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小道姑勇闯哥谭》 1. 初到哥谭1 我师父说,我这辈子有个桃花劫。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道观后院的槐树底下的躺椅上悠闲的扇着扇子,那把躺椅跟了他四十年,竹条断了两根,他用红绳绑了绑,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我蹲在旁边打坐,虽然在树影下,但是依旧热的人头晕脑涨。我只得不停地念着《清心决》。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撇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跟平时讲“明天可能要下雨”差不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我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情。 “我才刚刚18岁,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地糊涂话。”我一脸“你发疯了”的样子吼道。 “方位在西,城名哥谭。”他把一片树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回地上里, “不是让你去渡化谁,是让你去渡你自己的,你命格里那道坎,落在异国,你不去找它,你过不了这道坎,以后的修炼难喽。”说完他从躺椅上坐起来,趿着那双后跟踩塌了的布鞋慢悠悠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哦对了,那个城市煞气重,你记得把五帝钱带上。” 那年我十八岁,对“桃花劫”三个字的全部理解仅限于同学们偷偷传阅的仙侠和电视剧演绎的仙侠古装言情剧。 在那些,桃花劫通常意味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魔尊或者上仙,会跟女主发生一段虐恋,最后为她死为她狂的毁灭世界。 我觉得这事不太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往仙侠那个方向发展,最多属于林正英的灵异故事频道。 我住在不通公交车的深山里,每天早晨五点被师父拎起来练功,画符画到手抽筋,掐诀掐到指关节咔咔响,唯一的娱乐活动是看电视里的各种电视剧,我什么都看。 到我18岁生日时才拥有了第一个智能电话。还是买的便宜货。不知是在山里的原因,还是手机的原因,网总是一卡一卡的,正美美冲浪,一下就没了网,像是针对我一般。 我们这一支在茅山派里不算大门大户,鼎盛时期也就师徒三五人,住在后山一处叫悠悠小院的老院子里,院门口那棵槐树据师父说是他曾祖种的,浓荫蔽日,夏天坐在树下不用摇扇,但每逢雷雨天就容易引雷,我小时候被吓哭过好几次,师父说别怕,雷不劈槐树底下的人。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槐树属阴,雷属阳,阴阳相吸但不相克,劈下来的时候会绕着走。这个解释我信了十年,直到初二学了物理才反应过来。 不是雷不劈槐树,是我们那棵槐树不是附近最高的树,雷要劈也先劈山顶上那棵松。 但师父也没骗我,他用他的知识体系给出了一个自洽的解释,这套体系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永远无法被证伪,因为当你试图用科学方法去验证的时候,他会说你心不诚。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十八岁,练就了一套在当今社会几乎毫无用处的专业技能。 会画三十六种不同的符,能背《太上感应篇》全文,会掐十几种手诀,能踏七星步在窄巷子里走位不撞墙,能用朱砂和黄酒调出至少七种不同用途的墨水,以及练就了一双被师父称为“望气”的眼睛。 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师父把我叫到那棵槐树底下,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哥谭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没有申请过哥谭大学,甚至不知道这所大学长什么样,但那张通知书上赫然印着我的名字、我的护照号、以及一封措辞热情洋溢的全额奖学金邀请函,落款处签着一个我看不太懂的英文名字。 我捏着那张通知书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师父,他的表情依然跟那天说“桃花劫”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散漫、带着一丝“我知道但我不打算解释”的了然。 大黑蹲在他脚边舔爪子,那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黑猫抬起黄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不太敢细想的东西,不是舍不得,而是一种“你终于要去那个地方了”的笃定,像一个沉默的送行人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进站,知道这趟车必须走也知道它去了就不会原样回来,但什么也不说。 “师父,”我说,“这个学校是你帮我申请的吗。” “不是。” “那是谁。” “你的桃花劫帮你申请的,”他把大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跟猫说话的语气说,“你看她还不信。” 我看着他,沉默了十秒。我知道师父不会告诉我我想听的。他总是这样,在涉及我的关键信息时,便变得高盛莫测。我懒得搭理他,直起身子回到了房间。 就这样,我带着我的“道士百宝箱”,其实里面只有罗盘,黄表纸,朱砂,毛笔,五帝钱和桃木剑。和我收拾的一大箱子衣服零食(听说西方的食物不太美妙。当然我是一叶障目了,毕竟阿福的食物简直完美)在假日末尾匆匆来到哥谭。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贴在舷窗上看底下的山脉逐渐变成褶皱的绿色地毯,心里想的是师父那句“城名哥谭”。 想的是方位在西、桃花劫在等我、而我对“桃花劫”三个字的全部想象还停留在魔尊挡天劫的层面,这个认知偏差,后来被证明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所有错误里最离谱的一个。 因为哥谭没有魔尊,只有一群穿着紧身衣在黑夜里奔跑的疯子。 我来哥谭在海关时,里面塞的东西在机场安检时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 朱砂被当成可疑粉末,黄表纸被当成某种未申报的植物制品,那把桃木剑被反复过了三遍X光。 最后是一个华裔安检员凑过来看了看她,压低声音用粤语说:“女士,你捉鬼嚟美国?”我肃然起敬地答:“道友?”安检员把手一挥让我赶紧走。 弥漫在下水道和砖缝里的工业时代衰亡气息,和港口永不停歇的咸腥海风扑面而来。而在我落地之后的第三个小时零四十分钟,我终于到达哥谭大学,在我下来客车后,旁边的站牌不知道被谁用喷漆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旁边还有一行花体字:WeletoGotham. 哥谭似乎还挺热情的。如果祂的气场不是浓烈,发苦,像被不知名的苦涩溶液包裹着城市不停搅拌。 我掏出了罗盘,可罗盘一动不动,我看了几秒,在我收回的时候,听到远处有人用不算标准得到普通话问:“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李华湑同学吗。”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哥谭大学深蓝色卫衣的女生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皮肤被海风吹得微红,金发梳成双马尾,像商店里卖的洋娃娃。 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的接机牌,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汉字:“李华湑”。她显然是国际学生会的志愿者,被分配来接一个中国交换生,然后被“李华湑”三个字折磨了至少一整个晚上。 “我是”,我朝她招手:“请问你是志愿者吗?”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在哥谭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像一颗被错放在暗色天鹅绒上的暖色宝石,“我叫艾莉丝*霍顿,大四,新闻媒体专业。欢迎来哥谭。” 她热情地帮我推着行李箱,边往宿舍楼走边给我介绍学校。 一路上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学校的各个建筑。这是图书馆,哥特式建筑,据说闹鬼但从来没出过事;这是学生中心,披萨很好吃但周三的意面不要点;这是体育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试攀岩墙。 她说话的速度大概比我师父快了四倍,信息密度堪比我在茅山背《太上感应篇》时那种劈头盖脸式的填鸭,我不怎么反感,大概大多数我选择性也听不懂。 “对了,”她在我宿舍楼下站定,把行李放在台阶旁边,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气说, “你被分配到的这栋楼,格林楼,是全校最老的宿舍,建于一八八七年,据说三楼走廊尽头的镜子有时候会照出站在你身后但不存在的人。好几个住宿生都说过。你要是半夜上厕所在镜子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灿烂的笑容,“就当我没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格林楼,一栋红砖外墙爬满常春藤的哥特式建筑,穹顶的拱形窗像一排沉默的眼窝,在哥谭特有的铅灰色天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我用望气扫了一下,阴气确实偏重,但不是凶宅,只是老旧。那面镜子大概只是被几十年间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的情绪浸透了,积累了太多被考试和失恋逼出来的焦 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射出一些多余的东西。这种东西在我老家叫“旧气”,不伤人,只是容易让失眠的人更失眠。 “没事,”我对艾莉丝说,“我带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没有解释,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她给我留了个联系方式,说有问题直接找她。 我抬着行李上了四楼,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单人间,宿舍房间比我想象中大,朝东,窗户正对着校园中心那片草坪,早晨会有阳光照进来。 我把行李打开,先把师父给我装的黄表纸拿出来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用塑料袋密封好以免受潮,然后把朱砂砚摆上书架,把桃木剑挂在衣柜门内侧的挂钩上,五帝钱串好系在腰间,罗盘放在床头柜上。 最后从背包最深处掏出一个旧巴巴的铁盒子,盒子盖上用红漆写着“急急如律令”五个字,里面装的是师父在我临行前塞进去的东西: 一小包磨好的朱砂粉、三根备用红绳、一块备用的雷击木边角料、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我把符纸展开,发现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是师父的笔迹,颤颤巍巍的,他的腕力这两年不如从前了,写出来的横画收笔处有一点点抖。我把符纸按原样折好,放回铁盒子最下面,然后把铁盒子放在了枕头旁边。 我收拾完打算去校园逛逛,并且买点生活用品。我联系了艾莉丝,询问商店的方向。她发了一份校园地图给我,在我迷路了三次后终于到了商店,等买完生活用品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下来。 远处的天际线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云层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蝙蝠形状,那是哥谭的地标,也是这座城市最著名的都市传说:蝙蝠侠,一个夜晚在屋顶上打击犯罪的义警。 我在来之前查过他的资料,看完之后对师父说“这个城市有一个穿着蝙蝠战衣的普通人天天晚上出去揍罪犯”,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一定活得很累”,我说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师父说你一个画符驱邪的有什么资格觉得别人奇怪。 我当时以为师父是在维护同行,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蝙蝠侠干的活跟我们道士也差不多:都跟非正常现象打交道、都被正常人觉得不太正常、都没有五险一金。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不是在维护同行,师父是在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因为蝙蝠侠,这个我以为是都市传说的人物,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以一种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我在哥谭最重要的存在之一。 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逛起来校园论坛。“震惊,东街水手巷常常半夜发出小女孩哭声”我点开这个内容,里面写了水手巷常常深夜发出小女孩哭泣声,然而人走进去却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滩水。 有人说这是在闹鬼,不过大多人表示这只是猫发了情。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毕竟我来哥谭的目的是来斩桃花的。 窗外那棵橡树上站着一只乌鸦正在歪头看我,它的左眼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暗金色的光,不是凶兆,不是预警,倒像这个城市在用它最温和的方式跟我打了一声招呼。 我收好手机,翻了个身,在哥谭的第一个夜晚沉沉睡去,然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师父坐在悠悠小院的槐树底下剥橘子,大黑趴在他膝盖上打盹,收音机里在播《隋唐演义》。 我蹲在师父旁边看他剥橘子皮,橘皮的汁溅到我手背上,凉凉的,带着山里的阳光味道,他在把橘子瓣一片一片往嘴里送的过程中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收音机的电流声盖了一半,但我还是听清了,他说的是:“华湑,你的命盘动了。”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在下雨,哥谭的雨打在树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钟楼的钟敲了六下,天还没亮透。我翻了个身准备再睡十分钟, 窗外那只乌鸦还没有飞走,雨滴从它的尾羽滑下来,它在雨中岿然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放在哥特式屋檐上的小小青铜雕塑。 乌鸦叫了一声,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沙哑,像一个抽烟过多的人早起咳出的第一口痰。我决定无视它,拉过被子蒙住头,在哥谭的第一个清晨里又赖了二十分钟的床。 2. 初到哥谭2 开学第一周,我上了七堂课,迷路了五次,在食堂被一种叫“哥谭特制辣酱”的东西辣到连掐了三遍清心咒才平复呼吸。 在学生中心门口被一个传教的中年女人拦住问我是否接受耶稣基督作为我的救主,我想了想然后说“我在我们那边已经有编制了不好意思”, 她的表情在礼貌的微笑和神学困惑之间反复切换了大概三秒钟,最后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有需要随时来找我们”,我低头一看,名片上印的是“哥谭圣三一教堂·每周三晚间驱魔祈祷会.欢迎各界人士莅临交流”。 我收下了名片,打算哪天去一趟,就当作是同行交流工作。 在我彻底逛熟校园后,我选择打入华人留学生交流群。正在我沉迷便宜好用的各种二手中时,一个叫“大王不怕王”的人在群里发了东街水手巷的灵异事件,和我在校园网看的一模一样。 就在我打算跳过这个话题的时候,艾莉丝给我发了一条讯息:“李,你知道东街水手巷的故事吗?我组织了几个人打算明天去探险。你要加入吗?” 我盯着这个消息停滞了几秒,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同意了。就当给无聊的大学生活找找乐子吧。 我通过艾莉丝了解了那个巷子。那个巷子在东区第三大道和港口的交叉口附近,巷名叫“水手巷”“Sailor’sAlley”是哥谭港一带最老的巷道之一, 十八世纪的时候是走私犯和水手们交易的地方,曾经有人在巷子里被割喉,被发现的尸体旁边积了一小汪海水和血的混合物,据说那之后巷子每到下雨天就会飘出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海腥,是铁锈腥。 艾莉丝说她白天去采访附近的老住户时,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告诉她,那股味道“几十年前就闻习惯了,就像哥谭本身在流血”。 第二天下午,我穿着冲锋衣,口袋里装着罗盘和符咒。五帝钱挂在腰间。向大门口走去与他们集合。 我还在远处时,艾莉丝看到我热情的和我打招呼,我走进一看,艾莉丝的小队有4个人,加上我5个。三女两男的结构。 “你好,我叫格蕾丝.史密斯。”黑发蓝眼的女孩说到。 “你好”一个人穿着红色卫衣的卷发女对我说:“我叫奥菲利亚.约翰逊,你叫我奥菲就行。” 艾莉丝拉着我,给我介绍剩下的两个小伙:“这是安德鲁.威廉姆斯,那是迈克尔.布朗。”两个穿着格纹衬衫的男孩一一给我打招呼。 我都热情的回答了他们,心想,哥谭人真热情。 等我们乘车到达已经是下午6点了,天已经开始黑了。 哥谭的天不是慢慢的变黑,而是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瓶墨水,从东边一路洇到西边,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整座城市彻底吞没。 水手巷比我预想的要窄得多,两边是潮湿的红砖墙,墙面因为经年累月的潮气侵蚀而泛起了一层暗绿色的苔痕,头顶的防火梯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雨滴顺着生锈的铁栏杆一滴一滴往下坠,节奏不均匀,像有人在用指甲敲铁管。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空气里的湿气很重,夹杂着海港飘过来的咸腥和旧城区特有的霉味, 在这些寻常的气味底下,压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非物理性的冷,从巷子深处往外渗,看不清在哪里但能感觉到它一直在散着寒意。我的五帝钱开始轻轻相碰,发出只有在场的我才能听见的细碎脆响。 艾莉丝说大概是两周前,正好是哥谭港那边出了一桩大案之后,一个□□头目的走私船被蝙蝠侠截了,船上除了军火之外还有一批非法入境的文物, 其中一箱被□□趁乱转移,据说藏在了东区某个废弃仓库里。警方至今没找到那箱东西,蝙蝠侠也没找到。艾莉丝说她打算做这个的专题报告,但是太敏感被编辑退了。而水手巷的灵异事件则是她的下一个专题。 我们跟着居民的指引来到里闹鬼的巷口,艾莉丝已经架起了摄像头,准备捕捉一个劲爆的镜头。 我悄悄把罗盘拿起来放在掌心,指针慢慢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指向直指巷深。 那股我到达哥谭第一次感受到的绵密热度,像一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烧着的炉子,我已经能感觉到它的热度了,但还看不到火光。 旁边的格蕾丝看到我拿出罗盘开始激动:“哦哦哦,李,这是东方的法器吗?我太爱灵异文化了,我看过你们那边的恐怖片,我见过这个。”我抬头向她笑了笑,摇了摇我手上的罗盘。 格蕾丝的话让周围的几个小伙伴都看向我,我会心一笑,告诉他们:“我会一点小法术。” 瞬间,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更热烈了。艾莉丝打算接着问,可是突然,巷子深处传来了小小的女孩哭声,然后逐渐开始变大,尖锐。 我和几人慢慢靠近,耳边除了哭声,还有风声,像指甲刮过黑板,让人心里毛毛的发颤。 越往里走,那股冷意就越明显,到最后艾莉丝他们这种没有修为的人都感觉到了。 艾莉丝打了个哆嗦,小声说怎么突然这么冷,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没有回答,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罗盘上,指针已经停止了晃动,直直地指向巷子中段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扇锈得几乎认不出原色的铁门,门缝底下渗出一小片水渍,水的颜色微微发灰,在昏暗的巷灯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光泽。我用脚踢了一下铁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往里开了一道缝,里面的黑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从门缝里往外灌着湿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风。 艾莉丝几人缩在我身后,还在坚持地举着摄像机。入目没有找到什么,摄像机也没拍到什么。 只是推开门看到地只有一滩水,和伫立在上的陶瓷娃娃。我盯着瓷娃娃看了几秒,又摸了摸下面的水,咸腥中带着煞气。我已经确定了闹着出的是什么了。 “你上次说□□转移的那箱文物,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东西吗?”我转头问艾莉丝,指着地上的瓷娃娃。 艾莉丝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相册,翻到一张模糊的图片。 那是她从哥谭警局的公开案件通报里截下来的,图片上是一箱被水泡得半烂的木盒子,盒子上的花纹因为泡水太久已经看不清了,但有一个木盒的盖子在搬运过程中被磕开了。 里面露出半个瓷娃娃,白瓷质地,巴掌大,是个小孩子的形状,面部被海水浸泡得模糊不清,但嘴角的弧度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见,是一抹极其古怪的、与它被海水泡烂的身份完全不符的鲜红色,像是在笑。 我拿起那个娃娃,看到低下写着“清光緒泉州德化窯嬰戲”,婴戏,是明清瓷器上很常见的一种纹饰,画的是小孩嬉戏玩闹的场景,寓意多子多福。 但这一批瓷器不一样,它们不是画着婴戏纹的盘子或碗,它们就是小孩的形状,不讨喜,不喜庆,关在木盒子里从泉州一路漂洋过海运到哥谭港,身上还附着一个从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被强行塞进瓷娃娃里的小女孩的魂。 “可是怎么在这里有一个呢,是不是□□的转移仓库就在里面?”艾莉丝举起摄像机对着黢黑的房间,等打开手电筒一看,空空如也。 只有脱落的墙皮和一股腐败的味道。艾莉丝有些失落,毕竟来了一趟却除了一个瓷娃娃一无所获。格蕾丝失落的说:“我看到李拿出罗盘还以为这里一定有鬼魂呢。”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有诡异不是挺好的吗,至少不会伤到人。” 街道外面下起了小雨,滴答滴答地落在腐朽地水管上像是被定了闹钟一样。艾莉丝收起摄像机,安排几人打车回到了学校。 我和他们分别,手里还拿着瓷娃娃,我借口观赏一下我国的民间手艺,拿到了它。在我的背后,艾莉丝看者我离开的方向沉思。 我回到房间,收到了艾莉丝的消息:“李,你绝对知道点东西,求你了求你了,告诉我吧。求求你了,我请你吃学校的超级无敌好吃的洋葱辣酱热狗。” 在艾莉丝的几番攻势下,我约她明天中午宿舍楼下见。接着我把瓷娃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面罗盘靠在一起,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 溺童煞不是自己形成的,小孩的魂一般不会主动变成煞,因为小孩没有那么多执念,他们的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哭一场闹一场就散了。能形成溺童煞的,一定有人在旁边推了一把,把小孩子的魂锁在了某个容器里,不让它走。 第二天醒来,我先上了一节有意思的课,叫“比较宗教学导论”的选修课,教授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德国人,第一堂课就在讲台上放了一张太极图和一张卡巴拉生命之树的对比图,然后问全班有没有人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共通点。 我举手说它们都是试图用几何图形描述不可描述的东西。教授看了我三秒钟然后说“Iing”,那个语气翻译过来就是“你说得对但我不能说你说得对因为这不够学术”。 我挺喜欢这门课的,因为它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全世界的人都在用不同的方法解释同一种东西,只是用的语言不一样。我们叫道,他们叫神,有人叫宇宙意识,有人叫原力,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答案。 中午下课,我在宿舍楼下见到了拿着超级无敌好吃艾莉丝版的洋葱辣酱热狗,她热烈地挥舞着手臂,:“李,我买了洋葱辣酱热狗,我们边吃边说。” 我带她进了我的房间,坐在凳子上,我拿着瓷娃娃给他讲解:“这个是溺童煞。有小孩子死在水里,怨气没散干净,附在了什么东西上。 昨天我们只听到声音却没有见到诡异是因为这个瓷娃娃不是主体。我看了你下载的警察图片,应该是有人制作了一批同样的瓷娃娃,但是有溺童煞的只有一个。 它的煞气太重辐射到了其他娃娃,所以才会产生只闻声不见其人的现象。” 我吃了口热狗,确实很辣很好吃。“我们要想彻底解决了这事,得找出主体是谁,或许主体和其他娃娃不一样。” 艾莉丝自动接过了找娃娃得任务,拿出新闻记者得干劲和素养,一整周都钻在各大论坛和警局情报上。 格林楼的淋浴设备建于十九世纪末,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忽冷忽热,我在洗澡的时候被忽然喷出来的一股滚水烫得整个人差点从浴帘后面弹出去,下意识往后跳了一大步,左脚踩滑,整个人摔在瓷砖地上,膝盖撞在马桶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上青了一大块,心里的火气比淋浴间的蒸汽还大,然后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坐在床上越想越气——我来哥谭两个星期,遇到了一个溺童煞,被辣哭了一次,迷路了6次,现在连洗个澡都要被水管攻击,这座城市简直在用一切手段告诉我它的热烈。 但我李华湑从来不是一个能被热水和辣酱打败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爬上四楼走廊尽头的窗台,试图把窗户完全打开,因为我昨天发现从这个窗口可以爬到屋顶的平台上。 平台朝东,视野开阔,每天早晨六点到七点之间阳光能完整地照到那个角落,是整栋楼最适合面东采气的地方。 而且今 天天气格外的好,是少见的万里无云。在国内的时候我每天卯时准时起床,面东采紫气九口,来了哥谭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断了好几天,今天必须补上。 等我打完一套拳法,我接到了艾莉丝的电话:“嗨,李。我在众多论坛信息中找到了一条有用消息,东街的爱德华公寓地下室,有人听到深夜小女孩哭声但是进去没人。你要不要和我今晚去探一探。” “OK”我回复完,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今晚要用的家伙。 周六晚上下了小雨,哥谭的雨打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路灯光被雨幕过滤之后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橙黄色光晕,整条街道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旧油画。 我穿了一件带帽子的冲锋衣,把五帝钱系在腰间,朱砂砚和几张空白黄符塞在背包里,桃木剑裹在一卷旧报纸里,艾莉丝撑着一把印着哥谭大学校徽的折叠伞,看起来比我还紧张,一边带路一边频频回头看我。 我们到达爱德华公寓,说好听点叫公寓,可是几乎人去楼空,只零星几家住在高层。我带着艾莉丝找到地下室的入口,里面堆砌着各种杂物,越往里走,刺骨的寒冷冻得人瑟瑟发抖。 艾莉丝不停地搓着手,等好一点立刻拿出摄像机:“嘿,李,我打算全程记录,你没意见吧。”我把帽子又往下提了提,说到:“别拍到我。”她给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察觉到前面有什么东西,对艾莉丝说到:“你就站在这里别过去。”艾莉丝有点小反抗但还是怪怪听我话。但是手依旧举着摄影机对着我的背影。 从背包里拿出黄表纸和朱砂砚,蹲下来用腿垫着纸开始画符。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滴在符纸上洇出几个小点,我把那几个水迹顺势并进了符胆里。 师父教过我,雨水属阴但活水也能通灵,画符的时候遇上小雨不是坏事,只要不影响朱砂的稠度就行。我画完一张缚魂符又画了一张安神符,最后画了一张退煞符,三张符叠在一起捏在左手,右手掐了一个剑诀,站起来往室内深处走。 靠墙堆着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破旧板条箱,头顶有一盏没通电的裸灯泡,唯一的光源是我手机上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的时候惊起了 好大一片灰尘。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木箱,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全是瓷器,大大小小的人偶,有抱膝坐着的,有仰头笑的,有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的, 每一个都是小孩子的形状,最恐怖的是它们的面部全部完好无损,只有嘴角被人统一用朱砂画了一道上扬的弧线,鲜红色,在水泡和灰尘的侵蚀下竟然一点都没有掉色。 在那一堆瓷器小人中间,站着一个影子。 不是实体,它半透明,边缘模糊,它在哭。哭声不通过空气传播,直接往你脑子里钻,细、尖、断断续续。我的左手捏紧了那三张符, “你不是这里的东西,”我对着那个影子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跟一个迷路的小孩说话, “你被装在那些瓷娃娃里运过来的,是不是?你本来在海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然后被人捞起来装进了这些娃娃里,运到了这个城市。你是被拐来的。” 影子的哭声停顿了一瞬,然后它抬起头看我,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但我感觉到了一种明确的、定向的注视。 我把左手的三张符分开,先把安神符往空中一甩,符纸没有落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住了似的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平稳地往那个影子的方向飘过去,停在了它身前不到半米的位置,符纸开始微微发亮。 影子往后退了一步,哭声停止了,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是水声,不是海水的汹涌,而是很小很小的、小孩用手在水盆里拍水花的声音,啪嗒,啪嗒,每一下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你淹死的,”我说,“你是不是掉进海里淹死的。” 水声停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密了,像是那个小孩在拼命地拍水,水花溅到了我的手背上。但我的手背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退煞符也甩了出去。这张符没有飘,它直接往影子所在的位置射了过去,啪地一声贴在影子胸口的位置,影子开始剧烈地震颤,整个地下室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到了我能看见自己呵出的白气。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瓷器人偶开始发出细微的、此起彼伏的咯吱声。我的罗盘烫得我隔着背包都能感觉到热度,五帝钱在我腰间剧烈地跳动,声音响得艾莉丝4米外都能听到,她后来告诉我,那声音听起来像一串铜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疯狂地拨动。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剑诀变雷局,左手第三张缚魂符,然后五指一张,符纸自己从我掌心飞了出去,在空中化成一条半透明的红线,像一条灵动的蛇,绕着那个影子缠了三圈,猛地收紧。 影子发出一声不存在的尖叫,然后除了正中间得瓷娃娃,其他所有瓷器人偶同时裂了从嘴角那道朱砂弧线的位置开始,一道细纹沿着瓷器的弧度蔓延开来,然后裂成两半,每一个都裂得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种力道从同一个方向掰开的。 瓷器碎片散落了一地,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每一片碎片上都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色雾气,那些雾气在空中汇聚成一团,然后被她缚魂索套住的那个影子一口吞了下去,影子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瞬, 在那短暂得只有一眨眼的清晰里,她看到了一个三四岁小女孩的侧脸,圆眼睛,眼下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的嘴唇紧抿着,不像在笑也不像在哭,更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 3. 初识 然后灵魂散了,慢慢飘回瓷娃娃里。我观察了一阵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艾莉丝的喘气声。见没有其他动静,我上前把瓷娃娃拿在手上,手电筒照的它的嘴巴刺眼的红。 这个瓷娃娃和我看到的其他不一样。红衣服旧的发暗,像凝固的血。 嘴巴温柔地笑着,但是因着嘴唇红的如朱砂,反而有些阴冷的诡异。翻到底面,和上次见到的瓷娃娃一样,印着“清光緒泉州德化窯嬰戲”,唯一不同的便是旁边还写着“桃枝”二字。是用朱砂写的,不是烧制。 我记得,"桃枝"在民间信仰里是辟邪的意思,桃子本身就属阳,桃枝更是道士画符常用的法器材料之一。 一个光绪年间的德化窑瓷偶,底部被人用朱砂加写了"桃枝"两个字,是陶瓷主人叫桃枝还是这个陶瓷是用作辟邪保护的?但是解释不通里面为什么会有个溺童煞。看来得找到这个泉州林氏,才能知道了。 我和艾莉丝打道回府,走在哥谭特有的昏黄路灯下,我给她解释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溺童煞,有小孩子死了但是怨气不散,成了煞气。 这个小女孩附身在这个瓷娃娃上,所以导致这一批的瓷娃娃都有影响。每个瓷娃娃都有可能引起人听到小女孩的哭声,但是我今天找到了主体,其他瓷娃娃都碎了,主体的灵魂也受伤回到瓷娃娃本体,估计哥谭不会再有这些哭声了。” 艾莉丝拿着笔疯狂的记录着,偶尔看看我,偶尔看看瓷娃娃。“对了,刚刚你录像没录到我的脸吧。”我盯着她,我不是太想让我的脸出现在校园版灵异版本或者出现在各大论坛。我才刚刚来哥谭,一切低调低调。 艾莉丝摇了摇头,带着有些可惜的语气:“没有,我只拍到了你的背影,甚至你和小女孩说话时我也没有拍到这个诡异,你把它挡的严严实实。我只能用里面的一些截图做写作用了。” 我耸了耸肩,继续说:“之后的事就由我来想办法,有娃娃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艾莉丝看着我,她知道说的是这个瓷娃娃的来历和里面的灵体的结局。她没有说话。反而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接下来就靠你了。” 我回到宿舍,仔细研究瓷娃娃,出了不同于别的的外貌,我注意到瓷娃娃底下有个空洞。 我把电筒光照进去,发现里面有一处有暗影,不是烧制留下的瑕疵,因为太规整了。我拿着镊子小心地夹出来,是一个被卷成细筒的卷纸。 抽出来的是一张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薄纸,纸已经发脆发黄,展开的时候边角碎了一小块,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是用毛笔写的繁体中文,笔迹秀气而端正,每一个字写的极为认真,像是在写一封寄不出的信。 纸上写的是一段话:"此红衣女童名喚阿桃,生於同治十三年,殁於光緒六年,得年六歲。 阿桃為吾女弟,幼時隨吾母赴泉州渡頭接遠親,不慎落水而殁。 後吾家請德化窯匠人依其容貌燒製此偶,寄其魂於其中,以桃枝為記,令其永伴家人左右,不受孤魂野鬼之欺。 凡我林氏子孫,無論身在何處,此偶所在即為阿桃之歸處。 若有朝一日此偶落入外人之手,請務必將其歸還林家後人,吾妹年幼膽怯,不敢獨行太遠。" 落款是一个名字,林秀英。 我把纸张放在桌上,细细的摩擦着。想了很久。我决定找到林家后人,把这个瓷娃娃放到她该在的地方。 我在小绿书发了一个寻人贴,说有百年前的旧物被我无意买到,现想要把这个东西还给原主人。 果然网友的力量就是最强的。他们通过大量分析和泉州本地人出现,确定了现在泉州杨家已经于50年前搬到了哥谭。感谢小绿书网友的热情支援。 林家既然在哥谭,那就方便了很多。我给艾莉丝发消息,让她帮我查一下林秀芝在哥谭的住址记录。 如果林家还有人留在哥谭,阿桃就应该回到她的家人身边,如果没有,我会做法给她超度。 窗外的夜空里蝙蝠灯依旧亮着,光束穿透云层投在天幕上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锐利。 我把阿桃的瓷偶用封禁符重新包好放在枕头旁边,不是要镇压她,是保护她,因为这个六岁的小女孩已经离开家人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话,只能在水手巷和公寓走廊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试图告诉每一个能看见她的人:我还在这里,我想回家。 我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那只乌鸦又叫了一声,声音从橡树枝上飘过来,穿过哥谭夜风的咸腥味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落在窗台上。 艾莉丝速度很快,第三天就带着地址找到了我。林秀英最后一条公开记录出现在两年前的东区华人社区选民登记表上, 地址就在东区老工业区边缘的一栋老年公寓里,距离我在水手巷第一次遇到溺童煞的地方步行只需要十二分钟。我当即决定带着艾莉丝前去拜访。 林秀英住的地方是座公寓,叫做“和谐老人之家—1997年建”,公寓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色,夹在一排排轻工业厂房和一家华人超市之间。公寓没有电梯,楼梯里充满了中药和旧物味,说不上难闻,但是确定是纯正老房。 林秀英住在3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上还贴着退色的春联和发灰的“平安是福”,我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敲了敲门。门内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一阵缓慢的。拖着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苍老的眼睛。 “你是林秀英女士吗?”我用中文问道,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柔,因为她让我想起来悠悠小院隔壁的一个老太太,因为别人敲门声过大而摔了一跤。 林秀英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的把门打开。她比我想象中的老,大概有85岁,头上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别着一个黑色夹子,衣服是洗的发白的碎花衬衫。 我进到屋子,拿出瓷娃娃和她解释了我找她的原因。她拿着瓷娃娃沉默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瓷娃娃。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始讲述她的故事。“阿桃是我姑婆,我曾祖母最小的妹妹,六岁那年掉进泉州渡头的水里淹死了。 我太祖母哭得瞎了一只眼,后来请德化窑的匠人按照阿桃的样子烧了一只瓷偶,又请林家祠堂的主事道士做了一个仪式,把阿桃的魂请进了瓷器里。那是光绪年间的事,到现在已经快一百四十年了。” “我50年前搬到哥谭,临走前她在祠堂突然消失,我们找了好久,可还是不见踪影。没办法,我们的船要出发了,只能停止寻找。没想到现在能在这里看到她。” 她的眼眶没有红,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那双手覆在瓷偶头顶上轻轻摩挲着,手指的每一条皱纹都在微微发抖。 那个颤抖不是哀伤,至少不只是哀伤,而是一种等了五十年才重新摸到这个唯一留存了她小姑婆一丝气息的瓷器的老人在那一瞬间所承载的、所有用语言无法描述也不必描述的东西。 我看着她出神的眼睛,想着她的话。林家人一直陪着这个瓷娃娃,桃枝便没有远离家人。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桃枝不见了,可能是偷盗,也可能是别的。但好在,桃枝终于还是回家了。 林秀英问我怎么拿到的桃枝,我只说了个大概,没说是因为溺童煞发现的,隐瞒了我道士的身份。艾莉丝在一旁疯狂的记着,又问了林秀英一些问题。我想她的文章已经写的差不多了。 我和艾莉丝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公交车上,艾莉丝感叹:“真是缘分啊。相别50年,还能在异国他乡相遇。” 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偏过头看向窗外。“我打算把这篇写成灵异寻亲的报道,多感人啊!相隔50年,依旧重逢。我相信我的报道会大火的。”艾莉丝一种很有干劲的样子。我也在期待他的报道。当然最好把我抹掉。 当然没有把我抹掉,但是艾莉丝把我的名字换了一个,照片也只有背景,所以报道出去也不知道是谁。但是这不妨碍她的火爆,已经在各大论坛上了榜首,校园报也抢的火热。 我看着校园报上的图片,皱了皱眉,这个背影把我拍的有点胖。差评。 我没有在关注后续,我继续上着我的课。对于桃花劫,我现在都不知道人在哪,想斩断也没法。 这学期两周后,我选了一门叫“比较神话学与都市传说”的课。 选这门课的原因很简单:我的专业必修学分还差三个,而这门课的时间刚好卡在周三下午,和我其他的课不冲突。 我仔细看了下课程内容和老师。别的不说,我对蝙蝠侠这个都市传说还是很有兴趣的。 我坐在靠墙的第四 排位置,收拾文具的时候旁边预约一个人。我没有抬头看他,继续收拾我自己的东西。 他却突然给我打招呼:“嗨,同学。我是提姆·德雷克,你也是选修这门课的吗?”说实话,我觉得他的打招呼方式很无聊。不过哥谭人这么热情我还是回了他。 “你好。我是李华湑。”我有些高冷,和他握了个手后就面部表情的刷着手机。 授课教授姓哈特曼,全名奥古斯都·哈特曼,六十多岁,哥谭大学人文学院资历最老的教授之一,专攻都市传说与现代社会心理学的交叉研究。 他的第一堂课在投影仪上放了一张蝙蝠侠的夜间巡逻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从屋顶上掠过,然后他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学术语气说: “本课程的核心案例,就是哥谭市的蝙蝠侠现象。为什么一个穿着蝙蝠战衣的义警会在这座城市存在这么多年? 为什么他的形象会从一个都市传说逐渐演变为哥谭文化的一部分?他的存在对哥谭市民的集体心理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这些问题——我们将用一整个学期来回答。” 哈特曼的教学风格极其独特。他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教授,他是那种会让你在第一节课就觉得“这个人大概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机会讲这些事”的教授。 他讲到蝙蝠侠的起源时,没有用任何官方资料或新闻报道,而是从犯罪巷谋杀案的旧报纸开始,从哥谭警局的早期档案到阿卡姆疯人院建院的历史背景,一步一步推导出蝙蝠侠出现的必然性。 他的理论是:蝙蝠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城市集体无意识的具象化”哥谭市民对正义的渴望太强烈了,以至于这种渴望本身催生了一个象征符号,而那个戴着蝙蝠面罩的人只是恰好填补了这个符号的空缺。 我听的津津有味,我想蝙蝠侠可能是一个蝙蝠精,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超出常人的能力。我忘记了自己也是人类而且不一般。 提姆戳了戳我,问道:“你对蝙蝠侠感兴趣?”我别了他一眼:“你不感兴趣你选这课?”提姆讪讪一笑,心想:我选择这课还不是为了接触你。 没错,虽然艾莉丝的报道没有任何我的消息,但是蝙蝠家有蝙蝠家的信息渠道。 他们轻而易举地查到了这件事的灵异之处和我这个解决人的信息。 哥谭来了个道士,这个讯息对守护哥谭到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蝙蝠家注意到了。提姆·德雷克正好在哥谭大学读大四,接触目标更加方便。 下课后提姆想要加我的联系方式,我同意了。毕竟他真的很帅,通信里有一个帅哥,看朋友圈会很快乐。 接下来的日子,在课上题目依旧和我坐在一起。而我也对蝙蝠侠从课上了解的越来越多。至少我知道了了他应该大概是个人。 这天讨论主题是“蝙蝠侠与东亚民间信仰中的守护神比较”,哈特曼在PPT上放了一张日本武士盔甲和一张中国门神年画的对比图, 然后抛出了一个问题:蝙蝠侠在哥谭市民心中,到底更接近“复仇者”还是“守护神”?他点名让我回答,因为我那时候在和提姆说话。 我站起来,想了想,说到:“守护神在东亚民间信仰中的核心功能不是消灭邪恶,而是“在场”。 神像被供奉在村口不是为了主动出击去降妖除魔,而是为了让村民在每天路过的时候知道这里有一个东西在看护着他们。 蝙蝠侠投射在哥谭夜空上的那个标志在功能上和村口的神像没有本质区别,它不是武器,是信号。他告诉每个看到的人,你没有被抛弃。 但是我不确定蝙蝠侠本人是不是有守护神的想法。” 教室沉默了几秒,哈德曼教授推了推眼镜。问我是不是有实地调查的经验。我回答是,说我自己从现在道场长大,对守护神会有更多的了解。 一个月后,我和提姆熟了起来,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在中午吃超级好吃的洋葱辣酱热狗。但是我还是对他大跌眼镜,原因是我在校园论坛看到一个帖子, “提姆·德雷克连续一个月出现在校园”,看到好朋友的讯息,我毫不犹豫的点了进去,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的同桌竟然是韦恩集团的少总裁。 现在我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种看钱堆子成人的感觉。至少我挺穷的,毕竟哥谭花销大。 4. 日常1 又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对着黑眼圈浓的发黑,头一颠一颠地吃饭提姆说话:“提姆,我在校园论坛看到了,你真是韦恩集团的少总裁啊?那你不应该很忙吗?怎么在学校待了一个月啊,你可不知道论坛上怎么猜测的,说你回学校是看上了哪位女生呢。” 听到关键词,提姆还是抬起头,说:“首先我是韦恩少总裁,其次韦恩集团的总裁还活着,至少得承担点责任,让我享受一下校园生活。”提姆避开了校园论坛的猜测。毕竟他真的因为一个女生才留下的。 结束这个话题我还是忍不住问提姆:“提姆,你是不是晚上睡不好啊,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不等他说,我掏出一个安神符给他:“这个是安神符,有助你睡觉。相信我,很有用的。” 提姆接了过来揣在兜里,说了谢谢后我们便一起去上下午的课。不过我可不知道提姆会把安神符。 哥谭的夜晚是让人压抑的,天像被人拿了墨晕染开,黑夜包藏了所有的罪恶。提姆拿着安神符回到蝙蝠洞打算开始研究来自观察了一个月的少女手中的唯一东西。 蝙蝠洞的穹顶隐没在黑暗里,无数屏幕的冷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幽蓝的光斑。水滴从钟乳石尖端坠落,隔很久才传来空洞的回响。巨型计算机组嗡嗡低鸣,那声音被空旷的洞穴放大又吞没,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提姆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他戴着白手套,左手捏着一柄镊子,镊子尖端泛着冷光。符纸薄得像蝉翼,上面的朱砂符文像是新写的,鲜艳的红和一点点湿润。 他用镊子挑起符纸,对着灯光缓缓转动。光线穿透薄纸的瞬间,符文同时透出一层极淡的红光,那些笔画开始彼此勾连,能看出应该是一笔画成。 “B,这个符咒没有看出特别的。我拿回去试试效果。”物理的检测没有查出特别之处,全是简单易得的材料。 当天晚上,夜巡回来的提姆没用一刻钟就睡熟了。虽然他很缺觉,但是平时的睡眠质量真的很差。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提姆第二天醒来觉得此物定有神奇法力,看来李华湑果然不是普通人。提姆不打算再在学校待下去了。确认了人没有给哥谭带来危险性,便不再多管。继续自己的工作义警生活。 我三天没看到提姆在学校,忍不住好奇给他发了短信,他回复我说最近公司很忙我便没再说什么了。大总裁可和我等屁民不一样。 学校还开展了文化节还是我从艾莉丝口中知道的,她说每个留学生都被分配了一个主题,华国今年的主题是“传统民俗”,她把我的名字报给了摊位主理人,推荐我说我对这方面很懂。我被迫上岗,在文化节当天给排队的的各位介绍华国的民俗文化。本来一开始人不多的,但是架不住艾莉丝的卖力宣传。逐渐排队的人多了起来。 忙完文化节,晚上被艾莉丝拉着去了食堂吃汉堡。汉堡味道并不咋地,但是比周三的意面好吃很多。艾莉丝直愣愣地盯着我,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用一总蜜汁微笑看着我。像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超级大秘密一样。 我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和微笑,汉堡吃到一半放了下来:“艾莉丝,你有什么事问我吗?” 艾莉丝嘴角的幅度更大了,回到:“提姆·德雷克在学校待了一月,根据我的线人报告,他这一个月一直和你待在一起。说!他是不是在追你!”艾莉丝的眼睛像是看到猎物一般炯炯有神,话里的疑问更像是肯定答案。她这样很和我跟着师父在到处捉鬼并且顺带吃事主家八卦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现在很无语,真的。我没想到有一天感情八卦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虽然我在提姆出现的那一刻想过他会不会是我的桃花劫,但是在一个月的相处后我否决了。因为一个月都没有对他心动,那估计我是不会为他挡天道的大刀了。 我面带无语地对着艾莉丝说:“完全没 有的事,他只是成谜于校园生活罢了。我和他没可能。”看我说的如此坚定,艾莉丝便歇了心思。 “唉,你听说没有。”不一会儿,艾莉丝再次开口,神神秘秘的:“格林楼4楼的镜子,有人路过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照的并非自己!”她看着我,我吞了吞最后一口汉堡:“格林楼大概是没什么灵异事件的,我来这里这么久都没有感受到。但是物品有所谓的“旧气”,它沾染了太多人身上的感情,慢慢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射一些东西出来。这东西不伤人,就是容易让人睡不好觉。” 我不住在有问题的格林楼4楼,我在三楼,所以没有看到过镜子。但是我看格林楼整体没有煞气,反而透露出“旧气”,八成4楼的镜子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掏出一个安神符,递给了艾莉丝:“这是安神符,有助眠的作用。你要是害怕可以拿一张放在枕头下。”安神符是最好画的符咒,之前给提姆的时候多花了几张。 艾莉丝还是耐不住好奇,并且打算她的下一个专题报告就是格林楼4楼的镜子之谜。我和她商量好,周一上午蹭着人都去上课了再去探查一下情况。 艾莉丝和我分开后,我没有停留地继续走回到宿舍。哥谭的黑夜我是真的不爱待。虽然天空上依旧有大大的蝙蝠标志,但是在哥谭,它的气味跟浓烈,夜晚更是带着颤抖的冷。不是夜风刺骨,而是煞气慢慢从地底发散出来。这座城市有大量的煞气。我不想管,当然如果撞到我眼前我还是会解决的。 周一上午,艾莉丝和我聚集在3楼,在爬楼梯的片刻功夫给我介绍了下格林楼的历史。 格林楼4楼的镜子据说是建校初期从欧洲运来的老物件。一楼到三楼的镜子都很正常,正常的意思是你半夜去洗手间路过的时候,镜子里只会映出你自己睡眼惺忪的脸和身后走廊里那盏永远在闪的日光灯。但四楼那一面不太一样。有不少人半夜经过的时候会发现镜子照不出来自己或者照出别的东西。 5. 镜子 等我和艾莉丝到达四楼的时候,那面古朴的镜子没有任何异样。我反反复复的查询着镜子的周围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正在我疑惑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外面在照耀的太阳。一拍脑门:“这么重要的事我都忘了,光顾着今天早上没人在宿舍。这太阳一照,什么孤魂野鬼乱七八糟的都不敢来。” 是我犯蠢,和艾莉丝商量后打算半夜12点再过来。 夜晚,我和艾莉丝准时在4楼集合。月光照进走廊,那镜子开始变得不一样。 我注意到那面镜子开始会映出一些不该出现的东不是鬼,也不是煞,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旧照片底片上残留的银色光斑。这些光斑在白天完全看不见,只有在夜晚凌晨时分,走廊里所有灯都关了,才会从镜面深处浮现出来,是一个人影,是一小片比周围的黑暗更淡一点的灰白色雾气。我用望气术观看,确定了不是鬼煞,不是需要处理的超自然威胁。它更像是这面镜子本身在反复播放一段很久以前的录像,因为录了太多遍,影像已经磨损得只剩下几帧残片,但它不肯停。 镜子中间的人影不大,甚至像一个小孩。一个小孩曾经在这栋楼居住过?我怀疑好奇,继续用望气观看。艾莉丝已经被镜子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的躲在我的背后。 “别怕,这个不是威胁。”我安抚道。 突然这时候,镜子里穿出微弱的声音。重复着一句话。“有没有人,救救我!”一个小孩的声音。镜子里的原理有点像故宫会出现行走的宫女一样。因为特殊的原因将旧时发生的事储存在一个特别的物品上。想来这个格林楼曾经出过什么事,将一个孩子的的旧气刻在了里面。 这件事不是没有解决方法,而且既然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肯定会处理的。 我把桃木剑握在左手,右手掐了剑诀,在空镜框前面盘腿坐下。我用采血针在食指上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抹在镜框正中央,用指尖血在镜框上画了一道符咒,每一笔的力道都是从血里往外抽的,把困在镜中的旧气往外推。符咒画完,轻微一声碎裂声响起。镜子上方一个小小的角落裂开了。有一篇雾蒙蒙的东西飘了出来。 看着站在我眼前的雾影小孩,随着月光的照射渐渐飘出了窗外。当雾影要消失了的时候,一句“谢谢”在我脑海里出现。我想解救了捆于镜子的旧人,功德加一,解决了格陵兰的诡异事件,功德加一。 艾莉丝虽然看到了雾影,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大致和她说了一下情况,她说打算作为下一次的报告。最近不知是认识我的缘故还是艾莉丝的气运,她的报告多以灵异事件为主题。但是都是不大不小的事件。比如她自己探索了体育馆篮球之谜,(只有有人在深夜也在不停练习为了准备比赛!),实验室会动的骷髅(有人恶作剧给骷髅加了自动器。) 我还是好奇这栋楼发生了什么。于是第二天来到了图书馆。我问图书管理员关于格林楼的建筑档案在哪里,图书管理员看到我走进来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只是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说在图书馆档案室西南角那排铁柜,建校初期的宿舍楼图纸和改建记录都在那边,找完了把东西放回原处。格林楼建于一八八七年,最初是一栋U型建筑,东西两翼各有一条走廊,走廊两端各有一面穿衣镜,也就是说,四楼本来有两面镜子,不是一面。 一九零一年西翼发生了一场火灾,火灾原因记录上写的是“不明”,火灾造成一名小孩死亡,名字叫托马斯·克莱德,八岁,是当时哥谭大学一位神学教授的独子,住在格林楼西翼四楼最末端的房间。火灾之后西翼被封闭,后来改建成了储物间,而西翼走廊尽头那面镜子被移到了东翼,也就是昨晚看到的那面镜子。换句话说,四楼走廊里那面镜子,不是一面镜子,是两面镜子被拆下来之后重新组装在一起的,一面来自东翼,一面来自西翼。西翼那面 镜子的水银涂层里封着一场火灾、一个孩子的死亡,导致了四楼镜子的灵异现象。 我对这个小孩唏嘘不已,存在着他的灵的一部分旧气被捆了一百多年,让他不得安息。除了图书馆,我去唐人街买了一些祭拜用的东西。在学校森林给托马斯烧了一些。希望他的灵魂能够安息。 一周后。格林楼四楼的事件终于登上了校园报告,在论坛也有很多热帖。有人说竟然有人能解决,有人说感觉晚上睡觉更好睡了。当然也有人想询问解决的人的信息。这种校园版都没有提及。用的人命是John.Doe。至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是假名。 这件事当然不出意外引起了提姆的注意,毕竟他才刚刚不来学校就有事件发生。给他的安神符他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最近他的睡眠质量稳稳提升。让他的精神大好。所以打算来学校接触目标一下。 提姆上了课后约我一起吃校外的一家汉堡店。我瞅着下午没课便答应了,这家汉堡放了足量的酱汁,虽然好吃但是到底有些腻。我猛喝了一口加糖的可乐,结果弄得我呛声,狼狈不已。 我抬头看向提姆,说到:“我果然还是对咪国的食物接受不能。”提姆笑了笑,他眼睛弯弯,蓝色的眼睛像一颗蓝宝石,散发着温柔的光。这是我第一次好好观察他的眼睛,真的很美丽。我说:“你的眼睛很美。”提姆反而红了耳朵。 我觉得很有趣,但是还是好奇的问道:“你今天把我叫出来干什么。” 提姆喝了一口可乐说:“上次水手巷的报告我看到了,那个背影我觉得是你。这次格林楼的事件解决。我也觉得是你。你是一个道士!”提姆看着我的眼睛,笑着说:“对了你给的安神符很有用。” 我震惊于提姆的敏锐,也没有想着在提姆面前隐瞒:“我确实是一个道士,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提姆肯定到:“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6. 委托 第六章 我望着窗外的雨,从港口方向不断渗过来的毛毛雨,打在皮肤上像被无数只湿冷的手指同时摸了一下,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雾。我思索着昨天提姆说的话。他来找我是因为受了义警红罗宾的嘱托。毕竟韦恩集团资助着哥谭的义警们,有联系渠道很正常。他告诉了我一起案件。 东区老屠宰场,前天夜晚发现一具尸体,男性,身份待确认,年龄估计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戈登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但法医的初步报告刚出来,死因不是枪伤,也不是刀伤,通过国网数据库的对比,也不是任何哥谭警局数据库里记录过的凶器类型。他的头不见了,颈部创口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戈登说他从来没见过的皱缩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灼过,但周围组织没有任何热损伤。 提姆想让我帮忙看看是不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做法。我没有当场答应他,告诉他自己需要回来考虑考虑。我不是很想卷入哥谭的纷争但是这件事又摆在了我的面前。听他说尸体情况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便是南洋飞头降。如果我答应了。这是我第一次独自面临这种邪恶东西。我害怕我的能力打不过那个降头师。 但真正让我想要逃避的是如果我答应了那我将被义警注视,或者还有其他势力。我平淡的的生活会打水漂。我思考了许久都没想到怎么办,只好打越洋电话给师父。 “师父,哥谭可能出现了南洋飞头降,义警想让我去处理。你觉得如何呢” “去吧,这一路上都是你的磨练。你的命盘动了,湑妹儿。”师父说这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命盘不是一般人能看的,为何师父会看到我的命盘。平时也没见他有这本事啊。 但是师父说的没错,我来到了哥谭斩桃花,在哥谭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磨练。我应当不畏惧,往前走。 我打电话给了提姆,说自己愿意帮忙。提姆很高兴,联系了红罗宾说明晚8点韦恩集团下见面。并且提前给我发了死者的现场图片。 我点开照片,把ipad放在书桌上放大。照片是戈登的现场摄影师拍的,像素极高,颈部创口在闪光灯下被照得纤毫毕现,皮肤边缘不似用刀这一类的工具切割而成,反而是一种我似曾相识的状态:创口周围的表皮层向内翻卷,翻卷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高的温度灼烧过,但创口以下的肌肉组织和血管断面却没有任何热凝现象。这意味着造成这种创口的东西不是物理刃具,不是能量武器,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常规凶器。 看到现场照片,我努力回想和师父一起解决的降头师案件,里面的飞头降尸体就如眼前一样。尸体伤口呈现出别一样的特征。我更加确信了这就是南洋飞头降。 第二天,我收拾了所有要用的东西,并且去超市买了个头套,像是劫匪一样的头套。夜晚8点,我已经在韦恩集团楼下等待。夜晚的哥谭是危险的,不安分的。在路上我已经解救了一个被拦路抢劫的女士。她临走前告诉我哥谭很危险,让我快点离开。 “嗦~~”我听见有什么飞了过来,转头看去是一个人影飞跃在高楼大厦间,和我在新闻里见过的蜘蛛侠很像。我开启望气状态观察,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不一样。那个人影飞下来停在了我的眼前。头上带着头罩,有点像光头,身上的衣服是红黑配色的紧身衣,有一个披风和手里拿着长长的棍子。 “嗨,你就说提姆推荐的道士吗?”面前的人,应该就是红罗宾说到。 我愣愣的盯着他,甚至有点想笑。我开望气看人,看的是人的周围气场和运势。而这个红罗宾,竟然和提姆身上的气一模一样!!! 我感觉我发现了大秘密!堂堂韦恩集团少总裁,半夜不睡觉穿着紧身衣开当义警,怪不得提姆的黑眼圈那么重。 我平复好状态,说…“是的我是,你想必就是红罗宾了吧!”我朝他伸手,他和我轻轻握了一下便放开。 接着他开始和我讲大致情况。走在我前面说带我去警察局看看那具尸体。他入警局仿佛如入无人之境,弯弯拐拐带我来到停尸房。 当他把白布拉开的时候,我上前仔仔细细观察这具尸体。处的脖子全是没有伤口,但是听法医说这具尸体大量缺血。我盯着他的脖子看,确实如照片一样创伤诡异。我心里大概确定了是南洋飞头降,但是为 了保险我还是说:“你查查肺部是不是有毒素,查真菊孢子,如果真的是南洋飞头降,他的唾液会有一种热带雨林特有的腐生菌,他会着陆在受害者的肺部。” 在等待法医做检查的时候,我好奇的望着红罗宾,他可真是个谜团,放着好好的富家少爷不去享受,反而在哥谭成为一个打击犯罪的义警。什么目的推动着他去做不属于他的任务。 红罗宾可能是被我盯着尴尬,说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对你很好奇啊!”我直白了当的回答他,他咳了一下,偏过头去,我想他耳边肯定红了,就如那次提姆微红的耳朵。我真的对他很好奇,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不是对待提姆时那种对待朋友的感觉。我可能说出出来,虽然提姆和红罗宾是一个人。 等了一个小时,法医终于差出肺部里的真菌。我便确实了这是什么回事。 和红罗宾走出警局,我告诉他:“这是南洋飞头降。飞头降不是鬼,不是煞,不是任何一种你们西方分类体系里的超自然现象,它是人变的,南洋降头师修炼到一定阶段之后,能让自己的头颅连着食道和一部分内脏脱离躯体,在夜间飞行,吸食活人血液。 它的颈部创口不是物理攻击造成的,是降头术的反噬印记飞头降在吸食的时候会释放一种腐蚀性的唾液,唾液里的酶会从内部烧灼伤口边缘,这就是为什么照片上的皮肤是内翻的。” “问她解决方法。”红罗宾的耳边传来低哑的声音。 “有解决办法吗?”这时候提姆已经带着我爬上了5楼高的住宿楼天台。 我回忆起我学到的和师父处理的手法:“两个。第一,找到降头师的白昼藏身之处,在他头颅离体的状态下摧毁他的肉身,飞头降在飞行状态下几乎免疫物理攻击,但肉身极其脆弱。 第二,在头颅返回肉身的瞬间,用至阳之物钉住他的颈口,颈口是飞头降唯一的命门。桃木可以,朱砂可以,五帝钱应该也行。”我把拉了拉面罩,“但这两个方法都有一个前提,我们必须先找到他的肉身藏在哪。东区屠宰场是第一现场,我可以用追气符试试能不能锁定残留的邪恶轨迹。” 7. 降头师 我第一次做摩托车,我说真的。坐在红罗宾开的车后面,我死死地抱着红罗宾的腰,不得不说一句真细,我喜欢。不抱紧,我怕我下一秒就被帅飞出去。好不容易在我的担惊受怕下来到东区老屠宰场,我下车立马跑到一边呕了起来。 红罗宾不安地走过来:“你没事吧。对不起我开车快了。”我摆了摆手没有理他。等我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便跟着红罗宾走去了案发像场。 东区老屠宰场在哥谭工业区最边缘的地方,已经废弃了快二十年,铁皮屋顶被雨水腐蚀得千疮百孔,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积成一摊一摊的浅水洼。 我在被画出人形的地方站着,我托着罗盘在粉笔轮廓上方缓缓移动,指针毫无反应,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常规煞气或鬼魂残留的是阴气或怨气,飞头降不一样,它留下的邪恶残余是降头术施法时产生的法术余波,不是煞气,也不是尸气,。 我把罗盘收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朱砂砚和一张空白黄表纸,蹲下来用膝盖垫着纸,开始调墨,这次调的不是常规朱砂墨,我在墨里加了一小撮戈登给我的从死者颈部创口边缘刮下来的微量组织样本,那是一层极薄的、已经干涸的深褐色皮肤碎屑,里面混着降头师唾液里残留的腐生菌菌丝。用受害者身上残留的降头术能量作为“气味”让追气符去追踪同源的施术者,原理和警犬用衣物上的气味追踪嫌疑人一样,只是追气符追的是能量信号而不是化学分子。 这张追气符比安神符难,符结构不是常规的追踪式,是我从师祖收藏的书里面翻出来的一个冷门变体,专门用来追踪非煞气类的异术残余。我一边默念追气咒一边运笔,笔压在符胆转折处加重了至少三成,因为降头术的能量残余比煞气更淡、更容易散,符的每个转折都需要更大的笔力把墨和气一起锁进符纸的纤维里。画完之后我把笔搁在砚台上,深吸一口气,右手剑诀点符心,左手托符往空中一甩。符纸没有飘落,它在空中悬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平稳地往东南方向飘过去,屠宰场没有风,但是符纸还是飘着。 “东南方向,”提姆敲了敲耳朵,跟在我身后走出屠宰场大门,他边走边说那片区域以前是工业区,有很多废弃厂房和老旧居民楼,还有一片老沼泽,他记得那里有几个旧仓库很适合藏人。 摩托车引擎再次在雨里咆哮起来,我坐上后座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托着追气符,符纸在黑夜中穿过东区的废弃街道,穿过一片被拆迁了一半的红砖公寓楼,穿过桥洞底下积满淤泥的排水沟,最后在一片被遗忘了很多年的老沼泽边缘盘旋了几圈,悬停在了一座废弃的自来水厂正门上方。 铁栅栏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剥落,露出底下锈得坑坑洼洼的铁皮,门上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警示牌,在风中轻轻晃动。门后面是一片齐膝深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和被泡烂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工业废料的混合气味,浓得几乎能感觉到它附着在皮肤上。追气符在铁门上方盘旋,朱砂的暗红色光芒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一只找到了目标的猎犬在等待主人的指令。 “找到了。就是这里。”我看着面前的自来水厂。