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谋生计》 1. 第 1 章 “咚——咚,咚,咚,咚!” 梆子敲了五声,更夫拢了拢身上的夹袄,扯着嗓子低声喊道:“早睡早起,保重身体——”浑厚的低音乘着料峭的寒风,飘满了整个京陵城。 四下阒寂无人,只有更夫手上挑着的灯笼闪着丁点儿光亮,那团橙红色被黑黢黢的深夜拉长、抹淡,直至融入夜色之中。 整个京陵城还在春夜沉睡着,只有东侧长街孟府的一处院落亮起了稀稀疏疏的光。 孟徽月轻轻推开房门,见四下无人才打着哈欠儿伸了个懒腰。看着蒙蒙亮刚擦了一抹淡黄色的东方,弯腰抬腿热了热身,嘴里念念有词,舒展身体运动起来。 “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孟徽月蹦蹦跳跳,左转右转扭来扭去,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姑娘又在锻炼了,这个天儿也不怕冻着……”一个圆脸圆眼身着绿衫的小丫鬟看了眼蹦蹦跳跳的孟徽月,笑着摇摇头,蹑手蹑脚地端水折回房间。 一套广播操终于结束,孟徽月喘着粗气儿跌坐在石头上,掏出手绢细细擦拭着头上的汗,尤嫌不够又从石桌上拿起一把绢扇扇了几扇。 这具18岁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想想穿越前,自己可是身轻如燕!在基层走访,那山路一走就是两个多小时!哪像如今……才跳了4分钟就上气不接下气…… 孟徽月捏了捏酸胀的小腿,心中感叹道。 想要在这浑水没腿的孟府混得下去,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看样子要慢慢加大锻炼力度了……她心里盘算着。 “姑娘!这天儿还冷着呢,你刚刚才出了一身汗,怎么能扇扇子呢!”从屋里退出来的绿衫丫鬟急得直跺脚,可又怕惊醒了其他人只能压低了声音责怪道。 “不打紧吧,这扇子扇得还没这晨风大。而且小园啊,你好歹也是碧玉年华,怎么越发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了……” 那个被唤作小园的丫鬟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来,摸了摸孟徽月的额头,见并未发烫才松了口气,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还不是姑娘你总是不让我放心!这才刚刚痊愈就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月前你还高烧不退呢,现在就是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 “我刚刚热好了补药,姑娘快趁热喝了吧。” 看着面前黑得发紫的药汤,孟徽月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地捏鼻子灌了个干净。 向小园迅速将一颗蜜枣塞进她的嘴巴。 “真苦!这药不知道还要喝多久……” “自然是要听大夫的,姑娘你寒冬腊月掉进那池子里,大夫说是寒邪入体,湿冷浸骨,可得养好一阵儿呢!” “光靠补药看来是无用……”徽月看着药碗喃喃自语,“吃食单一,再加上天天困在这府里运动量不足,得补充维生素才行……” 身上忽然一重,孟徽月回头,小园给她披上了件月白色细锦斗篷。 “谷雨那几个丫头没醒吧?” “没呢,我刚刚去看了眼,那几个小妮子还在呼呼大睡呢。” “府里那几房呢?“ “我听着任姨娘她们的折春阁细细簌簌的,估计是老爷准备去上早朝了。徐姨娘的云裳苑那边还没动静。” 孟徽月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起身:“那咱们也该回去了,继续演那柔弱的林家妹妹去。” 小园扶着孟徽月走进屋内,轻叹了口气:“姑娘每日寅时正刻便起身操练,又要赶在那几房发现前回去,堂堂孟府嫡长女,在自己家居然跟做贼一样的不自由……”说着说着便红了眼圈。 徽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韬光养晦才能厚积薄发,只要咱们沉得住气,步步为营,定能心想事成!” “我不敢奢求什么,只要姑娘你能嫁个好人家,半辈子能安稳幸福,纵是叫我吃再多苦我也愿意的。可如今这门婚事……” “什么吃苦不吃苦,咱们将来可都是要过上好日子的。而且这婚事能不能成还另说呢……” “姑娘你什么意思……” 孟徽月脱了外衣躺在床榻上:“没什么意思,待会若有人来,记得可别说漏了嘴。” “知道,姑娘这几天虽有好转可身体还是虚弱得很,每每起床走上两步就要气喘吁吁地,大夫嘱咐要好生休养谢绝拜访……” 小园像背书似地回道,见徽月满意地点点头才福了福身,掩门退了出去。 孟徽月见四下无人,撩起袖子露出左手的白底青翡翠手镯。镯子通体细腻如雪,水头充足,光泽柔润,尤其玉白之中飘着一抹阳绿色,灵动至极,令人挪不开眼。 她将食指按在那抹阳绿色上,见镯子微微泛起一层金光后小声说道:“阳春白雪,打开网上商城。” 这只白底青的手镯连着未知的智能系统,唤醒后能进行扫描、管理、购物、储存等一系列操作。 徽月给她起了个十分应景的名“阳春白雪”。 “好的,已打开网上商城。” 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机械女声响起,随后凭空出现一个透明面板,首页标题赫然写着:青鸾网上商城。 “这么贵!”徽月搜索“维生素”三个字后,看着价格惊叫出声。 “姑娘?”小园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不小心磕了下。” “严重吗?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不用不用,轻轻一下不要紧,我要睡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门外的身影顿了顿,离开了。 徽月看着维生素下红红的大字:一两银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什么黑心商家,一两银子可是普通县令一个月的俸禄,三口之家可用一年!虽说是现代世界的东西,可一瓶小小的维生素这么贵是不是太过分了? 嘴上虽然吐槽着,可徽月还是老老实实翻了个遍,好不容易凑齐了1两银子。刚点下购买键,只见银子金光一闪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桌子上一瓶未拆封的维生素。 她取出一粒咽下,又长按那抹阳绿吩咐储存,只见镯子射出一抹白光,将维生素吸进了储存空间。 做完这一切,孟徽月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发起了呆。 前世自己在基层驻扎五年,哪知一日雨夜下乡走访遇上了泥石流,醒来便成了大周朝礼部员外郎孟瞻儒的嫡长女-------孟徽月。 她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心想既来之则安之,这六品官员的嫡长女怎么也该是被百般呵护的天之骄子,可本以为是洞天福地,没想到是麻烦聚集。 生母早逝,亲父糊涂,姨娘把权……原主在这个家几无立足之地!还没等她熟悉这里的一切,另一个噩耗紧接着便砸了过来。 亲父竟要将她嫁给年过60的康国公作为继室!别说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她,纵是原主也无法接受,一气之下寒冬腊月跳进了池塘。 自她醒后,父亲和那掌家的任姨娘只来看过一次,吩咐小园她们悉心照顾便拂袖而去再未来过。自己的亲弟弟更是连面都没露过,倒是徐姨娘来看过自己几回,劝自己想开点,什么都没有自己的身子重要。 思绪飘了太远,孟徽月躺在床上越想越困,只觉眼前的横梁变成了好几条,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听外面闹哄哄的,小园像是和什么人起了争执。 徽月只觉得头疼,揉揉眼睛仔细听去,感觉那争吵声又近了几分。 “任姨娘和老爷让我来看看大姑娘,你是什么东西敢堵在门口?” “自古奴婢进主人房哪有不通报的?我说去通传一声,尤妈妈为何偏要硬闯?” “我是任姨娘身边的一等女使!你这个小丫头连我也敢拦?” “你不能进去!这是我们姑娘的结海楼,你……不能随意进去……” “你个小丫头放开我!放开!” 几句话间,孟徽月听懂了来龙去脉。她清了清嗓子,出声道:“小园,让这位妈妈进来吧。” 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位年将三十的妈妈,身着墨蓝色直领小袖对襟褙裙,外罩黛色比甲,眉梢里是藏不住的打探与精明。 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孟徽月,尤妈妈心中不禁感叹道,大姑娘倒真是将夫人的美貌遗传了十成十! 未施粉黛,可肌肤如玉,肤白胜雪。乌丝般的黑发散落在床榻上,一黑一白,明暗相应,如泼墨山水,悠远深长,气质沉静。 “原是尤妈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孟徽月坐起身连着咳了几声,向小园赶忙上前将枕头堆在她的身后,拢了拢被子生 怕进风。 “大姑娘安好?姨娘让我来看看姑娘恢复得怎么样了,看看这院儿里还缺什么东西。”尤妈妈并未行礼,抬着头傲然看向孟徽月。 “任姨娘处处安排妥帖,我这里什么都好。” “看大姑娘精神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姑娘您跌进那池子可着实把一家子吓坏了!大婚在即,您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啊!毕竟这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有主意也不作数啊!大姑娘您说是不是?”尤妈妈嘴上不停,不住地拿眼觑着孟徽月。 “这是自然。”孟徽月只回了四个字,便抱着手炉笑眯眯地不再说话。 屋内流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尤妈妈还想再问点什么,可无论说什么孟徽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急不躁。 这丫头怎么突然这么沉得住气了? 尤妈妈心里嘀咕,平时两三句话就能引得眼前这位发火,今儿个怎么……莫不是大病一场连性子都变了? “尤妈妈莫不是还有事?” 尤妈妈心里还在盘算着,猛地听到孟徽月说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原是老爷让我来的,说大姑娘若无碍,便请您去祠堂一趟。” “我稍作收拾便随尤妈妈过去。” “我便在外面候着,烦请姑娘尽快。”尤妈妈转身正准备退出去,却听身后孟徽月说道。 “尤妈妈来孟府几年了?”孟徽月正由向小园服侍穿衣。 “回大姑娘的话,有十多年了。” “原来这么久了,我以为尤妈妈刚刚入府不明规矩呢。” 尤妈妈一脸懵:“大姑娘这是何意啊……” “大周朝向来以礼治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众人各司其职,才得以百业昌盛。如若不顾嫡庶尊卑,父不父,子不子,那必然深埋祸端,引得后患无穷。况且我们孟府规矩森严,尤妈妈这般尊卑不分,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尤妈妈脸色变了变。 “尤妈妈我且问你,我是谁?” “您是大姑娘啊……” 许久没听到回答,尤妈妈抬头,正在桌前梳头发的孟徽月正通过铜镜盯着自己。 眼神犀利,如箭镞直射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那种上位者的压迫一下子涌了过来。 尤妈妈冷汗直冒赶忙低下头去:“您是这孟府里老爷的嫡亲长女。” “尤妈妈一口一句婚事的,那我问你出嫁后呢?” “是……是……是康国公的继室正房大娘子……” “尤妈妈知道便好,妈妈未曾通报便要闯门,进屋也不曾向我行礼,不知道是哪里学的规矩。往小了说,只会让父亲觉得折春阁御下不严,奴仆爬到了主子头上。若是往大了说,那便是孟府家风不严,管家无能,礼数不周,如果影响了父亲的仕途不知道是会罚任姨娘还是尤妈妈你呢?” “大姑娘,老奴……老奴不敢啊……”尤妈妈腿一软匍匐在地。 孟徽月扶着尤妈妈起身,眼睛弯成了一抹新月:“我当然知道尤妈妈你不敢,可外人不会这么想。我这是为妈妈着想才多了这一嘴,尤妈妈可不要介意啊。” 尤妈妈低垂着头:“老奴不敢……” “那自是最好,我们走吧尤妈妈?莫要让父亲等急了。”孟徽月虚扶了一把朝门口走去,使了个眼色让向小园跟上。 尤妈妈松了口气,双腿虚软扶着门框才没跌倒。 她看着孟徽月的身影,劫后余生般喘着粗气。 大姑娘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园搀着徽月缓缓走在抄手长廊,看着几步之外的尤妈妈,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朝尤妈妈发这通火,虽是解气,可指不定折春阁那位要怎么在老爷眼前嚼舌根呢!姑娘早上不还说要韬光养晦的么……” “傻小园,韬光养晦不是任人揉搓!连府里下人都敢欺负到我们头上,咱们是已经退无可退了!正好借着今儿个这件事让他们心里头清楚。” “清楚什么?” 祠堂已近在眼前,孟徽月安抚地拍拍小园的手:“清楚我还是这孟府里的主子!这些人畏威不畏德,不震慑住了以后咱们行事可不方便。” 她刚踏进祠堂还未站稳,便听见屋内一声厉呵劈来: “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2. 第 2 章 形势比人大,孟徽月心里纵使有千般不情愿,也还是跪了下去。 只不过……机智地跪在了厚厚的蒲团上。 “孽障啊孽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来讨债的女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呢!居然一言不合便寻死觅活的,可有一点官家女眷的样子?” “老爷,你消消气儿,有话坐下来慢慢说。大姑娘也不是孩子了,怎么能不知道您一片慈心全然为了孩子呢?这婚事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呢,大姑娘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孟瞻儒年方四十,一身绣着鹭鸶的青色盘领公服还未脱下,素银束带挂在腰间,看样子刚下朝回来,这会儿正抱着乌纱帽指着孟徽月气得发抖,任姨娘在一旁不住地给他顺着气儿。 孟徽月打量着这个掌管孟府内宅十多年的女人,年纪不过三十,一身蜜粉色银丝梨纹万福长裙衬得她极尽娇嫩,勾人双眸媚眼如丝,看向孟瞻儒的眼神蓄了无尽秋波,妥妥的现代电视剧狐狸精的长相。 她猩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嗔怪地劝道:“大姑娘这是还没想明白呢,若想明白了哪有不嫁的道理,老爷你得慢慢来。” “慢慢来?我还能等她慢慢来吗!这婚事过了纳吉,康国公不日就要来咱们家纳征了!可你猜怎么着?这死丫头跳湖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今日上朝就连兵部的王大人都专门跑过来问我,我只能说小女自小体弱,寒风浸体给掩了过去!这个孽障!孽障!弄得整座京陵城都知道我家出了个逆子!这让咱家清誉往哪里搁!” 孟瞻儒原本那张一团和气全无城府心机的脸,因盛怒扭曲至极,脸颊两旁的肉堆在一块儿,显得整张脸面目狰狞。 他挥着巴掌就要打过来,跪在孟徽月身后的向小园冲过来护在她面前。 “老爷息怒啊老爷!姑娘家可打不得,打不得啊!” 任姨娘拦住孟瞻儒,一脸焦急地说道:“所谓孝子之至,莫大于尊亲。大姑娘你快告诉老爷,你愿意嫁人,快啊!” 孟徽月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中只觉好笑。那康国公年过六十,家里的孩子个个都比她还要大,况且自己是作为继室嫁过去的,国公府里破事一堆,简直是个污糟地儿。这桩婚事若真这么好,怎么不是任姨娘的两个女儿? 可大周朝遵循三纲五常,一个未出嫁的女儿想要在家里活得下去,只能牢牢掌握住父亲的心。 这两个月里徽月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嫡长女又怎么样,爹不疼,没娘爱,就是地里的小白菜。结海楼里除了小园,只有四个洒扫丫鬟两个妈妈,吃穿用度朴素地省不出一两银子。任姨娘暗地里敢这么做,便是摸透了孟瞻儒心里早对这个女儿没半分亲情。 想到这儿,徽月脸上摆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手绢掩着重重咳了几声,俯身跪拜泫然欲泣: “还请父亲息怒,女儿种种行迹让父亲大人日夜忧心,实乃不孝!徽月无言面对父亲,只望父亲平平肝火,切莫怒火攻心,定要保重身体啊!一家子骨肉血亲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呢?息怒啊父亲大人!” 一番话说得孟瞻儒一愣,要打人的手顿在半空,看向孟徽月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这个女儿自小便像个炮仗一点就着,今日怎么竟懂得服软了? 他和任姨娘交换了个眼神:莫不是大病一场想通了?这婚事有戏! 孟瞻儒干咳了一声,捋了捋散乱的前襟,正准备坐下,就听见孟徽月漫不经心地说道: “只是父亲,女儿有一事不明。自古外男不入内宅,那日父亲严令阖府下人不准宣扬此事,对外只说女儿身体欠安,那兵部王大人如何知晓女儿落水一事呢? 孟瞻儒一愣。 当时王大人一提此事,自己只觉得被下面子狠了,未曾细想。孟徽月这么一说,他心里便生出了几分疑窦,瞥了一眼任姨娘,转头示意孟徽月说下去。 “女儿仔细一想,这原因无非两种。一是家中奴仆无意间透露出去的,闲聊中口无遮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王大人耳朵里。” 孟徽月跪在蒲团上,眼睛直直地看向孟瞻儒。 “第二,便是这府里下人有人生了异心,私下将咱们孟家的事情事无巨细地传给他人!” “不可能!”任姨娘下意识否认道。 “姨娘未曾查验,怎么就能断定不可能呢?” “我管家数十年,府里都是一些用惯了的老人,知根知底的,怎么可能背弃旧主?大姑娘莫不是仍对我有意见,这才寻了个罪名按在我头上。都道管家三年,猫狗也嫌,这家我不管也罢,老爷看谁稀罕谁拿去吧,省得走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说着掏出管家对牌钥匙扔在桌上,用手娟不住地揩着泪。 “你这是做什么!就爱使小性子,谁说你的不是了?快快快收好。”孟瞻儒哄了两句,转头训斥孟徽月:“我可真是把你养坏了!容儿怎么着也是你的庶母!你背后就这么嚼舌根得?” “我知道大姑娘心里还在记恨我,可是我是真心爱老爷的啊!夫人都原谅我了,大姑娘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安心呢?大姑娘你说,我一定照办啊!”任姨娘哭着扑到孟徽月身上不能自己,我见犹怜。 孟徽月一脸忧戚扶住任姨娘:“姨娘这是说得哪里话啊!徽月一直钦佩您将这个孟府管得井井有条,将两个妹妹生养得如此知书达理。况且刚刚徽月字字句句说得都是家中奴仆,何曾说过您一丁半点不是啊!” 任姨娘一愣,连哭都忘记了,惊讶地看向孟徽月。 这丫头以往早就跳起来发火了,她一闹这理不在自己这边都不成,孟瞻儒只会更加厌弃这个女儿,可如今…… “你口口声声意思不就是秀荣管家不严吗?” “父亲明鉴!店大欺客,刁奴欺主!任姨娘最是和善,管家这数十年只怕有些刁奴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气秉性偷偷算计,任姨娘也是被蒙骗其中,何错之有啊!就如今日尤妈妈未曾通传便登堂入室,若有客人在,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孟徽月一脸忧容,“而且父亲如今官列六品,家中奴仆若无规无矩,异心四起,轻则让外面人以为咱们孟家管家不严,重则传出去父亲仕途想再上一步便是艰险万分!若家中不是铁板一块,而如被蚁蛀千疮百孔,一步行差踏错,孟家岂不危在旦夕?” 几句话说得孟瞻儒不寒而栗。 孟徽月说得没错,当日自己严令下人不得将此事外传,可王大人还是知道了,这府里究竟有多少人心向着外面,想看自己的笑话…… 想到这儿孟瞻儒猛地一拍桌子:“这些刁仆!府里的人都给我好好严查一遍!行迹诡异的全部给我轰出去!” “父亲若一味严罚只会让人心涣散,有异心的可发卖,留下的忠仆却也应该优待,咱们才刚刚在京陵城站稳脚跟,可不能落下个苛待奴仆的名声。” 孟瞻儒心思一转:“此话有理,这个倒也容易,容儿回去将府内下人整饬一番,留下的 月钱涨上一涨,也好叫他们更加忠心。” “徽月替全府下人谢过父亲。” 任姨娘手绢遮掩下脸色微变,随即换上了一个湿漉漉的笑:“是妾身的错,总想着咱府里的人都不容易,心软了些,这才险些酿下大错。妾身回去定好好整治下人,老爷只管放心。” “你呀,就是太心软,管家这些年还是这样,御下需严才是。” “妾身知道了。”任姨娘低头起身,将额边一缕细发挽在耳后,貌似无意地说道:“虽说是下人们口风不严,可大姑娘若早早应允了婚事,老爷今日怎么会丢了面子……” 孟瞻儒一听,瞬时又想起这个嫡长女先前摔碗砸瓶哭闹着不肯嫁人的模样,气从心来,刚要开口,便看到孟徽月直直拜了下去。 “女儿不孝,让父亲日夜忧心。经此一场大病女儿想通了,徽月愿意嫁人。” 孟徽月从祠堂出来时已是辰正二刻,早春的太阳俨然已有了夏日的几分毒辣,挂在东方的天空散着刺眼的光亮,晒得人懒洋洋的。 徽月沿着抄手回廊缓缓走着,东园的景色尽收眼底。 孟瞻儒自诩清流,迁府时特意请匠人精心设计,尤其是这东园,由苏南名匠一手打造。一亩不足的园林随曲合方,借景之妙,拜访作客之人无不称赞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高台,深室,曲廊,竖石,疏密相间,错落有致,雅中有章。一汪湖水之上有两丈高的假山,均是“透、漏、瘦”的太湖石,山形错落有致,曲折回转,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峻而悬,有平而坦,浑然天成。湖边繁花覆地,矮松与芍药,海棠掩映成趣,闲闲即景,寂寂探春,行看百花笑春风。 “咱们去融月亭歇歇脚吧。”虽是早春,日头下还是有些热,景虽美,可徽月走几步便有些喘,指着远处的亭子对小园说道。 亭子依水而建,晚间明月悬空,皎洁如圆盘铜镜,孟瞻儒亲题“融月亭”,是每年中秋的绝佳赏月之地。 登之凉风习习,水畔清爽习朗,孟徽月坐在长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姑娘真愿意答应这门亲事吗?”向小园站在一旁,绢扇微扇,见四下无人轻轻问道。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换做以前,姑娘定不会答应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姑娘自从大病一场后,奴婢总觉得姑娘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就像……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那你觉得这变化是好还是不好呢?” “自然是好的,以前姑娘性子太急,任姨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她们一挑拨就发火,那几位一哭,理就全跑到她们那儿去了,老爷便只罚姑娘一人。可是今天姑娘三言两语,便把任姨娘的错处抖了个干净。” 向小园认识的那个孟徽月,早就死在那场寒冬里了。 徽月保存着原主之前的记忆,深知其与向小园的感情深厚。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母亲死后,她们相依为命,在诺大的孟府里小心求生,向小园是这府里为数不多可信任的人…… 孟徽月拉着小园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你放心,那国公府虎狼之地,我可不愿意进去胆战心惊地活着,今天答应只是权宜之计。” “姑娘是有打算了?”向小园眼睛亮了亮。 “自然。”孟徽月招招手,小园把耳朵凑了过去,“只有这个孟徽月死了,另一个孟徽月才能在大周朝自由自在地重生。” 3. 第 3 章 “什么?”向小园惊喊出声,随后赶忙用袖子掩住嘴巴,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才放下心来。 “什么死不死的,姑娘说话也没个忌讳……这种东西是能随便说的吗?”向小园皱起眉头半责怪半忧心地说道,“奴婢知道,自从夫人去世后姑娘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儿,任姨娘一贯巧言令色,哄得老爷是什么都听,什么都做,可怜姑娘你一个嫡女过得还不如二姑娘她们……” “就是说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孟徽月嘀咕道。 “什么稀烂?” “没什么没什么……小园你放宽心,这场大病我也是想通了,万事皆空,好好活着才是真理,才不辜负母亲……” 才不辜负老天又给了我新的生命。 孟徽月在心里说道。 “姑娘,虽然你不爱听,可是这话我还是得说,你和大公子毕竟是同胞姐弟,打着骨头连着筋呢……” “孟连筠啊……” 徽月回忆起自己重病的那两个月,这个所谓的亲弟弟可是一次都没来过。这个孟府骄傲的嫡长子一心只想着怎么攀上一门好亲事,能在仕途上给自己更多助力。对孟徽月这个亲姐姐,只觉得是拖自己后腿的包袱而已。 想到这儿,孟徽月不由地冷哼一声:“他?即使血脉相通,也不一定能称作亲人……我重病时他来过几次?倒是你日日守在床前为我擦汗喂药……你我虽全无血缘关系,可却是这世间相依为命的两人,与其寄渺茫的希望于孟连筠,不如我们俩自己拼条出路。” “姑娘……”向小园有些哽咽,“小园五岁被夫人带进府里伺候姑娘,如今已有十余年,小园心里只希望姑娘能够幸福,只要姑娘能幸福,小园无论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自然是知道你的。”孟徽月伸手抓了一把春风,可春风不知意,匆匆从指尖溜走,手中空空如也。 她起身:“小园,咱们回结海楼吧,我心里有个计划,咱回去关上门细细说。” “大姐姐怎么才坐了这一会儿便要走啊?莫不是见我们来了,不愿同坐呀?” 石阶下传来一声儿阴阳怪气的女声。 孟徽月转身,果然是孟琴月和孟书月两姐妹。 真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站在最前面的是孟琴月,似笑非笑望了过来。她比徽月小上两岁,平日里最不服这个嫡长姐。 那攻击性极强的一张脸,细细看过去竟与年轻时的孟瞻儒有七成相像。一双剑眉竖起划过长空,骨骼分明棱角锋利的脸蛋英气十足,单眼皮裹着那狭长的眼睛,目光似射出的把把短剑,直击孟徽月。 上一句似乎还未说够,紧接着又出声嘲讽:“大姐姐作为嫡女可真是妹妹们的楷模啊,竟为了拒婚不惜寒冬投湖,怕是女德没有细细读过吧。” 书月躲在姐姐身后,身段曼妙如一朵盛开的桃花明媚,如弱柳扶风,盈盈不堪一握,似乎下一秒就要跌倒,手绢打掩儿似地遮住了脸,不停地拉着琴月的衣袖:“二姐姐别再说了,不然让父亲和姨娘知道了又要生气的。” 可那透着精明的一汪碧眸,微微抬眼,转着圈儿追着徽月打量,嘴角微微上扬成一个奇妙的弧度。 徽月走下台阶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今日可没有功夫陪两个小孩子打嘴仗:“妹妹们来了,这亭内风景可真是春光无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不打扰妹妹们赏春景了。” 琴月一听拦住她的去路:“大姐姐这一病两个月,妹妹们可是想念得紧呢,这段时间流水的补品送进结海楼,大姐姐吃得还习惯吗?”说着假装无意地摸了摸头上那支镀金缠丝金蝶步摇,蝴蝶的翅膀上装饰着颗颗红宝珠,阳光下流转着七色光芒,熠熠生辉。 “二妹妹这步摇真是精品,三妹妹这支赤金嵌红宝珠海棠花步摇也很精致呢。”徽月上手撩起琴月步摇上的流苏,仔细欣赏着,“两位妹妹可真是姨娘心尖儿上的宝贝……” “那是自然,姨娘自是对我们千依百顺的,大姐姐可不要羡慕啊。”琴月说话夹枪带棒,眉宇间尽是受宠孩子的得意,“哦对了,我忘了姐姐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姐姐对不住呀,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琴月这话失了分寸,书月眉头微微皱了下,然后一把握住徽月的手:“二姐姐不是故意引起大姐姐不快的,大姐姐是知道的,二姐姐一贯心直口快,想什么便说什么,不曾考虑太多,如果冒犯了大姐姐,书月愿替二姐姐赔罪。”说着从头上取下那支步摇放在徽月手中,“这支海棠花步摇还请姐姐收下,姐姐的结海楼太过清苦,妹妹每每想到都觉得心疼得紧。” 真是楚楚可怜啊!双眸含泪泫然欲泣,柳眉如叶勾的人心生荡漾。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才是将任姨娘的手段学了个十足,不像她那个三两句就被挑唆得冲锋陷阵的姐姐。 “三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啊,姐姐再怎么样也不能抢妹妹的心头好呀。”徽月将步摇插回书月的发髻上,正了正位置,又贴心地将碎发替她别到耳后,“这步摇果然还是最配妹妹,一步一动,真真是灵动极了。” 孟书月的眼神暗了暗。 徽月挑挑眉,她要是真收了这步摇,不知道这两人会去父亲面前怎么颠倒是非,说不定就成了自己心生怨怼生生抢了过来…… 现阶段她要做的是重新赢得父亲的欢心。 在这深宅里,只有孟瞻儒的宠爱,才有助于下一步的计划。 “真是太可惜了。”琴月摆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大姐姐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这么好的东西了……” “折春阁一向好东西不断,府里人尽皆知,这得益于任姨娘深受父亲宠爱,可是……”徽月掩袖咳了两声,上前一步贴近孟琴月的耳边轻声说道,“所谓登高必跌重,想赢得一个人的欢心很难,要付出十分的努力或许只能收获七分的结果。”徽月看向后方的书月,“可要毁掉一个人的欢心可就太容易了,一句话,一个无意的举动,就可以轻易做到……” “你什么意思?”琴月皱起眉头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书月一把拉住,“二姐姐,姨娘今日得了极好的庐山云雾,再不去怕是要没了。” 这两人一个莽夫之勇,一个黄雀在后。徽月摇摇头,不理会二人转身朝结海楼走去。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别拉我啊……书月……” 书月拉着琴月走了几步,见看不到徽月的身影,才松开手,拿起帕子细细擦拭着手心的汗渍。琴月恼怒地夺下帕子:“你干什么!我话都没说完你就拉我走,像个逃兵一样多没面子!” “二姐姐还是省省吧,再吵下去你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书月示意侍女再递过来一张干净帕子。 “胡说!哪次吵起来父亲不是站在我们这边?” “那是以前……你没听姨娘说尤妈妈被发落到郊外的宅子去看田地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琴月一惊,尤妈妈虽不是姨娘心腹,可多少也是得力之人,怎么会…… “今早的事,是父亲下的令。咱们原本以为借着今日朝堂之事父亲会更厌恶孟徽月,谁承想她三言两语就把这责任扔给了姨娘,又连消带打处置了尤妈妈、借着姨娘的手整顿了下人,最后留下的还因为涨了月钱记着她的好 ,一石四鸟,咱们这局可输得太彻底了。”书月擦拭完将帕子扔给侍女,替琴月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二姐姐还是小心行事吧,别打不着狐狸还惹了一身骚。” 琴月皱着眉打开她的手:“还用不着你来教我。”说罢扭头朝折春阁走去。 蠢材! 书月眼神冷冷的,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温柔。她理了理发型,重新换上一抹娇柔的笑,施施然朝折春阁走去。 结海楼位于孟府西北角,是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落,相比任姨娘的折春阁显得朴素了很多。 院门门头的朱漆已有些斑驳,一进门便是两棵郁郁葱葱的老梧桐,树冠如伞遮天蔽日,让人无法一窥院中真容。石阶布满苔藓,曲折延伸至院内,两旁各种了一排翠竹,漫天的青绿压下了春日的燥热,春风吹过都被绿洗出了几分凉意。西面种了几棵樱桃树,小徽月学着诗里说得又添了几棵芭蕉院内一角凿了一汪小潭,香樟和枫树环抱潭水,待到了秋季,幽绿的潭水映着红枫绿樟,好一幅烂漫的秋景图!因此潭上小亭曰醉枫亭,秋日坐在亭中,仿佛置于晚霞的拥抱,令人心醉。 初春已至,潭前的玉簪和玉兰已开出洁白的花瓣,有几朵顺着春风飘到潭内,好一处“花自飘零水自流”! 孟徽月很喜欢这处小院,虽不大,可雅致地很。原来的孟徽月不喜出门,辟出一地修了间小书房,每日便在里看书,写字,不闻窗外事。 “大姑娘回来了,小厨房里还煨着药,姑娘可要现在喝?”正在擦拭桌柜的芒种福了福身。 “端到书房吧。” 结海楼冷清得很,原来的徽月喜静性格刚烈,又喜静,院中仆役清了一波,如今除了贴身丫鬟向小园,便只有两个妈妈和四个洒扫丫头谷雨、芒种、白露、立冬。 立冬端着药碗进了正屋,孟徽月收拾着几案头也没抬:“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告诉外面的人我看书的时候不得随意靠近。” 立冬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小园将门窗一一关闭,确认外面无人后走到徽月身边:“姑娘在融月亭里说的那话究竟什么意思?” “你我都知道,这康国公绝非良配,可靠咱们的力量要推翻这门婚事,有几成把握?” “恐怕一成都没有……” “正是,这婚事完全由父母做主,母亲已经不在,父亲的态度你我心知肚明,这桩婚事给孟家带来的只有数不尽的好处,对父亲官阶有益,对几位妹妹婚事有益,对两个弟弟日后科举有益……至于对新娘子本身是否有益,便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了……”徽月抬笔在砚台上细细理出笔锋,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园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姑娘命太苦了!老爷怎么忍心让姑娘嫁去那狼虎窝……姑娘可是老爷的亲女儿啊!是咱们孟府的嫡长女啊!” “有什么忍心不忍心,公主尚且要背负和亲重任,更何况我一个六品官的女儿?女子在这个时代有什么尊严可言,活得还不如一个物件儿,一个摆设,只是一个巩固地位的手腕和方式而已,有几个人把她们当作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呢……” “姑娘!”小园疾声提醒,“您怕是糊涂了!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要是被人听到了……” “我心里清楚,自然只是和你说说。” “要是夫人还在……这门婚事说不定还有转机……” “如今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徽月提笔写下八个大字。 逃婚假死重生计划! 看着一头雾水的向小园,徽月抬笔问道:“这府里究竟有几个咱们信得过的人? 4. 第 4 章 “信得过的人……”小园圆圆的五官因费力思考扭成一团,许久才一脸苦恼地开口:“周妈妈好像只有在前院打理花草的方观棋了。” 方观棋……孟徽月在记忆库努力搜索着这个名字。 “是那个5岁被我从戏台班子带回府里的小男孩?” “是的,外男不入内宅,而且观棋自小不会说话,夫人就给他在前院谋了个花匠的差事” “他能信得过吗?”徽月有些犹豫,“毕竟十年过去了……” “观棋一直记着姑娘的恩情呢,这几年他经常偷偷塞给我一些姑娘喜欢吃的糕点,姑娘落水也是他跳下去救得,事后又给了我不少碎银子,托我给姑娘多买些补品……” 方观棋…… 徽月在原身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个骨瘦嶙峋的小男孩。堆满补丁的衣服都掩盖不住身上一条一条已经结痂的淤痕,小兽一般透着血性的眼神警戒着四周,漆黑的眸子里充斥着倔强与不甘。 一晃十年过去了,府里也曾匆匆见过他几次,那时的小孩已然逐渐有了大人模样,瘦高清秀,那股子野性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愈发安静平和。 只是这个人真的能信得过吗…… 徽月挥笔写下“方观棋”三个字,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姑娘不放心观棋吗?”小园见徽月咬着笔杆子发愣,停下研墨的手。 “毕竟我们十多年未与他深入接触过,人都是会变的。”徽月看了眼紧闭的门窗,“这院里的人几乎被任姨娘换了个遍,两个妈妈和那几个丫头都不是自小跟着我的,以后在她们面前说话也小心些,不要泄露了我们的计划。” 小园点点头:“奴婢知道的。” “都说不要总是奴婢奴婢的,这里又没有外人。等咱逃出去你一个奴婢咱俩身份全露馅!” 向小园天人交战了一番,才改口:“小园知道了。” “这才对嘛!至于这个方观棋……得找个机会见见他,探探究竟可不可信。” “姑娘可是有什么打算?” “过段日子我会找个机会告诉父亲,结海楼园子荒芜需要修整,请父亲安排个花匠来。” “可是姑娘怎么能保证来的一定是观棋呢?府里花匠也不在少数……” “这不是难事,如果那天府里会侍弄花草的只剩他一个呢?” “那就只能是他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过几日任姨娘不是要整修郊外的园子吗?你去告诉方观棋,那日装个病不要去,等我的消息。” “对啊,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我们这了,姑娘你好厉害啊!” “信息才是最宝贵的财富……多打听点消息谁知道哪一日就能用到呢?小园你平日里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多多留心才是。”徽月提笔又写了个“钱”字,眼睛亮亮地扭头:“小园啊,咱们究竟有多少私房钱。” 自醒来后,结海楼虽有些清苦,但仍旧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并无多少需要用钱的地方,徽月早就对自己有多少小金库充满了好奇。 向小园脸色一僵,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里屋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木盒,打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碎银子和首饰。 “就这些?”徽月扫了一眼,居然仅有不到十两银子。 “就这些了姑娘……姑娘和我加起来一月才三两银子,咱们也没有其他收入,姑娘吃不惯府里的饭菜,咱们院里经常开小灶,再加上丫鬟妈妈们的打赏钱,就这些还是我硬攒下来的。”小园委屈极了。 “别说出去以后的盘缠了,这些银子还不够咱们在府里打点的呢……”徽月提笔在“钱”字后打了个大大的星号,喃喃自语,“有什么赚钱的办法呢……” “咱们在内宅,出去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哪有什么赚钱的方法呢。” “要是能时时出去就好了……” “姑娘别总是想着这些了,虽然现在大周女皇临朝,朝中也有几位女官,可是这终究不是正道呀!哪个女子最后不都是安心在家相夫教子,总出去抛头露面这叫什么个事儿呀……” “小园啊,你自小跟着我读书,可这书是越读越迂腐了。身为女子,别人还未说什么,你倒是自己先把自己看轻了,又叫别人如何敬你重你?还有什么叫出去抛头露面?男人能做的平常之事,怎么女子却做不得?自己有安身立命之本,才能把生活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再说了,你就不愿意走出内宅见见大周朝锦绣河山?”徽月拿笔杆敲了敲她的脑袋。 “这是咱们想便能做到的吗……”小园抱着脑袋撇嘴巴。 “先别管这些,我只问你想不想?” “那自然是想的,夫人还在时总是说起她的故乡徽州,小园自小便想去看看那碧瓦白墙,那一排排房子就像画里的一样!” “咱们会去的。”徽月眼珠子一转,“当务之急是搞钱,越多越好。” “姑娘准备怎么做?” 徽月提笔写下四个字:“自古存钱无非就两条路,开源和节流。咱们院里月例银子本就不多,节流是不可能了,只能从开源这头想办法。”她用毛笔圈住这两个字,深思了一会儿转头问小园,“你知道我母亲的嫁妆怎么样了吗?” “夫人逝世前,吩咐我们将她的嫁妆都锁在库里一个单独的房间,钥匙和嫁妆单子给了姑娘您……” 徽月一听,印象里好像有这么回事,她扔下笔钻进闺房翻箱倒柜,终于凭借记忆在床头的暗格里找到了个带锁的黄花梨镶螺钿盒,打开后,里面放着秦方好的嫁妆单和一把钥匙。 秦家在徽州是机杼大户,秦老太爷夫妇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恨不能将最好的都给这个远嫁的女儿。 嫁妆单子足足有厚厚的一摞,可以想象出嫁时那十里红妆的场面有多么震撼! 后来秦老太爷夫妇相继病逝,秦方好无力管理家中产业只能变卖,手里的积蓄便又多了许多。只可惜为了孟瞻儒的仕途,这几年零零碎碎补贴进去将近一半。 再后来,她病重,逐渐认清枕边人是个凉薄不可托付之人。 孟瞻儒的爱是真的,可是这份爱消磨得太快也是真的。秦方好只担心自己死后两个孩子在孟府会如何,于是临走前将嫁妆托付给了这个长女。 徽月拿着嫁妆单子细细比对,勾出剩下的并留出孟连筠的一份后,竟也没剩多少,她列出几样方便处理的着重标注。 纸上一列一列的,从珠钗玉饰到家具物件儿,涵盖着一个女子从出生到老去能用到的所有东西。 记录了秦方好最美好的年华,也倾注了父母的全部爱意和良苦用心。 她想到了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 这些都是她留给孟徽月的,倾注了无尽的爱意,浇筑了无尽的心血,可是孟徽月已死,自己鸠占鹊巢,真的有使用这些的权利吗? 想到这儿,徽月没来由地有些烦躁,“啪”得一声合上嫁妆单子,和钥匙一起扔回暗格里。 小园不知道姑娘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只能默默地添了碗茶水递过去。 徽月一饮而尽:“你去告诉方观棋,几日后等我 的消息。” 几日后,任姨娘带着两个女儿前往郊外的宅子,临走前琴月拉着书月来徽月面前好一番耀武扬威,从新买的衣服到新换的首饰,叽叽喳喳炫耀个不停。 徽月只觉好笑,因有计划在身,不多言语,笑吟吟地恭喜了两位妹妹便匆匆去找孟瞻儒,只留琴月在一旁跺脚。 孟瞻儒刚下朝回来,徽月福了福身迎上去接过乌纱帽:“这天儿还冷着,父亲早起上朝实在是辛苦,我让小厨房煨了些黄芪鸡汤,补气是最好的,父亲尝尝。”说着从提盒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来。 孟瞻儒接过吹了吹凉,一口饮尽,只觉这鸡汤鲜嫩而不粘腻,口感香醇韵味无穷,不由地赞了句:“好汤!” “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炖这鸡汤了,小火慢炖着生怕煮老了不好喝。” 孟瞻儒最近看这女儿是怎么看怎么欢心,自从应了和康国公的婚事后,忽然间变得知书达理,分外听话。每日除了在屋里学习女工,便是想着花样关心自己的身体,今日炖了鸡汤,明日煮了药粥,手艺堪比大厨。 看着一旁掩袖咳嗽的孟徽月,他喜从心来,眉宇一舒展,整个人乐呵呵地更似一尊弥勒佛,柔声说道:“丫头有心了,以后这些事让下人来就行了,何必自己辛苦,你看你这咳嗽还未见好,若再累着可怎么好。” “事亲以敬,美过三牲。这都是女儿应该做的,况且女儿已经好多了,偶尔咳嗽两声倒是让父亲担心了。”徽月甜甜一笑,“再说了,父亲体寒,补药要慢慢滋补,不得太过恐适得其反,下人去做女儿总是不放心的。” 孟瞻儒看着女儿双眸下乌青一片,心疼地招招手:“快回去休息吧,看着眼圈乌青的,怕是没怎么睡好吧。” “不打紧的,女儿回去把院子修整下再休息。” “修理院子有什么要紧的,过几日父亲派几个花匠去帮你打理。” “父亲的好意女儿心领了。只是自古园林院落最讲究风水,结海楼杂草已有数寸高,破坏了整体风水布局,女儿前几日看了本风水著书,推算今日一定得修整完毕,不然怕对府内之人运势有碍。” “这……这么严重……柳管家,派几个花匠去结海楼。” “老爷,任姨娘今日修整郊外宅子,花匠怕是都带走了……”柳管家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孟瞻儒,又看向孟徽月。 “父亲无需担心,女儿不累,带着院内下人半日便可修整好。”孟徽月说着忽而咳了两声,用手绢掩住,接过小园递来的茶抿了两口。 “哪有让你自己弄得道理,你看看你这咳嗽还没好透,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他转头看向柳管家,“全带走了一个都没留下?府里要是有其他安排怎么办?做事怎么不会留一线……” “是女儿的错,原想着自己能处理,便不曾告知姨娘。谁知今日竟冲突了……”徽月一脸懊悔。 “怎么能怪你呢……纵不是你,府里若有个别的差事不也耽误了?”孟瞻儒眉头微皱。 “姨娘琐事繁多,怕是忙中出错一时忘记了……父亲别太苛责姨娘了。” “徽月啊……你可真的是长大了……为父心里欣慰啊!”孟瞻儒的眉间舒展开来,转头看向柳管家,“你可有解决之法?” “这……这府里还有个小花匠因病没跟着去,只是他不会说话,恐怕……” “就派他过去吧。”孟瞻儒招招手示意柳管家去安排。 徽月见目的达成,也不多留,起身行礼:“多谢父亲体恤,父亲公事繁多徽月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5. 第 5 章 徽月前脚刚回结海楼,柳管家后脚便领着方观棋匆匆赶来。 “大姑娘,这便是今日闹肚子没去成的小花匠,叫方观棋,是个哑巴。”柳管家使了个眼色,方观棋俯身拜了下去。 “柳管家上心了,我这院子小,废不了多少功夫,小园备好了茶,柳管家在这稍坐片刻小憩一下。” “哪敢劳烦姑娘,姨娘外出,府里还有许多事要操持,不敢久留。” “柳管家真是利落,难怪这么多年深受父亲信任,既如此徽月也不好多留,等这位小花匠忙完我便差人将他送回去。”徽月使了个眼色,小园将银子塞给柳管家。 “这是我们姑娘请管家喝酒的。” “老奴不敢。”柳管家口中呼道,微微抬眼看了看孟徽月,见她笑盈盈的,才收下银子退了出去。 方观棋还跪在那儿,徽月起身朝屋外走去:“起来吧,跟我去院子里看看。” 竹林杂乱无序,已不复雅致清丽。石径四周野草逐渐拔头,需连根拔起。而开放的鸢尾、桃花、百合、海棠等,蔫蔫得缺少养分,低着头无精打采,花圃失了几分活力与生机。 需要整修的地方已一一交代完毕,方观棋沉默地蹲下开始除草。徽月吩咐谷雨沏一壶黄山毛峰送到小潭上的醉枫亭。 她捧着一本《广物志》细细读着,小园看着埋头苦干的观棋,又看了看悠闲自在的孟徽月,忍不住小声问道:“姑娘找观棋来不是有事要商议吗?要不要现在喊他过来?” “不急。”徽月捧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埋头苦读。 转眼太阳已从东侧悄悄移到了正空,日头越发毒了起来。 徽月抬眼看了看那日头,喊来谷雨:“叫下面的花匠来回话。” 谷雨应声,领着方观棋进了亭子,徽月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醉枫亭里只剩徽月,小园,观棋三人。 “坐吧,小园看茶。”徽月指了一处石凳,却见方观棋低头定在那一动不动,见她疑惑地看过去才一连串比了几个手势。 孟徽月没想到自己居然看得懂:“你说刚出了一身汗,怕弄脏了石凳?” 观棋点了点头。 或许这几年来,方观棋和自己比想象中要亲近得多。 前世自己未曾学过手语,能读懂这一连串手势只能是原身特意学过。会为了读懂他比划了什么而特意去学,他们三人的感情应该是真的很好。 “无妨,凳子脏了再擦便是,况且哪个辛勤劳动之人不是汗流浃背?这不是污点,是劳动者的勋章。” “你就坐下吧,别拂了姑娘的好意。诺,喝口茶解解渴。”小园将他按在椅子上,又推过去一盏茶。 许是好久未见,观棋拘束地很,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孟徽月的眼色,衣服也是好几年前的款式,洗得发白却不曾换下。 看样子母亲去世后,他在前院过得也并不好。 秦方好一死,任秀容掌家,恨不得将秦氏的羽翼剪个干净,自己都自身难保,更不消说一个被带进府的小哑巴。 “园子修整得怎么样了?”徽月抛出话题。 观棋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慢比划道,衣袖一抬露出了个银手镯。 【大体修整完了,只是园中花种类太少,需要回去多挑一些种上,以保一年四时都有鲜花可赏。】 那是他进府第二年,徽月给他和小园一人一个的。银镯子虽有几处磕碰但保养得很好,可见主人时时佩戴又极其上心。 徽月收回视线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这个园子根本不是重点,她今日的任务是观察这个方观棋究竟可不可信。 自小长大的情分是在的,可是人心太易变,如风拂水面无一丝留痕,谁还能保证认识的还是之前的那个人? 看到观棋比划着准备挑选的花种,徽月故意插嘴道:“再移过来一株海棠树吧。婚期将近,也给结海楼添添喜气,好保佑我在国公府里头顺顺利利。” 观棋正在比划的手顿住了,用力咬着后槽牙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徽月注意到了这点,却仍装作不知,一脸纯良地问道:“怎么不说了?这海棠究竟能不能移过来呀?” 方观棋沉默不语,徽月也不催他,亭内沉默了好一阵儿。 直到方观棋放下茶盏,直直跪了下去,手比划地飞快: 【姑娘这门婚事,夫人九泉之下也不会同意的。国公府狼虎之窝,绝非良地,观棋自小受姑娘和夫人恩惠,甘愿效犬马之劳,断不能眼看姑娘入那污糟地儿!】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徽月一脸平静,“我又能怎么办呢?” 观棋久久没有动作,心中天人交战。 徽月耐心地等着,端起茶盏细细品尝。 好一会儿方观棋直起身,眼神坚定: 【姑娘大恩,观棋无以为报,只能以命相还。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明日便辞了这份差事离开孟府,为姑娘解决后顾之忧,杀了康国公那老贼!】 “噗————”徽月一时没忍住,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这个愣头青,怎么上来就是打打杀杀啊! “姑娘!”小园还震惊在方观棋的话里,愣了一会才赶忙拿起手绢为徽月擦拭。 “康国公何等人物,岂是你能做到的?” 【我愿放手一搏,如若成功,姑娘便能另寻个好人家。】 “就算你从孟府出去,事后只怕也会查到孟家。” 【观棋自会说明是个人恩怨。康国公恃功横行,民众积怨已深,想要他性命之人不在少数。】 “你倒是见识挺深,学问不少啊。” “都是小时候姑娘你教的呢……”小园插了句嘴。 观棋深深拜下去: 【观棋一生流离失所,在戏班被动辄打骂,所有人只当我是个物件儿,从未把我真正当做人来看待。是姑娘和夫人给了观棋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教观棋习字,让观棋读书,观棋无以为报,愿为姑娘豁出性命!】 方观棋还伏在地上,徽月久久没有说话。小园有些着急,却知道此事自己不能插嘴,焦急地在两人间看来看去。 就这么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方观棋听见孟徽月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海棠就不必了吧,我院里还是缺一些菊花。你回去仔细挑拣着,明日就送来吧。菊花才对味,毕竟‘菊花自择风霜国,不是春光外菊花’啊……” 方观棋听懂了。 不要以为是春天排斥菊花,是菊花自己喜欢去斗风霜。 姑娘也不愿意这桩婚事! 他起身正要退出去,又听见徽月的声音: “不要擅自做主,一切等明日把花送来了再说。” 方观棋郑重地点点头,慢慢退出了醉枫亭。 天色已晚,任姨娘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身子早已酸疼不已。老爷今日歇在了徐姨娘那儿,两个女儿也已回房歇息,她疲惫得很,足足泡了一炷香时间才唤丫鬟过来更衣。 任秀容半躺在榻上,闭眼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地唤了声“丛妈妈”。 屋内走 出一个精明干练的女人,满脸的麻子星星点点散在如圆盘的大脸上,一张大嘴不笑都将将咧到耳边。丛妈妈将手里端着的点心递了过去:“姨娘可是要歇息了?” 任秀容拾起一块桃花糕:“这才几时,今儿个我不在,结海楼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大姑娘一早去找了趟老爷,说要整修院子,请老爷派个花匠。” “这早不整晚不整的,偏偏要等我带花匠出门才去请,莫不是又要借题在老爷面前嚼舌根!” “这次倒没有……大姑娘提了嘴要自己回去整修院子,是老爷吩咐派花匠过去的。” “哦?”任秀容端起茶盏,一听此话挑了挑眉,“是老爷提的?” “正是。大姑娘说拖到明日对宅子风水不好,老爷听闻府里一个花匠都不在有些生气,倒是大姑娘劝了几句。”丛妈妈走至任秀容身后,轻轻给她捏起了肩。 “她?她能劝什么?” “说姨娘您琐事繁多,总有忙中出错的时候,让老爷不要过于苛责……” 任秀容将茶盏放在桌上:“这孟徽月还真是变了个性子啊……以往直来直去的性子居然也学会迂回示弱了……” “看样子大姑娘这是知道斗不过姨娘您,想卖个好儿呢……” “卖个好?”任秀容冷笑了一声,“咱们和结海楼是没有重修旧好的可能了,你以为她今天是在老爷面前维护我?” “姨娘的意思是……” “明捧暗贬!她越维护我,老爷估计越觉得我这件事没有处理好。忙中出错?岂不是在告诉老爷,这孟府我已经管不过来了?” “大姑娘从小是咱看着长大的,她可没有这样的心机……” “那日在祠堂我便看出来了,这场大病是彻底让这丫头转了性子,三两句话就让老爷整饬了整府下人,咱们可得上上心了……”任秀容把玩着耳边的碎发,“让结海阁里的那几个机灵点,别让这丫头看出来是我们的人。” “奴婢知道了。”丛妈妈靠近任秀容悄声说到:“今日过去的那个花匠是大姑娘那年带进府里的那个……中途大姑娘还招他过去说了一会子话。” “是那个小哑巴?” “正是……奴婢心想是不是……” “知道今日他们聊了什么吗?” “今日是在湖心亭里,那几个只听了一点儿,好像是说院子还需要添点什么花草……” “让她们机灵点儿。”任秀容看着晃来晃去的烛火:“这几年过得太安逸,今日这事确实是我欠考虑了,往后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姨娘是不是过虑了……您要斗大姑娘那还不是轻而易举?这几年她不是被您压得死死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在她没嫁出去之前,咱们都得小心应对。你别忘了尤妈妈是怎么被赶出去的。” 丛妈妈脸色一凛。 说了这会子话,任秀容面带倦色,“什么是时候老爷能纳我为继室,两个女儿都能许个好人家,我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这家的女主人只有您才行!云裳苑那个根本拿不出手,哪有姨娘您大气……”丛妈妈手指轻轻为她揉着太阳穴。 “云裳苑没什么动静吧?” “还能有什么动静,徐姨娘带着两个孩子连门都不出,每日只在云裳苑里绣花,织布。” “那就好……你可是我的心腹,不枉我今日将你留在这府中……”任秀容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我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挡我路者,决不可留……” 6. 第 6 章 方观棋手脚倒是麻利,没几日便端着一篮花种经由院里妈妈领着进了结海楼。 孟徽月这几日也没闲着,每日除了请安外便躲在小书房里写写画画。连小园都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她决定信任方观棋。 徽月相信细节是偏不了人的,她相信方观棋念着旧情,而且……如今她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方观棋来的时候,孟徽月正聚精会神地拿尺子画着一个个小格子。 “姑娘,观棋来送菊花种子了。”陈妈妈是前几年新来的,不太爱言语,干活倒是麻利得很,徽月对她印象不错。 观棋见徽月抬头望了过来,连忙拱手行礼,身边放着一大篮子花种。 “来得正好,我们去醉枫亭,那里整个院子情况看得最清楚。”徽月搁笔起身,抱着一大叠纸扭头吩咐小园带上笔墨纸砚,并嘱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临近五月,天儿是越来越热。醉枫亭建于一池潭水正中,水面风起,习习凉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观棋比手语,小园翻译,徽月坐在石桌前写写画画,心不在焉地听。 观棋比划结束,徽月却迟迟未有动静。小园忍不住出声提醒:“姑娘……” 徽月这才回神,望了望立在一旁的观棋,见四下无人,她手一挥,取出一张纸示意小园递过过去:“说得不错,我画了张图纸,你看看照上面在园中添上菊花可有难度?” 观棋接过纸张,扫了眼上面的字。 【如若我想将东西递出府换成钱银你可有办法?】 他小心翼翼看向孟徽月。 徽月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取笔。 观棋提笔写下: 【有办法,我定期出门采办府里花种,熟悉一些货郎、商贾,他们为人可信,银货两讫,绝不多问。】 徽月看完又提笔写道: 【我若想从京陵城向南走,你觉得一人大约需要多少路费?】 她毕竟自穿越后一直待在这深宅之中,大周朝的一切都是从书本里得知的,难免闭门造车。 方观棋一愣,瞪大眼睛看向孟徽月,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姑娘是要……离开京陵城?】 孟徽月托腮笑得明媚,本就艳丽的容貌一改往日苍白的病态,春风拂过,把桃花的春色吹到了两颊,看得方观棋一时愣了神。 【是啊,逃出孟府,逃出京陵城,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那个小哑巴又去结海楼了?”任秀容正在折春阁的院子里理丝线,听到丛妈妈的汇报秀眉微蹙。 “别是看上那个小哑巴了吧,三天两头招到院子里来,真是不知羞耻。”一旁练蹴鞠的琴月出言嘲讽。 “女孩子家说什么呢!这是你父亲允的,你可别浑说,若是让你父亲听见又要骂你不知礼数了。”任秀容斜乜了女儿一眼,把丝线往前一绕,坐在对面的书月一扯一拽一拉,缠在一起,而后抬头问道:“可打听到两人说了什么?” “只听到在讨论要把菊花种在何处,大姑娘好像亲自设计了图纸,那个小哑巴给改了不少,两人写写画画地讨论了好一会儿。” 任秀容将理好的丝线放在一旁:“听着倒是没什么可疑之处,这丫头反正闲来无事,老爷又不允许她出门,想来也只能在花花草草上下功夫了。” “女儿总感觉不妥,不如让丛妈妈再打听打听?”书月摸了摸耳坠提议道。 “有什么不妥?我看你就是心思重,整日派人盯着结海楼,小心被孟徽月发现去父亲那告上一状!”琴月三绕两绕用力将皮革球一踢,正中靶心红点。 她兴奋地呼了一声。 任秀容皱着眉头:“你妹妹那是心思缜密,哪像你整日围着这破球粗俗地紧,你就不能学学你妹妹做点女孩子家的玩意儿?” “蹴鞠怎么就不是女孩子的玩意儿了?当今女皇便极爱蹴鞠,听李家姐姐说宫里蹴鞠会可办得勤呢!” “那是宫里!女皇爱蹴鞠,可你几时见过她亲自下场踢过?整个京陵城也就你,每每聚会都在场上跑来跑去,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这不日就要议亲了,你给我消停点!” 书月压下嘴角的冷笑,拉着任秀容的衣袖笑盈盈劝道:“娘别总是说二姐姐了,二姐姐洒脱不羁,京陵城的贵眷可都夸得紧呢。” “我的好女儿,你这般才色双绝,纵是嫁入皇宫都是应该的。娘只盼孟徽月嫁进那国公府,能让外人高看咱们家姑娘一眼,让你许个好人家,从此咱们就可以一世无忧了!”任秀容一把搂过孟书月,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娘放心,书月一定不会过得比徽月差!定寻个世上最好的夫婿,让娘享清福!” “这才是娘的好女儿!” 孟琴月冷眼看着这一幕,将球狠狠踢到一边,扭头回了屋。 方观棋看着眼前笑吟吟的女子,仿佛纸上那大胆的言论不是出自她口。 【姑娘可知女子孤身在外,有多不便难?】 【小园已经表明要随我同去,所以并非孤身一人。】 身旁的向小园郑重地点点头。 【可是……可是姑娘从小养尊处优,怎么能受得了外面的生活?】 【如何受不了?退一万步说,再苦也比在国公府强。只要有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何处都能扎根。】 【姑娘……】 【你不必劝我了。现在的局势十分明了,父亲心里康国公我是非嫁不可,可我不愿意,为今之计只有走为上策。你只需告诉我途中需要准备多少银两,有何注意事项即可。若你不愿意,我可以寻其他人帮我带货出府。】 方观棋抬头,看得到徽月眼里的坚定,她直直地坐在那里,如一棵劲松,从来不曾被风雪压弯腰。 他屏息静气思虑良久,提笔写道: 【姑娘如要离开京陵城,便带上我一个吧!】 徽月有些惊讶,不由地问出声:“你愿意和我们同去?”随后警戒地看了看四周,提笔写道: 【我们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去往哪里,如何谋生一概不知,总是比不过在孟府有一檐遮风挡雨之处的,你何必跟着我们去吃苦……】 【观棋是姑娘所救,这条命已经是姑娘的了。而且我跟护院学了点儿拳脚功夫,路上也可以保护你们二人,有个男子在身边总归是方便得多。】 小园一见,开心地拍起了手:“太好了!这真的是太好了!” 徽月凝视方观棋好一会儿,像是在甄别他的用心。 他腰背挺得笔直,眼神直直望向孟徽月,眼底清澈。 许久,徽月叹了口气提笔写道: 【那我们便是姐弟三人一同出行了。】 【观棋不敢。】 【有何不敢,我是大姐,小园是二姐,你便是小弟了。今日咱们逃婚小分队第一次集结!】 观棋和小园面面相觑,姑娘总是说出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那姑娘究竟有何计划?】小园在纸上问道。 【大婚前日假死,父亲重名声一定会草草下葬,咱们便在下葬当日打包细软逃出京陵城!】 【能有这么容易吗……】小园一想到要逃出深宅 ,走出京陵城,跋涉千里,心里的担忧一股脑堆到了眉梢。 【总之先凑足经费,想一出瞒天过海的计划再说。】 【走出京陵城之后呢?再多的银两总有花完的一天……】小园笔下的字都有些歪歪扭扭。 【谋份差事。】 【我们?观棋倒是容易,可我们两个女子……】 【女子又怎么了?如今年女皇临朝,不是也有提拔女官?而且如今女子也有摆摊经商的,这不样样都可以养活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是……】 【不破不立,留在这里只能甘居他人继室,困顿一生。还不如拼一把走出去!即使机会与危险并存,却也终能搏得一线生机。】 小园和观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不十分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徽月忽然看着谭边似乎有个人影鬼鬼祟祟,便立即结束了这次谈话。 【每三日我们碰次头,小园会将纸条放进花盆中给你,这便作为我们传递消息的方法。今日你先回去,后几日我整理好一批需要带出去的东西再和你联系。】 观棋也看到了谭边的人影,立即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徽月将所有写过的纸在盆中引燃,不留下一丝痕迹。 “是谁在那儿?”徽月在砚台上理了理毛笔,高声问道。 “是奴婢。”由远到近走过来一个人。 是白露。四人中年纪最小,平日最安静乖巧的一个。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徽月头也不抬,抄着诗集。 “谷雨姐姐让我来看看姑娘要不要点心或者茶水。”白露低着头。 “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而且小园在这儿服侍,你不知道吗?”徽月抄到最后一句,拿起宣纸细细欣赏,字倒是好字,只是太过于娟秀,和她原来的字迹相差甚远。 “我……我不知道……谷雨姐姐没告诉我小园姐姐在这里……”白露低头咬着嘴唇小声答道。 久久没听到孟徽月说话,她小心翼翼抬起头,只见孟徽月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白露顿时冷汗直流,“啪”得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我真的只是来看看您有什么吩咐的,我不知道小园姐姐在,若……若我知道小园姐姐在您身边服侍,我肯定不会来的……”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以前的大姑娘虽然脾气不好,总是发火,可她却不是那么害怕,她的气儿往往来得快,消得也快。可如今的大姑娘……虽然总是笑着,可那笑容让人摸不透,读不懂,看得心里发怵。 那日尤妈妈硬闯大姑娘闺房,不知事后大姑娘和老爷说了什么,第二日尤妈妈便被赶去了郊外庄子…… 久久听不见孟徽月的声音,白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又不敢抬头,背上像有万千蚂蚁缓缓爬着,鸡皮疙瘩一层一层浮了上来。 “起来吧,我不过随口问问,这么紧张干什么?”徽月笑着说道,将所抄诗集放在火苗之上,纸张迅速被火焰吞噬,打着旋儿落入盆中,“写得不顺手就烧了吧……”。 白露战战兢兢起身。 “你去让小厨房准备点小米粥,这一日过去竟有些饿了。” 白露如捣蒜般点点头,飞快退了出去。 徽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冷笑一声:“看来这第一步要好好敲打敲打这院里人了。” “姑娘是说白露吗?我按姑娘教的法子,在柜门和匣子开口处都夹了头发,果然有人一直在翻姑娘的东西!”小园一脸愤怒。 “好事!不怕蛇出没就怕蛇不动。”孟徽月眯了眯眼睛:“是该好好清理这院里所有人了……” 7. 第 7 章 还没等孟徽月想出“清理”结海楼的方法,孟府里倒是先迎来了件大事。 孟连筠回来了。 这个孟府嫡长子二月科举未中,跟随大理寺正李为勋之子李胜谦、翰林院修撰冯少保之子冯友正,结伴前往江南散心,一纾心中愤懑。三人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途径济州、晋陵、扬州直至余杭。一路游玩了两个月,今日方抵达京陵城。 一早,孟瞻儒上早朝前便嘱咐府内众人,要一起为孟连筠接风洗尘。任秀容也早早便操持起席面,吩咐府内下人彻底打扫一番,边边角角都清扫地一尘不染,于房梁屋脊上悬挂彩灯,迎接孟府这位嫡长子。 孟瞻儒一早便回了府,换上一身深紫色云纹锦缎深衣,焦急地等在门口。 孟徽月选了一处角落,细细观察着众人。 这是孟府来得最齐的一次了吧。 任秀容站在孟瞻儒身侧,一身潇湘红金线回字纹团绣紫芍药长裙,长发高高盘起,斜斜地插着一只青绿色玉钗。这钗水头极好,冰感十足,青色从钗底缓缓流淌,通透感呼之欲出,与耳环遥相呼应。任秀容若一朵绽放的芙蓉娇嫩欲滴,路过之人无不回眸顿足。 她一手半挽着孟瞻儒,一手捏着手绢别着耳边的碎发,眼睛瞥过身边的徐姨娘、孟徽月她们,又扫过自己的两个女儿,嘴角不禁染上了得意的笑容。 这人群中就属我两个女儿最出挑! 孟琴月站在任秀容身后,一身天蓝色粉蝶穿花暗纹长裙,头戴镀金缠丝金蝶步摇,提起裙摆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身旁的孟书月看着姐姐粗鲁的动作暗暗白了一眼,将自己水碧色长裙上的褶皱一一抚平,又正了正头上的赤金嵌红宝珠海棠花步摇,不住地向街口张望着,等待着回程的马车快快抵达。 站在她们稍后一点的是徐姨娘母子三人。 徐姨娘十五岁被孟瞻儒纳为妾室,如今不过二十五。凝脂如花朵般娇嫩,小家碧玉温婉至极,似一捧半开的莲花。那双眉眼生得极好,是这张淡水墨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双眸似有丝丝忧愁流动,带着一抹愁,秀眉微蹙若有似无地牵动着所看之人的心。 怀里是她的一双儿女。孟柔月十岁,胖乎乎的长相十分喜气,像极了年画娃娃。只是整个人拘谨得很,抱着徐姨娘的腰半躲在身后,怯怯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倒是六岁的孟连笙,笑眯眯探头望向众人,时不时和徐姨娘窃窃私语几句,虽活泼却极有分寸,动静有礼。 远处传来车马的嘈杂声,马蹄踏起的灰尘铺天盖地涌了来。 “是大公子!”柳管家欣喜地指着前方奔驰而来的马车喊道。 远处驶来一辆褐色四乘马车,白纱幔随风飘舞,驾马的正是孟连筠的小厮轻舟。 马车刚停,门帘撩开跳下一个年轻人,着月白色银线松纹云锦长跑,头戴平巾帻,一副文弱书生装扮。细细看去,唇红齿白,温润如玉,尤其一双桃花眼迷人又多情,眼中盛满了无尽情谊,看谁都是深情满满。 像了秦方好。 孟连筠奔至孟瞻儒身前,双手抱拳,屈膝半跪:“孩儿不孝,远游多时让父亲操心,父亲可安好?” 孟瞻儒满心欢喜,却记得自己六品官员的身份,只紧紧握住连筠的手让他起身:“为父一切都好,只是你月间走遍江南可有好好照顾自己?” “一路安排皆有胜谦、友正,孩儿不曾操心,更是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孟瞻儒如今和许久未见的嫡长子重逢,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好好看了看儿子,重重拍了拍长子的肩:“你小娘和兄弟姐妹们也挂念得紧,一早便在这迎你了!” 任秀容立马上前:“大公子这一路肯定吃得不好,你看这脸瘦了一圈呢!家里今日做得都是你喜爱吃的菜,今日给大公子好好补一补!” 孟连筠抱了抱拳,淡淡地回了句:“劳烦了。” “哪里的话,都是妾身应该做的。琴月和书月也总是念叨着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说话间使了个眼色。 书月会意,上前施了一礼:“大哥哥安好?此次一去几月,书月也十分挂念哥哥。恰逢前几日与姨娘出门,见了这周公彦老先生亲笔题的扇面,‘蟾宫折桂’四字最适合哥哥不过!书月便用这小小扇子作为大哥哥接风之礼,祝大哥哥此次科举一击而中!” 任秀容用手绢拂了拂耳坠,看着书月处处大方得体心中好不得意。再看挽袖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琴月,皱眉叹了口气。 孟连筠接过扇子一看,这四个字笔格粗壮却不失轻盈,字迹清丽流畅而又极具个人特色,“宫”字那一点饱满圆阔,彷佛要透过纸张无限蔓延下去。孟连筠极爱附庸风雅,更何况周公彦一字千金难求,这扇子带出去不可谓不出风头,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借三妹妹吉言了!我带了些江南的特产,其中有几匹布料都是苏州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正好给几个姐姐妹妹。” 徐姨娘揽着一双儿女轻声问了安,便快速退到一侧,不声不响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在孟瞻儒眼里,这是多么一家子其乐融融,互亲互爱的和谐场面。他抚着长须朗声大笑:“好!好!我孟府真是家丁兴旺,其乐融融啊!走!筠儿颠簸了一路,快快回去换身行头,看看小娘给你备了什么好吃的!” 没人记起孟徽月。 就连孟连筠这个亲弟弟都没有想起来。 看着一团和气的众人,好像不提便能按下那暗流涌动。孟徽月觉得好笑极了,孟府里可真是人才辈出! 众人先各自回院落,等待开席。 折春阁里,琴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咕嘟咕嘟”灌了一通,引得书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可算渴死我了!大哥哥回来就回啊,父亲干嘛要我们都候在门口,害得我连今日下午的蹴鞠会都没去成。” 任秀容坐在上座,优雅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以后那些蹴鞠会你也少去,这衣服都不知道破了多少套了。” “我那点衣服换换又能怎么样,小娘不要太偏心!书月那一把扇子可够我买几十件衣服了。”琴月捋着头上的流苏,“送再多礼给结庐斋那位,他和我们也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何必浪费咱们院里的银子。” 任秀容放下茶盏,语气里也带了一丝不满:“这话琴月说得不假,咱们和结庐斋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花费再多也不一定能尽弃前嫌。” 书月起身坐到任秀容身旁,柔声说道:“小娘说得是,只是结庐斋和结海楼那两位可不同心,我们何不试着把结庐斋那位拉到我们这边?毕竟孟连筠是这孟府嫡长子,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咱们和他搞好关系总归是没有错处 的。” 任秀容一想,确实在理,只是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出去了,依旧是有不舍,提醒书月两句让她注意分寸,便吩咐丛妈妈给几个姑娘更衣。 孟连筠回结庐斋匆匆换了身衣服便赶到正厅,刚坐定,就见一袭天青色的八幅罗裙飘到了眼前,抬眼望去腰间足有十八道细褶,层层叠叠,一白一青,走动时若隐若现,犹如绽开的雨后初晴。孟徽月一身玉青色薄衫罩着月白色中衣,站定后笑着说道:“弟弟来得这么早,可是想念家里厨子的手艺了?” 她笑得灿烂,微抬那白腻的鹅蛋脸,柳眉如叶挂在那双杏眸之上,明眸眼波流转,情丝连连。原本那眸子里总是塞满了冷漠与猜忌,如今却是明光四起,顾盼生辉间尽是少女的灵动,照得整个人明艳之极。 孟连筠一时竟不知来人是谁,愣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孟徽月?” 徽月坐定,接过下人递来的毛巾仔细擦拭着手,没来由地来了一句:“这江南莫不是蛮夷之地?连筠你以后还是少去为妙。” “此话何意?” “你才出门两个月,对着长姐都能直呼其名了,江南可见一般。” “不是……长姐变化太大,我一时有些震惊……姐姐身子可好了?” “没什么大碍,大夫说让养着。”徽月调侃道:“难为你还记得我的病情啊,真真是姐弟连心。” 连筠听着有些尴尬,徽月生病时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确实不占理。若是以往,徽月冷着一张脸,他俩谁也不爱搭理谁。可如今徽月笑眯眯坐在自己身旁,柔声中夹枪带棒,他确实理亏,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右手推了盏茶过去:“这是我从江南带来的大佛龙井,特意让下人们沏了,姐姐尝尝?要觉得好,我便送去结海楼一份,算是给姐姐赔个不是。” 徽月看了眼热气袅袅的茶盏,也不推辞,端起小尝一口。茶香清亮,香味醇厚浓郁,在腔内流转绵延,后调的栗子香久久萦绕在齿畔。徽月不由地赞道:“确实是好茶!” “长姐喜欢就好。”连筠挥手招来轻舟,“送一份到结海楼。” 轻舟应声退下。 徽月那双含水的杏眸略略扫过连筠,嘴角噙着笑:“怎敢受弟弟这份大礼,正巧我也备了份礼物,一来为弟弟接风洗尘,二来愿你此次科举金榜题名。” 小园上前来递过一只黄色的绸缎香囊,徽月打开从中取出一枚双鱼衔尾和田玉坠递给孟连筠:“三妹妹不正好送了你一把扇子?配上这鱼跃龙门的玉坠,此次科举必能如愿以偿”。 连筠双手接过一看,这玉冰感极好,质地缜密细润,水头极佳,如凝脂一般,双鱼首尾环绕,成嬉戏之状,雕刻得活灵活现,彷佛要一跃而出。他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自小旁人见他,总赞他君子谦谦,温润如玉,他最爱各种玉器摆件,这件小玉坠种水莹莹,冰感十足,定是价值不菲。 开口道了谢,连筠拿出扇子想试试这扇坠合不适合,转头却瞥见徽月头上半旧不新的金簪和手腕上那连光泽都失了几分的翡翠手镯。初见只觉得罗裙惊艳,细看之下竟是亡母秦方好闺中旧物旧物改了尺寸。 回想起门口任小娘、书月琴月她们一身华贵,珠翠满头,买把扇子都能一掷千金。 看着眼前这把“蟾宫折桂”扇,孟连筠重重拍在桌子上。 ? 8. 第 8 章 孟徽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枉她出门前翻翻找找才从秦方好的嫁妆里找到这身行头。既素雅大方上得了台面,又能看出是多年旧款。旧首饰倒是不必找,孟徽月平日里就不好这些,手头都是黯淡无光的旧款。 一母同胞的姐姐落魄至此,背弃旧主的小娘一家却衣料华美、雍容华贵,纵使孟连筠之前和自己再不对付那也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她不信他能咽下这口气。 果然,看着面露不郁扔下扇子的孟连筠,徽月佯装不知,出声问道:“连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关切地瞧了瞧,转头吩咐下人端上来一碗竹荪鸡汤,仔细吹凉后递了过去:“许是途中劳累,我看你脸色有些发白,便早早吩咐小厨房炖了碗鸡汤,补气养身最是合适,快趁热喝了。” 孟连筠应声接过,尝了一勺。鸡汤鲜而柔嫩,味道熟悉中又有些陌生。 这个味道,似乎是母亲常做的。 他想起了那时母亲还在,自己和徽月坐在结庐斋那颗三人合抱的桂花树下,捧着这竹笋鸡汤数着天上的明月和繁星。父亲和母亲坐在一旁小酌,看着他们叽叽喳喳闹来闹去。 虽是秋风横过,无寂寥,唯暖意。 可那秋风吹得太疾,吹走了母亲,也吹散了徽月和自己。十二岁那年,她毅然决然搬到了府里西北角的一处院落,闭门过活。 结海楼和结庐斋,一字之差,却放佛有千里之远。 看着徽月笑意盈盈的脸庞,没了平日里的戒备冷漠,眉眼能看出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连筠刚想开口,就听见外面有声音传来。 “筠儿这是饿了?先喝上鸡汤了?” 孟连筠还没从回忆里抽身,就听到身后孟瞻儒的声音。 他换了一身绛紫色万福纹常服,身后跟着任姨娘和徐姨娘她们。 孟连筠和孟徽月前忙起身,孟瞻儒今日心情大好,挥挥手:“在家里不必如此在意规矩,倒失了一家人的情分。” 众人连连称是。 孟瞻儒在主位坐下后,左手边依次是孟连筠、孟徽月,右手边则是任秀容、孟琴月、孟书月、徐姨娘、孟柔月和孟连笙。 “老爷今日难得这样高兴,还是孩子在跟前来得热闹。”任秀容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替孟瞻儒细心擦着手,声音里多了几分调侃:“大公子回来了可就不要再走了,老爷这几个月可想得紧,日里总是念叨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孩儿此次回来便不走了,留在家里专心备考,侍奉父亲在前。” “你倒是不必体念我,好男儿志在四方,总在家里何能有一番作为?你自己知道路怎么走就好,在家里也好,在外面也罢,我心里都是安慰的。” “孩儿知道了。” “大公子游历回来果真长大了不少,照我看比起朝内朝内那些重臣的孩子也不差呢!” “哈哈哈,秀容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徐姨娘和她的一双儿女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孟连筠对着任姨娘夸奖只是抱着礼貌的微笑,更多的是专心回应孟瞻儒的问题。 徽月自知不是主角,无心虚与委蛇,听着几人言不由衷地赞赏,无聊地挂着一抹礼节性的笑,只关心什么时候才能开饭。 这桌席面任秀容操持得极为上心,楠木团桌上摆着十八道菜,各个精致非常,色香味俱全,看着便让人忍不住大快朵颐。 尤其那道茸鸡待哺,打散的蛋黄炸成鸡蛋茸的模样,配以12个豆沙馅的酥皮面卷,尤其符合徽月的胃口。 结海楼哪曾有过这样的珍馐?她只等着今日能一饱口福。 孟瞻儒细细问了一圈,还准备再问问连筠游历杭州的见闻,瞥见连笙呆呆地咬着筷子望着眼前那道金腿烧鱼圆山鸡汤,不由哈哈一笑:“瞧我这光顾着说话了,这饭倒是快凉了。” 说着大手一挥:“今日难得一家团聚,都别守着规矩了,随意点,都动筷子吧!” 孟瞻儒话一出,连笙便迫不及待地嚷着让徐姨娘给他夹鱼丸子,那虎头虎脑的小样引得孟瞻儒哈哈大笑。 徽月盛了碗奶白鱼汤:“这几日倒春寒,父亲一向公事繁忙总三餐不得时,先喝碗鱼汤暖暖胃。” 孟瞻儒接过鱼汤,喜上眉梢:“我这个大女儿,近来是越发懂事懂规矩了,每日不是鱼汤便是鸡汤的送来,这给我补得原本有些发凉的手心都热起来了。”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这都是女儿应该做的。” 身旁的孟连筠压着惊讶偷摸打量了徽月几眼,心里说不尽的纳闷:孟徽月居然懂得在父亲面前低头服软了,这可真是件奇事儿。 孟琴月嘟囔了一句“狗腿”,被身侧的任秀容狠狠剜了一眼,只得夹了一块肘子愤愤啃了起来。 任秀容眼底闪过一丝阴厉,后又迅速换上平日里的温润柔情,替孟瞻儒夹了个琵琶大虾,轻声道:“大姑娘这几日除了照顾老爷啊,是断不出结海楼半步,如今可真是有了待嫁女儿的样子。只不过在闺阁中还是要专心练习练习女红,学着如何侍奉婆家,相夫教子这些,不日到了国公府要宜室宜家,可不能丢了咱们孟府的脸面!”说着,特意转头灿笑着望向徽月,“大姑娘你说是不是?” 孟连筠听道任秀容这番话,眉头越蹙越紧。 徽月刚夹了段鲈鱼,还没咽下,说不出话只得用手绢掩着。 书月夹了口鲜蘑菜心,顺势接道:“大姐姐最是孝善,岂会不知全家同气连枝的道理。” 徽月借着手绢的掩护使劲捏了一把脸颊,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儿一脸娇羞:“姨娘说是便是,徽月还未出闺阁,不敢妄言。” 孟瞻儒面有不虞:“这些话私下里也能说,何必在一家团圆的大好日子里说这些,好了好了,我看连笙挺喜欢那道金腿烧鱼圆山鸡汤,端到他面前去,文焉你多给他盛上几碗。” 徐文焉立马起身施礼:“多谢老爷好意。” 任秀容撇撇嘴,娇嗔道:“老爷,妾身也是为孟家着想,那国公府是何许人家?若是大姑娘嫁了过去,处处礼节不得,那让人怎么看我们孟府,怎么看我们孟府的女儿们?往日里大姑娘不羁得很,这一病虽说转了性子,可万一嫁去国公府以后又成了往日那模样,咱们可怎么是好啊!” 琴月冷哼一声:“大姐姐可别让我在蹴鞠会都抬不起头才好。” 孟徽月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下嘴,低头应道:“姨娘说得是,徽月定谨记在心,不失孟府颜面。” 一来二去孟瞻儒颇有些不耐烦:“徽月如今懂事得紧,你倒是总数罗她的不是!好了 好了,这道绣球乾贝你一贯爱吃,尝尝看。” 任秀容笑得甜蜜:“老爷还记得妾身喜欢吃这道菜,妾身实在是欣喜得紧。”说着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还是这么孩子气。”孟瞻儒宠溺地摇摇头。 孟琴月抱着肘子啃得不亦乐乎,冷不丁地来了句:“姨娘要是不放心,何不给大姐姐找个教引姑姑?省得来日真到国公府失了礼数,惹了笑话,外人说咱们府里的姑娘有养无教,咱们面上可都不好看。” 大户人家贵女嫁人前找个教引姑姑倒是无可厚非,可是有养无教这话说得极是无礼,在场几位都脸色一变,半拿着筷子面面相觑。 任秀容暗自生气,这死丫头倒不如不说话! 徽月一听,院里的眼线还没揪出来,这是又要明目张胆安一个?她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刚要说话,就听“砰”的一声,一旁的孟连筠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二妹妹这话说得倒是十分蹊跷。”孟连笙的脸色冷了下来,“这话究竟在说先母管教不严,还是任姨娘管家不力?” 琴月吓了一跳,手里的肘子差点没拿稳扔了出去。她环顾一周见孟瞻儒和任秀容脸色难看,书月白了自己好几眼,徐姨娘和柔月神情紧张,不知道手该摆哪里,只有孟连笙小口小口喝着鱼汤,一脸愉悦,彷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琴月虽心里没底,可还是嘴上不饶人:“我可没有这意思,大哥哥可不要乱往我头上按罪名。” “那二妹妹这是何意呢?”孟连筠嘴上在笑着,可是笑意没达到眼底,眼神里有一股溶不开的冰。 “任姨娘和二妹妹话里话外是长姐礼数不周,恐丢了孟家的脸面。这话也不错,姨娘掌家,必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父亲为了孟府着想,还是尽快娶个续弦才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在厅内扔下了个重磅炸弹。 任秀容差点咬碎一口细牙,她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转为正室,这两个女儿能冠上嫡女的头衔,孟连筠倒是想把这条路堵死! 但她面上不露声色,反而一脸真诚地看向孟瞻儒:“大公子说得极是,我一介姨娘操持府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老爷还是要为几个孩子着想才是。” 孟瞻儒尴尬地咳了两声,看了眼任秀容正要开口,又听连筠说道:“姨娘这么想再好不过,如今父亲官至六品,有多少人家等着将女儿嫁过来做继室呢。” 孟瞻儒拂了拂手:“秀容将这家操持地极好,换个人来府里不知又是怎样,现在孩子们各个都在关键时期,何苦再折腾一番。” 任秀容听到这番话脸色稍霁,稍稍放下心来。 “极好?父亲没忘记三妹妹送我的那把扇子吧,周公彦老先生一字千金,那把扇子价值几何想必无需多说。可您再看看长姐!即将出嫁之人,这身罗裙还是先母的旧物,头上的玉饰金簪皆是几年前京陵城的旧款!折春阁的生活是什么样,结海楼的生活是什么样,明眼人一看便知。” 说着话锋一转:“如若母亲在世,长姐断不会是此般光景……” 这句话戳到了孟瞻儒的痛处,他对亡妻多有亏欠,对她留下的一双儿女更是不够关爱,只是在众人面前被嫡子当面指出,实实在在下了面子,他怒从心起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出去两个月,你也要造反了?” 9. 第 9 章 孟瞻儒中期十足的一声呵斥,镇住了众人,厅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孟连筠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任秀容见孟瞻儒发了火,乐得作壁上观,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且看如何收场。 倒是苦了孟柔月,她素来胆子小,眼眶立马红了一圈。徐文焉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悄声安抚。一旁的孟连笙也停了筷子,眨巴眨巴大眼睛在几人间来回打转。 眼见孟瞻儒真的动了肝火,徽月只道这个孟连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她今日此番种种,只是为了“修补”姐弟之前逐渐淡漠的情谊。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任秀容,她是怎么进这个家的,秦方好是如何日渐消瘦,他们都记得。因此即使孟连筠为人冷漠不可依赖,但是并不妨碍他们可以在共同利益前统一战线。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如今自己想在这个家里想把计划顺利推行下去,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的,如今要找到可靠的盟友。 徽月本意只是想让孟连筠看到嫡亲姐姐和小娘一家的鲜明对比,一个落魄潦倒,一个金食玉衣,试图激发他心中仅剩的亲情。 原以为二人关系僵,只是温情一下,没想到孟连筠竟会当众为自己出头。 不知道这小子打得什么算盘。 孟瞻儒面色涨红,眉毛快要吹到了发髻上,眼珠子瞪得浑圆,胸脯一起一伏不断喘着粗气,一看是真动了气。 任秀容心里暗自发笑,也不着急去劝,心里倒要看看这一家子如何收场。于是低头坐在那儿摆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女儿恭喜父亲!” 席间冷不丁传来一抹带着笑意的爽朗女声。 孟徽月起身,笑盈盈屈身再贺:“父亲这般好福气,何愁不能再高升一级?” 孟瞻儒怒气未消:“恭喜?一个两个都要造反了,何喜之有!” 任秀容也轻叹了口气,有意无意道:“大姑娘莫不是只会捡些好听的话哄老爷开心吧,没的都硬说成有的。” 徽月自是不理睬,依旧看向孟瞻儒,娓娓说道: “母亲过世多年,连筠思念母亲,不忘旧人。而父亲始终未纳继室,女儿知道是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连筠想必也知。可这府内后宅一日无主,从徽月起,各位弟弟妹妹们的婚事也要逐渐操持,任姨娘贤惠,将府里管得井井有条,可姨娘也知她操持这府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连筠为了父亲考虑,这才斗胆提起父亲续弦一事,此为孝。” 拿她说的话来赌自己的嘴,任秀荣一噎。 “连筠见长姐清苦,又怕兄弟姐妹待遇悬殊,时间久了必心生嫌隙,感情淡薄,才不顾得罪父亲将事情说出,只希望兄弟姐妹能心在一起,此为悌。” “连筠作为嫡长子,说与不说都不会撼动他在家里的地位,可是他为了几个弟弟妹妹,为了他这个姐姐愿意冒着惹怒父亲的后果,挺身而出,这才是孟家嫡长子该有的风度和器量!” 徽月笑得更甜了: “父亲有这样一位忠、孝、悌皆全,文、义、礼聚在的嫡子,我敢说整个京陵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有连筠继承家业,孟府何愁不节节高升呢?所以徽月恭喜父亲!” 她双手合拢在前,深深躬身一拜。 拍马屁谁还不会呢,前世自己可见的多了。自己不拍,可不代表不会! 徽月一番话说得孟瞻儒肝气疏解,眉宇骤开。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孟连筠几眼,忽然抚着胡子哈哈大笑: “说得在理!徽月说得在理!连筠此心我何尝不知啊!徽月也别站着了,一家人吃饭总是没这么多规矩。” “是父亲。”徽月坐下,偷偷向孟连筠使了个眼色。 连筠举着酒杯快速起身:“长姐此话虽有意维护连筠,但连筠也有错在心。续弦乃父亲私事,为子不可妄言。父亲身居六品,能否再上一步今年尤为关键,连筠虽好心为孟家着想,但未曾考虑周全引得父亲不快。连筠自罚三杯赔罪。” 说着连饮三杯。 这小子反应倒也快,这话说得让人听起来十分舒服。徽月看了看面色缓和的孟瞻儒,心想此事终于能够返翻篇了。 “秀容从下个月起给结海楼涨一两月例银子,徽月是我们家的长女又即将出嫁,虽然方好的嫁妆留有一半给徽月,但手里总不能太寒酸。” “父亲也太偏心了!”琴月一听嚷出声,“为什么只给大姐姐涨?刚刚大姐姐还说了,大哥哥希望我们兄弟姐妹一视同仁,不能待遇悬殊呢!” “一视同仁?不然你头上的金簪和腕上的镯子也和徽月分一分?” 琴月瞬时气势灭了一节,偃旗息鼓低头吃起了饭。 任秀容虽不满孟瞻儒开始对这个女儿回心转意,尤其听见秦方好的嫁妆更是恨得牙痒痒,但见琴月吃了瘪,只得换上一副娇嗔的模样,顺手为孟瞻儒盛了碗人参鹿茸鲜汤:“前儿个我就想跟老爷提这事了,大姑娘高嫁到国公府那是咱们府里的脸面,可不能叫人看低了去。大姑娘平日里不拘吃穿用度,可国公府里就讲究这些,老爷既说了,我再从自己体几钱里出一两,也是我对大姑娘的一番情意。” 好厉害的一张嘴!三言两语就是她自己不在意吃穿用度,而不是她任姨娘苛待自己。借着孟瞻儒的话顺势卖了个乖,孟瞻儒只会觉得她贴心。 徽月心里骂道这狐狸道行是高,可面上还要笑着谢过任姨娘的好意。 果不其然,任秀容这话说得孟瞻儒整个人熨帖开,笑着喝了一口汤:“哪有让你自己出钱的道理,你一个女人家操持着这么大的府邸,还顾着这几个孩子手里哪有什么钱,从账面上支就是了。” 任秀容笑着称是。 徽月夹了一筷子鱼肉,低头吃着。任秀容确实没什么钱,孟瞻儒贫苦书生出身,一路升迁全靠婚后秦家的支持。年轻时心高气傲,秦方好的嫁妆和他们的共同财产全交由秦方好管理。秦方好死后嫁妆虽在孟徽月手里,但早就说明一半日后留给孟连筠。但是之前夫妻二人共同的店面铺子,孟瞻儒一股脑儿全交到了任秀容手里。虽比不得秦方好的嫁妆,却也是不小一笔。 四个女儿虽说都是2两银子的月例银,可有没有补贴可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看着对面小心翼翼给孩子夹菜的徐文焉,徽月心在里感叹:这个爹还真是凉薄得很,嫡亲儿女就算了,徐文焉跟着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手里却是空空如也,比自己更是清贫。 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啊…… 徽月还在心里对孟瞻儒进行批判,忽而听见 书月的声音: “恭喜大姐姐了,这般福气可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涨了月例银子,下次咱们一起出去挑些时兴料子做几身新衣服,别总是穿着这些旧衣,万一哪天府里来了客人,失了礼数多不好。” 就不能好好吃个饭吗! 徽月只想安安生生吃完这顿饭,毕竟这肘子鱼肉和鸡汤,孟书月她们习以为常,她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 徽月还没开口,只听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前几日府里来了客人,我看大姐姐穿得是一身鹅黄色八福裙,不是这身呢。” 徐文焉没想到儿子会突然开口接腔,吓得一抖,回过神来赶忙捂住孟连笙的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快快闭嘴!” 任秀容见有人帮腔哪里肯错过这个机会:“徐姨娘这是做什么?童言无忌,说着无心,咱们就当听一乐。” 徐文焉陪着笑:“孩子还小,说得都是些瞎话,他不懂得。” “我看二弟弟未必不懂。”书月问道,“那你说大姐姐今日穿这身是故意的了?” “当然!”孟连笙脆生生答道。 徽月放下筷子。 徐文焉一脸焦急:“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 “我才没胡说呢!”孟连笙一脸不服气。 “那二弟弟你说,大姐姐为什么要今日故意穿这身旧衣?是不是有什么用意?”书月故意引导着。 “当然是大姐姐前几日把父亲的教诲听进去了才会这么做!” 话一出口,书月一愣。这小子什么意思? 孟瞻儒也有些不解:“笙儿此话何意啊?” 孟连笙跳下椅子,掩袖咳了两声,随后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一拱手:“前几日给父亲请安,父亲教导我们,如今女皇礼佛,以身作则精简宫廷用度,朝中大臣纷纷效仿,穿着几年前的旧衣上早朝已表心志。大姐姐这番不就是谨遵女皇旨意?可待客之礼不可废,大姐姐便只在家人的场合着旧衣,既不损孟家颜面,也表明了追随女皇的心意,大姐姐真厉害!我也要学大姐姐!” 这番话说得孟连筠笑容满面,而孟书月恨得牙痒痒,生生咽下了这口气:“二弟弟说得是,书月也要像大姐姐多多学习!” 琴月看着吃瘪的书月,心里好不快活,一高兴又夹了个肘子啃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我两个儿子都这般聪慧真是孟家先祖保佑啊!”孟瞻儒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徐文焉,后者红着脸连忙起身,手足无措道:“笙儿还小,都是胡言乱语,还请老爷见谅!” 任秀容面色到时看不出一点异常:“妹妹这说得哪里话,连笙如此聪慧必离不开妹妹的教导,改日我得去妹妹那学学经,妹妹可不要赶我呀!” 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笑容,可徐文焉只觉得通体生寒,那笑容后面藏着怎样的心思,她如何不知! 她苦笑着应了下来。 “来!连笙!到父亲这里来!” 6岁的孩子正是活泼爱动的时候。孟连笙小跑到孟瞻儒身边被他一把抱起坐在腿上,笑呵呵地问他想吃些什么。 看着虎头虎脑点点这个菜,又点点那个菜的孟连笙,徽月笑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个小孩子有点意思。 ? 10. 第 10 章 直到席面结束,都没再生出什么事端。 孟瞻儒照例歇在了折春阁,醉醺醺地站不住脚,被任秀荣搀着回了去。 徐文焉和众人告别,牵着孟连笙和孟柔月往云裳苑快步走去。 路上只有几座灯盏闪着微弱的光,烛火摇曳出风的轨迹,忽明忽暗,橙黄色的火焰染上了春寒的冷气,远远看去总令人联想到幽幽鬼火。 从正厅到云裳苑有长长的一段距离,徐文焉的贴身女使雪霁挑着灯走在最前面。孟柔月速来胆小,紧紧抱住徐文焉的胳膊,脸色发白:“姨……姨娘……还有多远……柔月害怕……” 孟连笙松开母亲的手,在袖口里摸来摸去,终于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打开来是几块绿豆糕。他把帕子推过去:“姐姐不怕!咳咳!咱们一会儿就到了,你吃糕点垫一垫。” “是绿豆糕!”柔月自小爱吃甜食,赶忙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又念叨着:“弟弟怎么又咳嗽了,回去我给你煮冰糖雪梨!这绿豆糕我一块,弟弟一块,姨娘一块。弟弟的我先帮你留着,等咳嗽好一点再吃!” 徐文焉没有接,只是摸了摸孟连笙的额头:“嗓子还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找个郎中仔细瞧瞧?” “不用!只是偶尔嗓子干才会咳几声,不打紧!” “绿豆糕哪里来的呀?”柔月小口小口吃着。 “大姐姐塞给我的,说四姐姐你席上筷子都没动几下,想必是没吃饱。” 连笙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有些口齿不清。 雪霁“噗”得笑出声:“大姑娘倒是心细,二公子你吃慢点,莫要噎着了。” 徐文焉脸上看不出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蹲下身,温柔地替两个孩子擦了擦嘴角的残渣:“好孩子,往前再走几步就是咱们的云裳苑了,回去我给你们做玉米山药粥好不好?” “好!姨娘怎么知道我没吃饱……”柔月捂着肚子皱着小脸。 “傻孩子,桌前放得都是你自小不爱吃的海鲜,你脸皮薄也不敢夹远处的,整顿饭也没吃几口。姨娘也不好总是往你碗里夹菜,等回了云裳苑我给你熬粥。” “姨娘熬的山药粥最好吃了!糯糯甜甜的,柔月喜欢!弟弟也喜欢!”孟柔月开心地跳了起来,紧接着又抱紧了徐文焉,小声问道:“姨娘,今天柔月能吃一块金丝云片糕吗?” 听到孩子小心翼翼的声音,徐文焉好不心痛! 这金丝云片糕是孟瞻儒同僚上月从济州回来带的特产,每个院里都送了一些。她分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块后就收了起来,作为平日里待客的物什。 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睛,她眼角有些湿润:“只能吃一小块。” “好哦!”柔月瞬间开心起来,牵起母亲和弟弟蹦蹦跳跳往前走。 云裳苑坐落在孟府东北角,极小的一处根本不能称之为院落,只有简单几间屋子,不足折春阁五分之一。院内种得都是杏树、香椿、枣树这种即能食用,又具备观赏价值的树木。 徐文焉自小爱读书,总能从一些古籍中找到常见食物的新吃法。正如每年初春香椿树发了新芽,她便摘一些和着面糊糊炸了吃。 这是孟连笙和孟柔月最喜爱的一道菜。 三人刚进院,就有下人挑灯迎了过来。 “姨娘回得这么迟,可还要沐浴?”初晴挑着灯照亮了石径。 “备一些山药,我要给柔儿做粥。” “我早早便熬好了,就怕四姑娘席上吃不饱,此刻正在小炉子上煨着呢,可要给姨娘端来?” “其他人都睡了?” “是啊,就我守着呢。” “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了,你和雪霁去歇着吧。” “是,姨娘。”两人应声退下,一转眼的功夫又端着一口小砂锅进了屋:“我在门外侯着,姨娘有事便吩咐。” 徐姨娘关紧门窗,确定窗外无人后,一脸紧张地看向孟连笙:“你确定大姑娘三日后会来?” 徽月甫一回到结海楼,便一下子扑倒在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困死了!一顿饭吃到这个时候,他们都感觉不到累吗?” 小园端着铜盆一进门就看到这幅景象。 “姑娘!你还没梳洗怎么能上床呢!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她嫌弃地将徽月拉到椅子上,拧了毛巾替她洗漱。 徽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哈欠连天,任由小园把耳环、钗环一个个取下,又松了发髻提她细细梳理着。 “前院那个叫李虎的花匠,明日你叫观棋带他来趟结海楼。”徽月半醒不醒,头小鸡啄食似得一点一点。 “姑娘找他干什么?” “当然是规划我这小院子了……你明儿个早点去,别耽误了……”徽月声音越来越轻,没一会儿便没了声音。 小园将她轻轻放平,掖好被子,“呼”得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三日后子时,打更人的锣声拉得愈来愈远。徐文焉坐在榻上,揪着手里的帕子,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屋门被轻轻敲响,紧凑的三声,徐姨娘有些紧张地轻声应了:“进。”雪霁推开门,后面跟着猫进一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 “如今春寒料峭,夜里还是冷的,姨娘怎么不多点上一些炭火?”孟徽月摘下斗篷的帽子,关心道。 徐姨娘抬手示意霁月出去:“守好门,别让不该靠近的人靠近。”随后给孟徽月斟了一盏茶:“不打紧,夜里我是不放心烧炭的,总担心窗户关得太死,睡也睡不踏实。” 孟徽月坐下品了口茶,开门见山:“姨娘知我是个爽快人,此番前来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她谨慎地走到窗前停留一会儿,见门外确实无人,便快步走回桌前,一双眼睛黑得如曜石,低声道:“姨娘入府已经整十年了,一双儿女一个快要到及笄之年,一个正式启蒙只待下场科举,可曾想过为他们谋条出路?” “大姑娘这是何意?老爷待我们极好,柔月和连笙是他的亲生骨肉,老爷一定会……”虽知徽月漏夜前来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可没想到开口就是直入击命门,徐文焉有些惶惶不安。 “一定会怎么样?为柔月找一个门当户对,人品贵重的如意郎君?还是在科举上尽力提携连笙?徐姨娘,你是父亲的枕边人,他是怎么样凉薄的性子你再清楚不过。嫡亲女儿的婚事都可以拿去卖情面,铺路子,更何况一个本就不怎么受宠的庶女?”孟徽月没有时间和她婉转迂回,笑吟吟地说着最犀利的话。 徐文焉大惊失色,连忙用手帕捂住徽月的嘴:“大姑娘慎言!老爷可是你的父亲,这般妄评生父让外人听见可是不孝之言。” “这里没有外人,我如果把徐姨娘当做外人今夜就不 会来此。徽月病重那会儿只有姨娘真心前来看望,细细叮嘱,为我流了不少泪,我始终记得这份情,所以想为徐姨娘某条路。”孟徽月将徐文焉的茶盏倒掉,重新斟上一杯,“也为我自己谋条出路。” 向小园叹了口气,从屋内退出轻轻关上房门。 “小园姐姐怎么一脸愁容?”芒种关切道。 “姑娘绣那嫁衣上袖口的牡丹怎么也绣不好,发了好大火,把我赶出来了,说要自己静一静。”小园托着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和芒种抱怨:“我都说姑娘是要嫁入国公府的人了,哪还有自己绣嫁衣的道理,哪里的嫁衣买不到?可姑娘非要自己动手,说是对夫君的一番心意,这不得熬坏眼睛了?” “姑娘真是有心,就是命苦……”芒种叹了口气。 “咱们姐妹俩好久没这样说说话了。芒种你也有十四了吧?可有什么打算?” “小园姐姐你取笑我!”芒种脸唰得红了。 “快和姐姐说说?有没有心上人?”小园一边和她闲聊,一边不时侧耳听着屋后的动静,心里只求姑娘平安回来。 “自古女子无非就是嫁人生子一条路,朱门锁春深,万般不由人。夫人不在了我总想着能多照顾你一点,也算是报答夫人的一点恩情。可大姑娘,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又有什么路可以选呢?”徐文焉眉眼又淡了几分,像是山水画里融不开的墨点。 徐文焉也是苦命人。虽出生清流人家,可家道中落卖身葬母,被秦方好买入孟府,又因饱读诗书被孟瞻儒看中抬为姨娘。秦方好死后更被任秀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在各种小事上磋磨她。 孟徽月叹了口气:“我知姨娘是纯善之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才对徽月多加照拂,也不愿卷入内宅纷争,只求能得一方平静。可姨娘,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她点了点桌上还剩几块的半夏饼,“姨娘可知这半夏饼中被添加了过量的半夏?一次两次食用无妨,但若吃得久了,毒素在体内累积,被毒哑算是轻的,更有可能致命!我听说是连笙这几日咳得厉害才让厨房做了这半夏饼吧……” 徐文焉险些晕过去,猛地起身想去看看儿子的情况,却头发晕险些厥过去,扶住桌角才将将站稳。 徽月连忙扶她坐下:“姨娘别慌,连笙只吃了两日,加上他本身身体底子就好,没什么大碍的。” “是……是她!是……是折春阁!”徐文焉缓了口气,“大姑娘怎会知道这些……” 说来也巧,那日家宴,徽月饭桌上闲来无事让阳春白雪给桌上众人都扫描一番,才发现孟连笙体内堆积了微量半夏毒素。小园一打听,才知问题出现在这半夏饼上。 “我自然有我的途径,不便和姨娘细说。姨娘若心怀疑虑也可以自己拿着这饼去找郎中验证。” “我没有不信,只是她……她……我这么多年伏低做小,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因为你有儿子。”孟徽月指了指帘子后,徐文焉抬眼望去不由惊叫出声:“笙儿?你怎么在这!” 孟连笙从帘子后缓缓走出,脸上挂着和他年纪不符的成熟。他向徽月行了一礼,而后走到徐文焉身边握住她的手叫了声“母亲”。 这声“母亲”叫得徐文焉心里发酸,只听孟连笙又道: “母亲,咱们也为自己谋条出路吧。 11. 联手双赢 “母亲,我知道你为了我和姐姐隐忍多年,只是大姐姐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总不能一直生活在任姨娘的阴影之下吧?每日看着她的眼色过活,我们真的要这么生活一辈子吗?”孟连笙没有了席筵上那派虎头虎脑的可爱劲,如今敛了笑容,竟有几分孟瞻儒的威严之相。 “胡说什么!你怎么会一直看她的眼色!如今你跟着老爷请的启蒙先生日日都有进益,不日考中举人,怎么还需要在她面前小心翼翼?” “可母亲和柔姐姐呢?”孟连笙叹了口气,眼底有一丝疲惫,“柔姐姐生性胆小,成日里不愿出门就是怕在府里碰见二姐姐和三姐姐她们。我听雪霁说,柔姐姐开口晚,三岁才会说话,每日里挨了她们多少嘲弄?她们当着柔姐姐面喊她哑巴,说……说她……” 毕竟还是六岁的孩子,回忆起那段想拼命忘记的时光,孟连笙脸涨得通红。 孟徽月静静坐在一旁。 “笙儿……” 孟连笙飞快地抹了把眼泪:“母亲您也是,冬日里的炭,夏天的冰,哪年任姨娘不是想方设法克扣我们的份量?您总说等我高中,可我如果真的考上了,柔姐姐怎么办?你怎么办?” 徐文焉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背负这么多,一时也急了脱口而出:“我有你父亲,你柔姐姐将来嫁人自会有夫家……” 话没说完,她突然想到身边的徽月,后半句话生生吞了下去。 孟徽月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就像谈论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接道:“会有夫家替四妹妹撑腰?徐姨娘说的可是我这般的夫家?” “大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姨娘不是这个意思,”孟徽月不再观战,既然孟连笙是个聪明人,他们两个携手便能实现双赢。 她站到孟连笙身侧,直直盯着徐文焉,一字一句道:“嫡长女的婚事都可以卖出去换前途,有一就有二,姨娘怎么就有信心父亲不会把柔月也卖出去?” 徐文焉脸色“唰”一下退了个干净,顶着惨白一张脸,嘴唇一颤一颤。 孟徽月的话揭开了她心底最不愿细想的恐惧。和孟连笙不同,男子可以靠自己走出孟府去闯出去一片天,可她的柔儿怎么办?虽然本朝女子没那么多拘束,可夫为妻纲这是自古传下来的。柔月性格软弱,将来势必要依靠夫家,她隐忍、克制、不争不抢,就是想着孟瞻儒能念她一份好,将来在柔月的婚事上多上上心。 可徽月都能被许出去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当继室,她的柔月只是个不怎么受宠的庶女…… 她想起他们冬日因炭火不够,三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也想起折春阁惯是吃够的金丝云片糕,他们却要留着来客人或者逢年过节才能拿出来品尝。 云裳苑三不五时的走水,入口要慎之又慎的吃食,下人们拜高踩低的模样…… 这些个本以为忘记的画面,一股脑儿全部涌了上来,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她又能依靠谁?她们又能依靠谁? 徐文焉眼中蓄着的一汪泪终究还是没兜住,溢了出来。 “母亲!”孟连笙连忙拉着她坐下,热乎乎的小手细细擦拭滴落的泪珠。 徽月一鼓作气,挑开那倒缝得歪歪扭扭的伤疤,把脓血和腐肉剔干净,新肉才有地方发芽:“徐姨娘原先也是清流人家,闺中也曾读过不少书,一定知道先发制人的道理。与其把虚无飘飘的未来交到一个不敢相信的人手中,不如将前程攥在自己手里。去为柔月搏个好婚事,也为连笙搏个好前程。” 她端起那碟半夏饼推到徐文焉眼前,投下的阴影像一座山:“靠人,永远不如靠自己。为自己,更是为自己的孩子。” 那碟半夏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徐文焉死死抱住孟连笙。 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整理了下仪容,挽起耳边的碎发,面容依旧惨白,可红肿的眼睛确实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哑着嗓子开口:“我能帮大姑娘做些什么?”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劲。 “我们要抢夺先机。姨娘要做的就是去争父亲的宠爱,去争管家的权力,至于我会帮你的。” 孟徽月俯下身子,靠近徐文焉耳边低声细语。 “这第一步就是……” “结海楼那丫头又发脾气了?”任秀容半躺在踏上,眯着眼睛由小丫头给她染指甲。丫鬟将凤仙花碾碎,而后均匀抹在指甲上。 “说是绣那嫁衣绣了好几日,总是不满意,今天在屋里砸了好多东西,连向小园都给赶出屋去了。” “我当是转性子了,原来还是那般毛毛躁躁的暴脾气。这嫁过去怕有的是鸡飞狗跳了,谁家娶了她也是倒霉……”任秀容打了个哈欠。 “关咱什么事呢!只要她嫁过去,就算是给咱院里两个姑娘铺了路,到时候京陵城的好人家还不任姨娘您挑……”从妈妈将任秀容的指甲包好,凑过去低声说道: “今儿个李虎来报,说前几日大姑娘叫他来回话,让他安排方观棋去一趟城外的香积寺,说是要讨要点儿寺里的兰花苗,想移栽在结海楼里……” “这也值得来专门来说……”任秀容闭着眼睛,声音又轻又远。 “单这一件事倒也没什么,不过您猜怎么着?结海楼那位来报,说过几日大姑娘想和老爷求个恩典去寺里给前夫人上柱香……” “我记得秦方好有供奉在……香积寺?”任秀容猛地睁开眼,眼睛里闪着精光。 “可不是!您说怎么就这么巧……两人同一时间去同一地方呢……”丛妈妈掩着都捂不住那咧开的大嘴。 “那可是太巧了……”任秀容面上翻起一个谲笑,“给李虎说,让他安排老爷休沐那日安排方观棋去香积寺吧,正好老爷也很久没去看过那个薄命的女人了吧……” 五日后的十五一早,孟徽月得了孟瞻儒允许,前往香积寺给秦方好上香。 马车行驶在京陵城的大街上,车轮碾过光滑的青石板,在一道道车辙中弹出“辘辘”声。徽月撩开绣着青竹纹样的帘子一角,叫卖声、谈笑声、铜钱掷在匣子里的清脆,一股脑儿夹杂着风声全涌了过来。 她望着街角的市井气发呆。糖葫芦的鲜艳不仅勾走了孩子的视线,也勾走了她的。糖炒栗子的焦香撵着马车追了上来,和着炸小鱼的脆鲜,好不馋人!路边茶摊说书人一拍醒木,揪住了茶摊客人的心,也惊得檐角几只喜鹊扑腾飞远。 “姑娘你怎么哭了!”向小园视线依依不舍地从那热闹中抽回,一回头就见自家姑娘挂着两行清泪。 孟徽月一摸脸,湿漉漉的。 “我没事,就是太开心了……” 这种平淡却温馨的自由以前唾手可得,如今却分外遥远。她索性撩开帘子,一错不错盯着马车外的世界,贪婪地收入眼中,存在心里。像个眼巴巴觊觎别人幸福的孩子,站在门口张望着别人的世界。 不过没关系,用不了多久她也会成为这街上热闹的一员,重新拥抱春风。 马车停下,香积寺到了。 台阶尽头是黄墙山门,后是一座重檐歇山顶铜殿。徽月走进门,有佛僧迎了出来,双手合十:“可是孟施主?” “慧远大师,好久不见。”孟徽月低头行礼。秦方好虔心礼佛,生前不仅常为寺院捐赠香火,每逢初一、十五,必携一双儿女前往参拜。因此与香积寺的慧远大师相识,经常听他讲经。 “秦施主的牌位已经请出来了,请跟我来。” 正殿,孟徽月跪在蒲团上,安静地听着香烧落的声音。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亡魂在上,我无意鸠占鹊巢,实在是孟徽月寿数已尽。如今老天阴差阳错让我占据了这具驱壳,希望您能体谅。孟府狼窝虎穴,实在不易居,只求您能保佑我们计划顺利,逃出孟府。我会替徽月好好活下去。” 孟徽月拜了三拜。抬头见香灰打卷,青烟直上,凝而不散。 民间传言,这是亡者答应了所求之事。 她盯着那烟,泪比心跳先做出反应,缓缓流了下来。 她磕了个头。 我会替孟徽月在大周一隅自由地,幸福地活下去。 马车刚刚在香积寺门前停稳,任秀容就迫不及待掀了帘子。 “老爷您倒是快点儿!赶不上前几炷香,怎么给家里几个孩子祈福呀!”任秀容软着声劝着拉着孟瞻儒快走两步。 孟瞻儒脚还没踩实,被她这么一带,踉跄了半步,嘴里嘟囔了一句“急什么”,任秀容只当没听见。 今日十五,香积寺比平时热闹许多。孟瞻儒侧身避让人群,一甩袖子,盯着任秀容的眼神充满深意:“非要挑今日来上香,这人挤人的!” “还不是为家中几个孩子谋个好前程,老爷您可不能不上心。”任秀容朝丛妈妈使了个眼色。 不是说孟徽月和方观棋前后脚来了香积寺? 丛妈妈意会,朝东厢房努了努嘴。 “老爷,香火可不等人。”任秀容扶着孟瞻儒绕过放生池,穿过一排月亮门,东边那排厢房便露了出来。 第二间厢房屋门半敞,一个身着天青色八幅罗裙的女子轻步走进去。 “咦?那不是大姑娘?”任秀容拉了拉孟瞻儒的衣袖,他抬头只见裙摆在门槛上拂过。 那裙子好像是秦方好的遗物…… “可能是吧,徽月前几日说过今日要来香积寺祭拜她母亲……” 话没说完就被任秀容的惊呼打断,孟瞻儒皱眉刚要开口训斥不要大呼小叫,就见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也从廊柱后转出来,左右一望,低头快步跟了进去。 门“吱”的一声关上了。 12. 请君入瓮 可算逮着这小丫头片子的狐狸尾巴了!看我不撕了你! 任秀容压下内心的得意,扯着帕子轻掩嘴角,蹙眉若有似无地在孟瞻儒耳边嘀咕:“这大姑娘怎么和一个男子前后脚进了厢房呀,这可如何是好!国公府送了帖子说下个月纳征,眼瞅着就是他人妇了,这要是让别人看到,咱们孟家的脸可往哪搁呀……” 孟瞻儒脸色古怪,像吃进了什么恶心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是多看了几眼厢房,嗓子有些发紧。 “你确定那是徽月?”孟瞻儒盯着任秀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老爷!你知道秀容可不是那种爱背后嚼舌根的人!那身衣裙老爷不也看到了?分明是夫人闺中最爱的那一身,前几日家宴大姑娘不还穿过?整个京陵城可找不出第二件!” 孟瞻儒站在那儿,一步也不向前,只是拿眼瞧着任秀容。任秀容被他盯得发毛,心里嘀咕今儿是怎么了,老爷活像个鹌鹑。但机不可失,见他无动于衷,任秀容只得再添把火。 “老爷如若不信,咱们去看看便是。若不是大姑娘,咱们这心也就放回肚子里去,高高兴兴去上香,求个全家平安。若是大姑娘真的……” “真的怎么样?”孟瞻儒脸色铁青。 还是动气了!这样抓奸时才能狠狠下了孟徽月的面子! 任秀容捏着手里的帕子,一脸愁容地抚了抚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那老爷您就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大姑娘了!她自小任性,咱们自家人平日里迁就着倒也没什么,一家人嘛,一团和气就好。可这婚期将近,嫁入国公府再这么任性妄为,丢得那可是整个孟府的面子!” “整个孟府的面子……”孟瞻儒看了眼任秀容,喃喃自语,“说得有道理,这毕竟事关咱们孟府……不可马虎……” “那咱们就去看看。”他忽然笑了,一甩袖子,快步走向那厢房。 “老爷您慢点儿!”任秀容虽然觉得那笑有些渗人,但嘴角还是泛起一抹窃喜。就算这事不能大肆张扬,但是让孟瞻儒撞见自己嫡长女的丑事,能极大程度动摇孟徽月在他心里本就不稳定的地位。 失了宠爱的出嫁女,日后哪怕嫁进国公府,还是得依靠娘家,依靠他父亲为她撑腰。 任秀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自己再在孟瞻儒耳边勤吹这点耳边风,孟徽月为得娘家欢心,还不得为她两个女儿的婚事出出力?只是想着,任秀容就觉得舒坦,不枉她费劲心里和国公府攀上关系! 见孟瞻儒站在门前一动不动,任秀容只得自己抬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手腕,猛地推开了门。 “谁?”孟徽月背对屋门,听到声音转身,见两人站在门口,惊讶极了,“父亲,任姨娘,你们今日也来香积寺参拜?” 还真是这小蹄子!任秀容竖着眼睛将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个遍,见北侧窗帘处站了个男子的身影。 她可算出了口气,嗔道:“老爷您看啊!大姑娘借着祭拜的由头,和外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个人在这屋内关着门不知道做些什么!这传出去可叫孟府其他女眷如何是好!” “你是生怕传不出去是吗?” “姨娘说的可是我和长姐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任秀容见那男子撩开帘子走出,整个人震了一震,下意识捏着帕子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是你!” 帘子后走出的人竟是孟连筠。 五日前,孟瞻儒下值后在书房查看孟连笙这几日的功课。只听书房门叩了三叩,门前传来孟徽月轻柔的声音。 “父亲,您现下是否在忙?徽月可以进来吗?” 孟瞻儒觉得这女儿最近越发知礼,行为举止一点儿挑不出错。他拍了拍孟连笙的脑袋,示意他从怀里下去坐好。 “进来吧。” 一身紫色晃到桌前,孟徽月端着深褐色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口砂锅,锅沿小孔正“咕嘟咕嘟”吐着热气。 “连笙也在啊!正好我为父亲煮了锅雉羹,连笙也跟着补补身体。”她拿布巾垫着打开锅盖,香气瞬间迸发。野雉特有的山野之鲜,辅以薏米、稷米的米香,被文火调制的醇厚温润。 孟连笙猛地连吸好几口:“太香了!大姐姐我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你们咱们家最小的弟弟,只要是你想吃的,姐姐会的,都可以给你做。”孟徽月先给孟瞻儒盛上一碗递到手里,又给孟连笙来上一碗,亲昵地刮了刮他的鼻子。 孟瞻儒吃上一口,只觉汤汁滑嫩,鸡肉酥烂,米粒软糯,留满口鲜香。 耳边是孟连笙的叽叽喳喳。 “我都好几天没吃过鸡肉了,大姐姐我明日可以去你院子里吃午食吗?” “自然可以。你想吃什么告诉姐姐,姐姐提前准备。” “东坡肉、豆豉鸡、白片肉……”孟连笙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报着菜单。 “怎么全是荤食?你怕不是掉进肉里出不来了。”孟瞻儒对着这个小儿子难得的温柔,笑着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米汁。 “每日定例的肉就那么几片,我想留着给姨娘和四姐姐多吃点儿,所以好几日都馋那荤腥馋得紧,父亲可别笑我……”孟连笙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听者有意,孟瞻儒微不可见地皱起眉:“云裳苑吃食里没荤菜吗?” 孟连笙老实地摇摇头:“不是没有,只是比较少,昨日的瓜齑和蒜薹炒腊肉一共就五片肉片……”说着脸有点红,“还不够我一个人吃的呢……” 孟瞻儒脸色有点难看。所谓童言无忌,他心里清楚任秀容管家,这是在借机克扣云裳苑的用度!他堂堂六品礼部员外郎,还能少了屋里姨娘一口吃的?传出去都不知道丢人二字怎么写! 真真就是妇人!眼里只有那巴掌大的天,整日在那几寸地盘上较些长短、争些闲气,小气得紧! 他开口安慰小儿子:“不就是想吃肉?明日让你大姐姐给你做点爱吃的,叫上你姨娘和四姐姐一起去!以后想吃什么或者院里哪里不舒服,只管来找父亲说。” 说罢转头叮嘱孟徽月:“一应要用的全部报到柳管家那去,从账上支取!” “给自己弟弟做点吃的,哪就花不得这个钱了,还要从账上支。”徽月娇嗔道。 “好孩子,你的心意父亲知道,只是你手里还是要留点钱,以后在国公府有的是要开销的地方。”孟瞻儒拍拍小儿子的脑袋,“书读得不错,回去也将给你姨娘额姐姐听。” “好!”孟连笙欢笑着跑了出去,偷偷和孟徽月对了个眼色。 徽月挑眉,和聪明人合作就是省心。 “这皮猴子!”孟瞻儒没看见姐弟俩的眉眼官司,摇头笑了笑。 孟徽月见时机成熟,开口道:“父亲,过几日十五,我想去香积寺上柱香。” 孟瞻儒没有接话,只是挥手让她坐。徽月找了把圈椅坐下,和孟父隔着一张紫檀书案。 阳光从窗格偷跑进来,悄悄停在孟徽月肩头。两人距离只有短短两三尺,可一明一暗,划分出两个阵营。 孟瞻儒靠在太师椅上,表情隐在身后博古架的阴影里。他摩挲着手里的茶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怎么突然想去给你母亲上香了?” “母亲走了八年,这八年间女儿一次都没能去给她上柱香,如今婚期在即,难道徽月还不能去她供奉的牌位前磕个头,亲口告诉她女儿如今已有了归宿?”徽月脸上是小女孩的 娇嗔,和自己的父亲撒着娇。 孟瞻儒的身形放松了一些,左手盘着珠串,右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家中祠堂还祭拜不开了?非要去香积寺跑一趟,你也知道婚期将至,这种时候就应该安安分分在家待嫁,别总是往外跑……” 话却没说死,孟徽月嗅到一丝机会,立马接道: “父亲说得对,只是女儿去香积寺并不只是为了祭拜母亲。前几日听任姨娘提起,朝中李阁老的母亲身体欠安,说是宫中御医去了几趟都无能为力,急得李阁老到处寻名医为母亲医治,更是多次前往香积寺祈福。谁承想没几日,他母亲竟能下地走路了!如今京陵城都在传香积寺香火灵验呢!” 徽月上前轻轻为孟瞻儒锤起了肩膀:“况且女儿见前几日父亲走上几步竟有些气短,加上父亲前日午食提了句夜间总觉盗汗,女儿翻遍医书发现竟是体虚之状,应该早早重视才是。所以今日为父亲烹了这雉羹,帮父亲调理身体。” 许是徽月锤得舒服,孟瞻儒眯起眼睛半躺在太师椅中:“几个孩子中就属你最贴心……” “您为了一大家子在外操劳,女儿做这些小事又何足挂齿?既然这香积寺香火灵验,女儿也去帮咱们孟家祈福,保佑父亲再高升一级,两个弟弟能早日高中,进朝堂帮助父亲分担,几个妹妹都能觅得良缘。父亲,您就让我去嘛……” “再说了,旁人若问起,只道孟家女儿知礼孝亲,出嫁前还不忘替亡母祈福。这话传到御史耳朵里,也挑不出父亲的错处。” 孟瞻儒笑着放下茶盏:“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十五那天让柳管家给你派辆马车,不过不可在外久留。” 他最近压力很大,礼部郎中一职空了快两年,他多方运作虽然希望极大,但是听说上面似乎更中意另一位地方官员回京任职。他苦心经营数年,绝不能一朝功亏一篑! 这几日在礼部劳心尽力,回家只想落得一片清静。可几个孩子里只有徽月和连笙能让他心里稍稍熨帖。连筠这孩子整日不在府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柔月一看到他就像看到老虎,缩手缩脚唯唯诺诺。琴月除了要这要那,就是抱怨这不如书月那不如书月,说他偏心。 听着烦腻得很! 府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更是乱糟糟,前日雨后他竟在前院踩了一脚泥!差点无了上朝的时辰! 也不知道任秀容最近是怎么管的家! 孟徽月听不见他心里的话,不然肯定要得意自己的大作。 这可是多亏了她的阳春白雪系统!花了足足三两银子在青鸾商城购入了强力胶、痒痒粉和鲱鱼罐头。 趁着夜色,徽月凭借系统的扫描功能,绕开守夜的奴仆,今儿个把强力胶抹在门栓上,让孟瞻儒上朝差点迟到。明儿把痒痒粉洒在洒扫丫头的水桶里,让他们没法干活,导致孟瞻儒踩了一脚泥。后儿又在隐蔽小路投放鲱鱼罐头,弄得府里臭气熏天…… 整得任秀容手忙脚乱。 得到准许,孟徽月嚷嚷着要再去给孟瞻儒做道山药枣泥糕,左脚刚迈出门,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回脚步。 “父亲,女儿去香积寺这件事您给任姨娘说一声吧,毕竟内宅如今是她管家。” “怎么?”孟父面前摊开本书,头也没抬,“你告诉秀容就说是我的意思。” 孟徽月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还是您去吧。” “你还怕她?”孟瞻儒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不是怕任姨娘,而是之前女儿糊涂,和姨娘远了关系,女儿怕她不允出门……”顿了顿,她抽出今日最终的那把长剑。 “更怕她不会好好筹备女儿的婚事。” 这才是她今天来的最终目的。 13. 打个赌吧 “胡说什么!”孟瞻儒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这句话,眉间挤出一个“川”字,呵斥道,“刚说你最近守礼得很,没想到还是这般目中无人!” “父亲您先别上火,听我和您细细说。” 孟瞻儒“哼”了一声,头转向一侧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女儿本身和任姨娘就有龃龉,她是亡母的贴身丫鬟,得您宠爱抬为姨娘。母亲死后我们之间便有了嫌隙,姨娘掌家待我便是面上情分多些。这些女儿都不怨,近来虽尽力挽救,但成效甚微。姨娘有两个亲生女儿,如何能在拨出心思来应付我这个即将出嫁的?况且自古女子出阁便是大事,婚事筹备千头万绪,琐碎繁杂,最需要家中管事者细心体察、事事为女儿筹备周全,才能不对客人失礼,让夫家笑话。若我和姨娘心无嫌隙,自然放心托付。” “胡说些什么?”孟瞻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被冷峻之色取代。“这几年全靠秀容操持家里,孟府才没乱套。你个未出阁的女儿,反倒指摘起她的不是了。为父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有些事女儿不说,并非是不知。就说女儿落水一事,偏偏那郎中两个时辰才匆匆赶到,任姨娘当真重视女儿吗?况且云裳苑和姨娘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吃穿用度任姨娘可曾上心?更何况是我这个没了母亲的长女……姨娘心中无我,便绝不会为我的婚事殚精竭虑。” 孟瞻儒沉默了。徽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尘封的锁箱,桩桩件件小事儿都浮了上来。 徽月落水后郎中来得晚,他当时就因为这件事斥责过任秀容。她扯着帕子哭得可怜,赌咒发誓是因为今年冬日京陵城生病人多,这才耽误了。可他分明记得那日街角的医馆有几个郎中无事,在门口闲聊,他还听了嘴别府八卦。这几日他也碰见过管家和下人聊天,说大姑娘想要几匹料子来绣嫁服的衬里。可任姨娘这边不是今儿个头痛,就是明儿个太忙,拖了好几日才去库房取了给结海楼送去。 虽都是小事,但刚刚连笙的话像根刺,挑起了他心底的怀疑。 文焉和秀容毫无瓜葛,可就这样,她都要克扣云裳苑的吃穿用度。虽是庶子,却也是他的儿子。连吃点荤食都要细细计算,那背地里任秀容是不是还做了些别的什么…… 他本打算晚上单独敲打下任秀容,让她不要太厚此薄彼。徽月的话让他又想到另一层,正如她所说,日常之事都不上心的话,更何况嫁人的又不是她的亲女儿…… 徽月见他面色浮动,继续道:“父亲可还记得兵部王大人知晓女儿落水一事?” “陈年烂谷子的事怎么又翻出来了,上次不是找出多嘴的婆子赶出府了吗?” “只是赶走了几个婆子,或许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但是咱们府里真的就是铁板一块吗?当时任姨娘便说要严加整治,可是昨日和陈家姐姐通信笺,她还问我咱们府里的梅花酿是怎么做的,这岂不是还有人在往外传消息?可见姨娘的整治竟毫无用处。” “而且父亲细想,近日府中总是不太平,虽说都是小事,但也扰人心烦。父亲也都看在眼里,家中大事小事都是任姨娘管理,本就操心劳力。如今女儿婚事将近,更是一箩筐琐碎事儿等着细细过上一遍,反复琢磨。姨娘如今是分身乏术,只怕力不从心。况且您如今是六品官,来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姨娘毕竟之前只是个婢女,对于这些礼节想必也不甚熟悉……” 孟瞻儒若有所思,右手的食指点着紫檀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管家不严,任姨娘首当其冲,无论是事多杂乱,能力不足也好,还是有别的心思,放任也罢,终究家里最近不太平。平日也就算了,大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如果婚事出了什么乱子,丢的可是孟家的体面,更让您被朝堂的同僚笑话,您年底想再进一步可就……” “所以呢?你想撤了秀容的管家之权?”孟瞻儒冷眼瞧着这个女儿。 孟徽月福了福身子:“徽月怎敢,只想和父亲打个赌?” “你还和为父打起赌来了。”孟瞻儒只觉好笑。 徽月眨了眨眼睛:“就赌任姨娘会不会借着女儿此次祈福生事。” 任秀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见着孟徽月和方观棋先后出了门,怎么跟着孟徽月进厢房的人居然是孟连筠? 这姐弟俩不是谁也看不上谁,见面就吵吵个不停? “怎的是大公子……” “怎么不能是我?”孟连筠后撤一步,露出厢房北侧的牌位,“我母亲在此供奉,我跟着长姐一起来上香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任秀容立马改嘴:“这可真真是误会了,我就想着大姑娘最近遵规守礼,肯定不会做有碍孟府门楣的事。你瞧,这误会解开可不就好了……” 屋内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 任秀容四处望了望:“咦,大姑娘身边的小园怎么不在?” 徽月望向孟父:“我让她去找慧远大师讨要花苗去了,兰花娇贵,我叮嘱她直接回府,不必过来伺候了。” “不过任姨娘刚刚进门就嚷嚷着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说什么整个孟府女眷,是在说我吗?” 她往前进了一步,本就比任秀容高出一截的身高正好俯视着她:“姨娘这话听着,好像在说徽月不知检点一样。” 眼里漫上一丝嘲笑:“原来在姨娘心里,徽月就是这般啊……” “大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任秀容虽有些慌,但还是回得有理有据,“我和老爷只是见大姑娘孤身进了厢房,又见个男子跟了进去,生怕大姑娘有事,这才来看看……哪知道大姑娘误会了我的好意……” “再说了,”见孟瞻儒一直没说话,任秀容心里稍稍有了点底气,“总归我和老爷还是担心婚期将至,大姑娘别一不小心行差踏错……” 这会子还在往她身上泼脏水。 孟徽月后退半步,行了一礼:“那我就得好好请教一下姨娘了,究竟徽月做了什么,让你一次次又一次担心徽月会犯下大错?” 任秀容一怔。 孟连筠也是冷笑着望向任秀容:“连筠也请姨娘解惑。” “大姑娘真是,腊月里跳湖拒婚,这几日成日里叫那小哑巴去院里的不是大姑娘?”任秀容叹了口气,故 技重施,满眼都是担忧,“我只是替大姑娘担心,许是叮嘱地烦了惹大姑娘厌恶,这到成我的不是了……” “跳湖拒婚是假,叫花匠来我院里是真。坠湖皆是因为湖边结了厚厚一层冰,我一着不慎踩滑才会跌进湖中。原本想着姨娘管家事忙,下人懒怠也未曾发现,所以才未明讲,没想到被姨娘当成了指摘我的错处。”徽月眉眼垂了下去,“至于那小花匠,每次都是报父亲批准了才喊他来院里,且都是在亭子内与他说话,四面没有一点遮挡,我院里人虽少,但是也看得清我到底有没有逾矩。” 徽月朝着孟瞻儒跪了下去:“父亲回去就请喊结海楼里的人问个清楚!还女儿清白!” 任秀容暗道不好,她本身就没真凭实据,所以才着急今天来抓个现行。 不过她不愧是在府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任秀容也哭着跪了下去,身子一抽一抽:“大姑娘莫不是还在怪我跟了老爷?所以怨恨我,我明明是一片好心啊,在大姑娘嘴里倒成了那毒妇人……” “姨娘当真是一片好心吗?”孟连筠扶起徽月,看向孟父,“如果真的是为孟家着想,看见孟家女儿和男子私会,事关女子名节和孟府颜面,为何不悄悄告诉父亲,回去关起门来查证?偏要在香积寺这儿闹得满城皆知吗?” 孟徽月不紧不慢跟上:“香积寺今日来上香的都是朝中贵人,姨娘这一生嚷嚷,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满京陵城都知道孟府即将出嫁的嫡女‘不清不楚’,到底是为了孟家还是要毁了孟家?” “你……”任秀容忽然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个嫡女,如今这般局面她竟无理无据。 早知刚刚不催着孟瞻儒去厢房抓人了,老爷本就不愿来…… 任秀容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老爷不会早就知道今日来上香的是孟徽月和孟连筠两人吧…… “老爷,我……”跪在地上的任秀容朝着孟瞻儒那儿挪动了两步,话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回府!”孟瞻儒面无表情,沉声扔下两字转身往香积寺外走去。 中计了……任秀容咬紧后槽牙,恨恨地看向孟徽月。 徽月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这儿,她和孟连筠将请来的牌位送回寺内,心中只担心着小园她们。 不知道小园和观棋两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向小园捂着换好的银子和方观棋拐进西南角一处窄巷。两人打扮的脏兮兮,脸上抹着煤灰。观棋摸到一处挂着纸灯笼的院落,三长两短敲响木门。 里头开了条缝,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比划着。 【银子带了吗?】 方观棋把银子露出一角。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长个儿接过银子咬了一口,又数了两遍,转身进屋从石砖墙里抠出一块砖,将银子放了进去。 【这是我们主子的要求。】方观棋递过来一页纸。 瘦长个儿看了眼,在木板上写上日期和号码,从中间掰成两半,一半儿递了过来。 【半个月后来拿。】 方观棋点点头接过东西揣进怀里,拽着小园快步消失在巷口。 ? 14. 整顿内院 向小园抱着一盆春兰幼苗进了院子,交给立冬叮嘱道:“这可是姑娘费了大功夫从从慧远大师那儿要来的兰花苗,听说日日在香积寺听师傅诵经有了灵性,你可好生照顾着。” 立冬点点头,小心翼翼抱着花盆离开。 小园四下望了望,见谷雨她们几个都在忙,悄默声闪进正屋。 “怎么样?”见她回来,徽月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册,急急迎了上去,给她倒了杯茶。 这一路赶得匆忙,生怕回来迟了被府里人瞧出端倪,小园“咕嘟咕嘟”灌了个痛快才擦嘴开口:“挺顺利的,那些珠宝首饰总共当了十几两。” 小园将银子放在桌子上,又从衣袖里套出一块小木板递过去:“户籍要半月后才能去取。” 徽月接过银子数了数,一共十六两。真是“值十当五”,好好的簪子手镯竟只当了这么几个钱。 又将那木板细细看了看,从桌上杂乱的纸张中翻出一张纸,摊开将“首饰珠宝”这一条划掉,后面写上“十六”。 秦方好留下的嫁妆不少,她一一分类,像店面铺子这种带不走也不好易手,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只能留下,就算给孟连筠的好处吧。家具、绸缎布匹这种小园他们实在是不好带出府,到时候收在系统一并带走。 办户籍花了二十两银子,加上今日换的银钱,她手里总共有八十几两,差不多够他们三人用上三四年。 徽月盯着纸上剩余的内容沉思。 向小园和方观棋二人都可靠又衷心,人员这块少却精,无需操心。她提笔打了个“√”。 资金这块,手里的的八十几两不算少,精打细算倒也不是问题,便也打了个“√”。 至于户籍……标上“半月后取”。 倒是路线,只写了个徽州。 秦方好是徽州人,嫁给孟瞻儒后来到京陵城,日日都在想念那黛瓦白墙,所以给长女取名徽月。 纪念徽州那篇土地上曾经照耀她少女时光的那轮明月。 就先去徽州吧,然后再决定在何处定居。 “半个月后去取户籍,咱们都想着点儿这件事。”徽月将东西收到床头的匣子里,等晚上再收进系统。 小园亦步亦趋跟过去:“观棋找的这个人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要是把咱们供了出去可怎么办,名字什么的可都是提供给他了……十几两银子呢!”她小脸皱成一团,一脸心疼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况且该花的钱是一定要花的,此刻的支出是为了以后更大的回报。”徽月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别老是愁眉苦脸的,小小年纪皱纹都快赶上老妈子了。” “不会吧!”小园扑到梳妆镜前,“姑娘你又框我!” 徽月哈哈大笑,这小丫头别看平日里担心这担心那,活像个老婆子,调戏起来反应还是很可爱的。 “姑娘在香积寺可还顺利?”小园揉了揉被捏的有些红的脸颊,口齿不清地问道。 “咱们算是如愿以偿了,虽然还是由任秀容管家,但是婚事父亲做主交由徐姨娘来筹备。” 徽月笑得舒畅,只觉神清气爽。 “那可太好了!”小园乐得拍手,“姑娘说要清理结海楼……” “过几日,我已经有计划了。”徽月一脸狡黠。 辰正。 谷雨、芒种、白露、立冬四个丫鬟和周、赵两位婆子全都立在正屋门口。 “姑娘到底要和咱们说些什么,头天晚上就让小园那丫头来挨个知会。”赵婆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周婆子。 “咱们听吩咐做事的管这么多干什么,主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周婆子目不斜视。 “瓜怂!”赵婆子啐了一口,挪到谷雨身边,“谷雨姑娘管着咱们院里,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谷雨只是摇头。 赵婆子又看向芒种那几个小丫头,见她们都是一脸茫然,烦躁地嘀咕着:“到底要让我们在这里等多久……” “给父亲请安来迟了,让各位好等。”徽月轻快地声音从后面打着旋儿传了过来。 众人回头,徽月藕荷色的身影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柳管家。 “小园,去给柳管家看座。”小园应了一声跑走。 “大姑娘不必这般客气,老奴只是代为传达老爷的意思,一两句话说得也快。”柳管家恭敬地向徽月施了一礼,而后对众人道: “老爷吩咐,大姑娘的婚事交由徐姨娘筹备,以后由徐姨娘协助任姨娘管家。” 此话一出,院内众人脸色各异,议论纷纷。柳管家清了清嗓子,又扔下一枚重磅炸弹:“大姑娘出嫁在即,以后在国公府也是要掌家的,老爷的意思是就拿结海楼练练手,或用或罚,全凭大姑娘处置。以后你们可要用心服侍大姑娘。” 徽月坐在圈椅里笑:“多谢柳管家跑这一趟。” “姑娘折煞老奴了。大姑娘若没有其他事,老奴先行告退。” 徽月理了理裙摆,接过小园递来的账本,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小园昂首挺胸站在她一边。 结海楼头一次静得连风声都让人打寒战。谷雨他们几个都低着头,只有赵婆子忍不住到处张望,见徽月只专心翻着手里的册子,一时也拿不准大姑娘究竟想做些什么。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孟徽月终于放下账本。 “刚刚柳管家的话,各位可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人声音混在一起应着。 “那便好,我喜静,因此院里人不多。我贴身的事情还是由小园来,谷雨,这里你在孟家时间最长,我屋外院里的事还是由你管着。” 谷雨低声应是。 徽月起身走至站着的几人身边,她缓缓走过芒种、立冬、白露,而后盯着赵、周两位婆子:“在结海楼伺候,活干得怎样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嘴巴要闭得够紧,耳朵要灵活,知道哪些该听哪些不该听,知道院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 “是,大姑娘。” 她明明笑着,可弯弯的眉眼却没有温度,只是挂了个弧形:“知道就好,我这人念旧,只要好好做好手里的活不生事,我必然不会亏待你们。否则的话……” 后面的话徽月没有说完。可白露不知怎么想到了那日醉枫亭上的压迫感。感觉那蚂蚁似乎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啪!”上好的天蓝釉玉壶春瓶被砸在地上,瞬间碎成几瓣。 折春阁里的下人各个大气都不敢出,提着小心伺候,生怕被迁怒。 任秀容砸了一个还不解气,瞄见案上 那个粉琉璃茶碗,伸手就要去拿。 孟琴月抢先一步护在怀里:“谁惹姨娘生气,姨娘便去找谁,拿物件儿撒气有什么用?” “你个小丫头片子!若不是我得老爷的宠爱,这屋里能有这么多好东西?怎么?我砸上一两个还不能砸了?”任秀容拿指头戳着琴月的脑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你看看结海楼那个现在多得老爷欢心,你呢?你呢!我看在老爷心里有你没你一样,你个不着四六的蠢货……” 书月在一旁冷眼旁观。二姐果然是个蠢的,姨娘正在气头上,非得上赶着找骂。 “姨娘自己中计,怎的又怪到我头上……”琴月抱着头嘟囔,“要不是您非拉着父亲去香积寺,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出……” 任秀容额上的青筋“突突”跳得更狠,她撑着桌沿,手指向门口方向,恨铁不成钢地骂着:“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这叫先下手为强!你们以为这府里的好生活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年秦方好怀着身子不便伺候老爷,要不是我筹谋,你们现在不知道在哪个院子里端茶倒水,被人打骂!能过着现在这比嫡女都风光的日子?” 书月见话里话外也稍带上了她,也不好再当事不关己,扶着任秀容坐下:“姨娘真要气坏了身子,才更让结海楼那个得意。喝口玫瑰花茶……” 琴月抱着琉璃茶盏站在帘子的阴影里,无聊地踢着脚。 任秀容端着茶盏一饮而尽。 “这小蹄子是厉害,和孟连筠联手做了个局,引着我往里跳。这俩果然是亲兄妹,打着筋骨连着血,倒是我看走了眼。” “他们怎么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最重要的是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云裳苑的筹备孟徽月婚事,可依旧让姨娘您管家……” “怕是这个局,你父亲也是知道的……” “什么?”书月惊叫出声,急忙坐在任秀容身边,扯着她的袖子急急问道,“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去香积寺的时候,我引着你父亲去撞破孟徽月的奸情,总觉他推三阻四而且脸色古怪。当时只觉得他是不愿意面对的嫡长女的丑事,现在想来,当时他便已知道屋内的是孟徽月和孟连筠!看着我一个人演戏……”任秀容恨恨地撕扯着帕子。 “好个小贱人!竟然这样算计您!”书月啐了一口,偎在任秀容身边,“姨娘,如今可如何是好……” 任秀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无妨,我和你父亲的感情岂是这么一件小事就能动摇的?让徐文焉去筹备婚事也好,我落个清闲。这可是个苦差事,办好了未必有功,办不好却要丢尽颜面,不如全权甩给她。孟徽月还是太年轻,不懂这男女之间的事。只要我能时常与你父亲见面,耳边风还怕吹不进去?趁着这次不管婚事,我正好多陪陪他,把之前的嫌隙一点点弥补回来。” “我就知道姨娘有办法。”书月扑进任秀容怀里。 琴月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对母女,好像她才是这家的外人。 “不过孟徽月,可别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任秀容姣好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眼角的精明渐渐变得狠毒。 “丛妈妈!” “诶!”丛妈妈连忙推门进来。 “让结海楼那个明日亥时三刻来找我。” “是。” 15. 引蛇出洞 晚间,小园替徽月铺床,只听她们家姑娘时不时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她探头瞅了几眼,徽月偷偷摸摸在桌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姑娘做什么呢?”小园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终于忍不住凑过去。 “你先别看。”徽月一把按住小园伸出来的小脑袋。 “姑娘和我还有秘密了……”小园嘴一撇,委屈巴巴:“我可是什么事都不瞒着姑娘的……” “不是不让你看,是怕吓着你。”徽月按着她的嘴角扯了一个微笑,“这是我给小奸细的礼物,你想看?来来来,我给你……”说着,将手中的盒子打开一条缝。 向小园一听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忙闪开,抱着小背篓去厨房给暖炉添炭。 “别走啊我们小园,我和你天下第一好啊……不要留我一个人……”徽月夸张地伸出手,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闹了小园个大红脸。 夜,就这样在嬉笑中悄然降临。 次日一早,徽月便领着小园前往云裳苑。 一进院便看到徐文焉在院中的杏树下写字,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她的发顶,也落在宣纸上。她也不拂,只是微微沉思着,笔尖在纸上游走。 一旁研磨的柔月先瞧见了她,怯怯地喊了声“大姐姐”。 徐文焉这才抬头,放下手中的笔迎了上去,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虽说到了春日,可这一早一晚还是凉得很,怎么不等太阳出来再来?” “左右闲来无事,找姨娘聊聊天。”她从袖子里抓出一把奶糖递给柔月,“四妹妹尝尝,这和咱们平日里的糖果不太一样。” 柔月看了眼徐文焉,见她点点头才伸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白色的糖纸上画着一只可爱的大白兔,柔月剥开糖纸将奶白色的糖果放入口中。 最先尝到的是糯米纸,然后一股浓郁的奶香化开,香醇甜厚。柔月费力地嚼着,口齿不清了说了好几个“好吃”。 徽月狡黠一笑,能不好吃吗!这可是她在阳春白雪商城里买的大白兔奶糖! 工业化制品在这个时代可是奇迹。 柔月说着就要剥开一个给徐文焉。 “好孩子,姨娘待会尝好不好?你先去和初晴玩,姨娘和你大姐姐说说话。” 柔月乖乖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回头给了徽月一个甜甜的微笑,然后“噔噔噔”跑开。 “四妹妹真是可爱得紧,姨娘一个女儿温柔又善解人意,一个儿子聪明又体贴,真是好福气。”徽月真心夸赞道。 徐文焉望着柔月的身影:“只求他们能平安长大,顺遂一生。” 气氛稍稍有些沉重,徽月转了个话题。 “父亲让姨娘协助任姨娘管家,不知道任姨娘分了哪一块出来?” “不是什么打紧的活计,也就是府里一些洒扫和浆洗的杂务。不过我也没心思管这些,昨日国公府送来了聘礼单子,我想着整理好去找你,没想到你先来了。”徐文焉将桌上的聘礼单子展开。 “总共是……” 孟徽月挥挥手:“姨娘做主就行。” “这怎么行?你的聘礼还是自己过一眼的好,如今东西都放在府里的库房,你看要不要移到你的院里,婚礼时一起抬走?” “不用。”徽月根本不在意这聘礼,她的计划已完成三分之二,这聘礼中就是事后肯定是要还回去的,还是放在孟府库房最为方便。但是这些又无法和徐文焉明说。 徐文焉只当她是不喜这门婚事,叹了口气将聘礼单子收起来:“那就先放在我这里吧。” “姨娘筹备我的婚事是一方面,还是要尽快熟悉府里的庶务,尽快上手才是。姨娘之前在家里可曾学过看账目?”这是她今天来的第一个目的。 “学过一点儿,你母亲带我入府时曾教过我……”徐文焉想起那年初冬,她跪在雪中卖身葬母,来来往往的人走走停停,只有秦方好的伞拨开密密的雪给了她一片清明。 她带她入府,教她看账目、学管家。可仅仅几年她便撒手人寰。 看着徽月在宣纸上写写画画,教她怎么列表格让账目一目了然。 徐文焉恍惚间回到了庆安十五年的冬天,秦方好拿着账本敲她的头,笑骂道:“一看账本就困!看诗书的时候倒是精神得很!” 如今先皇已逝,女皇即位,年号也从庆安变为历贞。 秦方好也已经去世八年了。 她仍记得秦方好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哽咽着将一双儿女托付给她。 可她自身都难保,又能做些什么? 徽月议亲时她没能护住她,坠湖时她也没能护住她。 而现在徽月给她铺了一条路,她便再没有退缩的道理。账本再难学,掌家再困难她也要义无反顾地撑下去。 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孩子。 更是为了那个在冬天向她伸出援手的女子。 “姑娘!大姑娘!”院外芒种急促的喊声着,雪霁连忙将人引了进来。 小园扶住芒种:“发生什么事了?” “赵……赵妈妈……被蝎子蛰了!”芒种急得差点哭出声。 徽月唇角微微上扬。 鱼儿终于上钩了! 她站起身,眉头挤成一团:“院子里怎么会有蝎子?小园快随我回去看看。”说着俯在徐姨娘耳边悄声说到,“姨娘等我消息,可以着手清理咱们院里被安插的人手了。” 徐文焉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一切小心。” 徽月快步走出院子,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见柔月小脸红扑扑,见徽月转身只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头也不回跑回了云裳苑。 摊开手,是用狗尾巴草编成的簪子,上方嵌着一朵雪白的玉兰。徽月捧在鼻前,青草的清香和着玉兰淡淡的幽香,十分别致。 徽月将这草簪子别在了发髻上。 结海楼里乱糟糟的。 赵婆子躺在床上,脸涨得通红,攥着肿成馒头一样的右手,“哎呦——哎呦——”疼得直抽气。 身边周婆子用凉水浸了布巾敷在她肿胀的伤口处。立冬手忙脚乱地往铜盆里打上新的凉水,白露拿着草药手足无措,不知道要不要给赵婆子用上。 屋里充斥着赵婆子的哀嚎,听得芒种头皮发麻。盘算着谷雨怎么还不带着姑娘回来。 “疼啊……疼死我了……郎中……帮我去请郎中……”赵婆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身后传来徽月冷淡的声音:“都在吵什么?” “姑娘!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蝎子蛰了赵妈妈,是不是请任姨娘寻个郎中来?”听到姑娘的声音,芒种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三言两语将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徽月向小园使了个眼色,小园会意朝门外走去。 坐在椅子上,徽月慢悠悠开口:“哪来的蝎子?莫不是我屋里养着的那一只……那蝎子可是有剧毒, 被它蛰上一口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赵婆子听到这句话,脸色煞白差点晕过去。也顾不上手上的肿痛,起身跪在孟徽月面前。 “求大姑娘救救老奴!正是那蝎子,不知怎么爬出来了,正好我在院中洒扫,冲上来就蛰了我一口!” “真的吗?”徽月的笑意半分没映进眼底,黑黢黢的瞳孔盯着赵婆子,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是真……” 赵婆子话还没说完就被进来的小园打断。 “嘴里竟没一句真话!康国公素有头痛的毛病,姑娘想着用蝎子泡酒有奇效,才托人寻了这蝎子养在盒子里。虽不曾上锁,可锁头日日都是挂在环扣上的。你若不动它,又怎会被蝎子蛰到? 向小园将紫檀木盒子展示给众人。 “不是我……是……是有人打开了这盒子!蝎子才跑出来的,和我无关!”赵婆子疼得龇牙咧嘴,可脑袋转得飞快。 “是吗?”徽月俯下身子看着赵婆子,“你从来没有动过这个盒子?” “老奴没有!姑娘明鉴啊!”赵婆子举着肿胀的手颤抖着拜了下去。 “你可知这盒子我抹了牡蛎粉?只要没有光线,凡是碰过这个盒子的人手上都会微微发光……小园!”徽月扬声道,“关上门窗,看看赵妈妈所说是真是假。” “哎!”向小园脆生应了便要去关。 赵婆子嘴唇哆嗦,额上的汗一时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吓的:“姑娘恕罪!老奴、老奴就是想帮您收拾收拾……” “收拾?”徽月笑了一声,“那日我在这屋前和你们说过,我贴身的事还是由小园伺候,你们只负责外面。谁允许你进我的屋了?” 她抬起赵婆子的下巴:“还是说你另有替她做事的主人?才无视我这个主子的话?” 没人敢吭声。 赵婆子吓得连连叩首:“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 徽月听得厌烦,挥挥手:“这蝎子无毒,顶多让你疼上几日要不了命。让你长长记性,看清楚到底谁是你的主人。周妈妈你和小园一起把她带下去,先关到中间的耳房,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靠近。” 周婆子低头应是,和向小园半拖半拽地将赵婆子带了出去。 “散了吧。”徽月扫了众人一眼,起身回屋。 春日的夜晚黑得总是快了一点。现下夜色四合,廊下的灯还未点上,屋子里暗暗的一片。 徽月闭着眼睛半窝在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榻沿,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道机械音响起:“检测到有人走出划定范围,是否开启扫描?” 孟徽月猛地睁开眼睛。 “阳春白雪,开启扫描。” 眼前出现结海楼的平面图,只见一个Q版人物头像走出房门,犹豫了一会朝院外走去。 “小园!”徽月推了推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酣的向小园,“走,跟我去抓人!” 那人一直朝东走,走得不算快,时不时回头见有没有人跟上来。这个时辰,各院子都在用晚食,小径没什么人,可她依旧小心得紧。 东边正是折春阁。她走到院门前,四处瞅了瞅,正要抬手叩门环。 两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用布条堵住她的嘴,又迅速用麻袋套住她的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就被拖进了一旁的阴影里。 “居然是你!”小园将人双手绑好才取下麻袋,目瞪口呆。 16. 谋定后动 芒种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塞着布条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发出闷响。 小园一手呼在她头上:“我当你是个热心的,原来也是个背信弃主的的混账玩意儿!” “小声点!把她悄悄背回去。”徽月捏住向小园的嘴,俩人一人抬身子,一人抬腿,哼哧哼哧往结海楼走。 芒种极不配合,拼命扭动身体想拜托麻绳的束缚。徽月只是笑得如三月春风,说出的话肉令人头皮发麻:“你最好是配合点,我手里的蝎子可不止没毒的。” 芒种立马噤声,任命般闭上眼。 折春阁到结海楼距离不近,好在这个时辰府里众人都已休息,徽月借着系统的扫描功能躲开提着灯笼巡视的下人,一路有惊无险回到院中。 回到正屋,两人将芒种往地上一扔,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喝着水。 芒种见事情败露,扭着被绑的身体跪在孟徽月脚边。嘴里塞着布,发髻也散乱得不成样,整个人狼狈不堪。 徽月坐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问你答,想好了在说话。若是敢大喊大叫……”她指了指桌上半开的木匣子,缝隙里一双钳子夹着缝隙蛄蛹着。 芒种惊恐地点点头。 徽月伸手将她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说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折春阁传消息的?” “奴婢真的冤枉啊,姑娘明鉴!奴婢只是路过……”芒种一副可怜样,说着泪珠断线似得往下落。 徽月似笑非笑:“夜里不睡觉,从西边路过到东边?那可真是不小心啊。” “奴婢真的是无意……” “是吗?那日在醉枫亭,假借谷雨的名义让白露冒冒失失撞到我们跟前也是无意?”徽月翘起腿,托着腮看向她。 芒种神色一凛。 “怎么?觉得我不会去找白露核实就直接认定是她想要偷听我们说话?把她推出去转移视线,你好在暗地里搜集消息传给折春阁?好一出暗度陈仓,我竟不知我的婢女还有这般本事!”徽月手指敲着脸颊,说得随意,“让我猜猜任姨娘许了你什么?是婚后让你当国公爷的通房?” 芒种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还是给你那不能自理的妹妹一笔钱,让你父母能安心照顾她?” 芒种身子微不可见地一颤。 “姑娘……是我对不住你……”芒种没了以往大大咧咧又活泼的模样,整个人彷佛没了生气。 “姑娘落水后,整个结海楼都跟着在老爷面前失了宠。别说待遇,就连月钱都比其他院的婢女少,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实在是……所以任姨娘来找我时,我没能拒绝……” “你可以有很多选择,告诉我或者小园。再者说,我院里活计本就不多,平日偷空做个绣样送出去也可以补贴家用。可你选择了让人最不齿的一种方法……” “芒种甘愿领罚。” “背弃旧主的人我万不敢再用,明日一早我会禀报父亲,把你和赵婆子打发到郊外庄子种田。”徽月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和自己对视,“不过念在你跟我主仆一场,我会给你家人一笔银子……” “姑娘!”芒种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做了这种事,孟徽月居然还会念着她的家人,“芒种感念姑娘大恩!” 徽月摆摆手:“别,这银子当然也不是白给的。”她指了指小园铺好的纸笔,“我要你写一封亲笔告发信,赵婆子的我已经拿到了,只差你这一份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芒种写完已是丑时一刻。小园压着芒种将她关在另一间耳房。 徽月哈欠连天,忙活了小半日,这会儿终于歇下来是真觉得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腿也又胀又沉。 虽然落水后将养了小半年,又带着每日带着晨起锻炼,可这副身体底子太薄,这样下去估计逃出城也走不了几步。 得加强锻炼! 她按在那抹阳绿上,轻声道“阳春白雪,打开网上商城。” 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块熟悉的透明面板——青鸾网上商城。 她先去看了眼自己空间里的银子,八十几两银子孤零零躺在那里。 银子要回自己繁殖多好!大钱生小钱,小钱养养再继续生,子子辈辈无穷尽也。 梦很美,就是醒的也早。她拍拍脸,打起精神搜索健身课程,看到价格后吸了口凉气。普普通通的太极课都要五十几两,实在是消费不起。 这点儿钱在青鸾能够买点啥! 徽月恋恋不舍地点开拳击课的课程封面,VR真人互动沉浸式体验,十天包教包会! 就是下方一百两的价格让人望而却步。 嗯?下方付款方式怎么多了一项“古董珍玩兑换”? 徽月凑近点开,仔细看了眼使用说明。 系统面板上浮现出一行提示: “古董珍玩现可直接兑换商城商品。买家上传古董扫描图后,系统将进行真伪及价值验证。若估价与商品相当,买家即可通过兑换通道直接完成交易。” 徽月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这好像是一个可以利用的bug啊! 虽然她如今所处的是个架空朝代,但系统可是来自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未来时空。换句话说,这屋里的随便一件东西,放在未来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 她心里一动,随手从桌上拿过一个白瓷茶盏进行扫描。 机械女声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扫描物件情况如下:白釉茶盏,真品,品相评级乙下(口沿微崩,釉面有使用痕迹)。系统估价:积分两千四百点。该课程需要一万点,无法兑换。” 好家伙!还真让她发现了商机! 徽月翻出不用的酒壶、闲置的提盒,零零碎碎凑够了一万点。 她毫不犹豫地拍下了那“搏击实战课程”。 小园回到屋子时,只见他们家小姐弯着身子,对着空气出拳、收回、又一个勾拳。 已是见怪不怪。 “人已经绑好关在耳房了,咦?咱们房里的茶盏怎么少了两个?” 徽月心虚地看了看房梁:“就两个人,要这么多茶盏做什么。对了明日咱们卯正起床锻炼!不然这个体力出府也走不了几步。” “姑娘!”小园哀嚎着,“那咱还能睡几个时辰啊!” “卯初三刻。”徽月笑眯眯又把起床时间提了一点儿。 小园立即识相地闭嘴:“姑 娘早点休息,我这就帮你铺床。” 三月底的初春,天刚拂晓,孟徽月的身影便出现在院内的玉兰树下。 拳头举到颧骨平齐,控制手腕保持紧张感,后脚踩实,转胯。 挥出的拳风终于不再是软绵绵的,而是带着一声飒爽。 “姑娘好生厉害!”小园拍着手,眼睛里全是崇拜。 “你别只盯着我看,练了好几天了出拳还是软塌塌,这花拳绣腿能吓得住谁?” “可是咱每日天不亮就进行姑娘说的这种‘锻炼’,不是为了强身健体吗?我身体可比姑娘好多了……” “我发现你越来越会和我斗嘴了……”徽月上手捏着向小园圆圆的脸颊,搓面团似的揉来揉去。 小园口齿不清:“还不似姑娘总似拉我打趣!”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以前的两人虽情同姐妹,但是小园总是下意识地像老母鸡护小鸡崽一样挡在原主面前。如今这个小上一岁的女孩子,终于体会到了有姐姐呵护的感觉。 看着小园没了之前的苦大仇深,越来越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徽月着实感到高兴。 两人笑着闹成一团。 自从徽月向父亲告发芒种和赵婆子后,两人便被赶到了郊外的庄子种田。如今结海楼剩的四个人见识过了徽月的手段,都是只顾低头干活,不敢有二心。 如今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和孟瞻儒说起此事,也只寻了个盗窃主家东西的由头。 但是徽月临走一句:“犹闻《左传》中祁盈因家奴反咬而终被灭族,父亲也要小心身边,以防有不轨之人。”让孟瞻儒沉思不已,他离晋升只剩临门一脚,此时更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暗里整饬府内。这活他私下里交给了徐文焉,为的是悄无声息。而且文焉性格温润,自能公正。 这可把任秀容气得不轻。 原本看到芒种和赵婆子被赶出府,任秀容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按兵不动,想着孟瞻儒的宠爱,只静待事态发展。 可见徐文焉借着老爷的意思肃清府内,连着云裳苑的奸细也被一并揪出处理。如今孟府铁板一块,孟瞻儒大大为满意,一连几日都宿在了云裳苑。 与娇柔媚态的任秀容不同,徐文焉温润如水,且颇擅诗书。之前是无意争宠,如今有了念头,对待孟瞻儒更是用心。与他畅谈诗书,宛若一朵温柔的解语花。 这让任秀容充满了危机感,也无暇顾及孟徽月,一心只想着怎么把孟瞻儒的宠爱抢回来。就连琴月、书月两个丫头也时不时就往孟瞻儒身边凑。 这让徽月松了口气。 出逃计划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孟瞻儒携两个姨娘前往京陵城最负盛名的抱月湖踏春,徽月佯装不适留在家中。 待众人一走便乔装打扮,和向小园溜出了府。 结海楼靠近府内西墙,主仆俩人花了几个晚上终于凿松动了几块砖,掏出了个将将能爬出个人的洞。平日里把砖原样安回去,竟一点看不出来。 俩人爬出来时,方观棋已赶着租来的马车在后门等候。 一是为了验证出逃路线,二是…… 今日他们便要去买尸! 17. 义庄买尸 马车向南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周边逐渐荒绝。虽未出城,却已和郊外无异。 路边的散着零星几乎人家,不见店铺,偶尔能看到几座矮房也是门窗紧闭,没有人气。 方观棋驾着马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土路,刚刚好能容纳一辆车同行。路面坑坑洼洼的蓄满了积水,车轮碾过发出令人不适的噪音。 徽月被颠得有些晕车,心里默默念着,看样出逃后出行的舒适度行还是个问题。 过了座破败的土地庙没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方观棋撩起帘子,朝外头偏了偏头,示意可以下车。 小园紧挨着徽月,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发白嘴唇都在哆嗦:“姑娘,咱们真的要去这种地方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徽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总是要去探探路的。这是咱们逃跑计划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如何能不来?” 向小园一闭眼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那我和观棋去!这地方晦气得很,姑娘还是在马车里等我们的好。” 话刚说完就听她“哎哟!”一声。小园捂着脑门一脸委屈,看向徽月的眼神全是控诉。 徽月收回刚刚弹她脑门的手:“哪有你们冲锋陷阵,我在后头喝茶的道理。快下车,咱们时间有限,没工夫在这磨蹭。”说罢一掀衣摆,干脆利落地翻下了车。 三个小厮打扮的人前后脚进了义庄。 义庄在城南,离城墙尚有段距离,四周不见半点人烟,孤零零地落在一片荒坡上。 说是叫庄,不过是半塌的土墙围着两间破茅草屋。屋后便是乱葬岗,没有墓碑,只有荒草中依稀可见几块竖在坟头的木板。风一吹,枯草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听的人脊背发凉。 虽说是青天白日,向小园仍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拽着徽月袖子的指节不自觉带着颤。 方观棋在前带路,“咚咚咚”敲响稍大那间茅草屋的门。 门内沉寂了片刻。 “吱呀——”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从里面缓缓推开门,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紧接着探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整张脸麻子遍布,看得人心里发毛。眼睛直勾勾地穿过他们,失焦地落在某处,浑浊的灰白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嵌在眼眶里的两颗死珠子。 徽月心头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这老汉是个盲人! 方观棋面不改色地上前,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老汉没动,像是在辨认那些笔画的形状。片刻后,他一开口便是嘶哑的浊音:“进来说话。”他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三人鱼贯而入。 屋内实现昏暗,屋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潮湿气味。东侧搭着一张板子床,胡乱铺着一堆枯黄的稻草和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西侧停着两口薄棺材,木料粗糙得连皮都没刨干净,更没上漆,一口用长钉胡乱钉死,另一口则半敞着盖子,看不清里面。 小园觉得自己快要厥过去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徽月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徽月打量四周,朝方观棋打手势。 【这人靠谱吗?】 【我打听了一番,这老伯姓杨,原是衙门里的仵作,后因病双眼失明,便被安排到义庄替人收尸埋尸。大家都喊他杨瞎子,老伯身体不好,要用钱吃药吊命,私下里就做起了死人买卖。而且他看不见,买家在这儿最是保密。姑娘大可放心。】 徽月点点头,刻意压低嗓音,粗着嗓子问道:“我们的需求不知中间人可和老伯细说了?” 杨瞎子的头缓缓转向徽月,那双灰白的眼珠不知落在何处:“两具女子尸体,其他方面还有要求吗?” “年纪十六七岁上下,体态清瘦,身高五尺五寸左右。身上最好没有胎记这类特殊特征,越干净越好。” 杨瞎子低下头盘算着么,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两根指头:“一共二十两,先付一半定金。有货我会去寻这个小伙子,货送到再付剩下的银子。” 徽月和方观棋对视一眼。 “不用送货,有货通知我们来取,咱们定好交货时辰便可。” “好,你们倒是胆大。”杨瞎子缓缓抬起脸,那双盲眼正对着徽月的方向,挂上一个不像笑的笑容,“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货我给你们收拾干净,衣裳你们自己带来换上。至于你们拿去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问。出了这个门,咱们就是陌生人,谁也没见过谁。” “这是自然,老伯大可放心。” 杨瞎子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上搓了搓。 徽月背过身,借着身体的遮挡从系统里取出十两银子,转身递了过去。 杨瞎子接过,先放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又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指腹摩挲着银锭的边缘和底面,才揣进怀里。 “不知要等上多久?”小园忍不住追问。 杨瞎子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死人又不是菜市口的萝卜,这边要货,那边就给你从地里拔出来?得等!” 说得小园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水直往上顶,她死死忍住,没让自己吐出来。 “劳烦您多费心。”虽然杨瞎子看不见,徽月还是屈伸拱了拱手。 “回去等消息吧。”杨瞎子摸索着走到那口半敞的棺材前坐下,从旁边的篓子里抓出一把叠好的纸钱,一张一张往棺材里扔。 这便是送客了。 三人识趣地退了出来。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比来时暗了许多,云低低压下来,风呜呜地吹过荒坡,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方观棋走在最前面,微微侧身替她们挡了挡风。小园搀着徽月的胳膊,只敢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也不敢乱看,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上了马车,方观棋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那马嘶鸣一声,掉头沿着来时的小路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可车厢里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出了那条小路,重新拐上大道,远远看见路边第一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小园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姑娘咱们赶紧回府吧,打通水好好洗个澡,散散身上的晦气。” “有什么可晦气的?你所害怕的这些亡魂,在一些人心里是他们从不敢忘的至亲,是哀求夜夜入梦都未必能梦见的人。他们生前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我们心中坦荡,从未伤害过他们,又何须害怕?” 徽月望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声音飘得又远又轻:“鬼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莫过于人心……” 她看着小园,观棋在戏班里 见过人情冷暖,自己在基层见识过人性丑恶,而小园……自小在府里长大,只见过内宅的手段,真正走出给予她庇护的孟府,她的心能走出去吗…… 马车三拐两转再次驶进西南角的窄巷。观棋依旧是拿煤灰抹得看不清长相,又从马车里拿出一件脏兮兮的外衣套上才出马车。 三长两短敲响挂着纸灯笼院落的木门。 里面探出一只摊开的手。观棋将手心里的木板塞过去。那手快速收回,没一会儿,门再次打开条缝,递出来几张纸而后迅速闭紧。 方观棋扫了一眼,见四周无人脱了外衣返回马车。 “涂得也太实诚了吧,灰头土脸的倒像个野人。”观棋接过小园的帕子擦了几下,急着架车回府。 小园捏着黑不溜秋的帕子,嘴角一撇开口告状:“姑娘!” 徽月无暇理会,只是极小心地抚摸着她的新户籍和三人的路引,秦徽月的名字赫然在纸上。 和那个虚与委蛇的孟家再无半点瓜葛,这个秦是秦方好的秦,也是她原本的姓。 秦徽月,是她那个作家姥爷给她起的名字,出生不久父母离婚,她由母亲带着长大。姥爷给她取名徽月,怀念他们一家北上后鲜少回去的老家。 “无论我们在不在你身边,徽月只要抬头,咱们总能看见天边同一轮新月。” 京陵城的午后没有月亮,可徽月却分明在空中看见了那轮明月。 马车停在孟府后门。徽月和小园迅速下车。 “马车还回去之后找个由头来结海楼。”徽月经过观棋时轻声抛下一句话,随机小心看着无人发现,从洞里爬了回去。 醉枫亭春风习习,惹得翠绿的枫叶一浪一浪迭起。 谷雨来报:“姑娘,花房派了个花匠来给兰草施肥。” “我也想学上一些,让他抱着花盆来这里吧。”徽月往湖面撒着鱼饵,饵料刚刚落下,就被翻涌上来的鱼群抢了个精光。 “是。”谷雨退了出去。 醉枫亭三面环湖,视线一览无遗,最不易被偷听。 方观棋一到,她便将所有的纸册摊在桌上:“之前只是和你们说了大概的出逃计划,既然户籍和路引已到手,只待寻得合适的尸体便可行动。” 小园和观棋对视,都正了正色。 “出了京陵府咱们先走陆路到怀州,而后沿水路一路经汴州、濠州,再转陆路到徽州。在徽州待上一段时间,再由水路一路南下,找个县城安顿。咱们路程也不赶,每到一个地方住上个三五日,感受下民风民情。” 徽月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将途经之处一一点出。 “出门在外,咱们的身份就是姐弟三人,回徽州投亲,可别叫岔了。虽说有假死脱身,但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避开官道、大城,减少被盘查的几率。在外吃住一切从简,不要太过招摇。” 观棋比划道。 【我在戏班子学了些功夫,在府里也有跟着护院勤加练习,能保护姑娘和小园。】 “那就靠你了。”徽月拍了拍他的肩。 “我和小园也一直在学一些防身功夫,过几天我去寻上一些武器留着防身。”青鸾商城里弹弓,弓弩之类的不少,用院里的东西换上一些存在系统里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就是银子……”徽月从桌下点开系统,取出荷包。摊开桌上只有七十几两。 18. 幡然醒悟 这还是将嫁妆里的现银移了过来。 徽月从里面将十两拨到一旁:“杨老伯那儿还有十两尾款没有结,这部分要先留出来……” “啪!”桌上突然多了两锭银子。 徽月歪头看向一旁装作若无其事的方观棋。 【我这几年也有点积蓄,虽然不多,但是既然是一起出行,我也应当出一份力的。】 “那就算在咱们的公账上。”她提笔记下,又拿起一角银子递到他手里,“这两钱银子你收着。” 观棋连连挥手。 【我用不上,全都放在姑娘这里就好。】 “每个人身上还是要留一些银子应急,不然出了什么事手里没点银钱总归是不方便。”徽月怕他再拒绝,掰开他的手硬塞进去。 观棋在徽月掰开他手的一瞬间,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握着银子只觉烫手,头低得快要埋到胸口。 徽月一转头,冲着小园笑眯眯一摊手。 “干嘛?”向小园一见自己姑娘这个笑容就觉不妙,捂着荷包退了两步。 “你的银子呢?快快上贡!” “姑娘……我能自己保管吗?你看你手里这么多银子又重又不好拿,我帮你解决你一部分吧……” “少来!最小的弟弟都交上来了,你身为二姐怎能例外?快快拿来……”徽月也不动,只是勾勾手。 向小园天人交战好一会儿,才苦着脸从衣襟深处取出贴身放着的荷包。手递出去半截又收回来,递出去又收回来,反复好几次,终于狠下心递给孟徽月。 看她那个犹豫劲儿,徽月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也不再逗她:“和你闹着玩呢,你收好便是,我手里这些银钱足够咱们到徽州了。” “不行!”小小守财奴把荷包塞给徽月,闭上眼睛,“我也要为咱们日后出一份力!姑娘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能帮的也就这点了。” 她摆着手:“快点拿好啊姑娘,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好好好,难为你有这份心。钱归一处,心向一方,是个好意头!你也留二钱银子傍身。” 小园捏着那一角银子,一脸餍足。 真是个小守财奴!徽月摇摇头把那十两银子递给方观棋:“这个你拿着,杨老伯那有消息后你去结款拉货。拿到尸体后我会找个由头赶你出府,到时你就在府外接应。” 想着又拿出十两银子:“这钱观棋你收着,你在府外接应这钱作为备用金。有什么突发事件联系不上我们,你就动用这钱。” 观棋点点头。 出逃的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这几日折春阁里难得的风平浪静。书月倚在榻上提笔写诗,一会儿咬着笔杆蹙眉凝思,一会儿又拿起宣纸欣赏。 琴月冷眼看着:“整日弄这些吟诗作赋的有什么意思?想着靠这些高嫁吗?” 书月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那你呢?整日在马场上窝着,就爱蹴鞠、击丸这种不堪大雅的运动,活像个野人!是想上阵杀敌还是以后嫁个武将?也是,晒得黑黢黢,哪个贵公子能看上你,也就和那粗鄙野夫配成对。” “武将怎么了?没有他们戍卫边疆,你如今能在这对影自怜?” “姐姐与其和我在这儿争执这些无用之事,倒不如借着你的好武力帮着姨娘解决孟徽月和徐文焉这两人。”帕子掩着打了个哈欠,书月懒懒道,“如今姨娘地位不稳,咱们也跟着遭罪。这下人们最是见风使舵,换个风向一吹,他们就当做变天。这几日府里时兴的果子都先送到那云裳苑,咱们几时遭过这个罪?” “姨娘呢?”琴月探头。 对着琴月这个粗人,书月不想再多言,唤兰因扶她起身,拿着刚写好的宣纸便要出门。 “我问你话呢?姨娘怎么不在?” “自然是在书房服侍父亲。”书月眼里压不住的嫌弃与鄙夷,“咱们是倚着父亲的宠爱才能在这府里呼风唤雨,姐姐不会不知吧?把握住父亲的心,才是在孟家的生存之道,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二姐姐若是不懂,至少也在别的方面为咱们折春阁出出力吧!” 书月头也不回出了院。 “这个妮子!”琴月狠狠踢了脚椅子。 依靠父亲才是生存之道? 琴月总觉得她的话隐隐有不对之处,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所以她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酸腐气!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偏要拐七八个弯。 “话就不能直说?有那功夫磨嘴皮子,不如上场踢两脚球,输了赢了都痛快!”她拿起杓棒便往外走,被侍女胜儿死死拉住,“姑娘可不能这时候出门蹴鞠!姨娘前日里就放了话,让姑娘在府里静静心,您这一出去回来怕是又要挨骂!” 琴月将杓棒掷在地:“都是那孟徽月!徐姨娘一向胆怯,肯定是她怂恿着才和姨娘争宠。不然如今我如何出不了府?还要被书月那妮子嘲笑!” 那句在“别的方面出出力”不知怎的就闯了进来。 她一跺脚冲出门,朝结海楼奔去。 胜儿暗叫不好,忙跟出去。 “孟徽月呢?叫她给我出来!”一把推开结海楼的院门,琴月大声嚷嚷。 正在洒扫的立冬吓了一跳:“二……二姑娘……” “你家姑娘呢?”她对着立冬倒是态度缓和了点。 立冬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不知二姑娘有何事?”赵婆子迎了上来,“不如先坐下喝口水,老奴去请我们姑娘。”她使了个眼色,“立冬,上茶。” 借着系统,琴月刚踏进结海楼徽月便已知晓,赵婆子还未开口,她抚了抚耳坠:“请二姑娘来醉枫亭。” 见徽月安然坐于亭中,湖面粼粼金光,好一派怡然之景! “坐。”徽月随意指了指面前的座位。 琴月剑眉横竖:“你挑拨的整个家不得安宁,到在这儿悠闲得很啊。” “我做什么了?” “若不是你撺掇,徐姨娘那老实性子怎会和我姨娘争宠?肯定是你从中挑拨!你还真是心思狠毒!” 徽月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琴月。从头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琴月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你看什么!为何不说话!” “你的名字起得确实恰如其分。” 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琴月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琴这个字,的确很衬你,”徽月抱着手臂后靠在椅背上,“对牛弹琴的琴。我原以为你只是被人挑拨,没想到是真的蠢!” “什么!”琴月从椅子上蹦起便要冲过来,被胜儿死死拽住。 “徐文焉何至于反击?你姨娘的手段你不会不清楚吧,本来只要不是做得太绝,以徐文焉的性子就会这么柔柔弱弱窝在云裳苑过完这一生。要怪只怪任秀容逼得太狠,你们不给别人活路,别人又为何要顾及你的生死?” “姨娘也只不过是为了自保……她在府里无依无靠……” “谁不是在府里无依无靠?至少你还有亲娘在身边。我呢?” 孟徽月突然起身逼近琴月,低头俯视着她。 “你看我不顺眼,究竟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说我借着嫡出的身份,这身份给你要不要?不说吃穿用度,这婚事你若满意便拿去。” 琴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她虽是庶出,姨娘待她不如妹妹亲和,可时兴的料子,新鲜的吃食,徽月还未曾听过,她们便已享用上了。 “所以我说你蠢,”徽月看着她彷佛看着什么不争气的东西,“你不是厌恶我,你是被人挑唆着,潜移默化觉得厌恶我才是正理。” 琴月心头一跳:“谁说我是被人挑唆的?” “小时候咱们关系还算和睦,虽然任姨娘不怎么高兴你和我 玩,可府里就咱们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总是能玩到一处的。开始吵架是书月出生两三年吧?她一见我便哭,不是说我抢她的东西,就是说弄脏了她的衣服。你是个急性子,次次信以为真。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怪我姨娘跟了父亲,抢了你母亲的宠爱……” “那我为何要对你和颜悦色,只对书月如此?” 琴月瞳孔闪烁。 “你觉得是护着亲妹妹,”徽月嘴角浮起一丝嘲弄,“她平日里跟你说什么?是不是说,我仗着嫡出欺压庶出,处处戏弄你们?是不是说,若你们姐妹联合起来,便能制衡我?是不是还说,姨娘要在府里管家,就必须下一下我这个嫡长女的面子给她立威?” 琴月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撺掇你和我争吵,再假装拉架,以退为进实则句句挑拨你的怒火。到后任姨娘和父亲只责怪你一人,嫌你不动脑子不懂事,她倒成了人人嘴里知书达理,举止合宜的孟府闺秀。融月亭那次如此,家宴那次也是如此。你仔细想想,只怕是能回忆起更多。” 琴月的呼吸急促起来。 任姨娘和书月亲亲热热,自己被撂在一边的画面。明明每次找徽月麻烦,最后书月却总能全身而退的画面……点点滴滴都浮在眼前。 “你这是在挑拨我们姐妹关系……”她犹自嘴硬。 “如若你们关系真的好,我多说也无益。只是……”徽月有些怜悯地望向她,“你是个直爽性子,不肯弯弯绕绕,也看不上那些靠男人活着的女人。我知你本性不坏,不愿你一直被人利用,为何不站在高处,跳出这府里一亩三分地,往更高处更远处看看?” “你说我心思深沉,我不否认。我为了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去搏一把、拼一把有何不可?书月心思难道不深?她拿你当刀,杀完人,刀折了又怎样?她不过拍拍手,扔了再换一把。” 她的瞳孔黑得深邃:“你说,谁更坏?” 徽月不再看向徽月,走至亭边凭栏远眺:“嫡庶真就那么重要吗?你自幼骑射俱佳,蹴鞠场上连那些将门之子都不一定踢不过你。你有胆量、有本事,为何不用在正途?如今女皇临朝,开了女子当官的先例,如今朝堂有三位女官,如此机会为何不好好把握?她们有嫡有庶,无需靠谁的宠爱,只凭借自己的能力立足天地间,如何不畅快?”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你难道就不想试一试?” 琴月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猛地起身:“你少在这蛊惑我,我不会听的……” 说着仓皇逃离醉枫亭,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竹篮,撒了一地梨汁。 只留满地黏腻。 回折春阁的路上,孟琴月忽然知道自己隐隐不舒服的感觉是什么了。 是堵在心口的一口气。 她有胆量,有能力,为何要困在后院去做她不擅长且不屑之事? 她心跳快得惊人。 “你难道就不想试一试?” 她心底不知何时扎根的种子,此刻因这句话生根发芽。 “今天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她警告胜儿,放缓走向折春阁的脚步。 书月和任秀容在窗边不知低声谈着什么,见她进屋倏地静音。 “又去找徽月麻烦了?那丫头没给你气受吧?” 第一次,她看清了姨娘眼底的伪装成关心的借题发挥和书月眼中的幸灾乐祸。 她顿了顿,冷淡开口:“没去,只是在园子里逛了逛。” 转身回屋,听见身后飘来的轻声嘀咕:“你不是说她气冲冲去了结海楼?这可把咱们的计划全打乱了……” “二姐姐今日怎的没冲动……” 琴月忽然觉得好笑。 抬头看了一眼那堵高高的院墙。墙外是什么,她见过却没在意过。但今天,她有点想去闯一闯了。 19. 怒斥亲父 转眼京陵城已过立夏,天眼瞅着热了起来。麦风送来槐花的清香,也送来方观棋的消息。 杨瞎子寻到了两具符合徽月条件的尸体! 徽月立即将出逃计划提上日程。 女皇素爱牡丹,这几年对牡丹的痴迷更是到达顶峰。重金筹办今年这第九届万花会,届时将展示宫中悉心培育的姚黄魏紫,一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热情空前高涨。 万花会还没开始,花市便早已人头攒动,车马难行。满城空巷涌入花市寻赏牡丹。 这给了方观棋极大便利。借着鉴牡丹,挑良种之机频繁出府。某日孟瞻儒携全家前往花市,徽月以待嫁为由未曾同行。 “观棋不是说申正带货回来?如今已是申时二刻,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徽月在侧门处深长脖子望着,眉宇间微微染了几分焦急。 尸体……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门房见她表情不好,小心翼翼开口:“大姑娘若想提前看那牡丹,不如先去花厅歇歇,府里花匠回来了老奴立马差人去通知您。” 徽月还没答话,就听见小园兴奋的声音:“姑娘!姑娘!府里的马车回来了!” 马车停稳,方观棋一跃而下,向徽月施了一礼。 【姑娘可是要看今日从花市淘来的“货”?】 因着门房也懂一些手语,观棋没敢明说。 “可是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有一株品相极好,老爷也是赞不绝口,说要留着下次府中宴请时惊艳众人。姑娘且往这走。】 观棋走到门房看不见的视角。 【尸体已经换上了姑娘准备的衣服,就绑在车辕处。】 徽月微不可见点点头,眼神扫过车辕确认位置后,跟着走到车尾。 “待会我把人支开,尸体我带进府里。” “姑娘你能行吗……”小园看着徽月细胳膊细腿,有些怀疑。 “我自有办法。” 观棋点点头便去找门房卸货。 “且慢。”徽月突然出声阻止。 “去请柳管家来,这么贵重的花还是有他盯着妥帖点。”她转头看向观棋,“去把花房管事也请来。” 小园和观棋跑走,徽月又吩咐门房去取把剪子。 见四下终于无人,她按住镯子,一抹青光扫过车辕下的两个包裹,收进系统储存空间。 回来的小园、观棋见自家姑娘比的手势,虽不知如何做到的,但是确定了尸体已转移。 徽月比出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手势,出逃计划从这一刻正式开始实施。 小园深呼吸让自己平静,反倒是一旁的观棋沉静如水,带着小园也慢慢冷静下来。 车厢缓缓打开,牡丹真容呈现在众人面前。 真可谓是“红如丹砂,色若凝脂。千叶攒簇,一朵重九两。” 众人还沉浸在这浓烈的红色,却听耳畔孟徽月怒极的呵斥: “方观棋!你对亡母究竟有什么不满!竟然在她忌日将近时把这牡丹买进府!” 任秀容陪着孟瞻儒在花市逛了一天,回到折春阁只觉得双脚又酸又涨。 婢女替她褪去鞋袜,不轻不重地捏着。 “去唤丛妈妈来。”身旁的婢女还没回话,就见丛妈妈咧着大嘴,迈着小碎步快速跑来。 “姨娘!府里出大事了!” “还能有什么大事?莫不是老爷终于开眼纳我为继室了?”任秀容懒懒把玩着手绢,不咸不淡开着玩笑。 “不是!是结海楼那丫头疯了!”丛妈妈一脸的幸灾乐祸,麻子随着表情乱飞。 任秀容腾地坐起:“这半日发生了什么? “方观棋那个哑巴去花市淘牡丹,买回来一株品相极好的红牡丹,谁知孟徽月一看便发了怒。说他什么没有心,不敬亡母,当众打了他一巴掌!” “当真?”任秀容不可置信,“她怎么可能因为一株牡丹就……” 眼睛一转,她随即问道:“那红牡丹可是丹州红?” “正是,姨娘怎会知道……” “那便是了……怪不得这妮子发这么大火……”任秀容冷笑一声,“秦方好缠绵病榻,老爷同僚送了盆丹州红。含苞待放便已夺人眼球,秦方好一心只待花开瞧一眼那千叶攒簇,却到死都没能瞧见,抱憾而终。算着日子,她的忌日也快到了吧……” 任秀容神情恍惚:“一转眼,秦方好死了快八年了,当年她亡母心善买进府的小厮,偏在此时捧回这盆花,偏生撞在这忌日。怪不得那妮子,跟疯了似的……” “怎么处置的?”她回过神,闲闲问道。 “当街撕了他的卖身契,骂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让他立刻滚出孟府,滚出京陵城。那哑巴也是可怜,在府外跪了半日,老爷回府后让柳管家劝了劝,这会子一瘸一拐走了。” “蠢货!这样行事身边能留住几个心腹。看她能作到什么时候去……老爷呢?” “在书房训话呢……” “那丫头近几日和方观棋走得近得很,怎么会突然发难……”任秀容忽觉凉风嗖嗖,“丛妈妈,你说该不会是鬼上身吧……” 书房里,孟瞻儒按着额角,不明白最近安分守己又贴心的长女,怎么突然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乖戾的模样。 “就因为一盆牡丹?方观棋好歹是你母亲买回来的人,念着你母亲的旧情也不该就这样撕了卖身契赶出府。” “一盆牡丹?父亲可知那牡丹是丹州红?” “丹州红怎么了?”孟瞻儒逛了半天花市早就累了,本想回府就歇下,没承想还要处理这么一摊子事,“为父倒是想买上盆姚黄或者魏紫,这岂是六品小官负担得起的?这丹州红品相极佳,倒也不失身份……” 孟父话锋一转:“你知道你在门口闹这一出惹了多少人围观?虽说他是个哑巴,出去后倒也不会乱说些什么,可外面不知内情的难免说我们苛待下人!到时候不知又会有多少闲言碎语压在咱们府上……” 失望积攒的够多总有溢出来的一天,徽月忽然笑了:“父亲竟是全忘了……” “忘了什么?”孟瞻儒见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不耐烦起来。 “母亲死之前只想看一眼丹州红开花,可惜直到闭眼也没能看见……” 孟瞻儒按着额角的手停住:“我岂会不知!难道因为这个,全京陵城都不许有丹州红了?” “京陵城我管不着,但是孟府!但是这几日!不可以!你是不是连马上就要到母亲的忌日这事也忘了?” 徽月猛地拔高音量,挺直脊背直直看向孟瞻儒,目光如炬。 孟父面上浮上一丝尴尬,却“啪”一声拍了把桌子:“我怎么会忘?倒是你,这就是你和为父说话的态度?” “十五那日你问我为何去上香,那是母亲的忌月,我和连筠去为亡母上香烧纸。你记得?那为何在香积寺连一炷香都未曾上便匆匆离去?” “还不是你和秀容那档子事闹得,为父一时不察……” “你可记得母亲长什么样?” 孟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当然不记得了。”徽月眼里有火,“八年了,母亲死了八年了,除了忌日当日管家提醒下上的那一炷香,你可还为她做过什么?哦,你当然为她做过,在她怀孕时让她的贴身婢女爬上你的床……” “你放肆!”孟瞻儒动了气,脸涨得通红。 徽月缓缓站起身:“母亲从家带来的贴身婢女,从小和她长在一处、情同姐妹的贴身婢女,却趁着她怀孟连筠那会儿趁虚而入,这等不忠不信背主之人,你却宠着依着,甚至让她管家!可真是为母亲做的一件大事啊!” “你给我住口!住口!”茶盏被狠狠掷在地上。 “我为什么要住口?怎么?你敢做不敢让 人说?你还记得母亲是怎么发现你们私情的吗?你整日在书房忙碌,她只当你辛苦,煨了鸡汤巴巴送过去,却见你搂着她衣衫不整的好妹妹倒在榻上!” “你给我闭嘴!孽障!”孟瞻儒将桌上的砚台重重掷向孟徽月。 她躲都没躲,砚台擦着她的脸颊撞在身后的木柱上发出巨响。 “那日以后,母亲郁结于心,生下连筠后身子就坏了,在病榻缠绵了六年,最终郁郁而终。琴月和连筠同年出生,更是一把插进她心口的刀子,这刀子还是你亲手插进去的啊父亲!” “够了!够了!”孟瞻儒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女儿是那样陌生。 “不够!远远不够!母亲病中你看望过几回?端过几回药?你和任秀容亲亲我我,风花雪月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母亲在屋里咳血?你不要忘记了,当年你只是个穷秀才!是秦方好相中你的才华,不顾父母反对毅然下嫁!她是机杼大户独女,什么样的夫婿招不到?偏要跟着你吃苦!散尽家财为你仕途铺路。后来她父母双亡,仅剩你一个亲人,可连你都要欺负她、背叛她!你的心呢?是不是早就被蛀蚀光了!” 望着徽月那双盈泪的眼睛,他彷佛看见了亡妻。 孟瞻儒恍然起身,记忆中秦方好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我怕是不行了,只有一双儿女要托付给你。徽月骄纵,怕是被我惯坏了,还请为她寻个能容忍她小性子,爱她护她的夫婿。连筠心浮气躁,需好好历练,需得一个严厉的老师细细教导。只要他们一生无虞,我便也无憾了……” 只字未提他。 是对他寒心了吗…… 孟徽月抹了把泪:“你生性凉薄,心中只有自己。想抓住站在朝堂上的机会,便娶商家女,散尽钱财为你铺路。甫入朝堂久久无法再进一步,就拿长女的婚事坐庄,用姻亲助自己更上一层。你凉薄无情,心中只有算计,怎么可能在庙堂走得更远!你做梦!” 是她在喊。 可谁知不是早已魂飞魄散的孟徽月接她之口喊出心底十几年来的委屈与愤懑?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孟瞻儒抬起的手止不住发颤。 “我是谁?我就是我,不是孟徽月,不是什么孟府嫡长女,我就是我!” 徽月站在那儿,有光从后面窗户照过来,她的面孔模糊在光中。 “方好……是你吗方好……” 朦胧中他好像看见了亡妻。黛眉微蹙,面颊潮红,时不时用手娟微掩轻咳两声。她打着算盘,眉眼弯弯看着女儿跑来跑去,墨黑的发丝从耳畔垂下。她仍旧是如此温柔。 孟瞻儒有一瞬恍惚。 他错了吗……徽月马上要嫁给康国公,分明违背了秦方好的遗愿。 可心底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 我没错!为了孟家门楣,我有什么错! 皇帝之女尚且要和亲,嫡女为家族荣耀出力不是理所应当? 只有我站上更高的位置,才能让孟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没错……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孟家! 孟瞻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柳管家!” “在!”一直在门口等候的柳管家慌忙推门进来,看地上一片狼藉,头也不敢抬。 “孟徽月忤逆生父,禁足结海楼!出嫁前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果然是这个结果。 徽月看着眼前虚伪的面庞,眼神冷漠:“禁足之人无需太多人伺候,只留小园陪我,剩下人打发了吧。” 孟瞻儒彷佛一瞬间苍老,死死握着桌角没让自己倒下:“结海楼里其他人交给文焉吧……” 徽月得到想要的结果,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轻轻的,像那年秦方好棺木落钉的声音。 孟瞻儒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捂着脸,指缝间落下的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 20. 逃出孟府 徐文焉在院里急得来回踱步。 回府便听闻徽月生了好大一通气,方观棋被赶出府。她本想去结海楼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听闻老爷将徽月叫进书房。 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久久不见徽月出来。 她隐隐总觉不安,听闻此事又涉及秦方好。徐文焉心知毕竟这是徽月心底的软肋,她生怕两人吵得不可收拾。 没有娘家支持的出嫁女在夫家有多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柔月小脸皱成一团,亦步亦趋跟着姨娘,不敢说话。 “姨娘!”连笙喘着粗气从院外跑进来/ “见着你父亲没?”徐文焉蹲下替他擦着汗,语气焦急。 “没有,我刚靠近书房,柳管家便说让我明日再来寻父亲。听屋里的动静,大姐姐还是和父亲吵起来了。” 柔月咬着嘴唇:“大姐姐……没事吧?” 这正是徐文焉最关心的问题。 “我想大姐姐应该有自保的能力……”孟连笙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院外柳管家的声音。 “徐姨娘可在?” “柳管家,可是老爷有什么吩咐?” 柳管家侧身,后面四个背着包袱的人低头向前走了一步。 徐文焉看清来人,脸色一白。 竟是结海楼的谷雨、白露、立冬和赵婆子! “这……这是何意?” 柳管家苦着脸:“老爷的意思大姑娘禁足,实在无需太多人伺候,这几个人便留在云裳苑留用。” 徐文焉险些没站稳,柔月小步跑过来扶住才没跌倒:“怎么会这样……老爷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也是凭吩咐做事,徐姨娘别再为难老奴了。” 柳管家面露苦色,行礼后匆匆告辞。 望着低头站在一角的四人,徐文焉只担心徽月的处境。 “初晴,你将人先带下去。”徐文焉转身便要出门,“雪霁去提灯笼来,随我去结海楼。” “姨娘……”柔月怯怯地拉着她的衣袖。 徐文焉蹲下身,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姨娘要出去一趟,你和连笙乖乖在院里等我回来好吗?” 柔月摇摇头。 “柔月乖,如今连筠不在府里,咱们总是要照看你大姐姐一点儿的……” 柔月还是摇头:“姨娘,我也要去。” 她伸出小手,“大姐姐现在苦,我给她糖吃。” “我也跟姨娘一起去。”孟连笙也昂着头跑过来抱住徐文焉的腰。 “好孩子……都是娘的好孩子……你大姐姐看见你们定是欣慰的”徐文焉笑着将两个孩子搂紧怀里。 “姨徐娘……”一直一言不发的谷雨走过来,“我们姑娘有封信、托奴婢交给您。”说着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 临走前大姑娘交代自己,若是云裳苑不易留,便只当她没给过这封信。若云裳苑肯收留她们,为自己着急,那么才是拿出这封信的时机。 “给我的?”徐文焉拆开信封。 宣纸上落着短短二十几个潇洒的行书。 “勿来勿念勿担心,只需固宠争权,为自己谋生路,我自有办法。” 徐文焉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还是亲自看上一眼才能安心。倒是孟连笙沉吟片刻,拦住了她。 “姨娘还是听大姐姐的按兵不动为好。”他趴在徐文焉耳旁低声道,“大姐姐一贯聪慧,落水后更是懂得韬光养晦。就是再思念亡母,也不会和父亲整治得这般厉害。我原是拿不准,此刻见信总觉得这是大姐姐有意为之……” “禁足?可当真?”任秀容听着丛妈妈的话,坐直身体投过去个怀疑的眼神。 “千真万确!不仅禁足,连带着院里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如今结海楼只留孟徽月那丫头和向小园两人。听说老爷发了好大的火,不知在书房砸了什么,砰砰好几声!” “好啊!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任秀容觉得畅快极了,“让这丫头算计我,如今还不是被老爷厌弃?十几岁的丫头片子,如何能懂男人?那是要哄着,骗着,顺着,依着!” 角落里,琴月不耐烦地摘着盆栽的叶子。 “论了解老爷,府里谁能比得过姨娘您……”丛妈妈奉承道。 书月听到放下书卷:“孟徽月真被禁足了?其中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有何猫腻?她就是个乖戾的!忤逆生父,如何不被你父亲发落?你父亲这人最好面子,怎能不动怒?这妮子还是这个脾气,我还当有什么长进呢!白白提防这么久。丛妈妈!快!快去取酒来,此等好消息如何能不庆贺一番?” “女儿恭喜姨娘了!”书月端端正正福了一福,“徐姨娘根本不是姨娘对手,没了孟徽月,这孟府依旧是您管家!” “待她禁足几个月,婚期一到嫁出府去,咱们才是真正的安心。” 看着喜上眉梢的母女二人,琴月眉头越皱越紧。 日前还言之凿凿教育她,如今怎么自己落得这个地步境地? 孟徽月……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结海楼里是和其他院子完全不同的氛围。 “这个带走干什么?姑娘,这就是个脸盆,咱们出城后是赶路,哪里还能用到这些?” 向小园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抠门,但还没到连个脸盆、铜炉都要搜刮带走的程度。 她的姑娘彷佛想要将整个院子搬空! 该怎么和你说,我带走这些是放进空间里,可以通过古董珍玩兑换商城里的现代物品呢? 解释不了,所以徽月很惆怅。 她只得推着小园去正屋:“你就负责将细软打包,选一些轻便的,路上能用得着的东西,剩余的我来操心。” 剩余的我来全部收进系统! 看着彷佛被洗劫一空的屋子,徽月满意地拍拍手。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四月廿一这日,万花会的隆重举办,便替孟徽月送来了这阵东风。 夜色四合,一年一度的万花会在锣鼓喧天中缓缓拉开帷幕。城正中的朱雀大街,千里红绸,万里琉璃灯,映得整个京陵城明亮如白昼,灯火通明。黑夜中不时有烟火在空中绽放开,状似牡丹,花瓣随夜色游走,而后坠落,如雨纷纷。和地上千奇争艳的牡丹隔空比着谁才是这场盛会的主角。 街头巷尾更是人声鼎沸!沿街叫卖的人一茬接着一茬,一摊连着一摊。冰糖葫芦、糖水、荔枝煎,挠得人心痒难耐,只消吃上一口解馋。杂耍、傀儡戏、皮影戏,各个身怀绝技,周边看客无不拍手叫绝! 孟瞻儒自不会错过这场盛宴,早早携着两位姨娘和几个孩子出府,就连久久没回来的孟连筠也终于赶回一起出游。 除了孟徽月。 似乎大家有意淡忘这个被禁足结海楼的嫡长女。 孟瞻儒和任秀容是只想着出嫁那天发嫁尽快送走孟徽月,徐文焉怕自己影响自己徽月不知什么的计划,只能假装忘记,孟连筠听说自己离家这段时间长姐又和父亲吵了起来,生怕连累自己,只假装不知。 各有各的心思。 只有柔月,拉着姨娘的衣袖,叨叨着要买上几个糖人给还在禁足的大姐姐。 一家人貌合神离,却竭力展现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不过不要紧。 徽月并不在乎这种虚假的亲情。 结海楼里正在酝酿一件大事。 小园将最后一个包裹系好背在身上:“全都收拾好了姑娘。” 徽月点点头,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她自从穿越后,住了小半年的院子。 院内合抱宽的梧桐依旧葱葱,她伸手摸了摸那红了的樱桃,绿了的芭蕉。 明明充斥着的都是不好的回忆,可真到了离别时居然仍旧会生出几分不舍。 人真是矛盾的生物。 她拍拍脸,将赵婆子和芒种的手书放在井边压好,最后回头忘了一眼。 这个承载原主无数幸福与痛苦的小院,最终章该完结了。 烈酒泼在帷幔上,被褥上,虽然呛鼻却远不及生活的涩口。 徽月举着火把,火焰随风卷动着。 她没有犹豫,将火把狠狠掷了出去。 火苗从沙帐上卷了起来,顺着烈酒的痕迹瞬间爬满整座正屋。而后吞噬着木柱不断壮大,最后倏地窜上天。 徽月将小园的卖身契一同丢入滔天的火焰中。 “你自由了。”火光中,徽月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绚烂。 向小园眼眶红了。 她死死抱住胸前的包裹,没让一滴眼泪落下。 徽月备好包袱,拉起小园的手:“我们走吧,去开启新的生活。” “好!”这声应答坚定,又充满着无数期待。 两人合力搬开院墙的石砖。 观棋在后门不远处街角来回踱着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孟府后门。见第一缕黑烟飘起,他立马假装闲逛靠近那处院墙。 徽月搬开最后一块砖,带着小园从墙洞爬了出来。衣裙沾着墙灰,头发上全是土屑。 后巷人迹罕至,又逢万花会盛况,更是连动物的影子都没有。徽月立马指挥观棋一起,合力把砖块塞回原处。 三人坐上骡车,观棋一抖缰绳,骡车“哒哒”迈开蹄子,不紧不慢融入夜色之中。 身后隐隐传来惊呼:“走水了——走水了……”和七手八脚救火的声音。 徽月没有回头,只觉夜风如此自由。 万花会的盛况空前,街上门可罗雀,人流几乎全部涌到了朱雀街。他们汇入车流中,一架再寻常不过的骡车,就像水滴汇入了大海。 小园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攥着包袱没有说话。倒是徽月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一侧,看不清楚表情。 观棋坐在外面驾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的帘子,抬了抬手却什么也没有“说”。 骡车停在西南角一处院落。 【姑娘,先在这处院落休息一晚,明早出城。】 大周朝虽没有宵禁,可夜间出城仍有严格限制。最妥善 的法子还是在城内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出发。 徽月跳下车:“你怎么办?” 【骡车是租来的,若是丢了很是麻烦。我今夜便歇在车上,顺带守夜。】 “你不去屋里休息吗?这样明日一早怎么有精神……”小园劝道。 【一夜无妨,还没出城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观棋说得有道理,听他的安排就是。咱们早些休息,明日出城咱俩轮换着驾车,换他在车里休息。” 徽月又叮嘱了两句,拉着小园进屋。 月亮越爬越高,明晃晃照着京陵城的灯火通明。 也照着孟瞻儒脸色惨白。 望着几乎是一片废墟的结海楼,他站在下人抢救出来的两具蜷缩的焦尸前,面上没有泪,只有恼怒。 比起悲伤,脑中飞快闪过的更多是算计。 怎么办?徽月是自杀吗?还是意外? 耳边是徐文焉的痛哭和柔月压抑的啼哭。 他却只觉得吵。 婚事怎么办?国公府早早便下了聘礼,如今要是知道人没了,这门亲事黄了也就罢了,会不会影响孟府的名声? 还好聘礼全都锁在府里的库房,若是放在结海楼,如今恐怕早就被烧了个精光。将聘礼悉数退回再好陪上几句好话好好退了这门婚事?又或者换个女儿嫁过去? 他把目光扫过几个女儿…… 琴月察觉到父亲的视线,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无论火是怎么起来的,不能是自杀!只能是意外! 思绪间,孟瞻儒有了决断。 他叫来几个灭火的仆人:“大姑娘在屋里祭拜亡母了?” 几个下人一愣,不明白老爷究竟何意。 到底是柳管家反应快:“救火的几人在屋内发现了祭拜用的纸钱,想必是大姑娘思念亡母,一时不察引燃了屋内织品才酿成大祸。” 徐文焉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枕边人。 “哎……红颜薄命!想徽月如此思念母亲,这番也算是和方好在地下团聚了。” 他走到孟连筠身边:“筠儿切勿太过难过,这是你姐姐的造化。命运如此,你和我都无可奈何,只能向前看。” 他着重念了最后几个字。 孟连筠呆呆望着那两具尸体,没有反应。 孟瞻儒叹了口气,示意轻舟照顾好孟连筠,又吩咐柳管家:“明日安排徽月尽快下葬吧,也算是给她最后的体面。” 徐文焉挣扎着想扑到孟瞻儒身边,却被孟连笙死死抱住腰无法动弹。 孟瞻儒最后扫了眼这一片焦土,拍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 院子里那两具焦黑的尸体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烟,但他已不再看她们。 “都回吧,”他声音比夜风还要冷,“今晚的事是意外,谁要是敢出去乱说,仔细着你们。” 说完,他迈步头也不回走出了结海楼。 柳管家忙跟了上去,从袖口套出两封信:“老爷,救火的下人在院里发现的。” 孟瞻儒打开,越看脸色越青。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想掷出去又收回攥在掌心。 “这事不准有其他人知道。”他斜眼乜去。 柳管家连连称是,身上浮起一层冷汗。 任秀容面色戚戚,由书月搀着回折春阁。 不时用手绢擦拭眼角,可分明没有一滴泪。 琴月望着那两具烧焦的尸体,没由来一阵烦躁。 狠狠踢了把脚边的碎石:“笨蛋!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如今怎么自个儿的命都保不住!蠢货!傻子!” 骂完犹不解气,抹了把脸快步走出结海楼。她本不想让人看见这泪,可偏偏月光追了上来,照得面上雪亮。 次日天刚亮,徽月三人便早早动身,驾着骡车赶到城门口。 出城比预想的顺利许多。 晨起出城的人不少。昨日熬夜值班,看守此时正疲,翻看路引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轮到他们时,观棋递上三份路引。守城的兵卒眯眼看了看纸上的官印,又抬头看看他,示意撩起帘子查验。 车内徽月低着头靠在车壁打瞌睡,耳畔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小园在一旁不断打着呵欠,眼泪都挤了出来。 兵卒心想不知是哪家女眷,昨日赶着来看这万花会今日又匆匆返程,摆摆手示意放行。 晨起的第一缕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清新和泥土的气息。 和府里熏香、脂粉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是自由的气息。 徽月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 身后是曾困住她的高墙深院,前方是太阳铺就的黄土大道。 马车碾过郊外土地的那一瞬,她听见了自己心跳为重生喝彩的鼓音。 从此,孟府嫡长女孟徽月被月光烧成了灰。 风一吹,便散在天边。 自此,大周朝的旷野上,多了一个靠自己把“明天”握在手里的人。 21. 落脚谋生 六月的竹源县,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 城门口查验路引的兵卒见人过来也只是掀起眼皮一条缝,草草看了眼行文公章就挥手放人。 整个县城都懒散的很。 远远走过来一行三人,穿着粗葛布褂衫,脸上灰扑扑,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路引。”兵卒打了个哈欠,抬了抬眼皮打量几人,见是陌生面孔,随意问了句:“打哪儿来啊?” “回官爷的话,从宿州过来的。”中间的女子将三人路引递了过去。 “来竹源县做什么?” “投奔亲戚,我们姐弟三人命苦,家中失火,父母没了,家产也烧了个精光。实在是没法子了,想着来竹源县投靠亲戚谋条活路。” 这话戳中了左边女子的伤心事,她眼眶瞬间红了,呢喃着喊了声“爹……娘……” 兵卒叹气摇头正欲放行,却见通行的男子一直一言不发:“等等?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中间的女子叹声道:“我弟弟是个命苦的,生下来便无法说话。平日里有爹娘护着都没少受欺负,如今只剩我们姐弟三人,如何活啊……” “天可怜见的,走吧。”兵卒挥手放行。 “多谢官爷。” 三人顺着三三两两的人流进了城。 “姑……”娘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身旁女子一个眼刀堵在口中。 “姐姐,我演得好吧?”她立马换了个称呼。 “演技很好,尤其情绪说来就来,可以去唱戏了。”徽月摸了摸她的脑袋。 身旁的男子将包袱往上掂了掂,比划道。 【咱们去哪?】 这三人便是逃出孟府的徽月三人。原本计划出了京陵城后沿着水路向南,先去徽州看看故土再寻找定居之处。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到濠州,徽月就发现开销比想象中多得多! 三人都没出过远门,虽是假死出逃但是生怕有追兵,还是以安全为上。为节省开支租骡车,宿在小旅馆,可吃的上面徽月一向不赞成太过节省,导致还没到濠州就花了五两之多。 徽月一合计,他们带的六十多两银子,想在徽州玩上几天,怕是不够用的。 三人临时开了个小会,一致决定先找个地方定居。寻份工慢慢干着,等银子宽裕了再去徽州。 这竹源县就是精挑细选之后的选择。 离京陵城千里之远,又是个不繁华的下县,最适合慢生活。 观棋见徽月没有反应,眼中透着疑惑,只好又比划一遍。 “啊抱歉,刚刚走神了。咱们先去寻个住处歇歇脚。” “旅馆吗?还是咱们终于要租个房子了?” “都不是。咱们初来乍到,城里的情况还没摸清,贸然租房最容易被骗。不如先去寺院或尼姑庵投宿几日,等把周围摸透了,或者找到差事,再寻牙行租房。”徽月握紧小拳头,眼里亮晶晶的,“那时候,咱们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好诶!全听姑……姐姐的!”小园听的眼睛发光。 “这边走!” 观棋望着活力满满的两人,无奈一笑。 这一笑原本孤冷又有些阴沉的双眼蒙了一层湿意,柔和了眉峰和下颌线的冷峻,看得一旁的少女有些出神。 他却浑然不觉,包裹一背快步跟了上去。 县城南侧有两间寺庙,一座名为兴善寺,一座名为修善庵,两者只隔一个街角。 和观棋约定好集合时间,徽月带着小园敲响修善庵的门。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位小尼姑探出身。 “施主何事?” 徽月合掌道:“小师父,我们初到竹源县,想在贵庵投宿几日,不知可否方便?” 小尼姑打量二人一番,合掌回道:“还请施主稍候,容我去请示师父。” 不多时,门缓缓打开,小尼姑将两人请进门:“师傅应允了,两位请随我来。” 小尼姑带着徽月二人穿过庵内长廊,推开西侧第二间禅房。 “这便是两位的房间,三十文一人一晚,若是不住了,提前一天告知我们。晚斋酉时二刻,早斋卯时敲板,过时不候。每日戌时庵门落锁,还请两位遵守庵内时间。还有,后院是师父们清修之地,还请止步。” “多谢小师父。”徽月付了五日的房钱,连声道谢。 小尼姑离开后,小园将二人包袱放好,便开始洗洗浆浆。 屋内不大,其实收拾得十分干净。可小园还是拿了抹布,淘了清水将桌椅板凳全都擦了一遍。 又要去拾掇那一床一榻,被徽月按在板凳上。 “你现在又不是丫鬟,没必要自个儿使唤自个儿。” “姑……姐姐你还是让我干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这一路上可想到有什么喜欢干或者擅长的?咱们都要出去寻份工的,不然等着坐吃山空嘛?”徽月思索着,“你不是爱做点心之类的吃食?不然在酒肆或者馆子某个差事?” 小园眼眶“唰”得红了,死死攥着徽月的手:“姑娘你别赶我走!我就待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你不让我伺候,我就在你身边帮忙好不好?我不想离开姑娘……” 徽月没想到她会这么抵触,连忙抱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谁要赶你走了?我这不是先让你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就想待在姑娘身边!姑娘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哪也不去。”小园声音带上了哭声。 “好好好!在你没找到想做的事之前就待在我身边,给我打下手帮忙好不好?” “好!”小园压下哭腔应了一声。 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奴仆,刚脱了身,不适应是常理,这事怕是急不得。或许让她多见见普通百姓自力更生的生活,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哭成小花猫了!快擦擦脸,咱们去找观棋汇合。” 这几日竹源县县衙悠闲得很。 赋税已收,县内平安无事,日子安稳得很。 县令吕宴池闭着眼睛躺在院内的藤摇椅上,老槐树的阴影成片遮住酷暑。他晃着扇子哼着时兴戏曲调子,好不惬意! 可摇椅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惯性带着吕宴池差点跌落在地。 “谁!”竟敢叨扰他难得的悠闲午时光,吕宴池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扫兴。 睁眼却见老妻站在一旁怒目圆瞪。齐昭华虽已年过五十,可满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吊梢眉下一双细眼微微眯起,诉说着主人的不满。 吕宴池慌忙从摇椅上爬起,动作太快还差点摔了个趔趄。接过夫人手中的篮子,又拿扇子扇着风:“夫人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还谁惹我生气了?”齐昭华气不打一处来,夺过扇子用力扇了几扇,“我今儿个去女儿家,她那秀才相公今年科举又是榜上无名!苦得女儿日日做绣活补贴家用,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说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不说别的,至少调任去个富庶点的上县,也能把女婿调来做个主簿或者西席!” “竹源县人少地贫,年年考核年年垫底,为夫不被降级已是幸运,如何有那通天本事升职?” 吕宴池捋了把长髯:“何况我这把年纪,离致仕也就两三年,还这么拼作甚?不若无功无过,致仕后升一级,也算是五品荣休。” “做你的春秋大梦!”齐昭华一巴掌呼在吕宴池腰上。 “哎呦!夫人你这是作甚!” “儿子只是个小小主簿,驻地又偏又远,咱们一年也难能见上一面,还等着你升职提携一把呢!至少也要做到个县丞吧 ?女儿一家还在受苦,你可好,这就想着偷安一隅了?”齐昭华拧着他的耳朵下了最后通牒,“你若没能力将这考核名词提上去,就去寻个幕僚出出主意。今年若还是不思进取,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提着篮子匆匆回了正屋,门关得震天响。 吕宴池垂头丧气,极不情愿地迈开步子前往前院县衙。 孙捕头带着捕快巡街回来,就见自家县令大人伏案疾书,时不时停下来叹口气,又提笔继续。 “大人,今日巡街除了王家和耿家有些地面纠纷,并无大事发生。”