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团执]风与焰的赞颂曲》 1. 无名刺杀 我叫法尔伽,是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现任北风骑士,骑士团的“西北风”…… 啊不是,扯远了,我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为什么一觉醒来,我会和并肩作战、共同击败猎月人和博士、我暗恋了很久的坚定盟友睡在一起? ……对,没错,现在那个和我躺在一张床上的男人……哦不,男妖精,就是菲林斯。 现在是早上十点半,这里是酒馆“旗舰”的其中一间客房。 在发现菲林斯躺在我身边时,我差点一个激灵蹦起来砸穿天花板。 哦,请放心,天花板还好好的。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菲林斯还枕着我的手臂,睡得正酣。倘若我真的蹦起来,他就得和我一起镶嵌在天花板上。 我硬生生克制住了受到惊吓的剧烈动作,侧首盯着近在咫尺的至冬小火,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巴巴托斯在上—— 我心想:如果我有罪,请让风神当着骑士团所有成员的面,将我革职放逐,不再承认我是风之国度的子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哗地就把那么大一只潘多拉魔盒打开,哐地砸在我的脑袋上! 宿醉的疲惫感姗姗来迟,我越发觉得头晕目眩,脑子如同灌满了浆糊,被菲林斯枕着的手臂麻木得没了知觉。 ……好了,现在可以确定了,昨晚我一定喝高了。 至于喝高了之后又做了什么…… 我用力闭了闭眼,勉强找回几分神智,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三分钟后,我放弃了思考。 风神在上,我真的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是看现在这副情景,用膝盖想都能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喝醉了之后第二天醒来发现两个人躺在一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问我和喜欢的人有了亲密接触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我只想说:抱歉哈,并没有激动狂喜,只有惊愕后怕。 ……我忏悔,我有罪。 倘若我现在跑回西风大教堂进行告解,运气好一点,西蒙枢机卿会把我竖着扔出教堂;运气差一点,他会把我横着扔出蒙德城。 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甚至没敢确认一下菲林斯现在的状态。 麻了。 我喃喃:“我的风神啊……” 醉酒后与自己笃信、尊敬的暗恋者发生关系,实在不是一名骑士应有的作为! 等菲林斯醒后,我该怎么和他道歉,才能取得他的谅解? 如果用尽办法都无法取得他的原谅,我的余生将活在苦痛与愧悔之中——那也是我应得的。 我自语:“没关系的法尔伽,你要相信,这辈子很快就会过去的……” “——什么过去?” 略微沙哑的熟悉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点倦怠和不清醒。 哦豁,完了。我心想。 根本过不去好吗! 抢在菲林斯追问之前,我干笑两声,充满求生欲地问候:“你醒了?昨晚……还好吗?” 身侧的人一动,几缕凉意钻入被窝,似乎是菲林斯掀开了被子。他答道:“对我而言,是一种享受。” 我如遭雷劈:“!!!” ……所、所以,菲林斯的意思是,昨晚发生的事,他不仅没有半点介意和不情愿,甚至还——非常受用?! 等会儿,以前只是听闻至冬的妖精贵族们很开放,没想到菲林斯也是其中一员吗? 真是看不出来,菲林斯平时穿着端庄,举止优雅守礼,待人客气疏离,印象中是很保守的家伙,完全想象不到他在这方面居然这么放得开! 一想到菲林斯也曾与其他人,或者妖精,有过相同的亲密关系,我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一股酸水,喉咙微微哽了一下。 “法尔伽先生?” 菲林斯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我下意识侧目,发现他已经披上了他那件暗紫偏黑的执灯人大衣,正在整理领口并排的搭扣,高领内衬将他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菲林斯的小半截下颌也藏在了领子的阴影里,压根看不见任何可疑痕迹。 ……好吧。 我移开视线,有点失落——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 我察觉菲林斯的目光在我身上端详了一番,而后他道:“昨晚您喝多了,现在是否仍旧感到不适?需要我为您去要一杯醒酒茶么?” 我抓抓蓬乱的头发,努力把翘起的发尾捋平:“噢,那个……不,不用费心了,昨晚喝的那点酒还不至于把我击倒。” “是吗?” 菲林斯戴好手套,语气听起来不太信任:“那您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下床的动作僵在原地:“……” 菲林斯从床尾绕过来,那双长到不可思议的腿几步就走到了我跟前:“您的表情看起来很慌乱……而且,从刚才开始,您多次回避我的目光。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在心虚?” 我:“……” 菲林斯真的太敏锐了,即便他不是人类,却在洞察人心这一途上有着自己独特的一套方法。 还有,他靠得也太近了吧! 我蓦地察觉,菲林斯突破了他日常与人交往的社交距离,显得过于暧昧了。 这样明显的转变,越发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我们昨晚一定发生过什么,菲林斯才会变得比之前更亲近! 霜盏花的气息带着独特的、冽冽的味道,随着菲林斯的靠近,不容拒绝地占领了我的嗅觉,这让我在他俯身的一瞬间几乎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审视。 电光石火间,我的脑海闪回无数画面——当然,依旧与昨晚的事无关,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然而菲林斯却在我沉默的短短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他那双匀质的、没有焦距的澄黄眼眸中多了一丝忧虑:“果然如此……” 我没留意他说了什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烧了起来,某种很寻常、但在此刻很不寻常的变化瞬间让我面红耳赤:“!” 我豁然把被子一扯,胡乱地裹住自己——用璃月人包粽子的手法。 菲林斯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我支支吾吾,眼神乱瞟:“那个,菲林斯,你……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作为一名恪守教规的骑士,如果不小心被看见这般失礼的姿态,骑士团的脸面就要被我丢到霜月上去了 ! “……” 菲林斯的眼神微有变化。他直起身,又退回了他那标准的社交界限,嘴角似笑非笑:“啊,看来您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是我冒犯了,昨晚发生的事,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我看着他转身,大衣下摆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依稀露出那盏灯的一角。他稳健地朝房门走去,开门关门,一气呵成,没有迟疑,没有留念。 我慢慢松开紧绷的被子。 但我的一口气还没松到底,紧随而至的便是另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是的,我是个每天能绕蒙德城跑十圈、拿可莉的蜡笔戳爆遗迹守卫、在羽球节里击败蒙德城墙的男人—— 这也就意味着,是个男人该有的反应,我都会有。 我掀开被子,深深吸气:“……” 还是先解决一下吧。 都是成年人了,不管我的内心对此感到有多么不可思议,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总要直面风暴的到来。 等我洗漱完毕,穿戴好凌乱的衣物,勉强捋平褶皱和翘发,再一抬头看向窗外:好家伙,都已经快中午了。 肚子空空,昨晚喝了酒,大概率是没吃正餐的。 我连忙推开门:“菲林斯?怎么站在这里,不去找点东西吃?” 我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明知道菲林斯无需人类的食物来维持生命存续,问出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做贼心虚、没话找话。 菲林斯:“在没有与您说明之前,擅自离去可不太礼貌。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房间走廊,落在通往酒馆卡座区域的大门上:“我刚刚才想起来……我就算是想喝酒,恐怕也喝不成了。” 我一怔:“什么意思?” “跟我来。” 说完,菲林斯就往大门走去。 我紧随其后,走到一半,忽地察觉异常:临近中午,旗舰里应该有很多人来用餐或是喝酒;可今天却是一反常态,我没听见任何喝酒划拳的喧嚷声。 待我们走出门,看清旗舰的情况后,我倏地睁大眼:“这是什么情况?!” ——昨日还整齐的酒桌和吧台,此刻一片狼藉:目之所及,桌椅侧翻凌乱,有些被暴力砸成了碎木板;吧台里的酒瓶杯盏大多都摔成了玻璃渣,各种酒液和血迹混杂在一起,淌了满地,散发着隔夜的腥臭味,令人闻之欲呕。 旗舰被洗劫了? 店内空无一人,连酒保德米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并非您想的那样。” 菲林斯适时开口:“看到这副场景,您可有半点回忆的迹象?” 我懵了一下:“什么回忆?……啊,你是说,昨晚发生的事?昨晚,难道不是,我和你,在喝酒……?” 菲林斯颔首:“的确如此。然后呢?” 我看看他,又瞅瞅店内一塌糊涂的景象:“呃……” 菲林斯循循善诱:“我们昨晚喝到半夜,就在您醉意正酣之际,旗舰潜入了一伙不速之客。” 我眨眨眼:“谁?” “一群刺客。” “刺客?” “是的。” 菲林斯注视着我的眼睛:“一群来暗杀您的刺客。” 2. 失控元素 旗舰的客房走廊门口,法尔伽与菲林斯面面相觑。 须臾,法尔伽指了指自己:“暗杀?我?” 菲林斯耐心:“是的,您没有听错。” 法尔伽静了静,旋即失笑:“哈哈,该不会是因为我带着整支骑士团的远征军喝光了挪德卡莱的酒,才惹来了其他没喝到酒的人打击报复吧?” 菲林斯流露出一丝无语的怜悯:“连我这种嗜酒如命的人都明白,这种时候,已经不是喝没喝到酒的问题了……您不知道昨晚刺杀您的人是谁吗?” 法尔伽举起手:“我只是开个玩笑。但有件事我没开玩笑:我真的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二人对视,菲林斯从法尔伽的眼神中读出了迷茫。 桌倾杯砸的狼藉就在眼前,法尔伽自然能轻易辨别出,这里遭到了一场暴力破坏,刀剑、枪弹、元素力的痕迹随处可见。 法尔伽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好像没受伤。” 菲林斯:“我也没有。毕竟,以昨晚那伙刺客的身手,还不足以对我们造成人身威胁。” 法尔伽:“但这里依旧遭了殃。” 菲林斯:“是的。” 法尔伽:“那伙刺客干的?” 菲林斯却摇摇头:“是也不是。确切地说,是您在与他们搏斗之时,动静太大,一不小心砸翻了旗舰,只剩客房区域幸免于难。” 法尔伽:“……” 法尔伽扶额:“你怎么也不拦着我……” 这次轮到菲林斯静了静。他的目光在吧台边凝注须臾,那里是昨晚他们喝酒坐的地方,现在被砸了个大窟窿,顶灯掉下来,四分五裂。 法尔伽抬步往前走,小心绕过地上的桌椅残骸、酒液和血迹:“听起来,你也不知道昨晚那伙刺客是什么来头?那走吧,我们去秘闻馆打听点消息。” 菲林斯却喊住他:“稍等,法尔伽先生,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法尔伽回头:“嗯?” 菲林斯:“您刚刚不是还在奇怪,我昨晚为什么不拦着您吗?” 说着,他示意法尔伽去看墙壁上被风刃割出的深痕:“您应该能认出,这是您的风元素力留下的痕迹。您仔细看看,这些痕迹,与您平日使用的元素力留下的痕迹,有什么不同。” 菲林斯抬手的那一秒,法尔伽眼尖地瞥见,那截白得不像人类肤色的手腕上有一圈显眼的、暗红发紫的印痕,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捏握后留下的。 “……” 这种时刻,这种指印,难免会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某种肮脏的联想。 法尔伽眉心狂跳,竭力挪开视线,把注意力放在墙上的刻痕。 这一观察,他当即找到端倪:“咦,这好像……非常狂暴,非常散乱,和我平时使用元素力造成的痕迹相比,相当没有章法。” 菲林斯认可:“是的。您的双手剑术出神入化,讲究的是重、准、狠;而这上面的痕迹,明显和‘准’字毫不相干。” 法尔伽听懂了言外之意:“你想说,我昨晚因为喝多了,所以……元素力失控了?” 这话说出来,法尔伽自己心里都在犯嘀咕:他的酒量和酒品是公认的好,怎么会突然因为喝多了发酒疯? 下一秒,他听见菲林斯说道:“是也不是。” 灯之妖精的长发随着其主人的走动轻轻飘扬,又在他停下时落下静止。 菲林斯站在吧台前,五指并拢,抬手示意吧台内破碎的酒瓶和酒杯:“昨晚的酒保倒给您饮用的蒲公英酒中,掺杂了别的东西。” 法尔伽心头一跳:“……” 菲林斯续道:“我检查后,可以确定是某种药物。这种药物的成分很特殊,经我初步判断,它能让服用者的元素力变得紊乱、不受控制。” 法尔伽从自己被下药谋杀一事中回过神来,了悟道:“所以我昨晚才会失控。” 菲林斯颔首:“这就是我的推断。毕竟,您的酒品有目共睹,我也是从您昨晚的不寻常中察觉端倪,进而怀疑到这些酒水。” 法尔伽:“那些刺客呢?” 菲林斯:“全部身亡。” 法尔伽难以置信:“全都死了?谁杀的?……等等,该不会是我吧?” 菲林斯摇摇头:“那倒不是。您的元素力虽然有些失控,但下手依旧很有分寸,您只是将他们打晕了而已……当然,也不是我下的手。” 见法尔伽仍旧一副什么都没记起来的模样,菲林斯只好从头解释:“昨晚八点一刻,我执勤结束,准备来旗舰购买一些火水带回灯塔,您恰好也在,于是邀请我坐下与您同饮;” “我们畅聊至午夜,就在半夜十二点即将结束、旗舰内的酒保和客人们最倦怠的时刻,一行共十人的刺客潜入店内,伪装成喝酒的客人,分散在我们周围,企图围杀您;” “我率先觉察到他们的意图,不过,您动手的速度比我快多了。您与刺客的搏斗惊走了店内的其他客人和酒保,待他们全部离开后,我才发现,您的状态不太对;” 菲林斯想了想,尽量客观地描述:“风元素力一直萦绕在您身周,您的神之眼明灭不定……在我呼唤您时,您也没有反应。” 法尔伽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神之眼。它还好好地挂在腰间。 法尔伽一头雾水:“我没感觉身体有什么异常,元素力也好好的,最多就是有些宿醉头疼。” “……那不是再好不过吗?” 菲林斯平静地笑了笑:“您的体质异于常人,兴许那药物对您的效用极低,早已代谢掉了。” 法尔伽心底打了个突,一股违和感上涌:“……” 菲林斯似乎在顾左右而言他……这位充满了生活智慧的妖精先生隐瞒了什么吗? 不等法尔伽发问,菲林斯说起了那些刺客:“刺客被您揍晕后,我叫来了骑士团的其他人,他们带走了刺客。可就在您的团员们叫醒刺客准备审问时,他们没有料到,刺客的牙齿中暗藏了致命的毒药……” 菲林斯摊了摊手:“刺客是自杀的。” 说到这里,事情已经非常清晰了: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暗杀行动,针对的人,就是西风骑士团的首脑,法尔伽。 从下毒,到刺杀,简洁明了的 计划。 而策划此事的人,或组织,唯一没考虑到的,恐怕就是法尔伽并没有受到药物的太多影响,在刺客们群起而攻之的时候还有反击的余力。 法尔伽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金发碧眼的骑士团长抱臂思索,又忽地抬眸,注视着自己的执灯人盟友:“你刚刚说,是酒保给我的酒里放入了那种不知名的药物……” 菲林斯:“噢,显然不是德米安先生——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家探亲,明天才回来呢。旗舰缺少人手,临时雇佣了一位调酒师,我也不认识。” 他又补充:“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至少,我从未在挪德卡莱见过那位调酒师。” 法尔伽呼了口气:“听你的意思,那个调酒师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菲林斯:“目前是失踪状态。在发现您那杯酒里有问题后,我意识到可能是调酒师动的手脚,可他已经趁乱溜走了。我向您的团员们描述了调酒师的模样,他们正在搜。” 法尔伽沉重地点点头。 正当菲林斯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严肃的见解时,却听法尔伽不无遗憾地感叹:“看来,旗舰这几天是没法营业了……我昨天听说这里新进了一批蒙德的蒲公英酒,这才过来的,岂料遭了这无妄之灾啊。” 闻言,菲林斯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恍然:“原来如此……想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想引你来此。” 法尔伽轻松道:“放宽心点,菲林斯。至少,我现在不还是安然无恙的状态吗?” 菲林斯却并没有被宽慰到。 旗舰暂停营业,店内没有开灯,阳光从脏兮兮的窗玻璃外透进来,照不亮整间酒馆。 菲林斯站在光线之外,整个人沉在昏暝中,衬得那张秀容越发苍白,如同终夜长茔里游荡的鬼魂。 法尔伽故作无奈:“哎呀,如果没法抓到那个组织刺杀者,旗舰的损失恐怕就要全部由我来承担了……你说,给老板赔半年份的蒲公英酒,能抵债吗?” 菲林斯侧目:“我想,旗舰的老板会理解的。不过眼下,还是优先解决暗杀事件吧。恕我直言,您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 法尔伽自嘲:“远的不说,近来不就是‘博士’吗?好在恶有恶报,他已经没法再兴风作浪了。” 菲林斯颔首,表示理解:“如您一般位高权重的人,哪怕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会惹来无数忮忌和恶意……既然您自己也不甚清楚,那便只能往秘闻馆走一趟了。” 法尔伽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建议我暂时瞒住这件事。” 除风神外,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就是蒙德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突然遇刺,绝对不是小事,更不宜在事情未查清、幕后主使未抓获之前大肆宣扬。 菲林斯另有想法:“奈芙尔小姐的眼线遍布挪德卡莱,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想瞒过她的眼睛,恐怕不比登上天空岛简单。虽然她是情报商人,但在那之前,我们首先是朋友。” 巧舌如簧的妖精先生没费多大力气就说服了骑士先生,法尔伽欣然同意:“说不定,她此刻已经在坐等我们上门了。” 3. 馆中秘闻 “能使元素力失控的药物……” 今日的秘闻馆相当冷清,只有奈芙尔和阿舍鲁一人一猫在。 阿舍鲁在奈芙尔的腿上躺成一摊猫饼,打起小小的呼噜。 奈芙尔轻轻抚过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目光微敛,似乎想起了什么:“原来这其中还有这种隐情……难怪骑士团在到处打听一个无名小卒。” 菲林斯观察着奈芙尔的表情:“您知道这种药物?” 奈芙尔也不含糊:“的确知道。这可是发生在枫丹那边的大事,前段时间,就因为这种药物,上至前任水神和大审判官,下至知名大厨和裁缝织者,接连出事,闹得满城风雨。” 法尔伽显然有所耳闻:“听说是一场权争动乱。不过,根据沫芒宫的官方说法,最后还是和平解决了。” 奈芙尔翘起嘴角,不置可否:“你们说的这种药物,枫丹科学院给它取了个正式学名,‘昂诺恩’。它出自某位才华横溢、但最终行差踏错的生论派学者之手,后来流入枫丹市场,不少神之眼持有者因误服昂诺恩,一夜之间从人类变成了动物。” 她满意地从对面座位上的两名男士脸上看见了惊愕:“你们没听错——昂诺恩会让神之眼持有者转变成动物。” 法尔伽与菲林斯对视一眼:“……” “所以,我很好奇……” 奈芙尔端起茶杯,尖锐的金属手铠轻轻敲打着杯沿,目光中满是探究欲:“法尔伽先生,你自称被酒保投毒了昂诺恩,可现在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啊,当然,我信任二位的人品,绝不会在秘闻馆信口开河。那么,能否解释一下,你是用什么方法清除了药效呢?” 法尔伽还没从“人变成动物”这个消息回过神来,下意识重复:“清除药效?” 旁边的菲林斯收起吃惊的神情,态度变得淡淡的:“也许是因为,法尔伽先生作为骑士团的首脑,曾得到过风神的祝福吧。区区药物,又怎么能比得上尘世七执政的神力呢?” 法尔伽稍稍侧目,余光往旁边飞快一瞥:“……” 奈芙尔抿了口茶水,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那倒也是。说回正题吧,你被当众刺杀的消息,我今天早上就收到情报,并派人着手调查了。” 阿舍鲁睡醒了,伸个懒腰,在奈芙尔的腿上踩来踩去。 奈芙尔放下茶杯:“算算时间,雅珂达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秘闻馆的大门就被哗地推开了。 随着清脆铃音一同响起的,还有雅珂达的声音:“奈姐,我回来了!” 奈芙尔头也没回:“过来坐,雅珂达,来和我们的两位贵客谈谈生意。” 看见法尔伽和菲林斯都在,雅珂达并不意外。她打了个招呼,先是咕嘟咕嘟灌下一大杯水,才坐下详谈:“法尔伽先生突遇暗杀的事,那夏镇已经传遍了。昨晚旗舰里的目击者不少,想瞒也瞒不住。” 法尔伽点点头:“雅珂达小姐是去打听那些刺客的事了吧?老规矩,公平交易,我出摩拉,秘闻馆出情报。” 雅珂达:“没问题,法尔伽先生……” “——等等。” 奈芙尔却突兀打断雅珂达,双眸没离开过对面二人:“这一次,我不要摩拉。” 雅珂达:“欸???” 她心底一迭声叫道:糟了糟了,之前因为有很多合作,彼此都很熟悉,就下意识答应了,没问奈姐的意见……啊啊啊,奈姐不会要扣我工资吧? 奈芙尔:“我很像那种会随便扣发员工工资的黑心老板吗?” 雅珂达:“……” 雅珂达:“奈姐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好了,闲话少叙。” 奈芙尔目光一转:“昨晚旗舰发生暗杀时,现场相当危险,酒馆里的目击者都跑光了,后来又被骑士团迅速控制了现场,带走了那些刺客。因此,我并没能得知接下来的事。” 法尔伽摊手:“这得问菲林斯了。” 奈芙尔:“你不是当事人吗?” 法尔伽无奈:“昂诺恩似乎对我的记忆有所损伤,昨晚发生的暗杀,我半点都想不起来了——这件事还是菲林斯告诉我的。” “既然法尔伽先生并不介意说出自己失忆的事,那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菲林斯端坐在一旁,放在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既然奈芙尔小姐不要摩拉,您想要什么来进行情报交易呢?” 奈芙尔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想知道,在骑士团接管暗杀现场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菲林斯微妙地顿了顿:“……” 法尔伽侧目,心道:对了,我在旗舰醒来后,菲林斯只说了他叫来其他骑士控制现场,而后刺客自杀,没说更多细节。 联想到之后的事,法尔伽立刻意识到:莫非,是因为我元素力失控,对菲林斯做了什么,才让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也能解释,他此前察觉菲林斯似乎隐瞒了什么事,并非错觉。 从奈芙尔询问,到菲林斯开口答话,中间不过短短数个呼吸——除法尔伽以外,两位女士都以为菲林斯是在组织语言。 “我自然乐意满足您的好奇心,奈芙尔小姐。” 菲林斯答道:“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昨夜的袭击后,骑士团带走审问刺客,不久后传信告知我,刺客全部自杀;骑士们搜查了刺客身上的物品,除了兵器和零星摩拉,别无他物。” “之后……”菲林斯目光微微朝门口移去,看着像是在逃避什么,“法尔伽先生的状况不太对劲,我检查了他的酒水,果然发现了残留的药物。之后他晕了过去,我便留在旗舰照看。” 说到这里,菲林斯又将目光转了回来:“我不敢擅自离去,一直到今早约十点半,等到法尔伽先生醒来后,我们才一起来到秘闻馆。” 奈芙尔听完,似笑非笑:“原来这么简单吗?好吧。” 她看起来接受了这番说辞:“雅珂达,说说你打听到的事吧。” “好的奈姐。昨晚,旗舰里的目击者没人认识那些刺客。” 雅珂达讲起她从线人那里打听到的情报:“而据港务官说,那十个刺客,是分批入境挪德卡莱的,时间就在这一个星期之内,这是他们入境使用的身份信息。” 雅珂达边说,边递出她抄录的情报:“现在看来,肯定都是假身份,没有深查下去的必要。” 法尔伽和菲林斯分头浏览一遍,听雅珂达续道:“从这些信息上看,刺客只是普通的游商,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都带着货物入境,看着挺正规,港口登记了身份信息就放行了。” 法尔伽沉思:“货物……你有检查过他们带入挪德卡莱的货物吗?” 雅珂达:“港务员查过 ,都是些普通的冷兵器,随便找个铁匠都能锻造出来的那种。连铳枪这类基础热武器都没有,基本不值钱。” 菲林斯却道:“昨晚刺客袭击法尔伽先生时,手里不止有匕首等冷兵器,还有人手持短铳枪,威力相当骇人。” “短铳枪……” 奈芙尔思忖:“铳枪也分很多种类型,为了掩饰身份,刺客也未必会使用过于先进的武器,那样很容易查到来源。能确定是哪种型号的铳枪吗?” 菲林斯答道:“都是贝蕾特型,看起来较为陈旧。” 奈芙尔不假思索:“枫丹那边生产的。告诉你们一个不太妙的消息:半年前,贝蕾特型短铳枪正式放宽了适用范围,从军用改为了民用。” 法尔伽抱臂:“也就是说,我们的追查难度变得更大了么……毕竟市场上人人都能买到。” 阿舍鲁一跃而下,轻灵地迈着猫步,踩着阳光的明暗交界线,走到自己的饭盆里用餐去了。 奈芙尔淡淡道:“我并不建议你们现在就散出人手去地毯式搜索那些短铳枪的来源——别忘了,法尔伽先生刚刚遭遇了一场刺杀,我们现在对于幕后主谋毫无头绪,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藏着后手。” 菲林斯话语中隐隐赞同:“虽然我对法尔伽先生的身手有十二分的信心,但目前情况不明,的确有严加提防的必要。” 听见这话,法尔伽心底泛起一阵欣喜:来自心悦之人的认可与欣赏,总是令人倍感愉悦。 雅珂达看看法尔伽和菲林斯,又用余光偷偷瞅向奈芙尔,心中惊呼不断:天哪天哪,月神在上,挪德卡莱的大灾难才刚刚平息没多久,又要有新的风暴席卷这片冻土了吗? 作为刺杀事件的核心人物,法尔伽倒是不动声色——他总有一种面对剧变临危不乱、镇定从容的气质,哪怕是在此前博士掀起的大动乱中,这位老派的骑士也展现了他的可靠。 在座的各位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至于慌了手脚,交流情报的谈话中也没那么严肃。 法尔伽耸耸肩:“感谢各位的关心,我会多加留意的。雅珂达小姐,你还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么?” 雅珂达被这份冷静的态度感染,也渐渐平复心情:“我询问了镇上的其他线人,他们都表示这些天没见过刺客在镇上出没,肯定是有意躲藏起来的。至于其他的……实在抱歉,这些刺客很谨慎,没有留下更多活动的痕迹。” 奈芙尔也在推测:“根据我的经验,刺客的幕后主使有极大概率,并没有身处挪德卡莱。” 法尔伽:“感谢二位提供的情报。我还没去过骑士团那边,团员们应该都很担心,我们就先告辞了。” 奈芙尔起身相送:“慢走。” 秘闻馆的大门咔哒合拢,雅珂达收回视线,望向奈芙尔:“奈姐,咱们这地儿,不会又要出大事了吧?” 奈芙尔一哂:“再大的事,能比得过迎战猎月人和博士么?” 雅珂达一想也是:“呃,那倒确实比不过。” 她放下心来,转头走到柜台上,朝阿舍鲁伸出魔爪:“阿舍鲁~嘿嘿嘿小猫咪,让我亲一亲……” 奈芙尔坐在阳光最明媚的沙发上,盯着对面那两杯一口未动的茶,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雅珂达。” 雅珂达抱着猫:“奈姐?” “你的任务还没完。” 4. 海上北风 菲林斯脚下拐了个弯,沿着铁铸楼梯往下走去。 法尔伽反手关好秘闻馆的门,视线凝注在菲林斯的背影上,内心的困惑非但没有消解,反倒越发如鲠在喉。 就在刚才,奈芙尔提到“如何消除药效”时,菲林斯的第一反应是“风神祝福”——法尔伽一听就知道,他又在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试图搪塞过去了。 法尔伽几步追上去:“菲林斯!” 菲林斯稍稍侧首,看着法尔伽走到自己身边,二人并肩走下楼梯:“法尔伽先生是想询问刺客的事?适才在秘闻馆,我说的便是全部,关于那些刺客,我也没有头绪。” 法尔伽:“你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菲林斯:“您又开始打什么哑谜了?我必须得指出一点:奈芙尔小姐的沟通技巧在您身上出现,显得相当违和。” “……呃,那个,那什么……唉。” 法尔伽纠结半天,脑子里一团乱麻:“你看,我们都那么熟悉了,昨晚的事,你就没必要再瞒我了吧——我能听出来,你告诉奈芙尔的肯定不是全部。” 二人沿着那夏镇的主路往外围行去,前方就是港口,峡湾里吹来的海风和机械遗迹的铁锈气息交缠在一起,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水汽,又凉又湿。 菲林斯微微眯起眼:“您的敏锐程度和奈芙尔小姐有得一拼。” 港口客商船往来熙攘,法尔伽忽地伸手拉住菲林斯,往远离商旅人群的停泊港而去:“我敢肯定,我绝对不是第一个被你夸赞的人。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转移话题的必要。” 菲林斯试图抽回手,奈何法尔伽使了巧劲,没用力,却也挣不开。 优雅的执灯人按住自己被海风吹开的衣襟:“谁也不希望咆哮的北风和苍狼的利爪落到自己头上,您说呢?” 法尔伽侧目:“……” 菲林斯不想说的事,任谁来打听都没用。 法尔伽放弃了追问,暗暗将此事记在心里:“那走吧,我们去骑士团驻扎的营地。那些刺客都被带去那边了吧?” “如无意外,是的。” 稍远的港口停泊着西风骑士团的专属运输船,港务官特意隔出了这么一块港口,专门租给骑士团,巡守之类的活儿也由西风骑士代理了。 见法尔伽过来,驻守的骑士脚后跟“啪”地一扣,举手行礼:“大团长!” 法尔伽颔首:“准备一艘快艇,小型的就行,我和菲林斯要去逐浪野的营地。” 骑士应声,将快艇开过来后,又问道:“大团长,您还好吗?” 法尔伽:“我?我很好啊。多亏了菲林斯,我昨晚没受伤。” 骑士瞅了眼边上被抓住手腕、一言不发的执灯人:“那就……多谢菲林斯先生昨天照顾大团长了。” 菲林斯嘴边的笑与往日一般无二:“不必客气,那种情况下,应该的。” 二人登上快艇,法尔伽娴熟地打开发动机,调整行船方向,往北面的海域驶去,随口闲聊:“猎月人和博士都已伏诛,你觉得,是谁组织了刺杀?” 菲林斯坐在快艇的另一头,遥望无垠海面:“若是询问我的看法……首先,我认为猎月人可以被完全排除——坎瑞亚已亡国,他势单力薄,一朝重生就被我们困在了月之门内,无力再兴风作浪。” “其次,博士的谋划已被挫败,新月的力量回归月神之手。何况就算他没死,以他那目下无尘的性格,恐怕不屑于策划这种拙劣的刺杀行动。” “最后,排除这两个魔神级别的大敌,剩下的,大概也只有不自量力的人类了。” 话毕,法尔伽哈哈笑出声来:“不自量力?也就只有你能说出这种话了!” 菲林斯:“噢,请别误会,我没有任何不尊重人类的意思……只要您仔细咀嚼上下文含义,就会明白,这只是个对比——在魔神级别的对手面前,人类的那些小花招,的确只能称得上是不自量力。” 法尔伽感叹般顺着这话说下去:“我明白、我明白,你是想提醒我,刺杀事件有极大概率是那些看我不顺眼的政敌干的。” 毕竟是一国领袖,法尔伽也不傻,种种蛛丝马迹都在表明,组织刺杀者,一定是一个非常了解现任大团长的人。 菲林斯毕竟不是蒙德人,甚至不是人类,对于这种可能涉及到一国高层权争的事,言辞间格外慎重,也属正常。 法尔伽摩挲着下颌:“对方了解我的喜好,特意用蒲公英酒引我去旗舰,这样就能掌握我的行踪……你其实想说,对方可能是我身边的人,对吧?” 菲林斯从海面上移走视线,落在法尔伽身上:“您有着和狼一般敏锐的嗅觉。” 这就涉及到法尔伽的秘辛了,只能由他自己去想,菲林斯若是对此发表什么看法或态度,难免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发动机突突响着,海浪泛着波涛,白沫一层一层打在船身上,而后泡沫密集破裂,再被浪卷走。 法尔伽目光闪动,忽地笑了一声:“我身边熟悉我的人都有嫌疑,但至少,有个人绝对不可能。” 菲林斯:“谁?” 法尔伽:“你啊。” 菲林斯:“……” 法尔伽猫着腰探过身子,一下就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菲林斯从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法尔伽:“如果整件事情是你策划的,在我喝下那杯酒之后,不管你是想要我的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都能轻易得手——但你没有。” “……” 菲林斯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动容,被日头一照,反倒显得更苍白了。 少顷,菲林斯道:“感谢您的信任。如您所言,一个对您怀抱恶意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像昨晚那样的好机会……何况,我也并没有谋害您的动机。” 法尔伽没动,海水般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菲林斯看,看得菲林斯浑身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菲林斯忍不住了:“您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法尔伽故作为难:“哎呀,怎么说呢……作为一名来到挪德卡莱游历的普通游客,我现在遭遇了未知的人身威胁——” 大名鼎鼎的北风骑士单手撑在船沿上,狭窄的快艇勉强容纳他比一般人高大的身躯,以至于看起来他只能 委屈地缩起身子。 法尔伽笑眯眯道:“好心的执灯人先生,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吧?” 菲林斯:“……” 菲林斯:“看来,您是打定主意要我来当您的保镖了。” 法尔伽不语,嘴角挂着笑。 菲林斯很快败下阵来:“那便如您所愿。在事件水落石出之前,我会守在您的身边,护您周全。” 