我抬起桃木剑,指着里面“他的肉身现在是无头状态,黑夜离体,头颅在外面吸食,身体留在藏身处。我们要趁他头颅回来之前找到肉身,摧毁阴牌,他现在应该是盘坐姿势,双手结法印,胸口挂着一块阴牌。阴牌是飞头降的本命法器,牌在人在,牌碎人亡。” 提姆抬了抬他的武器,拿出通讯器把坐标发了出去。我好奇的问道:“等下还有人来?”他“嗯”了一声,然后率先跨过铁栅栏走了进去。 自来水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地面铺满了碎玻璃和剥落的墙皮,头顶的管道断裂了好几处。我的五帝钱在腰间已经开始轻轻相碰,降头术的能量残余不属于罗盘校准过的任何类型,但五帝钱作为辟邪法器,对一切“不正”的能量都有本能反应。 我和他分头在附近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看到降头师的人影。最终我和红罗宾汇集在地下室门口。地下室入口在厂区最深处的一扇铁门后面。铁门的漆皮已经鼓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 ,轻轻一推就碎了一地,门后面是一道窄窄的水泥楼梯,台阶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灰色的油膜,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不祥的七彩光晕。 楼梯尽头是一个被扩建过的地下蓄水池,空间比上面那层还要开阔一些,四壁是潮湿的混凝土墙,墙角长满了发黑的霉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浓郁的气味,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是那种在降头师腐肉菌的气味。 “就是这里!”我对着红罗宾小声吼道。 在地下蓄水池正中央,黑水池里盘腿坐着一个人形。没有头,颈部以上空无一物,但身体仍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结了某种复杂的手印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指甲发黑溃烂,指尖的皮肤已经烂到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真皮层。 他的胸口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颜色发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咒,经咒正中央嵌着一颗发黑的骨珠,骨珠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微微发着不安的红光。 “阴牌,”我压低声音对红罗宾说,桃木剑尖指着那块金属牌,“骨珠是他的本命珠。飞头降的命门就在这颗珠子上,珠碎人亡。但他的肉身现在被降头术保护着,我直接靠近的话,他身上的降头法阵可能会提前触发,把他的头颅召回。一旦头颅和肉身重新合体,再想制住他就难了。” “那怎么办?”红罗宾小声问道。 我开始退出地下室,在一个没水的地方坐下。盘着腿在哪里画五雷符。五雷符可以引雷直接劈了他的阴牌。 我画五雷符的时候突然周围开始阴冷黑暗起来,明明题红罗宾的手电筒还亮着,可那个周边环境一下子就变了。我在符纸上写字沙沙声入耳,明明刚才还不明显。现在却放大了一倍。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一种黏黏糊糊,伴随着滴答滴滴的声响慢慢朝我们这边靠了过来。 “他提前回来了。”我岿然不动。依旧手上发力写着符咒。“红罗宾,帮我拖30秒,30秒后我写完五雷符。”红罗宾没有说话,拿着武器警惕。 8. 结尾 拖动的声音从黑黑的走廊传来。等我们的光照射他,一颗头颅连着一条极长的食道和缠绕着暗色血管的气管,内脏末端还挂着几块没有完全甩脱的暗红色组织碎片,在半空中甩出一道血色的弧线,那张脸已经完全不像人脸了。皮肤灰败干瘪,像一层被风干后又重新泡水的旧皮革紧紧贴在头骨上,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因为长期收缩而无法完全闭合,露出两排发黄的尖牙,舌尖在齿缝间快速颤动着,像是在品尝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他脖子上连着的食道还在往下滴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血是新鲜的,不是他自己的,是今晚某个受害者的。 他在回来之前已经又吸了一个人。 飞头降的头颅慢慢转动,深陷的眼窝对准了我。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极其强烈的恶意从眉心直直地扎进来,顺着血管侵入四肢百骸,像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把你的心脏握住,然后不紧不慢地收紧指尖。飞头降的攻击方式不是物理攻击,是直接侵入目标的意识,在吸食血液之前先用恐惧和精神压迫把猎物彻底压垮。 我的手停了,但是还稳稳握着毛笔。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系列过去的回忆,和师父在一起处理的各种案件在我脑海回放,全是各种鬼魅邪祟在我眼前飘着。我感到了无端的害怕。 红罗宾愣了一下,但是又极快的反应过来。这个和稻草人的恐怖毒气一样,折射出最恐怖的事情。红罗宾上去一挑,和头缠斗起来。并且喊道:“这些都是假的!!” 虽然红罗宾的声音没什么用,但是他和头颅缠斗起来打破了恐惧的传递节奏,让我慢慢清醒了起来。 飞头降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从他嘴巴里发出高频波次,震得整个走廊的混凝土墙壁都在微微发颤。那个连着食道和内脏的头颅在半空中猛地甩了一圈,食道像一条湿漉漉的鞭子抽向红罗宾拿棍子的手。 我重新在符纸上画符,还有最后一步了。符胆封口,雷炁灌入,剑诀点符心,舌尖血喷在符胆上。整张符纸在我掌心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所有完成的笔画在那一刻被血封死,符纸自己从我掌心飞了出去,我连忙往地下室跑。头颅看到发狠地抽打着红罗宾。红罗宾步步紧退,被逼到了地下室门口。我跑到地下室,隔着黑水,降符咒飞了出去。符咒正正地击中降头师胸口那块阴牌正中央的骨珠。骨珠碎裂的声音极其细微,整块阴牌四分五裂,碎片噼里啪啦掉进黑水里溅起一片密集的水花。降头师的无头肉身在同一瞬间往后倒入黑水之中,烂成一片浊黑色的黏液,皮肤和肌肉在几秒之内完全溶解,最后只剩下一副发黑的骨架和一堆散落在骨架旁边的阴牌碎片。 “劈死他了!”我忍不住欢呼,我连忙转神往后看去。头颅没有掉下来。反而开始从眼睛,嘴巴,耳朵开始冒火,不一会儿火焰便烧边了整颗头颅。头颅发出一声高昂的惨叫,然后化成灰掉落在地下。 红罗宾被身上有几处伤,我赶紧过去扶着他。“你没事吧,刚刚要不是你我都解决不了他。”我高兴的对着他说道:“你可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么凶残的飞头降。我真是太厉害了。” 红罗宾看着我笑,也开始对着我笑,他用武器撑着自己,笑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走廊都充斥着我俩的笑声。 我扶着红罗宾,一步一步往前面走,走到门口,一个帅气炫酷的车子停在哪里,旁边站着一个很高大的身影,天哪他真的好高,配上头上的猫耳更高了。全身黑衣,只露出他的下巴,救命这个下巴好完美。 我不假思索的开启了望气,他的身上围绕着黑黑的气压,在他身上徘徊,不像是邪恶的气息,反而充斥了哥谭特有的冰冷和冷漠。他属于哥谭。我如是想着。 “红罗宾,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压力。可是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红罗宾放开我的帮助,直了直身子:“解决了我想那个降头师死得不能再死了。其他回去说。”红罗宾看了看蝙蝠侠,又看了看我,他打算让蝙蝠侠 送我回去。毕竟我做摩托车会吐。 “我想你就是蝙蝠侠,天哪我竟然见到了哥谭的都市传说!天哪,哈特曼教授一定会羡慕我的!我的祖师爷,谢谢祖师爷保佑!!”我完全想起他是谁了,他可是大名鼎鼎的蝙蝠侠!我竟然见到本人了!我可不可以问她要签名! 当然我也这么说了:“天哪!!蝙蝠侠,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立刻掏出了包包里的毛笔和黄符纸,虽然用这个签名很奇怪,但我身上只有这个。我小心翼翼地拿着纸笔,向他递了递,他用户不赞成的眼光看着我。而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可能是考虑今天我的丰功伟绩,他妥协了,用毛笔写了“Batman”。我立刻拿过来小心翼翼收在小包里,打算回学校去买个相框把它裱起来。 “B,你等下送她回学校,他坐我的车有点…”红罗宾朝着蝙蝠侠开口,蝙蝠侠也没想什么点头答应。 而我已经沉浸在快乐的海洋里了,不不仅得到了蝙蝠侠的签名,竟然还能被他送回学校。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副驾,就一个眼睛滴溜溜的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蝙蝠侠进来没说一句话,让我有点点不敢言语。等终于送到了学校,在我要下车的时候,蝙蝠侠低沉的嗓音传来:“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我再也忍不住笑意,小跑着回到了宿舍。 我躺在床上,拿着签名看了又看,决定明天带着这个签名去给哈特曼老师看看。 但是没激动多久,我拿起手机联系了师父,告诉他今天的情况。他听到我提到了蝙蝠侠。高深莫测的说了一下路:“蝙蝠侠可以多接触。”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我有点懵逼。蝙蝠侠什么人。是我想接触就接触的吗。我在床上颠来复去思考师父的话。终于从犄角旮旯找到了我来哥谭的原因。 “祖师爷,不会吧。是蝙蝠侠?!!” 我有点睡不着,我推测的消息太炸裂了。不敢动,不敢睡。翻来覆去我还是觉得我的想法太过离谱。放下心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9. 出发纽约 现在我坐在沿着东海岸上行的大巴车上。没错,头抵着窗口,还回味着早上吃的那碗兰州牛肉拉面。和国内的比分毫不差。地地道道的味道。而我现在正朝着纽约走。 哥谭大学神学院和纽约大游法学院有一个交流项目。念在上次我给哈特曼教授看了蝙蝠侠签名,虽然他半信半疑。哈特曼教授把这次的交流名额给了我。 纽约大学交流项目为期两周,全美排名第三的比较学研究课程。哈特曼教授觉得我在作业小论文中关于“民族神明信仰和蝙蝠侠的关键”中这得很有观点,便推荐了我去交流。我有兴趣去看看另一个美国,因为师傅说:“纽约比哥谭还乱,人心乱,你去好好看看,再去看看哥谭,你会有领悟。” 听话的我立刻马上接受交流项目。并且在网上查询了纽约的情况。纽约的义警甚至比哥谭还多。甚至还有一个复仇者联盟。我一一逛着论坛,看着论坛里比较美国队长和夜翼的屁股谁最俏,布鲁斯.韦恩和托尼.斯塔克给这月约会的超模谁更多。通过众多的论坛,我了解到了纽约众多超级英雄。我现在对美国队长很感兴趣,那个眼睛,那个屁股,那个胸,真是实实在在的美丽。 大巴穿过曼哈顿大桥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纽约的天际线。和哥谭完全不同的轮廓。如果说哥谭的建筑是笔直的,尖锐的,像一把把尖刀伫立在城市,但是因为哥谭的天气,显得阴郁,冰冷,那纽约的建筑虽然也是笔直的。但是它的顶端是亮的,正午的阳光照耀着玻璃,泛着一层温暖的光,让纽约整个都明媚温暖起来。 我嘟囔着说了一句“好亮”,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为着纪念,也为着和哥谭做比较。 一进纽约我便开始了望气,这座城市温暖的就像躺在天鹅绒被里,也充满了哥谭没有的热烈。可这美好的表象下,我看到了血腥,从纽约地下翻涌出来,甚至比哥谭还要多。我很是不理解,这座城市得有多少怨死,才能形成比哥谭还可怕的气。 我把照片发给了提姆,询问他纽约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气比哥谭还浓烈。等下你下车的时候,她终于回答了我。“我不清楚你说的气是什么,不过纽约有很多流浪汉。死的人也多。哥谭相对比较好一点。有韦恩集团资助,死亡的人数相对较少,但是犯罪还是很多的。”我思索着提姆的话。心想怪不得纽约的气这么红,原来是死了太多人啊。 大巴在纽约大学法学院门口停下,宿舍是学校统一安排的,一栋红砖外墙的老式公寓楼,和哥谭的格林楼比起来阳光明媚得不像话,走廊里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窗台上聊天,墙壁上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和暑期课程通知,地板被清洁剂擦得能照出人影。我把行李放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窗框上方贴了一张平安符。虽然这栋楼是我来美国之后见过的最干净的楼,她问那张贴的是什么,我说习惯,但是刚刚到纽约看到的气,让我多少有点担忧。说不定夜晚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呢。 交流的课程比较紧凑,周一到周四上午是讲座,下午是小组讨论。我被安排在6人小组,有三个个纽约大学本地学生,还有来自埃及的交换生,另一个也是来自巴西的留学生。组里都是爱讲话,只有我稍微沉默。来自本地的一个叫马库斯的本地学生有些土生土长的所有特点,语速很快,手势繁多,对任何话题都能自信的滔滔不绝讲一大堆。而来自埃及的学生迈哈迈德则喜欢在每个开头说一句“我国家……”,而这种时候马库斯都会皱皱眉头,大概是因为他被拖出了本地法律的舒适圈。而来自巴西的伊丽莎白也是个调节器,每当陷入僵局的时候都会抛出意想不到的想法,让小组继续了解。 第一周周二,比较侵权法课程上讲到“过失责任”与“严格责任”的区别,教授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叫伊莎贝拉,她用一个经典案例作为引子,“如果你的宠物从后院跑出去咬了邻居,你负过失责任还是严格责任?”然后她点名让我回答中国侵权法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我站起来想了想,据我所知《民法典》里有专门的条例,一般情况下属于侵权责任,但是证明受害者自己故意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侵权责任。如果有赔偿,可以先社区或者居委会一起进行协商。 比如道馆隔壁邻居的狗,经常来我们道馆偷东西吃,我的师父变和隔壁邻居协商,让他好好看管好狗。我说完,班上的同学笑了起来,伊莎贝拉教授也笑了,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提供了一个我今天听过的最有趣的法律替代方,社区调解、兽医诊断。”伊莎贝拉教授说到。下课之后她把我叫到讲台边问那个故事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还说后来那个邻居不但管好了狗,还开始跟着师父学打坐。 格罗斯曼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抬头看着我,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如果有机会她想把“社区调解替代诉讼”这个主题写进下学期的一篇论文里,而她会注明灵感的来源是“一位来自中国道教的交换生”。 我对比很高兴。第一个周末。我约了同为留学生的伊丽莎白一起去纽约逛逛。我第一次做纽约地铁就感觉到了纽约的特色,太多人逃票和地 铁上有很多奇怪的人。有人在大声唱歌,有人在睡觉,而有人则吊在栏杆上做健身运动? 我和伊丽莎白照着攻略逛着纽约,其中在布鲁克林的美国队长纪念馆是我们的首站。当我们到达的时候,看到人还挺多的,便买了票开始排队。10月的纽约依旧燥热,等好不容易进去终于可以吹吹冷风。 我和伊丽莎白走走停停,在一处写着美国队长的队友的时候战停。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他带着棒球帽。压的低低的,不怎么容易看出外貌。 伊丽莎白走过去问道:“你好。看你驻足了很久,是对美国队长的队友很有兴趣吗?可以和我们介绍一下吗?”我有点子尴尬,但是伊丽莎白就是这么勇敢。 他抬头看着我们,但是上半脸在阴影里,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他笑着和我们说:“可以。这个是巴基.巴恩斯。美国队长的队员,也是美国队长最好的朋友。可惜他在二,战的时候失踪了。” 我听出这个人语气里的难受,不是那种陌生人对别人的惋惜。而是仿佛对认识的人离谱的悲伤与难过。我忍不住开望气看人,在看向他的瞬间,我便觉得眼睛被光刺的发疼。谁的功德这么高?哦。是我眼前的人啊。 这人虽金光闪闪,但是带了点煞气,想必是有杀孽。我开始对他好奇,想要窥伺他的长相。但是没能让我如愿,对方介绍完便和我们打了招呼走了。我只好歇了心思继续逛。 第二站是斯塔克能源集团,看着不比韦恩集团的建筑差。反而更加有科技感。我和伊丽莎白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伊丽莎白对钢铁侠感兴趣。她在网上找到攻略说在斯塔克能源集团下面偶尔能见到斯塔克。比如钢铁侠从天边飞过降落在他的公司平台上。 但是今天运气差,没有见到钢铁侠。之后我和伊丽莎白便去了纽约大道逛街。对我来说真不愧是纽约,寸土寸金啊。 我回去后把今天在纪念馆遇到的事情给提姆说了。提姆思考了一下,回我:“运气很好。你们可能遇到真人了。” “哇哦。”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毕竟来到的第一周就见到真人那可太幸运了。下次见面一定要去讨要签名。 周末我独自一人去了趟当地的唐人街,哥谭虽然有唐人街但是规模远不及纽约的。我在唐人街采购了装备,朱砂,黄表纸等,也终于吃到了正宗的麻婆豆腐。 唐人街有一座道馆,我进去拜了各位祖师爷,心里祈求哥谭的日子一切顺利。并且开始思考,我要不要把家里的祖师爷也请来,用黄杨木雕刻金身,放在哥谭宿舍,每天拜一拜。 10. 回家啦 经过两周的学习,我已经有了对于“比较学”有了更进一步的研究,走之前我再去了趟唐人街,买了黄杨木和雕刻工具。打算自己雕一个祖师爷供奉。 回到哥谭。进入熟悉的环境我开始成谜学习,除了每天和提姆聊天,我的日常可谓是很无聊。上课,图书馆,回宿舍雕刻,睡觉。这就是我接近一个月的状态。我来到哥谭已经3个月了,解决了3个案子,这让我感到了有些频繁。或许哥谭有什么霉运在身上。 想到此处,我拿着刻刀的手歪了一下,把我的手指头给划伤了,我赶忙拿出朱砂和黄符纸,用毛笔沾着血开始画起了符咒。等血不在流我便又继续了雕刻。 忙忙碌碌了一个月,我终于把祖师爷雕刻好。放在宿舍的高处,掏出之前买的小铜碗,拿着香插上去。拜了三拜我才开始新的一天的生活。 还有最后一个月期末考,为了获取奖学金我每日都在不停的学习学习。等终于考完试后我开始收拾回去的行李。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哥谭可能发生了些事——红罗宾”我看到备注我简直想闭眼,不会哥谭又出诡异事件需要我帮忙吧。我连忙回了个消息:“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吗?”坐车回家的路上我不停的看手机,快到道馆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消息。 “不确定,我再查查。” 之后变在也没有消息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等客车把我放下的时候,我看到师父在路边上等我。因为住在山里的缘故,车辆上不去,只能停在距离悠悠小院4公里的地方,上山的路被村里给铺成了石头路,比以前的小路好走了很多。 师父在前面背着手,每一步都走的很稳,走到一半,大黑不知道从哪里转出来,围着我转了一圈便也跟着我们的脚步回山。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后面,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噔咯噔咯噔的响声,配着鸟叫和潺潺流水声。我感觉我整个脑子都清醒了。从哥谭冰冷和血腥地气场中走出来,回到舒适区让我整个人都放下了防备。 师父慢悠悠的开口:“别吸太猛。你刚刚从哥谭那个泥潭出来,遇到山里的灵气会有冲突。吸多了容易头晕。” 我连忙换了呼吸方式,挠了挠头。 悠悠小院还是和以前一样,槐树浓阴逼日,厨房灶台放着一个烧水壶,电视里放着三国演义,后边的地上则晒着药材。师父指着那一堆的药材给我说:“这段日子,牛腾的价格跌了,款冬花的价格反而上去了。”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像是在给我汇报今年的财务报表一样。我把行李箱托回自己房间,唯一有变化的就是桌面上多了一沓黄表纸。看来这个寒假要高强度画符了。 临近春节,越来越多的香客上了山,我每天坐在祖师爷下方为前来的人诵读经文。而师父则在外面卖着平安符。 沟通神明,消灾解厄,保佑福吉。 当我快要回到哥谭的时候,我求师傅给我一些攻击性较强的符。虽然很多我能画,但是沟通天地神明的能力没有师父强,自然画符的本事也没有师父厉害。 师父本是不愿意,但是有天和师伯一起盯着我嘀嘀咕咕说小话后就同意了我的请求。还让我带上了师父的宝贝三清铃和墨斗线。我总觉得这一趟回到哥谭会凶险万分。 师父送我到机场后,拍了拍我的肩,语气严肃的说:“之后的哥谭可能得大闹一场了。至于你的桃花劫,你已经和命定之人有过接触,用心去看。”我记下师父的话,在飞机上有点惴惴不安,我想到了提姆当时的短信,不知道一个月过去了,解决的怎么样了。 刚落地哥谭我就感觉到了不对,我在哥谭住了一学期,对哥谭的气味早已烂熟于心。哥谭它冰冷中带着血腥气,但今天这股腥气它更甜,更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潮湿的暗处烂了很久之后被翻了出来,混在港口的雾气里,一丝一丝地往鼻腔深处钻。 我摸了摸腰间的五帝钱,感觉到了它在轻轻地晃动。我连忙掏出手机询问红罗宾:“哥谭出什么事了?”红罗宾不消片刻便发来了消息:“你回哥谭了?今晚10点,犯罪巷7号公寓楼顶见。” 我急急忙忙回到宿舍,把行李收拾好,蹭着时间还早我连忙打车去了艾莉丝家。艾莉丝是哥谭本地人,住在西区的福人公寓。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男人。精英模样,他推了推眼镜礼貌的问我:“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找艾莉丝,我是她的朋友,来给她送点东西。” 男人朝屋子里喊了一声,就见艾莉丝跑了过来,看到我是十分高兴:“天哪,李你现在就回来了?怎么来我这里了?” 我告诉她有东西送她,她便推着我进入了她的房间。 “daling,你要送我什么?” “我给你带了两张平安符,一张你随身带着,一张贴在家里门框上。我感觉最近哥谭不安全,你夜里别出门,提醒你爸妈也这样。”我要去的看着她,然后掏出两张师父写的平安符递给她。 她有点被我的语气震惊到,但是媒体人的素养一下子抓住重点:“怎么了,又有灵异事件了吗?”我摇了摇头,说:“不确定,但是最近最好注意点。”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所以不敢和艾莉丝胡说。 反而问道:“你发现最近哥谭有什么特别异常的事吗?” 艾莉丝思考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道:“奇怪的事?哥谭最近死 亡率提高了算吗?” 我想了想,离开前再次提及让艾莉丝最近注意点,我赶紧回到宿舍收拾晚上用到的道具,反复斟酌了后把三清铃带上。 到了晚上8点。我带着之前买的头罩匆匆出门。很多司机不愿意把我送到犯罪巷,甚至闻巷色变。我只好让司机送我到他能送到的地方,但这地图朝着犯罪巷的方向走去。 犯罪巷不愧是犯罪巷,我带着劫匪面罩都有人来打劫我,在我思考要不要凑他们一顿还是跑路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只大蓝鸟。甩着双棍三两下就收拾了歹徒。我认识他,布鲁德海文的义警,夜翼。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不应该呆在他的地盘吗?我来不及多想,夜翼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嗨,你没有受伤吧。” “他们没有碰到我你就来了。谢谢你”我郑重地给他道谢反而吓到了他。他连连退步,然后揪着歹徒的后衣领拖着他们离开了。 我再次感叹,义警真伟大。 绕了一圈后我可算找到了7号楼。我看了看封锁的楼梯门,抬脚踩着墙面飞了上去。 等我到的时候差不多到了和红罗宾见面的时间。我站着吹了会儿冷风,看着哥谭繁华背后堕落的一面。“嗖”的一声破空声在我背后响起。红罗宾来了。出乎我意料的是蝙蝠侠竟然也在,旁边还有一个比红罗宾稍微矮一点的绿黑色衣服的人,双手拿着两把尖刀。 “嗨,红罗宾,蝙蝠侠竟然也来了。”抛开第一次见蝙蝠侠的激动,反到是有点怕他,他太严肃了,让我觉得我做什么他都一副“我不赞同”的表情。 他旁边的那个矮个子也是气势很强烈,我偷偷开了望气去打量他。他周身给我一种另一种蝙蝠侠的感觉,冷漠,但是充满爆裂。 看着我的打量,那人发出“TT”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不屑的。我重新偏过头看向红罗宾。红罗宾反而给我介绍起来:“他说罗宾。你可以当他不存在。” “喂,红罗宾你…”罗宾不满的说着。 我没有理会这个小差曲,问着红罗宾:“哥谭出什么是了吗?我一下飞机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邪气。” “哥谭在你走的那天出现了新的命案,CGPD已经在查了,查到的死亡讯息是失血过多,接着接连一个月哥谭各地都有不同形式的死亡方式的人死掉,已经足足有15人,直到在每个人的肺部找到同样的虫子才联系起这一串的杀人案。” “其中一起案发地在东区的自来水厂里。我们进去查了,那堆骨头不见了。”蝙蝠侠接着道,:“我们现在怀疑哥谭一系列案子是飞头降的亲近的人的报复。” “他在引你出来。”蝙蝠侠低沉的声音肯定着。 11. 复仇 我因着蝙蝠侠的话感到了寒冷。我上学期解决掉的降头师,他的亲人来复仇了。第一次,直直地冲着我来。 我担忧地看着红罗宾:“那红罗宾呢?你现在怎么样了。”我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他拍了拍我的手,温柔的说:“我没事,看来有什么原因他没发现我。”我总算放下心,接着便让红罗宾带我去老自来水水厂。 自来水厂里面的血腥味比之前还浓烈,我拿着罗盘,在案发现场,罗盘飞速转动,一直无法固定,这就意味着周围都是邪恶气息。看来这个人在这里呆了挺久。只是现在不在了。 我整理我所知道的和发现的的问题告诉他们:“不是飞头降本身。是它的同类,或者它亲近的人。飞头降被我破了之后,它的本命骨珠碎裂,残余的法术回弹会顺着血缘线追溯到最近的亲属。如果那个降头师有师父,她会在骨珠碎裂的瞬间感应到降头师的死亡,符箓中包含了我的气,飞头降死的时候把我的气也传回了过去。他现在跨越整个太平洋来追我了。”我冷静的分析着,越说心里越不害怕起来,毕竟这次回家,我可是带了不少好东西来。 “你现在有危险。他随时可能来找你。”红罗宾把车停在了宿舍楼下,熄了火,转过身对我说着:“上次那个飞头降虽然顺利解决了,但是差点把你的脑子翻过来,这次他的师父来,只会更难对付。而且学校人员太多,如果那人闯过来,可能会引发骚乱。” 我也知道我现在住在学校可能不合适,打算去外面出租一个偏僻的房子。红罗宾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委婉地对我说:“我这有个好地方。不会影响到别人。我会让提姆去办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放心你,别想着独自一个人扛,你身后还有我…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似乎红罗宾会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我转身上楼,我躺在床上给师父发的消息。师父回的快,但是仿佛像是说着无关重要的话:“这是你的因果,也是你的磨练。放手去做吧。”我反复琢磨着师父的话,既然是因为我产生的因果,那我就一定要好好解决了。 突然,一声剧烈的撞声从窗边传来,我猛地抬起头看着,有什么撞过来了,窗上是喷溅的鲜血。我连忙走过去,看到一只乌鸦撞死在我的窗边。我连忙跑回桌边,启朱砂,压黄纸表,提毛笔,快速凝聚精神,提笔如游龙,快速地写成了镇宅辟邪符,这期间有不停的乌鸦朝着我的窗上撞来,乌鸦捶死地叫着,拖得又长又沉,混合着某种古老的诅咒。我连忙把符箓贴在窗框上,一瞬间,所有乌鸦停止了动作。 我接着又把符箓贴在门框,拿墨斗线在房门口底下拉出一条线,并串着一个小铃铛。如果有邪气入侵,铃铛会响。让我能立刻反应做出反击。 我做完一切给红罗宾发了条消息:“他来找我了,被我防备着,估计今晚进不来我的房间。”红罗宾回复了:“好,注意安全,明天提姆会联系你。” 在警备的状态下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我没有看到的是,门底飘来一阵水雾,有一根枯树枝的东西探了进来,可是在墨斗线钱停了,又快速的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提姆约我在学校门口,我收拾好行李走到楼下,看到一群学生聚集在楼底,指着那群死去的乌鸦交谈。我走过去看了我一眼,差不多有10来只左右的乌鸦,被鲜血染红的眼睛感觉像是死死地盯着我。我心里哼了一声,来就来,姐现在不怕! 门口提姆已经靠在车边等待了,我上前对他打招呼,他帮我提着行李箱放在后备箱,我坐上副驾驶时他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听红罗宾说了,你最近很危险。我这有一个好去处。最近你住在哪里吧。”提姆稳稳地开着车,缓缓开口:“去韦恩庄园。”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最好的去处是韦恩庄园,那里除了提姆一个义警住在哪里,其他人都是普通人吧。而且里面住着布鲁斯.韦恩,那个花花公子,看着就是一个菜鸡,怎么瞧韦恩庄园都不是最佳选择。 “嗯….或许韦恩庄园里住着都是普通人?就算韦恩庄园里科技防护一定是哥谭顶尖的,但是有时候科技防不住诡异啊!”我有点想尖叫,侧过头看着提姆。 提姆有点不好解释,如果说哥谭哪里最安全,那一定是蝙蝠洞。蝙蝠洞上面的韦恩庄园也是顶级防护。而且把李华湑安排在那里,平时还可以观察她,以便做出更好的选择。 提姆没说话,车快速驶入庄园,在车库停下。我看着车库一辆辆豪车有点对布鲁斯.韦恩有点忮忌上了,怎么就让这个花花公子成为哥谭首富了。 提姆拉着行李箱,带我到了客厅。客厅奢华但是很雅致,正在我欣赏这个客厅的装修时,一个苍老但是温柔有力的声音传来:“你好,你就是李华湑小姐吗?原谅我的发音有些不标准。我是阿尔弗雷德,你可以叫我阿福,这是我准备的小甜品。希望你能喜欢。” 我回头看着眼前的人,苍苍白发,一丝不苟地向后疏拢,目光温柔,保持着恰到好处注视,一手拖着托盘,上面一个精致的小盘子装着香喷喷的小饼干。 我坐在沙发,吃着阿福做的小甜品。这个小甜品很好吃,不属于美式的经典甜度加倍,而我评价出“很好吃,不怎么甜。”我想阿福应该知道我的背景所以专门做了华国版小甜饼。为 了我。我心里有点暖暖的,我在哥谭只有两个朋友,陌生人的一点善意让我有点想落泪。阿福让我想起来我的师父。 “阿福做的小甜品好吃吗?”背后传来慵懒磁性的声音,我转头看着,看到一个穿着精致衣服的人,从楼梯上面走下来,后面是跟着的题目。我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杂志常客的人,是布鲁斯.韦恩。他比我在杂志中看到的还要耀眼,整个人的气质是一种优雅高贵和慵懒的,像是被娇养的的花,眼神清澈,天真,但是又有成年人的韵味。 我承认我被布鲁斯.韦恩的脸给震惊住了,忍不住开始望气进行礼貌观看。结果让我直接愣了,布鲁斯.韦恩这个阔佬,只知道和模特约会的人,把工作压给提姆的有钱人,竟然与蝙蝠侠是如出一辙的气。这意味着什么我在清楚不过。 人周身的气由一个人的经历,性格,心气组成的。就如同世界上的叶子,没有完全相同的一片。所以我很肯定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我觉得我发现了惊天秘密。那个在夜晚暴力打击罪犯,沉默寡言,自带低压气场的人,会是白日里成谜美色的废材花花公子。 我觉得韦恩家很奇妙,他家还有几个孩子不会也是义警吧。我不动声色的朝他回话,但是有些紧张的态度还是让布鲁斯记了下来。 “我知道了你的事,天哪你竟然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最近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我让阿福给你收拾了房间,你看看喜不喜欢。”布鲁斯温柔的看着我,我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跟着阿福去了房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让我住在这里了,蝙蝠侠亲自坐镇,他是不会允许哥谭出现外人来侵犯哥谭的。 房间是温馨的暖黄色色调,床头柜还放着一个花瓶,上面插着花朵,外面的光照射进来,让整个房间散发着暖暖的味道。 我收拾了一阵行李,然后开始在桌上画符。他们都没有来打扰我,静静地等待着我收拾好东西。一个小时后,我拿着一沓符箓和墨斗线,pxx批发来的一堆小风铃,朝楼下走去。 布鲁斯和提姆在沙发上说着话,阿福收拾着我吃完的小甜品。听到我下来的动静,都齐齐转向我。 我站在他们面前,拿出一沓符箓:“那个人昨天已经找上门了,我如今住在这里,我画了一些镇宅辟邪符,我会一一对门窗进行施法防备,这是墨斗线,放在门底,挂着小风铃,有诡异入侵会发出响声。”我一边说一边向他们介绍着等下要用的东西。 布鲁斯似乎对这些符箓有些感兴趣,我拿出一张符箓递给她观玩,然后阿福带着我走过每一个门窗,我把符箓贴在框上,墨斗线拉在门底,嘴里不停念着咒语。 12. 追踪 我做好一切返回客厅,布鲁斯已经不见人影,只有提姆还坐着。我告诉提姆还得准备一些东西:“提姆,我还需要一些东西,你找一只大公鸡和一只黑狗,养在外面,需要的时候我会取他们的血。” 夜晚,红罗宾敲了敲我的窗户,我打开窗户让他进来,红罗宾手上拿着一个小圆盘,他手指翻飞便调出一些图片,他解释道:“我和蝙蝠侠筛选了第一起案件前一个月的入境记录。其中找到一个人比较可疑。”红罗宾指了指图片:“屏幕上是一张放大了的哥谭港入境记录,一个中年女性,护照国籍泰国,入境时是一个月前,我离开的时候,签证类型旅游,在纽约肯尼迪机场入境,当天转机至哥谭。” 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上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珠链。她的眼睛在护照照片的闪光灯下没有反光,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进去了。 “她的名字在护照上写的是潘莲·素提翁,”提姆面前的机械显示三块屏幕,同时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信息流,语速比平时快一些但依然精准得无可挑剔,“泰国西北部人,职业一栏填的是‘草药商’。 但她的入境记录有一个疑点,她在纽约入境时海关记录显示她携带了一个被申报为‘宗教仪式用品’的密封木箱,箱子在哥谭机场被提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控画面里。那个箱子偏大,重量不大。”他顿了一下,调出一张海关X光扫描:“海关通过他的申报没有检查出异样。” 我看着视频里那女子抱着的箱子,古朴,上面似乎刻满了咒文,我想这箱子除了装她的东西,最主要的原因是来收尸的。 “她不是师父,”红罗宾站在我旁边,双臂交叉,“是母亲。飞头降的降头术不能在血亲之间传承。师父不能传给徒弟,但可以在母子之间传递复仇的执念。她把你当时暴露在飞头降攻击范围内的气和她儿子的骨珠碎片绑在一起,用追踪咒跨过太平洋锁定了你的位置。她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是谁在地下室里炸碎了她儿子的阴牌。” 外面传来了一阵凄厉的鸦叫,我和红罗宾走到窗子前,入眼是一群盘旋着庄园的乌鸦,仔细一看乌鸦眼睛发红,像被鲜血侵染一样,但是由于我在庄园所有的门窗都贴了符箓,所以那群乌鸦只能盘旋却不能重装过来。 “这人手段厉害,我今天才搬家这就追过来了。看来得尽快解决了她。”我郑重的看向红罗宾。 红罗宾这边收到了最新消息,又有一具尸体出现在西区的废弃工厂里,蝙蝠侠和罗宾已经赶到了那里。红罗宾觉得我现在不应该出去,可是我已经有想法了。 我连忙去浴室净口,在祖师爷面前点燃三只香,配合禹步,青龙方向取草,专注画符。等画完,到厨房找了个碗,用火烧符后把灰烬混合水喝了下去。 喝完我连忙找到红罗宾,提出我的想法:“我现在喝了诡异难见的符箓,他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你带我去现场,现场一定还残存着她的气息。我试着追踪,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位置。她这么嚣张,我也不是个怕事的。” 红罗宾正在报告给蝙蝠侠我的想法,只见周围安静了一瞬,红罗宾便带着我去开车。 他的车技还是那样让人想吐,但他好歹放慢了速度来照顾我。等到达西区废弃工厂,他们还没有通知警察。现场只有三个人,蝙蝠侠,罗宾,夜翼。 夜翼作为布鲁德海文能在这里,旁边还有蝙蝠侠,我发散思维猜测夜翼和蝙蝠侠肯定很熟。不等多想,我连忙跑到尸体旁。这个尸体没有比飞头降造成的尸体残忍,只是嘴巴,眼睛,耳朵出血,靠近还能闻到森林泥土翻出来的腐臭味。 尸体最多死了一小时,那潘莲的气味应该很浓。我连忙做法,画了一个追踪符,沾染上尸体嘴角的血。 “去!”我用桃木剑指着符箓,左手一抛,符纸便颤颤巍巍的都可以一下,然后朝着东北方向飘去。 “哇哦,好神奇。”夜翼有点惊讶,毕竟他是第一次看到我施法。旁边的罗宾不屑的看着一脸惊讶的夜翼。 我们一路追踪,追到了一篇沼泽地。“看来,她在给我下战书。”我把罗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托在掌心,指针已经不再偏转,而是笔直地指向东北,老沼泽的方向,纹丝不动。 铜壳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几分。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指针指向沼泽边缘。那片沼泽边缘只有一片废弃的旧水厂,就是之前我们围剿飞头降的地方。 “她选了同一个战场。不是巧合,是仪式的一部分。儿子死在哪里,母亲就在哪里完成血祭。她不是来复仇的,至少不只是。南洋降头术里有一种 已经失传的法门,叫‘母子双降’,如果降头师母子同时在同一个地点用自己的血和仇人的气献祭,可以打开一个临时的通道,把死者生前最深的执念从死亡的另一端拽回来。”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前方?“她不只是想杀我。她想复活她儿子。” 我说完,一片安静,蝙蝠侠环抱着双手。看不清神色,罗宾发出明显的不满“TT”声,夜翼皱眉,明显对这个结论感到不爽,而红罗宾则看着我,充满了担忧。 “我有你们帮忙,我想除掉她并不麻烦。”我语气肯定。 自来水厂的铁栅栏门还是老样子,锈得坑坑洼洼,门上的警示牌晃晃悠悠地挂在上面。走进自来水厂,大门被人整整齐齐地推到两侧,好像在给远道而来的客人让路。门内的积水比上次更深了,齐膝的黑水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暗光,水面上漂着的那层暗绿色浮萍被拨开了一道极窄的水路,直通向厂区深处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她在等我们。她知道我们会来。 蝙蝠侠走在最前面,披风在狭窄的走廊里微微扬起又落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夜翼和罗宾一左一右护着侧翼,提姆的留在外围的临时指挥点监控全场能量波动。 潘莲.素提翁从不惧反迎,她甚至特意清扫出一条水路,想让这一战更体面些,但今天的我和上次只有我和罗宾,并且装备不够充分的情况不一样了。除了我腰间挂着桃木剑,帆布包里塞满了新画的符纸和三清铃,而更重的底气是身旁的这些人。 地下室外廊的杂物被清理了,上次见到的打斗留下的碎玻璃和脱落的墙皮被扫到了两边。一进去,看到地下室的水不知怎么被抽干了。露出底下龟裂的水泥地面,而地上用血画着一个符咒,白色的蜡烛围着符咒,蜡烛的火焰在无风的封闭空间里竖立不动,像被某种神秘力量隔绝在时间之外。上次没有收拾的飞头降尸体,被摆在符咒前面,头也被拼在了肢体上。 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霉菌,在烛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他的母亲没有替他收尸,因为他的尸骨本身就是这场仪式的最后一件法器。而在骨架正上方悬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一端系在地下室天花板的锈蚀管道上,另一端系着一颗发黄的珠子,用母子两人的血共同浸润过的复仇之种,正在烛光中央缓缓旋转,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把黑暗本身压缩成光的暗红色光芒。 13. 斗法 潘莲·素提翁盘腿坐在黑水池的对面。她还是穿着护照照片上那件暗红色对襟上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的深色珠链摘了下来放在膝头,双手结了一个我在茅山藏经阁的南洋降头术图鉴里都没见过的法印,左手五指朝上托着归魂偶核心所悬丝线的末端,右手五指朝下按在自己胸口心脉的位置。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在烛光下没有反光,和护照照片上一样,但这双眼睛里除了把光吸进去的黑暗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踱步到最前面,直面潘莲,“潘莲,你不是找我吗,现在我来了。”我对着潘莲道。她保持平静,但是眼神死死地盯着我。红色的血丝充斥着眼球。 “你杀了我儿。我便要你死!”潘莲发怒到,明明没有风的地下室,蜡烛的火焰还是左右摇晃。在昏暗的环境中,我能感受到她的怒气,我也警惕地看着他。 身后的几人全都摆出战斗状态警惕。潘莲的右手猛地抬起,整颗珠子在瞬间变化成无数极其微小的颗粒,悬浮在地下室的空气中,每一颗都带着她儿子的骨珠残片和她自己的血。血雾在空中凝聚,几秒之内便重新编织成一个大网,内部填充的有机物开始疯狂膨胀,整个地下室的温度骤降。 “散开!”我历声下令的同时右手已经抽出桃木剑。剑交上的符咒在黑夜中发出微微的红光。 蝙蝠侠和夜翼一左一右闪到黑水池两侧的混凝土柱后面。罗宾在第一时间翻身滚到地下室入口处的铁门旁,反手拔出武士刀,刀尖朝下,绿眼睛在烛光下冷得像两块碎冰。 躺在地上的飞头降尸体发出尖啸,直接冲击意识深处。左手掐剑诀,桃木剑尖在身前划了一道半圆,剑身上的符印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弧,暂时挡住了第一波意识冲击。这比上次飞头降传来的意识攻击还强,不仅仅是飞头降本身,珠子还混合着潘莲的血,母子双煞,每一击的意识攻击都比上一次很密集,我嘴角慢慢流出血来。 意识到单纯的剑诀无法解决,身后的几人也在攻击中痛苦的扶着头,蝙蝠侠想要从后面突击打到潘莲,但是那个飞头降尸体站了起来,边尖叫边朝我们冲了过来。 蝙蝠侠一个飞踢,踢在了尸体的头骨上,尸体“咯吱咯吱”的,叫声更加凄然,我被红罗宾拉倒了后方,罗宾和夜翼一左一右攻击拦在前路的尸体,但是意识攻击太猛,即使是他们也面具痛苦的回击,动作也开始不连贯。 我在后方用精神力强撑着,在包里摸索着,“叮~~~”我手握三清铃,晃动着发出声音。整个地下室突然安静下来,只留下三清铃的铃铛声。潘莲施法中像是被击中推后几步,蝙蝠侠们感觉脑子一片清亮,动作更加猛烈的攻击尸体。打算突破尸体的拦截直接去控制潘莲。但是尸体怎么打也打不到,像是不知疲倦一样攻击着。 我连忙掏出一张五雷符,咬破指尖,以血引符,左手一抛,右手桃木剑一挑。五雷符猛地射向尸体,在离尸体一步之遥,猛地被激发弹回。尸体外围有一层用潘莲自身血气编织的防护层,和飞头降的腐生菌外膜是同源的降头术能量,五雷符的雷炁找不到可以锁定的固定煞气核心,打在血气层上炸开了一团金色的电火花,尸体被震得往后飘了半尺,但核心毫发无损。 地下室天花板上的锈蚀管道被雷炁震得嗡嗡响,几块松动的铁皮从高处脱落砸进黑水里溅起腥臭的水花。夜翼躲避慢了一步被雷劈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误了。”我连忙道歉,夜翼在旁边扶着腰喘气。等符咒失效,他们又上前和尸体扭打起来。 “他身上有防护,是活的。我的五雷符打不穿。”我对着蝙蝠侠喊。 蝙蝠侠退出了和尸体的纠缠,从侧面朝潘莲射出蝙蝠镖。同样的,在离潘莲一步之遥的地方被弹开。潘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右手的法印重新结好,尸体核心的尖啸再次加剧,我连忙掏出三清铃晃着,就在我平息这波意识攻击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抽我的气。 尸体的攻击表面上和上次一样是意识冲击,但这一次的冲击击中我的同时,她都在从我的气脉里抽走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能量反馈给核心,就像飞头降吸食人血时用腐生菌溶解血管壁,她在用母子双降的仪式把我的气和核心绑在一起。每一次我挡住她的攻击,她就从我身上抽走一点气;每一次我反击失败,她就从我的失误里抽走更多。 她不是在跟我打消耗战,她是在把我一点一点地拉进那颗珠子里,用我来填补她儿子骨珠碎裂后留下的空缺。当她抽够足够的气,尸体就不需要她了,它会自己完成复活。 “她在吸你的气!”红罗宾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背景音是他面前三块屏幕上 同时炸开的数据波动,“我刚才分析了尸体核心的能量频率,它每次攻击都会在你的气脉上留下一个反向脉冲,脉冲的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她在用她的心跳当泵,把你的气从你身上抽过去!每挡一次,你就被她抽走一点!” 罗宾在前面低骂了一句,蝙蝠侠见攻击不到潘莲,返回拉着我的手臂放到他的后面,隔绝我和潘莲的直接对视,用自己的身体把我护在身后。 潘莲在养他儿子的魂,既然儿子的魂在还在,那就有办法了。我靠在蝙蝠侠的后背,连忙掏出朱砂黄表纸和毛笔,配上指尖血,强压下心里的各种思绪。静心地快速地画着酆都破狱符。 等画好符咒,我越过蝙蝠侠,冲到尸体前,你不是想要你儿子活过来吗,那我就超度你儿子的魂魄。我把丹田的气压缩一口气冲入符咒里。符咒在我手掌间炸出一道金光,快速贴上尸体的额头。 尸体核心在空中剧烈膨胀,暗红色的光芒被金光一层一层地中和,血气防护层从外围开始碎裂,尸体开始溃散,一根一根骨头散开。碎片掉进黑水里发出密集的嗞嗞声。 潘莲身体猛地后退一步。她感觉到了她和他儿子的血脉在一点点剥离。她抬着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开始流出鲜血。被反噬了。我迅速掏出五雷符朝她扔过去。雷霆万钧穿过保护层直直朝她打去。保护层开始破解,潘莲被雷霆击打,瞬间打断施法。珠子开始崩坏,潘莲和他儿子的怨念已经被打破一方,另一方也不成气候。 罗宾感受到她的异样保,快速地压到潘莲。潘莲受反噬之力已经撑不住了。她盯着我叫喊着:“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可她已经没有能力了。 “潘莲!是你的儿子在哥谭造成杀孽,死了5个人!都被他的脑袋吃掉了!你儿子罪有应得!”我也不客气朝她怒吼。潘莲没有听我的,被按在地上嘴巴也一直低鸣着“杀了你,杀了你”。 接下来的一切归蝙蝠侠负责,他通知了戈登警长,而我也提前被红罗宾送回了庄园。 后来蝙蝠侠告诉我,潘莲被送进了医院。她的内脏找不到原因的衰竭。不等被判刑,就死在了医院。 斗法本就是一死一伤,我没有对潘莲的结局感到意外。毕竟我在这场斗法中也受了伤,我的阳气和力量大量外泄。至少上一段时间内我是不能用法力了。 14. 修整 自从自来水厂回来后,我在韦恩庄园呆了三天。这三天很精彩,首先我被红罗宾抽了一管血去检查,检查结果他没告诉我,只是这几天阿福特别照顾我。 这期间出现了布鲁斯的两个儿子,一个叫迪克,一个叫达米安。我通过望气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背后的身份。迪克是个热情开朗对人友好的人,也是个好奇鬼。而达米安则一脸冷漠,看着我的眼光恨不得化成X射线,把我从头到尾好好检查一遍。 我不在意达米安的眼光,反而和迪克聊的热闹。这也造成我暴漏了我知道他们身份这件事。 迪克问我关于茅山的各种问题,其中我说到了关于气这个概念。“入门境叫“辨形”,能看见气场的颜色和流动;我现在勉强摸到了中境“入微”的门槛,偶尔能看见因果线,人与人之间那些缠缠绕绕的关系,善缘是金色,恶缘是黑色,血亲是红色,而师父说最高的境界叫“忘我”,开了的人能直接看见命盘,代价是折寿。” 迪克听得津津有味,突然他想卡住一样,歪过头问我:“你看过我们的气吗?”我沉默了一瞬,面露难堪:“嘻嘻。” 他听到了我这声笑便明白了我绝对看过他们的气,并且有可能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身份。 他小心翼翼的问我:“你知道了?” “嗯。”说完我就端着茶转过身不再看后面的迪克目瞪口呆。 迪克拿出手机疯狂打字:“她知道了,她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不管迪克在手机上怎么发疯,我的日子反而被监禁起来。似乎我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后更好操作了。 不是布鲁斯禁的,是阿福。他用一种极其温和但完全不容商量的语气通知我,在未来的一周,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韦恩庄园主宅和花园,不得靠近任何超自然节点,不得画符,不得引雷,不得用舌尖血,不得“以任何形式消耗自身气脉”,最后这条是他从提姆的战斗数据分析报告里摘出来的原话。他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我床头,封面上贴了一张手写便签,写的是“李小姐的病假条——有效期至本周日”。 “阿福先生,我只是指尖采血,不是动脉出血。” 阿福正在给我倒复气汤。那锅汤是他根据这次我在自来水厂后气脉衰竭的监测数据专门研发的,主要成分是当归、黄芪、红枣、桂圆。他把汤倒进精致的瓷碗里,汤色深褐透亮,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可以被反驳的空间。 “李小姐,您上次用指尖血画符是在自来水厂地下室。您上上次用指尖血画还是来自自来水厂。”他微微停顿,“上回您结束之后之后在房间了里昏睡了几个小时。我一定会养好你的身体”他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布鲁斯少爷同意了。提姆少爷也同意了,他说如果您偷偷跑出去,他会拿走你的桃木剑和五帝钱” 我妥协了,我知道他们只是在关心我。 被禁足的第一天,阳光从韦恩庄园书房的拱形落地窗照进来,在波斯地毯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矩形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阿福刚烤好的小甜饼香气和旧书页的纸浆味。我靠在书房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哥谭地方志》,哈曼教授之前借给我的,说这本书里有一章讲哥谭港十九世纪的移民社区,对都市传说研究中心的课题很有用。但此刻,注意力被转移到了身边的这群人身上。 迪克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阿福特调的英式红茶,正在给他的新制服重新缝臂甲上的暗扣。 他缝东西的手法太差,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了好几个疙瘩,但他本人毫不在意。阳光把他黑色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他眯着眼睛穿针,穿了三遍没穿进去,最后把针线递给我,笑得很坦然。我接过针线帮他缝好臂甲,他端着红茶靠在沙发扶手上看我飞针走线:“你的手艺一定比我好。” 我朝着他笑了笑:“以前在家,为了节省,道服坏了就缝补,可以穿很多年。” 我和迪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对我总是充满了好奇。等我缝好他的衣服,迪克拉着我去了家庭电影院。 迪克放了一部好莱坞丧尸片,我全程面不改色,他问我观感,说听说东方的僵尸和丧尸差不多。我斟酌着回答:“你们这边对僵尸的理解和我们那里不一样。它只会跳,吸人血。你们这边的丧尸可以走可以跑。而且你们这边的丧尸一口气传染一大片,和僵尸还是不 一样的。”我大概花了二十分钟给迪克讲解僵尸和丧尸的分别:“僵尸能行程是尸体了口气,丧尸也是因为病毒。这需要大夫而不是道士。” 之后迪克只要在家,便爱和我一起聊天。提姆偶尔来参与一下,大多时候他都在忙。我心疼提姆的身体,画了三茂安神符给他。当然不止提姆一个人有,我给韦恩家所有人都画了一个,此刻我还不知道这家里没回来的还有一个人。我和他的见面可算不得好。 我被阿福禁足的一周在周五傍晚正式到期。阿福站在我房间门口,把那本贴了“病假条”的战斗数据分析报告收回去,即日起可以恢复正常活动,包括画符和引雷,但是还是要注意身体,感觉身体使用过度就来找他们。我爽快的答应了。 解禁后我在学校见到了艾莉丝。她拉着我问最近怎么了。飞头降和他母亲来复仇的事我没有告诉她,对于我那天的反常我便回答她:“没什么,只是感觉那几天哥谭风水不好,给你符箓是给你一点保障。” 自从回到校园,除了手机里依旧在聊天,我便没在见到过他们了。我在学校舒舒服服的上了一个月的课,没有灵异事件,没有烦恼。 可该死的意外还是出现了。 艾莉丝突然约了我,在我的房间。 她希望我给她算一下恋爱相关的问题。 “你上学期认识了三个法学院的男生。然后告诉我说你对谈恋爱没有兴趣,还不如写专栏。” “那是上学期。”艾莉丝把薯片咬的咔嚓咔嚓的响:“我需要点恋爱来滋润我的内心。这学期要毕业了,我太累了,内心空荡荡的。我的毕业论文让我每天都起早贪黑,我现在只想要甜甜的恋爱。而且我了解到,算桃花是你们道士拿手好戏。” 我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转过椅子面对她。她说得对,算命确实是道士的基本功。师父在茅山教我的第一门课不是画符不是剑诀,是排盘,用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推他的命盘,看五行生克,看大运流年,看桃花位落在哪一柱。我七岁那年就能背六十甲子纳音表,八岁能排简单的四柱,九岁开始学着解盘,师父把村里来找他算命的乡亲们的八字拿给我练手,错一次罚抄三遍《太上感应篇》。 15. 桃花 “行,”我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那本从茅山带过来的手抄万年历,“生辰八字报一下。” “生辰八字是什么?”艾莉丝疑惑。 “就是你的生日,什么时间最好精确到小时。” 艾莉丝用用一种极其郑重的方式告诉了我他的生辰八字。我一手掐诀一手翻着万年历。 我在纸上排她的八字,四柱列出来,大运排出来,流年填上去,然后盯着她的命盘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日柱坐七杀,时柱藏正官,桃花位在月柱,和她的交友宫重叠。 这意味着她近期的桃花不是随机偶遇,而是和她日常生活中经常接触的人有关——同学、同事、社团伙伴、或者某种以学术或工作为纽带的长期关系。而且这个桃花的地支藏干里有印星,说明对方大概率是个脑子很好使的人,可能在学术或专业领域和她有共同语言。 “艾莉丝,你之前说过,你社团有个人,总是和你说各种热点,新闻的核心。还和你争执过“关于灵异事件是不可言说还是科学”,你觉得他怎么样。”我挑了挑思绪,一脸我懂你的表情看着她。 艾莉丝咬薯片的动作停滞了大概三秒钟。她放下薯片,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你问他做什么!我说真有灵异事件他却说科学能解释!可恶!” “你的桃花位落在月柱交友宫,不是一见钟情的类型,是日久生情的类型。 对方很有可能是个在学术或专业领域让你服气的人,而且你说他反驳你之后没有炫耀,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这种反应在你的八字里对应的就是‘印星为桃花”。” 我把排好的命盘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月柱桃花位的位置, “印星代表知识、学术、温厚而有耐心的人。他在你生命里出现的方式不是在咖啡馆搭讪你,而是用了整整一个学期在你的每一个逻辑漏洞下面画了备注。 他反驳你不是为了赢,是想让你对。你自己说的。他把反驳你这件事做得像改论文草稿。这种态度在你的命盘里正好落在桃花位。”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很久。绿萝的叶子被窗缝透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然后她把手里的薯片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用一种哥谭特有的口音,然后抑扬顿挫的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桃花是那个每次在新闻社反驳我灵异论,不爱和我聊天但是会认真听我话,然后找出我的漏洞反驳我的那个人??” “印星桃花的人最不会表达好感。他会用逻辑和论据代替情话,用记笔记代替主动搭讪,用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笔递给你代替说‘我喜欢你’。他不会改的——但你可以主动一下。”我试着替那个人解释一下。 艾莉丝把脸埋进我的抱枕娃娃里闷闷的叫,我看着她的动作笑着,不知道艾莉丝会有什么反应。 她终于把脸抽出来,有点高兴的说:“李,我决定了。如果真的是他,我会在下周的paty上对他告白。” 我一脸支持,又给她抓了两包薯片把她送走。送走她后,我坐会桌前,刚要把东西收起来就愣住了。 给自己算命是茅山弟子的禁忌,不是不能算,是不该算。师父说算命这行当,算别人容易算自己难,因为你看别人时心是静的,看自己时全是杂念。 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所以我从小到大排过无数次师父的盘、师伯的盘、隔壁村子里来求签的乡亲们的盘,但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给自己排过一次桃花。 但刚刚一瞬间的念头让我想要突破这个禁忌。我虽然接触了提姆,但是前方太模糊让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我的桃花劫。 我把帆布包从椅子底下拉出来,从包里翻出那块龙眼木命牌,正面刻着“李华湑”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黄表纸,把命牌压在纸角上,用朱砂笔蘸了新调的墨,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四柱列出来,大运排出来,流年填上去,然后看桃花位。我盯着那张黄表纸看了很久。 我的八字里只有一个桃花位,在日柱。日柱桃花是所有桃花里最特殊的一种,它不是年少的冲动,不是晚来的安慰,不是旅途中的偶遇,它落在一个人命盘的正中央。 但我的笔停在日柱的地支上,没有移开。因为日柱的地支,卯木,不是独宫。卯木旁边,月柱、时柱、年柱、大运流年所有的干支排出来之后,整个命盘上竟然挂着五颗暗合我的桃花位的地支。 而且不是一颗,是五颗。子、丑、寅、卯、辰,分布在年、月、日、时四柱和当前大运流年的交汇点上,每一颗都以不同的方式和我的日柱卯木形成合、会、刑、冲、害的关系,没有一颗是孤立的,它们五颗连在一起,正好组成我的桃花。 我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着那张被我密密麻麻排满了干支的黄表纸。师父说过,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我现在知道了。不是不该算,是算了之后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我看着这个结果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重新算了一次。而我的桃花五人也不是孤立的,他们直接有些很深的联系。通过解析,我反应过来是提姆他们。 可是怎么可能呢,我的一生会和5个男人纠缠。而其中一个我还没见过。甚至还有个未成年。我感到了绝望与不安。实在不知道找到桃花后该怎么办。 是像影视剧里让他们爱上我然后我杀了他们,还是爱上他们受天道雷劫。 从来到哥谭现在是我最无助的时候。我打电话哦给了师父 :“师父,你说让我来渡桃花劫,可是你没说是5个人啊?我该怎么办,让他们爱上我然后杀了他们吗?” “你从哪听来的剧情?”师父惊讶的声音传来。 “那些仙侠电视剧写的呀,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这桃花劫不就是这样吗?” “路到山前必有路。你和他们的纠缠是注定了的。”师父恢复平稳的声音回我。 我听不懂师父的一些话,但是如果我的一生要和他们纠缠,那我是不是得刷点好感度提升一下我的重要性好平安把这事渡过去。 毕竟那几个人想来也不是我能杀的。 沉默了一周,在艾莉丝终于和他对象在一起后。我起了请教的心思,毕竟我还是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恋爱白痴。 “艾莉丝,我有事想请教你。”我搓了搓手,在食堂的角落请艾莉丝吃着热辣汉堡。 艾莉丝已经吃了一半,见我终于肯开口便笑嘻嘻的问:“怎么了吗,亲爱的你帮了我大忙有任何事你都说!” 我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你知道怎么追求一个人吗?” 艾莉丝忙慌地吞下一口汉堡,双眼震惊地朝我瞪着:“你终于决定要和提姆在一起了吗?” “?你怎么会猜是提姆?”我反而有些疑惑,虽然现在提姆是我的目标。 她翻了翻白眼,像是听到无聊的话:“拜托亲爱的,提姆之前和你的相处我绝对看出你对他不一般。你不信你直接告白我相信他绝对会同意的。” 经过她的提醒,我回忆着我和提姆的相处过程,提姆是对我多有照顾,但是我不敢肯定他喜欢我。 “那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嘛。”我迅速跑到艾莉丝旁边。摇晃着她的手臂撒娇。 “也不是没有。”艾莉丝好笑的看着我:“首先,你要记住他的爱好并且不定时的表现出来,其次你要和他制造独属于你们的小事。当然偶尔能小小的身体接触也是很好的。和他聊天,关心他,并且让他稍微看出你的爱意。当然,我说这么多你还不如直接和提姆表白,他绝对会同意的。” “不是提姆…”我小声反驳着。 “呵。”艾莉丝看着我的眼神都快变了,显然是不相信我说的。 回到宿舍我回忆着艾莉丝说的话,要不要试试呢。 踌躇了许久,我还是掏出了手机给提姆发了邀约:“周六的游乐场,要一起去吗。”发言我就扔了手机,在床上抱着我的抱枕翻滚着。 一刻钟后,手机提示音响起。 “好,上午10点哥谭游乐场见。” 我愣愣的盯着那行字,红了个大脸又开始翻滚起来。然后迫不及待的在衣柜里翻找那天穿的衣服。 16. 约会1 哥谭市有一座游乐园,哥谭奇迹游乐园,位于东区老工业区和新商业区的交界处,是韦恩企业三年前牵头翻建的旧码头游乐场,正门拱顶上挂着一块霓虹灯拼成的标语: “GothamMiracle——EvenThisCityDeservesaSmile.”标语里的“Miracle”那个字母C的霓虹灯管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像是这座城市在微笑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一截断掉的牙齿。哥谭人早就习惯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提姆·德雷克站在游乐园正门口,手里拿着两张门票,穿着他常见的红色卫衣和深色牛仔裤。而我穿着淡蓝色露肩上衣和黑色的裙裤,背着一个白色的小包。 我站在路边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向他。他的蓝色的眼睛反射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粉紫色光,表情和他分析我的能量波长的时候一样认真,但耳尖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发红。 “阿福特调的桂圆红枣茶。温度四十摄氏度,刚好不烫嘴。” 我接过保温杯,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小包里。 游乐园里人不少,毕竟是周六。哪怕哥谭有些奇奇怪怪的疯癫罪犯,也抵挡不住哥谭人出来玩的热情。 旋转木马的喇叭里放着走了调的爵士乐,摩天轮的轿厢在晨光中缓缓转动,过山车的轨道锈迹被重新刷了一层鲜艳的红漆,但锈痕仍然从漆面底下隐隐透出来,像一道愈合了但没完全消失的旧伤疤。 提姆在射击摊位前停下了脚步。那是那种用□□打靶赢毛绒玩具的经典游乐园摊位,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玩偶,最上面一排是哥谭本地的“超级英雄”系列,一个做工粗糙的蝙蝠侠布偶,斗篷是用黑色无纺布随便缝上去的,眼睛位置的两颗纽扣大小还不一样,看起来像蝙蝠侠本人熬了三个通宵之后被人在脸上揍了一拳。 摊主是个戴着棒球帽的老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看到蒂姆站在摊位前,用一种哥谭摊贩特有的、见过太多世面之后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小子,三发两中就能挑一个。最高纪录是连续十二发全中,是个戴红色头罩的家伙创的,去年夏天的事。他没要奖品,只是说了句‘太简单了’就走了。” 提姆把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拿起□□,枪托抵肩,瞄准,动作流畅。他连瞄都没怎么瞄,两枪全中最小的靶心,摊主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用一种重新审视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刚才的姿势和红头罩一模一样。” “巧合,”提姆把枪放回柜台上,推了推眼镜,转头看我,“你喜欢哪个?” 我指了指最上面的的蝙蝠侠娃娃,我想把他拿回家,自己缝缝补补,应该可以让他焕然一新吧。 提姆伸手拿下布偶放在我怀里,布偶的纽扣眼睛歪歪扭扭地瞪着我,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说这个要放在布鲁斯的床头,提姆想了一下说那副场景一定很好玩,但是一定能看到布鲁斯露出“我不赞同”的表情。我和提姆笑了一会,朝着其他方向走去。 走向旋转木马,只有我一个人去玩。毕竟按照提姆的说法就是旋转木马太幼稚了,不符合他少年总裁的身份。但是我不同意,我只和师父开过一次游乐园,我对游乐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我叮嘱提姆一定要给我拍照片,我在旋转木马上摆弄姿势,他抱着娃娃给我拍照。 等从旋转木马下来,我和提姆去玩了海盗船和大摆锤。我和他都放肆的发泄情绪,一圈下来我和他都脸红心跳加速。 在卖棉花糖的摊位前提姆给我买了一个粉红色的棉花糖。他自己不吃甜食,但他盯着我咬棉花糖的动作看了几秒,忽然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摄入糖分后的咀嚼频率和情绪愉悦度之间可能存在正相关”,然后从我手里接过撕下的一小块棉花糖放进嘴里。 糖丝在他唇边化开,他蘸得嘴角沾了一小片粉色的糖絮,在游乐园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影里显得有点笨拙可爱。 我伸手帮他把那片糖絮从嘴角抹掉,他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呼吸明显紊乱了几秒,随即说了一句“谢谢,糖絮的黏附系数比我预想的要高”。 哥谭奇迹游乐园的鬼屋,招牌上画着一个咧嘴笑的骷髅,骷髅的左眼眶里塞了一颗闪烁的红灯泡,右眼眶是黑的,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入口处挂着一块木板,用荧光漆写着“THEGOTHAMUNDERWORLD,本鬼屋所有场景均取材于哥谭真实都市传说”。 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免责声明:“如有心脏疾病,请勿入内。如在鬼屋内感到不适,请原地蹲下并大声呼救。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在三分钟内到达。如果三分钟内没有到达——那您可能已经体验到了哥谭最真实的都市传说。” 我指了指旁边的鬼屋,问要不 要一起去。 提姆抬头看了一眼鬼屋的招牌,骷髅左眼里那颗红灯泡正好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闪了一下。 他把空气质量分析终端收进包里,调出手机上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新程序界面。那上面显示着鬼屋内部的三维结构扫描图,热成像信号分布,以及每条逃生通道的实时人流密度。 “我刚才临时做了点功课。哥谭奇迹游乐园的鬼屋在网上被列为需要提前了解的约会项目。我检索了一些注意事项。关于鬼屋的同行行为,网络建议是,如果对方害怕,可以让他握住你的手。” “你查了攻略。” “做研究是我的习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上有长期握笔和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薄茧,在太阳下显得骨节分明。 我不害怕,但是我还是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力道极轻,像握住一件需要特殊保护的实验样本。他的掌心有一层极薄的汗,和平常不一样。 “你手心在出汗。” “手掌出汗是交感神经兴奋的正常生理反应。我目前的交感神经活跃度比基线水平高了将近一半。这个数据可以提供给……” “提姆。你不用分析你的紧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不是第一次约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的眨了眨眼,但他没有松开我的手。他说这确实是他在社交互动分类下首次与异性以非任务目的进入高刺激环境。 但他的准备是充分的,他已经提前查阅了鬼屋的平面图、紧急出口位置、以及鬼屋内所有惊吓机关的动作频率,平均每十二秒一次,略高于哥谭鬼屋的中位水平。 