孙捕头汇报完便朝班房走去想歇上一歇,却听吕县令道:“孙捕头,劳烦你先将这份告示贴出去。” “本县求……这是什么字?”孙捕头识字不多,告示看得一知半解,“大人,可是有什么新令发布?” “哪有什么新令。”吕县令半倚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左不过是聘请幕僚的告示。” “您要聘个幕僚?这可是件稀罕事儿……” “发妻执意如此,老夫又能奈何?”说着抬眼瞥了过去,“你没娶妻不懂……”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也是马上要到耳顺之年的人了,居然还要过上兢兢业业的为官生涯,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见吕县令又开始嘀咕文绉绉的酸词,孙捕头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县衙。 身边小捕快极有眼色地拿来浆糊。 看着糊在告示栏的公告,孙捕头喃喃自语:“竹源这种小地方谁愿意来啊,也不知道给几个钱……” 见有新告示张贴,周围的百姓都凑了过来。 “写的什么?谁识字快读来听听?” “不会是增加徭役了吧?” 有识字的一字一句念道: “招贤榜,本县求聘幕僚一位,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凡通晓律例、明于韬略、善理庶务者,可揭此榜。若考校通过,俸银每月八两,另有节敬。” 黄纸黑字,笔迹遒劲,墨迹印透背面。 众人哗然。 一连几日,竹源县茶余饭后最热闹的谈资便是这招募幕僚一事。 告示贴了几日,倒是有几个学子为着这八两月例银跃跃欲试,可吕县令考校下来只是摇头叹气。有能力者都去富庶上县谋个一官半职,鲜少会考虑竹源县这么个贫苦的下县。 “都是些只会照本宣科不知庶务的书呆子!如何能治理一个县城?”吕宴池讨好地往齐昭华身边凑过去,“夫人你看,这不是我不想上进,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跟着我在这颐养天年,操心那帮孩子作甚?” 被齐昭华拍着后背打了出去。 一日午后,几个百姓又聚在告示栏下闲谈。 “咱们吕县令的幕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个挑柴的老汉咂舌,“每月八两……老汉我真想去试试!” “人家招幕僚是为治理咱们县出谋划策,老汉你且不识字,去了也定是不过!”旁边嗑瓜子的闲汉吐了口瓜子皮。 “不识字怎么了!他们那些认字的论种田还不真不一定有我老汉懂得多!”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同行人轻声交谈:“不会是摆个样子,实则早就有内定人选了吧?” “黄兄可想一试?” 书生摆摆手:“虽然俸禄可观,可科举在即,不能分心。而且这竹源县地瘠民贫,自难治理,不然咱们吕县令也不会一晃几年动也动不得。” 众人在告示下一通热聊,哄笑一阵,正要散去。 却见一只手从人群外伸了进来。 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却磨着层薄薄的茧,一看便是长期握笔所致。 那手稳稳按在告示边缘,轻轻一撕,“呲拉”一声,整张文书便被揭了下来。 22. 就职考校 人群因这一个动作沸腾起来,纷纷转头想看看揭榜的究竟是何人。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原地,一身青豆色窄袖襦裙,乌发用木钗盘起,几缕碎发落在脖颈处,黑白对比更衬得肤白如雪。 徽月又仔细读了遍告示要求,不论出身,这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几日,她和小园、观棋二人将竹源县走了个遍,可招工的几乎全是苦力活。 观棋见米铺在招扛大包的,便想去应聘,徽月犹豫着没答应。 这俩人一个十六,一个十四,放在现代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干久了体力活恐怕会影响个头。观棋本就瘦削,又不会说话,徽月想替他找个手艺活,将来也能有一技之长傍身。小园更是没怎么出过孟府的,也不愿离开徽月身边,只能走哪带到哪。 徽月想着,原是自己带他们出孟府的,前世又多活了十几年,如今手头还算宽裕,于情于理都没有让两个未成年人干劳力补贴的道理。 于是寻活计这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三人正闲逛着,打算回投宿处,忽然瞧见前面围了一圈人。有热闹谁不爱凑?徽月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凑近一看,这才看清告示栏贴着的是竹源县的招募书。 她一合计,前世在基层将近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不正好瞌睡撞上了枕头? 干脆重操旧业,干回老本行呗! 说干就干。她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揭下了那张告示。 小园和观棋愣愣看着根本来不及阻止。 “你……你……揭榜?”那书生瞪圆了眼,从头到脚扫了她好几遍,满脸写着“你是女子”四个大字。 徽月将告示折了两折拿在手里:“有何不妥?告示上写得明白,不拘身份,况且又没写着只许男子自荐。” “可……可那是幕僚!”书生急了,“自古幕僚,哪有女子……” “那又如何?”她打断书生,“自古皇帝也都是男子,也不妨碍当今女皇治理天下国泰民安!” “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书生当众被驳,气得脸通红。 “再说我识得字,算得了账,断得了案。”她抬眼看他,“行与不行自有县令定夺,你操什么心?你说是不是?” 书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徽月这话既是说给这书生听的,更是说给孙捕头听的。 她可是注意到了自己揭榜时,这位捕头脸上一纵即逝的蹙眉和抿嘴,想必他也不赞成。 “不知这位大人可否给县令通传一声?”徽月行了个标准的抱手礼。 孙捕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通传。 小园见人走了,立马拽住徽月的袖子:“姐姐,这幕僚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你怎么能揭这个告示啊……” 徽月捏捏她的脸:“从未有那我便是第一人,你该替我高兴才是。况且如今女皇临朝,朝中也有女子为官,怎么做个幕僚还做得不了?还是你觉得我比不上那些男子” “不是!”小园连忙否认,“姐姐在我心里是最厉害最聪慧的!多少男子都比不过!” 观棋在身后用力点着头。 “那不得了!自古以来没有先例的事,未必就是对的。如果自己不敢打破它,至少也该去支持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声援也好,身体力行也罢,总不能让先行者心寒。” 什么螃蟹……怎么又扯到了吃食? 小园懵懵懂懂点点头,却总觉得有些什么好像不一样了。 观棋只是默默站在徽月身后,眼神追随着和向小园说悄悄话的徽月。阴郁的神色卸了个干净,配着那长目弯成了月牙儿,那张骤雨初歇的脸柔和了好几分。 从进府那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是姑娘救了他的命,无论她做什么,哪怕千夫所指,至少还有自己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孙捕头匆匆返回衙内,不见吕县令的身影,便又转向后院。他找到吕管家,请其代为通传已有一女子揭榜。 “何人揭榜?”这几日来的书生都是掉书袋,他考验的有些疲惫。 “回老爷的话,孙捕头来报说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现正在衙门口候着呢。” “女子?不可不可,堂堂县令幕僚岂有用女子之理?传出去像什么话……”吕宴池倚在摇椅上晃晃悠悠,闭眼摆摆手。 “女子怎么了?”齐昭华从屋里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哼了一声,“庆安十年后,先皇身体抱恙,不是当时身为中宫皇后的女皇主持朝纲?如今女皇登基已有九年,我大周不照样国泰民安?庙堂之上女官三名,都是有口皆碑,你个县令倒嫌弃起女子来了,好没道理!” “夫人息怒,我如何是嫌弃,只是从来没有女子当幕僚的啊!” “你给机会不就有了?再说《道德经》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国与管家说到底并无大不同。”齐昭华出身官宦世家,自幼接受先生教导,四书五经更是信手拈来。 她剜了丈夫一眼:“合不合适,待考校后便知分晓。孙权失庞统,将人才亲手推入刘备阵营。你更好,见都不见就妄下定论,莫非你比孙仲谋更聪明?” 听到齐昭华这番话,吕宴池立马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老顽童模样,从摇椅上下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夫人所言甚是,是为夫轻慢了。得夫人指教,顿感振聋发聩!” 齐昭华脸色稍霁,转身进了厨房。 两人少年夫妻,随时有吵嘴,可一路感情甚笃。吕宴池遇到官场上难解之事也总会听听夫人的建议。 管家早已见怪不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让孙捕头带揭榜女子到右偏堂,我稍后就到。” “是,老爷。” 偏堂内,徽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吕宴池信步走来。 她起身行礼:“民女秦徽月拜见县令大人。” “免礼,就是你揭的榜?” 两人互相不动声色打量着彼此。 徽月见县令虽年近六十,却依然精神矍铄,尤其一双眼睛不见一点浑浊之气。看起来是个能相与的清正之人。 吕宴池端坐于公案之后,抚了抚颌下长髯也在打量徽月。见她脊背笔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既不乱瞟,也不低垂,就那样坦然望向堂上。 眼中一派清明。 电光石火间,两人一言不发,目光却在空中撞了几个来回。 “不知秦姑娘是哪里人?”吕宴池先开口道。 “徽月从宿州来,前几日家中遭了火灾,父母与家产尽数化为灰烬。我们姐弟三人走投无路,想着来竹源县投靠亲戚,看能否寻条活路,却不曾想亲戚早已搬离了竹源县。活计难寻,正发愁时瞧见县衙贴了这招募幕僚的告示,小女子这才斗胆揭了这榜。” 吕宴池笑呵呵 道:“你倒是胆大,可知前面几日来的揭榜之人无一人留下?” “机会永远把握在有准备之人手里,我既有信心,当然要一试。”徽月笑吟吟,“何况我确实需要这八两月俸。” 吕宴池笑得慈祥:“你倒是实诚。” “坦诚相待如何不好?”徽月直视他,“况且我并不仅仅是为了银子,更是为了大人所书‘不拘身份,唯才是举’这八个字。幕僚这份差事不就是大人花银子,买我的计谋?” 堂中静了片刻。 吕宴池示意账房送来一册卷宗:“既然秦姑娘对自己能力有信心,不如咱们直接考校。我出几道题,你若答得上来,便留下,答不上来,那便是才不够格。” “大人请出题。” 吕宴池翻开卷宗一页,示意管家递过去:“汛期将至,北侧堤坝坝体已有裂痕,本该加固,可维修堤坝的三十两款项上头却迟迟未拨付。附近村民担忧不已,半月不到已来催了三四回,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徽月接过卷宗,将那一页细细读过,闭眼细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三十两银子不算多,且若堤坝决堤危害更甚,如果是我,会建议大人先从其他地方挪过来应急。” “哦?此话何意?” “第一条方案,县衙内每月都有罚银、契税尾款、官房租钱等等进项,可短期由县里自行支用。我方才进来时,看见告示栏贴着上个月的征收书,今儿是月初,这笔钱想必应该已经入库了。县令可请账房查一查账目,若有三四十两入库,便可先挪来应急修堤,等秋后上头拨付款项到账再补回去。” 吕宴池眼神一动:“这短短一会儿你连门口的告示都一一看了?” “既是来应聘幕僚,自是要对竹源县情况有个大致了解。” 当然吕宴池不知道她借着系统将告示内容一一扫描存档,待需要即可随时调取。 徽月紧接着又给出第二条方案:“若大人担心挪用款项会被弹劾,也可将县里最大的几家酒楼、布庄、粮行等的东家请来。向他们说明,请各东家先拿出一部分钱应急,待朝廷欠款拨付后悉数奉还。虽无利息,但可在堤坝处竖一块牌子,写明他们的贡献。若有不需返还的,还可为其立石碑,颂其功德。”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有法子。”吕宴池忽然大笑,“这题算你过了,且看下一题。” “县衙仓廒管理混乱,仓吏虽辩明存粮五千石,可明日上级便要来查验,你不可全信,需自行核实。可数量巨大,如何一晚上摸清实情?” 这不就是小学奥数题? 徽月要来纸笔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开口答道:“一石一石称重耗时耗力,不若直接丈量仓廒容积,用‘空仓重算’四字破解迷局。” 吕宴池来了兴趣,示意她继续。 她摊开一张纸,提笔边画边讲: “第一步,传唤仓吏,令他交出所有仓廒的钥匙,逐仓打开,一仓不许遗漏。第二步,从打开的仓廒中随机取出一袋存粮称重,丈量此袋的长、宽、高,算出其容量多少。第三步,逐仓丈量每间仓廒内部的长、宽、高,算出每仓的容量。即得出这一间仓廒存粮的准确石数。最后,将各仓所得石数相加,便可推算出全仓的总存粮数目。” “答得好!”吕宴池拍手称赞,随即看向徽月,似无意问道:“秦姑娘年纪轻轻却对这般庶务信手拈来,不知师从何人?” 23. 入职幕僚 吕宴池笑眯眯撇着茶盏浮沫,等着她的回答。 “大人可知人的天资不尽相同?有人擅诗书,三岁识百字,五岁做对子,七岁能作诗。也有人善厨艺,寻常菜式经手烹饪,哪怕是同样的步骤与用量,也比旁人做的好吃。”徽月也撇开浮沫,抿了口茶。 “秦姑娘意思是自己是天资聪颖,并非师从何人?” “天资聪颖不敢当,不过古籍记载多有理政之道,读得多了便能从字里行间品出一点深意。《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道德经》言‘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皆是为政之要。若只因女子身处内闱,便觉其于大局接触甚少、见识薄弱,便是只读其文,不解其意了。《礼记·大学》曰:‘治国必先齐其家……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可见治国与治家,这理本就一脉相通。既能治家,那女子为何不能治一城,理一国?可见为政之要实则与能力有关,与男女无关。” 徽月巧妙将问题笑眯眯绕了过去。 治国如管家,这话老妻也是这么说的。 吕宴池哈哈一笑:“如此倒是老朽狭隘了。秦姑娘明日便入职幕僚吧。” 他们家大人莫不是疯了?聘个女子,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子当幕僚?孙捕头掐了吧胳膊,居然不是做梦。 “多谢大人。” “明日报道再为你介绍县衙情况等等细节,今日也不早了,回去安置吧。孙捕头替我送秦姑娘出门,交代一声明日新幕僚上任。”吕宴池起身回了内宅。 辛苦了大半日,和他偷安等致仕的理念简直相悖! 早早回去休息才是正理! 孙捕头送徽月出门,刚出偏堂就听身边女子道:“孙捕头,徽月有一事想请您帮个忙。” 既是马上要成为同僚,孙捕头态度也客气了几分:“秦姑娘但说便是。” “如今我们姐弟三人还住在寺内,原是想租上一处宅院,可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去哪里寻个靠谱的牙行。孙捕头在竹源县多年,不知可否替我们推荐个稳妥的牙人?” “这事不难。”孙捕头略一沉吟,“小赵子!” 闻声跑过来一个胖乎乎白的像发面馒头的年轻人:“捕头,您叫我?” “秦姑娘想租处院落,你带她去寻个妥帖的牙人。” “好咧!” 说话间已走至县衙门口,孙捕头抱拳:“秦姑娘明日见。” “多谢孙捕头,您留步。” 他们刚一出县衙大门,一旁焦急等待地小园和观棋立马围了过来。 “姐姐没事吧?”小园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将徽月来回检查了个遍,见她全须全尾,长舒一口气。 观棋见身边跟着的捕快,不动声色横在徽月面前。 “只是进衙门考校一趟,你想到哪去了。”徽月揉揉她的脑袋,“这是赵捕快,一会儿带咱们去牙行。” “去牙行做什么?”小园反应过来,“咱们要租院子?” 徽月笑眯眯点点头。 “姐姐你真的……”见徽月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园顿时压低声音,“聘上那幕僚了?” 见徽月点头,她激动地蹦了起来:“姐姐果真厉害!等寻了院子,我给姐姐做最爱吃的糖醋肉丸!” “好呀!真么久就馋你这一口了!” 幕僚?这个年轻女子居然是大人新招的幕僚? 虽满心疑惑,可赵捕快是个人精,刚刚捕头没介绍,那他就装作不知。 观棋将他的眉眼官司看了遍,不喜欢人盯着徽月,便重重咳了一声。 赵捕快讪讪一笑:“秦姑娘这边请,我认识个牙人最是厚道,手头闲置房屋不少,定能帮你寻个合适院落。” “有劳赵捕快费心了。” 有捕快背书确实方便,牙行听了她的要求很快就列了几处符合条件的院落。 “这处宅子原是两夫妻住着,摆个摊子做点儿小生意。因着儿子娶亲落户隔壁县,两口子便关了铺子一起搬了过去。院子不大,也就两间屋,但是月钱也便宜,每月只需一两银子。” 徽月瞧了瞧,布局倒是方正,只是房间太少。他们三人至少也需三间屋子才能住得开,况且她还需要一间书房。牙人见状便知她不满意,便领着去往第二处宅子。 “小娘子且看,这便是第二处宅子。原先是个秀才住着,中了举人后便搬了出去。屋子不少,且有四五间呢!书房,厨房等等一应俱全。小娘子姐弟三人定是住得开。月钱嘛,因着风水好,肯定是贵一点,要四两银子。” 这宅子倒是雅致,院中挖出一汪小池,四五条红鲤畅游其中。能看出原主人是个对布局有要求的,只可惜离县衙太远。目前小园和观棋没有什么活计,只有徽月一人须需日日到县衙报到,住在附近能剩下不少功夫。 徽月和小园一嘀咕,双双摇头。 牙人见状,不多停留,带着他们赶往第三处宅子。 “这处宅子房东是个寡妇,这父母由突然离世,因在此处日日触景生情,便挂了出去,随着儿子去了隔壁县。一应事宜在衙门过了案,由其侄子代为处理。里面一应俱全,若是中意今日便可搬进去。不过不瞒小娘子,因有人嫌她四角不全很是忌讳,所以搁置了好一段时间都没能租出去。不过宅子敞亮,一月仅三两银子,着实合算。” 牙人絮絮叨叨介绍着。 徽月盘算着,这宅子离县衙不过一个街口,腿着便能到。且在街尾,从衙前那条喧闹的市街拐进来,走上两步,彷佛被天然消音,闹中取静。 小院方正,左右两侧各有两间正房,正好够他们三人居住。东侧是卧房和书房相连。北侧一处堂屋,是会客之处。正中院子虽不大,却极有意境,墙角翠竹郁郁葱葱,院内一株参天桂花树,阴影处一方石桌两只鼓凳,另有半人高的青花缸里养着几尾锦鲤。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神里读出了满意。 徽月当机立断:“就定这宅子了。” 牙人自是欢喜,当即带着徽月他们回了牙行。但天色已晚,徽月便只付了定金。牙人约着明日一早请房东侄子来立契约。 赶着酉时二刻回到修善庵用晚膳。 也许是吃惯了庵内清淡的素食,亦或者马上有了一隅安身之处。便是最普通的炒苦瓜与腌黄瓜,徽月二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晚上庵内早早熄了灯,徽月和小园并排躺在一处。 一弯上弦月悬在夜空,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 小园将被子拉倒胸口:“姑娘,明日便去衙门入职了,你怕吗?” “倒也不是怕,只是有些担心。面对的全是未知事物,心里不免总是悬在半空落不到肚里。” 县衙内部究竟是如何流派、行事作风,这些统统不知,手里有的不过一纸聘书。徽月心里除了对未知的不安,还有对新生活的悸动。 她翻了个身面对小园:“明日咱们一起去牙行立契约,你和观棋将咱们东西收拾好搬过去。” “姑娘放心。”小园应下,又不自然地拽着徽月的被子一角,“观棋也就算了, 我真的不能跟着姑娘去吗?” “怕是不行……你几时见过带着家人就职的?明日你和观棋搬完家便出去转转,散散心。” “嗯……”小园心事重重应了一声。 在府里至少她和姑娘一直是在一处的,可为什么出了府,没了丫鬟的身份反而要分开了呢? 小园想不明白。 姑娘是她的家人,她只想和家人永远在一起而已。 想不明白,她带着疑惑睡了过去。 卯正时分,徽月和小园将包袱收拾好,又将禅房归置干净,郑重和主持拜别,感谢她这几日的收留。 赶到牙行已是辰初,房东侄子已在等候,是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在县城里开了家成衣铺子。一应手续办得快,不一会儿就拿到了铜钥匙。 这黄铜钥匙不大,握在手里却是沉甸甸,它通往的是他们第一处安身之所。 也是他们三个真正的家。 三人分头行动,徽月只身前往县衙。 衙差见一女子提裙缓缓走上台阶,便知这昨晚孙捕头交代的前来入职的幕僚。 怀着好奇的打探将人请进县衙,穿过仪门,绕过戒石坊,徽月跟在衙差身后,目光掠过两侧班房,隐约可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正看着她交头接耳。 行至二堂门口,衙差躬身退下。 堂内已站着几个人。 吕县令看见徽月,招了招手:“来的倒是早,正好给你引见下。” “这位是县丞张大人。”一个高壮汉子起身拱手,面容端肃,衣冠一尘不染,连衣角都熨得平平整整。见惯了因她是女子或好奇或漫不经心,这位县丞大人却目光沉静清明,不掺一丝杂质。 或许是个正直严谨的,徽月想着恭恭敬敬回了一礼。 “这位是主簿刘大人。”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点头,看着和气得很。 刘主簿开口道:“秦姑娘能担任幕僚一职想必是有过人之处,往后咱们还得跟着秦幕僚多多学习啊!” “这话徽月可不敢当。”好一句捧杀,她目光坦然不卑不亢,应着刘主簿的目光开口,“诸位皆是在这县里扎了根的,一草一木,一民一情都了然于心。我初来乍到,对县情还不甚了解,若论学习也是我向各位请教才是。” 她顿了顿,语气恳切:“徽月不才得吕县令垂青,往后有什么事,各位若不嫌我烦,肯提点我一句,徽月便感激不尽了。” “秦幕僚说笑了。”刘主簿见她不痛不痒顶了回来,也不再言语。 吕县令捋须一笑,继续介绍:“这位是县尉田大人。” 最后一位个头不高,身材精瘦。看着徽月,话里带着三分市井气:“往后有什么事只管问我,这县里上上下下,没有我不熟的。” 吕县令又指了指堂外:“孙捕头你见过了,县衙捕快六人。咱们下县,人手就这些。” 徽月环顾一圈,心中已对县衙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你们先去做事吧,我和秦幕僚单独聊聊。” 吕宴池屏退众人,没有坐在公案之上,而是坐在徽月对面的圈椅上。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大人招募幕僚,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吕宴池叹了口气:“竹源县年年考核皆是下等,有办法往上提提等次吗?至少也要谋个中下的位置。” 想起老妻拍在后背的辣掌,吕宴池一个抖擞连忙改口:“中下等不够,至少也要到中上!” 他可不想日日被老妻耳提面命。 24. 下乡调研 原来古代考核压力也不小。 可徽月对竹源乃至整个丰州、淮南道的情况都不甚了解,很难对中上等次有个直观的概念。她沉吟片刻道:“不敢问吕大人,竹源县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吕县令从桌上分类堆放的书册中抽出一本,递了过去。 上面字字句句是他几年间捋出的竹源实情。 竹源县在册七百来户,课丁才一千四百出头。人均分地不到五十亩,离朝廷定的人均百亩差了一大截。地少且贫,中下田占了七成多,剩下那些荒地,根本没人开。一亩打的那点子粮,交了税就只够塞牙缝。因着人也留不住,这些年走的走,搬的搬。 这不就是个贫困县的画像? 徽月前世在基层没少参与扶贫,倒是不陌生。 淮南道情况也有记述,甚至将每一项考核细则都列出并做了详细批注。徽月不由抬眼看了看吕宴池。 这县令平时看着没个正形,像个老顽童。哪知理起文书来条理分明、逻辑清楚,真是人不可貌相! 册中所书淮南道十三州五十七县,扬州、楚州那是铁打的地位,无法撼动。其余各州县,底子倒是都和竹源县差不多。若想把考核提到中上等,也就是在全州争到前二十。 这事吧,不容易,可也没到够不着的地步。总归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对整体情况有了基本了解,徽月也就有了点信心。 “大人所求中上等次,徽月不敢保证,毕竟从四十五名提升至二十几名对谁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只敢说会放手一试。” 吕宴池本就不抱什么希望,他在竹源八年,什么法子没使过?若能成,早就成了。请幕僚这事,说白了就是给老妻个面子,免得她总拿这事折腾自己。这些年他累死累活的,考绩也就往前挪了七个名次。徽月要是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他反而要犯嘀咕,只觉这人怕不是个吹牛的。 可话说回来……他心里到底还是有点不是滋味,难不成这八年都是白忙活?还真有能让竹源重获新生的法子? 于是他也不急,带着孩子般的好奇与狡黠,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朵花,笑眯眯叮嘱徽月上上心。 “你初上任,今日就在县衙走走,尽快熟悉县衙流程。” 吕宴池想着过上一两月,若徽月也无法子,便去和老妻好好说说。 不是他不上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时不躺更待何时?一个月后便于秦幕僚好好说说,请她另寻他处。 八两银子他也心疼得紧。 起身刚想离开,却听见徽月的声音:“大人,我想支个几两银子。” 吕宴池脚步一顿:“何用?” “大人,民为本,人口便是天大的事。朝廷考绩把户口增长列在头一条,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人口要兴旺。可竹源这些年,册子上只写搬迁得多,到底走了多少、还剩多少,恐怕连大人自己心里都只有一笔糊涂账。拿个大概数去应付考绩,怕是说不过去。” 徽月指了指书册。 “因此这第一步就是厘清人口。” 揣着申请下来的公银,徽月抬脚便往南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今日迁居,她们已不住在修善庵。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响,好像在吵架。 推开门,小园和观棋站在对面,观棋手语比划的速度都快飞出残影,小园看也不看,只是举着竹篮。 徽月倚在门框上抱手围观。 这种拌嘴吵吵的声音,前世司空见惯,甚至有些烦腻。可如今再听到却觉得如此安心,这才是组成生活最日常的音符。 观棋先看到了徽月,神色慌乱地拉了拉小园的衣袖。 小园正举着那只竹篮,小脸涨红:“你拉我也没用!我说了多少遍,这篮子是买菜用的!你倒好……” 小园站在石砖上,观棋站在对面,还没她高,只拼命打着手势。 徽月瞅了眼篮子底,湿漉漉的,还粘着几块石砾,灰扑扑脏兮兮。 “方观棋我再最后告诉你一次,你要是再把石块垃圾倒在这个篮子里,我就全倒在你屋里!” “噗!”徽月听她气势汹汹的话,没忍住笑出声。 “姐姐?”小园见到徽月,怒气推了个干净,赶紧把她迎进门。 “两个小朋友在家不乖啊,因为什么吵起来的?”秦幕僚上任第一天,就是断家里官司。 见徽月接了这个话茬,小园指着方观棋:“还不是他!一早我们想着等姐姐回来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都说了这篮子是用来外出采买的,他老是把垃圾倒进去!” 【我没听清,以为……】 “以为什么?我说了三四次,你次次都没听清?”小园气不打一处来,“这篮子我前前后后洗了三四遍,手都泡白了,你看都搓秃噜皮了!” 观棋垂下眼,手足无措站在那儿。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篮子,两手比划着。解释自己是真没听清,以为小园让他用这个把垃圾倒了。 “好了好了!话说清楚,以后就不能再犯了。” 徽月将观棋拉过来:“虽是没听清是无心之失,但仍是你的错,给小园道个歉,然后去把篮子洗了。” 观棋低头望着搭在自己手腕的手,耳根红透,比划着给向小园道歉。 【小园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就去把篮子洗干净,你别生气了……】 小园有些别扭地撇撇嘴:“我刚也有不是之处,声音大了点,你也别介意。” 观棋胡乱点点头,抱着篮子蹲在水井处。小园转身去灶间舀了盆热水,递过碱面。观棋蹲下慢慢搓洗竹篾缝里的残渣。 外头炊烟起了,谁家正炒着辣子,呛得人直咳嗽。晾好篮子,三人坐在院内石凳上分着小园拿来的西红柿,悠闲晃着脚。 小园吃得一嘴汁水:“宅子我们收拾出来了,只是屋内虽有房东留的,可还是缺了不少。吃完午食我和观棋准备去集市看看,买上一些。姐姐午食想吃什么,我去做。” “别忙活了,咱们今日出去吃。一是庆祝我入职县衙,二是去市集买点东西明日用。” “明天用?要干嘛?” 徽月神秘地眨眨眼:“明日咱们下乡踏勘!” 第二日,日头刚刚从东边闪了出来,三道身影就晃晃悠悠进了刘庄村。 打头的是两个十六七的女子,身着直领葛布对襟短褙子,系着百褶围裙,挎着篮子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的后生一身粗布短衫长裤,却露了张白净的面皮,挑着榆木扁担,两头各坠着一只食萝,上面蒙着白色粗布。 “观棋皮肤太白嫩了,瞧着不像风吹日晒的货郎。”徽月从袖口处拿出桐油递过去,“擦黑点。” 观棋放下担子,认真将露在外面的皮肤抹黑。 “这会子抢收到了尾声,咱们先在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在,如果没有便往田里走。” 小园点点头,帮着观棋挑起扁担。 “墩饼——凉粉——好吃又便宜的墩饼、凉粉喽!”徽月脆生生喊上一嗓子,声音打着旋儿在黄土地滚了两滚,惊得地头偷吃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刘家村不大,拢共也就几十来户人家,黄土夯的院墙挤在一条干沟两侧。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个妇人,搓麻绳的搓麻绳,纳鞋底的纳鞋底,见有人挑担进村,纷纷抬起头投来打量的目光。 “小娘子这是卖甚的?”一个皮肤蜡黄的婶子探脑袋看向盖着粗布的食萝。 “大娘,自家做的墩饼,最是压饿。还有这凉粉,在井里冰 了一夜,刚吊上来。这会子日头毒,来上一块最是解暑。” 观棋弯腰放下扁担,徽月揭开粗布一角,一股肉香混着花椒的辛香飘进几个妇人的鼻孔。 食萝中铺着黄油油干腾腾的墩饼,每个巴掌大小,两面烙得焦黄。另一只食萝里搁着一只陶盆,里面盛着大半盆凉粉,琥珀色晶莹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小园掀开挎着的篮子上的粗布:“这凉粉配上我们秘制的醋汁更是美味,都是自家调的,各位婶子尝尝。” 说着从篮子里取出几小块划好的凉粉递出去。 几个妇人接过一尝,凉滋滋,弹弹滑滑确实美味。 “买凉粉送醋蒜汁,浇在上头味道更是不同。若是爱吃辣回家用辣子一拌也十分美味。” “怎么卖的?”有人问道。 这几日连着抢收,家里男丁都是连轴转,若是不贵她们想买上一些犒劳犒劳自家男人。 “不贵,墩饼两文一个,凉粉一文一块。” 这价格确实诱人,几个妇人纷纷意动,掏出铜钱来。 “我要一份墩饼!老魏这几天累得很了,也让他换个口味!” “我也要一块凉粉。我家那小子最近跟着下田,热得没什么胃口,看看这凉粉能不能吃进去。” “我也要!” “给我留一块!” “我也要!” 徽月收钱,观棋递墩饼,小园划凉粉,三人极默契地忙活着。 不枉他们昨日从市集回来后在院里熬半宿。 白面掺着灰面揉得徽月手腕子发酸,最后还是观棋接过去揉了几遍,揉成光滑的面团。馅是早就调好的,五花肉末混着葱花和姜末,加少许盐和花椒提味,一个方向搅拌上劲。醒发后切成大小一致的剂子,擀薄均匀涂上油酥,卷起,捏紧,封口,压扁,再用擀面杖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舀一勺调好的肉馅放中间,像包包子一样收口,最后轻轻按压成圆饼。灶上锅已烧熟,刷一层油,放入饼子。手沾点水,轻轻把饼按薄。多次翻面,直到饼身微微鼓起。 这两面金黄的墩饼便做好了。 当然,那以上步骤全都是向小园在徽月指导下完成的。小园实在又捣腾吃食的天赋,不像自己……徽月望了望自己的双手,是个手残党。 凉粉便简单许多。将那荞麦去壳浸泡后装入布袋?,扎紧袋口放入盆中加水反复?揉搓,直至乳白色浆液渗出。静置后倒掉上层清水,只留底部浓稠的?粉糊。下锅小火慢熬,边熬边搅,搅到粉浆变成提起勺子能挂旗的程度,便立刻倒进刷了油的陶盆里晾着。凉透就是一大块颤巍巍的凉粉。 忙活了半日,待到最后一份凉粉成型,天也刚刚破晓。 “你这凉粉咋切的?”一个年轻媳妇端着一碗凉粉,凑近了看。 “刀要蘸水,不然粘刀。”徽月卖完东西,也不走,只是坐下和树荫下的妇人闲聊。 “婶子,你们这村子不小啊。” 纳鞋底的婶子道:“不大,刘庄村嘛,姓刘的多,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几户。” “三十多户?徽月眼睛一亮,语气却随意得像在拉家常,“那也不少。” “可不,拢共一百八十多口。”婶子手里的线在鞋底上飞舞,“不过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老的老,小的小,种地都缺人手。” 徽月在心里默默记下。 加上上一个沈家村,两个村子一共80多户,看样竹源县这种小村居多。 这便是徽月踏勘的目的。 这个时代,人口便是最大的财富。县衙册上那几行数字,关乎赋税、关乎徭役、关乎考核政绩。究竟是实是虚,总得到村里走一趟,细细查过,才算数。 有些东西在县衙里坐着是没有头绪的。 25. 村口闲谈 几个婶子见徽月面容姣好,免不了闲聊几嘴。 “小娘子可是本地人?” “我们从宿州来竹源县投奔亲戚,没成想亲戚早就搬走了。这谋个生计,家里原先是做些吃食的,这拾起来走街串巷,图个吃饭钱。” 说着将食萝里几个试吃的饼子掰开递过去。 “这原是留着试吃的,和婶子们聊得投缘,婶子们再尝几块!” 几个妇人稍作推脱也就接了过去。 黄脸婶子掰了一块塞嘴里,瞬间满口肉香。她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你这饼实在,肉也放的多。比王家沟那小子做得好吃,他家肉饼只放一点点肉末,白面也没你得多。王家沟你知道不?过了前面那条大沟,再往前走个几里就是了。” “王家沟?那村大吗?” “比我们村还小呢!不到三十户,一百来号人。听说去年还走了两家,搬到隔壁县去了。” 王家沟,不到三十户。徽月心中默默记下。 “前阵子有个货郎来卖货,说刚从李家台回来,你还记得不?”另一个妇人捣了捣黄脸妇人。 李家台?有一个新地名出现,徽月竖起耳朵。 “记得!有点瘸腿的那小伙子不是!怎么了?” “说那村穷的叮当响,姑娘都往外嫁,剩下十七八个老光棍。” “哎哟喂,命苦啊!” “李家台人口多吗?”徽月装作随口一问。 “比咱们村大不少,五十多户,能有个三百多人吧。”妇人说完觉得不对,狐疑地看他一眼扫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些做甚?” “走村串巷的,不得知道哪村人多好卖货?李家台人要是多,我们明儿多做一些吃食去那走走。” 妇人看徽月一脸真诚,一想也是,便不再疑心。 几个妇人转口聊起了别的话题,徽月有些信息还没搜集到,眼珠一转起了个新话题:“刚挑着扁担从田间走过,那片水稻长得真喜人!也不知谁家这么有福气。” 择菜的妇人抬起头顺着徽月目光看过去:“那是孙老汉家的,孙老汉侍弄了一辈子地,粪肥下得足。这已收了大半,今年估摸着是个丰年!” “我看那地有二十多亩,可还种的过来?” “种不过来也得种啊!孙老汉家的老伴是个药罐子,全靠开药吊着命。儿子儿媳早逝,只留下个五岁的娃娃,也出不了徭役。他一个人是从早忙到晚,也刚刚过一家老小吃个半饱。” 说到这,几个妇人一时都有些惶惶。 “总归是有地的,有口粮吃。不像我们手停口停,一天奔波下来就也是换个粮食。”徽月垂眼,一副戚戚的模样。 看到她,几个妇人心里好受了点。 至少他们有地啊!一家人虽然辛苦但是不至于饿肚子。这姐弟三人忙乎半日,走断腿也只是为了一口饭。 补衣裳的妇人出言安慰:“小娘子也别太灰心,会做吃食是个手艺活,不是家传学不到呢!我看你们姐弟三人心齐,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谁说不是呢!小娘子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我瞧着日子不会差!”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安慰着,徽月趁机接话:“几位姐姐的心意我心领了。我知几位姐姐都是爽利的,也就不瞒你们了,我总想着租几亩地种点庄稼,也算有个傍身的。可就怕到头来连个辛苦钱都挣不回来……” 旁边搓麻绳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咱们这儿的地,只要人勤快,可就没有白种的。就拿孙老汉老说,虽然日子过的紧巴点,可他婆娘的药是月月没落下。你们姐弟三人租个十亩八亩,就算去了地租赋税,落个口粮余钱总不成问题。” 她掰着指头算:“一亩不到三石,十亩就是三十石。交两石租子、两石税,再留十石种子口粮,你还能剩十六石。一石粮卖一百文,就是一千六百文,怕什么?” 旁边妇人笑了:“还是夏嫂子厉害,管家的一把好手。这些子算的又快又准!” “我虽说不识字,可农家人哪个不是记在脑子里。”妇人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就说我家南边那块二十亩水田,去年打了四十多石谷子,合下来一亩两石多;北边旱地十亩半,只打了十二石,一亩不到两石。里正收税张口按三石一亩核,我当场就顶回去了。凭什么旱地跟水田一个样?” 几个妇人轰然笑起来。 “你那张嘴,谁说得过你!”择菜的妇人笑骂,“上回里正从你家门口过,都绕着走。” “那还不是因为我有理。”夏嫂子理直气壮。 徽月心里飞快记下:二十亩水田四十多石,合亩产两石多。旱地十亩半十二石,合亩产一石二。这数据比她预想的稍高些,但比起现代还是低得多,不知是种子还是土地肥力的问题。妇人家自己估的,也不知有没有夸大未必精确,只能做个参考。 话匣子一打开,众人也就没了顾忌,纷纷感叹生活不易。 “还是你命好,家里人口简单。”补衣裳的妇人叹口气,“我家那口子分的永业田全都是山上的薄田,一亩能打一石就算老天爷赏饭。全指着那点口分田!偏家里人多,公婆、三个娃,还有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子,八口人拢共六十多亩地,里头还有十来亩是佃的东家的。一年到头忙下来到自己手里刚够糊口!” 夏嫂子与她相熟,喊了句“崔嫂子”,转头安慰她:“好歹能佃到地,咱村地少,自己都种不够,不到没办法谁也不会将地佃出去。” 徽月附了一声:“种地靠天吃饭,有丰有歉着实不易……” 她将食萝掀开,划了几块凉粉。小园极有眼色的按刚刚她们所选浇上料汁。 “几位嫂子说了这会子话想必又热又渴,不如尝尝这凉粉解解暑气。”她改口拉进和几人的关系,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几人吃着凉粉,话也密了起来。 “小娘子若想种地,有什么尽管问。庄稼人别的不知,这地可是伺候熟了的。”夏嫂子咂咂嘴。 “我倒是也有意佃几亩地,就是不知这租子怎么分?” “每亩一石半的租子。可种子、农具可都是我们自己出,这些一去也就落个辛苦钱,碰上歉收的年份连本都捞不回来!”崔嫂子手上不停,“我这儿踢人缝补衣服,也就挣出个xx钱 。” 徽月心里疯狂计算着。定额租无论丰歉,都要按照事先约定的数额交租,若遇上丰年,佃户拿得多,自然有积极性。可若是灾年那便是一粒也不能少,无疑加重了佃户负担。 徽月望了望连绵成片的田地:“看样子只种田也只是有了口粮,还是得多寻些谋生的活计……” “谁说不是呢?我那三个娃全是小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饭端上去没一会儿就抢没了。”崔嫂嘴上抱怨着,可眼里的笑却是藏也藏不住。 “三个男丁将来都是能分田干活的,嫂子也就熬上这一两年,孩子们成家这日子也就慢慢好起来了。” “可惜咱们竹源县太穷,附近都不愿嫁女儿过来。我家小子十四五该到相看的年纪,可惜媒人领来的一看我们村情况,各个摇摇头便走人!”一旁摘菜的妇人听到“成家”两字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 擦了把额头的汗:“我家进项少,我手笨,也不会补衣裳纳鞋底那般子活计。我看周寡妇家养了点蚕,吐的丝织成布补贴家用,比我们只在地里刨食的好。去年前年收成不好,借了六斗粮到现在还没还上。” 徽月听见“养蚕”两个字来了兴趣:“我看周围桑树不多,村里养蚕的人可够?” 摘菜妇人又拾起手上动作:“不多,周边的桑树倒也够用。咱们村也只有周寡妇一家。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种不了地只能佃出去收点租子。平日里靠养蚕出点布赚钱。” 一旁的夏嫂子接道:“不过她家家孩子也争气,这天眼瞅着热了,三个小孩子到处蹲那知了,捉了卖出去,也是一小笔家用。听说京陵城的古人们就爱这口,炸了说好吃的紧。咱们村榆钱树多,知了倒也不少。” 听到“京陵城”三个字观棋背一紧,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徽月,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继续给来买燉饼的人包上。 徽月听着几个嫂子的话连连点头,心里却琢磨着。原来大周朝就已经食用蝉蛹了,那么又是一条路子。 日头偏西,几个孩子吵吵闹闹从地头奔到树荫下聊天的妇人怀里,嚷嚷着肚子饿。 日头渐渐偏西,几个孩子跑回来,嚷着饿了。 夏嫂子和崔嫂子人起身,将竹筐里的针线收好:“天色不早了,也该回去做晚饭了。小娘子是要收摊?” 徽月这趟收获颇丰,心情大好,从袖口抓了把糖塞给几个孩子:“我也收了,明儿多做点吃食往李家台转转。” 几个妇人推脱着不让孩子收:“哪还能再拿你的东西,这会子闲聊已经吃了你不少凉粉了。” “这糖给孩子甜甜嘴!要多谢几位姐姐陪我说话,不然我们初来乍到的,什么都是一抹黑。赶明儿我再来,捎两块糕点来给孩子们尝尝。” “这是哪儿的话!以后有了新吃食可得常来!” 收完粮食的村民陆陆续续往家走,几个妇人帮着徽月吆喝,将最后一点燉饼和两份卖个干净。 徽月承她们的情挥手告别,和小园观棋三人沿着曲折蜿蜒的小径离开了刘家村。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入山脉,可明天又照常升起。 ? 26. 劝农试种 竹源县衙早堂散得早,点卯刚过,张县丞便匆匆前往堤坝盯着修补进度。刘主簿将整理好的公文递给吕县令批阅,他心本就细,事先将公文按轻重缓急归了类,又将重点提前标在前头,方便县令查阅。 徽月匆匆进门时,堂内只剩吕县令一人,正提笔批着呈上来的公文。左不过是张家嫌李家的院墙高了几寸,又或是王家告发隔壁邻居偷了他几株菜苗。 吕宴池看得烦腻本想回书房歇着,抬眼见徽月手里那一叠纸册,揣起公文册就往内宅走。 “我且有事,有什么明天再详谈。” “诶?大人?”这老顽童是要逃跑? 徽月是个当日事当日毕的性子,明日还有明日的安排,哪能让他推脱。举着纸册跟在吕宴池身后,“大人,只消片刻功夫,不耽误您多少功夫。” “明儿再说,明儿再说。”吕宴池捂着耳朵,脚下生风,哪像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徽月跑着都追不上。 他一个箭步冲进书房,刚要关门,却听院子里一声清咳。 “大清早的吕大人不在堂里处理公务,怎的又跑回来了?” 吕宴池关门的手一缩,整个人垂头丧气蔫了下去。 徽月转头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影响力,见一个干练妇人从正屋走了出来,刚一见到徽月便笑着握住她的手,“这位想必就是新入职的秦幕僚了!我听老爷说了你对考校几题的回答,是个厉害的,以后还拜托你尽心辅佐我们老爷,将咱们竹源县的考核等次提上一提。” “夫人您太客气了,您叫我徽月就好。在其位谋其事,徽月自当尽心。”这人看样便是吕县令的妻子,徽月两三眼便明白了他们的家庭地位,举着手中纸册一脸犯难,“只是大人有要事在身,不知此前踏勘的情况今日……” “他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看几册闲书偷安半日罢了。你且去书房回禀,我去沏壶好茶?”齐昭华笑眯眯盯着吕宴池,“老爷?” “进来吧。”吕宴池有气无力应了一声进了书房。 “秦姑娘可用了早膳?”齐昭华见吕宴池还算听话,转头笑着问道。 “在家中用过了,夫人不必麻烦。”徽月将挎着的篮子递了上去,“前几日做了点燉饼和两份,拿给大人和夫人尝个新鲜。” “你是个有心的。谈公事那脑子是要时时转个不停的,最易饿,我露上两手,你且尝尝。”说完拍拍她的手进了厨房。 一踏进书房,便听见吕宴池的声音:“你倒是不会偷懒,我又没派人去叫你,拖个几日回禀又无妨。” 徽月找了把圈椅坐下,打量着书房。桌后挂着全县舆图和治河图,标明了河流流向,连往年汛期都一一标注。 “徽月每月八两奉银,所做之事至少要对得起这笔银子。大人就不怕自己这钱打了水漂?” “反正也没准备花几个月……”吕宴池摇着扇子嘟囔了一句。 本就是为了堵老妻的嘴,花几两银子买个日后清净。若是幕僚也做不出成绩,岂不是今后可以理直气壮偷安。 徽月只当没听见,将纸张一一摊开摆好:“徽月踏勘几日,将竹源九个村走了个遍。全县共计680多户,与户籍登记的700多户又不小差距,去年歉收跑了十几户到隔壁县,如今全县不足7000人。” 吕宴池抬眼认真瞅了徽月一眼:“与之前所记录的708户跑了二十多户……这数你怎么得来的?” “一个村一个村跑来的。” “村里最忌生面孔,你贸然去问人家能如实相告? “套话自然也要有技巧。”徽月将他们姐弟三人扮作货郎走村串巷打听消息一事道来。 “倒是聪明。”吕宴池直了直身子,示意她继续讲。 “今年夏收已过半,算是个小丰年,若是没有天灾全年能有个七八分收成。可刨去税赋、租子等等落到村民手里也就两三成。全县各村情况都差不多,地少,底子薄,有能力的都往隔壁县城跑。剩下的靠种地也仅能吃得饱,若是想攒点家底便是难如登天,但凡家中出了个病人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的,经不起一点折腾。” 徽月将刘庄村周寡妇养蚕捉知了一事细细讲与吕宴池听。 “当日我便找到里正,给他看了大人的手书。通过他向周寡妇定了五十只知了,等到了便一并送去兴隆居。” 吕县令听得认真,长髯都快被揪断了。 听她突然提到兴隆居这间竹源县最大的酒楼,不免问了一嘴:“送去兴隆居作甚?” “自是有用处。” 吕宴池没在意,只是叹了口气:“周寡妇一家实打实的贫困,三个孩子全靠周寡妇一人养活,偏她也是个有主意的,不愿接受救济,自己到处谋活计养活全家,令人钦佩。” 探究的目光来来回回巡视在吕宴池身上,这县令对县内庶务其实了如指掌。徽月指着另一页纸:“竹源旱田和水田种植比例差不多,水田上田每亩能收近三石,中下等田两石左右。旱田收成略低,上田不足两石,中下田一石出头。可租子是定死的,每亩一石半,这对于田地不够需要佃租的村民来说是个不小的压力。” 齐昭华刚走至书房门口便听到这句,对这诶女子幕僚的好感度又升了几分。短短几日便能将全县庶务掌握到如此程度,是个有心且聪明的。 书房门虽是敞开的,她还是敲了敲门,端着食盘走进去。 “你掌握得倒是全面。”吕宴池抿了口夫人满上的茶,“竹源县贫穷,上面关注和拨付的便少一些,比不得上县。可拨付银款少,无法扶持,只会更加贫穷,如此反复。” 齐昭华将做好的绿豆糕递给徽月:“不知秦姑娘可有什么好办法?” “全县可用耕地实在有限,所有山地薄田和荒地,可开垦成本太大,几年都回不了本,村民未有会愿意。”徽月将画好的表格摊开,“为今之计只能从提高亩产上面着手。此番踏勘听闻有一处良种产量颇高,只要亩产能提上去,村民手里的余粮多,种地才有热情,才能留住现有人口。” “何处的良种?可有保障?”事关口粮不能儿戏,吕宴池沉吟片刻,手里摇着的扇子不停。 “出处不方便透露,提供良种之人也有自己的顾忌。”徽月思索片刻,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如大人拨出一亩职田,先试种一番,待秋收之后再决定是否采用。如果亩产确实提高再全县推广?” 吕宴池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可这番折腾下来,县衙本身就没有多少银子可供折腾,如果真要全县推广良种,势必是个大工程。这可和他偷安的想法背道而驰。 齐昭华看他这个犹豫的样子就知他心中所想,碍于徽月在这不好发作,瞪了他几眼也只是摇着扇子没什么反应。 虽说这老顽童嘴上总是嚷嚷着“偷安”之类的话,活像前世快退休的二线人员,一心只想躺平。 < p>可徽月却不这么认为。 “大人您总说自己年近耳顺,只求无过致仕,可您内心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吕宴池手里摇扇不停:“有话直说。” “您身后挂着的那舆图和治河图,边缘都磨出毛边了,可见时时查看。县内总户数和每户情况张口便能报出,说明您心中装着竹源县每一户百姓,每一寸土地。虽说良种刚开始推行势必会艰难点,可如果真能提升产量,不说考核如何,造福的是全县百姓!这趟踏勘,私下里村民们都说,咱县虽穷,可县令大人是个体恤百姓的。历贞六年全县歉收,是您压着没让上面将赋税提了一成,因此得罪了上峰,可全县百姓都记着这份情。世道难行,可天色就要亮了。您当真不愿让这满县父老,尝一口‘好日子’的滋味?” 摇扇顿在当空。 齐昭华没想到有人能看出吕宴池其实是个有追求的。这几年虽嘴上嚷嚷着要提前致仕,可没少兢兢业业打理着竹源。 这也是她逼着吕宴池招聘幕僚的原因,给孩子铺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想帮他完成心中理想。 吕宴池重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少揣摩我心里想什么,良种推行虽确有裨益,可咱们县村民本就不富裕,每亩多是自家留种或是互换,你的良种可是实打实需要花铜钱去买的,谁舍得往外掏银子?” “待试验田的良种收获后大人且看就是了。” 吕宴池端着茶盏在一旁沉吟不语,目光落在胡月带来的纸册上,又细细翻看。但齐昭华一看他紧缩的眉间就知他是应允的,只是还在计算得失可行性。便也不慌,转头和徽月唠起家常。 她尝了口凉粉,惊呼出声:“这东西敲着平平无奇,可入口竟是这般爽弹。可真是一双巧手!” “夫人谬赞了,我家妹妹的手艺,她最会摆弄这些吃食。” “瞧你这般标致,想你妹妹也是个美人胚子。来竹源县几日了?住着可还惯?” “劳烦夫人挂心。租了个宅子,就在县衙前面的街口,虽然不大却也够住的。” 齐昭华略一思忖:“可是街尾院内种着桂花树那家?” “正是。”徽月有些讶然,这宅子难道有什么说法? “他家夫人与我相熟,是个好相与的。可惜夫君走得突然,你住他们家可放心。” “那真是有缘。”徽月露出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齐昭华又问:“家里有几口人?爹娘可都康健?” “如今姐弟三人相依为命。家中不幸遭了火,父母俱已故去,只得从宿州一路行来,寻个安身之处。” 听了这话,齐昭华神色戚戚,想到了她的女儿出嫁时也不过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就要操持一大家生计,神色间多了几分怜爱,拍了拍她的手:“是个命苦的孩子,你聪慧,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几分:“头回见你,便觉得有眼缘。今日听你说话那股子利落劲便知你也是个靠自己的。往后若有空,常来坐坐,跟婶子说说话。” 徽月应道:“只要婶子不嫌我来得烦,我一定常来。” 齐昭华随与吕宴池在任上走过几个州,可还没去过宿州。细细问了宿州的风土人情,两人絮絮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吕宴池发话: “城东我的职田夏收后还未播种,便拨给你两亩倒腾吧。” 这便是应了! ? 27. 事前准备 望着眼前和篮球场差不多大的一片地,徽月头一次觉得一亩地好像也不是很大。 吕管家领了佃户过来,是个晒得黝黑的农户,他道:“县令大人拨出这两亩地给秦幕僚试育新种,租子今年便免了,回头去管事的那儿把租子领回来。” 农户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只有惶恐,听了管家的话忙弯下腰:“小的全凭大人吩咐。” “租子免了是大人给的体恤,我与大人已谈妥,既是试育新种,我出种子,老人家出力。大人的一石半佃租由我来付,剩下的咱们平分。”徽月往前一步,托着老汉的手让他直起身子。 “我叫秦徽月,是吕县令新聘的幕僚,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 乡下人对什么幕僚、主簿、县丞的职位不甚了解,只知道眼前这位也是县衙里的官。只是女子也能当官? 这疑问也只是在老汉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口粮、赋税还差多少压了下去。 他拽出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小人姓田,祖上三代都是为县衙种职田的。” “原来老伯是个行家,这可太好了!”她四下看了看,田埂间能做的只有石头,自己捡了块平整些的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老伯若不嫌弃,就在这儿略坐,我跟您讨教讨教。” 田老汉看了看吕管家。 “大人的意思,这两亩田地全权交由秦幕僚管理,有什么问她即可。”说着朝徽月一躬身,“大人的意思已带到,秦姑娘若无其他吩咐,在下便回去复命了。” “吕管家慢走,替我谢谢大人!” 马车蹄起,扬起漫天黄土。 “老伯别拘束,坐下咱们聊聊家常。”徽月拂了拂溅在石头上的灰土,笑盈盈请老汉坐下。 田老汉见这女子虽然也是县衙中人,可一点也不嫌弃他们黄土地脏兮兮,倒是和以往下来的主簿等人不同。 身上仿佛有吕县令的影子。 想到这儿,他把布巾甩在肩头,一屁股坐下来。 “吕县令家的职田夏收已经结束了吧?”徽月捧着纸册放在膝头。 “麦子收完了,太阳下晒了好几天刚归仓,这几天正忙着插稻。” 小园递过一竹筒:“天眼瞅着越来越热,老人家喝口水。” 田老汉刚从田里被吕管家叫上来,汗都没干,又说了这会子话嘴嗓子早冒烟了,便没客气。接了仰头一饮而尽。。 “这水……怎么是咸的?”抹了把嘴角又尝了尝,田老汉咂咂嘴。 “加了点盐,夏日日头毒,田间劳作之人流汗多,体内盐分流失,最好在水里加些盐补充些盐分。” 什么盐分、流失田老汉听不懂,但他咂摸出点味道:“是不是和我们晌午回去午食做得咸一点一个理?” “正是这个理。” 田老汉摸着这竹筒,这倒是个好办法,回去和两个儿子说说。 徽月提着笔继续问道:“这次收成如何?” 老汉掰着手指头:“吕县令职田共五百亩,我和两个儿子共佃了一百多亩,去年冬天种的全是麦,这次满打满算收了两百石。” “种子花了多少?” “咱们县穷,多是自己留种,再不济也就是和相熟的人家换一换。也有自己买的,一亩地一斗种,也就十文钱。” “田老伯自己家可还有地?” “有十几亩薄田吧,分得不好,都是荒地。也就家里老婆子和两个儿媳种个粟,一家七口勉强能糊个口。” 和之前调研的基本无差,地少地贫,产量也不高。 年底各县考绩,头一条是户数,第二条是垦田,第三条才是赋税。这三样捆在一块儿,说白了就是,有人才能开地,有地才有粮收,有粮才有税交。 她盘算着,若商城里的种子能适应大周的土地,一亩多产几斗甚至一石,不愁推行不下去。况且消息传出去,周边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自然愿意往竹源挪。人来了,荒田就有人开,开了田就有了赋税。 田是根,其余的都是藤上结的瓜。 从兜里掏出烟袋猛地吸上一口,田老汉望着田里已被收割成一捆一捆的庄稼,眼神变得迷茫远长:“这人啊也像地里的庄稼,一年一茬就这么收着。有时候分不清被割的究竟是人还是庄稼,可也就只能这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种着,收着。庄稼一年年就这么归了仓,我们也离自己的仓不远了……” 听着这有些沉重的话,徽月收笔盒的手一顿。 田老汉话一出口,自个儿先慌了神,反应过来忙拍自己的嘴:“我乱说的,秦大人权当没听见,我不是对县令大人有什么不满,大人对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了!职田别的县都是租子要两石,还搀着其他杂税。不租还不行,每年县衙人压着各村承租。只有咱们吕大人,租子这么多年没涨过,去年歉收给我们免了半年租子,佃户才活得下去……” 徽月伸手拦住他,心头发酸,声音也放轻了些:"这话今日过我耳就随风去了,我记不住也不会说。" 老汉眼眶一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知你们怨的不是县令,是这靠天吃饭的世道。地就那么些,一家老小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收成过活。风调雨顺还好,若是旱了涝了,连这一点口粮都保不住。" 徽月将来时从田间捡起的一株麦穗递给田老汉裂了口子的手里。 "地就这么多,产出就这么多。既然靠天吃饭摸不准丰歉,咱就在丰年好好收上一把。" 手里捏着的是今年丰收的麦穗,沉甸甸的麦粒垂了下去。田老汉颤颤巍巍将麦粒别在而后。 “秦大人利用这田做的便是这事?” 徽月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笑得如三月春风:“是,这几日劳烦老伯将这地好好松上一松,再沤点上肥,我两日后回来咱们便播种!” 又是骡车出行的一天。 观棋鞭子摔得脆响,骡车驶在竹源县的土路上,原本沟沟壑壑的土路被车辙压得更深,颠得还以为在坐过山车。徽月和小园和骡车一起起起伏伏,骨头都快散架了。 紧紧抓着着车轼,小园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方观棋你慢点!我要吐了!” 车子停了下来,方观棋撩起帘子一脸委屈巴巴比划着。 【这路常年无人修整,路到处都不平,我已经驾得很慢了……】 “咱们慢慢走,又不赶时间,几时到都行。”徽月也有点晕车,捂着胸口将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不然咱们把帘子撩上去,也能透透气……”小园提议。 【路上全是浮土,骡子一走埲的都是灰……】观棋指了指土路。 小园立马放下帘子,和徽月一处坐好。 车又缓缓行了起来,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车几乎不怎么颠簸。徽月便知松溪县到了。 撩开帘子,官道比起竹源县宽了一倍不止,路面也夯得结实,几乎不见车辙。两边田畴整整齐齐铺展开,水渠修得也齐整,几步便有一架水车“吱呀吱呀”地转。 不愧是丰州的上县! 松溪县县城远比竹源热闹得多。 骡车找了个车马行停着,三人步行去了东街。 布庄、药铺、茶楼、书坊,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小园新奇的在泥人摊子前转来转去,又奔向卖簪花的老妇人,拿着一朵烟粉色的花朵比来比去。 “姐姐,这朵好看吗?” 圆脸杏眼的少女娇憨之态,被这朵花衬得更浓。 “好看!”徽月帮她别在发髻上,“多少钱?” 老妇人持着铜镜让小园细看:“三文一朵,这花小姑娘戴最是好看的,衬得小娘子面若桃花!” “两文。”徽月伸出两根指头,“我买三朵,算便宜点便是了。” “老婆子小本生意,本就一文不挣了,小娘子何苦再压价?”老妇人把花往篮里收了收,“八文三朵,再少就不能了。” “婆婆,您这花是自家 园子里掐的吧?又没本钱,本就是一本万利的。”徽月笑了笑,也从篮里拣出一朵黄的凑到鼻尖,“七文三朵,实在不行的话我们便去下一家了。” 说着放下花,拉起小园便要走。老妇人见她毫不留恋,不由伸手留客:“罢罢罢!就按小娘子说的吧!” 徽月正准备付钱,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斜旁伸过来,放下一角碎银子便要拿那篮花,语气急切:“这花我全要了。” 谁半路截胡?徽月蹙眉,抬头看去是个穿青灰锦缎袍子的年轻男子。五官生得极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女子之间的柔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圆润清透,瞳仁黑亮。抬眼看过来的时,目光里没有一丝锋锐,只觉得干净、温煦。任谁见了,都会在心里生出三分好感。 “这位郎君,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她按住那花篮,“我与婆婆已定好了价,您要买,是不是得容我把我的那三朵先挑出来?” 男子弯起唇角笑了笑,那双眼睛便也跟着弯了下去,眼尾都染上一点温柔的弧度:“定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篮,又看她,“小娘子可是付钱了?” “正准备付呢,这不就被您拦路截住了。” “那就是还没定喽。”他伸手便要将那篮花拎起来。观棋见状,一个箭步冲过来就要夺花篮。 徽月虚虚拦了他一下,手腕一转,花篮又回到了她那一侧:“我挑好议了价,婆婆应了,这买卖便是做到了第一步,叫'已下定'。铜板还没过手,是你横插一脚,打断了交易。如今半路伸手要全包,这可是抢。” 她抬眼将他全身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在商言商,讲的是先来后到。做人也好,行事也罢,讲的是诚信二字。既是我先来,便没有让你半路包圆的道理。郎君瞧着不像不懂规矩的人,何必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说着从花篮里挑出原先的烟粉色和黄色簪花,又挑了朵正红的。将六个铜板递给老妇人:“郎君若是想要,便和婆婆谈这笔生意吧。反正我的您是横竖抢不走。” 说着将花篮递了过去,年轻男子伸手准备接,却见她手一转将花篮放在了摊子上。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嘴皮子这般利索。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小娘子嘴皮子利索,是个厉害的,这三朵便让给你了。” “不是让,本就是我的何来‘让’字一说?这是郎君按规矩排队而已。” 徽月扔下这话,头也不回带着小园观棋走了。 “嘴上真是不饶人。”他眼睛半眯,盯着徽月离开的身影。 “郎君这花还买吗?”一旁的小厮低声问道。 “买,这篮带回府去,我再去寻上一篮簪花带给母亲。”说完扔下那角银子匆匆离去。 走了几步,小园后知后觉:“我有钱!怎么能让姐姐出!”说着就解开荷包。 之前给的备用金观棋还给了徽月,可她没收,平分给两人作为体己钱。 徽月按回小园的手:“几文钱姐姐还是出得起的。” 说着将烟粉色的那朵重新簪在她的发髻上。 “花面交相映,好看!” 小园笑得粲然,将嫩黄色那朵也别在徽月发髻上:“姐姐这朵也好很衬你,整个人好明亮!” “嘴巴真甜!”徽月朝观棋挥挥手,“来,我也给你簪上。” 【我就不用了吧……】 观棋只得乖乖挪过去。这半年他个头蹿得猛,已然比徽月高出半个头了。他低下头,把脑袋凑过去,耳根通红。 徽月把花簪别好,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我就说,红色衬你。平日板着个脸,这一簪倒更显清秀了。” 观棋抬手摸了摸簪花,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咧嘴呵呵傻笑起来。 小园翻了个白眼,一把挽住徽月:“走了走了,别管这傻子。”说着便拽着徽月往远处去。 “咱们接下来去哪啊?” “松溪林,去找卖良种之人!” ? 28. 酒楼合作 出城门坐上骡车,一路往东便到了松溪林。 松溪县因这片紧着溪水的松林得名。 溪水浅浅,松树影子在溪面铺成深深浅浅一片,风来时,便漾出了各色绿。两岸松树挺拔,遮天蔽日,投下层层疏影。 “就停在这儿,你们俩在车里等我。”徽月撩起帘子跳下骡车,见两人还要跟着,伸手把他俩按了回去。 “说好了我一个人来,若是因为身边跟了人而取消交易就不划算了。放心,就几步路出不了事。” 小园和观棋只得作罢,坐在车舆上看着徽月的身影消失在松溪林。 走了几十步,确定看不见二人身影,徽月找了个粗壮的树干做掩护,露出手镯打开青鸾网上商城。 还是那块透明面板,先点进空间看了眼自己的银子,好端端放在博古架上,盒子里只剩四块银锭。 “也不给我生出几文铜板,怎么的?这么久还没培养出感情吗?”徽月一边看着空间里从孟府带出来的东西一边碎碎念。 嗯……很好……空间里时间是停滞的,保存的和木乃伊一样——看不见一点儿岁月的痕迹。 “干正事干正事。” 对个人资产进行全面盘点后,她盘腿坐在草地上,一边打开搜索框一边叮嘱系统:“阳春白雪,开启周边扫描功能,半里如若有人靠近,立刻发出警报。”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响起:“已为您开启扫描报警功能。” 徽月专心划拉着弹出的商品页面。花花绿绿全是颗粒饱满的水稻展示图,充斥着包邮的字样。旁边标着基因编码和抗逆指数这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什么“籼型两系”“粳型常规”“旱优节水”,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乱蹦。红字是促销,绿字是新品,蓝字是官方推荐,花花绿绿糊成一片,她盯了半天也没分出个子丑寅卯来。随手点开一款叫“华优452”的,详情页弹出来——亩产预测高达六百多公斤,抗倒伏,抗稻瘟。她眼睛刚亮了一下,往下一划看见了价格:每斤二两二钱,或两万两千点兑换。一亩地要一斗种子,折合十二斤。她心算了一下,这个价拿下去,别说农户,连她自己都舍不得买。而且这么高的产量,只怕粮食是昨天收的,皇帝是明天下来的。 果断点了关闭,又点开一款“南粳868”。这个倒是便宜些,每斤两钱或两千点,亩产四百多公斤,可耐寒性只有三颗星,霜一打怕是要全军覆没。 “不行不行,”她小声嘀咕,两指一划拉,在无数黄澄澄的稻穗中瞅见一款像是农家自家卖的种子。没标名字,写明了亩产五百多斤,也就比如今竹源的水田亩产多出一石左右,价格也十分合适,一斤只要十二文。 这方方面面全都合了徽月心意!点开这卖家主页,居然小麦种子也有的卖!亩产四百多斤,耐瘠稳产、防锈防病。她立马从空间拿了个笔架换了,各下单了二十斤。 金光一闪,两塑料编织袋掉落在徽月眼前。她从空间扒拉出两个布袋子,费了老大劲才全部换上。 拎得手臂发酸,干脆走走停停。 林子不深,但极安静,只有徽月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树叶上的“沙沙”声。终于挪腾到骡车附近,观棋耳朵极灵敏,捕捉到声音跳下车,快步走到徽月身边,提起一个布袋子便扛在肩上,又要去拎另一个,被徽月拦住:“我和小园抬这个。” 观棋也不争执,快步走到骡车上将布袋放好,又折回来接过两人手里的。 好不容易上了车,小园神秘兮兮凑过来:“那人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人影。” “自然是有他的法子。”徽月拍拍身上的浮土,“回竹源,咱们的田今儿个可以种下去了!” 良种运到时,田老伯已将那地细细翻上一遍。种子交到他手里,不免又叮嘱了一番。但田老汉是伺候田的能手,倒也无需徽月多费心。她便留下了观棋盯着。 试种良种是大事,这季收成如何,直接关系到接下来能不能推得开。她心里清楚,光靠田老汉的经验还不够,这当口,必须有个心腹在地头守着,风吹草动也好有个报信的。 交代好后,她带着小园马不停蹄赶往县衙,出来时终于长舒一口气。 良种试种交给观棋她大可放心,他是个稳妥的,定不会出什么差错。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兴隆居午食生意一向不错,一楼挤满了食客,跑堂的端着托盘从这桌转到那桌,在人缝里穿梭。二楼雅间三间,两间里隐隐有推杯换盏的声音传出,只有东边临街那间门帘半卷,空无一人。 有熟客携友来得晚,走至二楼见那间空着,转头便问掌柜:“不说包间已满?这里不是还空着一间?” 掌柜的姓冯,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脸上肉挤得只给眼睛留了两条缝,听到这话忙拱手配了个笑:“实在对不住,这间东家今日要用,昨日便吩咐不外订。楼下西边有个靠窗的位子,您看如何?” “东家用?”那熟客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雅间,有些好奇,“东家今儿宴什么贵客?” 冯掌柜笑而不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两人往楼下引。而后又上来站在楼梯拐角处,朝临街那间望了一眼。看笔墨纸砚皆已放在一旁小桌子上,墨也已磨好,便收回了目光。 正出神,楼梯处传来声响。冯掌柜抬头,看见东家钱友富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织锦袍子,领着三位客人上楼来。头一位是名女子,最后是两个庄稼汉,一个肩上还蹭着点泥印子,拘谨得走路都不敢踩实。 钱友富走到雅间门口,回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了让:“秦幕僚,几位里头坐。” 徽月将主位留给了钱友富,坐在了他左边。钱友富也没坐,只是坐在了主位右边。两个庄稼人头回进城,只敢挨着椅沿坐,双手搁在膝盖上,拘谨得很。昨晚收到县令大人的口书,让他们一早来县城兴隆居谈事,一切全听秦幕僚安排。他们糊里糊涂就跟着走上了二楼雅间。 钱友富四十来岁,圆脸薄唇,保养得不错。大腹便便,一双眼睛闪着商人特有的机敏。 “早就听说县衙新来了位幕僚,”钱友富给自己斟满酒,举杯朝徽月抬了抬,“一直不得机会拜访,倒让吕大人给了机会,真是难得!秦幕僚,头次相见,我先干为 敬。” 说完一仰头,杯底朝她亮了亮。 席间安静了一瞬,里正和刘村长坐在下首,端着饭碗不知该不该跟着敬酒,只好拿筷子夹菜掩饰无措。 徽月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的杯子起身,却没急着喝,先笑着回了句:“钱东家客气了,我也是替县令跑腿办事,哪敢让您专门登门拜访。这一杯合该我敬您才是,往后还得仰仗兴隆居多照应。”说完才将杯中酒饮尽。 钱友富看了眼隔着一个座位的年轻幕僚。方才那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不卑不亢,既没推辞他的敬酒,也没顺杆爬上来套近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说替县令办差,那不就是她的意思便是县令的意思?听闻吕县令想冲一把年底考绩,才新招了个幕僚。今日这顿饭又带上了里正和村长,想必是有事情要商量。 面上不动声色,钱友福只笑着将招牌的醉青虾往徽月那边推了推:“秦幕僚,尝尝这道咱们兴隆居的招牌菜。” 徽月只笑,见小园掩上门,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上回托货郎带的五十只知了,又给了一道新方子,不知东家试得怎么样?” 钱友富一怔,细细辨认了一下:“居然是你?” 前几日有个货郎找上门来,说手里有五十只知了,问兴隆居收不收。冯掌柜一听来了兴趣,可那货郎一张嘴,三文两只,比市价贵了一截。冯掌柜当下就想摆手,货郎却又补了一句先用后结,卖得好再给钱,卖不好分文不取。还说他手里有个方子,能让这知了比寻常做法香上十倍,愿意一并卖给兴隆居。 冯掌柜一听,这不是捡了大便宜?当下便与这货郎立契,五十只知了七十五文,方子这货郎没多要,凑整了取一百文。 当晚新法子做的知了便被老主顾一抢而空。 钱友富随即笑了,从兜里掏出一百文:“原是秦幕僚给的法子,味道确实不错,复炸后更是酥脆,几个老客都夸新鲜。” 徽月收下铜板:“这便是给钱东家的见面礼,好方便咱们谈接下来的合作。” 钱友富挥挥手:“这东西虽好吃,可毕竟是野地里捉来的,今儿有明儿无的,我这店里总不能指着它做长久买卖。” “夏季这一茬总是能做的,若钱东家吃得下,每日我送五百只知了来,兴隆居可作为夏季当令特色菜。多研究几种口味,一定卖得上价。” “况且……”徽月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了过去,“刘庄村有片老榆树林,树龄过百的有四十七棵,估摸着有个三十几亩。今年头一茬野生的,一晚上便能捉上百只。往后不靠野捉,搞林下经济,在榆钱树下养知了。两年后,每年入夏至秋,刘庄村的榆树林里能稳定出产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钱友富眯着眼看了看那只手:“三百只?” “三万只。”徽月收回手,轻轻按在桌面上,“起底。”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尤数里正和刘村长最懵逼。 养知了?他们村? 有没有人来告诉他们这到底是不是梦? 29. 林下经济 大周朝从上到下都爱吃蜂蛹蝉蛹这类野味,京城里的贵人尤好这一口。 上有所行下必效之,厨子们在这门手艺上费尽心思,煎炒烹炸、调香去腥。 只可惜,这些全靠乡民捕捉兜售,辗转流入市井。今日捕得多点便买得多点,明日卖得少便奇货可居。说到底是山林的馈赠,靠天吃饭。 从来没人想过可以像种菜养鸡那样,搞种植养殖这一套。 钱友富咬着筷子,这是他多年的小习惯,一思考就总喜欢咬点什么。若是成了,他们兴隆居便是整个丰州最大的知了供应商,这名头若打出去,能吸引更多食客。 只是这事究竟有多少把握能成…… 见他还在犹豫,徽月笑着给他算了笔账:“上次那五十只送到您这儿,掌柜的当时就说量太少,一盘十只,卖三十五文,五十只满打满算也就五盘。您这么大的店,十几张桌子,但凡有一半客人点个尝鲜,一天就得百八十只往上走。这点量,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若是定了契书,我们给您的是成本价两只三文,刘庄村那边统一供货,一日保底五百。养殖起来后,一夏三万只打底。您自己店里用得完就用,用不完的,往周边酒楼一散,光过手就能赚一笔。掌柜的算算,这笔账划不划得来?” 钱友富听闻放下筷子,正色道:“秦幕僚这账我听明白了,确实可观。只是咱们话摊开了说,你说的养殖,我从未见人做过,风险摆在这了,万一养不成呢?” “钱东家的担心无不道理,”徽月从一旁取来纸,提笔写下“情理”二字。 “这是何意?”钱友富不解。 “于理,一是此乃吕大人特批,为的是以竹源为试点,有个长久进项,特此立下‘刘庄村林下养蝉契书’。刘庄村三十亩榆钱树由县衙统一管理,收入县衙和刘庄村二八分成。吕县令已盖了章,由他的朱砂印作保,您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这枚官印?” 这印,吕宴池确实也是下了极大决心才盖了下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钱友富盯着徽月抖开的契书,那枚朱砂印明晃晃的挂在末尾。 虽不知为什么选了他们刘庄村,可这会听到要分成,里正和刘村长激动地身子微微发颤。 “其二,再说回您兴隆居。确实是本县最大的酒楼,可竹源乃是下县,客流还是少,食客也多往隔壁竹溪县乃至丰州州府。这么多年菜单早就被老食客吃了个遍,您不趁机推出一道新菜打响名头,怎么和周边县的酒楼竞争?”徽月点了点桌上那道油炸金蝉,“不知这道菜是否按我说的方子加以改进?” “改了的,近几日知了卖得都好,今日这盘还是专门留出来的。”说到这几日的客单,钱友富喜上眉梢。 “如果这笔买卖能成,我还有几道方子优惠价给钱东家。时令菜本就只有一季,更能吊起食客胃口,若一禅四吃作为兴隆居的独家招牌,这名声传出去,替您剩了不知多少宣传功夫。” 她手里居然还有方子?只是复炸便让口感更上一层,若是买了她手里的方子……钱友富的嘴角动了动。 兴隆居恐怕真能在全州打出名头! “于理我说完了,于情……”徽月起身,站直身体朝钱友富一拜。 “秦幕僚这是作甚?”他连忙起身,不敢受这一礼。 “东家应该知道,竹源积贫已久。我翻过县志,这二十年里,从竹源迁去各县落户的,不下三百户。”她顿了下,“三百户,不是三百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也没地方去。” 她抬眼望向钱友富,声音夹着微不可闻的叹息:“我曾去过刘庄村,半大的孩子帮着家里犁田种地,捡野菜贴补家用。纵使播种期体力活劳心耗神,带的饼子也只掺了点肉沫,不敢多放。家里人不敢病,看回病吃上一贴药就要花去全家半年积蓄,多的是人在炕上硬熬着。” 席间安静下来。 连刘村长低下了头,眼眶湿润。 “吕大人这次下定决心要有所动作,招募幕僚便是要广开言路,如今有了能富民安民的法子,如何不一试?为了让那些留在竹源的人,能看得起病,能吃得上肉,一家子活得下去。” 她目光炯炯,直直看向钱友富:“钱东家您的名讳里有个‘友’字,我翻过县志,令尊当年在世时,捐钱修桥、施粥赈灾,竹源人都记着他的好。您这个‘友’字,是他老人家留下的希冀,盼您不仅做生意赚银子,富甲一方,更是能做个对乡里有情分的人。” 徽月端起手里的酒盏:“林下养蝉,东家、刘庄村、衙门是三赢。衙门得政绩,刘庄村得活路,兴隆居得独家招牌。况且您说不知养殖风险究竟有多大,可东家您比我清楚,行商的人,哪个不是把身家绑在马背上跑?哪桩赚钱的买卖没有险?没险的,那叫月钱,不叫红利。” 谈判最高技巧便是先言礼,再言情,最后诱之以利。 给你架在这儿了,有时候也就由不得你。 话都到了这份上,钱友富心里一合计,总归利大于弊,哪怕下的定最后收不回来,他的名声也打了出去。 有时候名声立得住,比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更难换。 想到此处,他也释然,端起酒杯:“秦幕僚既然言尽于此,钱某人再推脱就是不知抬举了。这合作便这么定了,具体细节咱们边吃边商议。” “钱东家爽快!”徽月看向里正和刘村长,两人眼头也活,饭桌上虽一语不言,可这会子捧着酒杯,什么好话都不要钱地倒了个干净。 里正先站了起来,双手端起酒碗,激动地手有些抖,他将将稳住声音:“钱东家,我当了二十几年里正,头一回见着商户肯为村里人搭把手的。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 刘村长跟着站起身,话里是庄稼人接地气的实诚:“东家,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可您的恩情我替刘庄村记下了。旁的我也不会说,但是往后兴隆居的柴火,我让村里人给送!挑最好的干柴,不收钱!”他仰头一饮而尽,许是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呛得咳个不停。 场子因着这两句话热了起来,里正和村长也打开了话匣子,给钱友富讲起了刘庄村风土人情。 徽月坐在一旁没插话,只端起茶杯清了清酒意。殊不知热谈的三人都分出了心思打量她。 钱友富本以为她只是借着县令的势来压人,没想到句句在理,连他父亲的旧事都翻了出来,叫人想推辞都找不到由头。 里正和村长对望一眼,可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本来还当她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真给谈成了。再看向徽月时,目光里已没了早间的敷衍,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 吕管家脚步匆匆穿过抄手长廊直奔前院偏堂。 堂中张县丞正与县令汇报堤坝修补进展。吕宴池见管家在门外,招手示意他进来。吕管家在吕宴池耳边低语几句。 “还真让她谈成了?”吕宴池挑挑眉,“我心里有数了,下去吧。” 吕管家退了出去。 “秦幕僚谈成了?”张县丞合上呈文,“大人不是一早便与刘庄村里正告知了此事,也算是铺了路。” “那兴隆居我可没提前打招呼。虽有我盖着公印的契书,可牛不喝水岂能强按头?这林下经济如今是一个影都没,兴隆居若不接也情有可原,可她还真就谈成了……”吕宴池搓着呈文一角喃喃自语,“还真让她一个女子谈成了……” “谈成不正和大人所愿造福一方?刘庄村底子本就薄弱,如今多了个进项,也是开了个好头,竹源今年必定蒸蒸日上。” 吕宴池丢下那纸角一碎,一声长啸:“确实!百姓过上好日子便是我所求。” 刚刚他心里头还翻腾不断。来竹源县快十年了,年年试,可年年算账,县库里还是那副空荡荡的光景。如今这女子来了不过几天,跟钱友富一顿饭的功夫就把事情谈成了。要说心里没半点不是滋味,那是假的。可他本就爽朗,那点子膈应还没成形,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昨晚徽月来回禀,递上来那条陈条理分明。榆钱树几亩,共有多少棵树,每棵树可养几只,预计一年可卖出多钱银子,列得清清楚楚。便是自己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么一想,那点子文人相轻的小心思便散了。 心结一解,他哈哈大笑:“往后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张县丞,咱们去喝上一杯!” “白日饮酒怕是不妥。”张县丞一本正经,倒不像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爱喝不喝!”吕宴池哼一声拐回后宅,叫上老妻分享这份喜悦! 兴隆居席间的商议还在继续。 “方才秦幕僚所言价格两只三文,我看这样吧,”钱友富蘸水在桌上写了个“贰”,“我按一只两文的价格收。” 里正和村长闻言激动不已。 但是徽月没直接接话,反问道:“东家怕是有所求吧?方子说好一并按优惠价,我手头可没有其他能给的了。” “既是招牌菜,我要的便是独家。契书需言明只能供给我们兴隆居。” 徽月看向力争和村长:“二位可能做到钱东家要的独家?” 二人对视一眼:“能!若有差错我们二人担!”刘庄村的八成里分出一成给村里,其中可是有他们一部分。 徽月略一思忖:“那便这么定了,今年翻土养根,后年大出。两年之内,刘庄村的知了只供给您的兴隆居。” “你们还打算在别的村推行?”钱友富不愧是生意人,一下就听出话里话外的。 “钱东家不愧是生意人,嗅觉确实比一般人敏锐。”徽月投去个赞赏的目光,“刘庄村作为试点,若第二年按预计收获便推广至全县。两年时间足够兴隆居站位脚跟了,这知了生意便可作为咱们竹源独有的产业。” 钱友富的眼神变了。好个有头脑的小娘子! 他取笔来:“如此今日咱们便立契。头年刘庄村捉的知了,你供多少我收多少,一只两文。第二年起,夏季一季共追加至少五万只。刘庄村所有货只能供我兴隆居一家。至于方子……” 他看了眼里正和村长。 徽月会意:“先让里正和村长按了手印,契书四人一人一份。” 里正和村长自然称是,急忙按下手印。将契书吹干细细收入怀中放好。 他们见徽月和钱友富还有事相商,便和徽月确认了明日来刘庄村的时间,先行离开。 钱友富送二人出门,折回道:“秦幕僚这四道方子……” “既说了给东家优惠价,四道方子二十两,东家不会嫌贵吧?” 钱友富连连摇头。方子可是手艺人安身立命之本,一道方子能保一家祖孙三代饿不死,非必要不会出售。五两一道简直是白菜价! 生怕徽月反悔,他立刻提笔成书。 徽月按下手印道:“这个价格是感念兴隆居此番出手相助的一点心意。但有一桩,这价目只有东家与我知晓便好,往后若是再有旁的方子往外拿,断不能坏了行情。” 钱友富本抬手要按,听了这话手腕一顿,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按下手印:“秦幕僚放心,买卖最讲究信义二字。今儿这价,出了这扇门,再无第三人知道。” “如此便好。”徽月提笔开始写方子。 “麻辣一道、蒜蓉一道、清汤一道、以及蜜渍一道。最后那个做成冷盘,搁在席面上头一道,文人雅士也爱吃。”徽月想了想,“最好再弄上点典故,这蝉便是蝉联的蝉,寓意金榜题名。” 钱友富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徽月将方子递过去:“如有问题可来寻我,这点子东西兴隆居大厨应该琢磨的出来的。” 接过仔细看过又叠好放进內襟,钱友富伸手:“那便祝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徽月紧紧握住。 一个村庄的命运在紧握的双手间被定下。 30. 刘庄试点 和兴隆居的合作既已谈妥,里正和村长当天晚上便赶回村子。 徽月一早抽空去了趟试验田,田老汉早已蹲在地头。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拨开表土,捏起一撮褐色的泥土,在指腹间缓缓揉搓,眯起眼感受那微潮的凉意。又凑近鼻尖嗅了嗅,这才满意地点头。 旁边新翻的垄沟整齐排列,种子已安然入土,只待一场大雨给浇了个透。 观棋跟着蹲在一旁,学着捻了捻土,心里默默记下湿度,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盘算着播种进度。耳边听见田老汉口中念念有词:“这稻子水量不够,得补一点。” 他看着水位,比划着高度结合水量一一记在纸上。 田老汉起身从水田前往旱田,观棋站起来时看见了徽月,眼睛都亮了,捏着纸册飞奔过去。发现双手都拿着东西不好比划,便用嘴衔纸册,手比划的飞快。 【姐姐怎么这么早便来了?这几日我不在家,你们晚上一定记得把门锁好。虽然离县衙近,可仍要小心提防坏人。】 虽说这两亩试验田过了县令明路,可仍担心别有用心的小人使坏,这几日田老汉和方观棋便搭了个棚子直接睡在了田边。 “记着了,不仅上了锁,我们的屋门都用板凳顶着呢!”徽月将纸册接过来,递过手里的篮子,“小园早起做的,这几日你们辛苦了,炖了点肘子给你和田老伯都补一补。” 观棋掀开盖着的粗布,一股浓醇的肉香混着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肘子炖得红亮油润,酱色的汤汁浓稠挂皮,肥厚的皮肉颤巍巍地微微抖动,筋肉酥烂得几乎要脱骨,表面还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他不由咽了口口水,眼神直勾勾盯着那蹄髈。 徽月看得发笑,胡噜一把他的脑袋:“就知道你在这吃不好睡不好的,我泡了点枸杞菊花茶,你多喝点,解解腻。” 又冲田老汉道:“田老伯您少喝一些,这东西偏寒伤胃。” 田老汉一脸窘迫:“大人您这可折煞老头子了!” 方观棋看了眼徽月身后,眉间挤出一个“川”字。 【小园怎么没来?】 她怎么能让徽月一个人出门?虽然有捕快跟着,但也太不安全了,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他越想越不踏实,眉头拧在一块,暗暗想着,等过几天这边的事了了,回去非得好好给向小园紧紧弦不可!平日里瞧着挺机灵,怎么关键时刻这般懈怠?莫不是跟那吕县令学了那套“差不多就行”的做派,把谨慎二字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回头得敲打敲打她。 徽月没猜到他的心理活动,以为观棋是关心小园,指了指马车:“她一大早便起来做吃食,只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会子在车里睡得正熟,我便没喊她。不然你掀开帘子瞧上她一眼?”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观棋摇摇头,让徽月稍等,自己远远跑走。回来时手里捧着两捧蓝紫色小花,一股脑全塞给徽月。深深浅浅的蓝紫在绿叶中,像一群眨着眼睛的蓝色小星星,带着几分乡野里鲜活又野蛮的气息。 【这束给姐姐的,这束给小园……】 算是给误解她偷懒的赔礼。可到手里比划却变成了【谢谢她的肘子……】 徽月笑着收下,又絮叨了一会儿才上了马车。 他们赶到刘庄村村口时,日头爬过了老榆钱树梢头,眼瞅着斜斜西去。里正和刘村长见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便早早便等在了村口,不多会儿见马车驶来便知是人来了,急忙迎了上去。 “秦大人,村民们都在老槐树下等着呢,您这会子过去?” 见驾车的是个捕快,二人一时有些手脚放不开。徽月从马车上跳下来,见状介绍道:“这位是赵捕快,吕大人派他跟着以防不时之需,二位不用拘束。咱们这就走。” 老槐树下乌泱泱站着一百多口子,见几人走来都抻长脖子想看看里正和村长说的给村里带来银子的大人长什么样,可看见挎刀的捕快又默默缩回脖子。 村长将那铜锣敲了三通,众人安静下来。 赵捕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当众展开,朗声道:“县令大人手谕在此!拿刘庄村做头一桩,在老榆钱树林子里头养知了。这是给咱们村试水的新营生,都瞧瞧上头盖着大印呢!” 村民中几乎没有几个识字的,可不妨后排的人抻着脑袋凑过来想看清楚那手书。一堆堆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望着那纸上红彤彤的官印。 里正一清嗓子,众人立时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婶娘,”徽月踏上石凳,声音不高,但场子静,人人也都听得清,“夏收已经基本结束,地里的活松泛了,我为各位某了个新的进项。从今日起,刘庄村试行‘林下养蝉’。村里三十几亩老榆钱树往后由县衙统一管理,由里正和村长代管,用来养殖知了。价比市面上高,一只两文,当场结清,不赊不欠。但不可私自售卖,由村里统一收购,县衙出面统一售卖。”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 “那玩意儿满林子都是,还能换钱?”有个麻子脸的妇人咂舌。 “怎么不能,就是琐碎点,农活累了一天没人乐意干。周寡妇家几个小子晚上常出来逮呢!”与她相熟的妇人朝周寡妇怒了努嘴。周芸娘没吭声。 “两文一只这价钱倒是不低,只是这东西搞养殖能养活吗?别到时候费力再扑了个空。”一个黝黑汉子挠着头,半信半疑嘀咕。 “可不是嘛!而且那老榆树林子归县衙管算怎么个事?往年咱们可都靠摘点榆钱自个儿吃,吃不了还能做点榆钱饼卖出去,这……”旁边的妇人压低声音和另一个妇人说着。 “我看县令老爷这法子好!”一个年轻后生挤过来,手里还攥着锄头,语气热切,“一只两文钱,可比干一天活来得轻省!” “你光想着轻省!这田总得有人耕吧?而且我听人说那知了猴夜里才出土,得打着灯笼去摸,都是夜活儿,也得有那个耐性才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汉抽着旱烟补上一句。 “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县衙出面,又是村长收,总比咱们自个儿瞎折腾强。明儿个我先去林子里试试深浅!”人群里有人摩拳擦掌。 七嘴八舌间,有人摇头,有人点头,田埂上的风把议论声送出去老远。 一时没个定论。 人群东侧石头上坐着个国字脸老汉,批着件外衣,将烟枪在石头上磕了嗑,人群便安静了下来。 看样是个辈分高,在村里说得上话。徽月便冲他一笑。 “这位姑娘……” “这是新上任的秦幕僚,秦大人。”赵捕快出言提醒。徽月没有阻拦,她本就根基不稳,贸然打成一片只会让人轻视,初期是要立威的。 一下子人群又沸腾了。 “原来县城里传的县令大人新聘的女子幕僚便是她!” “好端端女子不寻个夫家嫁人,出来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有快嘴妇人笑骂:“你个书生还不是靠着娘子卖豆腐供你读书,怎么还看不起自个营生的女子了?这书读了个空啊!” 那书生被怼得脸涨红, 拉着妻子边往外走,却被妻子一把拂开:“要走你走,我要听听这幕僚大人说了什么。” “不可理喻!”他一甩手挤出人群。众人哄笑一团。 国字脸老汉清了清嗓子,木着一张脸改口:“秦大人,这知了猴满林子都是,野物值不了几个钱。种地可是正经行当,若是无人耕种,地荒了就麻烦了。这营生虽然来钱快,却不是失长久之计。” “老伯,这营生和刘庄村种地并不冲突。”徽月望着连绵的土地,“这营生只需晚上戌时一个时辰左右便可,而且我用的是村里的孩子和女人们。” 国字脸老汉看了眼身边的孙子:“孩子们来捉知了猴?” “正是!这个待会和大家细细说。”徽月手里算盘一拨一响,“老榆钱林三十多亩,总共约莫一千六百多棵树,刘庄村一共三十六户,每户大约可承包四十多棵树。当然,愿不愿意立契承包还是全凭各位自愿。” 村民们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这玩意儿也能承包? “各位种地应该清楚,地播种、收获有周期,养殖知了猴也是这个道理。夏末各自分区选育卵枝,次年春季孵化投幼虫,这养殖期也要两到三年。” 一听要这么长时间,那些大媳妇小媳妇脸拉得老长,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两年?种地还半年一收呢,这么长时间收不回本怎么办?” “就是说呀,两年以后还不知道行情怎么样呢,要是卖不出去,砸在手里了可怎么办?” 徽月见下面议论纷纷,拿出了和兴隆居立的契约,遮去细节部分,只将钱东家的签名和按的手印展示给众人看。 “这事儿我们早就想到了。跟大伙儿交个底,县衙已经跟全县最大的酒楼兴隆居立了契。前期村里逮的知了,不管多少,他们全收。往后养出来的,订单也早就签好了,什么时候供、供多少、什么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退一万步说,就算两年后他们反悔了不收,契书上写得明白,他们赔咱们违约金。横竖亏不了大伙儿的。” 这样议论声才小了点。 徽月又道:“大伙儿别光盯着两年时间拉得长,也得算算两年后能落着多少。” 她算盘一拨一打:“养成了一年能出三万只知了,每只两文钱,那就是六十贯。全是地里有的无需什么本钱,刘庄村分八成,除去村里留下一成,剩余七成三十六户,分到每户头上——” 她停了一下,又接上: “一千两百多文,一两二钱银子。这是光养蝉一项,地里的庄稼照种,圈里的牲口照喂。” 听到这个数,婶子婆娘惊呼起来,这笔钱他们老老实实种地,种上几年都不一定攒得出来。 “那榆钱也不能摘了?”有婆子不死心。 “你都有钱了还摘那劳什子玩意儿作甚?”旁边人哈哈大笑。 “我就好那口……” “能摘,但是有固定数,不然会破坏林子生态。” 见徽月这样说,几个年纪稍大的婆子放下心来。 见他们心动,她便乘胜追击:“若是大家实在不愿意承包,我们也不强求,但是不劳无获。本着林子是村里共有的,不承包得只能拨出一成,若是十户不承包,每户也就四百多文。” 两个数字一对比,村民们心里便有了计较。徽月没着急催他们做决定,而是让他们回去商量一下。 承包是要立契的,契书一成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31. 立规定约 村民们在下面议论个不停,到底是没个定论。徽月便让明日愿意承包的来立契,这事先搁在一旁,又说回了夏季每晚捕蝉的事情。 她目光扫过人群:“周芸娘可在?” 村民们纷纷四处张望。这秦大人怎么提起了周寡妇? “这呢!这呢!”一个快嘴婶子拉着周芸娘的手举了起来,周芸娘只能窘迫地应了声。 “多亏周芸娘家的几个孩子心细,日日晚上抹黑在树上寻摸,捉了知了卖钱贴补家用,这才让我想到了这个营生。刘庄村统共三十六户,每户出一两个孩子便够了,若家中无孩童的,由女子顶上,照旧能干。周家三个大些的孩子牵头,每日戌时在村里老榆钱林集合,捉多捉少不拘,但人人记数,由周芸娘挨个登簿,一笔一笔记清楚。次日一早送至兴隆居,当日结清现钱,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含糊。至于养殖那茬儿,也是每户出一名女子,有劳周芸娘带着,在老榆钱林里选几片阴凉地,覆土引种,细细照料,过上两季,便不必全靠野地里那一口运气了。” 此话一出,村民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这寡妇什么时候入了幕僚大人的眼,竟成了这林下养蝉的负责人! 周芸娘被那一双双热切的目光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搁,张了张嘴,那句“我不行的”已经到了舌尖,眼看就要滚出来。可没等她出声,左右两只手已被铁柱和石头牢牢攥住,最小的周小花紧紧抱住她的大腿,小脸欢喜地蹭了又蹭。 三个孩子扯着嗓子,满脸通红地朝那群小伙伴喊:“我娘真厉害!秦大人让我娘带着大伙赚钱呢!我娘好厉害呀!”声音又脆又亮,在晒谷场上盘旋了几个来回。 周芸娘怔在那儿,低头看看孩子们仰起的小脸,眼睛里满是光,比日头还晃眼。她喉头一紧,原先想推的话便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抿了抿嘴,把三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一旁熟识的人家立马把孩子推了过去:“芸娘,我家娃皮实,记上我家的名字!” “我家娃会爬树!” “比不得我家娃胆子大,不怕黑!” 周芸娘自从丈夫死后,独自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虽然邻居也有帮衬,但她总是自觉缩在人堆里的最后一个,哪见过这般众星捧月的场面?不自觉抬眼望向徽月,见她投来的眼神坚定且充满鼓励,便也渐渐安下心。 “咱们还是先听秦大人怎么说,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周芸娘虽然声音有些抖,可也算稳。众人又将目光看向徽月。 徽月见状继续说道:“但有几条规矩,今日当着里正、村长和大家的面立下。如有违反,便逐出这项营生,任何人求情都不行。而且严重的话还需请你去县衙牢里蹲上几日。” 一听坐牢,村民脸上都惊恐不已。 里正接道:“刘村长每日都会来盯着,我也会隔几日就进村看看。大家伙儿安心做事便是,只要守规矩,没人能动了你们的进项。” 徽月示意赵捕快将第二张大纸摊开举起。 “规矩有三,第一,只准捉出土爬上树的,不准刨树根、不准砍树枝。树伤了,来年便什么都没了,违者罚十文;第二,每家每日最多捉二十多只,一晚只收六百只。知了这东西跟地里的庄稼一个理儿,不能一茬薅净了,得给明年留育的种;第三,林子里禁止举火把、放鞭炮。知了这东西胆儿小,一吓就惊了,惊了就不产卵,往后大家都没得捉。” 但说得再多,也没亲自动手来得更有体验。 村长从自家搬来桌子板凳,徽月和小园坐下按着户籍名单一个个登记。 依次记下每户的捉蝉人姓名、年龄、住址,并标上序号。有几家想让十八九岁的男丁加入,被徽月断然拒绝。 “地不能荒废,男丁还是紧着耕地为上,那才是真正的口粮。”这几家这才作罢,换上了几个年纪在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捉蝉小分队一共五十二人。其中三户没有孩子,由家中女子顶上。 名单既已敲定,眼瞅着天也逐渐黑了下来。徽月便领着众人前往老榆钱林,让周芸娘的三个孩子给他们讲解如何捉那知了猴。 周铁柱早已门清,和周石头细细讲解着,最小的周小花在一旁打下手。 周铁柱对摸知了猴这事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像个小先生似的将惯用的竹竿往地上一杵,清清嗓子开了腔:“都听好了!天刚擦黑就得动身,到了林子里,会爬树的两人一组,一个举着火把往上照,那知了猴见了光就僵住不动了,另一个拿竿子一粘,一个准一个,跑都跑不掉!” 旁边年纪小点的二牛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可我……我不会爬树啊!”他个头矮,又瘦,生怕被撇下,眼巴巴地望着铁柱,嘴瘪得能挂油瓶。 周石头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拍了拍二牛的肩膀:“急啥?不会爬树的都跟着小花,专在树根底下寻!那些刚出土还没来得及上树的全在地上爬呢,够你们这些小不点捡半宿的!”小花也跟着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小竹篓,朝二牛挤挤眼。 一群孩子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心里那点顾虑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攥着竹竿、拎着布袋子围成一团,连连催道:“那还等啥?快走快走!天都要黑了!”话音未落,呼啦啦一片脚步已朝村口老榆钱林的方向涌去。 周芸娘在林子口提着油灯点数,头一晚就收了三百一十二只。为了保证孩子们的积极性,徽月从自己荷包里把之前换的铜板数出六二十四枚分给孩子们。 拿到钱的孩子各个攥着铜板跑回家报喜,嚷嚷着第二天还要去。 天色已晚,明日要教刘庄村女子如何选育卵枝,徽月和小园便宿在了村里。赵捕快住在村长家中,她们二人便住在了周芸娘家。 他们一家住在村子北边。屋子不大,总共两间房,可东西收拾得利整。窗台晒着野荠菜,墙角挂着风干的野蒜,分门别类码得整齐。锅台刷得干干净净,炕上藏蓝布面洗得发白,可边角一丝褶皱都没。 纵是这样,周芸娘还是用围裙将板凳擦了又擦才请徽月坐下:“家中简陋,让秦大人看笑话了。” “周姐姐哪的话,这屋子收拾得齐整,一看你就是个麻利的。”徽月发自内心赞了一声,“姐姐叫我徽月就行。” “哪能,您是县衙里来的官,我怎么敢直呼名讳……” “什么大官不大官,都是赚个月银过活,说到底和大家都一样。况且我也不算什么官。” 周芸娘到底没敢直呼其名,只好换了个称呼:“秦姑娘见笑了,农户家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能随便吃吃。”说着便让周铁柱去抓鸡。 徽月见他当真要去抓鸡,赶忙伸手拦了,笑道:“家常便饭就好,那鸡留着下蛋吧,几个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要单单为我这一顿便要杀只鸡,我这心里头可过意不去。就想吃口灶火里烧出来的土味道,青菜萝卜的,比什么都香。” 周芸娘还往外走:“那怎么行,好歹是个客,连个荤腥都没有,太磕碜了,不是待客之道……” 话没说完,袖子就被小园拽住了。小园挽起她的胳膊就把她往灶屋里推,回头冲徽月眨眨眼:“我得跟周姐姐学两手,偷回去几样手艺,回头做给我姐姐吃。周姐姐可不许嫌我笨手笨脚。” 有小园跟着这顿饭 便无需操心了。 灶台冒着热气,葱花在油锅里滋啦一响,两人挤在小小的灶屋里,影影绰绰,忙得紧。 徽月坐在院子里打量这处温馨的小宅子。门帘子是用碎布头拼起来的,可颜色鲜亮,甚是好看。屋外窗沿上摆了个豁口的竹筒,粗粗笨笨的,可里头有一小把野花,黄黄的一簇,大约是田间随手采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然而衬着那灰扑扑的土墙,旧木头窗都格外亮堂起来,像日头落了山,它还替整个院子亮着。 徽月低头望着脚边那捧蓝紫色小花,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蔫巴。她还想明日回家养起来呢! 正想得出神,小花旁边多了小花。 周小花眼巴巴瞅着徽月手里的蓝紫色,“想要”二字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可她不敢开口,只是偷偷看两眼这个住在她家的姐姐。 伸手戳了戳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小花想要小花?” 有些绕口,可小姑娘神奇地听懂了,用力点着头:“小花喜欢小花。” 她指了指窗沿的野花,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家里的花花我摘的!”又滴溜溜看着徽月指了指,“想要一点点,给娘……” 很萌,很可爱! 可是徽月还是摇了摇头:“这是姐姐的弟弟给的,是他的心意,我不好再转送的。你去采点狗尾巴草,我给你和周姐姐编个花环戴在头上好不好?” 前面几句周小花听得懵懵懂懂,但是狗尾巴草、花环她听懂了。撒欢似的跑出去,又捧着一大捧狗尾巴草跑回来,献宝似的递给徽月。 夏夜的晚风里,一大一小坐在月光下,狗尾巴草在手指间飞舞,串起了月色。 刘家村一处院子,磨盘边黑漆漆站着几个汉子。 中间围着的便是那国字脸老汉,嗦着烟枪久久没说话。久到一些年轻汉子都有点不耐烦了,一旁的刘大力到底没忍住:“刘老爷子您倒是给句话啊?那女幕僚说的什么‘林下养蝉’,咱村这片老林子到底能不能行?几辈子了,谁也听说过这蝉还能养……”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的:“就是,那玩意儿叫唤一夏天就没了。” “养那干啥?又不能当粮吃。” “您在咱们村子辈分最高,见多识广,帮我们把把眼!” 刘老太爷把烟枪从嘴里拔出来,在磨盘边磕了磕灰:“这女子说话留着余地。她没上来便张罗全村人一起干,是知道种地是村里正经营生,动不得。所以劳力全留了下来,只是请了各家孩子和闲着的婆娘们。只是晚上进一趟林子,也不耽误做饭喂喂鸡这些子活计。倒是个摸过实情的,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他将烟枪搁在膝上:“我刚问了村长,说她来咱们村榆钱林里一棵树一棵树摸过,哪棵树下土松,哪片坡地阴凉,她心里都有数。” 刘大力挠挠头,没说话。 “再说了,咱刘家村除了刨地,还有什么别的进项?一个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一年到头能剩几个钱?村里那几个半大小子,眼瞅着该上学了,束脩都凑不齐。” 这话一落,院子里更静了。 后山那些树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也在听。 “知了猴只夏天地里钻出来那俩月能捉,过了就没了。便是养殖我问了,也只是一早一晚看看榆钱林土里情况,不是个辛苦差事。人家替咱想得这么周全,咱连信一回的胆子都没有?穷也要有胆有志气,不能一辈子穷下去!县衙里既然有了主意,咱们便照做,就算不为了咱们这些半截子入土的,为了娃也得干!”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又热烈谈论起来,好像生活充满了希望。 32. 步入正轨 晨起,露水还挂在草尖上。 村里妇人们早早做好了早食,摘下围裙,三三两两出了门,朝老榆钱林的方向走去。 林子口,徽月和周芸娘已候了多时。 不多时,三十六户,一户不少,齐整整到了。有抱着娃娃来的年轻媳妇,有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有梳着双鬟的小姑娘,挤挤挨挨站了一片,目光齐刷刷落在徽月身上。 徽月心下欣慰,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契书,将每一条都掰开揉碎,讲得明明白白。怎么分派、怎么记数、怎么结钱,一样样都清清楚楚。 见众人都点了头,她又取出红泥小碟,让大伙挨个上前按手印。 妇人姑娘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神色庄重,指腹在红泥里微微一蘸,再往契书上端端正正一按,便算应下了这份营生。 按到第二十二户,上前来的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后生。身材干瘦的一片,裤腿高高卷到小腿肚,草鞋上糊着一层湿泥和碎草沫子,一看便是刚从水田里赶来的。 “昨日说了,这项营生仅限村内女子参与,男丁还是以种田为主……” 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周芸娘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徽月一顿,侧头看她,芸娘冲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往旁边走了两步。 那年轻后生孤零零立在一众妇人姑娘当中,晒得黝黑的脸膛上红得像烧着一团火,从耳根直漫到脖颈。他死死抿着嘴唇,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草鞋尖,脚趾在鞋里悄悄抠着地。可愣是这样,他也没挪半步,两条腿像是钉在了老榆钱林前的泥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着,透着一股倔强。 “这孩子叫刘满,说来也是个命苦的,爹娘走得早,底下还拖着个三四岁的妹妹。平日里,自己一人刨着十亩地,剩下十来亩实在耕不了,才佃出去换了点租子。半大的小子,硬生生当着了个正丁用。” 周芸娘望着站在那的孩子叹了口气:“十五六该议亲的年纪了,也没有个媒人登门。谁家都不愿意自个儿姑娘嫁过来就要养个小姑子,还得跟着下地吃苦。昨儿他那妹妹捉知了猴,年纪实在太小,只懂得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还是石头他们几个帮着才凑了一篮子。这林下养殖,丫头年纪太小,肯定学不来,他们家也实在没有其他人……” 周芸娘话还没说完,就见远处田埂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丫头。 “刘满,你妹妹怎么来了?”人群里有人眼尖。 “哥哥!饭饭!”刘盈笑眯眯递过一个馒头。 刘满蹲下身接过夹着煎鸡蛋还热腾腾的馒头,低声呵斥:“不是说不可以自己出门?跑丢了怎么办,丢了就见不到哥哥了。”脸是严肃的,可声音却轻的软得不像话。 “不丢,婶婶带我来的。”小黄手指了指身后包着头巾的婶子。 “一早盈盈敲门,想来寻你送早食。”邻家婶子佯装生气,“又是天不亮便出门!肯定一口没吃吧?你这身子就算是铁打的也熬不住!还是想把自己熬垮了丢下盈盈一个人?你这小子从小就倔……” “婶子莫生气,今日事多忘记了。下次!下次我一定按时吃饭。”刘满望了望手里,脸上浮起一丝愧疚,“又白吃了婶子家一个鸡蛋……” “婶子还能少你一口吃的不成。” 周芸娘拿手背抹了下眼角,转向徽月:“秦姑娘,您定的规矩我懂。可捉知了猴一事,家中孩子太小还能由女子顶上,这养殖难道不行?这孩子手脚是真勤快,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抹黑回去。养殖不让男子参与不酒是怕地荒了?刘满他定是不会的。” 周芸娘没压着声音,刘满听到了一点儿,晒得黑红的脖颈上布着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草鞋不敢看徽月:“我能干的!地荒不了,我,我,我每日早晨傍晚拨出来一个时辰,我干的了!我不怕辛苦,真的!我不怕苦的……” 牵着妹妹的手越攥越紧,刘盈有些疼,可看到哥哥的表情却乖巧的没有说话,黑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望着徽月。 沉吟了好一会儿徽月才开口:“这是全村的营生,我一人做不了主。” 刘满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但是我立一份契书,言明刘满一户家无长丁,准其顶缺。各位若无异议,按手印为凭。” 刘满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笨拙地朝徽月鞠了个躬,声音哽在喉咙里:“谢谢秦大人!谢谢秦大人!” 小姑娘不懂,只是奶声奶气跟着哥哥弯腰。 徽月摆摆手,吩咐小园取笔墨来,当场研墨行书一份,交予周芸娘,“我去车里取个东西,同意的便来你这按手印。” 说罢便领小园回了马车。 “姐姐怎不留在那看着?” “他们自己村子的事,自己人定。咱们留个空间给她们便好。” 二人在车里说了会儿闲话,又差人去请了里正和村长。折返时,纸末已按了三十五个红彤彤的指印。刘满和刘盈站在一旁连声道谢,虽然有几位妇人面色不豫,可被身旁人一拉一劝,最终也没开口说什么。 徽月一挑眉,这村子比想象中团结。 “既然手印已按,表明大家都无异议,今儿个有里正和村长一同见证。” 里正陪着笑:“无需秦大人费心,往后若有人拿刘满是男丁这事说项,我和刘村长立马解决。” “如此最好。”见差不多了,徽月带头,“进林子吧。” 三十亩的老榆钱林被划成六行六列,用麻绳拉了界,每户认领了自己的承包区。何时选育卵枝,如何挑选土壤,湿度何为适宜徽月都一一讲于众人听,小园提笔在一旁记录。 周芸娘带着一众承包户对着土壤消化着刚刚的话,徽月将里正和村长叫到一旁:“林子里的事我每半月来一回,中间若有情况只管来通报。