得到了满意的回复,法尔伽这才坐回原位,那种因体型悬殊而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回到爽朗幽默的气氛:“那就说好了,等事情结束,我把整个挪德卡莱的火水都买下来,请你喝酒。” 菲林斯一哂:“只希望您不要因此破产就好。” 快艇驶过帕哈岛后,少了陆地阻滞带来的风浪,一望无际的海面逐渐平静。沙鸥翔集,成群结队飞跃天穹,远远地,已经能眺望皮拉米达城的执灯人总部灯塔了。 法尔伽状似无意道:“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你也不用每次都和我这么客气——听上去好像是我亏待了朋友,惹你不满似的。” 说实话,从醒来到现在,都已经过去大半天了,法尔伽要是还察觉不到菲林斯话语中的疏离,就不是迟钝,而是真的蠢了。 骑士团曾与执灯人携手铲除狂猎,二人又有共抗猎月人和博士的情谊在前,关系怎么都不该一朝跌至冰点。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才使得菲林斯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法尔伽心想:而我却半点印象也没有。 菲林斯静了片刻:“不,这与您无关……您对待朋友一向真心实意,是我的问题。” 听到这样的回答,法尔伽立马明白,菲林斯这是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肯说了。 二人一下子沉默了。 是当个知情识趣的朋友,还是当个死缠烂打的无赖? 法尔伽脑子里响起当年宣誓加入西风骑士团时的誓言,声若洪钟,如雷贯耳,时刻训诫、鞭策着一名骑士的行为和语言。 一想起自己曾许下的誓言,法尔伽深感愧疚不安:作为一名恪守教规的骑士,竟然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未征得盟友的首肯,就擅自与他…… 无论菲林斯是否在意,犯下此等过错的法尔伽,都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我们到了。” 听见菲林斯说话,法尔伽从满脑子乱麻中短暂脱身,胡乱应了两声,操控快艇驶入港口,靠边停船,踏上坚实的冻土。 二人并肩行过钢筋铁骨铸成的桥,还未抵达灯塔脚下,就在铁桥尽头的哨岗上瞧见了执灯长尼基塔。 尼基塔身边跟着一名执灯士,看起来很是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正在聆听尼基塔的垂训。 这名执灯士面朝铁桥这边,率先与法菲二人对上照面,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 尼基塔察觉这名年轻人走了神,顺着他的目光一转身:“菲林斯?许多天不见,你居然主动到皮拉米达城来了……你身边这位是?” 菲林斯礼貌招呼,为彼此介绍:“这位是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北风骑士’法尔伽。法尔伽先生,这位是执灯长,尼基塔。” 5. 西风戍垒 听到法尔伽的名号后,尼基塔沧桑的脸上连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原来是北风骑士阁下!久仰久仰,我之前听菲林斯和其他执灯士提起过您,西风骑士团在协助清剿狂猎一事上出力不小,我代表所有执灯士感谢您的仗义相助!” 法尔伽笑着回应:“深渊的灾害威胁着所有人,骑士团不会坐视不理。” 菲林斯看向尼基塔身侧的陌生执灯士:“这位是?” 尼基塔介绍:“这是刚刚通过选拔的新人,阿乔姆。他在执灯士选拔的各个项目中都取得了优异,是今年表现最好的新人。” 尼基塔显然对这位新任的执灯士非常满意,欣赏之色溢于言表,于是菲林斯多看了阿乔姆几眼。 阿乔姆是标准至冬人长相,高鼻深目,倒是相当内向腼腆,被这么注视着,有些手足无措:“菲林斯先生、法尔伽先生,你们好……请,请多多指教!” 法尔伽摊摊手,玩笑道:“阿乔姆小兄弟怎么是这个眼神?我应该没那么可怕吧?” 阿乔姆飞快地瞅了一眼,慌忙摆手:“呃……不,法尔伽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菲林斯的身高已是拔尖,法尔伽更胜一筹,且体格比寻常战士都要魁梧,又身披相当沉重的肩甲胸甲,低头看人时,无意间流露的压迫感很容易让初见的人心生畏怯。 菲林斯解围:“法尔伽先生,您就别逗他了。” 法尔伽耸耸肩。 尼基塔想起什么:“菲林斯,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需要吗?尽管说。” 菲林斯却道:“感谢您的关心,我并没有什么需要。今天是应法尔伽先生的邀请,前往骑士团的驻地参观。” 尼基塔:“那好,我们就不打扰了。” 四人颔首拜别。 法尔伽在前方领路,二人速度不慢,很快便抵达西风戍垒。 骑士团军纪严明,全天候都有团员在附近巡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迅速集结。 二人的到来立刻就被轮值哨岗的温弗里德发现了:“是大团长,还有那位长头发的执灯士。” 驻守主官安塞姆一直在出入口处来回踱步,闻言,精神一振:“他们终于来了!” 驻地内其他团员不约而同地聚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挂着担忧与疑虑。 见法尔伽安然无恙地出现,安塞姆松了口气:“太好了大团长,您没有受伤。菲林斯先生,非常感谢您对大团长的照料……昨夜的突发事故,实在是令我们始料未及。” 菲林斯:“您客气了。法尔伽先生是我的朋友,应该的。” 法尔伽摆摆手:“寒暄之类的话就先跳过吧。你们带回来的那群刺客呢,让我和菲林斯看看。” 听闻“刺客”二字,不少团员都露出些许踌躇和紧张的神色。 安塞姆倒是毫无波动,他不动声色地瞥了菲林斯一眼:“大团长,那些刺客的身份有些特殊……” 菲林斯自然能察觉空气中涌动的不安,他闻弦歌而知雅意,侧首看向法尔伽:“您去查看就好,我在外面等候。” “不,等等。” 法尔伽却按住菲林斯左肩,冲他眨眨眼:“别忘了你之前对我的承诺啊。” 菲林斯:“……” 其他团员面面相觑。 法尔伽清清嗓子:“菲林斯是我的朋友,也是骑士团的忠实盟友,大家有什么话,能和我说,也能和他说。” 他看向安塞姆:“那些刺客的尸体在哪,带路吧。” 安塞姆下意识:“是!” 团员们的迟疑被法尔伽的发言打消,又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任务了,唯有安塞姆和远征军参谋纳尼娜默不作声地跟在三人身后。 菲林斯以余光瞥视,察觉反常:骑士团远征军的成员虽性格各异,可往日来此,都会受到热情的接待;今日何故如此沉默? 莫非是因为法尔伽遇刺? ……只是因为这样吗? 菲林斯想起适才安塞姆的欲言又止,转眼否决了这个念头:团员们如此紧张,大约是因为那些刺客的身份。 刺客的尸身被妥善保存在地窖——这里原本是存放美酒的地方,如今隔出了一片区域,整齐密集地摆放着十具尸体。 地窖很凉,安塞姆呼出一口白气:“大团长,就是他们了。” 法尔伽“嗯”了一声,几步上前,蹲身察看尸身的手足。 菲林斯从尸身头部绕了一圈,辨认刺客的面容。 纳尼娜拿着验尸报告,与安塞姆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轻咳一声:“大团长,在您来之前,我们已经验过一次尸体:这些刺客都是经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士兵,身上就带着武器和少许摩拉,没有任何能识别身份的私人物件。” 安塞姆深深吸气,顶着头皮发麻的压力补充完剩下的:“通过训练痕迹推断,这些刺客,全都来自……蒙德。” 更准确的说法是,刺客的训练内容、习惯,全都来自西风骑士团内部。 法尔伽注视着刺客手掌的老茧和伤痕——这些痕迹如此明显,如此熟悉,是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的。 用不着展开自己的双手,法尔伽也能确认,自己手上也有着和刺客相似的训练痕迹。 地窖内阒寂如死,法尔伽没开口,安塞姆和纳尼娜谁也不敢出声。 菲林斯在安塞姆说出“蒙德”二字时,就已经把自己此前的推测坐实了七八成:难怪适才团员们提及刺客时,会是那副混杂着惊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骑士团内出了叛徒,想暗杀现任团长,他们不吃惊才怪! 法尔伽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就在菲林斯犹豫是否要开口之际,法尔伽站了起来,语调没了往日的轻松写意:“这些人不属于十支小队的任何一支……” 安塞姆和纳尼娜屏息,菲林斯静待接下来的话。 法尔伽冷冷道:“他们直属督察长。” 菲林斯心中疑惑:督察长? 安塞姆显然想起什么:“伊洛克?可他不是已经——” 法尔伽抬手打断,看向在场唯一一个不知情人士:“菲林斯,我之前没和你说过吧?骑士团的前任督察长伊洛克,受博士唆使,放出了被封印的魔龙乌萨……” 菲林斯露出注意的神情。 “……晨曦酒庄的前主人,我的朋友克利普斯使用邪眼与乌萨搏斗,最终同归于尽。” 法尔伽眸色深邃:“但伊洛克却不愿承认克利普斯的功绩,认为有损骑士团的颜面,直接导致克利普斯的儿子迪卢克、一名出类拔萃的团员,一怒之下退出了骑士团。” 再次听闻此事,安塞姆和纳尼娜都感到忿忿。 法尔伽说完 了剩下的事:“听闻克利普斯战死、伊洛克变节,我带着远征在外的部分团员赶回蒙德城,清扫了伊洛克及其党羽,逐步修正他们在蒙德内部留下的创伤。” 听完来龙去脉,菲林斯道:“请节哀。”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尸身:“您说这是前任督察长的人……他们具体负责的职务是什么?” “督察长拥有监督骑士团各小队履职、发现并纠正问题、追责问责、推动整改的权力,下设一支督察小队。如遇抵抗监察等特殊情况,也可以动用这支督察小队强制执行。” 法尔伽解释完,吐出一口浊气:“伊洛克已经死了,这是我亲眼所见,他纠集的爪牙也被一并拔除——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安塞姆疑惑:“什么事?” 法尔伽:“我在核对督察队的队员名册时,发现伊洛克弄虚作假,名册上有百余名队员并不存在……” 他自嘲般呵出一口气:“就在看到这些尸体之前,我还以为,是伊洛克为了骗取军费而故意伪造了这些人的身份信息——因为蒙德城内根本没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菲林斯恍然明白了什么:“这些刺客,其实就是那‘不存在’的百余名队员?” 纳尼娜愕然:“这……!他们是被伊洛克有意藏起来了?” 法尔伽:“恐怕是的。” 安塞姆沉思:“……可伊洛克能把他的残党藏到哪儿去呢?又能做什么?伊洛克死了,又是谁在背后指挥这些人来刺杀大团长?” 地窖空气不流通,闷闷的冷意和接踵而来的疑问沉淀在一起,仿佛在脚下凝结成冰。 法尔伽示意众人先行离开地窖,交代团员们留意近期的异常,又问道:“那个在旗舰临时招募的酒保有线索了吗?” 负责追查此事的欧蜜涅摇摇头:“我们散出了部分人手,沿着那个酒保可能出没的地点、逃跑的路线彻查,沿途却都没有目击者看见他的踪迹。”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就好像是,凭空消失。” 但很显然,人类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要行走过的地方,必然会留下痕迹。 对方一定是用什么方法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法尔伽点头:“我知道了,你继续去查这件事——对方肯定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别在明面上查。” 欧蜜涅领命而去,转换彻查战略了。 法尔伽兀自思忖:“即便是有神之眼的人,也很难做到凭空消失吧?除非是非人种族……” 想到这里,他侧目看向菲林斯:这位妖精先生能近似做到凭空消失,不知道那个酒保是不是也用了类似的办法? 菲林斯接收到这份灼热的目光:“很遗憾,法尔伽先生,您似乎想多了。昨夜下毒的酒保,并非妖精——如果是同族,我能辨认出他们身上的气息。” 法尔伽:“啊,是这样吗?嗯……” 北风骑士反应不慢,转念一想,也排除了是妖精作案的可能:毕竟,如果暗杀事件是伊洛克的残党在背后搞鬼,不太可能和至冬的妖精们有关。 “暂且先放一放下毒的事吧。” 菲林斯提醒:“我们现在掌握着重要线索,您可以顺着那份督察小队的名册,找到剩下的队员都在哪里。” 法尔伽叉腰,遥望挪德卡莱苍蓝的天空:“我现在只希望,那份名册不是伪造的。” 6. 长茔夜话 督察小队的名册远在蒙德,取来名册,快马加鞭地来回也要十天半月。 “挪德卡莱与蒙德相隔万里,消息传递太慢。” 菲林斯想了想,提议道:“那位旅行者拥有通过地脉穿梭提瓦特各地的能力,不如,我们去冒险家协会挂一个委托,请荧小姐将名册取来?” 法尔伽欣然赞同:“有荣誉骑士出马,必然万无一失。” 二人返回那夏镇,找到凯瑟琳。 法尔伽取出一袋摩拉,刚想说什么,就被菲林斯抢先了。 菲林斯:“凯瑟琳小姐,麻烦以我的名义挂一个紧急委托,指定被委托人为旅行者,委托内容见面详谈,地点定在终夜长茔的灯塔下。” 说着,他摸出一只小口袋:“另付一百原石的报酬。” 法尔伽住了嘴,心道:菲林斯想得还挺周到,知道不能大张旗鼓查这件事,荣誉骑士又与骑士团关系匪浅,以我的名义发布委托,的确容易打草惊蛇。 凯瑟琳接过二人的摩拉和原石,点头道:“好的。请二位前去约定地点等候,根据旅行者的效率,半个小时之内就能接取这份委托。” 二人不再含糊,当即动身前往小岛灯塔。 暮色漫卷天地,覆过这座小岛。海浪拍打崖壁,涛声不绝于耳。 荧的效率比凯瑟琳预估的还要高,二人抵达灯塔下时,她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正蹲在唯一的炉灶旁,边听幽灵厨师的絮叨,边给派蒙做饭。 法尔伽扬手招呼:“哟,荣誉骑士!” 荧和派蒙同时回头。 派蒙手里还拿着只甜甜花酿鸡的鸡腿,嘴角沾了点油渍。她艰难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法尔伽?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菲林斯发布的委托吗?” 荧起身,把做好的菜搁在菲林斯写报告的长桌上,擦擦手看着他们。 菲林斯答道:“确切地说,真正的委托人,是法尔伽先生。” 法尔伽:“我惹上了些麻烦……你们应该听说我昨晚遭到暗杀的事了吧?” 闻言,荧忽地睁大眼:“!” 派蒙反应最大,骤然拔高的声音惊飞了墓碑上打盹的长翎鹮:“什么?暗杀?!” “你们没听说?那夏镇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 法尔伽只好简单讲述一遍伊洛克的案件,表情郑重其事:“我们怀疑,伊洛克的残党仍在暗中活动,图谋不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派蒙从震惊中回过神,严肃起来:“难怪这么晚才发布委托……我们这些天都在璃月,是凯瑟琳告诉我们有紧急委托,而且还是熟人发布的,这才立刻赶了过来。” 菲林斯:“事态紧急,感谢二位的及时援手。” 荧想起那一百原石的罕见报酬,额头上多了一滴冷汗:“究竟是什么事情?” 法尔伽开门见山:“在我的办公室里,存放着一份督察小队名册,以及伊洛克事件的相关档案和文书。你们来回最快,我需要你们现在取来,我和菲林斯会在这里等。” 荧不假思索:“我们这就去。能写封信吗?” 法尔伽明白她的意思,借了菲林斯的纸笔,刷刷写下借阅的书信和自己的名字:“直接交给琴就行——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时间,她肯定还在办公室里。” 荧颔首,收起书信:“派蒙,走了。” 二人的身影眨眼原地消失。 法尔伽摩挲着下颌,望着她们消失的地点:“既然只有非人种族,或是高位格的生物才能做到凭空消失,那么,排除这两种可能,剩下的……” 菲林斯倒是回忆起某些遥远的过去:“人类有某种戏法,可以不借助元素力,通过一些欺瞒的小手段,就能展示出凭空消失的奇迹。” 法尔伽:“魔术?……倒也合理。” 菲林斯在长椅坐下,顺手整理报告。身处自己熟悉的地盘,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随口多说了两句:“很久以前,我还在至冬宫廷任职的时候,宴会上有被请来表演的魔术团队,大多都是普通人类。” 法尔伽竖起耳朵,颇感兴趣,心道:菲林斯一直对他的过往讳莫如深,今天竟主动提起,真令人意外。 “……我曾有一位同僚,嗯……或者说,是政敌更合适?总之,他非常喜欢这种表面式的小把戏,由他举办的宴会,总是会请来时下最红的魔术师。” 报告被一沓沓分类叠整齐,菲林斯的指尖拂过纸页,掸去少许被海风送来的尘灰。 法尔伽的视线追随着那双手移动,没有出声询问。 菲林斯轻轻一哂,转了话题,仿佛刚刚那个短暂沉溺于过往的妖精从不存在。 他道:“也许,那个逃走的酒保,对这种魔术技巧有一定研究。” 没能听到更多和菲林斯有关的事,法尔伽有点遗憾,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至少,我们可以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菲林斯也同意:“那夏镇三教九流齐聚,具备这种巧术的人,也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魔术师……在我看来,盗宝团、本地帮派,甚至愚人众,才更有可能对您下毒。” 法尔伽沉思:“这么一想,你说的这些势力,或多或少,都有动机。” 提及此事,北风骑士笑了两声,却是不甚在意的豪爽:“骑士团刚来的时候,确实遇到过不少不怀好意的、想碰瓷讹诈的帮派组织,被我们教训了一顿……有哪个记仇的,倒也正常。” 菲林斯拿起镇纸,压在报告上,忽地顿住:“博士麾下的那些愚人众……您认为他们有暗杀您、替他们的执行官复仇的动机么?” 法尔伽靠在桌沿,闻言一怔:“嘶……” 博士行事,素来狠辣歹毒,手段阴险,连他麾下的士兵都能被他当作随手利用又抛弃的实验品; 而博士死后,那些士兵群龙无首,很快就被女皇一纸调令,调回了至冬本土。 二人同时想到此节:这样的人,真的会有死心塌地的追随者么? 菲林斯:“难以想象。” 法尔伽附和:“怕不是只有心理变态的受虐狂才会追随博士。” 虽说伊洛克和博士勾结一事板上钉钉,但他们都死了,其麾下党羽也各自作鸟兽散,再度搭上线的可能性极低。 “那就更不可能是其他执行官了。” 菲林斯捋捋现有线索:“桑多涅小姐牺牲,阿蕾奇诺女士将她的遗体送回枫丹、处理后事,无暇他顾……何况,我们之前和她们合作愉快,我倾向于 ,暗杀事件与愚人众无关。” 法尔伽:“那就只剩盗宝团和本地帮派了。” 菲林斯提出另一种可能:“如果那名酒保是这种出身,那大概率他也只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法尔伽略感郁闷:“都是些小鱼小虾,抓住了也没大用。” 二人沉默下去。 天黑得很彻底,浓墨般笼在头顶,被修好的灯塔散发出勉强映亮小岛的光。 法尔伽侧目,以余光偷偷端详菲林斯。 菲林斯端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哪怕只是单纯静坐,也遵循着某种刻板到极致的礼仪,优雅矜持,为所有想要接近他的人划下一道疏离的边界线。 法尔伽不禁想象:菲林斯独处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您在想什么?” 菲林斯突如其来的提问蓦地打断法尔伽的浮想,他下意识捋捋后脑金发,掩饰自己的走神:“呃,我在想,以前的你是什么样的。” 菲林斯:“……” 下一秒,他失笑道:“真是看不出来,堂堂北风骑士,竟像个孩子一样,充满了好奇心。” 法尔伽:“别误会,菲林斯,我可没有偷摸打听你隐私的意思。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妖精朋友,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菲林斯眨眨眼。 那双澄黄的瞳孔几乎没什么焦距,如果仔细观察,它们甚至是无光的——非人种族的特征在这双眼眸上直白地展露,却又因其过于寻常而被绝大多数人忽略。 妖精先生显然具备一名贵族极佳的涵养,面对如北风过境般直率的言论,也只是稍有惊讶,旋即被加深的笑意取代。 菲林斯:“我的过去……恐怕也与如今的您一样,每日都在枯燥乏味的文书和惊险刺激的战斗中度过。” 法尔伽回忆自己的生活,干笑两声:“还是后者比较适合我。” 菲林斯:“您天生便是在战场上厮杀的英雄,若是困于案牍,反倒是一件令宝石蒙尘的憾事了。” 明明早已得到过无数人的褒赞,连吟游诗人们都热衷于传颂法尔伽的功绩,他却在听到菲林斯坦率的夸奖后,心跳骤然加快,在胸膛下敲响万钧擂鼓。 菲林斯后腰的灯盏内蓝火幽幽,忽明忽灭——在某几个瞬间,法尔伽的心跳与这盏灯明暗的频率重合了。 法尔伽的视线沿着那盏灯往上攀爬,路过菲林斯劲瘦的腰,落在领口:“……菲林斯,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那目光几乎不加掩饰,菲林斯立刻便察觉到了:“如此欲言又止,可不太符合您的作风。请说吧,我会当一名优秀的倾听者的。” “呼……” 法尔伽站直身,右手握拳放在心口,以骑士之礼向菲林斯致歉:“我对昨夜的失态和无礼朝你道歉,我对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对不起,菲林斯。” 菲林斯微微睁大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法尔伽:“……” 法尔伽微垂着脑袋,碧蓝的瞳色稍显黯淡。他没敢看菲林斯的表情,垂眸盯着那盏灯,一板一眼:“我向风神起誓:无论你要对我下达何种指令以示惩罚,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在所不辞。” 7. 督察名册 夜风瑟瑟,没能吹散海上孤岛的迷雾,反而令温度渐次下跌。 二人一站一坐,法尔伽站在那里,与菲林斯只隔了一道长桌。 风从小岛南面吹来,被法尔伽高大的身形挡了个彻底,往两旁溜走;菲林斯端坐长椅,半点没被寒风侵袭。 在菲林斯开口之前,法尔伽度秒如年:他做好了接受责难惩处的心理准备,却无法容忍与菲林斯走向情谊决裂的结局。 “……” 法尔伽一动不动,几乎快被冷风吹成一座冰雕。 半晌,长桌旁响起一声轻笑。 咯吱—— 菲林斯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由数块钢板草草拼接而成的长桌发出金属摩擦之音,落在法尔伽耳中,就像是处罚即将降临的前奏。 菲林斯后腰的灯盏晃了晃,蓝火跃动着,倒映在法尔伽的双眸中。 漫长的静默后,菲林斯终于舍得开口了:“您的骑士道精神令我倍感敬佩,但昨晚发生的事纯属意外,怎么能全部怪在您的头上呢?” 此言一出,法尔伽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浑身僵直:“……” 以菲林斯的性格,越是客气,越是疏离的证明。 法尔伽蓦地抬眸,和菲林斯的目光撞个正着,却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并非面对外人时的礼貌微笑,看起来更像是……捉弄? 法尔伽突然就有些猜不准菲林斯的想法了。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嘚哒足音自灯塔上方传来,一并响起的还有派蒙的呼唤:“法尔伽,菲林斯,我们回来了!” 二人同时望去。 法尔伽迅速收拾心情,若无其事:“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 荧从竖梯爬下,点点头,递出厚厚一沓卷宗:“全都在这儿了。” 派蒙:“琴团长听说是你要的,连你的信都没看,就把和伊洛克有关的所有案卷资料都给我们了。” 法尔伽接过卷宗:“辛苦你们了。” 菲林斯在四周走了一圈,点亮各处灯火,灯塔下的铁篷里总算没那么昏暝了。 借着火光,四人埋头浏览资料。 法尔伽率先的是那份尘封许久的督察名册,对比伊洛克案件中被革职的人员名单,拿笔勾出百来个名字:“……这些,就是我之前提过的,不在蒙德户籍内的人。” 派蒙为难:“可是,这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画片,没法比对确认那些刺客的容貌。” 菲林斯一目十行地完伊洛克的案件资料,整理思绪:“法尔伽先生对案件的调查相当详尽,但您在事发时就没有在蒙德户籍上查到这百余人的存在,说明他们一直都是黑户……在蒙德,什么样的人容易成为黑户?” 法尔伽思忖:“战争遗孤,私生子,混血儿……基本上就这三种。” 说着,他话头一卡:“唔……” 菲林斯:“您有头绪了?” 法尔伽:“那些刺客的容貌,看上去不完全像是蒙德人。” “我对人类的容貌特征不算敏感……” 菲林斯仔细回忆自己在地窖所见,又侧目端详法尔伽的面容,试图从对比中找寻共同点:“蒙德人一般都是金发或者褐发,瞳色偏深蓝……但那些刺客几乎都没有这些特征。” 法尔伽一拍脑袋:“差点误导大家了。我一看见刺客身上的蒙德式的军事训练痕迹,就下意识以为他们都是蒙德人。” 荧:“他们是混血儿。” 法尔伽只觉有一团冷火在脸上灼烧:“……啊,荣誉骑士说的对。” 菲林斯移开视线:“荧小姐和派蒙小姐游历各国,见多识广,想必能辨别出刺客都是哪些国家的混血儿吧?” 派蒙:“我们都还没见过刺客在哪儿呢,他们都已经被你们抓住了吗?” “确切地说,他们被抓获后,就自杀身亡了。” 四人又马不停蹄赶赴西风戍垒,荧和派蒙在查看过尸身的容貌后,不约而同地肯定,这些刺客都是蒙德人和枫丹人的混血儿。 “全部都有一半枫丹人的混血?没有其他国家的混血?” 法尔伽凝眉:“这未免也太巧了。” 现场最沉默的荧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古怪。 派蒙转动她的小脑瓜,突然“啊”了一声:“会不会因为枫丹人曾经是——” 法尔伽和菲林斯同时看向她。 派蒙迟疑:“唔,这个,能说吗?” 荧简单解释:“枫丹人曾是纯水精灵拟态而成的人类……他们想繁衍后代,只能前往露景泉祈愿,让纯水精灵——” 她思索着,挑了一个较为准确的词汇:“‘投胎’,以人类的身份降生。但本质上,他们依旧是纯水精灵。” 派蒙摸摸后脑:“呃……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枫丹的大洪水解决之前,枫丹人和其他国家的人所生的孩子,算是纯水精灵吗?” 荧也拿不准。她看向法尔伽:“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去枫丹询问一位可能知情的朋友。” 法尔伽体贴道:“都这么晚了,你那位朋友也已经休息了吧?我们不急,明天再去也行。” 派蒙却道:“我敢肯定,以他那排得满满当当的日常工作安排,这个时候,他肯定还待在他的办公室里。” 菲林斯自语:“又是枫丹……毒药来源地也是枫丹,的确不像巧合。” 派蒙头上冒出个问号:“什么毒药?” 菲林斯:“在法尔伽先生遭遇暗杀之前,他曾被旗舰新来的酒保投毒。这种毒药名为昂诺恩,据奈芙尔小姐所说,它来自枫丹。” “昂诺恩”三字一出,荧和派蒙同时睁大眼:“什么?!” 她们的反应在菲林斯的预料之中,他道:“看来,你们也知道枫丹前些时候发生的动乱?” 提及此事,派蒙跺跺脚:“罪魁祸首是博士!荧也中过他下的毒!” 法尔伽还是第一次知道她们也被卷入了枫丹的政治斗争:“你们没受伤吧?” 荧摇摇头。 派蒙心有余悸:“还好荧体质特殊,博士没能得逞。” 荧推测:“也许,是有部分昂诺恩通过黑市外流了。我试着打听一下。” 法菲二人没等多久,荧和派蒙就把情报带回来了。 戍垒的主帐篷里灯火通明,四人相对而立。 荧整理思绪,简洁阐述:“枫丹人和其他国家的人所生的孩子,也是纯水精灵。只不过,在枫丹的大洪水过后,无论是纯血还是混血的枫丹人,他们的血脉都已经转化为普通人类的血脉。” 法尔伽蹙眉:“但这和刺客都是枫丹混血儿有什么关系?” “虽然有些牵强,但根据我们得到的线索推测……” < p>荧指了指自己的脸:“因为混血儿和他们的父亲长得并不像。” 法菲二人同时发出疑惑的“嗯?”。 派蒙解释:“举个例子,假如一名枫丹女子和一名蒙德男子结婚,并根据枫丹的传统,他们前往露景泉祈愿,很快就顺利生下了一个孩子——可是问题来了,这名蒙德男子发现,他的孩子长相与他天差地别……” 菲林斯有些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他怀疑自己的妻子是出轨后诞下的这个孩子。” “是的。” 荧颔首:“可事实上,他的妻子并没有出轨。因为,只要是沾了枫丹人血脉的孩子,长相都会更像枫丹人,很难体现出其异国伴侣的相貌特征。” 派蒙补充:“这是由纯水精灵的特性决定的。” 法尔伽摩挲下颌,沉吟道:“在‘枫丹人是纯水精灵变化而来’这件事曝光之前,没人会往这个方向去想……按照普通人的思维逻辑,孩子长得不像自己,的确只能怀疑是伴侣出轨。” 荧接着说道:“所以,我猜测,这些混血儿的父母,可能因为其父亲怀疑孩子不是自己所生而离异,又或者干脆就被遗弃了。” 事情解释到这里,法尔伽醍醐灌顶:“这样的孩子肯定不少,伊洛克在有意招募这种被遗弃的流浪混血儿,从小训练培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获得一支只忠于他的私兵。” 兜兜转转一大圈,“刺客为什么都是枫丹人”这个问题总算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法尔伽背脊有些发凉。他没表现出来,转而将目光投向仍旧隐匿在暗处的人:“根据督察名册的记录,除去已经死亡的十个刺客,还有九十七个这样的混血私兵……怎么找到他们呢?” 菲林斯看向荧:“若我所猜不错,这样的混血儿,他们的母亲都是枫丹人吧?” 荧点头:“也只能这样解释。毕竟,母亲能肯定孩子是自己的,但父亲不能。” 倘若是枫丹男子和异国女子所生的孩子,由于孩子长得像枫丹人,显然,双方都不会怀疑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法尔伽立刻领悟了菲林斯的意思:“我记得,枫丹的律法有一条,如果是跨国婚姻,也需要在枫丹的行政系统里进行婚姻登记,同样能够享受枫丹的法律保护。” 派蒙:“枫丹那边肯定有她们的结婚和离异信息!” 荧会意:“我来查这件事。” 法尔伽叮嘱:“你的身份太过瞩目,如果那些刺杀我的人不死心,说不定还会盯上你。” 荧收下这份关切:“我会小心的。” 她补充了昂诺恩的事:“逐影庭也在追查流落黑市的药剂,但至今没有线索。” 菲林斯沉思:或许,得到药剂的人并未将其立刻转手贩卖;又或者,买家通过某些更加隐蔽的交易方式,明面上很难查清。 战术桌上铺开了一份军事地图,法尔伽指着芒索斯山东麓的某一处:“这里有个断崖瀑布,瀑布后方是北大陆情报网在枫丹的据点。荣誉骑士,如果你查到了什么,但赶不及把消息送回来,就通过这个情报网——比冒险家协会更加安全可靠。” 说着,法尔伽从暗袋中摸出钥匙:“出示钥匙,北大陆情报网就会为你敞开大门。” 在情报传递这方面,法尔伽总是能展现出顶尖的谨慎素质。 荧收下信物,又和派蒙匆匆传送去枫丹了。 8. 暮去朝来 帐篷内安静下来。 已是凌晨,值夜的团员都在外围站岗,没人靠近帐篷周围,更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只有一只金雕栖息在帐篷顶上,一对眼珠子半阖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法尔伽站在战术桌边,手上慢吞吞地整理地图,往旁边瞥了好几眼,心不在焉。 菲林斯垂眸:“您已经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整理了好几次了。” 法尔伽动作一僵,带着被揭穿的尴尬,干笑两声:“啊哈哈,是吗?可能是因为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吧。”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成功逗乐了菲林斯,他稍稍低头,把嘴角边的笑意挡在高领的制服外套下,语气倒是听不出情绪波动:“在荧小姐她们带来消息之前,我们只能耐心等待了。” 法尔伽:“……啊,对。” 菲林斯迈步往外走:“那我便先返回终夜长茔了。” 法尔伽下意识:“等等,你不留下来吗?” 菲林斯停住脚步:“您今晚留在驻地,周围都是骑士团的团员,我并不担心您的安危。”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嗯?” “……” 法尔伽眼一闭心一横:“已经很晚了,你还是留下来吧。反正我们明天也要一起行动,你留在这里,就省去来回奔波的麻烦了,不是吗?” 菲林斯抱臂:“……” 法尔伽双手按在战术桌沿。在沉默的间隙里,他的掌心开始渗出薄汗。 菲林斯忽地开口:“您说的有道理。” 法尔伽一喜:他同意了! 下一秒,菲林斯拐了个弯:“不过……” 法尔伽又提起心来,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 菲林斯似笑非笑:“我睡哪儿呢?” 法尔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呃?啊……咳咳,我住的那顶帐篷旁边还有一块空地,我再去搭一顶。” 虽说菲林斯来访是客,没有让他动手搭帐篷的道理;但他也不好意思让法尔伽一个人忙活,自己干等着,就在旁边搭把手。 法尔伽钉好最后一枚固定钉:“搭好了。” 菲林斯捏起帐帘的一角:“有劳。今晚便打扰了。” 法尔伽:“客气什么。噢对了,你等我一下。” 菲林斯看着法尔伽旋风般转身进了医疗帐篷,又旋风般快步回来,手里多了一盒药膏:“这是?” “事情太多,我没来得及问……” 法尔伽目光乱瞟,就是不敢直视菲林斯:“昨晚……你其实受伤了吧?我……真抱歉,我的力气太大了。这是外伤药,你……能自己上药吧?” 菲林斯盯着那盒药膏,神情变幻莫测:“……” 法尔伽简直快被这种沉默逼疯了,他喉结上下滚动,正想找补些什么话语,忽地手上一轻,菲林斯取走了药膏。 菲林斯浅笑:“有心了。” 他掀开帐帘,在走入帐篷之前,侧首道:“晚安,法尔伽先生。祝您今晚做个好梦。” 帐帘翩然落下。 法尔伽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握拳,垂落身侧:“……” 须臾,骑士挪动沉重的脚步,钻入自己的帐篷,噗通仰倒在被褥里。 人一旦陷入昏暗的环境中,很容易就会犯困。 昨夜宿醉,今天又奔波了一整日,心情还大起大落,这会儿终于静了下来,疲惫与倦怠很快席卷了法尔伽的身心。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法尔伽一夜无梦,直到生物钟将他从固定的时刻叫醒,才不情不愿地睁眼,呵欠连天。 晨光从帐帘的罅隙中透入,法尔伽眯着眼,掀开帘子,伸了个懒腰:“呼……今天天气不错。” 隆冬的挪德卡莱难得万里晴空,连寒风都被阳光驱散了不少。 法尔伽几步走到菲林斯住的帐篷前:“菲林斯,你醒了吗?” 帐篷内没有回应。 法尔伽迟疑一瞬,抬手拨开帐帘一侧,在缝隙里扫视几眼,却并未瞧见菲林斯。 晨跑路过的艾克贝特朝法尔伽挥挥手:“早啊大团长!” 法尔伽叫住他:“菲林斯呢?” 艾克贝特:“菲林斯先生?啊,他在炊事处。” 法尔伽点点头,洗漱一番后,晃晃悠悠到了炊事处,依稀听见安塞姆的赞叹:“风神在上,菲林斯先生,您制作熏鱼的手艺是我见过最棒的!” “您过奖了,符合您的胃口就好。” 菲林斯话音刚落,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稍一侧身,准确地朝法尔伽走来的方向望去:“早安,法尔伽先生。我刚做好早餐,来尝尝看?” 法尔伽从善如流,拿起叉子。 在那薄如蝉翼的鱼片送入口中的瞬间,芬芳的木质烟熏香气率先在口腔中散开,却并不喧宾夺主,反倒更好地衬托出了鱼肉本身的鲜甜滋味,轻轻一抿,便如果冻般化开了。 虽说法尔伽是个标准的肉食动物,但也无法否认这份熏鱼的美味。 法尔伽用行动给出了最高赞赏:迅速消灭了一整份熏鱼。 