他准备好了,不会让我受伤。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精确,但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极其轻微地画了一个圈,那个动作完全没有任何实用功能。 是一个纯粹的、未经数据分析批准的、本能般的安抚动作,而他本人大概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鬼屋内部比我想象中更暗。入口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所有自然光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墙角的应急灯带散发出一层暗绿色的微光。走廊很窄,头顶的管道在不停地滴水,水滴落在金属格栅上,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成不正常的回响。墙上的油漆剥落得恰到好处,露出一片一片暗红色的砖面,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犯罪巷。 17. 约会2 走廊尽头第一个惊吓点是一个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的塑料吸血鬼,翅膀上的黑布被风扇吹得猎猎作响,嘴里含着一个感应式LED灯,检测到有人靠近就会开始闪烁,同时播放一段录好的尖笑声。 提姆在吸血鬼弹出来的那一瞬间侧头看了我一眼,我有点害怕,我虽然不怕鬼怪。可是我害怕突脸杀啊。 这个鬼屋很多突脸杀,我开始紧紧握住提姆的手,偶尔发出尖叫。 这时,一个打扮成小丑的假人从侧墙弹出,手里举着一把假的沾血匕首,录音机里放着小丑的尖笑。 我和提姆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肩膀撞在墙上,我的手肘碰到旁边一个仿制的警局档案柜,柜门被撞开,里面滚出一颗假的骷髅头,骨碌碌地滚到蒂姆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颗骷髅头,用脚把它往旁边拨了拨,说这是塑料制品,涂了荧光漆,牙齿缝里的荧光漆涂多了,真骷髅头的牙缝宽度不会超过零点三毫米。我说你拿真骷髅头的牙缝宽度比较鬼屋道具,真不会觉得研究骷髅头本身有什么问题吗。 鬼屋的后半段,他再也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们在躲开了一个从地板里弹出的僵尸手后,绕过了一片□□冰雾笼罩的仿制墓地,在最后一个转角处被一个从天花板喷下来的压缩空气弹吓了一跳,压缩空气弹喷下来的瞬间他条件反射般往我身前一挡,我看到他过分紧张的样子笑了笑。 之前的惊吓他都有准备。这次突然来的压缩空气管在攻略里没找到,所以让提姆有些惊讶。 走出鬼屋出口的时候,正是中午,太阳最浓烈的时候。和鬼屋里暗绿色的次声波恐惧感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 提姆的头发被刚才那发压缩空气弹吹得翘起来一小撮,眼皮沾了一小片从鬼屋天花板掉落的亮片碎屑,是那种便宜的塑料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用手朝着他的眼睛摸过,他虽然有些惊讶但是还是安安静静的等着我的下一个动作。我把金粉从他眼皮擦去。 而他用一种尽量恢复平静但耳尖仍然发红的语气说鬼屋整体体验在他的预期范围内。我摘下他头发上的亮片,是心形的,金色的,边缘泛着毛刺。他接过亮片看了看,没有扔掉,而是把亮片夹进手机壳里,说这是约会纪念品。 空气里那股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甜香,不是棉花糖,而且正在变浓。好似是花香,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香气,腥甜、浓烈、带着一种从哥谭港老沼泽方向飘过来的腐败泥炭味,每一丝都在往鼻腔深处钻。 我挽着提姆手臂的手指忽然收紧了。身体里有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热流从丹田涌上来,沿着任脉一路往上窜,四肢百骸像被浸在了温热的蜂蜜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微微发麻。 这种感觉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是茅山弟子,从小在清心咒里泡大的,对任何扰乱心神的外力都有本能般的排斥反应,但此刻我连清心咒的第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只觉得身边这个穿着红色卫衣,腋下夹着蝙蝠侠布偶的男生身上的气味忽然变得极其好闻,不是任何香水或洗涤剂的味道,而是他自身的气息在甜香中被不断放大。是咖啡因和一点点只有在近距离才能捕捉到的旧书纸浆味。 “提姆,我问到了浓烈的花香,快查。这感觉不太对……”我舌尖发软,说完这句话几乎把自己吓到,因为最后一个字竟然不由自主地上挑着往他耳边靠了靠,热气全喷在他颈侧。 “滴滴滴滴”提姆的手机传来信息,打开一看是蝙蝠侠发来的“毒藤女正在游乐园闹事。”几个字,提姆的脸色在同一时间变了,眼瞳微微收紧。 提姆迅速扫过周围环境,按照他对毒藤女的了解,这不是毒气。并且通过接收蝙蝠侠的信息,是的,蝙蝠侠已经到了。 “不是毒气,”他语速极快,“是花粉。植物源催情剂,空气传播,有效半径正在快速扩大。源头在旋转木马南侧,那里有一片不属于游乐园原始植被的热带藤蔓,藤蔓上开的花和哥谭本地植物种类完全不匹配。是毒藤女。她已经在这片区域盘踞了至少三个月,游乐园的土壤里埋了她的种子。” 他把蝙蝠侠的分析告诉我,但我此刻只听到他嘴唇在动,只看到他额角有一根极细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特有的生理反应。他把蝙蝠侠布偶塞进我怀里,双手稳稳地扶住我的手肘,然后抬头看我,蓝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 “前面有布鲁斯在处理。我先送你去医务室,那段路没有植物覆盖,应该是安全的。”说着提姆揽过我的肩,快速的朝着医务室的方向前进。 他的手很凉,我穿着露肩的衣服能明显感觉他指节的僵硬,但扶着我的手势极其稳妥,紧张但不慌乱。 小径两旁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响着,几根暗绿色的藤蔓正试图 从泥土里翻出来,藤蔓顶端的花苞在夜色中缓缓绽放,花粉散发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雾气。 提姆用鞋跟把最近的一根藤蔓踩回泥土里,动作干脆利落,“花粉浓度超出安全阈值数倍。你刚才在旋转木马附近吸入了不少,药效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医务室有氧气面罩和活性炭过滤器,可以缓解症状。” 我被他半扶半抱地推进游乐园医务室,那是一间不大的白色板房,里面只有一张简易的诊疗床、一把塑料椅和一排上锁的药柜。他把我放在诊疗床上,找到便携式氧气面罩扣在我脸上,又把活性炭过滤器插在面罩的进气口。 氧气面罩里涌出干燥而清凉的空气,我深呼吸了几口,四肢百骸那股被浸在蜂蜜罐子里的酥麻感稍微退了一点,但下腹仍然有一团软热的火苗在突突地跳。 提姆蹲在诊疗床旁边,一只手帮我扶着氧气面罩,另一只手在他的手机上快速调取毒藤女的活动轨迹和蝙蝠洞的战术数据。 他说毒藤女已经被控制住了,布鲁斯切断了地下根系的营养供给线和主腾。她没有抵抗,这次散布花粉似乎更像是某种宣言而非埋伏。 他的指腹修长干净,微微发凉,在调整氧气面罩的绑带时不小心擦过我的耳廓,我整个人像被低压电流击中,浑身一激灵,药效还没退,每一个触觉都被放大到让人无法忍受的敏感度,他的指尖从耳垂滑过时带起整片脖颈皮肤的战栗。 “绑带太紧了吗?我可以调松一点。绑带的松紧度和氧气面罩的密闭性之间存在一个最优解区间,我已经计算出参数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仍然在努力维持一贯的冷静学术风,但他调整绑带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好几个节拍,指腹在我耳后多停留了一个不必要的时间单位。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整个人僵住,手指在我掌心里一动不动,双眼安静地看着我。空气里的花香早已被氧气的干燥气流冲散,但我看他的视线还是蒙着薄薄一层水汽。 “提姆,你是来约会的。约会的时候不叫‘计算最优解’,叫‘你在意我’。 你分析了鬼屋的各种数据,把毒藤女的主藤踩回土里,每一步都做了你能力范围内所有能做的事,比别人所有的情话加起来都重。 现在毒藤女被收拾了,氧气面罩绑带的最优解区间也算出来了,你能不能不要蹲再继续看数据面板,到我面前来。” 18. 后续 提姆沉默了好久。他手里的手机滑到地上,没有弯腰去捡,缓缓站起来,在诊疗床前站定,和我面对面,近得我能数清他有多少睫毛。他揉了揉鼻梁,然后展露出他的蓝眼睛,没有了数据分析的锐利,也没有了战术评估的冷静,只有一种压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松开闸门的、像深海热泉一样安静而滚烫的涌动。 “我在意你,”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这四个字在他的声带里被反复修改了无数遍之后终于被允许出口,“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画符的时候开始,从我仔仔细细研究你符纸能量开始,你的符纸能量残留数据变化曲线和我的心率变异性数据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出现了完全同步的周期性波动。我当时以为那是偶然,后来做了回归分析,发现偶然的概率小于十万分之一。 我现在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的鼻梁擦过我的鼻梁,那双惯于在数据面板上快速滑动的手指轻轻捧住了我的后脑。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和他平时在实验室里满手滑石粉或朱砂试剂的干燥触感完全不同。 他吻我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像在操作某种从未被记载进任何实验手册的、珍贵而易碎的未知变量。 先是极轻极柔地贴上我的上唇,稍作停顿,像是在等我反馈一个他从未采集过的数据。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分开唇瓣,让他的温度渗得更深一点。 他在我默许的间隙里轻轻退开,睫毛低垂,轻声说氧气面罩建议先不要摘,花粉代谢需要更多时间。 我拽住他的衣领把他重新拉回咫尺之间:“提姆·德雷克,全哥谭第二聪明的人,在约会的时候建议女友继续戴氧气面罩,只有你!” 然后我主动吻了上去。这一个吻比刚才更深,他被拽得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我身上倾了几分,手掌撑在诊疗床边缘滑了一下,慌乱中本能地抓住了床沿和我腰间的小包。 但他很快开始以一种极其迅速的学习能力回吻我,第一个吻是实验探索,第二个吻已经带上了明确的情感驱动力,从被动变为主动,从他惯常的克制中慢慢浮出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极有韧性的深情。 他把我的后脑轻轻放在床头柜靠墙的位置,用自己的手指垫在墙壁和我的后脑之间,另一只揽着我的腰。 这一次他的吻不再犹豫,不再像在做实验,更不需要任何数据支撑,是一种被理性压抑了很久的人在确认所有边界都安全之后终于释放出的、极其绵密的温柔。他的手始终垫在我的后脑和墙壁之间,指腹偶尔轻轻揉一下我的发根,力道恰到好处。 提姆把我送回宿舍后,在楼下望着我的窗子待了几分钟。然后回到韦恩庄园。提姆的左臂还夹着那个蝙蝠侠布偶,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向布鲁斯提交了了蝙蝠玩偶。 布鲁斯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整整一拍,从蒂姆手里接过蝙蝠侠布偶,端详片刻后把它放在蝙蝠洞主工作台的正中央。他说这是蝙蝠洞自建所以来收到的第一件游乐园纪念品,也是一个很合适的补充。 布偶是恢复。蝙蝠侠也需要被提醒。说完他把咖啡杯放在布偶旁边,转身去处理毒藤女的后续审讯,披风在自动门滑开又关闭的瞬间被气流卷起又落下。 提姆一个人站在工作台前,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花粉样本入库。他做这事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利落,但在有的时候会停一个极短的间隙,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下唇,然后继续干活。 我把我俩在游乐园拍的合照做成了明信片。并且在背面写着“游乐园约会纪念”底下署名:“LHX.” 回到宿舍的第二天,艾莉丝马不停蹄地来找我。语气里全是揶揄:“不是提姆.德雷克,不是~” 我红了个大脸,在艾莉丝的声声询问下说出了我和提姆的事:“那天我们一起去游乐园,毒藤女突然出现。我中招了,提姆把我送去医务室,之后他吻了我。” “对了你和你的男朋友呢?你们最近怎么样了。”我把话题抛给艾莉丝。艾莉丝给我讲了很多约会上的小甜蜜和男朋友相处的方法。我想她应该是传授我经验。我吸收完好。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提姆靠在钟楼的拱门柱子上等我。他穿着灰色卫衣,肩上挎着一个很鼓的帆布包,包里大概装着便携式光谱仪、符纸纤维扫描样本、以及一杯从他自己改装过的咖啡机里刚接的热美式。没错,提姆打算当着我的面测试我的符咒的能量分析。 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钟楼爬山虎被冬末冷风吹得微微颤动的枯藤,看到我走出来,他站直身体,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我,说阿福今天早上换了新配方,桂圆红枣茶里加了一些暖身的东西。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平淡但尾音还是暴露了紧张的语气说下午我没有课,他的符纸纤维长期追踪实验需要我在自然光条件下画三张不同配方的符,作为新的基线数据,因为在自然光线下最符合我平时画符的光线 。 “在草坪上画符——是你约会的借口还是实验的借口?”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都是,”他的耳尖微微发红,但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约会和实验在时间安排上可以并行。如果你更喜欢纯粹的约会,我可以把实验推后。我已经准备好了替代方案: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哈特曼教授上周在教师邮件组里推荐了他们的肉桂卷。” 我们在草坪旁边的木质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初夏的阳光穿过钟楼爬山虎的枯藤洒在黄表纸上,偶尔有风吹过,把几片干枯的橡树叶卷到我的朱砂砚旁边。 提姆架好了他的便携式环境数据采集终端,镜头对准我画符的手,同时记录温度、湿度、风速和自然光的色温变化。我每画一张符,他就把符纸放在旁边的便携式干燥架上,用光谱仪扫描符胆区域的朱砂分布,然后记下数据。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的朱砂笔尖在符胆转折处顿了一下——不是笔误,是刚才想到哈特曼说的蝙蝠侠最近显得更加温和了,画符时心念微动会导致气脉微调,这一笔的深浅和前两张不同。 提姆盯着屏幕上那条忽然出现一个微小波峰的笔压传感器数据,推了推眼镜,轻声说这一笔的心念变量能不能描述不是作为实验数据录入,是想听。 “你怎么知道是心念而不是笔误?” “笔压波峰和你的心率变异曲线在同一时刻出现了一个对应的波动。心率和笔压同时变化,不是手抖,是情绪。”他把光谱仪放下,转过头看着我,镜片后面的蓝眼睛里没有数据分析的锐利,“想到了什么吗” “我听哈特曼教授今天课上说,最近蝙蝠侠变得柔和了许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画完符,我收好笔,好奇的望着他。 “可能是那个蝙蝠娃娃让心情愉悦?”提姆斟酌了一下,半开玩笑的回答着。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蝙蝠侠喜欢那对我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收拾好东西,放进背包里。提姆或许好奇我对蝙蝠侠的喜爱,但是想起我第一次见蝙蝠侠便冲上去求签名的事,想了想便没说什么。 对于蝙蝠侠的喜欢大概真的有种同道中人的偏袒,布鲁斯虽然在我面前表现的很优雅知性,总用他那双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看着我说着让人安心的话,但是体会到蝙蝠侠身份带来的转变,加上他明明可以潇洒确甘愿为了哥谭付出一切的决心让我动容。我待蝙蝠侠,总是不一样的。 19. 漏水公寓楼 哥谭的雨季又来了。 我站在格林楼三楼宿舍的窗前往外看,哥谭港的方向被灰蒙蒙的雨幕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韦恩大厦顶端的蝙蝠灯在的电话。我把他的电话做了专门的铃声处理,通过提姆的帮助。蝙蝠侠的特有铃声是一种像蝙蝠啼叫的白噪音。 这也是蝙蝠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东区克伦肖街117号,一栋老公寓楼。戈登那边刚送来的档案。过去十年间发生了十七起非正常死亡,跳楼、猝死、心脏病发、意外坠电梯井,频率是周边同类建筑的五倍。 换了三任房东,每一任都试图翻修,但装修队每次都在开工后几天内撤走,理由包括工具失踪、电路无故跳闸、工人集体做噩梦。最近一个月,所有住户开始做同一个梦,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不停地往墙上写字。 戈登的人查过了,没有一氧化碳泄漏,没有霉菌致幻,没有建筑结构隐患。他认为是集体癔症,但我昨天夜里亲自去勘查了一遍,红外扫描没有发现任何物理漏洞,整栋楼的空气采样也排除了已知的所有化学致幻剂。 但我在四楼走廊站了几分钟,那几分钟里,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毒气,也不像任何我训练过应对的威胁。是一种持续的、低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渗入你意识边缘的压力。我的战衣恒温系统显示当时体感温度比实际室温低,误差超过系统容错阈值。” 蝙蝠侠的声音从头罩底下传出来,低沉、平稳,和每一次任务简报一样精确,但我还是听出了一丝不同,他在最后那句话里停顿了极短的片刻。蝙蝠侠很少在任务简报中提到自己的主观感受,而当他提到时,说明那个感受已经超出了他所有训练和装备能解释的范围。 “我需要你去看一看,”他说,“以道士的身份。” 我把桃木剑插回帆布包侧兜,穿着红色卫衣,收拾好东西,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劫匪面罩拿上。推开宿舍门。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已经在格林楼下等着了。迪克·格雷森靠在摩托车旁边,穿着布鲁德海文警局的浅蓝色警察衬衫,微微的雨滴把他的领口处打湿了一些。 他的衣服上面扣子没扣完,滴滴小雨滴顺着他的脖子流向衣服遮掩的地方。短发被雾气浸得微微卷起,翘在耳后。 他看到我走出楼门,从车把上摘下一个保温杯递过来,是阿福在他出门前塞给他的姜茶,他说他今晚是哥谭警局和蝙蝠洞的联合联络员。 戈登在克伦肖街现场,布鲁斯已经在公寓楼外围做了初步封锁,他和我是第一组进入核心现场的内部调查人员,他负责物理勘察,我负责玄学诊断,分工明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努力维持专业,但他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对这次任务的期待,是一把新做的桃木剑,他这是自己偷偷在唐人街买的,并且请求了卖家在桃木剑上花了驱逐恶鬼的符咒。 但是我看了下他的符咒,明显是乱花的。见我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桃木剑看,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你连我的勘察装备都提前做好了。” “哈哈,这是我之前准备的,唐人街买的正品货。我打算试试手。”他把姜茶往我手里递了递,“上车吧,克伦肖街不远,但雨越来越大了。” 克伦肖街117号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公寓楼,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外墙的红砖被酸雨腐蚀得发黑,防火梯的铁栏杆锈得看不出原色,正门入口上方的石雕门楣上刻着一行已经模糊的拉丁文。“此楼建于1923年,愿上帝保佑住在这里的人。” 门廊的灯泡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在雨幕中发出忽明忽暗的昏黄光芒,照得整栋楼像一艘搁浅在工业区废墟中的幽灵船。戈登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到迪克和我从摩托车上下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把警戒线拉高让他们钻过去。 我早在车上就把头罩带上了。毕竟我也不是太愿意在警察面前过明路。 “我已经查过所有能查的物理漏洞,”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个老警察在哥谭干了快二十年之后对超自然事件彻底放弃抵抗的疲倦,“没有煤气泄漏,没有霉菌,没有建筑材料老化导致的化学挥发。空气采样送去了韦恩企业的实验室,提姆亲自做的分析。 结论是空气里的颗粒物成分比哥谭港区平均值还干净。这栋楼去年刚做过环保检测,因为上一任房东想把它翻修成青年公寓,结果装修队第一天进场就撤了,工头说他在地下室看到一排水渍,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沿着水渍走了一圈,发现那些水渍在他背后重新排列成了脚印的形状,全是他自己的鞋码。 好了,现在我一个的警察,在哥谭干了这么多年,听过各种稀奇古怪的证词,这个装修工头的证词是让我觉得最不舒服的一次。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自己的脚。” 我把罗盘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托在掌心,踏进公寓楼正门的门槛。五帝钱在腰间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提醒我有东西。 这种感应和我上学期在东区老屠宰的第一次接触飞头降时感受到的那种被什么东西从远处轻轻拨了一下的震颤不同,和水手巷溺童煞那种细、尖、断断续续的哭声也不同。这栋楼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湿。不是空气湿度,是能量场里的湿。 整栋楼的煞气像被泡在一缸看不见的冷水里,从地板到天花板,从走廊到楼梯间,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一 种能渗透进骨头缝的阴冷潮湿,密度极高,流速极慢。 我的罗盘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开始发烫。是一种从铜壳深处往外渗的持续高热,指针剧烈地晃动了几圈后猛地定住,指向楼梯间上方。 四楼,走廊尽头。 “这不是煞气。”我低头看着罗盘,指尖按在铜壳边缘感受那股异常的持续高温,“煞气遇到罗盘会发烫,但烫法不一样,煞气是局部尖锐的烫,像针尖。这个是整面铜壳都在持续发热,从边缘到轴心都在以同一个频率振动。这是‘鬼’。 鬼存在怨气。是人死之前最后那口气憋在喉咙里没吐出来,压抑的太久,久到怨气本身已经渗进了这栋楼的结构。砖缝、水管、电路、通风口,每一个能渗进去的缝隙都被填满了。” 我把罗盘翻过来,背面的桃花位锈斑在微微发光。上学期被飞头降意识攻击震出的那片锈迹,此刻正在和公寓楼里的怨气发生共振。 “戈登局长刚才说装修工头在地下室看到水渍自己移动,那不是幻觉。是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开始影响物理空间。水渍是怨气的载体。这个人生前大概和水有关,可能淹死的,可能被人按在水里,也可能是死在浴缸里。” 迪克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的视线从我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她的后背。 他注意到我跨进公寓楼门槛的瞬间肩胛骨微微收紧,是那种在安全环境中待久了之后忽然被一团看不见的冷意裹住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但我没有停,也没有后退,只是把桃木剑往左手换了一下,右手从包里抽出朱砂砚和一张空白的黄表纸,继续往上走。我刚刚在来的路上还在摩托车后座上打哈欠,现在整个人已经切入了任务状态,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像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剑。 二楼的走廊灯全坏了,应急灯带发出极微弱的暗绿色光芒,照在墙皮剥落的水渍痕迹上,那些水渍的形状确实不太正常。不像从上往下流的自然轨迹,而是横向蔓延,沿着走廊墙壁一直延伸到尽头。 三楼的走廊中间有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了,雨水从窗口灌进来打湿了地板,但地板上的水渍却不是从窗口往内延伸,反而是从走廊尽头往窗口方向扩散,和自然的水流方向完全相反。 四楼的楼梯口,我站住了。走廊尽头,应急灯带的光芒正好照亮了那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水渍。那些字是用手指蘸水写的,笔迹潦草而急促,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拖,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到最后时手指被某种力量猛地往下拽了一下。 写的是同一句话,一遍一遍重复,有些字迹已经被新的水渍覆盖,有些字迹还在往下淌水。 “我在下面。” 20. 漏水公寓楼2 我画了一道定位符,从墙面霉菌和墙皮内侧刮下怨气残留混入朱砂,符纸往空中一甩,钻进了四号公寓的门缝。 几秒后,门内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地板上捡起一张纸。但符纸钻进地板之后就彻底消失了,一丝残余能量都没反弹回来。 “能吸收朱砂符纸的,不是一般力量。”我的罗盘指针在公寓地板上方开始画圈,沿着一个固定的轨迹反复绕行,指针绕行的范围刚好和四号公寓客厅地板上的一块旧地毯大小一致。掀开地毯,下面是一块被撬开过的木地板,木板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别再往下挖了。” 迪克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的刻痕边缘:“刻痕很新,不超过一年。应该是上一任房东刻的,他一定挖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选择把地板钉回去,卖了房子,再也没有回来。” 楼下传来敲门声。一位住在对面的老太太站在走廊里,披着旧毛毯,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说她是这栋楼住得最久的住户,三十一年了,什么事都见过。 房东换了好几茬,敢挖地板的只有上一任,挖开之后往里面填了整整一车水泥,第二天就把房子挂牌出售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这栋楼的地基不是实心的。’” 我和迪克对视了一眼。 我和迪克先行返回,开始翻找这栋楼的旧档案。普通公寓楼的老图纸在哥谭市档案馆都有备案,但我越查越觉得不对,地基结构图和建筑许可证上的层数不一致。 建筑许可证写明地面六层,地下零层。但地基结构图显示这栋楼有一层地下室,位置正好在四号公寓正下方。 等我们再次返回公寓楼。我研究着水的纹路。 “她不是被动地渗水,她在指路。”我沿着水渍流动的反方向往回走,指尖贴着墙壁上那些被怨气浸泡过的砖缝,每一步都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怨气轨迹往地下延伸的方向移动, “这些水渍的流向,并不是我刚才以为的从地底往墙面上渗,是从墙面往地底吸。她在用自己的怨气,把水从墙里往外挤,用水的流向画出一条倒灌的路线图,指向她被埋的位置。她不是被埋在四号公寓正下方,是被埋在整栋楼的东南角。所有水渍的源头,最终都流向后巷那个位置。” 后巷是一片被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堆满的死角。积水中散落着从楼上窗户掉下来的碎玻璃、一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旧自行车、以及几块明显不属于这栋楼建筑年代的老式红砖。 那种红砖的尺寸比二十世纪的标准砖大一圈,表面有手工压制的凹痕,颜色深到近乎褐色。那是十九世纪末哥谭老工业区常用的手工砖,克伦肖街117号建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不可能用这种砖。这些砖是从地基下面翻上来的。 我把一块老红砖捡起来翻到背面,砖的侧面上刻着一行极其模糊的字母。不是拉丁文,不是英文,是意大利文——“Lapietradelpeccato”。罪人之石。 我把砖放下,抬头看迪克:“这栋楼的老地基不是普通的旧建筑。” 我昨天只找到这栋公寓楼的历史和建筑图。在此之前的内容没有找到。“迪克,你知道建成公寓楼之前这里是干什么的吗?”我抬头望向迪克。 迪克迅速调出手机里的文件。手机里的资料。这是他从CGPD档案馆找到的。“克伦肖街在二十世纪初是意大利移民聚居区。1902年这里盖了一座圣玛丽亚教堂,1921年教堂因为一场火灾被废弃,1923年被拆除,原址上建了现在这栋公寓楼。 教堂拆除时,官方记录说地窖已经被清空填平,但如果有人在填平之前把一个人封进了地窖夹墙里,这个人就和整栋公寓楼一起被埋到了现在。而那座教堂的牧师。1902年到1921年在任的牧师是意大利裔,叫安东尼奥·萨尔瓦托雷。他在教堂火灾前一周辞职,之后就离开了哥谭。此后再无记录。” “萨尔瓦托雷。Salvatore,救世主的意思。”我站在后巷的积水中,手电筒对准那堆老红砖下方的泥地,我的罗盘指针已经不再是疯狂旋转,而是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疲惫地指向正下方,铜壳的持续高热传递着我从未感应过的一种情绪,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之后连愤怒都已经耗尽了的平静。 迪克站在我身后一步远,他已经把警用手电筒别回腰间,短棍握在右手,左手空着,随时准备在我需要的时候伸手拉住我或者替我挡下任何从黑暗里射出来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短棍轻轻敲了一下她面前那块老红砖:“这块砖是地窖外墙的一部分。如果地窖的夹层没有被拆除,只是被填平了,那她的尸体应 该还在原来的位置。教堂地窖的东墙,面向圣坛的方向。这些砖的位置是散落的,说明最近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把砖从地基里挤了出来。” 我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在下面,这那么多年他用他的怨气来伤害这栋楼的人。而如今他的能量越来越大,满满有突破封印的意思。我们只能把他挖出来,让我解决掉他的怨气,才能解决公寓楼的事。” “韦恩企业的深层探测仪已经到了,就在巷口。”迪克按住耳机,给布鲁斯简短汇报了几句,然后转向我,“布鲁斯和达米安正在处理市政部门的紧急施工许可,戈登已经封锁了整条街,对外宣称地下水管爆裂需要抢修。提姆调出了教堂拆除时那份填平地窖的施工报告,报告上签字的监工叫詹姆斯·克拉万,这个人后来死在阿卡姆疯人院。” 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死在阿卡姆意味着什么。他很可能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某些东西吓疯的。他填平那座地窖的时候,大概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施工队在半小时后挖开了后巷的混凝土层。地质雷达扫描显示的异常区域比预想的更大,教堂地窖没有被完全填平,只是入口被封死了。 当挖掘机的铲斗撬开那层二十世纪的混凝土夹层,露出底下的老红砖拱顶时,所有在场的人都闻到了一股从地底涌出一种古老的、被泡在水里闷了太久的潮湿石料味,混合着蜡烛燃尽后的焦蜡和某种早已干涸的香料残余。那是教堂地窖的味道,被封存了上百年,在这一刻重新接触到了空气。 地窖内部是一个不大的石砌空间,拱顶很低,成年男人需要弯腰才能通过。东墙正中央有一块被凿开的凹陷,凹陷里嵌着一具蜷缩的骸骨,姿态是被塞进墙里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骨已经散落了大半,颅骨微微低垂,像是在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骸骨的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边缘已经腐烂了一大半,整体穿着修女服。我不动声色的观看着眼前的骸骨,发现她叠在胸前的双手下面有东西。 我小心翼翼掰开她的手,那是一块被握在手骨里、被钙质沉积和泥土糊了大半的金属片。是圣牌,天主教的圣牌,正面刻着圣玛丽亚像,背面刻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意大利文。“Maria,pregaperlei”。玛丽亚,请为她祈祷。 21. 漏水公寓楼 “她不是被陌生人埋进来的,”我把圣牌放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擦掉上面沉积了百多年的钙垢,“圣牌是贴身佩戴的,握在手心里,说明是她自己主动握住的。她被封进墙里之前,有人把她的圣牌塞进她手里,她到死都握着。她信圣母,圣牌上的圣母像被她的指骨压弯了。她死前没有挣扎。她不是被强行塞进去的,是甘愿的。” 迪克半跪在我旁边,凝视着那块圣牌上微凹的圣母像和被钙垢填满的拉丁文刻痕,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层:“甘愿被封进地窖夹墙里,甘愿成为灵魂镇压这里。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献祭者。她在用自己的魂镇压地窖里更危险的东西。”他把手电筒移到东墙凹陷下方,石墙上刻着一行意大利文,笔迹和圣牌上一样潦草而虔诚,“Ilsuosanguesigilporta。”她的血封印此门。 这句话在教堂里是圣物封印邪灵的仪式用语,只在最古老的驱魔礼典中出现过。一个天主教徒,用古老的法术将自己封锁在这道门之前,同时用圣母圣牌镇压着一道门。 她是降某个东西堵在了身后那道墙里。而她背后那片石墙,在红外扫描下隐隐透出极不自然的低温,比周围石壁低将近好几度,像一块永远晒不到阳光的阴寒深渊。 我打算招灵。 我不知道门后有什么,是什么恐惧之物。然而修女的镇压还存在,那么修女的魂也在。 我告诉了迪克我的想法,等到夜晚12点前来招魂。他同意了,拉着我去二楼的长椅上坐着。毕竟现在离12点只有2个小时。 二楼长椅上,迪克用脚把地上几片剥落的墙皮往旁边拨了拨,给两人清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我盘腿坐在长椅上,桃木剑横在膝头,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阿福特调的桂圆红枣茶,盯着对面墙上那道缓慢往下淌水的痕迹出神。 迪克坐在我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侧头看清我睫毛在应急灯光下的投影,又不至于让氛围变得太不自在。他打破沉默,问起我刚来哥谭是解决的溺童煞。 “后来呢?” “在自来水厂雷劈了飞头降,后来又解决了前来符咒的降头师。在游乐园被毒藤女的花粉暗算,提姆后来给我看了他的任务报告,写得很详细,但我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圈在地板上微微晃了晃,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报告里写的那个在鬼屋里牵着你的手、在医务室给你戴氧气面罩、在你花粉代谢完毕之后确认你所有生理指标恢复正常才肯合上数据分析终端的人,不是我。 我替提姆高兴,真的。但那天晚上我在布鲁德海文警局值夜班,把所有犯罪现场报告整理完之后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迪克……” “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迪克懒懒伸了个腰,起身打算朝楼下走。时间快到了。 我隐隐约约觉得迪克可能喜欢我,我的桃花有5个,甚至没有想好怎么对他们。我收了收心神。拿着东西跟在迪克下了楼。 到了地方,我把香烛点燃插在地上,用招魂符配上指尖血。 石门正前方跪着一个人,一个老修女。她穿着教堂的传统黑色会衣,头巾的边缘已经朽烂成絮状,肩头落满了从暗梯上方渗下来的石灰碎屑。 她的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骨节因为常年握紧而扭曲变形,铜十字架掉在她膝盖前方的石板上,被她长年累月跪拜时额头的触碰磨得光滑如镜。她跪在这里太久,久到皮肉都已干枯贴在骨架上,但没有倒下。脊柱仍然挺直,头微微低垂,朝向石门的方向,和生前一样。 我站在他的身后,没有立刻上前。我的罗盘自从我施法的第一秒就停止了一切晃动,指针纹丝不动地指着石门正中央那道刻痕,铜壳没有发烫,却在微微发冷。 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温度,凉的,但凉得很安静,像把手掌贴在石墙上,石头本身没有温度,但你感觉到它被几代人的祷告浸透过之后产生了一种近乎体温的温润。此刻罗盘发出的冷意,就是这种温润的反面,不是邪,不是怨,是执。 是极纯粹的执念被压在这间地下密室里一百多年,把它自身所有的温度都榨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持续不断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微凉。 我在修女面前盘腿 坐下,桃木剑横在膝头,没有急着去碰石门上的符文,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朱砂砚和黄表纸,用指尖血调了一碟新墨,画了一道归元符。归元符是沟通,能让施术者与特定地点残留的精神印记建立临时通道,读取对方生前最后几个时辰里最强烈的执念。 我把符纸放在修女干枯的手骨下方轻轻按住,左手剑诀指眉心,闭上眼,意识顺着归元符的引导缓缓沉入修女临终前的意识残片。 我看到了艾格尼丝修女。 年轻的艾格尼丝跪在石门前面,双手握住念珠,拇指反复摩挲着铜十字架边缘,嘴里念着一段她从未听过的古老祝圣文。 石门上的符文在她的念诵声中一圈一圈亮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波纹,但她每念一句,符文的亮光就弱一分,石门往内开的趋势就减一分。 她在用自己的祈祷对抗石门内部往外涌的某种不可见的力量。那道力量像是是无数人在同一个瞬间溺亡之后残留在水分子里的恐惧被压缩在这扇门后面一个世纪之久,不断发酵膨胀,不断从内侧拍打着石门的背面,每拍一下就会把门外石板上那些倒在边缘的细沙震得簌簌发抖。 艾格尼丝修女的双目在日复一日的对抗中被符文反噬烧坏了,她看不见,但她仍然跪在这里,把额头抵在石门正中央那道最深的刻痕上,让祝圣文通过骨传导直接渗入石门内部。她用这种方式守了不知多少年,直到有一天她终于以命镇压。 “艾格尼丝修女,圣阿加莎修院最后的驻守者,一九零二年奉修院密令守在此地,守到生命最后一刻。 石门上的符文都是她和当时的神父刻画的。他们两个人,在一百多年前的哥谭地下,用各自的方式镇住了同一道门。”我把归元符收进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石门正前方,和艾格尼丝修女跪在同一个位置,与这灵魂同在。 我把龙眼命牌取下。砂砚搁在手边,开始调墨。这次的墨不是用清水调的,是用艾格尼丝修女念珠上那个被额头磨得光滑如镜的铜十字架从石板边缘接了一小杯墙体上方渗下来的地下泉水调的。 水珠滴进朱砂砚里,和暗红色的朱砂粉末混合,在电筒的冷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铜色。 22. 漏水公寓楼 “这栋公寓楼不是一开始就闹鬼。最早的那几起非正常死亡是在石门符文开始松动之后,大概三四十年前。 石门上的石刻在自然侵蚀下出现微裂缝,门后面压着的那个意识开始往外渗。它渗出来的是慢慢鬼气。是重修公寓楼后从地下慢慢渗透出来的水。那些水沿着旧宅地基往上渗,渗进通风管和水管,混入公寓楼的供水系统。喝了这些水的人,会做噩梦。噩梦的内容不是随机的,是那个意识本身的记忆。 走廊尽头,湿透的背影,不停往墙上写字。是邪恶的记忆。水属阴,石门之后的东西接触到水后慢慢散发着力量。 不断吸收哥谭地下水的阴气,慢慢变成一个沉睡的集体意识体,现在石门上的符文正在加速剥落,石屑落下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如果不立刻修复符文,等它完全醒过来,它的邪恶会从这篇石门涌出去,顺着地下水流向蔓延到整个哥谭东区。 攻击着所有喝水的人。他们看到那个湿透的背影不停往墙上写字。有些人会醒来,有些人那些本身就有心脏病、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可能再也不会醒。” 迪克站在我身后,他听到我说的内容,看到我握住桃木剑的手指指节泛白。愤怒。我在愤怒为什么没有人早一点发现这道门,为什么有如此邪恶在伤害一代又一代的人。上面的人一代一代在公寓楼里做噩梦、跳楼、猝死。 “迪克,我需要你帮我把艾格尼丝修女的念珠修好。”我把铜十字架放在他手心,断口处的铜丝扭曲变形,但十字架本身没有损坏。 迪克蹲下来,从腰间拔出他的多功能工具钳,没有问修复一串锈断的旧念珠和封住石门之间的逻辑关系,只是把十字架放在手电筒光圈下仔细地观察断口,一边拆开钳子上的微型螺丝刀一边说他在布鲁德海文警局的证物室干过一阵子,修复过比这更碎的物证。 去年有个案子受害者家属要求把一串被暴力扯断的项链修好归还,他花了三个晚上用镊子和珠宝胶把碎成好几段的珍珠一颗一颗粘回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个笑容里变得格外温暖,“你专心画你的符。修念珠是我的专长。” 符成七张,每一张都对应石门上一圈同心圆的符文。我把第一张镇魂符贴在石门主刻痕的最外圈,右手剑诀点符心,左手托命牌。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震动,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翻了一个身,像在水底沉睡了太久的庞然大物终于被第一道从水面照进来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艾格尼丝修女,”我对着虚空说,声音不大,却在密室的回音效应下传得极远,“你的念珠断了一百多年,你的肉身跪在这里,但你的灵魂没有走,你还在这间密室里,和这扇石门在一起。你的祝圣文一直在石门内部循环,没有被那个意识吞掉。我现在要用你的念珠重新启动那道祝圣文,借你的执念为引,让石门内部的祝圣之力重新分流。你守了一百多年,现在需要你最后一件事,重新把里面的邪恶封印!。” 黑暗中亮起一团极淡极淡的光。是艾格尼丝修女。她的魂影出现在我的左侧,和她生前一样,跪姿,双手交握在胸前,头微微低垂,朝向石门的方向。 她的会衣不再朽烂,她的眼眶不再空洞,她的面容恢复到了她年轻时的模样,那是一张爱尔兰渔村少女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因为常年默念祝圣文而微微抿紧,但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和这具枯骨的面容毫无差别。她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终于有人替她完成最后的封印。 迪克把手心里修好的念珠轻轻放在我手边。铜丝的断口被他用钳子重新绞合,每一颗木珠都按原来的排列顺序穿回,十字架上的锈迹被他用软布擦得发亮,在艾格尼丝魂影散发出的淡金色微光下泛起温暖而古老的铜色。 他退到暗梯台阶前,没有打扰这场跨越东西方、跨越时空的联手封印,只是守在暗梯入口处,守着这间地下室里所有的人,活着的,和已经去世很久但仍在战斗的。 我把修好的念珠挂在桃木剑柄上,铜十字架和枣木剑柄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鸣响。我右手托命牌,左手握剑,将第一张镇魂符送入石门,符纸贴在主刻痕最外圈,暗金色光芒被全部吸入石缝深处,第一圈符文的直角刻痕在同一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不再是湿漉漉的,像血一样沿着刻痕往下淌的光,是稳定而温暖的金红色,和艾格尼丝魂影散发出的淡金色融在一起。 石门深处传来第一声回应。一句极其微弱的、被水泡了很久很久之后几乎听不清的拉丁文祈祷词:“AveMaria,gratiaplena……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 ” 那是一个的女孩声音,她被压在石门后不知多久,她的声音从石门内部穿透而出,在封闭的密室中轻轻荡开,像是从水底最深处浮上来一个透明气泡,在水面破裂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石门深处传来最后一声回响,一声极轻极慢的叹息。然后所有符文从金红色缓缓转为温润而古老的暗金色,刻痕边缘不再剥落石屑,石板上不再有细沙簌簌发抖,艾格尼丝修女的魂影在最后一圈符文转入安宁的金色之后,缓缓放下双臂,从跪姿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轮廓在暗金色符文的映照下开始消散,而是一层一层往外化成细密而温暖的光雾,像清晨的露水被第一缕阳光蒸发,没有任何痛苦,只有终于完成了使命的释然。她转身望向顾灵枢,那双早已不再空洞的眼眶里浮现出年轻时候澄澈的淡灰色眼眸,双手交握在胸前微微低头,无声地做了告别。然后她的残影升入暗梯缝隙,在哥谭的夜空中渐渐散去,融进满天星辉之中。 镇压结束。艾格尼丝修女用最后的力量和我的法力混合,镇压石门后的东西。她也消亡了。她已经结束了一百多年的囚捆,现在的她终于自由了。 “愿光与你同在。”我低声说。 暗梯上方的冷风停止了渗漏,所有之前在墙壁上涌动的灰白雾气全部消失,公寓楼的每一层走廊墙壁上的水渍在同一瞬间隐去了踪迹。那些密密麻麻的“我在下面”像一场被晨光驱散的噩梦,干了,淡了,再也无法在墙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克伦肖街一一七号在那一刻完全安静下来,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了太久的老船终于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 戈登站在警戒线外面,亲眼看到整栋公寓楼所有窗户外壁附着的水渍同时蒸发,保温杯里的凉咖啡被他不小心碰翻在引擎盖上,他也没有低头去擦,只是站在那里推了推眼镜,用沙哑的嗓音说:“我在哥谭干了这么多年,这一晚是最安静的一次。” 迪克把短棍插回腰间,走上来站在我身侧。艾格尼丝修女的念珠被我轻轻放在遗骸交握的指骨间,铜十字架刚好落在掌心正中,和一百多年前她活着时握过的位置完全重合。他低头看着这具枯骨,发现她的头微微偏向右侧朝向暗梯入口,朝向我。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把头转向了那个她等了一百多年的人。 23. 回韦恩庄园 从克伦肖街回韦恩庄园的路程只有不到40分钟,但迪克感觉像是开了一整夜。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每隔几秒就伸过去探一下我的额头的温度,并非发烧,而是冰凉。我的气脉在石门合拢的瞬间消耗得太狠,加上后背被碎裂的石屑划出的几道伤口虽然不深,却一直在渗血,把衣服的深色布料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踩油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但车速一直保持在刚好不会颠簸的限度,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减速,每一次变道都先打灯再缓慢切入。在布鲁德海文警局开了那么久巡逻车,这是他第一次用运送重伤员的标准来操作方向盘,而我并不是被罪犯打伤的,是被一道上百年的石门吸走了身体里绝大部分的气,为了重新封上那扇门。 车停在韦恩庄园正门口时,阿福已经在门廊下等着了。他收到迪克从克伦肖街现场发回的消息后立刻让提姆通知布鲁斯,今晚的夜巡由他暂代指挥,把医疗间的急救箱搬到客房床头柜上,达米安今晚极其安静,没有任何一句抗议,甚至在搬急救箱时多放了一卷他平时训练用的弹力绷带,“以防万一需要固定肩部”。 此刻阿福推开车门,一眼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被血浸湿的衣服后背,没有多问任何问题,只是用极其平稳的语调对迪克说客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纱布、消毒剂和换洗衣物都在床尾的藤编篮里,姜茶在床头保温杯里。 迪克把我从副驾驶座上抱起来。我已经醒了,但意识还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界,能感觉到他手臂托住我后背和膝弯时极其小心的力道,能听到他胸腔里急促而克制的心跳,甚至能闻到他制服外套上残留的河沙味、铁锈味和那块海盐焦糖巧克力的甜香。 我想说自己能走,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迪克感觉到我微微挣动,低头凑近我耳边轻声说别动,你后背有好几道伤口,有一道还在渗血,阿福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能处理。 他的声音和平常在庄园餐桌上讲笑话时完全不一样,没有扬起惯常那个灿烂而舒展的声调,每一个音节都压得极低极稳,像一条被极度紧绷的意志力强行压平的钢索。 达米安显然在阿福的指导下准备好了,让整个房间维持在刚好不会出汗也不会发冷的温度。迪克把我放在床上,阿福已经端着一盆热水和消毒器械走进来,剪开我被血浸透的冲锋衣后背,用浸了温水的纱布一点一点清洗伤口边缘的石灰碎屑。 迪克站在床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就站在床头那盏暖黄色台灯的光晕边缘,看着阿福清洗伤口,看着我在消毒液接触创面时眉心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却始终没有出声。 他注意到我眼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大概是石屑崩裂时飞溅擦过的,阿福清理后背时这道划痕还没来得及处理,一小片已经干涸的血痂贴在眼尾,衬得我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他转身去藤编篮里翻出一小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在床边蹲下来。 “眼角有一道划痕,阿福在处理后背。这个我来,我手比阿福轻。”他说这话时努力维持惯常的轻松语调,但蹲下来之后指尖的动作却极细致极缓慢,用棉片边缘小心翼翼地把眼角血痂的轮廓线轻轻润湿,等痂体软化之后再慢慢往下推,花的时间比阿福清完我后背所有伤口还要长。 我在眼角的刺痛中彻底清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他蹲在床边,手里捏着已经沾了血的棉片,眉头皱得比他自己缝臂甲时还紧。他把棉片扔进垃圾桶,忽然开口:“你在推那扇石门的时候,背对着我,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倒下,我是先托住你的头还是先把你整个人拉出密室。我在警校学过急救,在蝙蝠洞练过无数次战术撤离,但那时候我唯一能想的只有这个。” “先托头,”我轻声回答,声音还很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摔倒的时候总是先撞到后脑勺。师父说是我从小采气太猛,重心偏上。” 迪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没有他在第一次见我时那么灿烂,没有在庄园餐桌上讲笑话时那么舒展,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眼眶边缘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红色,不知道是壁炉火光的反射,还是刚才替我擦血痂时屏住呼吸太久憋出来的。 “记住了。先托头。你采气太猛我来得及垫。”他把染血的纱布放进阿福准备的医疗废物袋,站起来走向床尾的藤编篮,从里面翻出那套阿福准备的干净睡衣,把睡衣最上面一粒纽扣先解开,然后挽起袖子把水盆里的旧水倒掉换成新的温水。 他把毛巾浸到刚好不烫手背的温度,拧干,走回来,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我手指上沾满朱砂和血痂的手。我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被桃木剑柄磨出的新茧,中指指尖被朱砂粉末染成淡淡的暗红,无名指侧面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大概是被石门上剥落的石屑划伤的。他用毛巾包住我的手掌,先敷了一会儿让血迹软化,然后轻轻擦拭她的掌心、指缝和手腕内侧那道被念珠压出的红痕。 “你在修念珠的时候,我在画引魂符。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气好像顺着符线往石门里流,流得很快很快,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用力吸。我停不下来,也不想停,那位修女镇压了百年才等来我,我必定会将门后东西继续镇压下去。”我看着他的手,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个字都极其认真。 “以后再有这种石门,我帮你推。我力气比你大。”他低头继续擦拭我手背上那小块干涸的血渍,擦完之后没有松开我 ,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把被角掖好,然后起身去处理藤编篮里剩下的杂物。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被他擦干净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比我的指尖还凉,大概是刚才用温水帮她擦手时自己手上的水没擦干,在冷空气里站了太久。 但他的脉搏很快,透过手背的皮肤传递过来,快而有力。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掌心里的薄汗和她的指尖贴在一起,轻轻握了握——力道不大,只有指尖微弱的握力。 迪克没有再说话。他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直到我的呼吸在壁炉柴火的噼啪声中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他知道我已经睡着了。但他没有松开,因为我的手还在他掌心里,轻而暖,像一片被阳光晒过的羽毛。 夜巡结束的时候,哥谭港的方向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晨光。提姆把红罗宾的摩托停进蝙蝠洞专用泊位,摘下头盔,护目镜上的夜视涂层自动褪成了透明。 他在回程路上已经远程读取了克伦肖街任务的全部数据,但此刻站在蝙蝠洞里,他还是习惯性地走到主控制台前,把这一整夜的巡逻记录,东区三起入室盗窃未遂、港口一批走私军火的拦截数据、阿卡姆周边能量波动的例行扫描,全部归档,同时在后台跑着一个优先级最高的子程序:李华湑的生命体征远程监测。 阿福在加密频道里每隔半小时更新一次她的状态,最后一次更新是凌晨两点,说她后背的伤口已经全部清理缝合,气脉损耗严重但稳定,目前处于深度睡眠。但提姆知道,阿福不会在凌晨两点之后的更新里再提一件事,因为那件事阿福提过一次就够了,不需要重复。 克伦肖街公寓楼下沉地基的石门合拢时,她的气脉波动峰值在零点几秒内冲到了一个极危险的阈值。 他把数据分析终端夹在腋下,没有先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客房。他知道迪克在那里,整夜没离开过。 客房的门虚掩着,壁炉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暖橙色的光带。提姆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框,然后推门进去。 阿福正在床尾整理医疗托盘上的纱布和消毒液空瓶,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极轻的声音汇报了伤口缝合情况和姜茶补充指令,然后微微颔首退出了房间,把门重新虚掩成他进来时的角度。 我蜷在被子里,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额角那道被石屑飞溅擦出的细痕已经被阿福涂了一层薄薄的修复凝胶。桃木剑和命牌被从密室带回来之后,迪克把剑放在我枕头右侧,命牌搁在床头柜上,和保温杯、朱砂砚放在同一个位置,那是我每次醒来时第一眼会看到的方向。 24. 谈话 迪克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我没受伤的手指,手指轻轻搭在我腕侧,拇指偶尔极其轻微地抚过我的手背,像怕惊醒我,又像在确认我的脉搏一直稳定。 他把制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右臂上被铁锈碎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用绷带包扎好,绷带缠得很整齐。 那是阿福的手艺,但绷带尾端贴了一小截达米安留在急救箱里的刺客联盟防滑胶带,剪裁得歪歪扭扭,大概是达米安在帮忙搬完急救箱之后顺手放的,迪克就用它封了口。 提姆把数据分析终端放在床尾的矮柜上,走到床的另一侧,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探了一下我额头的温度。 他的手指很凉,刚从凌晨的夜巡中回来,指腹上还带着摩托车手套皮革和夜风混合的凉意,但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只在我额头停留了几秒便收回。 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监测包里抽出一个小巧的无创血氧探头,夹在她食指上,数据直接传到他的终端屏幕。 血氧饱和度、心率变异性、末梢灌注指数一一浮现在屏幕上,他盯着看了片刻,微微点头,把探头小心地取下来放回包里,轻声说生命体征正常,气脉恢复曲线也在预期范围内。 但我的能量储备低谷比上学期对付降头师之后深了不少,这次气脉完全恢复大概需要比阿福预估的多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精准,但把血氧探头往包里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秒,放好之后手指在包沿上停了一拍,然后抬头看向迪克,目光越过床铺上那团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落在迪克那只仍然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上。 “迪克,”他说,声音极轻,但语调是他每次在任务简报会上提出一个他百分之百确定的分析结论时才会用的那种,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却无比笃定,“我有件事需要跟你确认。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阿福已经回厨房去温今晚的第三壶姜茶。蝙蝠洞里只有主控制台屏幕阵列发出的低蓝光在金属墙壁上缓慢变幻,映得两个穿着便装站在走廊里的年轻男人半明半暗。 提姆把数据分析终端打开,调出一份他在夜巡前只写了一半的文件,是一份风险评估草案,对象是李华湑未来可能面临的超自然威胁层级,以及蝙蝠家族成员在应对这些威胁时的最佳搭档配置模型。 他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速解释了克伦肖街公寓楼原始建筑图纸上石门标记的位置和李华湑在合上石门时不仅消耗了自身的气。 那块命牌已经把她和石门之间的能量通道锁死,如果未来石门再出现裂缝,反噬会直接作用在她身上,不管她当时在不在现场。 “这不是一次性的法力透支,”提姆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刚才在夜巡路上跑完的预测模型,蓝色和红色的曲线在时间轴上交错延伸,“她的气脉和石门已经形成了一种类似量子纠缠的能量绑定。 目前绑定处于休眠状态,但任何外部刺激,地震、地下水位变化、甚至阿卡姆疯人院那边稻草人残余毒气与地下水混合后产生的化学波动,都可能重新激活它。 一旦激活,她会立刻承受和上次石门合拢时同等强度的气脉冲击,无论她当时在做什么。” 他把终端合上,看着迪克,镜片后面的蓝眼睛里没有质问,是一种极其安静的、把最重要的话放在最不重要的措辞底下的提姆式严肃。 他说作为蝙蝠洞目前唯一能分析这些数据的人,他必须把这份风险评估草案的副本同时提交给布鲁斯和她本人,但在提交之前他觉得迪克应该先知道。 不是因为迪克是她今天的搭档,而是因为迪克今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个动作不属于任何任务报告,但在他看来,那恰恰是这份风险评估草案里最关键的变量。 “迪克,”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焊在钢板上的铆钉,“你喜欢她。” 迪克靠在走廊墙上,双臂交叉,短袖T恤的领口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河沙痕迹。 他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截被达米安的防滑胶带封口的绷带,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提姆,嘴角浮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从什么时候知 道的?” “我看了录像。第一次数据异常是在克伦肖街地下室。你在她身后三步之内停留的时间超过了战术必要值。 第二次数据异常是在你帮她擦眼角血痂。第三次是你刚才握住她的手,我进房间之后你看到我了,但你没有松开。 我对她身边的事会很在乎。”蒂姆推了推眼镜,“我是数据分析师,迪克。我不需要问你。数据已经回答了。” 迪克低头笑了,摇了摇头,把手插进裤兜里,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天花板那排暗沉的照明灯带,轻声说:“我自己也是今晚才确定。 在石门前面她握住我的手让我修念珠的时候,在封印时里她用最后一点气把我推到安全位置的时候。”他把目光从灯带上移下来,平视着提姆, “你知道吗,我人生中有很多次喜欢一个人都是从对方的笑容开始。但李华湑,她第一次让我心动的时候,或许有点搞笑。自来水厂的地下室那道雷,似乎劈在了我心上。 我开始关注她,反复查看属于她的案子,我甚至知道了你们在游乐园的事。你们交往了。可是我放不下。” 提姆沉默了几秒,把数据分析终端从腋下拿出来,翻到那份风险评估草案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被标记为“备注”的小字,他用指尖点着那行字,把屏幕转向迪克:“你的心率异常数据是我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生理指标里唯一一个与她的气脉波动曲线呈正相关的非病理变量。 换句话说,你在她身边时,你的生理状态会直接影响她的恢复速度。这不是浪漫,这是数据。但如果你需要我帮你转述成浪漫,我也可以。” 迪克看着那行被提姆用极其精确的措辞包装成“备注”的数据结论,忽然笑了——不是他在警局里应对同事调侃时那种灿烂而标准化的笑,而是一种完全放松的、被看穿之后索性不再掩饰的笑。他说蒂姆,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情话说成实验报告的人,说完把终端轻轻推回去,说他知道了——不是知道那份风险评估草案的内容,而是知道蒂姆刚才在客房门口站了那几秒才敲门,不是因为要看数据,是为了给他时间。 25. 蝙蝠洞 我是在韦恩庄园客房的床上醒来的。 意识回拢的过程很慢,像是从一团极深极黏稠的灰色雾霭里往上浮,每浮一寸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每接近水面一点,感官就恢复一层。 先是闻到了房间里的松脂香,和一种混合了当归、黄芪与桂圆的温润气息; 然后是触觉,指尖碰到的是被晒得蓬松柔软的棉质被套,掌心贴着的东西微微发温,光滑而有木质纹理。她把手指合拢,摸到了命牌上那个的三个字“李华湑”,笔锋微微往左上挑起,和师父的书写手法一致。 我想翻身,后背传来一阵闷闷的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肩胛骨到腰际碾过一遍又搁置了很久。 于是我没动,只是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精致铜质吊灯,灯臂上的雕花和阿福每天擦拭的庄园书房台灯是同一套复古样式。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床尾的羊毛毯上铺成一道明亮的金线,空气里有极淡的消毒水气味和旧书页的纸浆味,还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咖啡香,是提姆。 是更清冽、更酸苦,是提姆在蝙蝠洞里熬夜分析数据时用自己改装的那台咖啡机煮出来的单品咖啡。 “醒了。”一个平静而精准的声音从床左侧传来。 提姆坐在床边一把硬木椅上,膝盖上摊着他的便携式数据分析终端,屏幕上是我昨晚被送进客房后全程的生命体征曲线。 他看到我睫毛颤动的第一秒就把屏幕合上了,往前倾了倾身子,用指尖轻轻探了一下我额头的温度。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长期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薄茧,触感和他上学期在游乐园鬼屋里握住我手时一模一样,谨慎、克制,但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体温检测所需要的都要长。 “你睡了将近十一个小时。气脉透支严重,合并轻度低体温。昨晚迪克把你送回来时你后背有四道被石屑割裂的伤口, 阿福已经全部缝合,用的是可吸收缝合线。失血量在安全范围内。但你的能量储备,我昨晚跑了几遍模型,你的气脉总储备量比正常基线低了将近一半。 石门上的符文被你激活之后一直在抽你的气,直到符阵完全合拢才停止。”他微微顿了一下,把屏幕重新翻开,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语速明显比平时更快的声调说,“我当时不在现场。我以后会在。” 我说我知道,我在石门合拢的瞬间感应到了加密频道里忽然多出来的一组实时追踪信号,是提姆从夜巡路线上临时改道到距离克伦肖街最近的信号中继站发出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她监测石门能量波动。 我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到了他放在我床头的便携式监测仪每隔几分钟发出一次极短的提示音。 也听到了他在客房门口接过阿福递来的姜茶时低声问的那句“她后背伤口有没有伤到经脉”。他不在现场,但他从我进入克伦肖街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任何一个监测终端。 提姆把传感器从我手腕上取下来,动作极轻,指尖在拆最后一个贴片时稍微滑了一下,在我腕内侧擦过一道极淡的红痕。 他立刻把指尖收回去,低头说了句抱歉,然后站起来退开半步让阿福上前。阿福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复气汤走进来,看到我睁着眼睛,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像是是每天早上都会说一遍的语调宣布了今天的康复日程。 早上八点,复气汤一碗,英式司康一块。九点,蝙蝠洞医疗区,全身气脉扫描。他已经和提姆少爷提前校准了生物能量场传感器,布了六组贴片,正好补上昨晚数据里那个微小的断点。 “阿福,我肯定你的手艺。但是能不能不让我喝复气汤,真的超级苦啊。”我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装作哭唧唧的样子企图赖掉这苦药。 阿福没开话,提姆在一旁结果复气汤,右手不知道哪里翻出来一个糖块,递到我手边。 我很想反对,可是提姆已经把第一口复气汤吹凉了递到我嘴边。我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向他,他轻微皱眉,然后对着我摇头。 吃完复气汤,我一口吃下糖果背过头去气鼓鼓的咬着糖。提姆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等下你换了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苦味消散,我找到阿福准备的睡衣套上,提姆见我出来上山拉着我的手,歪歪拐拐在下了不知道第几个电梯的后,我到达了蝙蝠侠家最隐秘的地方——蝙蝠洞。 漆黑,阴冷是我的第一念头,第二念头就是那超大的,多个显示屏组成的主控机台。