赵捕快会留在这里,谁敢偷挖别家的卵枝,或把外村人带进来乱刨,你俩不必请示,直接由绑了送到县衙。立规矩难在头几日,只要形成习惯往后便不用这么费心了。” 两人自是称是。 见日头西斜,徽月叫上周芸娘带着昨日捉的知了前往兴隆居。 虽然提前得了信,知晓今日知了会晚一些时候送来,可钱友富还是一大早就在兴隆居靠窗的位置坐着。点了壶茶也不喝,门口有点动静便伸长脖子探出个脑袋,扫了一圈见不是徽月又唉声叹气缩回去。 冯掌柜看得发笑,又不好笑出声,只得将窗子全打开:“秦大人既已来了信,东家何故这般心急。” “见不着东西我不踏实啊……”桌上摆的全是兴隆居厨子的拿手菜,碧涧羹、酒煎鱼、黄金鸡和兴隆双脆。可钱友富筷子挑了挑,没有一点食欲。 “钱东家怎么不踏实了?”徽月进门只听见这一句。 “秦大人!”钱友富听见她的声音连忙放下筷子,“踏实了!如今是踏实了!心都放回肚子里去了!” 探头探脑瞅着她背后:“东西可带来了?” 怎么搞的像什么接头暗号。 “昨晚只是试水,一共三百一十二只。”她侧了 侧身,周芸娘将身上的背篓放下来,解开系着的布,露出一背篓的知了。 “这位是……”因是个生面孔,钱友富不免多问了句。 “刘庄村的周娘子,往后刘庄村林下养殖由她负责,今日第一日让她来认认门,往后每日清晨便由她来给钱东家送货。” 周芸娘心里虽紧张,可仍是稳住了,朝钱友富福了一福:“钱东家,刘庄村上下感念您的恩情。芸娘不善言辞,只愿东家往后生意兴隆!” 眼前这女子虽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可收拾得干净立整,一看便是个对生活有章程有奔头的。钱友富心下便安,看来这营生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温厚:“周娘子言重了,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不过是赶上了搭把手的事,当不起这般大礼。况且我还指望你们村里的知了助我们兴隆居更上一层呢!” 说着哈哈大笑,周芸娘见他这般爽朗,心里的不安也就慢慢散了一半。 理货,登记,付钱,周芸娘熟悉了这番流程,承诺辰正左右将头一夜捉的知了送来。 徽月在后厨指点了下大厨的疑惑,清汤一道里不用姜片,以姜汁提鲜,又与兴隆居大厨探讨了一番其他方子。她也没多待,回家稍作休整还要回县衙和吕宴池汇报此番收获。 县衙堂内,吕宴池一手按着案上摊开的呈文,一手缓缓捋着颔下那几绺花白长须,目光在字句间来回逡巡了许久才抬眼。 “如此说来,刘庄村这事便是走上正路了?” “基本是了,徽月已于周芸娘议定,每半月前往刘庄一趟。一是查看养殖进度,二是看有无私自捕捉售卖的情况。其余大小事,周芸娘一人便可打理。她心细,又肯下苦功,在村里有口皆碑,村里人是信服的。过几日赵捕快便可撤回来了,那头有里正和村长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吕宴池听着,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年,”他自言自语“两年后养殖才见成果,这个进度,倒也不算太慢。” “这两年的空当,正好留给兴隆居在丰州把名头打出去,不然到时候刘庄村知了养出来再销不出去。” 吕宴池沉吟着没接话。这刘庄之事,是他力排众议定下的,若成了,便是一桩惠及一村老小,能推行全县的长久之计。若不成……恐怕会伤了民心。 思绪间,传来两记清脆的叩击声。 齐昭华斜倚着敞开的门,端着一碟金黄油亮的油炸知了,尚冒着热腾腾的油气。 “公务聊完了就快来尝尝徽月带来的油炸金蝉。刚刚复炸出锅的,凉了可就不酥了。” 吕宴池闻言,拧着的眉头忽然松了松,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将呈文往一旁拢了拢,腾出案角,朝齐昭华招手:“你倒会挑时候,进来说。” 齐昭华跨进来,将碟子往案上一搁。椒盐的香混着油香一下子铺满了整堂,徽月走至窗前将半掩的窗扇支得更开些,好叫风透进来。 吕宴池拈起一只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亮:“真乃人间美味!” 齐昭华细细嚼过咽下:“倒是比兴隆居的更好吃些。” 能不好吃吗,这可是她花了大价钱在系统里买入了胡椒粉、细盐、孜然、十三香等等做的。自然比兴隆居的口味更丰富。 徽月面不改色:“小园手艺好,要我说她支个摊子做吃食生意肯定不错。” “改日带过来让婶子瞧瞧。”齐昭华又和徽月唠了好一会子嗑,,日头渐沉才让她带了一堆吃食,依依不舍放她回家。 33. 盘活客流 兴隆居的一蝉四吃一经推出便火爆全县。一盘三十五文不算便宜,可架不住竹源百姓都好这一口。 无家无口的散工们收工后聚在一楼,酒不拘是什么,只消配着麻辣和蒜蓉两道,便是一天的辛劳也随鲜香一股脑吞进了肚里。辣得汗哗哗的,可积累在肌肉里的疲乏也随着这汗水褪了个干净。 清汤一道则最合老人家的意。汤色清澈奶白,知了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蝉自古便有长生之喻,冯掌柜眼头活,徽月稍一点拨就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有人买这清汤一道,他便带着店里跑堂的大声奉上几句“祝家中老人寿比南山”之类的吉祥话,引得全酒楼侧目。 久而久之,竹源人心中便种下“蝉寿”二字,愈发觉着老人吃了这清汤知了,便可延年益寿,因此来者更是络绎不绝。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吃了这道清汤的老人家总说清汤一道入喉,有一股子林中山野之气,好像身子骨都轻便了,精神头也更加足了。一时间在竹源县传得神乎其神。 因多是为家中老人来买的,在徽月的建议下,兴隆居在东南角破窗开门,专门建了个小门做起了“外卖生意”。 每日限取九十九号,凡取号者领木牌一块,凭牌子在东南角窗口取货,无需店内消费或排队。若是自家带了食盒最好,若是没带,兴隆居提供木食盒,只需额外添加五文,若是隔日送回,五文一并归还。 但这“一禅四吃”里名头最盛的,还属那道蜜渍蝉。 琥珀色的蜜汁裹满知了,莹莹卧在白瓷碟中,色泽清亮,碟盏素净,越发衬得那知了金黄熠熠。 这道菜取名“金声玉振”,出自《孟子》,取其集众音之大成的雅意。外形既已夺目,寓意更合读书人心思。夏日酷暑,来上一碟冰冰甜甜的冷盘,入口清润甘美,对于埋首苦读以求科名的学子来说,既消了酷夏的燥热,名字也着实是个好兆头! 果不其然,此道菜一经推出便引起全县上下激烈讨论。先是县学的学生来尝鲜,惊为天人,回去便赋诗赋词,让“金声玉振”在文人圈子小火了一把。 但真正让“金声玉振”在全丰州站稳脚跟的是许老夫子。 许老夫子一生未中举,在丰州教书五十余载,教出了遍布大周的举人、进士,门生之盛,满丰州谁不敬他一声“桃李公”? 恰逢许老夫子八十大寿,吕宴池亲自前往丰州为恩师贺寿。 食盒打开,吕宴池为恩师夹上一只,道:“此道菜名曰‘金声玉振’,恩师且尝尝合不合您口味?” 许老夫子盯着碟中一抹琥珀色看了半晌,送入口中慢慢嚼了。他虽已八十,可牙口好得很,金蝉的脆、酥、甜、香在唇齿间打转。他忽然长叹一声: “甜里带着一丝苦,倒像极了我这辈子。没登过堂,可满座学生替我登了,没入过仕,可我肚子里的学问却通过学生传遍庙堂。这‘金声玉振’,老夫算是做到了,受之有愧,却也当之无愧啊!” 此话一出处满座动容。 许老夫子情到深处,提笔写下“金声玉振”四字,兴龙飞舞,笔劲力透纸背,潇洒不羁!后来这字挂在了兴隆居大堂,往来文人不无站在此前膜拜。 当然这是后话。 不消一个月,“金声玉振”的名声便在整个丰州传开了。 后逢县试府试乡试,读书人总要来吃一回图个吉利。他们举箸之前总要静静端详半天,有人吟诗,有人叹谓,仿佛吃的是一段求学登堂梦。临近的县城每逢晚,食都有人专门来兴隆居尝这道时令之鲜,远点的县城甚至府城商人头脑灵活,立马便有人来兴隆居谈这代销事宜。 短短一个月,金蝉俨然已和竹源县深深绑定。 兴隆居忙着靠金蝉打响名头的时候,徽月也没闲着。 林下养殖稳步推进,“一禅四吃”打响了名头,试验田幼苗茁壮成长…… 眼瞅着前往竹源县的食客越来越多,如何留住食客,让人流更好的变现,她又有了新的主意。 吕宴池看着徽月笑眯眯拿着又一纸呈文踏进二堂时,都不知该喜还是忧。 “别告诉我,这还没几日你又有了新主意。” “县令大人明鉴啊!”徽月谄媚地伸出拇指赞了一声。 这几个月她倒是把吕县令摸清了,好一个矛盾的小老头! 分明想为竹源县做点实事,可偏要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硬架上去的姿态。明明心里热着,面上却总喊着只愿“偷安”,仿佛再多做一步,就要被人瞧见了底似的。 她两三步窜过去,将呈文铺开,乖巧站在一旁:“这一个多月竹源县明显多了不少人,这波客流咱们得想方设法抓住才是。” “你有什么想法?” “竹源如今零零散散支着几个摊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不成气候。如今客流渐多,不若圈一片地方,设个大集市,按月收些摊位费。一来百姓摆摊卖货有个定处,二来外县的人要来逛也便利。”徽月递上另一纸呈文,“林下养殖约定的县衙那两成收益,大人不知有何用处?” 吕宴池乜了她一眼:“合着银子还没到手呢就想着怎么用了?” “放着又不会生钱,不如拿出来让钱生钱啊!既然金蝉打出了名堂,不若进一步巩固竹源县的美食基础。以县衙的名义出面赁一处院子,请手艺好的师傅坐镇,钻研些县里没有的吃食。凡是想学的,交一笔不高的束脩便可入学。学成之后,愿意在咱们集市上摆摊的,免了摊子租金,愿意挑担去外县卖的,衙门帮着开一张路引,说明是竹源县授艺的师傅,也算替咱们县扬名。” 吕宴池有些迟疑:“自古官办县学,教的都是圣人文章。如今做吃食恐怕会惹人非议……” “民以食为天,百姓吃饱穿暖,手有余钱,难道不是最大的教化?况且这并不是设官学,而是衙门做中间人,收的束脩除去院租和师傅的酬劳,余下的存着用作日后开销,自给自足,还能让百姓多一处进项,天大的好事啊!” 吕宴池没直接答应,而是让徽月先坐,唤了张县丞来一同商议。 张县丞听完倒是很快给出了意见:“手艺值钱,秦幕僚既然提出这个方案,想必心中已有人选。若让年轻的后生学上一门手艺,走到哪都饿不死。下官倒是觉得不妨一试,只是这阻力……恐怕不会小……” “我便也是担心阻力太大。”吕宴池眉头仍舒展不开,“就怕上峰哪里……” 最近激进的事他批了不少,这万一其中某一项出了纰漏,别说偷安了,安稳致仕都堪忧! 吕宴池手指在案几上“嗒嗒”叩着,一时下不定主意。 “本官何尝不知这利于百姓。只是朝廷设官,为的是富民理政、劝学教化。堂堂县衙出马专门教人做吃食,传出去让有心之人听了再参我一本‘不务正业’……” 张县 丞垂眸又仔细看了看徽月的呈文,低头思量。 吕宴池又道:“再者,这银子说是从林下养殖的收益出,只是这进项如今还没一撇,从哪拨出这份款项?赁院子、请师傅、米面油菜盐,哪样不要钱?况且收了百姓的束脩,万一手艺学不好学不会,出门摆摊血本无归,他们可不会觉得的自己学艺不精,只会怪衙门圈钱诓人。这若是舆情发酵咱们可掌控不了……本官在竹源做了几年县令,虽然积攒了一点口碑,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张县丞也道:“大人担心不无道理,还有在竹源卖了半辈子吃食的,靠的就是一门手艺过日子。衙门出面教人岂不是明目张胆砸他们的饭碗?这些人面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怨恨。” 徽月听完心里便有了计较,掏出第二本呈文,不慌不忙递了上去:“吕大人和张大人思虑周密叫徽月佩服,不过这些并非无解。” 吕宴池见她还有呈文,气不打一处来:“有计划怎么早不拿出来!让本官费了这会子口舌!” 笑话!上过班的谁不知道,方案的最高境界便是领导想到的每一处都有对应解决方案。但还不能一次性拿出来,不然领导以为你抢了他们的风头,那你这方案再漂亮也得压一压。 提一项给一项,三四个之后这方案也就成了。 她浑不在意嘻嘻一笑,将呈文摊开指向一处:“若是县衙不便出面,可另立眉目。大人您看‘乡绅义举’这个名头如何?大人出面,请本县德高望重的乡绅挂名出资,名义上是‘乡绅为桑梓谋生计’,他们未必不愿。衙门只是名义上的指导,不出面也不直接经手。这样一来,名节上,衙门没有下场沾铜臭,大人您呢,只是‘顺民意、扶善举’。公信上,有衙门和乡绅两重担保,百姓必定信服。民心上,若那些手艺人肯点头,咱们也可以替他们瞧瞧方子,点拨几句稍作改进。” 吕宴池听到这里,面色松动:“乡绅那头……可愿出头?” “必定是有人愿意的。”徽月有信心,至少兴隆居已经尝到了甜头,未必不愿意支持。 “大人若是不放心,递消息时不妨虚虚实实。只说丰州那边有人瞧见竹源日益兴旺,美食云集,想找县衙一起办一座教人手艺的作坊。大人您呢,念着本县乡绅的情分,想把机会先留给自家人,因此压了几天没回话。” 张县丞一本正经提笔写下“骨头”二字:“这骨头,平日搁在路边,谁也不屑弯腰去捡。可一旦有人喊一声‘这骨头有肉’,四面八方都要围过来抢。若各乡绅都觉得这差事大有油水可捞,这活计便算推出去了。到那时,大人您不是求着他们干,而是他们争着来找您要。” 好一个奸诈的狐狸! 徽月不免多看了张县丞两眼,看着清正正经,没想到心思也如此活络。让乡绅各个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成了县衙放在前面的猎犬,末了还得回头道声谢。 张县丞一本正经接受徽月的目光洗礼:“秦幕僚可是有话想说?” “张县丞这一计,徽月着实佩服!”端端正正抱手鞠了一躬,看来能当官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秦幕僚谬赞了。”张县丞也起身回礼。 “行了,你俩也别瞎客气了。”吕宴池将呈文合上,“集市这事可先着手推行,至于另一件……先缓一缓吧。” 徽月点点头。 只是没承想,第二天钱友富便敲响了徽月住处的大门。 34. 竹源集市 “来了来了,可是蒋婶子?”小园将手里的活计一放,在灶间用围裙擦了擦手,便赶忙小跑着去开门。 她素日里便喜欢鼓捣吃食,一日三餐变着法子给徽月和观棋琢磨新花样。徽月乐得她有寄托,于是全力支持,三不五时从系统里买几道方子扔给小园研究。连着方观棋一起对着每道菜色大家赞赏,把向小园的自信架了起来。 于是她们这处院子的锅灶上总能飘出的各样式儿诱人的香气!今日是酒糟鸡的x香,明日是红烧肉的x香。那香气顺着巷子漫开,久久不散,惹得四邻好奇不已。 于是她们院里的锅灶就没消停过,一天一个味儿地往外冒着食物的香!今日是酒糟鸡的甜香,勾得人津液分泌。明日是红烧肉的焦香,馋得人肚子咕咕叫。 偏那股子香气像长了腿似的,顺着巷子东游西窜,半天都散不去!左邻右舍都给闻得坐不住了,逮着机会就要旁敲侧击地打听。好几家的孩子一到饭店就坐在自己扯着嗓子哭,偏也要吃巷尾那家的吃食!于是被自家父母好一顿打! 日子久了,架不住自家孩子缠来缠去,便有邻居上门唠嗑,也有一两户人家和小园说好,隔几日花钱买上一点她做的美食,给自家孩子尝尝鲜。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徽月乐见搞好邻里关系的同时小园能迈出独立这一步,将所长示于人前,便极欢迎邻居来串门,尤其是左右的蒋婶子、张家姐姐门。 蒋婶子一家五口,丈夫在外跑船,她独自拉扯一儿两女,儿子如今在县学读书,两个女儿还小,尚在家中帮着浆洗缝补。张家姐姐新近与县衙的张捕快成了亲,小两口赁了这处屋子住下。 两家人都是勤劳本分的正经人,一来二去三家便熟悉起来,常做着吃食互相送上一碗,邻里情分倒比亲戚还亲厚几分。 昨日小园才给蒋婶子送了一碟自家酱的萝卜皮,这会儿听见叩门声,以为是蒋婶子来回礼的,赶忙拉开了门闩。 却见门外站着个圆脸薄唇的男子,一双眼睛透着机敏,身上锦缎袍子纹样讲究,一看便知是位富家郎。 “郎君找谁?”小园将房门半掩,只露出半张脸来,眼底满是警惕。 “不知此处可是秦幕僚家?” “郎君何事?”小园不答,反问回去。 钱友富见她神色警觉,知自己来得匆忙,忙拱手一礼,语气真诚:“在下兴隆居东家钱友富。秦幕僚曾言,若酒楼有事可来此宅中寻她。今日钱某确有一事请教,故而贸然登门,还请小娘子见谅。” “原是钱东家,恕我眼拙。”小园神色稍松,但仍未将门打开,“家中只有我和姐姐二人,不便请您进门。还请您门外稍候,我这就去唤姐姐。” 不多时,徽月匆匆赶到,左右看了看,几户人家在门口洗菜的洗菜,唠嗑的唠嗑,便道:“此处说话不便,前头巷口有个茶摊,我请东家吃口茶。” 茶摊背靠大树,虽简陋,可手艺却是一绝。两人寻了树荫处落座,徽月向摊主要了两盏雪泡梅花饮和一份豆团。 摊主动作麻利,很快便上了上来。这雪泡梅花饮,用冬日留下的梅花,用蜂蜜腌制。饮时舀一勺,混着井水和米酒冲开,再投三两粒盐渍青梅。是时下最流行的饮子。 而那豆团用江米包着整熟碾细腻的红豆,滚上一层熟黄豆粉,甜而不腻。 徽月将小食推到桌子中间:“钱东家来得这般匆忙,可是刘庄村那边出了什么事?” 钱友富却没接话,端起梅花饮抿了一口,目光带着三分试探:“听说秦幕僚昨日向吕县令进言,要将城中各处散摊归拢到一处,另开一个集市?” 徽月没立马回答,低头喝了一口雪泡饮、酸甜的凉意混着花香与米酒香直冲上来,清爽得让人精神一振。她不紧不慢放下盏子,托腮一笑:“原来钱东家是来兴师问罪的。东家消息倒灵通,昨儿才递上去的呈文,今儿这风就吹到你耳朵里了。” “问罪断断不敢。”钱友富摆手撇清,身子却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只是钱某不解,月前秦幕僚帮着兴隆居打响这‘一蝉四吃’的招牌,火爆全州不过月余。我以为咱们在一条船上,兴隆居生意好,从刘庄村进的知了多,衙门的两成分成便也更多。可如今秦幕僚行事,钱某倒有些看不懂了。” “东家如何不懂?” “兴隆居在竹源县开了几十年才有了这批老客,秦幕僚这一道呈文递上去,把那些散着的摊贩都拢到一处,难道不是从酒楼的客源里分了一杯羹?那些摊子卖得便宜,百姓贪实惠,往后谁还肯上酒楼花钱?” 他说到后头,语气里终究藏不住一丝急切。 徽月拈了一颗豆团慢慢嚼了,才抬眸看他:“钱东家,我且问你,兴隆居开了几十年,这老主顾究竟是哪些人?” “自然多是城中各处东家、客商、乡绅之流,偶尔也有衙门里的官人衙差和打牙祭的百姓。” “那摆摊的又是些什么人?” 钱友富一愣:“……都是些寻常百姓,支个摊子做点小生意。” “这便是了。”徽月唤摊主又上了份雪泡饮,待人走后才对钱友富道,“酒楼做的是排场,菜要银钱,酒也要银钱,来的客人皆是讲究体面的。那些摊子,卖的是三五文便能填饱肚子的汤饼、馉饳,光顾的是基本是无暇自己开火的劳力或者想改善口味的寻常人家。进你家门的客,原就进不了他家门,哪来抢食一说?” 钱友富张了张嘴,徽月又道:“况且,我向吕县令提议,这集市只有午食一趟。过了晌午,摊贩收摊归家,这最重要的晚食还是留给兴隆居忙活。” “此话怎讲?” “一是午食苦力最多,这伙子人本就不会进兴隆居,这钱便让摊贩挣了也无妨。这第二嘛,慕名而来的外县人,一上午在集市里逛够了、吃饱了,到了傍晚,手里还有余钱,难得来一趟竹源,他们是回家早早歇下,还是想寻个好去处,喝两杯痛快酒、叫一桌体面菜?” 钱友富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徽月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钱东家细想,将散摊拢到一处,来人原是为了买汤饼,到了地方见旁边还有果子、蜜糕,顺手也就买了。各家卖得不尽相同,但因为一处聚着,名声也就拢在一块儿。名声一响,来的客人就不止原先竹源的那几户,其他县的乃至丰州的都要来凑个热闹。到时集市和兴隆居一齐发力,倒腾出些旁的地方没有的美食,届时丰州乃至整个大周朝,说起哪儿的东西好吃,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咱们竹源县。 这就是集聚效应。 钱友富一拍脑袋:“秦幕僚是要打响整个竹源的名气,好大的志气!” 徽月笑而不答,只道:“这一番聚的是人气,人气旺了,整个竹源皆受益。” 钱友富哈哈大笑,一拱手:“秦幕僚好盘算!是钱某短视了,险些误会了你一番苦心。不知这集市定在何处?” “便在那城门口的一溜长街,钱东家到时可要来捧场。” “好说好说!到时候钱某一定去看看!” 两人一碰茶盏,那点子误解也碰了个烟消云散。 集市选在了东门直街。这条街是入城的第一条主路,长约两里,两侧用白灰画好了整齐的方格,每格大小匀称,恰好容得下一方摊位。 每日摊位费五文,若一次缴清一月,还能便宜个三十文。竹源县并不征收入城税,乡民挑担推车进城,不必掏过路钱。消息传开,连最谨慎的人家都忍不住动了心思。 见徽月准备完毕,吕宴池当即传话给各里正,命他们将集市开张的消息挨 村通传,顺带统计有意出摊的人户数目。 各村多半还是持观望态度,地里的庄稼刚种下,虽然如今活计清闲,五文的摊位费也不贵,可没有手艺的人家谁也不敢贸然去试。 但刘庄村不同。 林下养蝉一事后,村长和周芸娘对徽月的头脑深信不疑,她刚一推出这集市,两人便嗅出了点门道。可周芸娘事多实在抽不开身,村长家没有会做吃食的,思来想去两人找到了村里一户姓李的人家。 这姓李的一家是外来户,一家八口,老老少少,日子过得紧搜搜。李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李大嫂里里外外一把手,两个半大小子李大郎、李二郎,能下地能打柴。四个人走不开,可家中还有两个老人和两个丫头。 老李头和李婶子年近六旬,身子骨却还硬朗,在自家院子后扒拉出一块地种菜,一家子都吃不完。两个未出阁的闺女大妞二妞手巧得很,能腌咸菜、晒鱼干。简直是摆摊的理想人选! 三家一商议,决定由老李头、李婶子和两个丫头出摊,摆摊售卖几家的菜果鱼鲜。所得银钱扣除本钱和摊位费后,按份分成。摆摊的出力最多,自然是李家拿大头。 和周芸娘交好的夏嫂子几家一合计,也加入进来,一共五六户人家凑在一处,选了东西,备了筐篓,只等开市那日。 这日清早,天光蒙蒙还压在山头东处,只露出鱼肚白似的一线。老李头便起了身,大妞儿二妞儿早起烧水,将蒸饼装好带着。借来的板车前一天便装了筐,上头盖着湿布,生怕菜蔫了。李大嫂嘱咐了两个闺女几句,让她们在县城多注意。周芸娘则让她们不要怕,凡事听秦大人安排。 在几家人的注视下,四人推着车出了村口。 一路走了半个多时辰,一进城门,四人便怔住了。 主街两侧摊子整齐划一,由四根细柱支起一片顶棚,棚下是一块桌板连着一口留着烧火的凹槽。木架两侧还装了横杆用来挂东西。 整条街上,这样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足有五十多座。已经有零零散散十几户支起了摊子,挂上各色的布帘或幌子。 老李头呆愣愣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 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赶集赶得多了,左不过是地上铺块布,就地摆摊,哪见过这等阵仗?李大娘也新奇得紧,拉了拉老李头的袖子:“你看那顶上,还蒙了油布呢,这便是下雨也不怕了。” “这不知要花多少钱……”老李头颤颤巍巍开口,“真的是给我们免费使用?不会转头又和我们收银子吧?” 一旁支摊子的圆脸小娘子笑出声:“不收您银子,县衙的秦幕僚,就是设了这集市的秦大人说了,给咱们免费使用!只是可得爱惜着,若是磕了碰了有损坏,还是要付一笔维修费的,正常使用痕迹倒是无碍。” “这东西得不少钱吧……”李大娘摸了摸这油布,爱不释手。 “各铺子东家支持的!”圆脸小娘子眨眨眼,“大娘看见这摊子后面的旗子没?” 李大娘凑到近前去看。 每个摊位的顶棚后面都悬了一面小旗,青布做的,上头用红漆写着“兴隆居”、“庄家木器”、“振龙米行”等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大约是铺面的位置。 “难不成是这几家给做的?”大妞儿灵光一闪。 “正是!秦大人和城里这几家谈妥了,木材由各村提供,几家铺子出打造摊子的工艺费,作为回报将他们的名字挂在每个铺子上宣传,说叫什么‘赞助’!” 老李头心下了然:“这秦大人真是厉害!这法子都想得出来!” “可不是!”圆脸小娘子得意一笑,又给他们细细讲了摆摊的一些注意事项。老李头几人暗自记下,连连道谢,选了个离圆脸小娘子不远处的摊子,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35. 初次摆摊 摊子既已定好,便有衙门文书上前记录摊位号、收费,老李头交了几家凑出来的一百二十个铜板,先租了一个月。 几人不再闲谈,在摊子前把板车上的筐子卸下来。李大娘把青菜、萝卜、韭菜分门别类码在案板上,菜水灵灵的,还滴着晨早的露水。大妞儿和二妞儿把带来的咸菜坛子摆开,又挂了几串鱼干在横杆上。 待收拾好摊子,趁着还没上人,李大娘把自家种的萝卜丝瓜捡了满满一篮子,提着便往圆脸小娘子的摊上走。 还没走近,就瞧见摊前坐着个面色清冷的小郎君,正低头拨弄柴火。 李大娘挨到圆脸小娘子身边,声音里带着份感激:“小娘子,我们一家今儿头一回到县城,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方才多亏你热心肠,替我们引路又帮着跟管事的人引见,这份情大娘记在心里了。” 圆脸小娘子忙摆手笑道:“大娘快别这么说,咱们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搭把手是应当的,您这么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两人推让了好几回,到底李大娘力气也大,硬是把菜篮子往案板上一搁,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摊子。 徽月从家里将调料罐拿来,一眼就看见摊子上放的新鲜蔬菜,随口问了句:“你俩谁去买菜了吗?晚上吃萝卜?” 摆摊的圆脸小娘子正是向小园,生火的便是方观棋。这几日虽然是抽穗扬花、灌浆结实的关键期,可小园第一次摆摊他怎么也要来撑撑场面。 火已生好,他擦了把脸比划道。 【隔壁摊子大娘送来的,专程来谢谢小园刚刚的热心,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就你胡吣!”小园扭头啐了他一口,耳根却微微泛红,手上利落地将面饼甩进锅里,只听“滋啦”一声,香气顿时腾了起来。 他们在家商量了几日,他们三人最终决定支摊子卖卷饼! 菜一早在家里提前炒好的,这会子先烙几个饼出来,待会上人的时候便松快些。 徽月和观棋坐在一旁乖乖帮忙,把菜一一摆好。 望着忙碌的小园,徽月心里感叹,劝她来摆摊可着实费了自己一番功夫。 鉴于前车之鉴,她不敢执意相劝,就怕小园心里多想,觉得自己赶她出去,加重她的恐慌。 于是某日徽月坐在院中藤椅上摇摇晃晃,灵感就这么晃了出来。 她先是时不时唉声叹气,很快引起了一旁缝补衣服的小园的注意。 “姐姐怎么了?这声叹的乌云都要聚过来了。”小园打趣道。 徽月揉揉眉间:“还不是集市那事儿闹得心烦,百姓观望得居多,如今还真没几个向衙门表明愿意来摆摊的。过几天就是八月二十六开市第一天,若是整条街空空如也,那这事怕是要办砸了,丢得不仅是我,更是衙门的脸面。”她伸手捂住脸,可偷偷从指缝观察着小园的表情。 果然,向小园拿针的手停在半空,大大的圆眼睛困惑地挤成一个弧度,一脸愁容:“怎会如此!姐姐这条法子本就是为了帮助百姓谋营生,怎会无人来……” “人嘛,多是等着观望的人多。若是见着有人上前得了好,才会跟着。现在少的就是这么个第一个愿意的人……”徽月揉着太阳穴,“头疼啊头疼,上哪找这么个人……又要有手艺,又要相信我,一时间真是没有头绪啊……” “我啊!”小园扯着没补好的衣服起身,“我做的吃食味道应该还行,若是无人愿意,我便当第一个摆摊的!” “真的?”徽月压下嘴角的笑,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推拒道,“小园你不必为了我勉强自己,姐姐我应该还能想到别的法子……” “我是真心想帮姐姐的,况且……”她脸有些微红,“如今观棋在地里忙着,姐姐为衙门效力,总不能只有我在家中闲着吧?我也总想着为咱们这个小家出点力……隔壁蒋婶子和张家姐姐总说我有一手做吃食的好手艺,我也想靠着这个试试自己立起来……” “就这么定了!”见她没有丝毫勉强,徽月一个翻身从藤椅上跳下来,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拉着小园奔向县衙,交了一个月的摊位费。 拿到契书的时候小园有些恍惚,怎么感觉好像被姐姐骗了呢?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二天一大早,徽月便拉着观棋在家中为摆摊做准备。一气呵成把朦朦胧胧的小园就这么拉到了摊子处。 饼是白面现烙的,热腾腾的带着面香。菜是六样,两荤四素。素菜有菘菜、芥菜、瓠瓜调的三菜丝、腌的萝卜、麻辣莴苣和酸黄瓜,荤菜则是烤的猪肉串和小鱼。 只可惜大周这地界,孜然价比香料还贵,虽有系统,可到底没能折腾出孜然肉串来。 菜用木盒装着,四个食盒一字摆开,用葛布盖着防苍蝇。一旁方观棋早已架起了炉子开始烤串。 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也多起来。 原先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在菜摊子前挑挑拣拣。后来便多了牵孩子的老人和三五成群结伴逛集的年轻后生。吆喝声、还价声、小孩子笑闹声混在一处,给竹源集市添了把火,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东头第三家卖炊饼的婆子掀开笼屉,白花花的热气裹着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隔壁馉饳摊上,沸水翻腾,薄皮肉馅在锅里沉浮,一碗端出来,撒上葱花,浇了醋,勾得人挪不动步子。再往前,卖鲜鱼汤的、卖煎饼果子的、卖糖糕的,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老汉蹲在路边吃一碗热汤面,吸溜得满头是汗。几个半大小子举着糖葫芦,你追我赶,笑声脆得像铜铃。 吆喝声、叫卖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腾腾一股脑涌过来,整条街像刚揭开盖的大蒸笼,咕嘟咕嘟冒着泡,直把人裹进这片欢喜里。 这头李大娘正跟一个婆子介绍她家的腌菜,那边二妞儿已经收了第一笔钱,五文,卖了两串鱼干。 老李头看着眼前这条长街渐渐填满了人,心里盘算着,这一天就能将一个月的摊子钱整出来,再摆上几个月又能佃上一亩地! 想到这儿,他裂皮的嘴快咧到耳朵根,拿秤杆子的手都更有劲了。 食客们在集市逛着,旁边忽地飘来一股子香味,勾得心痒痒。 “什么味道这么香?”一旁称菜的婶子朝着香味的方向一吸鼻子。 “闻着是肉香,好鲜啊!”同行的妇人匆匆付了菜钱,循着香味寻到了隔壁摊子。 热腾腾的烟雾下,铁架子上一溜肥瘦相间的肉串。炭火烧得正旺,油滋滋冒出又滴落在铁红的炭块上,发出一阵滋啦的响声。烤串的小郎君白净的脸被火烫得通红,时不时拿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一把汗,也不言语,就这么将肉串上的油抹均匀。 旁边笑盈盈站着个小娘子,一头乌发用木钗随意挽起,几缕发丝散落在白腻的颈肩,一双杏眼弯弯,朗声问摊前的客人们想要什么。 身后烙饼的圆脸小娘子用竹刮将面糊均匀铺开,手腕一转一个圆饼就摊开了。相比大周朝用得那种厚重的刮板,小竹刮以拿着的棍子为轴心,手腕一转竹竿下的刮板便跟着画圆,方便的紧。 有眼快的婶子注意到:“这东西倒是方便,不知小娘子是从何处买得的?” 现代的东西能不方便吗! 徽月笑眯眯把话题扯了过去:“家里人随手做的,婶子看看吃点什么菜?” 她指着食盒:“白饼三文一张,素菜两文一份,荤菜五文一串。” 婶子的目光被铁板上的肉串牢牢锁住。只见观棋手旁搁着两只青花小碗,一碗是深褐色的面酱,另一碗是粉状的干料。 徽月脆声介绍道:“面酱是甜口的,若是想吃辛辣味道的,撒上这干料就行,这干料是茱萸和芝麻炒熟后磨碎的,也是鲜香的很。” 很快有人被这香味勾得馋虫四起,最先被香味引来的妇人挤到摊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铁架子上滋滋冒油的肉串:“这肉串可是猪肉?” “正是,婶子可要来一份?” “那就一张白饼,一份素菜再加一串肉串。”说着将十二文递出去,“婶子是头一位,捡大的一串给婶子。” “钱您放在这木盒里就行,我们就不过 手,免得不干净。”徽月在一旁用水净了手,“肉串都是切得一般大小,我给婶子挑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既不焦,又熟得刚刚好。婶子要面酱还是茱萸芝麻粉?” 见婶子还在犹豫,又介绍到:“若能吃辛辣,便试试茱萸芝麻粉,撒上之后别有一番风味。” “行,就听你的。” 徽月把肉串撸到饼里:“素的有菘菜、芥菜、瓠瓜调的三菜丝、腌的萝卜、麻辣莴苣和酸黄瓜,都是爽口下饭的,不知婶子想要哪个?” “三菜丝吧。” “成!” 徽月一卷一包,这卷饼就做好了,她递给挤在第一排的婶子。 婶子接过卷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这饼和自家用竹刮在铁鏊子上摊出来的差不多,可却更薄,饼边焦黄微微卷起。肉串肥瘦得当,不柴不腻,一口咬下去,肉汁混着烤出的油香在舌尖炸开,滚烫而浓烈,再由茱萸的鲜辣一激,烫得婶子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停下嘴。 而炒熟的芝麻香很好的中和了辣味,带着芥菜的微苦,菘菜的清甜,瓠瓜的绵软,中和了肉串的油腻,整个卷饼口感层次分明,一口下去,酥脆、软糯、劲道、鲜辣、清爽、醇厚,说不出的好吃。 “唔——好!”婶子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同行的妇人一看忙着朝徽月喊道:“小娘子,我也要份一模一样的!” 这一声喊不要紧,原本还在旁边张望犹豫的食客们顿时都坐不住了。 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小胖子,肉嘟嘟的小手递过来五个铜板:“这位姐姐,我只要一串肉串可以吗?” “当然成!” “小娘子,给我来两张饼,一份卷两份的,一份卷一素一荤!” “我要三份素的,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那腌萝卜还有没有?闻着就开胃!” 一时间,摊前的人越聚越多。 徽月一边应声一边手不停,身后烙饼的小园更是忙得头都抬不起来。竹刮在她手里飞快地转着,面糊在铁鏊子上划出完美的圆,用不了几下,一张薄薄的饼皮便翘起了边,被她一铲子挑起,利索地摞在一旁。 案板上的饼皮越堆越高,却还是跟不上卖的。 观棋那边更是没停过,竹签在他指尖灵巧地转动,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炭火上翻滚,油脂滴落的瞬间腾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映得他那张白净的脸忽明忽暗,轮廓分明。 旁边几个结伴而来的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围在了摊前,手里攥着帕子,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其中一个鹅黄衣衫的小娘子被推到了最前头,咬着唇偷瞄了一眼观棋,瞧见他额角的汗珠映着炭火的暖光,顺着下颌线滑落,睫毛被热气熏得微湿,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只专心盯着手里的串子,仿佛这满街的喧嚷都与他无关。 那小娘子脸腾地红了,慌慌张张把铜板往木盒里一放,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要、要一个卷饼……” 徽月笑眯眯应了,卷好了递过去。那小娘子接了饼,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被同伴们嘻嘻哈哈地拉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在叽叽喳喳地笑。 徽月不免抬眼看了眼方观棋,这小子出了府还挺招小姑娘喜欢啊! 方观棋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回了个困惑的眼神。 也有小郎君目不转睛地盯着向小园瞧。她本就生得圆圆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一开心起来,两只眼睛便弯成月牙儿,配上那鼓鼓的腮帮,瞧着格外有福气。一时又有几个妇人在一旁旁敲侧击,问这问那,可小园忙得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实在无暇分心作答。 看着他俩,徽月正在卷饼的手一顿。 她突然反应过来,小园和观棋两个都已十六了,虽然在现代还是上学的未成年人,可在大周可都到了成家的年龄。 作为一家之主,得找一天问问他们的打算…… 如果有想成家的,无论是聘礼还是嫁妆她都得提早准备起来了…… 思绪间,却没瞧见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 36. 渐入佳境 响午这波食客渐渐散去,集市才逐渐安静下来。 各人收拾着各人摊前,需要带走的东西装车的装车,抬扁担的抬扁担,能留下的用则是雨布绑好。 衙门派了两个捕快沿着东门直街巡视,盯着各摊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收拾干净。 这也是徽月定的规矩,竹源是我家,美化靠大家,钱要挣,可总不能为了挣钱把城里的好环境给糟蹋了。 观棋将东西收到板车里,一抬便往家走,徽月和小园抱着东西跟在后面。 摆摊辛苦。几人从卯正二刻忙活到现在,洗菜择菜炒菜,肉不敢头一天晚上腌制好,都是从早市上现割的。又因着头一天,更显得手忙脚乱。 摆摊剩的最后一点东西他们三人卷了吃,到家也不觉得饿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酉时时分,徽月揉揉眼,见太阳已经快沉到院墙上头,窗子隐隐透出夕阳最后的余光。 一旁小园睡得正沉,三人中属她最辛苦。从想卖什么到集市买菜割肉,炒菜腌肉,几乎是她一手包办。用系统打出来的菜谱小园也是熬夜研究了好几宿。 徽月替她盖好肚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摆摊的竹签什么的还没清洗,她想着先把这活干了。 走到水井处,方观棋已经在刷烤串的铁网了。旁边摆着清洗干净,放在一旁边沥水的食盒。 徽月搬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竹签就着盆里清水洗了起来。 观棋听见了动静,转头看见徽月便伸手想接过竹签。 【井水凉,我来洗就好。】 “没这么娇气,早点刷完咱们去吃晚食。”徽月没让,“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多睡一会儿。” 【也睡了一个多时辰,我没觉得累。往前在府里种花搬土培土,都是体力活。】 “你也是个能吃苦的,只是有这本事未必是福。若事事太能熬,只怕这一生有吃不完的苦。”徽月将洗好的竹签拢在一起,用流水最后冲干净,然后甩了几甩立着放进食盒里。 “观棋啊……”她抱膝坐在小板凳上。 【怎么了?】 “你这个年纪的有的早已成家,你可有什么心仪的人?有想成家的打算了吗?” 徽月问得随意,前世虽没有亲兄弟姐妹,可和表弟表妹也没少聊过这方面的事。 观棋却不一样,猛一听这话,脸“腾”地红了。手一抖,铁网脱手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水渍。 【没、没有,我没有……怎么这么问?】手语比得七零八落,眼神躲闪,只敢偷偷瞄她两眼。 “你别慌啊……”徽月见他窘迫,连忙出声安抚,“没有旁的意思!我带着你和小园出来,作为长姐,你们的婚娶自然要上心。今儿见摆摊的多是一家一户的,才猛然想起这桩事来。” 她抬手摸摸观棋的脑袋:“若是你们心里有了心悦之人,一定要告诉我,我好提前备好聘礼嫁妆,再寻个好媒人,给你们风风光光大办才是!” 说到这儿,她脑海里已满是两人成家后的模样,仿佛已瞧见了出嫁迎亲那日的热闹光景。 心悦之人?方观棋脑中闪过一个身影。 可他很快摇摇头,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中甩出去。 他虽然脱了奴籍,可如何配得上她…… “观棋?”见他一个人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摇头,不知这孩子受了什么刺激,徽月凑过去看他。 脑中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方观棋愣了一瞬,瞳孔里只映出那双柳眉杏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点疑惑,水汪汪瞧着他。 【我……我……没事……只是……】他小心翼翼移开视线,只盯着水井边缘水渍,【你有一天也会嫁人吗?】 话题怎么转到了她身上? 自从穿到这里,哪怕当时已经和年过耳顺的康国公订了婚约,可徽月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嫁娶的实感。 好像自己始终游离在这件事、这个世界之外。 她对小园和观棋,除开系统这种不能说的事情外一向坦诚:“可能会吧,毕竟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可如今我实在是没工夫想这些,先安定下来,再生活下去才是如今我要考虑的。” 观棋眼神暗了暗,头也垂了下去。许久才抬起头,脚不住地摩挲着沾湿的石砖。 【如果没有心悦之人怎么办?如果不想婚娶,就不能待在这里了吗?】 他只想和徽月一直住在这处院子里,就维持这样的生活。 还有小园。 他们三人就这样生活一辈子不好吗? “嗯……”猜测是少年年少还未开窍,徽月托着腮斟酌着说辞,“这里一直会是你和小园的家,这点永远不会改变。你还小,没遇到心悦之人也属正常,我只是提醒你一声,有什么事都要和姐姐说,不是催着你一定要尽快成婚。可别搞错了!”她拍拍少年的肩膀站起身。 【我知道了……】观棋抬眼盯着徽月看了一会儿,忽而长目微弯,【姐姐。】 我只求你的身边能有我的一席容身之处。 仅此而已。 “你们醒得怎么这般早?”向小园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摆摊的东西都洗出来了?我还想着起来收拾呢。” 她讨好地给徽月捏捏肩。 “捏错人了!我也就洗了洗竹签,活基本都是观棋干得。” “我们观棋辛苦了!”小园又凑过去给他捏肩捶背,圆圆的小脸故意扮出谄媚的神情,活脱脱一个献宝的小跑堂。 将铁网用流水冲洗最后一遍,放到井边,观棋擦擦手只比了一个手势。 【应该做的。】 这个闷葫芦! 小园忍不住敲了下他的脑袋。观棋也不恼,只伸手揉了揉被敲的地方。 “晚上咱们出去吃?辛苦了一天,也犒劳犒劳自己。” “出去吃什么呀怪费钱的!一早买的菜还剩上一些,我一会儿就能做出来。” “你个小守财奴!” 小园“嘿嘿”钻进厨房,然后远远传来她的声音:“做个浇头吃面怎么样?” “行,全听你安排。” 小园手脚麻利,不一会儿晚食就端了上来。中午剩的饼子切成条就是面,浇头是茄子和猪肉爆炒。三人吃得一脸餍足。 饭后,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数钱时刻! 油灯下,方桌上堆着一把铜钱。小园从放钱的盒子里数出最后几枚铜板:“八百零一,八百零二……一共八百零六文。” 她眼神亮亮望向徽月:“姐姐!这一响午一共挣了八百多文!” 徽月翻着账本:“面肉菜钱去了三成,剩五百六十四文。” 她把钱分成两堆,“这是本钱,明天一早集市采买的。” 又将另一堆数了数,“最后剩了三零二文,小园出力最大,应当多分点。她一百二十文,观棋一百文,我八十二文。” “不行!”小园按住徽月的手,“咱们还是平分!姐姐说我出力最多,可集市这个想法是姐姐提出来的,卖什么也是你给的主意。还帮我淘来了菜谱配方。铁网食盒这类重物都是观棋搬得,这么热的天还一直在火前烤着。要我说,都是一样辛苦,就应平分的。” 【我倒无所谓,只是姐姐应该多分点。】 “你也辛苦,就平分!不然明儿个我也不去了!” 小守财奴一点不让,徽月心里只剩欣慰:“成,那就按小园说的。” 又有了一笔进账,三人脸上都笑盈盈。 晚间徽月和小园睡在一屋。 休息前,徽月又把给观棋说的话也给小园说了一遍,果不其然这丫头也闹了个大红脸,拉过被子死死遮住自己的脸,只说自己如今不想这些。 徽月一番威逼利诱,让她若有心仪之人一定要告诉自己,好 为她准备。看着小园点头后才作罢,两人彷佛大学时期晚上熄灯后夜聊的舍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几句,又渐渐睡去。 集市日渐红火,原先只是竹源县内的来凑个热闹,很快周边县城的也闻风而来,每日人头攒动。竹源观望的人家有了动作,五十个摊位被一抢而空。 东门直街几家好吃的,各食客可谓如数家珍。 林大娘的三脆冷淘,冰冰凉凉,夏日日头毒的时候来上一份最是解暑。宋家嫂子的鱼羹面鲜香滑嫩,入口即化。路小娘子的梅子姜酸甜可口,微微辛辣,最是提神。吴小郎君的鱼兜子满口鲜甜,酸醋一蘸,解腻又提鲜。 其中最受欢迎的,还是向小娘子的卷饼摊。 且不说三丝之类的素菜脆爽可口,肉串煎鱼不知是用了什么佐料腌制,比一般肉串更勾人馋虫。 更难得的是,摊子每日总会不定时刷新什么吃食。 前日是冰冰凉凉的凉粉,浇上醋汁或者蒜汁,很是开胃。 昨日是冰在井水里的酸梅汁,盛在竹筒里,酸甜带着竹子的清香,一文一杯,路过的孩子们都闹着要尝。徽月备了一百份的量,没一会儿便被抢了个光。 今日食客刚进竹源大门,便直奔向小园的摊子。 徽月刚刚将食盒摆开,今日卷饼的食盒桌子外,另一张桌子摆的是爆炒田螺。 田螺是在集市一家摆摊的人家那儿买的,价格给得很是实惠。 晨起小园将冷水泡了一夜已将沙砾吐净的田螺洗干净,冷水下锅葱姜辅以清酒焯水,捞出再用热油混着姜蒜爆炒。徽月偷偷从系统买了包火锅底料,化进去一小块,再用盐提味,香味唤醒了整条街子睡梦中沉睡的人家。 爆炒田螺刚一掀开盖子,香味便爆冲出来,呛了一鼻子。 “小娘子这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鲜东西?” “我看着好像是那田螺……” “田螺那点子肉,也值得买来尝尝?” 徽月让了个位置给小园,她的作品当然由她来介绍。 几日的锻炼,加上她本身便爱琢磨吃食,小园也不怯场,又回到了府里那麻利的样子。 “虽是田螺,可和往前的可不太一样!这一小碟可试吃,诸位尝尝。不过每人仅限一个。”摊前小碟子里摆满了几十个油亮的田螺,一旁配有竹签。 “让我尝尝!”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翁,一件竹青色宽袍笼着圆鼓鼓的肚子,腰间的玄色带子像是托着肚子走,走路时肚子先到,整个人远远看着像个福袋。 “韩老翁您请!”此人在松溪县经营着几家粮铺,如今交到儿子手里,成日里就是寻美食尝美食。 这几日小园已和他十分熟悉。 韩老翁一张圆脸满面红光,笑起来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挤成一片:“那老朽就不客气了!” 说着捏起一枚田螺,酱汁顺着指尖往下淌。他凑上去用力一嘬,汤汁裹着蒜香、酱香、姜辣直冲喉头,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肥硕的螺肉弹出,软韧弹牙,鲜甜在舌尖炸开,混着浓稠的酱汁和辛辣的芥末,回甘里还藏着一丝酒香。他瞪圆了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半晌才缓过神,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啧……这味儿,绝了!" 听到这话,摊前的人越挤越多,后面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前看,前面的人试吃着田螺,茱萸的辣呛得直咳,却又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咳一边擦着眼泪笑:“好家伙,真够劲!” “好吃!真好吃!给我个白饼,我把田螺卷在里吃!” “明日不知是什么吃食?” 徽月一边卷饼一边笑着应:“那得各位大哥大姐明日来看!” 食客们纷纷应了,有人当场就约好了明日的时辰,又有人掏出铜板加了两串肉串。铁架子上的油还在滋啦作响,香味在暮色渐沉的街巷里飘了很远,很远。 37. 试验成功 集市开得红火,转眼已至九月。 试验田的稻子已到即将收获的关键季节,田老汉带着观棋排水晒田,日日都要到田间地头,细细观察谷粒的颜色和穗头的状态,来确定最精准的“开镰”时间。 事关良种推行,这几日徽月和观棋每日都要去田里盯着,只能天不亮便起身,先帮着小园把摊子要用的食材一一拾掇出来,又将当日午市限定的那道吃食做好,这才匆匆净了手往田埂上赶。 一连几天如此,实在是起得太早。徽月虽说一直保持着锻炼,底子不差,可也扛不住日日连轴转。午后收了摊便哈欠连天,上眼皮想下眼皮想得紧,一回家便扎进房里补觉。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月上柳梢头。 小园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这天晚食三人围在一处吃饭,小园夹了块水晶脍搁进徽月碗里,斟酌着开了口:"姐姐,我想着咱们还是招个人吧。这样你和观棋就能专心忙着良种一事,不用再为摊子的事情分心。" 徽月夹菜的手一顿,筷子悬在半空,抬眸打量了小园好几眼。 “干嘛这样看我!”小园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 刚出孟府那会儿,小园心里盛了太多事,整个人惶惶不安,脸颊肉也瘦了点。日子一天天踏实下来,摊子越开越稳,她的手艺也被人认可,脸颊肉也鼓了回来。 恍惚又见着孟府里那个伶牙俐齿、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小娘子。如今这方小摊就是她的天地,烟火蒸腾间,自有一番从容。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听见徽月没头没尾吟出一句诗,小园闭眼想了想:“从未听说过这句诗,姐姐自己作的吗?” 梅花在寒冬独放,她在这人间烟火里,也终于站稳了脚跟。 徽月没回答,放下筷子:"招工帮你摆摊,还是帮你处理前头那些备菜的功夫?" "都要!"小园眼里亮亮的,"一两个人都成。我是想着,姐姐和观棋不能天天绑在摊子上。本身幕僚事情便多,如今地里的伙计也不松快。经过这半月的历练,我觉得我撑得起来。" 说罢,她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搁进徽月碗里,圆眼弯弯笑得像个年画娃娃。 "成,那就招。" "那怎么招呢?要不要去牙行或者在摊子前贴个招工贴文?"小园立刻凑过来。 观棋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饭,放下筷子朝隔壁方向比了比。 【前几日蒋婶子来家里闲聊不还说最近活计萧条,她想再寻个差事。还有张家姐姐,手脚麻利,人也老实,我看她俩都合适。】 徽月和小园对视一眼,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不是现成的? "那就她们了。"徽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明日找她们探探口风。” 第二日一说,蒋婶子答应得麻利,只是张家姐姐有些犹豫。郎君是捕快,最不喜她抛头露面,因此只问能不能只在院里备菜。 小园自是答应,昨日已经和徽月观棋商议,因着只有午食一道,因此每人工钱五十文,包中午一顿饭。 敲定帮工人手,徽月顿时松了口气。放心将摊子交给小园,带着观棋专心处理即将收获的试验田。 ******************************************************************************************* 燥热的风裹着稻香,吹得田间的稻子腰一弯一弯。 徽月先去看了麦田,麦种已种下,麦苗不过两三寸高。田老汉又带着踏进田里,眼前一片金色的浪,一浪一浪涌了过来。田间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金毡子,稻穗一株株沉沉地弯着腰,对着风的脚步点点头,沙沙作响,是大地在吟唱。 "熟了。"田老汉弯腰掐了一穗,搓开谷壳,露出莹白圆润的米粒。他抬头冲徽月展开掌心:"饱满得很,比寻常稻子沉了不止两成。" 徽月蹲下身,接过洁白的米粒。 那几粒白是两个多月努力的奖励。 “收吧!” 挑了个晴天开镰。田老汉领着观棋,镰刀贴着稻根一割,一把把稻穗便到了手里。徽月在后头捆扎,动作麻利,稻束码得齐齐整整。 日头偏西时,稻捆堆了小半座晒场。田老汉倚着镰刀穿着粗气,一口干完水囊里的水,观棋扛着扁担过杆秤,一担一担地称,算盘珠子在徽月手里快速拨动着。 "出来了!一亩地收了稻子将近五石。"徽月将算盘竹子拨到最后。 田老汉以为自己听错了。上等水田还是收成好的时候一亩才能有三石,如今这种子一亩竟能多了两石的产量! 那些吃不饱的日子,那些娘子病了却无钱医治的日子……一下子遮住了眼前的视线,他两眼发黑,扶着镰刀慢慢滑了下去。 观棋眼疾手快扶着他缓缓坐下。 “田老伯您这是怎么了?”徽月放下算盘赶过来。 “高兴啊!秦大人我这是高兴啊!这种子!这种子!竹源人能过上好日子了!”他又哭又笑,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纵着横着流了下来。 光伏发电铺在村户屋顶上头的时候,她帮扶的那户也是这样又哭又笑。 时空穿越不知几千年,又有人因为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而高兴。 这才是每个为官者最愿意看到的。 她鼻尖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几个月的泥和汗,终于落成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如今这良种成了,"徽月望着远处渐渐落在山后头的夕阳,“咱们的日子也成了。” 明明是逐渐消逝的光芒,却因明天会升起而充满希望。 "成了……"田老伯喃喃自语,将手伸进晒着的稻谷里,紧紧握住一把。 也紧紧握住自己的命运。 ******************************************************************************************* 次日卯时刚过,徽月便揣着那卷记着良种试种结果的呈文匆匆赶往县衙。 门房见是她,笑着迎上来:“秦幕僚今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吕大人刚刚点卯结束,各位大人都散了。” “张伯越发精神了,瞧着哪里像年过七十。”徽月因着产量比预计好心 情也不错,逗了句嘴。 “秦大人说话老头子我就是爱听。” 徽月没多耽搁,笑了下便径直往堂里走去。 二堂窗扉半敞,晨风送着朝阳的光,在石砖地上拉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光影。吕宴池坐在案后翻看着今日的呈文,端着茶盏耐心吹凉,眼神紧紧盯着每一条都细细看过,时不时又用笔圈出一些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扫了一眼,见徽月走进来,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可是良种试种之事有进展,先坐下说。”抬手一挥,立在檐下墙角的长随立马会意,转身上了盏茶。 徽月没有落座,将摊开的呈文递了过去,直指最上面的数字:“大人,稻子试种一亩,昨日收了近五石,比上等水田多了将近两石!” 吕宴池手里的茶盏一顿,眼睛倏地睁大了:“居然多了两石多?这种子竟如此高产!”他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将呈文拿近了些,又将那数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徽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口的细绳,倒出几株金灿灿的稻穗,轻轻放在案上:“大人请看。” 吕宴池拿起一株,沉甸甸的稻穗坠在掌心,穗头谦逊地弯了下去。他又搓出几粒米来,对着窗边的晨光一照,米粒晶莹饱满,几乎不见半粒瘪谷。 “我请管田的田老伯看了,”徽月也捏起一株稻穗,“说从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穗子,颗颗圆润,瘪谷极少,拿在手里都压手。若是全县都换上这种子,收成至少能提高近五成。” “近五成……”吕宴池朗声笑了起来,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笑声在二堂里荡着,惊得廊下的喜鹊扑棱棱飞走了。他捻着那株稻穗,又看又摸,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搁回案上,生怕碰落了一粒。 “那麦种呢?”他翻到呈文的后几页,目光扫过关于麦子的记录,“你说这批麦种抗寒性强,且秆硬,风雨过后不见倒伏。来年五月便能见分晓?” 徽月点点头:“种子好是一桩,地怎么种是另一桩。这几日在地里听种地的老伯们说得最多的就是土地的肥力怎么保持。地不能可着一茬庄稼往死里种,种完稻子种麦子,连种几年,肥力就亏空了。多是轮着换茬,稻养地、豆养地、麦耗地,一年三种,这样地才越种越壮。” 身为多年父母官,吕宴池对这也不陌生:“竹源县一直就用着这翻轮作之法,只是这麦子没经试种,不知道产量如何,贸然推行风险太大。这波秋种先种上大豆、推稻种,明年再将麦种推下去。” “吕大人明鉴!来年三月左右,麦种便可推行。稻种先行,不然这波收割后各户先换了种子便不好弄了。农户四月育秧、五月插秧,正好赶上节气。麦种则可以先备着,芒种前后在旱地种下去。这样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全县的地里,该种的种上了,该换的也换上了,到时候收成如何,大人心里便有底了。” 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三言两语便把事项说得透彻。吕宴池听得频频点头,正欲开口询问究竟良种如何推行,价格几何,忽然前衙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一名衙役敲了敲门,得到准予后推门而入,“集市那边乱了!” 38. 集市闹剧 集市乱了? 徽月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听得清楚一些。吕宴池眉头拧成一道深壑:“说清楚些,集市究竟怎么?” 那衙役抹了把额头的汗:“有个妇人说她女儿连日独自摆摊,担心出事非要带她走。她女儿不肯,这妇人便坐在集市中间哭,引得不少路人围观。孙捕头已经赶过去了。” “我去看看。”徽月担心有人借机生事,将布袋收进怀里便要出门。 吕宴池叮嘱道:“处事小心,若有问题速速派人来报。” 徽月点头应是,随着这小捕快出了门。 集市中段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挡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能听见里面有妇人嚎哭之声。 “秦大人,便是这里。”捕快引了路,对着人群大声道:“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闪开。”人群听见官差的声音自觉闪出了一条路, 人群中间席地坐着个衣衫打满补丁的中年妇人,双手狠狠拍着膝盖,只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青娘你跟娘回去吧……娘怎么会害你呢……听娘的话回去吧……” 她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灰白的发丝落在耳旁,眼睛红肿,一脸苦相。 离她几尺开外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扶着摊子,嘴死死抿成一条线。 徽月定睛一看,这不是卖梅子姜的路小娘子?前几日她还和母亲两人一起摆摊,干得风风火火,怎么如今闹成这样? “这位大娘,”孙捕头站在两人中间,语气颇为无奈,“有话好好说,这青天白日的拦在路中间,大伙儿都不方便。” 妇人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孙捕头的胳膊:“好好说?我今日说了多少好话,她听吗?她爹走得早,我一个寡妇把她拉扯到十四。不过是这几日我脚扭着了,让她这几日不要摆摊,在家待着,她听我的吗?”说到后面,声音又哽咽了。 一旁的路人听得一头雾水:“这脚扭着和小娘子摆摊有何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妇人声音一下子拔得又尖又利,刺向说话之人,“我不看着她怎么成!这人来人往的,谁知道都是些什么样子的人!把我女儿带坏了拐走了我找谁说理去!你说!怎么没关系!你说啊!” 路人连连摆手:“你们家得事我可不好掺和。”说罢拔腿就跑。 路青芜的脸涨得通红,死死攥着手,指甲快要嵌进肉里。 一来二去,徽月听了个大概。 得!这是个控制欲超强的妈! 可这总堵着集市也不是个事儿,各摊子都要营业呢。 “大娘,”徽月蹲下身子,声音平静,“我是吕县令的幕僚,这事您起来找个地方和我细说可好?” 听见是能做主的官,她一把抓住徽月的手腕,一个妇人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大人!您评评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抛头露面,我又不是不让她摆摊。等我脚伤好了和我一起便是,她就是不听!您帮着我劝一劝啊!” 徽月按住她的手:“女皇临朝,女子就没有抛头露面这一说,大娘慎言。” 妇人见说错了话,一时有些慌乱:“我没什么学问,瞎说的!大人千万别怪罪。” “咱们找一处细聊,”徽月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冷而低,”你在这躺着闹着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集市还要开呢!衙门做事,向来用法讲理,不是谁哭得响谁就有理。你再闹下去,扰了市集秩序,按律当罚,到时反而不美。” 她笑得眉眼弯弯,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握住妇人手腕的手暗暗用力。 妇人还没来得及叫痛便被她一把拉起,扶着往边上走去:“大娘腿麻了吧,来,那我扶着你走,咱们去衙门理一理。” 妇人听见去衙门一时有些慌,可一想教育的是自家女儿,大周以孝为先,她有什么错?一时又镇静下来。 希望这次能让青儿跟她回家。 徽月转头:“路小娘子,跟上吧。” 路青芜松开攥着的手,抹了把脸,走到人群里的小园身边。 “小园姐姐,麻烦你帮我收下摊子。今日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明日……明日若我能来,再好好谢谢你。” “你只管去,我姐姐她最是公正。说不定有法子能帮你解决。”她俩年纪相仿,这几日摆摊早就有了情谊。向小园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打打气, “但愿吧。”路青芜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匆匆跟了上去。转身时,轻轻低落一滴泪。 众人见热闹没了,渐渐散去。摆摊的摆摊,吃食的吃食,只有卖梅子姜的摊子上空无一人,只剩着酸酸的甜气儿。 也有摆摊的人反应过来,冲着小园道:“向小娘子的姐姐竟是衙门的幕僚?” “怎么也不和咱们说啊!” “就是!姐妹两个都是厉害的,咱们能摆摊还得多谢谢秦大人呢!” 小园只是笑,回摊子和蒋婶子帮着把路小娘子剩的梅子姜一并卖出去。 ******************************************************************************************* 偏堂里,母女二人远远坐在两头的椅子,中间隔着十几年的岁月。 徽月命人上了茶:“二位尝尝,这白茶是明前下来的,吕大人分了一些给我,味道清淡却香远。二位在日头下折腾了这么久,想必嗓子早就也有些干吧。” 路青芜头低了下去,没去动那茶。 路母也没动,急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明鉴啊!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爹走得早,我若再不看紧些,叫她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可怎么好?”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拽女儿。路小娘子低头直往后缩,垂着眼不去看她的母亲。 “不过是在集市摆几日摊子,怎么就到学坏这一步了?集市里多是踏实肯干的人家,又有捕快不时巡视,大娘大可放心的。” 听到徽月出言相劝,路青芜攥着衣角的手稍安。 “怎么能放心?”路母抬起上眼皮恨恨望向徽月,“我看大人年纪尚小,必是还未嫁人,怎么能体会有了孩子做母亲的心情?那真是时时刻刻都在为孩子操心,况且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说着眼眶又红了,起身朝着路青芜就要跪下去:“娘不是不让你摆摊,只是这几日娘扭到脚不能陪你一起,你就不能在家好好待上一阵子?等娘的脚好了再一起来便是?” 徽月眼疾手快一把拉起路母:“这是干什么?你是要给路小娘子冠上不孝不悌的罪名?她往后还要议亲不要?还是你就想一辈子把女儿拴在在你身边?” 一连三问重重压向路母,她惊慌失措:“我不是这个意思……青娘,娘不是这个意思啊……” 从在集市便一直没说话的路青芜忽而开了口: “春日那会儿,左不过是午后和邻家妹妹去河边采了半日野菜,因着娘睡得正熟便没有叫你。回去时便见娘坐 在门口嚎哭,连着三日不让我出家门。”路青芜垂着头,声音平得像没有波动的死线。 “你难道不记得三岁那年贪玩落水?若不是娘跳下去救你,你早没命了!”路母厉声打断她,转向徽月,“大人您说,这样的孩子,我能放心让她离了眼吗?外头处处是险,她又不晓事,万一……”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呼吸急促。 “前几日八月十五,几个小姐妹约着去采桂花,那会儿我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娘不也没让我去?” “我说的身边有人是有我!旁人谁会像娘一样一心只为你啊青娘!只有娘!只有娘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让你过得好啊!” 可我过得并不好。这句话路青芜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说了这句母亲有上千句上万句话等着她。 她索性闭上了嘴。 以爱的名义打造的枷锁,牢牢拴在她的脖子上,剥夺着她的自由。 她已经厌倦了。 徽月静静看着这眼前的一动一静。 路母的歇斯底里,路青芜的沉默。 她看得清楚,路母泛红的眼圈,路小娘子身上立起的鸡皮疙瘩和路母每说一句话她便微微一颤的肩膀。 “这样吧,”徽月抬眼已有了主意,起身下了论断,“路小娘子,你且先随娘亲回去。” 路小娘子猛地抬头,眼里刚升起的光又暗了下去。但她又能有什么选择?她只得起身,跟在欣喜若狂的路母身后离去,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秋叶落在堆满了它的尸体的地面。 “路小娘子!”心里还是不忍,徽月出声叫住了她,“你且留步。” 路青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见徽月冲她示意,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路母下意识抬脚就要跟,却被徽月皱眉一斥:“衙门内,大娘是连我都不放心吗?” “不敢,不敢。”路母站在那儿,眼睛不错地盯着自己女儿。 “你且放宽心,给我两日,”徽月微烫的手覆上路青芜冰凉的双手,“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解你的困境。” “真的?”她一开口,声音竟是如此沙哑。 “且看着便是了。” 徽月握了握路青芜的手,那发烫的手心像是冬日里唯一的火源,给了她冰天寒地里唯一的慰藉。 “好,秦大人。我便等着。”路青芜也稍稍用力握住徽月。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能用尽的最后的力量。 待母女二人出了衙门,徽月立刻唤来差役:“不知这路家住在何处?” “集市卖梅子姜的路小娘子?”路过的田县尉听了一嘴,脚步折了回来。 “正是,不知道田县尉是否了解她家情况?家中可还有旁人?” “母女俩住在城西的三井巷,路大娘郎君死的早,男方家里也没什么亲戚在竹源。”田县尉不愧是对竹源了如指掌,略一思索,“不过,路家大娘好像有个母亲住在王家沟。” “离竹源远吗?” “一日便可来回。” “多谢田县尉!”徽月真心谢道。 田县尉浑不在意挥挥手:“我该是替路小娘子谢谢你才是!你一个幕僚家长里短的事也操心上,小心白了头发!”说罢提脚去了巡捕衙。 徽月摸了摸额前碎发,心有戚戚。 应该……不至于吧…… 回到住处,只有观棋迎了上来。小园还在摆摊,徽月进屋便道:“观棋,去租辆车,我去给小园带个话晚上会晚点回来,咱们这就出发去王家沟!” 39. 以牙还牙 城西的三井巷,因着巷子口那一处井而得名。 晨起巷子几户人家排着队取水,正闲聊着,却听见风声断断续续送来一阵争吵。 几个取水的妇人见怪不怪,互换了个眼神交头接耳:“怕不是路大娘又和女儿闹起来了。” “这孩子孝顺,可也确实命苦……” “谁说不是,路大娘这个管法,谁家和她家做亲家不得掂量掂量?” “可怜这路小娘子人长得标志,又有一身好手艺……” 说话间,一个身着靛蓝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急匆匆地往巷尾赶。因着走得急,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听到几个妇人的话,她不由叹了口气,又埋头加快了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尾一处院落,路大娘撑着门框,拦着不让路青芜出门。 “你出去作甚?” “娘,咱们家水缸早就空了。您这脚还扭着,我不出去抬水,咱们今日吃什么喝什么?”路青芜的声音了无生气。 “快去快回,莫要在井边多耽误。” “你娘说得对!”门外一道声音响起,虽有沧桑,却无暮气。走进个精瘦挺拔的老太太。 “外祖母!”路青芜惊呼一声,放下水桶便去扶她,顺手接过了包裹。 “娘!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好让女儿去接您。”路大娘脚好得差不多了,走过来一脸惊喜。 王老太太面庞微长,颧骨略略凸起,撑起一张利落的脸。她拍拍外孙女的手:“听你娘的话没错,哪有做儿女的不听父母的呢?英娘你说是不是?” 路大娘闺名王英娘,见有自家母亲撑腰,心里别提多开心:“就是,我还能害你不成。”却没看见自己母亲安慰地捏了捏自己女儿的手。 路青芜应了声,乖乖拿桶取水。 路大娘扶着母亲进屋:“早让您来和我们一起住,您就是不听。这西边屋子早早就给您收拾出来了。” “住西边屋子作甚?”王老太太拎着包裹进了主屋,“你这脚才刚好,娘不和你住一屋也不放心。” “哎!就听娘的!”路大娘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可没过几天,这蜜就发了馊,搁在心里直膈应。 她娘怎么有点奇怪? 路大娘心里直犯嘀咕。 那日祖孙三人坐在院子里择菜,路青芜见紫苏不多了,便起身去邻居处借上一点。她还没刚起身,路大娘便跟着立即站起:“做什么去?” “找隔壁婶子借点紫苏,剩下的这点不够做梅子姜了。”路青芜早对这种解释习以为常。 “我去就行,你在这安心坐着。”说着解了围裙就要出门,却见王老太太跟着起身,她轻声问:“娘,您这是做什么去?” “还能做什么?”王老太太举着拐杖指了指盆里的菜,“娘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隔壁,我得跟着一起。” 路大娘有些哭笑不得:“娘!我都快四十的人了,您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快坐着吧,腿脚不好走来走去的再闪着了。” “四十怎么了?你就是八十在娘眼里也是小孩子!我不看着你怎么成!这人来人往谁知道都是些什么样子的人!把你拐走了我找谁说理去!”王老太太中气十足,拍拍有些起皱的裤子。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路大娘这把年纪还被当做小孩子看有些面上无光,可终归是自己的亲娘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扶着她往隔壁去。 王老太太给路青芜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路小娘子神色松泛,沉下心来做起了梅子姜。 两人竟好一会儿才回来。 回来时,路大娘一脸愤懑,却又不好直说。只待王老太太坐下,才关上门,郁郁开口:“娘!您刚刚在邻居面前说的都是什么!让我好没脸!” “我说什么了?” “什么叫我这样的孩子不放心让离了眼,得时时刻刻在眼前看着。我都一把年纪了!女儿都有了,你这话让外人看着笑话呢!” “他们有什么可笑话的?”王老太太一锤拐杖,“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上头那两个混小子,哪个及得上你半分贴心?我这颗心日日夜夜都悬在你身上!你打小就是个不安生的,今儿撵狗,明儿逗鹅的,哪回不是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我能不操心吗!”” “您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干什么!”路大娘气得直跺脚。 “怎么还说不得了?你这孩子就是脾气怪!身边怎么能离的了人?旁人谁会像娘一样一心只为你啊!只有娘!只有娘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让你好啊!” “您真是!”路大娘丢下紫苏,扭头进了屋。 “这孩子!”王老太太捡起紫苏递给路青芜,“好生拿着,我进屋看看你娘。”说罢,推门跟了进去。 从那天起,王老太太便像影子一般,路大娘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路大娘去灶房烧火,王老太太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说怕火星溅出来;路大娘去井边洗衣,王老太太就搬个石头坐在旁边,逢人便说说怕她头晕掉进井里;路大娘去巷口买豆腐,王老太太也拄着拐杖笃笃地跟着,说路上有碎瓦片扎脚。就连路大娘在巷子口和邻居闲谈,王老太太也要跟着坐在一旁,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饿不饿, 街坊们见了都笑:"老太太,您这是把闺女当小孩儿管哪?" 王老太太跟着叹气:"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管谁管?世上做娘的,不都是这样的心?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话说得路大娘脸上火辣辣的。一是自己都不惑之年的人了,实在没面儿。二是她想起前日路小娘子想去对门看别人家新下的猫崽,自己拦着不让,说的也是"做娘的不都是这样的心"。如今这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无处可躲。 最难堪的是今儿傍晚。 路大娘想上茅房,悄悄起身,便见王老太太也跟着从床上爬起来起来。 "娘!"路大娘终于急了,"我……我方便去,您也跟?" "跟。"王老太太面不改色穿好鞋子,"你对青儿尚且关怀至此,我这当娘的,更得看着。" 路大娘站在院子当中,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路大娘也不是傻子。这几日母亲的一举一动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路青芜蹲在屋檐下,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路大娘一怔。细细想来,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青娘这般无忧无虑的笑容了。眼里闪着亮亮的光,整个人舒展,透着股鲜活劲儿。 这几日她被娘缠得分身乏术,顾不上青娘。可那孩子离了她的眼,反倒笑容更真了。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真的过了? 她尚且觉得不便,女儿也是活生生的人,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的关怀过了头? 路大娘鼻子一酸。青娘幼时便没了爹,她生怕这唯一的女儿有半点闪失,于是用“爱”的名字围了一堵墙,将女儿严严实实关在里面。说是为了女儿,其实更多得是为了自己安心……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心安。 青娘孝顺,在这堵墙后一待就是十几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护着女儿,到头来,却是把女儿关进了自己画的牢里。 路大娘忽然就红了眼眶。她看了看女儿,又走到母亲跟前,蹲下身,把自己脸埋进老太太的膝间,只闷闷说了一句:"娘,我错了。" 王老太太没说什么,摸了摸她的头发,掌心粗糙却温温地发烫。 "知道错就好。"老太太声音还是那么硬朗,"明儿我不跟着了,我信你自己能做好,你也该有信心。" 路大娘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又转头看看母亲:“明儿个青娘自己去集市摆摊吧,我带你外祖母去城里好好逛逛!咱娘俩去兴隆居吃点好的!招牌菜‘一蝉四吃’娘还没尝过吧?” “真的?”路青芜先是一脸不可置信,而后扑进母亲怀里,“您真是天下最好的母亲!我摆摊子 挣了钱,明儿我请母亲和外祖母下馆子!” 王老太太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揽着外孙女:“那我就不跟你们抢了,也让老婆子享享你们的福!” 血亲的镜子,照得比任何律法都清楚。 祖孙三代在午后的光影里,慢慢剥开那个名为“爱”的死结。 集市上,路小娘子的梅子姜摊子又重新支了起来。 竹筐刷得干干净净,里头码了一排排竹筒。有几个敞着盖,能看见那梅子碎,那姜的香味闻着便教人舌下生津。 一旁摆摊吆喝的婶子鼻子一吸,手里的蒲扇不自觉停了,嗓门大喇喇响起:"这不是路家小娘子?好几日没见你出摊了,你娘的脚好了?” “多谢婶子挂心,我娘脚前几日便好了,如今走路不成问题。”路青芜浅浅一笑。 那婶子探头望了望她后头:“怎么你娘今日没跟着来?” “我一人摆摊就成,娘和外祖母逛县城去了!” 那婶子暗暗称奇,那日路大娘撒泼打滚那会儿她也在,这妇人莫不是吃错了药?竟舍得让路小娘子离了眼! 那姜香混着梅子的甜直直勾着她的鼻子,婶子也不再琢磨别人家那点子事,摸出铜板:“几日没吃你家的梅子姜真是想得紧,给婶子来上一份!” “好咧!”路青芜手脚麻利,“婶子拿好!” 她几日没出摊,眼尖的老主顾远远便认了出来,纷纷围拢过来,嘴上问着"你娘好些了没?""是不是身子不适",手却已麻利地掏出铜板,你要一竹筒我要一竹筒。 不多时,路青芜带来的梅子姜便见了底,连试吃碟子里剩下的一点碎姜渣子也被一位老伯连碟端了去,说拿回去拌粥吃。 她将早早收好的两罐梅子姜从摊子下面拿出,又摸出两只油纸包。油纸包里的桂花糕是今儿五更天就蒸好的,这两罐梅子姜则选了最嫩的姜芽,足足腌了七日。她将东西放进篮子里码齐,拎着去摊子上寻向小园。 小园还没收摊,路青芜也不急着走,撸起袖子在一旁帮衬着。待到散集时,摊子拾掇齐整了,她便拎起竹篮,跟在小园身后,一道往巷子深处的小园家去了。 徽月正坐在院子里打算盘,就听见小园大嗓门:“姐姐,路小娘子来了!” 她抬头便见路小娘子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搂着只竹篮。 小园将东西一放,拉着蒋婶子出去:“我去和张家姐姐她们算工钱去啦!”把空间留了出来。 “路大娘可是想通了?”徽月让了让旁边的座位,给她倒了盏茶。 “是您请来的我外祖母?交给的她这个法子?” “你外祖母是个明理的,你娘也是爱女心切,所以这法子才行得通。” "秦大人……"路小娘子轻轻唤了一声,眼眶红了。 “叫我徽月就行,或者跟着小园喊我姐姐,大人显得太生分了。”徽月递过去一张手绢,“是高兴的事,怎么又要落泪?” “是呀!是高兴的事儿!”路青芜将篮子上的粗布掀开,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罐子和油纸包。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只做了一些吃食……希望徽月姐姐别嫌弃……" 她忙不迭将篮子塞进徽月手里:"这两罐姜我挑了最嫩的芽尖,不辣口的。桂花糕我听小园提了一嘴说你喜欢,便记下了。" 徽月低头看着篮子里那些被棉布和油纸细心包裹的东西,每一件都打理得干净妥帖,便知她花了多少心思。她没再推让,只伸手轻轻握了握路小娘子的手腕,认真道:"我收下。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别一个人闷着,来跟我说。" 路小娘子用力点了点头,眼角弯起来,露出这些天来最松快的一个笑。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徽月姐姐,我那摊子往后天天都在,你来尝尝新方子呀!" 说罢便小跑着走了,靛蓝的布裙角在巷口一闪,那背影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40. 推行良种 很快,竹源的美食在整个丰州打响了名头。 先是兴隆居的一蝉四吃,让南来北往的都知道了竹源有个兴隆居,做的知了猴全州一绝。接着是东门直街的集市,好吃又实惠。贩夫走卒、赶考的秀才、走商的马队,谁经过都要捎上几样。 慢慢地,一些在各城间辗转的商人开始专门绕路,不为别的,就为带上竹源的吃食回去。一时间,整座县城热闹得紧。 日间东门直街挤得水泄不通,驴车过不去,人得侧身你推我我推你。晚间兴隆居楼上楼下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脚不沾地,后厨锅勺响到二更天才歇。 连带着县里客栈、茶馆、布庄都沾了光,街上的人各个面上带笑,口袋里铜钱撞得叮当响。 竹源人人都对新来的幕僚赞不绝口,手里有了几分闲钱,心也踏实起来。 徽月站在兴隆居二楼临街的窗口往下看,街上这般热闹,她却面色平静。集市越做越红火,她倒不必天天盯着了。既然路子已铺开,剩下的便是各摊主自己的造化。 她的心思,不知不觉转到了另一桩事上。 这良种既然已验证,也该当推行下去了! 稻种系统购价一袋十二文,一亩地要两袋,二十多文的价格虽比如今县内流通的良种价格多上一些,可到底也是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试验田收获的五石稻谷,算下来也就够五十亩地用。看来这主意还是得打在系统上。 徽月铺开一张宣纸,磨墨提笔,一气呵成写了一篇呈文。墨迹刚干,她便匆匆带上去了衙门。 第二日,吕县令一纸《劝农书》由各村里正传至各村,又贴在了东门直街的告示墙上。 红纸黑字,盖着县衙大印,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内容有四: 一是竹源县内发现野生稻种,经试种产量颇丰,现向全县推广。稻种由县衙统一配售,一斗二十四文。麦种一斗二十文; 二是县衙带头使用良种。县令、县丞、主簿、县尉职田全部改种新良种; 三是若有农户愿开垦荒地,免其租,且免三年赋税,并由衙门统一免费提供良种; 四是各村里正、村长劝课农桑,鼓励良种推行,农户若有困难,可用粮食、布匹、鸡鸭等物与县衙换种。 此事一出,各村炸开了锅。 秋收刚过,各家各户正盘算着换种子的事,往年都是去集市上买用惯了的旧种,一斗不过十余文。又或是几户相熟的人家互换种子,总之开销不大。 如今县衙说发现了新种,产量高,可一斗二十四文,生生贵了十几文。虽然单看不多,可谁家不是十几亩地?算下来一季就多出两钱银子的开支。 "这种子卖这个价,难道一亩真能比往年多收个一石?"这几日田间好几个老汉聚在一堆,讨论的都是这良种。 "官老爷职田都种了,不能是假的吧?"有人将信将疑。 "职田种了又怎样?官老爷的地,种坏了也不心疼。咱们能一样?谁家不是靠着这几亩地,我可不敢随意就换了种子。这东西还是用惯得好。"有老汉全然不信,决定这季还是用自家留下来的种子。 “老田不是在给县令老爷种田?听说最开始就是用县令老爷的一亩试种,说是收了近五石!” “什么?比那上田还多了两石?怕不是胡吹吧!” “我和老田相熟,咱去问一嘴不就得了!” ******************************************************************************** 田老汉的地里热闹的紧,认识的不认识的围了三圈,七嘴八舌全是问他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是个老实人,徽月也有意借他之口宣传,于是回答得实诚。从何时播种,何时收稻,产量几何都一一告知众人。 有人嘀嘀咕咕:“莫不成这良种真的产量颇丰?” “老田头莫不是县老爷的托吧?”也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好几回,“他便是替衙门种地的,那嘴岂不向着衙门那些人?” 田老汉刚要张嘴辩驳,就见儿子捧着麻袋飞奔过来:“爹!换到了!换到了!咱家十六亩地总共没花几个钱。” 看众人把他爹围在中间,田大郎张着嘴一头雾水。 “没花几个钱是什么意思?大郎你快和婶子说说!” 田大郎挠挠头:“说是能以物易物,我拿一石粟米和一个木碗换的。有个村全村都来换良种了呢!亏我来得早,不然不知等到什么时候!” 众人立马撇开田老汉,奔向县衙凑热闹。 ******************************************************************************** 那个全村来换良种的便是刘庄村。 良种推行刚一出,里正和村长便在全村召集了会议。 主题只有一个。 支持秦幕僚良种推行工作顺利实施! 里正最先开的口:“刘庄村的林下养殖已有两月,各户每晚逮知了都赚了不少。虽然别村有效仿的,可多亏秦幕僚和兴隆居先谈好了销路,咱们的不愁没地方收。价格便也给的比寻常集市收的高,大家伙都小赚了一笔,如此可见秦大人的头脑,做的决定准是没错的。” “没错,”村长接道,“这良种产量比咱们上田都要多出一石,县衙推行良种对咱们庄家户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事!咱们若还不支持,那才真是傻到家了!递到嘴边的肉都不知道咬上一口,往后便是穷也只能怪自己。” “可这良种着实不便宜,”有汉子一脸愁容,“我家连着我爹和我大哥一共一百多亩地,若是全用上良种可要二两多银子,这我怎么拿得出!” “那日里正也说了,衙门允许以物换物。”周芸娘解释道,“家里屯的种子,粟米,豆子都能拿去换。秦大人会折算价格。而且若是银钱周转不过来,先拿一半的地种上也是可行的。” “况且这离来年春种还有半年时间,秦大人便是给足了大家时间。”里正率先表态,“秦大人带着咱们村赚了钱,费心费力为我们筹谋规划,才有了林下经济这条出路。如今良种推行,便是报答她的最好时机。大伙都在 观望,若咱们村掀起第一批换种风潮,不愁其他村不动心。” 他拿出一个袋子:“我们家的地,全部换成良种。” “我也是。”村长往前一步。 周芸娘道:“我虽将地佃了出去,可已于租户说好,下季稻种全部换成良种。” 听到这儿,刘庄村百姓皆动心,只是还都有些迟疑。 “我也换!”人群中传出一道沧桑的低音。 刘老太爷起身,将旱烟别在裤腰。 “刘老太爷……”村长点点头。 “咱们竹源穷了多久?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是靠天吃饭。风调雨顺了,也只是将将能混个饱饭。遇上旱涝,就得勒紧裤腰带。二十几年前的大旱,卖儿卖女,啃树皮的,现在这些后生可能都没记忆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低下头,抹着眼泪。 “竹源是穷,可衙门的老爷们从没想过让咱们一直穷下去。秦大人带着咱们把林下养蝉干起来了,让竹源的知了猴成了全州有名的美食,咱们腰包可都是跟着鼓起来了!” 说着他拍了拍一旁年轻后生的腰,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人活在世上,得讲良心。知恩图报四个字,不是我说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咱们受了人家的恩,到了人家用得着咱们的时候,于情于理,咱们该报答秦大人,这良种该换。” 刘老太爷点了自己儿子出列:“衙门那一亩试种是由田老汉打理的,我家三郎和他家大郎相熟,让他给各位说说。” 刘三郎起身:“种的时候我去看了,那秧苗比咱们的壮实不少,根也扎得实。收获的稻穗各个颗粒饱满,少有瘪穗。一亩收了近五石!” “五石!这么多!”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 “若不是收成好,县衙为何要推?”刘老太爷接过话茬,“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无非是出钱换了种子再收成不好,积蓄就这么搭了进去!可就从衙门各位老爷都换了良种,又能想着咱们,做到这份上用心良苦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刺进了每个人心里:“我这辈子认一个理,那就是不劳无获,天上不掉白面馍!种地也好,过日子也罢,好处和坏处是捆在一根绳上的。你想多收一石,就得多担一分的险。你不担这个险,那就一辈子守着两石的收成!每年交了租子所剩无几,病了看不起,娃念不起书,儿子取不了亲!” 这话烫得村民一震。 半晌,一个汉字带头喊了一声:"为了娃!换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晒谷场上吼声渐渐响成一片。 刘老太爷把旱烟杆往前一指,嗓音沙哑却有力:"那就走!去县衙!" 于是就有刘庄三十六户好几十口子浩浩荡荡挤在衙门口这一幕。 捕快还以为是来闹事的,提刀便向前。 村长推了推最前面的年轻后生。 刘文远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洗得发白,是村里唯一的童生。他清了清嗓子,朝着县衙大门深深一揖,高声说: "竹源县刘庄村三十六户,承蒙县衙与秦幕僚恩惠,村中老幼,感念在心。今闻县衙推行良种,全村三十六户愿全部换成良种!" 41. 刘庄报恩 徽月得了门房通报匆匆走出。 台阶下三十六户,几十口人。 刘老太爷和周芸娘站在最前头,冲着徽月微微点头。身后跟着刘满、李大娘、夏嫂子……庄稼汉们衣服虽都是补丁满满,可任谁都是洗得干干净净,拾掇得立立整整。 徽月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像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拢住,反复揉搓,直到一股热流在“砰砰”的心跳声中炸开。 温热包裹住心脏。 生怕出事赶来的吕宴池看到这一幕,到底没走出去,在门后捻须微笑。看身边急匆匆跑过去的齐昭华,伸手一拉。 “你拦着我作甚?有人闹事吗?徽月没事吧?”齐昭华瞪他一眼,把他的手推下去。 “先别急,你自己看。” 衙门前人虽多,可不是乱糟糟的。村民们有序站好,徽月条理清晰地和他们说着换种事项。每户户主排好队,在衙门口登记所需良种数。 “我还以为是闹起来了,想着徽月一介女子怕是要吃亏。”齐昭华拍拍胸口,“以真心换真心,这竹源县被吕县令教化的民风淳朴啊!” “哪里哪里,”吕宴池后退一步作了一揖,“还是夫人将咱们小家家风操持得极好,为夫不过有样学样。” “就你嘴碎!”齐昭华狠狠拍了一把他的背,把县令大人扇出去好几步。 “夫人手劲……厉害!为夫望尘莫及!”吕宴池龇牙咧嘴,却揽着齐昭华的腰,“这事让他们年轻人忙去,夫人不是要做花雕蟹?为夫来给你帮把手,正好犒劳犒劳这小丫头。” “就你?连鸡蛋都不会打,在厨房里也只会帮倒忙。”嘴上虽嫌弃,可面上还是喜滋滋和吕宴池回了后院。 衙门前忙碌的人群,竟没人注意到门后这对老夫老妻的甜蜜。 ********************************************************************** 有捕快从衙门里架出一张方桌,徽月和文书坐在一块。她抬眼扫过桌前排队的村民,指尖按住纸面,声音不大却清晰:“谁先来?” 目光平静地落过去,等着有人上前。 “我先!”村长带头,对着后面的人道:“各家户主站在后面排好队,不要耽误秦大人时间。” “姓名?” “刘兴仁。” “家中田地几亩?男丁几人?” “家中男丁三人,一百二十亩地,全部换成衙门新派的良种。” 徽月算盘一拨:“需良种十二石,共计二两八钱。” 人群中好几人吸了口凉气!这人还挺有魄力。 刘村长掏出布袋子就要数钱,徽月见状不免提醒他:“全付铜板?衙门接受以物换物,可要用东西抵一部分?” 村长是个人精,一听立马明白了徽月的意思:“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秦大人可否和咱们说说哪些东西能抵?” 徽月昨日便用系统的扫描模式,将一些琐碎物品录入查看价格,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家中的零碎小物都可以拿来换。鸡蛋、新鲜菜果,不拘多少都使得。鸡蛋十二个,蔬菜两筐可换一斗。便是攒下的鸡毛鸭毛、晒干的桔子皮,也能折算一些。自己手编的草鞋凉席、藤垫竹筐,按手艺精细算。家里织的粗布也能一匹一匹地折。” 人群里一下子沸腾起来,相熟的人家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若是这般,铜板倒是出不了多少。 徽月又道:”我看有的人家早已屯好了种子,去年屯的陈粮、自留的良种,都收,一斗旧种能换半斗新种。采得干木耳,干蕨菜,论斤称也能折钱。总之不拘什么,只要用得上的,县衙都认。” 村民们已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家里那半袋陈谷、墙角锈了的锄头、去年攒下的一篓鸡蛋,都翻来覆去地掂量,恨不能把每样东西都掰成两半用。 当晚,刘庄村的灯亮得比往常都久。有人就着昏黄的油灯连夜编草鞋,有人把二十几个鸡蛋从筐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掰着指头翻来覆去地数,算到三更还拿不定主意。还有人蹲在鸡笼鸭舍前,蹲得腿都麻了,对着那些咕咕嘎嘎的家禽发愁——究竟该不该拿它们换良种。整座村子窸窸窣窣响着翻箱倒柜的动静,偶尔传来一声压低了嗓子的争执,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二日巳初,衙门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挑担的、挎篮的、赶驴车的,把青石板路堵了个严实。 徽月站在方桌后,抬手压了压喧哗。 “刘来顺,七十二亩地共需良种七石二斗,共计一两八钱,可有东西置换?”文书抬头报出数目。 “有的有的,”刘来顺将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您看看这些能折多少?” 五张草席,两石旧种, “草席一张一百二十文,五张折合六百文,两石旧种可换一石良种,还需八百八十八文。” 一下子抵了将近一半! 刘来顺从里衬掏出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打开,数了铜板递给徽月。观棋将东西收好,张县丞从粮仓里数了七石二斗良种搬出来。刘来顺将种子搬上车,一脸高兴往回走。 “下一个!”文书吆喝道。 刘满牵着妹妹走上前,一手抱着个筐,一手拉着妹妹的小手。刘盈跟在他身后,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褪了色的红头绳快要散开。 徽月弯腰,帮她把头发绑好,又递了颗奶糖过去:"我看是又长个头了。" 刘盈仰起脸,小手接过糖,甜甜喊了一声"秦大人",把糖塞进嘴里,两只手捂着腮帮子专心嚼着。 刘满腼腆一笑:"大人好眼力,这丫头窜得快,衣裳没几天就短了。" "小孩子嘛,吃得多长得快。"徽月笑了笑,翻开簿册,"你那二十亩地全换?还是只换自己耕的?" "只换自己耕的,十二亩。" 文书报数:"十二亩地,一石二斗良种,二百八十八文。" 刘满把筐子递过去。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二十四个,一个没破。旁边小瓦盆里二十来条巴掌大的小鱼,水还是清的。 文书低头数了数:"鸡蛋二十四个抵两斗,小鱼二十条抵四十文,还需二百文。" “差的我拿铜板。” 刘满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个东西来,在掌心攥了攥,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笔架。山字样的,想着给大人……" “换良种是吗?” 刘盈嘴里的奶糖还没咽完,突然脆生生接道:"是送给秦大人的的!谢谢秦大人帮助我们!这是礼物!" “原来是这样。”徽月接过木笔架,看得出是照着谁家案头的物件比划着做的。木头是寻常的枣木,褐红底色,纹理细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刀工谈不上精细,搁笔处还 留着深浅不一的凿痕,表面也没能打磨得光润,手摸上去微微发涩,可偏偏每一根毛刺都被剔得干干净净,可见用心。 “滴滴滴!”系统机械音扫描后响起,“手工木质笔架,真品,品相评级丁下(做工粗糙,熟练度低)。但商城有买家市场,可由其估算大周人文历史。系统估价:五百点。建议收纳交由商城出售。” 徽月表情变得有些暧昧。 这玩意儿居然值五百点? 难道这就是搞文玩的魅力? “秦大人……要是不愿意……”刘满见她的表情以为是不喜欢,忙不迭把东西往回收。 “不是不是!我刚走神了。真不用换良种?”徽月解释道,又问了句。 “这是我敢念大人的心意,不和银钱挂钩。”刘满坚持道。 “那行,还需两百文。” 刘满掏出一把铜板,一个个数好递过去。张张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开口。 “有话就说。”徽月看出了他的犹豫,“别吞吞吐吐的。” 刘满一握拳:“秦大人,衙门说开荒地能免费领良种,三年内免赋税,此话当真?” 徽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自是当真,前些日的《劝农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各村里正也都传过了。" 刘满“嗯”了一声,低头捏了捏抱着自己大腿的妹妹那终于有了些肉的小脸,抬起头来,握紧拳头大声道:"大人,我想开三亩荒地!" 人群里好几人都竖起耳朵。他们也想开荒地,就等着谁第一个提,好听听风声再决定。 她看了看虽然瘦削,可明显比上回结实了点的刘满,又看了看气色不错的刘盈,有些担心他吃不消:“你现在手里已经有十几亩田要打理吧?一早一晚还要跟着村里养蝉,白天要锄地、放水、薅草、打虫,你忙得过来?你别想着一个人劈成八瓣使!” 刘满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头,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忙得过来。刘盈跟着芸娘姐姐学了不少,这几日我们承包的那块地都是她在忙活,我时不时跟着看看就行。几亩荒地而已,我忙得过来!" "你夜里不睡觉?" 他抬起脸来,扯了个笑:"少睡些呗,夜里干活还凉快,我又不是没干过。" 最后一句说得虽轻,可徽月还是听到了里面的苦涩。 徽月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叹了口气,她放轻声音:"刘满,你要真想开,多开几亩都行,衙门都支持。可你才十六,三亩荒地看着不多,真干起来能压垮你。” 刘满沉默了一会儿,不敢看徽月的眼睛,嗓子有点发紧:"秦大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趁着还年轻,多干点多攒点。一亩地不交赋税,实打实都是自己的进项。刘盈还小,谁知道往后是个什么光景,我不能不为她考虑。穷人不就是拿那点子不值钱的命去换几个钱吗……” 最后一句话像风中的叹息,还没说出口就被风一把打散,拂过水面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太过赤裸的真相,说中了所有人心里最不敢碰的那块疤。揭开一层始终朦朦胧胧罩着的纱布,你以为的美景,其实只是遮掩修缮的荒芜。 震得人群久久没人说话,气氛就这么沉了下来。 就这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头响起来,像一颗石子贴着水面轻快地跃过,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漾开,攫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你说的不对!" 42. 种善得善 刘满回头,见身后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一身桃色布衫,乌黑的头发用素银簪子挽起。她个头不高,可利落得很,面若满月,眼若星眸。 路青芜拨开人群,站到刘满身边,朝众人拱了拱手:“这位小郎君的话,我不敢苟同!穷人的命自然是命,可要说以往是拿命换银子,那是从前。如今竹源县,不一样了。” 她转身朝徽月端正施了一礼:“承蒙秦大人恩惠,三井巷路青芜,今日特来报恩。” 人群里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探头问:“报啥恩呐?” 路青芜也不卖关子,扬声道:“常来集市的应当认得我,摆摊卖梅子姜的便是。秦大人开集市以来,我日日出摊,家里进项多了,隔三差五也能吃上肉了——这些都是托秦大人的福。” 她转向刘满,语气不重,却句句分明:“我就不爱听那句‘穷人不就是拿寿命换钱’。是,咱穷,咱苦,可咱不是越干越穷。去年这时候,我家一日两顿稀粥,菜里不见油星,我阿娘咳了半个月都不敢抓药。如今鸡鱼肉蛋隔三差五能上桌了!这些铜板是我一块一块腌梅子姜挣来的不假,可若不是秦大人开了集市,我连个摆摊的地儿都没有!若不是竹源人多了起来,我腌的东西卖给谁去?如今整个竹源蒸蒸日上,大伙儿手里的铜板是不是比从前多了?桌上是不是见着肉了?步子要一步一步迈,钱要一点一点挣,一口吃不成胖子,可咱如今不正是越过越红火么?何必灭自己志气!” 她话音落下,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小声附和:“说得在理……” 刘满窘得脸发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路小娘子声音放缓:“我知道这位小郎君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抱怨听天由命习惯了!我也不是针对你,只是都说人穷志短,其实是志短了人才穷!如今日子红火,若还是丧气,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是我想岔了。”刘满抱拳,嗓音有些闷,“多谢小娘子指点。” 路小娘子点点头,冲着徽月展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徽月也冲她点点头。 “我也要感谢秦大人!前几日迷了心窍,让各位看了笑话。”路母搀着路老太太从女儿身后缓缓走出。老人家走得慢,可腰板挺得直,衣服虽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式,领口的盘扣却扣得一丝不苟。 路母搀着路老太太,朝徽月欠了欠身:“前几日的事,叫秦大人费心了。秦大人肯听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家长里短,又拿道理一点一点掰开了讲。将心比心,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知道亲人之间也要有个边界。秦大人是衙门里的人,操心着整个竹源的生计,可连我家这点子小事都放在心上,这份情意,我们娘俩记一辈子。” 路老太太点了点拐棍,声音一点不见浑浊:“滴水恩要涌泉相报,老婆子儿子们在王家沟,回去一说,王家沟村民都愿意换这良种!” 路老太太提起拐棍指向身后。人群外头,几十个庄稼人正纷纷从城门口赶来,多是户主壮汉和妇人,远远地朝着这边招手。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黑脸汉子肩上扛着锄头,上面还系着一截红布,不知是不是图个好意头。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裤腿都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肚子,脚上穿着草鞋,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显然是赶了远路,直接从田埂上过来的。 他们没急着挤进来,在人群外围站定了,安静地等着,一双双眼睛里没有看热闹的茫然,倒有一种定了主意的踏实。 "我外祖母回去把衙门劝农书一说,王家沟几乎都愿意领良种!因着村里缺的地也多,四成人都是来登记开荒的。" 路小娘子嗓门更亮了:"大家伙儿都看的到!秦大人带着咱们才不到一年,竹源街上的买卖就热闹成什么样了?兴隆居的席面都排到后半个月去了!我隔壁摊卖葱油饼的王婶,从前一天烙三十张卖不完,如今一天六十张,不到晌午就抢空了。捏糖人的李叔,昨儿个还收了个外县的小徒弟。再过三年、五年咱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她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刘满:"这位大哥,咱们现在不是拿寿命换钱,是拿力气换收成!力气用完了能歇回来,收成到手了,那是实实在在的。咱信秦大人,信衙门,信咱手里的锄头不亏人!志气先上来,日子才能跟着上来!咱们往后穷不了!" 一句“穷不了”震得场子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风吹过来,把徽月耳边一缕碎发吹乱了,她没抬手去拢,就那么站着看着周芸娘,看着路小娘子,看着她们眼睛里原本的怯懦、慌乱,到如今的勇敢、坚定。 她们已经慢慢凝结成竹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一声闷闷的喊从人群里炸出来:“我也要登记!再开个两亩荒田!明年给儿子攒出束脩来!” "我也登记!闺女过两年出嫁,我得备好嫁妆省的让婆家看不起!" “哈哈哈哈咱不要十里红妆,给闺女整个半里红妆去!” “是这个理!我给婆娘多盖两间房!几口人挤一起着实不方便!” 一声接一声,从稀落到密集,像是沉默了一个冬天的大地,终于接上了春雷的回响。 路小娘子站到徽月右侧的台阶下,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了一句:"秦大人,我没说错话吧?"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后怕,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欢喜。 徽月拍了拍她的背,笑着摇了摇头,又侧过身,朝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说得很好,比衙门里那些文书写的告示都管用!你是个有成算的,以后嫁人了也不会受气!”路小娘子耳根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一旁的向小园连连夸她简直像变了个人,又逗得路小娘子脸红了好几分。 见众人议论个不停,徽月往前站了一步,双手轻轻往下压了压,人群见状安静下来。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大伙儿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咱们劲往一处使,竹源就能一天比一天好。” 她侧身往旁边让了让,接着道:“大家稍安勿躁,我已派人去衙门再请一位文书来。这样子,要换良种的,带着东西在我这一列排队,咱们照旧挨个办。想登记开荒的,等会儿左侧会有文书专门为大家登记,先记下想开荒的亩数,后期衙门会给各位划定位置,并派发良种。” 人群里躁动的声浪渐渐平了下去,有人点点头,开始自发地分作两拨,朝各自的方向挪动。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她笑得灿烂:“今儿来的都是种地的好手,大家弄完手里的事,不妨趁这个机会多交流交流,积累经验,怎么把地种得更好。" 这话一落,场子里 的气氛又热了几分! 来的都是侍弄惯地的,谁不有几手绝活?这会子三三两两凑一起,交流着心得。 张县丞得了信,带着两个书办匆匆赶来。徽月三言两语将情况说了,他边听边点头,心里便有了数。 张县丞转身一挥手,两个书办抬了张条桌出来,摆在衙门口左侧石狮子旁边,桌上铺开一卷黄麻纸,镇纸压住边角。他亲自挽了袖子磨墨,耐心地问排到桌前的第一个人:"姓名?住址?开荒几亩?" 笔尖落纸,沙沙有声。 人群自动分成了几堆。徽月面前是折换良种的,文书记,小园核,观棋帮着将东西抬上板车。张县丞面前则是开荒登记的。空地那块挤着换完良种或者登记完的人,三三两两交换经验。 一个驼背的老农蹲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截草茎在地上画着:“我跟你们讲,施肥后一定要及时浇水,不然这肥力发不出去,地就白瞎了!”旁边几个年轻人凑过去,脑袋挤在一处,不时发出“哦”“原来如此”的感叹。 另一边,两个妇人坐在树荫下,一个比划着说:“良种下播前,咱要不要先沤些草木灰?我听我娘家嫂子说,新种下地头一回肥跟不上,苗就弱。” 另一个问:“对那土硬的板结地有用吗?” “有用!土块堆在柴草上烧,能变得松。” “我回去便试试!” 徽月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心里暗暗记下:这些庄稼人之间的口口相传,比衙门发的劝农书管用十倍! 她让一个文书接手手头的活计,转身走进衙内,找到了正在整理卷宗的吕宴池,将方才场上的情形简略说了,而后道:“大人,今日来的人虽不少,但竹源辖下十个村子,今日到的不过三四个。我想申请调派几个手脚麻利、口齿清楚的衙役或文书,分别到各村巡回登记,把良种和开荒的消息送到每户门口。有意向的,当场就能兑换,省得大家来回跑腿,也免得有人因路远犹豫着就错过了。” 吕宴池搁下笔,抚了抚须,沉吟片刻:“你倒想得周全。人手从户房拨两个,再从县学借两个识字的学生,由老书办带着,分四路走。今日先拟个告示底本,明日一早就出发。”他又看了徽月一眼,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你来了不到一年,竹源这摊活水,算是叫你搅动了。” 徽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真正搅动这潭水的,是路小娘子那番话,是王家沟那些沾着新鲜泥土的草鞋,是百姓们一心想过上好日子的决心。 她所要做的,不过是用自己的知识和见识,小心护着这微微的火苗,别叫人生无常的风给吹灭了。 ************************************************************************ 日头逐渐移到了最西边,外面的人群还没散,夕阳斜斜地照在衙门口的青石板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蹲在地上数铜板,有人看着满麻袋里的良种,心定了,彷佛看见了收成的时候。 