菲林斯失笑:“安塞姆先生,剩下的熏鱼请您拿去分给其他团员享用吧。” 安塞姆客气几句,乐颠颠地端起餐碟,往营地去了。 炊事处只剩二人,法尔伽道:“我还以为,你不用进食——噢,喝酒不算。” “进食的确不是必须。” 菲林斯端来炉子上烤好的面包和熏肉肠,又倒了一杯苹果酿递给法尔伽:“我喜欢的食物很少,鱼肉是其中之一,它能让我品尝出些许趣味,不至于逼得我直接扔入灯中,令火焰吞噬掉。” 法尔伽咽下烤得酥脆的面包,有点过意不去:“那你之前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岂不是很别扭?” “噢,别误会。无关食物美味与否,我很享受与您一同用餐的那些时刻。” 食物的香气在烹调的过程中被激发,又听见菲林斯这么说,法尔伽的心情顿时雀跃起来,连胃口都变好了不少,三两下解决完对于成年男性来说都有些夸张的一整盘早餐。 肚子被填满的满足感令法尔伽松弛下来,他靠在灶台边缘,喝着苹果酿,余光偷瞄菲林斯。 菲林斯进食的动作斯文端庄,曾经身为贵族的优雅已经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他对外人展现出的仪态,永远是风度翩翩、无可挑剔的。 法尔伽心道: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来,菲林斯竟还是一名强大的战士。 ——慎重,谦逊,忠诚,执灯人所倡导的美德,在菲林斯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他似乎就是为了守护挪德卡莱这片边陲冻土而生的。 菲林斯将最后一片橙红的熏鱼吃掉,放下餐叉,掏出手帕拭净嘴角,眼珠子一动,转向法尔伽的方向:“……” 法尔伽飞速收回目光,佯作若无其事:“药膏有用吧?你好点了么?” 菲林斯眼角微弯:“感谢您的细心,药膏很有用,帮大忙了。” 法尔伽竭力忍住脸上发烧的感觉,轻咳一声:“我昨天忘了问,你是不是还要巡夜?如果还有工作的话,我也不能把你强留在身边……你放心,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我不会独自行动。” 菲林斯却道:“昨天和前天恰好是我的轮休日,我的执 灯人同僚们都在兢兢业业地巡守。” 他慢条斯理地叠好手帕:“我可以去向执灯长请假,他会理解的。” 法尔伽心下一喜,转眼又忧上心头:“没关系么?虽然狂猎的源头已除,但它们仍未被完全肃清。” 菲林斯:“即便没有我在,执灯人组织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倒的。” 法尔伽盘算片刻:“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陪你一起去皮拉米达城。” 二人抵达时,执灯士们的清晨动员刚刚进行完毕,正各自做着准备,前往各个驻点和哨岗值守巡视。 尼基塔还站在广场前,嘱咐着一名执灯士:“……望崖营壁不同于伦波三岛,那里是狂猎、深黯钓客肆虐的第一线,危险程度非常高,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我不会掉以轻心的,请您放心。” 法菲二人绕到近前,才看清是阿乔姆。 尼基塔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早上好,二位。” 阿乔姆打个招呼:“菲林斯前辈、法尔伽先生,二位早。” 简单寒暄后,阿乔姆识趣地告辞:“执灯长先生,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阿乔姆离开后,菲林斯开门见山:“我这些天需要请假,暂定一个星期。希望您能另派人手,替我巡视伦波三岛。” 尼基塔意外:“发生什么事了?” 菲林斯似有踌躇:“是法尔伽先生的委托。可能,与我们此前的大敌,‘博士’,以及至冬方面有联系……” 法尔伽适时:“没错,博士麾下的士兵虽然调回了至冬,但我们得到消息,似乎仍旧有人贼心不死,想在挪德卡莱搅弄风云。我和菲林斯准备去彻查一番。” 二人把话说得巧妙:几件事全是事实,可连在一起,听起来就成了另一个结果。 尼基塔忽地醒神,快速瞄了法尔伽一眼,厚厚的胡子遮住了脸上大半表情:“没问题。菲林斯,你尽管去就是,伦波岛那边我会另外安排人手巡夜的。” “有劳您了。” 菲林斯顿了顿,抬眸望向望崖营壁的方向:“不过,您让一位新人执灯士直接去到最危险的前线值守,是否太激进了些?” 提起阿乔姆,尼基塔哈哈一笑:“那小子是今年破格提拔的,他的战斗功夫和战术素养,比一些有经验的执灯士都强!你上个星期没来,错过了他在选拔考核上大杀四方的场面——如果你见过他挥舞长枪的样子,一定比我还放心。” 这话勾起了法尔伽的好奇心:“这么厉害?嗯……看起来年纪轻轻,也没有神之眼……下次要是遇见他,一定要和他切磋一下。” 尼基塔连连摆手:“怎么能和大名鼎鼎的北风骑士相比!” 菲林斯也扬起唇角:“您的剑锋比挪德卡莱最狂暴的朔风还要冷冽,倘若你们有机会交手,我倒要请您手下留情了。” 尼基塔:“所以啊,他要前往望崖营壁驻守,我也放心,反正有叶洛亚在,他们会互相照应的……身体上的一点小毛病,不成问题。” 菲林斯发出疑问:“不是说阿乔姆先生功夫很好吗,身体上的毛病是?” 尼基塔:“他是色盲,只能分辨黑白灰。不过,倒也不太影响作战。” 毕竟,深渊魔物和正常人天差地别,哪怕不凭借色彩,也能分辨。 菲林斯颔首:“那我们就先走了。” 尼基塔:“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法尔伽先生,菲林斯先生!” 尼基塔被打断话头,三人同时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 菲林斯:“雅珂达小姐?” 9. 苍焰往事 隆冬时节,雅珂达却满头大汗。 菲林斯:“您这是一路跑过来的吗?请别着急,先喘口气。” “呼、呼……” 雅珂达随意抹抹脸上和脖颈的汗,逐渐平静下来:“我先是去了终夜长茔,没找到菲林斯先生,后来又去了西风戍垒,结果你们都不在;路上遇到了一名执灯士,这才听说你们在这。” 菲林斯:“啊,真是不巧,我昨夜不在小岛,今天一早又过来请假,想来是刚好错过了。” 法尔伽心中有数:“有紧急情况要和我们说?” 通常,雅珂达的出现只能代表一件事:奈芙尔有了新的情报。 雅珂达慎重道:“我们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谈。” 三人与尼基塔告辞,往皮拉米达城东边走去。 海边僻静处视野开阔,海风喧嚣,不易被外人窃听。 法尔伽把手搭在眉骨处:“你一脸凝重,看来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的确。” 雅珂达整理思绪:“昨天你们离开秘闻馆后,奈姐让我去查了那种药物的来源……通过北大陆情报网,我们发现,有小部分昂诺恩通过黑市流出枫丹,被一个至冬人秘密收购了。” 法尔伽自语:“怎么又和至冬有关系了?” 他心道:莫非,给他下毒的那些伊洛克残党躲去了至冬? 雅珂达抿抿唇,看向菲林斯:“确切地说,收购方不是人类。” 法尔伽没料到这一茬:“嗯?” 菲林斯对上雅珂达的视线:“……呵。您可以尽管向我们阐明详细情报,反正我身边这位好先生对我的真实身份并不陌生。” 秘闻馆的核心员工每日都要经手大量秘辛,雅珂达露出这副表情,显然,她对于菲林斯的妖精身份是知情的——但她当下的踟蹰似乎并不来源于这层身份。 雅珂达:“收购方是至冬的一位妖精贵族,全名叫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沃罗宁。” 菲林斯一下愣住:“……” 法尔伽“唔?”了一声,摸摸下颌:“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至冬有名的军事贵族,冰之女皇身边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菲林斯沉默,瞳孔澄黄的色彩似乎更深了一分。 雅珂达忧心忡忡地瞅了眼菲林斯,续道:“现在可以确认,绝大部分昂诺恩都已经被枫丹方面缴获并销毁了,从黑市流出的昂诺恩只有三瓶;” “一开始,黑市的商人以为昂诺恩是类似于违禁药之类的东西;可紧接着,枫丹廷有多名神之眼持有者失踪,经逐影庭彻查,才得知失踪者是误服昂诺恩、变成了动物;” “于是,那三瓶外流的昂诺恩立即在拍卖会上被炒出了天价,最终被沃罗宁秘密拍下。” 一口气说完,雅珂达拍拍心口:“查到收购者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我们甚至暴露了一个在至冬潜伏的暗探……” 法尔伽:“这可真是天大的人情啊。唉,这世上最不好还的就是人情债了。” 能查到此等秘辛,奈芙尔下了血本,单纯用摩拉来衡量这份情报的价值,反倒是看轻她了。 正当法尔伽琢磨着该怎么还这个人情时,雅珂达却道:“不,法尔伽先生,这不仅仅是为了查清你遭遇暗杀的事。” 法尔伽意外:“噢?愿闻其详。” “奈姐说,‘这么危险的东西没被全部销毁,谁知道哪一天铡刀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雅珂达忧虑不减:“昂诺恩甚至连神之眼持有者都能针对,保不准对月之轮持有者也有效。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法尔伽:“从知道我误服过昂诺恩之后,奈芙尔小姐就开始提防了吗?不愧是情报工作者,她的专业度和谨慎度当属一流。” 雅珂达:“这就是我们查到的全部了。根据奈姐推测,前天晚上给法尔伽先生下毒的酒保,大概率来自至冬,甚至很可能就是沃罗宁的下属。” 法尔伽呼出一团白雾:“非常感谢你特意跑一趟,待事情了结,我一定会再去秘闻馆拜访。” 雅珂达点点头,向二人告辞,又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匆匆返回了。 海鸥在崖壁和沙滩之间来回,不时鸣叫,呕哑嘲哳,很容易就令听者心烦意乱。 法尔伽受不了了:“不要这么沉默好不好,菲林斯,你一不开口我就心慌。” “……” 菲林斯眺望远海,眸光沉沉。 法尔伽侧目,瞥见妖精先生罕见下撇的嘴角,努力活跃气氛:“真稀奇,见你生气还挺难得的……比巴巴托斯说他不喝酒了还难得。” 半晌,菲林斯轻轻一哂:“我猜,您口中的那位风神,应当从未说过他不喝酒吧。” 法尔伽摊手:“哎,这个就是……啊,你知道的,意会就好,不是吗?” “呵,是啊,人类的语言向来精妙,哪怕不说,也能传达信息和情感。”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菲林斯终于转过身来,直视法尔伽:“如您所想,我的确认识沃罗宁。” 被揭穿了小心思,法尔伽也不恼,他耸耸肩:“谁都有那么一两个很久没联系的老相识。别误会,我并没有因为他和你同为妖精就对你产生偏见。” 海上晴空一望无际,暖阳把菲林斯的皮肤映得光洁发亮,让法尔伽不禁想起璃月的国礼白瓷花瓶。 那只花瓶保存在骑士团的展览室里,是骑士团和千岩军协力抵御深渊、清剿魔物后,璃月的外交赠礼,迄今已逾五百年,依旧润亮如新,触摸时,指尖能感受到那冰凉的、细腻的…… 等等,打住! 法尔伽猛地回神,差点直接抬手给自己一巴掌:不仅酒后乱x把人给睡了,现在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意淫人家! 法尔伽打了个哈哈,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那个,菲林斯,你要是不愿意说,没关系,事情我来查就行。” 菲林斯:“您这招以退为进显得您十分心虚。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只是忽然意识到,我们此前的调查方向出了一些小小的岔子。” 法尔伽舌头打了个滑:“欸?” “这是一个横跨数百年、但实际上不算长的故事。” 菲林斯淡淡道:“数百年前,我与沃罗宁同在至冬堡任职,为白沙皇陛下效力——还记得我之前和您提过,我有一位喜爱魔术表演的同僚吗?” 法尔伽凝 神倾听:“就是他?” 菲林斯颔首:“我在至冬堡待的时间不长,认识沃罗宁也不到百年。哪怕在妖精里,他也是很罕见的种族,风裔‘沃罗宁氏’,比一般的风灵要强大得多。” “身为眷属,理应为沙皇陛下排忧解难,何况我又身负力量,自然而然便成为陛下的长枪与锋刃。” “我在军中担任要职,并无雄厚的背景,全仰赖陛下宠信;而沃罗宁出身老牌军事氏族,家世显赫,人脉势力错综复杂……我与他,时常政见不合。” 法尔伽不语,甚至移开注视着菲林斯的目光,小心地不给他制造更多压力。 谈及往事,菲林斯的情绪倒无甚波动,只有些许微不足道的冷淡:“冰之女皇继任后,我察觉了她对妖精贵族的抵触,没过多久,我主动离开了至冬本土;” “果不其然,女皇开始了一场针对妖精贵族的大清洗;” “我消失在宫廷,隐匿行踪来到挪德卡莱,又沉眠数百年,侥幸逃过一劫。” 菲林斯眼睑处描画的妆晦色沉沉,暖阳普照下,阴影并未消散半分。 法尔伽留心菲林斯的每一句措辞,察觉他只阐述事实经过,而非表明观点和态度。 菲林斯侧目:“就是这样。我被一群执灯士唤醒后,就一直驻留在挪德卡莱,偶尔也能听闻至冬堡传来的风言风语,但我并未刻意去打听宫廷的事,更不了解现在的沃罗宁。” “……” 法尔伽长出一口气:“嗯……所以,我被那位妖精盯上了?伊洛克的残党逃窜去了至冬,和沃罗宁勾结,联手暗杀我?” 法尔伽没问“为什么沃罗宁会对付自己”这种问题——毕竟,身为蒙德核心政治人物,有太多的人即便和他没仇,也想让他死。 法尔伽忽然又揪出端倪,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不对,如果他们当真联手来对付我,秘闻馆不会查不到和他们有关的消息。” 海鸥在头顶掠过,啸叫尖锐,滑翔冲向不远处的海礁,与另一只海鸥撕打起来。 “——不,我认为不是。” 出乎意料地,菲林斯吐出截然相反的字句:“我与您的看法完全不同……那些混血私兵的确是冲着您的性命来的,但往您的酒中投毒的人恐怕不是。” 法尔伽一怔,碧蓝的瞳孔倏地睁大:“你的意思是……?” 海鸥还在嘶鸣,又有第三只同类加入了战斗。 少顷,菲林斯漠然道:“投毒者想对付的大概是我。只是当晚因为某种原因,那名投毒的酒保将昂诺恩误放入了您的酒杯。” 法尔伽眼皮子狂跳,心中既后怕又庆幸。 菲林斯喃喃:“这可真是……命运般的巧合。” “……” 二人默立片刻,法尔伽脑中闪过无数思绪:“我明白了……因为当晚暗杀的人和投毒的人同时行动,恰好凑到了一起,让我们下意识就误以为是同一方势力干的。” 可事实上,混血私兵的目标是法尔伽,投毒酒保的目标是菲林斯。 猝然想通这一点,法尔伽一拍脑袋:“我们没找到伊洛克的残党和沃罗宁勾结的证据,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联系!” 10. 妖精贵族 两拨暗杀者同时出现在一间小小的酒馆,分别对各自的目标动手,最后不约而同地失败了。 多么令人赞叹的巧合! 法尔伽简直都想给他们鼓掌了:“这要是改编成映影在枫丹公映,绝对会赢得满堂喝彩。” 菲林斯:“您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法尔伽耸耸肩:“既然已经猜到这背后有两拨人盯上我们,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我们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似的。” 菲林斯微微仰首,盯着法尔伽看了一会儿:“您果真一如既往地遵从您的骑士道……不拘于形式、不流于表面,而是真切地恪守着道义的底线。” 法尔伽疑惑:“虽然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 菲林斯踏前一步,逼近了与法尔伽的距离:“北风骑士……在得知是自己替我饮下了那杯毒酒后,您就没有半点想凭借此事要挟我、向我索求回报的念头吗?” 法尔伽:“!!!” 菲林斯缓缓倾身,压低声线:“您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出于某种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妖精——” 菲林斯突然放大的俊容近在咫尺,法尔伽凭着定力死死站住,僵直不动,结巴道:“你……你为什么会,会这么想?” “……” 菲林斯沉默,眼瞳没有人类那般复杂微妙的情绪,以至于外人很难看穿他在想什么。 法尔伽心中大叫:就算是再正直的骑士,在面对暗恋的人提出这种充满暗示性的问题时,都会忍不住心旌动摇啊! 菲林斯把法尔伽变幻莫测的表情尽收眼底。狡黠的妖精似笑非笑,捉弄着正义的骑士,以满足自己一时兴起的逗趣念头。 “……呵。” 菲林斯一哂,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开玩笑的,朋友,别那么紧张。” 法尔伽心道:我可不觉得你是在开玩笑…… 菲林斯转身:“走吧,我们得先去解决正事。” 法尔伽:“去哪儿?” “去秘闻馆打听沃罗宁的事:这数百年来,他都在至冬做了什么,为什么没被女皇清算。” “等等,如果只是想了解沃罗宁的大致经历,没必要特意去秘闻馆……骑士团也有自己获取情报的渠道。” 法尔伽吹了声呼哨,哨声遁入风中,须臾,一只威风凛凛的鹰展翅飞至,低空盘旋两圈,落在他的臂鞲上。 法尔伽介绍:“这是克瑞托斯,我的鹰伙伴。” 克瑞托斯歪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菲林斯瞅。 菲林斯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扬扬眉梢:“它不怕我呢。真难得。” “克瑞托斯早就认得你了。” 法尔伽笑道:“我出发远征的时候,本来想把它留在蒙德,谁知它竟然一路跟了上来。它生性自由,我也不想拘着一只猛禽,就随它去了。不过我知道,它会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棕褐色的羽毛泛着光,金黄的喙尖锐锋利,一对鹰眼犀利冷酷,一看就知道并非凡禽。 菲林斯端详着克瑞托斯,毫不掩饰他的欣赏之意:“我听过四风守护的传说,原来这便是西风之鹰么?能驯服一只金雕,法尔伽先生果真不同凡响。” 法尔伽抚了一把鹰背:“西风之鹰?也不算吧,西风守护的传承主要是在剑术上,克瑞托斯成为我的伙伴,只是个巧合——我在魔物爪下救了它,它养好伤后就赖上我了。” 菲林斯笑笑:“那么,您是打算借助它的本事来打听沃罗宁的事?莫非,您和菈乌玛小姐一样,也有听懂动物语言的能力?” “这你就太高看我了。” 法尔伽取出便签本和铅笔,刷刷写下一行字,撕下纸张,折好卷起,塞进一只小木筒里:“是让克瑞托斯送个信,叫团员们把沃罗宁的情报整理出来。去吧。” 克瑞托斯的低鸣从喉咙里滚出,振翅腾空,往北飞去。 法尔伽目送克瑞托斯消失在天际,冷不丁道:“你为什么会认定,沃罗宁的目标一定是你,而不是我?” “……” 海蓝蟹窸窸窣窣在海岸线边卧沙,菲林斯抬手捋顺被海风吹乱的长发:“看来,您今天是一定会追究到底了?” 法尔伽不假思索:“你可是我的……朋友,突然被别人下毒,我当然会担心了。不管是出于正义还是友情,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菲林斯静了静:“也对,以你的个性……承蒙关心,若我一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二人离开海岸线,踏上通往主路的小径。 菲林斯:“您想知道什么?” 法尔伽思忖,决定从最简单的问起:“沃罗宁是个什么样的妖精?”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待他的话……” 菲林斯斟酌语句:“沃罗宁性情偏执,他所认定的事、想要之物,会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地达成,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 法尔伽心底暗笑:菲林斯这话说的还是太文雅了些,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想着给自己曾经的同僚保存些许颜面。 法尔伽:“听你说话真有意思。你直接说他是个疯子不就好了。” “嗯……倒也没错。他做过的大部分事情,和疯子的确别无二致。” “怎么说?” “他曾攫夺妖精的能力,并试图将其嫁接在人类身上。” 法尔伽愕然:“?!” 法尔伽:“等会儿,沃罗宁不是妖精吗?” 菲林斯:“他讨厌妖精,更喜欢人类。” “……”法尔伽的神情难以言喻,“真意外……” 一个军事贵族出身的妖精,没有受氏族代代相传的种族观念影响,反倒对人类产生好感? 菲林斯:“他可能觉得人类更有趣吧。就像他钟爱观看魔术表演那样。” 法尔伽想了想:“你说他夺走妖精的能力给人类,其他妖精是否因为此事,视他为敌?氏族里的妖精呢?” 菲林斯颔首:“那段时间,确实有不少相关的传闻,惹得妖精们对沃罗宁颇有微词……不过很快,这件事就让他压下去了。沃罗宁氏族是他的一言堂,知晓此事的妖精敢怒不敢言。” 法尔伽直击重点:“那前代冰神呢?白沙皇对沃罗宁态度如何?” 菲林 斯:“我和沃罗宁差不多是被陛下同时任用的。据我所知,陛下曾对人类抱有某种偏见,因此,妖精和人类的关系不算融洽;但有一天,陛下突然一改常态,开始接纳人类,至冬堡的建成,便是陛下态度转变的体现之一。” 法尔伽边听边想:莫非,沃罗宁就是在这个时候登上至冬的政治舞台的? “于是,沃罗宁对待人类的亲近态度很快赢得了陛下的青睐。” 果不其然,菲林斯接下来的叙述顺理成章:“陛下任命他率领军队,扩张领土——啊,并非使用武力侵占其他国家的领地,而是在冻原上进行开荒,建设工厂、研究机械、制造军火之类的。” 闻言,法尔伽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白沙皇不再依赖妖精的能力,转而探索人类的智慧和创造力。” 菲林斯似有感慨:“是啊。沃罗宁率领的军队,大多由人类组成,他们在广袤的冻原上造出了无与伦比的奇观,是连妖精都为之惊叹的奇迹。” 皮拉米达城在身后渐渐远去,二人踏入噩影泽地的范围。 雾气浓重,经年不散,曼陀草一蹦一跳,咕噜咕噜滚下小山坡。 菲林斯的声音似乎也模糊起来:“与此同时,陛下也命我总理至冬本土的军务——大概是想平衡妖精和人类的关系吧,陛下要割让权力给人类,难免会引起部分妖精的不满。” 曼陀草“咚”地撞上法尔伽脚边,被他抓住叶子拎起来,往远处掷去。 法尔伽再一抬头,发现菲林斯的背影就快被浓雾淹没了,连忙大步流星跟上:“你和他政见不合,就是因为这个?” 法尔伽心有疑虑:看菲林斯现在对人类的态度,不像是很抵触的样子。 菲林斯摇了摇头:“对于陛下开始偏袒人类的决策,我无可无不可。我与沃罗宁的分歧,并非源于种族之见,而是政策施行上的不同意见。” 显然,在过去的数十年内,菲林斯几乎不再涉足国家的政治运行,以至于他思索片刻,总结道:“沃罗宁的政策提议都十分激进,相对地,我的提议就很保守了。” 看出来了,法尔伽心中附和: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菲林斯绝对是最老派、最传统的至冬贵族那一挂。 法尔伽:“比如?” 菲林斯:“比如,沃罗宁曾向陛下进言,称至冬必须要在枫丹、蒙德的外交关系上保持强势,尤其要在经济领域取得更大的贸易顺差,以弥补至冬国内越发加剧的贫富差距……” 提及蒙德,法尔伽不动声色,暗自对素未谋面的沃罗宁又多了一分戒备。 前路的浓雾犹如乳白的牛奶,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菲林斯放慢脚步:“……在军事领域,沃罗宁主张要扩张至冬海域,争夺各国出海口的控制权,甚至打算派遣驻军至其他国家——他的首要目标,就是常年没有神明坐镇管辖的蒙德。” 法尔伽若有所思:“巴巴托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大规模发生。即便他看起来随性,但绝不会容忍外人破坏蒙德建国的底线。” 菲林斯:“您对风神的了解比我更甚。可惜,沃罗宁不清楚这一点,他的提议也遭到了我的反对。” 11. 宫廷变局 噩影泽地的雾实在太浓了,浓得分不清白昼与黑夜,浓得令人心生不安。 法尔伽警惕着周遭可能躲藏魔物的阴影,直到二人走出这片区域,他才听见菲林斯继续往下说。 菲林斯:“在我的强烈反对下,陛下搁置了沃罗宁对外驻军的议案。而后很快,沃罗宁找上门来,称他愿意将选派驻军将士的权力让给我……呵。” 法尔伽:“你还是拒绝了?” 菲林斯不无讽刺:“对。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没有哪个国家会轻易让外国军队进驻本国领土,倘若强行施压,定会引起反弹——战争,不就是这么爆发的吗?” 法尔伽陷入沉默:近些年,他率军远征在外,愚人众瞅准空隙,在蒙德动作频频,双方明里暗里的冲突不少。 “沃罗宁大概很疑惑,为何这种对他对我都有利的提议,会被我屡次驳斥。” 忧郁的阴影如同明灭的灯火,在菲林斯脸上闪烁:“原因很简单,那份议案的字里行间写满了‘鲜血’二字,他想要的至高特权、霸主地位,需要以妖精和人类的牺牲作为交换。” 前方不远,已经能瞧见西风戍垒的哨岗了。 法尔伽放慢步伐:“于是,你就此和沃罗宁结下了梁子。” 菲林斯颔首:“没错。我也曾好言规劝过他,但他依旧不死心,明里暗里在军事上向周边国家威逼利诱,似乎是想先斩后奏。” 长发的妖精先生拨开路旁横斜生长的树枝,恢复平静:“很快,沃罗宁在璃月踢了铁板,又接连在蒙德和枫丹碰了软钉子,惹得陛下不悦,这才彻底放弃驻军的想法。” 法尔伽:“原来如此。但这些事都过去很久了,他怎么这么记仇,还盯着你不放?” 菲林斯看了看法尔伽:“您既然知晓沃罗宁,也即意味着,他现在依旧活跃在至冬政坛上。” 法尔伽猛然醒悟:“他身为妖精贵族,在女皇执政后,没有被清算!” 继白沙皇死后,沃罗宁非但没有就此没落,反而延续了神明的青睐,为他的第二位主人效忠。 法尔伽心头一寒:“莫非,沃罗宁这次突然派人对你下手,是女皇的意思?” “……” 菲林斯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数百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我如今不在至冬宫廷任职,根本威胁不到沃罗宁的地位,除了私怨,我想不出他对我下手的理由。” 暖阳遍照冻土,菲林斯却感受不到丝毫热度:“至于女皇……呵,她或许,早就把‘克里洛’这个名字,连同大公这个头衔,一同抛之脑后了。” 二人各自思忖,沉默着踏入西风戍垒的主帐篷。 安塞姆听见脚步声:“大团长,菲林斯先生。关于那位至冬边境戍卫官沃罗宁的情报,我已经整理出来了,全都在这里。” 法尔伽:“辛苦了。让我看看……” “等等!” 安塞姆却按住那沓情报文件,抬手指向战术桌上堆积近半人高的案务,目光灼灼,分毫不让:“您得先把那些处理了。” 法尔伽:“……” 法尔伽盯着那堆案务,心生退怯:“呃……安塞姆,如果是买几匹马这种小事,就没必要特意写一份报告呈上来了吧?完全可以由你们自己决定啊。” 安塞姆面无表情:“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我早就汇总好了远征军的各项支出,您看看没问题了,签字就行——您总不能连签字都逃避!” 菲林斯似乎笑了一声。 法尔伽尴尬:“啊哈哈,安塞姆瞧你这话说的,身为团长,我怎么会无故逃避公务和签字呢!对吧菲林斯?” 菲林斯:“为什么问我?” 安塞姆:“这跟菲林斯先生有什么关系?” 他蓦地反应过来:“请别又拿菲林斯先生当借口!您已经以‘菲林斯约我商量骑士团和执灯人的战略合作’‘菲林斯约我去上爱诺的机械课程’‘菲林斯约我喝酒’等等理由逃避工作很多次了!” 被当着妖精本妖的面戳穿的法尔伽张口结舌:“……” 菲林斯莞尔,对着案务做了个“请”的手势:“法尔伽先生,我认为安塞姆先生说得对:逃避既可耻,也没用。” 法尔伽:“我……你……我……哎哟,嗐!” 法尔伽认命坐下,拿起羽毛笔,转头向安塞姆讨商量:“那情报总能先给菲林斯看吧?” 安塞姆对于这位稳重靠谱的执灯士印象极佳,二话不说就把情报给了菲林斯,还叮嘱道:“大团长就拜托你监督了。” 菲林斯:“请放心。我相信,他一定会好好完成本职工作的。” 漂亮妖精的漂亮话张口就来,也不知里面掺杂了几分真心,倒是听得法尔伽蠢蠢欲动,仿佛喝了一大瓶阿贝多用以提振精神的特制炼金药剂。 法尔伽:“那你先看,我很快批阅完。” 说罢,他埋头翻阅文件。 菲林斯找了个不远的位置坐下,翻动纸张,仔细每一个字眼。 情报是用蒙德语写就,菲林斯把遗忘多年的外语重新捡起,勉强读完后,已经过了晌午。 战术桌上的文件差不多已全部批阅完毕,法尔伽专注起来的效率很高,他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完字,丢下笔伸个懒腰:“啊哈——菲林斯,我们先去吃午饭?” 菲林斯整理好情报,点点头。 法尔伽心里惦记着沃罗宁的事,但也不愿在菲林斯面前失了礼仪,索性边用餐边与菲林斯交谈:“怎么样,你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 “的确有不少。” 菲林斯咽下鱼片,娓娓道来:“沃罗宁这数百年的经历,还挺精彩。您不是好奇,他为何没被女皇清算吗?” “很简单,女皇正式执政后,沃罗宁察觉她越发袒护人类,于是主动割让权力、献出家财,宣誓效忠女皇,甚至有意举荐了不少人类进入至冬堡任职。” “按照女皇的意愿,沃罗宁推动律法改革,主动将‘妖精的至冬’转变为‘人类的至冬’,逐渐成为女皇手中最锋利、最黑暗的刀。” 听完,法尔伽恍然,倒也不算特别吃惊:“也是,沃罗宁显然得到了女皇的重用……不过,他倒是没有像愚人众那样声名远扬。” 菲林斯:“据我了解,他的作用 基本都体现在至冬本土。” 法尔伽若有所思:“难怪我之前很少听说过他。” 菲林斯补充:“沃罗宁立场坚定,还获得了不少人类追随者的支持,在某些时候,甚至比愚人众更得人心。” 二人相对而坐,桌上的餐点被迅速消灭。 法尔伽吃掉最后一块熏禽肉,不经意般地询问:“女皇这是把得罪妖精贵族的事都交给沃罗宁去办了吗?他就不怕等事情办完,自己成为女皇的最后一个目标?” 菲林斯放下刀叉,很笃定地否认了:“不会。妖精和人类共同生活在至冬,谁也不可能把对方彻底消灭……我想,聪明如您,肯定早已发现——” 他直视法尔伽:“女皇针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妖精贵族,而非普通妖精。并且,她也只是把妖精的特权削除,分给了人类。” 倘若冰之女皇当真对妖精这一族群展开大规模、无差别的肆意屠戮,必然会引起妖精们的反抗; 而沃罗宁身为妖精,女皇重用他,是为了维系两个种族之间的和平,顺便给其他妖精表明她的态度。 “您瞧——” 菲林斯抽出手帕,拭拭嘴角,头一次毫不避讳地谈及自己的看法:“即便不是从我的主观意愿作出评判,客观上也不得不承认,女皇是一名杰出的、有手腕有魄力的政治家。” 法尔伽静了静:“……” 在谈及昔日同僚时,眼前的妖精已然褪去情绪,如同一名事不关己的观棋者,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冷淡地阐述事实,和他那不够温暖的蓝火如出一辙。 ……啊,苍白的冷焰。 法尔伽的思绪掀起无数波澜:就算火焰是冷的,只要菲林斯想,肯定会有无数人愿意前仆后继地捂热那簇火焰,甚至以点燃性命为代价…… “法尔伽先生?” 菲林斯唤了两声:“您在发什么呆?” 法尔伽定定神:“噢,我在想,你对于沃罗宁时隔多年,还在针对你下手这件事,有什么头绪?” 菲林斯端详法尔伽片刻:“我的确有些想法。就在查阅情报时,我忽然记起昂诺恩的效用:把人变成动物——就是不知道对我是否有效。” 法尔伽:“你也没机会亲身验证这件事了。然后?” 菲林斯:“发现了吗,沃罗宁对我怀抱恶意,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并没有一上来就对我下死手。” 法尔伽蓦地反应过来:“他并不想杀你!……是想利用你做什么吗?” 菲林斯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暂时想不出我对他而言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话音刚落,法尔伽猛然探身,抓住菲林斯的手:“我知道了!他是不是还没有放弃他的实验?!” 菲林斯怔了一下:“那个把妖精的能力转移到人类身上的实验?” 他思忖须臾,慎重道:“那件事风声不响,很快就没有再讨论的声音了……若说沃罗宁停止实验,或私下秘密进行,我认为都有可能。” 法尔伽有点语无伦次:“所以,他才派人对你下毒,试探一下现在的你:他想把你抓回去当他的实验品!” 12. 幽壑之危 菲林斯的皮肤很凉,完全不像人类该有的温度——也有可能,是法尔伽忽地意识到下毒之事不对劲,惊悚得手脚发冷。 实验品…… 菲林斯双眸凝视着餐盘中残余的酱汁,缓缓开口:“有些牵强。至冬本土就有不少妖精,千里迢迢派人来挪德卡莱对我下手,未免过于大费周章。” 说罢,菲林斯忽地一抬眸,反手捉住法尔伽的手臂:“您的心跳怎么跳得那么快?” 法尔伽:“!” 法尔伽当即连耳根都红透了:“我、我……那个——” 菲林斯唇角微弯,长发随着他倾身的动作,从耳后垂下:“我的听力还算灵敏……就在刚才,您的心跳频率远超正常人类的平均阈值。您是在紧张吗?” 下一瞬,由远及近的呼喊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大——团——长——!” 法尔伽一抖,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失败了:“?” ——菲林斯牢牢按住了法尔伽的手臂,那一瞬间流露出的锋芒,与往日的礼貌态度相去甚远。 发出呼喊的温弗里德一阵风似的跑近,一个急刹停在餐桌前:“大团长,执灯人组织值守的望崖营壁传来——呃?” 温弗里德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话头戛然而止:“?!” 法尔伽:“……” 菲林斯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侧目问道:“望崖营壁?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 温弗里德在菲林斯的注视下不禁抖了抖,心下还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会对文质彬彬的执灯士生出退缩之意,口中下意识大声回答:“报告大团长,望崖营壁传来战报,有深渊魔物突破前线防御,正在往中南部扩散!” 闻言,法尔伽豁然起身:“备战!派人去皮拉米达城送信!” “是!” 温弗里德来去如风,奔去通知其他团员。 菲林斯扶住桌沿,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又迅速冷静下来:“望崖营壁是执灯人镇守苦壑崖的首道防线,也是最危险的前线……” 法尔伽肃然,整装待发:“苦壑崖是狂猎、深黯钓客肆虐的重灾区,此前因为结界的存在,它们大多被困在同一片区域,由执灯士负责定期清剿。” 菲林斯起身,跟在法尔伽身侧:“既然它们跑出来了,那就说明,结界被突破了。” 他不知记起了什么事,低低地道了一句“奇怪”。 法尔伽:“怎么?” 菲林斯言简意赅:“之前叶洛亚和荧小姐合力铲除了那条毒蛇,魔物理应无法再兴风作浪,今天怎么会突然……” 法尔伽一头雾水:“毒蛇?” 菲林斯:“是‘妖僧’霍德望,他一直觊觎着深渊的力量。很久之前,我曾在至冬宫廷与他有一面之缘。” 团员们收到战报,一分钟内集合完毕,静候在外,等待团长的指示。 不等走近,法尔伽扬声吩咐:“第七小队打头阵,第三小队随后维持战线,第五小队负责远程火力支援,在这座岛屿中部,以西风戍垒为中心,展开布防——” 说着,他抬手指向西北方,食指自西向东,在半空一划:“三道阵线,攻防重点集中在通往港口的主路上,靠近东西两侧的平原和密林也要派人防守,阵线可以拉长,但要处在相互能看得见的距离,决不能落单,以免失去支援、被分散突破!” 法尔伽的战术布置简洁利落,机动性很强。他另外点出十几人,组成一支精锐小队:“我带你们去前线顶上,不能让魔物突破骑士团的防线。菲林斯,你……” 法尔伽一回头,却不见菲林斯的身影:“人呢?” 安塞姆:“他刚刚进了医疗室。” 温弗里德补充:“望崖营壁失守的战报,是两名执灯士带回来的。他们都受了伤,其中一位伤得比较重,暂时无法参与战斗了。” 