显示屏有的还有画面。 提姆没管我反应如果,简单介绍了一下,就让我躺在一个白色的,类似手术台的地方。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要给我全体检查一下身体。 提姆站在床边,把传感器贴片一个一个焐热,然后轻轻按在我手腕、胸口和丹田位置,每贴一个都问一句紧不紧,完全是研究者的严谨,但语调比平时软了几分。 所有贴片就位后,他退到数据分析台前,屏幕上跳出实时的能量曲线,我看着自己的气脉峰值和低谷在波 形图中缓缓展开,和之前他测我画符时的脑电波图叠在一起,忽然在一处极细微的波动上停了一下。 “昨晚凌晨,这里有一个短暂的心率变异峰值。你让迪克修项链那个时候。”他把那个时间点放大,旁边自动关联了昨晚客房的门禁记录、阿福的护理日志和他在加密频道里收到的迪克的简短语音。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段被放大到毫米级的波形,想起迪克一直默默在自己身后保护我,想起他在我要摔倒时问我先托头还是先托腰,想起他在精致铜吊灯下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眼眶微红,却什么要求都没有提。 “你的数据,我全部留档了。”蒂姆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段波形标记为“待观察”,然后继续往下滑动屏幕,指腹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关掉了那个页面。 体检进行到一半时,医疗区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布鲁斯·韦恩走进来,穿着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便裤,手里端着一杯阿福刚煮好的深烘咖啡。 他把咖啡放在医疗床旁边的矮柜上,弯腰看了一眼提姆屏幕上的波形图,问了几句能量储备和经脉恢复的情况,然后转向我,语调平稳而简短: “克伦肖街的住户已经在今天早上全部通过体检。戈登说公寓楼的外墙水渍在你合上石门之后干了,再没有新的噩梦报告。 墙后角石板和遗骸已由哥谭警局与圣阿加莎修院联合接管。你昨晚做的事,不只是处理了一个节点,而且拯救了一个修女的灵魂和封印了一个邪恶东西。修院方面表示,她们会为艾格尼丝修女举行一场追思弥撒,时间定在下周。你如果身体允许,可以去参加。” “我会去”我躺在床上回答道。提姆告诉我所有程序都做完了,我起身穿鞋,不顾他还在分析我的身体数据,我就在蝙蝠洞乱逛。 当我走到套装展示,打算根据我的了解一一辨认。他们的衣服很好辨别,超话里面有他们各种时期的衣服照片。虽然都很模糊。 我走到一个单独的展示柜前面,我看着那绿黑制服,想了半天都不知道。所以老实的我会问:“这是谁的衣服呀 布鲁斯看着我手指的方向,眼眸暗了一瞬,正要说话,就被很大一声的说话阻断了。 “老头子你竟然带你的女朋友来着?”来人是带着一个红头罩,身上带着几把gun,一副“我不好惹”的感觉。 我的注意力全部被他吸引了。手指指着他,哆哆嗦嗦的说:“卧槽!我见到活的尸魁了!” 26.命盘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人死之后尸体吸纳煞气、怨气,或是被炼尸术祭炼,重获行动、灵智,力量远超普通僵尸、行尸,统称尸魁。 但尸魁却少有自主意识。 我见到他的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仔细端详,他身上缠着的因果线密得像一张黑色的蛛网,那些线不是从外面缠上去的,是从他身体内部长出来的。确实是尸魁。 提姆先反应过来询问我什么时候尸魁。我朝着布鲁斯身后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尸魁的意义。 走到布鲁斯身后,我伸出脑袋:“我可以无纸画符,要不要我劈了他?” 布鲁斯无奈的看了看我,介绍到:“这是杰森。我的二儿子。他确实,是死而复生。” 我慢慢走出来,朝杰森走去,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拼命的掐诀,望气开着在他身上来回扫射。 “喂,你什么眼神。你谁啊。”杰森不满我看着他的样子,怒气冲冲的说, “怪怪怪,太怪了。”我重新站到布鲁斯旁边,摇着头说:“你本应死亡,死的透透的,不知何种缘由现在复活了。可你的命盘早已碎裂,现在不过是用某种东西拼和在一起。每条裂缝都满是黑气。 按理说,这些黑气必定是邪祟所化,然而那些黑气却保护着你。 奇怪奇怪,我得好好研究一下。” 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的脾气是不是不太好?” 迪克和提姆在旁边拼命忍笑。杰森沉默三秒,转头对布鲁斯说:“这谁?”布鲁斯用一种在介绍一件不可控武器时才用的语气说:“茅山弟子,也是提姆的女朋友。” 杰森听完之后发出一声嗤笑,转身就走,头罩摘下来之前扔下一句:“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还有提姆你小子眼神不太好。” 我还在思考杰森的命盘,觉得从未见过,没有听清楚他们的交谈。 我转身摸到提姆身边,悄悄打听杰森的事。 提姆微微一笑:“这么想听?” “嗯嗯。” “可是我说了他一定会打死我,你也不愿意你的男朋友突遭横祸吧。”提姆朝我眨了眨眼。 我气愤地跺脚,转道去找了迪克,可无论是迪克还是布鲁斯,都不愿告诉我杰森发生了什么。可是我还是从阿福那里知道了杰森的生辰八字。 我和达米安不熟不敢去找他询问,气的我回到客房开始摆阵,我心想一定要搞清楚杰森的命盘。 这是什么样的命盘呢?反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人的命盘是一个完整的圆由五行之气交织而成,色泽因体质和运势而异,但轮廓总是闭合的、边界分明的,像一枚完整的指纹。 杰森的命盘不是完整的。 它碎裂过。碎片崩裂成大大小小不规则的裂块,每一块之间都隔着极窄极深的黑色裂隙,那些裂隙里没有生机,没有死气,只有一种被强行拼接之后残留下来的、本不该属于活人的灰白色虚影。 那是被逆天改命之后留下的痕迹。有人把已经死了的东西硬生生拉回了阳间,而那个被拉回来的东西,就是刚刚的杰森。 望气术看到的东西还残留在我的视网膜上。杰森命盘上那些碎裂的裂隙、裂隙里被强行注入的陌生生机、以及那十几道缠绕在他命盘外围的极细极淡的执念丝线。 那些丝线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每一根都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缠在他的命盘边缘,有些已经快要断了,有些还在顽强地收紧。 更让无法平静的是,她在那张碎裂的命盘中央看到了熟悉的金光,金光环绕扭扭曲曲的写出一个“湑”字,那是我的命盘。 我无法冷静,我想要知道更多。我拿出自己的命盘,黄符纸等东西,可能今天我不止为他卜卦,也是在为自己卜卦。 卜卦不是算命。师父说算命是看一个人的命格走向,卜卦是问一件事的因果根源。 我以前给自己算过一次桃花让我承担了不小的反噬。而此刻我把七枚五帝钱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在黄表纸上,罗盘压在命牌上方,瓷片放在卦阵正中央,舌尖血混朱砂在阵眼处画了一道极其复杂的因果追溯符。 卜卦者不自卜,这是道门的老规矩,但我今晚必须弄清楚那个人的命盘为什么会碎成那样,为什么碎了之后还能活过来,为什么活过来之后我的命牌会在他的命盘里留下痕迹。 看来算完后会被提姆骂的。被按着多吃一些复气汤。 符成。我把命牌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掐诀点卦阵正中央的因果追溯符,闭上眼。 卦阵在那一瞬间嗡地一声启动了,是能量场。我感应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极其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身体里抽出来,沿着杰森命盘上那十几道执念丝线的源头,一根一根地往回追溯。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执念丝线的来源,看到了他做过的所有没有被写进任何任务报告里的事,他在犯罪巷火场里抱出的那个女孩,辫子被烧焦了,他用自己的皮夹克裹住她,把她交给救护车之后转身又冲进了火里; 他在东区码头从人口贩子的货车里截下的那批偷渡少年,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个被剪断的电子枷锁,剪断枷锁的工具是他自己的枪柄,枪柄上还沾着血; 他在化工厂地下室里挡在那些被稻草人毒气困住的流浪汉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扛住了整整好几秒的毒气喷射,然后反手把解药注射进最近的那个老人的手臂里,再一个一个注射完所有人,最后才给自己扎了一针。 这些被他救过的人,这些在哥谭最黑暗的角落里被遗忘的人,他们中的一些已经不在了,但他们临走前把最后一点没有用完的执念留在了他的命盘边缘。 不是索求,不是纠缠,是保护。 我继续往回追溯,越过那些执念丝线的源头,追溯到他命盘碎裂的那个原点。 黑暗。彻底的黑暗。一个狭窄的、被泥土和木板封死的空间。 他在里面,心脏停跳,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他死了。他真的死过一次。 他的命盘在那一刻彻底碎裂,所有的生机从裂隙里流失干净,变成一个死人的命盘。 灰白色,黯淡无光,和她在茅山超度过的那些刚去世不久的亡魂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留在死亡里。有人把他从墓穴里挖了出来,用一种不属于东方道教也不属于任何她所知道的法术体系的方式,把他的魂重新塞回了那具已经冷透的躯体。 他的命盘被强行重新拼合,裂痕之间灌满了那种灰白色的虚影,那是逆天改命留下的代价。 从此以后他的命盘上就再也没有真正的生机,只有被外力强行灌入的、不属于他自己的生命力量,和十几道从被他救过的人那里源源不断注入的微弱执念。 然后我看到了最后一根丝线。最亮、最粗、最让她无法呼吸的一根。那根丝线不是从别人那里伸过来的。 是从她自己的命盘上延伸出去的。那是一道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芒,起点在她胸口命牌上浮现的“湑”字,终点在杰森命盘最深的裂缝正中央。 我的桃花位,日柱卯木,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落在了杰森·陶 德碎裂的命盘正中央。 我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睡衣浸湿了。窗外不知何时已夜色沉沉,她听到了敲门声,迪克在门外问我可以开门吗?阿福做了晚餐。 我机械地回答了几句,告诉他她等一下下去,然后重新关好门,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师父上次发给她的语音消息,我刚从哥谭回来时师父说大黑又叼了只老鼠,不知道是不是给我留的。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师父不会接了。然后他接了。背景音里艾草燃烧的烟气声、收音机里单田芳讲到薛仁贵征东的沙哑唱腔、以及赊账在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悠悠小院最寻常不过一天,和我此刻所处的韦恩庄园隔着十五个时区和一片太平洋。 “师父,”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今天遇到一个人。他死过一次,命盘碎了,被人用外力强行拼回来。 他的命盘上没有生机,只有死气和别人给他的执念。但他在做好事,不是为自己积阴德的那种,是把命豁出去救人的那种。 我在他的命盘上看到了我的命盘。我的命牌和他的命盘之间有共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收音机里的单田芳正说到薛仁贵在雪地里啃冻硬了的馍,寒风从茅山后山吹过来,把悠悠小院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 然后师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平淡从容,像是在说今年冬天的萝卜收成不错。 “那个人,是不是叫杰森·陶德?”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我今天才认识杰森,而且我在电话里只说过迪克、说过提姆、说过布鲁斯,甚至说过达米安。 我问师父是怎么知道的。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叹息到:“你小时候我给你看过命盘,你有桃花劫,人还不少。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桃花劫会让你死。我找你师祖让他帮忙,他只说这劫你得自己渡。渡得过活,渡不过死。 其中两个重要人物就是杰森·陶德和布鲁斯·韦恩。 你会死在他们两手中。” 我沉默了很久,我害怕吗?没想到有一天电视剧里的生死情劫真的会发生,怕吗?感觉不到,恨吗?也没有太大感觉。 我压下心头所有的思绪,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杰森·陶德活。 至于我自己,我有信心活下去。 “师父,这个解法是什么?” “那个孩子的命盘碎裂之后,被外力强行复活。复活他的人不是道门中人,用的是异域法术,只能把他的魂塞回身体,但不能修复裂痕。 裂痕需要他自己的执念来填,他救过的人、他保护过的人、他给过温暖的人,那些人的执念会一点一点填进裂痕里。 但最后一道裂缝只有一个人能填,命牌持有者的桃花。你的桃花开在他的命盘里,你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 你用望气术看他的时候,桃花就在他身上。你的桃花是他的根。你活着,他就不会死。”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韦恩庄园花园里的老橡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师父,师祖还说了其他没有?” “说了,他说‘劫可渡,缘不可解。命牌之力会同时守护两人,但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会痛;一方濒死,另一方气脉尽断。此谓同命。’同命不是束缚,是选择。 不是被命运绑在一起,是两个人都选择用自己的命去守护对方。现在没感觉,那是你们还没有激活那朵桃花 27.反噬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师父的声音还在她耳膜里微微震颤,像一个从遥远深山里传来的钟声,余韵久久不散。 同命。 他的劫是死劫,凡人破不了;她的桃花是他的根,她活着他就不会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里还残留着刚才用舌尖血调朱砂时不小心咬破的伤。 血珠已经凝了,在台灯的暖光下像一颗暗红色的痣。 我把命牌从胸口取下来放在卦阵正中央,重新拿起朱砂笔,准备再做一次卜卦。 不是追溯过去,不是分析现在,而是看未来,杰森·陶德的未来。 以及我和他之间那条被同命的线,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会碰到什么。 卜卦者不自卜,既然破了,那就破到底。 我把七枚五帝钱重新排列,从北斗七星的阵位改成后天八卦的卦位。 罗盘压在命牌下方,瓷片放在坤位——坤为地,为母,为承载,是我命盘上唯一能承受同命反噬的位置。 这一次我要问的不是因果,是劫难。 杰森的死劫是成年之后死于暴力。 杰森今年已经成年很久了,如果死劫还没来,那就还在未来。 我要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降临,以及我能不能挡得住。 我把因果追溯符换成预兆符,符胆结构从追溯改为推演,朱砂里多加了一道自己的指尖血,血滴入朱砂的瞬间整张符纸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 我把符纸按在卦阵中央,右手剑诀点符心,左手托命牌,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卦阵。 这一次的感知和上次完全不同。 追溯是往回看,画面是静止的、凝固的、被时光浸泡过的旧胶卷; 预兆是往前看,画面是流动的、破碎的、被无数可能性的分叉切割成千万条细密的网。 我在网中穿行,沿着杰森命盘上那根从她桃花位延伸出去的金色丝线往前追溯。 越过他命盘上那些执念丝线的来源,越过他救过的每一个人的面孔,越过犯罪巷那个拿着面包的七岁男孩,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画面极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印在她视网膜上。 犯罪巷。 老槐树底下。杰森倒在地上,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但他的命盘正在从边缘开始碎裂,不是被别人打碎,是自己碎。 那些被十几道执念丝线勉强拼合的裂痕在同一个瞬间全部崩开,裂隙里那些灰白色的虚影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像是有人把缝合伤口的线一根一根往外扯。 他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里那层她熟悉的青蓝正在褪成灰白,死人灰。 他倒下的位置刚好在槐树根最粗的那条裸露根脉上,有人对他动手了,从法术的层面。 我在这个画面里感应到了一个极其强烈的情绪波动,是绝望。 杰森在倒下的前念着我的名字“湑”。 他会爱我,念我,在最后死去也念念不忘。 画面断了。一股极其猛烈的反噬从命牌深处炸开。 我擅自预兆他人的死劫,触犯了卜卦最基本的禁忌,劫不可预,预则反噬。 那股反噬力量是天道本身对窥探命运者的惩罚,顺着我那条从桃花位延伸出去的暗金色丝线原路冲回来,从杰森的命盘正中央直接灌入我的命牌,再通过命牌炸进我的胸口。 我猛地睁开眼,一口滚烫的血从喉咙深处喷出来,溅在卦阵正中央的预兆符上,整张符纸被血浸透,朱砂墨迹在血水里迅速洇开,和五帝钱、罗盘、瓷片搅成一团。 我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撞在床尾的矮柜上,矮柜上的保温杯被震落在地毯上,杯盖滚了两圈停在迪克送给我的那把桃木训练剑旁边,杯口还在往外冒着极淡的桂圆红枣茶热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迪克·格雷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阿福刚做好的晚餐和一小碟草莓果酱。 他看到我倒在地毯上的那一瞬间,托盘从他手里滑落,瓷盘在地板上碎成几片,草莓果酱溅在他的鞋面上,他完全没注意到。 他两步跨过碎裂的瓷片,蹲下来扶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探我颈侧的脉搏。 他看到地毯上那摊血,看到卦阵里被血浸透的符纸和散落的五帝钱,看到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丝。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卜卦,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扛,只是把我从地上打横抱起来,快步往门外走去,边走边喊阿福。 阿福在走廊尽头出现,一看我嘴角的血迹和被血浸透的睡衣领口,立刻转身去推开医疗区的门,同时用那种越是紧急越平稳的语调吩咐迪克把我放在医疗床上、通知提姆少爷立刻调出她昨晚体检的气脉数据、让布鲁斯少爷联系莱斯利医生以防需要输血。 迪克把她我在医疗床上,阿福用剪刀剪开我被血浸透的睡衣领口,把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的贴片依次贴在我的胸口和手腕上,手指碰到我冰冷的皮肤时眉头紧锁了一下,然后继续手里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精确而迅速。 提姆从走廊跑进来,他刚刚从饭桌上赶来。但他手里已经拿着数据分析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从我昨晚体检记录里调出的气脉储备基线、心率变异曲线和最后一次能 量场扫描的完整波形图。 一边跑一边做对比分析,推算我吐血量对应的气脉损耗程度、反噬可能的能量来源以及急救方案的最优排序。 他把终端放在医疗床边沿,看了一眼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报出我的血氧饱和度和心率,然后说我的气脉和昨晚体检时相比下降了将近一半,能量储备很低。 他在我手腕内侧残留的朱砂粉末里检测到了一种极高强度的能量残余:“波谱特征和命牌上的阳气完全一致,她刚才用命牌做了某种能量推演,推演过程中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那种防御机制把她推出去的能量全部弹回来,加倍打在她自己身上。” 迪克接过阿福递来的止血纱布轻轻按住我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迹,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极稳,完全不像他平时在庄园餐桌上的轻松调笑,他说刚才他在门外听到她倒下之前叫了一个名字,是杰森。 “她在算杰森,因为我们没有告诉她杰森的过去。可是为什么能受这么重的伤!” 提姆沉默了好一阵子,把数据分析终端放在医疗床尾,选择了沉默。 这时布鲁斯从蝙蝠洞的方向大步走进来,已经换上了便装,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据,问提姆查清源头没有。 提姆只能回答说来自其他能量的攻击。但是找不出来源。 莱斯利医生已经在路上,常规急救手段对经脉损伤无效,但可以先用氧气面罩和止血剂稳定生命体征。 提姆坐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边:“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可以听到,我想告诉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和你并肩同行, 你不需要独自行动,一切有我,求你。” 我被氧气面罩里涌出的干燥气流慢慢拉回意识边缘,隔着面罩的透明塑料看到他坐在床边的背影,他的手从医疗床护栏上移开,极其轻地覆在我手背上。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极其微弱,但他感觉到了。 他把我手背上干涸的血渍用消毒棉片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极轻极慢,和他在游乐园鬼屋里用指腹抹掉她眼角亮片碎屑时一模一样。 他说,以后你卜卦之前至少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帮你建预测模型,不是替你做决定,是让你安稳点。 医疗区的帘子被夜风轻轻吹动。窗外哥谭港的方向,黎明前最后的夜色正缓缓褪去。 在准备关闭氧气面罩之前,我用尽刚恢复的一点力气,轻轻握住提姆的手。 然后,我对阿福说想见提姆一个人。阿福与布鲁斯对视片刻,收走监测仪的传感器贴片,消毒了双手,用极轻的声音对提姆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拉上医疗区的帘子,把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28.解释 第二十八章 提姆把椅子往前挪了几寸,他的手指仍贴在我腕内侧的脉搏上,轻声问我感觉如何。 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极其微弱:“我现在说话,每一句你都可以分析,但你不要打断我,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会影响杰森,也可能影响你。” 我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在说到“你”字时抬起手指,轻轻点在他手背上。然后我开始告诉他一切,从自己第一次在蝙蝠洞里看到杰森命盘上的裂痕, 到我摆卦阵追溯那些执念丝线的来源;从自己破例卜卦预兆未来看到傍晚犯罪巷槐树底下的死劫,到反噬砸穿我的气脉储备让我倒在地上吐血。从自己来哥谭的目的,和桃花劫的卦面显示。 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到近乎耳语,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我说在我看到的预兆里,杰森命盘上那些被执念丝线拼合的裂痕在同一瞬间全部崩开,那些执念不是被撕碎的,是被腐蚀的。 是专门针对逆天改命者的命盘腐蚀剂。 这种毒素对正常人无效,但对命盘上有裂痕的人,对杰森,是致命的。 它会把那些拼合他命盘的执念一根一根溶解掉,让他重新变回一个死人。 在未来,不知道的一天。他会因为执念被一根一根溶解掉,死去。而我,会因为他死去,也会死去。 同命啊,这可笑的劫难,真像电视剧的剧情。 提姆一直沉默着。 他的手指仍然轻轻搭在我腕内侧的脉搏上,监测仪上她的心率正在微微加速,他知道我在等他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又看向医疗床上被血浸透的卦阵残迹,然后抬头看向我。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没发现自己喜欢她之前,他就在帮她做分析了。 从她第一次画符时他就忍不住记录下朱砂纤维在纸上的渗透深度,他总是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观测并记录着她的每一点数据。 不是因为工作需要,只是因为那是她的事,所以他想做。 而现在,他分析过她的气脉储备数据比她本人更清楚她此刻的身体还远没有恢复到可以承受同命反噬的程度。 他同样知道杰森明天未来会因为某些原因死去。可能不久远。 如果他此刻把数据交给布鲁斯,布鲁斯可以会更加约束杰森,再彻底进入杰森的世界。 她不告诉布鲁克斯,她告诉他,是因为她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数据,是需要他的信任,他的同意,他的不阻拦。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下摆慢慢擦拭,这是他最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在草坪上帮她分析画符心念变量时擦过眼镜,在帮他检查教授布置的作业时。 我以前以为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后来我发现不是,他每次擦眼镜,都是因为他在用这个机械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思考的时间, 而那个思考的内容,通常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改变某种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 他的声音极轻极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每一个音节都被他的意志力压得极其平整,平整到让她想起他在游乐园医务室里说“我喜欢你”时也是这个语调 把最重要的句子放在最平常的措辞里,像把一颗炸弹藏在一盒咖啡因能量胶中间。 他说:“你是因为桃花才来的。那天你算完桃花劫才来到我身边找我去游乐园的。你之前一直对我有疏远,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没确定吧。”他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下去, “游乐园那次,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们之间某种共识的开始。但现在看来,它对你来说只是一次成功的约会。对我来说,那是我在备忘录里把‘待测试’改成‘已确认’的时刻。我确认了我喜欢你。但你没有。” 我听完他每一句话,看到他放在数据分析终端边缘的手指,那双从来不会在操作精密仪器时发抖的手,此刻指尖正微微泛白,压在终端外壳上像压着最后一道防线。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在游乐园门口把 保温杯递给她时耳尖发红, 想起他在鬼屋角落里说“我已经提前查阅了鬼屋的平面图”时故作镇定却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想起他在医务室给她戴氧气面罩时蹲在地上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我喜欢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数据分析报告里删掉了所有修饰词之后剩下的最干净的结论。 想起他在草坪上告诉她,他把备忘录里的“待测试”改成了“已确认”。 然后我意识到,他说“你没有”时不是在指责她,他是在陈述一个他用很长时间反复验证才不得不接受的结论。÷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游乐园那天她吻他的时候没有犹豫,他在鬼屋里把所有惊吓机关的触发频率全部查了一遍告诉我不会受伤时, 他挡在压缩空气弹前面把我护在墙角时,我都在他身边,我喜欢他,但她不能把同命的真相告诉他,因为如果我说了,他就会把责任揽在自己肩上。 “提姆。”我叫他的名字。 他已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数据分析终端夹在腋下,走到医疗区帘子前面。 掀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极其标准极其体面的微笑,和他在任何一次任务简报会上讨论装备升级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但那个微笑在触碰到他眼角之前就已经开始碎裂,碎片被医疗区冷白色的灯光照得无处可藏。 “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让我把所有关于你的数据重新归类。我会没事的。”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隔绝了他的脚步声。 提姆完成了很多事,他分析我的数据,叫阿福给我煮复气汤。他准备好了很多事,但是他现在,不愿意见我。 我是一个爱情骗子吗?可我确实心悦提姆。可是我终究会和5个人纠缠,这本就是不了让人接受的事。 提姆会介意我有其他对象吗?哪怕是他的兄弟。 可若不度过这个劫。死掉的可能是我。 我不可能让自己死掉,那就是只能纠缠 29.桃花劫 第二十九章 提姆·德雷克从医疗区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咖啡。 他的数据分析终端夹在左臂腋下,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行杯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纹。 这道裂纹是上学期他在蝙蝠洞里熬夜分析李华湑的符纸纤维数据时不小心磕的,阿福说可以换个新的,他说不用,这道裂纹正好卡在杯盖密封圈的凹槽里,不影响保温性能。 后来他就再也没换过杯子,就像他再也没换过对她的关注。 医疗区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合上,气压阀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头顶的灯带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蝙蝠洞冷灰色的金属墙面上,边缘模糊而单薄。 他站了片刻,不知道往哪里走,忽然觉得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走廊有点陌生。 医疗区到主控制台,正常步速,每一步的间距他闭着眼都能精确到七十八厘米, 但此刻他只迈了三步就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握在随行杯上的手指,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他在数据分析台上跑过无数次的情绪应激反应。 他在十六岁那年就给自己做过一套完整的心理生理基线模型,知道自己在愤怒时心率会上升到什么区间、在悲伤时皮质醇水平会以多快的速度攀升、在极度压力下手指震颤的频率和握力衰减曲线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的手指震颤频率是每分钟一百七十次,比愤怒基线高了将近一倍,比悲伤基线更接近某种他从未给自己标注过的情绪, 被抽空。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告诉自己应该去主控制台,应该把她的体检报告整理成标准格式, 应该通知布鲁斯、通知迪克、通知杰森本人,但他没有动。 他允许自己在这里站一会儿。 就一会儿。 在这短暂的片刻里他不需要是数据分析师,不需要是红罗宾,不需要是韦恩家那个永远能在最短时间内给出最优解的大脑 他可以只是提姆,一个刚从他喜欢的女生口中听到了最不想听的话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据,不是预测模型,不是任务简报。 是她的声音,是她躺在医疗床上、嘴唇苍白、气若游丝、却用那只被采血针扎得满是瘀青的手轻轻握着他手臂时的声音。 她说“提姆,你之前说过,你在备忘录里把‘待测试’改成了‘已确认’。我也是。” 就是这句话。他现在把这句话和她说“我的桃花是他们。” 放在一起,在他的思维框架里这两个陈述无法同时为真,如果她的桃花是杰森,或者真的是5个人, 那她对他说的那句“我也是”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不怀疑她的真诚,永远不会,但他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所有数据分析错了,是不是把她出于信任和依赖的温柔当成了对等的喜欢, 是不是在自己最隐秘的期望里悄悄调高了那个概率阈值,让它看起来像是已经超过了置信区间。 他睁开眼睛,把眼镜重新戴上。 走廊尽头,达米安训练用的沙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空调气流里极轻微地晃着。 他把随行杯放在走廊边的工作台上,直起身,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把数据分析终端从腋下抽出来,按亮屏幕,调出一份他之前一直没打开过的文件。 那是一份三个月前就在写的备忘录,不是是任何需要提交给布鲁斯或归档进蝙蝠洞主系统的工作文件。备忘录的标题是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缩写,打开之后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写着她在鬼屋里从他被压缩空气弹喷得翘起来的头发上摘下来的那枚心形塑料亮片,亮片的边缘有毛刺,她摘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她把亮片放在他手心里说“约会纪念品”。 他把亮片扫描进了数据库,在那行字后面附了三维建模的电子镜像,建模日期是她摘亮片的当天晚上。 第二行写着她在草坪上帮他把心念变量和笔压波峰做交叉比对时,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我这张符的心念是你”。 他对这句话的原始记录包括他当时的实时心率、她的脑电波波形、当时自然光的色温、草坪喷泉的水声分贝数、以及他在备忘录最底端用极小极淡的字迹写下的一句备注,“样本量一,无法重复验证,但可信度极高”。 第三行是空白的。他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个待填写的标签:“结论:待测试。” 他盯着那行空白看了片刻,然后打开医疗区的门,走了进去。 他需要知道答案,不是为了做数据分析,不是为了完善任何模型,不是为了在家族会议上提供更完整的战术情报。只是因为他是提姆,他需要知道答案。 医疗区的帘子半开着,阿福正在床头柜上换新的消毒棉片和复气汤保温杯,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德雷克少爷,然后退出了医疗区,把帘子重新拉好。 我靠在枕头上,氧气面罩已经摘了,脸色仍然苍白得让人不忍多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他极其熟悉的专注。 “提姆,”我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的血痂还没掉,笑的时候扯动伤口让我微微皱了皱眉,笑后又轻轻的看着他,“我不是故意接近的,我没有撒谎” “我爱你,我想我是爱你的。”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在我床边的硬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我,手指放在数据分析终端的边缘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外壳的防滑涂层,沉默了好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几乎被医疗监测仪低频的电流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李华湑,你说你在鬼屋里摘亮片的时候,就确认了。 我当时在游乐园医务室里说我确认了,你说你也是。我们一起把备忘录里的‘待测试’改成了‘已确认’。 现在你告诉我,你的桃花是在杰森的命盘里。你这一生为了桃花劫拼命,那个人可能是杰森,从你还是婴儿时就已经注定不是我。”他的语调平稳得近乎残忍,不是对我残忍,是对他自己。 他把所有情绪压进那层极薄的平静下面,每一个音节都在喉咙里被反复打磨,磨到不带任何锋利的边缘,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他自己才能感觉到的钝痛。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他说,手指仍然停留在终端边缘,没有发抖,因为他在走进医疗区之前已经给自己做了三十秒深呼吸训练,把 心率压回到了可控区间, “你说你喜欢我,这是真的。你说你的桃花是杰森,或者其他人,这也是真的。你不能同时给我两个矛盾的答案,除非你定义里的‘喜欢’和我定义里的不一样。我定义的喜欢,是在我确认之后,就没办法再把它改成别的标签。” 他把数据分析终端放在膝盖上,打开那份三个月前写的备忘录,把屏幕转向我。 三行字,每一行我都见过。 第一行是亮片,第二行是她画符的心念,第三行是空白的,标签写着“结论:待测试”。 他说他一直没填第三行,因为他需要等她告诉他,她对他的爱意,到底能不能和他的爱意对等。 现在他知道了。 我伸出手,把那份备忘录的屏幕轻轻按灭。 我的手指还带着采血针留下的瘀青,指尖触碰他手背时,他感觉到了一片微凉。 我说:“提姆,游乐园那天你跟我说,你查了所有惊吓机关的触发频率,你在约会之前把每一件可能让我不舒服的东西都提前排除掉了。 你说你把我放在所有数据都解释不了的那个位置。 我吻你的时候,不是因为感激。 是因为你挡在压缩空气弹前面,你说‘不会受伤’,那不是战术分析,那是承诺。你给我的承诺,没有一次没兑现。” 我顿了顿,把手从他手背上移开,放在自己被单上,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片洗不掉的朱砂红痕:“但是我不能把我应桃花劫而来的事告诉你。我不是故意接近,我不是算计感情,我对你不是不喜欢,是不能给你对等的回应。 你值得一个能把整颗心放在你手里、不需要分心去担心其他人的命盘。那个人不是我。可是,那天的心动不是假的,这份爱意不是假的。 我会想办法度过桃花劫,我不想伤害你。”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医疗监测仪每隔几秒发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微微上升了不到半个格,然后被他压了回去。 他把那份三个月前写的备忘录从终端里彻底删除,删除确认弹窗跳出来时他的拇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一拍,然后轻轻按下去。 不是因为那些数据不再真实,而是因为它们已经被她亲口验证过了。标签不需要改,结论不需要存档,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算错,只是结果和预想的不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数据分析终端夹在腋下,低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但我听到他在说“别道歉”时,尾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极其轻微地劈开了一道裂缝。 他说他做过所有数据分析,联系中国道家所有的预测模型都显示她的桃花落在日柱,日柱只有一颗,而那颗不是他——他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数据之外的例外。 他走出医疗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那些灯光,他的随行杯还放在工作台上,杯里的咖啡已经冷得不能再喝,杯盖边缘那道裂纹在冷光下像一道极细极淡的蛛网。 他把随行杯拿起来,拧开杯盖,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里,用清水冲了一遍,又冲了一遍,然后重新灌了一杯热水,拧紧盖子,往主控制台走去。 30.迪克 第三十章 主控制台前,布鲁斯正在回看昨晚东区港口的走私船拦截录像,迪克靠在控制台旁边的金属栏杆上喝着今晚的第三杯咖啡,达米安盘腿坐在训练垫上擦拭他的武士刀。 杰森不在,他今晚在东区处理一批从黑门监狱流出来的非法军火,提姆的加密频道显示他的生命体征平稳, 位置在犯罪巷以北的安全屋。提姆把数据分析终端放在主屏幕旁边,用平稳到近乎漠然的语调说今晚需要临时召开一次家庭会议,议题涉及李华湑、杰森和死亡。 布鲁斯把监控录像暂停,迪克放下咖啡杯站直了身体,达米安擦刀的动作停住了。 提姆把所有数据推到主屏幕上,开始从头讲起。 从李华湑在蝙蝠洞看到杰森的破碎命盘,到她破例摆卦阵追溯杰森命盘碎裂的根源,到她预兆杰森死劫被反噬到吐血,到她刚才在医疗区醒来后告诉他的全部真相。 她的桃花是杰森的根,她活着他就不会死。 未来不知道哪天,杰森会因为命盘重新破而死去。如果李华湑要保杰森。那么她会受很重的伤。而因为无法触碰真实的时间,现在所有都是未知数。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主控制台前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然后布鲁斯开口了,声音极低极稳,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提姆重新调出李华湑的身体数据,表示现在经脉受损,气脉低位。还不能正常行走。 迪克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控制台上,杯底和金属台面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截绷带,沉默了很久。 达米安第一个站起来,武士刀已入鞘。 他说如果李华湑不能用法力解决,那就用物理来解决。 找到杰森的死亡因素,因为物理就解决人,因为暗世界就去找康斯坦丁。总有办法保下两人。 实在不行他回刺客联盟去寻找线索。 迪克他靠在控制台旁边的金属栏杆上,双臂交叉,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截绷带。 绷带尾端贴着达米安留在急救箱里的刺客联盟防滑胶带,剪裁得歪歪扭扭,和他此刻心里的念头一样没有对齐。 提姆刚才说的那些数据他全部听进去了,但他在那些数据里听到的不只是杰森和李华湑之间的命盘锁定,他还听到了她的声音,提姆转述的她的声音。 她说她的正桃花是杰森,但她没有说她不喜欢提姆,更没有说她不在乎任何一个站在她床前等她醒来的人。 她只是在道歉,为她自己做不到把同命锁链解开而道歉。 迪克从控制台旁边拿起那把训练桃木剑,走出了蝙蝠洞。 他穿过韦恩庄园的长廊,经过阿福刚添过柴的壁炉,经过达米安留在走廊里的那双沾满泥土的园艺手套,经过客房门缝里漏出来的极淡的桂圆红枣茶香气。 他在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框,推门进去。 我靠在床头,氧气面罩已经摘了,脸色仍然苍白得让他的心在胸腔里猛地抽紧。 床头柜上放着阿福刚换的复气汤,热气散了大半,她一口没喝。 桃木剑搁在枕头右侧,命牌放在保温杯旁边。 他把训练剑放在我床尾,在床沿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他说他知道她的正桃花是杰森。 他都知道,他今晚不是来给她送夜宵的,他今晚只想告诉她一件事: 他从她在遇到降头师的时候就注意她了,无论是失误的五雷符,还是行云流水的打斗动作。包括后面在漏水公寓楼,她的所有行为都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喜欢她,不知从何而起。 他把她的手从床上轻轻拿起,放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边缘还残留着被朱砂粉末染红的痕迹,虎口上被桃木剑柄磨出的新茧在台灯暖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片茧子,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 他说他知道她的正桃花不是他。 但他今晚还是要告诉她,他喜欢她。 他的喜欢不是被任何命盘锁定,不是命运替他选的。 他喜欢她,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他迪克自由意志的体现。 如果她的桃花是杰森,那就让它是杰森,这不影响他继续在每次她推石门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内。 继续毫无反顾的爱上她。 他把她的手指轻轻合拢,握成拳,然后用两只手包住她的拳头,像在自来水厂地下室里被她的五雷符劈动了 心弦一样。 不管结果如何,她的桃花是杰森也好,她曾经在游乐园牵过蒂姆的手也好。 他接受她的全部。 “你不需要给我任何答案。你未来要做的事我也不会拦你,我不在乎你的桃花是谁。 我在乎你。你去吧,我继续给你修念珠。你喜欢谁,我都接受。因为是你。” 我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毒素扩散,而是因为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是茅山第十八代弟子,从小被师父教的是责任、是担当、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可以害怕,你可以站不稳,你可以在两个喜欢的人之间犹豫不决,而所有这些都不会让喜欢你的人觉得你不值得。 我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肩膀轻轻颤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污染扩散模型初稿的边缘,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样的喜欢,他把所有的嫉妒、所有的不甘、全部压进那层轻松的笑容底下,然后告诉她他接受她的所有选择。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掌心里那道被短棍磨出的旧茧和我的指尖贴在一起。我的指尖沿着他掌心那条最长的生命线缓缓划过去,从虎口划到手腕,力道很轻很慢,和我在石门前面他帮我修念珠时穿铜丝的速度一模一样。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犯罪巷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在石板地上的影子。 我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因为他值得更好的人。 不是自己。 他摇了摇头说不,我不用给他答案,他今晚把所有话都告诉我,不是为了让我为难,是为了让我知道。 不还未来发生了什么,我依旧是他爱上的人 他从床沿站起来,把训练剑留在了我枕边,和我的桃木剑并排放在一起。 走到门口时回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他惯常在所有人面前展示的灿烂招牌,反而是更安静的、眼底微红的、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承诺的微笑。 他说不管未来如何。都有他。布鲁斯,提姆,达米安和杰森一起顶着。 31.和好吧 第三十一章 “李小姐,你申请的解除“批准活动”审批已经通过了,现在要出去看一看吗”阿福端着复气汤站在我面前。 我接过一口喝下,然后看着阿福拿出来的,关于提姆写的身体报告。 好消息是身体经过半个月的修养已经恢复了七成。坏消息是因为没有完全恢复,还不准许用法力。 今天是哥谭难得的好天气。 我走下楼,看到的是提姆坐在餐桌旁,一手端着咖啡,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打瞌睡。 布鲁斯不在,或许还在睡他的“五分钟”,达米安优雅的吃着他面前的食物,偶尔瞥一眼打瞌睡的提姆。 我轻巧地走到提姆旁边坐下,在他又一次快要碰到桌子的时候扶着他的额头。 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提姆还在迷糊的眼睛看向我:“?” 这么久以来我和提姆的关系很复杂,他有点接受不了我的正桃花是杰森,但是他也放不下这段感情。 他最近常常接着工作的借口,虽然他确实很忙,在我想找他的时候忙的团团转。 今天已经不知道是他熬的多少个夜晚,前些天阿卡姆被突破防守,里面的病人都跑出来了。布鲁斯和他们几个都在忙着抓人。 直到目前小丑还不知行踪。这是他们目前最担心的事。 我这么久也想了很多。我想第一件事就是修复和提姆的感情。 “提姆,我们可以聊聊。”我撑着下巴看着提姆,提姆迷茫的眼神一下子清醒。 他抿了一口咖啡,眼神飘忽,不敢直面我的回答:“过段时间吧,最近…” “提姆!逃避是可耻的。就今天。就现在,我们需要说清楚!”我不给他逃离的机会,想要拉着他立刻去谈谈, “少爷小姐,我想你们不会辜负今天的食物对吧。”阿福笑了笑,平静的说出让人不得不遵从的话。 我连忙吃完饭,拖着提姆来到了我的房间。 “提姆你听我说,我来到哥谭是因为桃花劫。我的桃花乱又多。 我确实之前算过才开始找你约会。 但是!我发誓,从最开始的接触和恋爱,我没有算计过你一分一毫。那天在游乐园亲吻你是真的。 和你说过的话也是真的。” “湑,我…” “你听我说你不要说! 我的桃花劫是我的命。我不会因为这个和你分手! 我喜欢你!和别的因素无关,喜欢你的是我,不是命运。 好了你想说什么,你说。” 提姆反而没有开口,直接一把上前抱过我,紧紧的相拥,想要把我的骨血融入他的身体。 我感觉提姆的身体有点轻微发抖,我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他的后背。 似乎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担心与烦躁都因为这些话消失。 等提姆分开我的时候,我盯着他蓝宝石般的眼睛,轻轻地吻了上去。 从眼睛,到鼻子,最后停留在嘴角。 提姆接过了这个吻,那是一个极尽温柔的吻。 他先含住我的下唇,轻轻一抿,像品尝一颗半熟的樱桃。 舌尖试探地描绘我的唇形,诱她启齿。她轻喘的瞬间,他便滑了进去。 起初是春风化雨般的厮磨,舌尖勾着我的舌尖,慢慢打转。 然后,节奏变了。 呼吸变得急促,动作带着失控的占有欲。 我仰头承受,津液交换间,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无意识的呜咽。 世界失重。 我本能地攥紧他胸前的衬衫,他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将我严丝合缝地贴向自己,仿佛要揉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喘息着退开半寸。额头相抵,鼻尖厮磨。两瓣微微红肿的唇间,拉开一条极细的、晶莹的丝线,在光线下闪着微光。 那条银丝,将断未断地连接着彼此的喘息与心跳,黏腻而煽情。 那个吻还没结束。 断掉的银丝被他舔吻干净,新的吻又覆了上来,比方才更缠绵,也更贪心。 他不再满足于唇舌的交缠,滚烫的唇沿着她的嘴角、下颌,一路蜿蜒向下,在我最脆弱的颈侧流连不去。 我仰起头,一声压抑的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发间,不知是推拒还是挽留。 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混在彼此交错的喘息里,像某种隐秘的、只属于此刻的暗语。 他第一次触碰到我腰侧那片温热的肌肤时,指尖是犹豫的。 薄茧的指腹只是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一小寸皮肤,像在询问,又像在克制。 我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身,将自己更深地送进他怀里。 这一个无声的应允,彻底烧断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虔诚的笨拙与温柔。 小心翼翼的确认。 他一边吻我,一边用指腹描摹我的轮廓,肩头的弧度、锁骨的凹陷、脊背上微微凸起的骨节。 每触到一处,我的身体便轻轻一颤,像被拨动的琴弦,发出只有他听得见的颤音。 我被放倒在一片柔软里,墨色的发散 开,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他撑在上方,逆着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太多情绪,渴望、珍重,还有一点近乎疼痛的小心。 我抬手,指尖点上他皱起的眉心,轻轻描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上。 “Iallowyoutohavepityme。” 他捉住我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十指交扣,将我的手轻轻按在枕边。 吻再次落下。这次的吻更轻,却更密,像春天的细雨,一下一下,落在我合上的眼睑、微凉的鼻尖、发烫的耳廓。 我被吻得浑身发软,意识像漂浮在温热的潮水里,随波逐流,只知道抓紧他的手,抓紧这唯一的浮木。 我感受到他指尖的薄茧滑过我最柔软的内里,带起一阵阵战栗的酥麻。 我听见他压抑的喘息,混合着自己越来越失控的轻吟,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数倍放大,黏腻地缠绕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wo偏过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牙齿轻轻咬住他肩头的皮肤,试图堵住那些羞人的声音。 他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wo的脸颊传来,震得我心尖发麻。 “别咬自己,”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嘴唇贴着她滚烫的耳廓,气息不稳,“咬我。”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漫长而湿热的梦。 分不清是谁的汗,谁的喘息,谁的指尖在谁的脊背上留下红痕。 我们像两条搁浅的鱼,在彼此身上汲取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湿润。 我攀着他的肩,像溺水的人攀着唯一的浮木。 他箍着我的腰,像要将我揉碎了融进骨血里。每一次贴近都恨不得更近,每一次分离都带起黏腻的、不舍的低吟。 呼吸从急促变得滚烫,又从滚烫变得破碎。 我在间歇的眩晕里睁开眼,看见他额角滑落的一滴汗,悬在下颌,摇摇欲坠,最终落在她的锁骨上,烫得我浑身一颤。 那一瞬,我觉得他也在颤抖。 这个认知让我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 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湿润的眼角,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偏过头,吻我的掌心,然后将脸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身体紧紧贴着wo,像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的困兽,发出一声满足而疲惫的叹息。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趋于平缓,只剩两副滚烫的身体在汗水蒸发里感受到一丝微凉,只剩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吻着我汗湿的鬓角。 32.布阵1 温存过后,提姆把我揽在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过我散在肩头的长发。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已经从灰蓝转为淡金,韦恩庄园的中午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鸟的鸣啼。他轻声问我饿不饿,阿福应该已经做好午饭了。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闷声说饿,但先别动,我有事要跟他说。 我把那份签着阿福批准意见的体检报告拿过来,指尖点在那行“法力暂不可用”的红字上。好消息是身体恢复了七成,坏消息是法力被禁。杰森的死劫还不知道具体情况。这个时候我想进一步去探查杰森的问题 “我想了一整夜,”我说,“法力被封了,卜卦被反噬过,布鲁斯不准我再冒险预兆具体细节,这些我都认。但我还是道士。道士的手段不止符箓和卦阵,还有一种最古老的办法,不需要法力,不需要引气,只需要地脉和石头。” 提姆的手指停在我肩头,眉头微微皱起。我继续说下去:我要为韦恩庄园布一道守护阵法,一道纯粹以地脉为基的阵法,把庄园地底深处原本就存在的守护之力整合起来,形成一道覆盖整个庄园的防护网。 提姆沉默了很久,说他知道我不会坐着等,她的意思是她把庄园变成一座防御工事,让杰森在庄园内部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守护阵切断执念丝线共振,双管齐下。 而激活阵法,我已经有了人选。 “你”我说,“我布阵,你激活。我在庄园里走一遍,用桃木剑找到每个节点,用命牌把节点重新校准。然后你站在门楣正下方阵心的位置,激活它。” “我?” “对,你。你有那么多科技。有发射信号了吗?用信号发射器,对各个节点发射信号。用公鸡血激活阵法。你只需要发射信号和用公鸡血灌溉阵点就行。”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极其克制地吻了吻我的发顶,说这是他在最短时间内收到的最好的一份作战计划。 “布鲁斯不同意怎么办?” “他会同意的。”他的指尖轻轻按在我虎口上那道被桃木剑柄磨出的老茧边缘,力道极轻极稳,和他在每次任务简报会上按住加密通讯器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的拇指贴着我的皮肤,能感觉到我脉搏每一次起伏, “你的计划不需要法力,不需要预兆,不需要你冒任何能量反噬的风险。地脉运转弥补人工净化的盲区。布鲁斯是战术家,他会算出成功率。” 我确实算了。韦恩庄园的地脉走向我在养伤期间已经摸清了大半,门楣上的正中央是源头,经过蝙蝠洞生化处理单元外墙,穿过庄园后门铸铁小门下方,最终汇聚在韦恩家私人墓地东南角那棵老紫衫底下。 不得不说韦恩庄园的风水好,当年建造的时候应该有高人指点。 我命牌从胸口取下来,放在他手心。龙眼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命牌正面浮现的“湑”字正在微微发亮。 他在床上坐直了身体,把命牌轻轻放回她手心,然后起身下床,从工作台上拿起他那份专门为我的体能恢复和法力解禁建立的数据追踪模型,穿上拖鞋,披上他那件永远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卫衣,推开房门往主控制台方向走去。 这个计划已经在他脑子里完成了初轮可行性分析,他要在晚餐前把方案提交给布鲁斯。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桃木剑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指尖沿着剑身上每一道符印的暗红刻痕缓缓划了一遍。阵心的 晚餐时间,所有人难得在厨房聚齐了一次。阿福把刚出炉的奶油意面和波龙端上桌。 布鲁斯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的深烘咖啡,正在看提姆推到他面前的数据追踪模型。 达米安已经快吃完一份意面了,武士刀靠在餐椅旁边,绿眼睛却一直看着我,显然已经知道了我要做什么。 迪克从布鲁德海文赶回来,制服还没换,臂甲上的暗扣终于缝得整整齐齐,大概昨晚值夜班时又练了很久。 杰森靠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的安全屋里有阿福刚送去的姜茶和火车头粉,但他还是来了庄园,大概是因为提姆在加密频道里只发了四个字:“今天傍晚,庄园。” “你的方法我看了,你能确定提姆能够激发阵心吗?”布鲁斯喝了口咖啡,眼睛沉沉地看向我。 “提姆的心脏连接过平安符心率监 测仪,平安符的导电纤维和符阵同频。他的心率就是阵心的密钥。不是法力,是信号。”我吃着提姆给我剥的虾,一口一个爽。 布鲁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餐桌旁的每一个人,说今晚韦恩庄园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保证阵法能够成功完成。 “我不能一直待在庄园”杰森靠在门口,声音沙哑而稳定。 “当然,但是请等我恢复到能够再次算命的时候。要不了多久。这次不管如何,我都会算出你的死结在哪里。然后保住你,为了你,为了我。”我没有看杰森,说实话我和他不太熟。但是既然同命,那就要把这个要命的问题解决了。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咖啡杯放在餐边柜上,走到我面前,他有点不服气。他不愿意被困在这里。那该死的死劫他根本不信。 Fxxk,他还是不想这几天留在这里。 但是布鲁斯联手所有人,都把他困在庄园里。甚至阿福也不站在他那边。甚至他好几个安全屋都被提姆和迪克联手给毁了才抓到他把他拉回来。 “你不亲手给杰森的房间贴一张平安符?”达米安放下筷子,神色郑重。 “有道理,他房间在哪里,我给他贴一个”她一边回答,一边把最后一只包子塞进嘴里。 “二楼楼梯左拐第三间。” “ok,吃完就去。你要吗,我给你做一个护身符带着吧。” “喂,有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达米安低头继续吃着意面,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红。 没人在意杰森的意见,除了杰森本人。我吃完饭回房间拿出之前画的平安符,找到杰森的房间,推开门他已经在房里等着了。我在窗户贴了一张,门口贴了一张。他弹了弹符纸,对我说:“这有用吗?” “你没看过我的档案吗?我记得蝙蝠洞应该有完整记录吧。”我坐在房间的凳子上,看着这个所谓的正桃花。 杰森可谓是很帅气的,前面像是挑染的白发让他更加桀骜,肌肉发达,不知道有没有二百磅。我最后眼神落在了杰森的胸上,脑子只有两个字,好大。 “看过,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33.布阵2 第三十三章 我站在韦恩庄园正门的石阶前,把桃木剑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来,剑尖朝下,轻轻点在脚下的地砖缝里。 阿福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热的姜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不是因为今晚一定会用上,而是因为他从来不赌“一定”。 提姆半跪在我左侧的草坪边缘,便携式生物能量场传感器已经架好,探头正对着门楣上那道符箓,屏幕上跳动着符阵当前的能量波动曲线,和她的心率监测仪共享同一个加密频道。 “门楣上的符阵能量波动比今早下降了百分之三,”他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把我昨天踏过的每一个节点按激活顺序依次标注在三维地图上, “这百分之三不是衰减,是被回填土压住的那段旧阵基在重新吸水。地下水系的微量渗透正在改变旧阵基周围的土壤电导率,传感器读到的其实是土壤湿度变化,不是符阵本身出了问题。” “你今早重新校准过传感器了?” “校准了三次。昨晚凌晨两点、今早六点、刚才布阵前各一次。三次读数一致,误差在容许范围内。”他把屏幕转向我,上面那条暗金色的能量曲线正极其平稳地沿着时间轴往前延伸,波动幅度比今早又收窄了几分——阵法正在趋于稳定。 布鲁斯站在主宅门廊下,双臂交叉。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问了一句:“你需要多久?” “地脉疏通很快,节点校准慢一点。韦恩庄园太大,我需要一个一个对。大概七个节点。” “七个节点。提姆,把她的实时位置同步到主控制台。”布鲁斯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向提姆,又在提姆点头之后移回来,“我会一直在。” 我从正门石阶起步,靴底的七星步防滑钉在湿冷的石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命牌在胸口微微发烫,它在感应到了我要做的事,仿佛在陌生的地方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第一个节点就在门楣正下方,当年这个韦恩庄园建的好。正大门就是韦恩庄园命门所在。我拿出刻刀,在门楣上面刻出符箓,然后把名牌按在刻痕上面。 刻痕在我掌心下亮了一瞬。不似火光,也不是电流,是一种极深极沉极安静的暗金色光芒,和我命牌上浮现的“湑”字挑锋方向完全一致。 门楣上的云篆符阵在那一瞬间被激活了,但不是全部,只有核心刻痕所在的一小段,但它已经足够把被回填土压了很久的地脉唤醒。 我感觉到一股极细极缓的暖流从门楣底部渗出,顺着石阶下方的地基缝隙往花园方向缓慢蔓延,速度不快,力道不猛,只是稳稳地、持续地往前推进。 “第一个节点激活了,”提姆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过来,平稳而精准,“能量波动曲线出现了一次小幅跃升,幅度在预期范围内。地脉传导速度比我预估的慢了一些,因为回填土比模型里假设的更密实。” “你的模型假设的回填土密度是多少?” “每立方厘米二点二克。实际密度更接近二点六,是我没有及时更新哥谭东区回填土的压实系数,低估了七十年的沉降效应。”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每次发现实验误差时一模一样,但指尖在触控板上多敲了一下,直接把模型参数从二点二改成了二点六,然后重新跑了一遍地脉传导速度预测,“修改参数之后,第二个节点的激活窗口从五分钟延长到了七分钟。多出来的两分钟,你可以先休息会儿。你今早只吃了半块司康。” “你连我今早吃了几块司康都记?” “不是记。是阿福厨房里的食材消耗日志会自动同步到庄园管理系统,我写了一个小脚本抓取你的用餐记录。你的碳水摄入量今天偏低,会影响核心温度维持效率。”他的语气仍然平稳,但我听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是因为喉咙不舒服。 “提姆·德雷克,你用韦恩庄园的食材管理系统追踪我的碳水摄入?” “只是在合理限度内确保你在布阵过程中不会低血糖,”他的耳尖在传感器屏幕冷白色的背光映衬下微微泛红,“达米安的碳水摄入我也追踪。他的数据比你稳定,他每顿都吃得很健康。” “那是因为我还在长身体,”达米安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切进来,语气带着几分被冒犯的尊严感,“以及谁让你追踪我的碳水消耗记录。” 布鲁斯的呼吸声在频道里轻轻响了一下,那种像是在极其紧张的任务简报会上偶尔会出现的极短暂的无声的笑。 我嘴角微微上扬,把命牌从门楣上收回来,沿着石板路往花园方向走去,靴底的七星步防滑钉在湿草地上留下极浅极规律的印痕,每一步都踩在地脉最细最弱的那段分支正上方。 桃木剑尖始终触地,在给我探路。被压住的节点比周围泥土稍凉一些,那股凉意极淡极微,穿过靴底的减震凝胶层传递到我脚底时只剩下薄薄一层,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老橡树是第二个节点。我蹲在树根与土壤交界处,依旧拿着小刻刀在树根处刻画着符咒。接着拿出命牌压在符咒上,然后细碎的光线慢慢开始扩散,光线从树根底部沿着地脉往庄园后门方向缓缓延伸,在地表留下了一道只有她能看到的浅金色轨迹。 “第二个节点激活。我可以做个CT扫描,你激活的第二个节点发射出来的能量比第一个高,峰值增大”蒂姆语速极快,但在报完数据之后忽然停顿了片刻,把视线从传感器屏幕上抬起来,隔着草坪看着我蹲在树根下的背影,补了一句,“如果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你每次优化模型都是为了保护人,不是破坏。” 我站起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老橡树粗糙的树皮,然后转身走向庄园后门的铸铁小门。 第三个节点就在门框下方,和门楣符阵正对着,两者在同一条垂直线上,一端是天,一端是地。 我已经把门楣激活了,现在需要把“地”这一端也接上。我把命牌贴在铸铁门框的底部,符阵上的云篆笔画全部亮了一瞬,这一次不是核心刻痕,是全部,每一道笔画都在暗金色的光芒里完整浮现。 门楣上的符阵和门框底部的节点被同一块命牌同时激活,天地贯通,地脉里被阻塞的阳气从这一刻起真正重新流动起来。 “第三个节点激活。地脉流速提高了不少,已经接近我之前在实验室里模拟的理想状态。