了多给辛医生一些信息用来判断她的情况,放下手臂后,常可名仔细地向他描述自己的手臂感觉: “辛医生,我觉得好像不是我下意识避免疼痛的问题。刚才我抬起手臂的时候,其实都没有觉得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小臂就是使不上劲……但也不能说它毫无知觉,我平时有用右手尝试着拿东西,只要不要使劲,我的右手还是可以做一些动作的。” “情况是这样子的话,”辛医生转头看向常可名,“您可以再抬一次吗,不要太快放下,我看看您的手臂。” “可以的。” 常可名答应了。 她如刚才那几次一样,抬起了右手臂。 辛医生从她的身前绕到背后,似乎是想从背后观察。常可名的余光瞥见他的影子投在自己脚边,一点点逼近,直到那团灰黑色的轮廓覆上她的手臂,在刚换好的白色纱布上落下一片暗影。 没等她看清辛医生靠近的面孔,忽然,她感觉到小臂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托着她的右手猛地向上一举,悬空的手臂瞬间被抻得笔直。 动作快得来不及反应。 辛医生的力道沉稳、精准,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一把铁钳牢牢箍住她的手臂,将她整条胳膊钉在半空。她甚至能感觉到石膏边缘的纱布在那一瞬间绷住,贴紧了皮肤。 紧接着,疼痛炸开了。 但那疼痛袭击的位置却是常可名的头部。 疼痛从后脑深处炸开,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猛地凿进颅骨,仿佛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撞击在了脑壳上,疼痛炸开后是一阵阵的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下都顶着眼球往外胀 ,视野边缘泛起一片灰白。 常可名听见自己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狂蜂被困在头骨里横冲直撞。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对比起来,手臂上那点牵扯的酸胀被这铺天盖地的剧痛彻底淹没,轻得像一粒沙落进海里,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 “啊,抱歉。” 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辛医生的声音,他再次伸出了双手,似乎是想扶常可名一把。 常可名摆了摆手,第一次拒绝了这位总是过分礼貌的医生,自己摸着沙发缓缓坐下。 在她缓过来的这段时间里,辛医生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向后退了一些,无害且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像是害怕再次引起常可名的不适。 等到脑袋里的阵阵眩晕消散一些后,常可名这才有精力回应他。 见到她望过来的目光,不等她开口,辛医生先一步出了声: “不好意思,看来是我判断错误了。您这应该是手臂还没恢复到用力的程度,我们应该放慢一些节奏,等手臂慢慢恢复后,再来尝试进一步的动作。在此之前,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加使用右手就行。” “啊……这样子,好、好的……” 疼痛的余韵还残留在脑海里,常可名没能更好地回应他,只能应答下来。 也因为疼痛扰乱了理智的运作,她没有意识到这称得上是冒犯的尝试与辛医生一贯的做派相悖。 “那这次就先这样。” 辛医生很干脆地道别了: “我先走了。” “好的,您慢走。” 常可名没有多少剩余的精力去送他,口头向他道了个别。 最终,辛医生是自己一个人离开的。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带上门,从屋里消失了。 这过于勉强的尝试似乎给常可名的精力带来了过量的压力,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她的精神始终都萎靡不振。只有在面对莫浓、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精神才稍微好一些,看上去跟平时没有太大差异。 临近睡觉时,常可名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右手臂被这一扯,白天那阵凶猛剧烈的头痛又被骤然勾起,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调整睡觉姿势,小心避开压到手臂,努力调整心态,想要把疼痛的回忆压回脑海深处。 又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努力有些徒劳,常可名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床边把手机拿了过来。 这个时间,哥哥应该已经睡觉了。 她握着手机,心想。 现在打过去的话,估计什么也偷听不到。 