法尔伽一摆手:“你们出发,我随后跟上。” 远征军收到指令,迅速各自就位,忙而不乱地布置防线、疏散附近的民众,对即将到来的魔物严阵以待。 法尔伽大步流星踏入医疗室的帐篷:“菲林斯?” 帐篷里除了急救的医护团员,共有三名执灯士。 菲林斯单膝跪在简易病床边,闻声侧首,前额发低垂,几乎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显得阴郁起来:“……” 法尔伽瞥见枕头旁黯淡的岩系神之眼,定睛望向病床上躺着的人,目光顿时一震:“叶洛亚!” “……法尔……伽……先生……” 叶洛亚勉力睁开双目,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那个高大的身形:“望崖……营壁,失守了……咳咳!” “别说话,你伤到了肺部。” 医疗兵包扎手法娴熟,他见惯了伤兵,面对叶洛亚浑身浴血的惨状也面不改色:“说话有概率会让你的血液倒流进气管!” 叶洛亚那身执灯士的制服几乎快被鲜血染透,厚重的外套已经脱了下来,挂在一旁,一个带血的破洞清晰可见。 “……是贯穿伤,擦着肺部下方捅穿了身躯。” 菲林斯站起身,衣饰摇晃,碰撞出叮铃响。他沉肃道:“非常惊险……若非止血及时,失血过多也会有生命危险。” 法尔伽低低地“嗯”了一声,视线转向在场第三位执灯士:“阿乔姆小兄弟,我记得,早上尼基塔执灯长派你去望崖营壁值守,能和我们说说具体情况吗?” “……” 阿乔姆一直紧盯躺倒的叶洛亚,像是惊魂未定,闻声回神,语无伦次:“法尔伽先生,菲林斯前辈……我……叶洛亚他,他让我先跑,他留下断后……” 阿乔姆也受了伤,不过是轻伤,医疗兵很快就包扎好伤口,安慰道:“慢慢说。” “……好,好的。” 阿乔姆深呼吸几次,开始讲述:“大约在早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在苦壑崖的外围巡查,意外发现原本清剿过的区域又盘踞了不少魔物,但我孤身一人,不是它们的对手……” 菲林斯目光微动。 “就在我准备返程叫支援时,魔物察觉了我的存在。” 阿乔姆的制服上还残留着块块污渍,足以窥见激烈的战况:“为把消息送到望崖营壁,我只能且战且退;很快,听到我呼救的其他执灯士也赶到了。但是……” 这位年纪尚轻的战士闭了闭眼,像是不愿回忆:“……不知道为什么,魔物同时暴动,突然从四面八方展开进攻,大家一下子就被包围了……” 帐篷内落针可闻,法尔伽把每个字都尽收耳中。 完全可以想象,准备不足的执灯士们突然落入重围,想杀出一 条血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乔姆耷拉着脑袋,宛如霜打的黑麦,颓然道:“他们说我还年轻,让我先跑……我跑到灯塔下,负责望岗放哨的执灯人也发现不对了,很多人已经在准备出发前去对抗魔物。” 菲林斯:“叶洛亚也去了?” 阿乔姆却道:“队长他本来想去的,但今天不巧,驻地内只有他一名队长,他需要留下指挥调度。他本来想拜托我负责传讯,可是……我根本没来得及传递战情,众多魔物就突破了苦壑崖周围的结界!而且、而且……” 他抬起颤抖的左手,那里原本应该提着一盏灯,但它早已被遗失于半路:“执灯士的灯是有逼退狂猎的作用的——只要灯火没有熄灭。但是……这次暴动的狂猎,似乎根本不怕灯光……” 法尔伽一惊:“什么?!” 菲林斯指尖蜷缩,喃喃重复:“灯失去了作用……?” 阿乔姆喉结滚动:“在发现这一点后,叶洛亚队长意识到事情不仅仅是魔物暴动那么简单……它们突破防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们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只有边打边退这一条路可走……” 法尔伽追问:“然后呢?” “……前线没撑多久就崩溃了,前辈们强硬地赶走了我和队长。可我们又在半路上碰见了漏网的狂猎,我们勉强清剿了它们,队长还因此受了重伤……” “……” 听完阿乔姆的叙述,法尔伽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们来得很及时,骑士团已经做好作战准备了。你先休息,接下来由我和菲林斯顶上。” 菲林斯收回注视着阿乔姆的视线,对医疗兵颔首示意:“那就有劳您照顾叶洛亚了。” 法尔伽一把掀开帐帘,大踏步往外走,肃声道:“根据阿乔姆的说法,驻守在望崖营壁的执灯士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您已经派出人手前往皮拉米达城,其他执灯士很快就会前来增援。在那之前……” “菲林斯,能拜托你留在皮拉米达城,当最后一道防线吗?” 菲林斯没料到法尔伽会这么说:“嗯?” 法尔伽指了指主帐篷上悬挂的地图:“在这座岛上,按地理位置平均分布了三道主要防线:最北面的望崖营壁,中部的西风戍垒,以及最南面的皮拉米达城。” 他分析着:“这三道防线,都在主干道附近,提防的目标就是常年被魔物占据的苦壑崖。我不想这么说,但是,假设——假设魔物突破了中部防线,越过逐浪野,南部的虚海望就岌岌可危了。” 挪德卡莱北方岛屿的居民大多集中在皮拉米达城附近,一旦魔物入侵,死伤将难以估量。 法尔伽:“谨慎起见,执灯士们需要分拨人手,优先撤离民众至伦波三岛。” 菲林斯:“您是想将我放到后方去?别说执灯长不会答应,我也不可能坐看你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自己在后方等待战报。” 法尔伽劝说:“你应该也听出来了,此次魔物暴动,不同以往,我们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尽量减少伤亡。” 菲林斯却寸步不让:“您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也了解我的实力,此时此刻,我更应该与您一样,站在战阵的最前方,才能确保后方无虞。况且……” 他指出重点:“您不觉得魔物突然肆虐,非常蹊跷么?” 13. 前线激战 菲林斯看向自己后腰的灯盏:“执灯士手中的灯是特制的,只要点燃灯火,就能暂且令狂猎退避,以寻求逃跑或反击的时机……” 魔物暴动、突破防线的同时,灯火却失去了作用,很难说这是巧合。 法尔伽眉心紧锁:“可是……” “执灯士们坐镇皮拉米达城,哪怕没有我,他们也应付得来。” 菲林斯直视法尔伽:“我必须与您同往,将狂猎的灾祸阻拦在中部防线以北,查清灯火失效的原因。” 说这话时,菲林斯的双眸中似有幽焰闪动。 法尔伽被这簇冷焰燎了个正着,心知自己是无法说服菲林斯了,当机立断:“好,我们一起。这边的地形图你应该比我熟悉吧?” “当然。” 二人飞速前往混战所在地,烟硌山峰。 远远地,陡峭的半环形山体矗立在前方,不祥的暗紫色雾气和厮杀声随风飘来。 法尔伽耳朵一动,听着风里传来的动静:“第七小队已经和狂猎交上手了,但似乎不太顺利……望崖营壁大概率是完全失守了,根据风声推断,团员们现在在营壁以南一公里至两公里处。” 菲林斯的心沉至谷底:“真是糟糕……营壁的执灯士们,恐怕凶多吉少。” 法尔伽不由得去揣测最坏的那个结果:驻守的战士们已经全军覆没了。 团员们在主路设下重重关卡和阻碍,第三小队的成员顶着压力,不断前推战线;远程火力支援相当猛烈,众人齐心协力,力图将魔物牵制在两道防线之内。 二人越过关卡,直奔战斗最激烈的前线。 由法尔伽亲自挑选的精锐已经与狂猎厮杀得难解难分了,他们各个身手矫健,剑术精湛,游走在第七小队的团员之间,是推进战线的重要战力。 主干道是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方,也是苦壑崖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狂暴的魔物犹如黑潮,而众人则是抵御洪灾的坚固大坝。 狂猎的出逃令苦壑崖内浓重的雾气也一并蔓延开来,遮蔽了营壁旁边新月神像的光辉,正在往安瓦蒂尼尔湖的方向侵蚀。 天空仿佛被笼上一层紫纱,暗沉得像是随时要坠落,将地上的生灵压成碎块。 法尔伽往天边一瞥,想起璃月的补天传说,心底不由得苦笑:在挪德卡莱这片混乱的冻土上,就算天真的塌了,怕是也只能依靠人们自己的力量补救。 菲林斯看准了狂猎肆虐的中心,纵身跃起。 一名团员眼睁睁看着那道比夜色更深的身影飞跃防线,直接落入敌阵,顿时失声:“菲林斯先生——” “——坠灭!” 血染荒城动如雷霆,菲林斯挥动长枪的速度快得分辨不清,只在视网膜中留下紫光残影。随着他的落地,以他为中心的狂猎被强烈的冲击轰然崩飞,刹那间灰飞烟灭。 团员的呼喊湮灭在喉咙里,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表情讪讪:“呃……” “别走神!” 法尔伽的叮嘱紧随其后:“战阵之中,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狼的武功歌被挥动时,简直就像是平地卷起狂风,那对大剑既沉重,又锋锐,轻易便将魔物一切为二,甩出的风刃平直扫过敌阵,深黯钓客在阵阵嘶嚎中倒下。 法尔伽犹如旋风般疾奔至菲林斯身侧,朝他眨眨眼:“借你的元素力一用!” 菲林斯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应道:“乐意至极。” 下一秒,半空传来法尔伽的怒喝:“轰雷!” 疾风裹挟雷电,从天而降,在地上斩出两道十字形的深壑,把来袭的魔物深深嵌入大地中。 菲林斯一枪把行动缓慢的狂猎挑飞,不偏不倚地砸倒了一片深黯钓客。听见动静,他侧目一瞧:“……” 北风的苍狼咆哮着,利爪下的雷霆嗞啦作响,身姿矫健有力,轻易便撕碎了拦路的敌人,只要站在那里,毫无疑问,它就是最凛冽的锋刃,以及最牢固的铁壁。 群狼的首领如此振奋,风雷两种元素力聚集在一处,势不可挡地杀穿了敌阵,连带着追随他的狼群们也热血沸腾,攻势越发迅猛。 法尔伽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强大了。 “……” 菲林斯按捺住心绪,收回目光,抬手亮出他的随身灯盏。 前方,狂猎和深黯钓客正在徘徊着聚集,口中低喃着听不清的字句,连成话语的暗潮,如同妖鬼的私语,令闻者头皮发麻; 它们有人的形态,也有丘丘魔物的形态。但无一例外,头部都被一簇紫红的焰火取代,躯体由内而外,都透出忽明忽灭的暗紫色。 ——百鬼夜行,也不过如此。 上次狂猎大规模爆发,众人协力、分头抵御时,魔物还没有那么集中; 但这次看起来…… 菲林斯心中不妙的预感扩大了:狂猎的实力,似乎变得更强了。 灯中幽焰骤然明亮起来,暗紫的焰色几乎烧得煞白,以菲林斯为中心,映亮周遭十几丈的范围,在紫黑的天色下尤为显眼灼目。 众战士下意识眯了眯眼。 魔物也被这光芒灼伤,离得近的,霎时被烧得嗞哇嚎叫,不忍卒听:“碍事……该死的家伙……!” “我还……不想死……呵呵呵……你也来陪葬!” 旁人听不懂狂猎模糊的语言,菲林斯却一清二楚。他不为所动,灯光映得容颜越发冷白,整个人像是融入了火中,仿佛要与魔物一同殉葬。 法尔伽挥舞双剑,如臂使指,那些被灯火灼烧、动作迟滞的魔物瞬间便死于他的剑下。他百忙之中侧目:“菲林斯?” “我的灯火有用。别犹豫。” 战士们也反应过来,抓准时机奋力拼杀,踩着魔物的尸骨,踏出一条血路。 法尔伽和菲林斯的加入越加振奋士气,二人悍然闯入敌阵,原本胶着的战况逐渐开始倾倒,在主干道上激战的阵线不退反进,在灯火笼罩的范围之内,狂猎节节败退。 目睹二人在最前方杀敌的团员心中震悚越甚,脱口而出:“这简直就是……是……” “——艺高人胆大啊,呵呵。” 轻狂的语调从侧方破空而过,洛恩灵活地游窜在前线,下手同样又狠又准。他不时侧首观察魔物群中法菲二人的情况,紫红的双瞳盛满烈烈斗志。 团员吓了一跳:“洛恩副队长?您不是在周围远程支援吗?” 洛恩已经疾驰出老远,抛下一句:“我的枪可比箭更快!” 摇曳的灯火指引着众战士前进的方向,阵线前推相当顺利,很快,众人便瞧见了远处望崖营壁的灯塔塔尖。 菲林斯抬眸远眺:“灯塔的灯火熄灭了。” “肯定是魔物干的。狂猎具有相当程度的智慧,就像个聪明的疯子。” 法尔伽瞥见一些人形狂猎身上的执灯士制服,也能猜到这些全都是战死的执灯士化作的不甘和忿恨,心中哀恸:灵魂无法回归地脉,便唯有在此地徘徊。 菲林斯往营壁方向杀了过去,目光集中在前方,后背空门大开。 “自投……罗网——!” 狂猎在菲林斯身后嘶吼,利爪趁机袭向他的背脊。 不等魔物碰到菲林斯,法尔伽的剑锋便已杀到,狂风将敌人隔绝开来,他游刃有余:“喂喂喂,可别不打招呼就动我的人啊!” 菲林斯在他背后挑挑眉,似笑非笑。 魔物的偷袭立刻破产,但却引发了愈加猛烈的狂攻:它们看出菲林斯的意图,想要阻止他抵达营壁驻地。 越往苦壑崖的方向前进,暗紫雾气越发浓稠,几乎成为化不开的墨汁。 视线被遮蔽,想要在这种情况下作战,难度和危险性都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因此—— “菲林斯,你去点亮灯塔,我来拦住它们!” 法尔伽头也不回,以大开大合的作战方式牢牢守住了菲林斯的后背:“我们必须重新夺回望崖营壁的驻地!” 菲林斯应声:“您小心。” 血染荒城幻化出无数魔枪之影,挟雷霆之威,在妖魇憧憧的前路奏出一曲死亡交响乐,就连苦壑崖的群山也为之震颤。 菲林斯的身形倏地消失不见。他化作冷焰,烧出一条暗红的血路,径直冲向灯塔的方向。 法尔伽紧随其后,追着那簇摇曳的灯火杀穿包围,几个纵跃奔上营壁驻地的门关处,大喝一声:“包夹它们!”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风骑士金发夺目,眼中风雷滚动,仅凭一人,便能死守门关,不退半步。 主路战士杀到的速度不慢,依言拉开阵线、包夹魔物;那些分散在东、西两侧的战士歼敌压力较小,收到军报后也在想办法把战线往主干道上推,力图从外而内剿灭狂猎。 但这样一来,主路的压力就更大了。 狂猎、深黯钓客、魔化的蕴光异兽和霜夜灵嗣,几乎全都聚集在了同一条道路上,不同元素力碰撞交织,扩散、爆炸、碎冰,随便拎出一种都足以致命。 这种压力的增加,处在前线厮杀的战士体会尤为明显。 洛恩倒是一下被激起了斗志。他收回长枪,转而拔出随身短刃,闯入魔物阵中,看准一只霜夜灵嗣,矮身绕后,纵身跃上魔物背脊,翻手将利刃捅入它的脖颈。 霜夜灵嗣的性命被轻松收割,在它倒下前,洛恩的身影已接连蹿过数只狂猎,魔物皆折戟于他的刀下。 洛恩以手背抹掉溅至下颌的残渣,身形灵巧得犹如一条巡游陆地的鱼。他逼近营壁驻地的门关处,杀意沸腾,还不忘嘲讽:“就这点能耐?” 得了洛恩助阵,法尔伽这边压力减轻不少:“漂亮!” 话音刚落,一阵耀眼的辉光自法尔伽身后爆发,刹那点燃了夜空—— 14. 明光重燃 灯塔被重新点亮的那一霎,所有人几乎目不能视。 魔物的怒号也被这爆发的光芒压下,转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们依旧在恐惧着灯光与火焰,这是生于漆黑的生物永远无法摆脱的弱点。 法尔伽心中一喜:太好了,菲林斯成功了! 见状,众战士战意振奋,战线也适时收拢,以包围之势将魔物围困,几支小队的战士把火力全部集中在苦壑崖唯一的出入口处。 受灯火影响,魔物的嚣张气焰不复先前,咆哮嘶嚎也明显减弱,开始有退却之意。 “变弱了呢……无聊。” 随着魔物渐次退走,洛恩压力骤减,反倒开始觉得不爽了:“跑什么?” 没来得及退避逃离的魔物立刻成了洛恩刀下的猎物,法尔伽眼见他追着魔物跑远,也不出声劝阻:“这个好战分子……” 堵在营壁驻地出入口的残余魔物很快被铲除干净,众战士自觉分队,受了伤的人驻留在营地,后勤医疗也迅速赶至,撸起袖子投入治疗。 “呼、呼……” “铿啷”一声响,双剑插在地上,法尔伽扔掉披风,草草拂去铠甲上的脏污血渍,顺手抢走医疗兵药箱里的纱布擦脸,重重呼出几口气,平复激烈的心跳。 医疗兵无奈:“大团长,那是用来止血的……” 话虽如此,谁也拿随性的北风骑士没办法。 医疗兵索性自顾自开始上手处理法尔伽的外伤,利落娴熟地包扎好,取出纱布后一抬头,自家团长又和风似的消失了。 法尔伽攀上灯塔的楼梯,抬头往上望去:刚刚塔顶有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和菲林斯不能说是毫无关联,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法尔伽爬至最高层,轻轻推开铁门。 灯塔外表看似简陋,内部实则另有乾坤:备用物资一应俱全,干粮、水、燃油,甚至还有行军床和被褥,供守塔的执灯士小憩。 只不过,在魔物大规模过境后,这些设施都被毁得差不多了。 法尔伽一眼就瞧见菲林斯站在里面,紧接着便是妖精面前躺着的执灯士:“……” 执灯士双目圆睁,鲜血从头部淌下,沿着眼角滑落,最终湮灭在深不见底的漆黑中。 “在魔物闯入灯塔时,他死守到了最后一刻。” 菲林斯听见身后的动静,挪动脚步,惋惜道:“他是一名可敬的战士。” 随着菲林斯移开身形的动作,法尔伽看清了死者最后的模样,不由得闭了闭眼:“……” 执灯士只余头部和小半部分躯干,四肢已不翼而飞,地上满是殷红的血和碎肉残骨。 死者的血腥味、灯塔的铁锈味、魔物的腐臭味,所有气息都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法尔伽一步上前,把菲林斯拉出塔内:“我喊人来善后。还有,我有点事想问你。” 菲林斯虽为同僚的死感到哀伤,但也并未如大多数人设想的那般崩溃饮泣,被法尔伽兜头蒙上一条干燥的毛巾时还怔了一下:“?” 法尔伽强硬地按着菲林斯坐下,一边回复跑来传递战报的团员:“……把魔物驱赶到苦壑崖入山口就回来,不许继续深入追击,听明白了吗?还有,把洛恩喊回来,这小子还记得他负责远程指挥吗!” 团员:“是!” 望崖营壁被众人顺利夺回,骑士团打了一场胜仗,身处安全的地方,精神松懈下来,倦怠后知后觉上涌,不少人靠墙坐下,趁着医疗兵为他们处理伤口的间隙,倒头就睡。 菲林斯脱下手套,牵起毛巾一角,擦拭头脸和长发。他的袖口、衣摆和长靴都沾了不少血迹,可惜无暇处理。 法尔伽头也没回:“你怎么样?” 菲林斯放下毛巾:“请勿忧心,我并不会过久地沉浸于悲痛之中。毕竟,在执灯士们宣誓秉灯夜行、铲除狂猎时,所有人便对此有了心理准备。” 法尔伽这才侧目端详:“你刚刚是在找寻其他执灯士吧?” 菲林斯:“很遗憾,他们都没有生还。” “……” 营地里的战士和医疗兵匆匆来去,忙而不乱,迅速在危急中搭建秩序。 菲林斯岔开话题:“骑士团井然有序,您御下有方。” 法尔伽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苦笑一声:“这群臭小子可难管了……算了,不说这些。” 他一屁股坐下,指指菲林斯后腰的灯盏,以及灯塔:“阿乔姆不是说,执灯士们的灯突然失效了吗?你这是?” 菲林斯将脏污的毛巾叠起:“事到如今,我也不介意与您分享一些秘密——我是依托‘灯’而诞生的存在,借助我的能力所引燃的火焰,没那么容易熄灭。” 说着,他稍稍侧身,在法尔伽身躯的遮蔽下,掌心凭空多出一簇幽焰:“我的火焰,天然对狂猎具有克制效用……无论其他执灯士的灯是因为何种原因失效,使用我的火焰,再度点燃即可。” 法尔伽垂眸,将幽焰瞧得明晰:“我知道了。来人,把周围执灯士留下的灯都拿过来!” 后勤团员应声,在周围搜寻一圈,尽可能将灯盏集齐:“大团长,都在这里了。有些已经损坏,这还能用吗?” 法尔伽看向菲林斯:“你来看看?” 菲林斯打开灯盏的防风玻璃罩,检查一番:“只要灯芯没坏就能用。瞧。” 幽蓝之火倏地在灯盏内部窜起,虽较为微弱,却引燃了众人心中希望的火焰。 后勤团员惊喜道:“太好了!有了这些灯的辅助,我们对付狂猎的压力会减轻很多。” 菲林斯逐一点燃灯盏,法尔伽挥挥手,示意后勤团员将它们分发下去:“保管好,尽量别再损坏了。不够的话,就三四个人组队拿一盏。” 团员们很快取得了灯盏。期间,从皮拉米达城前来支援的执灯士们也赶到了。 带队的是军士长马鲁什金,他身后跟了二十余名执灯士,皆训练有素,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马鲁什金粗略一扫,没在营壁内瞧见任何执灯士,顿时寒了心。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询问一名灰绿发色的少年:“劳驾,请问你们有找到任何幸存的执灯士吗?” 被他抓住的人是洛恩。洛恩嘴里还咬着绷带一角,他偏头一扯,扎紧伤口:“抱歉啊大叔,我追到了苦壑崖入口大概半公里的位置,一路上只看见了尸体。” 马鲁什金心底的希望彻底破灭。 洛恩边说边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我们沿路尽可能将尸首收集起来了,菲林斯先生正在和法尔伽团长辨认尸体……老实说,如果死的人是我的下属,我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马鲁什金很快就知道,洛恩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因为,无论是执灯士的尸骸,还是那些来不及撤走、不幸被卷入魔物潮中的普通人,大多都只留下残肢断臂、肉块碎骨,鲜少能留存全尸。 ……太残酷了,太惨烈了,这与尸骨无存几乎无异。 马鲁什金只看了一眼就瞥开视线,知道自己今夜是 一定会被噩梦缠身了。 “马鲁什金军士长?” 菲林斯熟悉的呼唤就在身侧:“这次怎么是您带队前来?我记得,您旧伤未愈,已经不适合再上战场了。” 马鲁什金回神,撇过脑袋,重重抹了把脸,竭力将苦涩的泪水咽回去,喑哑道:“我们收到骑士团送去的军报,需要优先加固第三道防线……没办法,尼基塔那边能抽调出来的人手不多,我这把临退休的老骨头也只好临危受命了。” 菲林斯:“辛苦了。” 法尔伽接过话头:“我们大致将尸骨整理了出来,目前只能找到这些。菲林斯辨认过,还有部分执灯士不在这里面,推测他们仍在苦壑崖内与魔物周旋,我们得尽快执行救援。” 法尔伽把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谁都知道,身陷那等妖魔盘亘之地,没有援手,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菲林斯:“我们发现了一些蹊跷,准备深入调查。” 马鲁什金点点头:“我带来了一批精锐,你们有需要的话,就带着他们一起去……总好过孤立无援。” 法菲二人对视一眼。 法尔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代表骑士团,衷心感谢执灯人的援手。” 马鲁什金伤感道:“这本就是执灯士的职责……如今营壁突然失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伤亡,还得劳烦骑士团救急,是我们该对骑士团的各位表示感谢才对。” 天色阴沉依旧,暗紫的浓雾并未因为灯塔重燃而被驱散多少,在灯火照耀之外的地方,仍旧危机四伏。 距离魔物潮爆发,到暂时击退,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骑士团的后勤相当给力,防线一旦稳固下来,补给线便能迅速建立,安塞姆作为西风戍垒的主官,指挥调度这方面完全不输给法尔伽。 食物、清水、药品、武器,大战中最重要的四种物资源源不断地送至望崖营壁,众人得以暂时整顿歇息,换班轮值。 法尔伽翻了翻干粮袋,发现只有压缩饼干、肉干、巧克力等耐存放、高热量的食物,颇感无奈:菲林斯肯定是不吃这些的。 激战近一个小时,中午吃的那顿午餐早就消耗光了,法尔伽顺手撕开肉干往嘴里丢,翻动物资箱,意外翻出几瓶白酒,眼疾手快地取出两瓶。 这种高度数的粮食酿造酒,大多来自璃月。在物资不足的情况下,经常被骑士团的伤员拿来当酒精为伤口消毒。 菲林斯独自伫立在角落,远离人群,法尔伽走到他身边,含糊道:“你这灯……唔,怎么好像暗了一些?” “……” 菲林斯侧目:“有灯塔照耀,暗一些也正常。” 法尔伽将白酒递过去:“喏,酒。你肯定吃不惯那些干粮吧,都是行军物资,每次和魔物开战,就不可避免要啃干粮。” 菲林斯接过白酒,拧开金属盖子,嗅了嗅酒液。他也没和法尔伽客气,直接对嘴灌酒,不稍片刻,两瓶白酒全都只剩空瓶了。 法尔伽啃完第一袋压缩饼干,喉咙里噎得慌,正想喝口酒,岂料菲林斯动作如此之快,眨眼连瓶底的酒都不剩了:“我还想说你给我留点儿呢……” “失礼了。” 菲林斯拧好瓶盖:“不过,以我个人愚见,既然待会儿还要带队深入苦壑崖,您还是别喝酒为妙。” 法尔伽嘀咕:“你不也喝了?” 他的眼神往菲林斯脸上一瞥,忽地生出疑问:菲林斯的脸色好像没那么苍白了? 是错觉? 15. 苦壑无崖 喝空了两瓶白酒的菲林斯面色平静,没有任何泛红的迹象,只褪去了一层冷白,脸色似乎变暖了几分。 法尔伽瞅瞅他:“你不用再吃些东西?光喝酒就行?” 菲林斯摇摇头:“并非所有妖精维持生命都需要人类的食物,我恰好是这个特例。” 既然菲林斯都这么说了,想必心中有数,法尔伽也不再多做无谓的担心。 他抄起水瓶,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手背抹去嘴角水渍:“对了,你之前提到,荣誉骑士和叶洛亚铲除了那条毒蛇——这是个什么故事?荣誉骑士没和我说过。” 闻言,菲林斯正色:“是前不久的事。荧小姐途径望崖营壁,听闻魔物在苦壑崖肆虐,便和叶洛亚一起,消灭了妖僧霍德望的追随者;最后在皮拉米达城射出一箭,彻底铲除了他。” 法尔伽回忆:“我确定我没听说这个名字。他是人类还是妖精?” “是人类。” 菲林斯言简意赅地说完,又补充了一些细节:“……这些都是后来执灯长和我说的。” 他沉吟片刻:“在听闻苦壑崖魔物暴动后,我便察觉此事有古怪,也来源于此。” 法尔伽:“你是说,苦壑崖的魔物原本已经无力再兴风作浪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们又突然躁动起来?” “是的。况且,灯盏的失效同样可疑。” 正说着,马鲁什金找到他们:“我留下几个人,帮着抬运尸体。我和剩下的人手说过了,如果你们要带队深入苦壑崖,他们会听从菲林斯指挥。” 菲林斯:“我吗?” “放心吧,他们都没意见。” “感谢您的信任,那便交给我吧。” 将同僚托付给可信任的人,军士长又焦头烂额地忙活去了。 法尔伽重新穿戴好铠甲和披风,收拾了一些食物、饮水和药品,想了想,又取了瓶白酒,塞进菲林斯手里:“你收着,万一有点什么事,还能应个急。” 瓶身是陶瓷烧制的,外表冰凉光滑,菲林斯攥着酒瓶:“谢谢。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对。” 法尔伽找来几位队长和副队长:“斯凯戎、洛恩、芙蕾德莉卡留下,尼姆芙带着支援小队和我走。” 几人应声,唯有洛恩提出抗议:“我没受什么伤,我也要和你去。” 法尔伽:“别忘了你是远程小队的副队长。安塞姆不在,在这里的远程小队队员,要由你负责指挥整顿。” 他严肃指出:“就在刚才和狂猎的战斗里,你本不该随意闯入战局中心——你是远程指挥官,不是近战士兵。” 洛恩虽然不太甘心,却也没有违背军令,芙蕾德莉卡安慰他两句,几人迅速投入清扫战场、重新建立防线的工作中去了。 另一边,菲林斯也来到十余名执灯士面前,和他们交代深入调查苦壑崖的任务:“你们负责搜寻生还者,或是……尸体,我会负责在前路荡平魔物。” 执灯士们并无二话:“我们该带的物资都带上了,随时都能出发。” 菲林斯颔首:“苦壑崖内常年狂猎肆虐,那里是它们的主场,危险程度比其他地方都高,千万不能逞强。走吧。” 法尔伽已经在崖口列队静候了。耳畔风声烈烈,他忽地侧首,正正好与菲林斯对视。 两支小队会合,人数都不多,加起来也不超过四十人——并非无法抽调更多人手,只是不少战士刚经历一场高强度激战,勉强上阵,容易扩大损伤。 法尔伽默契地与菲林斯走在前方:“我看了看时间,距离魔物潮爆发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小时十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那些原本就在苦壑崖巡守的执灯士,已经在里面被困了一个多小时了。 菲林斯仰望紫红的天幕:“我记得,苦壑崖内有几处人为开凿的洞穴,可以为执灯士们提供暂时的庇护。倘若被困人员足够机敏,即便打不过,也能躲过魔物,等待救援。” “希望如此。” 法尔伽指指四周蜿蜒的崖壁:“好在,这些山体形成了天然的阻隔,魔物想出来,只能走南边的主路。” 两支小队的行军速度不慢,很快抵达第一个关隘口。 三条岔路横亘在眼前,分别通往西北、正北和东北方,呈环形包围了整个苦壑崖。 菲林斯询问其他执灯士:“你们是否有携带地图?” 执灯士听见了法菲二人先前的讨论,会意地取出两份地图:“那些藏身的洞穴大多是执灯人开凿的,都已经标记在地图上了,蓝色圈内的就是洞穴所在。” “我们要兵分三路,优先搜查各个洞穴。” 法尔伽驻足,扬声对众人说道:“各位,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援救被困的、可能仍然生还的执灯士,不要恋战——我们人手短缺,只要搜救成功,立即回撤,不得逗留,听清楚了吗?” 支援小队应声:“是!” 尼姆芙将支援小队分成两组,一组拿了一份地图,吩咐道:“一组跟着我,另一组跟着大团长。” 法尔伽看向菲林斯:“你这边是否需要我分拨人手?” 这话若是换个人听来,像是在质疑自己能力不足; 但菲林斯了解法尔伽,不会产生这种误会:“多谢,我这边能应对。” 不少执灯士已经等不及了:“菲林斯先生,我们走哪路?” 菲林斯不假思索:“正北段中路。” 中路直通苦壑崖中部地带,深渊侵染最为严重:狂猎、深黯钓客等多种魔物源源不断在此聚集,豢养出一颗巨型的、形似心脏的深渊魔眼,而后又从中异化出更多魔物。 执灯士们镇守此地,历经数百年,却也没找到将深渊魔眼彻底拔除的方法,只能一代又一代地投入到与魔物的战争中,勉强阻止深渊外溢; 直到荧和派蒙的到来,清除了深渊魔眼,取回螺旋剑,发射德肋庇革劳诺之箭,彻底杀死了霍德望。 距离上一次深渊大规模泄漏,才过了短短三年。 菲林斯凝注目光,远望北方:“……” 具有防御魔物作用的银灯芯虽不在此处,但…… 菲林斯瞥了眼众人手中的提灯:有他亲自点燃的蓝火在,逼退狂猎,轻而易举。 法尔伽走过来:“你走中路的话,那我走西北路,尼姆芙走东北路。有什么情况,就打信号弹,我看到了会过去增援。” 菲林斯颔首:“您当心。” 沉沉天幕下,众人分成三路,往预定目标赶去。 被逼回苦壑崖的魔物虽遭到众战士的剧烈打击,却依旧徘徊、群聚于此。它们被深渊的恨意驱使,不愿放弃,只求在众人 松懈的某个瞬间,发起第无数次的反攻。 狂猎在前方低嚎,周遭借由月矩力而生的奇特植物被深渊气息侵染,蔫巴枯萎,和黑灰的山崖融为一体。 菲林斯头也不回:“有劳你们去检查周围的洞穴,我来阻拦魔物。” 说罢,菲林斯提灯的身影原地消失,眨眼出现在狂猎面前,长枪瞬间扫出。 执灯士们吓了一跳:“好快!” 雷光闪灭之间,执灯士们不再踟蹰,分头搜寻最近的两处洞窟,可惜一无所获。 待他们重新回到主路,赫然发现,前路已被菲林斯独自荡平,魔物残骸化作飞灰,周围安静得诡异。 沿着菲林斯清出的道路,执灯士们搜查了这一带的洞窟、隐蔽的藏身处,幸运地救回一支四人小队。 以安莱夫为首的四人小队伤势各异,好在他们躲避及时,在察觉反常后,当即选择暂避锋芒,与魔物打起了游击战,这才得以保全性命,等来援助。 安莱夫把浸了酒精的纱布直接往伤口上按,疼得直抽气:“还好你们来得及时!我们本来还在想,要是一直等不到增援,我们就得尝试自己杀出去了。” “——在苦壑崖巡查的执灯士还有多少人?” 洞口处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执灯士刷地回头,看清来人后又松了口气:“原来是菲林斯……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 菲林斯刚结束一场战斗,衣衫倒不见狼狈,表情与平日无异:“叶洛亚将战报传到了西风戍垒,骑士团增派人手抵御狂猎外溢,现在,他们还在和我们一起搜救伤者。 靠在安莱夫身边的罗洛喜道:“太好了!咳咳……” 安莱夫:“你先冷静,我来说。按照营壁排好的值班表,今天负责巡查的执灯士共计四十二人。我们负责上午值守,但就在我们中午换班的时候,狂猎爆发得毫无预兆。” 菲林斯思忖:上午二十一人,巡查的路线必定与我们现在前来救援的路线一致,也即是说,三个方位的主路途,分别有一支七人小队。 安莱夫嗓音沉郁:“它们堵死了通往苦壑崖外的第一道关隘口,我们恰好和它们行进的方向擦肩而过,虽然也有一些魔物攻击我们,但很快就被我们反杀了。” 罗洛哽咽片刻:“我、我们……我们队里,牺牲了三名战友……” “……” 众人默然。 安莱夫强忍悲痛,继续诉说:“我们根本没来得及抢回战死的人的遗骨!那些魔物——” 他话头卡住,重重抽泣出声,仿佛战友惨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它们,他们……” 执灯士们肃然而立,有些人联想到营壁内残缺的尸骨,霎时面无血色:“难道,狂猎把尸骸……?” 罗洛恐惧地呢喃:“和三年前、十年前一样……” 残酷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一切似乎都在滑向深渊。 菲林斯适时开口:“骑士团在外围击退了魔物潮,它们暂时退守苦壑崖,不知下次发起进攻会是什么时候。这里情况糟糕,我们人手短缺,无法抵御大规模袭击,必须尽快将你们安全送走。” 执灯士们看向他。 菲林斯侧身,正对北方幽深的前路:“我会让胆敢侵染这片冻土的深渊魔物知道,究竟谁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16. 齐心决意 若非怀表的指针仍在忠实运作,处在苦壑崖中的人们恐怕会误以为,此地永远都是黑夜。 法尔伽看了眼时间,回头唤道:“米卡,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负责拿地图测定方向的米卡不假思索:“大团长,我们在望崖营壁西偏北43°,3.6至3.8公里之内,左侧是未知的古代建筑遗迹,右侧是苦壑崖第二横山至第三横山之间的道路。” 法尔伽在前方领路,他只在出发前瞄过地图一眼,记忆却无比清晰:“第二横山南部山脊处是不是有一个洞窟?” 米卡:“是的!” 法尔伽:“我们分两路,六个人去洞窟,剩余人和我去左边的遗迹搜。” 小队训练有素,迅速执行命令。 法尔伽大步奔向左侧遗迹,毫不意外地在遗迹中瞧见了盘踞的狂猎:“真是阴魂不散。疾风!” 法尔伽一马当先,战士们紧随其后,一支不到十人的小队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不稍片刻,魔物就被席卷的狂风碾成飞灰。 遗迹被魔物、元素力多次摧残,早已满目疮痍。几人在残垣断壁中搜寻一番,并未找到任何生还者。 米卡走到稍远处侦察,很快又赶回来:“大团长,附近也没有人或任何藏身处。” 法尔伽转身望向第二横山:“走。” 小队成员在第二横山的山脚处会合,在洞窟内搜寻的成员倒是找到了一名生还的执灯士,只不过,此人已然重伤昏迷,就剩下一口气。 法尔伽当机立断:“三人护送他离开苦壑崖,其余人和我继续前进。” 第二横山和第三横山之间的道路开阔宽敞,然而却徘徊着不少魔物。 法尔伽斟酌片刻:这条道路附近并无藏身的洞窟,魔物数量又远超己方人手,没必要非得硬闯这条路。 作为领导者,首要任务是对自己的决策和下属的生命安全负责。 法尔伽侧首:“米卡,第二横山西边是不是有一条小路?” 米卡:“是的。那条小路也通往西北方的最后一处洞窟,只不过会稍微绕远一些。” 法尔伽:“我们绕路,加快速度!” 一行人迅速往最后一处洞窟移动,路上瞥见少许魔物的残躯和人类的物品——毫无疑问,即便是这条鲜有人问津的羊肠小道,也遭到了狂猎行军的蹂躏。 破损的灯盏、折戟的刀枪、撕碎的衣物,血腥味和腐臭味交缠混杂,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地曾发生过的战斗。 每位执灯士都会配备一盏提灯,法尔伽将沿途收集到的灯盏一数:“五盏灯……” 众人心底叹惋:捡到提灯可不是什么好事,这只能证明,在此地与魔物交战的执灯士们已经牺牲了。 法尔伽取出灯芯,在其他队员手上提着的灯盏里尝试重新引燃。 呲—— 在一片默然中,火花轻微的爆裂声清晰分明。 灯盏重新泛起光明,可惜,它们的主人已身殉追寻这份光明的道途中。 法尔伽将灯盏分给队员:“都拿着吧,至少,把提灯带回去。” 最后一处洞窟的搜寻工作很快结束,众人所期待的微末奇迹并未发生,他们只在洞外找到了一名执灯士染血的尸身。 “我记得,菲林斯之前提过,执灯士巡逻一般都是七到八人一个小队,分成两至三组……” 法尔伽思忖着一路上见到的场景:“他们相互之间隔了那么远,看来是被魔物潮冲散了。” 米卡展开地图:“大团长,西北方向的洞窟和其他一些隐蔽处都已经检查过了,接下来去哪里?” 估计西北方向已经没有生还者了。法尔伽沉吟:“分两个人,把这位执灯士的尸身带回去。