远处,王家沟来的那个黑脸汉子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回头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咧嘴笑了。 他那条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43. 走村推种 吕宴池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当日傍晚,他便从户房点了两个口齿伶俐的典吏,又从县学里挑出的两名老实后生,交由刘主簿与田县尉分别率领。再加上徽月与张县丞统带的两队,计有四路,分头奔赴竹源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村退种。 小园这边,日子也悄然起了变化。 她这几日将摊前的活计暂时托付给了蒋婶子和张家姐姐。 菜是每日清早在家炒好的,盛在几个大食盒里,由蒋婶子提来摆开,倒也不耽误。蒋婶子烤串越发熟稔,炭火起落间,油花滋滋作响,多年灶前积累的经验让她有着老手的从容。 只是那摊饼的活计,原先是小园一手操持的,如今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手,便一时没了着落。 倒是张家姐姐,几日前在衙门前被路小娘子一番话激励,回去后与丈夫彻夜长谈,总算达成了默契。 夫妻俩商定,往后跟着上午这一波热闹时段卖吃食,不再只是清早窝在徽月院子里帮忙。 摊饼这桩细活,她学得极快,不过一两日日,已能擀得薄匀、烙得金黄,和蒋婶子一左一右,一个烤,一个摊,竟把这小摊撑了起来。 只是那每日一换的“盲盒菜色”,终究是停了。 原想给食客添些趣味,可徽月如今分身乏术,只得暂且搁下。好在街坊邻里都晓得秦大人为竹源百姓的生计在各村间奔走,一个个反倒体恤起来,吃得踏实,谁也没过半句怨言。 唯独那老饕餮韩老翁,每回来摊前,总要长吁短叹一番。 他端着碗,也不急着动筷,逮着一个熟客便念叨:“徽月小娘子在时,每日一菜,从不重样!今儿是钵钵鸡,明儿是冰镇果汁,后日又换了珍珠奶茶……那才叫吃食啊!如今虽也饱肚,却少了那独一份的惊喜。”说得旁边的人笑着摇头,却也难免跟着生出几分念想来。 ********************************************** 这边徽月在李家台坐了两日,来换良种的人还不足一成! 还是因为这个村子实在太穷!连娶妻的钱都拿不出,适婚年龄的男子近一半都单着,而适龄女子几乎全都嫁了出去。 虽说良种可以物换物,可李家台能拿出东西来换的都极少! 有的人家是每日一早去采野菜,今日换个一斗,明日换个一斗,只求慢慢能凑齐几十亩地所需的良种。 倒是更多的人把目光放在了开荒上。 徽月一队刚到李家台,里正和村长搬来一张大桌子放在村里最老的樟树下,就有人拎着锄头意意思思上前。 麻布褂子裂成了几瓣,因着不善针线,只用粗线勉强缝在一起。这个后生抹了把晒得通红的黢黑脸颊,操着口音问:“村长说这里能让俺开山边那块荒地?” 徽月请他坐下,从水桶里舀了一杯酸梅汁递过去:“喝口水歇一歇,我慢慢给你讲。” “管俺要钱不?”后生没接,挠了挠头。 “不要钱!你且喝着便是!” 后生一听接过一口喝了个干净,咂咂嘴品着嘴里最后一点味道:“好喝!这东西俺从来没喝过!” 小园又给他倒了一碗,这后生摆摆手:“俺不要了,留着给后面的人!” “成!那我就和你说说开这荒地的事!报上开垦亩数后,由衙门统一划定区域,三年内不收赋税,收成全归自个儿!” “这不是天上掉那个什么咸……衙门不会说话不算数吧?”他攥紧手里的锄头,“不会骗俺们开了地,第二年就收上去吧?” “凡开荒的都要签订契书,衙门按印。荒地收成三年内无论是好是坏,都归开荒者所有。第三年返还之前第一年发放的良种即可,三年后才按田地赋税。” “什么契书的俺又不识字,怎知衙门有没有骗人?”这后生固执得很。 “衙门有文书,若是不放心可循过去帮看。县学也有学生,我想村里也有识字的,都可以帮你掌掌眼。” 后生还真扯了份没按印的契书,说要到村里找人看看。 后面汉子笑他:“李树你还会要开荒地?这么多地忙得过来吗?” 李树头都没回:“家里给俺哥娶妻家底都掏空了,俺不自个存点银子,上哪讨老婆?” “这小子!多大点年纪就想着娶亲了!”几个汉子笑闹作一团,可李树一点不受干扰,匆匆去寻村里认字的人。 他很快去了又回,小跑着赶到登记处,额上沁了一层薄汗。在桌前站定,李树咧嘴冲徽月扬起个憨厚老实的笑,按下一个红彤彤的手印,领了五斗良种。 排在后面的妇人往前挪了两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身后越排越长的队伍。 妇人心里头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 又为那多出来的两石粮食心动,又担心这种子没有衙门说得这么好。 她走走停停,直到后面人不耐烦催促下才挪到桌前。 咬了咬干裂的下唇,身子微微前倾,妇人小心地开口:"大人,俺听李树说县衙派发良种?俺能领吗?" 她说话时眼睛始终垂着,不敢看向徽月。 背上的男娃娃睡得正沉,小脸贴在她肩窝里,呼吸轻而匀。旁边还跟着着两个大些的女孩子,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给一旁五六岁的妹妹擤着鼻涕。 "只有开荒才可以免费领良种,若是自家原有的地,要花银子买,或以物换物。"徽月解释道。 听到要花钱,妇人惊得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干枯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裂着好几道口子,一道深的还渗着细细的血丝。 她说话时咧了咧嘴,扯得那裂口微微发疼,却不自觉,只是巴巴地望着徽月。 “银子……要多少银子……李家台穷,俺们出不起太多……” “一斗二十四文……” 还没说完便被妇人的惊呼打断:“这么贵!二十多文够家里吃好几天了……” 她意识到声音太大,不自觉回头扫了眼,不好意思搓搓脸,有些讪讪:"村里都在传,说是这种子,一亩能多收两石粮食,是真的吗?" 她说完,下意识地攥紧了大女儿的手,那孩子被捏得疼了却不吱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徽月。 "一亩试验田是这个产量,但保不齐每户都能如此。"徽月搁下笔,正色道,"不过总归是比如今的种子产量要多一些,也更抗风雨,不易倒伏。" 她顿了顿,目光从妇人那张消瘦的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两个孩子身上,又移回来,"你若是想换,我可以跟你细说。" 妇人连忙点头,又往前蹭了小半步:"就是这个价格……" "虽一斗二十四文,可若是家里有能换的东西,可以拿来抵扣银子,不拘什么,旧粮、布匹、编的筐子席子,都行。" 见妇人眼睛亮了一下,徽月又多说了两句:"前几日其他村有人来换,拿的是家里编的草席,还有去年存下的一点旧种,折算下来,抵了大半银子。还有挖的野菜,河里捕的小鱼也是收的。" 妇人听着,拇指不自觉地捻着食指的指肚,那上面全是细小的裂口和硬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身后两个孩子。 咬了咬牙,喉头上下滚了一滚。过了好几息,她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稳:"俺也换!大人,俺这就回家拿银子,劳您等俺一会儿!" 说着,她把背上的娃娃往上颠了颠,又弯腰对两个孩子说:"走,跟娘回家拿东西。" 大一点的女孩懂事地点了点头,主动拉起妹妹的小手。妇人转过头,冲徽月感激地笑了笑,三人快步往家里走去。 徽月招手让后面的人向前,询问着他们的打算,却听村里一道带着哭 腔的嚎哭一下子在寂静的田里炸开: “俺的银子呢?俺存的银子没了!这是要俺们一家子的命啊……” **************************************** 松溪县县衙里,年仅二十出头的县令正对着摊开在桌上的呈文,听着心腹幕僚上报着竹源的最新消息。 “我派人在那竹源集市盯了几天,食客确实不少。晌午在集市用了午食,晚间多去兴隆居热闹一番,一天下来竹源的百姓兜里铜板进了不少。” 桌前之人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着,又折回去仔细读了读前面的数字:“味道怎么样?” “甚是美味。可见竹源靠着美食打出名头不是浪得虚名……” 江居澜从呈文中抬头,黑亮的眼睛看向幕僚,分明是眉眼弯弯,目光干净和煦,可许之修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压迫:“对于我县可有借鉴意义?” 虽跟着江县令已有两年,可对这份美貌时常还是毫无还击之力。被这张精致,又介于少年与女子之间柔美的脸盯着,他还是不自在。 慌乱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摆摊靠的是手艺,松溪县内恐怕一时间找不出可以媲美的手艺人。” “可惜啊可惜……”江居澜手指点着桌面,“这吕县令默默无闻十几载,没想到新得了个幕僚倒是把竹源治理提上去了。我听闻竹源还在推行良种?” 许之修一顿,没想到自家大人连这都知晓。他道:“县衙发出的风声仅限全县,还要求领良种的人家不得随意置换,违者罚银。因着这种子我还没见到,说是产量颇丰,可没头没影的事谁也没个定论……” “估摸着今年考核竹源一下子便能跃居中列,若是这良种真如传闻那般产量多了将近两石,恐怕竹源一下子就要在全州出名了……” 江居澜心下较起了劲,看了眼许之修,不再讨论竹源县而是换了个话题:“劝民开荒的事推进的怎么样了?” “松溪百姓富庶,手里的地够用,少有人愿意再去费劲开荒田。往年大多是吸引县外的人来松溪,如今人流被竹源吸走了大半……” 都是借口一般的说辞,江居澜不耐烦听,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许幕僚可有法子?再不发力,年底考核落了等次……” 他留着话没说完,掀起眼皮施施然看着许之修。后者忙不迭应了,赶去开荒现场盯着。 是得找个时间拜访下吕宴池这位老前辈,看看能不能见一见这位如今在竹源大名鼎鼎的幕僚…… 小厮怀钧进门便看到自家郎君脸上一片阴郁,他陪伴江居澜十多年,早对这位人前和煦人后偏执的腹黑样子习以为常,唤了声“郎君”,捧着盆菊花进了屋。 “可是母亲让你拿来的?”江居澜见秋菊开得正盛,又切回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样子,看着怀均将花盆放在架子上。 “夫人在宴会上得了两盆上好的秋菊,打发送了一盆来,说是郎君平日里劳心县里事务,多看看菊花提提神。”怀均回道。 这□□层层瓣瓣,如金闪耀,带着股淡淡的清香。江居澜看着这花,记忆不知怎么飘到了那日簪花摊上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身上,那般嘴上不饶人,也不知道那个男子会被她收服得妥妥帖帖。 他不禁摇了摇头,若是他娶亲,必然是要寻得一位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才好。把持着家里大后方,自己才能在前面冲锋陷阵…… ************************************ 丢钱了? 徽月听见妇人的嚎哭,暂时停下了手里的登记事项,和里正、村长一起赶了过去。 一处茅草顶的土屋子,竟是刚来咨询开荒的妇人坐在地上痛哭。大女儿勉勉强强抱着小弟弟,用膝盖顶着不让他掉下去。弟弟妹妹还小,看见母亲大哭,也跟着痛哭起来。 一时间乱作一团。 44. 风波骤起 李田娘是被村长媳妇半扶半拖着到树荫处的,她膝盖发软,站都站不起来,还是邻居家的嫂子赶紧搬了个板凳让她坐下。 人群里相熟的人家赶忙去地里叫她家男人。 她脑子嗡嗡的,像刚被人从水里拎出来,忽然离开水的压迫,耳膜还没适应,什么都听不清。周围早已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议论,有人怒骂那贼胆大包天、丧尽天良。可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闷闷的,远远的,一个字都挤不进她的耳朵。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她的钱,她那五贯钱!泪止不住地流,脚边的黄土地被打湿,存了一汪泪。 那是五贯铜钱啊!五贯啊!整整五贯! 她一块补丁一块补丁缝出来的,从牙缝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是她这一家子在这穷得叮当响的李家台,攒了整整七年的家底。 李田娘双臂环着膝盖,呆呆坐在那儿,肩头还在微微发颤。那汪泪就在脚边,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着她灰扑扑的鞋面,也照着她碎了一地的心。 徽月看着心疼,连忙转身对邻居家嫂子道:“给她碗水!” 李田娘接过碗,手抖得几乎端不住,徽月赶紧托了一把,她才勉强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嘴唇仍是一颤一颤的,连牙齿都在打磕巴。 她抬眼,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嘶哑:“整整五贯啊!哪个杀千刀的,偏逮着俺们家偷!这钱……这钱……” 她说不下去了,哽了半天才迸出一句:“俺们是怎么攒下来的啊!” 说罢,她猛地捶起自己的心口,一下一下,像要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火生生捶散。 她喊出来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带着恨:“恁去偷富人家啊!他们家里钱多,少几个子儿都发现不了!俺们这些穷苦人家,就靠这几个铜板过日子啊!” 她忽然起身往前踉跄了一步,朝虚空讨要着什么:“恁行行好,还给俺吧……把俺的银子还给俺啊……” 村长媳妇见她眼神发直,深怕她一个气接不上来。蹲在她旁边,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后背:“田娘,田娘!你先别急,千万别急,先把气顺了,你看把三个娃吓成啥样了。” 李田娘听到孩子,猛地抬起头。 春苗站在三步开外,怀里紧紧抱着小儿子秋生。秋生不到两岁,脸呆呆的望着娘。夏秀在姐姐身边呆呆地吃着手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田娘看见三个孩子,挣扎着要站起来,村长媳妇和邻家嫂子连忙搀着她。 她踉跄着走过去,一把将春苗和夏秀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三个娃。感受到了娘的气味,秋生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田娘见状根本不敢放声哭,怕吓着孩子们。只能把脸埋在春苗瘦削的肩头上,压着哭声,一抽一抽。 春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母亲的眼泪浸湿了她满是补丁的旧褂子,一只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李家台拢共三百多号人,这会儿来了少说得有一半,男男女女挤成一圈,把李田娘一家围在中间。 村里丢了钱是大事,更何况是这么一笔银子! 村长和里正对望了一眼。村长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问:“田娘,家里都找遍了?莫不是放忘了地方?” 李田娘抬起头,一双眼睛肿得像杏,眼里全是血丝:“找遍了……叔,俺全翻遍了……墙角的洞掏过了,炕席底下揭过了,连灶台里的灰俺都扒拉过……没有,哪都没有……” 她整个人瘫坐在那里,两眼发直,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一声不吭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李大壮来了!快,快让开!” 众人回头,果然看见田埂那头匆匆跑来一个汉子,中等个头,肩膀宽,腿脚粗,常年在日头底下干活晒得一张黑红脸膛。 他跑得急,大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一手提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挂着湿泥,显然是从地里被人火急火燎叫回来的。 “怎么了?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拨开人群挤进来,一眼看见蹲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媳妇,和怀里缩成一团的孩子。 听见自家男人的声音,李田娘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一把扑过去,死死攥住李大壮的胳膊:“当家的!咱家的钱!咱家的钱不见了!五贯!整整五贯铜板!被偷了!全没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整个身子往下坠,全靠攥着李大壮的那只手挂着。 李大壮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眼神躲闪,不敢看自家媳妇,也不敢看旁边围着的乡里乡亲。 徽月见他这表情心道不好,她前世下乡不知处理过多少家长里短,只怕这事最后还是逃不出自家三分地,忙对小园使了个眼色。 小园会意,哄着拉着将春苗三个孩子带着走远了些。 村长也是人精,一眼就瞅出李大壮那副表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开口:“大壮啊……这钱,你是不是知道在哪儿?” 李大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别过脸,梗着脖子小声说道:“什么丢!没丢!那钱……那钱我拿出去给家里人救急了!家里婆娘大惊小怪的,闹这么大阵仗,对不住大家,对不住……对不住……” 他拱着手朝周围的人团团作揖,嘴里不住地赔不是,脸上却有一丝恼羞成怒。 李田娘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五贯不是个小数目。这男人一句话,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这么散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 “就……就上个月……大哥家盖房缺钱,救个急。二哥家老大娶媳妇,也借了点儿……都是自家亲戚,不能眼看着不帮……” “又是借给了你大哥二哥?”李田娘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得刺人,“李大壮!李家分家了!分家十几年了!你知道不知道!” 李大壮面上有些挂不住,上来拉她:“你小点声……” “俺为什么要小点声?”那句给大哥二哥压垮了她,她指着人群,“分家十几年,你给那两家送了多少银钱?一会儿是家里粮食不够了,一会儿又是家里生病要吃药,他们逮着你吸血啊!逮着俺们家吸血啊!” 围观乡亲看向李大壮的眼神有些微妙。 虽然都知道村南李家分了家,但是老大老二惯会压榨老三,可原以为只是借几斗谷子拿几把菜,没想到李大壮大方地将家里积蓄都散了出去。 怕不是个傻的! “你少说两句!回家!我不要面子的吗!”被乡亲眼神烫得不自在,李大壮上前拽着媳妇就要往家走。 “我不走!”田娘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一把甩开自家男人的手,忽的就笑了,眼底却苦极,“面子?李大壮,你跟俺说面子?秋生两岁了没吃过一顿白面,顿顿都是灰面掺的!春苗和夏秀的衣服都是碎布头子缝出来的!三个娃生下来就是干活,没享过你一天福,吃过一口新鲜东西!你和俺说面子?你有面子了,你兄弟有面子了!你的面子是从你媳妇、娃的嘴里抠出来的!你想过俺们的面子吗?”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徽月冷冷看着这个“慷慨”的男人。 远处小园和几个嫂子哄不住一直在哭的几个娃。夏秀和秋生还小,都被娘这副模样吓得哇哇大哭,只有春苗能听懂娘话里的意思,无助地抱着弟弟,哄着妹妹。 娃的哭声穿了过来,可李田娘已经顾不上了。 她只觉得胸口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把火要不然烧死她,要不然烧死李大壮! 他们俩势必有一个交代在这里! 李大壮被她吼得倒退一步,嘴唇哆嗦 着,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懂什么……” “我什么也不懂!”李田娘声嘶力竭,旁边的村长媳妇和几个相熟的妇人见状不对,连忙过来安抚她,却怎么也拉不住。 她眼红得吓人,回头看见了躲在人群里的李家大哥和二哥,一个箭步窜出去,也不知道多大的力气,拽着两人就这么明晃晃进了众人的视线。 “弟妹……弟妹!”李家大哥挣开便想走,却被李田娘死死拽住,“你这是干什么!” “就是啊,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想什么样子!”李家二哥缩在哥哥身后,“老三!快把你家媳妇拉走!” 李大壮去拉田娘,却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力道之大,咬痕处渗出了血丝。 他有些不认识自家媳妇了,愣愣退了两步:“你疯了……就为了五贯银子,你疯了!” “俺没疯!俺是想明白了!”她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沫,“你心里只有你们李家两个哥哥,没有俺就算了,你心里连孩子也没有!春苗才七岁!七岁啊!就帮着家里忙里忙外带弟弟妹妹,这么小的孩子去年冬天冻得手上长了冻疮,是浆洗衣服洗的!夏秀和秋生这么点子年纪就知道跟着我在田里忙活。他们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投胎成你的孩子,受这些苦!” 这话说得太重了,李大哥、李二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受不了周围人的目光,辩道:“那是兄弟间的帮衬,老三自愿的,我们又没逼他,老三你说话啊!” 李大壮刚要开口,被田娘狠狠剜了一眼:“你把嘴给俺闭上!” 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像极了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徽月暗叫不好,李田娘恐怕只靠一口子气吊着,她赶忙带着里正去找续气的草药。 李田娘面白如纸,可偏偏嗓门极高极尖:“这五贯钱俺攒了多久,你不知道?那是留着给春苗夏秀的嫁妆,是给秋生娶老婆的!不是给你补贴两个哥哥的!如今这良种一亩能多上一石,俺咬咬牙拿钱换上几亩地的,明年后年收成多了,娃也能吃上白面穿上新衣!都是你!是你!你自己吃苦,还让娃走你的老路一辈子在地里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人吸血!你个王八蛋!” 她恶狠狠用眼挖着李大壮的血肉,一刀一刀,恨不能活剐了他:“你有点子钱就往你大哥、二哥家送!他们俩也好意思收,你不给俺和几个娃活路,我……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最后那九个字,她是一字一顿吼出来的。 吼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忽地晃了两晃,眼皮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田娘!”村长媳妇离得最近,一把扶住她,可李田娘身子沉,加上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瘫软下去,带着村长媳妇也踉跄了半步。 正好徽月赶了回来,连忙和村长媳妇抱住田娘慢慢放在地上。 旁边好几个妇人赶紧上来帮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到方才那张板凳上坐下。 “快掐人中!掐人中!” “谁家有清水?快去端一碗!” “大壮你愣着干啥!你婆娘都气晕了你还在那儿杵着!” 人群乱成一锅粥。 李大壮被人搡了一把,才回过神来,慌忙跑到李田娘面前,伸手想抱她回家,却被村长媳妇一把拍开了手:“你别碰她!去开家里门!” 李大壮面露尴尬,小跑着去开自己家锁。 几个妇人抬着李田娘往家走。 “看样这事有的断呢,”徽月看了眼里正,“咱们也去他们家看看吧。哦,对了,李家大哥和二哥也一同前往吧!” 正准备趁乱溜回去的两人脚下一顿,同行的一个捕快和观棋将二人夹在中间,他俩无法,只得跟着往往李大壮家走。 “你且去……”徽月在另一名捕快耳边低语几句,他得令,带着村长离开。 哎!一天断不完的家长里短! 徽月叹了口气,抬脚跟着人群往李大壮家走去。 45. 夫妻反目 再醒来时,李田娘已是躺在自家铺了层茅草的床板子上。 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发霉的屋顶。上头反反复复补了好几回,泥巴干裂了往下耷拉着,像一块块发黑的鼻涕,看得她直恶心。 撇开眼,她动了动手指,手上一疼,一低头就瞧见了春苗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春苗不知什么时候把秋生放了下来,就这么跪在她床前面,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指头。 那双手又小又瘦,骨节凸了出来,关节清晰可见。 见她睁开眼,春苗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轻轻握着田娘的手,声音又轻又软怕惊吓到她:“娘……” 那声音哪里像个七岁的丫头?倒像是母亲在哄一个还小的孩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娘,没事的,钱没了咱再攒!再赚!我能做活,我不嫌累的!明儿我就上山采野菜去,一天能挣不少呢。你别气坏了身子……” 闺女是被自己吓着了,怕是以为她再醒不来了! 田娘心里一酸,抬起手拍了拍春苗的手背,尽量让声音听着稳当:“春苗不怕,娘没事……” 听见她说话,徽月、里正和村长都连忙围了过来,劝她想开点,身子要紧。 田娘根本听不见,艰难地扭过头,目光焦急地寻着剩下两个孩子。见秋生被邻家嫂子抱在怀里,睡得正酣。夏秀傻傻地站在一旁,不哭也不闹,只是盯着她看。见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才算稍稍落了地。 她喘匀了几口气,余光扫过屋子西北角,李家大哥李大仁、二哥李大义远远缩在那儿,身旁站着个捕快,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两只被夹住了尾巴的耗子。 自家男人李大壮站在窗户边,正被李家耆老指着鼻子骂得抬不起头来,脑袋耷拉着,肩膀缩成一团。他听见田娘的声音,猛地扭过脸来,隔着满屋子的人,远远望了她一眼,脸上分明松了一口气。 村长媳妇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连忙上前扶住她的后背,想往她身后塞两个枕头垫着。可手在床板上摸了一圈,又四下里寻摸了一遍,这屋里除了两张吱呀作响的破床板、一张歪了腿的桌子和几只豁了口的粗碗,竟再没旁的东西了! 枕头是没有的,连块像样的布头都找不着。村长媳妇没法子,只得自己撑着田娘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抵住她的腰,好让她靠得稳当些。 李田娘靠在村长媳妇的臂弯里,目光人群,落在窗边自家男人那模糊的身影上。他正低着头,由着耆老训斥,一声不吭。 她盯着那轮廓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凉。干脆扭过头,不再看他,只把目光重新落回三个孩子身上,眼底那点残存的温热,才又慢慢聚拢回来。 田娘深吸一口气,撑着床借着村长媳妇的力沿下了地,膝盖一弯,对着里正等人直直跪了下去。 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秋末叫哑了的野鸭子: “大人!里正!村长!李家各位耆老!求你们给俺做主!”说着话,脑袋就往地上磕。 这举动把几人吓了一跳,村长媳妇和春苗一边一个拉着她的胳膊,连拖带拽,费了好大劲才把她重新扶回床上。 “咱们既然没走,”里正见徽月没有开口的意思,自己揣摩着说了话,“就是为了这事有个论断。田娘你有何想说的,直说便是。” 李田娘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嘴唇翕动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徽月扫了一眼屋里这乱糟糟的光景,对着抱秋生的邻家嫂子开了口:“这位嫂子,屋里乱糟糟的,孩子也不好睡。麻烦你带着三个孩子去你家待一待。” 邻家嫂子也是个通透人,瞅了瞅李田娘的脸色,立马会意,抱着秋生,腾出手来牵着夏秀,对着春苗道:“春苗,走,跟婶子家去,婶子给你烤两个红薯吃。” “我不走!”春苗一甩手,死死拽住田娘的胳膊不撒开,任凭邻家嫂子怎么劝都不肯挪步,“我要跟娘在一块!” 田娘心里又酸又疼,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把女儿搂进怀里,拇指蹭了蹭她脸上沾着的灰土:“好春苗,你去帮娘看着秋生和夏秀。秋生认生,醒来看不见你肯定又要哭。娘没事的,你帮娘看着他,娘就不分心了。” “娘……”春苗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恐慌,小手攥着田娘的衣襟不松。 “乖,听娘的话,让娘少操点心。你最听话了,是不是?” “听话”二字从小如魔咒禁锢住了她。春苗呆呆站着,眼圈红红的,半晌终于松了手。 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邻家嫂子出了门,小小的脚丫踩在门槛上,又停住。春苗转过身,扒着门框,看了眼田娘。田娘瞧见了,冲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摆了摆手,示意她跟嫂子去。春苗垂下脑袋,像只蔫了的小雀儿,一步步挪出了院子。 看着女儿那张呆愣愣的小脸消失在门框后头,田娘只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疼得她眼眶一热,赶紧别开了脸。 她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半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她从小缝补的活计就做得好,十里八乡谁不夸她一句心灵手巧会持家?可她偏偏嫁了这么个男人,窝里横,外头软,对着自家哥哥一个屁都不敢放! 她好气。 她不甘心! 她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半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从小到大,她李田娘在娘家也是出了名的好手!缝补的活计做得精细,针脚密得能挡水,十里八乡谁不夸她一句心灵手巧会持家?那时候她也是一家有女万家求,谁见了不道一声好闺女? 可偏偏,偏偏嫁了这么个男人!窝里横,外头软,一碰上他那两个哥哥,立马就缩成个鹌鹑,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了三个孩子,她忍了。想着日子总是要过的,男人不成器,她自个儿多挣些、多扛些就是了。 她起早贪黑地缝补、浆洗,手上裂满了口子,也咬着牙没吭过一声,可到头来呢?原来是为了他两个哥哥家做嫁衣! 她好气!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冲上去把他那张窝囊脸挠个稀烂。可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啊!凭什么她一辈子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到头来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凭什么她里里外外操持了半生,换来的却是这么个窝囊废男人?凭什么她李田娘,活成了这副模样!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她硬是没松。那股子不甘心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是滚烫的。 她暗暗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发了狠: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几位叔伯,”李田娘想清楚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今日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俺就想请各位评评这个理!这家,到底还过不过得下去!他李大壮心里装的全是他两个哥哥,没有半分夫妻情分、父子亲情!俺只求跟他和离,他愿意贴补他哥哥,只管自己贴补去!俺的孩子不如他侄子侄女金贵,俺自己拉扯!” “你胡说什么!”李大壮听见“和离”两个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也不顾身边耆老还指着鼻子骂他呢,一个箭步就冲过来,“妇人家家的瞎说八道!和离什么?不怕人笑话!” 李田娘冷笑一声,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恨:“俺跟你过什么?你眼里没有俺就算了,你心里有孩子吗?” “怎么没有?”李大壮梗着脖子喊,“俺 每日在田里早出晚归,难道是为了俺自己?全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李田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除了让俺们娘几个吃不饱穿不暖,你为这个家做过啥?你在田里刨出来的粮食,俺们花了几分?到头来不都进了你两个哥哥的肚子!俺缝补七年攒下的钱,你说给就给,你问过俺一个字没有?” 李大全和李大义听她说到了自己头上,又往墙角缩了缩。 走是走不了,外头两个捕快把门堵得死死的,两人只能努力把自己藏进阴影里,恨不得贴着墙皮变成两张画。 李大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都是自家人,你非得掰扯得这么清楚?” “自家人?”李田娘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直抖,眼泪却跟着往下淌,“你拿钱给他们,他们才把你当自家人!他们给过你一个铜板,一口吃的没?去年秋生害病,要去城里看郎中,你跑去找你大哥二哥家借板车,有人搭理你没?最后还是邻居家嫂子看不下去,向娘家借了板车!秋生再耽误一会只怕就没了!还一家人?我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恨不得吐在李大仁、李大义两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脸上。 李大壮梗在那儿,张了张嘴,吭哧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实在挂不住了,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你还敢动手?”徽月猛地一拍桌子,一声怒斥,把李大壮震在原地。 村长和里正赶紧上前,一人拽住他一条胳膊,把他连拖带拉搡出去好几步。 “说话就说话!”村长板着脸训他,“李家台建村百来年,可没有打媳妇的传统!” 观棋上前一步护在徽月面前,一双眼睛冷冷盯住李大壮。李大壮被那目光一刺,整个人顿时矮了半截,再不敢往前蹿。 最终还是李家耆老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一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头子,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田娘跟前。 他名叫李德厚,论辈分是李大壮的本家爷爷,今年八十有七,是如今李家台辈分最高的人了。 他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田娘啊,你心里委屈,三爷爷晓得。可你方才说和离,这话就过了。咱们李家台一百多年了,还没有哪家媳妇闹到要和离的地步。况且你若真走了,三个孩子咋整?你舍得?” 李田娘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却硬生生咬住下唇,不肯松口。 李德厚见状,又转向李大壮,拐杖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一通乱打,又在小腿上狠狠戳了一拐杖:“还有你!大壮!你也是个糊涂虫!自家媳妇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你把钱往外送?你脑子被驴踢了?” 李大壮被敲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 在三爷爷面前,他从小就不敢吭声,如今更是缩着脖子,嘴里嘟囔:“三爷爷,那是我亲哥……” “亲哥?亲哥就能不顾弟弟家死活?”李德厚气得胡子直抖,“你大哥二哥日子过得可比你宽裕!你看看你这屋里!床板子上铺层茅草,孩子衣裳补丁摞补丁,你媳妇手上那冻疮都裂开口子了!你眼睛瞎了看不见?” 这话说得李大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越来越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还有你们俩!”李德厚拿拐杖指着李大仁、李大义,“糟心玩意儿!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哥,当哥哥的该有个当哥哥的样子!亲弟弟日子紧巴成那样,你们倒好,还问他借钱!自己亲弟弟的血汗钱,你们也忍心?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李大仁李大义缩着头不敢回话。 李德厚又问:"三爷爷问你们,刚刚田娘说去年秋生病重,大壮跑来找你们借板车,你俩为何不借?" 46. 耆老调停 李大仁脸涨得通红,嘴皮子动了动,小声嘟囔:"三爷爷,俺家板车坏了……" 田娘狠狠盯着李大仁:“坏了?放屁!秋生害病前儿个俺还见你拉着满车红薯去城里卖,轱辘转得跟驴撵似的!坏?坏在哪儿了?俺看是心坏了!俺呸!" 李大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脑袋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 李德厚又转向李大义。 李大义脑袋转得快,张口就给田娘道歉:“弟媳妇,都怪大壮当时没说清楚!若说孩子病了,我豁出脸皮去借也得给你们借一个来!” 这个笑面虎!他比李大仁更可恨!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只字不提自己,把错全推在了李大壮身上!田娘恨不能下地撕了他! "那你倒是有心啊……"李德厚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 李大义根本不敢接话。 李德厚对着田娘:“大壮媳妇,这事是他两个哥哥做得不地道,是我们李家亏欠你和孩子,老头子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说着就要弯下身子。 徽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李德厚的胳膊,硬是将他那半躬下去的腰给托住了。 她脸上笑意盈盈,口气却半点儿不含糊: "李老太爷,您这是做什么?调解归调解,怎么还把田娘架起来了?您这一鞠躬,知道的说是您老人家给晚辈赔个不是,不知道的,还当田娘不依不饶逼着您老人家弯腰呢!田娘本还占理儿,您这一弄,倒叫她里外不是人了!您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李德厚一张老脸僵在那儿,弯下去的腰被托住,起也不是落也不是,别提多别扭了。 他本想着自己做个姿态道个歉,把田娘架起来,让她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再揪着"和离"不放。 老人家在村里大半辈子,什么家务事没见过? 只要他这个做长辈的先低了头,田娘但凡还要脸面,这事儿多半就囫囵着掀过去了。 谁知被这年轻女子一拦,他那点盘算全撂在了明面上。 他心里一阵不痛快,暗暗咬了咬牙,这女子好生多事! 可到底碍着她是衙门的人不敢发作,只能将那口气硬生生咽回肚里,面上勉强挤出个笑模样来: "当然不是……是老头子考虑不周了,不知秦大人的意思是?" 徽月松开他的胳膊,退后半步,两手一摊,依旧满脸的笑:"我哪有什么意思?律法写得清清楚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老太爷您说是也不是?" 她说着,笑眯眯地转过脸,目光从李家三兄弟脸上一一扫了过去。 那笑容看着和和气气的,可落在李大仁、李大义和李大壮脸上,却跟两把刀子似的,扎得三人齐齐一哆嗦。 这话一出,李德厚便知这是一定要给田娘个交代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拐杖又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语气强硬:“你们兄弟三个今日便把这事掰扯清楚。都过来!” 李大仁、李大义脸上讪讪,瞪了李大壮好几眼。李大壮磨磨蹭蹭挪过去,假装看不见两个哥哥的眼神。 “大壮,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和田娘和离吗?还是想和田娘继续过日子?” 李大壮抢着道:“三爷爷我不和离,我……田娘……” 他去看田娘,却见田娘别过来脸不去看他,肩膀顿时他了下去:“我真没多想,只想着他们是我亲哥,是一家人……” 都是一家人,怎么他们两家和和睦睦,自己就闹到了妻离子散的地步? “亲哥该帮衬是得帮衬,可也没有把你当冤大头的道理!”这么多人在,李德厚一狠心下了重口,拐杖狠狠敲在地上,“大壮,今日三爷爷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你要是还想跟田娘过日子,往后这个家就得你说了算,你媳妇说了也算,你两个哥哥说了——不算!” 这话说得极重,李大仁和李大义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李大仁嘴里嘟囔了一句:“三爷爷,您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你闭嘴!”李德厚呵斥道,“讲不讲理,大家都有眼睛!不是你张口说说就行了!没问你的时候老实把嘴闭上!” 李大仁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田娘,三爷爷晓得你委屈,”李德厚面对着孙媳妇,放轻声音,“今日这事,是大仁、大义不对,是大壮混账。可三爷爷求你一件事,和离的话,咱往后别提了。三个孩子还小,没爹没娘不成。你若是信得过三爷爷,今日这事,三爷爷给你做主把这五贯钱讨回来!以后你和大壮两口子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李田娘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窝里打转,强撑着没落下,也不开口。 徽月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始终没有开口。 她在心底叹气。若是在现代,她一定会劝田娘和离,她勤快,带着三个孩子离开吸血的李家也能立得住。可这是封建王朝,虽有女皇在上,女子比前朝自由几分,可终究也只是几分而已。女子虽能立女户,可千百年来又有几人成功? 而且三个孩子无论如何她是带不走的,看她的表情徽月便知或许最后还是离不成!或许这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选择吧…… 李德厚见她表情有些松动,赶紧趁热打铁:“田娘,三爷爷让他们把借的钱全还回来!大壮!你算算借出去多少,给三爷爷个明数!” 一听要还钱,那可比割肉还疼! 李大义登时就急了:“三爷爷,那钱早就花了,让一时半会我们咋还?再说都是大壮自愿给的,又不是我们抢的……” “自愿?”李田娘被这个词点着了,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大义破口大骂:“俺男人是个傻子,你们就把他当傻子糊弄!他自愿?他不自愿,你们就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骂他白眼狼!俺嫁过来十几年,你们哪回不是这样?逢年过节节礼给少了就甩脸子,平日里借东西不还就当没这回事!你们可曾把他当兄弟?你们是把他当肥羊!” 李田娘字字如刀,刺得李家兄弟脸色惨白。 李大仁不服气,扯过李大壮:“我们说什么了?大壮你说!我们逼你借钱给我们了吗?是不是你自愿?你媳妇怎么能空口无凭赖赖我们!” 李大壮看着田娘狠厉的目光,一个字都不敢说。 李田娘盯着李大仁、李大义:“咱让老天看着!谁说假话,雨天出门就被雷劈死!全身流脓不得善终!” 她一口气喊了出来,字字狠辣,胸口的气散了一半。 “你这毒妇……”李大仁和李大义骂道,却被李德厚一声怒吼震住,“够了!你们两个孽障给我把嘴闭上!” 李大仁还想强辩,被李大义拉 了一把,使了个眼色,这才悻悻住了口。 “大壮,算出来了吗?”李德厚疲惫不堪,声音带着沧桑。 李大壮今儿借给李大仁几十文,明儿借给李大义一二钱,根本就没个数。他偷偷瞄了两眼田娘,冒了一头汗。 “三爷爷,”还是李田娘开了口,“俺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家,之前的算是他李大壮傻,给了他哥哥,俺既往不咎!只是这五贯得给俺还回来!” 她直直看着李大壮:“另外还有一条,不和离也成,从今儿个起家里俺管钱!他李大壮再敢不经俺同意拿一个铜板给他两个哥哥,俺带着三个孩子和他和离自立女户!让他写下来按上手印!” “这……”李大壮刚想说这让他面子往哪搁,见田娘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坚定,一时话都咽了下去。 他忽然感受到,田娘似乎可能真的铁了心要和离。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把他着实吓了一跳,什么话也不敢说。 李大仁李大义轻蔑地撇了眼自家弟弟,让女人把持着的没用东西! “大壮,你媳妇的话你可听到了?”李德厚问道,“你同意吗?” 李大壮脑袋一片混乱,他不想和离! 田娘里里外外一把手,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从田里回来家里总是摆满了热饭热菜。 虽然不富裕,可田娘总是变着法子做吃食,媳妇孩子热炕头,每日都是过得美滋滋的。 若是和离…… 他不敢想,连忙胡乱点头:“成,她说的都成!我以后不会了!都听她的!” 没用的东西!李大仁李大义在心里唾了他一口! “既然这样,大仁大义!五贯钱今日便全数还给田娘。这手书,大壮不识字,还得麻烦衙门的大人帮着写一份。” 说着向徽月一拱手。 “这是自然,老太爷无需客气。”徽月应了,小园去取了笔墨纸砚。 一听要还钱,李大仁和李大义对视一眼,都苦了脸。 李大仁小声说:“三爷爷,家里真没那么多现银……” “能不能先写个欠条?容我们些日子……”李大义跟道。 “不成!”田娘坚决不应,“过了今天,衙门和三爷爷回去,谁知道你们又会是什么嘴脸!认不认账!” “弟媳妇你这话说的!我们还能赖你的不成!” 田娘重重“哼”了一声没接话。 “哎你这妇人……” “各位,不知可否听我一言?”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徽月终于开了口,一时间屋内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向她看了过去。 徽月眼神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偏在李大仁、李大义、李大壮三人身上停留许久。 快把人看毛了这才开了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家两位兄长所说也确实在理,一时间要拿出五贯钱来,确实有些难度……” 见衙门来的人替他们说话,李大仁李大义咧开嘴,乐得露出一口黄牙,可徽月接下来的话把他们锤进了冰窖: “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此时不宜久拖!这样吧!”她一拍手喜上眉梢,像是为找到了好主意而雀跃,“衙门还有些架桥铺路的活计正愁找不到人,包响午一顿饭,你们便去做工吧,工钱衙门结了直接给李田娘!” 47. 理案授计 此话一出,李大全和李大义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李德厚也没想到这衙门的女娃娃够狠,上来一句就是这么个招。可事已至此,若今儿个不解决怕是有后患。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心里头把这几个不肖子孙骂了个遍,面上却还得端住三爷爷的架子,咬咬牙道:“我看成!大仁大义凑一凑,剩下的就按秦大人说的,凑齐了给田娘!” 李大仁媳妇胡氏原本缩在屋外探头探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一脚跨过门槛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就嚎: “天爷呐!哪有逼着自家兄弟还钱,还不上就压着去做苦力的道理!三爷爷,李大壮是李家子孙,大仁难道就不是你们李家子孙了?” 她转身就去捶打李大壮,一边捶一边哭:“大壮啊!你是死的吗?就这么让你媳妇骑到李家男人的头上?你大哥都要做爷爷的人了,哪能干得了这种重活?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大壮被锤得连连后退,背脊撞在床柱上闷响一声,偏一个字不敢说。田娘的脸色他看清楚了,他敢说一个不字,这个家今儿就得散!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愣是低着头不敢搭腔。 李大义媳妇崔氏也跟着挤了进来。 她比胡氏年轻几岁,身量也利索,向来在妯娌间泼辣惯了的,一进门就用手指着李田娘的鼻子骂:“好你个李田娘!你撺掇自家男人跟兄弟翻脸不说,还要把我们当苦力使唤!你的心是黑的不是?你就是看不惯我们过好日子是不是?偏从这种污糟地儿使手段!” 李田娘被她指着鼻子骂,胸口气得发疼,闷得喘不上气来。可她早已过了方才那阵哭闹的劲头,此刻心里反倒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冷了下来。 她本就是个有脑子的,这些年忍气吞声不过是为了三个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可今日撕破脸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冷冷看着崔氏:“嫂子说话讲点良心!俺见不得你们过好日子?你们穿金的戴银的都和俺没半点关系!可这好日子花的都是俺家的血汗钱!俺辛辛苦苦缝补,熬花了眼挣来的钱,俺男人天不亮就去地里刨地刨出来的钱,凭啥给你们花?你们有手有脚,自己不会挣?” “你——”崔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就冲李大壮喊,“大壮你管不管你家媳妇?她这么跟嫂子说话,还有没有规矩?你李大壮娶了她,连兄弟都不要了?” 李大壮原本缩在角落里,听田娘话里话外带上了他,便知她和离的心思淡了。一把撩开发疯的大嫂,三两步站在了田娘床边,根本不回二嫂的话。 见他们两口子站在一处,李大仁和李大义对视一眼暗叫不好! 见他两口子站在一处,李大仁和李大义对视一眼,暗叫不好! 之前能撺掇李大壮拿钱,就是因着这两口子心不往一处使,李大壮始终觉得和他们一样都姓李,才是一家人。李大壮觉得田娘是嫁进来的外姓人,兄弟才是血脉至亲。可如今…… 胡氏和崔氏见状又要冲到田娘跟前闹,却被李德厚重重一拐杖呵到:“够了!闹什么闹!抬头看看这是你们撒泼的地方吗?县衙的大人在这儿坐着,里正村长都在,你们当是自家炕头?不嫌丢脸!” 胡氏被这一吼,到底没敢再出声,只是缩在李大仁身后不停地抹眼泪。倒是崔氏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路数。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哎呀我的天呐!大义啊,你说句话啊!你媳妇都要被人欺负死了!咱家穷得叮当响,还要被人逼债,这日子可咋过啊……欺负人啊!衙门带头欺负人啊……” “秦大人是好心主持公道,你怎么能空口白舌污蔑人家!”田娘见她嫂子无耻到这个程度,气得浑身发抖,一时忍不下这口气,扑上去想抡她个巴掌,被李大壮一把拉住。 “就是欺负我们!衙门就是欺负人……呜呜呜呜,不活了,我不活了……”崔氏索性躺在地上打着滚,衣摆蹭了一地灰,涕泪横流。 “胡说什么呢!还不快住嘴!”李德厚见她话里话外带上了徽月,心里咯噔一下,忙用拐杖指着李大义,“还不快让你媳妇闭嘴!” 李大义却耸耸肩,摊开两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三爷爷,我有什么办法?她这人就这样,撒起泼来拉都拉不住……”说着偷眼去看徽月的脸色,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 把这个女大人弄走,回头他们再跟三爷爷说几句软话,这事说不定就这么翻篇了。横竖欠的是自家兄弟的钱,又不是欠了外人的,拖一拖、赖一赖,日子久了谁还记得清?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崔氏干嚎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像杀鸡似的,在窄小的屋子里来回撞。 徽月始终面无表情地坐着,既不劝阻也不呵斥,不紧不慢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瓜子,分给小园一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那儿,嗑一颗、看一眼,嗑一颗、看一眼,像在街边看猴戏班子耍把式一般。 崔氏嚎了半晌,嗓门渐渐哑了,偷眼一瞟,正对上徽月津津有味的目光,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味。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只得讪讪收了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见她嚎够了,徽月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开了口:“这位嫂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到底是你们李家台的事,还韦报官,按理说不该衙门来管。既然出的这个主意你们不愿,便也作罢吧。”说着起身竟是要走。 李大仁李大义四口子面上一喜,田娘见她要走,一时间手足无措。 秦大人若是真走了,这李家耆老还不知怎么和稀泥! “秦大人……”村长和里正不知该如何劝,这良种才刚换了个开头,后面可还排着队呢!里正小心翼翼开口,“大人,今日剩下的良种……还有十几户等着登记开荒呢……” “搁了吧!”徽月摆摆手,“无论是推行良种还是开垦荒地,都是为了造福百姓。可看着这李家大哥、二哥,可知李家台民风不过如此!自己亲弟弟的银钱都能黑心没了去,一家子齐心作秀就是不还。我实在是担心这荒地开了也收不回啊!荒地是不敢给开了,这事罢了罢了,收拾东西回衙门!” 此言一出,屋里空气像被抽干了一般瞬间安静。 里正和村长脸色大变。 李家台是个穷村,地薄人稀。村里上百口都等着开几亩荒地多口吃的!这事竟被李大仁李大义这两个混账搅和了! 里正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朝徽月躬身:“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李家台向来民风淳朴,今日这事……这是个例!个例!您不能因着李大仁李大义这两家子,连累了全村啊!” 村长也跟着帮腔:“是啊大人,还钱这事,我们一定妥善处置,绝不让大人费心!” 门外围观的人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事已关己,各个义愤填膺起来。 “李大仁这两兄弟也忒不是东西了!老李头走的时候分家,上田全被他俩分完了,留给大壮的都是下田,一亩收成比两个哥哥少好几斗!真是两个没良心的货!” “就是,而且去年李大仁家翻修那三间大瓦房,又是上梁又是请客的,村里谁没去帮忙?那时候咋不说手头紧呢?这会儿跟自家兄弟哭穷,骗鬼呢吧!” “要我说良心都被狗吃了!这些年哪年农忙大壮不是先帮着你们两家的地收?到了他家地,你们两家出过一个人没?都是田娘帮着拼死拼活在地里忙着,你们就这么翻脸不认人?都是土里刨食的,谁家日子都不容易, 可你们家那光景,能有人家田娘不容易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仁大义家的孩子穿的倒是各个板正的,见了长辈连个屁都不放,前两天还拿弹弓打我家鸡呢!有这样的爹娘还能是跟谁学的?看看人家田娘家那仨孩子,虽说家里穷些,可见人就知道叫叔叫婶。春苗才多大,帮着带弟弟,割草样样不拉!” 人群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李德厚听到这脸色铁青,拐杖指着李家兄弟:“你们两个畜生!听见没有?因着你们这点破事,全村的良种都要被你们牵连!还不快给大人赔罪!” 李大全和李大义这会儿彻底慌了。 他们可以不还兄弟的钱,可以跟弟媳妇撕破脸,但若因自家的事让全村人受牵连……往后在李家台,他们还怎么待?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胡氏和崔氏都有些慌乱,还强撑着:“大人,您这是要挟我们啊!” 徽月话也不说,看也不看就要出门,被里正和村正拦着劝着到底没出去。 见这两家人还不知悔改,人群里嗡嗡的声响渐渐变成了齐整的嚷嚷,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还钱!把欠田娘家的钱还了再说别的!” 这一声像点了炮仗的捻子,四下立刻炸开了锅。 “对!还钱!别在这儿扯那些有的没的!” 扒着围墙的几个壮汉子直愣愣地盯着李大仁和李大义,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赶紧的!别耽误大伙儿功夫!咱们还都等着登记开荒呢!别让你们两家耽误了全村的生计!” 门口堵着的几个壮汉子又往前挪了两步,虽说没人真动手,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从李大仁脸上刮到李大义脸上,看得人后脊梁发凉。 李大仁李大义被这阵仗逼得往后缩了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嗫嚅着,愣是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胡氏和崔氏那见过这样的架势,麻溜躲到了自家男人背后,头都不敢抬。 李大仁先撑不住了,朝徽月连连作揖:“大人!大人息怒!我们……我们还钱就是!就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他说着扭头看自家媳妇,胡氏这会儿也不嚎了,脸上青白交加,呐呐说不出话。 李大义也跟着点头:“我们这就回家拿钱!这就去!”说着便要带着崔氏溜走。 “去一个就行了,两口子感情这么好,干什么都得一起啊?”徽月调侃了一句。 里正立马会意:“媳妇回去拿钱,你俩就在这待着!” 胡氏和崔氏在村民的眼刀子中灰溜溜去了又回。 满打满算凑了四贯,剩下一贯大仁大义当场签了字据,明日起到衙门做工,每日工钱五十文,干十天。 徽月这才微微颔首,面色和缓了些:“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们自愿入城做工,工钱便直接由衙门扣下,直至凑足一贯为止。其间若有人偷懒耍滑、半途而废,便按律处置,以儆效尤。明日麻烦里正领着衙门口报道!” 两兄弟连声答应,带着自家媳妇夹着尾巴跑了。 徽月又提笔写明,往后家中银钱出入,须与妻子李田娘共同商议,不可擅自支借他人,如有违反,自愿和离净身出户,所有家产及三个孩子归李田娘。 李大壮讷讷按了手印。 四贯铜钱和按了手印的保证书递到田娘眼前时,泪糊了一脸,她根本看不清,只能握着徽月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这个比她小十几岁的女子替她理好额边碎发,声音温柔:“好好过日子,往后你的日子不会差!” 说着朝门外的大伙一挥手:“耽误大家功夫了,咱们走着!老地方,换良种的换良种,开荒的来登记!” 48. 岁岁长安 徽月一行人在李家台总共待了三天。 村里一小半村民换了良种,一大半都登记开荒。 剩下的徽月带着挨家挨户地敲门,遇见拿不定主意的,她便坐在人家门槛上,问清家里几口人、几亩田、手头紧不紧,再替人家细细盘算,是换良种划算,还是多开两亩荒地更稳妥。 这几日午食,都是在李大壮家用的。 原先说好在村长家吃,可李田娘是个实在的。徽月帮她要回了四贯积蓄,她心里感念这份恩情,硬是把人从村长那留了下来。 她本就是个手上功夫利落的,二话不说让李大壮拿铜板割了肉,买了几斗白面,变着花样给徽月他们做吃食。 徽月心里过意不去,几次要付饭钱,田娘揪着围裙死活不肯收:"大人这是瞧不起俺们庄稼人?添双筷子的事,俺咋还能问你们要钱呢!" 拗不过她,徽月便每日登记空闲时教春苗认字。 春苗今年才七岁,可好学得很。《百家姓》跟着读上几遍便能背诵下来,徽月他们忙着的时候,她便一边教妹妹夏秀,一边读给弟弟秋生听。 田娘听她读书,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晚饭又加了大葱炒鸡蛋,吃得徽月心里是直叹气。 经过几天的努力,走的时候李家台约莫七成的人或换良种,或开了荒地。 徽月见再待下去那几户顽固的老爷子也不会点头,便收拾东西带着一行人前往下一个村子。 走的那日清早,田娘天不亮就起来烙了厚厚一摞油饼,又装了自己腌的酸豆角。用新编的藤条篮子盛了,非要徽月带上。 徽月实在不愿连吃再拿,假装生气把篮子推了回去:"东西真不能拿!你家里本就不容易,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合该多补一补才是!留给孩子吃吧!" "家里够吃!要不是秦大人帮着要回那四贯钱,娃们才是真的挨饿!路上要走大半日呢,饿着肚子怎么赶路?大人不拿,俺这心里过不去!拿着拿着!" 脸上挂着傻笑,说着便要往车里扔。村里人的想法很简单,总想着让人吃饱肚子。 这一兜子饼两人推来让去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徽月败下阵来,连声道谢收下。 临上车前,徽月把春苗叫到跟前。 小丫头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两只手揪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 徽月蹲下身,从袖里摸出一个荷包。荷包是素青的布料,上面绣着一株嫩绿的小树苗,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徽月把荷包塞进春苗手心,轻声说:"多谢你娘这几天的照顾,拿好。”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春苗当然知道荷包里装的是什么,她缩回手:“我……我不能拿……” 里头装了八百文,是这几日他们一行人的开销。总没有让田娘一家垫钱的道理。 “姐姐给的就拿着!”徽月一把抓住她的手,强硬地让她握好,“里面还有几把好种子,回去交给你娘,寻块好地种下去。" 春苗双手捧着那只荷包,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块金子。她抬眼望着徽月,目光里透着七岁孩子少有的郑重,声音怯怯的:"姐姐,我长大了,能成为像你这样厉害的大人吗?" 徽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说:"不一定要成为多厉害的人,但一定要成为靠自己立得住的人。" 春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虽然还不太明白全部的意思,可她觉得这几个字沉甸甸的,比荷包里的铜板和种子还要重。 马车辘辘驶出村口,春苗还站在原地。 “靠自己立得住的人……”春苗喃喃自语,这八个字如种子落入泥土,在她幼小的心田生根发芽。 徽月从车帘缝隙里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晨光里,像一株刚冒出土的苗。 ***************************************************************************** 县衙四支队伍在竹源县各乡穿梭奔走,换良种、认荒地,日日不停。 不过两个多月,全县换种百姓已达六成,余下的也多多少少领了荒地,新增垦田近百亩。原本从竹源走了的人家听到风声,渐渐有人拖家带口往回搬。 县衙里,吕宴池对着文书上那一串串数字笑得合不拢嘴,捋着胡子对张县丞说:"照这个势头,年底考核竹源能连升十几个等次!位列中等!" 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给徽月批了几天假,让她好好歇一歇。 这一个多月徽月累得不轻,接连的奔波,再加上对着每户村民的不同情况,针对性提出适合他们的建议,可谓是劳心劳力。 自从进了十一月,冬日的冷风越刮越烈。徽月一连休沐几天都是窝在家里,日日睡到了太阳晒屁股。 摆摊的事有观棋帮忙搭把手,小园和蒋婶子、张家姐姐打理得有条不紊。这几日,小园还在院子里弄了一个大缸子,神神秘秘不知装的什么,还不准徽月看。 徽月索性当了甩手掌柜,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披着斗篷在院里看看书、晒晒太阳,等小园他们收摊回来一起用午食。午后趁着两人歇晌,她便烧了热水把摆摊的用具一一擦洗干净。 等小园和观棋醒了,三人便坐在桂花树下闲聊今儿集市上的事,说说笑笑间,恍惚像是回到了在孟府时的那段光景。 眼瞅着休沐就快到尾声,徽月这晚做了一宿的梦,醒得比往日早一些,打着哈欠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听到院子里窸窸窣窣。 莫不是进了坏人?徽月看了看冬日的大太阳,从系统里摸出一把弓弩拿在手上,蹑手蹑脚打开门。 小园一会儿看看灶上的甑内情形,一会儿又扭头去指点观棋从那大缸子里取出发酵的牛奶,煮好后观棋手上搅拌不停,小园在一旁时不时让他再加快速度用点力。 冬日里寒气浸骨,她额上却愣是急出了一层薄汗。厨房蒸汽氤氲,两人手忙脚乱,时不时你撞到我,我捣到你,灶间碗盏碰得叮当响。 “这俩今日怎么没去摆摊?”徽月嘀咕间打着哈欠摸到厨房门口,被迎面扑来的甜暖香气熏得精神一振,探头便往蒸锅上瞧,“做的什么好吃的!这么香?是米糕吗?” 这一声问得猝不及防。 观棋猛地转身,手忙脚乱将一只青瓷碗藏到身后,小园则一个箭步挡在土灶前,两人肩膀挨肩膀,把身后蒸锅、碗盏遮得严严实实。 得!活像两只偷食却不小心迎面撞上主人的小花猫! “姐……姐姐……”小园扯出一个心虚的笑容,声音都高了八度,“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悄悄把地上散落的筛子往灶台底下踢。 观棋还算镇定,偷摸将手里的碗放到架子上,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襟上的奶渣,只是耳根已经红透了。 徽月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眯起眼睛将两人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小园衣襟上沾着米粉,观棋袖口有奶渍,灶台上摆着细筛、石磨、糖罐,还有一碟不知名的药材碎末。 观棋见她时限来回梭巡,顶着一双红得发烫的耳朵便要拉着徽月往院里走。 【厨房柴火熏人,你到院子里等一等,马……马上吃午饭!】 徽月挑挑眉没说话,直到看得两人浑身不自在,才哈哈大笑走了出去,临走还体贴地帮他们带上了灶间的木门。 走到北侧堂屋,她生起火炉,窝在椅子里,翻开昨日未看完的书卷。 身后传来两人如蒙大赦的吐气声,和小园着着急忙慌的声音。 “碗!碗拿好!诶!你别挤我啊!方观棋!奶渣要凝了快搅!” 徽月翻过一页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倒要看看这俩小朋友研制了什么东西出来。 纵使徽月设想地再多,东西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着实让她惊了一惊。 两人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是一块方方正正的五香糕。 雪白松软,最上面围了一层螺状的奶油裱花,插着一根红烛。 “这……”徽月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螺状奶油,这分明就是现代的生日蛋糕,虽然是简易版…… 小园搓着手,声音又羞又期待:“姐姐路上说的那个……生日蛋糕?我跟观棋琢磨了好久,终于做出来了个差不多的!用的五香糕打底,糯米和粳米二六分,加了芡实、人参、白术、茯苓、砂仁磨粉,白糖水和面,蒸得透透的!上头用酥油鲍螺的法子做的那叫什么奶油!奶酥是用牛乳自然发酵,煮出奶渣来,再反复搅拌把提出来的!姐姐快尝尝!” 生日蛋糕? 徽月记起来了。那时他们刚逃出京陵城,小园和观棋一个生辰在五月,一个在六月,偏偏都落在路上,终日奔波,谁也没能好好庆祝。 三人好不容易找了家酒楼坐下来,可一路提心吊胆,生怕暴露身份,生辰的心思早就被疲惫和惊惶盖了过去,一顿饭草草了事。 徽月便说,等日后落脚安顿下来,来年生日,她给他们亲手做生日蛋糕! 她比划得天花乱坠,从插上蜡烛、点燃烛火,到闭眼许愿、一口气吹灭,说得三人满口生津,馋得直咽口水。 徽月怔怔地坐在圈椅里,她张张口又合上,半晌才笑道:“两个傻子,大冷天的忙活一上午,就为这个?” 观棋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比划着手势。他手指翻飞,动作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和笨拙。 【恭贺姑娘十八岁生辰!愿姑娘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说着掏出备好的生辰礼物,徽月接过一看,愣住了。 是本记录大周风土人情的游记。那日路过书铺,她曾翻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舍得买。只当是寻常一瞥,没再提起过。没想到,观棋竟记在了心里。 “还有我还有我呢!”小园凑上来,把手里那根细细的红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糕顶,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啪”地擦亮,拢着那一点颤巍巍的火苗凑过去。 递出一把梳篦,梳背是浅浅的牙白色,纹理柔和,凑近了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梳柄处刻着小小的云头纹,简简单单,却极衬她的心意。 烛光亮起来,映着小园圆圆亮亮晶的眼睛:“我祝姑娘——”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措辞,然后才开口,“祝姑娘做出自己一番事业,幸福无忧,能早日找到疼惜姑娘的如意郎君!” 这话一出,一旁的观棋眼底用上了一股苦涩。那点晦涩藏得很快,几乎是转瞬间就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笑。 “姑娘快吹蜡烛!许愿呀!”小园催道。 他们不自觉地用上了从前在府里的称呼,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小的桌子,烛火微弱的火苗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像一枚温热的茧,把他们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徽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希望我们三人永远开心、幸福,在这个不那么自由的世界里,找到属于我们的自由。 她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烟气细细地升上去,在冬日的薄光里散了。 “姑娘许了什么愿?”小园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脸上写着十二分的好奇。 徽月拿起刀,利落地把糕切成三份,一块递给他,一块递给观棋,嘴角噙着一点笑:“偏不告诉你!” 看着小园的嘴巴越撅越高才哈哈一笑:“傻丫头!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小园这才作罢,三人各自捧着那一角香甜,心照不宣地低头吃起来。 窗外是十一月的风,窗里是絮絮的话音,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火,温温地煨着这一室安闲。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 49. 贺客满堂 “小园?徽月?在家不?”蒋婶子的大嗓门带着她那骨子爽利劲儿,隔着门板直直穿透进来。 小园跑去开门,门一拉开,蒋婶子领着自家三个孩子站在最前头。大儿子蒋世正还穿着县学的青色直裰,红着脸老老实实向着徽月和小园施了一礼。 两个女儿蒋桃、蒋杏不过十二三岁,嘴巴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张家姐姐挽着张捕快落在后面一步,急急喊了句:“婶子你也等等我!” 张捕快怀里抱了个深蓝色布包,傻笑着搀着自家媳妇。 张家姐姐已有两个多月身孕,他自是不敢马虎一点,走一步都要先探探脚下有没有石子儿。 “怎么今日约着一起来了?”徽月把他们迎进门。 蒋婶子进门就笑:“这不小园昨日便说今日不摆摊,我多问了一嘴,才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小园和观棋在家给姐姐贺生辰,我们自然也不能落后啊!只是实在是仓促得很,没能准备啥好东西,徽月你可别见怪!” 说着把拎着的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揭开蓝布的瞬间,一股鲜咸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孩子他爹跑船带回来的一点海货,我特意给留下来的。还有这罐子糟鹅掌,自己卤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篮子里蹦跶着几尾大黄鱼,青蟹足有两个手掌并起来那么大,贝类虾生更是装得满满当当,几只皮皮虾沿着篮沿往外爬,蒋杏眼疾手快一把按了回去。 徽月看得口水差点要流出来,谁能拒绝这一大筐活蹦乱跳的好东西!她一把抱住蒋婶子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蹭:“还是婶子最懂我!全都是我爱吃的!” “想吃什么就和婶子说,只要我家那位能弄到的,都叫他带了来!”蒋婶子拍着她的手背,又凑近压低声音道,“还有两尾鲈鱼养在我家水缸里,过几日给你送来,清蒸最鲜。” “还说起悄悄话了,”说话间,张家姐姐也走上前,从张捕快怀里接过那布包打开了来。 先是一双厚实的棉鞋,鞋面用的是深青色的厚棉布,针脚细密扎实,里头塞的棉花足足的。鞋面上绣着一轮明月,银白丝线绣出圆月轮廓,边上缀了几点星光,疏疏朗朗的极是清雅。 另一件则是个汤婆子。外层布套用的是素净的橙黄色锦缎,同样绣着明月纹样,布套内衬用的细软棉布,摸上去柔滑贴手。 张家姐姐特意在夹层里絮了一层薄薄的旧棉,既隔烫又保温,灌了热水抱在怀里,隔着布套只觉暖意融融,半分不会烫手。 “今年冬天冷得出奇,偏你又怕冷,又总是到处奔波,脚底下最是容易受寒。我便做了双厚棉鞋,便是下雪也不怕了。”她顿了顿,又指了指那汤婆子,“你肤色白,这橙黄色衬你,握在手里身上便也暖和了。原想着当新年礼物送的,今儿借你生辰,便一并拿来献宝了。” 徽月喜欢得紧,把东西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嘴上却嗔怪道:“你刚有孕,怎么能劳心费神地做这些?针线活最伤眼睛,你也不怕动了胎气!” 说着她扭头瞪向一旁讪笑着的张捕快,眉毛一挑:“张大哥你也不劝着点!” 张捕快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搓手:“我劝了啊!怎么没劝!我拦了三回,她拍着桌子说再拦就让我睡地上去,我哪还敢吱声……” 众人听了顿时哄笑起来。 张家姐姐被笑得面皮微红,轻轻推了自家郎君一把,低声嗔了句“就你话多”。 小园正笑着,眼角的余光扫到门口,一个身影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破旧的黑布褂子洗得发白,看了看院内又旋即缩了回去。 她定睛一看,正是背着秋生的李田娘,身后还跟着春苗和夏秀。两个小丫头一人攥着一把干豆角,怯生生地躲在娘亲身后。 小园在徽月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出了门,一把将四人拉了进来。李田娘挣了两下没挣开,半推半就地被带进了院子。 “秦……秦大人……”李田娘见满屋子的人,手都不知道往哪搁,拘谨地揪着洗出毛边的衣角,目光慌慌扫过院中众人,脚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你怎么来了?”徽月几步迎上去,先摸了摸春苗和夏秀的头,又捏捏她们的小脸,指尖触到的是比上次圆润了些的面颊,眼底浮起笑意,“脸上可是有点肉了,家里还好吧?” “好!家里一切都好!托秦大人的福……”李田娘抱着怀里的坛子,声音闷闷地从喉间挤出来,“俺,俺不知道今天是秦大人的生辰,什么也没准备……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到怀里那坛子酸菜后面去。徽月刚要开口安抚,余光瞥见观棋从门口拎了两大筐菜进来,筐沿上还挂着几根翠绿的葱,显然是刚从后院菜地里现拔的。 “这是什么?”徽月指着那两筐菜问。 李田娘如梦初醒,把怀里的坛子一把塞进徽月怀里,像是递出了一件烫手的山芋:“秦大人帮了俺们天大的忙,走的时候春苗这丫头居然还收了您的银子,俺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都是入冬前家里收的新鲜蔬菜,还有俺腌的一大坛子酸菜,不值几个钱,大人别嫌弃!” 坛子沉甸甸的,拍开封泥就能闻到一股醇厚的酸香钻出来。徽月又摸了摸春苗的头:“别怪春苗,我硬塞给她的。衙门好几个人,没有让你出钱做吃食的道理!收着别有负担。” 说着她掂了掂酸菜坛子,眼睛一亮:“正好,大家伙都别走,留下吃饭!冬日里就得吃锅子,正好有田娘姐姐送的酸菜,咱们整个酸菜锅子!” “要准备什么姐姐说,我去备着!”小园开始卷袖口。 观棋默默转身去烧柴热灶,他做事利索,风箱拉得呼呼响,灶膛里橘红的火苗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我也来帮忙!”蒋婶子叮嘱了儿子女儿几句,走到那两筐蔬菜前弯腰翻了翻,捏起一棵白菜掂了掂,“你这菜种得好,棵棵瓷实,平日里没少花心思吧?” 田娘一脸拘谨地绞着衣角:“都是俺家春苗打理的,她……她能干,里里外外帮了俺不少忙。” “我家那俩丫头也是,看着她们差不多岁数,让孩子们玩去。”蒋婶子回头吆喝了一声,“桃儿,杏儿,带着两个妹妹一起玩!踢瓦、跳房子都成,别跑远了!” “哎!”蒋桃脆生生应了,和妹妹一人拉着一个在门口踢瓦。 春苗起先还有些怯,被蒋桃攥着手带了两圈,渐渐也放开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笑声不停。 蒋婶子撸起袖子上手摘菜,将筐里的白菜一棵棵挑出来,烂叶掰掉、老根削去,动作又快又准。 田娘也想帮忙,可背后秋生睡得正沉,她一时手足无措。 “孩子给我吧,我帮你抱着。”张家姐姐莞尔一笑,伸出双手,“左右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帮着看孩子我还是可以的。 ” 田娘千谢万谢,小心翼翼把熟睡的秋生解下来,双手托着送到张家姐姐怀里。 秋生被换了怀抱,皱了皱小眉头,含含糊糊哼唧了两声,嗅到一股温软的香气,又拱了拱脑袋睡了过去。 张家姐姐低头看着他,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田娘这才拿起酸菜坛子,快步往灶间走去。 蒋世正和张捕快挪了两张条凳到檐下坐着闲聊,一个说县学里的策论题目,一个说衙门里新来的捕快毛手毛脚闹的笑话,说着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 徽月打了几个鸡蛋,准备给几个孩子蒸个鸡蛋羹。鸡蛋刚打进碗里搅到第三圈,门口又传来动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敲门的脆响,带着一股子赶路的急劲儿。 “这么热闹!徽月可在家?”周芸娘的声音脆生生地飘进来。 徽月忙放下手里的碗迎出去,见她和路小娘子一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刘满和刘村长。两个大男人合力吭哧吭哧抬进一只木箱子来。 “你们怎么来了?孩子呢?”徽月擦了擦手上的蛋液,迎上前去。 “几个孩子在家呢没带来,刘盈也在我家,孩子们在一起玩,乐得找不着北。”周芸娘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还是芸娘心细,闲聊记住了大人的生辰。这是刘庄村送给大人的生日贺礼!”村长掀开盖子,里头是一床厚实的新棉被。 被面是大红的团花缎,牡丹缠枝的纹样铺了满幅,喜庆得跟年画似的。被子絮得暄暄腾腾,用手一按就是个软乎乎的窝,半天才慢慢回弹回来。 “全村人一起凑钱打了这床十斤重的棉花被。这几个月村子里人人手里都富裕了,一床被子算全村人的心意!”村长拍了拍被面,笑得一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大人别嫌老土,咱庄稼人的心意,实在!” 刘满在旁边憨憨点头,周芸娘拍拍被面:“里头絮的可是今年新弹的棉花,你摸摸,又软又暖,比外头铺子卖的强了不知多少!” 徽月上手摸了摸,那暄软的触感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难为你们大老远跑来,留下一起用饭吧,我们准备吃锅子,热热闹闹的正好!” 村长摆了摆手想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既来了便是一家子!”徽月不由分说,按着村长坐了下来,“这么多菜,吃不完也是糟蹋。蒋婶子刚送的海货,田娘送的酸菜,加上我家后院现拔的菜,这顿饭讲究的就是个人多热闹!” 村长几人推脱不过,被徽月按着在石凳上落了座。 “这箱子在院子里碍事,秦大人您看先给抬到哪里去?”刘满搓着手问。 观棋默默走过来,指了指北厅的方向,领着两人把棉被抬了进去。 路小娘子把手里一只木盒塞到徽月手里:“祝徽月姐姐生辰极乐!一点小心意,姐姐别嫌弃。”说罢脸一红,便跑去厨房帮小园的忙。 徽月打开木盒,里头静静躺着一支莲花银簪。 簪身细细的,被打磨得光滑润泽,簪头錾刻成一朵半开的莲花。花心里錾着细密的鱼子纹,中间微微凹陷,嵌着一颗红珠,有种素净的美。 徽月将银簪子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利落地插进发髻里,偏头对路小娘子笑道:“好看不?” 路小娘子回头看了一眼,红着脸用力点头。 50. 围炉火锅 院子里顿时热闹成一片。 蒋婶子和田娘负责洗菜备菜,观棋蹲在灶前添柴,风箱拉得呼啦呼啦响,灶上火烧得正旺。周芸娘已经系上围裙开始在案板上揉面,小园和路小娘子挎着篮子风风火火地出门买肉去了,临出门还你一句我一句拌着嘴,一个说"羊肉要多割些",一个说"猪肉也好吃",声音远远地飘回来。 田娘和蒋婶子挽起袖子正要洗菜,观棋从厨房端了一木盆热水出来。 他不会说话,比划手语她们也看不懂,就指了指菜,又指了指热水。 "没事!婶子手糙,没那么金贵还要用热水!"蒋婶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徽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不成!这寒冬腊月的,哪还有用凉水洗菜的道理!张家姐姐,这活交给你了,看着她俩用热水!不够让观棋再烧!" "成!"张家姐姐爽快地应了,怀里的秋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正吃着手指头定定看着田娘,不哭也不闹,乖得不像话。 田娘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开来,低头把菜浸进热水里。 张捕快和蒋世正帮忙摆桌,把屋里的两张矮桌抬到院子里,又搬了条凳围了一圈。 数了数仍不够坐,两人又分别回家搬了桌子板凳,加了一桌。 刘满和村长在墙根下劈柴,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得灶间门口。 厨房里五个人各有分工,热气腾腾地忙成了一团。 周芸娘揉好了面,揪成剂子等着醒发后上笼蒸。小园和路小娘子从集市上割了羊肉、猪肉回来,猪下水也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附带一截筒子骨熬汤底。 汤底由徽月亲自盯着。 她取了一块冬日里腌的咸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扔进锅里煸出油来。油花滋啦啦地响,咸肉香一下子冲出来。然后下酸菜翻炒,酸香和肉香一碰,那味道浓得能拐弯。 最后加上筒子骨汤,汤色渐渐变得金黄浑厚,面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酸香。 菌菇锅也用骨子汤打底,配上各类菌类,鲜的掉眉毛。 另起一口锅烧海鲜汤底。 观棋蹲在井台边刮鱼鳞,虾蟹用清水养着,小园挽了袖口捞起一条黄鱼,刀锋贴着鱼骨游走,片下的鱼肉薄得透光,码在盘子里像一瓣瓣半透明的白玉。 周芸娘将白菜帮子掰成小块,萝卜削了皮切成滚刀块,莲藕切成薄片。木耳泡发,蘑菇洗净,豆腐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在盐水里浸着防碎,等下锅时吸饱了汤汁最是入味。 院子里奏响了一出温馨的交响乐。 剁菜的笃笃声、柴火哔剥的爆响、锅盖缝隙里扑扑往外冒的白汽、蒋婶子指挥儿子搬桌子的吆喝、张捕快被媳妇揪耳朵的讨饶声……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春苗被蒋桃牵着手跳格子,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秋生被张家姐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眼神追着姐姐的身影。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暖融融地往上蒸腾,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头底下,仿佛整个小院都成了一锅慢慢咕嘟着的、热闹滚烫的锅子。 灶上新蒸的馒头已经开始冒热气,酸菜汤底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徽月从系统空间里翻出兑换的几包干碟蘸料,大周有麻腻也就是芝麻酱,花生碎和蒜蓉小园早早便已备好。 “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转身冲院子里扬声道,“锅子开了!摆桌!开饭啦!” "好——"长短不一的应答响起,叮叮当当碗筷碰撞的脆响中,所有人围向了那张拼得长长的矮桌。 满院子笑声里,一道爽利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瞧瞧!莫不是我们来晚了?" 众人回头,只见齐昭华一袭石榴红斗篷跨进门来,精神抖擞不见老气,哪里像年过五十! 身后是拎满东西的兴隆居东家钱友富。 "沾了县令夫人的光来得巧!正好赶上开饭!"钱友富怀里搂着酒坛,腋下夹着匹月白杭绸,"听闻秦幕僚生辰,都是各铺子东家托我捎过来的!"他把东西往石桌上一码,"秦大人别嫌俗,都是各东家感念您让咱们竹源有了今日的兴旺" 齐昭华一把挽住徽月的手,把她拉到跟前细细端详,眼里满是怜爱:"桃李年华的姑娘,帮着那老头子操了多少心!你看看这几日都瘦了,我瞧着都心疼。" 说着她揭开手里的木匣,里头是一方澄泥砚,砚身温润如脂,砚额上雕着一丛疏竹,竹节清瘦,竹叶疏朗,刻工极尽简雅。 "清晖阁的老物件,吕宴池亲自挑的。老家伙抹不开面子,只能我一个人来了!名砚赠才女,明年还得你多多辛苦,帮着我们家老吕把竹源再进一层!" 徽月鼻头一酸,喉咙里堵了堵才说出话来:"婶子,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了。这么贵重的砚台,我哪里受得起……" "受得起!"齐昭华不由分说地把木匣塞进她手里,"你受不起谁受得起?收着!" 徽月低头看着匣中那方澄泥砚,墨黑的砚身温润沉静,竹叶的纹理间仿佛凝着墨香。她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后只重重点了点头:"好。我收下。" 蒋世正又搬来两条长凳、一个方桌,众人把县令夫人往中间请。 齐昭华挽了袖子要去帮忙,被周芸娘几人按着不让:"您是县令夫人,哪能让您动手?" 她一瞪眼:"什么县令夫人,今儿我是来吃饭的!"撸起袖子就把菜接了过来,惹得众人又笑又拦。 钱友富他们七手八脚把三口铜锅端到各张桌上,炭火塞进锅膛里,红通通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汤面就咕嘟咕嘟翻起小泡。 酸菜白肉的酸香裹着牛油和花椒的醇厚,菌菇清汤的鲜香里藏着松茸和羊肚菌的浓烈,海鲜锅的清甜里泛着鱼露和昆布的深邃,被热汽一蒸,三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弥散到整个院子的角角落落。 但凡路过院门口的人,都要忍不住停下来深吸两口,暗骂一声"谁家做的饭这么香"! 人们各自落座,大人让着孩子,晚辈招呼长辈,男人们让出暖和的位置给妇人坐,蒋婶子拉着张家姐姐挨着自己,齐昭华坐在一角,再怎么被劝也不愿意去那主位。 "寿星过生辰最大!"齐昭华一句话定了调子,徽月拗不过众人,被按在了主位上。 小园和观棋端着托盘从灶间出来,一盘肉、一碟菜、一碗蘸料地往桌上送。 "来来来,尝尝这个蘸料!"徽月拿起筷子,先给身边的齐昭华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在麻腻碗里滚一圈,再蘸一点点干碟……" 齐昭华半信半疑地照做了,羊肉片在滚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肉色刚从粉红转为灰白便捞出来,在麻腻碗里打了个滚,又在那红彤彤的干碟里蜻蜓点水般一蘸,送进嘴里。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筷子都忘了放下,含糊不清地喊:"天爷!这什么味儿!又香又辣又麻,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满桌人都纷纷动筷。 周芸娘夹了一筷子酸菜,那酸菜在酸菜白肉汤底里炖得软烂,又吸饱了底料膏里牛油和豆瓣的浓香,入口酸辣醇厚,后味里还带着一丝豆豉的回甘,她忍不住"嘶哈"了一声,眼眶都辣红了,却迫不及待地又夹了一筷子:"徽月你这汤底是 怎么调的?我做了几十年饭,头回尝到这种味道!" 村长夹了一块豆腐,那豆腐在菌菇清汤里煮得滚烫:"鲜!太鲜了!这汤比肉还香!" 钱友富对那海鲜锅爱不释手,虾肉在汤里煮到浮起,捞出来颤巍巍地弹着,蘸一点徽月特调的蒜蓉酱,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她朝徽月举了举杯:"秦大人,这方子卖不卖……"却被被齐昭华打断:“今日只吃饭,谈什么生意!” “县令夫人说的是!”钱友富按下话头专心吃饭。 铜锅翻滚,白气腾腾,筷起筷落间,彷佛回到了前世。 她也是这么和三五友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在冬天吃火锅、聊八卦。 如同眼前这一幕幕。 秋生被田娘抱在怀里,眼睛盯着锅里升腾的白气,小手伸出去乱抓,逗得一桌子人前仰后合。春苗夹了一小块鱼肉吹了又吹,直到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夏秀嘴里,小丫头砸吧砸吧嘴,仰起脸笑出两个酒窝:"姐姐,好吃!" 蒋世正、观棋碰杯喝米酒,两人都呛红了脸,一个比一个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张捕快忙着给媳妇烫菜,夹一筷子放她碗里,又夹一筷子放她碗里,自己光顾着倒酒喝。张家姐姐急了,反手夹了满满一筷子肉塞进他嘴里:"吃!别光喝!一会儿醉了谁扛你回去!" 张捕快鼓着腮帮子嚼,含含糊糊地笑:“两步路,我自己能走,能走!" 小园和路小娘子头并头挨在一起,对着菜色交换心得。 村长喝高兴了,抓起旱烟袋正要往嘴里送,想起旁边坐着女眷孩子们,又讪讪放下,被刘满看见了,赶紧递了块麦芽糖过去:"叔,吃糖!比烟好!" 村长瞪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这小子,管到我头上来了……"可嘴角分明翘着。 钱友富抱着酒坛挨桌敬酒,从这桌敬到那桌,走到哪都是一阵哄笑。 齐昭华跟周芸娘头挨头地评点哪片肉最嫩,又谈起如今刘庄村林下养殖进展,笑得褶子都舒展开来。 好陌生又好熟悉的画面。 冬日的日头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炭火的暖意却把每一张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三大锅汤底添了又添,菜碟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盘盘碗碗垒成了小山。 徽月坐在人堆里,捧着碗喝了一口酸菜汤,酸辣滚烫,从舌尖一直烫到心口。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的热气后面。眼前最简单、却也是最温馨的场景,却烫得她掉下一滴泪来。 穿越来已有一年多,在孟府里小心翼翼、举步维艰,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外来客。 但这一刻,这一院子的人,这一张张被炭火映得通红的脸,都在告诉她。在这里,有人记得你,有人在乎你,有人大冷天的跑来为你庆生,有人爱着你。 只因你是你。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融进了这个时代,真真正正有了一个“家”。 院外北风呼啸,院里红汤翻滚。 众人围桌而坐,箸起箸落,笑声一片,直把数九寒天,吃出了三春暖意。 徽月抬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莲花银簪,冰凉的银身已被炭火和笑语捂得温热。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那朵泪花,抬起头来,冲满满一院子人绽开一个又大又亮的笑: "都别停筷啊!锅里还有肉呢!不吃完今个儿谁也不许走!" 满院笑声里,一双双筷子又齐齐伸向了那翻涌滚烫的锅子,白汽腾腾地升上去,把冬日的天空都熏得暖了几分。 ? 51. 除夕守岁 十一月十五徽月生辰一过,紧接着便是冬至、小年和元日。 徽月前世就是个极有仪式感的人。 有年除夕她一个人在单位值班,愣是带着电饭煲煮了饺子和火锅,对着手机里的春晚边吃边笑。 如今到了大周朝,这份心气儿也半分没减。 冬至那日,她带着小园、观棋换了新衣,在各色摊子前穿梭。 买了大葱、猪肉、玉米和鲜虾几样,又挑了些面粉、姜蒜。三人窝在小厨房包了满满一案板饺子。 整个厨房热气氤氲,和着笑闹声,一扫冬日里的冷寂。 小年祭灶也是井井有条。 徽月专门寻了个陶制的小香炉摆在灶台边,供了酒、时令水果,还有从集市上专门买来的灶糖。 麦芽糖裹着芝麻,黏乎乎的,为了黏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只说好事。保有三人来年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小园蒸了一碟豆沙松糕,炸了些糯米圆子,摆得满满当当。案上还搁了两尾煎得金黄的小鲫鱼,香喷喷的,正合那“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米饵圆”的说法。 但这都是前头的铺垫,真正要紧的是元日。 从古至今,春节都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徽月还记得自己穿越来的第一个春节,是在榻上生生捱过去的。 那时她落水被救,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大夫把脉只说寒气已浸入骨髓,怕是大罗金仙也束手无策。 孟府上下沉默了。 年关在即,阖府之中谁肯沾这等晦气?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照旧张灯结彩庆贺新春,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结海楼里便不曾躺着一位将死的嫡长女。 那段日子整座结海楼冷冷清清,下人们也躲三推四,只有小园不分昼夜地守在榻前。 徽月烧得迷糊时听见她哭,半梦半醒间听到远处的爆竹声,有一瞬就想这么死了罢,死了或许就能回到现代了。 可没想到,潜意识里顽强的求生意志让她活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活了下俩,才终于等来了如今自有的这一天。 而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身边有了家人,有了志同道合朋友,一起迎接大周朝一年里最盛大的日子。 县衙从腊月二十便封了印,整个竹源县都浸在辞旧迎新的忙碌里。 除夕这天,三人早早起来,将整个院子打扫一番。 徽月烧了几桶热水倒进大木盆里,三人各绞了块旧布巾,从各自屋子开始,一处一处抹过去,直到北侧堂屋。 窗棂上的陈灰积了两季,布巾才抹了两把立时就黑了,换了几遍水才擦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观棋踩着梯子去掸房梁上的蛛网,鸡毛掸子伸上去,扑簌簌落下些浮尘,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院子里的青砖地也用大扫帚细细扫过,砖缝里的枯叶碎土全清了出来,露出整整齐齐的砖纹。青石面上原本的苔痕虽还在,但干干净净的,看着就清爽。 打扫完已是午时,三人草草吃了顿饭,又开始贴桃符、挂红灯笼,将宅子上下收拾得焕然一新。 小园拿红纸剪了满案的窗花,观棋踩着梯子爬高爬低地往门楣上贴春联,徽月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指挥:"左边高了——再低半寸——好了!" 阳光照在新帖的春联上,红纸金墨,印得满院生辉。 入夜才是重头戏! 大周有守岁之俗,合家围炉夜话直至子时,以迎新年。 天刚擦黑,厨房里就忙活开了。徽月特意计划了十道菜,取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 观棋将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又往里头添了两块炭,火苗舔着锅底,把铁锅烧得微微泛红。 小园把宰好的乳鸽细细拆了骨,小火砂锅慢煨。直到汤面上浮起一层金黄的油花,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鸽肉的鲜香一点一点渗出来才算成。 羊肉煎则交由徽月掌勺。羊腿肉切成巴掌大的厚片,用刀背挨片拍松。既是自己吃,她便从系统里摸了两包烧烤腌料细细抓匀,尤其是孜然,羊肉可离不开这东西。平底锅烧热,肉片放下去,“刺啦”一声响,油星儿四溅。等两面都起了薄薄的脆壳,羊肉的油脂被火逼出来,混着孜然的香气直冲房梁。 鲤鱼炖冬笋和金齑鲈鱼,小园趁煨鸽子羹的时候做了出来。观棋刮鱼鳞、剖鱼腹、洗血水,收拾得利利索索。 前者冬笋切成滚刀块,和鱼一并入了砂锅。约莫半个时辰,汤汁便收得浓白,鱼肉被笋的鲜甜衬得格外嫩滑,冬笋则吸足了鱼汤的荤鲜,夹起来颤巍巍的。 后者讲究的是浇头。橙子皮洗净切成极细的丝,和姜末、蒜蓉、米醋、黄酒调成金黄色的酱汁,小火熬得稠了,起锅时淋在雪白的鲈鱼肉上。金黄的齑汁顺着鱼肉的纹理缓缓流下,橙香混着鱼鲜,还没入口就知道是清爽的。 水晶肘子最费工夫,观棋便早早帮着收拾猪肘子。 皮上的细毛一根根摘干净,又入水汆过才算完。小园捞出来抹上酱料,再用麻绳扎紧,搁在深碗里上笼蒸。约莫一个多时辰,肘子皮上的胶质全化开了,晾凉后皮冻凝成一圈半透明的琥珀色,裹着里头酱红的肉,微微晃动,弹而不散。 剩下的饴糖圆子、定胜糕做得快。圆子搓好滚了饴糖浆便成,定胜糕是米粉糯米粉掺匀了红糖水,压进模子里上笼蒸,一刻钟就蓬松地发起来。胶牙饧和屠苏酒是一早便备下的,各自装碟入壶,摆在桌角,不占地方。 饺子是最后下的。小园把面团揉得光洁,馅料准备了大葱猪肉和三鲜两样。和徽月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整整摆了两案板,元宝似的,白白胖胖排成行,看着要多喜人就有多喜人。 水沸了,观棋端着案板下锅。饺子扑通扑通在翻滚的水花里打着转儿,皮薄到渐渐透出馅料,鼓鼓囊囊浮上来。 十道菜把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冒着热气,从桌心向四周漫开,年的暖意和才一起上了桌。 三人围着炭炉坐下,满桌的碗碟映着通红的炉火。 小园饿到不行,夹起一只饺子便咬下去。 被那汤汁烫得吸气也不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真好吃!还是咱们自己做的合胃口,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观棋乐得合不拢嘴,这样的日子他从前想也没想过。见徽月迟迟没动筷子,他悄悄往她碗里多拨了好几个。 徽月端起屠苏酒抿了一口,辣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虽然辛辣,可没有辣出眼泪,只辣出了红火暖意。 窗外爆竹脆响划破夜色,她想,这便是过年的意思了。 这顿年夜饭吃得极热闹,三人边吃边闹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 饭后,徽月从屋里拿出两个红纸包。 小园和观棋面面相觑,徽月将红包一人塞了一个:"压岁钱,图个平安吉利,都拿着!" 两人拆开一看,里头是一枚胖嘟嘟的银锭,足足有五两! 小园像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药,就想往回塞,被徽月按了回去。 “可别说不要,没有除夕这天把福气拒在门外的道理。”她一手 揽住小园,一手拉过观棋,三人搂在一起,“这是咱们聚在一起的第一个除夕,图个好兆头!压岁钱收好,明年赚了钱,我给你们一人一个小金锭!” 小园眼眶一下就红了,和观棋互相看了两眼。观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姐姐的压岁钱我们收着了,这是我们俩合起来给姐姐买的!】 徽月拆开,竟然是一根金钗! 钗头是一只展翅的蝴蝶。蝶翼薄得几乎透光,边缘捶出细细的卷草纹,两翅微微向上扬起,像是正要飞起来,好一个栩栩如生! 这两个小傻子!怕是自己的钱全花在这上面了。 被人记挂着怎能不动容?徽月被这种以诚相待烫得眼眶也红了。 她强撑着在他们头上各拍了一下,把金钗小心收好:"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许买这么贵的东西!大过年的都不许掉眼泪!这礼物我太喜欢了来,明天一早就带上!都坐下,咱们守岁。" 炭火滋滋啦啦烧着,铜壶里的茶咕嘟咕嘟滚着。 徽月翻出前些日子从书铺淘来的《竹源风物志》,挑些有趣的地名逸闻讲给两人听。小园捧了瓜子花生听得津津有味,壳撒了一地。观棋时不时给徽月倒上一杯桃茶,生怕她讲坏嗓子。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到子时前后,整座竹源城仿佛同时炸开了。 鞭炮声连绵不绝,震得窗纸一颤一颤。夜空中乍然绽开几朵烟火,虽不如现代绚烂,可在沉沉夜色里依旧亮得惊心动魄。 徽月推开门站到廊下,仰头望那一瞬一瞬明灭的光,冷风灌进衣领里。小园在旁边拍手尖叫,观棋捂着耳朵,三人在院子里笑成一团,互相道着新年第一句“新春快乐”! 爆竹燃尽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呛人,但莫名安心。 不知不觉来到大周已有一年,望着窗外月色如洗,鞭炮轰鸣,徽月觉得整个人被幸福坠得满满的,沉甸甸地往下落,落进大周这片泥土里。 可这么顺遂,真的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远处的天边一片暗红,不知是焰火的余光还是隔巷的灯笼。 她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安。 “姐姐?愣着做什么,快走呀,傩戏已经开场了!”小园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串没放完的小爆竹。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扯住徽月的袖口就往外拽:“观棋占着位置呢!再不去前排都没地方站,我听见锣鼓已经响了两遍了!” 徽月被她拽得踉跄一步,那股没来由的不安被这热乎乎的小手一扯,竟散了大半。 她任由小园拉着出了院门。 街巷里已是人声鼎沸。 傩戏的队伍从城隍庙前浩浩荡荡出来,几十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舞者踏着鼓点跳荡前行,手里的火把甩出一道道火光,映得整条街明若白昼。 锣鼓震得地面的灰一跳一跳,像是也在迎接元日。孩子们的欢呼和爆竹的脆响搅成一团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徽月被人群裹着往前走,身后不知谁推了一把,她撞上小园的肩头,两人笑作一团。观棋冷眼瞪了一把那毛手毛脚的家伙,脚步一顿落在后面护着两人,生怕她们再被别人撞到。 傩面舞者的火把从徽月头顶掠过,热浪燎过发梢,好像小行星坠落。 她仰头看着那道弧光划破夜色,忽然觉得不管来日如何,且看今照先笑个够! 她攥紧小园的手,把自己融进了傩戏的队伍里。 ? 52. 原来是你 大年初一一早,徽月便将之前在成衣铺给三人挑的过年新衣上身,喜迎新春。 小园一身退红色对襟旋袄,领口和袖口镶着寸许宽的浅褐色兔毛边,走动时绒毛微微颤动,像是落了满肩的碎金。缎面上用浅粉色丝线绣着朵朵桃花图案。配着鹅黄色月两片式六幅褶裙,走动时裙裾轻摇。裙腰处系着一条浅碧色绸带,打的蝴蝶结垂在身侧,随着她蹦跳的脚步一荡一荡,整个人活像一只翩然活泼的蝶。那张圆润的小脸衬得愈发娇憨可人。 观棋一身圆领袍,徽月特意选的竹绿,如青竹挺拔,最称少年人那股子清冽劲儿。腰间束着一条玄色布带,干净利落地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腰身。脚上是一双新做的乌皮靴,靴帮上连一粒多余的泥点都没有。徽月犹嫌太素,也不顾观棋红得发烫的耳根,从院里折了一小枝玫红色的腊梅插在衣带间,一下子让这身清冷的颜色有了生气。 给自己则选了一身素雅一点的新衣。她给两人整理衣领,远远看去整个人如同一幅淡墨画。身上是一件晴山蓝交领夹袄,绵绵如天色,也没有绣花纹。身系着藕荷色八幅裙,颜色亦是淡雅,与晴山蓝上衣搭配得恰到好处。最见心思的是她的袖子。袖口处接了一截藤黄色袖缘,温柔中更显生气。怕冷又配了顶月白色暖帽,帽檐压着绒绒的兔毛,往铜镜前一照,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亮。 他们在城里没什么亲戚,这几日便只是这儿走走,那儿逛逛,把街巷热闹瞧了个遍。 到了正月初五,俗谓“破五”,年节里诸多忌讳到此解除,该走动拜访的便都走动起来了。 徽月一早便备好节礼,先往县衙去。 吕宴池正在后院含饴弄孙,听管家说徽月来了,抱着孙子起身迎出来。 徽月拎着东西福了福身:“吕大人新年好!值此新岁,愿明公德政日新,福寿康宁!” 提盒里是四样礼,百事吉果盘、十般糖、葫芦鸡,还有一坛米酒。吕宴池的孙子见了糖果伸手就要抓,齐昭华笑着把孩子接了过去。 “德政能否日新,还要看秦幕僚啊。”吕宴池捋了把长髯,哈哈一笑,心情大好,又招手道,“来,还没见过我儿子女儿吧!” 他长子吕良正年近四十,在安州做主簿,此番携妻杜氏归家过年,膝下有两儿一女,小儿子不过五岁,正眨巴着大眼睛专心吃糖。 长女吕望柔已过而立之年,嫁了临县一位秀才,如今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二人对父亲新聘的幕僚略有耳闻,看向徽月的目光带了几分好奇。齐昭华拉着徽月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硬要留她吃饭。 徽月婉拒,实在还有几家要走,齐昭华便约定了初七那日来家用饭。 从县衙出来,又依次去了张县丞、刘主簿和田县尉家。 一圈走下来,钱东家哪儿也已去过。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徽月提着最后一盒食盒往房东侄子家走去。 房东侄子穆远是个实诚人,他们刚搬过来不久,北侧堂屋有些漏水,徽月原想着让观棋修一修。没想着穆远得了消息,带人扛着工具就来了,里里外外大修一番,每个屋顶都加固了。 房东更是个心善的,听闻徽月姐弟三人无依无靠,心一软便减了半钱租金。 徽月从不将他人善心视作理所应当,时不时将小园做的吃食送来一些,一来二去也渐渐熟悉。 