尽管理智这么劝说着,但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常可名还是没有忍住,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可是今天好像老天都在跟她作对。 电话顺利拨通之后,如常可名先前预料的那样,听筒另一端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莫浓估计已经躺下休息了。 听了一会儿发现毫无收获,正当常可名准备挂掉电话时,突然,意外发生了。 她听见耳边传来了脉冲式的静电噪音,“滋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刺耳。 被这声音一吓,不等它再次有所动静,常可名立即挂断了电话。 这下子,她不必担心注意力会时不时落到手臂的疼痛上了。 刚才那噪音,是只有她这边能听见,还是她和莫浓那边都能听见? 常可名怔怔地坐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更加恐惧的可能性—— 哥哥会不会发现她的窃听器? 81. 第81章 “早上好。” “早,哥哥。” 第二天早上,走进餐厅时,莫浓一如既往地跟常可名打招呼。 由于窃听器的问题一直缠绕着大脑,常可名昨晚睡得并不是特别好,不过好在现在是假期,平时充足的休息使得一夜没睡好的影响不会很大,也不会体现在面庞上。 怀着忐忑的心情,常可名在餐桌旁坐下。 在莫浓为她端来早餐的间隙,她暗自做着心理准备,决定用接下来吃早餐的机会来观察莫浓的神情,从他的神情中得出一些他昨晚是否听见窃听器噪音的线索。 “哥哥。” 常可名喊了一声。她没有抬头,目光还看着眼前的碗,左手拿着勺子在碗中搅拌散热,然后状若无事般地随口问了一句,仿佛只是日常关心: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昨晚手臂有些疼,所以一开始有些难入睡。”常可名把事实包裹在谎言中,巧妙地补上了自己神情可能略带疲惫的漏洞,“但是后面还是睡着了。” “啊。” 听到常可名说自己的手臂疼,莫浓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侧头望向常可名,歪了一下头,询问道: “是昨天新的医生来换药的原因吗?他的技术有问题吗?” 常可名摇了摇头: “没有,新医生很耐心,只是我的恢复情况可能不太理想。” 说着,她的左手放下了勺子,改为用右手拿起。 由于右手臂还打着石膏的缘故,她整条胳膊无法完全抬上桌面,只能用手指捏住勺柄末端,以一个略微别扭的姿势来使用勺子。 “就是这样子。” 用右手搅拌了几圈,常可名结束演示,换回了左手。 她看向莫浓: “平常的活动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做一些康复训练的动作,手臂一扯就会疼。医生也说应该是康复训练进度太快了,让我放慢节奏,按照我觉得合适的进度来。” “嗯,既然医生也这么说的话,那就遵照医生的嘱咐来吧。” 莫浓也点头赞同。 了解清楚常可名昨晚手臂疼痛的原因,他又抬头打量了一会儿常可名的面庞。片刻之后,他仿佛联想到了什么,双眼笔直地看着常可名,以一种了然般的语气,淡淡地开口说道: “你不用着急恢复。” “即便是你的手臂无法恢复到原来那样灵活。” 被莫浓的双眼所注视,常可名一时间甚至忘记继续吃早餐。 她的目光不由得被莫浓那双漆黑的眼眸攫住了。那双眼睛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安静地映着她的影子,让她一时忘了移开。她看着他唇瓣开合,一字一句缓缓落下来,声音很轻,语句温柔得不像话,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微微勾起嘴角,说: “我也愿意一直照顾你哦。” “所以,你没有着急的必要,慢慢来就可以。” 听完莫浓的这一番话,常可名不得不低头吃早餐来掩饰自己心中快要漫出来的喜悦。 直到最后,等离开餐桌、从甜蜜中清醒过来,她才猛得想起自己好像把仔细观察莫浓神情的任务忘到了脑后勺。 总而言之,经过两天的补救和观察,常可名没有从莫浓的表现中看出什么端倪。 她不可能直接询问,也不敢旁敲侧击——毕竟,如果莫浓确实听见了窃听器的噪音,只是没放在心上,她一旦隐晦地打听,说不定就会让他把这件事联想到自己身上。 保险起见,这两天里她也没有再拨打窃听器的号码。在发现莫浓确实没有什么举动之后,她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一些,觉得自己可以暂时认为莫浓没有听见那晚窃听器意外发出的噪音。 伴随着放松回来的还有理智,把整件事情在脑海里思索一番之后,常可名发现自己还是安心得太早了。 窃听器故障的原因不明,这种违法的商品自然也没有什么售后,想要不留后患地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她就做一件她极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她必须从莫浓的房间把窃听器取回来。 鉴于窃听器就藏在相框里,常可名不是没想过把相框从莫浓那里借过来,或者干脆再买一个新的换上。