如果流速持续稳定,后面的节点激活就会更顺畅。”提姆说这话时语调微微上扬,几乎像在庆祝某个实验达到了最优数据区间。 “你上次在实验室里模拟地脉流动用的是什么数据?” “上学期你处理飞头降残余能量时我收集的地下水系流向数据,加上你在克伦肖街石门前面引魂阵释放的能量波动曲线,”他停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继续解释,然后轻声说,“是你的数据。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数据。” 布鲁斯从主宅门廊下走出来,弯腰把一片从门楣上脱落的旧漆片捡起来,漆片上沾着一小点刚才激活符阵时从核心刻痕里渗出来的暗金色微光。 他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只是把漆片轻轻放在门廊栏杆上,然后继续往前走,和我并排站在门框前。 “第四个节点在蝙蝠洞生化处理单元外墙,”他说,“我和你一起下去。” 我点点头,把命牌收进战袍内袋,跟着布鲁斯往蝙蝠洞方向走去。 蝙蝠洞的入口藏在庄园主宅书房后面,经过一排被阿福擦得锃亮的红木书架和一扇伪装成墙壁的合金门,再下一段螺旋楼梯,空气就会从老宅的松脂香和旧书纸浆味逐渐过渡为地下设施特有的干燥冷冽。 我跟在布鲁斯身后走下台阶的时候,注意到他披风的边缘沾着一小片从门楣上脱落的旧漆,漆片上还残留着刚才激活符阵时从核心刻痕里渗出的暗金色微光。 他没有把它掸掉,也许只是没注意。 现在我站在同一面墙前,命牌在掌心里微微发烫。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感觉到了独属于蝙蝠洞的阴冷和地脉的寒凉。一种控制不住想要施法驱逐这些的心快压抑不住。我拿着桃木剑在周围探查。 “找到了。”我睁开眼,桃木剑尖点在墙面上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旧的裂纹,不是结构裂缝,是地脉冲出地表所露出来的一点气,裂纹边缘泛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氧化层,“第四个节点。我要在这里刻符不容易,这里已经有地脉冲出之像,但是可以试一试,只要命牌的阳气和云篆符箓对上频率。” “频率是多少?”提姆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过来,同时他面前的传感器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她命牌当前的能量波动曲线。 我把命牌按在墙面上,让命牌自身的阳气以最自然的方式往外渗透,只是让它安静地贴着墙面,像两块同源的石头在沉默中互相对视。“大概是八赫兹,比门楣低一些,因为这里露出来点地脉。两项对冲,或许会降低一点。” “你确定,你的命牌现在是稳定输出,没有主动引气,但能量波动曲线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双峰结构。主峰在十二赫兹,这是命牌本身的阳气频率。 副峰在比八赫兹稍高一点的位置,强度很弱,但非常稳定。这个副峰不是从命牌上发出来的,是从墙体内部共振回来的。地脉在回应你。”提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明显放轻了。 “命牌没有主动引气,我也没有用法力。是地脉被前面节点一一唤醒。地脉已经在回应我了。” 布鲁斯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双臂交叉,披风垂在身后,沉默地看着墙面上的裂纹在命牌的共振下极其缓慢地变亮。他在加密频道里问了一句很简短的话:“第四个节点激活之后,地脉覆盖范围能不能延伸到蝙蝠洞核心区域?” “能。第四个节点是整条地脉的中继站。门楣是天,后门是地,老橡树是根系,这里是主干。激活这里,地脉就能穿过蝙蝠洞,继续往庄园东南角延伸。下一个节点在韦恩家私人墓地。”我把命牌从墙面上移开,墙面上的裂纹仍然泛着极淡极弱的暗金色残光,地脉已经被激活,新阵基里的阳气正在沿着地脉缓缓往墓地方向流动。 “墓地。我父亲母亲葬在那里。”布鲁斯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但不是悲伤,是某种被触及到最深的根之后才会出现的安静。他把披风往身后轻轻一甩,转身往蝙蝠洞出口走去,“我带你上去。墓地那边路不好走,最近下了雨,草地泥泞。” 我跟着布鲁斯走出蝙蝠洞,经过达米安训练时用的沙袋和提姆的数据分析台。提姆在我经过时从屏幕前抬起头,用嘴型对她说了两个字。我没有听到声音,但我读出了他的口型——找到了。 我笑着点点头,用食指和中指在眉心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剑诀的起手势,也是我在茅山时每次完成一整套剑法之后对师父行的礼。提姆揉了揉眼睛,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比任何一次数据分析得出显著结果时都要明显。 从蝙蝠洞到墓地的路确实不好走。连日阴雨把庄园东南角的草地泡得泥泞湿滑,我靴底的七星步防滑钉在泥土里留下了比平时更深的印痕。 但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地脉在我脚底涌动的频率越来越清晰,和心跳几近同步。布鲁斯走在我左侧半步的位置,在我跨过一道被雨水冲出的浅沟时伸手挡了一下我肩侧,确认我站稳之后就把手收了回去。 韦恩家私人墓地坐落在庄园最安静的角落,老紫衫树浓密的枝叶把天光滤成极细极碎的翠绿色斑点洒在墓碑上。 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的墓碑并排立在紫衫树下,墓碑前放着一小束还沾着水珠的白玫瑰,阿福今天早上换的,他每周换一次,风雨无阻,已经坚持了很久。 我在墓碑前蹲下来,把命牌放在树根与第一块墓碑之间的泥土上。这里是整条地脉的最低点,所有的阳气从门楣涌出,流经老橡树,穿过蝙蝠洞,在后门汇聚,最终全部注入这片墓地。她不需要再寻找第五个节点——墓地本身就是第五、第六、第七个节点的交汇处。 紫衫树是锚点,墓碑是方向,泥土是通道,而埋在这片泥土里的人,是承载着韦恩庄园的所有地脉之气。而这汇聚着地脉之气的地方,可以说是能养魂的风水宝地。 我把命牌轻轻按进泥土表层,没有埋深,只是让它贴着土壤,感应脚下最深处那道被树根和岁月反复包裹的地脉。 托马斯和玛莎的墓碑在同一瞬间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不是地震,不是幻觉,是地脉在回应命牌的召唤,阵基里的阳气正从紫衫树根深处往上涌,穿过泥土层,穿过墓碑基座,和命牌散发出的暗金色光芒融为一体。 整片墓地被一层极淡极薄极柔和的暗金色光晕笼罩,光晕边缘在紫衫树垂下的枝条间轻轻摇曳,汇聚在地上画出来的符咒上面。 布鲁斯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他把披风解下来挂在臂弯里,弯下腰,把一只手放在他母亲的墓碑上。那个动作极轻极慢,和他每次在蝙蝠洞里处理战后伤口时把绷带尾端塞进夹层的方式如出一辙,克制、精准、但指尖在接触石头表面的一瞬微微发颤。 “我小时候,父亲每年春天都会带我来这里。他不说这是墓地,他说这是花园。母亲喜欢紫衫,他说紫衫是最长寿的树。那时候我不懂,长寿对一个埋葬死人的地方有什么意义。现在我知道了。这棵树不是标记终结,是守护延续。” 我从墓碑前站起来,把命牌从泥土里取出放回自己胸口。七个节点全部激活,地脉从门楣到紫衫树的整条通道已被重新疏通,阵基里的阳气正在整座庄园地底稳定流动,和哥谭地下水系同频共振。 我对布鲁斯说墓葬本身也需要法事,不过茅山的规矩,布阵之后不能立刻再布阵。等这次杰森的劫难过去,她再来补上一场隆重的超度。 我站在紫衫树下,面对托马斯和玛莎的墓碑,双手结印,剑诀指天,左脚往前踏出半步,靴底的七星步防滑钉在泥土地面上踩出了一个极浅却极端正的七星踏位。结一道最简单最古老的剑诀,对着墓碑的方向微微低头,脚尖轻点地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桃木剑在晨光中划出的一道极淡极轻的剑弧。 “茅山弟子李华湑,敬告托马斯·韦恩先生、玛莎·韦恩夫人,守护阵已于今日全部疏通,地脉贯通,保护开启。晚辈至此,愿两位安息。愿此树长青。” 我直起腰,把结印的手松开。一阵极轻极缓极柔和的晚风从紫衫树冠间穿过,几片细长的紫衫叶从枝头旋落,落在托马斯和玛莎的墓碑前,和白玫瑰并排放在一起。 达米安从庄园主宅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刚刚在玫瑰园旁边削过枯枝的武士刀,刀鞘上沾着几点湿泥。 他在墓地边缘站住,没有走进来,只是对着墓碑的方向深沉一望,然后抬头看着布鲁斯说:“守护阵的能量波动已经覆盖了整个庄园。我在训练室里都能感觉到某种更安静的、类似地暖从脚底涌上来的感觉。阿福刚才在厨房里说庄园厨房比平时更暖和。这也是地脉的作用?” “是。地脉的阳气沿着地基往上渗透,会在体感温度上产生一些极细微的变化。不是真的变暖,是阳气在接触皮肤时加速了毛细血管的微循环。阿福常年站厨房,脚底对温度变化比你更敏感。” 达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武士刀收入鞘中,他说阿福让他通知所有人晚餐已好,今晚是烤牛肉、约克郡布丁和荠菜包子,布鲁斯的咖啡已经煮好放在书房,提姆的咖啡因摄入量今日已超过阿福的健康阈值,但他大概会在数据分析台前再坐很久,所以阿福给他准备了薄荷茶,有助安神。他扭头看着站在墓碑前的布鲁斯,“父亲,你的咖啡在书房。阿福说今晚所有人都在一起,包括你。” “我知道。”布鲁斯把手从母亲的墓碑上轻轻移开,转身走向主宅,经过达米安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然后松开,继续往书房方向走去。 达米安站在原地愣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快步跟上去,武士刀的刀鞘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和庄园远处传来的晚餐香气混在一起,融进了韦恩家最寻常不过的傍晚。 34.算卦 第三十四章 我从紫衫树下往回走的时候,夜幕已经落尽了。韦恩庄园的轮廓被地脉新激活的暗金色微光从内侧勾勒出来,光晕沿着门楣上的云篆符阵往外蔓延,流过老橡树的枯枝,流过蝙蝠洞生化处理单元外墙的禁锢阵,流过后门铸铁小门的每一道锈痕,最后汇入墓地紫衫树根深处,和哥谭地下水系古老的脉动融为一体。 我站在后门和主宅之间的石板小径上,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沾着的泥土和碎草屑,忽然觉得脚底那股从阵法里涌上来的地气正在轻轻托着她的脚心,力道极轻极稳。 “七个节点全部激活,地脉流速稳定。你的心率、核心温度、气脉能量储备都正常。”提姆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过来,背景里是蝙蝠洞主控制台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他指尖快速敲击触控板的细密声响,“不过刚才激活墓地节点时你的气脉储备下降了百分之八,比前几个节点消耗的总和还多,你接下来需要休息至少一整夜。” “那是因为墓地是整个阵法的终点,消耗大是正常的。我现在感觉还行,我打算明天得再算一次。”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晚的夜巡路线可以多绕一条街,但提姆敲击触控板的声响骤然停了。加密频道里只剩下他压得极稳的呼吸声和传感器屏幕上气脉曲线的细微嗡鸣。 “你的法力还没解禁。上次卜卦的反噬把你的气脉储备击穿了安全线,现在你离那条线依然很近。再算一次,哪怕只问一个问题,反噬的风险和后果都会比上次更重。” “我知道。上次我是预兆没有具体死亡因素,这次我不预兆细节,只算杰森的命。命理是根基,不是劫难的具体展开。算命的消耗比预兆小得多,反噬也轻得多。”我转过身,面朝主宅书房的方向,我知道布鲁斯此刻正站在窗前看着花园,也知道他会听到这句话。 我把桃木剑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来,挽了个剑花收在背后,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标准的收剑式。“我明天弄,今天休整一晚上,没事的提姆,我知道我身体。” 提姆没有立刻回答。我听到他在频道那头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极其克制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把话吐出来:“你是对的。你的命牌和地脉阵法之间的共振现象我在第四次节点激活时已经记录过了,那次双峰共振的副峰强度虽弱但极其稳定。在地脉阵法托底的前提下进行低强度卜卦,反噬风险确实远低于你上次在没有阵基保护的情况下预兆死劫。 如果你真的要做,我会全程监测你的气脉储备和命牌输出功率。需要你每次开始新一步之前,在加密频道里给我一个明确的信号。如果你气脉储备下降到安全阈值以下,我会立刻要求中断卜卦。” 我站在石板小径上,夜风从花园方向吹过来,带着老橡树枯叶和湿泥土的清淡气味,远处蝙蝠洞排气口有极细微的金属嗡鸣,再远一些,哥谭港的雾笛在夜色中低低响着。 我把命牌从胸口取下来握在左手掌心,指尖在那道熟悉的刻痕上轻轻划过。 布鲁斯站在主宅书房窗前,手里握着加密通讯器,听完我和提姆全部对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晚庄园地脉阵已全面激活,韦恩家所有成员都在庄园内部,明天全体成员都在,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他不反对我再算一次,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必须全程和提姆保持加密频道通畅,任何异常立即停止; 第二,wo答应过他不再孤身去挡。他说这话时语气和每次批准夜巡作战计划完全一致,只是在说到“孤身”时咬字更清晰了一些。 “我答应你。” 时间终于来到第二天,我盘腿坐在客房的床上,窗帘拉了一半,窗外老橡树的枯枝在日光投出极淡的剪影。 桃木剑横在膝头,黄表纸铺在腿间,七枚五帝钱在纸面上排成北斗七星的阵位。朱砂墨已经调好,墨色比传统朱砂稍浅一些,在台灯暖光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泽。 我右手剑诀指眉心,左手把命牌压在卦阵正中央,闭上眼,意识沉入命牌深处那片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暗金色空间。 这一次我没有推演劫难的具体画面,没有往前看,只是往下沉,沉到杰森的命盘最深处,然后我看到了。 是僵尸。 僵尸杀了他。他的命盘在那一瞬间彻底碎裂,我的同命连接在同一瞬间断裂,不是被攻击,不是被反噬,是我的命牌在命盘碎裂的瞬间自动断开了连接,以防止我的气脉和他的死亡同频。 那股撕裂感从胸口命牌正中央炸开,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同时从内侧撕开。 我猛地睁开眼睛,后背上全是冷汗,桃木剑从膝头滑落到床上,剑身上的符印暗了一瞬又亮了回来。我双手撑在卦阵两侧,大口喘气,五帝钱从北斗七星的阵位上被震得散落了好几枚,黄表纸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朱砂墨迹在纸上洇开淡红色的水晕。 “提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僵尸。” 加密频道里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吸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到她能想象出他此刻正把眼镜摘下来擦拭、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思考时间的样子:“僵尸。你们种花的那种,怪物?我必须通知布鲁斯” 我说好,然后把散落的五帝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排在桃木剑旁边,把被汗浸湿的黄表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痛。 同命连接被强行断开时那股撕裂感还残留 在她的经脉里,每一次心跳都会扯动胸口命牌所在的位置,像有人用极细极韧的丝线把我的心脏和杰森的命盘缝在一起又猛地扯断。 但我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杰森的死劫是僵尸。哥谭哪来的僵尸,虽然哥谭的条件可能会出僵尸,但是也不排除是有人练尸。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进来的不是阿福,是迪克。他手里拿着便携式急救包和生物能量场传感器,卫衣领口翻了一小截,显然是从蝙蝠洞跑上来的。 他把急救包放在床头柜上,在我床边坐下,用消毒棉片轻轻擦掉我嘴角渗出的血丝,然后把传感器贴片一个一个焐热,依次按在我手腕、锁骨下方和丹田位置,动作极其小心,每贴一个都问一句紧不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拇指按在他虎口上那道被烙铁烫过的旧伤疤边缘。 迪克启动传感器,屏幕跳出实时数据。她的气脉储备下降幅度明显,同命断裂瞬间的能量冲击峰值比上次卜卦反噬更高,心率和血压也因为余痛尚未完全平复。 他把急救包里的止血棉和纱布往旁边挪了挪,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住我肩膀。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暴怒,被他自己用一层极薄极透明的冷静强行封在手套里。 “是僵尸。我曾经在家和师傅解决过一起。所以我认识。下葬地阴气过重、葬时时辰不对、死前怨气郁结,导致魂魄离体但肉身被阴气禁锢,化为僵尸。哥谭这么久嗯知道又出现僵尸吗?吸血,只能蹦跳,刀枪不入,力量极大。”我把把刚才在预兆中看到的画面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没有,根据我所知道的,哥谭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怪物。僵尸成型条件怎么样?”迪克思索了一下,没有,他的记忆力没有。 “很难,但是哥谭地脉极阴,也不是没有天然成型僵尸的可能。还有一种更坏的,有人练尸,把尸体变成僵尸。”我忍住心口的难受,和迪克分析道。 迪克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加密通讯器,把刚才听到的所有内容整理成标准格式简报,发给布鲁斯、提姆、杰森、达米安和阿福。 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他停住了。他说他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同命连接断裂的时候,我有没有感觉到杰森那边任何异常。 我说有。断裂的瞬间她感觉到杰森命盘上那些执念丝线有一根被扯断了,很痛。 “我不会拦你。”迪克把便携式急救包的拉链拉好,站起来,伸出手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他的手指和我十指相扣,力道极稳。 “别怕,一切有我在。我是说,我们都在你身后。哪怕是僵尸那种怪物,我们都会克服的。” 35.日常 第三十五章 今天一大早,杰森带我去了他常去的几个安全屋,他很不情愿,可无奈提姆已经把他的安全屋翻来覆去的查了很多遍,完全清楚杰森安全屋的所在地。杰森的原话是看在阿福的面子上愿意接受这奇怪的法术。但是谁都知道这是被逼到没办法的妥协。 布鲁斯他们轮番上阵,迪克威胁说独自带我上门。杰森很不耐烦的接受了。 我在杰森的几个安全屋的门窗各自贴了符纸,谈上墨斗线,并且在每个安全屋准备了糯米,这才带着杰森回了韦恩庄园。 回到韦恩庄园时,阿福已经准备好了午餐。我坐在餐桌前,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意面,面前是师父整理的一份“祛除僵尸十大功法”打印文,一边吃一边看,至少我现在期望是普通僵尸。 布鲁斯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内容,眉头微微皱起。我指着写着用墨斗线可以伤害僵尸的内容,说:“我现在手上的墨斗线不够用了,我打算去纽约唐人街找找有没有卖的。西方没这玩意,实在不行我让师父给我寄过来,至少能够编成一个大网。” 布鲁斯喝了一口咖啡:“我这边也会帮忙找,越多越好。糯米我也去收购一些,在哥谭各个地方备一些。” 提姆坐在她旁边,把最后一口西兰花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把我的“祛除僵尸十大功法”录入系统,我很想说这是宗门秘密,可是看到提姆闪闪发光的眼神就放弃了,他喜欢就好。 达米安还在和我讨论僵尸和丧尸的区别,迪克在一旁说之前和我讨论过,他愿意给达米安解答。至少达米安还是很愿意听他的亲亲大哥给他解答。 而杰森,他根本不想理周围的人,没有人听到自己的死讯还被周围人讨论的时候能淡然应对。 “这有个问题”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出现僵尸运用你们的数据和我的罗盘可以知道他的出现,但我算不出它什么时候出现,我需要知道确切的时间点。不知道时间,就没法提前布阵,只能被动等。” 布鲁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他说我已经尽力探查,可是对于时间坐标一无所知。那只能每一天都准备好,随时应对。 “所以,你先住在庄园。庄园里有地脉阵、蝙蝠洞和全家所有人。如果僵尸爆发,能在几秒内从你的房间赶到我的书房或蒂姆的数据分析台。”他停顿了一下,拿起咖啡杯,用极其平淡的语调补了一句,“这不是软禁。这是缩短响应时间。” 周围人同时举手,表示赞同这个提议。我觉得布鲁斯或许是对的,想到前几次解决案件都要约时间等待,直接住在韦恩庄园或许能够快速反应。 我说我要回一趟格林楼,我的东西都在宿舍,身上就带了些法器,主要的东西还在格林楼。 搬到庄园需要收拾东西,而且今天下午还有一堂哈特曼教授的比较神话学,讲东方守护神与西方都市传说的符号学比较,我已经翘了好几周,再不去哈特曼大概会把我的期中论文扣到不及格。 布鲁斯微微点了下头。“让提姆开车送你。你的气脉还没完全恢复,不适合一个人在路上。而且——”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介于蝙蝠侠的冷峻和布鲁斯·韦恩的温和之间,“韦恩家每个成员都有驾照。你既然要搬过来,也该考一张了。” “算了吧。换一个人,提姆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休息了。我看他现在马上要一头撞进盘子里。”我看着提姆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送我,他需要休息。 迪克从车库开了个略显低调的车送我到格林楼下时,艾莉丝正抱着书从旁边路过,见到送我的人很陌生很帅气后,她瞪大眼睛朝我看来,表述着疑惑。 你和提姆分手了? 没有。 眼神交流结束我连忙拉着她回到我的宿舍。等回到宿舍,她才想反应过来一样:“你确定你没有和提姆分手?找了楼下那个?” 我表示比她还疑惑:“你从哪里能看到我和提姆分手了。他是提姆的哥哥,今天送我回学校上课。” 艾莉丝一惊:“可他看你的眼神…” “嗯?什么?” 分明不清白。 兄弟吗,那很爽了。 艾莉丝咽下未说的话,吞了吞口水,勉为其难的接下去:“没什么,他看你的眼神,很好。” 我打开行李箱收拾衣服,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足够,就是关于道法的东西有点多。买了一堆的的黄表纸和朱砂,还有供奉祖师爷的各种东西,我拿一个大纸箱一一摆好装箱。 艾莉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要去哪?” “去韦恩庄园住。” “你们的关系这么亲密了?他家人同意吗?你见到布鲁斯.韦恩了吗?他真的像报纸上那样帅吗?” 艾莉丝的问题太多了,我只得一个一个解释:“他家人同意了,布鲁斯很帅,比报纸上帅一百倍。” “能帮我找布鲁斯.韦恩要个签名照吗?”艾莉丝突然扭捏了起来。 “以前没见你这么喜欢布鲁斯啊。”艾莉丝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布鲁斯。 “那可是哥谭宝贝。”艾莉丝突然正色起来,一本正经说着。 “ok,我问问他的意见,可以的话我给你弄。” “爱你哦,湑宝贝。” 迪克还在楼下等着,我加快了收拾的速度,艾莉丝也不打扰我离开了。等抱着最后一箱东西放进后备箱,我告诉迪克可以先走了,我等下还得上课,他可以不用等我。 迪克告诉我他下午很空,在车上等我下课后一起回去。我这次认真注视他的脸,他的眼神真挚而热烈,这就是艾莉丝说的很好?我把心里的一点怪异感抛开。 迪克看到我箱子里的仙人掌,拿出来掂量了一下:“你还会养绿植?这盆仙人掌造型不错。” “我只养的活仙人掌。最近都没时间给它浇水,出还好它是仙人掌。”我关上后备箱,拿着书绕过迪克离开了:“我先去上课了,你找个阴凉地等我吧,如果无聊可以看我的“符箓大全”解闷。” 下午的比较神话学课上,哈特曼教授看到我出现在教室门口,推了推新换的圆框眼镜,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学术语调说:“李小姐,你上次出现在我的课堂上,上上次,再上上次,似乎缺席了好几周。我以为你已经退课了。” 我把最近弄的“关于东方符箓与西方符咒的对比”论文交给了哈特曼教授,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详细阐述了东方符箓的起源和常见符箓的功能和背后的意义自己对西方符咒的对比。 “教授。可以不扣分吗?”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求他高抬贵手在期中论文里放我一马。 哈特曼教授推了推眼镜,没有接我的岔:“占个位置坐着吧,至于扣不扣分,希望你接下来的课程不要见不到你人。” 完蛋,不能再请假了。 我趴在座位上发呆。最近的事太多了,不管是漏水公寓楼还是杰森的死劫,都在占据我的时间。而现在我甚至不知道僵尸什么时候出现,只期待这个僵尸出现别死太多人,不然太难搞了。 下课后,迪克开车带我去哥谭车管所考驾照。笔试在蝙蝠洞里用模拟题库刷了好几轮,提姆把所有哥谭交通法规的罕见考点全部整理成了记忆卡片,连“雨天路滑时安全车距的增量百分比”这种偏门考点都给她做了好几组对比记忆法,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顺利通过了。 路考则被安排在一周后的下午。同样也是迪克送我,迪克站在车管所路考起点的护栏外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在我系安全带时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段话:“考官会在第三个路口让你左转进入单行道。他的考核重点不是转向灯是否提前三秒打,是你进入单行道之后会不会观察两侧后视镜。你从小学道,观察力本就比普通人强得多,不用紧张。” 不得不感叹迪克的细心,怎么韦恩家的人都这么优秀。 路考很顺利。考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第三个路口果然让我左转进入了一条单行道。我提前打了转向灯,进入单行道之后用标准的交替观察法扫过两侧后视镜,车速平稳,靠边停车时车身与路缘石的距离刚好压在三十分以内。 考官在评分表上勾完最后一项后,把评分表夹在文件夹里,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在哥谭开车。我说是第一次,以前在茅山只开过手扶拖拉机。考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手扶拖拉机和自动挡轿车的转向逻辑是一样的。你今天开得很好。” 迪克在护栏外面把数据分析终端从腋下抽出来,屏幕上跳出了我这次路考的行车轨迹和评分预测,预测得分和我实际得分完全一致。 他把终端放回包里,走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把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一把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夜翼的小挂件,有点扭曲的画风彰显着夜翼的狂妄。 “布鲁斯让我转交的。不是借给你,是给你。你的车就停在庄园车库里,深青色,。现在你有驾照了,可以自己开车往返学校和庄园。”他把自己的安全带系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用有点兴奋的的语气补了一句,“你以后不用等我接你——但如果你需要,我还是会在楼下。”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扣上夜翼图画,我似乎只只关注过红罗宾的各种同人图,和以往看到的红罗宾图不一样,这个夜翼是个qq人。叉着腰肆意地笑着。很好看,看来以后夜翼同人图要安排上了。 我把车钥匙和房门钥匙扣在一起,我的房门钥匙原先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八卦镜,pdd买的,9.9包邮,没有任何作用。但是我很喜欢,因为和我手里用的八卦镜简直一模一样。 “迪克,你第一次坐我开的车,怕不怕?” 迪克把数据分析终端放在膝盖上,调出我刚才在路考中的行车轨迹和加速度平滑度数据,然后合上终端,转头看着我,笑眯眯地回答:“你刚才在单行道上进入弯道时的离心加速度比我模拟的完美值只偏高了零点零三个单位。我很少坐别人开的车,但如果是你的驾驶数据,我愿意反复验证。” 我听着耳朵微微发红,把车缓缓驶出车管所停车场,驶上哥谭傍晚时分被薄雾笼罩的街道,往韦恩庄园的方向开去。副驾驶座上迪克在轻声说着她的入弯角度和油门控制之间的比例关系,我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把方向盘又握紧了一点。 36.旗袍 第三十六章 我收到王老板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韦恩庄园的餐桌前吃阿福刚蒸好的肉包子。阿福学习了很多中餐,早上吃包子已经变成了常有的事。 提姆坐在我旁边,一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在数据分析终端上跑着我的气脉恢复分析数据;迪克在餐桌对面往他的煎蛋上撒黑胡椒,一边撒一边用余光瞄我,自从我再次算卦受伤后,他养成了个习惯,每次我吃饭都要确认我盘子里的食物至少吃掉了一大半。达米安在餐桌最远端优雅地切着他的烤牛肉,武士刀靠在餐椅旁边,绿眼睛偶尔从刀锋上抬起来扫她一眼。至于杰森,他甚至不愿意待在这个家。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筷子。 “唐人街的古董店老板王伯,我一直在他那里买正宗朱砂,他说他朋友在哥谭唐人街开了家旗袍店,最近店里出了些不太正常的事。 店里进了一件老旗袍,穿它的人都会出现皮肤撕裂,已经有三个受害者了,都在医院里躺着。每晚店铺关门之后还会传出歌声,没人唱,没有喇叭,就是从旗袍挂着的方向传出来的。 他朋友求了不少方法都没用,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我。报酬是十万美金。 我打算跑一趟看看。” 餐桌上的动静在同一瞬间全停了。迪克放下胡椒瓶,说他陪我去,唐人街那块有几条巷子他巡过,巷窄人多,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提姆说那件旗袍的纤维样本需要采集分析,皮肤撕裂是不是煞气侵蚀还是真菌感染需要数据支撑。 达米安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只说了几个字 “我去。她需要战斗人员。” 我转头看着他。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绿眼睛从杯沿上方盯着我,语气和每次在战术会议上宣布自己负责左翼突击时一模一样:“格雷森今晚有布鲁德海文的值班,德雷克需要在蝙蝠洞里继续追踪你的气脉恢复数据,。我的夜巡路线刚好可以覆盖唐人街。而且从你之前在自来水厂的攻击来看,你的转身死角在左后侧,那个位置由我补位。 不是补救,是标准战术编队。”他把牛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把武士刀从餐椅旁边拿起来挂在腰间,“几点出发?” 下午的唐人街被一层秋天的阳光照着,主街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和繁体字招牌,中药铺的当归味和烧腊店的叉烧香混在一起,在窄窄的巷道里缓慢流动。 旗袍店藏在主街后面一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窄巷深处,门面不大,朱红色的木门框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匾——“锦绣阁”,匾角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老木。 店主姓陈,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眼袋深重,显然很久没睡好。他看到我和达米安走进店里,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王伯口中的“茅山道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身边还跟着个提武士刀的混血少年,然后立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那件旗袍被单独挂在内室的衣架上。大红色,无袖,立领,裙摆极长,绣线是极淡极细的银灰色丝线,绣的是大团大团的缠枝牡丹,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腰际,花瓣边缘的针脚细密而凌厉,和我在茅山藏经阁里翻过的那些清代苏绣旗袍完全不在同一个工艺体系里。 我走近一步,没碰旗袍,只是蹲下来从下摆开始往上看。罗盘在踏进这间内室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发烫,直指那件旗袍。 “是怨念啊。这些牡丹的绣线纹路不太对,花瓣边缘的银丝往内收了半针,正常苏绣是往外放的。往内收的绣法在刺绣行当里也有说法,叫‘收魂针’,怕穿着它的人魂被衣服勾走,所以每一针都往内收,把魂关在布料里。” “像是嫁衣,不过可惜了,她大概没能嫁成。是死在了婚礼前,怨气困在这条裙子上,时间越久,怨气越浓,害人的手段越来越重。那三个受害者的皮肤撕裂位置是不是都在同一个地方?” 陈叔愣了好久,然后猛地点头。“是,都在右侧肋骨往下,腰际往上这一片位置。第一个受害者的伤口像被指甲抓的,第二个像被刀片划的,第三个最严重,整片皮肤都裂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撕。” “旗袍上的执念残留集中在腰际右侧。她死前最后一刻用手捂住了右侧肋骨,可能是被人捅了一刀,可能是自己用剪刀刺的。从里往外撕裂皮肤的那股力道,就是这个执念本身的运作方式。” 我把罗盘收回帆布包侧兜,转头看向达米安,正要开口,达米安已经把武士刀从腰间解下来,刀鞘底部点在内室门框的踢脚线上,低头看了看门框底部那条极窄的砖缝,说这栋建筑的电路接口都老化了,二楼阁楼的承重梁用的是十九世纪的老木头,原木未烘干,容易生霉菌,如果旗袍上的丝线有受潮迹象,霉菌产生的挥发性有机物可能会影响室内空气质量,让我退后半步,换气扇在他头顶三点的方向,我会站在那个下风口。 “你什么时候把建筑结构扫了一遍?” “进门之前。刺客联盟的暗哨定位准则第一条,进入任何封闭空间之前先摸清所有进出口、通风口和承重结构。”他把武士刀重新挂回腰间,走到旗袍面前站定。 有人在刺绣里编入了一道极精细的封印,把某样东西锁在这件旗袍里。他的刀尖可以挑开封口的绣线,但里面的东西是超自然领域的,需要我来定夺。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桃木剑,剑尖点在旗袍腰际右侧那片颜色最暗的绣点上。 罗盘在这一瞬间猛地发烫,指针剧烈晃动后笔直地指向旗袍领口正中央那枚盘扣,那枚盘扣是暗红色的,颜色和周围的面料极不协调,像是从另一件衣服上拆下来缝上去的。 不是装饰,是引子。 有人用一件旧旗袍上拆下来的盘扣当引子,把另一桩死亡事件的执念嫁接到了这件旗袍上。盘扣是原主的东西,上面沾着她的血,盘扣被缝在这件新旗袍上,她的执念就被引了过来。 一条裙子两个怨灵。真少见。 下午五点半,陈叔在千恩万谢中把店门钥匙交给了我,然后以一种既想留下来看个究竟又怕真看到什么的纠结步伐退到了巷口。 达米安把武士刀靠在旗袍店内室的墙边,盘腿坐在试衣间门口的木地板上,脊背挺直,闭眼假寐。他不是真的在休息,他说他在用刺客联盟的屏息术感知整个店铺内部的气流动向,每一丝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每一寸木板在温度变化下的细微收缩、每一次电流在老化电路里不规则的跳动,全部被他的感官捕捉并分类。 “达米安,你这个方法能教给我吗?” “你想学?”达米安挑了挑眉,看了我一眼。感觉并不打算教我。 我快步移动到达米安旁边,一脸讨好:“你教我,我教你我们道家中的剑法怎么样。” “就你那花拳绣腿?”达米安嘲讽着,但是思索了一下,还是答应。 这时他闭着眼睛说:“温度下降了零点八度,按你的说法,现在还没有入夜,看来有的东西耐不住了。” 夜里十一点刚过,第一声叹息从内室传出来。 那不是歌声。不是风声。是一个女人在极近距离对着另一只耳朵轻轻叹了一声,气流从唇齿间溢出的瞬间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留下半截温热的尾音悬在空气里慢慢冷却。 我和达米安同时睁开眼。内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我傍晚离开时留在里面的那盏应急灯带的暗绿色微光,而是 一种极淡极飘忽的银灰色冷光,像月光被磨碎了掺进水里,又从水里捞出来敷在皮肤上。我把桃木剑握在左手,右手轻轻推开内室的门。 旗袍还是那件旗袍,大红色的缎面在银灰色的冷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珠光,裙摆垂地,立领笔挺。但那些绣在裙身上的缠枝牡丹全部开了。 不是比喻,是每一朵牡丹的花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外舒展,银灰丝线在冷光中微微颤动,像活物的触须在试探空气里的温度。 歌声从旗袍内部传出来,极轻极细,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缎面的另一侧,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和一层薄薄的丝绸,对着我唱歌。 我听不懂歌词,那个调子不是任何她听过的曲牌——不是昆曲,不是南音,不是她在唐人街音像店里听到过的任何一种广东或福建民歌,而是一种极陌生的、软糯黏稠的方言小调,每一个尾音都在往下沉,像是被河底的淤泥吸住了脚踝。 然后旗袍开始朝我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衣架摇晃带起的惯性牵引。旗袍本身没有动,是那些绣在缎面上的牡丹在动。每一朵牡丹的花瓣都在往外翻卷,翻卷的边缘从缎面上剥离,带着丝线从布料里抽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无数条银灰色的细蛇同时从冬眠中苏醒,从裙摆、腰际、立领的纤维缝隙里往外蔓延。 银灰丝线爬过的木地板发出极其细密的沙沙声,地板上的旧蜡在丝线接触的瞬间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然后旗袍的领口忽然饱满起来,像是有人从内侧把脖子伸进了立领里,缎面被撑得紧绷,立领的盘扣一颗一颗自动系上,从领口到下摆,每一颗盘扣都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穿过扣眼,动作极慢极清晰,像是有一个隐形的人正站在旗袍里面,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穿上嫁衣的样子。 最后系上的是那枚暗红色的盘扣。 它没有穿过扣眼,它自己解开了。盘扣从旗袍领口脱落,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翻转过来,扣子背面刻着一个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在银灰冷光下勉强可以辨认——“贞”。 盘扣无声地碎成两半,一股极细极浓的暗红色雾气从裂口里涌出来,迅速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轮廓。和旗袍里那个被银灰丝线包裹的新娘不同,她穿着这件旗袍嫁给了另一个人,因为不甘心所以用刀刺穿自己的腰。 她是这件旗袍真正的主人,却不是穿着它死去的那个人。她死后有人把她的东西从她的遗物里偷走、拆散、嫁接给了另一个女人,那个藏在她丈夫心里的新娘。 她的执念被玷污,她的怨恨被嫁接,她的歌声在午夜被人听见却无人听懂。此刻她站在旗袍外面,而那个夺走她一切的新娘正穿着她的嫁衣,站在她面前。 我把桃木剑插回帆布包侧兜。我知道今晚不需要剑,这件旗袍里困着的两个女人,要的都不是战斗。一个想要回自己的名字,一个想要回自己的嫁衣。而那个被偷走名字的女人,此刻正把脸转向她。 达米安的武士刀在墙边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嗡鸣,那是刀刃在刀鞘内部极轻微震动时才会发出的共振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语调仍然是他惯常那种冷静简短到几乎没有多余音节的战斗判断——“李华湑,左侧那个暗红色的怨灵开始往外扩散了。她的执念在渗透地板,我的刀能感觉到震动。” 我点了点头,说我要把桃木剑收起来,暂时用不上,今晚不需要剑。 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这两个怨灵不是来打架的——她们是来找彼此的。他沉默了片刻,手从刀柄上移开,重新盘腿坐下,将武士刀横在膝头,和她并肩面朝内室的方向,声音平静:“我和你一起等。” 37.旗袍2 第三十七章 我和达米安找了个小角落坐着。贴了两张隐身贴。寒冷越发明显。初秋的白日还不算太冷,所以我没有穿多少衣服。加上哥谭阴郁的夜晚,我开始有点发抖。 达米安来回侧头看了我几眼,然后把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你穿着,别影响之后的行动。” 如果我没看到他发红的但不明显的耳朵,那我可能认为他只是嫌弃我麻烦。我拢了拢衣服,静静的盯着前方。 “你猜他们几点出现。”我戳了戳旁边的达米安,他白了我一眼。 “凌晨十二点。” “嗯?你怎么知道?”我感到疑惑,达米安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特意了解过东方道家,十二点是阴气最浓的时候。她们大概会出现。”能让达米安解释这么多也是难得,之前他好好回答问题而不是再白我一眼。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感觉到内室温度骤降、第几次听到旗袍内部传来不属于任何活人的叹息,起初只是一个女人在唱歌,后来变成了两个。 一个声音从旗袍里面传出来,柔婉哀切,像有人把嘴唇贴在缎面的另一侧唱着不成词的歌谣。 另一个声音从旗袍外面那片扭曲的空气里传出来,沙哑怨毒,像有人用指甲在粗粝的石板上反复刮擦,刮到最后连石板都裂了她还在刮。 达米安盘腿坐在我右侧半步远的位置,脊背挺直,武士刀横在膝上。他没有拔刀,但手指始终搭在刀柄上,绿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豹子正在用所有感官扫描猎物的一举一动。 他说空气里硫化合物的浓度是正常值的将近三倍,是尸气。那件旗袍里缠着的不止一个怨灵。 我点了点头,目光仍然锁定在旗袍前那片正在以极缓慢速度扭曲的空气上。罗盘在她掌心里烫得几乎握不住,指针不再晃动,而是笔直地指着旗袍领口内侧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污渍。 “她们出现了。” 穿着旗袍的女子披散着长头发,脸白的发青。鲜艳的红唇裂到耳根。腰间撕裂出一个大口子,红的发黑的鲜血哗哗往下流,汇聚在脚边。而旗袍面前那团扭曲的黑红一坨,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暗红色的旗袍,背对着我们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她身上缠着的怨气最浓。怨气影响着周围的空间,周围空间开始扭曲。 屋里冷的已经开始冒着白气,桌子上的鱼缸开始结冰。我忍着彻骨的寒冷,不自觉的像达米安身边紧紧靠拢。 他只是简单看我一眼,没有多的动作。我差不多快靠在达米安怀里,我紧紧拢着达米安的衣服。看着呼吸也发着白气。 “这怨气不得了啊。”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穿旗袍正对着的那个柔婉哀切的歌声骤然拔高,从哀切变成凄厉,从凄厉变成狂乱。 银灰色的丝线从缎面上疯狂往外翻涌,翻卷的边缘整片整片地撕裂缎面,每一根断裂的丝线都在空中绷直,像无数条被扯断的琴弦同时发出刺耳的尖鸣。 旗袍本身开始剧烈颤抖,缎面像人的皮肤在极寒中无法控制地战栗。 而背对着我们的那个,所有怨毒的音节往外翻涌。她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旗袍新娘听懂了,因为旗袍内部也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同样的尖啸。 两团怨念在狭小的内室里炸开,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到连达米安呼出的白气都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内室所有灯泡在同一秒全部碎裂,碎玻璃在黑暗中飞溅,应急灯带的暗绿色微光疯狂闪烁。 第一闪,背对着的那个的暗红雾气已经和旗袍新娘的银灰丝线纠缠在一起,互相撕扯互相侵蚀; 第二闪,墙壁上出现了一道从地板直裂到天花板的黑色裂缝,裂缝里渗出极细极密的河沙粉末; 第三闪,所有挂在衣架上的旗袍都开始自行摆动,每一件的领口都在自动系紧又松开,像在同时经历窒息和喘息。 “达米安!不要拔刀,她们现在只是在互相攻击,还没有往外扩散。如果我们贸然介入,她们会把我们当成对方的一部分一起撕碎。”我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右手剑诀指眉心,左手把命牌从胸口取下来按在剑柄上:“我有办法,等下你看着点我的身体。” 命牌上的“湑”字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我用自身的气脉替这两个怨魂做临时的锚点,把她们的怨恨暂时钉在这间内室里不至于往外扩散。 但我知道撑不了太久,我的法力还在没有恢复全部,气脉刚被同命断裂的余震折腾过,此刻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争取时间。 然后两团怨念忽然同时停下,她们互相打量着对方。四周陷入一篇安静。 我抓住这个间隙,把命牌从桃木剑柄上取下来握在左手,右手将桃木剑往前一指,剑尖对准两团怨念之间的空隙。 我必须在她们重新开始撕扯之前把她们分开。我打算让我自己的意识同时触碰到两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意识顺着引魂诀的脉络延伸出去。我的气脉在同一瞬间被两股截然不同但同样浓烈的怨念同时撞击。 左手的命牌烫得几乎要烧穿我的掌心,右手握着桃木剑的手指因为气脉的剧烈消耗而微微发颤。 然后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往里拉,不是怨念的撕扯,是怨念的邀请。她们在邀请我进去。不是要伤害我,而是想让我看到一些东西。 我的意识被猛然拉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周围的一切,内室的木地板、碎裂的灯泡、达米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应急灯带暗绿色的微光,全部在瞬间消失,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色和银灰色交织的浓雾。 我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浓雾,穿过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尖啸和歌声,穿过层层叠叠的丝绸和发霉的麻绳,然后猛地落在一个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上。我低头一看,那是坟墓的石板。我被拉进了这怨灵的的记忆。 记忆里的世界是颠倒的。天空在我的脚下,泥土在她的头顶。 坟墓的石板被人从外面撬开,一根粗糙的铁钎插进石板的缝隙,伴随着盗墓者粗重的喘息声将她头顶最后一道屏障撬开。 一只手伸进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粗短,掌心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那只手开始剥她的衣服。从外到里,从嫁衣的暗红色缎面到贴身月白衬里,每一层都被那只手粗暴地扯开。 她死后还能感觉到被剥衣服的屈辱,她的指尖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在地底的石板上反复抓挠,指甲全断了,指腹的油脂和血渗进石板的裂缝里。 但她叫不出声,麻绳还勒在她的脖子上,死死勒着她。 画面骤然翻转。我站在了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房梁很高,麻绳从梁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女人的脖颈。 那个女人穿着和坟墓里被剥走的一模一样的嫁衣,暗红色嫁衣,银灰牡丹,立领端庄。 她站在一张凳子上,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父母之命不可违。林家聘礼已下,汝当自珍。” 她看完信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然后踢翻了凳子。麻绳骤然收紧,她的身体在房梁下剧烈晃动,踢翻的凳子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她的手指在最后几秒的窒息中本能地抓住脖子上的麻绳,指甲嵌进 绳子的纤维里,指腹上的汗和血渗进了麻绳。但她没有挣扎太久。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舌头吐出,怨气横生。 房梁的场景碎成千万片暗红色的碎屑。我再次下坠,这一回我落在一条冰冷的河水里。河水不深,刚过膝盖,但河底的淤泥极厚极软,像无数只腐烂的手从脚底往上拖。河面上漂着暗红色的碎布片,那是嫁衣的碎片,从裙摆上撕下来的,顺着水流往东南方向漂去。一个穿着同样嫁衣的女人站在河水正中央,河水没过了她的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然后开始唱歌。歌声极轻极柔极哀,和我在旗袍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一边唱一边解自己的扣子,从立领的第一颗盘扣开始,一颗一颗解开,每解一颗,盘扣就自动从嫁衣上脱落,顺着河水往下游漂走。 当最后一颗暗红色的盘扣从立领上脱落时,她猛地抬起头,对着河对岸喊了一个名字,一个男人的名字,声音极大极凄厉,喊破了喉咙,喊得河水都在震荡。然后她往后一倒,整个人没入冰冷的河水,漂散的头发像一大片洇开的墨迹,把她和那些破碎的月白缎面、银灰丝线和暗红盘扣全部吞没在河底的淤泥里。 两个女人隔着同一条河对视。这条河就是那件旗袍。 “你不是她——你不是那个偷我嫁衣的人。你是……穿着它死的。”盘扣主人悬在麻绳上,声音沙哑破碎,但困惑已经压过了怨恨。 旗袍新娘站在河水里,仰头看着她,银灰色的丝线从她的袖口和裙摆上垂下来,每一根丝线末端都缠着一小片破碎的正红色衬里。 她说父亲替她收下了林家聘礼,聘礼里夹着一件旧嫁衣,说是林家祖传的,要她穿着它过门,她第一次穿上这件嫁衣时在立领内侧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指腹印,活人的指腹印,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两个女人同时沉默了。河水的流速在这一刻骤然加快,从上游漂下来的暗红色碎布越来越多,每一片碎布上都沾着泥土,那是坟墓里的泥土,是林家在剥走嫁衣时从地底带出来的。 这些泥土漂过旗袍新娘身边时,她蹲下来把碎布一片一片捞起来抱在怀里,然后抬头看着盘扣主人说:“他告诉我这是祖传的。他说他的曾祖母穿着这件嫁衣嫁给了曾祖父,幸福了一辈子。我相信了。 我穿着它等了他很久,等到河水结冰又化开,等到银戒指在手指上生锈,等到最后我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让河水把我带走。我死的时候穿着它,我以为这是荣幸。我死之后变成怨魂,还在这里等你,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这偷来的一切,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偷你的。” 盘扣主人从麻绳上缓缓降落。她的赤足触到河面时河水自动分开,露出河底最古老最深的淤泥。她走到旗袍新娘面前,伸出那只指甲全断、指腹还在渗血的手,把旗袍新娘怀里那些沾着泥土的碎布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泥土的颗粒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落在河面上,在暗红和银灰的迷雾中激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我站在河岸边,命牌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我终于明白了这件旗袍里锁着的是什么,不是两个互相仇恨的怨魂,而是一个骗局的两端。 那个男人偷了未婚妻的嫁衣,把它当成祖传之物送给了另一个即将进门的女人。 穿衣的人都是被同一个人毁掉的——一个是死后被剥光,一个是穿着别人的遗物嫁给了虚空。她的愤怒嫁错了人,她的悲伤等错了方向,她们彼此撕扯了漫长时光,却一直不知道真正偷走她们一生的人站在河边从没回来过。现在她们知道了,而所有的怨念都在这漫长的一夜中化作了深沉的叹息。 38.往生 第三十八章 我从河岸边站起来的时候,凌晨最冷的那阵风正好从旗袍店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吹得贴在太阳穴上。 我的手指还在发抖,因为刚才在意识深处同时触碰了两个女人最痛的记忆,那些被剥衣、被勒颈、被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还残留在我的身上,像一层极薄极凉的霜贴在皮肤内侧。 达米安在她身旁收刀入鞘,沉默地站了许久,忽然低声说:“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就冲上去了。” 我看着达米安的手摩擦着刀柄,我们这边的动作有点大,已经惊动了那两个怨灵。我拍拍手站起来,拍了拍达米安封建社会后背安慰到:“我没事,事情搞清楚了,之后就是解决这件事了。” 我走到那件已经破碎不堪的旧旗袍前,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从盘扣裂口里滚落的那枚刻着“贞”字的暗红色碎片。 “她们恨错了对方,真好笑,那个男人就这么隐身了。”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感叹一下,烂男人辜负了两个女子。造成这百年怨灵。 现在有个办法我觉得可以实行,我打算找人再做一件旗袍,把那个扣子转移到新旗袍了。先把这两个怨灵分开,她们已经知道了真相,那怨恨便没了依靠,我会做一场法事,把他们送走。” 达米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用新衣葬旧人。这不算违背你们道门的规矩?”我把桃木剑收回帆布包侧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茅山没有这条规矩。 “那就做。裁缝和绣娘我去找。唐人街能接这种活的人不多,刚好我的线人知道。我母亲当年在哥谭潜伏时认识几个老手艺人,他们的后代应该还在经营铺子。” “你的刺客联盟线人还能帮忙找裁缝?” “线人的用途由我定义。”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你需要多久时间准备法事?” “新嫁衣缝好之后,给我一个晚上。” 达米安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天刚亮,他已经联系上了阿福,他在加密频道里用一种极其简短的措辞向阿福说明了旗袍店的情况。接着就是达米安通过他的人脉,给我介绍了一个会做旗袍的裁缝。 那位裁缝姓李,六十出头,在哥谭唐人街做了一辈子中式服装。绣娘姓赵,是李裁缝的堂妹,专攻苏绣,眼神已经不太好了,戴上老花镜才能穿针,但手指一旦碰到丝线就稳得像被绣绷吸住了一样。 我上午带着达米安找到她们,听我说要求——从腰际右侧那片缠枝牡丹的绣样到立领每一颗盘扣的位置都按原样复刻,把旧衣服上的暗红色扣子挪到新衣服上。。 李裁缝摸了摸旧旗袍,说这料子是民国初年的缎面,市面上早就停产了,不过她铺子里还收着几匹当年从苏州带过来的老缎,颜色和质地跟这件旧旗袍非常接近。 赵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片残存绣样,忽然抬头问:“姑娘,这件旗袍的绣工是苏绣没错,但有几处针脚走势不对,花瓣边缘的银丝往内收了半针,正常苏绣是往外放的。这是老法子里说的‘收魂针’,怕穿它的人魂被衣服勾走,每一针都往内收,把魂关在布料里。绣这件旗袍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穿它的人活不长。这个针法我只在老太奶奶那一辈听说过,以为早就失传了,你确定要原样复刻?”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于是赵姐不再多问,只对李裁缝点了点头。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手艺人,开始一针一线复刻一件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嫁衣。 新嫁衣花了一周才全部完成。我让老板这一周都没有开门,一周后的傍晚时分,李裁缝用蒸汽熨斗把最后一道裙褶熨平,赵姐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暗红盘扣缝在前面。 赵姐打了个极小的结,用牙咬断丝线,摸了摸那枚扣子,轻声念叨:“姑娘,这枚扣子上的字——,是‘贞’吧。这是个老物件。” 我郑重地接过新衣,把它平铺在内室的木地板上,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暗红色的缎面上,银灰丝线在月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这件嫁衣是你们的。扣子是你的,缎子是她的,绣线是你们共有的。不嫁任何人,只属于你们自己。”我对虚空说完这句话,盘腿坐在新嫁衣正前方,将朱砂砚搁在膝头,桃木剑横压于超度符纸之上。 “达米安,”她头也不回,“今晚的法事不需要刀,但需要一个护法。你愿意吗?” “当然,你的事,我都放在心上。”达米安倨傲的看了我一眼,满不在意的回答。他自动走到我的旁边,不远,三步距离罢了。这个距离,如果我出事他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我点燃三炷清香插在临时用朱砂调墨画就的香炉符纸上。“茅山第十八代弟子顾灵枢,谨以清香三炷、朱砂一砚、桃木一 剑、新衣一件,为两位无主孤魂行超度法事。”我的声音从低声宣告渐次拔起,清朗而沉稳,“衣中存二魂。一魂失衣,一魂失名。今日新衣已成,旧扣已缝,愿二位魂归新衣,执手同行,从此不再为他人之嫁衣所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坎而出,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我念完《超生往生神咒》,旗袍新娘的银灰丝线从旧旗袍残片上全部飘起,轻柔无声,不再是狂乱撕裂缎面的凶戾,而是当初她初嫁时满怀期待地对着镜子抚平裙摆的模样。 丝线沿着她的肩颈、手臂缓缓垂下,在新嫁衣的暗红缎面上轻轻盘绕,最终安静地停在心口盘扣旁边。 盘扣主人的暗红雾气同时从碎片中缓缓浮起,不再是怨恨,不再是不甘,只是一个在坟墓里被剥走衣服、在黑暗中反复摸索自己衣领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扣子。那枚盘扣在暗金光芒中自动穿过扣眼,稳稳落在新嫁衣的领口上,系紧。 达米安低声说:“她们走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内室说:“嗯” 达米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方糖,那是他今早在庄园里临出发前阿福悄悄塞给他的,说万一李小姐做法事消耗太大需要及时补充血糖。 他把方糖放在我手心,绿眼睛转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轻声说天亮了。我剥开糖纸把方糖含在舌尖慢慢融化,椰子味的甜在口腔里漫开。“达米安,你家的护法是包吃包住的吗?” “包。你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签了终身契约,现在反悔来不及了。”他站起来,把武士刀从地板上拔出收回刀鞘,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接过他的手站起来,把那件已经完成使命的新嫁衣小心翼翼折叠好放在陈叔的柜台上,桃木剑和朱砂砚收进帆布包侧兜,推开旗袍店的卷帘门。 晨光正从唐人街老旧的屋檐之间洒下来,巷口中药铺的当归味和烧腊店的叉烧香混合着清晨的薄雾迎面扑来,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压过轨道的咣当声,和我在韦恩庄园每个早晨听到的哥谭港雾笛一样,属于这座城市的脉搏正在苏醒。 39.亲吻 第三十九章 如果给迪克.格雷森重新回到开头,他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告白。 迪克·格雷森知道自己这辈子做过很多冲动的事。十四岁那年没跟布鲁斯商量就独自去追捕朱斯凯科,十八岁那年搬出韦恩庄园去布鲁德海文警局当巡警,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夜巡结束后坐在布鲁德海文码头边看日出边给杰森发了一条长达八百字的短信解释为什么他不该一个人去追小丑。 这些事每一件都在事后被阿福用那种“我很失望但不便直说”的礼貌措辞归档进了韦恩家的家族备忘录。但此刻他靠在蝙蝠洞训练区,找到达米安说完训练训练,在达米安毫不客气的下手下,真的,达米安这几年进步了很多。在训练了一个小时后,迪克的肾上腺素已经飙升到阙值。 他应该做点什么。他不怕后果。 在提姆上次指出迪克喜欢李华湑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她了。他知道,她和提姆是情侣关系,可是这份清晰的认知让他觉得怨恨。 他也是她的桃花,不过是相遇晚了点。要是第一个和她相遇的是自己,那么,现在应该是他。 “我也是你的桃花。”迪克自言自语道,不理会疑惑的达米安,自顾自的停止了训练:“没有人说过我不可以争。” 迪克转身就走,连衣服也没有换,带着汗味就去找李华湑了。 我在蝙蝠洞医疗区里,把之前从旗袍店带回来的旧旗袍残片样本放进提姆的分析仪里做纤维扫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袖T恤,上面还有夜翼的图案,黑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毛茸茸的,一看就好rua。 “华湑,我有事想和你说。要去庄园逛一逛吗?”迪克眼神温柔,抬起手邀请。 我放下手里的旧碎片,走到迪克旁边:“当然,和帅哥一起逛,是我的荣幸。” 迪克带我来到庄园被达米安练剑而毁掉的园林树下,有些局促不安。我背着手看着他:“迪克,是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从你和我们一起制服那个来寻仇的降头师开始我就在想了。我看了你之前的所有档案,我发现,我似乎很在乎你。 我知道你的正桃花是杰森,我也知道你现在和提姆在一起,但我也是你的桃花之一,你的劫不止一个,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不在乎你现在和谁在一起,不在乎你的正缘是谁,不在乎将来还会有多少人被你的命盘卷进来。我喜欢你,和命运无关。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站在三步之外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迪克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迪克,你知道我的桃花劫,虽然你确实是我的桃花之一,可是这不合理对吗?” “什么是不合理。”迪克忽然把身子前倾,额头几乎碰到我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某种极其炽热的冲动推上来的,“不合理?是我爱你这件事不合理,还是你的桃花劫有我不合理?嗯?” 迪克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庞,我抬头望向他,他的眼睛在慌乱,不像他表面的那样镇静,我吞了吞口水,缓缓开口:“你确定你的爱,不是顺从命运?” 迪克气笑了,舌头抵着牙齿,一字一句像是从牙齿里蹦出来一样:“命运?你在小看我。我从不是会被命运摆弄的人。我爱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能把我的感情当成命中注定。” 我没有退开。我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迪克没有给我把话咽回去的机会,抬手用拇指轻轻按住我的下唇,力道极轻极柔,试探、克制、但指尖的薄茧在触碰到我嘴唇的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我抬起手握住他放在我唇边的手,把他虎口上的茧子轻轻按在自己掌心里,我知道,在我生病后被他守了一夜后就有感觉。 可是太离谱了,偏偏是一家人,偏偏是兄弟。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闭上眼睛吻了我。极轻极浅,只停留在唇瓣表面,像一片被夜风从老橡树枝头吹落的枯叶轻轻擦过水面,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另一阵风带走了。他退开的时候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一个我见过的最灿烂也最脆弱的笑。“这是第一步。从三步之外,到一步之内。” “下一步是什么?”我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嘴唇,我觉得我现在一定红透了,声音微微发抖,我觉得太刺激了。 迪克微微退开,天空一样蓝的眼眸弯了弯,像是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 然后他吻了下来。 起初只是唇与唇的相贴,温柔得近乎拘谨。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含着我的下唇,像在品一枚刚从枝头摘下的果实,怕咬得太急会错过那层薄薄的甜。 我的后脑勺抵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得我头皮发麻,但他的手掌很快垫了过来,托住我的头,把我和他、和那棵树隔开。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指节曲起的弧度刚好贴合我颅骨的形状,像是量身定做的托架。 我选择闭上了眼睛。世界在那一瞬间简化成了几样东西:唇上的温度,鼻息间他的味道,淡淡的皂香混着哥谭潮湿空气特有的铁锈味,后颈上他手指的力度,还有头顶树叶哗哗响的声音,那声音遥远又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迪克的呼吸越来越重了。他的克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每一秒都在发出细微的震颤,颤到她能通过相贴的唇感受到。他捧着我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那种拼命压着什么时肌肉不自觉的痉挛。他的拇指在我颧骨上来回摩挲,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把什么东西碾碎了、揉进我的骨头里。 那根弦断了。 他忽然将她往树干上压紧了些,嘴唇上的力道骤然加大,从品变成了吮,从轻含变成了辗转。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触碰我的唇面,舌尖抵开我的唇缝,带着一种急切却不失章法的力度。 我的齿关在他的攻势下没有抵抗多久就松开了,他的舌滑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空气。 那声低吟是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闷的,震得我嘴唇发麻。他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一只手仍然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却顺着她的肩膀、手臂一路滑下去,最后攥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树干上。 不是禁锢,更像是一种本能,他需要抓住什么实在的东西,才能在席卷而来的情绪里站稳脚跟。树皮粗糙的纹理硌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压在我的手心,十指交错的缝隙里渗出了薄薄的汗。< /p>他吻我的方式变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他的唇压着我的,辗转的角度每一次都在变,像是要把每一个可能的触碰方式都尝遍。他吮她的上唇,又吮她的下唇,舌头在我口腔里描摹着我牙齿的形状,偶尔退出来一点,用嘴唇含住我的舌尖轻轻一咬,然后又重新覆上来,更深更重。