这个时间点……” 米卡立刻道:“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五分,距离我们深入救援已经过去近五十分钟。” 法尔伽:“回去的人沿着我们清扫出来的道路走,呼叫援军——把我前进的方向和这里的点位、以及菲林斯和尼姆芙的方位告诉他们。” 米卡一怔:“您是想……?” “除恶务尽。” 法尔伽“咔”地按动手骨,目视远方,改变了主意:“我们在苦壑崖西侧绕了半圈,离中心地带的深渊魔眼区域已经很近了。” 毫无疑问,魔物是从深渊魔眼处涌现的。 法尔伽:“我们必须尽快清除隐患,绝不能让它们获得韬光养晦、卷土重来的时间。” 除了接受命令、暂时撤走的队员,剩余的队员仍有余力,他们物资充足,深入中心地带、打几场游击战,绰绰有余。 法尔伽领兵远征多次,对战局的判断向来准确,很快制定好详细战略:“在之前许多次和魔物的接触作战中,我们已经了解到,它们并非纯粹的疯狂,反倒具备一定智慧。” 就在一个小时前,抗击魔物潮的骑士团员们便已证实这一点:倘若魔物无意识、无神智,那么一定会狂攻到底、不死不休; 然而,在发现团员们占据上风后,魔物很快就退缩了——它们也害怕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米卡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只要它们仍然有恐惧之物,哪怕是消亡,我们也能加以利用。” “没错。” 法尔伽站起身,绑紧手铠的系带:“出发!” “我要出发了。” 菲林斯站在洞窟外:“可有人愿意与我同行?” 一同前来的执灯士沃瑟博尔讶然:“你打算孤军深入?” 菲林斯:“是的。” 济明皱眉:“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搜救生还者。” 菲林斯颔首:“我并不否认。可眼下,魔物受灯塔影响,实力被削弱,这也正是我们反攻的好机会——就在刚刚我与它们的战斗中,也切身感受到了这一点。” 面对菲林斯的执意,执灯士们或迟疑,或沉默:并非他们不愿同往,但眼下的确人手短缺,贸然与众多魔物战斗,只会增添无谓的死伤。 玛柳莎却道:“我和你一起去。西风骑士团已经帮助执灯人分担了很多清剿狂猎的工作,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坐待援手。否则,岂不是被外乡人看扁了?” 闻言,也有几名执灯士站了出来:“没错,这本来就是执灯人要 履行的职责。” 准备护送伤员返程的执灯士道:“我们去叫援军,物资什么的就留给你们,当心。” 菲林斯:“不必太紧张。凭借我们现有的人手,也足够与狂猎灵活作战。” 最终决定留下作战的执灯士共有十人,擅长远程、近战的人都有,倒是方便进行多种战术布置。 菲林斯指指前路:“再往前四公里,就能抵达深渊魔眼所在的遗迹。那里开阔平坦、一览无余,我们想要灵活作战,需要避开那片区域,尽量寻找有更多掩体、遮蔽的地方。” 执灯士们对苦壑崖内部的地形地势烂熟于心,菲林斯这么一提,众人就明白了:“我们可以尝试扰乱魔物潮的阵型,优先对付落单的魔物,逐步削弱它们。” 菲林斯:“诸位的反应速度和才智令我叹服。那么,作战计划的施行便仰仗大家了。” 地图上以红圈标注出狂猎经常聚集的地方,其中小部分已被菲林斯先行铲除,剩下大部分则围绕着最中间的深渊魔眼分布,并且仍在有意识地破坏那些具有镇压、防御作用的遗迹。 “我会在魔物面前现身,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菲林斯边说边往前走:“各位则通过东、西两侧的山道绕后,负责趁机攻打魔物群的后背。” 沃瑟博尔也是选择留下作战的人员之一,这番决定一出,他“嚯”了一声:“你小子可真自信!” 济明边走边盯着地图瞅,脑中演练着可能出现的情况:“风险很大,容错率较低,能否成功,非常依赖菲林斯的个人作战素质。” 玛柳莎建议:“不如我和菲林斯一起,也好互相照应。” 菲林斯却道:“感谢您的关心,但您的才华和实力都体现在与队友配合作战上,团体作战更需要您。” 执灯士们即便担忧战友,但也对菲林斯的本事有所了解:猎月人和博士于挪德卡莱搅弄风云之际,接连迎战这两名强敌,参团率百分百的男人,能自信地说出“我来拖住魔物群”的话,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菲林斯支开他们,纯粹只是因为,没有人类在场,他能够自如发挥,动用一些哪怕拥有月之轮也无法做到的能力。 毕竟,突然变成一团火从灯里钻进钻出,会容易惹来同僚们的大惊小怪。 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菲林斯默默在心底估算时间,估摸着其他同僚已各就各位,于是提起血染荒城,身影如熄灭的火般原地消失,倏地出现在半空。 深黯钓客就在下方群聚,焰火的阴影眨眼笼罩在它们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幻化而出的枪阵。 遭到突然袭击的魔物被枪阵瞬杀一片,尖声怒啸,伸长了脖子往高空猛啄。 菲林斯飞身往远处奔去,不时回头观察情况。 愤怒的魔物穷追不舍,很快,它们群聚的阵型拉成长条状,相互之间正逐步脱离回援范围,变得松散。 两侧山崖连绵,深邃的漆黑中,永远潜藏危机。 菲林斯侧目,眺望执灯士们埋伏的数个点位。 ——就是现在! 17. 深渊魔眼 待魔物回过神来时,它们那慑人的压迫感早已不足为惧。 菲林斯的战略非常有效,执灯士们提刀射箭,不动声色地削减着深黯钓客的数量——如果说割破一道小血口不足以致命,那么,割破百道、千道、万道呢? 魔物群就是被这样杀灭的。 一群、两群、三群…… 执灯士们将地图上标注红圈的点位逐一筛查,凡是魔物聚集的,基本都以这种策略一一铲除了,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数场艰难的战斗后,众人再度聚首,浑身上下基本都汗津津血淋淋的。 “中路这边,群聚的魔物已经基本清剿干净了,剩下的那些都躲在离深渊魔眼最近的废墟里。” 玛柳莎撕开一段绷带扎住腿上的伤,吞服了一枚消炎药片:“如何,还要继续吗?” 执灯士们全都待在离深渊魔眼最近的避风处,包扎伤口、补充食水,坐在地上暂作歇息。 与魔物的游击战听起来轻松,实则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和体力。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执灯士们,想要长时间紧绷精神,应对这种随时都会爆发战斗的情况,也是极为严峻的考验。 菲林斯留心众人的状态,摇摇头:“魔物的主力军已被我们铲除,现在,各位需要休息,等待下一批来接替我们的人。” 话毕,济明轻轻“啊”了一声:“说到援军……都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没来?” “……” 众人瞬间陷入沉默,心中咯噔一下:“是啊……而且,迄今为止,我们也没收到其他两路的情况回报。” 菲林斯转身,往来时的路望去:“……” 专注于剿灭魔物,竟一时间忘了这件事。 即便不愿相信,但这种情况的出现,也不得不考虑,护送伤者回程的人是否在半路遭遇了不测,抑或者援军在赶来的途中发生了意外。 玛柳莎从地上骨碌起身:“走,我们回程。” 菲林斯忽然道:“诸位先行一步,我留在这里,盯着魔物的动向,以免它们从后方对你们进行追击。” 众人面面相觑:“……” 独自留在这魔窟中,即便菲林斯有月之轮的辅助,未免也太冒险了。 “既然菲林斯有自信,那我们也不能拖他后腿。” 玛柳莎没作过多踟蹰,拾起武器等物背在身上:“魔物暂且偃旗息鼓,这是我们的好机会。如果回去的人出了什么事,我们等不到援手,恐怕又要陷入苦战。” 菲林斯:“非常感谢您的体谅,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其他人也同意了,沃瑟博尔拍拍菲林斯肩膀:“少说漂亮话,留点力气,活着回来!” 菲林斯颔首:“承您吉言。” 目送一行人消失在道路尽头,菲林斯摸出法尔伽塞给他的那瓶白酒,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往嘴里灌。 随着魔物群被逐一剿灭,蒙在头顶的紫红浓雾也肉眼可见地散去不少,那轮霜月罕见地在云层中露了头,清辉照耀着头顶一小片夜空,美丽动人。 月亮,月亮啊…… 菲林斯仰望月亮,指尖轻敲瓷瓶,思绪莫名飘荡到与他距离十几公里外的金发骑士身上。 白酒须臾便见了底,菲林斯放下酒瓶,抬手聚起火焰。 蓝火在掌心间跃动,酒精的浇灌使其变得更加亢奋。 菲林斯自语:“虽然只有一半……倒也足够了。” 深渊魔眼就在前方不远处,对于感受元素力敏锐的妖精而言,那里鼓动着的,不仅仅有深渊的力量,还有—— 菲林斯沉思:为什么会有妖精的气息? 莫非,也有妖精参战了? 菲林斯回忆着踏入苦壑崖执行救援任务的人,非常确定他们全都是人类。 ……也即是说,那个不知名的妖精,从一开始就在深渊魔眼附近么? 菲林斯沉了沉嘴角,不再犹豫,径直往中心地带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独属于妖精的气息便越发明显,如同荒原冻土上吹拂的、终年不息的寒风。 这股寒风与法尔伽截然不同。菲林斯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位骑士:以“北风”为名号的强大人类,带来的却是温暖潮湿的气息,以及光辉明媚的希望。 逡巡在遗迹中的狂猎发现了迅速逼近的菲林斯,立即高声嘶吼:“你也是我的猎物——!” 它的同类齐声响应,恐怖的喧声回荡于遗迹中,然而菲林斯面不改色,在嘶嚎尚未落地前,最前排的狂猎被一道幽紫暗光拦腰斩断。 “你们恐怕走错地方了。” 掠过狂猎群时,菲林斯淡淡丢下一句妖精的语言:“消失吧。” 蓝焰裹挟紫电,穿风破云,杀意毕现。 少顷,菲林斯在遗迹边沿单膝落地,蓝焰焚尽枪尖沾染的污秽,挂在枪头上的小小灯盏解除警戒,火焰恢复幽蓝。 魔物被单枪匹马剿灭,菲林斯起身,掸掸衣衫,并无半分欣喜。 对岸的深渊魔眼近在咫尺,一道漆黑裂隙纵贯其中,远远望去,宛如一只紫红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菲林斯看。 ——恶意。 这是菲林斯的首个念头。 下一瞬,有呢喃自对岸扩张开来:“……克里……你……” 果然有古怪。菲林斯心中一沉。 自从荧和叶洛亚解决了盘踞在苦壑崖的妖僧后,凝聚数百年的深渊魔眼被破除,深渊的力量消散,霍德望的爪牙也成了强弩之末; 之后,菲林斯还特意抽空来检查过一番,确认狂猎的威胁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可此刻,不知从何而来的另一股力量伪装成漆黑之力,占据了深渊魔眼的空壳,代替它延续存在与“生命”。 ——是独属于妖精的力量,妖精的气息。 菲林斯能感觉得到,在此地留下力量和气息的妖精,并不在此处。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断崖就在身前三尺,菲林斯沉下神情,握紧长枪,衣摆忽地燎起幽焰,但细看之下,却并未烧毁他的衣物。 虽然暂且不清楚究竟是哪位同族犯下如此血罪,既然被发现了,那么当务之急,是尽快毁掉这假冒的深渊魔眼,以免继续放任它祸害世人。 咯喇! 清脆的石板开裂音在菲林斯足下迸出,他蓦地侧首:“!” 与此同时,东、西、南三个方向骤然迸发出强光:一线白光从稍高处的祭坛遗迹出现,冲天而起,刺破黢黑,以半包围的阵势将菲林斯圈在中间。 糟了! 菲林斯迟疑了半秒才认出这白光代表着什么,飞身往最近的祭坛遗迹扑去。可饶是他速度再快,也还是差了那么一瞬间。 梆! 菲林斯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呃!” 紧随而至的是青光大盛的深渊魔眼,此前那层暗紫色的伪装消弭无踪,数十支暗青箭矢从对岸射来,箭尖直指菲林斯! 叮叮叮—— 血染荒城挥动的速度快成残影,眨眼间便将偷袭的箭矢尽数击落。 菲林斯轻身跃至被包围的中部遗迹,心中已然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既感无奈,亦觉忿怒。 这是个陷阱,来到这里的菲林斯,正正好踩进了这个坑里,中了幕后黑手的计。 然而布下陷阱的妖精才不会在乎菲林斯的心情,以风元素力半实质化的冷箭层出不穷,角度越发刁钻,专挑菲林斯身法的空门处袭击,有好几次,他都被逼得不得不化作幽焰、钻入灯盏暂避。 东、西、南三处遗迹,原本是用以镇压深渊的祭坛,却不知何时被改造成了围困菲林斯的屏障支撑点。 若是如此,只要破除支撑点,即可令围困的屏障失效,菲林斯便能轻松脱困而出; ——可问题就在此处。 菲林斯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围困他的屏障处在三处支撑点内侧,而他是无法从内部突破的。 就连随手掷出的血染荒城,也没能如愿穿透屏障、击碎支撑点。 即便这副身躯是模仿人类幻化而成的,没有所谓呼吸和心跳,菲林斯也忍不住直想叹气:因为察觉事件和妖精有关,就单枪匹马地深入敌阵,结果落得个被困于此、束手束脚的结果。 莽撞行事果真不可取。 菲林斯这么想着,挥枪将凌厉的暗器打回去,心道:下次,还是做好万全准备,提前把自己的行动告诉队友…… 不对,还有下次吗? ——即便回程的执灯士顺利将消息带到,援兵赶来,大约也要近一个小时,自己根本等不到援手! 中部遗迹早已被频繁的暴力袭击轰毁大半,菲林斯蓦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盯向断崖前的深渊魔眼:“……” 冷箭擦脸而过,削断了菲林斯下颌的一缕碎发,他左手的提灯明灭不定,肉眼可见地比先前黯淡了许多。 即便只是在不断躲避,而非试图反击,深渊魔眼密集的攻势依旧对菲林斯消耗不小。再加上此前接连铲除魔物群,途中补充的那点酒精早已燃烧殆尽。 挣扎许久,思考各种脱身的方式,却无意间忽略了最明显的事实:突破的办法就在前方的深渊魔眼上,只要能接近并破坏它,眼下困境立解。 但是很遗憾,在想通这一点的同时,菲林斯意识到,这唯一的办法,同样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此情此景,处处对他不利,仿佛天理设计的命运,无论他如何挣扎,都犹如被蜘蛛网缠住的蝴蝶,无法挣脱。 灯中幽焰的焰色越发浅淡,幽蓝的部分已经快分辨不出了。 菲林斯纵身跃起。 迎面而至的,是一支呼啸而至的青色箭矢。 与其他箭矢截然不同,这支箭矢形同一柄长枪,且蓄力许久,沉重锐利,绝非常人能轻易挡下。 血染荒城的枪尖对准箭矢,菲林斯毫不迟疑,将长枪甩手掷出,似乎是在尝试拦截箭矢; 然而就在枪尖和箭头即将碰撞之际,长枪却以毫厘之差,错身擦着箭矢飞了过去,直直往前方的深渊魔眼刺去! 下一瞬,箭矢猝然贯穿了菲林斯的前胸。 18. 宿怨难消 被巨大的冲击钉在地上的那一刻,耳畔依稀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似乎是遗迹石板又被暴力碾压了一遍,沙砾和石块互相挤压,那支贯穿了胸口的箭矢也在挤压着菲林斯的躯体。 但菲林斯甚至连疼痛也没能立刻感知到,他挣扎着半撑起身,往深渊魔眼望去。 隆隆隆——!!! 血染荒城刺穿了深渊魔眼,直接斫断了支撑这个壳子的骨架,轰然砸向后方的崖壁,一阵地动山摇后,崖壁上多了一个巨坑。 对岸有什么东西在嘶声尖啸,仿佛是临死前不甘的诅咒与怨恨,竟在最后关头再度射出一支箭矢,直冲菲林斯的脑袋袭至! 箭头锐鸣,如同死之执政降下的僭越之罚,菲林斯却动弹不得,只能尽力偏过头,心里已经做好硬接这一下的准备了。 ——砰! “噌”一声拉长的刮擦之音响起,近在眉睫,一柄剑身宽而厚的大剑几乎是凭空出现,拦在了菲林斯眼前。 大剑的主人手腕一翻,竟轻而易举地把箭矢击飞了出去。 啸声迅速平息,随之消失的还有两支箭矢。 真是惊险……总算结束了。 菲林斯右手按住胸口,如絮般的蓝火从指间流溢而出,不似寻常人受伤时流淌的鲜血那般刺目,反倒透着令人目不转睛的、神秘优雅的美感。 “呵……” 菲林斯左手肘撑地,翻身想站起,却不料骤然失了力:“呃!” 就在菲林斯即将再次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前一瞬,他忽觉腰身被一条手臂扶住,结实紧绷,整个人立刻被稳稳地撑住了。 “——菲林斯!” 熟悉的音色在耳边响起,菲林斯莫名心中一定,下意识松懈了浑身肌肉的力道,悄悄把身体往身侧那人靠去:“呼……法尔伽……先生。” 法尔伽的回应是直接把菲林斯牢牢圈住。骑士的手臂没有丝毫动摇,如磐石般稳固,极具安全感。 法尔伽眉心紧蹙,小心托着菲林斯坐在地上,看着他胸口上骇人的伤洞,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试图阻止蓝火流泻,峻声道:“菲林斯你怎么样,你这伤……?” 菲林斯一阵头晕目眩。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稍感苦恼地自嘲:“真是……久违的窘迫感。” 法尔伽收起大剑,伸手穿过菲林斯膝弯,就要将他拦腰抱起:“我这就带你回去。” “不,不必了。” 菲林斯阻拦:“这副躯体是我幻化而成,并非我的本体。就算身躯受伤,也只是会暂时令我的火焰变得小一些。瞧。” 菲林斯移开捂住胸口的手。那里除了被箭矢刺破的制服破洞以外,已然恢复得光洁如新,苍白无痕。 法尔伽愣愣地盯着菲林斯的心口,忽地打了个激灵,慌忙挪开视线:“你……你真的没事吗?天哪,巴巴托斯在上,我过来的时候,刚巧看见你被那支箭捅穿!” 菲林斯轻轻捋平前襟,勉强遮住胸前的窟窿:“实在不太得体……让您见笑了。” 法尔伽睁大双眸:“你现在还有心思说这些客套话!我都快被吓死了!” 菲林斯刚想张嘴,法尔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十分抱歉’对不对?跳过、跳过吧,我的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确认周遭安全后,法尔伽边说边把菲林斯抱到避风处,靠在废墟中小憩:“这次怕是得轮到我向你道歉了……抱歉,是我战术布置不周。” 菲林斯侧目。 北风骑士屈膝靠在墙根,稍低垂着脑袋,金发黯淡了几分,眉眼与嘴角绷成直线。 菲林斯抬手,轻拍法尔伽的手铠:“何必如此自责?我擅自行动,未曾向战友言明,主要责任在我。” 法尔伽却道:“不,我是因为——” 不知想到什么,他猛地卡住话头,嘴唇微微翕动着,连呼吸也变了节奏:“……” 菲林斯声音轻缓,像是仍未从重伤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此事非您之过。” 法尔伽抹了把脸,眼睑下沉积着淡淡的疲倦:“不说这个了。那个深渊魔眼是怎么回事,它已经被你清除了?” “唔……” 菲林斯整理思绪:“我已经大致明白,此次魔物潮外溢的根本原因了——这是个陷阱。” 法尔伽有所猜测:“是针对执灯士,还是骑士团?” 菲林斯却道:“都不是。是针对我。” “什么?!为什么!” 法尔伽蓦地坐直,抬手想碰菲林斯的肩膀,却又硬生生刹在半空,仿佛自己的关切与担忧皆无处安放。 菲林斯自然注意到了。他道:“您不必紧张。在我发现这个陷阱是针对妖精而设的时候,我就知道,沃罗宁还是不死心,要对我动手。” “……针对妖精?沃罗宁?” 心念电转间,法尔伽恍然:果然是这样! 菲林斯:“您赶来的时候,一定看见外围的屏障了,对吧。” 法尔伽点头:“我发现那些祭坛遗迹在发光,按常理来说,一定有猫腻,于是尝试击碎其中一座祭坛,然后屏障就破了。” “那是专门针对妖精的围困屏障。” 菲林斯娓娓道来:“虽然它的作用非常单一,可一旦有妖精被困在里面,就无法从内部打破,而唯有人类不受影响,能自如进出。” 法尔伽脑海中那根敏感的神经被挑动了:“只有人类……?” 菲林斯:“看来,您已经意识到了。” 他靠在残垣断壁上,诉说着他经历过的那段遥远历史:“在沙皇陛下在位的最后百余年间,妖精和人类的关系并不算和睦。贵族们为了夺回地位和权势,不断明里暗里打压人类,人类也在想方设法反击……” 说着,菲林斯朝祭坛遗迹处抬抬下颌:“这个屏障,是那条毒蛇的手笔。他曾以此技术,诱导人类暗中围困、加害妖精。” 法尔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他才道:“沃罗宁用这个来对付你?” “毕竟,只有妖精才懂得如何对付妖精。” 菲林斯指指深渊魔眼的方向:“我察觉那里有妖精的气息,就独自过来了……岂料正中沃罗宁下怀。” 法尔伽叹了口气:“我敢打赌,就算你猜到这是个坑,你也会义无反顾地往里跳。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怎么肯定,这个陷阱是沃罗宁布下的?” 菲林斯:“深渊的气息只是伪装,真正驱使狂猎外溢的,是沃罗宁。他的力量占据了已成空壳的深渊魔眼,那些青色 的箭矢,便是他使用风元素力的具现化。” 法尔伽立时警觉起来:“沃罗宁在这附近?” 菲林斯摇头:“他的本体不在这里。那份企图诱杀我的力量,只是他分割出来的——妖精分出自己的力量或权能,必须将其寄托在某个载体上。我刚刚掷出长枪,应当是摧毁了那个寄托力量的载体。” 法尔伽往断崖对岸瞅了几眼,还是不放心和菲林斯分开:“你的枪落在那头了?我先送你去和大部队会合,待会儿再去给你拿回来。” 菲林斯却道:“不必特意跑一趟。” 说着,他摊开手,掌心朝上:“血染荒城是我的武器,我自然能以特别的方式将它召唤而来。” 暗紫的长枪呼啸着穿破空气,飞回菲林斯手中,枪尖分毫无损,一点银光锐目。 菲林斯收起长枪,撑地起身,却又打了个趔趄,被法尔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法尔伽不容置疑地抬高菲林斯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搭,同时背身单膝跪地:“我背你回去。” 菲林斯僵住:“……!” 无人窥见他脸上的惊愕,唯有崖顶层云散尽、银辉遍地的月盘。 法尔伽侧首:“菲林斯?” “……有劳。” 霜月静静地注视大地上行走的二人,缄默无言。 法尔伽往西方走去,步伐放得比平日慢了些。他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绪:菲林斯看着挺高,也是个身材英挺的战士,背起来怎么会这么轻? 像一片乌鸦的羽毛,又像一簇幽冷的火焰。 以及…… 菲林斯前胸贴着法尔伽后背,然而就是这么近的距离,法尔伽却听不见菲林斯的呼吸和心跳,连搁在颈窝边的下颌与侧脸似乎都是凉的。 看来,再怎么伪装成人类,在细微处还是有些许破绽的——也难怪菲林斯选择远离人群,独自居住于墓地里。 毕竟靠得近了,还是能察觉端倪的。 不过,一般人能和菲林斯靠得那么近吗? 想起妖精先生彬彬有礼、拒人千里的态度,法尔伽感到有趣,忽地轻笑一声。 下一秒,菲林斯说话了:“还是不要嘲笑了我吧,法尔伽先生。这么狼狈的时刻,在我过往的经历中,也鲜少出现。” 法尔伽忍俊不禁:“不,不是……哈哈,我只是觉得,能背你一程,是我的荣幸。” “……” 法尔伽看不见菲林斯的表情,但却奇妙地与他的心情共鸣了:菲林斯现在很高兴。 菲林斯莞尔:“真心话?” 法尔伽:“我向巴巴托斯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既有誓言在上……” 菲林斯拉长语句,听得法尔伽心底咯噔一下:“那不如,还请骑士先生告诉我,您怎么会突然赶来苦壑崖的中心地带?按理说,您现在应该与您的队员一起,在西侧执行搜救任务。” 法尔伽眨眨眼:“啊,这个嘛……” 菲林斯:“嗯?” 法尔伽思忖:“该怎么说呢,一种直觉吧。就像是……心有灵犀?我在某个时刻,突然感觉心跳得特别快,有一种危机临近的心悸感,催促着我下意识往这边来。” 听见这个解释,菲林斯眸光一动。 19. 揽月观火 挪德卡莱有一个遥远的传说:在霜月悬空的夜里,一切谎言与伪饰都无所遁形。 当然,也包括赤忱与真意。 菲林斯贴得很近很近,把法尔伽心脏的每一次震颤、说话的每一缕气息,皆以自己的感官收拢,在脑海中摹画这个近在咫尺的英雄形象。 法尔伽还在絮叨:“我们进入苦壑崖、救出几名被困的执灯士后,我临时决定深入清剿狂猎——噢顺带一提,那些提灯起了大作用,我们的行动相当顺利;” “当时团员们正在休整,我们打算过半个小时就往东侧行军支援,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很明显地察觉,这边有某种声音在呼唤我……非常焦急,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本来以为,那是我神经太敏感导致的错觉,还犹豫了一下……” 法尔伽说着,眼尾耷拉下去,犹如不慎落水的金毛:“毕竟这边有你在,我对你的实力也很放心……早知道我就应该立刻赶过来的。” 亲眼目睹菲林斯被箭矢洞穿的那一刻,法尔伽的心脏都快停跳了: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位身手绝佳的妖精先生有一天竟会身受重伤。 菲林斯终于开口:“还好有你在。谢谢你。” “你”? 法尔伽敏锐地留意到,菲林斯突然抛弃了敬称。 菲林斯似乎陷入了一种莫名忧伤的低落情绪中,他低语道:“很抱歉,法尔伽,但我真的……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法尔伽以为菲林斯说的是刚刚遇袭的事,顿时啼笑皆非:“这怎么能怪你……咳咳,既然如此,你上次是不是说过,互相要挟也是友情的证明?我记住了,你得请我喝酒——我请你喝也行。” “……” 菲林斯收拾了那点外溢的情绪:“好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这样啊……” 法尔伽踟蹰一瞬,还是问了:“我知道这可能涉及你的隐私,但我非常担心你……据我观察,你的元素力,是不是变弱了?” 菲林斯:“!” 菲林斯沉默的那一刹,法尔伽就实锤了自己心中所想。他的脚步稍一停顿,又继续朝前走:“这和你之前一直隐瞒我的事有关?” “……” 菲林斯怔忡片刻:“你真敏锐。倘若你是专司刑讯的警员,想必没有任何谎话能瞒过你的眼睛。” 法尔伽面上并无被恭维的喜色,反倒严肃起来:“菲林斯,你和我说实话:我误服昂诺恩的那天晚上,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他终于指出被他深藏于心的问题:“我没有因药效变成动物,是因为你吧?你究竟做了什么?” 菲林斯十指蜷缩,揪紧了法尔伽的衣袖:“……您既已猜到,又何必多此一问?” 预感像是忽然静下来的风,没有人知道它会在何时再度吹起、吹往何方。 法尔伽干笑两声:“我有预料,这大概会是一个能把我砸晕的答案。” “既然您执意想要得知来龙去脉……” 良久,菲林斯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如同生之执政般掌握着强大的生之权能,能够随意地捏塑血脉、创造新生;” “我只是一簇火焰…火焰能做的,唯有焚灭。” 焚灭? 法尔伽闪念而过:菲林斯烧了什么? 菲林斯续道:“您中毒时,我几乎束手无策……好在,我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我以焰心焚灭了那侵蚀您血脉的毒素;您在当晚的记忆,也作为代价之一,一同随着毒素被焚尽了。” 原来,忘记那天晚上的记忆,并不是因为喝多了撞到脑袋,更不是因为药效。 法尔伽敏锐皱眉:“代价之一?还有什么代价?” 菲林斯:“是您的生命。” 法尔伽怔住:“……我的生命?” 他琢磨片刻,自以为弄明白了:“噢,你是想说,我付出了部分寿命作为代价,于是我没变成动物?” 出乎意料,菲林斯摇头否认:“不,付出寿命反而简单多了……” 他抬手,按在法尔伽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颗有力搏动的心脏。 雪原的妖精缓缓启唇:“我向您献出了一半的焰心——包含我一半的力量,以及我一半的寿命。” 话毕,法尔伽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眸:“!!!” 他猛地驻足:“一半的力量和寿命?你的?!” “是的,您没有听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菲林斯直接揭开了最后一层伪饰的帷幕:“我通过这种方式,将您从纯粹的短生种人类,转变成为拥有部分妖精血脉的长生种了。” 法尔伽:“???!!!” 天哪,巴巴托斯在上! 法尔伽宁可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可事实不容辩驳:难怪菲林斯的战斗表现和元素力都不像之前那么强势了,敢情是因为他失去了一半的力量! 法尔伽仿佛再度听见特瓦林袭击蒙德城,表情一片空白:为什么菲林斯会甘愿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只为了挽回一个脆弱的、微不足道的人类? 菲林斯察觉自己手掌心下那颗心脏漏跳了一拍,金发骑士的呼吸也停滞了。 法尔伽喉头堵塞,仿佛喝了一口酿坏的酒,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我,你……” “您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这么做?” 菲林斯:“您早就已经察觉到我对您的情意了,恰好,您也对我抱有相同的情感——所以那晚在旗舰,您借着酒劲与我剖白了您的心意。” 法尔伽:“……啊???” 法尔伽像是被可莉的蹦蹦炸弹炸了个满头黑灰,脑袋嗡嗡作响:“等、等等!菲林斯,你是想说……我遭遇刺杀那晚,我就已经,已经和你表白了?” 菲林斯:“我还没来得及回应您,实在是不凑巧,偏偏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人要来打扰我们,而后您又失去了那晚的记忆……” 法尔伽急得跳脚:“你怎么不早说?我忐忑不安地过了好多天!啊我明白了,你一直在故意捉弄我,就是想看我笑话对不对!” “……” 菲林斯却仔细瞅了瞅法尔伽:“您关注的重点似乎与我截然不同——您不生气吗?我是问,对于我私自把您变成长生种这件事,您没有丝毫抗拒与抵触的念头吗?” 法尔伽张口结舌:“呃……我对这件事,还没什么实感……我现在浑身上下都好好的,和平时也没什么差别。” 他顿了顿,仔细思忖片刻后,惭愧道:“况且,把短生种变成长生种这种事,说句不要脸的,我才是那个占便宜的人吧。” 菲林斯沉默一瞬:“也许,漫长的寿命在长生种眼里很寻常,但对于短生种而言,意义大相径庭……” 漫无止境的岁月能让长生种看尽沧海桑田、人世变迁,可短生种能品尝到的,却只有瞬息的悲欢离合。 几十年过后,当世间的一切情感都被体验完,面临的将是没有尽头的孤独寂寞。 菲林斯低声诉说:“我非常担忧,这样突然的转变,会让你对我的看法……也随之彻底颠倒。” “你会不会认为,我是因为出于私心、想与你长久相伴才这么做?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在你信仰的神明看来,算不算触碰了某些禁忌… …” “我有太多不确定的事了……你瞧,哪怕我比你年长得多,我也只是个逃避问题的怯懦者——亲爱的法尔伽,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法尔伽安静聆听。 夜风还在山崖间穿行,菲林斯后腰的提灯幽焰黯淡,似炳烛之明,蓝火将歇。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法尔伽迈步,继续前行:“你怕我就此疏远你,甚至厌恶你、厌恶这无聊的寿命和荒谬的血脉——你对我有一点误解啊。” 北风骑士的脚步坚实稳当,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便思考出了结果:“亲爱的妖精先生,如果我有所谓的种族之见,当初又怎么会与你交好呢?” “……” 菲林斯听见这个掷地有声的答案,心中泛起“果然如此”的落定感,像是情理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菲林斯涩声道:“您是一位品格高尚的骑士,您的灵魂如顶级的蓝宝石般闪耀,而我……不过是一只被绚烂的火彩吸引过来的乌鸦。” 法尔伽大步穿过山脚,哈哈笑道:“我已经快要习惯你的赞扬了!好听爱听,多说点。不过……” 他想了想:“乌鸦?确实是个很贴切的形容!你看,你喜欢收集古物、宝石,常年穿着执灯人的黑色制服大衣,还经常在夜里出没,确实很像一只乌鸦。” 菲林斯察觉法尔伽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失笑:“乌鸦常常与不祥的预兆、死亡等意象联系在一起,您倒不是很在意这种含义。” “蒙德有一句俗语,‘人们常因为树木过多而看不见森林’——人们容易只看表象,而忽视核心。仔细想想,乌鸦的寓意什么的,不也是人类赋予的嘛。” 法尔伽侧首,单眼一眨眼皮:“在我眼中,乌鸦反倒是如你一般忠诚,责任心强的存在。” 菲林斯冷不丁道:“这便是您心悦于我的原因?” “……欸?欸欸欸!你居然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法尔伽懊恼:“虽然你已经说过一次了……但表白这种事,本该由我这名骑士先说……” 菲林斯一哂:“有什么关系呢?蒙德是自由的国度,您是自由的北风,我也潜移默化地受您影响,在行事上开始变得不拘一格。” 菲林斯的下颌搁在法尔伽颈窝,他轻飘飘道:“您了解我的,我想要的古物和宝石,想尽办法也要得到……倘若,您愿意当那枚被我叼入巢中的蓝宝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菲林斯说话时的吐息洒在脖颈处的肌肤,法尔伽禁不住面红耳赤,甚至没怎么听清对方最后一句话在说些什么:“愿意、我愿意的!” 菲林斯笑了起来:“看来,我们欣赏着彼此相同的品质,并为此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他又踌躇:“……您敬仰的那位神明,会愿意祝福我们吗?” 法尔伽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忙不迭点头:“当然!我敢肯定,我喜欢的人……啊不,不管我喜欢的是人类还是妖精,巴巴托斯都会喜欢的!” 西侧团员的驻扎地就在前方,法尔伽放低声音:“事情结束后,你愿意和我回一趟蒙德吗?” 他不由得开始畅想未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西风大教堂举办婚礼,邀请巴巴托斯来观礼——我敢说,他一定很乐意来凑这个热闹!” 菲林斯后腰的灯盏轻轻摇晃,蓝焰雀跃跳动:“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位风神是您的友人,自然也会是我的友人。”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临时驻扎地,没有让法尔伽放下自己的意思:“……法尔伽。” “嗯?” “月亮升起来了。” 20. 三路夹击 米卡一手拿着水瓶,愣愣地盯着那头走来的法尔伽:“……” 那位身手与长相都毋庸置疑的执灯士先生被大团长背着,神态从容平静,仿佛早已习惯,没有半分别扭不适。 直到法尔伽走到临时驻扎地内,米卡才猛然回过神,忙不迭拧紧瓶盖,几步追上去:“大团长,菲林斯先生是受伤了吗?” 法尔伽不由分说:“对,菲林斯需要休息。” 驻扎地原本是执灯士暂歇的地方,被魔物潮毁了大半,现在又被骑士们整理出来,重新垒砌了一道沟壕式的防线。时间匆忙,防御工事稍显粗糙,好在也够用。 有团员听见声音,回头一看:“大团长,您怎么一声不吭……呃?” 团员卡住话头,瞥见菲林斯,又发现法尔伽身后空无一人,登时面色大变:“等等,中路的执灯士全军覆没了?!” 菲林斯依旧没有下来的意思,回应道:“大约一个小时前,他们出发回程,向望崖营壁寻求援手了;我则留下来盯紧残留的魔物,没想到被它们偷袭了,幸亏法尔伽及时赶到。” 团员松了口气。 法尔伽背着菲林斯跃过沟壕,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一处避风的遗迹旁,将他放下:“你先歇着,我派人去中路接应。” 不稍片刻,法尔伽回来了,还捎带了两瓶酒:“给,不够再和我说。” 菲林斯:“谢谢你,这些暂时足够了。” 他扫了眼驻扎地,眼角一弯:“看来,我们同样选择留下剿灭狂猎。你这边清剿的情况如何?” 法尔伽挨着菲林斯坐下:“很顺利。