她原想着放下东西稍聊两句便走,谁知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笑声不断,穆远从帘子后探出半个身子,一见她就笑了:“秦小娘子来得巧!我姑母刚从临县回来过年,您要是不忙,进来喝口水说说话!” 不由分说将她让进了堂屋。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房东是个圆脸妇人,耳垂厚大,一看便是个和善的。 穆夫人见了徽月便拉着手拍了拍,叹道:“穆远来说房子租出去了,是姐弟三个住在一块儿,相依为命,听得我心酸。年纪轻轻就要拉扯弟妹,好孩子,你可苦了。” 徽月笑道:“夫人,无非是图口饭吃,图个住处。况且我们三人心齐,劲往一处使,也不觉多辛苦。” 又问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东西,徽月一一答了。 穆夫人替她捋了捋衣领:“缺什么只管叫穆远,你们在竹源无依无靠的,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使唤。” 穆远在旁边哭笑不得——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姑母,这位秦小娘子是衙门里的幕僚,厉害着呢!哪里轮得到他来忙东忙西。 徽月只甜甜应了一声:“成!多谢穆夫人美意,下次找穆大哥我可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说着将手里食盒递出去,“给您拜个晚年,都是自家做的,图个吉利!” 穆夫人接过打开,里头四样,尤其是那百事吉果盘——柏枝、柿子、橘子码得齐齐整整,红黄绿三色鲜亮讨喜。 她拈了一瓣橘子尝了,又掰了块柿饼,连连点头:“甜,这橘子甜,柿饼也糯,你有心了!” 正说着话,帘子一挑,进来个年轻男子,手里端着果盘。 徽月抬眼一看,愣在当下。 抬眼望见的一身远山蓝交领夹衣,月白色腰带和青玉佩,宛若山间漫开的薄雾,雅静极了。一张脸生得让人移不开眼,眉骨清隽,唇色淡淡,乍看像谁家用工笔描出来的美人图。 那双眼偏又圆润黑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干干净净,温煦得像三月的风。只是仔细瞧去,那汪春水底下沉着未化的冰。 倒不是这长相让徽月愣了神,而是她认出,这不就是那日在松溪县和他抢那簪花的小郎君? 江居澜显然也认出了她,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穆夫人没看清两人的眉眼官司,拉着徽月的手,笑着朝那年轻男子努了努嘴:“秦小娘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儿江居澜。平日里我们俩都在隔壁松溪县,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江居澜把手里的水果搁在案上,转过身来朝徽月微微一拱手,笑得温煦:“秦小娘子好!不过不必母亲母介绍,我跟这位小娘子,也算是相识。” 他语气温温和和,可徽月分明看见他眼底的一丝促狭。 果然,他接着便补了一句:“那日松溪花摊上见过的,秦小娘子牙尖嘴利,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说完便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像是等着看她的反应。 徽月不慌不忙地把暖帽摘了搁在膝上,拢了拢袖口,笑盈盈抬头看他:“原来那日竟是江小郎君,失敬失敬!那份不问价便包圆的阔绰劲,着实叫人记忆犹新呀!” 她顿了顿,歪歪头,笑容越发温婉:“花银子不心疼便也罢了,别人定好的东西问也不问上手便抢,真真是豪爽气派!” 穆夫人这才听出不对,方才还觉得儿子语气温和像是寒暄,如今听徽月这番回话才咂摸出味儿来——这两人哪里是旧相识,分明是旧冤家! 江居澜听了徽月这番话,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不紧不慢开口:“秦小娘子这话说的可有失偏颇。那日花摊,婆婆可还没收您的铜板呢!既是没付钱,那便算不上‘定好了’。我瞧着花好,想买来送母亲,这也有错?” “倒是没错,”徽月笑着点了头,“可若不是江小郎君这一打岔,买卖早就成了。况且,我要的簪花早就从篮里挑出来单独搁在一边了,您还伸手去拿,虽无错,却也着急了一些吧?”她弯了弯眼,上上下下将江居澜扫了个遍,“读书人讲究‘温良恭俭让’,江小郎君这个‘让’字,怕是还没修到家呢。” 江居澜被她这“温良恭俭让”顶了个正着,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一滞,倾身向前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秦小娘子倒是把《论语》背得熟。可我也读到了另一句——‘当仁不让于 师’。我买簪花送给母亲乃为尽孝,有‘仁’在前,又何须‘让’?” 徽月心里“啧”了一声。 这人反应倒快,能从《论语》里翻出这一句来顶她,倒也算他有急才。 可她面上笑容不变,已不想再和他争执,便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江小郎君孝心可嘉,只是那花摊上的还有两朵并蒂莲,怕是不太合适罢?” 江居澜脸上的笑这次真真切切地顿了一息。 穆夫人在旁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又打圆场。 “好了好了,你们俩这又‘让’又‘仁’的扯来扯去,口也干了吧?这日铸雪芽是明前的,快尝尝!” 说着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可江居澜仿佛没看见母亲的暗示,看着徽月看了好几息,忽然低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温和,听不出半分恼意,像是被逗笑了。 他抬起头来,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秦小娘子这张嘴,果然半点亏都不肯吃。” “谁喜欢吃亏啊,”徽月品了口茶,没分给他半分眼色,“江小郎君若喜欢,下次我帮你留意着些,让你一次吃个痛快!” 江居澜正要开口,穆远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红色拜帖,眉头微皱:“表弟,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个什么字?我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江居澜接过拜帖低头一看,那帖子上写着“春回大地”四字,他目光落在那第二个字上,嘴角便翘了起来,抬眼看徽月:“莫不是个错字?表哥不若问问秦小娘子?秦小娘子《论语》读得熟,这字想必认得罢?” 徽月凑过去一看,是个“迴”字。她心下了然,这人不扳回一城誓不罢休啊。 她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道:“春迴大地,这个字是回的异体字,古来便有,《说文》里收了,只是如今用得少了些,街头账册上偶尔还能见到。如今一般多用囬字,能写出这个字来……估摸着写拜帖的是个老学究,少说也是苦读二十年的底子,寻常人家可不会费这个功夫去记这种异体。” 穆远翻了翻拜帖下角附的署名,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果然是邓老夫子!这老爷子从前在州学做过多年先生,告老还乡后轻易不给人递帖子,倒是有七八年没见他的字了。还是这么一副老派作风,认得出的自然认得,认不出的便要被捉弄一下了。" 说着看了眼江居澜,看样子是听到你回来才递的帖子啊。 徽月看了眼天色,笑着起身:“天色不早了,穆夫人,家里人还等着,我得回去了。改日若您有空再过来拜访” 穆夫人瞪了儿子一眼,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叮嘱她年节里若无事多来坐坐,这才让穆远送她出门。 江居澜面上功夫一向做的足,也朝徽月行了一礼,恭贺新春的吉祥话说了几句。 徽月也福了一福,两人暂时偃旗息鼓。 徽月一走,江居澜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落在棉帘子还在晃动的方向,半晌没吭声。 “你堂堂松溪县县令,居然和人家小娘子争簪花!”穆夫人抬手拍了他一下,“欺负人家小娘子算什么本事?” 江居澜伸手从百事吉果盘捻了块柿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开口:“她哪有半点寻常小娘子的样子?牙尖嘴利,嘴上半点不饶人!” 穆远送完人回来,听到这句:“你从小话里话外绵里藏刀,我听着都想捶你!就这,你还想请人聊竹源治理给你支招?人家都不一定愿意搭理你!” 江居澜捏着柿子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柿饼,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穆远:“……你是说她就是那个给吕县令出谋划策,开荒地推良种的幕僚?” 穆远点了点头。 江居澜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只觉头大得很。 53. 投石问路 第二日,江居澜下了拜帖,拎着预备好的节礼登门给吕宴池拜年。 门房一早得了通传,将人带到花厅稍坐,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吕宴池从后院匆匆迎了出来:"倒叫江明府好等,天冷快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江居澜笑着拱手拜年,将礼盒搁在八仙桌上:"吕明府新岁安吉!后学来松溪两年,竟迟至今日才登门拜谒,实在失礼,还望明府莫要见怪。这松溪春乃是松溪的特产,取初雪煮松针顶芽酿造,酒中自有凌冽清香。" "好好!多谢江明府美意!"吕宴池连声应着,将果盘递到了他面前。 江居澜却不急着落座,又朝吕宴池拱手一礼:"后学有个不情之请。论年纪您长后学许多,论资历您更是前辈,若您不嫌弃,往后喊后学一声'贤侄'便是。总喊明府明府的,倒显得生分了。" 吕宴池一愣,随即捋须笑了:"好!贤侄既有这份心意,老夫就不客气了。来,坐坐坐,别站着说话。" 江居澜在下首坐下。 昨日接了拜帖吕宴池便一直纳闷,隔壁松溪县那位新上任的年轻县令,两年了没个动静,怎么忽然想起来给自己拜年了?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不动声色,语气热络中带了几分试探:"贤侄实在多礼!衙门琐事繁多,本官也是知晓的,哪里抽得出身?"他话锋一转,"听说贤侄陪母亲回了竹源?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江居澜挺直脊背,表情恭敬,"家母本就是竹源人,早年随父亲赴任才辗转各地。父亲去世后,我又忙于科举,家母便回竹源陪伴外祖父母,只是不料他们竟相继离世。家母受不住打击,这才随我去了松溪。" 听他提起已故的父亲,吕宴池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息,才缓声道:"你父亲……可惜了。当年在京陵见过两面,是个有才学的实干家。假以时日定能有一席之地,只是没想到……"他摇了摇头,"可惜啊!" 江居澜起身,朝吕宴池郑重拱手一拜:"父亲若泉下有知,有吕公这样的同僚还记得他,必定欣慰。" "惭愧惭愧!"吕宴池连忙起身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回座上,"贤侄快坐。如今你也算随了父志,松溪县底子厚,倒不至于太辛苦。" "松溪也不过是靠着旧底子才忝居上县,日子过得平平。百姓少有干劲,比不得竹源……" 江居澜端起茶盏,撇开浮末抿了一口,隔着氤氲热气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吕宴池:"听闻竹源去年开了荒地万亩有余,又得了良种,不过一年光景便焕然一新。吕公在治理上可谓炉火纯青,不知可否指点后学一二?" 他说得恳切,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晚辈求教的热忱,若是不知底细的,怕真要被这副好学生的模样骗过去。 吕宴池对这位十八岁便考中进士的少年郎早有耳闻。 年纪轻轻殿试便得女圣人青眼,授上县县令,多少人盯着他脚下的路。 混迹官场几十年,小狐狸再精明,在老狐狸面前到底还是脸嫩了些。 他只"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直到把橘络一丝一丝扯干净了才慢悠悠开口:"我哪有什么可指点你的?贤侄十八岁便蟾宫折桂,朝廷可谓委以重任,该请你多指点指点我才是。" "岂敢!"江居澜微微欠身,"后学年轻识浅,正因知不足,才斗胆登门求教。还请吕公不吝赐教。" 吕宴池摸了摸长髯,脸上笑意不变:"哪儿有什么玄机。为官嘛,不过十二个字——不折腾,不伸手,不装瞎,不犯懒。"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给江居澜:"来,尝尝,南边送来的,甜得很。你小子大过年的跑来跟我讨教治理之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考较我的呢。" 江居澜接过橘子,神色不动,心里却清楚。这只老狐狸,十二字真言听起来简单,字字都是磨了十几年的功夫,却虚得很,听君一席话,还不是要放到事上磨练出来了才能明白? 他这一趟,怕是不好掏出真东西来。 江居澜接过橘子,神色不变,脸上的笑意依旧温煦如春:“世叔说笑了,小侄是真心求教。短短一年,竹源县的境况好了何止几成?荒地成片开了出来,百姓手里头个个有了余钱。这分明是世叔治理有方,小侄今日来,是专程取经的。” “不过是顺着县里百姓的意做事罢了。竹源这地方,地少人多,分到人头上一户不过百亩,不指着开荒,光靠那几亩薄田,果腹都难,还谈什么余钱?” 吕宴池把橘瓣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眯眼瞧了他一瞬,忽然换了话头: “倒是贤侄,两榜进士出身,圣人钦点的探花郎。松溪县和桃渡县相邻两个村子不睦已有十几年,接壤那条路,路面坑洼。两村推来推去,谁都不肯先低头。贤侄上任不过一年,就把这桩陈年烂账给平了。路修平整了,两边车马通了,商贩也敢走了。我倒是好奇得很,贤侄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松溪那头松了口,又让桃渡这边点了头?” 他说完这话,也不急,又掰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像是随口一问。 江居澜抬眼,笑意不减,语气却比方才淡了几分:"世叔问这个,小侄本不该藏私。可要说'法子',其实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把两边的耆老主事请到一处,坐了三天。" 吕宴池挑眉:"坐三天?" "头一天,两村各说各的理。你怨我当年断了水渠,我怨你去年开垦占了田埂,翻出来全是十几年前的旧账,谁也不肯让。小侄只管添茶倒水,什么也不必说。都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倒不如把旧账全翻出来说明白,这口气散出来总比一直压着好。" 吕宴池嚼着橘子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第二天,小侄把两村耆老主事请到了那条烂路旁的草棚子,四面透风,来往的牛车驴车打跟前儿过,扬了一身土。小侄就陪着几位耆老生生坐上一整天。" 想到那场景,江居澜没忍住笑出声:"几位耆老坐了大半日,就着漫天尘土把过路骂天骂娘的话听了个十成十,这心里就有数了。" "这最后一天,小侄才把人请进衙门喝茶。"江居澜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吕宴池,语气里那点笑意收了大半,"没得出结论前谁也出不去,就这样才将这路一事告一段落。" 他说完,将手里剩下那瓣橘子送进嘴里,神情坦然。 吕宴池认真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你倒是个有办法的。" 他心里补了后半句,这小子看着笑眯眯的,骨子里够狠!该忍的时候一声不吭,该掀桌子的时候连门都敢关。 江居澜像是没听出那话里话外的掂量,只笑着拱手:"世叔过奖。为百姓办事,不狠一点怎么镇得住场面?说到底,路通了两边都受益,日子是他们在过,小侄不过是替他们把'该做'和'不想做'中间的账,算清楚了而已。"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多时辰。 江居澜问得散碎又随性,吕宴池答得也松散。天南海北地扯,每一句都接了话,却没有一句落到实处。 江居澜心里暗骂了声“老狐狸”! 面上不显,江居澜又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 回来,在花厅门口站定,面上的笑比方才更深了些:“对了世叔,小侄在松溪时就有所耳闻,您身边新招了位幕僚?不知此时可在府上?小侄也想见上一见。” 吕宴池迈出的脚微微一滞,抬眼道:“我这幕僚不住在府上。” 江居澜站在门口没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笑道:“那倒是巧了。小侄明日正好无事,不知该往何处拜访?” “她性子淡,不喜应酬……” “那更要一见了,小侄定将三顾茅庐……”江居澜笑意温煦,“越是深居简出的人物,越是有真本事。小侄刚刚上任,也想向她多请教。” 吕宴池心里骂了句小狐狸,嘴上却仍旧不紧不慢:“你倒是消息灵通。我这儿刚添个人,你在隔壁县就闻着味儿了。” 江居澜答得滴水不漏:“您这幕僚来了不过一年,便将竹源改头换面,实乃人才!小侄是真心求教,若能得这样的人物指点一二,也好少走些弯路。” “指点?你这探花郎都摆不平的事,她能指点你什么?” “大隐隐于市,圣人独创制举,不拘一格选拔指定人才,咱们做下属的怎能不效仿?再说世叔肯留在身边的人,一定有世叔的道理。小侄不信别的,信世叔的眼光。” 这话说得巧妙!把对幕僚的好奇,全归到了对吕宴池的推崇上。吕宴池再推,反倒显得自己藏私了。 他盯着江居澜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要拜访,我不拦着,也拦不住。” 顿了顿,站起身走到江居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她肯不肯说,说了你肯不肯信,信了你又敢不敢做,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正要拱手称是,吕宴池却话锋一转,又道:“还有,我这幕僚性格乖戾,若是被她撅了面子,可别回来跟我诉苦!” 江居澜心里暗自诽谤,可不是乖戾?见了两次被她下了两次面子。可面上仍是笑:“世叔放心,小侄别的不多,脸皮还算厚。” 吕宴池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还是报了个地址,似笑非笑:“你要是吃了闭门羹,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江居澜躬身一揖:“多谢世叔。若真吃了闭门羹,那是小侄本事不济,断不敢怨世叔。” 吕宴池摆了摆手,江居澜拱手作别,转身踏出院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吕宴池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慢慢摇了摇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属狗的,对骨头追得可紧。” 第二日一早,江居澜提着个食盒出现在徽月家门口。 站在外祖父母昔日的院子前,他一时感慨万千。这院子他虽不常来,但也留再着他儿时回忆。 这么巧竟租给了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他收拾好情绪,“咚咚咚”扣了三下。 院中有人应门。 观棋打开门,见门口站了个穿石青色棉袍的年轻男子,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鹤氅,衣角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秦小娘子可在家?”江居澜双手抱拳。 “谁啊?”北侧堂屋门帘半卷,徽月掀开门帘探出头。 她今日穿了一件合欢色半旧襦裙,外罩鸦青褙子,乌发挽了个松散的髻,素面朝天,连支簪子都没插。 手里握着一卷书,看见来人,清凌凌的眼睛扫了两眼。 "江县令?"她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贵客登门,倒是稀罕。我这地方偏僻,江县令是怎么摸过来的?" ? 第五十四 54. 棋逢对手 昨日吕宴池提前和她打了声招呼,她也知道了这个几次三番和自己斗嘴的男子竟是隔壁松溪县县令,当然也知道他此次前来的目的。 只是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实在做不到多热情。 江居澜像是压根没察觉她神色里的冷淡,抬了抬手上的食盒:“这宅子我也住了十几年,寻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哦对,自己住的还是人家的宅子呢! 房东来查房了,租客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笑脸相迎。 徽月一顿,没接话。 江居澜难得没抓着这点乘胜追击,只是展出了个极温和的笑:“来还秦小娘子的食盒。家母念叨着要回礼,一早蒸了些岁首糕,托我一并带过来。” 既是有求于人,江居澜能屈能伸,姿态放得也低。他今日语气格外和软,倒叫徽月不好冷着脸赶人。 观棋看了眼徽月,见她微微点头才将东西收了下来,转身拎进了厨房。小园几次探头想看看究竟,都被方观棋按了回去。 客人进门便没有赶客的道理,徽月侧身让了让:“江县令有心了,既来了,便坐下喝盏热茶再走罢。” “多谢秦小娘子。” 茶斟上来,热气袅袅地升腾,在两人之间的织出一层薄雾。 徽月没有客套攀谈的意思,重新拿起那卷半合的书,自顾自地翻开了。 暖阁里一时只余炭火细碎的哔剥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江居澜坐在对面,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开口找了个话题:“不知秦小娘子读的是什么书?” 徽月将封面微微扬起,露出书脊上《舆地志》三字。 “《舆地志》?”江居澜眉梢微挑,“倒是少见女子爱读这类书,秦小娘子兴趣颇广啊。” “女子读得少,一是识字者本就不多。圣人还是皇后时便有意设县学让女子读书识字,虽未成,却也引得朝中不少官员留意起女子学问来,也算好事一桩。” 她顿了顿,目光隔着一页纸望向他:“二来读也无用。不能应试入仕,这类书于女子而言,不过消遣。可消遣能占几分心力?转头便被旁事打断了。” 她说话时神色安静,没有愤懑,也无自怜,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江居澜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素日里见的,多事温婉守礼、目光低垂的大家闺秀,像这样直接道出自己见解的直率女子,实在鲜少。 朝中虽有女官,他却不曾与其共过事,殿试上远远瞥过几眼锋芒,也不过是一瞬的印象。 此刻面对面坐着,他才觉得,她这份寻常,反倒衬得自己先前的惊讶有几分浅薄了。 他正要寻话接上,徽月已经把书一合,半靠在椅背上截了他的话头:“江县令跑这一趟,怕不只是为了送食盒吧。” 江居澜微微一滞,随即坦然:“确有一事。昨日去拜会吕明府,畅谈竹源近来种种变化,真是翻天覆地。一不小心和吕明府多聊了几句……不免有些好奇。” “好奇?”徽月语气不咸不淡,“江县令应当不是对私事好奇,若是公事……” “正是公事。”江居澜接过话,“秦小娘子……” “江县令。”徽月打断他,“既是公事,您一口一个‘小娘子’的,到难不成到了吕县令、张县丞跟前,也是一口一个‘吕小郎君’‘张小郎君’?” 她眼神平冷,江居澜一时怔住了。 他方才确实未曾细想,若对面坐的是位年轻男子,他必以“公子”或职务相称,绝不会张口闭口“小郎君”。怎么到了她这里,竟顺理成章地用了这般家长里短的叫法,仿佛她首先是个女子,然后才是个做事的衙门中人。 被这样不留情面地点破,他一点不恼趣。退而思过,江居澜沉默片刻,在徽月一错不错地眼神里拱手正了正神色。 “是在下失礼了,还请秦幕僚莫要见怪。” 徽月神色不动,只将方才那句未完的话接了回去:“既是公事,请直言罢。” 江居澜也不绕弯子了:“竹源这一年变化,年后考绩怕是能跻身中列。吕世叔是个能人,可十几年也不过让竹源有了些许起色。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想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徽月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所以我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竹源一念间翻了身。思来想去,这几年竹源衙门唯一的变化,便是您这位新来的幕僚了。” “衙门人才济济,此事是众人合力的结果。况且治政如育竹,十载蓄根,不过待一场雨后勃发。江明府焉知不是前人之功?”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居功,也没有否认,把“功劳”二字稳稳地推到“前人之功”和“众人之力”上,叫人挑不出错处。 江居澜思忖一瞬,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逼问,反而顺着她手中的书卷转了个弯,笑道:“秦幕僚看来对我颇为防备,那今日便不谈治政,只谈书籍罢!” 他指了指徽月手中的书卷:“这《舆地志》我也读过,里面有则故事印象颇深。说笔者游历某县,见百姓神态安然、夜不闭户,便问县令治理之法,那位县令只答了一句话——‘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可惜后面再没写如何富民,秦幕僚读到这一段,不知做何想?” 徽月被他这转弯转得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分明是冲着取经来的,偏要用“闲谈书籍”做幌子。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弯转得漂亮。 她方才推开了公事,他便顺着她手里的书滑进来,叫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徽月往后靠了靠,捏着书卷,姿态闲散:“《舆地志》虽说录的是山川地貌,可从各州县的记述里,当地治理好坏是看得出来的。若说富民,无非就是几样旧法子——育良种、开荒田、减税赋、通商路、修基建。这五条说出来,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都背得出。可问题在于……” 她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知易行难。说得出口和做得到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她伸出两根手指:“育良种、开荒地,收成怎么分?赋税怎么减?开垦进度如何保证?桩桩件件都是学问。” 又伸出第三根:“减税赋,意味着你任上的进项要少,来年上峰问责,年终考核便不好看。” “通商路,得跟相邻州府扯皮,少则三月多则一年,还不一定扯得下来。修基建更不用说了——钱从哪里来?你自己垫?还是让百姓摊?” 她五指张开,晃了晃:“法子自古就是那些,谁都能抄。抄成了,是你的政绩,抄烂了,是你的罪过。所以大多数人宁可不做,安安稳稳熬满任期,平调也好升迁也罢,总归不会犯大错。至于实绩……”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这样的人在任上是做不出什么实绩的,只有不那么在乎升迁之人才会真的去做。” 江居澜没有动。 炉火的光在他眼底一跳,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 他面容在幽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听完这番话不但没有被她掷地有声的语气压住,反而眉间浮起一丝细微的弧度,像是品出了什么有趣的滋味。 “不在乎仕途的人……”他把这七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轻声道,“他们不需要再往上走了,又为何还要做这些?” 徽月没想到他会反问这一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想听我说?” “都有。”江居澜笑了笑,一副洗耳恭听的好脾气模样。 徽月看了他一息,到底还是接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是帝国的基石,可踩在上面的人,很少去问那块石头还撑不撑得住。那些不怕被人参、不在乎政绩铺路的人,做这些事是因为他们想做,想在任上给这一方百姓留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不做,下一任也未必有人做。放得开手,所以做得成。”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可那些十几岁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不一样。年纪轻轻入了仕途,还有大半辈子要走。做什么都被人盯着、记着,稍微出格一点,弹劾的折子便能递到御前去。于是束手束脚,左顾右盼,想做又怕做,做了又怕错……这样的心态,法子摆在他面前也不敢抄,不会抄。” 她这一番话说完,暖阁 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的哔剥声显得格外分明。 江居澜垂着眼帘,手指搁在膝上没有动,像是在心里反复咀嚼刚才听到的字字句句。 过了良久,他才抬起眼来。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润而沉,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沉着什么看不真切的东西。 然后他微微弯了下嘴角,语气极轻丢下句:“受教了。” 徽月本以为他会打太极,会笑着把话题岔开,会像前两回一样用温文尔雅的姿态卸掉她的锋芒。 但他就这么了,接得坦然而从容,反倒叫她准备好的后续堵在了喉咙口。 “不过,”江居澜微微一顿,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狡黠,“秦幕僚方才那番话字字珠玑,只是在下心里有个疑惑。” 他微微侧首:“秦幕僚说起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这种年轻入仕的,既没胆量又没魄力,不过如此。’” 笑了笑,又不紧不慢地补上几句:“竹源这一年变化,秦幕僚的建言占了多大分量,大家心知肚明。秦幕僚能帮吕世叔把竹源做成这样,说明您不但懂那些‘法子’,更懂如何让人‘做得到’。” 他温和里藏着两分精光:“所以在下今日来,与其说是来问‘怎么富民’,不如说是来问……秦幕僚既然能教吕世叔如何‘做得到’,能不能也教教在下如何学会放得开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自己的姿态端得恰到好处。 棋盘两端棋手博弈。 棋逢对手般的一句探问,你既看得出我的问题,那你可有解决的法子? 徽月被他这一记不轻不重的反击戳中,这人哪里是来虚心请教的,分明是来试她的深浅。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将手中的《舆地志》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文字。 “江县令既然读过这卷书,应当记得前朝扬州漕渠那章,前后两任知府的故事。” “记得,前任减税通渠,十余年商贾辐辏。后任想把三县纳入渠网,修了三年,耗银无数,功败垂成。” “那依江县令看,后任败在何处?”徽月抬眼。 “他什么都想要。”江居澜回答得很快,“要政绩好看,要不得罪豪绅,还要朝廷赞他调度有方,处处迁就,修出来的渠弯弯绕绕,丰水引不过来,枯水蓄不住……他太想让所有人都满意了……” 徽月听着,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那若你是他,修渠之初会如何做?” 江居澜被她冷不丁抛了这道题,怔了一瞬,随即笑了。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我是他……我不会一上手圈三县。我会先做最要紧的一段,做出成效,让朝廷看到、让百姓尝到甜头。等第一段成了,再请旨拓第二段,届时上峰有了信心,地方有了民意,阻力自然小得多。” 他说完,自己先顿住了,然后慢慢看向她。 徽月没有看他,只低着头翻了一页书,嘴角弯起的弧度极浅。 “明白了?”她问。 “明白了。”他答。 方才那一来一回,她已经把“如何破局”的答案,借着故事,亲手递到了他面前。 江居澜坐在那里,心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下棋的人不替你落子,只在棋盘对面静静地等着你自己看出那步棋。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她拱了拱手:“秦幕僚今日这局棋,居澜记下了。” 徽月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我没什么棋局,不过是你问了,我恰好答了而已。” 江居澜笑了一声,转身掀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侧过头来:“对了,秦幕僚若爱读《舆地志》,居澜家中倒藏有一本《水经注》旧抄,想必秦幕僚会喜欢。” 帘子那边安静了两息:“多谢江县令美意,只是手里的《舆地志》还未读熟,不敢贪多。” 话里的拒绝之意江居澜听得分明,也不再多言,只弯了弯嘴角,便掀帘踏入腊月的冷风里去了。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晃,余下一室炭火哔剥的声响。 55. 名满丰州 休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眼睛一闭一睁,二十多天就这么从眼皮子底下溜没了! 元日彷佛还在昨日,晨起徽月不情不愿穿衣去衙门。 没想到穿到古代,依旧逃不掉朝九晚五的社畜生活。不对!明明是777连轴转! 好想念周末双休生活啊…… 每个月只能初一十五休一天的徽月感叹道。 衙门开印,集市开市,一切如旧。 除了吕宴池手里的田亩册和人口簿。 竹源县去岁推良种、开荒地,两项皆有进益。人口回流四十七户,新垦荒地一万零七十一亩。凭着这两项,竹源考绩由下等跃入中游。 吕宴池连着几日觉着身轻体健,吃嘛嘛香,在老妻面前腰杆也硬气了几分,惹得齐昭华掩口发笑。 另一边,江居澜初九便赶回了松溪县,与幕僚商议兴修水利之事。 松溪、竹源皆临江,去年因着天旱河道干枯,今岁眼瞧雨水渐丰,两县都缺一条水渠以资调节。 他成日扎在书房里,与幕僚、匠人勾画渠道路线,测算用工用料,几案上堆满了图卷。 竹源这边则又推行了一回麦种。 可愿意换种的农户几乎都已换,剩下观望的依旧不急不躁,任你磨破嘴皮,他只笑眯眯应一声“再看看”。 日子便在节气间悄悄溜走。 直到芒种那日,试验田麦子开镰,一亩打出近四石,满县皆惊。从前最好的上田不过两石出头,两相比照,竹源百姓的热情像灶膛里的火苗子一下子窜了起来。 原先拿不定主意的人家也不再犹豫,几乎全县都换上了良种。趁着收麦的茬口灌水犁田,将稻秧插了下去。 但这些都比不上收稻那日的震动。 霜降前后,稻子终于熟了。 竹源推行的良种到底如何,成败在此一举。 竹源今岁气候格外顺遂,入夏后雨水调匀,不涝不旱,一直绵延至秋。稻田里禾秆高过人头,青中泛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每一穗少说百八十粒,密密匝匝,如同穿在一处的珠子。 农人蹲在田头掐了一穗,在掌心里搓开,谷壳薄脆,米粒莹白透亮。心里便有了数,这种子,给劲! 收获那日,天不亮,竹源全县便动了工。 吕宴池换了身半旧常服,徽月提了算盘跟着,一道往官田去。 田老汉带着两个儿子天蒙蒙亮就到了地里,家里女人们跟在后面捆稻把,小孩子们挎着竹篮捡散落的穗子。 太阳从东山后头跃出来时,稻田里已铺开一片倒伏的禾秆,镰刀唰唰响成一片,稻秆折断的清香弥漫在晨风里,混着泥土与露水的潮润。 稻捆解开来一把把摔在谷桶边沿,饱满的谷粒哗啦啦落进桶里,声响又脆又密。 吕宴池亲自掌秤。 第一亩过了四石九,第二亩五石整,第三亩四石一……五百亩官田平均亩产四石八,合计比往年多了近四成! 算盘拨到最后,那数字报出来,满场除了徽月,人人面上皆是一震。 田老汉蹲在谷堆边上,捧了一捧新谷看了又看,悄悄用袖子揩了揩眼角。还好家里换了新种,婆娘的药钱总算有了着落。 这样的景象在竹源全县十个村子同时上演。 官田皆是上田,要紧的是看看各村里中田、下田的收成。吕宴池与徽月坐了马车,一日之内将竹源跑了遍。 刘庄村水田亩产三石八,沈家村三石五,王家沟四石。这三个村多以中田为主。 李家台下田居多,一亩也能收两石□□,几乎赶上了往年不用良种的上田。便是竹源最西边地力最薄的葛家台,一亩也有一石七八。 徽月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日头落尽,最后一颗珠子定住时,这一季的数目便齐了。 她提笔写了,推到吕宴池面前。 田地七万亩,平均亩产稻谷四石六斗,计三十二万二千石。新垦荒地一万零三百亩,头一年地力不甚足,平均亩产仅两石六斗,计两万六千七百八十石。合计三十四万八千七百八十石。 吕宴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去岁秋粮入库册子上写的还是十万石出头。不过一年,竟翻了近两番! 这一季粮食堆满了二十六个义仓,末了还借了三座空庙才装下。 村里百姓脸上个个挂着笑,笑容里都是对生活的奔头。 当晚,吕宴池挑灯熬墨。次日一早,竹源县衙一篇《竹源县申本县得嘉禾乞劝种状》便奔往丰州知府案头。 ******************************** 杨知府正在签押房翻看各县秋收呈文,案头厚厚一摞。随手掀开一本,满纸“风调雨顺”“百姓乐业”“皆赖大人治州有方”的车轱辘话。 再翻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措辞一模一样,只换了个县名。 他把那些呈文往旁边一推,嘴里骂了句“屁话”。 来丰州快三年了,这地方说富不富,说穷不穷,功绩难做。他早就想回京陵城做个京官,只是苦无政绩。若各县报上来的都是这种敷衍文字,他估摸着又得在丰州再熬三年。 正烦躁间,底下压着一份呈文露出个边角,写着“竹源县”三个字。 杨知府对竹源没什么好印象。 县令好像是个呆了十几年的老家伙,次次考绩均在下游。今年发了力好不容易挤进中列,这样的下县呈文无非是诉苦,收成不好,赋税难征。 他漫不经心抽出来展开,目光扫过去,忽然整个人坐直了。 《竹源县申本县得嘉禾乞劝种状》。 杨知府忽然觉着京陵城的官位朝自己招了招手。 不过竹源一向穷苦,怎么忽然发现了嘉禾? 他翻开册子仔细看去,呈文里写得详细:竹源境内得嘉禾,此禾穗长八寸有余,抗旱抗倒。上田亩产近五石,新荒地亦有两石出头,全县此季合计收粮三十四万石,较去岁翻了近两番。 呈文末尾写着“此乃祥瑞!是我大周之幸,全凭圣上恩德浩荡!恳请知府大人转奏天听,将此良种通行诸县劝种。” 杨知府把呈文翻到前头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嘉禾”两个字上点了点。 他做了二十年官,祥瑞的套路见得多了,但他识得真数字。一个常年年入库十万石出头的下县,一年之内翻到三十六万石,没人敢在呈文上这般糊弄。 他站起来在签押房里走了两圈。 圣人最重农事。 去年户部议天下粮仓实储之事,圣人还发过话,说州县考绩当以田亩增数与粮产实数为首要。竹源这份呈文送到京陵去,竹源今年能跻身上游,他这个丰州知府面上也有光。治下出了一个得嘉禾的县,今年考绩的评语上头,至少能添一句“劝课农桑卓有成效”。 他当即命师爷连夜拟折子,将竹源呈文原样附上,另加了一段自己的按语,说嘉禾确系天降祥瑞,于丰州竹源试种成效昭彰,恳请朝廷明降谕旨,先于丰州全境劝种,俟来年秋收确见实效后,再议诸道推广。 折子封好火漆,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陵。 折子到京陵那日,圣人正在御书房批阅今岁各道秋粮汇总。 江南道、河南道的数目与往年相去不远,平平无奇。 户部尚书呈上淮南道丰州折子时,圣人没太在意,随手掀开。丰州杨知府的按语写得规矩,她翻过去,看到了附在后面的竹源县原呈。 竹源县。 她对这县名毫无印象,但那句“此季秋收合计三十四万石”牢牢攫住了她的目光。 眉头微动。 去岁各道秋粮账册她记得分明,淮南道十三州五十七县,每县不过十万石上下,竹源一个县竟赶上人家两三个? 待看到“嘉禾”“祥瑞”字样,圣人放下朱笔,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唤来内侍:“淮南道丰州竹源县,往年粮产几何?” 内侍去了一会儿便来回话:“回圣人,户部存档去岁秋粮册子上,竹源县入库十万零二百一十二石。” 圣人沉默了片刻。 竟是翻了两番! 她虽久居深宫,但自任皇后起便帮着先帝处置政务,年年看各道粮产奏报,深知农桑增产有多艰难。 河南道试行新耕法,三年才增了一成;江南道引种占城稻,十年间每亩也只多了两斗……竹源一年之内翻了一倍有余,若能通行天下,那便关乎社稷根本。 她当即召户部尚书入内详议,随即御笔朱批,发往丰州:着淮南道丰州全境先行劝种嘉禾稻麦,来年秋收查验成效,再议诸道推广。丰州知府、竹源县令各赐银百两,待来年秋收论功行赏。 末了想了想,圣人提笔在最后加上一句:若有其他富民举措可一并在竹源试点先行。 消息传回丰州时,杨知府正在后堂吃茶。内侍捧着旨意进来宣了,他接旨后嘴巴快要咧到耳根。 赐银百两是小事,要紧的是这一遭他算入了圣人的眼!只要来年丰州秋粮再创新高,他调回京陵的事便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这儿,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可又不能太明显,接旨呢! 倒是内侍见怪不怪,装作没看见这位知府大人略显诡异的表情。 送走宣旨内侍安顿歇息,他立马叫来幕僚商议如何在全州推行良种。 圣人朱批里那句“丰州全境先行劝种”传到竹源时,全县正沉浸在新谷入库的欢腾里。 县衙前头空地上摆了香案,百姓自发聚拢来磕头谢恩。 竹源的名字,从淮南道传到京陵,又从京陵传回各道各州,一时响彻大周。 那些往年低头走路、逢人只说“竹源穷”的本县百姓,如今走在丰州府城街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有人问起是哪县的,便朗声自豪答上一句:竹源! ************************************************ 夜色初降,县衙二堂明亮如昼。 吕宴池屏退了左右,留徽月说话。他从袖中取出内侍颁下的银锭盒子,搁在案上,推了过去。 “这百两,是圣人赐的。按理该归你。” 徽月看了一眼,没接,只笑了一声:“吕大人这是做什么?” “该你得的,”吕宴池坐下来,给她斟了盏茶,“去岁起头是你说有良种的路子,麦种稻种都是你一手经办的。可你不愿呈文里出现你的名字,我便只写了‘竹源县’三个字,一县的功劳便都归了我这个县令。这百两,我受之有愧。” 徽月摆摆手,语气平平静静:“树大招风。我若把功劳揽在头上,明日旁人刨根问底,能把我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我只想平平淡淡过日子,况且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没有吕大人一力拍板推行,再好的种子下不去地,也种不出粮食来。” 吕宴池端详她半晌,将银锭盒子打开,把里头百两银子一分两半,各五十两,推过去一半。 “这五十两你收下。”他正色道,“你说你不愿出头,我依你。但功劳不能半点不沾,否则这银子我拿着夜里睡不着觉。你若连这都不肯要,明日我便将实情写进呈文里,报与知府大人。” 徽月看他一眼,开开心心将那五十两拢进袖中。 吕宴池这才神色松下来,话头一转:“圣人朱批下来,丰州全境都要劝种嘉禾。丰州稻田少说百万亩,这种子一时间也换不出来……” 徽月沉吟片刻,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个法子,是每个县先选几亩田出来试种,种子由竹源这边匀过去。每县先给百亩的种,让各县种上一季,亲眼看看成效。待秋收之后,各县用自家收下来的新粮选种,留足来年所用。这便叫做以种繁种,各县自己便有了种源,不必处处仰赖竹源。” “此计稳妥。”吕宴池点了点头,“各县只要头一季见了真章,后头扩种的事便不消旁人催了。那第二个呢?” 徽月弯了弯嘴角,接着道:“第二个法子——开市交易。” “开市?”吕宴池微微一愣。 “正是。竹源今秋收了三十四万石粮,除却留种、入库,百姓手里尚余不少。这些粮里,各家各户都挑出了最好的做种子,多的尽可拿来卖。让州府出个告示,明定时日,在丰州府城设一场种子市,竹源百姓有愿卖的,只管挑着好粮来。各县县衙备了库银来买,买回去便作来年劝种之用。如此一来,种子也有了去处,竹源的百姓手里也落了银钱,两头都有进益。比官府强征、挨家挨户去收强,省了口舌,也少了许多怨气。” 吕宴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官府出面设市,百姓自愿来卖,各县按需采买,既不是强征强购,又不叫良种散落在各家灶台上白白糟践了。回头便给杨知府递条陈,把这两桩一并写上去!” “正是这个道理。”徽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还有一桩,各县里正、田户们头一年见着新种,未必敢放手去种。试种那几亩,官府得派人盯着,教他们浸种、育秧、下肥的时节火候,否则再好的种子,到了不会伺弄的人手里也出不了好粮。” 吕宴池颔首:“这个我省得。种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回头从竹源挑几个老农,分派到各县去教。这几日我便拟个章程出来禀明知府!” 徽月应了一声,眉眼弯弯充斥着狡黠:“大人,这良种一事由您盯着,咱们竹源可以开启下一步了吧?” ? 56. 三试掌事 吕宴池略一沉吟:“你指的是之前提过的庖艺义学?” “正是。刘庄村林下养殖的账目刚刚拢清,兴隆居承诺给衙门的分成一直存着,已有一小笔数目,分文未动。如今良种推行已近尾声,竹源是该有下一步大动作了。” 桌上摊着圣人御笔朱批的呈文,朱砂红在灯下格外醒目:“大人此前最担心的,无非是县衙出钱设公学、教人手艺,怕被参上一本‘不务正业,有亏职守’?可如今有了圣人这句‘若有其他富民举措可在竹源一并试点先行’,便有了最硬的底气,谁敢再说是旁门左道?” 吕宴池的目光在朱批上停留片刻,神色松动了些。 徽月趁势又道:“况且,有良种推行一事在前,竹源在州里的名声已经立住了。咱们把路子先走通,待庖艺义学做出些眉目,再去跟邻县谈生源出路,顺带招揽其他县的学徒。这便不只是竹源一家的事,而是替州府探了一条官民合办手艺学堂的路子。这等成算,大人何愁没底气?” 吕宴池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便交由你着手去办吧。我带着张县丞他们继续盯着换种一事,明日便去账房说一声,兴隆居那笔分成,由你随意调配。” 他说罢,将手边那只楠木匣子打开,取出里头剩的那五十两银子,推过桌面:“这钱你留着办学,既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也算……” “这钱我不能要,”徽月抬手将他推过来的银锭轻轻挡了回去,“大人,公是公,私是私。公塾的银子,理应从公账上出。有兴隆居的分成打底,就算不够还有乡绅这路子。大人是清官,一生不取不义之财,这一点竹源上下无人不知。正因为如此,这钱才更不能收。若今日大人带头贴补,明日县丞、主簿怎么办?后日诸位同僚又怎么办?大家都是靠俸禄过活的普通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谁也没有多余的银钱来填公事?长此以往,人心必散,怨声必起。” 她抬眼看向吕宴池,目光清正:“公事和私事,各有各的尺度。只有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了、后顾无忧了,才能在这自己的位子上做得长久,竹源百姓也才能真正放心。” 吕宴池怔了一瞬,随即苦笑着将匣子合上:“你说得在理,倒是我糊涂了。” 唤来管家送她出门:“夜深了,让吕管家送你回去。义学一事你多费心,咱们两相发力,让竹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望着徽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吕宴池笑着摇摇头,将那五十两银子收回匣中。 事不宜迟,吕宴池连夜拟了一份草案,次日一早送至知府案头。 杨知府翻阅过,见条理分明、银钱账目清清楚楚,便提笔批了"可行"二字。 吕宴池揣着批复回到县衙,立刻将张县丞、刘主簿和田县尉三人召集到签押房,把章程逐条分派下去。 随后几日,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清点粮仓这一季的良种数,按全州五十三县的大小和耕地比例造册分拨。 各县丞陆续领了种子回去,只待来年夏收,便可就地繁育推广。 另一边,竹源城外那片平日里荒着的官地也被衙役圈了出来,搭起一排排简易棚屋,挂上"种子集市"的招牌。 红纸黑字写得清楚:各县若有需补买良种的,统一在此交易,稻种一斗二十四文,麦种一斗二十文,价格由衙门统一定价,质量亦有衙门担保。至于私下交易,一经查获既不受官府保障,不得加价转售,一经发现依律严办。 消息传开,连日里集市上人头攒动,各县百姓来往不绝。 江居澜也趁着这阵东风来了竹源。 松溪县的田亩多,这次竹源送来的良种满打满算尚不足万亩播种。 好在他先前托表哥穆远辗转买了几百石,可松溪整整十万亩良田,那几百石撒下去不过杯水车薪。眼下没法子,只能亲自带着幕僚赶赴竹源,打算在集市上再补一批。 他逛了一圈,停在集市尾部一个老汉面前。两道眉毛杂乱地趴着,看人时眼神矮了半头,手搁在膝上不安地搓,一看就是个老实的。 江居澜在他面前蹲下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诚恳又真挚:"老人家,您这稻种成色好,我要的数量多,官价二十四文,您便宜点给我二十二文如何?咱不用走衙门,散了集我直接上您家拉。" 他说着比了个手势:“我要一万石,您家里有的我全包了!若是四邻还有,我也一并包圆。” 徽月下午抽空来了趟集市,想看看这集市办得怎么样了。 她顺着摊位一路看过去,正坐在摊子末尾歇脚,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她悄默声挤过去,看见江居澜蹲在老农摊前,手里捻着稻种:"老人家,您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只要您点头……" 江居澜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了顿,见了人群里冒出来颗脑袋,正歪着头俯视他。 他也不慌,慢悠悠把话咽回去,咧嘴一笑:“哎呀,秦幕僚,这么巧。” 徽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红纸黑字写着不准私下交易,江县令是不认字呢,还是不把竹源的规矩当一回事?” “县令?”老农被这两个字烫着了,原本还在掰着手指算钱,猛地缩回手,脸都白了,“大人说几文便是几文吧!小老儿听大人的便是!二十都行!” “老人家您且别慌。”徽月蹲下去出言安慰,“咱们县令定好的价,就是知府大人来了,也得依规矩行事。官价二十四文,那是按市价定的,您不欠谁的。” 老汉缩着的肩膀松了些,看看她,又看看江居澜,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徽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转向江居澜:“官价二十四文一斗,搁松溪也不算高。况且这种子产量高,一亩能多收三成,折算下来还是占了大便宜。江县令总不能让我竹源的百姓吃了亏,去造福您松溪吧?” 话撂得明明白白:你压价,揣着明白装糊涂。 江居澜被她堵了个正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他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忽然凑近她半步,压低了声音:“秦幕僚这是冤枉我了。我哪是贪那两文钱?我这是替你们吕大人试试水!说不准抬价压价,可这集市的价格究竟管不管得住?我若是真把价压下去了,岂不是帮你们查缺补漏?” 他眨了眨眼,退回去,摊开两手,一脸无辜:“我这可是在帮你们呢。” 徽月看着他那张笑脸,一嘴的胡说八道,偏偏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若是往日,她定要论个明白,只是今日当着周围百姓的面,到底不好叫一县之令下不来台。 她沉默了一息,决定不跟他纠缠:“若是松溪县库银不够,我有个法子。不够的部分以物换物,旧时存下的种子也行,拿来我这儿,我按成色折价给你换良种。” 江居澜抬眼看她。 他方才压价,一则是想帮他们试试水,二则确实松溪库银一时凑不齐那么多现钱。他没想到她只从方才那几句话里便推到了这一步,更没想到她既堵了他的路,转头又给他铺了另一条。 这效率…… 江居澜低头笑了一声:“秦幕僚,江某知恩图报。今日换种的情我记下了,来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他不再多话,从袖中摸了碎银搁在摊上,将老农带来的良种尽数包圆。 那老农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挑着空箩筐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朝这边张望了几眼。 江居澜也走了,走之前又回头冲徽月拱了拱手,笑得像只占了便宜的狐狸。 徽月目送他汇入人流,这才收回视线。 集市既然不用操心,她便可以将全部心思放在义学这事上了。 过了几天,徽月踏进姬氏药铺时,柜台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正在清点一包防风。 见她进来,伙计放下草纸,笑着招呼:“客官抓药?” “不抓药,”徽月立在柜台前,目光扫过身后整面药柜,“找你们东家谈点事。” 伙计引她进了柜台右侧一扇小门,穿过短廊,是一间朝南的待客小厅。窗台下搁着一只青瓷碟,碟沿有几道细碎磕痕。 伙计斟了碗茶便退出去。 徽月没坐,立在窗前等。约莫一盏茶的 工夫,帘子响了。 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圆脸,穿着件石青色棉袍,坠一枚白玉佩。 他进门拱手一笑:“在下姬厚朴,姬氏药铺掌事人。不知客官贵姓?” 徽月还礼:“免贵姓秦。听闻姬家药铺是竹源头一份的体面,今日特来拜会掌事人谈笔生意。”她将“掌事人”三字放得平,但比别的字重了半分。 姬厚朴在主位落座,右手自然地搁在桌面上,五指微张,盘着一对核桃:“秦小娘子客气。姬家不过祖上传下来的薄业,谈不上体面。” 徽月也坐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这笔生意能让姬家在全州乃至全大周露脸,跻身药铺翘楚……” “秦小娘子有何办法?” 她话锋一转,打量着屋内:“姬家在竹源扎根快六十年了吧?能在一地站稳三代,着实不容易。我听说姬家不止这一间总号,底下还有分号,州府官药铺那边也有长期供货的契约,这么大的摊子,平日里东家可还管得过来?” 姬远文手里核桃不紧不慢地转着:“各号有各号的掌柜,按月报账,年底盘总。只要底下人手脚干净,上头的账就好理。” “那铺子里的账目,掌事人亲自过目吗?还是交给账房统算?” “自然是要过目的。每月各号送来的流水,我都要翻一遍。” 徽月点了点头:“不知东家总号这边每个月大约走多少流水?” 姬远文核桃转了两圈,笑道:“秦小娘子问这些,似乎有些逾界了吧?” “不打听一下,怎知姬氏药铺能吃下多大的量?” 姬厚朴抬头,继而说道:“这个数不定,淡旺季差不少,平均下来几百两上下吧。” “去岁一年呢?毛利大概多少?” 他又转了一圈核桃:“去岁年景尚可,毛利四成左右。” 话都对得上,数目也合理。 她接着聊了几句药材行市、竹源本地山货的收成。 姬厚朴对答如流,哪座山头的药材好、哪个时节收什么货、州府今年收药的规矩变没变,桩桩件件都接得住,没有露半分怯。 这个人确实懂行,也确实在铺子里待了多年。 徽月笑着抬了茶碗:“您答得都对,可还是请真正的话事人出来吧,不然咱们没法继续往下谈。” 姬厚朴手里的核桃停了半转:“秦小娘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徽月放下茶碗,“刚才您说去岁毛利四成,听着合情理。可您忘了,州府官药铺去年的供药款,入秋之后压了两个月才结。这笔款子拖一季,光拆借利息就能吃掉小半成利。您报的毛利要是算上这笔账,就该是三成半上下。真正掌事的人说起自己经手的利润,不会把这笔损耗漏掉。” 姬厚朴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徽月接着道:“再一个,方才我说这单生意能让姬家在大周露脸,您接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没有犹豫有何不对?” “没有犹豫才是最大的不对。”徽月把茶碗搁回桌上,“一个真正掌管着整个姬家的人,听到有人来谈一桩能改变家业格局的生意,第一反应应该是警觉。想的是对方的来路、底牌、意图。您一上来就接着话说,更像在陪客人聊天……” 姬厚朴手里那对核桃不转了,静在掌心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帘子方向侧了头:“三妹出来吧。” 帘后静了一息。 靛蓝布帘被人从内侧挑开。 先进来的是一双手。 指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平直,拇指肚和食指侧泛着浅褐色的薄茧。 整个人随后迈步而出,个头偏矮。棉麻的青灰褙子,袖口挽到腕上两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她走到桌边,在那片磨深的印子上坐下来,抬眼看向姬厚朴:“二哥,你去前头盯着那批防风,今早的货有点潮,别混进库里。” 姬厚朴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姬三娘把目光转向徽月:“秦幕僚,咱们可以谈谈了。” ? 57. 姬氏三娘 "你认识我?"这其实在徽月意料之内。 若是姬三娘根本不认识自己,她反而要对这位姬氏掌事人的能力有所怀疑。 "自是认识,"姬三娘提起紫砂小铫,将沸水缓缓倾入兔毫盏中,旋即碾碎茶饼,"秦幕僚自上任后推良种、开荒地,一系列举动着实让三娘钦佩。如今竹源的百姓大半都知道您的大名,只是听说您不喜盛名,咱们也就投其所好,装作不知罢了。" 说话间动作行云流水,汤花浮起如积雪,她缓缓将茶盏推了过去。 "不知道秦幕僚今日突然登门拜访,究竟所为何事?" 徽月不着急答话,双手托盏嗅了一息,入口绵滑如乳,回甘清长,放下盏道:"这一盏点得真好,沫饽厚白如凝酥,咬盏良久不散,三娘不愧为姬氏的掌事人!" "谬赞了。" "三娘能从能者如云的姬氏脱颖而出,掌握全族生意,这份心劲和手段自不必说。可打江山易,守江山却难,更何况周边狼虎环伺,三娘恐怕这家当得不易。" "何来辛苦一说?"姬三娘拇指摩挲着手背,笑意不动,"如今我是姬氏药铺的掌事人,万事都要我点头。药铺如今在丰州站稳了脚跟,各分号都有得力之人守着,何谈辛苦二字?" 徽月面上不显,心里暗暗唤出系统。 百姓兑换良种时,她在系统上传了不少大周的物件儿,竟然意外解锁了"百晓生"板块。 在商城购物金额累积到一定额度,可以兑换隐秘逸闻。 她凭借购买种子累积了不少,拜访姬三娘之前便兑换了一条和她有关的消息。 徽月往桌前凑了些,压低声音:"三娘恐怕已经得到风声了吧,丰州尹通判的妻弟科考未中,筹划着将家中药铺从青州移到丰州。" 摩挲手背的动作一顿,姬三娘抬眼认真看了徽月一眼。 "州府官药铺去年的供药款压了一季,就是因为杨知府要把官药铺采购权从库曹收归衙门直管,新旧账目交接走了整整三个月。尹通判正是趁那三个月账目乱成一团的时候,把他妻弟那家药铺的资质塞进了备选供药名册。有了通判大人周旋,他那妻弟一旦在丰州落了脚……" 徽月迎着姬三娘的目光:"三娘以为,姬氏还能坐稳丰州长期供货的首家?" 厅内安静了一瞬。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在快要停滞的空气中打了几个机锋。 姬三娘盯着徽月,良久才给自己斟了一盏白水,握在掌心里转了转却没喝:"没想到秦幕僚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这事姬三娘不是没听到风声,这几日里也一直在发愁。 "不过尹通判妻弟还没筹划周全,仅仅是有了资质。药铺开在哪里、供货如何一概不知。这期间少说也有大半年的过渡期。"徽月抬手给姬三娘手中的茶盏添了些水,"能不能守得住,就看三娘的手够不够快了。" 姬三娘盯着徽月许久,还是抿了口那盏白水,往靠背上一仰,揉着眉心。 尹通判这一手确实棘手。丰州供货占了姬氏全年药材流水的三成,若被他妻弟把官药铺的单子截走……这窟窿从哪里补确实是个问题。 若说另行打点,光上下疏通便是一笔巨数,还不一定挤得进去。 若降价竞标,姬氏的利本就薄,丰州官药铺的供药价是六年前定下的,这些年药材人工涨了近两成,她咬着牙没提价就是为了稳住这条线。再压价,别说撑两年,一年都撑不住。 若索性不动,眼睁睁看他做起来,以尹通判在丰州经营多年的人脉,他那妻弟只要一站稳,官药铺上下从库曹到验收,全都会换成他的人。到时候姬氏连挤进去的缝都找不着,丰州的生意便彻底断了…… 她脑中风暴骤停,目光重新聚拢在徽月脸上,声音沉了几分:"我这几日确实在愁这件事。秦幕僚既然挑这个时候来,又把姬氏药铺里里外外摸得这般清楚……秦幕僚不如直说,究竟是何意思?" 徽月从袖中取出纸册,展开铺在小几上:"我所来不过一件事,希望姬氏出资百两,作为县衙庖艺义学的启动资金。至于回报……" 她莞尔一笑:"我帮助姬氏药铺在丰州站稳脚跟。" "庖艺义学?"姬三娘眉头一挑,目光落在纸册字里行间,等徽月往下说。 "吕大人和我去年便在行此事,衙门背书、乡贤出资设立一所专教贫寒子弟烹饪手艺的义学。不收束脩,包吃包住。学成后不得在本县与县民争利,需外出谋生。并在三年内返还义学一两银子资助开办。" 徽月说到此处停了下,指着纸册某一页的数字:"姬氏药铺只需提供启动资金,义学成立后自有进项。" "你的意思是义学自负盈亏?" "正是,期间义学学生会在集市摆摊,另有学田租佃和林下分成等进项,县衙也会有所补贴。吕县令已批准拨出五十亩学田,收益归义学支配。" 她翻开后面的课表继续道:"课程安排除了厨艺还有识字、算账等等庶务。每月逢五实践,让学生自行采买、摆摊。每月初一休沐……" 徽月逻辑清晰,口齿伶俐,三两句就将义学大致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语顿,抬眸看着姬三娘:"我会专设一门药膳科,从认药辨性到配药入膳,做成竹源的招牌。而义学期间包括后续学生所用的一切药材,全部从姬氏药铺采购,三年为期。" "一百两姬氏药铺拿得出,只是……"姬三娘似笑非笑,"秦幕僚知道,我是商人。你这义学的采购量再大一年能有多少?我图什么?于我药铺不过了了,不图利,难道就图你那'竹源招牌'四个字的虚名?" "我给三娘的可不止虚名,"徽月摊开纸册最后一页,是大周的舆图,"义学学生不拘本县,本州各地都收。家眷散布各村,若是愿意,由县衙出面从本县村民着手,将田地匀出一些种植药材。姬氏供种并派人教习种法,收成统一定价收购。农户多一笔进项,姬氏得了价格更低、品质可控的稳定药材,不就可一步一步将全州乃至全大周的药材抓在手里?" 姬三娘面上并无半分表情,但桌下微微踩动的脚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徽月乘胜追击:"我替三娘算过了,先选三个村试种,柳集村的沙壤土宜种决明子,这东西耐旱稳产,头一年便能见收成。石桥村靠水,渠沟边角种金银花最合适,不占整田,三年后进入盛花期便是一笔稳账。耿家坳半阴坡,种粮比平地产量少三成,可白术就爱这种半阴半阳的地,块茎肥厚,利润是种粮的两倍还多。这三个村开荒分别都超过了二十亩,作为试点再好不过。慢慢扩大到全县十个村,到那时丰州的药材至少三成从竹源出去。姬氏药铺得权,竹源得名,百姓得利。" 她顿了顿,嘴角噙着一抹笑:"到那时,尹通判妻弟就算把药铺搬到丰州,就算打通了官药铺的门路,他也收不到便宜的好药材,拿什么跟三娘争?他卖一钱银子的药,三娘的成本只需七分。而且他的药说不定也要从三娘手里进,便是压也压死他了。" "供种、教习种法、收购,桩桩件件都是我姬氏出钱出力, 义学就出几个孩子?秦幕僚岂不是坐享其成?"姬三娘脑中算盘拨得飞快。 "义学出的可不仅仅是几个孩子。"徽月答得很快,"出的是他们身后的家族,乃至各村。这些学童便是姬氏田头最好的管护。姬氏只需最初派人上门教一遍,往后他们的家属自己种、管、收,这些可都不用姬氏操心。更何况往后流程熟悉了,姬氏才是坐享其成收药材的那个。" 姬三娘双手抱臂,目光把徽月从头打量到脚。这份审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久,她在评估眼前人是否有合作的份量。 徽月也不恼,施施然坐着任由她打量。 "你替姬氏药铺想得这么周全,就为了义学百两资金?"姬三娘慢慢开口,"你方才说我是药铺掌事人,要守江山。那你呢?你一个县衙幕僚,替义学跑来跟我磨这一上午的嘴皮子,县尊给你涨俸禄?还是许了你官职?" 徽月迎着她的目光,坦然一笑:"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想,便这么做了。" 她眼神穿过姬三娘看向虚空一点,像是在回忆:"三娘父亲那代,姬氏药铺已经扎稳了脚跟,不知道三娘见过那些穷苦人家吗?有人七年浆洗缝补只能攒五贯钱,有人孩子天资聪颖却因着束脩无学可上,有人因不识字所欠债务只能眼睁睁越积越多……义学若办成了,竹源县的贫寒子弟有了出路,十年后这些孩子走南闯北,到哪儿都能活得下去。倘若竹源能将药材种植做出名堂,全县的农户便多了一条活路。这些不仅是吕县令的政绩,更是他多年所愿。在其位谋其事,我作为县令幕僚,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我自不是圣人,管不了大周。可吕县令有意,竹源一方百姓还是可以的。我倒也没有什么多崇高的志向,只要百姓有门手艺傍身,能识字明理,这一生便能乘船直面风雨。我能做的只是把驾船的技术交给他们,仅此而已。" 姬三娘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嗤"地笑了:"药材种植的人手我会指派,每旬去一次。至于种什么怎么种,我占七分话语权。最后三年期满重新议价时,若姬氏要把药材供到竹源之外,义学不得拿这一百两银子拿捏我。这三条你若应得下,一百两银子明天送到县衙。" 徽月点头:"今日回去我便与吕县令商定拟好文书,还请姬大掌柜明日一早来衙门一趟。" 姬三娘提起茶铫给自己和徽月斟了盏新茶,端起来朝徽月亮了亮底:"那就这么定。" 徽月也举起茶盏,双手端起来与她轻轻一碰。 清脆的瓷响在厅内荡开,像两枚棋子同时落定,一东一西,恰好堵住了棋盘上最要紧的关隘。 两人各自饮尽盏中的茶,放下时面上那层客套和试探的薄壳都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真正松快了的笑意。 "说实话,"姬三娘靠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谈判收束后的倦懒与欣赏,"秦幕僚……" "叫我徽月就好。" "你也可以叫我陵游,这是我的闺名。徽月你来之前我愁了几天的事,居然被你一盏茶的功夫解了。你胆大心细,连三个村哪块地种什么都替我踩好了。若换个人来跟我说'种药材、垄断丰州'这种话,我只当是痴人说梦。可你连尹通判妻弟哪个月迁铺都打听清楚了,我便知道你不是空口白话。" "三娘过奖。"徽月笑着将纸册卷好收进袖中,"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登三娘的门。毕竟三娘您执掌姬氏六年,可不是好糊弄的主。" 她眨眨眼:"既然生意谈妥,我再送三娘一份大礼吧。” ? 58. 义学选址 姬三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什么大礼?莫不是做一桌席面请我尝尝你的手艺?” 徽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三娘如今膝下有一儿一女吧?” 姬三娘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这个:“这大礼该不会是送给我两个孩子的吧?” “正是。听闻三娘行商之时总会把女儿带在身边,南来北往地跑药材,走一处认一处,看样子是当做姬氏药铺接班人培养的。至于小儿子,倒是很少见三娘带出门。前阵子听说三娘奔赴丰州三次,想请许老夫子出山来竹源做西席,却未能如愿。想必三娘是想让小儿子读书走科举之路吧,我这礼物就是送给三娘的幼子。” “给远志的?” “不知若让姬小郎君进竹源县学,可合三娘的意?” “县学?”姬三娘不置可否,“就因为我帮了义学?” “并非如此。三娘可还记得你接手姬氏药铺的第一年?” 姬三娘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 “听吕大人说起,那年竹源忽发时疫,满城人心惶惶。各药材铺子囤货居奇,连最寻常的麻黄都翻了十倍价钱。只有姬氏药铺存有仁心,平价供药不说,还在县衙门口设棚施药三日。当时吕县令当众褒奖,百姓的口碑也流传至今。自那以后,姬氏药铺在竹源的信誉,便没有人能撼动了。百姓生病只认姬家,旁人再降价也抢不走你的生意。” 姬三娘端起茶盏遮了半张脸:“陈年旧事,不过是凭心做事而已。” “吕大人当时便想给三娘表彰的,只是三娘那时心思全在药铺经营上,并未在意这些。但吕大人一直记着。”徽月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应得的。” 姬三娘沉默了片刻,却没应下。 大周重商,商人之子可入县学、州学,亦可科考。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竹源县学自然不会拒绝商人子弟。 但姬三娘却迟迟没有把儿子送去,徽月心里明白,或许是她不一定看得上县学夫子的学问吧…… 也是,竹源一届下县,既无重金也无名气,有真才实学的何不留在丰州州学,何苦跑来一个贫苦下县?县学的夫子仅仅能做个启蒙,也不怪姬三娘担忧。 送佛送到西,徽月补上一句:“许老夫子不日即将出山,来竹源县学教书。” 姬三娘猛地抬头:“当真?” “如何不真?” “许老夫子活了大半辈子,游历大周讲学,哪里没去过?京陵、扬州、丰州、洛州、江宁,多少大户人家请他做西席他都不应,怎么会对竹源感兴趣?” 徽月得意一笑:“现下竹源已成大周美食之都,南来北往的商客、食客每日不绝。加上林下经济、良种推广,还有如今要推行的庖艺义学,桩桩件件都是新鲜事儿。许老夫子是个爱钻研的,到竹源来,既能教书育人,又能亲眼看看这些新事物,于他而言是顺理成章的事。” 姬三娘的目光动了动:“你请来的?” “这事我可不敢沾光,完完全全是吕县令的手笔。”徽月不敢居功,趁热打铁:“若三娘愿意,令郎入县学的事,我来办。” 姬三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徽月姑娘办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只是有一桩,我儿子若进了县学,束脩照付,旁的优待一概不要。我姬三娘的儿子,不沾母亲的光。” “那是自然。”徽月也起身,“县学自有县学的规矩。” “今日能交到你这么个朋友,真乃一大幸事。”姬三娘站起身,郑重抱手,“我是开药铺的,不好祝你什么。但来日若有能用得到的地方还请直言,三娘一定尽心尽力。” 徽月也起身:“徽月记下了,多谢三娘。”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姬三娘问明了入学需备的文书和物件。徽月和她又确认了明日来县衙的时间,便告辞。 第二日清早,姬三娘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来到县衙。 这是她的习惯。 门房得了通传,将她径直带去了签押房。徽月已在里头等着,桌上摊着一份契书,墨迹已干。 姬三娘签了契书,徽月带着她前往县学办理入学事宜。 这边刚把人送走,外头便有人通报,说是兴隆居的钱东家来了。 徽月让人请进来,钱东家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拱手:“秦幕僚,听说这庖艺义学要开了?这样的好事怎么不想着我?” 他身后跟着个伙计,捧着一封银子,看着也有几十两。 徽月也笑了:“钱东家消息倒是快。” “秦幕僚见外了不是?这样的义举兴隆居怎么能错过?这是小小一点心意,还请秦幕僚代表竹源县衙笑纳。” 徽月给他倒了盏茶:“不是不想着你,前阵子林下经济让你出了力,这义学怎么好再让你破费。” 总不能逮着一只羊一直薅吧?再多的羊毛那也有薅完的一天,她可是要注重羊毛的可持续发展。 “嗐!”钱东家一拍大腿,“林下经济是林下经济,那是买卖!我出了力也得了利,公平公道。义学是义学,这是给竹源百姓办的好事,我钱某人虽然在商言商,可这种积德的事,我也乐意掺和一脚。” 徽月便不再推辞,让账房将银两入了公账:“既如此,我便不跟东家客气了。义学会新开药膳一科,到时候还是有一两道方子独家供给兴隆居。”说着研磨写下契书。 钱东家眼睛一亮:“那敢情好。”直接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喜滋滋捧着契书出了门。 送走钱东家,已是巳时一刻。 徽月将两笔银子的数目登在义学账册上,合计一百三十两。作为初始资金暂且够了。 一把将账册合上,她起身往外走。小园还没收摊,观棋被吕宴池借走用作良种推行。 徽月起得早,这会肚子正饿,在衙门前的糍粑铺买了个糍粑,一边吃一遍溜溜逛逛,为义学选址。 竹源县城不大,东西三条街,南北两条巷。徽月刚来那会儿为谋生计,成日里拉着小园观棋走街串巷找伙计,对街巷早已熟稔。 她先沿着东门直街上走了一趟。 铺面倒是多,空着的也有几间。可大多是临街门脸,人流多,铺面窄而深,灶间逼仄得只容两个人转身,哪里能够二三十人同时操练庖艺? 她又拐进南北巷子。 巷里多是住家,矮墙灰瓦,能瞧见院里晾晒的衣裳和堆在墙角的柴垛。 倒是有几处空院子,院门挂着铁锁,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住家户的灶间简单,一些专门的灶子放不开,平日里做个吃食倒是可以,可专门作为庖艺义学倒施展不开。 徽月还是找邻人打听一番,都说东家在外地多年,院子托给远房亲戚照看,若要赁出去,得等人回来商谈。 一来二去少说几个月,义 学可等不得。 谢了邻人,她从南巷出来,正盘算着要不要往城外看看,忽然脚步一顿。 巷子尽头坐落着一条河,河上架着青石板铺着的石桥,石面百年间早已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对面有一片灰瓦屋顶,占了一片地,约莫有三进的样子。 徽月来了兴致,走过石桥想去一探究竟。 院子大门紧闭,一块匾额歪歪斜斜挂正门上头,“竹源驿”三个字还依稀可辨,只是字迹斑驳,蛛网横生,显然已荒废了好些年。 她依稀记得县志里提过这段:城内旧驿因车马往来影响百姓,经竹源县令上书,经批准后遂将驿站移于城外新址。旧馆自此空置,渐至荒废。 她推了推大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竟没上锁! 越过半人高的荒草,徽月迈了进去。 里头果然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地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正对大门的屋子窗户糊纸已烂了大半,风一吹,纸片扑棱扑棱地扇。 绕着院子里走了一圈,徽月越走眼睛越亮。 这地儿简直太适合做庖艺义学了! 头进院子正堂三间,摆上二三十张案桌做课室绰绰有余。两边的耳房各两间,一间做了灶间,一间做了杂物房。因着驿站里头伙食量大,这灶间扩了几米,二十人在里面都架得开。 老灶台一溜排开,灶体没有破损,稍微清洗便能用。灶间后头还有一口井,徽月探头往下看,井水离井口不过两丈,扔了颗石子下去,“咚”的一声清响,水势颇旺。 二进院子是旧时驿丞和驿卒的住处,厢房七八间。门窗多有朽坏,但屋顶瓦片尚整齐,梁柱完好,稍加修缮便能住人。徽月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里头东西齐全,虽蒙了尘,但稍作收拾便能住人。 她数了数,东边三间西边三间,中间还夹着一间略大的,该是旧时驿丞的屋子,能腾出来做茶室或议事厅。 三进院子最小,应当是堆货的库房,如今空着,墙角摞了一摞旧麻袋,已朽烂得不成样子。徽月走到三进院子的后门,推开门,外面是一片缓坡,坡底竟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土色深黑,显然曾经被人精心打理过,大约是当年驿馆自用的菜园。畦边还长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洒下来,凉意沁人。 徽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 这处旧驿馆离正街不过一巷之隔,生徒来往方便,又不至于被市井喧嚣打扰。 头进正堂做课室,耳房灶间多砌几个灶就行。后头有井取水,前头有桥过河,坡下那片空地平整出来能做户外实操,还能种菜众自给自足。 二进厢房修缮出来改成大通铺,授技艺的老师、学生、杂役都能住下。三进院子改做库房或备菜间,足够用了。 要紧的是银子。 县衙自家旧驿馆,虽说剩了租赁费,可修缮起来也不便宜…… 虽比从头新建省得多,但换瓦、补墙、糊窗、清井、修灶、添置案桌锅碗瓢盆,桩桩件件都得花钱。 她手里这一百三十两,紧着些用,应当够…… 徽月从旧驿馆里出来,又在院墙外绕了一圈,确认四面墙基坚实、排水无虞,才放心地往回走。 路过石桥时,桥下河水清浅,水底的石子被日光晒得发白。 她蹲在桥头掬了一捧水洗了洗手,凉津津的。 ? 59. 请匠勘院 第二日一早,她便去找了刘主簿,想将旧驿馆的底档调出来查看。 刘主簿胖胖的脸一笑,挤出好几条褶子,眯成缝的眼睛盯着徽月:“秦幕僚怎么想起来看着旧驿馆的底档了?” “路过看见这院子荒废成那样,想看看是什么原因。” 庖艺义学的事县衙里只有她、吕宴池和张县丞知晓,吕县令既然没有告诉刘主簿,自己也没有透露的必要。 刘主簿让她稍坐,拎着一串钥匙悠悠哉哉去了后面,回来时手上拿了两页纸。 “秦幕僚且看。” 是旧驿馆的四至清册和驿馆房屋间数总册。 徽月翻了翻却没看见最想看的的东西:“敢问主簿,这地契不在底档里吗?” “喔,你说地契啊……”刘主簿不紧不慢解释道,“这都是陈年旧档了,散得散,丢得丢,本官正叫人重新整理,且得登上几日呢。” “麻烦刘主簿整理好告知徽月一声。” “自然,自然。” 过几日徽月再去,刘主簿依旧是笑眯眯地用着这套说辞。 徽月觉察出一丝不对。 这老家伙不会也对旧驿馆感兴趣,想留作他用吧? 可只是怀疑没有实证,徽月不好妄自揣测,只问了还需几天。 刘主簿话说得滴水不漏,直说如今县衙人手短缺,实在是个个赶着加班,若是整理好第一时间便告知徽月。 既没说不给,也没说什么时候给,底档就这么在他手里攥着。 可地契是关键,这地段究竟是衙门公产还是征用的私产,如若不搞清楚,势必对后续义学有影响。 第二日一早,徽月又出现在刘主簿桌前。 一样的对话,一样的说辞。 徽月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刘主簿,人手竟短缺到这种程度?” “可不是吗!都是同僚,我有何理由欺瞒与你?”刘主簿依旧是一尊笑面佛的模样,“年轻人不要太心急,凡事事缓则圆。” 徽月也不争辩,出门转头去了二堂。 “吕大人,听说衙门档案整理缺人手,不知道能否调县学的学生前去帮帮忙?” ********************************************** 得了吕宴池授意,徽月当即带十名县学学生来找刘主簿,以协助整理档案兼增实务历练为由,留在了主簿院。 刘主簿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仍云淡风轻,更为县学学生准备了一应茶水点心。 众人齐心,不过一日便将所有档案誊写、整理完毕。 那册夹在樟木箱底的庆安十一年公产清册被她翻了出来,旧驿馆“地属官中、永为县廨公产”的条目赫然在册。 地契到手,她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谢过县学众学生,又将勘验图与修缮预算递进府衙,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 可这份踏实底下,总压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那凉意便是刘主簿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她这几日出入县衙,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感觉到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在某个角落里盯着她。 廊下、月洞门后、窗户缝里,那目光像蛛丝一样黏在背上,越挣扎缠得越紧。 可等她回头去看,刘主簿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或捧着茶盅与人说话,或低头翻着簿册,噙着笑和她打招呼。 愈是这样,徽月愈是警觉。 她想起吕宴池那日的叮嘱。 “这旧驿馆荒废多年无人问津,刘主簿早就在心里将它划作了自己的地盘,只等着合适的时机挪作自家库房。县衙里的公产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像这种偏僻破败的旧院子,最容易被悄无声息地‘消化’掉。我政务繁杂,未必桩桩件件都能盯到,再者刘主簿在县衙扎根多年,人脉盘结,很多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你横插进来,硬生生把刘主簿嘴边的一块肥肉给叼走了。怕是他心里早就记恨上你了……” 徽月倒不怕他明着来,怕的是暗处使绊子。 吕宴池的回文很快,批了个“准”字,又附了几条修缮意见。 徽月拿着回文去户房留了底档,盖了红印的文书一出,便算板上钉钉,正式将旧驿馆修缮一事立了案。 修缮一事迫在眉睫。 眼下马上立冬,眼瞅着再过两月天寒地冻便不宜动土了,必须在入冬之前将主体工程做完。 至少屋顶、墙院和门窗要修葺妥当,让屋子能住人、能挡风。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合适的匠人。 徽月先去了县衙工房,翻了翻近年县里各项工程的匠人记录。 工房的老书吏姓鲁,五十来岁,长得瘦瘦小小。可在竹源几十年,对各类工匠可谓如数家珍。 “要说手艺好的,泥瓦匠里头得数西街的葛老四,他家三代砌墙,墙缝儿细得插不进针。木匠嘛,南门外的赵大木也不错,就是脾气倔些,活儿好但价钱硬,不议价……” 徽月一一记下,又问:“这些人如今还接活儿吗?” 鲁书吏想了想:“葛老四上个月刚给城东的李员外修了祠堂,赵大木前些日子好像接了一单活儿,倒是不太紧。其余几个也都在干着,您若要请,得早些去。” “老先生不知能否帮着牵线搭桥?我怕贸然前往他们心怀顾忌……” 鲁守忠最喜这种谦逊有礼的年轻人,秦幕僚平日便对他们礼待有加,从不仗着幕僚身份对着他们吆五喝六。更何况人家干的又是心怀百姓的活计,有何理由不帮? “成!老头子我便随你走上一趟!” 有葛老先生牵线,事情办得极顺利。几位匠人都跟着来旧驿馆看看现状。 木匠赵大木四十出头,精瘦,一双眼睛不大却亮。泥瓦匠葛老四是个敦实的汉子,手脚粗大。 “两位进来吧,这位便是衙门的秦幕僚。”鲁守忠侧身让开门。 徽月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前后一共三进,占地约一亩两分。头进正堂三间,两边耳房各两间,东耳房做灶间,要 再起十口灶。西耳房改成洗漱间。二进厢房七间,正中大一点的厢房保留,左右两间打成大通铺。三进最小,用作库房。还有一处马厩,一眼水井和一块荒坡。” 匠人们跟在徽月身后听着介绍和要求,在齐腰深的荒草里穿梭。 赵大木拎着家伙什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正堂站得了久,拿指节敲了敲柱子,侧耳仔细听回声。又仰头看横梁屋架。走到塌了的那一角,伸手捏了捏断掉的椽子头,指腹上一捻就是一层碎木渣。 “梁柱没糟透,还能用,”赵大木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正堂这一角塌了,椽子得全换新的,檩条也得换两根。二进那七八间厢房,我看了一圈倒是没太大问题,就是门窗全朽了,得重做。” 徽月点点头,在捧着的纸册上一一记下。 葛老四没进屋子,一直在墙根下转悠。 他蹲在灶间后墙根,拿手指抠墙脚的青砖,抠下一把潮乎乎的碎土。又走到院墙几处裂缝跟前看了看,拿脚踩了踩地面的方砖。有的已经碎了,踩上去微微下陷。 转了一圈走回来,在徽月身边站定,闷声说:“这院子靠水后潮气重,砖脚粉了,得重砌一层防潮的。正堂塌了那一角,瓦片碎了至少两百片,得上新瓦。其他屋顶的瓦片翻拣一遍就好,酥了的挑出来补上,不必全换。院墙几处裂缝要补,方砖地面碎了的也得换。二进那几间厢房的屋顶我看了,瓦片齐整得很,灰泥也没怎么掉,基本不用动。省不少事。” 这和徽月用系统扫描得出的结果相差不大,看样两人还挺实诚。 在纸册上一一列明,徽月抬起头:“那工料一并算上,大约多少银子?” 赵大木和葛老四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 赵大木先开口:“木料是大头。正堂换椽子和檩条,二进七间厢房门窗全做新的,新杉木、桐油、钉子这些辅料加起来,料钱得七八两。二十套桌椅若是自带木料,人工费我算你便宜点,一两一套。” 葛老四掐着手指头算:“瓦片补两百片,加上翻拣的人工,料钱加瓦工钱约四两。防潮砖脚重砌,买砖买石灰加人工,二两上下。院墙修补、地面换砖、抹灰,另算二两。” 两人将所需要的一一列出,合计了一阵,赵大木最后报了个数:“连工带料,六十八两银子打底。省着点用的话,那清理时挑出能用的旧料做窗棂条子,兴许能省个一二两。” 徽月把数字记在纸上,又问:“工期呢?” “木工活二十天,瓦工活穿插着干,加起来一个月。”葛老四说。 “那清理呢?这院子光草就得出几车。” 赵大木接了话:“清理归清理,干活归干活。一个月是干活的工期,清理不算在我们的活计之内。” 徽月点点头,把纸叠好收进袖中:“行。我回去跟和吕县令汇报一声,最多明日,定了再去请两位师傅。” 三人退出院子,徽月锁了门。 荒草在门缝里晃了晃,手舞足蹈了一阵,很快院子又归于寂静。 60. 修缮旧馆 顾券上写明了工期一个月,共计六十八贯。 两个匠人按了手印,墨迹未干,赵大木已经快嘴问道:“咱们随时能来开工,只是这院子里的杂物,秦幕僚准备几时清理出来?” “这两日吧。”徽月抬眼看着院子里那丛疯长到半人高的荒草,想了想,忽然转头问他,“两位是老手艺人,见多识广,不知道哪里能寻得干活的闲汉或是妇人?工钱日结,管一顿午饭。” 两人在竹源几十年,县城街巷里谁家揭不开锅、谁有力气没处使,他们心里门清。当下便应了,说今晚就把话递出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旧驿馆门口已经聚了二十几个人,蹲在墙根下低声说着话。 晨雾里他们的身影影影绰绰,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窝刚醒的蜂。 徽月打着哈欠从远处走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息,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匕首。尚在启动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这是来清理院子的帮工。 她暗自松了口气,松开刀柄,暗笑自己草木皆兵。 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铜锁“咔嗒”弹开,徽月把话说在前头:“就今儿一天活,工钱三十文,中午管一顿饭。先把院子里的荒草清了,再把屋里头的烂木头、碎瓦片、旧家具归拢分堆。能用的旧料挑出来码好,不能用的堆一边。干得好额外每人奖励十五文。” 她推开门,那股潮湿陈腐的草气又一次扑面涌出来,比前几日更浓烈,带着泥土和朽木混合的呛人味道。 二十几个人“哗”地涌进去,镰刀割草的沙沙声和搬杂物的哼哧声瞬间响成一片。 有人吆喝着递绳子,有人喊着避让独轮车,院子里霎时活了过来。 割下来的草捆成捆往外运,独轮车来回推了十几趟,草垛在墙外卖给了乡下一个收草料的农户,换了百来个铜板。院里几棵野树能刨的刨了,木材留用,根扎得深的就留在那儿,孤零零地立着,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上午还没过完,徽月估摸了下进度,决定再招十几个帮工。毕竟时间就是金钱,早一日清理干净,匠人就能早一日进场。 她让领头的回去递个话儿,人刚走,有个搬杂物的壮汉从库房里拖出一堆破烂来。几口破陶瓮、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散了架的椅子。他拿脚踢了踢,陶瓮碎成几片,木头上的虫眼密密麻麻,看得渗人。“秦幕僚,这些东西全都扔了?” 徽月走过去蹲下翻了翻:“碎了的陶瓮扔了,没碎的放在另一堆,洗干净还能装东西。桌面还是好的,留着吧,回头让赵木匠另配腿。椅子虫蛀的腿扔了,能用的木料归到旧料堆里去。” 看着壮汉离开的身影,她重新将活儿分了分。 清理出来的东西分四堆。完好旧料一堆,能修的一堆,能劈了当柴火一堆,剩余的则是啥也用不上的垃圾。 院子里很快有了秩序,二十几个人在各堆之间来回穿梭,像织布梭子,有条不紊。 小园和蒋婶子来送午饭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徽月蹲在旧料堆前,这敲敲,那砸砸,灰头土脸的活像个拾荒的。 “姐姐……”小园有些一言难尽,掏出手绢,“脸上……” 徽月不在意地拿过手绢一抹,朝着热火朝天的众人喊道:“午饭来了,都先去洗干净手吃饭,吃饱了歇一歇再继续。”浑然不顾自己那越抹越脏的花脸,鼻尖上一道黑灰格外显眼,小园捂着嘴偷偷笑了。 水井前,帮工们排着队净手领饭。每人一个肉夹馍、一份炙猪肉卷饼。若是壮汉吃不饱,还有馍馍可以敞开肚子吃。 小园煮了一大锅黄瓜蛋花汤,用木桶提了过来,一人一碗。 肉夹馍的油香飘在院子里,刚割过的草腥气被压下去大半。有人蹲在墙根吃得满嘴流油,有人坐在台阶上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院子里难得安静了片刻。 徽月捧着肉夹馍吃得香,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问道:“张家姐姐怎么样?可恢复了?” 张家姐姐上月刚生产,可谓险象环生。虽然从孕初期,徽月便在系统商城买了本《新手妈妈指南》,按上面的内容时不时给张家姐姐科普。 少食多餐,勤运动,胎儿不能摄入过多营养,避免胎大难产。 但生产那天还是出了意外,张家姐姐意外血崩。多亏姬三娘帮着请来了霍大夫以针灸止血,才救了她一命。 “还在家养着呢,我看成碗成碗的中药往肚子里灌,那小娃娃倒是能吃能睡。如今她娘家母亲来照顾着,张捕快下了值便回家熬药,也算上心。” 蒋婶子絮絮叨叨说着,小园从自己肉夹馍里挑了块大块的肉喂给徽月:“我和蒋婶子商量了一下,他们家也不宽裕,成包的中药吃着多费银子啊……我们俩一合计,看看清闲的活计让她母亲做上一些,分成还是继续给吧。” “你的摊子当然是你做主。”徽月点点头,听见门口有敲门声,扒了几口饭连忙擦擦嘴迎了出去。 原来是观棋和新来的帮工一起到了。 人手多了一半,进度立马提了上来。割草组、清理组、分类组各司其职,镰刀声、锤子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支杂乱却有劲头的劳动曲子。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终于赶在天黑前将院子拾掇出来。 青石甬路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嵌在缝里的草根也被剔得干干净净。碎瓦和朽木清得一块不剩,窗户全都支起来透气,晚风穿堂而过,带走了积年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翻新后的清爽气息。 二进院子那几间厢房里桌椅板凳都在,用水冲刷干净,摆在院子里晒干。 几堆分好类的旧料码在墙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她按着约定发钱,下午新来的发了一半。就连小园、蒋婶子、观棋来帮忙的几人也有份。 蒋婶子知道徽月脾气,开心地接了过来,只说家里蒋桃做了饭,累了一整天都别再开火,去她家里吃。 徽月没拒绝,干了一天她实在有些体力不支,浑身好像散了架。 帮工们领了钱陆陆续续和徽月告别回家去,有几个眼头活泛的到她跟前刷了个脸熟,直说下次有这样的活计还找他们。徽月记下了几个老实肯干的,点点头。 回去路上她还在算账,人工成本今日支出二两,吃食花了八钱,明日匠人进场。想到这儿她又绕路去了趟赵大木家,约定好明日的时辰,又托他告诉葛老四,这才拖着沉重的身子往蒋婶子家里走。 热汤热饭确实缓解了一部分疲惫,可她仍是累得很了,回家倒头就睡,一夜无梦到天明。 醒来浑身像被谁按在地上捶了一整夜!骨头缝里都渗着酸,四肢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使唤,瘫在榻上像一袋散了口的米。 徽月翻了个身,肩胛骨嘎嘣响了一声,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闭着眼在心里跟自己讨价还价:再躺一刻钟,就一刻钟。 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今日匠人进场,旧料要验……一桩桩一件件排着队往眼前跳,压得她比身上的酸痛还沉。 她咬咬牙,把自己从被褥里一寸寸拔出来,两只脚探到地上,脚底板一沾凉地砖,激得她一个哆嗦,困意倒是醒了大半。 推门出去,观棋和小园已经站在檐下等着,两人看着她浮肿的眼皮和发青的眼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观棋默默接过了她手里拎的布包,小园把把做好的早餐塞到她手里。徽月站在晨风里啃了两口饼,嚼着嚼着差点闭眼睡过去,走了几步才真正醒过神来,腿肚子还在隐隐发颤。 他们到旧驿馆的时候,赵大木和葛老四分别带着徒弟等在了门口。 一共六个人,肩上扛着工具,锯子、刨子、瓦刀、灰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徽月强忍着哈欠眼泪,领着两人重新走了一遍院子,把活儿分清楚。 “赵师傅,你带人做木工。正堂的椽子和檩条先换,然后各屋门窗。桌椅板凳清理出了一些,帮着打磨下。剩余的课桌先看看归拢的那堆木料能不能用。” “葛师傅,正堂塌了的那一角,椽子换好之后你们补瓦。后墙防潮砖脚重砌,方砖地面碎了的地方换新砖,院墙裂缝拿灰浆补。其他屋顶翻拣一遍,酥了的换掉。” 两人各自点了头,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赵大木带着徒弟在正堂前搭起了木工台子,锯末簌簌落下来,新杉木的清香很快漫开。葛老四和大徒弟一人提了一桶石灰浆,沿着梯子爬上屋顶,瓦片在他们脚下哗啦啦响,像一阵急雨。 修缮的日子过得飞快。 徽月头一日盯了一整天,站在院子里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偶尔递个木料,或是帮着和泥。 剩余几天她便时不时过来一趟,有 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她到了也不多说,只静静看匠人们干活,搭把手递个东西,或者干脆蹲在旁边看赵大木刨木头,看刨花一卷一卷地翻出来,卷曲的木屑落在地上,带着新木特有的湿润香气。 赵大木话多,一边干活一边跟徒弟们说些有的没的,徽月来了他更来劲,从木材的好坏说到谁家打家具用了歪料,话头东拉西扯。葛老四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她来得勤又不多嘴,便也放开了,边干活边跟她聊些营生闲话,从泥浆配比聊到哪座庙的瓦活做得最地道。 头几天赵大木把正堂塌了的那一角全部拆了。断椽子一根根拆下来扔到柴火堆里,换了新杉木上去。他干活的习惯是先把料备齐再动手,清理时归拢的那些旧木料,他一根一根翻过去,能用的拣出来,刨平、刮光、上油,做窗扇的棂条和门边子绰绰有余。新杉木用在门板和房梁上,料钱省了不少,省下的银子徽月打算添几套笔墨纸砚。 葛老四在屋顶上待了整整五天。正堂塌了的那一角补好了新瓦,其余几间屋子屋顶的瓦片,他们一片一片翻拣,酥了的挑出来扔下去,好的留着继续用,缺口处补上新瓦。二进那几间厢房屋顶齐整,他们只勾了勾缝,补了几处灰泥,几乎没费什么事。 最费功夫的是墙根的活儿。后墙根沿着墙脚挖了一条浅沟,填了碎瓦和石灰,重新砌了一层防潮的砖脚。 徽月来看过一回,蹲在墙根看葛老四带着徒弟砌砖,忽然问了一句:“葛师傅,这石灰里掺了糯米浆?” 葛老四咧嘴笑了:“好眼力!砌防潮层不掺糯米浆不顶事。” 从那以后,葛老四偶尔也会主动和徽月说说什么砖什么用途,烧到几成最合适,让她着实学到了不少。 库房的墙缝拿灰浆勾了一遍,地面整平夯实了。马厩里倒伏的两根柱子被赵大木扶起来加了斜撑,顶上重新苫了一层厚茅草,干燥的茅草气味在日头下散开,带着田野的亲切。 工程总算完工了。 收工那日徽月将院子里里外外细细走了一遍。她走得很慢,从正堂走到二进,从二进走到三进,最后又回到正堂门口。 院里的荒草没了,青石甬路干干净净,缝隙拿细沙填过,踩上去平实稳当。 正堂三间打通成一整间敞亮的堂屋,方砖地面平平整整,阳光从新支起来的窗扇间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东头摆了一张长案,是给先生用的,西头二十几张桌椅行列排开,桌面上新刨过的木纹清晰舒展,指尖摸过去光滑如镜。 靠北墙砌了一排矮书架,那是赵大木送给义学的礼物。他咧着大豁牙笑得一脸得意,只说是顺手做的,剩了几块板子,留着也浪费。 徽月承了他的好心,拍了拍书架结实的层板,心想将来这里摆满书册一定好看。新换的椽子和旧屋顶浑然一体,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二进七八间厢房的门窗全是簇新的,四间大通铺清清爽爽,铺板打磨得光滑不扎手,躺上去应该很舒服。东西各留了间厢房,留给先生歇息。 三进库房拾掇出来干干净净,马厩被改成了鸡圈,留着养鸡鸭自给自足。 最要紧的是灶间。原来的旧灶拆了重新盘了一个大的,能同时翻炒两口锅,灶膛抹得光光的。剩下的都是单个的灶口,十口左右,不算大,留着学生们练习也够使了。烟道重新通了,灶台面上抹了一层新石灰,平平整整,用手指一划,指肚上一点灰不留。 匠人们扛着工具鱼贯而出,工具碰撞的叮当声渐行渐远,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徽月一个人站在正堂中央,四下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风穿过新窗棂的呜呜声,像是建筑在轻声哼唱。 她伸手摸了摸新补的柱子接缝处,又抬头看了看重新铺过瓦的屋顶,每一处都结实牢靠。 阳光从椽子的间隙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肩上,温热而踏实。 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好一会儿,指腹摩挲着木料的纹理,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这一个月,从荒草没膝到窗明几净,她一点一点看着它变了模样。 “秦幕僚。”赵大木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干完活后的畅快,“咱这账可以结了吧?” 徽月回过神来,转身锁上门:“辛苦两位师傅了!走着,咱们去衙门结账!” 61. 枉为人师 义学收拾妥当,徽月揣着账册回了趟县衙。 一是向吕宴池禀报义学进展,二是敲定招生章程,三是问一问良种推行的进展。虽说这事吕宴池说了由他负责,可这事毕竟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多少还是得上点心。 谁知吕宴池比她更忙,她跑了三趟连个人影都没见到,直到今天才在花厅里堵住了人。 小老头黑了不少,原先养得白白净净的面皮晒成了麦色,倒更显精神。见她来了,只指指椅子让她先坐,自己则拿着账册和账房先生去了二堂。 齐昭华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进来,瞧见徽月便笑:“我说今儿个喜鹊叫得欢,原是你来了。” 她把碟子搁在徽月手边,顺势坐下,拉着她左右端详一番:“瘦了,下巴都尖了。你看眼下这片乌青,怕是都没睡个囫囵觉!你们俩一个忙良种,一个忙义学,整日里见不着人影,我倒成了孤家寡人。” 徽月捧着热茶啜了一口,笑道:“婶子这话可冤枉我了,再忙不也惦记着婶子?这回我带的上汤豆腐,还请婶子尝一尝!” 说着将手里食盒递了出去,打开盖子:“选的一早的嫩豆腐,裹上蛋液和芡粉,炸到金黄才捞出来。配上肉末和胡葱爆炒,最后淋上酱汁,放入豆腐和虾仁煮入味。婶子爱吃甜的,我便做的偏甜口一些。” 汤汁还在咕嘟冒泡,肉香醇厚直往鼻子里钻,末了还有一丝淡淡的甜意,勾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孩子!还记得我爱吃甜,婶子没白疼你!”齐昭华嗔了她一眼,“今儿个我亲自下厨,晚饭就在我这里用了。” “就听婶子的。”徽月也问起了她的近况,“婶子和吕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好着呢!吃得香,睡得饱,闲事从不挂心头!宴池忙良种整日不着家,我瞅着精神倒比闲着时候更好!” 像是想到了什么,齐昭华忽又叹了口气:“你这一忙起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一家远在颖州,过年才得见一回,女婿又迟迟考不中功名,只靠女儿日夜做些针线活计贴补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徽月听罢,宽慰了几句,又提起许老夫子不日将来县学坐馆讲学的事。 齐昭华自是知道,吕宴池是许老夫子第一批学生,感情自然深厚。她便给女儿带话,想让女婿也去听听。哪怕蹭上几堂课,对学问必是大有益处。可女儿回说夫君比县学里的学生们大了快二十岁,且好歹是个秀才,坐在一起像什么话? 徽月闻言,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不再多劝,顺着话头换了旁的事情聊。 正说着,吕宴池换了身靛蓝色的常服进来,徽月起身见礼,他摆摆手:“咱们之间就无需这些虚礼了,坐吧,先说正事。” “圣人讲‘不学礼,无以立’,礼是心里头那一份敬重。若图省事荒废了,日子久了,敬畏二字也就没了。” “就你牙尖嘴利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吕宴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徽月和齐昭华相视一笑。 “你们聊,我去厨房忙活了,可别聊太久,说好了晚上咱们仨一起吃个饭!” 吕宴池应了声,转头问徽月:“蹲了我三天,说吧,义学进展如何?” “不知圣人朱批的良种推行如今进展如何?” 吕宴池捋了捋胡子,眼角泛起几道笑纹:“全州五十三个县,粮种都已发放到位,有几个富裕上县通过种子集市又换了一大批。竹源百姓这次都赚得盆满钵满,昨天还有村民抬了半扇猪肉送到县衙来,说是谢咱们为民谋实事。” 徽月莞尔,新粮种明年秋收过后基本全州便能自给自足,即便是圣人往整个大周推行也供得起,这下百姓再也不会饥不果腹了! 她只觉心里暖烘烘的,听耳边吕宴池问到:“你那边呢?” 徽月从袖中取出账册,双手呈上:“义学修缮已毕,统共花了六十贯,账目都记在这里了。回头我再誊一份送与姬三娘过目,她是义学出资人,账不能不明。” 她略顿一顿,“下一步便是招生了,我想着,得先请原五品知州古老先生作个保人,好叫乡里乡亲放心把孩子送来。古老先生致仕回乡后深居简出,这事还得请吕大人多多费心。” “另外,”徽月抬眸,“这义学除了庖艺还要教孩子们识字,不知县学那边,能否拨一位夫子,隔几日来给孩子们做做启蒙?” “哦?还要县学的夫子?” “倒也不必多博学,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读书不为科考,为的是能记账、能写契、能明事理。”徽月认真道,“我想在识字之外,再添一门算学,再添一门讲律法的。往后他们无论做买卖还是佃田,都不至于被人糊弄了去。” 吕宴池听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思索片刻后颔首:“可行。县学的刘夫子学问扎实,账房赵先生也是积年的老手,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抽出些时日来义学授课。至于律法,到时候让田县尉指派个人手过去。” “徽月替竹源百姓多谢大人!” “谢什么,这本就是好事。而且说到底你是帮我办事,我哪有不给你撑腰的道理?”吕宴池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热切,“你是不知道,上回我去邻县巡视,那还是上县!农户的孩子有几个会写自己名字?签契书按的是手印,结果被人哄了三十亩地去……”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齐昭华这时从帘后探出身来,扬声喊道:“正事说完了没有?饭菜都凉了!今儿个我可亲自下厨炖了火腿笋子汤,谁不来谁亏。” 吕宴池一听见“火腿笋子汤”几个字,眼睛都亮了,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起身便往饭厅赶。 那身手矫健得跟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似的! 徽月笑着摇摇头跟在后面,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咸香便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一碟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碟清炒藕片,汤盅盖着盖子,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正中摆着的便是徽月带来的上汤豆腐 “趁热。”齐昭华给她盛了一碗汤,汤色乳白,火腿的咸鲜与笋子的清甜融在一处,喝一口,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吕宴池已经埋头喝了两碗汤,又扒了半碗饭,这才心满意足地撂了筷子,摸着肚子感慨:“还是家里的饭香。” 徽月笑着又添了半碗汤,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散。 *************************** 人选已定,徽月想着当面谢过吕宴池安排的两位先生,便选了个上午早早到了县衙。 还未走到二堂,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扬得老高:“老夫自入县学以来,教的都是正经读书人,是要考秀才、中举人、搏殿试的!大人如今叫我去教那些下九流的白丁,要我去给那些腌臜泼才开蒙!岂非拿金碗去盛泔水?这不是折辱是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徽月听得也不舒服,眉头拧成一团,停住了脚步。 说话的正是县学刘夫子,四十来岁,留着三绺长须,平日里见人总端着架子。此时声音里满是火气,想来是真被气着了。 吕宴池被他那句“腌臜泼才”刺得脸色一沉:“刘老夫子慎言!清清白白的人家,如何就成了你口中的泔水?” “大人莫怪老夫说话直。”刘夫子一甩袖子,非但不收口,反而拔高了声,“士农工商,古来定级,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农户的孩子暂且不提,勉强也算良家。可商人之子也敢入学?那些满身铜臭、打娘胎里就听着算盘声长大的,如何配坐进我的讲堂?女圣人开了商路,倒让这群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有几个臭钱便妄想读书科举,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徽月站在廊下,忽然明白了姬三娘为何不愿将儿子送进县学。 对着这张嘴脸,孩子不知要受多少白眼冷遇。这种人,就算肚里有些墨水,又能教出什么学生来? < p>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门槛。 “刘夫子此言差矣。”徽月截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孔子云‘有教无类’,难道在夫子眼里,贩夫走卒之子便不配识字?耕田种地之民便不配明理?” 刘夫子没料到她突然出现,先是一愣,随即连正眼也不给一个。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给县令出了几条计谋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也配来驳他的学问? “你懂什么?”他冷哼一声,鼻孔朝天,“四书五经是给有根基的人学的!那些泥腿子,大字不识一筐,也敢妄议圣贤之道?” 吕宴池在一旁咳了一声,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徽月却已冷笑出声。 “泥腿子?”她挑了挑眉,“我倒想请教了!你吃的米面,是你口中的泥腿子种的。你穿的布衣,是他们织的染的。就连你今日坐的马车、踩的地砖,也是这些泥腿子造的!你吃穿用行离了人家一步都活不成,回过头来张口闭口就是‘泥腿子’?”她上上下下将刘夫子扫了个遍,“还教书先生呢,也不知这四书五经读到哪里去了。饱食而诋其食,羞也不羞?” 她嘴皮子利索,尊称也不屑用了,说得刘夫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徽月:“你、你……” 吕宴池赶紧伸手拦住刘夫子:“你们俩都少说两句!” 怎么还拉偏架!他还没说话呢! 刘夫子被他拦着,梗着脖子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老夫不跟妇人一般见识!” “我也不和老顽固论高低!”徽月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子,“我今儿来就想告诉你一句,既看不上义学,强扭的瓜不甜,那你就继续教你的‘正经读书人’罢!