每一次呼吸都急促地从鼻腔里喷出来,热热地打在我的脸颊上,和我的呼吸搅在一起。 我闻到的不只是皂香和铁锈味了,还有他身上更私密的味道,皮肤底下血液奔流时蒸出的热息,喉结滚动时带出的一丝微咸,甚至能隐约尝到他嘴唇上残留的咖啡的苦涩。迪克喜欢的咖啡永远是煮过头的,浓得像泥浆,他说这样才提神。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闪过我的脑海,又被下一波吻淹没了。 迪克的额头抵上了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嘴唇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这个姿势让他的睫毛扫在我的眼睑上,痒痒的,像蝴蝶翅膀的扑棱。 他的手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扣住了我的腰。那一扣力道不轻,指尖几乎掐进了我腰侧的软肉里,我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完全吸进去就被他的唇堵住了。 他趁势加深了这个吻,舌头抵着我的上颚缓缓扫过,激起一阵酥麻从脊椎底端窜上来。我的膝盖软了软,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树干和他的手臂之间,像夹在两块磐石中间的一根藤蔓。 树叶还在头顶响着。阳光从晃动的叶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的头发上、我的眼皮上、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有一片光正好打在他的耳廓,透过去能看到细小的血管,殷红的,像是被光烧透了。 我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后背,抓着他衬衫的布料,那件衬衫已经被她揪出了一团皱褶,熨得再平整也没有用,她抓过的地方就是一团乱。 迪克的唇终于离开了,但只是离开了短短一寸。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胸腔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不知尽头的追逐。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带着我的润泽,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我本来没想……” 我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只是蹭了蹭他的鼻尖。近距离的接触我能看到迪克眼角的疤痕,抬手摸了摸他的疤痕:“什么时候受的伤?” “忘了。大概是几个月前吧。不重要。”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指尖从他眼角移开,放在自己心口上。他的心跳隔着衣服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快而有力,。那是压了很久很久的期待,终于在我面前完整摊开时才有的震颤。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从小路尽头走过来的提姆。提姆·德雷克他看到了刚才的一切,他现在觉得很荒诞,他虽然知道自己的“好哥哥”迪克对他女朋友的感情,但是他没想到迪克会不顾自己的感情对他的女朋友做这种事情。 他紧了紧呼吸,用故作放松的语气掩盖他的愤怒:“我已经把那个碎布的信息录入了。我出来找你。 我看到你们接吻了。” 草坪上安静了片刻。迪克没有松开我的手,只是转头看着他,坦然道:“是。我吻了她。” 40.对峙 第四十章 “我们需要谈谈,迪克。”提姆用手捏着鼻梁,他现在有股发不出的怒气需要解决:“湑,你先去看看旧碎步的能量图好吗?我想你现在不想在这里呆着。” 我放开迪克牵着的手,亦步亦趋地向蝙蝠洞挪去。救命,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决。现在除了去见祖师爷让他开通时间通道,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迪克目送我离开后,依旧站在原地,他盯着自己被放开的手看了看:“提姆,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迪克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他知道这很难。 提姆转向他,红着眼眶,声音终于压不住发出的声音在颤抖:“我想问,你吻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兄弟?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你吻了她。你知道我在路尽头里站了多久才走过来吗?你吻她的时候我在这里。我看到的是我最信任的兄弟在吻我最喜欢的人。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吻她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我。” 迪克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被磨出来的老茧,然后重新抬起头,坦然地直视提姆的眼睛。“我想过你。我吻她之前,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我知道你爱她,你拥有她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我知道你的欣喜,然后我想,也许我应该退回去,应该继续站在三步之外,应该继续保持那个‘体面的大哥’形象。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紧紧攥紧拳头,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因为我无法接受她的未来没有我。我对她的喜欢,从我第一次和她一起解决案子开始,那个时候,你们还没开始! 我等了这么久,你以为我在等什么?我在等你和她分手?我等的是我转身的时候不再偏左。我等的是和她并肩站着的能够有我一份。我没有想过要和你抢,从来没有。但我也不能永远站在三步之外。”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提姆面对面,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种极其深沉的情感深处被一点一点挖出来的。“我们是兄弟。我喜欢她,你也喜欢她。她是命盘上同时落下的五棵桃花。我和你一样,都是她的桃花,所以我不打算问你接不接受。我只需要你承认一件事,我对她的喜欢,和对你的兄弟感情,这不是一件事。” 提姆没有退。他用食指揉了揉一下太阳穴,这个动作迪克可太熟悉了。提姆每次需要几秒冷静思考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 “你说你不是来和我抢的。但你已经吻了她。你说你不想站在三步之外,你已经站到了一步之内。你说你不需要我接受,你只需要我承认你对她的喜欢和你的兄弟感情不是一件事” 他冷漠地盯着迪克:“那我告诉你,我为什么站在石路尽头没有过来,我是在想,如果我走过来,我该用什么身份面对你。是搭档?是兄弟?还是那个在她命盘上和你落在同一柱的偏缘?” “提姆,她的正桃花是杰森,她从出生那天她的命盘就缠着杰森,那是命运替她选的。但我们不是命运替她选的,我们是自己选的。可是我们也在桃花劫里,我们也存在她的命盘里。她的正桃花,杰森。甚至他们两个目前的交流都比达米安低。他们没有产生命定的爱情。而我们对她的喜欢,从来不是命运安排的,是我们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某种极其炽热的冲动推上来。 “没有人说过偏缘不算缘。你是了,我也是了。你不需要退,提姆。我只需要你知道,她的命盘上有你也有我。她的桃花不止一朵。你可以继续分析你的数据,可以继续在每次她画符的时候帮她校准传感器,可以继续把你的备忘录当成她的外部硬盘。你不需要改变任何事,你唯一需要改变的,是你需要知道,我和你一样,不是先来后到。” 提姆低头看着迪克摊开的掌心,沉默了很长时间:“你第一次教我用蝙蝠镖的时候,我的镖飞偏了,打在训练室墙上,弹回来差点扎到你。你把镖从墙上拔下来,放在我手里,说..再试一次。现在你把你的手掌摊开给我。这和那次一样.都是从手里开始。” 提姆重新看着迪克的眼睛,里面不再是不甘和委屈,带着一种极其艰难的、正在努力破壳而出的释然。 “你刚才说,她的正桃花是杰森,偏缘也是缘。我接受这个结论。接受你是她的偏缘。接受你每次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内,其实是在替我守她的死角。也接受你对我说,我们是兄弟,不是竞争对手。我无法立刻接受你吻她的事实,我无法阻止你的爱慕,或许她算出来的桃花劫,真的就是劫难。” “如果桃花劫真的是一场劫难,我会一直守着她把劫难 度过去。”迪克接着叹了口气:“我们是兄弟,我们共同面对她的劫难。我们谁也不肯后退,那便合作。” 提姆转身打算走了,之后轻飘飘的话语渐渐流入迪克耳里:“为了她,我接受。” 等提姆再次返回蝙蝠洞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数据分析台面前心神不宁的我。我看着面前的数据分析,可是这个动作已经保持了很久很久,眼睛根本看不进那些数字,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在讨论什么,提姆会有什么反应。 听到后面传来的脚步声,我扭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提姆,便慌忙站了起来:“提姆,我……” 提姆走到我面前,打断我的话:“嘘,湑我想问问你,你师傅让你来哥谭渡你的桃花劫,怎么才能算渡过去?” 我被提姆跳脱的思维弄的有点懵,但也老老实实回答:“提姆,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度过去。在来到哥谭前的很短时间内,我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这个桃花劫。到哥谭后我自己算卦才知道桃花劫上和你们有关。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安全度过。师傅说我渡不过去会付出代价,可我想破头只能想到里的什么杀妻证道,为天崩地裂的爱情而死。 可是我不想死,也不想你们死。亲手杀了你们也是无稽之谈。” “你之前没说过渡不过去会付出代价。看来我们得谨慎对待这个里才有的劫难了。桃花劫是个劫难,我们需要一起面对。你的桃花你算出来是我们,可能不止迪克,都会陷入其中。我们需要一寸寸的寻找方法,这些我都会和你一起。”提姆双手放到我的肩膀,捏了捏,语气郑重:“我不会让你因为这个付出代价,你的未来只有一个,平安度过。如果要五个人才能凑齐,我会帮你把他们都绑到你面前。” 我爱你,想独自拥有你,可我接受不了你的离去。 我被提姆的话震惊道:“提姆,什么绑不绑的。我觉得我不会陷入那种糟糕的境地。” 提姆回到位置接着看他没看完的数据资料,而我则端着椅子来到他旁边坐着,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咖啡味和柠檬沐浴露,我和他的身上一样的味道,就好像两个人融在了一起。 不远处的达米安靠着墙,手上一遍又一遍的摸索着他的刀,绿油油的眼睛发亮地盯着她,刚刚的话他都听到了了,想绑他?想的美! 41.粘人 第四十一章 可以说提姆默认了迪克的事。可是对于我来说有点遭不住。 迪克比提姆更加热情,也比提姆更爱亲吻。而且迪克的技术真的很好。要不是迪克常驻布鲁德海文,不然真的想逃。 我发现迪克最近多了个习惯,习惯一直靠着我。 是真的靠。不是并肩走时肩膀轻轻擦过,不是我在工作台上调朱砂墨时他站在我身后,胸口若有若无地碰到她的后背。是整个人从后面挂上来,下巴搁在我头顶,双臂环住我的肩,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像一只被晒软了的大型犬找到了全世界最舒服的草坪然后毫不犹豫地趴下来。 第一次发生时,我正在庄园厨房里帮阿福捏肉包子。青花瓷盆里醒好的老面散发着极淡的麦香,我把面团放在掌心压扁,舀一勺阿福特调的酱肉丝,手指收拢捏褶子。刚捏到第五个褶,迪克就从我身后走过来,双臂从我肩上环过去,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你在捏包子。” “我在捏包子,你在干什么?” “我在当你的毛毯。”他把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语气极其理所当然,“阿福说厨房里没开暖气,我怕你冷。” “厨房里开了暖气。蒸笼还冒着热气。我不冷。” “那我冷。”他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闷地说。 阿福从灶台另一边经过,手里端着刚调好的桂花糖浆,目光在迪克环住我肩头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桂花糖浆放在包子蒸笼旁边,用极其平稳的语调说:“理查德少爷,如果您打算在厨房里长期充当李小姐的毛毯,请至少帮她把包子端到蒸笼里。水开了。” 迪克乖乖松开手,端起那盘包子放进蒸笼,然后又重新环上来。我推了他一下:“包子要蒸很久,你不用一直站在我身后”。但他已经站了很久,不在乎多这一会儿。 第二次发生在他从布鲁德海文回来之后,是的,迪克甚至有精力赶回来。夜巡收队比平时早,他骑着摩托车拐进韦恩庄园车道时抬头看了一眼客房窗户,灯还亮着。 他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进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朱砂砚搁在床头柜上,毛笔夹在指尖,战袍换成了阿福准备的厚绒睡袍,头发没扎,散在肩头。 我抬头看他,刚说了句“今天怎么这么早”,他已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往我身上倒,侧着身子,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脸埋进我颈窝,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巡逻提前结束了。今天布鲁德海文很平静,只有两起入室盗窃,没有超自然异常。我在警局写完了巡逻日志,然后骑车回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在我睡袍领口边缘轻轻蹭着,呼出的气息很热,我感觉自己的脖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 “迪克,你在蹭我。” “嗯。”他蹭得更用力了,鼻尖沿着我耳廓往下滑,停在耳垂下方那一小片极柔软的皮肤上。他可以闻到我身上朱砂、姜枣茶和韦恩庄园壁炉松木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不是香水,也不是任何人工调制的味道,就是我自己的味道。对他来说,这就是全世界最能让他放松的东西。 “你每次巡逻回来都要先来我这里报到,然后蹭我。这是布鲁德海文警局的规矩吗?” 他抬起头,鼻尖还贴着我的耳廓,嘴唇离我的嘴角只有极近极近的距离。“不是布鲁德海文警局的规矩。是你的规矩。你在我脑子里定了一条规矩——迪克·格雷森,不管夜巡多晚回来,先去看她。我执行得很彻底。你还有什么指示?”他轻声说着,嘴唇若有若无擦过她的唇角。 “有。你先放开我。我这张符还没画完。” “放不开。我的手臂不听大脑指挥。可能是某种肌肉记忆,每次靠近你就会自动环上去。你要不要分析一下这个现象?”他收紧手臂,把我更用力地圈进怀里,然后把脸埋进我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换了洗发水,之前是阿福买的庄园标准款,现在这个是提姆实验室里的防静电配方。他每次帮你校准传感器的时候都要测你头发的静电系数,然后根据数据调整配方。所以你现在的洗发水是专供的。” “你连我的洗发水配方都分析?” “不是分析。我在警局学过一段时间的刑侦化学,嗅觉比较敏感。”他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而且我喜欢你身上的所有味道。每一个配方的变化我都记得。上一个配方会让你头发在画符时有极轻微的静电,你会皱一下眉。现在这个配方不会。你皱眉的次数变少了。” 我的笔尖停在符纸上,朱砂墨在符胆转折处洇开了一个极小的墨点。我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画符,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呼吸贴着我的耳廓,嘴唇说话时轻轻蹭过我脖颈,让我的手指抖得根本握不稳笔。我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侧过头看着他,无奈地承认他干扰了我的打坐。 “那就休息一下。你每天晚上都在画符、布阵、追尸气、分析数据,法力还被封着,气脉刚恢复没多久。你不需要这么拼,守护庄园的事,今晚让我来。”他把我面前的黄表纸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朱砂砚往旁边推远了几寸,然后重新靠进我肩窝里,“我的方式是给你当靠垫。” “你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 “一直都这么黏。只是以前不敢。”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成了韦恩家的人,成了提姆的女朋友,成了杰森命盘上唯一的生机。而我,我还是那个站在三步之外的人。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我站在一步之内,可以靠你了。” 我沉默了片刻,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比我长了一个指节,指腹上有短棍磨出的茧,虎口上有训练剑防滑槽磨出的红痕。她低下头,在他虎口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迪克的手指骤然收紧,像被电击一样蜷了起来。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脸颊,那触感粗糙而滚烫,在我皮肤上留下一道微红的划痕。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伤了似的,但下一秒又迅速攥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地攥着,指节扣在她腕骨两侧,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隙,挤在一起滚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眼眶红了,倒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忍得太用力把毛细血管都逼出来的那种红。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蓝眼睛此刻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涌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在微微抽搐,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像是在反复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他整个人都绷着,肩膀耸起,后背僵直,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打仗。 “我知道。”我说。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猛地往回一拉,我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他怀里。这一次没有额头相抵,没有小心翼翼的停顿,没有沉默的征求意见。他的唇几乎是撞上来的,牙齿磕在我的下唇上,一阵钝痛伴着铁锈味散开,出血了。 但他没有停,反而像是被那点血腥味刺激到了,吻得更深更狠。他的舌头直接抵了进来,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扫过我的上颚,卷住她的舌根,吮吸的力道大得她舌根发麻。 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到床头柜,疼得我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闷哼被他吞进了嘴里,他在接吻的间隙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捕捉到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sorry”,又像是“stay”。他的手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扣住我的后脑勺,手指深深插进我的发丝里。 我推他。不是真的想推开,只是一种本能,因为太猛烈了,猛烈得让我觉得快要窒息。我的手撑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和底下心脏的狂跳,那心跳快得像一台过载的引擎,震得我掌心发麻。我的推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他的手从我后脑滑下来,攥住了我推他的那只手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上,把我整个手掌压在自己的心跳上。 掌心下是他的心跳。指尖下是他的体温。手腕上是他手指的力道。 我被捆在床头和他之间,退无可退。他的吻从我嘴唇滑到我的嘴角,再到下巴,到下颌线,到耳 垂。他的牙齿叼住她的耳垂轻轻磨了一下,滚烫的呼吸灌进我的耳道,我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他立刻用膝盖顶住我的腿,大腿卡在她双腿之间,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床上,固定在他身上。 “你到底……”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砂纸上碾过的碎石,“想要什么。” 我偏过头,嘴唇刚好碰到他嘴角。不是吻,只是触碰,皮肤贴着皮肤,呼吸交缠着呼吸。我感觉到他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层紧绷的皮肤底下挣出来。 “这个。”我贴着他的嘴角说。然后偏过脸,重新吻住他的唇。 这一次是我主动的。 我吻得比他之前还要慢,还要深,还要用力。我的舌尖细细地描摹他嘴唇上那道因为干燥而裂开的小口子,尝到那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然后探进去,舔过他的齿列,舔过他的上颚,舔到他的舌根。 我的手从他胸口抽出来,反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压。我感觉到他在她掌下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被击中了某个致命的穴位,整个人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额头重重地抵在我的肩窝上。 他的肩膀在抖。 是那种全身肌肉痉挛一样的抖。他的呼吸又急又乱,热气一股一股地喷在我的锁骨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还掐着我的腰,力道大到我明天一定会看到指印形状的淤青,但我没有推开他。我只是低下头,把嘴唇印在他汗湿的发顶上。 “迪克。”我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我箍得更紧了,整个人都往我怀里缩,好像要把自己塞进我的身体里一样。他那么大一个人,缩起来竟然也能变得很小,小到我能把他整个环住。 我的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缓缓画圈,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缓下来,从急促的喘息变成深长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把我身上的味道带进肺里,每一次呼气都把他的重量往我身上压一分。 他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嘴唇贴着我锁骨上薄薄的皮肤,声音被我的身体吞掉了大半,听不太清。但她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眼,“别走。”也许。或者是“别放。”也可能是“别看。” 我没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暗沉的、暴风雨般的翻涌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坦然的清澈。他的嘴唇又干又肿,下唇上沾着我的一点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我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那道血痕,他没有躲,反而偏了偏头,嘴唇追着我的拇指,在上面轻轻落了一个吻。 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水面知道它来过。 “我弄疼你了。”他说。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落在我下唇那道细小的裂口上,眉头拧起来,自责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裹上来。 “嗯。”我没有否认。 他抬起手,拇指落在我的下唇上,极轻极轻地拂过那道伤口。指腹上的茧子擦过裂口,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我倒吸了一口气。他立刻缩手,像是被我的痛反弹回来打到了自己。 “对不起。” 我摇头,握住他缩回去的手,重新拉回来,贴在自己脸上。我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那层茧子刮过我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白印,又迅速变红。 “再吻我一次。”她说,“轻一点。”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一只手托着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护着我的后脑勺,嘴唇贴上来。 这一次,轻得像是一个誓言还来不及成形就已经消散。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是嘴唇与嘴唇的相贴,温暖,干燥,细致得像是在修复什么破碎的东西。他的唇在我那道伤口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不动,不吮,只是贴着,像要把那道裂口用体温一点一点地焊合。 退开的时候,他的睫毛扫过我的睫毛,蝴蝶翅膀一样的轻颤。 “够轻吗。”他问。 “不够。” “那再来一次。”他说。 42.约会 第四十二章 提姆·德雷克上一次这么烦躁,还是上次他在蝙蝠洞里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反复刷新监控画面,等李华湑从克伦肖街公寓楼回来。 那时候她在那里独自合拢了石门,他在数据分析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此刻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全,而是因为迪克·格雷森的嘴唇。 提姆觉得迪克太过分了,他太粘人,太惹眼,太热情。在他在韦恩庄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粘在她的身旁。让他这个正牌男朋友,显得有点多余。这是最近让提姆最烦躁的事。 虽然和迪克签署了“爱情和兄弟全要”的协议,但是真正看到迪克亲吻李华湑,他还是心里反着酸味。协议是协议,感情是感情。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着数据发呆被布鲁斯提醒的时候,布鲁斯曾经隐晦的提过他们三人的关系,并且表达了对三人奇怪关系的担忧。 提姆心里只有冷笑,心想桃花劫里还有你布鲁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吗?最好一辈子别来参与。 而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提姆来说,他决定。今天下午带她去逛街。不是征求同意,是通知。他在加密频道里给迪克发了条消息,措辞极其简洁:“今天下午我带她出去。你昨晚霸占了她整夜,现在轮到我了。” 迪克秒回了三个字:“她同意了吗。” 他没有回,而是直接合上数据分析终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暗作平静的语气还是透露出一些激动:“韦恩企业旗下的哥谭购物中心今天下午有个品牌日活动。里面有衣服和首饰,当然还有其他。这快入冬了,我想你需要一些衣服。 而且购物中心中庭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肉桂卷的评价很好,你上次有提到过。这次我们可以一起去试试。”我把罗盘放在工作台上,嘴角慢慢扬起欢快的笑,问他是不是准备了很久。他郑重地盯着我,耳尖微红,但语气仍然平稳地回答:“是的。那家餐厅我想和你一起去很久了。”他顿了顿,“今天你可以忘掉所有,只有我和你。” 哥谭购物中心坐落在新商业区边缘,离韦恩庄园不远。这是一栋六层高的现代主义建筑,外立面全是淡蓝色的镀膜玻璃,中庭直通穹顶,采光极好。 冬日下午的阳光从穹顶洒下来,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斑。人不多,偶尔有几对推着婴儿车的夫妇和拎着购物袋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这是哥谭难得的平静美好。阿卡姆的病人都被好好的关押着。 我站在购物中心门口,抬头看着穹顶上那片巨大的玻璃天窗,忽然想起我刚到哥谭的第一个晚上,站在格林楼窗前往外看,满城灰黑色的怨气和几道极淡极细的金色丝线。 那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市沉重得喘不过气,而现在我站在这里,身边是提姆·德雷克,他穿着黑色毛衣,外面披着灰色的大衣,高领的毛衣把他的脖子遮住,但是喉结微凸显得很性感。 我盯着他的喉结,笑了笑。我说这里很亮,和哥谭东区完全不一样。 “安保系统有三层加密,所有消防通道都符合标准,中庭的应急广播系统可以手动接管。我们可以安心约会。”他停了停,把手插入我的手中,十指交握举起来:“那么现在,你和我,放下一切烦恼,好好约会吧。” 他的耳尖在她握住我手的一瞬间迅速变红,但他没有松手。他说她的指尖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购物中心中庭的平均室温比她习惯的蝙蝠洞温度低几度,为了保持末梢循环她可以握住他的手。只是热力学交换,如果我介意他可以松开。 我说我不介意,于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那是一个完全没有实用功能的、纯粹的安抚动作,和他上次在鬼屋里握住我手时说“不会受伤”一模一样。 我拽着他从一楼的首饰管逛到二楼的生活馆,在三楼的服饰店帮他挑了一条新围巾,因为每次夜巡回来他的耳廓都被风吹得通红,而他自己完全注意不到。 我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打了两个圈,他的耳尖比刚才又红了几分,但他说围巾的保暖性能良好,材质也没有静电场,不会干扰传感器信号,他很喜欢。 我把围巾尾端塞进他卫衣领口,说这是第一次送他东西,之前都是他送她。我想送他一件不需要任何数据分析、不需要校准、不需要跑模型的礼物。 他低头看着脖子上这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轻极稳的语调说这条围巾会被他列为韦恩企业应用科学部非标准装备,批次编号HC-001,HX是我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优先使用场景是所有他独自在冬夜屋顶上待命的时刻。 他低下头让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鼻尖擦过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心跳隔着羊绒围巾和卫衣布料传过来,快而有力。他说谢谢,他很喜欢。 旁边服装店的音箱正在放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鼓点轻巧地踩着午后慵懒的阳光。而他在这里,在哥谭最普通的购物中心里,在一个最普通的品牌日,在我送给他一条围巾之后,把我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只是单纯地、认真地、带着一点点笨拙地牵着我的手,沿着摆满冬装和新款商品的走廊慢慢走远。 提姆陪我买了几件衣服。他挑了件灰色的大衣,和他身上的很像。他乐此不疲的陪我试衣服选衣服。并且每件衣服都带着他独有的评论。我对于衣服的审美可能没有提姆好,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但是大部分我让提姆拿主意。 我选了和提姆相似的外套。穿上的时候是和他合格的情侣冬日穿搭。买了几件衣服后我们停留在珠宝区。 提姆心血来潮想要送我一个能够随时佩戴的东西。当他最终选着一个蓝宝石的小耳钉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让他的眼睛在我身上随时存在。 提姆.德雷克这辈子做过很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决策,但此刻他坐在哥谭购物中心中庭新开的那家甜品店里,盯着面前那份被哈特曼教授在教师邮件组里推荐过无数次的肉桂卷,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决策模型可能需要加一个新的变量。 这个变量叫“李华湑吃甜品时的表情”。我坐在他对面,刚咬下第一口肉桂卷,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极淡的扇形阴影,嘴角沾了一小片糖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那个叹息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他没有吃东西,只是在阳光的照射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被阳光照射的闪闪发光的蓝眼睛,不知不觉放慢了吃蛋糕的速度。 “提姆,你在盯着我看。”我把嘴里的肉桂卷咽下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在记录数据。”他耳尖微红,语气有点别扭。 “什么数据?” “你吃第一口肉桂卷时的的表情。你很喜欢。糖霜的甜度在你的偏好区间内,肉桂的浓度也没有超过你的感官阈值。换句话说,这家店可以加入长期回购清单。”他把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往旁边挪了半寸,把肉桂卷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不吃吗?” “我不太吃甜食。这个肉桂卷是给你点的。哈特曼教授的推荐邮件里写了这家店的肉桂卷‘甜度适中,口感松软’,他的味觉评价历来偏保守,所以他说的甜度适中,刚好在你的喜欢范围内。 你不太喜欢美国的甜品,因为太甜了,看来这家的肉桂卷,合你口味。”他把叉子拿起来,叉起自己盘子里那份原味司康的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注意到他嚼司康的时候也习惯性地嚼了很多次,不是司康难吃,是他连吃饭都在遵循某种最优化的咀嚼频率。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用叉子叉起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块肉桂卷,递到他嘴边。“你尝一口。现在是约会。约会的时候男朋友应该吃女朋友递过来的甜品。” 他的耳尖在这一瞬间从微红变成了明显的绯红,但他没有拒绝。他把叉子上的肉桂卷咬进嘴里,嚼了好几下,他说入口的温度刚好,肉桂粉的颗粒细度均匀,糖霜的甜度确实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 结论是他可以和她分食。 “这就是你的甜品评价?温度、颗粒细度、糖霜甜度?提姆·德雷克,你能不能不要说数据,说说感觉?” 他沉默了片刻,把叉子放在盘子上,然后伸手极其轻极其克制地擦掉我嘴角那一小片糖霜。他的拇指在我唇角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 他说感觉是,我喂他吃甜品的时候他的心率比平时加速了不少,这个增幅甚至超过他之前跑极限体能测试时的峰值。他分析不出具体原因,但他愿意把这种感觉命名为“被女朋友投喂肉桂卷的瞬间”。 下次再来这家店,他会再点一份,和我分着吃。这次是她喂他,下次换他喂她。顺序轮换,数据取平均值,结论会更可靠。 我叉起最后一块肉桂卷放进嘴里,然后用沾着糖霜的嘴唇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你的数据分析我很喜欢。但下次不用分析其他的了。你只需要看我吃第一口时的表情。如果眼睛眯起来了,就是喜欢。如果嘴角沾了糖霜,就是非常喜欢。如果我把最后一块留给你,就是最喜欢。记住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紧了紧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在我嘴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那个吻刚好停驻在我嘴角糖霜残迹的位置,不偏不倚,像一道被精密计算过却又完全超越任何公式的弧线,从数据分析台出发,在无数个与他有关的曲线和模型上空掠过,最终降落在她的唇边。 他低声说那是他吃过的最好的肉桂卷,样本量一,可信度极高。不需要重复验证,但他想再来一次。 夕阳正在烧尽它最后的热量。给寒冷的天带来最后一丝温暖。 提姆眯起眼睛,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 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皮革包裹的轮缘。副驾驶上,我没有说话,偏着头一直看着提姆。我无法忽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 我想吻她,在这个等待绿灯的间隙。 我靠过来的速度快得他完全没有防备。一只手撑在中央扶手盒上,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指尖扣进他锁骨上方那块微微凹陷的位置。我的身体越过阻隔,裙摆在中央扶手上拖过去,带起一阵细小的静电,几根发丝飘起来,在夕阳的红光里像金色的蛛丝。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后背抵在靠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但驾驶座的空间就这么大,他退无可退。我的手从他肩膀滑上来,掌根贴着他的下颌线,指尖插进他耳后的头发里,微微收紧,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感觉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动,不许躲,就是现在,就是这里。 “你……” 我的嘴唇压上来了。 我就要吻你,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在这里,被我吻。 提姆的大脑在那一秒彻底空白了。他睁着眼睛,看到的是她放大了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睫毛,和她闭着的眼睑上细微的血管纹路。他的嘴唇是微张的,我的舌头顺利的钻了进去。 我的舌压上他的舌面,缓慢地、用力地碾过去。像在用身体语言反复重复同一句话。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只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悬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的嘴唇起初是被动的,只是承受着她的碾转和吮吸,但是肉桂卷的甜腻味道,从我嘴里渡回来。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猛地挣了一下。 信号灯仍然是红的。倒计时三十一秒。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不是有意识的动作,而是一种身体先于大脑的投降。那只手落在我的腰侧,指尖触到我裙子腰线上方的位置。那一片被夕阳晒了一路的衣服褶皱温热,在他掌下像一块被太阳焐暖了的绸缎。他没有收紧手指,只是贴着。 我吻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索取什么。更像是在给,把什么东西通过嘴唇和舌尖灌进来,灌进他的呼吸里,灌进他的血液里。我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拿捏得极准,刚好在他感觉到刺痛的一瞬间松开,然后用舌尖安抚性地舔过那道浅浅的齿痕。 我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又松开,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那阵酥麻从头顶一路窜到尾椎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在皮革上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再挣扎的投降。他的睫毛扫过我的眼睑,我感觉到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肌肉都松了下来——肩膀不再绷着,后背不再僵着,靠在靠背上的身体不再是抗拒的姿势,而是在往下沉,沉进座椅里,沉进我的手心里,沉进这个吻里。 倒计时十九秒。 他的嘴唇开始回应了。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只是嘴唇的翕动,配合着我碾转的角度微微调整自己的位置,好让我吻得更舒服。 然后是舌尖,他的舌尖碰了一下我的,像是不小心碰到的,缩回去,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不再试探了。他的舌迎上来,和我的卷在一起,力道从轻到重,从被动变成主动,从承受变成回应。 他尝到了她嘴里肉桂卷之外的味道,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甜,混合着她呼吸里带出来的热气。他无意识地追着那个味道探得更深,手指在我腰侧收紧,把我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寸。 信号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一声短促的、不耐烦的鸣响,从他们车后某处传来,在黄昏的空气里突兀得像是有人在安静的剧院里打了一个喷嚏。 我先退开了。 嘴唇分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濡湿的声响,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混在发动机的低鸣和后面那声喇叭的余韵里,像是某个句子末尾的标点。 我的嘴唇上沾着薄薄的水光,被夕阳照得像涂了一层蜜。我的眼睛是睁着的,睫毛湿漉漉的,瞳孔在红色和金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被夕阳点燃的井。 提姆还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紊乱。他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像是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还没适应水面上的光线。 后面的喇叭又响了,这次更长,更响。 “绿灯了。”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接过吻,只有一个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那一点点她也并非完全不为所动。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难描述,如果非要说的话,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该跳,但身体已经开始前倾。然后他猛地转回去,挂挡,踩油门。车身的启动比平时猛了一点,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然后平稳地驶过了路口。 43.蜜糖教堂1 第四十三章 最近布鲁斯不知道在忙啥,把夜巡的大部分任务都交给了提姆和达米安,连迪克都从布鲁德海文叫回来了。 忙过了三五日,布鲁斯终于在一天的晚饭时间现身。他的疲惫都快具象化了。黑眼圈比提姆还浓,胡子像是好几天没有刮过,但是眼睛还是蓝的发亮。 吃饭的途中布鲁斯一直在打量我,我在他的眼神下吃的心惊胆战。心想最近除了提姆和迪克的三人关系中有些大胆,应该没有其他问题了吧。他不会要怪罪我玩弄他的儿子吧。 “吃完后来趟蝙蝠洞,李。”布鲁斯吃下最后一口牛肉放下餐具,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对我说。 我连忙点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提姆因为最近任务加重而严重缺乏睡眠。他的眼神看过来仿佛再说“你惹他了?” 我微微朝着提姆摇头表示不知道。 等我吃完饭,便连忙去了蝙蝠洞。布鲁斯抱着手站在数据屏幕面前,上面是一个教堂图片。 这个教堂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哥特式建筑,脱落的墙皮能够看出它的建造有点年头。除此之外平平无奇。 我站在他的身后,达米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过来。 我有点尴尬的打招呼:“嗨,布鲁斯,找我有什么事吗?”千万别是我玩弄他俩儿子的事。 “我给你看着照片。”布鲁斯的话让我集中注意力,是刚刚那个教堂,“是哥谭老城区的废弃天主教堂。” 彩窗被木板钉死,长椅被堆到墙角,一个黑暗的,没有任何窗子的房间的地面上用蜡烛油和血迹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仪式阵,周围摆放着一堆十字架。 所有十字架都没有被损毁,反而被一种粘稠的。类似蜂蜜的物质涂抹覆盖。 布鲁斯说这很诡异,除了那些十字架,整个教堂不少地方都有蜂蜜涂抹覆盖。 “过去五个月里,十一个人在这个教堂失踪,都是流浪汉和离家出走的青年。最后一个人的家属报了案,但是直到最近CGPD串联起来。”布鲁斯压着t嗓音说话,然后指着那个被画出来的符咒说:“我去看了现场,那个符咒我在数据库没有见过。教堂里有种很浓的甜腻味道。” 他停了停继续说:“红外线扫描没有任何漏洞,空气采样已经排除了所有化学致幻剂。我在地下室那个符咒面前站了很久,没有任何事发生。但是甜腻的味道比其他地方都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我需要你去调查一下,如果是关于你们那些东西的,你试试能不能找出关键信息。” 我看着那个符咒,觉得它有些眼熟,但是非常的不正常。它应该,是错误的。 “布鲁斯你在哪里有感觉到什么,类似气温变冷的感觉吗?”我摩挲着手指,侧头看向布鲁斯。 “没有,温度是正常的,怎么你有想法?” “这个符咒我有点眼熟,但是它有点,奇怪?我说不上来的感觉,也暂时没有想起它在哪里出现过。”我反转了心思,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最近大家都很忙,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的法力已经恢复好了。” “我不同意,父亲。让她一个人去调查这件事情并不安全。那里已经失踪了十一人,早已经是禁区。而且她的武力值很低。她不适合一个人去。”达米安突然出声,带着一些傲慢的眼神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一个眼刀看向达米安。他竟然说我武力值低,虽然我是打不过这群超级赛亚人,但是对付普通人,甚至一些鬼怪都没有问题。 “达米安,这件事涉及到了我的领域,我想我有选择权。”我硬生生的憋出一句话,直直的看着布鲁斯,期望他拿出一个主意。 “如果出现了你解决不了的,你的法力又消减了怎么办。”达米安理都不想理我,和我一样看着布鲁斯。 “达米安,我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宝宝,我可以自己解决,而且解决不了我会呼叫救援。我不是不会说话的傻子。而且达米安,你还在上高中。你需要每天去学校。”我登了达米安一眼,向布鲁斯靠近一点。 布鲁斯捏了捏鼻尖,转头看看我,又看看达米安,最终开口:“达米安,李说的没错,你需要上学。而且你要相信自己的同伴。” “知道了,父亲。”达米安压下不满回到,然后看向我。我感觉到了压力,他就像一个狼崽子,正呲牙地狠狠盯着我。 布鲁斯接着拿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面具。白色的外观,反射着金属的光,眼睛那处有有一层玻璃隔着,整个面具上面用红色的线条勾勒着,从额头贯穿到眼睛下面。 我拿出来翻看,不解的看向布鲁斯:“以后出任务。别用你那个黑头罩了。之前迪克差点把你当成劫匪。这是我给你制作的面具。它的眼睛能够看到周围环境的数据。也接入了蝙蝠洞的通讯。” 我立马试了试,面具能够刚好贴合我的脸,怎么蹦跳都不会掉下来。我点开功能试了试 ,完善浮现出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将洞内的每一寸秘密都拆解成冰冷的数字。 [载具:多用途战术平台。表层装甲:钛-贫铀合金。] [服装:纤维编织物。材质:多层凯夫拉复合材料,外层附加氮化硅陶瓷涂层] [投掷物品:蝙蝠镖,材质:回火工具钢。] 我被眼前所展示的内容震惊到,天哪真的太厉害了。我摘下面罩,迪克和提姆已经来到了蝙蝠洞。我忍不住跟他们炫耀。 “看,这是布鲁斯给我做的,它真的能够分析物体。这个技术太牛了。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的。”我像抱着珍宝一样,拿着面具在提姆面前晃,可是迪克不满意,他拉着我到他面前,夺过我的面具,拿在手上把玩了几下才还给我。 “想想。我穿上我的道士服,戴着这个面具,左手罗盘右手桃木剑,我不敢想象我能有多么帅气。接下来,请看超级赛亚人-李华湑登场。”我把面具一带,摆出一个武术,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出来。迪克甚至笑得拍腿。 如果忽略达米安一惯的嘲笑,那整个画面会超级和谐。我白了达米安一眼,不想理他。他靠在一旁的台子上,看到我的白眼皱了皱眉,然后用更加凶恶的眼神看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便站在了教堂外面。正门是三扇对开的哥特式尖拱门,中间的最高,两侧稍矮。每扇门上都钉着铁艺的十字架,锈迹斑斑,是暗哑的红褐色,像干涸的指纹。 门楣上方的浮雕本该是圣经场景,但风化得太厉害,只剩下一些隐约的轮廓:一群人跪着,一只手从云中伸出。那只手的手指全断了,断口不是风化的圆钝,而是尖锐的、向内的裂口,像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教堂四周的花园早该荒了,但没有。那些灌木和藤蔓以一种不正常的密度生长,叶子不是正常的绿色,是近乎黑色的墨绿,叶面太亮了,亮得像涂了油。藤蔓爬满了半座墙壁,但全部避开了彩窗,仿佛连植物都不愿碰那些玻璃。 教堂侧面有一条窄巷,通向后面的墓园。巷子不深,但不管什么时间,太阳照不进那条巷子。是光一到巷口就像被吞掉了,投下的影子比别处浓十倍。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嵌着许多小壁龛,每个壁龛里原来应该放着圣像。现在圣像都不见了,只剩下空的石洞。但石洞里不是空的,每个洞的底部,都放着一根白蜡烛。没有人知道蜡烛是谁放的,没有人见过它们在燃烧。但它们永远是新的,永远在蜡泪半垂的状态,像刚被吹灭。 44.蜜糖教堂 第四十四章 白天的教堂比我想象中更安静。哥谭冬末的阳光从被木板钉死的彩窗缝隙里漏进来,在积满灰尘的长椅和倾倒的圣坛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我一走进去,冲天的甜腻和阴邪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有点忍不住为这浓重的阴邪气发抖,这是我来哥谭面对的最新邪的一次,布鲁斯感受不到这种气息,只有常与鬼怪打交道的能发觉。 所有十字架都完整无缺,蜂蜜在日光下已经干涸,不再往下流淌,只在十字架表面留下一层极薄极脆的琥珀色硬壳。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枚十字架上的蜜壳,触感冰凉,我拿来闻了闻,和普通的蜂蜜还是有点区别,里面散发着血的腥臭味。 根据布鲁斯所说,这些蜂蜜没有任何能量残留,和普通的干涸糖浆没有区别。 罗盘在腰间安静如常,指针不动,铜壳不烫,要不是这浓烈的阴气,可能我也会觉得这是个普通的教堂。 我沿着蜡泪的痕迹走下石梯。地下室的空气比大厅更冷一些,但没有那种让布鲁斯感到不安的压迫感。仪式阵还在原地,蜡烛早已燃尽,只在地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蜡泪痕迹。 血迹画成的符文在地板上安静地躺着,所有符文都以一种诡异的向心螺旋排列,螺旋的正中央是一尊被蜂蜜完全包裹的圣母像。 地下室光线不足,我打开手电筒,蹲在螺旋符文旁边,用指尖沿着最外圈符文的笔画缓缓描摹。那些符文的笔画转折处全部采用直角切割,每一道竖线收笔处都带一个极小的倒钩,所有倒钩以同心圆的方式指向螺旋正中央的圣母像。 这套符文体系她从未在茅山藏经阁的任何一本异术图鉴上见过,但笔画的走势给她一种极其诡异的熟悉感,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符文结构,可是实在想不起来。 我把这套符文的笔画全部拓在笔记本上,打算拍照发给师父让他看看。拓印完,我查便了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问题。或许,这里的白天是正常的。 我拿着拓印的符咒回到地面,出了教堂门口我便拍照发给了师父,现在师父应该还在酣睡,等他醒了应该会回应我。 我接着去祈祷大厅观察,粘腻的蜂蜜到处都是,像是随意抛撒。我坐在还算干净的凳子上,静静地感受着这个教堂的气息。我将面对一个强大的,充满邪气的未知物,这种想法让我颤栗,我会解决它,提升我的修为。 这是,有个弓腰驼背的人出现了,我立刻收起笔记本,把身体压进长椅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桃木剑无声地滑出帆布包侧兜握在左手。我的面具显示,他是活人。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某种极重的负担在泥泞里跋涉,鞋底蹭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上乱糟糟的胡茬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然地蜷曲着,像是在虚空中反复握紧又松开什么东西。 他没有在祈祷大厅停留,甚至没有看那些被蜜壳覆盖的十字架一眼,径直走向地下室入口的石梯。 我等他走下几级台阶之后才从阴影里闪出来,跟了上去。石梯很窄,但我练习过武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轻,连石梯上积着的灰尘都没有扬起。 地下室里的光线极暗,只有头顶地板缝隙漏下来的几束细如针尖的午后日光,勉强照亮了那个螺旋符文的轮廓。 那人就跪在螺旋正中央,跪在那尊被蜜壳包裹的圣母像前面。他没有点蜡烛,没有画符文,只是跪着,双手垂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圣母像被蜜糊住的脸,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力的石像。 我屏住呼吸,把身体贴在石梯拐角的墙壁上,透过面具的微型传感器监视着他。 心率极慢,慢到几乎接近休眠状态;体温偏低,但仍在活人范围内;呼吸极浅极缓,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轻微的哨音,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挤压着。 他在祈祷。嘴唇极缓慢地翕动着,吐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音节,那不是我在哥谭任何移民社区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那些音节黏稠而绵长,每一个元音都被拖得极长,像是有人把蜂蜜灌进喉咙里,让声带在黏稠的液体中缓慢振动。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认得他跪着的姿势,在圣母像面前竟然用佛!教呢祷告姿势来祈祷。我觉得很奇怪,东不东西不西的。是融合吗?这个鬼怪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我百思不得其解,把看到的信息传回来蝙蝠洞。 我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教堂正门外之后才从拐角闪出来,跟了上去。 哥谭老城区的街道在午后短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破败。那人沿着厄林姆街往东走,穿过废弃的有轨电车站,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停在一栋被夹在两座废弃厂房之间的老式红砖公寓楼前。 公寓楼的门牌号早已锈得看不清,门框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老木。他推开根本没有上锁的门走了进去。我在门外等了片刻,然后用桃木剑尖轻轻拨开门缝,闪身进入。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浓重的蜂蜜甜香。那人住在二楼最尽头的那间房里,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极暗极黏稠的金色荧光,和蜜糖教堂里那些十字架在夜间发出的光芒一模一样。我握紧桃木剑,用剑尖无声地推开门。 房间很小,窗户被旧报纸从内侧糊死,只在角落留了一小条缝隙。墙壁上挂满了从教堂里带回来的蜜壳碎片,每一片都被他用细麻绳串起来,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像一道由琥珀和腐败组成的珠帘。 他站在房间正中央,背对着我,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仍然蜷曲着。然后他开始变异。他的身体本身开始往外渗某种东西,暗金色的、黏稠的、和蜜糖教堂里涂抹在所有十字架上的蜂蜜完全一致的物质,从他的眼角、鼻孔、嘴角、耳道里同时往外缓慢渗透。 每一滴渗出的蜜都在空气中迅速凝固成极薄极脆的琥珀色硬壳,覆在他皮肤上,沿着面部轮廓往下蔓延,吞没他的下颌、脖颈、锁骨。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阴气太浓了,在我 眼里他已经不是人了。我右手已经掐好了剑诀,护腕符纸匣里弹出了她预设在最高优先级的符箓,五雷符。 符纸被我夹在指尖,朱砂墨在暗室中泛出极刺目的红色光芒。但就在她准备一剑将符纸钉入他后心的同一瞬间,身后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碎玻璃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一个戴红色头罩的身影从窗台翻滚而入,一把箍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将她整个人往后拽倒。 “你他妈的别在这栋楼里用五雷符——楼下煤气管道漏了!” 杰森·陶德的吼声在红头罩内部被压缩成一种极其粗暴而沙哑的闷响,他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把她压在窗台下方。 碎玻璃在他后背上哗啦啦地溅开,几片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皮夹克的肩线,但他纹丝不动。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不符合他红头罩风格的动作,他没有拔出枪,一把把我整个人扛上肩头,用最快的速度从窗户翻了出去。 飞出去前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声:“你们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然后传来一阵嘶哑的尖叫。 我被他倒挂在肩膀上,血液倒冲进大脑,桃木剑差点脱手,五雷符的符纸还死死夹在指尖。我吼他放我下来,但他已经扛着我沿着消防梯往下跳了好几级,皮靴踩在生锈的铁梯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他隔着头罩闷闷的声音说:“你上次在自来水厂用五雷符,蝙蝠洞记录周围所有的路灯都炸了。 这栋楼里十几户全是租不起暖气的老住户,你一张符拍下去,这栋楼都得塌。我不阻止你,难道等你炸完再帮你写事故报告吗,你是义警还是拆迁队。”他一边骂一边扛着我飞快地往下跑,完全不给我任何挣脱的机会。 直到他把我放在巷口地面上,我才终于有机会抬起头看他。他的红色头罩上沾满了碎玻璃碴和旧报纸的碎屑,皮夹克肩线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护目镜上的白色冷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刺目。 “煤气泄漏是假的。”我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极稳。 “废话,你一用五雷符,周围都得遭殃。你在这么人口密集的地方用五雷符你想过后果没有。啊!”杰森对着我咆哮。 我开始后怕,杰森说得对,我怎么能在这么密集的地方用五雷符:“对不起杰森,我看到那个邪气我就控制不住来大,忘了这栋楼里还有别的人。对不起,还好你及时来拦住我。”说着我低下头,语气有些哽咽,来哥谭顺畅太久让我有点忘我了。 我的责任虽然是降妖除魔,但是最重要的是保护人民安全。 可是我对杰森的到来感到了奇怪:“杰森,你怎么在这?” 杰森撇开头,只说了一句:“达米安求着来的。” 我现在心里开始感谢达米安,他不放我我一个人行动是有道理的。这次冲动行事也给了我一个教训。我把手伸向杰森:“那杰森,要和我一起解决这件事吗?” 我看不懂杰森的头套表情,或许他的头罩根本就没有变过表情,他只是把手拍了下我的手:“我接下了。” 45.蜜糖教堂3 第四十五章 杰森和我又摸上了那个怪人的房间,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晕过去了,他又变成了正常的,有活人气息的人。除了满地就躺着的蜂蜜,可能在没有什么能证明他刚刚的异变。 我和杰森就在客厅,随意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墙上靠着。我不时会用眼神扫过他,他带着头罩我看不清面容,但是他的身材真的可以和蝙蝠侠媲美,同样的大胸大屁!股。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着杰森的死劫,僵尸。那个来自东方故土最有名的诡异,却要在哥谭这片土地上重现。它会杀死杰森,把他的命盘撕碎,让他长眠。 僵尸成型的条件很苛刻,而有能杀死杰森的条件的僵尸更是百年难得一遇。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一定会保下杰森的命。 “你看我干什么?”杰森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我猛地反应过来,我一直在看他,看着他发呆。 我挠了挠头,尴尬的回到:“没想什么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你的头罩很酷。”我不敢说我在想他的死劫,但是还是随口问道:“之前贴你房间里的那些东西还好吧,没有破碎吧。” 杰森抱着手看向前方,语气里有些不满:“你那些破东西真的很麻烦,我翻窗进我房间还得小心翼翼别碰到。你什么时候把它们收回去。” “蝙蝠家都这么爱翻窗吗?”我小声吐槽了一下,接着说:“现在还不可以啦,等你的事解决了后就能撤了。” “什么时候解决,应该问,什么时候发生?一个月?一年?两年还是五年?”他有些闷闷的,应该是头罩的原因吧。 我低头看着手心的纹路,用一种几乎是听不到的声音回答:“我要是能算出来就好了,毕竟这还和我有关。”我愤愤的,觉得杰森说话真难听。他怎么不和迪克学学,迪克可是满嘴都是甜蜜的话。 “还有你那个桃花劫,那是什么我还没搞懂,我是你正桃花是什么意思?”杰森终于舍得把头转向我说话:“还有你怎么和迪克提姆两个人混在一起了?布鲁斯不管你们吗?” 我听到他的话紧了紧拳头,一脸不满的望向他:“我和他们的事你别管,布鲁斯都没说话呢你在这关心什么。”接着我像是想到了什么,咧开嘴角一笑,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正桃花是什么?是你注定爱我,是你与我天生一对!” 我说完转身就走,不管杰森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有多激烈,我只听到他骂了一句“放屁,老子会喜欢你?”我走到窗台,外面的世界在夕阳的照射下变得陈旧。 这是,我听到了那个怪人的动静,似乎他要醒来了。我和杰森立马出门躲到楼梯拐口,房门轻掩,不影响我们听到他的声音。 “哦,上帝,我怎么睡着了。现在几点了?哦哦哦,竟然已经6点了,我得赶紧去教堂,圣母玛利亚还在等我。”房间里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然后就看到那个怪人匆匆忙忙出门。 我和杰森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马上跟上。我们一路跟着怪人又回到了那座教堂,教堂里夕阳的光已经很昏暗了,整个教堂有一种死寂的感觉,然后被闯入者打碎。怪人脚步混乱,走路东倒西歪但是步伐匆匆。他直接绕过了祈祷大厅的障碍物,直直的冲向地下室。 我们停在了地下室楼梯上,借由墙面的遮挡观察着他。他又开始祈祷了,对着那个圣母像,我转头看向杰森:“你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吗?” 杰森仔细听了一会儿:“像是几个语言拼接的,但是听不懂重要的内容。” 我又贴耳过去,仔仔细细地听着,在他粘稠的话语里甚至听到了变形的“恭迎降临”这四个字,不仔细分辨是听不出来的,因为这个中文已经变了调子。 这个调子我很耳熟。 我在茅山听过这种腔调。她七岁那年,师父在悠悠小院后山的乱葬岗做一场超度法事,地下埋着几具无人认领的矿难遗体。 师父站在坟前,手里握着三炷香,嘴里含着用坟头土和锅底灰搓成的小丸子,和地府上来的鬼差对话,那是鬼话。后来师父告诉我,因为活人阳气太重,直接说话鬼听不懂,所以需要用那个泥丸压制活人的阳气,和鬼对话。 吃了泥丸后,说话的腔调变得侬声侬气,似乎嗓子变了样,正常人无法发出这种腔调。 我被这个猜想吓了一跳,如果是东方鬼怪或者地府,看来得多做点准备。还得和师父沟通才行。 买个怪人祈祷了有一个小时,最后他掏出刀子,在自己手上割开一个大口子,把血涂到那个符咒上。 圣母像开始发光,但是很暗,然后快速的熄灭。那个怪人起身,没有在意还在流血的手,打算上楼。我和杰森迅速退出,没有让他察觉到什么。怪人没再停留,又回到了他的家。房门重重的关上。 “杰森,我得回去一趟确认点事。这件事有点严重,可能涉及我接触不到的东西。你别去那个教堂,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我语气严肃,没有开玩笑,认真交代事项。我打算回去再重复听一下那个怪人的祷告,然后和师父取得联系问他点事。 “好,我今晚在这里守着他。”杰森回道。 “不用,他今晚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了。你也尽快回去,把我给你的护身符带上。我记得你家里有多余的墨斗线,你去一节带在自己身上。”我嘱咐完就快速离开。开着车回到了韦恩庄园。 回到庄园的时间差不多八点,他们才刚刚吃完饭。我和布鲁斯打了声招呼就直奔蝙蝠洞。我来到控制台前,打开之前传回来的,那个怪人的祷告视频。 反复慢放其中一段音频。这一段比其他的更清晰,男人在念这段时跪姿有所变化,从双手摊开变成了额头抵地,整个上半身几乎伏在地板上,所以声音离地面更近。 我把这段音频单独剥离出来,放大音量,把频谱图调整到低频段,将扬声器贴近耳朵,背景杂音里夹着一层极薄的喘息和更多黏稠液体滴落的声音,男人的声带在吐出这些音节时明显在承受剧痛,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但最清晰的不是他的痛苦,而是那句话的尾音——前段音节和其他祈祷词一致,同样被冥语腔拖得绵长而低沉,后段却骤然拔高,像一声戛然而止的嘶吼。 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终于,让我截到一句话,那个“恭迎降临”的前一句,“以魂为祭”。这句变调的中文原话就是“以魂为祭,恭迎降临。”。