虽然最开始因为人手不足,游击战打得比较艰难,但增援很快就到了,西侧的狂猎都已经被我们铲除。” 话毕,一声锐啸从东边传来,紧接着,天边响起信号弹爆炸的声音:“啪——” 二人齐齐侧目。 绿色的焰火在夜色下转瞬即逝,色彩的残影还留滞在视网膜内。 法尔伽绷紧的身躯放松下来:“尼姆芙那边也是安全的。” 西侧团员也放了个绿色的信号弹以示安全。不多时,中路接连升起绿色和紫色的信号弹。 法尔伽起身:“团员们找到人了,但有人受了伤。整队,全体都有,我们走!” 他向菲林斯伸出手:“你感觉怎么样,我接着背你?” 菲林斯几口喝完酒,摇摇头,搭着法尔伽伸来的手站起身:“我好多了。一起走吧,尽快回程。” 法尔伽端详几眼:菲林斯眉梢微微下垂,眼尾平滑放松,语气自然,并无不适的神态和动作。 “大团长,菲林斯先生——” 米卡恰好取了医疗箱奔过来,又恰好目睹法尔伽牵着菲林斯、二人深情款款地对视:“呃……” 二人同时回头,菲林斯欲言又止:“……” 法尔伽抱着“米卡年纪还小应该不懂吧”的侥幸心理:“你来送药?噢不用了,菲林斯已经没事了。” 米卡头上缓缓打出个问号:? 说菲林斯先生受伤的是大团长,说菲林斯先生已经没事了的也是大团长,怎么就这一会儿伤就好了? ……大团长对菲林斯先生干了什么? 米卡抱着医疗箱,同手同脚地走了。 且不论这段小插曲,众人收拾装备、出发前去支援,迅速抵达信号弹发出的地方。 还未靠近,风里飘荡着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 狂猎在间歇性低语,法尔伽动动耳朵,准确地判断出魔物所在方位,抬手示意身后团员,指了指西北方,又比了几个手势。 团员们会意,四散开来,形成包围圈,悄无声息地往狂猎聚集处潜伏而去。 法尔伽望了眼天空。 菲林斯轻声:“按照路程和时间,东侧执行搜救的团员也该赶到了。” 法尔伽颔首赞同:“根据你的说法,我推测,中路返程的执灯士可能是被狂猎困在半路了。逃不了,打不过,只能暂时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菲林斯:“这也是中路没有等到援兵的原因。” 法尔伽摩挲下颌:“不过,我们深入苦壑崖那么久了,洛恩他们在外驻守,肯定能察觉不对劲,估计已经在组织人手准备支援了。” 菲林斯回忆地形图:“这群被我们遗漏的狂猎,恐怕一直潜藏在苦壑崖最边缘一带。那些不毛之地荒无人烟,并非执灯士重点提防的区域。” 领头侦察的米卡很快返身,轻灵地落在法尔伽身边,汇报情况:“前方二百米处有狂猎群聚,粗略估计大约有一百三十至一百四十左右。它们一直徘徊在某片区域,不肯离开——被困人员估计就在附近。” 法尔伽细细盘算着三边的布防:“我们准备上了。” 他又侧首叮嘱:“菲林斯,你要是感觉不舒服,绝对不能逞强!……我会担心你的。” 菲林斯莞尔:“承蒙关心,我却之不恭。那么,便依你所愿,我在后方压阵。” 法尔伽总算放心了些,招呼一声其他团员:“我们上!” 夜幕下,率先响起的,是远程弓弩弓弦绷紧、箭矢瞬发的嗖嗖声,噗嗤刺穿狂猎的身躯,紧接着才是魔物警惕的嘶吼。 此刻,敌在明我在暗,优势站在团员们这边。突如其来的袭击眨眼惊扰了魔物群,外围的狂猎纷纷转身,往周遭“张望”——明明是无头的怪物,却总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在逡巡。 法尔伽领导着潜伏在周围的团员们瞅准时机,趁乱杀入阵中,正面强攻魔物群。 菲林斯在战阵最外围压阵,密切观察着战局动向,寻找那些被困人员可能躲藏的地点。他游走在外围,不时猎杀一两个落单的漏网之鱼,很快锁定了距离魔物群不到百米的一处隐秘石隙。 石隙藏在一块突出的崖体下方,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菲林斯视力远超常人,压根注意不到崖壁的异样。 菲林斯几下纵跃,落在石隙前。刚想呼唤,缝隙中忽地冒出一杆长枪,直直刺向他:“!” 菲林斯闪躲的动作敏捷:“是我!” 石隙里躲藏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菲林斯?真的是你!大家快出来!” 几名执灯士陆续从石隙中探出头,猫腰钻出,果然是先前受伤的安莱夫等人,后来救援的玛柳莎等人也在。 菲林斯:“你们果然被困在这里了。骑士团的援手已到,他们正与魔物在那边厮杀。” 安莱夫汗颜:“惭愧,我们返程的路上遭遇一支狂猎群,无奈人手不足,只能边 打边找安全的地方暂避,很多物资都遗失在半路了,没法发信号弹求援。” 玛柳莎飞快说完前因后果:“我们回来找人找了半天,看见这些狂猎在这边聚集不走,就猜到安莱夫他们被困住了,我们刚刚才偷溜过来。” 菲林斯颔首:“你们平安无事就好。受伤的人暂且留在原地,还能作战的人随我一起。” 话音刚落,东侧道路骤然爆发一阵喊杀声:“杀啊啊啊啊啊——!” 由尼姆芙率领的救援小队恰巧赶到,当即加入战斗,气势如虹。 躲藏至现在的狂猎群比其他魔物都要精明,至少在众人看来,它们的组织协调都比此前那些只会无能狂怒的魔物有序不少。 菲林斯横枪一扫,铿然拍飞数只围上来的狂猎,眼前忽地寒芒闪过,一道稍矮瘦的身影追着被甩出去的狂猎,利刃划破空气,也斩断了它们的躯体。 比营壁援军先到的,是洛恩。 果然如法尔伽所料,斯凯戎等人只等来了西路的传讯,增派人手后,却迟迟没有中路与东路的消息,又瞧见了信号弹,无论骑士团还是执灯士,皆心急如焚; 于是洛恩主动请缨,带着精力充沛的士兵们杀入苦壑崖,岂料刚过第一道关隘口两公里,就和狂猎群撞了个正着,法尔伽和尼姆芙都在,双方厮杀连天。 洛恩带来的援兵很及时,毕竟这三路人马和魔物打了近九个小时的缠斗战,都有些疲乏了,最后一批狂猎的出现实在是不太赶巧。 洛恩游窜至尼姆芙身边:“尼姆芙队长,你怎么没管营壁那边要援兵?” 尼姆芙脸上的血迹都没空擦,金发的马尾辫末梢早已被溅起的魔物残渣污秽弄脏。她冷哼一声:“进来搜救的就属我带的人最多,要什么援兵!” 洛恩眼神往四周一扫:“你没救到人?” 尼姆芙咬牙:“……东侧的执灯士都牺牲了……我不甘心,搜查了很久。” “……” 洛恩敛去眸光,盯住了前头的狂猎群,足尖发力,倏地如离弦之箭般窜入敌阵,所过之处,皆被凛冽的寒冰冰封。 狂猎群被三方围堵,呼啸狂嗥之声震耳欲聋。它们察觉已是穷途末路,想反扑,却被杀入阵中的洛恩打得节节败退,气焰不复嚣张。 洛恩那种“只要能取敌方首级而不要自己性命”的打法令众人气势大盛,几位将领紧随其后,迸发的元素力交错在混战中心,颜色绚丽而致命。 不稍片刻,百余狂猎便在绝望中灰飞烟灭了。 当最后一只漆黑魔物倒在法尔伽剑下时,不少团员都已精疲力竭。 “……尼姆芙那边也说,他们尽量消耗、铲除了不少狂猎。看样子,苦壑崖内的魔物是暂时清除干净了。” 法尔伽听完团员的汇报,点点头,扬声高呼:“我们赢了!现在回程!” 一场大胜令所有人皆热泪盈眶:安莱夫等执灯士抹着泪,既有一雪前耻的欣慰,又有战友牺牲的哀恸;团员们欣然振臂,高举武器,唱响凯歌,为又一次的胜利而欢呼颂扬。 菲林斯拖着有些轻飘飘的脚步,缀在大部队后方,忽地感到身侧多了一股热意。 不知何时,法尔伽走到旁边,抬手捋顺菲林斯因激战而凌乱的长发。 21. 归程休整 菲林斯忽然察觉,法尔伽的小动作变多了不少。 确切地说,是对我的小动作变多了。菲林斯心想。 在刀架颈侧、生死一线的境地里,的确很容易令人心跳加速,从而产生类似于恋爱的错觉。 法尔伽担忧的神情不加掩饰。他听着身旁轻飘飘的脚步声,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接住可能倒下的菲林斯。 行军队伍里,战士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形容糟糕,互相搀扶着往苦壑崖的关隘口走去。 留守营壁的团员们收到战报,陆续奔来接应,优先将伤势重的人员抬走。 领头的是芙蕾德莉卡。她张望一圈,在队伍末尾瞧见法尔伽和菲林斯走在一起,姿态亲密,顿时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芙蕾德莉卡眼疾手快,按住路过的米卡:“法尔伽有受伤吗?算了不重要,他旁边那个人是菲林斯吧?” 米卡满脸黑线:“大团长应该没怎么受伤……菲林斯先生看起来也安然无恙。” 芙蕾德莉卡自语:“热衷于给别人牵红线的家伙,自己也被红线缠上了?” 米卡瞬间脸色爆红:“……啊,这个,他们……” 芙蕾德莉卡推着米卡往回走:“走吧走吧。他也不年轻了,是时候找个伴了。” 团员们都很识相地没去打扰法菲二人,回到安全的营壁后,有人去疗伤,有人倒头就睡,连铠甲都没脱。 法尔伽在各个物资箱内翻找一通,遗憾地发现已经没有酒了,只好捧着干粮,从医药箱里顺走一小瓶酒精,回到菲林斯身边,丧气得活像头打猎失败、灰溜溜夹着尾巴回家的狼:“酒没有了,你凑合一下。” 二人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菲林斯悄悄把酒精倒进提灯里,小小的火苗窜得更高了。 法尔伽咽下饼干,冷不丁开口:“你有什么打算?沃罗宁费尽心机布下那么个陷阱,和之前下毒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想杀你。” 菲林斯没有否认:“的确,他的行为升级了。即便暂且无法得知是什么原因使他转变了态度,但我敢肯定,他很快就会得知我没死。” 法尔伽灌了口寡淡的水,没咂摸出什么味儿:“他肯定还会再想办法对付你。话说回来,他怎么会知道你在挪德卡莱?” 闻言,菲林斯莞尔:“接连战胜猎月人和博士,可是让执灯人和骑士团都声名远扬啊。那夏镇几乎无人不知我们的名字,这里又是个情报汇集、无人管辖之地,沃罗宁只要在情报上看见‘菲林斯’这个名字,就知道一定是我。” 咔吧、咔吧…… 法尔伽靠在墙上,手中无意识地捏碎了包装里的饼干:“还好远征军还没返回蒙德……我们本来计划是从下个星期三开始,分批返程的。” 菲林斯:“虽然这种话你一定听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也非常感谢骑士团各位的鼎力相助。如果没有你们及时反应、守住防线并夺回营壁,这次的伤亡只多不少。” 法尔伽静了须臾,而后忽然提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蒙德?” “……”菲林斯轻轻拨弄衣饰,澄黄的双瞳中盛满柔和的月光,“临阵脱逃,可不像一名骑士该有的作风。” 法尔伽:“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菲林斯眉眼弯弯:“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且保护欲非常强的人?” 法尔伽耸耸肩:“他们往我身上贴的最多的标签是‘嗜酒如命’。” 菲林斯失笑:“任何刻板印象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演变成糟糕的冷笑话。” 他垂眸,解开腕间的搭扣,缓缓褪下手套:“我能感受到,在你心里,把我和蒙德都放在了‘需要保护’的位置上。” 法尔伽无可辩驳。他的确想让菲林斯置身于蒙德,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平安无虑地生活,而非终日处在达摩克里斯之剑的威胁下。 菲林斯掸掸手套的血灰,搁在一旁:“你有你作为骑士的职责,我也有我作为执灯士应履行的使命。” 况且,若是沃罗宁不肯罢手,谁又能保证,他下一次针对的目标,不会是菲林斯身边的人呢? 菲林斯将这份隐忧藏在心底,没说出口。 法尔伽侧目,盯着菲林斯搁在腿上的手:“……” 激战过后,二人都还没来得及清洗身体、更换衣物。法尔伽的金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裸露在外的头脸和双臂都脏兮兮的;菲林斯还勉强维持着体面,那双手干净白皙,和人类无异。 好漂亮的手。 法尔伽不自觉地咽咽口水,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也对。” “我此刻离开挪德卡莱,与逃兵有何区别?” 菲林斯说到一半,越发察觉手背上有一簇灼热的火焰在烧:“?” 法尔伽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假装自己因为被饼干呛到,猛灌几口水:“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毕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只不过这样一来,远征军返回蒙德的时间就要往后推迟了。 法尔伽心想:有不少团员在战斗中受了伤,也的确只能继续在挪德卡莱待上十天半个月了。 菲林斯似笑非笑,佯作忧愁:“尼基塔先生清楚我的身份,但我并不想让他和其他同僚分心,毕竟,他们还有本职工作……” 法尔伽:“放心吧,沃罗宁暗杀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已是后半夜,天边的霜月缓缓向西斜落,菲林斯仰望着那轮月亮,仿佛在深情注视着自己的恋人。 半晌,菲林斯低声轻语:“法尔伽,等事情解决,我和你一起去蒙德。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回去过风花节吗?” “……” 菲林斯没听见回答,侧目一瞧:“……啊。” 法尔伽一手攥着水壶,一手捏着还剩半包的压缩饼干,斜靠在墙上,脸朝向菲林斯的方向,嘴角还沾着些饼干碎屑,双目阖起,已经睡着了。 不知从何时起,营壁安静下来。远征军的团员、赶来增援的执灯士,大多都已闭目休憩,只有部分后勤人员还在巡夜。 驻地内的灯火已熄,唯有灯塔的明光还亮着。 菲林斯脱下大衣外套,轻轻盖在法尔伽身上,顺带拿走他手上的饼干和水壶:“辛苦了。请好好睡一觉吧。” 执灯人 的暗紫色旗帜在风中飘扬,在有月色亦有灯火的夜里,灾祸结束后,万物寂静得不可思议。 菲林斯打量几眼那几个直接躺倒在地、呼呼大睡的执灯士,脑海中思绪千回百转,一种违和感挥之不去,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此刻的夜风实在太柔和,吹得妖精有些昏沉——大量消耗元素力进行战斗,还是在迎战博士的时候。 灯中火苗还在跳跃,燃烧消化着高浓度的酒精,就像人类进食过多碳水类食物后就会犯困,菲林斯的眼皮子也开始上下粘黏,浓稠的倦怠迅速淹没了那点还未抓住的灵光。 褪下外套的妖精先生身量小了一圈,斜身半倚在墙上,脑袋咚地枕在北风骑士宽阔的肩膀上,也没能惊扰了对方的沉眠。 梦中混沌,菲林斯久违地见到了一些故人的身影,想仔细去分辨时,却像是蒙了一层冰原上常见的雪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直至旭日初升,暖阳驱散了雪雾,也将菲林斯从梦中唤醒。 “……” 菲林斯动了动手臂,睁开眼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还盖着自己的外套,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 法尔伽醒得更早,不知道去哪儿忙活了,菲林斯半撑起身,扫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的踪影。 营壁内酣睡的人们大多已经起身,还躺着的都是轮值后歇下的后勤人员,以及一些伤势较重的前线战士。 菲林斯穿好外套,提灯挂在腰间,勉强理顺长发,放轻脚步,抬腿往营壁外走去。 此次狂猎外溢,这座由废弃钢板边角料、不统一的螺丝钉建造而成的驻地遭其侵袭,不少防御工事都被损毁了,执灯人想重建防线,首当其冲的难题就是经费。 想起尼基塔经常为经费、赤字和窟窿而唉声叹气的模样,菲林斯也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至冬本土将挪德卡莱视作流放和蛮荒之地,不曾下派强有力的管辖机构,自然也不会有公费拨款来支持这片冻土的日常运转; 于是,执灯人只能主动寻求与伏尼契商会进行商业合作,为来往挪德卡莱的商队提供安保护航;其次,平日镇上的居民也会为执灯士提供补给和援助。 可即便如此,执灯人的经费依旧捉襟见肘:招募新人、下发薪水、修缮武备……要用摩拉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尼基塔有时甚至不得不厚着脸皮向商会借贷或赊账。 菲林斯将损失暗自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修缮的大致花费和牺牲者的抚恤金,最终遗憾地得出一个结论:执灯士们的薪资恐怕又要拖欠两三个月了。 “哟,中午好啊,菲林斯先生。” 一个气音略显潮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菲林斯回头看去。 洛恩右脚踩在一只铁皮集装箱上,端着餐盘,用战场上杀敌的匕首切开烟熏香肠:“你现在感觉如何?” 菲林斯:“中午?原来我睡了那么久……” “法尔伽团长说你受的伤不轻,叫我们都别打扰你。” 尖刃戳着香肠送入口中,洛恩上下端详菲林斯一番,目光探究:“不过嘛……我看你走路的姿态很端正,倒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啊。” 22. 战后休憩 菲林斯听法尔伽多次提起过洛恩。 年纪轻轻便爬上副队长之位的骑士屈指可数,冰元素神之眼、耀眼的战绩、不拘一格的作风,这名不像骑士的骑士着实吸引了法尔伽的重点关注。 也因此,菲林斯在酒桌上经常能听见洛恩的奇闻轶事:做暗器挖陷阱坑自己人,往参加远征考核的骑士杯中下迷药……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菲林斯迎上少年仿佛狙击枪般锐利的目光,从容答道:“法尔伽先生关心则乱,我受的伤并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洛恩耸耸肩。他显然也不是真心想把菲林斯的底细挖个底朝天,毕竟这位执灯士还顶着个“疑似大团长对象”的名头。 ——是的,这件事早就传开了,就在团员们从法尔伽口中频频听见“菲林斯”这个名字的时候。 众团员心照不宣,还私下打赌,赌法尔伽究竟什么时候官宣。 “你找法尔伽?他在炊事营那边。” 少年抬起匕首指向南边,那些前来增援的骑士们都在离营壁不远处扎营:“噢对了,后勤那边加急运来了两箱烈酒,法尔伽要的,也在炊事营。” 听见有酒,还是法尔伽特意要的,菲林斯心情明媚。他彬彬有礼地朝洛恩致谢,随即往炊事营走去,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法尔伽坐在篝火前,一手拿着瓶酒,正试图往架起来的锅中倒酒,动作却小心翼翼的,似乎是怕倒多了; 一旁的炊事员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大团长,还是我来吧……” 法尔伽:“我试试,就试试!” 菲林斯走过来:“你这是……?” 话音刚落,炊事员眼睁睁看着法尔伽手一抖,酒倒歪了。 呼啦—— 酒液在火中沸腾燃烧,窜起一米多高的烈焰火柱,差点燎到法尔伽的眉毛。 炊事员瞳孔地震:试试就逝世!!! 炊事员当机立断抢走法尔伽的酒瓶,很不客气:“大团长,您还是歇着吧,做饭的工作交给我们就行,您还得清点这次战斗的损失和伤亡。” 法尔伽无奈,起身朝菲林斯摊摊手:“我本来想趁你起床前做一些特色料理的。” 炊事员一边抢救锅里的食物,一边凉凉地戳穿:“大团长,这不是您把未刮鳞处理的鱼肉和辣椒粉孜然粉咖啡豆酱油蚝油粗盐大蒜小葱加‘火水’一锅乱炖的理由。” 菲林斯:“……” 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锅里的鱼肉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死得相当冤。 法尔伽面色讪讪:“我其实不太擅长做鱼肉料理。” 菲林斯失笑:“看出来了,你加入炖煮的材料非常有特色。” 二人走到一旁,法尔伽早就留意到菲林斯望向酒瓶的眼神了,立刻从木箱中取出一瓶火水:“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 沉甸甸的酒瓶子甫一入手,随之一同而来的是法尔伽若有实质的目光。 菲林斯压低声线:“别再往我胸口上看了,骑士先生。” “……”法尔伽心虚地移走目光,耳尖染上一抹红,掩饰般地伸手去掏另一瓶酒,“我就是担心你的状态。” 菲林斯轻笑:“心领了。不过……” 他捉住法尔伽拧开瓶盖的手,态度温和,却不容置喙:“倘若是询问伤势的话,更应该由我来对你说才是。” 紧接着,身后响起炊事员幽怨的声音:“大团长,您的伤好全了吗就喝酒?” 法尔伽:“……” 被双方同时制裁的团长放弃了喝酒的想法,眼巴巴地瞅着菲林斯喝光一整瓶火水,连个瓶底都没留。 即便条件有限,没有适合饮酒的酒杯,直接对瓶吹的菲林斯动作依旧优雅,令见者赏心悦目。 酒是喝不了了,看看菲林斯喝酒还是可以的。 菲林斯冷不丁:“接下来骑士团有什么打算?” 苦壑崖之灾已解,骑士团的功勋簿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估计等他们返回那夏镇,又要受到居民们的夹道欢迎了。 法尔伽想了想:“返回蒙德的日子要往后拖延一阵了。好在各队精锐都还在挪德卡莱,骑士团这边的损失不算大……倒是执灯人那边,这次的牺牲者实在太多了。” 驻守营壁的执灯士,生还者不到十五人。 菲林斯静默片刻:“执灯长估计已经得到了消息,总部很快就会调派人手,重新建立防线和岗哨的。” 法尔伽点点头:“等执灯人接手营壁,骑士团会分批返回戍垒。” 大战过后,惨遭狂猎践踏摧毁的一切都需要修复,无论是防御工事,还是生还者的身体和心理创伤。 人们穿梭在驻地里,试图用忙碌掩盖伤痛——至少,在有事情做的时候,思绪不会被悲伤长久占据。 执灯人这边实在力有不逮,要做的事太多了:收敛遗骨、确认死者身份、护理伤员……很多执灯士都是顶着伤在忙,骑士团也在一旁协助。 法尔伽还没吃完午饭,就被后勤队员欧蜜涅拉走处理战后事务了,直到夕阳落下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菲林斯又不知道溜去哪儿了。 “菲林斯?” 被抓住询问的马鲁什金怔了一下,而后指向营壁西侧:“看到那道门了吗?那里是太平间,牺牲的执灯士尸身都暂时存放在里面。菲林斯估计也在那里,他有悼念逝者的习惯。” 法尔伽道了谢,径直走进太平间。 “执光之人,以鲜血践行荣光与正义……” 还未走近,沉郁的声音缓缓回荡在半封闭的室内,法尔伽在廊道处驻足,侧耳聆听。 “……逝者的远去将永远留存于生者的怀悼中,愿诸位获授永恒的安眠。在此,敬呈我名:‘幽焰’楚德米尔。” 呼—— 仿若风吹火焰之声,瞬息而过,万籁俱寂。 少顷,菲林斯提着不离身的灯盏走过拐角,和法尔伽迎面撞上:“你怎么来了?” 法尔伽紧绷的肩背肌肉松懈下来:“在外面没看见你,就过来找。你刚刚是在干嘛呢?” 菲林斯:“在引渡亡魂,回归地脉。”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平间,法尔伽若有所思:“这是你额外承担的职责吧?我在终夜长茔见到的那些幽灵,也是你在引渡?” 菲林斯颔首:“他们大多是战死的英雄,你见到的那些,只是一小部分——他们有些执念未了,有些不知道自己已经牺牲,于是无法回归地脉,我便驻守在那座小岛上,成为他们 的守墓人。” 暮色深深,人们暂且从忙碌中解脱。 一旦安静下来,各种细微的声响便格外清晰:篝火木柴爆裂的哔啵声,夜风刮过帐篷罅隙的呜鸣,混杂着不知哪里飘来的轻啜泣咽。 法尔伽环顾一周,没去打扰任何人:“我今晚守夜,你休息吧。” 菲林斯却道:“稍等。” 片刻,他提着医药箱回来:“我帮你换药。” 法尔伽被按着坐下,心里半是抗拒半是期待。 沉重的甲胄和毛领披风被脱下,搭在椅背上,法尔伽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其实我……都是小伤,何必麻烦你……” 菲林斯站在法尔伽后侧,闻言,弯腰凑近:“何必如此言不由衷?亲爱的法尔伽,在我面前,你完全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和想法。” 轰地一声,法尔伽仿佛听见了可莉的蹦蹦炸弹在果酒湖里爆炸的声响,差点炸塌他脑海里那座名为理智啊、骑士道啊、教规啊之类的大坝:“!!!” 法尔伽内心不住地咆哮:我没有听错,他喊我“亲爱的”!!! 巴巴托斯在上,你一定要来当我们的证婚人!!! 菲林斯尾音扬起,嘴角噙着笑:“你觉得如何,嗯?” 法尔伽再也忍不住了,不打招呼地揽住菲林斯腰身,一把将他拉至自己腿上,左手五指伸进他的长发,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又深又重,法尔伽抑制不住自己忧心的思绪,最终全都化为爱意,想通过这个吻宣泄情绪。 菲林斯自然也能感受到这份没有宣之于口的情感。他抬手攀住法尔伽的肩膀,嘴唇快要被灼热的温度点燃,连微凉的肌肤都染上一层暖意。 北风尽情地卷走火苗的空气,却让火焰燃烧得越发旺盛。 在某一刻,菲林斯甚至误以为自己有了独属于人类的体温。他尽力回应着法尔伽的亲吻,无需呼吸的优势在此刻体现了出来,他从容不迫,倒显得法尔伽像个急头白脸的混小子。 法尔伽偷偷掀开眼皮,觑着菲林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油然而生。 去他的骑士风度,法尔伽心想。 风神在上,觊觎了那么久的人现在就在怀里,任谁都不免心旌动摇、自甘沉沦。 所以,就算无礼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吧? 法尔伽这么想着,手臂收紧,左手捧着菲林斯后脑,指腹摩挲着那段光洁细腻的后颈,热烈地亲吻着他的恋人,二人之间的间距连风都吹不进去。 母胎单身四十余年,一朝开窍,法尔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接吻过程中换气的技巧,直到胸前感受到菲林斯推拒的压迫力,才缓慢松开:“……”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菲林斯的外套被扔在脚边,衣衫微乱地坐在法尔伽腿上,双手撑着他的胸肌,抬眸看向他:“……” 法尔伽舔舔唇角,凝视着菲林斯的眼神宛如盯住了猎物的饿狼,沉声呢喃:“亲爱的克里洛卡……” 他莫名顿住,心中涌现除爱意以外的其他东西。 ……显然,现在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法尔伽把脸埋在菲林斯的长发里,细嗅着那若有若无的霜盏花香,轻声低语:“我收到你掷来的花束了。” 23.新的线索 一个星期眨眼过去,人们怀揣着伤痛,纵使再大的打击,也要强撑着活下去。 执灯人重新接手了望崖营壁,月厢车来来去去,运送数量和种类都稀少且尴尬的物资,勉强修补着灾祸后的空洞; 而骑士团也班师返回戍垒,各司其职,和往常无二。 好在,苦壑崖一役过后,狂猎现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有效遏制,那些会莫名在挪德卡莱各地冒头的魔物几乎不再现身。 可执灯人的压力却不减反增。资金短缺的问题彻底浮出水面,尼基塔一边为重建营壁焦头烂额,一边又想着如何从所剩无几的经费中拨出抚恤金。 皮拉米达城的麦酒大厅里,菲林斯看着愁云惨淡的尼基塔,不解道:“倘若我所算没错,这个月与伏尼契商会的安保协议款项,是刚好足够下发抚恤金的,怎么会不够?” “本来是够的。” 尼基塔叹气,快要把桌上的账本盯出洞来:“但是,苦壑崖狂猎外溢的危机还是影响到了挪德卡莱的商业贸易,很多进出的商队都延后了时间,说是不安全,要再等等看!” 菲林斯明白了:“原来如此……安保款项有一半是护送行程结束后才结算,这笔摩拉,暂且是存放在伏尼契商会,由商会的信誉为双方进行担保。” 资金有一半的缺口,抚恤金根本无法下发。 尼基塔翻着账本,边缘纸页都起了毛边:“没办法,只能等到下个月了。” 菲林斯:“也许,我们可以去商会询问,看看他们这次能否通融一下,将未结清的一半款项提前支付?” 尼基塔却摇了摇头:“我前几天就去过了,但商会的分会长拒绝了。” 菲林斯心中困惑:“不应该啊……以执灯人的信誉和过往的合作经历,只是预支款项,此前也并非没有先例,商会为什么……” 尼基塔重重叹息:“别提了,那个至冬人是突然空降下来的,说什么不合规矩,咬死都不肯预支款项。” 菲林斯微觉意外。但关于资金问题,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于是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法尔伽盘腿坐在楼梯上,腿上架着他的大剑,正拿着块布擦拭保养。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谈完了?” 菲林斯“嗯”了一声:“资金缺口的问题老生常谈,执灯人内部也清楚。我们没有至冬方面的拨款,这么多年向来捉襟见肘,执灯士们同样薪水微薄。” 法尔伽收好大剑,起身拍拍灰尘:“执灯人真不容易……嗯?” 半空传来一声啸叫,二人仰首望去,只见克瑞托斯在空中盘旋一周,俯冲下来,落在法尔伽伸出的手臂上。 克瑞托斯歪着小脑袋,眼珠子瞅瞅菲林斯。 菲林斯眉眼一弯:“早上好,您是来送信的吗?” 克瑞托斯轻轻在喉咙里咕哝一声。 法尔伽解开鹰爪上绑着的小木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唔……” 克瑞托斯振翅一蹦,径直扑向菲林斯。 菲林斯:? 他下意识抬手架住,克瑞托斯敛起双翅,栖在菲林斯手臂上,不动了。 法尔伽一回头就发现他的鹰伙伴抛弃了他,他非但没生气,反倒哈哈一笑:“克里洛,它很喜欢你!真难得,它之前从来都不会主动接近别人,之前洛恩那小子拿肉来逗它,结果被啄了一口。” “是么?” 菲林斯试探地轻抚克瑞托斯的羽毛,它并未躲开,挪动爪子靠近菲林斯,喉咙响起呼噜。 法尔伽看着他们互动,一股子酸味儿忽地直冲鼻腔:“咳咳,克瑞托斯,我和克里洛还有事,你自己去玩儿吧,乖。” 克瑞托斯磨磨蹭蹭,直到法尔伽伸手去赶,它才不情不愿地展翅飞离。 菲林斯似笑非笑:“和一只小鹰争风吃醋?” 法尔伽否认三连:“怎么会?我可没那么小气。来来来,我们说正事。北大陆情报网那边传来了荣誉骑士的消息,还记得我们之前调查的混血士兵吗?她查到了他们在枫丹的母族。” 菲林斯:“荧小姐是怀疑他们回到枫丹,和他们的母亲见过面?” “没错。” 法尔伽打了个响指:“但她彻查后发现,士兵们的母亲都表示,她们的孩子要么失踪要么死亡——总之,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那批士兵似乎是彻底和外界断联了,挖不出半点社交关系。” 菲林斯微感失望:“我们得换一个调查方向了。” “荣誉骑士还在枫丹,她说她要彻查那批士兵可能隐藏的地点,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哈哈,大概是因为多次无功而返,反倒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这么看来,突破点还是在伊洛克身上……” 二人返回西风戍垒,重新翻阅已知情报,查找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和线索。 菲林斯拿着伊洛克的基本资料,逐一浏览各项条目:“伊洛克……在你印象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法尔伽没有随意回答。他仔细回忆过往,思索半晌:“他比我更早加入骑士团。早期的他,虽然小我两岁,却像个古板的老头子,恪守骑士守则,事事都遵照规章制度进行。” 主帐篷顶的横梁吱呀一声,是克瑞托斯飞累了,落在篷顶歇脚。 法尔伽往椅子上一靠,摊摊手:“伊洛克总喜欢指摘我散漫,我也懒得辩驳,只觉得他的性格就是那样……但在我接任团长一职后,他就变了。” 菲林斯的食指在纸页印着的“职务:督察长”上滑过,“已撤职”的印戳盖在上面,鲜红刺目。 菲林斯问道:“哪方面?” 法尔伽答道:“性格。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斤斤计较,不苟言笑,而且戾气很重,经常弹劾我的许多决策,尤其是我晋升琴为副团长的时候,他反对的声音最大。” 菲林斯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他针锋相对的人,一直是你。” 法尔伽:“唔,的确,伊洛克对我的诸多不满,早就摆在明面上了……是我一直忽略了。” 听完,菲林斯一针见血:“人类的妒忌心向来可怖。” 人心想要发生转变,有时难如登天,有时轻而易举,与风一般不可捉摸。 法尔伽眉眼沉沉。 太阳缓缓升高了,在地面投下主帐篷的阴影,犹如昔日旧友那挥之不去的怨念。