不过我倒是好奇了……”她故作天真,一脸真诚,“听你这么大的口气,好像什么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不知来竹源县学这十几年,可有学生曾在乡试里拿过头名?可曾有人入过会试?” 这话如根针,正正扎在最痛的地方。 刘夫子嘴角抽搐,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县学这几年确实没出过什么像样的苗子,这是他最怕人提的疮疤。他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那也是他们资质愚钝,与老夫何干……” “哦……”徽月阴阳怪气拖长腔,音调九拐八弯,“原来是资质愚钝啊……” 她歪了歪头,手指轻点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语气极真诚:“可我越琢磨越不明白了,资质好的,何须你来教?资质差的,你又嫌人家不配……” 笑眯眯地望着刘夫子,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聊家常:“那我可好奇了,你这讲堂上,到底坐得进什么样的人呢?”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达官显贵?书香门第?世代簪缨?” 数完了,自己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那些人呀,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是奔着京城大儒去的!至于你……” 徽月摇摇头叹口气,话却没说完,只用一副怜悯的表情看着他。 “你……你……”刘夫子指着徽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这小妮子仗着自己嘴快,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 吕宴池拽了拽徽月的袖子,比了个眼神,示意她先别说话。 可徽月却不准备放过这个迂腐老头。 教育是国家的根基!如果任由这个老头传输这种思想,竹源出去的学生就会像一滴滴污水,污染整个大周。 “可惜啊……这些人是没门了,倒是那些寒门子弟、商户小儿,你又嫌人家出身低、资质差……” 她抬起眼,笑盈盈地看过去:“这么算下来,你这县学的差事,可不就是摆着好看的么?想教便教,不想教便不教,横竖都是你一人说了算。简直是枉为人师!” “够了!”刘夫子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老夫教了十几年书,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指手画脚!” “那不知老夫可有指点的资格?”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声若响豆,脆亮爽利。 62. 仁者爱人 徽月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灰褐布袍的老者缓步而入。 须发皆白,看着耳顺的年纪,可面容抖擞红润,双眼清凉几乎不见混浊。腰背微驼,肩头却端得平,每一步走得又缓又稳。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青衫学子,一个小心翼翼护着手中书籍边角,一个拎着笔墨匣子,虚虚扶着老者。 “许、许老先生?”刘夫子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方才还涨得通红的脸颊嗖地褪了色,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终只喊出个名字。 徽月不认识此人,可许老夫子的名头她是知道的。 吕宴池恩师,丰州教书五十余载,他门下学生有多少,自己都数不清!反正大半个朝堂的文官,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师。如今兴隆居大堂挂着的“金声玉振”的题字也是出自他之手。 年过耄耋,可看着和吕宴池差不多,保养得真好啊…… 徽月忍不住想有空和他探寻下保养之道! 见恩师忽然到访,吕宴池急忙迎了上去:“都说了让您提前写信,我好去城门口迎一迎。您这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路上万一有个好歹,您让学生情何以堪啊!” “不妨事,这才几十里的路程,难不成你担心老夫被那拍花子拍了去?” “最近整个丰州都不太平,这伙人专拍妇人孩童,而后贩卖,杨知府为此头疼不已……若您再有个闪失……” “我一个糟老头子怕什么?拐了我他还得养着我呢!你多费心县内孩童妇人才是!”许老夫子摆摆手,“况且我身体好得很,别说来你竹源,就是京陵城也去的。况且我有知易和行难两人跟着,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徽月心里“嚯”了一声,原来这两个青衫学子一个叫知易,一个叫行难。 还挺别致!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三人两眼。 “这位夫子,”许老夫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刘夫子面前。 “学生姓刘!”刘夫子弯腰,拱手举过头顶。说话间再没有刚刚的狂傲,恭敬得很。 “刘夫子,刚刚老夫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许老夫子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像是看着一个背错了书的学生,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慈和,“你方才讲的那些话,我大致都听见了。” 刘夫子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老先生,学生、学生一时口不择言……” “口不择言?”许老夫子微微一笑,笑纹从眼角漾开了来,“你教了十几年书,早就该懂得‘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道理。教书先生嘴里的每一句话,可能在一个孩子心里扎下一根刺,也可能在他心里点亮一盏灯。你说那些孩子是‘泥腿子’、是‘白丁’、是‘腌臜泼才’……这话孩子都听得懂,这根刺一旦扎进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刘夫子耳根已经烧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许老夫子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高了几分:“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寒门子弟三元及第,也见过簪缨世族名落孙山,更见过商人子弟天资出众、文采斐然!学问这件事,跟门第无关,跟出身无关,跟银子多寡更无关……”他顿了顿,“只跟心性有关!那孩子若有一颗向学的心,就算他爹是杀猪的、他娘是浣衣的,在我眼里他也比那些捧着金碗打瞌睡的少爷们值得教!” 他说得从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轻快的尾音。 可他越从容,刘夫子就越站不住,一双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师者,”许慎行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传道、授业、解惑也。传的是做人的道,授的是立身的业,解的是人生的惑。若只教人背四书五经,词不达意!只埋头写八股文章,不知民间疾苦!这样的人上位于我大周又有何幸事可言?老师打磨的是学生的那颗赤子之心,如何让其知世故而不世故,依旧纯正赤忱,才是我们要考虑的。人心这东西,雕歪了便是一辈子的事。” 他说完,二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旁的皂李、衙役被这番话震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厅堂,此刻只剩香炉里一缕青烟缓缓升腾。 刘夫子僵了半晌,终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颓了一截。 他弓着腰,朝许老夫子深深揖了一礼,声音干涩得近乎哑了:“老先生教训得是……学生……学生惭愧。” 说完,像是怕再多待一刻便要当场瘫倒似的,他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乱,袍角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出了二堂。 徽月望着刘夫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心里替那些被他用鼻孔瞧过的学子们,狠狠地叫了一声好! 她转过身来,正对上许老夫子的目光。 老人家看着她,眼底全是瞧见有意思后生时的兴趣。 “方才你在外头讲‘有教无类’,讲得不错。”许老夫子捋了捋胡须,“老夫在廊下听了半天,你这张嘴皮子倒是利索,句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不过,戳得好,这样的人时不时就得有人给他紧紧皮。” 徽月见他语气调皮,也不由起了兴致:“不知老夫子说的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自是枉为人师之人。三等先生教学问,只传章句,授人以鱼。二等先生教方法,授人以渔,解人心惑。一等先生教人生,以身作则,使人立命。” “那老先生自是一等先生了。” “这评判由后人来定吧!老夫这把年纪只管游山玩水,乐哉乐哉!”许老夫子哈哈一笑,中气十足。 倒是个不亚于吕宴池的老顽童。 老顽童一号围着恩师,只说自己御下无方,会找个时间和刘夫子好好聊聊。 老顽童二号表示自己只是来坐馆,县学的夫子还是由教谕管理。让两个学生先把行李放下,随他去兴隆居和集市寻美食。 徽月见两个老顽童聊得火热,便行礼先行告辞。 许老夫子道:“你那义学还缺个启蒙先生?老夫时间一大把,你若不嫌弃,老夫下了县学可去给孩子们开开蒙。” 徽月吓得连忙摆手:“老先生折煞晚辈了!杀鸡焉用牛刀?晚辈办的义学不过教孩子们识字、算账、明理罢了,哪敢劳烦您亲自授课?”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许慎行身后那两个青衫学子,心里有了主意,“倒是您这两位学生,若是闲暇,可否来义学帮忙带带课?” 两个学子齐齐看向许老夫子,后者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 来。 “你这丫头,倒是会顺竿爬!”他笑够了,冲那两个学子一努嘴,“听见没有?人家点你们俩的卯了。” 左边抱书的那个年轻学子脸一红,低头笑了笑:“学生听老师的。” 右边提墨匣的倒是大方些,朝徽月拱了拱手:“秦幕僚若不嫌弃,我兄弟二人闲时便去帮忙。只是我们学问尚浅,怕误人子弟。” “不浅不浅,”许老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两个关门弟子,不说旁的,学问自是够用。你们年轻人去教,娃娃们还亲近些,不像我这张老脸,一露面先把孩子吓哭了。” 徽月被他说得忍不住笑出来:“老先生真会说笑。” 许老夫子却不笑了,认真地看着她:“老夫不是说笑。你和宴池办的这义学,是件功德事。竹源这地方穷了太多年了。穷不怕,怕的是穷根扎在心里头,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最后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在丰州便听闻竹源良种一事,你们算是给竹源开了个好头。” 吕宴池被恩师一夸,老脸还是有了几分自豪,腰背挺得更直了。 “你这义学不仅教孩子们厨艺,更教孩子们识字,就是给他们一个抬头看天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老夫这辈子教过很多人,有的进庙堂为官,也有回乡种田的。可老夫始终记得‘仁者爱人’四个字,无论学生未来如何,老夫都要求他们铭记这四个字。你方才讲‘有教无类’,讲‘饱食而诋其食,羞也不羞’,老夫听了心里舒坦。这世道,肯替还在挣扎之人说句话的不多了。” 徽月被他夸得有些耳热,低头抿了抿嘴:“晚辈也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看不过眼,便去做,这便是最好的心性。”许老夫子拍拍徽月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义学开张那天,你知会我一声,我去给你撑撑场子。” 他说这话时挤了挤眼睛,那神情活像个偷着乐的老顽童,哪里像什么桃李满天下的大儒! 徽月心里一暖,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有老先生这句话,晚辈便什么都不怕了。” 吕宴池嚷嚷着恩师偏心,刚见面的小丫头就要去给人家坐阵。自己刚来竹源的时候怎么请都请不过来! 许老夫子敲了把他的脑袋,跟着他往后院走。 两个青衫学子朝徽月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徽月因刘夫子一番话,刚刚冒出的阴霾一扫而散,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刚迈出二堂大门,便见江居澜立在院中,身边放着个木箱。 他也不知站了多久,见徽月出来挂了个明亮的笑。 今日他没穿那身招摇的锦袍,换了件月白的直裰,整个人更显出几分的清隽。 "江县令。"徽月打了声招呼,脚步未停。 “秦幕僚刚刚一番话听得江某心里发烫,”江居澜眼中难得没有促狭,多了几分郑重,“这一番不分出身、教人自立的仁爱,比那些把‘爱民如子’挂在嘴上、却拿鼻孔看人的官场做派,强了何止百倍。” 徽月没有说话。 他笑了:“那日换种,江某承了你滴水的情,今日便该涌泉相报了。” 怀均将木箱打开,里面放的竟是满满的书籍! 63. 先生集合 徽月着实惊讶了一番。 书籍在大周着实金贵,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尚未问世,读书人之间最常用的法子仍是抄书。一则省下购书的花销,二则抄一遍便多一分记诵,三则手头紧了,还能替人代笔换几文补贴家用。 寻常市井间,一本《三字经》都能卖到几两银子,这便是寻常人家读不起书的最根本缘由。 纸墨皆金,字字值钱。 徽月走近,蹲下身子翻了翻箱中的书册,多为《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这类最基础的启蒙读物。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是爱书之人。 她抬眸,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望向江居澜,一时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居澜被那道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索性耸耸肩摊开手道:“不要搞得好像我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般……” “确实让人觉得不安好心。”徽月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江县令这是给义学的贺礼?” “给秦幕僚的贺礼。”江居澜纠正道,“这几册都是我幼时读书时亲手抄的,在家中搁了多年,积灰罢了。想着与其任它虫蛀鼠啮,不如送到义学去,好歹也算物尽其用。” 他随手翻了一卷,忆起当年灯下磨墨的时光,面上那道惯常的疏离面具便卸下了几分。 “《论语》《诗经》这种大部头的,我当时也只来得及抄上一两册。待孩子们把这几本认全了,往后自己便能抄写了。” 徽月接过册子翻了翻,字迹端正严谨,一笔一画皆透着功夫。 心里虽承了这份情,警惕却并未全然放下。这位江县令平日里可算得上无利不起早,送食盒是为了顺道套话,买种子也要磨着让卖家让几分利,这回捧着书来,怕不是又打着什么算盘。 “江县令厚意,徽月替义学将来的学子谢过。”她合上册子,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他,“不过江县令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回又想要什么?” 江居澜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找好了量角器:“秦幕僚这话说的,在下是那种人么?” “是。”徽月答得干脆利落。 一旁的怀均目不斜视,腮帮子却微微鼓了鼓,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我是诚心来送贺礼的。”江居澜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了几分,“那日集市上秦幕僚帮着松溪减了现银,我便说过他日必定回报。大丈夫一言既出,岂有食言之理?” 徽月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到底还是觉得这人绝不吃亏的性子,断不会白白送她一箱子书来。 许是这目光太过锐利,盯得江居澜往前踱了两步,停在她耳侧,低声道: “要说私心,江某也不是没有。前几回与秦幕僚相处不算和睦,我这心里也存着几分遗憾。此番借着送书,也是想与秦幕僚把话说开、把路走顺。” 他话到此处,笑意微微一敛,恍若卸下了什么面具:“秦幕僚脑中不知藏了多少令人惊叹的点子。松溪与竹源,相去不过数里,日后若有什么好事,还望秦幕僚莫忘了提携松溪一把。” 坦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徽月倒也未再踌躇,只干脆一颔首:“成。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世间岂有独肥一隅、不恤四邻的道理?独木难支,独坊难市,与其各家自扫门前雪,不若彼此搀扶着将前程铺大了,人烟一聚,百业自兴,那才是长久相帮、共同壮大的正理。” 江居澜嘴角弯了弯,眼底浮上几分真切的笑意,拱手道:“那便一言为定。待义学开学那日,秦幕僚可一定要给江某下帖子,江某必亲自登门来贺!” 说罢转身告辞,月白直裰的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徽月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很快又收回目光,喊了两个皂吏来,帮着把木箱抬到义学后院去。 ****************************** 自打敲定了识字先生和账房先生,徽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 可庖艺义学,这最要紧的庖艺师傅还没着落,这事究竟不能算成。 药膳这门,她手里有系统,从古至今的方子只要花钱便能买到手,倒是不用多费心。 至于其他手艺人……竹源镇上手艺好的厨子她心里有数,扳着指头从街头数到街尾,少说也有七八位能撑得起席面的。可教娃娃跟自己做是两回事,得肯耐得住性子,得愿意暂时丢开自家营生,还得别嫌义学给的束脩薄。 徽月在灯下算了又算,把镇上有名姓的手艺人筛了三遍,才提笔列了张单子,预备挨个去请。 头一个自然是小园。 这丫头原先在孟府就爱琢磨吃食,如今靠着摊子立住了身,愈发爱研究。收了摊子,下午便和路青芜挨在一处,对着徽月从系统里买来的食谱研究。 说来也怪,同样的食材,同样的步骤,小园肯花心思,做出来便就是比旁人好吃。 同样是三黄鸡,同样的酱油黄酒冰糖,旁人照着方子先腌后烧,火候到了便出锅,肉是熟了,滋味只在皮上浮着。小园却多等了一刻小火慢煨,每隔一盏茶的工夫便掀盖往鸡身上浇一勺汤汁,反反复复浇上七八回,让鸡肉在汤里慢慢吃透了味。出锅时皮色红亮如琥珀,筷子一拨便骨肉分离,连贴着骨头的肉都浸满了酱香,吃起来软烂入味,一点都不柴。 徽月挑了个午后和她说这个事儿,小园正和路青芜蹲在院子里晾萝卜干。听完徽月说要请她去义学当先生,小园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稳。 “我?”她睁大了眼,和身旁的路青芜面面相觑,“我就只是摆弄点食材挣点营生,当不得教人的先生……” 一旁路青芜一脸羡慕和崇拜:“小园你好厉害……” 谁知徽月指了指她:“你也去。” “啊?”这下两人一起傻眼了,路青芜手里一根萝卜干啪嗒掉在地上。 “小园负责红案,青芜负责白案。”徽月把两人拉起来,拍了拍她们裤脚的土,“我仔细想过了,你们去最合适。一是你们年轻,跟孩子们亲近,娃娃们瞧着你们不怯,肯上手。二是你们的手艺都是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从不会到会的过程记得清清楚楚,讲给娃娃听比大厨讲得透。大厨做了二十年,许多事成了本能,反而不记得当初怎么学过来的。三是……” 徽月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停,“旁人不知道你们吃了多少苦才把摊子撑起来,可是我知道。让孩子们看看,靠手艺吃饭,有前途。” 小园低下头不说话了,脚在地上碾着片落叶。路青芜咬着唇看看小园又看看徽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我怕教不好……” 徽月也不催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萝卜干捡起来塞回路青芜手里,随口道:“我只给你们下帖子,来不来你们自己掂量。若是不来,我可便去找旁人了,镇上手艺好的多也有。” 说罢,回到北屋在案前写写画画。 两个女孩子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然后拉着手走到徽月面前。 “姐姐,我和青芜决定了,”两个小丫头一脸坚定,“我们要帮更多的穷苦孩子立起来!” 徽月点点头:“那就成,姐姐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课程紧着你们摆摊后的时间,不会占用太久。” 两人欢呼雀跃着凑在一处,钻研起了要教什么,从哪教起。两双眼睛扑哧扑哧闪着光,她们要亲手给孩子们早上飞向幸福生活的翅膀。 徽月见她们认真的模样,心里踏实了不少。 后面她又专门跑了几天集市,寻了几位手艺扎实的师傅。卖豆腐的王老汉、做腊肉的孙屠户、专卖河鲜的陈七、做鱼兜子的吴小郎君……挨个上门去谈,请他们每月来义学一天,教孩子们认食材、辨好坏、学些刀工火候的皮毛。 几位师傅起先都推辞,说自家小本买卖经不起耽搁,可徽月把义学的章程摊开来给他们看。上午识字、种菜、买菜,下午才教学, 每旬只占一天。又说了束脩虽薄却从不拖欠,几个老师傅面子上过不去,到底都点了头。 陈七还多说了句:“让娃娃们来我摊上认鱼也行,省得你来回跑。” 尤其是吴小郎君。 吴小郎君年方十七,父母早亡,一个人摆摊养着祖父祖母。 他做的鱼兜子是三代传下来的手艺,鸡汤鲜香醇厚,鱼肉粉白莹润,咬一口滑嫩至极,连汤都要喝得一滴不剩。镇上人都说,吴家三代研究这一道鱼兜子,是传家的本事。 徽月心里明白,这样的手艺人家绝不会轻易外传,可哪怕教些杀鱼、剔骨、做鱼茸的边角功夫,也够孩子们受用不尽。 去时,吴小郎君正在灶前忙活,听完来意他愣了好一会儿,低头搓了搓围裙:“我……我这个,娃娃们能学会么?杀鱼剔骨瞧着容易,手上没劲根本做不来。” “怎么不能?”徽月笑道,“你那鱼茸搅上劲的力道、面皮擀多薄、汤要熬到什么火候,桩桩件件都是真功夫。你肯教,就有人肯学。再说了……”她放低了声音,“义学这边,只消传授些基础的手上功夫就行。至于那些独门的调馅配方,那是吃饭的本事,义学绝不强求。” 吴小郎君耳根红了一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像是觉得惭愧,低了头半天才点了头:“成,我每日巳时过后去……带一桶现煮的汤,教娃娃们看一遍捏兜子的手法。旁的我不敢说,杀鱼、片鱼、剁鱼茸,保管教扎实了。”他忽然顿住,像怕东西要钱似的慌忙补了一句,“鱼、猪油、鸡蛋,我自己带就行!不用义学出。” 徽月看他急急慌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感念地点点头:"这些义学都有采买,吴小郎君不用担心。" 事情本来顺顺当当,可那天徽月从集市回来,路过陈记杂货铺时,铺子里的陈掌柜忽然撂了手里的算盘,倚着门框不阴不阳地来了句:“哟,是秦幕僚啊!你这义学一开,又是教识字又是教做饭,莫不是要把镇上营生都揽到自己碗里去?往后孩子都去你那儿学手艺了,谁还来光顾我们这些老铺子?” 旁边布庄的孙娘子也探出头来搭腔:“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还指望着收个徒弟传手艺呢,你这倒好,抢人抢到根上了。” 徽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看着两人,一脸不解:“陈掌柜这话说得蹊跷。义学里教的孩子,都是些什么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私塾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的。你杂货铺里卖的是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些人买得起几回?他们不来义学,也不会是你的客人。” 陈掌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徽月又转向孙娘子,继续道:“孙娘子方才说收徒,我倒想问上一句,你布庄开张这些年,可曾收过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做徒弟?入师门要交束脩、备酒席、立三年契,门坎儿多高是穷苦孩子能进得去的?义学不收一分钱,教出来的孩子往后真靠手艺吃饭了,也不是在竹源镇上跟你们抢生意。他们是要出去的,去州府、去外县、去别处谋生。学成了本事不在本县与民争利,这是我早就定下的规矩。” 孙娘子被她这几句堵得哑口无言,缩回脑袋不吭声了。陈掌柜却还不服气,甩了甩袖子哼了一声:“说得好听,出去?出去人家凭什么用你们义学出来的人?” 徽月微微一笑:“凭手艺。要是手艺学得扎实,走到哪儿都有人请。陈掌柜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让你家小子也来义学听听课,不收钱。跟你学打算盘是出路,跟着灶台学手艺也是出路,多条路多个选择嘛。”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忍不住笑了。 陈掌柜面皮涨红,一甩帘子进了铺子,里头传出算盘珠子被重重拨了一记的脆响。徽月也不再多说,朝几个街坊点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去路上,她心里并不恼。这世上的人说酸话无非是怕自家碗里的汤被人分了去,可义学这碗汤从一开始就不是从他们锅里的舀的。 她想明白了这一点,便把方才那点争执丢在了脑后。 64. 三人成虎 小寒一过,眼瞅着天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连着下了几场雪,县城往各村的路被大雪埋得严严实实。天刚一晴雪一化,坑坑洼洼的泥地便露出真面目,但凡路过的人,没有不踩一脚稀泥的。 徽月赶在大雪封路前,踩着这一脚泥泞特意去了一趟刘庄村。 明年便是林下养蝉的收获时节,能不能在全县推开这项营生,就看来年入夏那一季的产量了。 这一年多来,虽说各村都跟着捉蝉,收蝉的哪里都有,但兴隆居依旧是这行当的大头。那道“一蝉四吃”如今风靡大周上下,连许多文人墨客都专程赶到竹源,只为尝这一口鲜。 竹源要想打出去金蝉的名号,这货就一定得跟得上! 里正和村长早早便等在了村口,没有过多寒暄,几人抬脚边往老林走。 周芸娘把林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领着徽月边走边看,指着树根周围那些浅浅的小坑说:“幼虫一开春就投进去了,上头覆一层细土和枯叶。各户我都一一叮嘱过了,投放后不可翻动,任它们自行钻到土里去发育。每日林子里都安排了人守着,大家排了班,轮番上阵,不敢怠慢。” 徽月点点头,又叮嘱道:“这蝉出土后会迅速蜕壳变黑,到时候若用湿布覆盖,能延缓蜕壳,方便往远处运。” 她接着问起今年的育虫安排,周芸娘答得清楚:“新孵化的和快育成的分在不同区域,每区轮次,这样不容易搞混,也好管理。” “成,你多上点心。后面我可能来不了这么勤,这摊子事就全交给你处理了。” 周芸娘带着徽月往林子外走,风迎面扑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她侧过身替徽月挡了挡,开口问道:“你忙成这样可是为着那个义学的事?最近村子里都在传,说衙门要办个庖艺义学,教些营生的手艺。” “对,明年开春便开始招生。”徽月冻得哆哆嗦嗦,把兔儿帽又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收束脩,村里若有人家感兴趣,你帮我留意些。” 周芸娘将她拉到身后,替她挡去更多冷风,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村里还真有两户人家来问过我。”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犹豫,“他们问我,衙门办这义学,是不是把穷人家孩子聚到一块儿,给衙门干苦力的?真能学到东西吗?” 徽月原本缩在兔儿帽里的脸微微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有人在村里传这些?” 周芸娘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好几个都是这么说的。说你占着公产不撒手,背后不就是仗着吕县令的关系?还有更难听的,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天抛头露面跑衙门,成何体统……”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蹙紧了眉头,抬眼望向徽月,眼里满是担忧。 自古女子最在意的便是搏个好名声,可偏偏徽月从来不放在心上。 北风呼啸着卷过田埂,把枯草压得伏倒在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像一道沉默的墙。 “传这话的在暗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这么空口白牙污蔑人……”周芸娘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我倒是知道是谁。”徽月冷笑一声,兔儿帽下那双眼睛沉静笃定,“多谢你提醒,这事我会留心处理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回去当晚就把事情捋了个清楚。 刘主簿是找了条野路子,明面上拦不住义学,便在暗处放冷箭。用货郎的嘴把怀疑的种子一粒一粒撒进村里。疑心生暗鬼,一旦心里扎了根刺,再好的事也难让人放心把孩子送来。 徽月没有急着去寻货郎对质,也没有去找刘主簿理论。而是择了个日头平和的午后,依次登了四家门。 分别是原五品知州古松龄古老先生、姬事药铺掌事人姬三娘姬陵游、竹源最大姓氏刘氏族老刘茂林,以及竹风书院山长梁鹤年。 登门时说了什么,外头无人知晓,但不过数日,县衙告示栏外便张出一纸朱书,上列四家名号,只一句“义学之事,我等共保无虞”,下压各自印鉴。 这一纸贴出来,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古老先生是致仕知州,宦海沉浮数十载,竹源人敬他的官声。姬三娘瘟疫时拒不涨价、善心施药,百姓都信她的仁心。刘茂林身后是刘氏一族,本地根脉最深。梁山长乃县学乃至丰州廪生,读书人皆仰其清名。 有他们背书,义学名声一下子转了过来。各里正村长带着这个消息回了村,再有不信的都可以去县衙门口亲自看看。 先前货郎们散的那些闲话,顷刻间成了笑话。 再有人走街串巷提那疑处,便有人啐道:“四家印子都在墙上戳着,你还不信?” 便是有心人挑拨徽月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自有人替她骂了回去:“先不说秦幕僚替咱们竹源跑前跑后操了多少心,单说‘女流’二字!朝堂里、宫里多少女官替圣人拟旨批红,太医院还有女医正堂问诊,连那走南闯北的商帮里头,女掌柜也不少见!她们抛头露面时,怎么不见你去说‘不成体统’?如今这办的是义学,给穷苦人家孩子谋出路,教的是字,行的是善,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嫌她抛头露面,你家小子要是能进义学白念书,你怕是比谁跑得都快!这会儿倒端起‘体统’来了,也不嫌牙酸。” 风言风语就这样散了。 可徽月没打算停在这儿。 她心里清楚,光是大人信还不够,得让孩子自己愿意来。义学的门,最后还是得让孩子自己推开。 她去找了兴隆居隔壁巷子里那个常年摆说书摊的胡二。 胡二的摊子不起眼,一张破桌、两条长凳、一壶粗茶,但每天午后围着的半大孩子最多。 徽月递了一包新炒的栗子过去,笑道:“胡二哥,明儿咱这摊子能不能午后多讲一段?” “可是有故事?” “倒是有个夏蝉的故事,和咱们竹源也有渊源。” “说来听听?” “说这夏蝉,地底下埋两年,那段日子无人问津,也没人瞧得起。可经过漫长的蛰伏,一到夏天便自己破土而出飞上树,用叫声迎来属于自己的夏天……” 胡二剥了颗栗子丢进嘴里,眯眼一笑:“成,这故事我爱讲。” 第二天午后,说书摊前果然围了一圈小脑袋。胡二醒木一拍,把蝉的故事添油加醋讲得热闹,末了话头一转:“听说咱县城要开个义学,不收钱,教人识字还教人做菜手艺,跟那夏蝉一样,学一身本事自己飞上树冲上天!” 这还不够。 徽月又让周芸娘挑了几个灵活的孩子,每人给了一把糖,吩咐他们走村串户时别多说话,碰见孩子就蹲下来分糖,随口带 一句:“义学开春招生啦,去了有饭吃,还能学手艺!” 小孩子得了糖,扭头就满村喊,比货郎的嘴快十倍。 不到半个月,风向悄然变了。村头巷尾再有人提起义学,话头已经变成了“听说张家那小子嚷嚷着要去”“俺家闺女昨儿也闹着问呢”。 原本那些“苦力”“白使唤人”的嘀咕,被孩子雀跃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徽月靠着说书人和孩子游击队,把义学的风儿遍了竹源的每个角落,整个冬至、小年,义学始终占据着竹源的热门话题。直到元日,才被新年稍稍掩过去一些锋芒。 徽月暂时抛开一切庶务,安心过了个好年,窝在家闭门谢客,慵懒得像只猫。直到初五,才在簌簌小雪中前往各村。 许久没聚在一起的小园和观棋也和她一同前往。 如今是三人在竹源过的第二个元日,和头一年不同,如今各自都有了自己忙活的事情。 小园自从同意要给义学的孩子们当先生,收了摊子便整日和路青芜扎在厨房里钻研厨艺。观棋因着本手就有种花的手艺傍身,又参与试验田良种育种,则是受吕县令委派,随着几个庄稼能手前往松溪等县指导播种。 直到冬至那会儿,三人才终于凑在一块,呱呱讨论着各自的身边事儿,整整说了好几天,这会儿在马车上也停不下来。 小园裹着厚厚的棉斗篷,手指冻得通红,却仍兴奋地比划着:“姐姐你是不知道,青芜做的枣泥糕有多绝!我全学下来了,明儿就给姐姐蒸着吃!我头回蒸的时候水放多了,出来的糕黏得跟糨糊似的,她自己又重蒸了一笼,我就在旁边看她,她把枣泥和糯米粉的比例……” 她讲得眉飞色舞,活像刚学了个了不得的法术。 徽月笑着听,时不时点头。 旁边观棋也凑过来,用手比划着告诉她松溪那边的见闻。那儿的气候竟比竹源更暖和一些,冬小麦已经蹿出寸把高的青苗,农家们年前就按他教的法子翻了地、沤了肥,年后便能直接下种。 他比划得很认真,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田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地落在徽月侧脸的弧度上。 她偶尔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神,他便像被烫着似的飞快垂眼,指尖在空中打了个转,改去比划天上的雪。 徽月眼里蓄满了欣慰的光,很高兴他们现在有了真心喜欢并且能为之全身心投入的事。只说遇着什么都别闷着,带回家来说,她和他们一处琢磨,一处使劲。 听着、看着他们分享的日常,徽月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自豪。 马车辚辚走在乡道上,小园和观棋的趣闻还没说完。 今儿个虽然已是初五,沿途的村庄还残存着元日的喜庆。竹竿上挑着褪色的红纸,门楣上的春联被雪洇湿了边角,偶尔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过。 元日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家家户户再怎么紧巴,也要攒出顿像样的年饭。大集上卖糖瓜的、卖红烛的,都竭尽所能想趁着年关多赚几文,好过个宽裕年。 正因如此,那些连今天都过得拮据的,才是真正的困苦之人。 徽月每到一村,便带着小园和观棋专挑那些屋顶最矮、院墙最破的人家走。 希望义学能给他们带来寒冬腊月里希望的火苗。 65. 雪中访贫 先去的是个叫石桥的小村。 村里人不多,可家家户户挂着腊肉,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追跑,过年的气氛还算浓烈。 直到走到村西头荒坡上那户姓陈的人家,气氛才陡然冷了下来。 听村长说,陈婆子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吃了大半辈子苦。可小儿子也是个短命的,成婚刚两年就意外离世,只留下十九岁的小儿媳妇。 陈婆子总觉得是小媳妇克死了她儿子,平日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连过年团圆饭都不让她上桌。 院子里没贴红纸,灶上冷锅冷灶。大儿子家的几个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蹲在门槛边上玩石子,小手冻得通红。 徽月带着小园和观棋推门进去时,陈婆子正坐在灶房门槛上抱着烘笼烤火,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递上两包干枣一包粗盐,陈婆子这才勉强扯出个笑。大儿媳妇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磕着锅沿铛铛响,一股子敷衍的劲儿。 徽月蹲下身问孩子几岁了叫什么,最大的那个闷声说:“陈大石,十岁。” 又问弟弟妹妹,“六岁,四岁。”他答得简短,手指捏着石子在地上一道道划。 徽月没急着说义学的事,从袖里摸出几块饴糖递过去,孩子们怯生生接了,最小的女孩含了糖,嘴角翘起来。 小园已经蹲到灶膛边和那家婆子唠上了,问菜窖里还剩什么菜,说大白菜切丝拌盐能存得更久。 气氛软了些,徽月才提起义学:“不收束脩,孩子来能吃顿饱饭,学认字算账,还能学门手艺。只是学成了得去外县传手艺,不能在本地摆摊。” 话音刚落,大儿媳妇掀帘子出来,锅铲往锅沿上一磕:“不收钱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给人当使唤徒弟的命!我们家大石有他爹带着,种地也饿不死!” 徽月想解释,说学成之后手艺傍身走哪儿都饿不着,可陈婆子已经拿烟杆敲了敲门槛,斩钉截铁:“不去。我们陈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大儿媳妇拉扯孩子,陈大石手里的饴糖掉了,刚要捡,被狠狠拍了巴掌:“没出息的东西!什么都往嘴里塞,小心被人拐跑!”最小的女娃吓得“哇”地哭出来,被一把抱起进了灶房。 徽月站在院子里,雪落在她睫毛上化开,凉丝丝的。观棋轻轻碰了碰她手肘,摇了摇头。小园也叹了口气,冲她递了个“走吧”的眼神。 三人只得拱了拱手告辞。 陈婆子仍坐在门槛上,连起身送的意思都没有。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追出来,双手攥着围裙角,嘴唇冻得发白:“……那个,义学……我能去吗?” 徽月回头,十八九岁模样,瘦小一张脸,颧骨突着,粗布夹袄薄得连芦花都没几片。眉眼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可眼神里已有被生活磋磨过的沉重。 看年纪……莫非是陈婆子家守寡的小儿媳妇? “你是……?”小园试探着问。 “我是这家小儿子的媳妇,夫家叫我二娘。” 徽月下意识想说义学是给孩子办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九岁。在现代,刚上大一的年纪,宿舍里还摆着毛绒玩具、书包上挂着卡通挂坠,怎么不是个孩子?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守寡的“二娘”,被婆婆嫌弃克夫,被嫂子防着多吃一口饭! “你能接受和八九岁的孩子一起坐堂吗?” 陈二娘使劲点头:“能的,能!我不怕丢人。” “识字从三字经开始,手艺从生火学起,得一步一步来。” “我不怕。只要不收束脩,能管口饭……” 徽月笑了:“这个放心,一分不收而且管吃管住。” 陈二娘眼眶红了,好半晌才问:“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开春二月二开学,至于你婆婆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说通,”徽月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陈二娘有些不解:“夫家叫我二娘……” “我说闺名。” 她沉默了一会儿:“赵秀兰。” “赵秀兰,开春了记得来。”徽月拍了拍她冻红的肩膀说了个地址,转身走了。 身后,赵秀兰还站在院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找个时间和婆婆说这件事。 婆婆早就嫌自己没能为二郎留下一儿半女,却还要在家里蹭吃蹭喝。 虽然地是她种,菜是她做,嫂子的几个孩子也是她帮着带。可在这个家里依旧像个外人。 她早就想逃离这个家了! 雪从初五一直落到初七,直到初八才勉强停住了脚。 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缝,透出一丝薄薄的日光来,照在积雪的村道上。 一连几日,见多了这样的人家,徽月的心比寒冬腊月的雪还冷。 可还不能停。 一行人的马车吱吱呀呀碾过泥泞的土路,车轮糊了厚厚一层黄泥,走不出半里就得停下来。 观棋跳下车,蹲在路边抄起一根粗树枝,把车轮上冻住的泥块一块块撬下来,撬完了再上车赶路,不出半里又糊上,如此反复。 徽月坐在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车身一歪,她整个人往车壁上撞了一下,磕得肩膀生疼。 “这破路,下点雨下点雪就成这样,等衙门有了钱非得修上一修。”徽月怀念起前世那些宽阔笔直的柏油路,平平整整,下雨天车开过去除了点水花,一点泥点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搁现在能不能修得出来。 小园瞧她脸色发白,忙拧了条热帕子递过来,替她擦了擦脸。帕子的热气敷在脸上,好歹缓了几分恶心。 “村里都是这种土路,走惯了也就不觉得颠了。姐姐不如先回家,等天晴了再来。你又冷又晕的,小脸煞白,别真吐出了毛病。” “不用了,这点子我还是忍得住的。”徽月话没说完,车身又一个颠簸,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她赶忙拉开车帘,冷冽的北风灌进来,才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 “观棋你驾车走慢点!”小园冲外面嚷嚷两声。 观棋放缓了车速,左手撩开车帘递进来一个橘子。 小小的橙黄色球体,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显然是刚从货郎担子上买来不久的。 徽月双手接过来,隔着帘子问:“给我的?” 观棋在车外比划了两下。 【咱们从京陵城出来赶路时你说过,橘子能缓解恶心。昨儿见货郎有卖就买了几个。你闻闻,缓一缓。我让马走慢点儿。】 “谢谢你啊观棋。”徽月笑得甜,剥开橘子皮,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散出来。她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子拧巴着翻涌的恶心感真就松了几分。她把橘瓣扔进嘴里,凉丝丝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 小园隔着帘子戳了戳观棋的后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探头出去:“我的呢?” 观棋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头也不回扔了进来。小园接住一看,瘪了嘴:“这比姐姐的也小太多了吧!你偏心!” 【你又不难受!】 “哎呀!我头好晕啊!被观棋气得头晕了!”小园抱着脑袋在车里滚来滚去,装模作样地“哎哟哎哟”喊疼。徽月笑得喘不上气,橘子瓣差点呛进嗓子眼里。被这么一插科打诨,连带着那点子不舒服也散了大半,马车又吱吱呀呀地往前走了。 前头是他们要去的最后一个村,叫孙集村。靠近竹源与松溪的交界处,背靠一座矮山,在雪后初霁的天光里自有一番宁静。 三人进村,小园面善,徽月嘴甜,观棋心细,就这样走了十来户人家。 大多数人家和陈家一样,日子虽过得紧巴,却没有几户真的愿意让孩子背井离乡。在家种上几亩薄田,好歹也能糊口不是? 送出去万一学不出来,地也荒了,人也野了,图什么呢? 真正松口说开春送孩子来的,不过一两家。 徽月也不急,也不强劝,只记下名字,又特意留意了几个孩子的秉性,回头好因材施教。 可遇上有的人家,徽月拼一口气也要劝明白。 这村走的最后一户人家,姓孙,住在一座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里。房顶的茅草薄得透光。 家里六个孩子,最大的 十四岁,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男人酗酒,浑身上下裹着一股酸臭味,此时正躺在炕上打呼噜。女人瘦得像根枯柴,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抱着孩子缩在灶角烧火。 小园先蹲过去跟她说话,女人低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始终不敢抬眼看人。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女人嘴皮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的叫孙大丫,二丫、三丫……”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她慌忙撩起衣襟喂奶,动作麻利又局促,根本不避人。观棋脸色微红,转身走了出去,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屋里。 徽月没像前几户那样说两句就走。她蹲下来,在女人另一侧坐下,也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你家大丫十四了吧?” 女人“嗯”了一声。 “这个年纪,搁在好人家,正是学绣花学识字的时候。可搁在你们家……再过两年该说人家了。她这样的家境,嫁过去的能是什么好人家?要么给老光棍填房,要么去大户人家当使唤丫头。运气好的话攒几个铜板回来,运气不好一辈子抬不起头,被打被骂被卖了都没人替她撑腰。” 女人没说话。 “二丫三丫呢?一个十二,一个十岁,再过几年也是一样的路。四个女儿,嫁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婆家好的能喘口气,婆家不好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这个当娘的,夜里闭着眼睛想不想她们?还是就随便把她们嫁出去换彩礼?” 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女人的肩膀颤了颤,嘴唇抖了抖,终于开口:“……那能怎么办……他爹,他爹连酒钱都凑不出来……孩子送去念书,谁干活?谁伺候他?” 徽月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义学不收束脩,管吃管住。孩子去了不用你出一文钱,家里还少几张吃饭的嘴。几个丫头去了学手艺,就能养活自己,即使将来嫁了人,婆家也不敢轻贱她。” 这个时代,她说不出不嫁人自己也能好好过一辈子的话。 这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她是蚍蜉,撼不了树。 女人没搭话,眼泪淌到嘴角,她舔了一下,又飞快地别过脸去,不让人看见。 徽月从怀里摸出写好的义学地址纸条,轻轻放在灶台上,纸条上压了一块饴糖:“春天来了你让一个丫头先来,不交钱,管吃管住,教认字、教手艺。学成去外县摆摊挣钱,把本事教给更多的人,但人的根还落在这儿。有了手艺,先不说嫁什么人,至少她自己能站着活。几个孩子的人生,不能由着这个酒鬼爹一句话就给定了。” 女人的手慢慢松开衣角,伸过去,把灶台上那块饴糖攥在了手心。 徽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走了。 小园和观棋跟在后面,出了院门,小园才低声问了一句:“姐姐追着她说了那么半天,她男人醒了知道了打她怎么办?” 徽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歪歪斜斜的土坯房,目光沉沉的:“不打也活不好。她男人喝酒喝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几个丫头眼看着就要被卖去换酒钱。我不拉她一把,她这一辈子、她几个孩子这一辈子,就烂在这灶台前头了。” 小园咬咬嘴唇,没说话。 三人沿着村道往回走,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徽月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路走来,有的人家我不强劝。上回那户姓刘的,公婆疼孩子,家里的地虽然不多但够嚼用,男人虽没大出息却是个老实人,孩子留在身边种地也能平安过一辈子。那种人家我不追着劝。” 小园歪着头问:“那什么样的你才拼了命也要拉一把?” 徽月停下脚步,站在村道的岔路口,开口声音很轻:“像孙家这样的。男人废了,女人立不起来,孩子眼看着就要被拖进泥里一辈子拔不出来。这种人家,你不拉她一把,她真的连爬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前世下乡扶贫,走过那么多村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家。有时候就是一个契机,一个人推一把,她们就能从泥里挣扎着站起来。没人推,没人拉,就烂在里面了。 一辈烂一辈,子子孙孙没个头。 66. 消失无踪 元日直到初九,徽月一行都在忙着宣传义学,三人把家当成了客栈,晚上进门倒头就睡,白天天不亮就出门,几乎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义学之事暂时告一段落,只等过了十五,由衙门正式贴出招生告示,再由各里正宣传到户,只待二月二开学。 晚上回到家时,徽月和小园顶着一头搀夹着土灰的雪,都有些冻在头顶。观棋烧了热水,两人洗完倒头就睡。 一连在家里窝了好几天,终于到了上元节那日。这几天连轴转,三人趁着这天热闹好好放松放松。 往年县穷,灯也穷。 东门直街从头到尾,不过稀稀拉拉悬着几十盏素面圆灯,路尽处由各铺子赞助的“最有排场”的巨型花灯,也不过是个一人多高的走马灯。 竹骨接得敷衍,指头粗的篾条撑着纸糊的八仙,铁拐李的脸画得像猴,蜡烛又只有两根细的,转起来有气无力,何仙姑的荷花追了半晌也追不上吕洞宾的剑。 如今竹源仅仅过了不到两年,上元节变化便如此之大。 说是万灯齐展也不为过。 东门直街各式花灯挂满了街两侧的竹竿。走马灯转着三国故事,吕布追着张飞大战三百回合,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莲花灯沿着河水顺流而下,像把天上的银河扯下来铺在了水面上。孩子们手里的兔儿灯一晃一晃的,星星点点的暖橘色飘在纯白的雪色中。 最大的鳌山灯今年被兴隆居抢得头筹赞助,足有一丈多高,扎成仙山楼阁的模样。上头站着各路神仙,玉皇大帝端坐正中央,底下有仙女散花、童子拜寿,每层都点着几十盏小灯,远远看去金光灿烂的,映得半条街亮如白昼。 加上人多,那灯火仿佛也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张仰起来的脸上。孩子们骑在爹爹的肩头,小手指着玉皇大帝冠冕上的那颗珠子,嚷嚷说那是真的夜明珠,大人们明知是假,却也笑嘻嘻地附和。 街面被人塞得水泄不通,两边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油锅里炸元宵的热气跟灯烛的烟气搅在一处,钻进鼻子里全是甜腻腻的节日味儿。挤在前排的婆娘们彼此搀着胳膊,生怕被后面的人一浪一浪地推倒,嘴里抱怨着“明年再不来了”,脚下却一寸也不肯挪。 小贩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耍猴的……这些摊贩聚在鳌山灯的光圈底下,趁着这股热闹使劲吆喝着。 小园拉着徽月的手挤进人堆里,趴在吹糖人的摊子前啧啧称奇,指着一只糖兔子说:“我要这个!” 老头儿左拉右扯吹了两下,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就出来了,小园举着它在灯底下转着看,薄得透光。 徽月要了个小猫的,一齐付了钱。两个人抱着糖人便吃便继续赏灯。 观棋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徽月后脑勺那根莲花银簪上,盯着那颗红珠,生怕两个人离了视线。 三人逛到东街口,一片荷花灯阵前头挤满了人。 荷花灯是竹源元宵的老传统了,用粉色的绢纱扎成花瓣,一层一层叠上去,中间点着蜡烛,远远看去真跟水上开的荷花似的。一整排摆在街口,少说也有四五十盏,吸引不少人驻足,涌得人潮一阵一阵。 小园挤到了最前头,和手里拎着的小荷花灯比着做工哪里不一样。 徽月仰头看一盏硕大的走马灯,那灯足有半人高,灯面上画着西游记,孙悟空抡着金箍棒一圈一圈地转。她看得入了神,歪着的银簪子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微微晃动,一点红珠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观棋见她看得入神,也仰头看了一会儿,转头刚想跟她说这灯扎得是精巧,一低头,徽月方才站的位置空了。 人潮涌了一下又散开,那个位置换了两个拎着花灯的小姑娘,一个提着兔儿灯,一个举着珠子灯,嬉笑着从他身边挤过去。 观棋愣了一息,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没有熟悉的身影。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固了,挤进人群又仔细寻了一圈,还是不见人。 小园还在第一排陶醉在荷花灯的夺目里,观棋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小园哎呦一声:“干嘛啊……” 【姑娘呢?】 小园茫然回头:“姐姐不是在后面看灯……” 身后那红珠子早就没了身影。 她四下张望,脸色瞬间白了:“刚才还在看灯……” 两人都知道徽月不是会躲起来吓他们的人,如果是走散了,一定会在最显眼的地方等他们。 小园踮起脚往人群里喊了两声“姐姐!徽月!”,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吞得干干净净。她拨开人群又边走边喊,人群里的面孔望向她,却分明都不是她想看到的身影。 连着找了几个地方,小园嘴唇已经开始发抖了。 观棋的眼睛在无人应答中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细想方才他确实隐约觉得有人跟着他们,有个年轻男人从徽月身后挤过去,当时他便有些不耐,将徽月和小园拉到自己里侧。那男子说了句“对不住”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当时他只当是人群拥挤,根本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影的动作干脆利落,根本不像是无意间的碰撞。 是试探,寻找着得手的间隙。 【咱们得去衙门报案。】观棋心底泛起一股不好的念头,【马上就去!去找吕大人!】 “走!现在就走!”小园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两人逆着人群往衙门奔去。 *************************************** 徽月确实出事了。 她正盯着最大的荷花灯看得出神,忽然觉得后脖颈针扎似的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虫子蜇了,然后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她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视野里的荷花灯、人影、黑漆漆的天……一切都在急速地模糊下去,湿漉漉地坍塌。 意识最后残存的一丝清明里,她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架住了她胳膊,一左一右两个人,把她提起来夹在中间。 周围的人声仍在喧闹,“这灯真好看”“那边还有卖糖人的”,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声音略带歉意的和周围人解释着:“我这妹子醉了酒,我送她回家”,周围人甚至让了让,还有人笑了一声说“这姑娘酒量不行啊”。 徽月想挣扎,可眼皮实在太沉,最后看见的是那人腰间的一个皮子做的佩囊。 她清醒过来时头剧烈的疼,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马车上。粗麻垫子硌得脸难受,陈年汗臭和干草混合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让人直想吐。可嘴里被塞了块粗布,吐也吐不出来。 她动了动手,发现手脚都被用麻绳捆了。车里还有几个年轻女子,多数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有的还睡着,有的醒了,惊慌失措地呜呜在哭。 看样子是遇到拍花子了。 车驾得不快,此刻也不知道是在城里还是城外,更不知道观棋他们有没有发现自己失踪了。 想到这儿她有些懊恼,平日里她都很小心,开着系统的扫描功能时刻警醒着靠近之人。就今天有些懈怠,就出了事…… 她摩挲着手上的手镯,还好这几个月自己长了些肉,手镯卡着取不下来,才没有被那帮人收走。她一点点找着开关,一寸一寸按着,小声重复着“阳春白雪,打开空间”。 身边醒来的女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徽月没工夫理睬,一连几次,她终于听到了那道熟悉的机械女声。 “已为您打开空间。” 谢天谢地!徽月松了口气,只是手被反绑在身后,看不见页面,只能一边摸索着选一边问系统究竟是什么。 看着她自言自语,手不住乱动,那几个女子缩着离她又远了几分。 经过徽月的不懈努力,终于从空间调出了小刀,慢慢割开了绑着她的绳索。旁边的女子见她脱身,往前挪了几步,刚要开口就见徽月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小声问着系统:“驾车的有几个人?” “两个人,身高均在一米八五以上,壮实有力,不建议硬碰硬。” 徽月浏览着商城,枪支弹药禁止售卖,高攻击力的武器售价根本就不是她如今的八九十两能负担得起的,一时间她根本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正苦恼间,忽然瞄见车角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像只受了惊的猫。 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春苗? ******************************** 小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的。 门房认得她,见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吓得忙往里通报。 刚巧今日江居澜来拜访吕宴池,两人正对饮,心怀鬼胎你套我的话,我套你的话。 听到小园断断续续的拼出一句话:“姑娘……姐姐,徽月不见了,可能被人掳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吕宴池腾地站起来,带着桌子一震,酒杯带倒在地淌出一地黏腻。 “就在刚刚,观棋还在东街口找,我跑来报案……”小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荷花灯阵那儿,一眨眼人就没了。我喊了好几声没回应,人群都找遍了也不见姑娘的身影,观棋说好像有人从她背后靠过去,可能是被贼人掳走了……” “马上调派县衙现有的捕快和我一起出门,派人火速传至各城门那儿,所有车马一律不准出城!” 吕宴池当即披上外袍,语速极快吩咐道。 江居澜神色沉下来,静静思考着。他原本只是来吃顿酒,没想到撞上这样的事。 “我从松溪调些人手过来,城外官道也得设卡。”他看了吕宴池一眼,“竹源这几个月风头太盛,良种、集市、义学……怕不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吕宴池沉默了一瞬,抬手拍了桌子:“加派人手,所有城门、码头、渡口,一个都不许漏!” 他唤来管家:“去告诉张县丞秦幕僚失踪了,让他盯着刘主簿那儿,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 江居澜也出了门,看了怀均一眼。后者立马省的,快步出了县衙。 *********************************** 东街口的人潮依然汹涌,荷花灯一盏接一盏地顺着水流远去。 观棋还站在徽月最后站过的位置,周围是欢声笑语,是火树银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弓,肩胛骨在薄棉袍底下微微隆起,死死盯着人来人往。身上绕着一股沉沉的气,让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绕开他走。 街上开始有捕快跑动,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吕宴池调派的衙役开始出动了。 观棋忽然转身,大步朝城门口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是只觉得心底有火压也压不住。 他像是回到了知晓姑娘要嫁给康国公的那一晚,心里压不住的声音从深埋的土里冒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 67. 智斗绑匪 徽月贴近车厢角落,压低声音:“春苗?是你吗?” 角落里瘦弱的身影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虽然一年多没见,孩子跟秧苗一样抽条得快,可眼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仍能看出之前的影子。春苗嘴里塞着布,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显然哭了很久。看见徽月的瞬间,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徽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取下她口中的布团,又用匕首割断绳索。春苗一得自由,整个人扑进她怀里,闷声抽泣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徽月把匕首塞进她手心,攥紧她的手指:“别出声,拿着小心揣好用来防身。” 春苗指尖一缩,像是接了什么烫手山芋,差点扔出去。 车内其余女子纷纷投来灼热的目光,无声哀求着。徽月却没动,只侧耳凝神听车辕上的动静。 此刻若贸然给所有人松绑,难保大家都能镇定听指挥。若是惊慌之下闹出动静,反而坏事。 马车颠簸向前,车辕上两个男人操着北方口音,一个粗嗓门,一个哑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骂着粗话。 徽月调出系统开启扫描,发现他们早已出城,正行在荒僻乡道上,四周无人。 她将耳朵贴在车壁上,呼呼的北风中粗嗓门正嚷着:“今儿七件货到手,他娘的这下东家总该满意了吧?” 哑嗓子嘿嘿一笑:“可不!老子今晚要去酒家好好开个荤,憋了仨月了都!” “你脑子里天天就想着这档子事!不过倒是怪,以往不都是街上顺手牵羊?这回东家怎么专门点名要人?那个戴红珠银簪的小娘子,虽说长得不赖,可也不见得多稀奇……” “少打听。”哑嗓子声音压低,“知道越少,活得越长。” “得得得,你懂。” 徽月心头一沉。 东家?那便是上头还有人。红珠银簪说的估计是自己,她摸了摸发间,什么都没有,看来簪子早就被他们掳走了。 她感叹道,还好这一两年圆润了些,手镯卡着拿不下来,不然全被他们搜了去,今天说不定真得搭在这里。 不过,到底是谁在背后要她的命? 念头一闪而过,她决定不再去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脱身。 她打开商城,飞快下单了一瓶“劲爽版”风油精和一包大头钉。 拧开瓶盖,清凉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车厢。旁边女子闻道皱着眉直想吐,却被堵着嘴说不出话。 徽月低声说着计划,直到所有人点头表示明白才给她们松了绑,每人手里都分了点东西。 瓶子攥在手心,黏腻的汗液有些打滑,她在身上擦了又擦,才又重新握住。 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她狠狠踹起了车厢。 “咚咚咚”的震感把车外两人吓了一跳。 “操!你没绑紧?”粗嗓门一把勒住缰绳,马车立时停了下来。 “绑死了!你眼瞎?”哑嗓子烦躁地跳下车,“这帮娘们不老实!” “让她们安静点,还有一半路呢。” “啧,妈的就会使唤我……”哑嗓子骂骂咧咧拉开厢门,脸上一道横疤,显得人更面目可憎。 他凶狠地嚷嚷着:“都给我安静点,再出声……” 徽月就站在车门一侧屏息等着。 门开的瞬间,蘸满风油精的指尖从暗处精准弹出,直直戳进他的眼窝! “啊!!老子的眼……” 哑嗓像被滚油泼了脸,惨叫着捂眼仰面栽出车厢,整个人摔在地上打滚,双脚疯狂蹬着泥土,飞沙四溅。风油精渗入眼球的灼痛让他失去所有方向感,只在地上翻来覆去地嚎,声音撕心裂肺。 徽月随即跳下车,举起路边的石头朝着哑嗓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这堆肉扑腾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徽月一个箭步又跳上马车,低声道:“撒!” 上百枚大头钉悄无声息落在了车厢前。 车外面,粗嗓子听到动静立马从车辕上跳下来了,手里攥着一根短棍。看到一动不动的哑嗓子,推了两把:“你他娘的怎么了?” 见他没有反应,忽然觉得手湿腻腻的,借着月光一瞅,手上竟全是血! 他立时怒了,骂道:“小娘们,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他的脚刚靠近车厢,七八枚大头钉同时穿透鞋底扎进脚心,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猛地缩腿,失去平衡摔了下来,后背又楔进去十几枚大头钉。 粗嗓子蜷在地上扑腾惨叫,鞋底上、背上钉着亮晶晶的铜钉帽,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长了一脚诡异的星星。 “按住他!绑上!” 徽月从车厢里蹿出来,第一个扑上去。她压住哑嗓子的胸口,膝盖顶住他一条胳膊,又一个女子跟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哑嗓子的另一条胳膊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其余女子陆续从车厢里跳下来。五个人,虽都瘦弱,但胜在人多。有人按腿,有人按头,众人合力用麻绳将哑嗓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哑嗓子身上的剧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力,像一条被翻了个的鱼,徒劳地蹬了两下就瘫了。 徽月没忘记已经昏迷的粗嗓子,也把他五花大绑。两人背靠背堆在一起,像两堆肥肉。 两个壮汉,解决了! 徽月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夜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枯草的干燥气味,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风油精糊过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股清凉的刺痛感。 春苗从车厢里爬出来,腿发抖没敢下车,坐在车边哭。 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过来,坐着徽月身边喘着粗气:“小娘子真厉害!咱们这次多亏你才能脱险!我姓柳,夫家姓张,你叫我柳嫂子就行。” 她咧嘴一笑,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这帮挨千刀的!我家里还有俩孩子等着我回去呢,不知道他们得担心成什么样!不过咱们五个居然制服了两个壮汉,真是不敢相信……” 五个? 徽月感觉有些不对,她在车里数了数分明是七个人,春苗没下车,还有一个人是没来帮忙,还是…… “都别动。”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 徽月猛地转头看向车厢。 一截细白的手腕架在春苗的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短匕。冰凉的铁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离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不到半寸。 ********************************** 夜色沉沉,人们还沉浸在上元节的热闹里。但是城门口聚集的马匹和捕快却让一些百姓隐隐不安。 城门楼上的灯笼晃了三晃。吕宴池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孙捕头带人从远处小跑过来:“大人,城内翻遍了,客栈、车马行连骡子都数了,没找到秦幕僚。” 吕宴池下颌绷着:“可有出城?” 田县尉从阴影里窜了出来:“刚得的线报,说有辆蓝帘马车早前出了西门,赶车的两个壮汉往西去了。” “为什么不拦着检查下!” 田县尉有些尴尬:“咱们这儿向来太平,加上今儿看灯的人多,看门的怕堵在城门口儿,一时也有些松懈……” 吕宴池不语,这帮尸位素餐的回来再处置! 观棋站在城墙根底下听完,转头看了眼小园。两人一句话不说,调头就往西门走,步子从快走变成小跑。 江居澜看了眼,伸手让怀均套车:“吕大人在这坐阵,我陪着秦幕僚家人往西看看能不能追上那辆马车。” “那就有劳江县令了,”事急从权,吕宴池也不推辞,“田县尉,你带人继续再城内搜索,谨防秦幕僚还被关在城内。” “是!” 江居澜追上观棋和小园,把他俩拉上车,怀均一抖缰绳,马车出了西门一路狂奔。 ******************************* 蓝衫女子从车里慢慢走出来,匕首稳稳架在春苗脖子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春苗整个人僵成了石头,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又涌出了新的。 “都退后。”她声音冷冷的,“所有人退到那棵柳树后面去,不然我现在就划下去!”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柳嫂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几个女子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徽月慢慢直起身来,她盯着蓝衫女子的脸。这张脸她见过,在车上时这人缩在最里头,头发遮了大半张脸,低着头浑身发抖,她只以为这人吓破了胆子。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在纵观全局。东家的眼线,哑嗓子和粗嗓门之外的第三双眼睛。 “你们是一伙的。”徽月开口。 蓝衫女嘴角牵了一下,算是个笑:“那两个废物果然靠不住!也不知东家怎么就看上这俩货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东家生怕这批货出岔子,才让我混在里头盯着。不过也好,正愁没机会露脸呢,这回可不就显出我的用处来了。” 说着用匕首的刃面拍了拍春苗的脸,死死盯着徽月:“倒是我低估了你,难怪有人出大价钱买你的命!” “谁?” “你觉得我会说?” 徽月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什么?”她问。 “简单。”蓝衫女下巴一抬,朝哑嗓子和粗嗓门两个壮汉努了努,“给他们两个松绑,你们几个!老老实实给我上车。” 徽月没说话。 “你不动是吧?”蓝衫女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分,春苗疼得倒抽一口气,脖子上的细口子又深了一 层,渗出红色的血丝,“你认识这丫头吧?刚才你俩说话我可都听见了,怎么小丫头的命不值钱?” 她盯着徽月:“我再问你一次,上不上车?" 夜风从西边卷过来,裹着乱草和砂粒,打在脸上生疼。 徽月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来不行,春苗在人家手里,只能…… 她两只手的掌心朝前慢慢举起来,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带上了颤:“好……好,我们照办。只一条,你别伤她!她、她还是个孩子……” 蓝衫女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算你识时务,动作快。” 徽月一边往哑嗓子那边挪,一边低自言自语:“还记得我走之前跟你说的吗?” 春苗眨了眨眼。 “不一定要成为多厉害的人,但一定要成为……” 靠自己立得住的人。 春苗在心里接上了。 这是徽月离开李家台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靠自己……她模糊间好像懂了徽月的意思。 徽月已经挪到了哑嗓子身边,蹲下身假装解他腕子上的绳扣,手却在暗中拍了拍哑嗓子腰间的刀柄,眼神往春苗那边递了递。 春苗看见了。 她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徽月给她防身的匕首。 蓝衫女见徽月蹲在那儿磨蹭,有些不耐烦:“快点!磨蹭什么,少给我耍心眼……” “人在你手里,我怎么敢耍心眼……”徽月嘴上应着,手已经从袖底掏出来一样东西。强光手电,顾名思义能发出强光让人暂时失去视觉。这玩意儿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她急用,系统商城居然要整整二十两! 没办法,该花的钱还是得花。徽月拇指扣在开关上,做好准备。 她狠狠一脚踩在哑嗓子的脚背上,哑嗓子痛得“嗷”一声闷吼。 蓝衫女的瞳孔微微一动,有半分失神。就是这一瞬,徽月猛地弹起来,手电对准蓝衫女的眼睛,拇指摁死开关。 一束白光炸裂,像一道银色的刀劈开了整片夜色。 蓝衫女两只眼睛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眼珠条件反射地往上一翻,什么也看不见了。惨白的光斑烙在她视野正中,天地一片亮茫茫的空白。 “春苗!!”徽月吼。 春苗的反应比脑子还快。怀里那把匕首“锵”地抽出来,左手一隔,把蓝衫女的匕首格开半寸,右手凭着本能往后一送,匕尖扎进蓝衫女的右肩! 蓝衫女惨叫一声,松开春苗往后撤,脚被裙裾一绊,仰面摔在地上。那把匕首还卡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拔,瞎着眼乱抓,可眼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只被翻了壳的虫,手脚乱舞,狼狈到了极点。 “按住她!”柳嫂子大叫着扑上去,膝盖跪在蓝衫女的腰上,两只手把她的右手拧到背后。另外三个女子紧跟着扑过来,一个人按住腿,一个人按住左臂,另一个朝着屁股踹了两脚。 徽月收了手电,扯开麻绳把蓝衫女两只手反剪缠了三圈。 柳嫂子喘着粗气,忽然一弯腰,扯下自己左脚那只裹脚布,狠狠塞进蓝衫女嘴里。在鞋里闷了一整天,隔三丈都能闻见那股子味儿…… 蓝衫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被塞了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片袖子。不过春苗那一刺确实不深,扎在肩头肌肉上,没碰着动脉。 “老实了?!”柳嫂子手叉着腰,低头看着地上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你倒是再横啊!再横啊!” 春苗腿一软,膝盖磕在碎石子上,整个人往下瘫。徽月扑过去一把把她捞住,小姑娘浑身都在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我……”春苗嘴唇发白,声气碎得连捡不起来“我杀人了……” “这叫自卫,再说了只伤了点皮肉,离杀人远着呢!”徽月把她整个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顶,“干得漂亮,咱们能得救多亏了你,春苗,你太厉害了……” 她用袖口按住春苗的脖子,撕下自己裙摆里子一块干净的布替她包扎。 柳嫂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后仰着两只手撑着土,大口大口地喘气。另外几个女子也瘫了一地,有人抱着膝盖埋着脸哭,有人抠着嗓子眼干呕,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月光底下,直愣愣地瞪着天,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阿弥陀佛”,念得像诵经。 月光白得发凉,照在这片荒地上,六个人和三个被捆成粽子的绑匪。 荒山野岭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徽月搀起春苗:“咱们走吧,马车还能用,咱们先回到城里再说。” 她和柳嫂子几人合力把三个绑匪一个一个搬上车,春苗被人扶着坐到了车里头。徽月翻身上了车辕,一甩缰绳朝竹源县奔去。 68. 劫后余生 观棋和怀均并排坐在车辕上,怀均抖着缰绳驾着马车疾驰。山影和田野被夜色拽变了形,疾速朝后头甩去。 夜风凉浸浸地灌进领口,观棋却浑然未觉,盯着前方被黑暗吞没的路,拇指无意识地扣着食指指腹。 他满脑子都是那一瞬,心里满是懊恼。如果自己不贪恋那灯的明艳,没有那一瞬的分神,徽月根本就不会丢!自己还堂而皇之地说什么“保护她”,结果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拇指越扣越深,直至指腹渗出血丝。 “那伙人的据点还有多远?”江居澜从车里掀帘探出半张脸。 怀均攥着缰绳,盯着前路回话:“约莫还有二十多里。天黑路滑,小的不敢走太快。” “安全为上。”江居澜顿了一下,“你跟着张县丞可曾在刘主簿那儿听到什么风声?” “刘主簿精得很。小的远远瞧着,张县丞问他秦幕僚失踪的事儿,他面上一点没露。”怀均一边控着马车一边回,“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他家门房收了小的银子,说他们家老爷今日开心得很,在外面吃了酒,姨娘搀回来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过了今日,看你如何’。” “难道是刘主簿绑了我家姑娘?”小园也从车帘后探出头,小圆脸煞白,“就因为义学用了驿馆旧址,得罪了他?” “还有这回事?”江居澜挑了挑眉,“方便说来听听?” 小园捡紧要的说了。刘主簿压着底册不给,在外头串通铺子传闲话,这几日徽月走到哪儿都有人阴阳怪气。可她也不是吃暗亏的人,反击之后闲言闲语少了些,小园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江居澜靠在车壁上,听完面色如常:“有嫌疑。但不一定。”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们姑娘顶顶好的人,来竹源干的这些事,哪件是为了自己?不都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满县城谁不夸她?”小园的声音急了起来。 “秦幕僚平日里可有不睦之人?”江居澜问。 小园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嘴比脑子快:“我们姑娘最好说话,除了江县令你偶尔同她拌两句嘴……” “我们只是争辩,君子和而不同……”江居澜忽然顿住,唇边浮起一丝玩味,“你怎么张口闭口‘我们姑娘’,听着倒像是主子,秦幕僚不是你姐姐吗?” 小园咬了咬嘴唇。 徽月失踪,她和观棋慌过头了,连称呼都换成了府里旧日的,居然一句都没察觉。 她胡乱扯了个谎:“姐姐打小就爱操心,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事,我们姐弟私底下就爱拿她打趣,喊她‘姑娘’,意思是说她是家里的当家人,喊了十几年了,一时嘴快没改过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江居澜察觉不对:“小娘子?” 小园的脸由白转青,一个念头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孟瞻儒…… 不会是他发现徽月还活着,派了人来抓她回去? 这个想法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她僵在车里,动弹不得。 小园一把撩开车帘,把想到的这些通过手势告诉了观棋。 观棋也想到了同一层,眼底的阴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如果是为了徽月,他宁愿双手沾满鲜血,为她的安稳来日铺路。 怀均没发现身边人的异样,只是远远听见前方传来辚辚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郎君,前方有车。”他出声提醒。 “小心些。”江居澜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一瞬的紧绷。 “是。” 两辆车在狭窄的官道上越靠越近,怀均攥紧了缰绳,侧耳细听那迎面而来的动静。夜色太浓,只瞧见对面坐着个赶车的人影,看不清面目。 对面远远地喊着什么,风把声音撕得零零碎碎,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直到近到不足十步,灯光终于照亮了对面那人的脸。 观棋猛地站了起来。 是他看错了?还是他疯了?那张脸! 风把碎发吹到嘴角边,她习惯性地抬手别到耳后,而后兴奋地冲着他们挥手。 是徽月! 观棋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跳下了马车。马车还在往前行,他踉跄着跌了两步才稳住,几乎是冲着跑了过去。 怀均吓了一跳,连忙拉起缰绳让车停了下来。 突然的急刹,小园探出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瞧见对面车上的人影,她“啊”地叫了一声,翻过车辕就往下跳,踉踉跄跄扑过去:“姑娘!” 随即又改口:“姐姐!是你吗?” 徽月一路都开着扫描,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的马车。她从车辕上翻身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小园已经一头扎进她怀里,整个人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一边哭一边笑:“姐姐你没事吧?我们吓死了!还好!还好!” 忽然她看到了徽月身上一大滩血迹:“啊!这是什么?你身上怎么有血!” 手已经摸到徽月衣袖上那一大片暗红色,手指头摸上去还是潮的,小园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八度,上手就去掀徽月的衣服:“血!血!这是谁的血!你别动你别动,让我看看!我看看!” 观棋本来站在一步之外,听到小园的哭腔立马围了上来。看见了那衣袖上的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心底的声音叫嚣着又浮了上来,带着戾气翻涌。 “我没伤,这不是我的血。”徽月哭笑不得,被小园拽得喘不过气,又要拉着衣服不被她扯来扯去。 【你头发散了。】观棋比划着,【脸上也脏了,看着很疲惫。】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被人抓了是吗?是谁?是不是刘主簿的人?他们逃走了?长什么样,我到天涯海角也给你抓回来。】 最后三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比划着,动作带着狠决。 徽月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干了的血痕,皱着眉拉过他的手在月色下瞧了瞧。 这小子…… 她狠狠按住那伤口,观棋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疼得龇牙咧嘴。 “自己掐的?你自责个什么劲儿?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哪能计划十分周全?意外意外,那是不在意料中,就是任谁也提前想不到?” 观棋没动,任由小园掏出药膏抹在他手上。 徽月看着他眼里的戾气,上手就去拧他的耳朵:“不要总是想着怎么保护我,我不是养在府里的花朵。” 她眉宇间没有惊吓、担忧、恐慌,只有一丝倔强:“姐姐我是走到哪都能活下去的野草,烧不死,砍不尽,懂了吗?” 耳朵的轻微疼痛压过了心里的痛,观棋乖巧地点点头。 徽月揽过两人,头挨着头,声音放得极其温柔:“没事了,我没事了。不仅我没事,而且……” 她几步走到马车前,撩起帘子一脸得意:“当当当当!我还把掳走我的人贩子给绑回来了!” 车上五名女子围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 江居澜原本站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从头到尾没出声,看着姐弟重逢的感人戏码,听到这句话着实一惊。方才徽月下车时,他确实瞥见车里有人影探头探脑,只当是和她一同逃出来的女子,没往深处想。 他走上前,抱着胳膊挑了挑眉:“秦幕僚,你一个人端了三个人贩子?倒是比衙门还利索……” “说来话长。”徽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算是我运道好,误打误撞。也多亏了这几个女子的配合,不然真不知道会被绑去哪里……” 她说得简单也没展开,江居澜也不便多问。见她走进马车向车里的女子介绍他的身份,听闻是松溪县的县令,众人顿时安下心来。 “怀均,你驾后面那辆车,把人贩子押到县衙交给吕大人。”江居澜道。 见他这么安排,徽月没有异议:“先把几位姑娘都安顿下来,有什么明儿再问。车开慢点,她们多多少少都收了惊吓,经不起再折腾。” 怀均点了头,她才冲观棋说:“我们也回。” 怀均翻身上了徽月那辆马车,驾车走在前面。观棋也上了车辕,拉起缰绳。 徽月又冷又饿,扶着车辕钻进了车里。小园紧跟着进来,挨着徽月坐下,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 江居澜最后上车,帘子放下来,车内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篷布上,晃晃悠悠的。 马车调了头,往竹源县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子,声响均匀起来。 徽月刚开始还和江居澜说着事发经过,以及她从三个绑匪嘴里问出来的东西,可靠在车壁上一颠一颠,眼皮渐渐发沉。 紧绷了一晚上如今终于放松下来,她实在是扛不住,昏昏睡了过去。 江居澜隔着那盏灯看了她一眼。 头发散着,袖口的血污一片,可刚刚说话的时候既没抖,也没带哭腔,一条一条地往外吐信息,像汇报卷宗似的,把团伙人数、作案手法这些问出来的全告诉了自己。 就连搜身时从蓝衫女身上搜出来的拐卖名目都揣了回来。换作旁人,逃出来就已是万幸,恨不得插翅飞走,哪里还有心思在刀尖底下翻东西。 他想起方才在夜色下见她远远挥手的样子。那会儿他还以为她只是侥幸脱了身,现在看来,她从头到尾就没当自己是受害者。 倒像是终于立了功的捕快……想到这儿他没忍住笑出声。 徽月被这笑吵得皱了下眉,头往小园的颈窝处又挪了挪。 灯影模糊了她的轮廓,把脸上那层灰也照得淡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县令,审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见过哪个报案人有这种本事。那些女子进了衙门,多数是哭着来的,说也说不清,问也问不明,浑身抖得连签字画押都握不住笔。 而她不一样。 她站在夜风里跟他交代事情的时候,口齿清楚,逻辑周全,连“姜汤要放红糖”这种细节都嘱咐了小园。 江居澜靠在车壁上,灯影在她微微起伏的肩头晃了一下。他没再回头看她,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指腹无意识地碾了碾。 倒真像棵野草! 观棋坐在车辕上,往后靠了靠,背脊抵在车壁上,隔着那层布,他能感觉到里头的动静。 刚开始小园在说话,徽月在应,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下来。 到后来两人都没了声音,看样子是撑不住都睡了过去。 真好。 他呼出一口从傍晚憋到现在的气,气息在冷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69. 一株春苗 被绑的本县女子由捕快挨个护送回了家,约定好时间休息一阵后来衙门录口供,外县的则暂时安置在县衙。 去外县送消息的捕快顺带去李家台递了个话,天寒地冻天又黑,春苗暂时歇在了徽月家。 也许是受了惊,春苗根本不敢一个人睡,于是徽月抱着枕头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迟迟没有睡意,徽月便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 家里李大壮或许是终于见到了哥嫂的丑恶嘴脸,改变了不少。家里所有的钱都放在李田娘那里,自己每次支取都会征得她的同意。 活干的比之前更加卖力,一把子力气全都撒在了田间。也许是他勤恳,也许是良种的原因,收成比往年多了一半多!家里不再捉襟见肘,李大壮手里有了点闲钱全都给春苗她们买了糖葫芦之类的点心,或者攒着给李田娘扯两匹布做身衣裳。 李大仁、李大义还抱着幻想,收成那几天腆着脸来让李大壮帮着收割,被他拿着扫把赶了出去。 周围的邻居不住地夸,直说大壮浪子回头,如今真真是顾家的好男人。 徽月叹了口气:“世间男子只消做三两日分内事,便成了‘浪子回头’的佳话,之前种种荒唐行径就此一笔勾销。而女子油盐酱醋熬了半辈子,一日不做,反像是欠了谁的。世人待男子何其宽容,待女子何其苛刻!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从不曾回头、只一味在灶台间熬白了头的妇人,她的‘金’又在哪里?” 春苗没回答,可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爹如今是对他们好了些,可不代表以前种种就能全部忘了,如今所做的只是弥补。 况且当时若不是秦大人,也是和离确实触及了他爹的利益,他能这么快幡然醒悟? 春苗不想再去想。 “我娘说,家是不能算账的地方,算来算去都是一笔糊涂账。如果想要继续过下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看当下……”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徽月提春苗掖了掖被子,“你娘是有大智慧的,她果敢又坚毅,虽在乡野,却是世间少有的聪慧女子。” “我也觉得我娘特别厉害!”春苗谈起李田娘,眉梢里是藏不住的自豪。 “所以,”徽月话题一转,“你怎么会被人贩子拐走?” “我想来义学学门手艺,往后赚了钱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是爹不让……但是我想来,于是就从李家台跑出来了。没想到路上遇见那伙人……要不是秦大人,我,我……”春苗语气还在抖,字里行间都是后怕。 徽月又气又笑,点了点她的头:“你倒是胆子大!冬夜乌漆嘛黑的也敢自己往外跑?你爹不愿意,你好生说就是了,万一这次没有我,你有个三长两短让你娘怎么活?” “我真的知道错了!走出村口我就后悔了,可是想着只要走到义学,您一定会愿意收我的……”春苗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徽月不再言语,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你爹那里不用操心,你若想来义学,我和你娘来想想办法。” “真的吗……”春苗像只被呼噜舒服的猫,眼睛睁也睁不开。 “小孩子就做好小孩子,不要总是有这么多心事,天塌了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呢……” 春苗点点头,拉着徽月的袖子沉沉睡了过去。 穷人家的孩子,连小小的心都像吸了水的海绵,时时刻刻沉甸甸的。 徽月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她睡得实在太沉,连春苗什么时候下的床都不知道。 直到李田娘两口子找上门,她才堪堪清醒。 李大壮压着嗓子,一把攥住春苗的手腕就往外拽:“跟我回去!义学那是给有钱人家念的,咱们家供不起!” “秦大人说了不收束脩!包吃包住,花不了什么钱的!”春苗被拽得踉跄,仓促间另一只手死死扳住门框。 “不收钱?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拿人家的手短,往后你拿什么还?”李大壮嗓门压不住了,“跟我回家!你娘忙得脚不沾地,秋生还等着你看,一院子活计你走了谁干?” “我不想回去!”春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上了哭腔,“我想跟秦大人学东西!学了本事往后自己能挣钱,不比在家掰一辈子玉米棒子强?” “恁别拉孩子!”李田娘一把甩开李大壮的手,挡在女儿身前,“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李大壮指着春苗的鼻子,“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自己跑出去,传出去哪个婆家敢要她?学本事?学什么本事!认几个字能写自个儿名就顶了天了!闺女家早晚要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路,你学那些有的没的,将来到了婆家谁容得下你?” “我学了本事就能自己立得住!立住了就不怕谁容不容!”春苗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声音却一声比一声硬,“爹,我不想一辈子窝在李家台那几亩地里。我想认字,学算账,学手艺,学怎么做买卖!秋生还小,家里往后遇上事,我不识字、不会算账,能顶什么用?” 李大壮被她堵得一噎,脸色彻底沉下来:“你才多大?你懂什么?生意场上的事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碰的?再犟嘴,回去让你娘把你锁屋里头好好反省!” “你小点声!”小园看不过眼,两人来得急,她手里的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我姐姐好心办义学,倒成你口中的坏人了?她救了你的闺女,从进门到现在你没说过一个谢字没有?” “小园姐姐,我爹不是那个意思……”春苗急得不行,生怕小园生气。 “我说的是你爹,不关你的事你别担心。”小园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自打田娘要和离那件事见识过徽月的手段,李大壮对徽月几人就怵得慌。他嘴上硬,余光瞥见观棋从廊下走过来,袖子已经撸到了肘弯,气焰顿时矮了一截,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当然感谢秦大人……只是这义学,它不妥啊……” “怎么不妥?”徽月靠在门边听了一阵,这才慢慢踱出来。 “秦……秦大人……”李大壮缩了缩脖子。 “李大哥,”徽月语气平平,“你女儿有志气,这是好事。况且义学不收束脩、管吃管住,这话不假,要的回报只是学成后捐义学一两银子作为后续发展本钱。就算是穷苦人家,这笔银子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李大壮愣了一下,面目松泛了一点。 “只是还有一条,”徽月看向李田娘,“学成之后,要在外摆摊开铺谋生,不得在本县与本县百姓争利。” 一听说要出去不能留在本县,李田娘的脸色也微微变了。李大壮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团。 徽月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为人父母,总想替孩子多操心。担心她在外照顾不好自己,又担心她不是学厨艺的这块料,白费了工夫。可春苗这孩子敢从李家台摸黑走十几里路来寻我,这份胆量我佩服。义学能给的,就是一个试一试的机会。试成了,是她自己的造化,试不成,她回家种地,往后谁也不后悔。可这个试不试,得她自己选,也得你们做父母的点头。”</ p>她退开半步,目光从李大壮脸上移开,落到了李田娘身上。 李田娘站在门槛旁,一直没出声。 她看着女儿哭红的鼻尖,看着女儿扳门框扳得发白的指节,又看了看自家男人绷得紧紧的下颌。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静静地,一时没人说话。 忽然,李田娘走上前把春苗揽进怀里。 “让她去。” 李大壮猛地抬头:“你……” “俺说让她去!”李田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春苗三岁起就跟俺去菜地里拔草,五岁会烧火,七岁能看秋生。这些年她干的活,顶得上半个大人!她有心气儿是好事,咱们就得支持她!俺不想她以后步了俺的老路,被人欺负了连声都不敢吭!” “你……你怎么又翻旧账……”李大壮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垮了大半。 “秦大人对俺怎么样,咱全家心里都清楚。秦大人办的都是好事,俺信得过!她想试,就让她试一回。试不成,回来接着种地,不亏什么。可你要是硬把她拽回去,她这辈子想起来都要怨你。” 李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角抽了两下,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来。 春苗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静静看着李田娘。田娘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女儿的脸,说了声“别怕”。 这一刻,春苗觉得她比很多同村女孩子都要幸运的多,有个疼自己、爱自己的娘! 李大壮别过脸去,目光从女儿脸上挪开,落到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树杈子刺棱棱地支着,一根是一根,和这死丫头一个样浑身反骨!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别给咱们李家丢人。”最后这句话闷闷地从李大壮嗓子里滚出来,“学不好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家。” 春苗愣了一瞬,随即狠狠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只不过这会儿掺着笑。 李大壮没再看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李田娘望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低头替女儿擦了把脸,又拉着春苗的手仔仔细细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看有没有被拽伤的地方。确认没事了,才转过身来对着徽月,腰一弯就要往下跪。 徽月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田娘姐姐,别这样。” 李田娘直起身,眼圈红着:“秦大人,是你救了春苗啊!如果被那伙人带走……俺都不敢想!” 她握着徽月的手微微地颤:“俺们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能遇到你这样的大善人……从那五钱银子,到救了春苗,再到为孩子们办的义学……往后俺地里种的菜全紧着义学,每日天不亮俺就叫家里那口子给送过来!俺不是跟你客套,你千万别推!” 徽月只好应了声好。 李田娘又拉着女儿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夜里盖好被子”到“别跟同窗拌嘴”,从“饿了就吃别省着”到“隔几天娘来看你”。 春苗一一应了,最后被李田娘按着肩膀轻轻往前一推。 “去吧。” 春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娘还站在那儿,两手交握在身前,冲她点了点头。 她转回身,小跑了两步,却没有再流泪。 徽月去送李田娘,出了门口看着廊下春苗拉着小园的手蹦蹦跳跳。好像第一次看见这孩子这么活泼的表情。 这一刻,那个叫春苗的小姑娘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 她只是她自己。 70. 得道多助 审问人贩子的事,自有衙门接手。府衙里那些积年老吏,见惯了江湖伎俩,撬开几张硬嘴不过是时日长短。 徽月修养的这一两日,吕宴池与江居澜已从三个活口口中套出了东家巢穴的所在。两县捕快合力围剿,端了这贩卖女子与孩童的窝点,那所谓的“东家”也一并落网。 只可惜,被抓走带路的蓝衫女子趁乱遁走,如泥牛入海,再寻不见踪影。 人贩子一伙五六人被押入大牢。 那“东家”嘴倒是严,只咬定一条,绑徽月是因她近年断了自个的财路,要给她个教训尝尝。 可这话经不起推敲,他一个贩卖人口的,与徽月能有什么财路纠葛?分明是推诿之辞。 无论捕快如何严加拷打,那人依旧咬死不松口。直审到月上中天,众捕快口干舌燥,便暂且收押,约好翌日再审。 不料天还没亮,狱卒来报说那“东家”在牢里用腰带自缢,被发现时人已凉透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吕宴池大怒!可剩下几人都只是听命行事,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如此结案。 徽月却对这些不甚关心。她坐在窗前翻着黄历,二月二龙抬头近在眼前,春芽都拱破了冻土,竹源庖艺义学也该破土开课了。 几位先生早已有了着落,她便拿着纸笔排课表。 上午识字、算账,许老先生的两位学生、账房赵先生都要亲自上门沟通上课时间。 下午是灶上的功夫,路青芜掌白案,小园做红案,徽月则教些新奇吃食与药膳小点。 便是晚间还要练上一趟拳脚,舒筋活骨,不叫孩子们养出懒骨头来。 整整一天排得是满满当当。 逢五全天是实践日,或去集市采买,或摆摊卖些学成的点心吃食,把书本上的账目和灶上的手艺都落到实处。 每月初一放一日假,让孩子们回家看看,也让先生们歇口气。 排定以后,徽月拿出三张木板,将大纸糊在上头,画出行列小格,本月的安排便挂在教室和寝舍一进门的地方,抬头便看得见。 她站在那课表前看了许久,看了眼课堂空空荡荡的桌面和灶间,该给义学添物件儿了。 正月十八这天清早,徽月揣着列好的单子出了门。 小园要跟来,徽月没让,只说收了摊再来找她。 观棋和春苗充当起了她的贴身保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一个是害怕,一个是担心。 县里梁记笔墨铺子的门脸不大,三代卖纸笔,铺子里一股松烟墨的香气经年不散。 掌柜梁伯见徽月进来,笑道:“秦幕僚早!今儿个想看些什么?” “梁伯早!这不是眼瞅着义学要开学了,来买点笔墨纸砚。” “我这正好有一批新进的货。” 说着从柜台底下搬出几叠双流纸、一捆竹管羊毛笔,还有几方石砚和几锭松烟墨。 “都是新到的,秦幕僚可来巧了!这批货都是皮实耐用的,给义学孩子们使最合适了!我按着进货价给您,也算是给义学的一点心意!” 徽月翻了翻,梁伯这话不假。东西虽略粗糙,可并非粗制滥造,她便问了价。 “羊毛笔一支算您三文,松烟墨一斤一百八十文,双流纸一刀五百文,石砚一方五十文。 徽月心下一算,这价格确实是成本价。当下便要了毛笔、石砚各十五个,两刀纸,一斤墨。又另要了一刀稍好的宣纸,给先生写描红范本用。 梁伯算盘噼里啪啦拨到飞起:“一共两千七百七十五文,您给二两七钱就行。” 徽月付了账,梁伯拿油纸将宣纸裹得严严实实,又往她筐里塞了几个笔头、笔架和笔洗。 徽月见状不禁调侃道:“又抹零头又送东西的,梁伯这笔买卖可亏了本了!” “这些都不值什么钱,拿去给娃娃们用!缺什么只管给梁伯说!” “好咧!那就承您的情了!” 筐子递过来观棋便接了挎着,春苗何时见过这些读书的玩意儿,时不时就偷偷往筐里淘两把,摸摸纸,看看砚台的。 徽月任她摸索,笑着和梁伯告别。 从笔墨铺子出来,拐进了街角铁匠铺。 刘铁匠光着膀子正抡着锤子敲锄头,见她来便歇了手。 “刘大哥,我想定六口锅,都要中号,不要太重。七把菜刀,刃要利但别太薄。” 刘铁匠扫了一眼:“锅三百五十文一口,菜刀三十文一把。” “成!多久能取货?” “十天后我打好送上门,你留个地址。” 徽月报了义学的地址,正要付钱,却听刘铁匠问道:“这不是旧驿馆的地址?东西是给义学用得?” “对啊,这不是马上开学,想着想来把东西备齐。” “给二两一钱银子就成,菜刀算我送给娃娃们的。” 徽月有些不好意思:“这……刘大哥你也是挣得辛苦钱,一下子抹去两百文……” 刘铁匠挥挥手,胳膊上的肌肉跟着抖了三抖:“这点银子给娃娃们值得,下次再来我就收全价!可得再来支持我们生意啊!” “成!学生多了,到时候再找刘大哥多打几口锅!” 和刘铁匠告别,徽月刚拐进集市口,陶罐铺子的王婆子就远远地招手。 “月丫头来了!”王婆子扯着嗓子喊,从铺子底下拽出两口砂锅,又抱出一摞粗瓷碗碟,“前几日家里烧出来的,我特意给你留着。” 徽月还没开口,王婆子已经把七八个海碗、十几个小碟子码好,又翻出几双乌木筷子塞过来:“拿上拿上,都是自家窑上烧的,不值什么。” 她要掏钱,王婆子眼睛一瞪,放下围裙就撵:“你这丫头,再掏钱别来我铺子了!” 还是观棋眼疾手快,往架子上放了一角银子。虽说肯定少给了,但也比白拿强。 三人跑了几步生怕王婆子追上来,还没走出三步,刘嫂子从摊子前窜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用麻绳捆好了的竹蒸笼。 “蒸笼我给试过水了,不渗,直接就能使。”刘嫂子不由分说把蒸笼往徽月怀里一放,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头也不回。 春苗傻了眼:“徽月姐姐,你好受欢迎啊!” 前几日徽月纠正了她的称呼,整天秦大人、秦大人的听着别扭。 徽月眨眨眼:“这就叫得道多助!” 再往前走,张婆婆的针线摊上,几轴粗棉线、一包绣花针、一把裁布剪,整整齐齐码在一块蓝布上,用包袱皮包好。见着徽月,往几个包袱上头一搁,就一瘸一拐踅回摊子前。 连句话都没说。 集市从东走到西,三人怀里满满当当堆满了包袱,可一个铜板也没花出去。 义学是吃着百家饭办起来的。 徽月抱着包袱皮,贴着脸蹭了蹭。 走到义学前石桥,远远就见小园和路青芜挎着个大竹篮从巷子那头拐出来。 两人嘻嘻接过三人手里的东西,五个人有说有笑往义学走。 东西正码着,院门“吱呀”一响,李田娘挎着荆条筐进来,后头跟着推板车的李大壮。 “娘!”春苗扑了出去,一把撞进李田娘怀里。 “俺看着气色挺好,想必实在秦大人这类过得开心。”李田娘摸着女儿的小脸。 “您带什么东西来了啊?” 春苗瞄了眼筐,里头码着冬藏的萝卜、土芋,一袋子干豆角,还有几捆葱。后面板车上白菜一颗颗码得严严实实,青帮白叶,水灵灵的,一看就是刚从窖里起出来的。 “都是给你们带的菜。”李田娘见院子里没人,便往灶房走。 “秦大人!”人还没进灶房,嗓门先到了,把荆条筐往灶房门口一搁,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呵着白气,“听说二月二义学便开学了,这些您先收着,给孩子们添菜也好,义学教学用也成。” 徽月迎出来,一看这阵仗便故意把脸一沉:“哎呀!义学买菜有银子,上回不是跟你说了么?这些东西留着自己家吃就成。一家子都不容易,紧着自个儿先,你老往这儿搬,下回再这样,我可不给你们开门了!” 李田娘知道她是怕自己孩子吃不上,笑着接了话:“就当给春苗吃的!这丫头胃口大着呢,俺怕她把义学吃穷了! ” 这话一出,打了个岔大家都笑起来,只有春苗红着脸一跺脚喊了声“娘”! 李田娘摸了摸女儿的头,回头瞪了一眼板车后面:“李大壮,愣着干啥呢?等着俺给你把白菜卸下来啊?” 李大壮从板车后面绕出来,低头闷声不响地解绳子。 他本就怵徽月,见了她就心里发虚,头都不敢抬。低头把白菜一颗颗抱下来,码在院角。 春苗见了爹娘开心地不行,抱着她娘的胳膊:“娘!我帮徽月姐姐干活呢!碗碟都是我跟观棋哥哥一块码的,笔墨纸砚都是我抱回来摆整齐的!” “俺闺女这么能耐了?” “那是当然!”想到了什么,春苗声音低了低,“弟弟妹妹们还好吧?” “好着呢!”