然而,这两种方法都有各自的风险:一是涉及相框难免会引起莫浓的注意,二是上次她是当着莫浓的面换的相框,这一次要是还当着他的面换相框,她担心窃听器会在更换的时候出什么意外。 比如说,再次发出噪音之类的。 到那时候,她在相框里装了窃听器的事情毫无疑问就败露了。 思来想去,常可名发现最保险的做法只剩下了一个。 找一个莫浓不在房间的机会,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然后把窃听器从相框里取走。 上次跟着莫浓一起进他房间时,她还暗自记下了莫浓没有锁门的细节,若是以这个为前提,她只需要在莫浓出门之后,去他房间一趟,就可以顺利地达成她的计划。 可是,事情并没有常可名想得这么顺利。 在尝试执行计划的那天早上,莫浓陪她晒完太阳后便如往常般出了门。当他挥手告别、消失在家门口后,常可名立刻上楼冲到了二楼的走廊尽头——这个位置她之前特意踩过点,可以看见出门的人是否走出院子——确信莫浓的确离开之后,她又立即赶往三楼,快步走到莫浓房间的门前。 她把一张纸巾轻轻搭在门把手上,随后隔着纸巾,握住了门把手。 左手不是惯用手,所以,第一次没有拧开门时,她还乐观地以为自己只是使错了劲。 然而,经过再三尝试,甚至用不方便的右手拧了拧门把,所有的尝试都失败后,常可名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门锁上了。 为了印证这个想法,她甚至抛去了先前几次尝试的小心翼翼,右手握着门把,以近乎让手臂感到疼痛的力道,再次用力地拧了一下。 门依旧巍然不动。 这个事实在常可名的脑海中盘旋了好几圈才被理智逐渐接纳。 她缓缓地松开手掌,看着因为用力过度而被磨得有些破烂的纸巾包裹在门把手上,在愣了几秒后,她才伸出左手,轻轻把纸巾揭了下来。 情况变得更加 糟糕了。 不过,仅仅只是一次的失败并不能让常可名甘心,她有时候也会显露出比一般人稍强的执着。因此在接下来的两天,她又尝试了两次打开莫浓的房门,同时还在莫浓回来的时候,以极为自然的姿态路过他的房间门口,终于观察到了他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 她不得不接受了莫浓离开家时,会把门锁上的事实。 满脑子都是窃听器的事情,常可名甚至没意识到要去想莫浓为什么锁门。 趁着莫浓不在家去拆窃听器的计划失败,那么唯一剩下的方法只有趁着他在家时,进入他的房间了。 有什么时机是莫浓正巧在家,同时又被其他事情绊住脚步、不能进入房间查看情况,最好还听不见房间里可能传来的小小噪音呢? 思来想去,一个想法终于从常可名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或许、大概……有可能是洗澡的时候。 当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常可名的第一反应是把这个听起来格外离谱的想法压回大脑的角落。因为它乍一听起来实在是过于离谱,以至于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妄想悄然篡夺了理智,才会有这样包含着大量私心的想法。 但是冷静片刻之后,她又把这计划从角落里拎了出来。 这真的是一个不靠谱的计划吗? 她还心里反问自己,还有没有更好的选项。 然后,在经过谨慎而详尽的思考之后,常可名又是激动又是冷静地发现,好像确实没有比莫浓洗澡更好的时机了。 她在心里一一列出了理由 首先就是洗澡必须在家里,在家里莫浓就不会锁门,而且一旦开始洗澡,那么肯定不能立即从卫生间里出来。最后就是洗澡时卫生间里必然有水流声,这一定程度上能掩盖她拆除窃听器过程中可能发出的噪音。 躺在床上的常可名爬了起来。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左手蘸取冷水,轻轻拍打自己的面颊。从异于皮肤温度的冷水里,她心中的热度也随之消退了一些。 望着盥洗台前的镜子,她看着自己,重新审视那个计划是否靠谱。 最后,她敲定了这个计划。 她要趁着莫浓洗澡的这段时间,从他的房间里,把装在相框中的窃听器悄无声息地拆下来。 前期的观察和尝试已经占用了太多时间,敲定计划后,常可名马不停蹄地在第二晚开始执行这一方案。 要观察莫浓洗澡的时机不太困难,不管是从隔壁房间侧耳留意卫生间的声音,还是观察楼层热水器的运作情况,都是可以很可靠的做法。 通过这两个方法确认莫浓正在洗澡后,常可名再次站在了莫浓的房间门口。 这一次,她如愿以偿地打开了莫浓的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整个人先是僵了一下,确认水声的大小没有变化,才侧身闪了进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她一边告诉自己动作快点儿,一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里间传来的哗哗水声。 然而,进入房间的窃喜还没持续多久,下一刻,常可名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目光扫过莫浓的桌面,她没有看到相框。 82. 