菲林斯以余光端详法尔伽:北风骑士正直慷慨,为人洒脱率性,胸怀坦荡,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下属,他都是备受敬仰的存在。 倘若有什么人讨厌他,那当真就是有眼无珠了。 菲林斯收回视线,聚焦在纸页上“婚姻情况”一栏:“未婚?伊洛克只比你小两岁,按照蒙德的传统,应当早就婚配了吧。” 法尔伽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嗯?噢,他的确不曾婚配,似乎是因为他家里人一直为他介绍相亲对象,逼迫他成婚,反倒让他产生了逆反情绪。” “……” “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在想……” 菲林斯缓缓道出自己灵光一现的猜测:“伊洛克,会不会有地下情人?” 与此同时,枫丹,梅洛彼得堡。 “荧,你真的确定,那些混血士兵会躲在监狱里吗?” 生产区不起眼的角落里,荧换了一身朴素旧衣,外披一件宽大的袍子,连那头惹眼的金发都借助不合尺寸的宽檐帽罩住,顺带遮盖了眉眼,只露出瘦削的下半张脸。 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个发育不良的矮瘦少年。 这身换装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改头换面,若非与荧极度熟悉的人,断然辨别不出这竟是大名鼎鼎的旅行者。 派蒙藏在荧的外袍里,从外面也丝毫看不出端倪。她扒着外袍缝隙,偷偷往外瞅:“可是,我们已经蹲了两天,把生产区出入的所有犯人都看了个遍,没发现有哪个特别可疑啊。” “……” 荧开启头脑风暴:去找混血士兵的母亲、从而找到他们的下落这一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地毯式搜遍枫丹可疑的藏人处,甚至拜托了刺玫会留意,却还是没有结果……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各种渠道都用了; 那么,有没有连沫芒宫、刺玫会这两大渠道都排查不到的地方呢? 有的朋友,有的,答案显而易见。 荧轻声:“梅洛彼得堡独立自治,沫芒宫和刺玫会都很难打听到这里的消息……如果我是需要隐藏身份的人,故意犯案,跑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待着,是最安全的选择。” 整座监狱固若金汤,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派蒙:“就算刑期到了,也可以不出去的……话是这么说,推论也没错,但我们确实没找到可疑的家伙呢。” 荧躲藏的角落正好能将生产区大部分区域一览无余。此时正值上工时间,不少膀大腰圆的壮汉都在机器前打铁造零件,叮叮哐哐,热火朝天。 荧仔细观察着这些犯人的发力动作,试图从他们身上寻找特殊训练的痕迹;可直到中午,都无功而返。 派蒙扶额摇头:“不行不行,他们重复打铁的动作看久了,晃得我头晕……” 荧缩回墙角,抬起外袍,让派蒙出来透气,默默思忖着:不应该啊,排查了全枫丹上下,就剩梅洛彼得堡了。 荧自语:“难道是我推理错误,那些人并没有躲藏在枫丹?” “——哦?” 一个戏谑的音调从前方响起:“这位女士,请问你在找什么人?需要我的帮助吗?” 24.狱中人犯 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突然被人发现藏身处,派蒙吓了一跳:“噫呀啊啊啊啊——” 荧抬眸望去,她早就察觉了有人靠近:“好久不见,公爵。” 莱欧斯利摊手:“无意唐突,只不过,二位女士在我的地盘逗留了两天,竟然还没有结束你们的调查吗?” 见是熟人,派蒙拍拍心口:“原来是公爵……你的眼神可真好,荧都化装成这副模样了,居然还能认出来。” 莱欧斯利揶揄道:“派蒙,你应该也对自己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一清二楚吧?” “这倒也是……” 派蒙突然反应过来,以为莱欧斯利是在隐晦地表达不满:“呃抱歉抱歉,没打招呼就下来梅洛彼得堡,给你添麻烦了。” “不必紧张,我们之前都合作过那么多次了,这点信任度还是有的。” 莱欧斯利大度地摆摆手:“我只是比较好奇,你们这次究竟又接到了什么特别的委托,需要隐姓埋名、潜入水下进行调查?” 派蒙:“呃,这个……” 派蒙看向荧,用眼神征求意见:骑士团长遇刺这种事,总不好到处宣扬吧! “本来不想惊动你的,但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 荧斟酌片刻:“其实,是我们的一位朋友遭到了暗杀。” 莱欧斯利挑挑眉:“啊呀……所以,你们顺着线索追查,查到这儿来了?” 荧叉腰:“我们怀疑,对方躲在监狱里。” 莱欧斯利:“你们蹲点了两天,总该有怀疑对象吧?都是什么人,我找个借口把他叫出来审问。” 派蒙尴尬:“呃,这个……” 荧的表情一言难尽:“其实,直到现在,我们都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家伙。” 莱欧斯利意外:“噢?凭你们的本事,居然也没能挖出任何线索?嗯……如果你们怀疑的对象真的藏身在梅洛彼得堡,那我得好好留意一下近期的管理漏洞了。” 派蒙也在思索:“我们此前认为,组织暗杀者故意犯案,而后被送至水下,顺理成章地藏身于此,于是才导致了‘到处都找不到他们的行踪’这个结果。” 莱欧斯利:“他们?不止一人?” 荧:“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预估有九十七人。” 莱欧斯利显然惊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多少???” 荧吐字清晰,重复道:“九十七人。可能还会有更多。” “……” 莱欧斯利抱臂,拧眉思忖:“这么兴师动众?……看来,你们那个遭遇刺杀的朋友,来头挺大的啊。” 荧和派蒙不约而同地心想:那可不。 莱欧斯利严肃了几分:“九十七人不是个小数目。如果我是他们的组织者,要全部藏在水下,一定会选择分批进来,否则很容易被察觉端倪。跟我来。” 派蒙重新钻进荧的外袍里,跟着莱欧斯利掩人耳目地进了他的办公室。 莱欧斯利走到文件柜前,正想说什么,闷闷的敲门声响起,门外有人问道:“公爵大人,您在吗?我来办理出狱手续。” 莱欧斯利:“稍等。”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来人了……” 派蒙问道:“公爵,你这里有地方能让我们藏起来吗?” 莱欧斯利“嘶”了一声:“不巧,地下室的门坏了,打不开,我还没来得及找人来修。” 他环顾一周,发现办公室确实没有能躲藏的地方,遂摆摆手:“没事,你们就当是来探望我的。” 荧动作奇快,桌上立刻多了三杯红茶,看着的确像是莱欧斯利在招待客人。 莱欧斯利抬高声音:“进。” 沉重的钢门被缓缓推开,一名身形中等偏瘦的青年男子踏入办公室。他手里拿着入狱证明和出狱文书,匀速走上金属台阶,余光瞥见端坐在沙发上喝茶的荧和派蒙时愣了一下:“啊,公爵大人,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莱欧斯利:“她们是我的客人。出狱文件呢,都带齐了吗?” “噢噢,带齐了。” 青年男子将文件交到莱欧斯利桌上,莱欧斯利翻阅文书:“斯特凡·斯塔罗夫?” 斯特凡喏喏应声:“是我。” 荧喝茶的动作停了一停,仔细端详斯特凡几眼:这不像枫丹人会取的名字,更像蒙德式名姓。 莱欧斯利检查过,确认无误后,利落地在出狱文件上签好名:“斯塔罗夫先生,希望你在出狱后能好好生活,不要违法。我衷心希望未来再也不会在梅洛彼得堡看见你。” 斯特凡连连应道:“好的好的。” 说罢,男子收好文件,像是紧张得再也呆不下去了似的,一溜烟离开了。 大门严丝合缝地闭拢,莱欧斯利继续刚才的话题:“挑你能说的线索说说看,我试着帮你找找可疑的人。” 荧不假思索:“近十年内,枫丹人和蒙德人的混血儿,但容貌更像枫丹人,且他们的母亲也是枫丹人。” 莱欧斯利打开涉异国人案件的文件柜:“有没有身份造假的可能?” 派蒙轻轻“啊”了一声:“这么一说,倒是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毕竟,如果是枫丹人长相,完全可以冒充纯血枫丹人。” 荧:“可以先从无父无母的遗孤找起。案卷上有照片吧?” “有,稍等。” 半个小时后,办公桌上堆满了筛选出来的卷宗。 三人各自埋头翻阅,荧比对着法尔伽复制一份交给她的督察名册,结果发现他们的名字一个也对不上。 派蒙挫败地叹气:“唉,还真的被公爵猜中了,他们肯定改换了身份信息。” 荧盯着其中一份卷宗的照片,实在没法将名字与其对应起来——哪怕是法尔伽那边拿到手的督察名册,为了遵循保密原则,名册上都没有照片。 莱欧斯利粗略估算了一下找出来的案卷:“这里大约有二百来份,都是近十年间入狱的犯人,有差不多一半已经出狱了。” 荧想起那十个暗杀失败后自杀的刺客:“近半年内出狱的呢?” “都在我这。” 莱欧斯利翻出十几份,派蒙飞过去,抱着卷宗递给荧:“……咦?这个人是不 是……?!” 荧仔细端详照片上平凡的面目:“是。” 莱欧斯利:“找到了?” 荧点点头,迅速挑出其中十份案卷:“我见过这十个刺客。他们在刺杀失败的那一刻就自尽身亡了。” 她匆匆浏览一番:“我们还得继续筛选,找出那些在刑期结束后,在水下逗留过的犯人。”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派蒙在办公桌和待客桌之间飞来飞去,头都晕了:“还有一百五十多人,有已经出狱的,也有还没出狱的……这该怎么辨别?” 荧自语:“还有什么共同点没发现吗?” 就在此时,派蒙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荧,你看,这份是不是刚才那个出狱犯人的?” 荧的视线看向派蒙手中的纸页:“……斯特凡?” 荧的心头突地一跳,仔细浏览:“……二十一岁,枫丹人,孤儿,因入室偷盗摩拉,金额较小,被判入狱三个月。原定出狱时间是在上个星期。” 莱欧斯利:“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荧蹙眉:“他应该不是……他的走路姿态,双手以及皮肤都没有老茧和伤疤,不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 派蒙的小脑袋瓜都快转冒烟了:“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线索。” 荧:“同感。” “不如听听我的看法?” 莱欧斯利从她们的对话中揣测着:“既然是有预谋的组织刺杀,那么,一定会存在一个主使者——” 他指出一点:“如果我是那个主使者,我既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又要掌控刺客的行动。这样的情景不多,你们之前的推测极有可能是对的,这些人就藏身在监狱里。” 派蒙提出异议:“可是,如果主使者待在监狱,他要怎么掌控刺客的行动呢?” 荧蓦地反应过来:“这个刺杀组织里所有人都在监狱,主使者只要在恰当的时机派出刺客,也算是掌控行动!” 派蒙想了一会儿才想通其中逻辑:“对哦!他们都在监狱,主使者随时可以调遣刺客!” 莱欧斯利补充:“那些在刑期结束后还逗留在水下的,不仅是为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更是为了可以随时离开。” 荧喃喃:“毕竟,他们和仍在服刑的犯人不一样,出狱的自由并不会受到限制。” “这样一来……” 派蒙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如果他们想尽快服刑完毕、解除限制,那么,刑期决不能太长。否则,就算他们抓住机会想要行动,也无法脱身!” 莱欧斯利:“在枫丹,盗窃、诈骗这类不危害公民人身安全的犯罪判得较轻,如果是初犯,且金额较小,一般来说,刑期大约在半年左右。” 有了眉目,三人再次筛选案卷。 这一次,有重大嫌疑的涉案人员只剩下近百人。 “……九十五,九十六……” 派蒙清点一番,报出总数:“一共九十八人!” 荧一翻卷宗,立时皱起眉:“糟了。” 莱欧斯利:“他们全都已经出狱了。” 25.物资疑云 法尔伽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地下情人?” 菲林斯颔首:“你之前说,伊洛克是个恪守骑士守则、行事古板的人——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多次拒绝父母的相亲介绍呢?” 法尔伽仔细一想:“……教规中的确有‘敬孝血亲,尊聆教诲’的条例。嘶……这么说来确实古怪,凭伊洛克的社会地位,他应该早早就完婚了才对。” “那么,他对于父母的相亲介绍,就不该是反感抵触的态度。” 菲林斯剖析:“除非,他早就有了心仪的对象。但很不幸的是,他的心上人并未获得他父母的认可,而他又难以放手。” 法尔伽一拍大腿:“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菲林斯莞尔:“看得出来,大团长先生此前忙于公务,并没有谈过恋爱的经验。” 法尔伽睁大双眸,那对海蓝宝似的瞳孔看起来更亮了:“我亲爱的克里洛,听起来,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被反将一军的菲林斯顿住话头:“……” 妖精先生显然也没有体验过恋爱的感觉,不过是凭着自己对人类的了解才做出如上推测。 法尔伽差点笑喷:“哈哈哈哈哈!总算让我抓住机会了,谁让你之前一直在故意看我出糗的!” “……你的笑点真低。” 菲林斯的笑容不失礼貌:“我们扯平了。现在,还是来说说伊洛克的事吧。” 法尔伽秒收:“在魔龙乌萨的案件曝光之前,伊洛克隐藏得相当深。他本来就是干督察工作的,行事谨慎,疑心病也强,如果他真有个地下情人没被发现,我倒不算意外。” 菲林斯的食指点点纸页上的“未婚”二字:“那么,我们来做个假设吧——因为有一位深爱的女子,于是伊洛克想方设法拒绝了父母安排的婚姻……他会不会,和那名女子有孩子呢?” 法尔伽思忖:“不是没可能。私生子嘛……上不得台面,对已经是督察长的伊洛克而言,公开孩子的存在,可能会使伊洛克政治名誉受损。” “所以,没人知道伊洛克妻儿的存在。” “合理。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在想……” 菲林斯淡淡道:“他的那位地下情人,会不会也是枫丹人?” 闻言,法尔伽讶异地扬起左边眉梢:“也?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菲林斯:“因为那批枫丹混血士兵。” 法尔伽转念一想就反应过来:“各国遗孤那么多,伊洛克偏偏只收编了蒙德人和枫丹人的混血儿……他不一定知道枫丹人曾是纯水精灵的秘密,可能是因为,他对这类孩子抱有特殊情感!” 菲林斯对于法尔伽一点就透的头脑相当欣赏:“你这大团长可没有白当那么多年,对于人心幽微之处的见解相当深刻。” 法尔伽一步跨过来,手臂往菲林斯肩膀上一搭,笑眯眯道:“当然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想到。” 俊容在菲林斯眼前放大,让他不禁幻视了一对毛茸茸的金毛耳朵在法尔伽头顶冒出。 菲林斯忍住摸头的冲动,目光闪动:“那么,这也可以解释,伊洛克的残党为什么还会在暗中活动了——他们有一个指挥者,这个人,很可能和伊洛克有着亲缘关系,且身份与那批混血士兵相似。” 人们总是容易对与自己相似的人、相似的处境而共情,将他们团结起来的,追根究底,仍是立场。 法尔伽:“所以你认为,那个指挥者极有可能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曾谋面的私生子?” 菲林斯颔首:“只有这样的身份,才有可能继承伊洛克对你的憎恶、妒忌和恨意。” 法尔伽若有所思:“继承?” “是的。执灯人中,不乏有人,是在父母或好友丧生在狂猎手下,才选择成为执灯士的。” 菲林斯道:“据我观察,具备特殊关系的人类之间,像爱、恨此类的情感羁绊,只会更加浓烈——人类的感情变化,相当丰富多样。” 天边不知从哪儿飘来层层块状的云,遮去了午后的日光。 法尔伽搭在菲林斯肩上的手臂沉了几分。他似有无奈地慨叹:“那孩子估计就比迪卢克小几岁……都被上一代的恩怨牵累了啊。” 法尔伽起身,在信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折好后吹了个口哨:“克瑞托斯!” 金雕闻声飞下来,法尔伽将信纸塞入小木筒,吩咐道:“去蒙德城,把信送给琴。” 克瑞托斯低鸣一声,振翅飞入云间。 “我叫琴再去查查伊洛克生前的人际关系,看看能不能挖出些蛛丝马迹。” 法尔伽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一般,轻轻吐了口气:“但愿,在那个孩子彻底踏入歧途之前,能劝他回头是岸吧。” “……” 菲林斯定定地看了法尔伽须臾,冷不丁道:“倘若对方不愿接受你的善意,拒绝回头呢?” 法尔伽苦笑:“你别乌鸦嘴啊克里洛。在结果出来之前,谁也说不准,我总不能以未发生的罪行宣判对方有罪。” 菲林斯不置可否:“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云层盖住了太阳,失去光彩和温度,气温比清晨还低一些。 菲林斯站起来:“我去看看叶洛亚。噢对了,这些天,总部人手短缺,我得在伦波三岛巡夜。” 法尔伽点点头:“我会尽量待在这里,不会让你担心的。” 菲林斯回头,下颌与嘴唇都藏在高领制服里,但法尔伽还是能看出他在笑。 菲林斯:“那就还请骑士先生说到做到,不要违背了你的骑士守则。” 一股难言的兴奋冲上法尔伽心头,他忽地两步上前,展臂将菲林斯抱了个满怀。 菲林斯毫不意外。他稍稍仰脖,静待接下来的接吻,却不料法尔伽动作停了停,克制地在他脸颊边落下几个轻飘飘的吻。 法尔伽理理那几缕靛蓝的发丝,一瞬不瞬地盯着菲林斯瞧:“路上小心。” 骑士团的成员都在附近,身为主将,法尔伽总得做好表率。 菲林斯莞尔:“好。我晚上不一定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十分钟后,皮拉米达城。 重伤员医疗室外,菲林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视线落在躺于病床上的叶洛亚。 医护人员正在为叶洛亚换药。他伤得太重,哪怕抢救及时脱离危险,身上的窟窿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 叶洛亚已经在监护室躺了一个星期了,伤口依旧触目惊心。他换药时清醒着,因疼痛竭力绷紧身躯,双手死死揪住床单,冷汗直流。 菲林斯微微蹙眉,拦住准备进去送药的护士:“请问,还有麻醉药吗?叶洛亚这个伤势……” 话音未落,护士就匆匆摇了下头,语气满是无奈:“麻醉药的存货严重不足,必须要留给那些准备动手术的伤员。” “……” 菲林斯看着护士关门进去,心下又沉了几分。 距离苦壑崖魔物外溢的大战都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医疗药品竟依旧短缺…… 对此,菲林斯只能想到两个原因:一是执灯人资金缺口太大,以致压根挤不出摩拉来购买医疗物资;二是手中有医疗物资的人,拒绝将物资卖给执灯人。 菲林斯又想起伏尼契商会的古怪态度:以往商会 都很好说话,执灯人暂时赊账或预支款项,商会从不为难; 可偏偏在这种执灯人伤亡惨重的关头卡脖子,一点情面都不给,未免太难看了。 往深了说,执灯士保护挪德卡莱,也相当于保护了商会的商业贸易,这片冻土的和平稳定关系到各方利益,商会这般举措,实在令人心寒。 既然商会那边的路子走不通,那就换条路。 想到这里,菲林斯没有犹豫太久,决定启程前往霜月之子的领地,向咏月使菈乌玛求助。 菈乌玛正在书库里整理典籍文献,增补、删改一些谬传的内容,不时与来看望她的小动物们说两句话。 菲林斯还未走近,在菈乌玛肩上落脚的海崖雁扑扑翅膀,飞走了。 菈乌玛回头:“愿月光联系你我,不分昼夜。菲林斯先生,下午好。” 菲林斯站定在三米外,回礼道:“咏月使小姐,许久不见。冒昧拜访,今天过来,其实是有重要的事想与您商讨。” 菈乌玛:“当然可以。请坐。” 二人在石桌旁落座,教众奉上茶水,又默默退去,留出一片清净之地。 花草茶香气淡雅,菲林斯却无心品茶,他单刀直入:“想必您已经听说上个星期在苦壑崖发生的大战了,执灯人在那场战役中死伤惨重,若非有骑士团相助,损失只怕会波及皮拉米达城附近。” 闻言,菈乌玛浮现悲悯之色:“执灯士们是为了保护挪德卡莱而牺牲,我代表霜月之子向执灯人表达深切的慰问,我们会永远铭记执灯士的大义。” 菲林斯:“感谢您的关切。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您这边是否有多余的医疗物资?实不相瞒,总部物资短缺,实在是……” 菈乌玛毫不迟疑:“当然有。请稍等,我去安排。” 教众在菈乌玛的吩咐下,迅速整理出一批物资,装船向皮拉米达城送去。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援助。” 菲林斯站在港口,遥望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的船只,稍稍松了口气:“执灯长已经为资金、物资短缺等各种问题焦头烂额,总部怕是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气来了。” 菈乌玛安慰:“大家听闻执灯人和骑士团抗击狂猎的义举,都很敬佩。这些物资是霜月之子的心意,我们与执灯人守望相助多年,你们有难,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菲林斯这会儿的感激可不是虚情假意的了,他道:“日后霜月之子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向执灯人开口。” 菲林斯正想告辞,菈乌玛却喊住他:“还有一件事。” “请说。” “我昨日去了一趟那夏镇,在分发飨月餐的时候,偶然听见一位追随者提起……” 菈乌玛微妙地顿了顿:“伏尼契商会的新任分会长博利亚,似乎对执灯人有些偏见。” “……” 菈乌玛说得含蓄而隐晦,菲林斯却不会错过她的言外之意。 是说商会在有意为难执灯人吗? 看来,菈乌玛也听闻了些许风声,知道商会这次对执灯人的态度不甚友善,特意提醒。 菲林斯心念电转:药品是首要购买的重要战略物资,它和执灯士的安危紧密相连,执灯长绝不会本末倒置; 那么,就只剩之前设想的第二种情况:掌握物资的人拒绝出售。 菈乌玛补充:“新任的分会长是从至冬本土来的,可能对挪德卡莱的情况并不熟悉……霜月之子和博利亚暂时没有交流接触,我对他也不了解,无法再给你提供更多信息了。” 菲林斯缄默片刻:“我知道了。多谢您愿意与我透露这些。” 26.风暴前夕 在菈乌玛承诺执灯人后续的物资都由霜月之子代为购买后,菲林斯告别了善良的咏月使,径直往那夏镇而去。 日暮后的那夏镇灯火辉煌,这座靠着废旧钢板、二手螺丝和淘汰铜管搭建而成的小镇热闹依旧,人们在这片流变的废墟之地上扎根,顽强生长。 菲林斯融不到喧闹中去,他穿过街道,步伐比平日稍急,很快抵达目的地:秘闻馆。 秘闻馆待客的外厅只点了一盏灯,昏暝暗沉,奈芙尔和雅珂达并不在,只有被菲林斯进来时的声响惊醒的阿舍鲁。 黑猫的金瞳在黢黢夜色中闪着光,两盏灯笼似的,直勾勾地往门口这边盯:“……喵嗷?” 菲林斯分了它一个眼神,而后往室内走:“奈芙尔小姐,雅珂达小姐,你们在吗?” 骨碌碌—— 房门底轮滚动的声音传来,奈芙尔从她的房间走出,二人冷不丁打了个照面。 奈芙尔面沉如水:“来得正好,我有事和你们说……法尔伽没和你一起来?” 菲林斯摇摇头:“他公务缠身。” “也罢,反正到时候你也会去转告他的。坐。” 二人在内间的沙发落座,阿舍鲁却没像往常般躺在奈芙尔腿上睡觉,而是蹲在室内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低头舔舔爪子。 菲林斯将奈芙尔的神情尽收眼底:“上次见到您愁绪不展,还是在迎战猎月人和博士之时。” 风雨欲来的压抑笼罩在奈芙尔头顶,她道:“无意义的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开门见山,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沃罗宁的妖精贵族?” 菲林斯懒得掩饰了:“不过是旧相识,我和他关系不佳。” “哼,果然如此。” 奈芙尔想通了什么,眼底却仍旧阴霾重重:“我就说商会的态度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菲林斯一听“商会”二字,有点明白过来:“新任分会长博利亚拒绝和秘闻馆合作?” 奈芙尔:“不止如此。” 她边思考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却摸了个空,发现自己根本没倒茶:“那个至冬人翻出了之前商会和秘闻馆的合作账簿等各种往来记录,想当作证据提交到至冬堡,准备控告秘闻馆出卖至冬国家机密……嘁!” 秘闻馆是非官方情报机构,即便是坐落在挪德卡莱这种三不管地带,归根结底,这里依旧是至冬的领土。 倘若至冬堡铁了心要整顿这片偏辟地,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挪德卡莱割据一方的各种势力。 奈芙尔眼眸一抬,盯向菲林斯:“我记得,执灯人的前身,是至冬本土派驻挪德卡莱的军队?” 菲林斯:“是的。不过,曾有一位领袖以战功向现任冰神换取了挪德卡莱的独立自治权,一直延续至今……时间太久了,现在的执灯士,对至冬本土已经没什么感情了。” 奈芙尔扬起嘴角,尽管那并不是发自真心的笑:“我猜也是。要不然,他们首先要拉拢的肯定是执灯人。” 菲林斯不语。 奈芙尔:“长话短说。我派人去查了那个博利亚,他隶属于妖精贵族‘风裔’沃罗宁麾下,这次显然是被派来挪德卡莱立威的……我认为,沃罗宁想收回挪德卡莱的自治权。” 菲林斯思忖:“是因为联合会的建立,让至冬堡以为挪德卡莱有脱离至冬的意图?” “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奈芙尔指了指情报板上悬挂的地图:“你瞧瞧现在的挪德卡莱,有多少势力云集于此?其中最值得关注和提防的,是哪些?” 菲林斯不假思索:“当然是掌握暴力机关的组织。” 说到暴力机关,执灯人和西风骑士团名列前茅。 二人心照不宣,奈芙尔补充:“噢对,勉强还能算上爱诺的蛋卷工坊,她的机械军团可不容小觑。” 菲林斯:“倘若这些组织联合起来,势必能够形成足以威胁到至冬本土的势力。” 奈芙尔:“我已经知道商会这些天和执灯人的龃龉了。说句难听的,沃罗宁压根看不上执灯人这支队伍,但又不得不将你们列为必须警惕的对象,于是才禁止对你们出售物资。” 断绝补给,一个组织内部自然而然便会崩溃。 菲林斯心道:这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奈芙尔:“商会接下来怕是还会针对骑士团,你去转告法尔伽吧。虽然他们的物资大多并不直接来源于当地,可一旦紧急情况下被刁难,还是很要命的。” 菲林斯颔首:“我会告诉他的。” 奈芙尔缓了缓脸色:“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菲林斯:“我本来是想来和您打听博利亚的事。不过,既然您已如实相告,那我也得拿出诚意。就在不久前我才得知,沃罗宁下毒暗害的真正对象,其实是我。” 这倒是出乎奈芙尔的意料,她眉梢微微上扬,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当晚那波刺客也是冲着你去的?” 菲林斯:“刺客的目标是法尔伽。” 奈芙尔双手抱胸,后靠在沙发上:“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事了。挪德卡莱这片小小的群岛,一夜之间突然冒出不少大人物呢。” 菲林斯一哂:“我和法尔伽已经查明,刺杀事件是法尔伽曾经的政敌残党所为,旅行者正在追查那些人的行踪。至于我……” 奈芙尔:“那个在旗舰下毒的假酒保还没找到?” 菲林斯摇头。 “奇了怪了……” 奈芙尔思忖:“旗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那么多双眼睛都没看见一个生面孔的去向?” 菲林斯:“那个假酒保是人类,我想,他并不会使用非人类的方式的逃脱。您有什么头绪吗?” 除了奈芙尔和阿舍鲁一人一猫的心跳和呼吸,秘闻馆静得落针可闻。 奈芙尔:“人类的想象力一贯有限,大多也只是使用了某些障眼法。你有没有想过,下毒者压根没有离开过旗舰?” 菲林斯否认了:“出事的当晚,骑士团的成员把旗舰搜了个底朝天,地下酒窖、隐蔽通道、屋顶天台,都没有发现藏人的痕迹。” “……” 奈芙尔单手支颐,森绿的双瞳忽地眯起:“如果他改变了自己的形貌,伪装成其他人呢?” 菲林斯:“听起来,您似乎对这种技巧有所耳闻。” 奈芙 尔:“易容,化妆,扮成别人的模样,这是人类凭借自己所能做到的。当时旗舰里起了冲突,可以想象,大家都在拼命外逃,场面混乱,无暇他顾。” 菲林斯自语:“就这么简单?” “你别太小看人类,也别太高看人类。” 奈芙尔淡淡道:“绝大部分普通人能想到的脱身办法也就那几个,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一定是真相。” 少顷,菲林斯颔首:“我知道了。非常感谢您提供的消息,倘若商会那边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请尽管使唤。” 奈芙尔似笑非笑:“虚情假意的菲林斯先生总算有一点愧疚感了?” 菲林斯:“毕竟事情因我而起,您和秘闻馆也是受我牵连。” 奈芙尔从鼻腔里轻哼一声:“难道不是因为法尔伽?” 菲林斯:“……” 阿舍鲁躺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喵嗷~” 奈芙尔欣赏着菲林斯难得吃瘪的样子,呵呵一笑:“秘闻馆和我,自然不会是你费心关注的对象。” “……”菲林斯不再掩饰,“您的嗅觉还是始终如一的敏锐。” “哈?” 奈芙尔扬扬眉:“你该不会以为,你和法尔伽的事只有我知道吧?自从你们认识后,互相提起对方的次数与日俱增,现在执灯人和骑士团内部都在讨论,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公开。” 这确实出乎菲林斯意料。他怔了片刻,失笑道:“他们口风还挺严。” 奈芙尔没兴趣探讨他们男同事之间的感情问题:“商会那边,我自有解决办法。秘闻馆虽然是情报机构,但想对我们动手,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菲林斯也不再多言,他起身:“我还有巡夜的工作,告辞。” “慢走不送。” 挪德卡莱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朔风在脸上呜呜地刮,送来经年不散的海腥气。 伏尼契商会的商铺就在隔壁,有执灯士恰好光顾,正在与商铺员工讨价还价,语气不甚愉快:“……半个月前还是一万摩拉,怎么现在就涨到十万了?你们怎么不去抢!” 员工是新来的,耷拉着眼皮子,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这都是上面的人决定的,我也没有定价权啊。更何况,半个月前我又没见过你,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执灯士气得七窍生烟,甩袖而去:“不买了!” 员工撇撇嘴:“穷鬼就是晦气。” 菲林斯站在靠墙的阴影处,面无表情地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而后转身走另一侧离开,沿着那夏镇北部的主路,前往星砂滩巡夜。 没了镇子外围陡崖的遮蔽,寒风吹得更烈了,菲林斯手上的提灯蓝火不住摇曳。 狂猎一般会随机出没,在小岛外围刷新的概率尤其高,也是菲林斯重点提防的区域。 只不过,今夜的星砂滩格外和平,汐印石附近也没有出现狂猎的影踪。 看来,自苦壑崖的深渊魔眼被清除后,狂猎也在逐渐销声匿迹。 月已中天,菲林斯行至北部港口,刚踏上突堤,忽地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呼救:“有人吗?有没有人来帮帮我……” 27.将死之灵 菲林斯侧目,定睛望向东边。 空寂走廊两侧山体高耸,黑黢黢的阴沟边,一个渺小的人影蜷缩在突堤的钢板桥下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声音虚弱:“有人吗,救救我……” 菲林斯抬高提灯,照亮那头的暗渠,同时移步往声音来处走:“您是受伤了吗?” 听见有人回应,那人顿时喜极而泣:“我被落单的狂猎偷袭了,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请救救我!” 冷冽的朔风中夹杂着锈蚀的血腥气,菲林斯走快两步,看清呼救之人的容貌: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是个面貌普通的枫丹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枫丹式正装,左腿却血迹斑斑。 男子捂住腿上伤口,右手撑在身后,竭力想往菲林斯过来的方向移动:“水神在上!我在这里等了好久,总算等到有人过来了!您是执灯士吧?” “没错。您不要乱动,我来看看。” 菲林斯将提灯挂在腰间,蹲身查看男子的伤势。 不知何时,料峭凄风止步于深谷之外,声音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四野唯余空洞的回响。 菲林斯准备掀开男子的裤腿,手却突然顿在半空:“……” 不同寻常的死寂分走了部分注意力,菲林斯抬眸望向前方的空寂走廊,那双澄黄到近乎鎏金的瞳孔倒映出远处漆黑的影子。 菲林斯淡淡道:“不请自来,这可不太礼貌。” 尾音落地的瞬间,面前骤然寒芒一闪,菲林斯下意识侧身躲避,却因为离得太近,左臂衣袖“呲啦”划破。 斜坐在地上的男子亮出藏在身后的右手,一把尖锐的匕首紧攥于掌心中,刀尖堪堪从菲林斯颈前擦过! 见一击不中,男子猛地翻身跪地,左腿扫向菲林斯侧腰,动作灵活,此前伤重难移的迹象竟只是假象。 菲林斯腿部发力,纵身后跃,反应丝毫不必男子慢:“您的无耻程度令我惊讶。伪装成伤者,趁机袭击过路的好心人,长此以往,恐怕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伤者将得不到援手。” 男子轻嗤:“善心什么的就免了吧,你们执灯人还真是和骑士团一样,无聊又虚伪。” 说话间,码头的船舱里、峡谷的沟壑中、两侧的高坡上,不约而同地冒出条条人影,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个不大的港口。 月色将埋伏者的影子抽条、拉长,重叠掩盖了中央二人。 菲林斯粗略一扫:“打劫我这个身无分文的执灯士,并非什么好选择。” 男子却道:“就算你是个路边的乞丐,今天也别想脱身!” 砰砰砰—— 子弹自上而下,瞄准菲林斯射来,打响了混战的第一枪。 菲林斯后撤数步,子弹从他身前飞过;与此同时,他背身抬枪,血染荒城在身后扫过一个半圆,砰地击倒两个准备偷袭的人。 男子飞身后撤,沉声道:“给我一起上!手脚断了无所谓,留条命就行!” 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原本隐藏在暗处的埋伏者纷纷现身,黑压压一片,阵型有序,训练有素,自前后左右以及空中封锁了菲林斯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若非自己是这阵型围攻的对象,菲林斯不吝于给这名指挥者高度赞赏:这样的战术素养,放在军队里,这人高低也得是个校尉。 菲林斯还击的同时也在观察男子和这个组织,很快便发现了熟悉的打斗招数:这群人,和那晚在旗舰刺杀法尔伽的人,是一伙儿的! 至少有八十余人…… 菲林斯估算着对方的人数,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意识到,这群人就是那份督察名册中如幽灵般存在的混血士兵! 竟然已经全都跑到挪德卡莱来了? 菲林斯心下微沉:所有人都小看了这批残党,这个组织者相当工于心计,刺杀事件不过是对手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事到如今,菲林斯索性直接质问:“您和伊洛克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菲林斯能明显感觉到围攻他的士兵动作迟滞了一瞬。 “……呵,消息还挺快。” 男子紧盯菲林斯在包围圈中与士兵们打斗,自己却并不上前:“既然你们都已经查到他头上了,还有什么明知故问的必要吗?” 咣! 血染荒城同时架住数柄利剑,枪头挂缀着的小灯剧烈晃动。 菲林斯:“您是伊洛克的私生子。” 眼见菲林斯的动作似乎开始力不从心,男子也稍微放下心来,甚至还有空闲掸掸身上的灰泥:“‘私生子’这种称呼可真是难听,我是伊洛克的亲生儿子,他不就是没和那个女人结婚吗,凭什么我就低人一等?” 长枪枪尖“铮”地一声锐响,把刺来的剑一削为二,菲林斯试图挑选一个方向突破,却被前赴后继的士兵牢牢牵制在原地。 男子还在发表噪声干扰:“自我介绍一下:我名斯特凡·斯塔罗夫,西风骑士团的前任督察长伊洛克,是我的父亲。” 菲林斯一边与众多士兵交战,一边分心去听:“您的母亲是枫丹人?” 斯特凡的匕首在掌中转了一圈:“没想到你们居然连这个都能查到……哈哈,让我来猜猜看,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都不知道枫丹人是纯水精灵的事?” 这些士兵身手不错。菲林斯心想:伊洛克定是费了大力气才培养出来的。 斯特凡:“得了吧,也就你们这群被蒙在鼓里的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博士大人早就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了,不然你们以为,父亲为什么会特意收养这些混血儿?” 菲林斯在不大的空地上纵跃,身形灵巧。他有意让自己身陷重围,以便诱使斯特凡说出更多情报。 菲林斯对围攻他的士兵道:“这就是你们甘愿抛弃是非与良心、效忠伊洛克和他儿子的原因?” 士兵沉默不语。 斯特凡冷笑:“你以为,事到如今,仅凭你的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他们?别忘了,他们的蒙德父亲曾经抛弃了他们,这是蒙德欠他们的!” 菲林斯蓦地侧首,躲过一支流矢,蹙了蹙眉。 “——还有那个法尔伽!” 听见爱人的名字,菲林斯的动作微妙地滞了一瞬,眼尾似有幽焰涌动。 斯特凡咬牙切齿:“要不是因为法尔伽,父亲怎么会自杀!他们那么多年的情谊,法尔伽竟然一点都不顾念,直接逼死了他,害得我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甚至不得不东躲西藏到监狱里!” 菲林斯:“您的迁怒未免也太没有道理。” “闭嘴!你懂什么?!” 提及往事,斯特凡彻底被激怒:“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吗?!那个女人见我父亲失势,立刻就抛下我,卷走所有财产跑了——” 年轻的面孔写满扭曲的忿恨:“她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才十一岁!我凭什么要承受这些?!要不是因为法尔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斯特凡指着那些士兵:“你看看他们,他们本来也有幸福的家庭、美好的未来!可就因为他们那个当爹的无端猜忌,他们就像丢垃圾一样被抛弃了!” 金属剧烈碰撞的铿锵声尖锐刺耳,元素药剂的爆炸声响彻夜空,菲林斯顿觉敌人的气势变得更凶了。 