我连忙把这句的语音发给师傅,现在他应该已经醒了。 我拨通了师父的电话,嘟嘟几声后接通了:“ 师父,之前给你发的那个图,我觉得眼熟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还有我刚刚给你发的那句话的语音,师父他在说鬼话。这件事可能涉及到了东方地府。你帮我分析一下。” 我急急忙忙把话说完,之后静静地等待着师父回话,他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背景音是养生频道的收音机。 过了许久,在我以为师父已经沉睡的时候他回复了我:“那个符咒,是招魂阵,你看到的不一样是因为它和西方的招魂阵结合了。它会召来恶鬼。刚刚你发的消息确实,是鬼话。这个东西方混合的招魂阵可能召开东方的恶鬼。 这种用魂魄为祭的招数是邪道用的手法。你这次得上要注意,如果解决不了就去请地府鬼差,恶鬼在他们的范围内。” 我听到师父严肃的叮嘱,小声的回答:“师父,这是哥谭,地府鬼差回来吗?” “地府在各个地方都有据点,但是和鬼差沾染你的阳气会损失重大,你一定要记得,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去请他们。” “明白了,师父。” 我从数据分析台前站起来的时候,蝙蝠洞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我把符文拓本、音频频谱图和师父的回复全部整理成一份简报,加密发送到布鲁斯的终端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倒钩往内收的符文笔画和鬼语腔的低频音阶,但我强迫自己站起来,往主控制台走去。布鲁斯在那里,披风垂在身后纹丝不动,面前的屏幕上正显示着她刚发过去的简报。他已经看完了。 “召唤阵、鬼语腔、融合东西方的召唤,”他把屏幕转向我,声音低沉平稳,“用魂魄作为献祭和鬼对话,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常规超自然事件的范畴。你需要多少帮手?我可以把迪克从布鲁德海文调回来,提姆和达米安也可以——” “今天杰森来找我了,应该是他和我一起处理这个案子。”我挠了挠头,纠结一番后还是没有说出今天差点做的错事。我虽然喜欢蝙蝠侠,但是我实在有点怕布鲁斯。 他把咖啡杯放回控制台上,问我需要什么装备或资源。我说只需要两样东西坟头土和锅底灰。坟头土必须是至少埋葬了三年以上的老坟,土取坟头正上方一掌深以内的表层土,不能用墓碑周围的浮土; 锅底灰必须是老式铁锅用柴火烧了多年积在锅底反面的那层极细极黑极轻的炭灰,不能用现代不粘锅的涂层刮下来的化学粉末。把这两种东西按比例混合,含在舌根底下,就可以和鬼魂直接对话。 布鲁斯站起来,走到主控制台旁边的装备库终端,调出韦恩企业的全球物流系统。他说锅底灰好办,唐人街有几家还在用老式铁锅柴火灶的中餐馆,其中一家是韦恩企业慈善基金资助过的社区厨房,主厨的曾祖父是当年修太平洋铁路的华工,那口铁锅用了几十年,锅底的灰积得比哥谭港的淤泥还厚。 主厨欠他一个人情,现在就可以打电话。但坟头土不能从物流系统里调:“你在哥谭认识哪座超过三年的老坟?” “托马斯和玛莎·韦恩的墓。那座坟在庄园地脉阵的阵眼上,坟头土每天都在被地脉阵的阳气浸润,我自己布下的守护阵,我最放心。” 布鲁斯放在键盘上的手停顿了一下,说可以。 46.蜜糖教堂4 第四十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独自走进庄园东南角的紫杉树下。朝阳照过树叶撒下一片金黄。阿福今天早上换的白玫瑰还沾着露水。 我在墓碑前蹲下来,用小铲子尖轻轻拨开坟头正上方的草,取了一小撮一掌以内的表层土。土质松软微温,我把坟头土装进密封袋,对着墓碑双手结印,剑诀指天,左脚往前踏出七星步起手式,微微低头行了茅山敬祖礼。 回到蝙蝠洞时,杰森已经靠在数据分析台旁边等着了。阿福的效率比布鲁斯的物流系统还快,坟头土刚放进瓷钵,厨房那边就派人送来了密封在玻璃罐里的锅底灰。罐子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工整而老派——“李小姐的锅底灰,取自唐人街陈记厨房。铁锅年份已确认,积灰厚度符合要求。如需更多,随时告知。” 我把坟头土和锅底灰按比例倒进瓷钵,用棍子搅拌均匀,然后用采血针在左手中指指尖轻轻一刺。 血珠滴入混合粉末的瞬间,整钵粉末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滋滋声,颜色从灰黑色迅速转为极暗极浓的赭红。我用手指把血泥揉成四颗龙眼大小的泥丸,放在黄表纸上晾干。 “这东西含在嘴里就能和鬼说话?”杰森拿起一颗泥丸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很粗,泥丸在他掌心里显得极小极脆弱,但他托着它的力道极其小心。 “把它放进嘴里,然后边咀嚼边说话。这样产生的特殊腔调就可以和鬼对话了。坟头土属阴,锅底灰属阳,阴阳交合可以调节自身阳气。”我拿着一张纸在给这些丸子扇扇子,希望能够早点干透, 杰森把泥丸放回黄表纸上,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那把旧手枪放在数据分析台旁边,又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盒没有标签的弹药放在手枪旁边。 “我这些可能杀不了鬼,但是能杀了作恶的人。”说着便拿起他的手枪。 我把四颗泥丸分别装入密封袋,桃木剑插进帆布包侧兜,护腕符纸匣重新装满,五雷符仍然放在最底层。然后我抬头看着杰森,说继续蹲守。 我蹲在蜜糖教堂对面那栋废弃公寓楼的防火梯上,桃木剑横在膝头,带着面罩,心里数着日子。 我在心里把师父教过她的所有关于阴气潮汐的知识从头到尾默了一遍,每月十五,月相最圆,潮汐最大,阳气从一号最强开始减弱,而每月十五是一月之中阴气最浓的一天。 老黄历上的“诸事不宜”不是迷信,是古人花了上千年总结出来的规律。 而此刻我蹲在这座被蜂蜜和血迹浸泡了的废弃教堂对面,腰间的罗盘开始振动。这是蹲守的几天里唯一一次振动,看来这个月圆之夜,必定有事发生。 杰森靠在我身后半蹲着,红头罩摘下来挂在腰间,手里握着那把手枪,枪口朝下。他今晚异常安静。出发前他在蝙蝠洞里把那颗泥丸从皮夹克内袋里拿出来看了片刻,然后重新放回去。 “他来了。”杰森的声音压得极低,枪口微微抬起,指向教堂正门方向。 那个男人——那个在公寓楼房间里从眼角、嘴角、耳道往外渗蜜的变异者,此刻正沿着往街道教堂方向缓慢移动。他的步态比几天前更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是拖着整条腿在泥浆里跋涉,但他的方向非常明确,蜜糖教堂。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仍然蜷曲着,皮肤上覆着厚厚一层琥珀色硬壳,在月光下泛着极其黏稠而暗沉的蜜色光泽。我和杰森从防火梯上无声地翻下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几天,我已经把这座教堂的结构摸得一清二楚,祈祷大厅所有的长椅都曾被挪作仪式边界的标记,那个螺旋召唤阵的每一道倒钩她都用手指描摹过。 但此刻走进教堂,我发现之前那些被蜜壳覆盖的十字架现在全部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发。一层极淡极暗极黏稠的金色荧光在黑暗中脉动,我的罗盘疯狂的旋转,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出来。 男人沿着石梯往下走。地下室里,螺旋召唤阵的蜡烛已经全部燃尽,血迹画的符文在蜜壳的金色荧光下泛着极暗极沉极黏稠的锈红色。 他跪在螺旋正中央,额头抵地,双手掌心朝上平摊在膝盖上,和几天前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始念咒,鬼语腔的低频音阶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穿透她的皮肤和肌肉,直接从骨骼深处往上震颤。 整个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我看到他皮肤上那层琥珀色硬壳开始崩裂,暗金色的蜜从裂缝里往外喷涌,混着血,混着某种更黏稠更腐败的液体,而他整个人在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落地时忽然剧烈颤抖,胸腔猛地往上一挺,整个人炸开。 血肉、骨骼、内脏碎片混着暗金色的蜜和暗红色的血,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喷溅开来,却没有一滴落在地面上,全部被螺旋召唤阵的符文吸了进去。倒钩往内收的符文笔画像是无数条饥饿的舌头,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块碎片,连他最后一滴血都没有放过。整个地下室在几秒之内被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螺旋正中央那尊被蜜壳包裹的圣母像,和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甜腥味。 然后召唤阵开始发光,一种极深极沉极古老的黑红色光芒,从符文的每一道倒钩深处同时涌出,沿着螺旋纹路往正中央的圣母像汇聚。 整个地下室的地板开始剧烈震动,圣母像的蜜壳崩裂脱落,露出底下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大理石表面。石像的眼睛在流血,血顺着圣母的面颊往下淌,滴在螺旋正中央,被那股黑红色的光芒瞬间吸收。 然后门开了,螺旋召唤阵的正中央凭空撕开了一道极窄极亮的黑红色裂缝,内部发出一种像是地底深处某个被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全部拉进去的声音。 “快跑!”我急忙呼喊。 我往后急退,但裂缝的吸力太强,我整个人被拽离地面,手指死死抓住杰森的手臂。杰森一手插进地板裂缝里卡住身体,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腰,额前那绺白毛被吸力拽得笔直,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她在往上飘,我的衣服下摆已经被裂缝吸了进去。 他松开插进地板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把我的后脑按进自己肩窝,整个身体蜷起来护住她。两个人被裂缝同时吞没。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撕成碎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方向感,只有被卷入漩涡时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到后背的重力加速度,和杰森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失重感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下坠,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一片坚硬而粗粝的地面,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压出去,后脑勺磕在杰森垫在我头下的手掌上。 “还活着。”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过来,沙哑而短促,胸腔的震动贴着我的后背,心跳快而有力。 我翻身坐起来,身上的东西都没有遗失。我还在,他也还在。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轮大得不成比例的暗红色月亮,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方,把整个大地染成一片介于凝固的血和铁锈之间 的暗红。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寸草不生。远处有低矮的山丘,山丘上散落着几栋歪斜的木屋,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几根发黑的梁柱指向天空。 杰森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手掌极快地在我后背、手臂、后脑勺各按了一遍,确认没有骨折。但我的手腕还是被碎石子擦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在暗红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命牌在胸口微微发烫,似乎在警示我有大事发生。 “这里不是哥谭。”他把手枪拔出来,枪口朝下,拇指压在保险上,绿眼睛以极快的频率扫过周围。 视野开阔,没有掩体,最近的那几栋木屋距离至少好几百米,窗口黑洞洞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但木屋之间的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团一团极淡极暗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慢蠕动,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又像是无数根从地底伸出的手指在虚空中反复抓握。 我们向前走进,看到那像人形的雾团,我盯着其中一个仔细观看。越看越眼熟,我猛地想到了这是什么。 “那些是被吸进来的人。”我握紧桃木剑,剑尖上的符印在雾气靠近时自动亮起,暗金色光芒把最近的一团雾气逼退了几步。 我看清了雾气内部,每一团雾气里都裹着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像是在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人脸。 我认出其中一张脸,是十一名失踪者照片里第二个被确认身份的,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头发染成褪色的蓝色,耳垂上戴着一只生锈的铜环。他死在这里,死了很久,但意识仍被困在这团雾气里,反复在虚空中抓握着什么,像是在拼命扒住一面早已不存在的墙。 我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低声说:“这不是异世界,这是一个空间。有人用符咒联通了这个空间。 我在书上看过,符咒后的空间是有主人的,而我们在这个空间里,在主人看来我们就是闯入者。他不会让我们好过的。 封印空间的入口就是召唤阵的核心,出口应该也是同一个位置。只要在入口位置用同源的符文逆转召唤阵,就能重新打开裂缝回到原来的世界。 但施术者已经爆体而亡,所有血肉都被当成最后一份祭品吸进了召唤阵,所以封印空间被彻底激活,开始把周围所有有生命的东西往里吞,而我们,只是最近的两个生命体。” “那些雾气,是受害者的意识碎片。十一个人的魂被献祭给了这里。我们去周围看看。”我手拿桃木剑,指向不远处的建筑。 杰森把枪上了膛。空地上所有的灰白雾气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往木屋方向倒灌。 地面开始震动,血月的光芒骤然增强,把山丘上那片木屋映得如同浸在血水之中。然后门板撞在朽坏的木框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回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反复叠加。 “它在邀请我们进去。”我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七星步踏出起手式,左手桃木剑横在身前,右手从护腕符纸匣里抽出封禁符,黄色的道士服随着风吹动。 杰森跟在我身后,把枪口对准木屋黑洞洞的门口,以一种半是警惕半是自嘲的语调开口:“管他什么恶鬼,我们都会杀死他。” 我侧头看他。他的头罩不知道去哪里了,绿眼睛在暗红月光下显得极深极静。 我点了头,两个人并肩走向山丘上那栋最大的木屋。门板敞开着,门框上的木纹在血月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木材本身曾经被大量鲜血浸透过又晾干,反复无数遍,每一道纹理都渗进了血。 47.蜜糖教堂5 第四十七章 杰森走在我前面,一直举着手枪,推开门,我们一前一后进入屋内。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桌子,没有祭坛,没有我想象中恶鬼老巢还有的东西都没有。 四面墙壁是裸露的原木,木纹在血月透过窗洞的暗红色光芒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深褐色,像是整间屋子曾经被血水浸泡过然后放在烈日下暴晒,反复无数遍,每一道纹理都渗进了干涸的血。 地板上积着极薄的一层灰,灰色中混着极细极淡的暗红色颗粒。空气冷得不正常,不是冬夜的干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阴冷,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我每一次呼气都凝成白雾,白雾在血月下翻卷、扭曲,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撕扯成碎片。 杰森站在我身前,枪口指着房间正中央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板。他的呼吸同样凝成白雾,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纹丝不动。“温度还在降。从进门到现在已经降了不少,不是自然降温,冷源在房间正中央。”他压低声音,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印自动亮起,暗金色光芒勉强照亮了房间四角,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罗盘在左手疯狂旋转,指针不再有任何规律,五帝钱在我腕上发出一连串急促到近乎尖叫的脆响,屏蔽符从我包里飞出来,发出微微的光芒,把我和杰森同时笼罩在内。 “太反常了,罗盘显示这周围全是诡异,我竟然什么也没看到。”我话音刚落,周围突然有笑声发出来。 笑声很突兀,也不是只有一种笑声。而是从周围,陆陆续续开始笑。 第一个声音从房间东南角传来,是年轻女孩的咯咯轻笑,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耳边快速吹了一口气然后缩回去。 第二个声音紧跟其后,从西北角响起,沙哑、低沉,带着某种被烟酒浸透的粗粝质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三个声音从天花板上方压下,是个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尖锐嗓音,笑得断断续续,像是在反复模仿某个他自己也不太理解的词语。 第四个声音来自地板正下方,极老极老的嗓音,笑声极其缓慢,每一个音节都拖着极长的尾音,像是从地底深处往上蹿。 第五个声音从正中央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板上直接涌出,不男不女,不老不少,没有任何特征,只是一个纯粹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笑声,像有人在反复拨动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琴弦没断,但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音乐。 五个笑声同时在房间里炸开,叠加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震得墙壁上的木纹开始扭曲,地面上的灰尘被声波震得往上飘浮,整间木屋都在笑声中剧烈抖动。 “谁!出来!”杰森抬手朝正中央那片地板连开三枪,子弹穿过笑声,穿过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钉进地板,溅起极细极密的木屑。 笑声完全没有被打断,子弹穿不透,火药炸不散,那些笑声就像幽灵一样躲避着一切物理攻击。他咬紧牙关,枪口仍然指着正中央,他知道枪打不了鬼,这五发子弹是他最后的物理防线,既然打不中,那就替她守住身后。 我把一张封禁符拍进地板。符纸触及地面时炸开一圈暗金色的冲击波,沿着地板往四面八方扩散,把浮在灰尘上的笑声碎片暂时压了下去。 我看清了,在封禁符冲击波炸开的极短暂间隙里,房间四角和正中央同时浮现出五团暗灰色的雾气轮廓,每一团雾气里都裹着一张扭曲的、狞笑的、五官被拉扯得极度夸张的人脸。 一张年轻女孩的脸,舌头伸得极长,舌尖卷曲成诡异的弧度;一张老年男性的脸,嘴角往上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一张少年的脸,眼睛被挖掉,两个空洞的眼眶里往外涌着暗灰色的雾气,嘴巴张得极大极大,下巴几乎脱臼;一张老妇人的脸,脸上布满极深极密的皱纹,笑的时候那些皱纹全部往上挤,把眼睛挤成两条极细极弯的缝。 正中央那张脸没有特征,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把五官全部吸进了脸皮底下,只剩一张空白的、平整的、覆盖在雾气表面的薄膜。 “五个,全是怨念极深的鬼。他们的笑声会让我们神经衰弱。等下我来,你别乱动。”我飞快地朝杰森说着。然后右手高举桃木剑,左手捏着符咒,定定地看向房屋中心。 东南角那个年轻女孩的鬼影第一个发动攻击。它从墙角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暗灰色残影,直扑我左侧。 我用剑尖挑起一张驱邪符,符纸在空中炸开,暗金色光芒把鬼影撞偏了方向,让它一头扎进墙壁里,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人形烙印。 西北角那个沙哑男鬼紧随其后,从背后夹击。 “西北角!”杰森为我随时观察者周围情况。 她没有回头,反手把一张封禁符往身后一甩,符纸在半空中展开,暗金色屏障在背后竖起,男鬼撞在屏障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啸,屏障上浮现出云篆符文,把冲击力全部反弹回去,将他击退好几步。 但天花板上那个少年鬼影趁我双手都被牵制,从正上方直直地朝我天灵盖抓下来。我没有第三只手。就在少年鬼影的指尖即将触及我头顶的瞬间,杰森的子弹擦着我的发梢精准击中天花板上的木梁,木梁炸开,碎木屑和灰尘劈头盖脸地砸在少年鬼影身上。 虽然子弹伤不了鬼,但碎木屑上沾着她的朱砂粉,我在进门之前把一包备用朱砂塞进了他的弹匣袋。沾了朱砂的木屑打在鬼影上,冒出一缕极细极淡的白烟,少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个鬼影往上弹开,暂时退回了天花板角落。 我把一张疏导符拍进地板正中央,符纸入地的瞬间一道暗金色涟漪从掌心下荡开,强行把这间屋子里被笑声搅乱的气场重新归位。 五个鬼影在气场归位的极短暂间隙里同时停滞了片刻,笑声没停,但它们的动作慢了。 我抓住这个机会用桃木剑在地板上飞速画出一个临时禁锢阵,剑尖刻下的每一道痕迹都在血月下亮起暗金色光芒,把五个鬼影分别困在五个阵位里,无法再自由移动。 但这撑不了太久,我的法力现在不是顶级状态,所有符咒都在消耗我的法力,我的手指开始发,。打算开一波大的把这几个鬼都给灭了。 杰森一把扶住我,把我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让我靠在自己肩膀上,枪口仍然指着距离最近的那个年轻女孩鬼影。“它们怕朱砂。你的符纸匣里还有多少张疏导符?剩下五张,够了。你画阵,我撒朱砂。” 他从我腰间的符纸袋里抓出一把朱砂粉,手极稳极 准地把朱砂撒向离我最近的东南角阵位。朱砂粉穿过封禁屏障,洒在那个年轻女孩鬼影的身上,鬼影发出极其凄厉极其刺耳的尖啸,雾气在朱砂的侵蚀下剧烈翻涌,女孩的脸越来越扭曲。 “这样灭不了他们,让我来。你一定要靠近我,我用五雷符把他们都给炸了。” 我左手扔出五雷符,用剑顶着推出去。声音不大,两个字,像秤砣砸进井里: “雷来。” 符咒发出闪光,然后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外炸着。 第一道雷,钉进那个女孩的嘴里。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它的嘴被封死了,整张脸从内部开始熔解,像烧化的蜡。 第二道雷,穿过那个天花板的少年鬼身上,把它钉在地上,四肢还在动,但身体已经焦了,像电闸上烤干的壁虎。 第三道雷,追着往上走,钻进眼眶,两只眼珠同时爆开,黑水蒸成烟。 第四道雷击冲击着老夫人鬼,没穿透,而是从它体内炸开,万千条白光从它的毛孔里射出来,把它变成了一团边缘带刺的光球。 第五道,偏了。正中央地板那个没脸的鬼太快了,在雷光击中它的前一瞬,它把脸撕开了。五个黑洞合成了一个,把整道雷吞了进去。 房间重归黑暗,我跌进杰森的怀里,他帮我撑着后背。我缓了口气,重新借助杰森的力量站起来。 黑暗中,那个没脸的鬼还在。它吞了那道雷,喉咙里发出嗡嗡的闷响,像变压器过载的声音。它没有嘴,但我听懂了,它在学我说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个音节: “雷。来。” 它要吐回来了。 我把另一个五雷符掏出来,只动了动嘴唇。手指松开,符纸飘起来,逆着引力,直直地升到我头顶三尺,停在那里,燃烧。火是青色的。 走廊上方裂开了。 不是天花板裂了,是空间裂了。 裂口里不是天空,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物质的雷暴云层。电光在云里翻涌,每一道都不是筷子粗细了,是蟒蛇粗细,是树根粗细。 我睁开一只眼,看着那个没脸的鬼,笑了一下。 “你的雷,是你吞的那个。”我轻声说,“我的雷,在上面。” “那么来试试,你的厉害还是我的厉害。” 裂缝里,五道天雷合并成一道。一个藏在雷暴云背后、只露出了一点边缘的东西。它动了一下。房间彻底被白光吞没。那个没脸的鬼在白光里化成了一抹灰色的影子,然后是灰烬,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雷光消散,房间里恢复了平静。我的身体开始往后倒,杰森就在我身后不远处,他双手抱着我,让我紧紧靠着他。 这次的五雷符消耗了我大量的法力。我静静地靠着杰森,闻着他散发出来的硝烟味。 “你怎么样了?”杰森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低哑的声音传来。 “我需要歇一会儿,空间还没塌,我想这几个鬼不是这个空间的主人。他们背后还有更强的恶鬼。”我边说话边喘气,在寂静的黑暗里,我侧过身双手环过杰森的脖子。我的头靠在杰森的脖子旁:“没事的,我们会出去的。” 杰森没说多的话,只是更加用力抱紧了我。他的喘气声在黑暗中很明显,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但是我不想放下手。 48.蜜糖教堂完 第四十八章 房屋里陷入了诡异般的寂静。我抱着杰森在他脖子间喘息。我的喘气声慢慢平息,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局,我们还没有打败最终大BOSS。 等气息彻底平稳,我推开了杰森:“杰森,怕吗?” 杰森撑着脖子,笑的张狂:“怕?那是什么?” 门外传来一种极细密极密集极有规律的摩擦音,像无数片指甲同时划过粗粝的木板,从四面八方往他们所在的位置缓慢逼近。 我握紧桃木剑,用剑尖拨开门缝。血月的暗红色光芒从门缝里灌进来,和光芒一起涌入的还有那股我已经在蜜糖教堂里闻了整整几天的甜腻腐败气息,但这一次,气味里多了一层极淡极腥极冷的铁锈味。 门外的空地已经完全不是他们进来时的模样。木屋前方的整片开阔地被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覆盖,是乌鸦。成百上千只乌鸦,每一只都比普通乌鸦更大更壮,羽毛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泛着一层极暗极深的金属光泽,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煅烧过又淬了毒。 它们整齐地站在空地上,从木屋门前的干裂泥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山丘脚下,密密麻麻地排列成一道道规则的横队,像列阵的士兵。 没有一只发出叫声,没有一只扇动翅膀,只是同时把头转向门口,上千双猩红色的眼睛在血月下同时亮起,像无数盏被钉在黑暗中的微型红灯。 杰森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身前,用他一贯沙哑而粗粝的嗓音说了句脏话。我没有说话。她把桃木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伸进战袍内袋,指尖在符纸匣里的分类标签上快速划过,在触到其中几张时猛地把它抽了出来,火符。 茅山五行符之一,借天地之火,焚万物之邪。师父教她画火符时说过火符不是武器,是火借符势,符借人力,三者缺一不可。 画符的人心要静,手要稳,气要沉,因为火符一旦点燃就不会认人,它只认路。谁把它的路画反了,它就烧谁。 此刻我的手不算稳,刚才在木屋里同时超度五个伥鬼消耗了大量气脉,但我看着杰森挡在前面的背影和他手里那把枪口朝下的手枪,深吸一口气,把命牌贴在火符正面,闭上眼睛,开始引气。 桃木剑尖点地,七星步踏出起手式。右手剑诀指火符,左手托命牌,丹田气沉一寸,火符纸在她指尖自动展开,符纸边缘开始泛起极亮极烈的金红色光芒。 然后乌鸦群动了。 上千只乌鸦同时振翅,金属般质感的黑羽在空中掀起极其恐怖的风暴,所有乌鸦不再保持整齐的队形,而是同时从地面弹射而起,朝两人俯冲而下。 杰森在它们起飞的前一刻就已经开枪,子弹精准击中冲在最前面的那只乌鸦的左眼窝,鸦头炸开,黑色血雾在空中溅开。他没有停顿,连开数枪,每一枪都准确命中乌鸦的眼窝或张开的喙部。 弹壳落在地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但他的弹匣有限,乌鸦群密密麻麻,打掉一只立刻有三只补上,攻势不减,距离越来越近。 “后面!”他侧身一闪,一只乌鸦从他左后方直冲而下,喙尖擦过他的肩线,皮夹克被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他反手一枪把它击落,退到我身后,枪口指向上方,对着从头顶俯冲而下的鸦群连续开火。 就在此刻,我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剑诀在空中划出火符的引导轨迹,左手命牌往上一托,火符从她掌心自动飞入空中,在半空中炸开一道极薄极亮极烈的金红色火墙。 火焰在血月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耀眼,翻卷的火舌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像一条被唤醒的火龙,在成百上千只乌鸦组成的黑色漩涡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乌鸦瞬间被火墙吞没,黑羽在火焰中卷曲、变红、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腥甜、腐败而滚烫,和蜜糖教堂地下室里那个男人爆体而亡时的气味同源。鸦群后方被撕开的缺口里,更多的乌鸦仍在往前涌,密密麻麻、前仆后继,每一波撞上火墙就化为焦黑的碎屑簌簌落下。 我又抽出第二张火符,递给杰森一张:“火焰朝外,两个人背靠背,把它挡在外面,靠近就烧。” 杰森接过火符,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枪收回枪套,把火符夹在指间,和我背靠背站在火圈中央,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后背的体温。 他对着冲过火墙朝他面部直冲而来的一只乌鸦甩出火符,金红色烈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把那只乌鸦和它身后一群试图从侧面突破的同伙一并吞噬。 “酷!哈哈哈哈”杰森发出嚣张的笑声。 我左手从护腕符纸匣里又抽出一张火符,配合右手桃木剑在空中画出一道极其复杂的符咒轨迹,喝道:“行火有令,借天地之火以驱邪祟,奉太微之名,焚尽世间恶!” 火符展开,与上一张火符重叠形成双层火焰屏障,金红色火光将整片空地映得如同白昼。鸦群在双层火墙之间被反复焚烧,黑羽如同暴雨般落下,焦臭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要凝固成液体。我感觉到自己的气脉正在迅速消耗,握剑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但杰森的后背稳稳地抵着我的后背,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稳而持续,让她每一次引气都能找到支撑。 就在最后一批乌鸦被火墙逼退的瞬间,血月的光芒骤然减弱。不是被云遮住,不是被火光盖过,而是它本身的光芒被某种更强大更黑暗的东西从内部吞噬了。 空地上所有焦黑的鸦羽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在半空中旋转、汇聚,和那些还没燃尽的鸦群一起被压进一团极其浓稠极其巨大的暗红色漩涡。漩涡正中央,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慢成形。 是一个比山丘更高大、比木屋更古老、比这片封印空间本身更令人窒息的恶鬼。它的面容仍在不断变换,不同的脸轮番浮现,每一张都是失踪者的面孔。 那些脸被一层一层撕碎、搅烂、揉进它自身不断翻涌的暗灰色雾气里,每一张脸消失时都发出一声被闷在喉咙最深处的哀嚎。 它的右手从漩涡中伸出,五指张开,每根手指的指尖都连着一条极细极长极暗的丝线,颜色是腐败的灰绿。十一个失踪者的执念,被它篡改成仇恨,全部灌注进同一种攻击方式。 握紧桃木剑,火符的光芒在指间逐渐暗淡,已经没有多少剩余的法力了,但是还是打算拼一把。 它有两米多高,随着身体的移动,粘稠的蜜糖滴落在地。恶鬼没有嘴。那十一张被搅碎又重组的脸上,每一张嘴都在同时开合,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那些破碎面孔之间的裂缝中直接灌入空气。整片荒野上的灰白雾气在它开口的瞬间全部停滞,连血月的光芒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道士。”它说。只有两个字,叠了十一层嗓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不同深度的墓穴里往上爬。 声音带着怨毒,那种厌恶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比仇恨更本能的东西。它厌恶道士,厌恶符箓,厌恶朱砂的气味,厌恶桃木剑上那层被反复打磨出来的暗红色光泽。 这种厌恶不需要理由,就像火厌恶水,就像活人厌恶腐烂。 我把包里的泥丸拿出来,抬眼示意了杰森。他用他的皮夹克里掏出泥丸塞进嘴里,用我交给他的方法咀嚼着。 我边嚼边对着恶鬼说话:“你是谁?”话音穿透屏障,直直指向恶鬼的核心。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干瘪的嗓音穿出,语气阴森:“你只要知道,我最讨厌道士了。都是你们这群道士,让我在地府被关了这么多年。我好饿啊,你们这群臭道士,抢走了我的食物。我恨你们!恨你们!” “你果然来自地府。你恨道士,我何尝不恨你滥杀无辜!” 恶鬼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尖锐的笑。那个笑声里没有任何的伪装,只剩下纯粹的、赤裸的、被饿了太久的怨毒。“那就别谈了。” 它伸出右手,五指猛地一握。那些从它指尖延伸出去的灰绿色丝线在同一瞬间同时绷紧,像十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琴弦,发出极其刺耳极其尖锐的共鸣。所有丝线的另一端全部指向杰森,他的命盘上那些被执念丝线拼合的裂痕在灰绿丝线的拉扯下同时发出极细微极脆弱的颤鸣。 “先收一点利息。这个活人,命盘上有裂缝。刚好够我重现人间的补品。” 恶鬼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杰森的子弹还没来得及上膛,那团由十一张面孔和灰绿丝线绞成的暗灰色雾气便猛地从漩涡中心弹射而出。 它不再用丝线远程拉扯,而是整个身体朝他们压过来。 灰绿丝线先于它的身体抵达,从四面八方同时缠向杰森的四肢和咽喉。杰森往前迈了一步,对着那些丝线连开数枪,子弹穿过丝线,将其中几根从中打断,但断裂的丝线立刻重新接上,速度比之前更快,缠住了他的手腕和枪管。 他毫不犹豫地松手让枪被丝线卷走,从腰间拔出那把沾了朱砂粉的短刀,反手割断缠在他左腕上的几根丝线。断裂的丝线在接触朱砂的瞬间发出极其刺耳的滋滋声,冒出极细极淡的白烟。 “它怕朱砂!”他替我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我从他身后闪出,桃木剑尖挑起一张封禁符,左手剑诀指符心,符纸在空中炸开暗金色光芒,把恶鬼的本体暂时逼 退了几步。 封禁符的屏障在恶鬼面前撑了片刻就被它的灰绿丝线从外侧层层剥开,每剥一层,我就往后退一步,桃木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极深极长的剑痕,剑痕里亮起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淡。 她已经消耗了太多法力,从木屋里超度五个鬼魂,到空地上用火符对抗鸦群,再到此刻和恶鬼正面交锋,每一道符咒都在透支我本就所剩无几的法力。 我开始感到指尖发麻,桃木剑柄上沾满了她手心的冷汗,剑身的符印还在努力亮着,但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短更微弱。 杰森不断用沾了朱砂的短刀切割那些试图绕过她侧翼的丝线,同时用手枪精准击落那些从恶鬼身上分离出来、试图偷袭我后背的小团灰雾。但他的子弹快用完了,朱砂也快被丝线上的黏液消耗殆尽。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被逼退到了尽头,背靠背站在荒野正中央,前方是恶鬼,头顶是血月,脚下是被鸦羽和焦痕覆盖的干裂泥土。 恶鬼那十一张面孔同时转向她,年轻女孩的声音在最上面一层,轻快而残忍:“法力快用完了。你的朱砂快干了。你的搭档子弹快打光了。但我可以一直陪你耗下去,这片空间是我的,时间是我的,所有飘散在这里的怨念都在滋养我。你拿什么跟我耗,道士。” 我把所有符咒掏出来,并且把桃木剑递给了杰森:“杰森,能帮我拖延时间吗?” 杰森在躲避着那些丝线的同时接我我递过来的东西:“没问题。” 左手握住挂在胸前的命牌,指尖轻轻摩挲着命牌上太师祖留下的“湑”字。师父说过,鬼差不认修为,只认代价,请一次鬼差,折一次阳寿。 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很遥远,像是在翻一本被蠹虫蛀了大半的旧手札时偶然瞥到的某个古老规矩,永远不会轮到自己来做。但现在恶鬼挡在面前,法力所剩无几,杰森子弹打光,两个人同时被逼退到尽头,而这头恶鬼已经吞了十一条人命,还会继续吞更多。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咬破左手中指指尖,血涌出来。没有用朱砂调墨,没有用黄表纸,直接以指尖为笔、以血为墨、以空气为符纸,在面前临空画符。 这个符文我只在祖传的手札上见过一次。是我刚学会画符那年翻到的,太师祖用朱砂批注了四个字“不可轻用”;我当时合上了手札,因为师父说这道符召唤的不是神将,而是鬼差,地府派来押送恶魂的阴司,不认法力高低,只认以命换命的代价。 此刻我的指尖血在空中拉出第一笔。血珠没有往下坠,而是悬在半空中,泛着极淡极暗极烈的暗金色光泽。 每一笔落下,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轨迹,像是有人在透明的石碑上刻字,刻痕里涌出的不是石屑,是光。 我开始念咒:“茅山第三十八代弟子李华湑,以自身阳寿为价,请地府鬼差降世。此地有恶鬼为祸,以人命为食,以执念为饵,吞魂夺魄,罪无可赦。请鬼差封其怨,锁其魂,押赴冥府。”我胸口的名牌滚烫,周围无风自动,头发被吹散。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符咒在空中炸开一道极亮极烈的暗金色光柱,从地面直冲血月。整片荒野上所有散落的鸦羽、焦痕、灰白雾气、甚至恶鬼身上不断翻涌的暗灰气团,都被光柱的冲击波震得往外飘散。 光柱内部,一道极深极沉极冷极肃的黑影正在缓慢成形。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冥文,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淌极细极暗的冥河水光,每一滴水落到干裂的泥土上,就冒出一缕极淡极轻的白烟。门从内侧被推开了。 无数条极细极暗极冷的锁链从门内涌出,每条锁链末端都带着一枚拇指大的冥文符印,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极其清脆极其沉闷极其古老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不属于人间——是冥府用来铐锁恶鬼的“罚链”。 恶鬼发出一声极其凄厉极其狂暴的尖叫,十一张面孔同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它身上剥离。那些失踪者扭曲的脸终于不再被它吞进吐出,而是一张接一张被锁链末端的冥文符印封住,沿着光柱往上升。 它疯狂挣扎,灰绿丝线全部从杰森身上松开,转而缠向那些锁链,试图把罚链从它身上扯下来。 但丝线在触及锁链的瞬间就化为灰烬,每一根断裂的丝线都在空气中留下极短极细极哀极弱的哭声。锁链收紧,把它从地面拖向那扇敞开的冥门。 它在被拖入冥门的最后一刻终于不再嘶吼,只是用极低极哑极虚弱的声音吐出最后一个字。 “道……”门在它身后轰然关闭。光柱消散,荒野上只剩下被烧焦的鸦羽、干裂的泥土和那几栋歪斜的木屋在血月下无声伫立 49.回家 第四十九章 “快跑,空间快塌了。” 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杰森抓着我的手臂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他受伤不轻,命盘被灰绿丝线扯过,白毛被冷汗贴住,但握住我手臂的力道稳得吓人。 召唤阵撕开的出口悬在来时那片空地上方,像一道极细极窄极不稳定的裂口,边缘已经像被火舌舔过的旧相片那样卷曲、发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四周全在崩塌,到处是血月落下的暗红碎片。我和杰森拼命跑。杰森扯着我跳过一条裂开的地缝,几块鸦羽似的黑气从下面喷涌而出,我用最后一点气脉甩出一张封禁符将黑气冲散。 我不敢停,脚底的震动一次比一次强烈,来时的方向越来越模糊。杰森的血沿着手指滴下来,他连头都没回,只是紧紧拉住我的手。“别回头,跑!” 出口已缩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那团暗金色的光芒在他们面前急剧颤抖,像随时会熄灭的灯。杰森抓住我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我整个人跟着他跌出去。就在两人摔出裂口的瞬间,封印空间在身后彻底坍缩,漫天金红色的碎屑,和血月的最后一片残光一起消散在黑暗里。 我们跌在蜜糖教堂地下室冰冷的石砖上,滚出老远。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能感觉到杰森就倒在我旁边,动也不动,只有握着我手腕的五指还攥得死紧。 过了一两秒,他哑声说:“出来了。”我没力气回答,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等耳朵里那阵持续不断的嗡鸣慢慢退潮。黑暗中,有风从头顶的走廊吹进来,凉而轻,像一双手覆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 我闭上眼,知道自己还活着。 杰森掏出加密通信器,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一天一夜。而消失的一天一夜,怕是能让韦恩庄园陷入焦虑。 通讯器传来布鲁斯的声音,我贴这杰森一起听,布鲁斯的声音更哑了:“你们从教堂消失之后,地下室入口被一层不明能量场封住了,所有的传感器都探测不到你们的位置。我们搜索了一天一夜,直到那股能量开始衰退,我才让提姆撤下后备方案。现在你们终于出现了。” 杰森回到:“我没事,她也在。” “我马上到达,一起回去。”布鲁斯让我们在门口等待。我和杰森从地上爬起来,走上楼梯的时候我转头看了眼地下室,黑暗中那个曾经发光的圣母像已经不会再量了,等之后把那个召唤阵破坏了这件事就完全解决了。 葱地下室上来,透过月光,我能发现之前被蜂蜜包裹的地方,所有蜂蜜已经消失了。教堂恢复了他原来的样子。我和杰森互相搀扶着走出教堂,坐在一旁的花台上坐着等待布鲁斯的到来。 没一会儿,巷口传来蝙蝠车的轰鸣,车子停在我们面前。布鲁斯从驾驶座上下来,一步跨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明显不正常的脸色和满是血痕的双手,没有说话。他瞥了一眼杰森,看到杰森肩头皮夹克上的撕裂痕迹,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后脑勺,示意他先上车。杰森没拒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把头靠在后座靠背上闭上眼睛。 蝙蝠车驶入韦恩庄园时,已近凌晨。庄园里所有人都在大厅里等着。阿福站在最前面,看到我的一瞬间,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极淡极轻的震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速上前检查我的体温和脉搏,然后让开一步,让其他家人上前。 最先冲过来的是达米安。少年把手按在刀柄上,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要用目光把我周身每一寸都检查一遍。然后他低声说:“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微微一愣,但没有想开口的欲望。 达米安皱紧眉头:“父亲说你不见了,格雷森差点把哥谭所有的监控都翻了一遍。陶德的通讯也断了。”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情绪成奚落,只是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他说话时微微偏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红。 迪克几乎是跟达米安同一时间冲过来的。他脸色发白,显然这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眼眶凹陷,制服衬衫的扣子都扣错了一格。 他走到我面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包装小湑……下次不要这样。求你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又从这间大厅里消失掉。我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回来了。 杰森在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仰头靠在椅背上,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这家伙看样子想要把我干掉。” 我顺着他目光看向提姆。提姆站在门厅与大厅的交接处,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在门框边缘压得发白。好似没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像在确认我不是投影,而不是谁的幻影。 然后他慢慢从门框旁走下来。他走到我面前,很慢,像是每靠近一步都需要付出把一整晚的监测数据全部压回去的力气。迪克松开我,退到一旁,把我的位置留给他。门厅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提姆走到我跟 前时鞋跟轻触地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他站在我面前,垂眼看着我手腕上已经干涸的血痕。然后他张开双臂,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这个拥抱和迪克那一下完全不同,迪克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带着体温和汗意; 提姆抱得更紧,也更沉默,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松开的支点。他把脸埋进我沾着血气和焦灰的头发里,呼吸从极轻极缓慢慢变重,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我听见他的心跳隔着卫衣传来,急促而破碎,一下一下撞在我耳边。 “我没事了。”我轻声开口,手掌贴在他后背,来回安抚。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嵌进身体里,以免我再从他眼前消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你消失的这三十二个小时,我把你所有能感应到的位置都翻遍了。最后我在监控里看到教堂上方出现了一小片能量异常,才确定你还在那里。但我碰不到你,什么也做不了。我讨厌这种只能看着的感觉。”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疲乏与后怕,把额头抵在他胸口:“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一定在外面等我。所以我没死在里边。”他低下头,把唇轻轻印在我额角的血痕上,不带任何情欲,只是一个极度克制、又极度用力的确认。 阿福适时端来两杯姜枣茶,低声说:“李小姐,陶德少爷,请先喝点热茶。布鲁斯少爷已经在书房等您汇报,但您可以先休息,不必急于一时。” 我从提姆怀里出来,点点头,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液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这才觉得身体里那种被封印空间和请神符掏空的感觉重新有了点重量。 我转头看着大厅里这群人,目光从布鲁斯、达米安、迪克、提姆和杰森身上逐一掠过,轻声说:“我今晚向你们汇报。但在这之前,先让我把衣服脱下来,好好洗个澡。再喝碗阿福的汤。然后,你们想问什么,我都说。”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杰森身上,“不过有个人比我还该睡。他在封印空间里扛了那东西正面一击,又帮我拖住它,他更需要休息” 杰森闭着眼仰在椅子上,嘴硬道:“我闭目养神。”只有阿福看见他垂在膝上的手仍轻微颤抖着,那是命盘被灰绿丝线拉扯后还未完全平复的余韵。阿福没有拆穿,只把一块热毛巾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转身去厨房熬汤。 窗外天光已暗,韦恩庄园的灯火一扇扇亮起来,像一条被重新点亮的锁链,将归来的人围在中间。 50.别扭 第五十章 热水顺着我的肩头滑下,带着肩膀和手指上的血留到地下。我清理自己用了比较长的时间,把那空间里带来的血腥,阴冷和蜂蜜全部清洗掉。用茉莉花香的沐浴露冲洗了整整三遍才让自己觉得干净了。而花香带着体温,让我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我换了身舒适的衣服,想着接下来的事来到了蝙蝠洞。蝙蝠洞里所有人都已经齐聚。我刚一进去就看到收拾完自己,然后坐在凳子上被阿福包扎伤口的杰森。 杰森现在的脸很是苍白,肩膀和腰都缠绕着绷带。杰森看到我进来,轻哼一声然后转过脸看向别处。提姆现在医疗床旁边,招招手让我过去。迪克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达米安抱着手,从我进来就盯着我。布鲁斯则站在控制台前。 我绕过达米安去了医疗床:“嗨,提姆,需要我怎么做?” “躺下,我给你做检查。”提姆拿起检查仪器示意我躺下。我躺下后他用生命体征贴片放在了我的脖子,胸口和手腕。在他划过我的手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分布不均匀的划痕,顿了顿。我看着他开口:“小伤口,没事的。” 我一一配合着提姆做各种检测,他看着检查数据眉头皱起:“湑,太糟糕了。你这次虽然外表没什么伤痕,但是你的气脉是这么久以来最糟糕的。几乎快没有了。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还能用你的法力吗?哪怕是最简单的法术。”他的语气有点不平稳,怕是过度担忧我的身体。 我抿了抿嘴,我早在请阴差的时候就能感受到,那是我最后的法力了:“说实话,不能。不过没关系,它只是暂时用尽了,之后养养会回来的。” 我的话让提姆眉头皱的更深,他不赞同我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代价呢?从各种数据显示你现在连最柔弱的普通人都打不过。” 我无法回怼提姆的喋喋不休,只能接受他在韦恩庄园养伤直到恢复五层才能出庄园的强硬建议。我虽然很想为我辩驳几句,但是在周围人的赞同的眼光下只能闭嘴。 布鲁斯在我们接受完医疗检测结束后,开始询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迪克趁机用创口贴把我身上的一些伤口贴上。然后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肩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身体语言告诉我他在这。 我从头开始叙述,直到结尾我们从空间出来。除了在我说请阴差出来除恶鬼的时候迪克感到惊奇,杰森偶尔补充一些内容外,再没有人说话。只有布鲁斯敲击键盘的声音。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达米安等我说完后开口,他一针见血:“阴差属于阴神,请神帮忙,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吧。”他死死盯着我,只要我露出一点犹豫,他都会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达米安的话在场的人再次把目光投向我,提姆和迪克已经开始皱起眉头了。 我眨着眼,开口道:“没什么,就是消耗法力。”我扭头看向达米安,试图向他表示自己的无辜。 “撒谎,你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频繁眨眼睛吗?”提姆扶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脑袋转向他,一脸严肃的说:“说,什么代价!” 我被他禁锢着,只能看向他,我想推开他,可是他的用了巧劲,让我不痛但是我推不开他。看着他凑得越来越近的脸,我无法躲避,只能闭着眼慌慌张张地说:“折寿。” 我的话一说出来,周围都安静了。还是杰森反应过来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说什么?你要是早说。当时我就应该阻止你。” “说了又能怎么样,当时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不服的说道,当时法力快要耗尽,杰森命盘有损,根本拖不久。不请神都可能死在恶鬼手下。 提姆的手从后脑勺移动到我的脸上,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他叹着气,想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张口。只是把我揽进怀里。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放开我。 迪克从刚刚一直没有说话,他见提姆放开我,冲上来抓着我,一脸悲丧的把我左看右看,嘴里也不停说着话:“这折寿什么表现啊,是不是会…怎么会这样,小湑以后不能用这个方法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小湑。” 说着便把我死死抱住,听着他哇哇的乱叫,我只能忍着头疼开始安抚他。我告诉他这折去的寿命没多少,说不定我能活到100岁但是只需要付出一两年的代价。虽然我也不知道折多少。但是我选择用最小代价去安抚迪克。 等做完全部后续工作已经快天亮了,我打算回去睡觉。从达米安旁边走过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发出了“TT”一声。我惹他了? 这之后,布鲁斯把我的任务权限暂时冻结,阿福的补气汤从早到晚不停。提姆几乎住在数据分析台前监控我的气脉恢复曲线。迪克一有空就从布鲁德海文回来。杰森也偶尔给我做药膳。他不知道从位中医手里拿到的方子,隔三差五给我做一回。虽然味道不错,但是药味实在太重。所以我最近都躲着他走。 这里面的人不包括达米安。自从教堂事件之后,他仿佛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除了吃饭时间,我再也没见过他。曾经偶尔的对练,一起闲谈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奇怪的是,我房门外的小圆桌上每隔半天就会多出一点东西:有时是一颗被擦得发亮的苹果,有时是一小簇沾着晚露的迷迭香,有时是用训练刀削得薄薄的防寒贴,码得过分整齐,像排成方阵的士兵。 我知道是谁,也知道那人一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盯着我,等我背过身去,才飞快地放下东西,又飞快地逃开。像头小狼,想往我手里塞什么,又怕我看见。 有一次,我故意躲在房门口,听见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带着他惯有的节奏。 我猛地探出身去,达米安正弯着腰往我门口的铜盘里放一块用叶子包得极好的枇杷糖。他抬眼撞上我的目光,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几秒后耳根烧起来,却偏要装得凶神恶煞:“你出来干什么?你现在应该躺着养伤,不是站在风口里。” 我把糖捡起来,剥开叶子,放进嘴里。很甜。 我说:“来看某个躲了我好几天的人什么时候才肯跟我说话。” 达米安板着脸:“我没有躲你。我只是很忙。父亲给我加了训练量,阿福让我去给玫瑰园除虫。那破 园子里全是蚜虫。” 我“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被看得不耐烦,甩下一句“别在走廊里杵着”就匆匆下楼了。 真正让我确定达米安心里有鬼的,是提姆某天闲聊时的一句,情报分析。他在看这几天庄园走廊的监控数据,因为我在养伤,系统对所有医疗室、走廊、餐厅的运动路径都做了自动标注。 结果发现达米安在最近六天里,每天晚上十点十分左右都会出现在我卧室外走廊的东侧拐角,停留时间几分钟,好几次还带着他以前从刺客联盟带回来的短刀,把玩得不停。 提姆把轨迹图推给我看,我用疑惑的表情问道:“他以前有梦游的毛病?” 提姆“唔”了一声,只补一句:“他估计自己还不知道。” 我把最近对达米安诡异行为和提姆说了,结合他观察到的现象,提姆脸开始扭曲。拜托,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到了第八天,我和杰森在蝙蝠洞调试装备,结束之后上楼,在廊下撞见达米安。他正背着手站在那盆茶花前,像在审问每一片叶子。听见我脚步,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杰森吹了声口哨,故意说:“哟,小少爷最近天天往这边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盆花是你新收的徒弟。” 达米安猛地回头,那双绿眼睛亮得像被掀了老底的豹子:“你有空管我的花,不如去把你自己那盆绿萝修修,都长进骨头里了。” 杰森笑起来,偏头对我说:“看吧,小鬼最近气性大,连绿萝都看不顺眼。” 我没笑,只轻轻拉住达米安的手腕:“别急着走。我有话想问你。” 达米安挣了一下,没挣开,凶巴巴地说:“问什么?我时间很紧。” 我没有绕弯:“达米安,你为什么躲我?因为我没用,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让你失望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我的手挥开,后退一步:“你乱说什么!我躲你干什么?我达米安·韦恩需要躲谁?我只是……”他说到“只是”时,舌头像被抽掉了一半,怎么都补不上后文。 我安静地等着,眼睛不逼不迫,像看进他心里最乱的那一小片地方。他被这目光逼得受不了,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又低又粗:“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心口软了一下。他肩膀绷得死紧,半晌才说:“你差点死在里头。你进去之前,我还跟你吵,说你不用我保护。后来你出来了,法力也没了,气脉亏得像个纸人。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到这个就……”他一下刹住,不肯再说,像把最后那点什么都咽了回去。 达米安已经长的比提姆还高,不知道这几年吃了什么,又高又壮。我想拍拍他的头安慰他,但是最后只能拍着他的背,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陪在他旁边。他似乎冷静下来了,耳朵越发的红。支支吾吾的说:“你别拍我了,我不习惯。”我愣了一下,停止动作,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达米安你是不习惯别人碰你,是针对所有人,还是只针对我?”我抬眼看着达米安越来越别扭的脸,他只匆忙的后退然后跑开。临走前说不会再躲着我了 51.弟弟 第五十一章 达米安·韦恩近来变得很不像自己。他会在黎明前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重播同一个画面,她站在客厅,满身血泥,风光把她的睫毛映成柔和的模样,像两片沾了霜的蝶翼。他当时第一个冲上来,担忧的话不受控制的说出来。他怎么会第一个冲上来呢。她有提姆,她有迪克。不该是他。 迪克熟练的关怀和亲密接触,让他站在原地。被某种陌生的东西冲撞的动弹不得。那股感觉从那晚开始就住进了他身体里,像一头误入神殿的小兽,横冲直撞,搅得他夜夜难眠。 他试过掐灭它。用训练,用早晨五点的负重跑,用在蝙蝠洞里对着沙袋挥刀到虎口发麻。他试过把注意力全部投进园艺,以为弯下腰去修剪那丛被蚜虫啃坏的玫瑰时,就能顺带剪掉心里那根不听话的枝。 他甚至试过对她摆臭脸,故意从她面前经过时装作没看见,只留下一点来过的痕迹,一颗苹果,一片叶子,一张连署都不敢署名的短笺。可他越是躲,那东西就越是疯长,像庄园墙角的常春藤,白天砍掉,夜里又爬回来,攀得满墙都是。 达米安把训练刀插回刀鞘时,动作比平时重了许多,金属与鞘口咬合的脆响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格外刺耳。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顾灵枢正靠在大门边,她走路轻,呼吸更轻,可他现在竟能在十步之外分辨出她鞋底擦过地面的细微节奏。 这才是最让他恼火的地方。 她把他的注意力变成了某种不够警觉的东西,让他的身体先于大脑认出她的存在,让他总是想在她面前站得更直,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值得信赖一点。 “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他背对着我开口,语气冲得刻意,“这里不是病房,别把你那些草药味带进来。”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其实很想问她今天气脉恢复得如何,想问她晚上有没有再咳,想问她是不是还觉得冷。但话一出口就变成这样,像一柄磨得太利的小刀,越是怕伤到她,越要架在两人之间。 我没有生气,缓步走进。笑着说:“我身上有很大的味吗?我怎么只闻到香香的柠檬味。”达米安猛地别开眼,遮住眼里的慌乱。 我接着说:“听说你最近常常练习到深夜。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练到半夜才不是因为想她,他反复对自己说,这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可实际上他每挥一刀,脑子里就浮现出她那天的样子:浑身是伤,法力耗尽,连说话都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那一幕像烧红的铁,反复烙在他心口,让他无法停下来。 “你还没恢复好,不该来这。”他说,声音低下去了,没有再装作凶狠。 “最近也不见你去餐厅吃饭,你说过的,不会躲着我。”我结果他手上的武器,细细拂过刀柄,那上面还残留着达米安的温度。 “我没有躲你,这只是我的训练需要。”达米安没有看我,声音突然高了起来:“还有我不是小孩了,你也大不了我多少。别用一副长辈的样子对我说话。”达米安喉咙发紧,他终于说出来了。别把我当小孩。 “我把你当弟弟…” “闭嘴,我不是你弟弟。” 达米安打断我的话,他几乎用吼的。我看着他手背冒起青筋,闭上了嘴。我把刀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对不起达米安,如果你介意。我会改的。对了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被达米安的话有点尴尬,只能转身离开。今夜的巡逻早早结束。最近的哥谭安静的可怕,但对于目前来说是好事。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提姆已经躺在我的床上了。他穿着淡蓝色的睡衣,靠在床头,台灯的光照着他,他认真的看着书。我看到这副场景,心里瞬间放松下来。我来到床的另一边,翻身上床。 我靠在提姆的肩膀上,细说着刚刚在训练室和达米安发生的事。 “说实话自从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因为是你的弟弟而把他当做弟弟对待。但是今天明显不愿意。天哪好尴尬。这下不知道怎么对待达米安了。”话里还有我没发觉的无措。 提姆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籍合上,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达米安这个年纪,正是建立自我认同的阶段。他不想被当成小孩,不想被归类到需要保护的范畴里,这些都很正常。 他从小在刺客联盟长大,接受的训练就是‘力量决定位置’,强者不依赖别人,也不会被当成弱者照顾。你把他当弟弟,让他觉得自己处于弱位,不愿意自己被小瞧。他是一个”提姆声音平缓:“达米安是一个把尊严看的比命重要的人。他可能只是想把他和你放在同一个位置。” 提姆当然不会说,在观察到达米安各种别扭的关心和平时的行动路径,他已经判断出达米安为什么会对她有这种表现。但是这扇窗户纸他不想由自己捅破。最近迪克忙于布鲁德海文的事,现在只有他和她独自相处,提姆才不会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二人世界多出一个搅局者。 我听着提姆的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毕竟达米安已经16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有一种冲劲,不想自己被小瞧。我理解他,因为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不想被师父当做小孩对待。 提姆低着头看我:“别提他了,这是我们难得二人世界。乖,我们弄点其他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他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自己胸腔的共鸣吞掉了一半。他的指尖顺着我的腰线缓缓上移,经过肋骨的弧度,一路划到锁骨下方,停在距离那颗痣仅仅一厘米的地方,悬着,没有落下去。 “什么?”我问,呼吸比刚才轻了一点。 “这颗痣。”他的拇指终于落下来,极其轻地按在那颗小痣上。指腹是干燥的,带着比我的体温高一点的温度,压在那一点薄薄的皮肤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在这里。每次你穿领口低一点的衣服,它都会露出来一点。开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下去。他的拇指开始动了,绕着那颗痣画圈,圈子很小,小到只是在那颗痣的边缘来回蹭。那处的皮肤比周围更敏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上每一条纹路,那些细密到几乎不存在的沟壑,此刻像是被放大了千百倍,在我的胸口上缓慢地、反复地碾过。 “然后呢?”我的声音也变了,更轻,更低,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哑。 “然后我就什么都做不下去了。”他说,低下头,呼吸落在我的锁骨上,热而潮湿的一小片。他的嘴唇跟了下来,先是落在我锁骨正中央那个小小的凹陷里,轻轻一吻,然后顺着骨骼的走向往旁边滑,一寸一寸地移,像是要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轨迹。最后,他的嘴唇停在了那颗痣上。 那个吻落得极慢。他的唇面完全覆盖住那小小的一点,然后微微张开,含着那一小片皮肤,用舌头的尖端轻轻舔过去。那颗痣几乎没有任何凸起,但他舔得极其认真,像是在用 舌面描摹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坐标点。我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手指陷进他脑后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头皮。 他的舌在那颗痣上打了个圈,动作缠绵得过分,每一寸移动都拖泥带水,像是不舍得结束这一段。然后他吮了一下,很轻,只让她的皮肤微微陷入他的唇间,松开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粘腻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到近乎不成比例,我的手指在他发间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直接震在我的皮肤上,像一颗石子被投进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进我的胸腔。 “提姆……”我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颤。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那处被他的嘴唇濡湿了的皮肤,然后继续往下。他的吻离开那颗痣,沿着我胸口的皮肤向下滑,落在她睡裙领口的边缘。那层棉布已经被他呼出的热气浸得微潮,贴在我皮肤上,半透出底下更深一点的阴影。 他的牙齿轻轻叼住领口的布料,往下扯了一点,又一点。动作慢得近乎折磨,一寸一寸地把我胸前的皮肤暴露出来,像在拆开一件包装精美到让人舍不得破坏的礼物。 我的呼吸变重了。胸腔的起伏让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深得发黑,瞳孔放大了许多,几乎要把那一圈原本就浅淡的蓝色虹膜吞掉。他的嘴唇是湿的,泛着薄薄的水光,下唇上沾着我皮肤上的温度。 “你要我停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发丝被蹭得更乱了,有几缕粘在了汗湿的颈侧。 他抬起手,把那些头发拨开,指腹擦过我脖颈的弧度,顺手把我的下巴轻轻抬起来一点,让我的喉咙更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 他的手从我的下巴滑下来,经过锁骨,经过那颗痣,最终落在我的心脏上方。掌心整个覆上去,手指张开,像在丈量我的心跳。他的手掌是热的,热到我觉得自己的皮肤快要被那温度灼伤了,又觉得那热度恰好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跳得好快。”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嘴唇贴着我颈侧的皮肤,每个音节都变成细微的震动,从我的血管传导到我全身。 “你也是。”我回了一句。我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按在他的胸口,他睡衣的领口大敞着,我的手掌直接贴在他的皮肤上,掌心下是他同样剧烈的心跳,快而有力,撞得我手心生疼。 “你喜欢这样。”他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头往下按了按。他顺从地低下头,重新含住那颗痣。这一次他的舌更用力了些,碾过那一点,我的胸腔在他的动作下起伏得更加剧烈,像有火从她胸口开始蔓延,往四肢百骸烧过去。 我的双腿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膝盖曲起来,擦过他的腰侧。 “别动。”他说,嘴唇仍然贴在我的皮肤上。声音含糊而低哑,像是一边在克制什么一边又被那东西拖着走,“再动我就不忍了。” 我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额角垂下来的发丝。那发丝又软又凉,和他在别处的温度截然相反。 我的睫毛颤着,像在承受着某种过于浓郁而变得不真实的情绪。他还在吻我,从胸口往斜上方滑,吻过锁骨,吻过肩头,吻过肩胛骨的边缘,把我的睡裙袖子都吻得滑下了肩头。肩带掉下来,挂在上臂的位置,像一条松开的弦。 “提姆……” 52.表达 第五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我在玫瑰园里找到达米安时,他正背对着我站在那排玫瑰前,手里攥着一根铜制的小喷壶,水珠从壶嘴里断断续续地滴进泥土。 我走过去,步子放得比平日更轻,可他还是在我靠近的一瞬间绷直了背脊。 他知道她来了,他也知道自己逃不掉,更知道自己根本不想逃。 “达米安,我昨天想了一整夜。”我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声音清而缓,“我不该那么说你。你不是需要我照顾的弟弟,从来就不是。你从小就成为罗宾,我还听说过一些你以前的事。你很有能力,很强。是我不对,以为我长你便将你轻视。从今以后,你是我并肩的伙伴。以后有任务,有危险,有需要做决定的事,我会先问你。我们一起商量,一起面对。好吗?” 说完之后,我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先别扭地哼上一声,再气鼓鼓地甩一句“你才知道”,最后默认地接受这份和解。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想好了接下来可以教他自己道家的剑法。可我没有料到,达米安忽然把喷壶往地上一扔。壶里剩下的半壶水随着倾斜泼在泥里,溅上一片玫瑰叶,像谁被戳破了什么似的。 他转过身来,绿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和委屈,以及一种被曲解、被敷衍的疼。 “伙伴。”他咬着这个词,像在咬一枚极苦极涩的青果,“你把这个词给我,是觉得我想跟你当伙伴吗?我缺的是并肩作战的人吗?我缺的是你这样的态度吗?伙伴?格雷森是你的伙伴吗?德雷克是你的伙伴吗?他们能做的事,你也会让我做?他们想抱你就能抱你,想亲你就亲你,想什么时候出现在你门口就什么时候出现在你门口。你想过我也许想要那种吗?” 他声音没有拔得很高,反而在最后几句越来越低,低到像从喉咙里崩出来的沙砾。 我彻底怔住。我看着他,看着他因愤怒而发亮的绿眼睛,里面没有半点少年不懂事的虚张声势,有的是一种过早学会克制的深情,和刚学会释放就扑面而来的孤勇。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高速运转后停不下来的小引擎。 “我不比你小多少。再过几年,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不是弟弟,也不是什么伙伴。是男人。你愿意等也好,不愿意也无所谓,反正我喜欢你。我不怕你知道,也不怕你笑我。”他说完,忽然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后退一步,狠狠踢开脚边的喷壶。那声音在清晨的玫瑰园里滚了很远。他喘着气,下巴微扬,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盯着我,像在等我宣判,又像已经不在乎我怎么回答。 我只觉得心口像被一片极锋利的玫瑰花瓣轻轻割了一下。我慢慢走到他面前,没有解释,没有哄他,而是伸手,极轻地把他额前被露水和汗黏住的碎发拨开。 他偏了一下头,没躲开,只是眼睛更红了。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还太小,不是因为你不懂,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把十六岁的喜欢,错付给一个无法给你答案的人。” 达米安听了,没再发火。他闭上眼睛,像把最后一点锐气都收进了骨头里,只低声道:“我不是十六岁。我是达米安。” 我看着他那份克制与眼里的情意,止不住心慌。我勉强微笑着,然后告诉他有事忙,离开了玫瑰园。 我从玫瑰园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乱了。我坐的床边,手里握着命牌,命牌温温的,映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我不断回想达米安说那些话时的眼神,那双绿眼睛,又凶又亮,带着炙热的执着,像要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开始绕着他走。早餐推迟去餐厅的时间,还好阿福给留了吃食,我就坐在无人的餐厅,一口一口慢慢吃,耳朵却总是不自觉地听周围里的动静。 我躲在房间里研究符箓,就这样躲到傍晚,才肯出去走一走,而且专挑达米安去训练室的时间。我像是给自己画了一张看不见的路线图,极力避开所有可能与他交汇的轨迹,像一座被敌军围住的小城,拒绝任何使者入内。 但达米安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比我想象中更敏锐,也更有耐心。 他第一天没有追来,只是像往常一样替她摆好早餐时吃的苹果,只不过这次他没把苹果放在餐厅,而是用刀切成小块,盛在小碗里,盖上保鲜膜,放在我房门口,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如果你躲我,至少别饿着。”字迹又凶又用力,像用笔在纸上砍出来似的。我端着那碗苹果,心里像被人倒了一勺温热的蜂蜜,既甜又涩,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躲下去。 第二天傍晚,我去蝙蝠洞做气脉检查。提姆在帮我贴传感器贴片时,忽然随口说了句:“达米安今天问我,说他是不是长得很吓人。我说没有,怎么这么问。他说你最近看见他就绕道。” 我别开脸,声音压在喉咙里:“我那是……想清静。” 提姆推了推眼镜,没有拆穿我,只轻轻说了句:“他最近训练量又增加了,晚上也不怎么睡。阿福已经警告过他一次。” 我低着头不吭声,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极淡极细的影子。提姆没再说什么,把检查做完,替我把贴片摘下来,目光在我手腕上多停了一秒。他知道我在躲什么,但他选择不点破。有些事,他不想当中间人。 可第三天晚上,达米安不再给我绕路的机会。我刚走出房间,想趁夜色去后门透透气,他已经在楼梯拐角等我。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是半明半暗的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柄出鞘未动的刀。他抱着肩,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李华湑,你在躲我。”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框上,好像随时准备退回房间。 我说:“你想多了,我只是最近喜欢一个人待着。” 达米安“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他上前一步,我立刻退了一步。他的眼睛更亮了,像在黑暗中闻到猎物的豹子,步步紧逼。我又退, 背后已经抵到了门板。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到不足两步,他微微仰起头看我,下巴线条紧得像弓弦。 “你撒谎。你看见我像看见瘟疫。我达米安·韦恩从来不追着谁跑,可你逼得我像个傻子一样跟着你的脚印发呆。”他的声音又急又低,没有歇斯底里,反而更叫人无法招架。 我说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满,你才十六岁岁。 他像被戳到逆鳞,猛地往前再迈一步,把我逼得后背紧贴门板:“十六岁怎么了?十六岁就不能喜欢你?还是你觉得我该等你长到二十一岁才配说这句话?到那时,你是不是要跟格雷森订婚,跟德雷克结婚,然后再笑着告诉我:‘达米安,你还是太小了,下辈子再来。’” 我心口一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我不能否认自己心里有他,更不能否认那份在乎早就超出了“弟弟”的范畴。我只是找不到一个安全的位置,把眼前这个少年安放进去。她怕他受伤,更怕自己成了那个让他伤心的推手。 “你知道我桃花劫里有多少人。我不怕告诉你,这里的水很深,深到我自己都看不清。你如果跳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我终于抬起眼看他,神情认真得让人心惊。 达米安不退不避,反而把下巴又扬高了一寸,说:“那就别出去。” 他说他不怕水深水浅,只怕我把他当成没资格试的人。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无路可走。所有温和的借口都被他用刀尖一个个挑破,所有“为你好”的挡箭牌都在他热烈的目光里化为乌有。 我猛地转身,拉开门,又把自己锁回了房间。门板在身后发出不大却清晰的一声响,像一段关系在进退之间被仓促按下的暂停键。 门外静了很久。我靠着门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心口跳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达米安的声音从门后轻轻传来,比刚才软了很多:“我不逼你。但你至少别躲我。你想不明白,就慢慢想。我还没学会怎么从喜欢你的路上转身。” 我没回应,眼睛里却像落进了一粒沙,又酸又胀。我这才明白,自己从玫瑰园回来后就一直在逃,不是怕达米安,而是怕自己会在某一瞬间心软,放任他去爱一个深陷桃花劫难里的人。 可这少年偏要把门都堵上,偏要站在门外,用一句一句的真心把我从逃不掉的夜晚里揪出来。我依然没有开门,却也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我把头埋得更低,低低地、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门外的达米安听见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就笑了,笑得小声而坚定,像终于等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应允。他退后一步,说:“明天早上,玫瑰园。我等你。不是伙伴,不是弟弟,是我达米安。”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远,像夏夜落进湖里的雨,把她的心敲出一个又一个极轻极深的圈。 53.接受 第五十三章 玫瑰园的清晨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安静。我推开后门时,天光还未全亮,东边泛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像谁把夜色轻轻揭起一角。 露水很重,打湿了石板小径,也打湿了我鞋尖上那点从韦恩庄园带来的细尘。达米安已经在了。他蹲在那排玫瑰前,戴着一双略显宽大的园艺手套,正用一把小铲给花根松土。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闷声说了句:“来得倒准时。” 我走到他身侧,也蹲下来。玫瑰叶上凝着露珠,每一滴都折着初升的日光,像一捧碎钻被风摇得细碎。 达米安用小铲拨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微微发白的细根,动作又轻又稳,和他在训练室里挥刀时截然不同。他指着其中一株叶缘泛黄的茶花对她说:“这是前阵子被蚜虫啃过的。阿福说这种花娇气,浇多了会烂根,浇少了又会掉叶。你上次那些迷迭香就浇太勤了,差点被我扔进堆肥箱。”他嘴上说着嫌弃,手却很小心的碰了碰那株玫瑰,像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小孩。 “那你会照顾花吗?”我轻声问,目光落在他指腹细小的泥痕上。 他“嗯”了一声,开始讲这排玫瑰什么时候种下,哪一株买来时就带着病,哪一株被他逼得开了反季的花。 我发现他谈起这些时,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像一头在领地里巡视的小豹子,又像少年在介绍自己最心爱的收藏。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达米安立刻别开脸,把园艺铲往泥里一插:“别笑。这比打沙袋难多了。”我没再笑,只轻轻帮他把一片垂下来的玫瑰叶别到花枝后。 他看着她做这件事,喉结极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两人一起给玫瑰松了土,又去水池边接水。达米安不让我提水壶,说我才恢复没多久,别逞强。 我便站在旁边看。少年把水壶拎到花前,半跪下来,沿着根部慢慢浇,水流细而匀,像一条银线落进松软的泥里。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玫瑰园,而不是训练室吗?” 我说:“因为你想让我看你有多会种花。” 他哼了一声,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水壶,仍半跪在那儿,背对着我,说:“因为这里没有别人。没有格雷森,没有德雷克,没有阿福,没有我父亲。只有你和我。在训练室里,我会想跟你比剑,想跟你争高下。但在这里,我可以只做达米安。”他说到“只做达米安”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花枝上的露水。 我心口一动,慢慢走到他身后,也半蹲下来。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 他说:“我知道你来的路上一定想了好多拒绝我的话。比如我太小,比如我还没明白什么叫喜欢,比如你自己接受了提姆和迪克,不想要多的人。 我都替你想过了。但我想告诉你,我不用去等很多年再喜欢你。我的喜欢不是闹着玩的。我不会像格雷森那样天天说喜欢,也不会像德雷克那样用数据证明。我只会做给你看。”他转过头来,绿眼睛里映着初生的天光和我的脸,认真得几乎让我不敢直视。 “我不求你明天就接受我。我只求你,不要替我做决定。让我自己走到你身边。等你哪天回头,我就站在那儿,不逃,也不躲。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都想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他顿了一下,忽然站起来,把手上的园艺手套脱下来,露出少年人骨骼已显修长的手。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有泥,指节沾着水珠,微微发抖,却还是稳稳地停在半空:“所以,不要只把我当弟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达米安的身份,追你。” 我仰头看他。清晨的风从玫瑰园南边吹来,带起茶花叶和泥土的清香,也把达米安额前碎发吹得微乱。 我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这么多天,我一路躲,一路拒绝,一路用“你还小”筑墙,可这个少年从没停下。他不争不吵,只做他该做的,用一颗苹果、一碗汤和今天早晨的赤诚,把我所有防线一层一层拆平。我抬起手,没有接他的手,而是轻轻擦掉他鼻尖上那点泥。他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好。”我说。只一个字,又轻又稳,像露水从叶尖落在土里。 达米安像没听清似的,眼睛睁大了些。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伸手把他还僵在半空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泥,但握得极用力,像怕她会反悔。 我低声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因为追我就荒废训练,也不要气阿福,更不许和提姆他们打架。” 达米安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从耳根处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说:“我什么时候气过阿福。”可他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像玫瑰偷开了一朵。 回到宅子里时,我先去找了提姆。我没绕圈子,把园子里发生的事坦白说了。提姆正站在数据分析台前换一杯新咖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眼睛映出我有些紧张的脸。 他沉默片刻, 把咖啡杯放下,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问:“你早知道什么?” 他抬头,目光很静:“知道他喜欢你,也知道你迟早会心软。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 他说这话时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像无奈,又像认命。他重新拿起咖啡杯,说:“我不怪你,也不怪他。我只希望你能想明白,这条路会很麻烦。达米安太年轻,也太纯粹。你一旦拉住他的手,就再也放不开了。” 我轻轻点头,说:“我知道。我不怕。你会放开我的手吗?” 提姆听到,一只手捏了捏我的后颈:“开什么玩笑。”他只说了一句,但是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回来退让。 反倒是迪克的反应激烈得多。他在傍晚时回到韦恩庄园,一听说这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连警服外套都还没换完,袖子半挂在手臂上,瞪着我,半晌才挤出声音:“等等——你是说达米安?那个天天喊‘我不需要保护’的小鬼?” 我点点头。迪克像被雷劈了一下,抓了抓后脑的头发,在沙发前来回踱了两圈,最后停在提姆面前:“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提姆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我早就发现了” 迪克发出一声极夸张的呻吟,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我:“我认了提姆,我以为下一个会是杰森。结果是达米安?我输给达米安?”他语气里既有不甘,也有几分忍俊不禁。 我被他说得脸一热,低声说:“不是输不输的问题。” 迪克便笑起来,笑得整个人歪进沙发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输给达米安总比输给外人强。反正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公平竞争’这回事。”他笑完,又坐直身子,看着我说:“但我要提醒你,那小子认真起来很要命的。你要是没准备好,就现在跟他说清楚。” 我摇摇头:“我已经想清楚了。”迪克于是耸耸肩,把警服外套往沙发背上一甩,说:“那就行。韦恩家已经够疯,不缺你们这对更疯的。”他顿了顿,往餐厅方向望了一眼,补了一句:“我现在只想知道,布鲁斯听到之后,会不会把咖啡杯捏碎。” 夜色慢慢吞掉庄园轮廓,餐厅里亮起暖黄的灯。阿福在摆餐具,刀叉轻碰,像这个家族每天都会奏起的一小段安魂曲。而玫瑰园里,达米安还站在那排茶花旁,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她今早帮他别过的茶花叶,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用再躲。他喜欢的人,终于肯让他站在阳光底下了。 54.较劲上 第五十四章 韦恩庄园最近出了件怪事。我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个家突然变得过于安静了。 迪克不再在早餐时讲那些笨贼的离谱报警电话,提姆不再把数据终端放在餐桌上给我看昨夜的气脉曲线,达米安也变得沉默。 三个年轻男人各自占据着长桌的不同位置,沉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偶尔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又极快地各自移开,像三艘在雾海中擦肩而过的船,谁也不想先暴露航向。 但那种较劲又是藏不住的。迪克会在我每天必经的走廊转角“偶遇”我,手里有时是一杯海盐焦糖热可可,有时是一支从韦恩庄园花圃里偷剪的淡紫色鸢尾; 提姆则用更隐蔽的方式,我的房间里总会出现一些不需要签收却恰好需要的东西,比如一盒标着“睡前使用”的蒸汽眼罩,或是一张写满“气脉恢复期注意事项”的手写卡片。 达米安不屑于这类手段,他用的是自己的方式:每天清晨六点整,他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房门口,把花园里的新鲜花包装好放到门口的小桌上。 这几天的的氛围让布鲁斯已经几次我对使出“我不赞同”的眼神。眼神深邃而带有威压。并且据我所知。布鲁斯已经和他们三个谈过话了,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是谈过话后也有了其他反应。 这种暗涌持续了几天后,迪克率先行动了。他挑了个周末,在早餐时忽然放下刀叉,对我露出一个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笑容:“今晚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眼神扫过提姆,又落在达米安身上,像在宣布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问。提姆没有抬头,只把一句“我今晚有事”说得云淡风轻;达米安则“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格雷森能有什么好地方”。 迪克不恼,只转过头继续看着我,蓝眼睛在晨光里像被水洗过,安静地等我一个回答。我点点头说好。他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达米安的叉子重重落在盘沿上。 傍晚,迪克开来了那辆黑色的老爷车。阿福说这辆车在车库里吃了好几年灰,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被擦得连轮胎缝都反光。 我坐进副驾驶,看见座椅上放着一只温热的纸袋,里面是一小包剥好的糖炒栗子和一束用牛皮纸包好的干花。看来是提前准备过的。 我问:“怎么没有用摩托车?你那辆摩托车很帅” 迪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笑说:“今晚不适合吹风。风大了,你会听不清我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厚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紧实的手腕,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像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歌。 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又熬夜看地图了?” 他笑笑回答:“哥谭的时候路我闭着眼都能走。”然后从后座摸出两个靠枕,一个垫在我腰后,一个放在我颈侧,又顺手把暖气调到刚刚好的温度。 车在哥谭老城区的石板路上穿行。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路染成暖橘色。迪克把车停在一家旧剧院门口。剧院名叫“水晶宫”,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灭了一半,但巨大的拱形玻璃门依旧气派,像一位穿着旧礼服的绅士。 我从没来过这里,却觉得这地方和迪克站在一起时出奇地相配,那种旧式的、明亮的、带着点褪色辉煌的气质,刚好是他身上的某种底色。 迪克替我拉开车门,又不动声色地走到我外侧,让我走在人行道更安全的一侧。他说这间剧院是哥谭最后一家还在放老电影的,今晚放的是《卡萨布兰卡》。 “我没看过” 他眼睛一下亮了:“太好了。第一次要和我一起看。” 剧院里人很少,座椅是暗红色的旧天鹅绒,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爆米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迪克把外套铺在我膝上,又递给我一杯热可可。我抬头看银幕,他侧头看她。我小声问他看电影为什么总看我,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因为你比电影好看。” 我耳根发烫,用手肘轻轻撞他,他假装吃痛,却顺势把我的手握进掌心。他的掌心很暖,指腹有常年握短棍留下的薄茧。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握着。银幕上亨弗莱·鲍嘉说“永志不忘”,他忽然用拇指极轻地蹭了蹭我的手背,低声说:“你也是我的永志不忘。” 我转过脸,在明灭的光影里对上他湛蓝的眼睛,那一刻我几乎觉得整个哥谭的灯火都落进了这间旧剧院,只为他们两个人亮着。 散场后,我们在剧院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微凉,远处传来哥谭港的雾笛声。迪克仰头看着那半灭的霓虹灯牌,忽然说:“我爸妈走的那年,我很小。后来布鲁斯把我带回家,我害怕睡觉,害怕关灯,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可哥谭这地方,晚上反而最亮。那些霓虹灯、蝙蝠灯、街灯,像整座城市都在替人醒着。” 他偏头看我,眼神温柔得出奇,“后来我遇到你。你身上也有那种光。不是什么魔法使然,是你这个人。所以我想把哥谭最亮的地方都带你走一遍。” 我看着他,鼻尖忽然发酸。我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说:“好啊。下次带我去看蝙蝠灯。” 迪克一下笑出来,把我的手整个包进掌心,说:“下次带你去CGPD楼顶上,直接看发光器。”我笑起来,头靠在他肩上。夜色浓得像旧丝绒,而他们并肩坐在水晶宫的台阶上,像两枚被哥谭最温柔的一束光偷来的剪影。 达米安本来不想和那两个人一样,把约会搞得像什么求偶表演。迪克那一套老电影、海盐卷、旧剧院,他嗤之以鼻;提姆的经典吃饭,买东西都老套的的让他不屑一顾。 可真轮到他时,他还是没忍住,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他不肯承认自己紧张,只是每天早上都在玫瑰园附近绕来绕去,装作修剪花枝,其实是在等她路过。 阿福看破不说破,只在某天晚餐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达米安少爷最近对哥谭老城区的旧水塔很感兴趣,还借走了我的野餐篮。” 达米安当时正在切煎蛋,刀锋一顿,耳尖慢慢红了,却仍嘴硬:“我不是感兴趣。只是去侦察地形。” 他约我的方式也改不掉那种达米安式的硬邦邦。 傍晚时分,他敲开我的房门,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按进她手心,说:“明天下午,老城区坎贝尔街,你会用得上这个。”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像刚下达完一项绝密任务。我展开纸条,上面画着一条极简的路线图,终点是一个三角形标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穿长裤,别穿裙子。可能有风。”我把纸条翻过来,没看到任何浪漫字眼,却不知怎的,从那行“可能有风”里读出了一点笨拙的关心。 第二天下午,我沿着纸条上的路线拐进坎贝尔街。这里曾经是哥谭最早的工业区,现在只剩几座旧水塔和废弃的钟表厂。 我走到街尾时,看见达米安站在一座暗红色旧水塔下,背着一个看起来和体形不太相称的背包,手里 还握着一束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见着我,他先是不自在地别开脸,又飞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低声嘟囔了句“还行”。 然后把报纸包塞进她怀里,说是路边野花,他路过时顺手采的。我打开一看,淡紫色的野豌豆和几串不知名的白花混在一起,像一小捧无人认领的花园。 “跟我来。”达米安也不等我多问,转身往水塔后方的铁梯走去。那梯子年久失修,漆面剥落,踩上去时发出极刺耳的吱嘎声。 他每上一级,就回头看我一眼,确定我跟上,才继续。我跟得不慢,只是快到塔顶时吹来一阵横风,我身子轻晃一下,达米安立刻回身,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她我腕骨都有些发疼。他脸色发白,声音却压得极稳:“抓紧我,别松手。” 我看他一眼,没挣脱,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他喉结动了动,继续往上,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 塔顶比我想象中开阔。风很大,把我们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整个哥谭老城区都在脚下铺开。远处是港口的灰蓝海面,更远处能看见韦恩大厦的尖顶,像一枚淡金色的针扎在云里。 达米安把背包打开,利落地铺开一张防潮垫,又拿出几只包得歪歪扭扭的三明治和两瓶用保温袋装好的花茶。她瞧见三明治边缘露出的火腿片切得极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便问:“你自己做的?”。 达米安把脸别开,只“嗯”了一声。我故意拖长声音“哦”了一下,换得他更红的耳尖。 他们在塔顶坐下,双腿悬在边沿,看云影从旧城区上方慢慢游过。 达米安忽然指着一个方向,说:“那里是犯罪巷,陶德的地盘。再往东,是阿卡姆。你知道吗?站在这个高度,我觉得整个哥谭不过就是几块被海水泡着的石头。” 我怔了怔,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他转过头,绿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像融化的松脂:“我从小就想站得比谁都高。后来发现,站得高不是为了看下面的人,是为了看到更大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而更大的地方,也没意思。还不如坐在这里。” 我说:“达米安,你今天真的很会说话。” 他一下又红了脸,凶巴巴道:“闭嘴。” 我偏不,笑眼弯弯,说:“你脸红了。夸你也不行?”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凑近,用手虚虚盖住我的嘴,却在触碰到我嘴唇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我们靠得极近,风把我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也没有后退。达米安的眼神渐渐暗下来,喉结上下滚了滚,盯着我的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再说话,我真的会亲你。”我没躲,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应许,又像鼓励。 达米安便吻了我。那是一个极短极青涩的吻,像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没压住后坐力,撞得我唇角微微发疼。 他很快退开,额头却还抵着我,呼吸急促而滚烫,绿眼睛湿漉漉的,满是羞恼和掩不住的欢喜。他说:“你跟他们约会时,也会让他们亲吗?” 我抬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轻声说:“吃醋了?。” 他胸膛起伏得更快,像有千军万马从心脏奔过。他忽然张开手臂,把我整个人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抱得死紧,声音闷闷的:“才没有”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叶和铁锈味,像哥谭本身。风声在耳边呼啸,旧水塔在脚下轻晃,像一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青涩的勇敢轻轻和鸣。 55.较劲2 第五十五章 三人较劲到第四天,提姆终于出手了。他出手的方式和迪克、达米安都不一样,是突然的。 他在一天夜里,趁我在书房翻哈特曼教授发来的课题资料时,不动声色地在我笔记本里夹了一张门禁卡。卡面是纯白色的,上面只印了一行极小的字:韦恩企业应用科学部,B7层,凌晨两点前有效。 我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这上面没有任何浪漫暗示,可正因为它看起来像一张普通的员工通行证,她才觉得格外可疑。 第二天午后,提姆出现在我房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智能手表。他敲了敲门,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下午有空吗?我需要你帮个忙。” 我问什么忙,他说:“实验需要一个人配合。你最近气脉恢复数据有波动,我想采集一些新场景下的反应基线。不会太久,大概两个小时。”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说好。他耳尖微微发红,但面上仍维持着那副“这是正经工作”的表情,转身带路时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韦恩企业应用科学部地下七层。这里和其他楼层完全不同,没有实验室冷白色的荧光灯,没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也没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走廊尽头是一扇需要同时刷门禁卡和输入密码的合金门。提姆刷卡时背对着我,手指在密码键盘上敲了一串我没看清的数字。门滑开时,里面一片漆黑。 他先进去,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等我握住。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力道很轻,却极稳。他牵着我走了几步,然后空着的那只手在墙边按了一下什么。灯亮了。 我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实验室。那是一个被改造成微型天文馆的空间。穹顶是半球形的全息投影幕布,脚下是深灰色的软垫地板,四壁被改造成环绕式音响,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松木和雪松混合的冷香。 穹顶正中央此刻正缓缓旋转着一片星图,不是实时的哥谭夜空,星图的坐标被我一眼认出来了,是悠悠小院。她师父悠悠小院头顶的那片星空。斗柄指东,天下皆春。那是我在悠悠小院过了十八年的夜空,每一颗星的方位她都刻在骨子里。 “你怎么知道的?”我声音有点发紧。 提姆松开我的手,走到房间角落的控制台前,调出更多参数。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她听得出他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之前在蝙蝠洞里养伤时,有几次半夜醒来坐在窗边发呆。我调了那几天的监控,发现你每次发呆时视线的方向都在东南偏东十五度左右。哥谭东南偏东十五度方向最近的天体坐标,交叉对比,最终锁定了悠悠小院正上方那片天区。然后我去找了你师父。”他顿了一下,“他给我发了一份星图。还附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比我想象中笨一点。我家徒弟看星星是习惯,不是课题。不过她大概会喜欢。’” 我站在那片熟悉的星空底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走到软垫中央坐下来,仰头看着穹顶,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在我头顶缓缓移动,和我在悠悠小院后山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提姆从控制台旁边端来两只保温杯,在我身边坐下。他拧开其中一杯递给我,是热牛奶,加了少量蜂蜜的热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说:“你上次说过,在家的时候,师父每天晚上都会给你热一杯牛奶。你说喝完就睡得特别好。”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回来,帮我把杯盖拧松了半圈,放在我手心里。 他们就这样坐在星图底下喝牛奶,谁也没有先开口。穹顶上的星图开始缓慢移动,从春季夜空切换到秋季,又从秋季切换到冬季。我认出了猎户座和天狼星,也认出了牛郎织女隔着银河遥遥相望。 提姆忽然说:“你最近气脉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你做了什么?” 我说没做什么,就是每天照常吃饭睡觉。他“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气脉恢复日志”,上面用极工整的字迹记录了我每天吃饭的时间、每顿吃的什么、饭后走了多少步、晚上几点睡、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的精神状态自评——从蜜糖教堂事件后第一天开始,一天不落,全是他自己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你每天晚上睡前做这个?”我抬头看他。 “不完全是。”他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穹顶星图上,侧脸被投上一层淡淡的蓝紫色,“有时候是在数据分析台前。有时候是在车里等你上楼的时候。格式不统一,但数据是连续的。结论是你最近气脉恢复速度和睡眠质量呈显著正相关,睡得好的日子,第二天恢复得就快。所以你不用太急,慢慢来,睡好觉就行。”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然后转过头正对着他。穹顶星图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柔软了几分,蓝眼睛里映着流动的星光,和我见过无数次的、在数据分析台前专注到忘我的那种光完全不同,他现在专注的对象是她,而且他完全没有要掩饰这件事。 我忽然问:“提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沉默了两秒,答了一个字:“你。” 我问为什么。他把保温杯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我,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在跑完所有数据之后,还是没办法用任何模型解释的人。我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但我喜欢你不确定。这在我这里是个悖论。我目前没找到解法。” 我被他这段话逗得笑出声来,又觉得胸口软得一塌糊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还温热的牛奶,又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蒂姆从悠悠小院“搬”到哥谭的星空,忽然伸手把牛奶杯放在旁边,然后倾身往前,在他嘴角极轻极快地印了一下。 牛奶的甜味沾在他唇边,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退回去,重新端起牛奶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个反应不在我的预测模型里。我需要重新建模。” 她说:“那你慢慢建。” 他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牛奶杯拿开放在旁边,然后倾身过来,主动吻了我。那个吻很轻,很慢,像在解一道他演算了很久的题,每一步都极仔细,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加深。 他的手指插进她发间,掌心贴着我后脑,力道稳而温柔,和他在数据分析台前敲键盘时的精准如出一辙,只是指尖微微发颤。她闭着眼,听到他呼吸乱了,听到穹顶星图切换到了夏季夜空,牛郎织女星在我头顶缓缓靠拢,不是真正的靠拢,是投影设备按他预先写好的程序在午夜准时上演的“鹊桥相会”。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吻结束之后,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嘴唇微微红肿,眼镜有点歪。他用低哑的声音说:“刚才那个吻的糖分摄入量,你嘴角的牛奶甜度是百分之三左右,我尝到了。” 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提姆·德雷克,你连接吻都要分析甜度。”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终于带了点笑意,又轻又暖:“不是分析。是想记住。以后你每次喝牛奶,我都会想起今晚。” 我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头发被揉乱、嘴唇还有点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我面前和在所有人面前完全是两个物种。 我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说:“你以后不用每次都用数据追我。你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直接过来吻我。” 他看着我,蓝眼睛在星图光影里格外亮,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但我还是会记数据的。” 我笑着重新靠进他怀里,头顶的星图缓缓旋转,小院的夜空和哥谭的夜晚在这一刻被压缩进了同一间屋子里,仿佛两个世界之间的所有距离,都被一个人用数据、耐心和一杯热牛奶轻轻抹平了。 杰森听说那三人较劲的事,是在东区安全屋里。那天阿福照例送补给,临走时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在门口站定,说:“陶德少爷,庄园最近在举行非正式比武,理查德少爷、德雷克少爷和达米安少爷轮流约李小姐出去。您若回来吃晚餐,或许还能见到” 杰森当时正在拆狙击枪的枪机,闻言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拆。他说关他什么事。阿福微微欠身,说“我明白了”,然后走了。 杰森把枪机组装回去,又拆开,又组装,反复三次,最后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抓起皮夹克往门外走。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回去看看热闹,想要当年嘲笑他们。 他回到庄园时恰好看见迪克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白玫瑰,正在整理袖口。达米安从训练室方向走来,绿衬衫扣得一丝不苟。提姆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便携终端,旁边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礼盒的东西。 三个人各占走廊一角,目光交汇处几乎能听见无形的电流声。杰森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忽然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嗤笑。三颗脑袋同时转过来。杰森把用他那种沙哑到近乎冒犯的嗓音说:“你们三个,是在排队给她喂饭吗?” 迪克率先反应过来,用一种“你不懂”的笑容说这是公平竞争。提姆推了推眼镜,说他在采集不同社交场景下的气脉恢复数据。达米安最直接,冷冷道:“与你无关。” 杰森双手插进皮夹克口袋,慢悠悠地穿过走廊,经过三个人,径直往李华湑的房间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扔下一句:“公平竞争?那我也来。”然后猛地加快脚步,在三个人反应过来之前拐过走廊转角,一把推开李华湑的房门。 我正坐在窗边翻书,听到门响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杰森已经大步走到我面前,弯腰,一只手绕过我膝弯,另一只手托住我后背,直接把我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我手里的书掉在 地上,下意识抓住他皮夹克的领子。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介于坏笑和挑衅之间,声音压得低而快:“对不住了。今天你归我。” 门外走廊里三双皮鞋同时踩响了地板。杰森抱着我转身就往窗户走。迪克冲进来时只看到杰森的一条腿已经跨出了窗外,他大喊一声“陶德你疯了”。杰森回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可恶的笑,说:“你们三个慢慢排队。”然后纵身一跃。 落地时他膝盖微屈卸了力,几乎没有停顿,抱着她大步穿过草坪往庄园后门方向跑。身后窗户里传来达米安气急败坏的喊声,提姆在喊“陶德你等一下,她气脉还没恢复”,迪克的脚步声最重,显然已经从楼梯往下冲了。 杰森早有准备。庄园后门的铸铁小门旁边停着他那辆黑色摩托车,引擎是热的。他把我往车后座一放,自己跨上前座,发动引擎。我还没坐稳,他已经左手拧油门,右手从皮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后一抛,是一小包亮晶晶的粉末,在夜风里散成一片细碎的银色光雾。 迪克冲在最前面,被那片粉末晃了一下眼,脚步顿了一瞬。提姆在后面喊“那是云母粉,没有毒,是他从实验室顺走的”,但已经来不及了,摩托车的尾灯在庄园后门的石板路上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消失在了哥谭老城区的街角。 杰森没有往东区开。他拐进一条窄巷,穿过铁路桥涵洞,在废弃货运站的集装箱迷宫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哥谭老城区一座废弃钟楼底下。 他熄了火,下车,靠在摩托车上,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包烟是。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烟嘴,偏头看着我从后座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钟楼底下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港口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直接:“我劫你出来,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那三个人围着你转,阿福对你比对我好,连布鲁斯都多给你配了一套战袍。你从茅山来,会画符会驱鬼会算命,可这些我见多了。你到底哪来的本事,让整个韦恩家都围着你转。” 我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他。我说:“你想问的不是这个。”杰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蓝眼睛在昏暗中盯着她,过了几秒,他承认了:“行。我想问的是你那个桃花劫。他们说你命盘上挂着好几颗桃花,杰森·陶德也在里面。我想听你亲口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把桃花劫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师父在她十八岁那年告诉我命里有坎在西方城名哥谭开始,到我在韦恩庄园第一次望见杰森命盘上那些碎裂的裂隙,到我破例卜卦时看到同命连接断裂的瞬间。 杰森想起来当初她吐槽的一句“你也会爱上我。” 杰森咬着那根没点的烟,沉默了很久。钟楼上的夜钟还没到敲响的时候,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港口隐约的雾笛和摩托车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碎金属声。 杰森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所以你从出生起就跟我的命盘锁在一起了。”他顿了一下,把烟夹回耳朵后面,“我死过一次。棺材里的泥巴我到现在还记得什么味道。活过来之后我一直觉得这条命是白捡的,捡来了就凑合用,用到哪天算哪天。现在你告诉我,你来哥谭就为了命盘。” 我说是。他说那三个人知道吗。我说知道。 杰森靠在摩托车上,偏头看着远处港口零星的灯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喜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自从教堂里,他将他护在身下,那个时候呼吸连着呼吸,心跳碰着心跳。之后的时间便是想念,是夜里反复回忆起的呼吸与热气,他开始怀疑她说的话会成真,他会爱上她。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要是没有来哥谭,我会怎么样?” “你会死。”我沉默的皱了皱眉头:“所以我注定前来。” 他的死劫是注定的,我来不来都改变不了劫难本身,但我可以改变结果。 他说所以你来不来我都会死。她我说对。他说那你为什么要来。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杰森从摩托车上直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比她高很多,钟楼投下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住,他绿色的眼睛混合着绿色。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不确定我喜不喜欢你。你太特殊了,特殊到我没法像对普通人那样对你。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替我扛的那些东西,不能白扛。我得弄清楚我到底是感激你,还是真的喜欢你。这两样东西不一样。我不想用感激来冒充喜欢。” 他退开半步,翻身上车:“我送你回去。那三个家伙大概已经急疯了。然后我要一个人想想。” 我坐上车后座,抓着后座扶手。杰森一路没再说话,摩托车穿过哥谭深夜空荡荡的街道,风把他的夹克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而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问题——是爱还是感激。 56.布鲁德海文 第五十六章 杰森把我送回去后,被迪克和达米安拉到蝙蝠洞后操练。提姆左右看着我确定我没有什么问题。提姆还是问了杰森带我去干什么。我回答说没干什么,就纯聊天。可能是想气气你们。 时间就这样过去,来到12月份了,哥谭早就已经下起了雪,在放了圣诞假期后,我约了艾莉丝一起去商场购物。 我们两人在商场门口碰了面,她看起来气色很好。 “你最近过的不错啊。”我调笑道。 “最近我男朋友打算圣诞节后一起去西雅图旅行,而且我的论文差不多了。你呢,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替她高兴,她自从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后比以往精力充沛,而且她男朋友也愿意陪着她到处玩闹。 “最近感冒了,一直在修养。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快快给我参谋参谋,我圣诞节应该送什么礼物。”我和艾莉丝推开商场的大门,商场里人很多,圣诞音乐从每一家店的音箱里涌出来,混着热可可和烤杏仁的气味。 “送给提姆吗?也对,这是你和提姆第一个圣诞节。”艾莉丝思考了一下:“那就送最特别的,要别有心思。这样才显得特殊。” 我对送礼一直有些棘手,不过想了想不止提姆,还有其他人,我便回答:“不止提姆,不知道从何说起,总的来说,我现在要给韦恩一家准备圣诞礼物。整整六份。我有些想法,但是还是需要你帮忙。” “没问题,你先把你的想法给我说下。” “提姆我觉得穿红色很衬他,我打算给他买一条红色的围巾,本来想自己给他做一条,但是学了一个礼拜都没学会。我只能现在着急来找了。 提姆有两个哥哥,大哥在警局工作,我想平时关于安全的东西可以送给他。二哥没有熟悉到和提姆他们一个位置,还不知道送什么。 提姆还有一个弟弟,他我已经知道送什么了,不用管他,还有阿福,我也知道送什么了,之前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剩下布鲁斯了,我感觉他什么也不缺,我真的不知道该送这个哥谭首富什么,才能入他的眼。” 艾莉丝喝着热可可,眼睛转了转:“那个大哥,既然是要求平安的,你的专业刚刚符合啊。你可以送他你亲手制作的平安符这种东西。多合适。那个二哥,他平时有什么喜欢的吗?” 我觉得艾莉丝对于迪克的提议说的不错,至于杰森的爱好:“我知道他养了一盆绿萝,还喜欢看书。” “感觉像是文艺男孩呢。”艾莉丝嘀咕起来。 杰森,文艺男孩吗?那可太地狱了。 “你可以送他原版书?” “这是个好办法。”说着艾莉丝边拉着我去了商场里的书店。在书店询问了店员后,他给我们推荐里几本原装精修版书籍。 我看着《傲慢与偏见》,第一眼便被它绿色的丝绸书皮给吸引住了,我没有过多询问便选定了这一本,希望杰森能够喜欢。 在逛了大半个商场后仍然没有选好应该送给布鲁斯什么东西,艾莉丝说她想不出首富先生需要什么,而我也一头雾水。 等我买完东西再和艾莉丝逛了其他地方后,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我不慌不忙的回到韦恩庄园,放下买的东西。今天总的来说只买了围巾和书籍,其他人的礼物还在准备。 迪克来接我过去的那天,哥谭难得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韦恩庄园门前的石板路照得泛白。我提着帆布包走出正门时,看到迪克靠在摩托车旁边等我,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把头盔递给我,说:“今天带你去我的地盘看看。” “不用值班?” “调了班。今天全天都是你的。”他跨上摩托,等我坐稳,又偏过头补了一句,“你抱紧点,这段路风大。” 摩托车驶出哥谭市区后,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向北。冬天的海面是灰蓝色的,浪尖卷着白色的泡沫,远处有几艘渔船在低矮的云层下缓慢移动。 我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洗衣液和海水味。他今天骑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故意延长这段路。 风很大,他说话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但我能听清他在介绍沿途的风景,“左边那片礁石后面有个天然海洞,退潮的时候能走进去,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前面那个弯道旁边有棵歪脖子树,布鲁斯第一次带我骑车的时候差点撞上去,回去被阿福念了一整周”。 我们在布鲁德海文城区边缘停下来。迪克把摩托车停在一条窄巷口,带我拐进去。巷子很窄,两侧是红砖老楼,墙面上贴满了褪色的海报和涂鸦,头顶有晾衣绳横跨,几件小孩的衣服在风里晃。 巷子尽头是一家开在旧消防站里的咖啡馆,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小红旗,旗上印着“今日无火警——1987年至今”。 迪克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他就笑:“迪克!好久没来了。今天带朋友?”迪克说:“带 她来尝尝你的苹果cider。” 老头朝我点点头,转身去热苹果酒。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初升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 迪克把菜单推给我,说这里的东西都好吃,闭着眼点也不会踩雷。我点了培根蛋三明治,他要了蓝莓煎饼。等餐的时候他告诉我,这家店的老头以前是布鲁德海文消防局的队长,退休之后把旧消防站买下来改成了咖啡馆。 墙上还挂着当年的消防滑杆,只是不能用了。我抬头看,果然有一根铜黄色的金属杆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杆身上被磨得发亮。迪克说:“以前我趁老头不注意,偷偷顺着滑杆滑过一次。结果滑到一半被卡住了,是老头把我拽下来的。他跟我说,再滑一次就把我挂在滑杆上晾一天。”我笑起来,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再也没滑过,但每次来都会摸一下那根杆子,像跟老朋友打招呼。 吃完早餐,迪克带我穿过老城区的几条主要街道。布鲁德海文的建筑比哥谭矮,街道也更窄,但每条巷子里都有涂鸦。有一整面墙被涂成了一片巨大的深海,深蓝色的底色上面漂浮着水母和鲸鱼。 迪克在墙前面停下来,说这是他认识的一个街头艺人画的。那人以前是码头搬运工,手受了工伤之后开始画画,画了整整一面墙。他指着角落里一只特别小的水母说:“这是他女儿画的。她那年五岁,非要往爸爸的画上添东西。他让了。你看那只水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爸爸最棒’。” 我凑近看,果然在角落找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被透明的保护漆封在下面,像一枚被时间定格的印章。 “那个人现在还在画画吗?” “他来了个绘画班,每周三都去教画画。”他说的平淡,仿佛在说一起平平淡淡但是很骄傲的事。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经过一家刚开张没多久的面包店,橱窗里亮着灯,柜台后没有人,但玻璃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新鲜面包,到柜台付款”迪克看了一眼篮子,里面还的面包满满当当。他拿起其中一个,走去柜台,叫了两声后店家葱门后凑出来。 他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接过去咬了一口,面包还是软的,带着一点余温。 我说:“你以前也拿过这个篮子里的面包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拿过。”他刚搬来布鲁德海文的时候,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身上没剩多少钱,就出来这里买便宜的面包。 57.布鲁德海文2 第五十七章 下午我们去了老城区一家旧货市场。市场在一条废弃的铁路桥底下,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旧东西,旧书、旧唱片、旧家具、旧工具,甚至还有一整箱旧纽扣。 迪克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本很旧的精装本《布鲁德海文鸟类图鉴》,扉页上有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写着“1978年5月,在港口栈桥看到一只白翅黑燕鸥”。 他把书翻给我看,说这本他找了好久。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这本书是我爷爷的遗物,我爷爷以前是布鲁德海文的中学老师,退休之后每天去海边观鸟,记了整整三本笔记。” 迪克翻了翻书本,问:“他还有别的吗?” 年轻人从摊子底下又翻出两本,一本是《布鲁德海文潮汐表》,一本是手写的观鸟日记,封面上用胶布贴着“第三册”。迪克把三本都买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为什么买这些?” “我刚来布鲁德海文,有一次在海边看到一个老头在观鸟,我凑过去看,老头指给我看了一只白翅黑燕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布鲁德海文的海边不只有海鸥和垃圾,还有这么好看,我之后也想观鸟,但没时间。现在买这几本书,算是补票。” 傍晚时他带我去了布鲁德海文警局后面一栋旧仓库的屋顶。仓库已经废弃了,但屋顶被人铺了木板和防水布,角落里放着一张旧沙发和几个装满旧书的纸箱。 迪克说这是他值夜班前常来的地方。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夕阳从港口方向慢慢沉下去。 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藏蓝。布鲁德海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哥谭那么密集,但每一盏都显得格外分明。 迪克指着远处一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三层小楼说:“那是布鲁德海文最老的消防站,现在改成了社区中心。我上个月去那里教了一节儿童安全课。有一个小孩问我,当警察是不是每天都在抓坏人。我说不是,大多数时候是在帮人解决小问题,找猫、开锁、安慰吵架的夫妻。那个小孩说,那多没意思。我说,等你在布鲁德海文住久了你就会知道,能把小问题解决好,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夜幕彻底落下后,迪克换上了夜巡装备。我们从仓库屋顶出发,沿着他巡逻的固定路线穿过老城区的几条主要街道。 迪克走路的姿态和白天完全不同,步伐轻而快,每经过一个巷口都会侧头扫一眼。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用望气术扫描周围的气场。 布鲁德海文的怨气比哥谭淡很多,没有那种沉甸甸压在地面的感觉,和浓郁的血腥味,更多的是散在空气里的小团灰色雾气。 我们在一条窄巷里遇到了一群猫。七八只猫挤在一个纸箱里取暖,旁边放着一碗已经结了薄冰的牛奶。 迪克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干粮,倒在手心喂它们。猫围过来吃的时候,一只瘦小的黑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说:“这只我认识,叫午夜。老城区所有流浪猫里最凶的一只,但每次我值夜班路过这里它都会从纸箱里探出头来等我。”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叫午夜的猫把一小块干粮叼到纸箱后面,留给一只更小的、瑟瑟发抖的橘猫。 我说:“这只猫像你。” 迪克问我哪里像。她说:“它管闲事。” 他笑了,把最后一把干粮倒在纸箱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那你是没看到它凶的时候。它有一次挠了一个想拆纸箱的醉汉,追了他半条街。” “那个醉汉呢?” 他说:“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二天那个醉汉还专门回来,给纸箱换了一个新的塑料盆当水碗。” 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条正在整修的老街。施工队已经收工了,但脚手架还立在路边,黄黑色的警戒带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迪克忽然停下来,指着脚手架旁边一棵歪脖子榆树说:“这棵树我认识。前年有人想砍它,说树根把下水道拱坏了。街区里的居民集体抗议,最后市政厅改了方案,把下水道绕了半米。”他拍了拍树干,说:“现在它还在。每年春天发新芽的时候,树底下会围一圈人拍照。” 我说:“你在布鲁德海文认识的人真多。” 他回答:“不是认识的人多,是认识的事多。这些事情很琐碎,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布鲁德海文。” 最后一站是海边栈道。迪克带我走到栈道尽头,那里有一座早就废弃的灯塔。塔身被海风侵蚀得斑驳不堪,但塔顶的灯罩还在,被人换上了一盏普通的白炽灯泡。灯泡亮着,光不算强,但在 漆黑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他指着灯泡:“这盏灯是我自己掏钱交的电费,换过三次灯泡。刚来布鲁德海文的时候,有天夜里在海边坐了一整晚,看到这座灯塔的灯是灭的。我第二天就找了市政厅,人家说灯塔已经废弃了,不在预算里。 我就自己去买了灯泡,搬了梯子,爬上去装好。从那以后这盏灯就没灭过。” 我站在栈道尽头,看着那盏白炽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纷飞。迪克站在我身边,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绕好。他的手指从我脖颈侧面滑过时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谢谢你今天陪我走这些地方。”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远处那盏灯塔,“布鲁德海文不是我长大的地方,但它是我选择的地方。我选它的时候,不知道有一天会带谁来看。现在知道了。”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手隔着紧身衣有点冰凉。他握住我的手,转身带我往回走。栈道在脚下轻轻晃动,远处那盏白炽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我忽然停下脚步。他跟着停下来,回头看我。 “迪克。” “怎么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眼睛里那盏灯塔的微光,忽然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 我往前一步,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海风很冷,但他的嘴唇是热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今天所有笑容都更放松,更明亮。 “你知道吗,我刚才还想跟你说,今天是我来布鲁德海文之后过得最好的一天。” 我歪着头疑问的说:“现在呢?” 他认真的看着我:“现在是第二好的一天。因为最好的是明天,如果你还愿意来的话。” 我握紧他的手,说回家吧。他牵着我往回走,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塔的微光里越来越近,最后融成一个。摩托车停在街角,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色里低低地响。 我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带我回了他在布鲁德海文的安全屋,一进去面对整墙的麦片我是震惊的。 迪克开始给我一个个介绍他珍藏的,超级好的口味。并且让我选一项作为明天的早餐。我随手指了一包,真糟糕,是芥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