第82章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有卫生间的方向传来花洒的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没能在桌面上找到相框,常可名花了一小会儿的时间才从混乱紧张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催促自己不要拖延时间,趁着莫浓还没洗完澡,赶紧在房间里四处找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开始在房间里搜寻。 常可名先是走近了那张本该摆放着相框的桌子。 莫浓的桌面一向整洁。他离开书桌后,所有书籍和电子用品都堆叠在边缘,中间的区域空着,即便不熟悉他桌面的人也能一目了然。她再次凑近检查,很快就再次确定,相框确实没有摆放在桌面上。 排除了桌面后,她又转身向书柜的方向走去。 最开始的时候,相框就是摆在书柜上的。也是因为常可名给照片更换了相框,莫浓才把新相框放在了桌面上。所以没能在桌面找到相框的第一时间,常可名想到的另外一个地方就是书柜。 家里并非没有书房,书房就在三楼尽头,从卧室出来走几步路便到了。初中之前,常可名和莫浓还经常一起待在书房里,肩并肩共用一张桌子写作业。那时候莫浓还会趁着家中大人没有留意,在夜晚去常可名的房间陪她一起度过漫长的黑夜,仅仅只是靠在一张桌前,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可随着年龄渐长,进入初中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常去书房了。或许是青春期到了,或许是性别意识的萌生,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更需要私密空间。总之,他们更多地待在各自的房间里。 只有家教来上课时,两人才会重新在书房那张桌前坐下。由于身体随着年龄一并成长,在有限的桌下空间里,两人双腿的距离比从前更近了。 常可名自然不会刻意挪开,她那时仅是萌芽阶段的朦胧感情已经开始让她渴望离莫浓更加近一些了——特别是在他们不如小时候那般亲密的青春期。 也就是这样子,两人的房间都各自放着书桌和书柜。 但是卧室的空间始终还是有限,所以书柜也只能摆到房间的角落。 想要走到书柜的前面,那就势必要靠近卫生间。 常可名努力控制自己的心神不被卫生间那边的水声侵扰,小心翼翼地往书柜的方向走去。 柜门是玻璃的,所以她不用打开柜门,就可以隔着玻璃观察柜子上摆放的物件和书籍。 相框原本摆放的位置自然是优先检查的,在那个位置附件也没找到后,她才踮起脚尖,从书柜的最上面一排开始,逐层往下寻找。 按理来说,房间里适合摆放相框的位置无非就是桌面和书柜,既然桌面上没有,那放在书柜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书籍的摆放也同样整齐,想着莫浓也有可能把相框夹在了书与书的中间,常可名甚至把书脊也一本本地逐一仔细看过去,生怕把相框给漏掉了。 可就算是这样,常可名依旧没有看见那个相框。 现在只剩下书柜下半部分了。 跟上面的玻璃柜门不同,柜子中间做了一排抽屉,抽屉下面的柜门则是实木的。 如果不打开柜门,就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在抽屉里也毫无收获,常可名望着那些实木的柜门,有些不明白,难道莫浓把相框收到了下层柜子里了吗? 放在书柜上方的玻璃柜门后,虽然不如书桌上容易一眼看见,但是每天从书柜面前路过时,只要侧头细看,也可以看见相框。可要是放在下面的柜子里,那就只有特意拿出来的时候,才能看到照片了。 她想不出莫浓有什么理由,要把照片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尽管卫生间的水声还没有停下,但常可名的心跳还是随着始终不见踪影的相框越跳越快,她的心中甚至升起一丝丝怀疑。 为什么相框会被拿走,难道是哥哥已经发现了里面的窃听器了吗? 但如果是这样,哥哥不可能毫无反应啊。 相框是她特意送的,发现窃听器的话,哥哥一定会知道是她动的手脚。 哥哥没理由发现了却不来问自己。 凭着这个结论,常可名克制住了脑海中干扰行动的纷杂思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下半部分的柜子前蹲下,打开了第一个柜子。 第一个柜子里没有。 第二个也没有。 第三个…… 没有,全都没有。 在即将绝望之前,打开书柜下方的最后一个实木柜门,常可名终于看见了那个缠绕着她思绪的物件。 被她亲手换上的相框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角落位置的灯光并不充足,因此柜子里的东西都藏在昏暗的阴影中。可相框的模样早就在常可名这几天的梦中反复出现,只需一扫眼,她就可以立刻认出来那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找不到相框的压力一直绷在常可名的神经上,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越拉越紧,紧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嗡嗡作响。直到找到的那一瞬间,那张绷了太久的弓终于骤然一松,所有的力一下子卸了个干净。 