李田娘哪会不知道女儿的心思,揽过她,“夏秀天天带着秋生在地里撒欢儿,不过就是想你,天天念叨着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教他们识字呢!” “每月初一便能回家。”徽月插了一嘴。 “那我可得好好学!回去给夏秀和秋生当小先生!” 李田娘笑着戳了一下春苗的脑门。 徽月笑着把两口子往屋里请,提着茶壶倒了两碗热茶:“坐下歇歇,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今年冬天可比往年冷。” 李大壮仍挑了个门槛边坐下,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抿。 李田娘接了茶碗暖手,唠起了家常:“可不是,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路都难走!俺家那头猪腊月里杀了,腌了半扇,回头俺再送两条腊肉来。孩子们念书费脑子,总得见点荤腥。”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周芸娘挎着竹篓进来,后头跟着村长,背了一篓东西。 “秦大人!”刘村长把篓子往地上一搁,直起腰喘匀了气,“都是些干笋、干豆角、干蘑菇的,还有一坛子猪油!” 周芸娘掀开篮子上盖的粗布,里头是几十个土鸡蛋,挨挨挤挤码着,有的壳上还沾着鸡屎。 “都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攒了小半个月。”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放,看了看灶房里的东西,眼睛一亮,“这白菜真水灵!是李嫂子拿来的?” “可不是嘛,”李田娘笑着应道,“自家窖里的,赶着送来的。恁这干笋看着也不错。” 周芸娘把篓子里的干笋往里搬,一边搬一边说:“都是村里人开春那会儿采得。” 两人唠起了这场大雪。 徽月看看天色,留众人吃饭。 灶房里有王婆子送来的砂锅,有刘嫂子送的蒸笼,新家伙什儿头一回开火。小园洗了两颗白菜,切了干豆角,又打了几个鸡蛋,灶膛里火苗蹿起来,屋里头登时暖和了。路青芜调了笋丝,酸辣爽口极下饭。观棋蹲在灶前添柴,被烟呛得直咳嗽,春苗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一顿饭吃得热闹,八九个人围着灶房的小桌,碗筷碰得叮当响,萝卜干嚼得咔嚓咔嚓。 怕是天黑路难走,日头往西沉了沉,两伙人便起身告辞。 徽月送到院门口,李田娘回头又叮嘱:“春苗,安心上学,有空多帮帮秦大人!” 春苗应了,见爹娘离开一时情绪有些低落,头耷拉着跟着娘往外走。 人声远了,院门掩上。 灶膛里的余火还噼啪响着,映得灶房一壁暖黄。 徽月没进屋,在门槛上坐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院角码着白菜,一摞摞青白分明。荆条筐里的萝卜土芋还带着泥,干笋用麻绳串了挂在房檐下,鸡蛋篮子搁在灶台最里头,猪油坛子封着黄泥。 课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灶间六口锅亮锃锃。 东西都归置齐了,满满当当,义学终于有了点样子。 观棋把最后一摞碗碟码进碗柜,春苗蹲在堂屋里就着油灯背《千字文》,小园和路青芜蹲在灶台边,把自己的家伙什一一摆好。 没人说话,各自忙着手里的事。 院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处谁家的门“吱呀”关上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灶膛里的余火忽地亮了一下。 只等着二月二那一天了。 71. 义学开笔 徽月是被窗纸上的青光晃醒的。 她睁着眼躺了片刻,听见外头灶房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观棋在生火。 今年天也怪,进了二月仍春寒料峭,风倒比冬日里还要扎人些。 屋里冷得厉害,被窝外头的寒气从被角直往里钻。她把被子又裹紧了些,抱紧还有余温的汤婆子。可一想到今日义学开学,只得掀开被子起身。 屋角的铜盆里隔夜水冰得刺人,手伸进去冻得她倒吸一口气。 小园在外头听见了,隔着门喊:“姐姐!我烧了热水,你等等,别用那凉的。” “不用,冷的醒神。”徽月应了一声,把脸埋进铜盆里,冰水激得她一个激灵,混沌的睡意顿时散了七七八八。 擦干了脸,换上那件石青色的交领长袄,袖口和下摆绣了浅浅的缠枝纹,正适合今儿个场面,压得住又至于过于严肃。 她抖开来穿上,系好衣带,又取出一条月白色的罗裙,裙摆比平日那条短两寸,做事走动方便。最后拢了拢头发,用小园和观棋送的蝴蝶金钗固定,对着水面照了照,行了!又大方又齐整。 推开屋门,冷风迎面扑来,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东边天际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和灶房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映在一处,有一番朦胧之美。 小园和春苗将早饭摆上桌。 早饭简单,一人一碗大鱼馉饳,配着腌萝卜干,这冷日也吃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怎么还没收拾摆摊的菜?”徽月吃得正香,瞥见往日一早堆在院角的菜筐今儿个空荡荡的。 “今儿义学开学,我和青芜说好了不摆摊,提前去学堂做准备。”小园伸手蹭掉黏在嘴角的米粒。 “也好,吃完早饭咱们早些过去。”徽月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扒进嘴里。 观棋收了碗筷去洗,四人拿东西的拿东西,拎筐的拎筐,踩着刚出的日头往义学走。 义学门口静悄悄的,用钥匙开了锁,观棋放下筐子便去拿扫帚,将屋里屋外归置了一番。春苗烧上一壶水,拿了抹布将课桌挨个抹了一遍。徽月和小园在门头下忙活,将正中牌匾上挂了红布遮好,只等大家到齐一同揭开。 各自正忙着,天已大亮,院门被推开了。 蒋婶子带着两个闺女蒋桃、蒋杏进了院门。后头跟着张家姐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闺女,裹在大红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沉。路青芜则蹦蹦跳跳跟在最后头。 几人手里都提着贺礼,一进门也不寒暄,放下东西便帮着干活,路青芜和小园一头扎进灶间。 张家姐姐抱着孩子不好动手,便在一旁和徽月说话。 徽月看着一屋子忙里忙外的人,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只说:“姐姐把孩子看好就成,别再冻着她。” “不碍事不碍事,”张家姐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腾出来帮着归置零碎,“孩子结实着呢,跟小猪一样,能吃能睡。” 徽月看着娃娃圆鼓鼓的脸颊肉,拨了两下,引得娃娃咯咯笑。 辰初二刻,院子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 姬三娘带了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大箱子进来:“徽月人呢?” 徽月听见声迎上去:“三娘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竟装了满满一大箱?” “给义学备的,一些伤风受寒的汤剂,跌打损伤的膏药,还有治积食的、祛湿的,都是孩子们用得上的。”姬三娘打开箱子一一介绍完,把身后两个孩子拎了出来,“这是我长女半夏,小儿子远志,你还没见过吧?” 姬半夏十岁,姬远志六岁,姐弟俩都随了姬三娘,个头在同龄孩子里不算高,但胜在眉眼利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尤其姬半夏,小小年纪,眼底那份坚定,浑然不像个十岁的娃娃。 半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半夏祝义学兴隆,灶火长旺。”远志有些腼腆,只行了君子礼又躲回姐姐身后。 姬三娘无奈笑笑,四下看了看:“梁山长他们没来?” “昨日下了帖,说今日实在脱不开身,贺礼倒是都到了。”徽月引她进屋,“古老先生送了几幅亲手题的字帖,刘氏族长送了几册书,梁先生送了那副‘竹声清远,源水流长’的楹联,正准备挂上去呢。” 姬三娘点点头,正要开口,便听许老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徽月那丫头呢?怎么不出来迎老夫?” 许老先生穿了件洗得发灰的素白长袍,身后跟着知易、行难两个学生。 徽月快步上前扶住他:“您还真亲自来了,这叫我怎么受得起!” “有什么受不受得起?说了要来给你撑撑场子,你当老夫说假的?”许老先生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只是天寒地冻,怕您老出门不便……” “有吕宴池这小子送我来,你大可放心。”许老先生侧了侧身。 吕县令和夫人齐昭华从后面走了进来。吕宴池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齐昭华抱着一匹青布。 “老师说要来,正好便一道了。”吕宴池笑道,“食盒里是昭华做的点心,都是薄礼,你可别见怪。” 徽月知道他是打趣,笑着引几人屋里坐下。 小园接过齐昭华手里的青布,春苗接过食盒,把点心摆了出来,又给各位上了茶。正堂生了火,烧得暖洋洋的,坐了没一会儿几人就把外头的披风脱了下来。 齐昭华凑到徽月跟前低声道:“许老先生一大早就收拾妥当要过来,这师生两个,面上不说心里都隐隐兴奋得很,真真都跟小孩似的。”徽月抿嘴笑了。 吕宴池背着手在屋里里转了一圈,看见那副楹联,不禁和许老先生一起品鉴起来:“这一看就是梁山长的手笔,笔走游龙却形而不乱。” “他倒是个有追求的。”许老先生捻须道,“竹风书院乡试成绩不俗,来年解试,说不定能出个解元。” 两人正说着,徽月和姬三娘低声商议了几句,便牵着姬远志向许老先生跟前引见。远志虽腼腆,却极爱读书,见了一向敬重的夫子,竟也大着胆子说了许多话。 吕宴池后退两步把空间留给他们,走到徽月身边,低声道:“江县令县里还有事,实在抽不开身,托我把贺礼捎来。”说着将一只提篮递过来,掀开上头盖的粗布,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刀竹纸,纸色微黄,质地细腻,旁边还搁着几只上好的狼毫笔。 “他倒是舍得。”徽月看着东西,轻声道。 “松溪几乎全县都种上了良种,今年雪又大,收成看样子能赶去年两倍多,他肯定舍得!”吕宴池笑了一声,拉着齐昭华吃茶去了。 日头升到了中天。 徽月站在院门口,等着来上学的孩子。 可院门外,空荡荡的。 一个人也没有。 徽月靠着门框站了一刻钟,又站了一刻钟。 日头明晃晃的,晒得石板路发白,连个影子都没有。她攥了攥袖口,又松开,转身进了院子。 观棋正给许老先生的茶碗添水,见她进来,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只继续给大家添茶水。 徽月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满院子来帮忙的人,听着灶房里的说笑声,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憋了回去。 她们费了这么多功夫,难道都是白费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院中人。观棋生怕人跑了,赶忙跑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筷子绾得整整齐齐。 徽月一眼便认出了她,是陈婆子家的二儿媳妇赵秀兰! 赵秀兰身上连个包裹都没有,见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深深一福:“秦大人……我要入学!想学手艺!” 徽月没问她是怎么说服的她婆婆,把人迎了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登记姓名、年纪、住址,领了象征学生身份名牌和青色长衫。 几乎前后脚,院门口又来了人。 一个瘦弱的年轻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姑娘。豆蔻年华的姑娘,却瘦得像根柴火棍,衣裳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伶伶的手腕。妇人自己更是不成样子,脸颊凹进去,眼眶青黑一片,嘴角的血丝已经干涸,结了暗褐色的痂,顺着下巴拖了一道细细的痕。 这不是孙大丫是谁? 徽月牵过大丫的手,看着她娘脸上的伤口,眼神冷了下去:“这是……” “没事,能送大丫来就很好了,就足够了……”妇人眼里有微弱的火苗,“秦大人,大丫,大丫就交给您了……” 她有些哽咽:“让这孩子,有尊严的活下去……” 孙大丫立在一旁低着头。 徽月紧紧握住她的手,替她登记。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孩子。 一个是县里南头瞎眼阿婆的孙女,父母早逝,祖孙俩靠着邻舍接济过活,小姑娘抱着阿婆缝的一个布书包,站在门口,怯怯地。 还是小园把她把她领了进去。 另一个是隔壁村的孤儿,爹娘前几年一场时疫都 没了,跟着叔叔过活。叔叔嫌弃他在家吃白食,听说县里办了义学,直接把人扔在了门口。 还有几个小乞丐。八九岁到十一二岁,灰头土脸,衣裳褴褛,缩在院门口的石狮子后面不敢进来。 观棋出去把他们揪出来时,最大的那个还在往后缩,嘴里嘟囔着:“俺们不偷东西,就是看看……” 徽月走到门口,蹲下来平视着他们:“义学不收钱,管饭,管住,教认字、算账和摆摊的手艺哦。来不来?”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最小的那个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来。”最大的那个说。另外两个孩子也应了。 观棋把他们带下去用热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 到午时,堂屋里坐了十二个孩子。 春苗坐在最前面,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赵秀兰坐在最后面,孙大丫挨着窗子,坐在她身边。瞎眼阿婆的孙女崔蕊抱着布书包,安安静静的。几个小乞丐挨在一起,最大的那个护着两个小的,眼睛一直盯着灶房的方向,大概是闻到了饭菜香。 徽月站在前面,看着这十二张脸。 瘦的、黄的、脏的、怯的,可一双双眼睛都亮着。 眸子里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她清了清嗓子:“今日是竹源庖艺义学开馆的日子。你们当中,无论以前如何,过得是什么日子,往后在义学,这些都不会有了。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扫过去。 “好好学手艺,识字、算账,往后便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孩子们脆生生应了。 徽月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正出神,吕宴池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低:“发什么愣,该揭牌了。” 她回过神来,许老先生也朝她点了点头。 所有人一同走到门外。 竹源义学的牌子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上头蒙着一块红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你来吧,”吕宴池做了个“请”的手势,“义学是你的心血,理应由你来揭开牌匾。” 吕宴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动手。许老先生也捋着胡子含笑望着她。 徽月不再推辞,上前一步,伸手捏住红布一角用力往下一扯。 红布滑落,“竹源义学”四个字露出来,木刻的匾额黑底金字,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围观的人群笑呵呵鼓掌,观棋赶紧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开了,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蹦又跳。里正扯着嗓子喊了声“好”,被鞭炮声盖得严严实实,但脸上那欢喜劲儿藏都藏不住。 红布落地,鞭炮声歇,看着门前越聚越多的乡邻,徽月开口道: “今日竹源义学正式开学——” “愿从这扇门走出去的孩子,不论出身,不论贫富,都能识字明理,堂堂正正做人。” “愿他们长大了,能读得懂官府告示,算得清自家粮账,写得出寄给亲人的家书。” “更愿他们记住了,今日有人为他们点了这盏灯,往后他们也能为旁人点上一盏!” 人群静了一瞬,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声音此起彼伏地接了上来。 徽月转身,从案上取了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淡淡的檀香味在堂屋里散开。 “开笔。”吕宴池一声出,义学开笔所需的物品端了上来。 义学便在许老先生的开笔中正式开启! 徽月端着墨盘上来,把一支新笔递到许老先生手里。 孩子们依次排着队站在许老先生跟前,老先生往他们眉心都点上一点红。有的孩子痒得缩脖子,有的抿着嘴绷得紧紧的,最小的那个小乞丐仰着脸,一动不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先生的笔尖。 十二个孩子都开了笔,许老先生蘸了墨,在铺好的宣纸上落笔,写下两个字:“人、仁”。 还没等他开口,最小的那个小乞丐忽然举手:“先生,俺不认字,那两个字念啥?” 许老先生先笑了起来:“现在不认识不代表往后不认识,老夫正要开讲。”他指着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着孩子们。 “人,仁。” “人,仁。” 孩子跟着念,念得认真极了。 屋外,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打在那副新挂上的楹联上,照得“竹”字亮堂堂。 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齐齐的。 二月二,龙抬头。 竹源义学的孩子们也可以昂首挺胸了。 72. 分铺归心 庆贺的客人们渐渐散去,义学只剩孩子们和徽月几人。 十几个孩子眨巴着眼睛望眼欲穿,徽月让小园和路青芜跟着观棋去拿孩子们的生活用品,自己推开了二进院的大门。 身后跟着一串脚步声,十几个孩子挤在门框外头,谁也没先进去,都扒着门踮着脚往里瞅。 东西厢房两间大通铺相对而立,中间一间略大的,作为孩子们休息时讨论的地方。 东西厢房屋门敞着,能看见里头一溜土炕,炕上铺着崭新的褥子,窗纸糊得板板正正。 这会儿日头见西,可光线仍是清清楚楚,几个孩子都看愣了,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干净整洁的屋子! “东厢房是女生寝舍,西厢房是男生的。不允许混住,回头各自领一套枕头被子,寝舍里要注意卫生整洁,回头一屋选一个寝舍长出来,各自寝舍各自管理。” 说话间,小园他们已经抱着东西过来了。 “都进来。”徽月侧身让开门口,手里拿着名册,“先点名选床铺,再发东西。” 孩子们呼啦一下涌进中间的屋子,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小乞丐虽然洗完澡也换上了干净衣服,可依旧不敢坐凳子,只蹲在门边。有人伸手去摸窗纸,被后头人挤了一下,手指头在纸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徽月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名册:“男娃女娃按年龄排,小的在前,大的在后。” 五个丫头站在左侧,春苗站在最前头,赵秀兰远远站在后头。 小园一人发了一个枕头,一套被子,一身冬衣一身夏衣。丫头们抱着东西跟着徽月进了东厢房。 “都是大通铺,你们商量下谁睡在哪里,定好了报给我。” 赵秀兰年纪最大,扫了一眼屋里四个大大小小的丫头,先不急着铺自己的东西,站在屋子中央把铺盖按了按、窗台瞅了瞅,看一切都还算齐整,才柔柔开口:“几位妹妹先挑,最后剩的给我就行。” 孙大丫早就盯上了最中间的位置,瞧着褥子比别处蓬松,三步并两步过去伸手一摸,厚实的!比家里他爹冬天盖的唯一那床掺了棉花的厚被还要厚! 手指戳进去的那一刻,她鼻头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拍褥子上的灰。住在哪儿她都是愿意的,横竖比家里那张两条板凳搭的门板强百倍。 可她没开口,走到赵秀兰后面没吭声,也退到一边等几个妹妹先挑,眼睛却偷偷把那床厚褥子又看了两眼。 李四丫和崔蕊怯怯地站在门边,看着几个姐姐,又求助似的看看门口的徽月,谁都不敢张口。李四丫在家里排行老四,夹在中间,早就习惯了什么都排在最后一个。 可崔蕊不一样,她刚离开外婆就哭了两回,一路上把青芜的袖子都攥皱了。这会儿看见一排大通铺,真正有了“离开”的实感,鼻尖一红,眼泪又要往上涌,哪有功夫选床铺。 李四丫赶紧凑过去,用粗短的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胳膊,压着嗓子说:“你怎么又哭了?你看看那褥子,比我家的厚多了。我家的铺盖还是碎的,这个多好。” 崔蕊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 倒是春苗,年纪最小,可跟着徽月他们来过义学好几回了,对这儿熟悉。见几个姐姐都有些怯,她想了想,走到靠窗的那张榻前,把东西往上一搁:“那我就住这个位置了!” 见她动了,其他人有些跃跃欲试,可互相看了看还是没上前。赵秀兰见状,只能自己安排:“大丫你挨着春苗,有什么事能照应点。我睡最外面靠门这块儿,夜里谁起夜喊一声我就听见了。四丫和崔蕊睡我和大丫中间。” 被点到名的都点点头,各自把包袱搬到了安排的位置上。 李四丫抱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袱走到中间,犹豫了一瞬,把褥子最蓬松那处让给了崔蕊。崔蕊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顾蹲在地上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枕边。 赵秀兰走到窗前,伸手在窗框边沿摩挲了一圈,虽然不透风,可还是叮嘱春苗:“窗边容易透风,夜里凉,要是觉到了就告诉我,明儿我找点纸再糊一遍。” “不打紧的秀兰姐姐,我都睡惯了。”春苗边收拾东西边回,没看见赵秀兰叹了口气,满脸心疼。 赵秀兰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递到崔蕊面前:“擦擦脸,一会儿该用饭了。头一顿饭,别让旁人看着眼睛红红的。” 崔蕊接过帕子,捏在手里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谢谢秀兰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但攥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 徽月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花名册已经记好了各自睡得位置。 女孩子这边都是本分的,有赵秀兰看着她可以少操点心。 “小园、青芜,带她们去认认茅房和浴房。”徽月说着朝男寝走去。 男生这边乱糟糟的。 徽月走进西厢房的时候,三个小乞丐正和高峰对峙,空气剑拔弩张。 观棋张开胳膊拦在三个小乞丐跟前,钱度轻拍着高峰的肩膀小声宽慰着,高峰抱着被子的胳膊紧紧护在胸前,嘴唇死死抿着,一句话不说。 “怎么回事?”徽月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观棋身上。 观棋苦笑。 【都想要靠窗的位置,这争起来了。】 小乞丐中最大的那个站在最前面,把两个弟弟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三人一齐瞪着炕前的高峰。高峰也不退让,抱着自己那床薄被子,一言不发地站在窗边,脚底下像生了根。 “怎么,窗边的位置这么抢手?”徽月将名册卷成筒状,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谁先选定这个位置的?” 高峰低着头指了指自己,年级最大的乞丐已经吼了出来:“我们三说好了挨着窗户边睡的!而且就差一步……” “砰砰砰”三声,徽月拿书册挨个敲了三个乞丐的脑门。 “为什么打我?”年纪最大的那个捂着额头,梗着脖子,眼睛里还冒着不服的光。 “先来后到,你来迟了就去选别的位置,哪有直接上手抢的道理?”徽月把书册往桌上一搁,“这是在义学,不是在街面上。不要还是在街边的做派。” “好东西都是靠自己抢回来的!”少年嗓门陡地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在街面上不抢连口馊饭都捞不着!”他后头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旁屋几个丫头探头往外瞧。 徽月没恼,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那少年别开了脸。 “你叫什么?”徽月蹲下身和他平视。 “……狗剩。” “刚刚我说得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说街面上的事我不懂,确实,我不了解之前你们过的什么生活,不该妄自评价,我向你道个不是。” 头一次有大人向他赔不是,狗剩猛地抬起头,眼里一片茫然。他身后两个弟弟也探出脑袋打量徽月,像三只从墙缝里探出头来的小耗子。 “只是你既然来了这儿,往后便不用再抢了,这儿的规矩你得慢慢学,那些在街上养成的习惯,也得慢慢改。能做到吗?” 狗剩嘴唇翕动了两下,点了点头。 “饿不饿?” 话题转得太突然,狗剩愣了一瞬没吭声。他身后两个小的却藏不住,偷偷往灶间的方向瞟。 徽月从怀里取出一块早上剩的消寒糕,用油纸包着,递了过去:“先垫垫。规矩慢慢学,不急在今天。收拾好了咱们吃晚食。” 狗剩盯着那块糕看了好半晌,手却攥着没伸。小的那个等不及了,踮脚扯了扯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喊了声“哥。 狗剩这才伸手接过来,掰成三块,最小的一块扔进自己嘴里。 徽月见他们接过去才开口道:“义学有义学的规矩,这儿的好东西不用抢。米面是定量的,衣裳是匀着的,谁来得早谁来得晚,都有一份。要是人人都靠抢,那先来的要挨打,后来的要挨饿,最后谁也落不着好。”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狗剩脸上移到身后那两个小的身上,“你护着这两个弟弟,一路带他们走到这儿,不容易。往后在义学,你还能护着他们,只是不能再用拳头了,得堂堂正正地护着。” 狗剩嚼着的腮帮子慢慢停了:“我……我没想抢他的。”他指的是方才被他推到一边的高峰,“我就是……就是看那地方靠墙,两个弟弟能睡踏实点……” 徽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张炕。她看了看高峰,又看了看狗剩身后两个瘦得眼睛都凸出来的孩子:“心是好的。靠门这一侧也有墙,你们三个睡这边,高峰一个人睡窗边,两不相扰。行不行?” 狗剩没再争,闷闷地点了点头,扯着两个弟弟往靠门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高峰一眼,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高峰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塌了下来,抱着被子慢慢挪到窗边坐下。 一直在旁边劝他的钱度拍了拍他的肩,小声说了句“说开了就好了”,又转头朝狗剩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观棋长出一口气,刚要说话,听见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沈阿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过去帮狗剩他们把包袱里的东西往炕上摆,其实也没什么可摆的,就几件破衣裳,叠都叠不齐。他温吞吞递过去半截蜡烛:“夜里怕黑就点上,藏在褥子底下别让风吹灭了。” 最小的那个攥着蜡烛头,仰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边刚安顿好,那边王狗儿从徽月拿出消寒糕就一直盯着,这会子眼看着事情了了,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鼓足勇气走过来,眼巴巴地仰着脸:“大人,那个……那个吃的,还有吗?”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像饿久了的小兽闻着肉味儿就不肯走。 徽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手里的名册在掌心拍了拍:“有!吃的管够!” 她拖了个长音:“都把各自的铺位收拾利索了!一个个杵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动手收拾,收拾好了开饭。” 王狗儿得了这句话,跟得了圣旨似的,“哎”了一声扭头就跑回自己的铺位,动作快得差点绊着门槛。其他几个本来还磨蹭的也跟着动了,屋里忽然就活泛起来,抖褥子的、拍枕头的、往炕角塞包袱的,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徽月将个人床铺位置登记好,手一挥:“排好队,准备开饭!”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哄”地一声散了。 73. 书香饭香 辰正刚过一刻,知易匆匆抱着书匣进了义学。 他和行难排了班,一人一天,今儿是他来上课,行难服侍许老夫子。 正堂里十二个孩子四排三列坐开,穿着统一青色衣衫,眼睛亮亮的看着先生。 知易将书匣在案上放稳,还有些紧张。他跟着许老夫子学有几年,却从未自己当过先生。头一次见着堂上坐满了人,心里有些雀跃又有些拘谨。 孩子们比他更拘谨,抱着手臂端坐,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知易清了清嗓子:“我名为知易,你们叫我易先生就好。今儿是头一回见面,咱们先不急着讲课,先看看大家的底子。” 他就着案上的宣纸,提笔写了个大大的“人”和“口”字。他走到第一个孩子桌前,问她:“你可认识这两个字?” 春苗有三字经的底子,点点头:“认得的,这个是大人的人,这个是张口吃饭的口。” 知易点点头,又走向下一个。 崔蕊和李四丫都摇头。 走过一圈,十二个人有底子的三四个,像春苗,沈阿福、高峰和钱度,认得几十个字。能认不能写的也有三四个。剩下的怕是从未沾过笔墨,连笔都拿得生硬。 他回到案前,写了几个字帖发下去:“今儿咱们先学这两个字,多临摹几遍熟记于心。同桌之间互相帮助下,一刻钟后咱们学三字经。” 堂下安静了一息,随即嗡嗡声响起来。沈阿福侧过身,用手指在桌上慢慢划给旁边的狗剩、狗娃、狗蛋看,嘴里轻声念着“人、人”。 另几桌也开始有样学样。春苗教着赵秀兰、崔蕊和四丫。赵秀兰虽然年纪最长,可不耻下问,追着春苗学得也快。极大鼓舞了四丫和崔蕊,两个小丫头也放下了拘谨,跟着念起来。 知易没打断他们,只安静地巡走。走到王狗儿身边时,他蹲下来,托了托他的手腕:“笔不用攥太紧,要像捏着一根柳条儿,你想象一下,找找这种感觉。” 王狗儿手松了松,笔尖落下去,写了个歪斜的“人”。倒是比之前那个更像个字。 徽月在孩子念《三字经》的朗读声中去了灶间。 识字连着算账,孩子们消耗太多能量,中午这顿一定得吃得好。小园和路青芜在摆摊,这午饭只能她来做。 观棋把灶膛的火烧旺,徽月把排骨先下了锅。 菜籽油沿着锅边淋下去,煮熟的排骨“滋啦”一声下了锅,肉的焦香瞬间就蹿了满灶间。她拿铲子拨了两下,让排骨都裹上猪油香才撒糖、淋醋。糖在油里打着旋儿化开,把每块排骨都染成琥珀色。 徽月又转身去撕茄子。不用刀,撕成几大块,五花肉先煸出油,再把茄子块一股脑全倒进去,锅铲翻了两翻,青紫色的皮就软塌下去,和油汪汪的肉片搅在一处。调料放好把锅盖一盖,让它煨着。 她捧起一卷书读了起来,直到正堂那边忽然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声响。 徽月往帘子那边侧了侧耳朵,看样子上午的识字课结束了。 她掀起锅盖,夹出一块排骨尝了尝。轻轻一咬,肉就脱了骨,软烂得很。徽月心想成了,拿起一旁的食盒,往里面夹菜。 布帘一掀,带进来一股墨香。 “秦幕僚,”知易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嗓子有些哑,“课上完了,在下先回去了。” “等一等,”徽月把食盒仔细盖好递了过去,“我做的糖醋排骨和茄子炖肉,烦请先生带回去和许老夫子一起尝尝。” 知易进来时便看见了灶上那排骨正咕嘟着收汁,红亮亮的。 “这如何使得……”他推辞道。 “如何使不得?”徽月将食盒按在他手里,“先生授课辛苦,也该尝尝我的手艺!” 知易随着许老夫子走南闯北,对美食也别有一番见解,推辞了两下便接了下来。 徽月起身相送,正好碰见前来授课的赵账房。 赵账房穿着半旧的葛衫,腋下夹着个算盘,慢吞吞地往正堂走。徽月将知易送出去,转身相迎。 “赵先生,授课嗓子容易哑,沏了粗茶给您晾了一杯在讲案那头。” 赵账房冲她点点头,笑着跨进门,往讲案后一坐,手腕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一声从顶上滑到底。 孩子们刚送走了识字先生,仅仅休息了一会儿,也只够去了趟茅房。这又迎来算账先生,非但没觉得累,那眼睛已经巴巴地落到那副算盘上了。 徽月见状退回灶间,帘子落下,把“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的念声隔在了外面。 锅里的排骨已经收得只剩一层亮汁,茄子炖肉也差不多了,她用勺子搅了一圈,肉片已经炖得几乎化了,茄子里饱饱地吸着酱汁,于是挪到一旁。刷好锅,把打好的鸡蛋下了进去,配着莴苣,青绿绿、黄嫩嫩最是下饭。豆苗更快,油锅里打个滚就起了。 荠菜糊是最后调的,米粉浆淋下去,勺子搅得手腕发酸,那层青绿色才慢慢变成了厚墩墩的羹。 帘子那边,算盘珠子还在响。徽月把馒头摆进竹屉,又往灶眼里塞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心想再有一刻该吃饭了,这帮饿狼不知道什么样子! 头天晚上也许是拘谨,孩子们没放开吃。徽月不知道正长身体的少年少女究竟饭量如何,于是排骨烧了两锅、茄子炖肉也是两锅,又炒了三大盘莴苣鸡蛋、两盆豆苗,馒头也蒸了满满六大屉。 那边学堂里赵账房的声音拔高了些:“好了好了,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放下算盘,先去净手。” 话音刚落,学堂里响起凳子拉开、倒地的声音。 孩子们奔到井边净手,而后灶间的帘子“哗”地被掀开,小小的脑袋一个挨一个涌了进来,对着还在冒热气的锅咽口水。 徽月去请赵先生一同用饭,他拱拱手,说实在是已有约,下次一定尝尝秦幕僚的手艺。 徽月送走赵先生回了灶间,就看见门口长出的一个个小脑袋。 “西边窗户摞着的餐盘,拿好排队来打饭。” 那餐盘是请木匠打的,自己用完自己刷。 狗剩反应极快,立马抢了三个带着弟弟排在了最前面。 掀开锅盖,三个孩子眼睛已经直了,黏在那红亮亮的排骨上撕不下来。 “糖醋排骨要吗?” “要!要!我还从来没有吃过排骨呢!” 徽月往餐盘里舀了好几块排骨。 “茄子炖肉呢?” “要!要!我都没见过切得这么大块的猪肉!” “成!都给你打上!”徽月叮嘱,“吃完不够可以再来添,只一条,千万不能吃撑了,听到没?” 狗剩猛点头,端着堆成山一样的餐盘,心满意足带着 两个弟弟回了学堂用餐。 王狗儿一直往前挤,让徽月训了几句,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眼巴巴望着那肉。 徽月只得让他们排成两列,观棋先别盛汤,两个人一起打饭。 春苗排在中间,踮着脚尖往前看。赵秀兰排在她前头,接过碗道了声谢便端着回到自己座位上。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荠菜糊里,然后才开始吃肉,一口一口嚼得很慢,眼眶有些发红。 春苗也打好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排骨上的糖色亮晶晶的,肉已经炖脱了骨,筷子一夹就裂开。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一下子爆开,肉软烂得几乎不用嚼。她又夹了一筷子茄子炖肉,茄子吸饱了酱汁,油汪汪的,配着馒头吃正好。 她抬头扫了一圈。王狗儿已经埋头吃得满嘴油光,排骨夹不住就用手指头捏起来啃,快速扫荡完正准备去盛第二盘。 她咂舌,这小子别看瘦得像根杆,胃就像填不满一样!昨儿晚食大家都有些拘谨,只有他!一个人炫了二十个包子! 沈阿福倒比他斯文些,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崔蕊和四丫两个人分吃一碗,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得鼻尖上都沾了酱色。 徽月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荠菜糊慢慢喝着。观棋刮了刮几乎空了的木桶,荠菜糊都凑不齐一碗。他无奈地比划着。 【这跟饿狼下山似的,菜都见底了。】 “还有点菜作为浇头,我下点面条咱们对付下。” 面条下入锅,徽月想着明天午间的菜色。总吃排骨不行,开销吃不消,明天杀只鸡,鸡便宜些,炖一大锅土豆管饱。 孩子们吃完饭,自己端着餐盘去井边打水冲洗。 等灶间收拾利索,徽月走到二进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已经睡了过去。 掀开女寝帘子,春苗面朝窗户蜷在最里头,手指抓着自己衣角。四丫被子踢到脚底下,露出半截小腿。赵秀兰板板正正躺着,手交叠放肚子上,眉头微蹙。 男娃屋那边鼾声此起彼伏,王狗儿占了两个人的位置,一只脚搭在沈阿福腿上。钱度睡到炕沿边,半条胳膊垂在床外晃荡。 徽月轻手把他的手推回去,放下帘子走了。 回到东厢房的客舍,徽月坐在桌前,毛笔的笔杆顶着下巴。 义学还缺人手,如今她和观棋顶了一部分,但是他们俩不可能一直拴在这儿。 舍监和门房这两样找起来倒不难,附近寻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再找个会些拳脚功夫的汉子,月钱给足,自是人愿意来。只要筛选人品即可。 难的是学掌。 这个人得管着义学上上下下。先生的束脩、学生的考勤、采买的账目、屋瓦要不要补、粮账怎么平……桩桩件件都得过他的手。 人品自是第一位的,得正直公道,不贪不占。光人品好还不够,还得有几分见识,能跟乡绅周旋,也能压得住底下半大小子。最好还有些办学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该宽。 可这样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徽月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一一划去。 笔尖悬了半晌,她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搁在桌角。只能自己先代为管理一段时间了。 外头春阳正盛,徽月打了个哈欠,搁下笔在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梦里能不能给个解决方案…… 74. 上手做饭 义学渐渐步入正轨,屋后的地上菜种已经撒上,只待结出第一批菜。徽月在集市上买了几只鸡鸭幼崽,交给李四丫和春苗照顾。赵秀兰和沈阿福被推举为男女寝舍长,负责管理一帮子学生。 学生们基本适应了义学紧凑的安排。 晚上锻炼后,春苗和李四丫将鸡鸭清点清楚赶入笼舍,赵秀兰带着崔蕊、孙大丫在灯下纳鞋底。几个男孩子闹腾得很,狗剩三兄弟在院子里撒欢,沈阿福、钱度和高峰在温习今天学的东西,王狗儿左瞅瞅右看看,从灶间扒拉出来一点东西全进了肚。 晚上熄灯后屋子里暗下来,透进来一点月光。黑暗中不知是谁闷声说了一句:“这儿比家里强。” 没人应。 可大家心里想的是一样的,这里吃住比家强,可他们还是想家。 好奇怪呢,为什么呢? 春苗盯着窗外的月亮,秀兰姐姐和大丫、四丫也许会觉得这里强过家里千倍百倍,可她和崔蕊家里虽不富裕,可也是娘和阿婆疼爱着长大的,若不是为了生计,谁又愿意远离家人? 她翻了个身。 等她学手艺挣了钱,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夏秀可以和她一起摆摊,秋生也有钱交束脩。 想到这儿,胸中的闷气稍稍散了点。 月光温柔,让她想到了娘。春苗在月光下好像回到了娘的怀抱,眼睛重得睁不开,沉沉睡了过去。 义学开学不过月余,学生们和几个先生都熟悉起来。 比起略显严肃的赵账房、一本正经的知易,他们更亲近年纪相仿又待人和善的小园和路青芜。 每天眼巴巴盼着下午的厨艺课。两个小老师好相与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这堂课实打实能填饱肚子。 最基本的认菜、切菜两人教得差不多,只剩联系,如今终于到了上手实操的环节。一个下午的成果当做晚饭,虽说狗剩他们几个做出的来的咸的咸、苦的苦,但是班里也不乏赵秀兰这种做饭能手,高峰也比想象中更擅长做吃食。 总是饱一顿饥一二三四五顿的几人也不挑,每天吃得心满意足。更别提两位老师做出来的简直堪比珍馐玉馔! “小园先生做的饭!我一想都要流口水……”王狗儿抹了把哈喇子,“开春先生带我们去山上挖春笋做了腌炖鲜,那鲜的我舌头都找不着家!笋块和豆皮比那咸肉还好吃,我每回都能就着吃三大碗饭,肚皮撑得圆鼓鼓的,走路都走不动道儿啦!” 学生王狗儿如此评价。 “青先生做的蜜渍梅子酸酸甜甜的,路边不起眼的东西经她的手,就能上桌了!霜花生比摊子上卖的好吃多了!” 学生李四丫眼里全是对路青芜的崇拜。 今儿的厨艺课,教新课前小园先考了下大家的刀工。 最好的依旧是赵秀兰,一截萝卜切下去片薄如翼却不断,实在是多年积累的功夫。 剩余的也都基本过关,就连狗蛋都能勉强切出来薄厚基本一致来。 小园稍微指导了一下:“刀下去的时候手腕用力,不是胳膊。” 她按着狗蛋的手指,让其蜷起来,指节顶着刀背,手腕一动,圆片便切了下来。 狗蛋又试了试,逐渐掌握了窍门。 厨艺实操课会时不时请一些手艺人或者经年摆摊子的摊主来教上一课,正巧今日轮到了徽月。 她把三个粗陶罐子一字排开。 “昨儿吴小郎君教你们杀鱼,想必你们已经学会了。”徽月拎起一条打理好的鳜鱼,在案板上拍了拍,“今儿我就用这条鱼,教你们三种‘不见火’的吃法。” 狗蛋挠了挠头:“不见火?那不就是好多有钱人吃的那叫什么鱼快?” “是鱼脍。”崔蕊纠正道。 狗蛋做了个鬼脸。 王狗儿往后缩了半步:“生的?我上回吃生牡蛎拉了三天的肚子……”引得孙大丫扭头啐他:“就你话多!听先生说完!” 徽月转身抱起第一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罐子里是深褐色的茶汤,里头还沉着些黑乎乎的碎渣。 “这是老茶梗子煮的浓汁,”徽月舀了一勺,“加点粗盐,把鱼片放进去泡着,一个时辰后捞出来,鱼肉便紧实了,清蒸也好,凉拌也罢,没有一丝土腥味。” 说着一旁的小园手起刀落,将鳜鱼贴着脊骨片成两扇,又斜刀切成厚薄一致的鱼片,浸入茶汤。那茶汤浑浊,鱼片沉下去便瞧不见了。 “这个放在一旁慢慢浸入味。”徽月又捧起第二只陶罐,里头是淡黄色的黏稠汁水,闻着酸溜溜的,带着一股子果子的甜香。 “这罐里是青梅汁,去年五月收的青果去核捣烂,滤了渣,加盐腌了快一年。” 她唤小园另取一条草鱼,依旧是片成薄片,铺在干净的荷叶上。用小刷子蘸了青梅汁,让每一片鱼肉边边角角都沾满料汁。 大伙儿只见那鱼肉本是粉白透亮的,刷上青梅汁后,边缘竟慢慢泛出一层白蒙蒙的颜色,像薄霜落在石板上。 “哎!鱼肉变白了!”李四丫最先叫起来。 “变白了!跟煮熟了一样!”狗蛋凑近了瞧,鼻尖差点碰到鱼片。 徽月拈起一片,对着窗外的天光晃了晃:“瞧,鱼片透了光,中间还是粉的,这叫‘半熟’。梅子汁的酸劲儿把鱼肉咬熟了,就像拿火煮一样,只不过火是看不见的。再过半个时辰,这鱼片便全熟了,嫩得像豆腐,连牙都不用费。” 她把鱼片重新放回荷叶上,盖了另一张荷叶压住:“这个叫‘梅汁咬鱼’,拿它当凉菜夏天吃最爽口。” 赵秀兰想了下试着问:“先生,别的果子也能咬肉么?” 徽月见她脑袋转得快,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目光:“杏子、李子、甚至酸橘子都行。不过青梅最烈,咬得最快。” 赵秀兰若有所思。 说罢,徽月端起第三只陶罐,里头竟是清澈见底的蛋清,稠得挂壁。 钱度道:“蛋清煮汤我见过,莫不是把鱼肉下进去?” “先把鱼骨、鱼头、鱼尾丢进加上姜片煮出白色鱼汤姜,就这么干煮着。” 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那锅汤翻滚起来,泛着白沫子,就是有些浑浊。 “都看好了。”徽月端起蛋清碗,手腕一倾,蛋清像一条白练似的徐徐注入滚汤之中。汤里的白沫瞬间更多了,咕嘟咕嘟往上冒。徽月拿勺子在锅里轻轻搅了两圈,那些白沫便聚成了一团一团,飘在汤面上。 她拿漏勺把白沫子撇得干干净净,再舀起一勺汤,居然是透明的!清得像山泉水,能一眼看到锅底沉着的鱼骨和姜片! “这!这汤怎么清了!”王狗儿下巴差点掉下来。 “蛋清把汤里的浊物都吸走了,”徽月把清汤盛进碗里,撒了几粒盐和葱花,“这叫‘吊汤’,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做不来,但用蛋清这个笨法子,谁都能吊出一锅清水一样的汤来。你们尝尝。” 一帮孩子你推我我推你,王狗儿耐不住端起碗“嘟咕嘟咕”灌了好几口,眼睛倏地瞪圆了:“好鲜!和小园先生的腌炖鲜是不一样的鲜味……”他词汇有限,描述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 徽月但笑不语,转过身去看那浸在茶汤里的鱼片,捞出来一看,鱼片已经微微泛黄,紧实弹韧,像被火炙过似的。 “这个好了,谁拿筷子来夹一片尝尝?” 狗蛋自告奋勇,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先是茫然,继而惊喜:“不腥!一点都不腥!嚼着跟煮过的一样,可是明明是凉的!” 他扭头喊狗剩和狗娃,“哥,你们快尝尝!” 一时间满灶房的学生都围了上来,筷子不够就直接上手,每人抢了一片含在嘴里,个个都发出“唔唔”的赞叹声。 春苗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比昨儿吴小郎君教的清蒸鱼还好吃……这个不烫嘴,能多吃好几片……” 徽月又揭开了荷叶,那青梅汁腌的鱼片已完全变成了熟肉的乳白色,边缘微微卷起,凑近闻一闻,果酸香气扑鼻而来,竟让人口舌生津。 她夹了一片递给灶台边一直含笑看着的小园:“小园先生也尝尝?” 小园接过鱼片送入口中,微微一抿,鱼肉便在舌尖上化开了,嫩得惊人,酸甜的果味衬着鱼本身的鲜甜,像三月的风裹着细雨落在舌面上。 她忍不住点头:“姐姐这手艺,每次都能给人好大的惊喜。” 徽月摆摆手,又夹起一块喂给路青芜:“这才哪到哪,今儿带给你们的可不止这点东西。” 她对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招招手:“行了别吃了,不然剩下的不够晚食分的,可都要饿肚子。先过来看剩下几样。” 孩子们依依不舍别了美食围了过来。 “方才那些‘不见火’的虽好吃,可杀鱼费功夫,我再教你们几样适合摆摊的好活计。” 她又从包袱里捧出一个小陶盆,里头是调好的猪肉馅,掺了些姜末和葱花。 “这第一样,叫‘扁食塔’。” 学生们听了都凑上来,狗剩伸脖子问:“扁食我晓得,怎么和塔凑一起呢?” 徽月没回答,在锅里刷了薄薄一层油,将一张饺子皮平平铺上去,然后舀了一勺肉馅抹匀,覆上第二层饺子皮,再铺一层虾仁,再覆皮子,第三层搁了咸鸭蛋黄,最后盖上第四层饺子皮,层层叠叠像砌墙似的,拢共垒了四层。 这肉馅是猪肉、虾仁和咸蛋黄调的,和往日里吃的不太一样。春苗看了两眼,用心记下里面的材料。 她连锅端进蒸笼,浇上两勺清鸡汤,盖上笼盖。 “这得多少层啊!”崔蕊数得眼花,“四层!比我阿婆蒸的馒头还花哨!” “所以叫塔!出锅后一人挖上一块,方便又好吃。”徽月转身又拿来细纱布,摊开来用刷子刷了层油,“第二样,叫鸡肉串。这肉馅里头掺了剁碎的香菇末子,只拿盐和姜汁调味,旁的什么都不放,吃的就是个本味。” 她把肉馅搓成核桃大小的丸子,拿竹签子穿了,一串串码在纱布上排好。 “煎到金黄就行,这个不费油,本钱也不高。”徽月将煎好的肉串递给围着的学生。 “好吃!”一向惜字如金的高峰都忍不住赞叹道。 路青芜捧着刚洗好的紫苏叶跑过来:“徽月姐姐,紫苏叶拿来了。” “好咧,正好做到叶片汤。”徽月拿大碗舀了两碗面粉,磕了三个鸡蛋进去,又添了些清水,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那面糊从稀溜溜搅到稠嘟嘟,挂在筷子上扯出长长的丝来。她又在旁边支了另一口锅,把带来的鸡汤烧滚,撒了细盐。 “都瞧好了,拿一片紫苏叶,往面糊碗里这么一蘸,叶子上就算挂上面浆了。”徽月把那裹了面糊的紫苏叶轻轻放入滚汤中。叶子一入水,面浆便凝住了,变成半透明的薄壳,裹着翠绿的叶子在汤里翻滚,像一片片小舟。 “配上高汤,又有紫苏的清香,又有面糊的浓稠,这份汤食暖烘烘落尽肚子里,寒气全被赶跑了。” 几样教完,三人看着学生们上手操练。 徽月分了组,女孩子怕杀鱼要多练,就由赵秀兰领着崔蕊和李四丫去收拾那几条鱼。王狗儿几人拿不准调料放多少,便和狗剩三兄弟调馅料和料汁。沈阿福带着钱度、高峰揉面和面,孙大丫则和春苗下面片汤。 一时间灶房里案板响、刀剁声、油锅滋啦声混作一团,比庙会还热闹。 赵秀兰那组最先上手。她指导崔蕊和李四丫刮鱼鳞、去 鱼鳃,两个小姑娘闭着眼强忍恶心收拾好了鱼。可片鱼的时候,不是厚了就是薄了,崔蕊急得鼻尖冒汗。 赵秀兰停了手,按住她的手腕:“斜着进刀,刀面跟鱼身贴平了,一刀推到底,别来回锯。” 崔蕊屏着气试了一片,虽然还是厚了些,但边缘齐整了,自己也松了口气。旁边的李四丫有样学样。 王狗儿那边可就闹腾了。几人拿着小勺手足无措,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徽月走到旁边:“放多少讲究一个经验,头一回拿不准可以少放一点。捏一点煎熟尝尝味道,便知道应该再加多少进去。” 四人立马行动,肉馅煎熟了后狗剩品了下:“有点淡,再加刚刚这么多进去。” 狗娃又抖进去一些。 狗娃将调好的料汁给赵秀兰她们递了过去。 沈阿福那组和面的倒是没什么太大问题,不过了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越和越多,到最后慢慢两大盆。小园笑着说看样子这几日都要吃扁食了,三人不好意思揉揉脸,蹭了一脸面粉。 准备工作差不多了,便开始上手。 王狗儿几人开始团鸡肉丸子,他搓出来的鸡肉丸子有大有小,大的像核桃小的像弹珠,狗蛋在旁边笑得直打滚:“你这是丸子还是石头?” 王狗儿抬脚要踹他,被徽月笑着拦下:“大点儿小点儿不要紧,熟了都一个味儿,先串起来再说。不过下次可以从虎口挤,这样大小差不太多。” 四人点头记下,狗蛋和狗娃帮着穿竹签子,四个人手忙脚乱地码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倒也像那么回事。 第一锅温度太高,丸子下锅就糊了,狗剩手忙脚乱夹出来就被王狗儿炫进嘴里。 路青芜手把手教他:“起锅烧油,火一定要小,手背放上去微微有些热就可以放丸子了。” 第二锅果然好一点,外皮虽然焦了点,可好歹能吃。一看那颜色,狗剩先笑了。第三锅就好更多,这就是易先生所说的“熟能生巧”吧! 沈阿福和钱度、高峰擀饺子皮也不利索。有方的,有三角形的,就是没有圆的。 做扁食塔的时候,高峰第一层皮子铺下去忘了刷油,想起来时已经晚了,撕也撕不开,粘成了一坨,只能用铲子铲掉重弄。忙了一头汗,弄了一锅歪歪扭扭的。 鱼脍和叶片汤两组最和谐,不慌不忙完成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几样东西陆续出锅。 扁食塔皮子铺得歪歪扭扭,可一层一层看得分明。鸡肉串大大小小,码在盘里又黄又黑,可架不住香气扑鼻。紫苏面片汤热气袅袅地冒着,清香满屋。 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全是汗,眼里却亮晶晶的。 “别光顾着看,”徽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自己做的自己尝,才知道好在哪儿、差在哪儿。好了好了,都别眼巴巴瞅着了,搭桌子开饭!” 孩子们一声呼哨,七手八脚地搬桌子的搬桌子,摆碗筷的摆碗筷。院里老树叔下,一排大桌子摆开了。 徽月把扁食塔搁在桌子中央,路青芜把汤盆挨着放了,小园端着满满一盘鸡肉串过来,鱼肉也浸满了汁水摆在桌上。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都坐下,都坐下,别站着。”小园招呼着,自己先挨着徽月坐了,路青芜也凑到徽月身边找了个座。 一帮孩子围着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狗蛋够不着扁食塔,急得直跳脚,被王狗儿揪着领子按在凳子上。还是赵秀兰夹了一大块放在狗蛋碗里,收获了狗蛋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 狗蛋咬下去,饺子皮软薄,肉馅嫩滑,虾仁弹牙,咸蛋黄沙沙的,一层一层在嘴里叠出不同的滋味来。 “唔!好吃!”他满嘴塞着含混不清,“咸蛋黄夹在里头,比单吃还香!” 路青芜给每人舀了一碗紫苏面片汤:“这个解腻,先喝口汤暖暖胃。” 汤一入口,紫苏那股清冽的香气就在嘴里散开了,面衣滑溜溜的,裹着叶子的嫩,鱼汤的鲜在舌根上慢慢泛上来,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先生,这个叶子是什么啊?我以前从来没吃过。”崔蕊端着碗慢慢喝,一脸好奇。 “紫苏叶,”路青芜笑着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能解鱼蟹的毒,吃了对身子好。回头在后院也种上几棵,往后想吃就摘。” 王狗儿左手一根鸡肉串,右手一块扁食塔,左右开弓,嘴没闲着,抽了个空挡问徽月,“先生,这串儿真能摆摊卖?” “当然能,”徽月夹了一片青梅咬鱼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这就是手艺,学会了不仅能保你半辈子,更是能一代传一代。你们好好学,往后出师了,支个小摊,往来客商吃了都说好,日子便有着落了。” 孩子们听了,眼睛都亮亮的。 李四丫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抬头认真地说:“先生,俺要是学会了,头一个做给俺娘吃。” 满桌静了一瞬,小园伸手摸了摸四丫的脑袋:“好,等你学会了,头一个给你娘,她肯定欢喜。” 高峰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徽月看见了夹了一大块扁食塔搁到他碗里。没说话,只是给他了个笑容。 “咱们都好好学,不辜负先生们的心意。”沈阿福轻声说道。 “对!” 大伙儿都笑了,筷子和碗勺碰得叮当响。 赵秀兰把茶汤鱼片和青梅咬鱼混在一个碗里,尝了一口惊奇道:“一凉一热搭着吃倒别有滋味,你们试试!” 于是桌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传碗递碟。 日头已经跳过了院墙,和天际线融为一体。树影一寸一寸挪过来,铺在桌上那些空了大半的盘碗上。 桌子上残余的汤汁泛着油花,谁也没急着收拾。 75. 分组摆摊 风不过吹了几息,便吹来了夏。 前些日子田里还是青黄相间的,一夜南风过去,芒种到了便是该收麦子的时候了。 这批麦子全县此番收了将近二十五万石! 虽说有着稻种的惊喜在前,可这个数字大家还是欢喜得不行。 毕竟谁会嫌粮食少不是? 消息递到京城,圣人额头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连夜便下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给丰州知府杨百潮,良种推行全大周后擢升回京,入户部任正四品上户部侍郎。杨知府日思夜盼终于离回京陵城只差临门一脚,于是更加卖力。 另一道旨意是给竹源县令吕宴池的。原拟召入京中任六品京官,破格提拔,圣旨都拟好了,只等用印。谁知吕宴池一道折子递上去,竟把这事按了下来。 折子上写得恳切:竹源推行良种不过两年,田间账册、农户调度、新法推广,桩桩件件都还在紧要处。集市方兴,义学初立,如今正是深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当口。臣若此时离任,新官接手,少说要半年摸清底细,半年理顺关系,一年过去,时机耽误不起。恳请圣人允臣再留三年,待根基扎稳,诸事上了轨道,再论升迁不迟。 折子递上去,满朝哗然。 六品京官,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一个县令竟往外推!有人笑他傻,有人猜他另有算计,也有人暗暗佩服,这人居然是真把那一亩三分地放在了心上。 只有圣人看了折子哈哈大笑。 这县令实在是个秒人! 她此举本就是试探,究竟此人是真的心怀百姓还是为求升迁,如今一试倒是放心了。诚如他所说,竹源如今作为大周改革试点,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于是朱笔亲批八个大字:“心存百姓,不务虚名!” 专门派人将题字与圣旨一同送至竹源县。 又另赐“集贤院待诏”的虚衔给他,正六品上,俸禄照京官发,人依旧留在竹源做他的县令。顺带着赏赐黄金五十两。 旨意里还多了一句——“待三年期满,朕亲擢之。” 徽月对官场上的升迁贬谪一概不闻不问。她只管收了吕宴池给她的二十两黄金,给小园和观棋一人五两小金锭。 二人何时见过这么大的金锭,小园上口就咬。 “咬不动!是真金子!我,我,我发财了!” 看着冲进屋里藏金锭的小园,徽月摇摇头:“守财奴的人设真真是一点不带塌房的!” 她把金锭扔进系统,转头思量起义学的事来。 舍监和门房已找好,门房是县里的鳏夫雷老头,如今孤身一人住进了义学。年轻时跟着船队扛大包有两下子功夫,做义学的门房正合适。 舍监则是周边住着的韩大娘。儿子女儿都已成家,孙子孙女也长大了,她闲不住又喜欢孩子,便谋了这份差事。 这几日韩大娘盯着学生们衣食起居,雷老头守着义学安全,徽月抽出功夫和姬三娘对了下药膳这门学科。 姬三娘派来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叫阿卢,是姬三娘药铺里从小学徒养大的孤儿。 自从五岁被姬三娘捡回来,在药铺里闻了十几年的药香,什么药材拿在手里一掂一闻,年份、产地、干湿,张嘴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第一天来义学,她背着一个藤背篓,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四五十种药材,每一样都用麻纸包着,上头用炭笔写了名目。 进了学堂,孩子们第一次接触药材,兴奋中带着点担忧,生怕认错会带来不好的后果。阿卢不急着说话,先把药材一包包摊开,按“根茎”“花叶”“果实”“动物”“矿物”分了五堆。 手里举着一根黄精,问:“哪个晓得这是什么?” 孩子们面面相觑。 半晌,狗蛋喊:“我知道!是树根!” 阿萝笑眯眯掰开一小截黄精递过去:“你嚼嚼。” 狗蛋接过来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的!” “像不像地瓜?” “像!” “不过不是,这是药,”阿萝说,“地里长出来的,没吃的时能填肚子,不过大部分时候是入药养身子。你们记着,药材不都是苦的,也有甜的、香的、酸的。认药先认味,记住了味儿,一辈子忘不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纷纷伸手要尝。阿萝便一人分了一小片黄精,又抓起一把枸杞子让挨个儿辨认颜色、闻气味,问:“什么味儿?” “有点甜!” “像干枣!” “还有一股子土腥气!” 阿萝点头:“都对!枸杞子晒干之前是鲜果子,晒干了入药,泡水煮粥都使得。记住它的颜色,红的,像灯笼。往后见了红的干果子,先往枸杞上想。” 一堂课下来,案上的药材被孩子们摸了个遍,有几个调皮的把甘草含在嘴里不吐,腮帮子鼓得像田鼠。 阿萝也不喝止,只说:“甘草吃多了胀气,一人一片,多的收回来。” 孩子们这才乖乖吐出来。 徽月隔窗看了一会儿,放心走了。 她要去筹划义学的第一次摆摊。 告诉孩子们明天要去摆摊的时候,几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这……这……这么快吗?”李四丫吓得都有些结巴了。 “理论知识学的再多,都不及自己亲自上手,”徽月道,“况且我选的是比较容易做的常规吃食,难度不大。” “要做的吃食是什么啊?” “入夏天热,要做的是绿豆凉糕和过水凉面。人员分成两组,由赵秀兰和沈阿福分别带队。明天只上一组,另一组旁边看着学学经验,后天再换第二组上。” 赵秀兰和沈阿福很快选了人,徽月提前告知了要有男有女,于是赵秀兰挑了春苗、崔蕊、狗娃、高峰和王狗儿。 沈阿福和孙大丫、李四丫、狗剩、狗蛋、钱度几人算是今日有个缓冲期。 他们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绿豆凉糕和过水凉面都不算难,但样样都得孩子们自己动手。徽月买好了食材,小园和青芜只在一旁看着,实在不行才搭把手。 倒是观棋被吕宴池借了去。 圣人一道旨意下来,吕宴池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全州良种要调派统算、推行到大周各地,观棋于是再次被征用。 次日天不亮,义学后院就忙开了。 赵秀兰身为组长,先把活儿分了下去。春苗带着崔蕊和高峰做绿豆凉糕。赵秀兰自己则带着狗娃、王狗儿做凉面。 院子里灶火烧了起来,绿豆用井水泡了一夜早已软烂,滤去粗渣,这会正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高峰蹲在灶前添柴火,春苗站在板凳上拿着长木棍搅锅,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火候。崔蕊把饴糖丢进去,又加上煮好的薄荷水,春苗用力搅拌着,直到浓稠。 三人合力将锅架下来,把滤好的绿豆浆一勺一勺舀进方盘里晾凉凝固。 看着三人有条不紊,徽月和小园相视一笑,点点头。 那边凉面组就有些手忙脚乱了。王狗儿揉面揉得得额头沁了薄汗,可要想面劲道,就要揉到上劲。他实在累得不行,换狗娃上去揉了几把。 可狗娃毕竟年纪还小,手上没力,揉面团像是在搓泥巴。王狗儿看不下去,唉声叹气又换了上去。 狗娃眼里有活,去井边打了两大桶井水备用。 面团终于揉得光滑,赵秀兰拿出纱布盖好。一旁是她早已切好的黄瓜丝、萝卜丝,还有调好的蒜醋汁。豆酱则是义学刚开始那会儿小园带着他们酿的,如今正好到吃的时候。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日头已经快升到头顶。 徽月点点头:“把东西收上车,咱们该去摆摊了。” 东门直街早已不是旧日光景。 最初只有稀稀疏疏五十来个摊位,如今一跃快两百个,从城门口一路铺到衙门口。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草鞋的,各色摊子把两边的塞得满满当当,只中间留了条三尺来宽的过道,人走起来要侧着身。< /p>徽月当初特意跟吕宴池打过招呼,留了一个摊位给义学,如今看来这一步走得实在有远见。 这会天刚亮透,东门直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她领着十几个孩子推车往里头走,分外扎眼。 纵使赵秀兰来之前整日在灶间忙活,可一下子要在人来人往中展现自己的手艺,还要揽客……她面薄,还真有些手足无措。 “秀兰姐姐,咱们接下来应该做点什么呀?”狗娃个头还不到她腰,昂着头一脸兴奋。 赵秀兰下意识看了看徽月。 可徽月到了摊位之后就带着沈阿福他们那组到了摊子后的空地上,拿出凳子坐好,并不打算说些什么。 赵秀兰想起临走之前徽月的话:“组长就是这个摊子的摊主,组员就是你的员工,要做什么全权交由你指派。我充其量只当个吉祥物,若是你实在顾不来,可能会指点两句,可我更希望你们全程自己现场遇到困难自己解决,就把今天当做你们第一次摆摊!” 自己能不顾婆婆反对,走到和离这一步也要走来义学,为的就是往后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到她! 赵秀兰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刚刚还“砰砰”狂跳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安排道:“狗娃,把板车上盛绿豆凉糕的锅搬下来用井水泡着,春苗,你来化饴糖。” “高峰,狗儿,把咱们的面团拿出来,别捂坏了。小蕊把装凉糕的荷叶一张张撕开,免得人多时咱们在这上头再费功夫。” 徽月看她三两句就把场面安排妥帖了,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第一次摆摊没敢多和面,就弄了一盆。可陶盆重,高峰和王狗儿两人哼哧哼哧费了老大力才抬到案板上。 赵秀兰揭开湿笼布,面团表面光洁得像块温润的白玉,按下去一个指印缓缓回弹。 她将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粉,双手按住面团开始揉。掌心贴着面团往前推,再折回来,推出去,再折回来。面团在她手下渐渐舒展开来。 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面团已经变得柔韧而富有弹性。赵秀兰将它搓成长条,掐成几个拳头大的剂子,每一块都搓成圆滚滚的面柱。 取过擀面杖,把面柱压扁、擀开,面皮在案板上一点一点变薄变大,逐渐成了一张圆片。 然后叠面,面皮对折再对折,叠成宽约两指的长条。刀刃贴着叠好的面皮落下去,一刀一刀细而匀。 最后将叠好的面条抖散,一捧细白的面条从指间滑落下来,丝丝分明,像一把刚梳开的细线。 “秀兰姐姐你真厉害!”王狗儿看得目瞪口呆,比了好几个大拇指。 “你往后也得练成这样,”赵秀兰将面条下了锅,“咱们可都是要摆摊的,这基本功不过关怎么成?” 王狗儿嘴角撇了下去。 面条煮好捞出来往井水锅里一丢,刺啦一声,热气散了大半。 赵秀兰一碗放了蒜醋汁,一碗拌了豆酱,两小碗放在摊位前供人试吃。 这是徽月教的法子,不要怕赔本,得先吸引人来。 那边绿豆凉糕也淋上了饴糖,绿晶晶的看着就十分解暑。 集市到了饭点渐渐人多了起来,可他们是新摊子,驻足的人不多,看上两眼转头就去了别人那儿。 来了一会儿,他们一份都还没卖出去。 王狗儿有些沮丧,托着腮垂头丧气的。高峰本来就阴郁的脸又冷了两分。 “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没有人来咱们就得自己吆喝。”春苗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立马提出解决方法。 “能……能行吗……”崔蕊声音细得像蚊子,“吆喝完没人搭理,多丢人呐……” “怕丢人可摆不了摊!”春苗看向赵秀兰,“咱们头一天来,本就比不得经常在这摆摊的有优势,没有老主顾,就得靠自己挖掘。” 赵秀兰一咬牙点点头:“我觉得这个提议好,咱们两人一组,春苗和高峰,崔蕊和狗儿,我和狗娃,咱们喊出来。” 76. 第一桶金 几人说干就干,就连胆小的崔蕊也被王狗儿笑着往前推。 徽月见状只点了几句:“吆喝前要多观察周边摊子的情况,免得初来乍到坏了人家一直以来的规矩,若是抢客就不好了。” 这句提醒十分及时,赵秀兰观察了下周围情况,决定只在自家摊子前吆喝,不去集市上拉人。 春苗深吸一口气,站在摊子前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平日里算账、分活利利索索,可这会儿要当街吆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高峰更不必说,从面案后头退到了墙角,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徽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春苗的肩:“头一回都这样,见着生人觉得开不了口。你就想着,街上走的都是萝卜梆子,对着菜喊他们也听不懂。” 春苗想了想满大街走着的萝卜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紧张的气氛就泄了气。她咬了咬嘴唇,一闭眼,鼓起勇气喊出第一声:“卖、卖凉糕嘞!” 声音不大,跟自言自语差不多。隔壁卖胡饼的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春苗脸有些红,可迈出第一步接下来就好办了。 她又喊了一嗓子:“卖绿豆凉糕、过水凉面了!” 王狗儿也探头过来,咧嘴笑道:“你喊一声,我就跟着喊一声,咱俩比比谁嗓门大!” 春苗被他一激,深吸了一大口气,绷着嗓子喊了出来:“义学摆摊第一天!绿豆凉糕!过水凉面!消暑解乏嘞!” 这回声音清亮亮的,半条街都听得见。 王狗儿果真跟着吼了一嗓子:“凉面酸辣!凉糕甜!不吃后悔一整年嘞!” 得!还压上韵脚了! 崔蕊在后头小声跟着念了一句,声音细如蚊子哼,但好歹算开了口。狗娃也上前喊了几声。 徽月没催高峰,只是走过去把一碗刚切好的凉糕端到他面前:“你先尝尝,这糕凉了之后比刚才更甜。” 高峰低头接过碗,闷声吃了一口。 徽月笑了笑:“凉糕是你们一块儿做的,绿豆泡了多久、面揉了几下,你不说谁知道?话也是这个理,嘴长着不光是吃饭的,你不开口,旁人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么猜得着你心里想什么?你多说一句,人家就多懂你一分。日子久了,话赶话,心就近了。” 说完就回了位置,低头和孙大丫说话。 高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春苗回头冲他喊:“高峰!你不喊我可跟狗儿说你搅绿豆浆的力气还不如我!” 王狗儿立刻接话:“不是吧!高峰看着挺有力气啊,难道是软绵绵的软脚虾?” 高峰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放下碗,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站到摊子前面,跟春苗并排。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但没发出声。 狗蛋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路边,仰头冲高峰喊:“高峰哥!我听过你声音的,很好听得!你喊一声让他们没听过的听听!” 高峰深吸了口气,把脊背挺直了,闭着眼喊出一嗓子:“各位哥哥姐姐尝尝我们的绿豆凉糕!” 他喊的方向正路过一个锦衣男子,他左右看了看:“啊?喊我吗?” 春苗反应极快:“这位哥哥,您看天这么热,来上一块绿豆凉糕解解暑怎么样?都是早上做的,用井水冰着,这会儿冰冰甜甜的可好吃了!” 那路人想了想,笑着走过来:“这凉糕怎么卖的?” 春苗捣了捣高峰,他抿了好几下嘴才支支吾吾开口:“三、三文一块……” “行,给我来一块。” 春苗笑得眼睛都没了,割出一大块用荷叶包好,浇上一大勺饴糖递过去:“您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给您大一点!” “小丫头挺会做生意啊。”锦衣男子捧着荷叶走了。 送走第一位客人,几个半大孩子围着高峰:“你真厉害!一开口就卖出一块了!” 高峰脸红得不行:“不是我,是春苗……” “没有高峰哥那一嗓子,那人肯定不会停下来得,”春苗眼里全是卖出第一单的兴奋,“你可真行!” “声音也好听,”狗娃点点头,“狗蛋没说瞎话。” “我从来不说瞎话好吗!”狗蛋不服气大喊。 几个孩子的赞美声给了高峰极大的动力,他和春苗在摊子前放声喊了起来。 “竹源义学第一天摆摊了,走过路过的瞧一瞧看一看了!” “好吃的凉糕、凉面,解暑又解馋,压饿管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有了第一位客人,算是有了个开门红,于是几个孩子更加卖力地吆喝着。 赶集的老汉手牵着自家孙子,小孩子看见前面那人端着一份绿莹莹的方块,嚷着闹着要吃。 老汉没法只能凑了过来,探头往方盘里瞅了一眼:“这绿莹莹的是啥?” “绿豆凉糕,浇了饴糖,甜滋滋凉丝丝的,您来一块尝尝?”春苗嘴里的话越说越顺,比刚开始那会儿利索多了。 “三文一块?” “对的,您看上面浇的饴糖,这本钱都不止三文哩!您要不划上一块尝一尝?” 老汉犹豫了一下,摸出三文钱放在案上:“来一块。” 春苗接过钱,高峰切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凉糕,拿竹签穿了递过去。 老汉给孙子叉了一小块,孩子咬了一口,高兴地直拍手,含着一嘴凉糕直点头:“甜!凉!” “再来两块抱一起,俺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老汉又摸出几个铜板。 那孩子活泼,兴奋地在摊子前喊好吃,倒是吸引了更多的人。 摊子前头的人慢慢聚了起来。徽月给他割了块凉糕,谢谢小财神帮他们带来这么多生意。 那老汉听徽月这么夸,乐得嘴都合不拢:“俺这孙子就是命里带福!逮谁旺谁!自从他生下来,这几年地里收成就没差过!” “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大爷您以后有福了!” 春苗看着,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手。 有赶集的妇人牵着孩子路过,孩子指着凉糕不放,妇人便买了一块哄住。也有挑着担子的脚夫走累了,坐下来要一碗凉面,呼噜呼噜吃完,把空碗往案上一搁:“明儿还来不?” 赵秀兰不知如何答,有些慌乱第看着徽月。徽月立马接了话:“明儿还是在的,孩子们练手,明天还会摆一天。” 脚夫点点头,抹着汗走了。 春苗收钱收到手忙脚乱,算盘珠子拨到起飞。王狗儿端着面碗来回穿梭,步子更快了,短衫后背已经湿透,但脚底下一下不慢。崔蕊忙着收拾桌上吃完的碗筷,脸热得红彤彤。 赵秀兰切面切到手酸,面条在锅里进了又出。狗娃和高峰帮着用荷叶或者端碗递给等待的客人。 可没一会儿问题就来了,面不够了! 其实备的面是算过的,原以为第一天生意不好,够卖一上午。但这才过了一个多时辰,盆里的面就见了底。 赵秀兰心里算了下,喊了声:“高峰!面粉咱带了吧?再和一盆面。” “成!”高峰应了声,去板车上取了面粉全倒在了案板上,开始和面。 赵秀兰在他旁边也揉了另一团面,两双手在案板上推出去、折回来,动作一快一慢,但节奏意外的合。 新面和好之后没时间醒太久,赵秀兰直接上手搓成条、掐剂子、擀面皮、叠起来切。她知道时间紧,切面的速度快了几分,但手底下还是稳的,一刀一刀下去,面条细匀细匀的,没因着急就乱了章法。 崔蕊分到了切丝的任务,手指捏着衣角,慢吞吞蹭到面案旁边。案板上摆着几根洗好的黄瓜和胡萝卜,她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赵秀兰,嘴唇动了动不敢上手。 赵秀兰递给她一根黄瓜:“不怕,你切成丝就行。粗点儿细点儿都成,咱是头一天,敢迈出去就是好的。” 崔蕊攥着刀,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把黄瓜摁在案板上,一刀落下去,切了一片,厚了。第二刀切下去,又薄了。第三刀,又厚了。 她切出来的黄瓜丝宽窄不一,有的像细条,有的像薄片,码在碟子里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眼圈又有点泛红了。 赵秀兰在旁边瞧见了,轻声说:“挺好的,时间紧能切成这样就不错了,摆上去就成。” 崔蕊抽了抽鼻子,把那一碟“粗粗细细”的黄瓜丝端到了前头。 第一位拿到这配菜的是个赶集的大婶,低头看了看凉面里形状各异的黄瓜丝,看了看后厨还没她孙女大的小姑娘,倒没说什么,直接和着凉面吃了肚去:“这面真筋道!吃着确实解暑。” 崔蕊站在旁边听见了,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嘴角抿了一下,眼睛亮了些。 接下来几碗面的配菜都是崔蕊切的。 一次比一次进步一点儿,可依旧是厚薄不一、粗细混杂,但没一个客人计较。 有个老汉还特意多看了一眼,抬头对徽月说:“这丝儿切得……像我家孙女切的,实诚!” 崔 蕊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切下一根。 摊子前头越发拥挤。 脚夫、货郎、赶集的妇人、带孩子的大婶、从县衙出来的差役,路过都停下来看一眼。 狗剩在廊下看了老一阵子,这会儿早坐不住了,趁着自己没事,凑到前面来帮着招呼客人。 他嗓门亮堂,喊了几声“凉糕凉面!都来尝尝嘞!”又把几个人招了过来。 春苗瞪了他一眼:“你抢我活儿!” 狗剩嬉皮笑脸地退了半步:“我帮你喊两声,不收你工钱。 东西卖得快,到了未正摊子东西基本全空了。 春苗摇了摇钱匣子,铜板哗啦啦地响。几个孩子脸上都是骄傲的表情。 春苗抬头看着徽月:“先生,卖完了。” 徽月在摊子后头一直没插手,偶尔添把手递个碗、扶一下方盘,说两句,但大多时候只是看着。这会听见春苗说卖完了,她走过来,看了看空荡荡的方盘和见了底的凉面盆,点了点头:“收摊。”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碗摞进木盆里,案板用湿布擦干净,没用完的荷叶泡在水里,钱匣子由春苗抱着,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走哪儿都不撒手。 狗剩、沈阿福几个男生把桌椅板凳抗上板车,十几个孩子临走时还冲街上的摊主们挥了挥手:“各位叔婶!咱们义学的摊子明天还在,好吃再来啊!” 惹得一阵笑。 回到义学后院,孩子们围坐在树底下,一人先喝了一大口水。 春苗把钱匣子打开,铜板倒在席子上,哗啦啦铺了一片。所有人凑过来,屏着气看她数。 春苗先按十文一摞分好,再一一清点。数了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高兴:“一共……二百四十七文。” 孩子们哄地一下炸开了。 “这么多?!” “咱们自己挣的?!” “我的天!” 狗蛋原地蹦了一下,被狗剩一把按住:“你稳重些。”但自己嗓子都喊劈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声音嘶哑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徽月在旁边坐了下来,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今日总收入二百四十七文,刨去食材成本,剩下的一百多文,就是你们自己挣出来的。” 孩子们都安静了,等着她往下说。 徽月笑了笑:“这一百多文里头,留一半给义学添东西。剩下的一半,你们十二个人平分,每人差不多能分到……五六文。” 她顿了顿:“不过今日是赵秀兰这一组上摊,另一组是观摩学艺的,没有上手,所以今日的辛苦钱,只分给今日出摊的六个人。” 沈阿福那组几个孩子虽然没拿到钱,但也都开心的不行。 狗剩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还没上呢!上了再说!” 狗蛋跟着点头:“就是就是!等我们上了肯定赚的更多!” 李四丫蹲在井台边刷碗,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孙大丫缩在角落,悄悄松了一口气。幸好今天没轮到她。 钱度已经在心里算上了:“下次我们组要是能卖两百五十文以上,每人也能分……”说着说着自己算出了声。 赵秀兰那组五个人,每人分到了十文! 春苗接过那十个铜板,攥在手心里。她把铜板一枚一枚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揣进了腰间的小布袋里,拍了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崔蕊捏着十文钱,愣愣地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朝院门口跑了出去。 赵秀兰喊她:“崔蕊!去哪儿?” 崔蕊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我要给阿婆买个拐杖!” “这钱也……不够啊……”赵秀兰有些傻眼。 王狗儿嚷嚷着明天去集市买猪头肉解解馋,赵秀兰、高峰和狗娃拿了钱就揣进怀里。 徽月靠在廊柱上看了好一会儿。 一院子的孩子,都在为自己赚到的人生第一笔钱欢呼雀跃。 树影落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 她收回目光:“歇够了就收拾收拾,明日该第二组上了。” 沈阿福抬起头来,低声说了句:“我们明天一定可以的。” 他们组几个人凑在一起,复盘今天的情况,势必明天要做得更好。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日头偏西了。义学后院里,孩子们各自揣着今天挣到的第一桶金,脸上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在发亮的神情。 有钱真好!有自己挣得钱真好! 77. 排兵布阵 有了第一组打样,翌日沈阿福那组也每人赚到了十几文钱。 念着孩子们第一次通过自己的手体会到了赚钱的快乐,徽月大手一挥,明天放了一天假。 想自己出去的便去逛逛,家离得近的想回家也成,但必须在寝舍熄灯前赶回来。 崔蕊和春苗立马出门买东西,手里钱虽然不多,可也想着给家里人带上一点儿。 剩下几人则商议着明天去县城好好逛逛。 徽月嘱咐年纪最大的赵秀兰和沈阿福照顾好几个小的,便随着他们闹去。 孩子们不在,义学静悄悄的,雷老头和韩大娘也得了一天假,如今义学只有徽月一人。 药膳这门还没开始正式授课,这事徽月有自己的一番思量。 义学的孩子们大多出身苦寒,打小吃饭就是填肚子,根本不懂吃食跟调理身体之间的牵连。也不懂什么时节吃什么,什么体质忌什么,病后该用什么东西补元气。可这些学问哪是一时半会能学会的? 况且吃食手艺这一块,他们如今还只是一知半解。徽月思量一番,只能等学生们把厨艺吃透了,再添这门课。 倒是先前承诺钱东家的药膳方子,她想了想从系统里挑了两道,稍微修改下送去了兴隆居。中药材当然是从姬三娘的药铺供货。 一道是《太平圣惠方》里的酸枣仁粥。取炒酸枣仁煮水,滤去渣,再下大米,熬成稀粥,每晚睡前温热食用。长期吃,养心安神,最宜虚烦失眠、多梦易醒的人。 可酸枣仁煎出来的水,药味和涩味都重,拿来煮粥口感寡淡,叫人难以下咽。徽月便在原方子上琢磨,药汁、米汁、牛奶,按一比一调和,再添一勺饴糖,最后撒几颗枸杞点缀。药味的苦涩被奶香和米香压下去大半,入口便顺了。 另一道,是化用《瑞竹堂经验方》里的八珍汤。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熟地、当归、白芍、川芎,与乌鸡、排骨同炖,加山菌增鲜,也能盖住药味。补气血,最合气血两虚的人用。 钱东家大喜,当即便让祁大厨去试。没过几日,两道药膳便上了桌。 食膳同疗的法子一推出,就引来了富人家的目光。尤其是家世显赫的女子,产后气血两亏的多,药膳把药化进每日吃食里,正合她们的心思。兴隆居每日八珍乌鸡排骨汤,午食刚过,便被哄抢一空。 这更验证了药膳可行。 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会儿徽月坐在桌边,着手推进中药材如何在各村种植。 面前摊着义学名册,上面除了学生的名字,还有她平日里观察记下的点点滴滴。 赵秀兰是个稳当的,会照顾人,心也善。如今作为女寝的舍长,对待几个女孩子就像亲妹妹。 孙大丫胆子小了点,之前作为家中老大习惯性谦让隐忍,总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 李四丫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可家里孩子多,夹在中间从小不被重视,不敢表达,只跟在别人后面。 崔蕊被阿婆保护得太好,开学前两天哭了两天鼻子,有些娇气。可小姑娘也好胜,不甘落别人一头,暗地里经常勤加练习。 至于春苗,虽然年纪小,可从能走夜路投奔徽月就不难看出是个有主意的,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凡事懂得先动脑子思考,学东西上手也快。假以时日学成后,肯定有出息。 男生那里,沈阿福性子温吞但心里有主意,肯下功夫。高峰刚来时性格孤僻,如今被王狗儿他们带的活泼了些。钱度话不多,但心思细腻。王狗儿胃口大,爱笑爱闹。狗剩义气,狗娃灵活,狗蛋则是个愣的,只会跟在人身后傻笑。 笔搁在笔山上,徽月盯着名册出了神。 种药材不是种菜,不是随便哪块地、随便什么人都能干。得挑人,挑性子稳的,挑在家里能说上话的,挑背后那个村子能接得住这件事的。 她把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孙大丫爹娘都立不起来,家里四个弟妹全靠她一个人拉扯,在村里也说不上话,没人会听一个黄毛丫头的。真把种药的担子交给她,怕是药材还没出苗就被人连根拔了。 钱度倒是心思细,脑子也清楚,可惜跟着舅舅过活。他舅舅那个村子徽月去过,地是水田多旱地少,土质黏重,排水不畅,种水稻是一把好手,种药材却是一点指望都没有。钱度再聪明,手里没有合适的地也是白搭。 李四丫干活利索手脚麻利,性子也好,从不跟人争抢。可她爹娘根本不会侍弄田地,一个扛大包,一个给人洗衣裳。家里的几亩薄田荒的荒、租的租,她夹在中间从小不被重视,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让她回去牵头种药,怕是连她爹娘那关都过不了。 崔蕊家没有地,高峰、王狗儿都是孤儿,无根无基。乞丐三兄弟身如浮萍到处漂泊…… 一页一页翻过去,划掉一个又一个,最后名册上只剩下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便是春苗。 她娘李田娘是个吃苦耐劳的,李大壮这几年越来越听媳妇话,一把子力气田娘指哪他打哪。春苗那股子稳当劲儿随了她娘,什么事交到她手里大可放心。 之前推行良种的时候徽月去过李家台,五十多户三百多人,大半姓李,是个聚族而居的大村。穷人多,大多数人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一年到头刚够糊口,遇上灾年就得勒紧裤腰带。虽说靠着良种兜里有了几个钱,但还是像刘庄村一样需要一项特色产业,让村里人手里能再多几个活钱。 徽月记得李家台村后有块小山坡,向阳,有些旱,沙壤土上长了几株野酸枣树。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想起来却觉得再合适不过。 这地种粮不行,但种酸枣是再好不过的。酸枣这东西不挑地不挑肥,耐旱耐贫,种下去三五年就能成片,收了酸枣仁往姬三娘铺子里一送就是现钱。 酸枣仁粥的方子已经打出去了,往后用 量只会越来越大,与其从外头买,不如自己种自己收。 经过之前五贯钱那事,徽月便发现李田娘在村里人缘极好,周边人家的嫂子、婶子都夸她。她若开始种草药,再和几户交好的人家一说自然会跟上来。 把李家台交给她和她娘,靠谱。 第二个是沈阿福。 沈阿福家在沈家村,离县城远些。家里是佃户出身,爹娘种着三亩薄田,他是长子,底下还有三个弟妹。 二月二开学那日全家来送他,徽月远远看了一眼,他爹闷头挑着行李走在最前头,他娘挎着个包袱跟在后面,三个弟妹拽着沈阿福的衣角,一家子看上去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家里六口人挤在三间半土坯房里,日子过得紧,但一家人整整齐齐、踏踏实实。爹闷头干活,娘里外操持,弟妹虽小,捡山货的捡山货、逮河虾的逮河虾,没一个是好吃懒做的。 这样的家底子虽然穷,但穷得扎实,家里人劲往一处使,不愁日子翻不过来。 沈家村的地都是坡地,种麦子产量低,种豆子也稀稀拉拉,一年到头打下来的粮食只够吃大半年,剩下的全靠野菜杂粮填肚子。 可白术这东西偏偏就喜欢坡地,怕涝不怕旱,砂质壤土长得最好。 村里五十多户大都是沾亲带故的,一家有事全村都知道。沈阿福他爹虽闷,但干活实在,他娘更是里外一把抓的能人,家里的事她说了算,她若点了头,这事就能落地。 虽然家里没有地,可沈家村周围坡地有的是,若是能垦上几亩荒坡种白术,哪怕等上两年才收一茬,也比种那些稀稀拉拉的麦子豆子强得多。 至于赵秀兰…… 婆家那边徽月见识过,苛刻又贪婪,婆婆不是个好相与的,一家子容不下人。中药种植这事交到她婆家手里,怕是药材还没收成就被婆家拿去换了酒喝。 好在赵秀兰娘家就在石桥村,家里爹娘还在,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听说她娘是个厚道人,当年赵秀兰出嫁的时候陪嫁了一床新被面和两口樟木箱子。虽不说富裕,但该给的一样没少。徽月没见过她爹,但赵秀兰这样的性子,不可能是歹人家养出来的。 若是赵家为人本分靠得住,石桥村种金银花的事倒是可以交给她娘家来做。 金银花这东西不挑地,墙根能爬,地边能缠,沟沿能长,今年扦插明年就能摘花,晒干了就是现成的药材,不占良田,不耽误种粮,是再好不过的入门货。 石桥村三十多户人家,闲散地多的是,赵家若是先种出了甜头,邻居们看着眼热自然会跟上来。 三个名字列在纸上,徽月把笔放下,挨个看过去,过了会儿把名册合上,搁回抽屉。 三个学生,三户人家,三个村子,三样药材。 先从这三条根开始,往后能长出什么来,慢慢看就是了。 得找个时间,去这三家家访看看。 78. 各显神通 短暂的一天休假过去,义学里是久违的安静。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空落落的,厨房灶冷着,连廊下那几只麻雀都叫得比平日放肆。可随着傍晚学生们陆续回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大门一路灌进来,学堂、寝舍像被一把掀开了盖子,热气腾腾地重新活了过来。 一连几天,徽月请了县里各式手艺人轮番来给孩子们开眼界。 林大娘教的是如何分辨野菜,她随手掐起一株荠菜,说叶子要挑贴地长、根带点紫的最好。又捏起一蓬马齿苋,教大家看茎的粗细辨老嫩。她叮嘱时令鲜味最娇气,焯水要宽汤滚水,捞出来立刻过凉,多一秒就失了鲜。 宋家嫂子教扯面,一团面在她手里抻开、对折、再抻开,双臂一展一合,面便细如发丝却根根不断。吴小郎君教包包子,他的手指一包一捏,面皮口上就翻出好看的褶子,里面的鱼馅圆鼓鼓的,蒸熟也不洒不漏。孩子们学得手忙脚乱,有的捏成了饺子,有的露了馅,吴小郎君只笑呵呵地一个个纠。 旋炙猪皮肉的张大哥手艺最难学。铁叉一翻,火苗舔着猪皮,油珠子噼啪往下滴,皮渐渐变得金红透亮。他一边翻一边喊:“火别急,急了皮焦肉生,要慢慢转,让皮里的油自己渗出来!” 陈后生教熬冰糖葫芦,铜锅里的糖从大泡熬到细泡,颜色从白转黄,手一慢就苦了。 孩子们看得眼花缭乱,可最受瞩目的,还得属兴隆居的祁大厨。 要说他名声有多响,祁家一门手艺从他爷爷传到他爹再到他这儿,有几门方子放眼丰州都没几人能琢磨出来。钱东家他爹请了他爹来,一合作就是几十年。 祁家的秘制酱方,光香料就集了十八味,下锅前还得用汾酒封坛醒足三天。出锅时那股醇厚劲儿,半条街都能闻见。 更绝的是他家的老卤,从祁大厨爷爷那辈日日添料、夜夜养着,几十年下来,卤出来的东西色泽红亮、入口回甘,别家想仿都仿不来。 为了祁大厨能来义学教学,徽月特意按他的时间来调整上课时辰,只为方便他。 这日刚过清晨,祁大厨看了看送来的菜,把备菜的活丢给了兴隆居的学徒们,踩着晨色来了义学。 一身干净短打,手里拎着半扇新鲜猪肋排,往案上一搁,望着下面高矮不一的学生们开了口:“今儿我教你们的,除了酒楼的几道硬菜,还有怎么处理食材。” 下面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处理食材,小园先生已经教过了,这怎么又回到最基础的开始学了? 祁大厨一眼就看出孩子们的疑惑,敲了敲那半扇排骨:“食材各不相同,做法自然不能一概而论。这个清蒸才能保持最紧实的肉感,那个非得炖煮才能入味。要对食材了如指掌,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因此辨认食材、掌控火候,都是学问。”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几个伸长脖子的孩子身上,点了个瘦高的男孩:“这排骨如果给你,你会怎么做?” 王狗儿猛地被点到名,一时无措,想了好一会儿:“炖着吃!放上葱花可香了!” “你呢?”祁大厨又指了一个。 “我会做成粉蒸肉,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吃法。”赵秀兰答道。 祁大厨点点头,拎起那半扇肋排,手指顺着骨缝一划:“拿这块猪排为例,贴着脊骨那条是里脊,肉最嫩,瘦多肥少,切片滑炒、做汤‘养’着吃都行,但不能久炖,一炖就柴。” “肋排下头那层是五花,肥瘦三层,炖、焖、烧都好,油润不干。” “靠脖子那头是前腿,筋多肉活。剁馅、做丸子最合适,吃着有嚼头。” “这是肋排中段,骨头规整,肉层匀。最适合整根烤或者切段红烧,火候到了骨边肉一抿就脱。” “软骨那截脆骨连肉,得小火慢煨,煨透了脆骨发糯,咬着咯吱响。” 钱度边听边记:“这和杀猪差不多了,哪个部位都得知道得清清楚楚。” “想要当个好厨子,除了做饭,你还得学会杀猪的、杀鱼的、种菜的手艺。指着别人给你现成的,被坑了都不知道。就拿这块肉来说,哪块嫩,哪块柴,哪块适合炖,哪块适合炒,认不清料,手艺再好也是瞎使劲。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泡……什么牛……” 祁大厨挠了挠脑袋,死活想不出。 “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徽月接上。 “对对对!你看到牛,又不只是看到牛。连它的纹理、每块肉的用途都得清清楚楚,才算出师!” “前儿个易先生不是说了律法不允许杀牛吗?”狗蛋傻愣愣问出一嘴。 “对,”徽月解释道,“可牛病死报官便可宰杀,律法也是有弹性的。” 狗蛋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祁大厨继续讲:“我刚学那会儿,我爹不许我上灶,愣是让我认了三个月肉。我心里不服,觉得切肉有什么好学的。后来有一回,我把里脊当五花下了锅,一锅肉炖出来又干又柴,被我爹骂了半宿。从那以后我才明白,什么料配什么火,是彼此发挥最大价值。” 他架起小灶,锅里只放清水,丢进去几片姜。水将开未开时,他把里脊片一片片滑进去,水面刚起细泡便立刻关火:“这叫‘养’,汤清肉嫩,靠的就是这一口气。火大了柴,火小了腥,你们盯着这泡,记住这时候的味道。” 火候到了,一锅清汤盛出来,孩子们一人一小口,鲜得直咂嘴。 “好嫩!吃起来都不像猪肉了!” “可不是,这汤是清淡的鲜,好吃!”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很快就把肉汤瓜分完。祁大厨把那半扇排骨剩下的肉拎过来:“教你们一道名字雅、用料硬、端上桌能压席的‘雪夜藏春’!” 他从义学菜筐里摸出几根大葱、一块老姜、一小把红枣。学徒递上一坛黄酒,他拍开泥封,酒香先窜了出来。 “这菜说白了,就是黄酒焖肉。”他把五花肉切成方墩,皮朝下码进砂锅,“肉要肥瘦三层带皮,一层都不能 少。切墩不切块,墩子立得住,焖出来才不塌。下锅前皮朝下在热锅上烙一烙,去净猪毛和皮腥,焖出来皮才糯。” 接着大葱整根铺底,老姜切片塞缝,红枣去核扔进去,一滴水不加只倒黄酒。 “黄酒没过肉块,大火烧开撇净浮沫,再转小火盖严实。这菜炖得是功夫,半点急不得。火烧三炷香,中间不许揭盖,揭一次,酒气跑一半可就不香了!” 炖到时辰,他掀开盖子,酒香混着肉香扑出来,肉墩颤巍巍,皮色红亮,筷子一戳就透。他盛上一碗,汤色琥珀,肉入口即化,酒味回甘。 “你们尝尝,”他递下去,“看着是肉,吃着是酒,咽下去是暖。雪夜闭门,一锅肉藏在酒里,揭盖就是春!” 孩子们一人接过一小碗,先是凑到鼻尖闻,眼睛就亮了。王狗儿抢先夹了一筷,肉还没送到嘴边,皮肉就顺着筷子往下滑,他赶紧低头一嗦,整块肉化在嘴里,愣了一瞬,猛地回头喊:“是酒!不,是肉!哎呀,反正都香!” 旁边几个见状也抢着下筷,一时间满屋只剩“嘶哈”的吸气声和勺子碰碗的脆响。 崔蕊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汤都见了底还舍不得放碗,仰头问:“先生,这汤能续吗?” 祁大厨哈哈大笑,拎起大勺又给她添了半碗。孩子们咬着肉,眼睛亮晶晶的,窗外寒气未散,可谁也没觉得冷。 祁大厨收了砂锅,孩子们还围着案台不肯散。他又交代了两句:“回去别急着动黄酒,先拿清水练火候。三炷香不许揭盖,练上两三回手就稳了。” 直到晚间上床洗了等,孩子们嘴里还不住念叨着“雪夜藏春”“认料控火”,有的躺在床上还想着白天教的如何扯面、拉面,有的则是手一捏一捏,学着如何给包子收口。 有了第一次摆摊的经验,又学了些新东西,义学的学生们胆怯少了几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缠着徽月问下一次摆摊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再安排,得把地基打好,上面房子才能盖得牢。摆摊实践是让你们将所学用出来,但是万万不能因为这个野了心思,荒废了基本功。” 学生们一个个撇了嘴,被小园和青芜拎着去练刀工。即使已经开始学各式菜系,可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切半个小时菜。孩子们底子薄,基本功可不能落下。 接下来几天,徽月照旧在义学里帮忙。义学渐渐迈上正轨,很多事情不需要她再操心。良种那块有县衙,实在供不上她又从系统里买了点种子,其余时间都耗在了刘庄村。今夏养殖便该出成效了,究竟能孵化几只蝉,他们心里都没底。 可她心里还惦记着家访的事,去了几趟刘庄,指点了下周芸娘如何松土除草,保持土壤疏松透气。还要注意调节土壤湿度,若是土壤偏干要适当浇水,好保证幼蝉及时钻入土中。 周芸娘学得快,徽月总共去了两三天,回来正好赶上初一休沐。她和春苗、沈阿福、赵秀兰说了说,明日休沐和他们一起回家做个家访。 79. 三家家访 初一一早,徽月便租了辆车前往李家台。 春苗叽叽喳喳讲着不知道弟弟妹妹个头长高了没,徽月抖着缰绳耐心听她说话。 小孩子长得快,也许是在义学吃得好、睡得惯,再加上雷老头每日一早一晚雷打不动带着孩子们锻炼,春苗个头窜了好几寸,快到徽月下巴了。 车行到李家台村口,眼瞅着比上回齐整了些。路边的杂草有人清过,村口那口老井边上也扫得干干净净的。不像推行良种那会儿整个村子颓颓的没有生机,人看起来也蔫蔫的。 “是推良种的女大人?”有个扛着锄头的后生走过去又特意折回来,不确定地操着口音问出声。 徽月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推良种那会儿第一个来登记开荒的,好像叫……李树? “是李树?”她跳下车。 “大人还记得俺来!”李树挠着晒得又黑又红的脸颊,“您这是要去哪?俺帮你把车驾过去!” “不打紧,就去春苗家看看,拐个弯儿就到了。”徽月看了看他缝补齐整的褂子,“你开的荒地收成怎么样?” “好着呢!大人给的种子给劲!俺开了五亩地,今年收了二十石粮,手里一下子就有银子了。”李树挠挠头,“俺今年娶了媳妇,原想着请大人吃杯酒,又担心您忙没好意思……” “娶妻了?恭喜恭喜啊!怪不得褂子补得比那会儿整齐多了,是媳妇给缝的吧?” 李树红着脸点点头。 徽月想起当时来询问,这小伙就一心想着开地赚钱成家,如今也算得偿所愿。想了想,她从车里拿出一篮鸡蛋。 “我来的匆忙也没准备什么,这算是给你的新婚贺礼。” 李树忙摆手:“俺告诉大人是觉得没有您俺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娶媳妇,不是跟您要东西的!” “拿着吧,我以后还有事要麻烦你,拿人手短,收了我的东西就不好拒绝了。”徽月眨眨眼。 李树听不懂,但他想做个知恩图报的人:“大人您有能用得着俺的地方只管开口!俺一定拼着这命也要帮您!” “新娶的媳妇,这命还是留着吧。”徽月调侃道。 李树又站了会儿说有时间便去他家坐坐,徽月道别后驾车带着春苗往家去。 李田娘家简直大变样。 从前屋顶霉一块空一块,空落落的屋子连个枕头都凑不出第二个,如今换成了体面的土墙砖屋。院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鸡鸭圈在笼子里,院子西侧劈出了一块菜地,长势喜人。墙角堆了一捆修整过的树枝,灶房门口晾着一簸箕晒干的山货,屋檐底下还挂了几串红辣椒。 春苗回了家一下子放松下来,跳下车扯着嗓子就喊:“娘!爹!徽月姐姐来了。” 李田娘正在屋子里补衣服,听见动静立马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迎出来。 “秦大人来了!快!快!快进来坐。”李田娘没想到徽月突然来访,下意识看了看院子,见家中依旧整洁才松了口气。 春苗一头扎进田娘怀里,李田娘温柔地看看女儿比了比个头,又捏捏她有些圆润的小脸:“恁这丫头,秦大人来咋也不提前和俺说一声!你看家里乱糟糟的,也没个能招待贵客的。” “哪里乱了?我可少见这么整洁的院子。”徽月将手里拎着的东西递过去,“我就来说说孩子们在义学的近况,也不需要提前准备啥呀!这是带的点小东西,你收好。” 是一包细盐和一罐猪油。 官盐难得且价高,田娘一时没敢接。 “怎、怎好让秦大人破费?能让春苗进义学便是天大的恩情了,俺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县衙买盐方便,留着吧。猪油留着炒菜拌饭都成,虽说家里有油水了,可比不过猪油拌饭香。” 李田娘看徽月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敬重,把人往屋里让。可徽月在院子里坐了下来,随手捡起地上的菜帮着择。田娘便也坐在一旁,将补了半截的衣服拿出来。 被抢了活计的夏秀带着秋生躲在门后,看见生人有些害怕,可压不过姐姐回家的兴奋,拉着春苗不住地问她在义学的情况。 “春苗她爹不在家?”徽月打量了下,没看见李大壮的身影。 “在地里忙活呢!这几天插秧,我们刚从地里回来,歇一会儿做完饭再去。” 徽月坐了坐,家长里短地寒暄了一会儿便直奔主题。 “听春苗说,良种产量高,家里压力小了些,我知田娘是个闲不下来的,不知有没有意向再开一条财路?”徽月把择好的菜放在筐里,抬头看向李田娘。 “秦大人您这是何意?” 徽月从酸枣仁粥在兴隆居卖得如何好说起,说到酸枣仁的用量越来越大,又说这种东西外头收价不便宜,如果自己种,姬氏药铺收,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你家屋后头那片坡砂土向阳,而且排水好,是天生的酸枣地。”徽月说,“那坡上本来就长着几棵野酸枣树,说明这东西在你们李家台能活。要是把那片坡整一整,种上酸枣苗,三五年就能成片,往后每年秋天收了酸枣,果肉能做酸枣面、熬酸枣膏,果核砸出来的酸枣仁往药铺一送就是现钱。酸枣仁安神养心,是安神药里的头一味,往后的用处只会越来越大。” 李田娘认真地听着,手里择菜的动作没停,但徽月看得见她耳朵是竖着的。等徽月说完,她把手里的菜搁下,抬头问了一句:“苗子好活不?” “好活。”徽月答得很干脆,“酸枣这东西不挑地不挑肥,种下去头两年浇浇水、除除草就行,往后根扎深了旱涝都不怕,比麦子豆子省事得多。” 李田娘想了想,又问:“这几年它结的果子,好卖不?” “姬氏药铺那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酸枣仁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按市价走不压价。”徽月说,“而且李家台这样的地不少,先天条件摆在这了。你在村里人缘好,你种出来有了收成,旁人看着自然会动心。李家台五十多户人家,光是那片坡和周围的闲散荒地,要是都种上酸枣,往后这一片就是正正经经的酸枣仁产地,不愁卖不出去。” 李田娘没立即接话。她把择好的菜拢进盆里,又拿抹布擦了擦手,眼睛看着院角那几只刨食的鸡,半晌才开口:“秦大人,不瞒您说,这事听着是好事,可俺心里没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俺们家这两年,靠着衙门给的良种,好歹把肚子填饱了。可种药材……俺们祖祖辈辈没弄过,万一侍弄不好,白搭了功夫不说,还耽误了地里的正事。俺倒不怕出力,就怕把您的好意给糟蹋了。” “田娘,你怕的我知道。不过这酸枣不占你们家地,虽说费点功夫,可种成了家里收成又多了一项。况且你想想,酸枣这东西,你们李家台坡上本来就长着,没人管它,它自己活得好好儿的。野酸枣能活,家种的就更能活。头两年你照常种你的粮,酸枣苗往坡上一栽,浇浇水就成,不耽误你地里正事。等到第三年结了果,你收一回,按着药铺的要求晒了,拿到药铺就能换回钱来。” 李田娘眼神动了动,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松。 “再说了,”徽月指了指春苗,“春苗在义学学了这么久,药材的习性、怎么认苗、怎么管护,她比旁人懂得多。你家种了,她回来就是半个先生,旁人问起来,你还能说一句‘我闺女在义学学的’,面上也有光。若是春苗以后想走药膳的路子,家里就能提供现成的中药材。” 春苗一直蹲在门槛上没出声,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看了她娘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李田娘看看春苗,又看看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的夏秀和秋生,低下头,半晌没说话。再抬头时,眼里却坚定:“秦大人,您说的在理。俺们家能有今天,全靠您拉一把。您说可行,俺就种。” “不急。”徽月按住她的手,“你再跟大壮商量商量,这事一家子干,也得他点头。” 李田娘干事雷厉风行,这会子风风火火就要往外走:“俺去地里跟他说一声,春苗好好招待秦大人。” 春苗点点头。 家里只剩下徽月和三个小的。夏秀和秋生还躲在门后头。夏秀趴在门框边往外探头,看了徽月两眼,又缩回去。秋生更小,蹲在姐姐身后,拿手指头抠门板上的木刺。两个孩子又想找姐姐春苗,又怕生人不敢出去。 徽月也不在意,只朝门框那边笑了一下,夏秀便“嗖”地缩回头,门后传来两个小的压着嗓子的嘀咕声。 糖是和孩子联络感情最快的方式,徽月想了想,从衣袖翻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吃不吃?甜甜的,保准你们没吃过!” 夏秀和秋生对上眼,看着姐姐春苗拨开一颗送进嘴,还念叨着:“比牛奶还好喝,又香又甜,说是给天上神仙吃的都不为过!” 夏秀嘴一撇,拉着弟弟秋生跑了过来。 李田娘回来时,夏秀和秋生一人把着徽月一边膝盖,听春苗讲义学的故事。 “每天要做的事情可多了!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跟着先生锻炼身体做早操,然后去地里看我们种的菜苗,养的鸡鸭长得怎么样……” “姐姐你们还要自己种菜养鸡啊?” “那是当然,先生说这叫自给自足。” 徽月点点头。 “上午易先生来教我们认字,”春苗话锋一转,“我拿回来的纸册你有带着秋生好好认吗?” 夏秀疯狂点头:“有的!我一天都不敢耽搁,秋生,咱们一起背《三字经》!” “好!”秋生口齿不清地应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听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田娘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往日总觉得生活没有盼头,可秦大人给她带来了希望。她是他们家的贵人,秦大人说的不会有错。只要跟着她,他们家肯定能越过越好。 田娘笑着走进门:“秦大人!俺们种那酸枣仁!大壮说了,明儿一早就去翻坡!” 徽月临走的时候,李田娘追出来塞了一包晒干的红薯干给她。春苗一路把徽月送到村口,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还轻快,进院门就喊了一声“娘”。 李田娘正收拾方才择的菜,抬头看她一眼:“送走了?” “送走了。”春苗应了一声,往门槛上一坐,头枕在李田娘膝盖上,“娘,你真好!” “娘不对你们几个好对谁好?”李田娘把菜叶子拢进盆里,“你在义学的事再给娘说说。” 春苗抗议:“不是给您说过了吗!” “多说几遍,娘爱听!” “好吧,前几日徽月姐姐带我们在集市摆摊,卖绿豆凉粉和过水凉面……” 夏秀和秋生抱着小板凳坐在姐姐身边,托着腮静静听着。 “我们准备的全卖光了!一人赚了十文……” ******* 从李家台出来,徽月没歇脚,转头往石桥村去。 赵秀兰娘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徽月到的时候,院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谁呀?” 门开了,刘氏探出头来,有些疑惑:“小娘子找谁?” “我是义学的秦徽月,来赵秀兰家里看看。”徽月将一包盐和一罐猪油递过去,“您是赵秀兰的阿娘吧?” 赵秀兰听见动静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见是徽月,眼睛一亮:“先生来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徽月往屋里请。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落。墙根下放着几个正在做的木凳子,窗台上晾着一排洗干净的布鞋。 “原来是秦大人,快请坐!”刘氏慌忙去倒茶。 徽月刚坐下便问赵秀兰:“休沐这一日在家忙什么了?” “帮我娘做饭,喂鸡,下地。”赵秀兰说,“字没落下,账也常翻着看。” 刘氏在旁边插了嘴,絮絮叨叨讲起秀兰和离的事。婆家不让她去义学,她爹去了趟陈家,把嫁妆原样收回来,聘礼也退了,干干净净和离。 徽月静静听完:“秀兰是个明白人,在那边是委屈自己,回来也好。” 赵秀兰昂着头:“我如今比在他家过得舒服,靠自己学手艺心里舒坦。” 徽月点点头把来意说了。她讲金银花,不挑地不占良田,墙根沟沿都能爬,今年扦插明年就能摘花,晒干了就是现成的药材。石桥村闲散地多,赵家要是先种出甜头,邻居们自然会跟上。 赵秀兰听得极认真,中间问了几句:扦插什么时节?一亩能收多少?徽月一一答了。 最后赵秀兰问:“先生,这金银花,我们家真能种?” “能,”徽月说,“你在义学学了这么久,带着家里不成问题。村里别的人家要是也想种,往后就由你家管着这一摊。” 赵秀兰眼睛亮起来,转头看刘氏。 刘氏沉吟一下:“她爹是木匠,地里活不懂,我带着三个小的倒是能出力。秀兰她大伯一家人不错,住得不远,要是真种起来,我跟大伯家说一声,两家一起干,也算有个照应。” 赵秀兰点头:“大伯家地多,人手也够。我明儿就去说。” 徽月从赵家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最后一站是沈家村,赶到时天已擦黑。沈阿福一家照旧热情,徽月把种白术的事说了,沈大柱和朱氏都应得爽快。 告辞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徽月驾着车驶在村道上,心里盘算着这三家的光景。 眼下的药苗都不起眼,可三五年后却能扎下根。良种让庄稼人吃饱了肚子,药材能让他们手里再多几个活钱。 路要一步一步走,她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想到这里,她抖了抖缰绳,车轱辘碾过碎石,朝夜色深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