常可名一把抓过相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脱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她把相框放在面前的地板上,呼吸急促,胸口还在起伏。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再加上只有一只手使得上劲,她试了好几次,总算抠开了相框背面的金属卡扣。 哑光的黑色窃听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终于拿到窃听器了。 可惜常可名的思绪完全被反复的失败和执念所占据,又或者是因为最后一个柜子的位置实在是太角落了,而她又坐在地上,以至于她没能留意到身后逐渐靠近的影子。 把窃听器放进口袋,又将相框组装好放回原位,当她要正起身关上柜子,久坐之后僵硬的双腿让她瞬间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斜地里伸出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身体。 不过,常可名并没有因为这一扶让她免于摔倒而感到庆幸。 “可名?” 扶住她的人轻柔地喊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也很近,像是靠在她的耳旁。 常可名僵着身体,不敢动弹,也不敢回头。 她的耳朵似乎因为这声呼唤变得更加灵敏了,卫生间 的水流声,身后人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血液泵动的声音,各种声响交叠混杂,像噪点般一下一下用力敲击着她的耳膜。 在不知所措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异常。 卫生间的水流声并没有停下。 但是莫浓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发现自己的? 房间里暖气融融,常可名却觉得自己的血液仿佛凝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又冷又沉。 这一点异常迅速膨胀为某种庞大的违和,仿佛有什么超乎她想象的恐怖事物骤然降临。 见她没有反应,莫浓温柔地再次提醒道: “找了这么久,不休息一下吗?” 即便是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常可名的身体也本能地遵守着对方的指令。 她缓缓地转过身体,终于看见了身后的人。 然而,她对上的不是那双熟悉的纯黑色双眼。 那是近似于眼睛,却又更加漆黑、更加光滑且无机质的东西—— 她对上了摄像机的镜头。 镜头旁边的指示灯亮着红光,那是摄像机正在录像的标志。 常可名双眼无意识地放大,对着镜头中自己的倒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看着莫浓身上完好干燥的衣着,听着卫生间没有停下的水流声,忽然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从一开始,莫浓就早有准备。 他一直在等着自己。 常可名转过身后,莫浓没有马上说话。他打开了书柜上门的玻璃门,把手中的摄像机放进去,不紧不慢地调整好角度对准常可名,仿佛摄影师在细致地为自己作品的取材做准备。 等做完这些之后,他才重新转头看向常可名。 没有摄像机的遮挡,常可名看清了莫浓脸上的神情。 他的眼神平静至极,跟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在一片平静之中,那双漆黑的眼睛格外纯粹,甚至跟摄像头确实存在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那双眼睛比玻璃更加深邃,像是望不见底、让人无法揣度的深潭。 常可名下意识地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她已经顾不得还在柜子里的摄像机了,背部撞上了书柜的柜门,柜子里传来东西倒下的声音,好像是刚才被她放好的相框又倒了下去。 她抿着嘴唇,呼吸逐渐乱成一团。肺部空气供应不足,令她眼眶中泛起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抓到的孩子。 见状,莫浓往前靠近一步。 他把手搭在常可名肩上,力道不重,但是很坚定,十分轻松地就把她正在颤抖的身体揽到自己这一边。 莫浓的眼中仍然带着笑意,他拍了拍常可名的右臂,关切地提醒道: “小心一些,不要撞到手臂了。” 无法捉摸的压力令常可名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她像是忽然想起犯错时该做些什么来补救,一把抓住莫浓胸前的衣服,声音颤抖地道歉: “对不起,哥哥……原谅、请原谅我。” 莫浓伸出双手,包裹住她攥住自己衣服的手,摩挲着她发凉的手心,神情依旧柔和。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说: “可名,没有这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