斯特凡语调森寒:“什么蒙德,什么自由的城邦!瞧瞧那座城养出来的人,都是些小肚鸡肠、薄情寡义的势利眼!” 菲林斯一听就知道,这个孩子无差别地迁怒所有人,已经彻底堕入歧途了。 斯特凡喘了几口气,见菲林斯左支右绌、力有不逮,复又讥嘲道:“放弃挣扎吧!只要你愿意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菲林斯一枪割开一名士兵的喉咙,鲜血溅到了他的衣领上:“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斯特凡:“少在这儿装傻了,你以为谁会不知道你和法尔伽的关系?” “……” 一名士兵趁菲林斯走神的刹那,逮住机会从侧方逼近,出剑角度刁钻,直直往菲林斯腰间刺去! 菲林斯恰好横枪格挡前方的刀剑,腰身发力一扭,剑锋擦着腰腹而过,割断了他的腰带和配饰,提灯砰地掉在钢板桥面。 “原来如此……” 混战中,菲林斯足尖一踢,把提灯踢进海里:“原来您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和这些士兵,是怎么悄无声息潜入挪德卡莱的?” “不过是和伏尼契商会借道一用而已。少说废话——” 斯特凡厉声:“拿下他!” 话音刚落,血染荒城横枪一扫,撇开前方拦路者,菲林斯直冲斯特凡刺去。 该死!一群废物! 斯特凡暗骂一句,选择暂避;岂料菲林斯完全放弃了背后防守,似是要先杀斯特凡,一杆长枪舞得呼呼生风,直冲斯特凡面门刺来。 斯特凡被迫还击,视线一瞥:“……嘁!” 菲林斯的双瞳褪去色彩和高光,唯余苍焰燃烧到极致的空白。 那双眼睛霎时令斯特凡心惊肉跳,不禁浮现一个诡异的念头:这人,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执灯士吗? 斯特凡攥紧匕首,刀刃朝外,矮身避过扫来的枪尖,趁机闯入空挡处,自下而上一刀劈向菲林斯脖颈! 呲啦—— 穿过山谷的朔风发出一声绵长的啸叫,卷走刀尖的一捧血花。 28.始料未及 刀刃命中的那一刻,斯特凡猝然睁大双眼:“!” 斯特凡怎么也没料到,他这一刀居然得手了。 尖刃刺入皮肉的反馈绝对骗不了人,轻易得不可置信。 一个能从猎月人和博士那样的强者手下生还的执灯士,斯特凡对菲林斯的判断从未大意,甚至可以说是另眼相待——否则,斯特凡绝不会大张旗鼓地领着近百人前来挟制菲林斯。 在斯特凡原本的计划中,拿捏住这个执灯士,就相当于牢牢抓住法尔伽的把柄; 只要菲林斯在自己手中,何愁威胁不到法尔伽? ——前提是,菲林斯还活着。 覆水难收,斯特凡一刀下去,力气用尽,已经来不及收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菲林斯喉颈被利刃瞬间划穿! 脆弱的皮肤和血肉阻挡不了钢铁利器的冲击,血管与软骨齐齐断裂,在这个瞬间,菲林斯似乎也没能回过神来,瞳孔缩起,下意识抬手捂住喉间:“……” 血染荒城化作星点消失,菲林斯后退两步,张了张嘴,像是想咳呛几声,气管却被斩断,无法发声。 温热的血同时溅了二人一脸,斯特凡怒骂了一句蒙德脏话,冲后面赶来的士兵大吼:“药品呢?!把止血药和纱布拿来!” 菲林斯嗵地跌倒在地,喉咙中溢出嘶哑细小的气音:“……” 有士兵立刻递上药品,止血的药粉毫不吝惜地洒在菲林斯的喉咙,却转眼被大量涌出的鲜血冲走。 在众人的注视下,菲林斯眼眸澄光散尽,缓缓合上双目。 士兵一探菲林斯的脉搏,手腕那截皮肤和他的心一样凉:“……他死了。” “……” 山谷中霎时陷入死寂。 斯特凡一双眼珠子僵硬地瞪着地上的执灯士:“……” 菲林斯下颌沾满浓稠的血,衬得他的肌肤越发惨白;大滩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扩散,逐渐洇过他苍白的发尾,将那头柔顺的发染成殷红。 确认菲林斯彻底没有生还的希望后,斯特凡缓缓起身,狠狠踹了菲林斯一脚,暴跳如雷:“该死的!一个两个都来坏我好事!!!” 少顷,斯特凡勉强平复心绪,盯着失去生机的躯体,冒出个阴狠的念头:“把他带走。” 有士兵一愣,不解道:“可他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用?” 斯特凡冷冷道:“当然是给法尔伽一个教训。” 说罢,他甩手扔掉已经豁了口的匕首。 哐当——! 荧一拳砸在身边的集装箱上。 派蒙差点弹射起飞:“哇啊!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生气,你冷静点!” 海露港的码头货运处,荧眺望西方,咬牙不语。 挪德卡莱的伦波岛与枫丹的海露港隔海相望,几乎与海平线融为一体,依稀能瞧见岛屿的侧面轮廓。 见荧没说话,派蒙也有些垂头丧气:“我们调查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在梅洛彼得堡找到线索,结果却是刚好错过!太倒霉了……” 荧细眉紧拧,胸口憋着一股气:上次这么有心无力,还是在哥伦比娅被逼跳入月之门的时候。 根据她们在莱欧斯利处获得的情报,一共有九十八人具有重大嫌疑,荧推断,其中必有一人是那些混血士兵的头目; 然而就在她们追查到线索的当天,最后一个名叫斯特凡的嫌疑人刚巧出狱; 二人追着斯特凡的行踪,一路来到海露港,才得知对方早已登上最后一班开往挪德卡莱的船,顺利脱身了。 已是后半夜,码头只剩夜晚装卸货的工人和巡逻的港务员在勤恳工作,赚取那么几两养家糊口的碎银。 “目击者表示,那些混血士兵最后出现的地点也是在海露港。” 荧深呼吸几口气,揉揉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算算时间,他们现在肯定已经身处挪德卡莱了……我感觉不太妙。” 这一支近百人的私兵,实力不明手段不明,潜藏在挪德卡莱,随时准备对法尔伽下手,实在危险。 派蒙:“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法尔伽他们!” 荧刚想点头,忽地听风中传来港务员的议论:“……去了挪德卡莱?消息靠谱吗?” “那还能有假!我是听刺玫会的人说的,他们的商队刚从至冬回来,路上碰见了至冬本土的军队,正在往挪德卡莱行军。” 荧准备传送的动作顿住。她轻轻朝派蒙“嘘”了一声。 “怪了……” 一名港务员提着灯盏经过,嘀咕道:“至冬不是早就不管挪德卡莱了吗,这时候派军队去干嘛?” 有人轻嗤:“不安心呗,那里乱得很。我五年前去过一次挪德卡莱,短短三天,竟然被偷了两次摩拉袋、被盗宝团打劫一次!” “可我怎么听说,好像不是因为治安太差,而是因为半年前,蒙德的西风骑士团远征军驻扎在挪德卡莱,直到现在都没离开……” 派蒙也听见了港务员的议论,她捂住嘴,小小的身子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 荧紧颦眉心:至冬本土率军去挪德卡莱? 港务员很快走远了,和海风一起,消失在重峦叠嶂般的集装箱之间。 派蒙松开手,小声问道:“之前愚人众在蒙德作威作福那么久,这次远征军又跑到了挪德卡莱,该不会被至冬认为是在示威报复吧?” 荧:“很有可能。” 派蒙:“那我们快回挪德卡莱一趟!” 荧却道:“我们还得打听一下至冬军队的消息。有关于那些混血士兵,就交由北大陆情报网送去西风戍垒。” 派蒙点头:“也好,反正我们手里现在掌握着那些士兵的相片。就算他们换了假名假身份,那张脸总归没法作假!” 二人动作迅速,将资料送至北大陆情报网后,又马不停蹄赶往灰河。 已是后半夜,灰河的居民也已经睡了,荧放轻脚步,循着记忆,来到一艘大船前,敲响了舱门。 “嗯……?这么晚了,谁呀?” 大门咔哒开了,一名金发淑女穿着睡衣,呵欠连天,在朦胧的水汽中看清来人:“欸?荧和派蒙?你们怎么来了?” 派蒙:“很抱歉娜维娅,这么晚还来打扰你。其实,我们遇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 一听派蒙这话,娜维娅立时清醒了几分:“先进来再说。” 客厅的灯火次第亮起,娜维娅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听派蒙简单叙述了至冬军队的事。 派蒙:“我们现在怀疑,这支军队很可能对我们的朋友们不怀好意,所以想找你打听一下,刺玫会这边近期有没有关于 那支军队的消息?” 娜维娅睡意尽失。她沉思片刻:“还真有。就在前两天,刺玫会派去和至冬商团进行商业贸易的人回来了,他们的确在路上偶遇了至冬的戍卫军。” 荧凝神。 “据说,率军的人……哦不,他不是人类,他是至冬曾经的妖精贵族,现任沃罗宁氏妖精族群的家主,叫什么……德米特里,什么什么维奇的——哎呀至冬人的名字太长太难记了!” 娜维娅摊摊手:“总之,沃罗宁以外军入驻、威胁至冬为由,擅自领兵前往边境挪德卡莱,似乎是想将西风骑士团驱逐出境。” 派蒙瞪大眼睛:“什么?!” 荧面有不愉。 派蒙气得直跺脚:“忘恩负义!骑士团明明才联合挪德卡莱本地势力一起铲除了猎月人和博士,怎么转眼至冬就翻脸不认人!” 娜维娅倒是很冷静:“派蒙,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在至冬方面看来,是截然相反的意味?” 派蒙脑袋上冒出问号:“什么意思?” 荧冷淡解释:“很简单。骑士团数次帮助挪德卡莱本地居民度过各种天灾人祸,威望极高——而这些事,本该由至冬堡来做。” 娜维娅点头:“没错。骑士团毕竟是蒙德的军队,让外来者抢了风头,在至冬的统治者们看来,是在动摇他们的权威。” “……” 白色飘浮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怏怏道:“可是,可是他们也……太无耻了!简直就是过河拆桥的白眼狼!明明是他们先放弃挪德卡莱的!” 荧只吐出两个字:“虚伪。” 娜维娅:“但据我所知,沃罗宁率军出征,未曾获得至冬女皇的授权。” 派蒙没料到:“欸?” 荧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如果沃罗宁达成了他的目的,也许不会被女皇追究违背军令的罪责;但反之,如果他失败……” “是的。所以这场仗,对沃罗宁而言,只能赢,不能输。” 娜维娅十指陷入绒绒靠枕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猜,除了带去挪德卡莱的军队,他肯定还有其他准备。” 荧的后背缓缓渗出冷汗:“娜维娅,你还能打听到那支军队的其他情报吗?比如人数之类的。” 刺玫会算是半地下组织,还是有不少好处,起码,要想打听点特别的消息,相当便利。 娜维娅想了想:“军队想要出征,消耗的物资只多不少。我派人去留意一下至冬和枫丹市场的动向,大概能判断出他们的基本情况。” 荧和派蒙倍感欣慰:“好,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你可是我的好搭档!” 娜维娅的视线掠过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忽然想到一件事:“噢对了,说到至冬的军队,愚人众才是最出名的,这一次居然没有参与其中?” 荧摇头:“这次事件和愚人众没有牵扯。况且,就在前段时间,‘仆人’和‘木偶’才刚刚和大家一起挫败了‘博士’的诡计,‘仆人’没有主动参与的动机。” 派蒙思索:“阿蕾奇诺……她麾下收拢了大部分桑多涅和多托雷的士兵,有一部分士兵还留在月矩力试验设计局里。至冬要对挪德卡莱动兵,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吧?” 娜维娅提议:“她现在就在枫丹。我们去问问?” 29.重兵相对 在天际泛起鱼肚白之前,法尔伽打了盆清水,独自在一旁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知为何,从昨晚与菲林斯告别后的某个时刻,法尔伽的心就开始突突狂跳,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惴惴和不安挥之不去,令他彻夜无眠。 大部分团员还没醒,驻地内灯火寥落,阒然无声。 蓝调的天空俯瞰地上的法尔伽,法尔伽也在仰望星空。这天色不禁让他回忆起在纳塔烟谜主部族见过的涂鸦,大片的蓝紫色调忧郁深沉,和克里洛的发色、气质无比神似。 克里洛、克里洛。 法尔伽在唇齿间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分离的焦虑和再会的期待齐齐上涌,酸涩和甜蜜调成了一杯风味独特的蒲公英酒——他幻想着畅饮之后精神的欢悦,如同牵挂爱人的每分每秒。 ——世上本没有思念的,是因为有了离别。 在这种时刻,法尔伽总算切身领会诗歌的魅力:他所嫌弃的吟游诗人口中酸文假醋的诗句,此刻成了一道回旋镖,在远征的尾声精准命中了骑士的眉心。 西蒙在和芙蕾德莉卡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 法尔伽心中盘算:等事情结束,一定要带克里洛回蒙德看看,在天使的馈赠喝最正宗的蒲公英酒,去猫尾酒馆边打七圣召唤边喝特调——听说那里来了一位无论调什么酒都好喝的调酒师…… 就在法尔伽胡思乱想之际,风中送来几缕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眉梢微动,敏锐地捕捉到远方的异动,抬眸远眺。 安瓦蒂尼尔湖上空的浮岛封印已解,碧蓝幽光闪烁,依稀能瞧见下方环绕湖水的山体和左侧主路。 ……西北方向的主路上似乎有很多人。 什么时候出现的? 排列整齐,匀速前进,还泛着点点银光—— 法尔伽蓦然醒神:那是正在前进的军队! 安瓦蒂尼尔湖往北就是多托雷修建的研究所,再北上就是至冬本土,这支军队是直接从那边过来的! 法尔伽快步返回主帐篷,厉声喊醒所有人:“起床起床!全体戒备!安瓦蒂尼尔湖北边发现至冬骑兵,岗哨去高处继续盯梢,远程小队派人去西北主路探探虚实,其余人穿好装备!” 团员们训练有素,三分钟内整装肃容,铠甲上骑士团的标志银光闪烁。 洛恩吹了个口哨,远程小队队员会意,分组散开,在西北主路两侧潜行前进,利用陡壁、树丛等遮蔽物窥探主路情况。 岗哨举着望远镜在高处确定至冬军队的方位,不一会儿跑下来汇报:“报告大团长,对方在距离驻地西北方约二十里处行军,预计三个小时之内到达!” 法尔伽:“是愚人众?” 岗哨却摇摇头:“不是愚人众的装束。他们更像是至冬本土的戍卫军。” “……” 法尔伽心念电转,判断对方来意:“大约有多少人?” “目测估计,有将近两万人。” 话毕,法尔伽眉头拧起:“这么大张旗鼓?” 骑士团远征军的数量也只有一万余人,驻守在戍垒附近的大约七千,剩下的分散在皮拉米达城、那夏镇和霜月之子,负责清剿残余的狂猎等魔物。 “大团长!” 另一处岗哨狂奔而至:“观察到对方还有一支骑兵,大约有一万余人,正在越过安瓦蒂尼尔湖东南侧!” 东边是岛屿外围,绕过安瓦蒂尼尔湖,继续南下的话—— 法尔伽心叫不妙:“东南方是执灯人建立的补给点!芙蕾德莉卡、尼姆芙,你们立刻带着联兵小队和支援小队的所有人去补给点那边,不能让对方占据东南方向的辅路!” 两名队长利落地应声出发,驻地人数不到片刻就空了近二分之一。 法尔伽吩咐:“安塞姆,告诉所有人,不用收营,直接收拾好重要物资和武器,往南撤五公里,不能待在这个谷地!” 安塞姆二话不说照办,留下给洛恩等人的留言后,众人分批撤至西风戍垒南部的高地,部分守在西侧主路,严阵以待。 大约一个小时后,法尔伽站在高地上,展开小岛的地图,蹙眉沉思。 洛恩带的侦察兵去得快回得也快,沿着众人撤离的路赶了上来,并带回了基本情况:“从西北来的队伍正在往西侧主路走,速度不慢,预计一个多小时后就能到达戍垒南边。” 大军压境,洛恩倒是面不改色,还抛着匕首玩:“他们装备精良,拿着的都是至冬目前最先进的轻装武器,但队伍中没看见重型武器,连愚人众常见的巡陆艇也没有配备。” 安塞姆思索:“轻骑?” 洛恩瞅瞅法尔伽:“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认为对方来者不善?甚至还特意让大家撤离驻地。” 闻言,法尔伽的脑海一下子闪过许多念头:“如果只是普通的交流,对方完全可以派遣一名使者过来,而不会偷偷摸摸在夜晚行军。” 高地视野开阔,远眺群山和安瓦蒂尼尔湖,能将下方情况尽收眼底。 安塞姆也想通了法尔伽命令的来由:“戍垒所在的驻地,处在两侧山体的腹地,往北是群山环绕的安瓦蒂尼尔湖,往南只有西南方的主路和东南方的辅路……” 洛恩露出了悟的笑,跃跃欲试:“你想说,对方分兵的目的,是要从这两条路的方向堵死我们?” 法尔伽点头:“我们处在这个口袋的入口处,往安瓦蒂尼尔湖去,就会被瓮中捉鳖。” 安塞姆背脊泛起寒意:“还好大团长及时发现!” 法尔伽飞速思索:远征军在西南主路有约四千人,东南辅路有约三千五百人,和对方正面撞上,不是明智之举。 思及此,法尔伽抬头:“米卡呢?他速度快,叫他去伦波三岛送信,把留在那里的团员们都叫回来;顺便,把至冬军队的情况告诉执灯长尼基塔。” 远征军的战术布置逐一施行,不稍片刻,芙蕾德莉卡那边传来一个坏消息:两支小队赶至执灯人补给点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被占领,留驻在那里的执灯士不见影踪。 骑士团自从来到挪德卡莱后,和执灯人合作密切,正处在关系的热恋期,闻言,纷纷一惊。 前来报信的信使有个执灯士友人,突然人间蒸发,信使脸色难看:“抱歉大团长,我们去晚了一步。” 法尔伽:“补给点有发生冲突的迹象吗?” “没有。” “你们有惊动那些至冬人吗?” “也没有。赤杨骑士在发现不对后,立刻守住了东南侧通往驻地的路。” 信使想了想:“在我出发报信之前,那支队伍留在了补给点,暂时没有继续往驻地进军的意图。” 法尔伽不假思索:“他们在等西侧军队的消息。” 信使踌躇片刻,还是问了:“我们要不要……去探探补给点的执灯士在哪里?” 法尔伽:“很多执灯士都在望崖营壁那边修葺工事,补给点留驻的人肯定不多。既然没有发生流血冲突,留驻的执灯士大概是为了自保,直接投降或者逃跑了。” 毕竟,对手可是一支万人的正规军,执灯士才十几人,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说起执灯士——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 七分。法尔伽看了眼时间,心道:执灯士夜巡的时间截止至天亮,克里洛怎么还没有回来? 以及,这支突然在挪德卡莱现身的军队,不属于愚人众某位执行官麾下的话,会是谁的? ……等等,莫非是……? 不等法尔伽抓住那缕一闪而过的灵光,坡下有人噔噔噔奔上来:“大团长,西侧军队已经抵达,距离我们大约两公里!” 法尔伽只思考了一秒:“我带队,一起去会会他们。” 他不忘叮嘱安塞姆:“做好作战准备。” 安塞姆:“是!” 洛恩带领远程小队千余人埋伏在了西侧的山崖上,占据制高点,是随时能听令伏击的状态; 法尔伽领着锋线小队部分精锐,亲自来到主路,静候对方的到来。 众团员列队守在主路,军容整肃,后排的人盯着前排的后脑勺,没人说话,连马匹也不打响鼻,只是偶尔有蹄子轻轻刨一下地,闷闷的,像压在胸口的一声叹息。 斯凯戎在法尔伽身后侧两步,撑起骑士团的旗帜,令其在横扫旷野的风中烈烈地舞,晨露还未凝结就被吹干,在旗杆上结出一层浅淡的白霜。 法尔伽骑在马背上,眯眼盯着远方地平线——它在向前推进,荡起冻原上灰白的雪和尘埃。 重兵过境,身后蒙上滚滚灰烬,蔽去了小半边天。直到士兵们在不远处勒马驻足,招展的至冬旗帜才开始彰显它的存在感。 法尔伽锁定了对面阵中最前排的妖精:“……” 无他,对方非人的相貌实在太惹眼了:高鼻深目白皮肤,翠青偏蓝的瞳色仿佛有流风拂动,一对尖耳朵往脑后翘起,微微翕动,犹如蝴蝶之翅。 妖精穿着一身笔挺军装,面料与配饰极尽奢华,看上去不像个将领,倒像个贵公子哥儿。他也看向了法尔伽,视线毫不避忌地上下端详他一遍,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双方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少顷,妖精审视完毕,饶有兴趣:“您就是西风骑士团的现任团长,法尔伽?” 法尔伽:“幸会——” 他停顿一瞬,意味深长道:“沃罗宁先生。” 沃罗宁并不意外法尔伽知道他的氏名,他现在心情不错:面前这个人类肉眼可见的强大,哪怕在至冬也很是罕见,出于尊重,他才愿意多说两句。 沃罗宁:“我远在至冬本土,前段时间频繁传来骑士团远征军协助挪德卡莱清剿魔物的义举。在此,作为戍卫军的领袖,我谨代表女皇陛下,衷心感谢骑士团各位的帮助——” 他摊开手掌,向法尔伽致礼:“北国银行在蒙德城的分行,将会为骑士团的付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补偿。” 沃罗宁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高傲的贵族,旧时代的痕迹烙印在他的一举一动中,成为永远也洗不去的徽记。 法尔伽可不会被表象迷惑:苦壑崖狂猎外溢之灾的罪魁祸首是谁,他绝不会忘记。 况且,比起克里洛优雅从容的姿态,沃罗宁的礼数实在过于刻意和做作。 沃罗宁不知道法尔伽厚厚的滤镜,也听不见骑士的心声,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很遗憾,挪德卡莱这片土地,终归属于至冬、属于女皇陛下。所以——” 妖精将领嘴角微翘,说话的内容却毫不客气:“还请骑士团的各位,撤离挪德卡莱。” “……” 法尔伽从鼻腔里哼笑出声:“是吗?” 话音刚落,斯凯戎把骑士团的旗帜重重往草地里一顿,旗帜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空出的手则扶住了腰间的骑士剑。 30.盘马弯弓 风声遽响。 在斯凯戎握紧骑士剑的同时,西侧山崖埋伏的洛恩也架起轻型机枪,从瞄准镜里盯住了对方首领; 对面的至冬士兵喀哒拉开枪栓,动作整齐划一。 伪饰的假面覆盖在沃罗宁脸上,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眼皮子都没动半点,但那并不代表他会看轻骑士团。 西风骑士团这数百年来的武备革新成效斐然,他们不仅遵照传统,代代传承西风剑术,还自研新式火铳、管炮之类的高杀伤力武器,并不断迭代,军事实力绝对不落后于任何一个国家。 何况,现任领袖法尔伽继承了北风骑士的名号,是骑士团的当代传奇,个人实力甚至不逊色于魔神…… 沃罗宁心感遗憾:这样的人物,没有出生在至冬,当真是至冬的一大损失。 法尔伽并未急着亮出武器。既然对方没有一上来就动手,那即意味着双方仍有谈判的空间。 法尔伽:“我的一位执灯士朋友曾说过,执灯人早就以战功换来了挪德卡莱的自治权。敢问沃罗宁先生,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听从谁的命令,对骑士团提出这种要求?” 沃罗宁:“挪德卡莱是至冬的挪德卡莱,即便它拥有自治权,可归根结底,这权力仍是女皇的恩赐,她若要收回,天经地义。” 法尔伽:“所以,你来到挪德卡莱,是因为得到了现任冰神的命令?” 沃罗宁:“为君主排忧解难,是我等忠臣眷属的职责。试问,蒙德会愿意接受其他国家军队的长期留驻吗?” 闻言,法尔伽沉声:“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你率军出征挪德卡莱,其实根本就没有冰神的正式委任和授权,我说的对吗?” “……” 被揭穿的沃罗宁反问:“那又如何?蒙德可管不了至冬的内政,就算是风神也无权置喙。” “巴巴托斯才懒得管这种小事。” 法尔伽反唇相讥:“你们至冬的标准还挺灵活。挪德卡莱魔物肆虐的时候,你们就说这里是自治地,放任不管甚至推波助澜;等事情平息了,又说这里是至冬固有领土,顺理成章收回管辖权……相当无耻啊。” 言语是无形的利刃,谈判场上的硝烟丝毫不比真刀真枪的战场少。 沃罗宁不以为耻:“这不过是基于对至冬利益的考量所做出的决策,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更何况,这片蛮荒冻土,又能为陛下带来多大的收益呢?” 骑士团的团员们心中鄙夷,纷纷嘘声。 埋伏在山崖上的远程小队有些奇怪,有人小声嘀咕:“他们在谈什么?” 趴在树丛之间的洛恩头也不回:“嘘,别出声。” 洛恩紧盯瞄准镜,此话刚出,准星内的沃罗宁忽地扭头,视线直直射向山崖上,透过瞄准镜,与洛恩对视:“……” 沃罗宁只瞥了一眼,又转回了头。 “……” 洛恩嘴角阴沉,暗红瞳色藏在瞄准镜后,锋利得犹如一支带血的箭矢。 那个眼神不是轻蔑,也并非嘲讽,而是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俯瞰——对面那个妖精非常清楚,洛恩的伏击再隐蔽、出手再迅速,也伤不了他分毫。 洛恩暗暗咬牙:简直比猎月人的贬损还刺人。 这就是至冬妖精的实力? 洛恩虽倍感挫败,但也暗自庆幸,在可能到来的一战之前,自己没有因自负而对敌人放松警惕。 两军列阵于前,马匹从鼻腔里喷出袅袅白雾,马蹄在冻土上跺出道道蹄印,马背上披着的轻甲哗哗碰撞。 法尔伽不想和沃罗宁争论模糊地带的是非对错:“你想重新接管挪德卡莱,可你别忘了,这里山头林立,骑士团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指出重点:“执灯人守护这片土地多年,你想直接对他们动手?恕我直言,这和自毁名声没有区别,连愚人众都不敢这么做。” 此话一出,只见沃罗宁满不在乎的口吻淡淡道:“只要能为女皇陛下带去好消息,我的名声并不重要。不过——” 沃罗宁拉动缰绳,马匹缓缓在战阵前踱步:“说到执灯人,我承认他们对这片冻原的贡献,正如我将对骑士团做出的补偿,我也会向执灯人组织允诺充足的物资,以及丰厚的酬金。” 法尔伽微讽:“有点晚了吧。” “怎么会晚?据我所知,执灯人正在为摩拉和物资而困扰,我雪中送炭,并且只会对他们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他们一定会接受的。” “你觉得执灯长会相信你的好心?” 沃罗宁眼尾微翘,并未正面回答:“那么,我在此向您提问:假设有一天,您需要牺牲极少数,来换取大多数人的存活,您愿意吗?” 斯凯戎听他们唇枪舌剑半天,现在又扯起了其他话题,不由得皱眉:“你什么意思?” 沃罗宁笑而不语,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斯凯戎:在他心里,只有身为领袖的北风骑士才配与他进行对话。 法尔伽深知不能在谈判时被带入对手的节奏,于是冷淡道:“这和今天你们来到挪德卡莱没有任何关系。” 沃罗宁轻描淡写:“有没有关系,由我说了算。” 马匹在阵前绕了一圈,回到中间。妖精将领忽地改了态度:“既然骑士团执意要在此地驻扎,那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们尽可以留在挪德卡莱,我完成我要做的事后,也会立刻率军离开。” 法尔伽半个字都不信:“空口无凭。” 沃罗宁:“我无需凭证。您不好奇我要做的事是什么吗?” 太阳爬上远方的山峰,渐次抬升的温度令气氛逐渐焦灼。 一种野狼般敏锐的直觉袭击了法尔伽:沃罗宁要做的事,百分之百与克里洛有关! 法尔伽抱臂胸前:“无论你想做什么,凡是意图染指伤害处在我保护下的人,我以风神之名起誓:哪怕付出生命,我也绝不容许踏破我的防线半步。” 群狼的首领提前亮出了锋利的獠牙,那是他最后一次警告。 沃罗宁却笑了起来:“我确信您的决心,我也无意与骑士团产生正面冲突——但是,北风骑士,您能约束您的团员,却无法束缚人心啊。” 无法束缚人心? 仿佛是在印证这句话永恒的正确性,远处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迅速逼近远征军阵中: “大团长,急报!” 法尔伽猛然侧目:“说。” 信使是联兵小队派来的,他压低声音:“对方东侧那边过来的队伍,并没有往戍垒去,而是继续南下了。看样子,是想前往皮拉米达城。” 法尔伽:“!” ……失算了,对方的目标并不是骑士团远征军,而是执灯人! 沃罗宁早有预料,此时微微一笑,胜券在握。 法尔伽飞速思索:即便留驻伦波三岛的其他团员恰好赶回,人数上远征军也不占优; 执灯士们又刚历经一场重大伤亡,许多人连伤都没养好,不可能再有余力与兵强马壮的戍卫军抗衡。 法尔伽沉声询问信使:“他们大概还有多久到达皮拉米达城?” “一个小时以内。” 信使神经紧绷,余光瞄了瞄对面:“赤杨骑士问您,现在他们是该返回戍垒,还是跟着那支队伍南下?” “……” 团员们屏息以待。对于法尔伽而言,权衡利弊不过短暂一瞬。 法尔伽:“让芙蕾德莉卡他们跟着去,守住皮拉米达城。执灯人是我们的盟友,这支至冬来的戍卫军可不是。” 信使领命而去。 沃罗宁对法尔伽的决定并不意外:“您果然和情报中一样,富有忠诚的骑士精神。不过,您当真不打算听听我的来意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沃罗宁好像并不着急,但尽可能拖延一些时间,法尔伽也乐见其成:“我洗耳恭听。” “——你说什么,菲林斯是至冬的通缉犯?!” 皮拉米达城的麦酒大厅内,伏尼契商会的新任分会长博利亚坐在长桌一侧,翘着二郎腿,下颌微抬,斜眼睨了睨面前陶土水杯里的粗茶,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博利亚:“大惊小怪。冷静些吧尼基塔先生,菲林斯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家伙。听好了:他不仅仅是至冬的重犯,犯的还是叛国罪!” 嘭——! 桌子上摆放的两只水杯猛地一跳。尼基塔昨晚通宵了一夜,他瞪着充斥血丝的眼球,难得失态:“放屁!” 博利亚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商人,在至冬本土地位不低,以前哪有人敢对他这么无礼:“你——你简直!野蛮的兵痞子,你知道我是谁吗,给我放尊重点!” “……!” 尼基塔差点把牙咬碎:自从这个博利亚来到挪德卡莱后,就处处卡执灯人的正规商贸流程,无论大小事都在故意刁难他们,今天又跑来总部耀武扬威…… 尼基塔怒极反笑:“那你倒是说说,菲林斯干了什么背叛至冬的事,在什么时候干的?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今天就别想竖着走出这里的门!” 博利亚冷笑:“你身为执灯长,这么多年了,难道猜不到菲林斯的真实身份?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尼基塔眉心紧拧,“你到底什么意思?” 博利亚懒得再绕弯子:“告诉你吧,菲林斯原本是至冬宫廷内供职的妖精,专门负责至冬军务。可自从沙皇陛下薨逝后,菲林斯不仅没有向女皇陛下效忠,甚至脱离了宫廷、卷走至冬的军事机密!” 31.三军对垒 尼基塔神情变幻,恼怒、焦躁和疑虑杂糅,在那片大胡子下红黑交错:“……” 尼基塔知道菲林斯是妖精,也多少能根据菲林斯的言谈举止猜到他可能是曾经的妖精贵族,但也仅止于此了——菲林斯若想隐瞒什么,旁人是绝对瞧不出端倪的。 博利亚所言,牵扯到菲林斯从不提及的旧事,尼基塔一时间还真没办法判断这究竟是真是假。 少顷,尼基塔冷冷道:“我只知道,菲林斯是我们执灯人组织的重要成员,在挪德卡莱剿灭狂猎,功勋累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诬蔑他,你以为其他人会相信这番荒谬的说辞?” 博利亚却有恃无恐。他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还没有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吧?别天真了!信不信根本不重要,这是上面的老爷的意思!” 什么老爷? 尼基塔脑海中翻滚着至冬本土少得可怜的情报消息,试图通过激怒博利亚来套话:“挪德卡莱早就被你们抛弃了,你们哪个老爷都没权力在这里指手画脚!” 博利亚根本不上当,直接甩出谈判底牌:“伏尼契商会已经垄断了所有进出挪德卡莱的物资渠道,你以为你们执灯人还能撑多久?” 尼基塔:“——你!” “行了,我不想再和你废话。” 博利亚嗤笑的嘴角在脸颊边勾起,以一种施舍的语气道:“只要你们交出菲林斯,商会立刻就能恢复和执灯人的友好贸易关系,无论是摩拉还是物资,我们出三倍。” “……” 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壁炉的柴火烧得正旺,尼基塔攥紧拳头。 谈判的天平缓缓偏移,博利亚继续加压:“担心你的手下人心寒?别逗了,不过是交出一个叛国的罪人而已,完全合情合理,你那些执灯士兄弟们也无可指摘!” “……”尼基塔深深吸气。 博利亚:“负隅顽抗有什么用?你不会还以为你们有退路吧?实话告诉你吧,无论是秘闻馆还是霜月之子,那些和执灯人有关系的势力,早就处在我们的监控之中了!” 他嘲讽着尼基塔的迟钝:“执灯人缺枪少粮,连执灯士的薪金都发不起了吧?好好考虑考虑你那些兄弟们的死活!” 下一瞬,尼基塔一拳砸中了博利亚的鼻梁。 咯喇一声骨骼碎裂的清响,紧接着,大厅内骤然爆发出博利亚呼痛的惨叫:“啊啊啊啊——!” 这一拳力道只大不小,博利亚狼狈地摔倒在地。不等他爬起身叫骂些至冬俚语,忽地胸前衣襟一紧,整个人被尼基塔单手拎起,脚下悬空:“!” 尼基塔寒声:“你再说一遍?!” 博利亚没料到尼基塔居然敢直接对他动手,他挣扎着想落地,在尼基塔拎起他的手臂上胡乱抓挠:“松手!松手——” 外面有执灯士匆匆跑进来,一看这情景,懵了一下:“这是……?” 执灯长与人为善多年,以致于不少人都忘了他的军人身份,误以为他好欺负。 尼基塔不出手便罢,出手便骇了大家一跳。他猛地用力一甩,博利亚横着飞了出去,哐当砸翻了一长排椅子,咚地撞在墙根。 “……” 博利亚被撞得头晕眼花,耳朵里仿佛有苍蝇在嗡嗡乱飞。 跑进来的执灯士原本是来送信的,见状,慌忙阻止尼基塔:“执灯长冷静、冷静!我有紧急情况要汇报!” 尼基塔被死死拽住胳膊,迈出去的步伐又被迫收了回来,眼神仍冷冷地瞪着半晕过去的博利亚:“什么紧急情况?” 执灯士忙不迭:“总部外面来了一支军队,自称是至冬的戍卫军,隶属于一个叫沃罗宁的妖精将领,要求我们交出藏匿在执灯人的叛逃重犯!” 尼基塔:“什么?!” 就在两个多小时之前,骑士团|派来传递情报的米卡才说过戍卫军踏足北面群岛的事,岂料他们竟然直接冲着皮拉米达城来了! 尼基塔抓住关键字眼:“——等等,重犯?谁?” “……”执灯士咽咽口水,“是……菲林斯。” 尼基塔:“!!!” 博利亚听见了耳熟的名字,边咳嗽边勉力爬起身:“……你这该死的野蛮人渣!” 他踉跄着扶住墙,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捂住流血不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威胁:“沃罗宁老爷早就料到你们这群乡下人听不懂人话,特意派了戍卫军来执行任务,你们执灯人就等着被取缔吧!” 尼基塔一指博利亚,吩咐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说罢,执灯长大步流星冲出门去,跑到广场边缘探头往下瞧,果真瞧见一支乌泱泱的军队正停留在城外,好几名执灯士站在阵前,与领头的将领交涉着什么。 这浩大声势很快惊动了其余执灯士,众人纷纷齐聚,了解情况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尼基塔。 戍卫军的将领似乎烦腻了交谈,侧目抬手,做了个往前一挥的手势。 大事不妙! 尼基塔的眼皮子狠狠一跳,下一刻,他的厉声互喊响彻皮拉米达城上空:“备战!备战!!!” 他狂奔下楼梯,顺道抄起一把火铳:“把枪都拿上,把装备穿上!速度要快——” 执灯士们虽不明所以,但见外面这支军队招呼都不打就敢把总部围了,亦知对方来者不善,二话不说就照令执行。 下方的戍卫军收到将领军令,下马扛枪。 与此同时,尼基塔也赶到了,疾声呼喝:“我看你们谁敢硬闯?!” 皮拉米达城毕竟是一座钢铁堡垒,在建造时本就有着防御外敌的作用。随着尼基塔的呼喝,留在顶层外围的执灯士开始操作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下方的敌军。 戍卫军的将领正要下令强攻,却听后排骚动起来:“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传令员驾马疾驰至前排,高喊道:“后方有敌袭——!” 将领始料未及:“不是说执灯人死伤惨重吗,怎么还有其他人马?!” 莫非传去至冬的情报有误? 传令员:“不是执灯人,是西风骑士团的!他们大概有三四千人,全都堵在北边的辅路上了,看样子是偷偷跟了我们一路!” 将领勃然大怒:“废物!被一支队伍跟踪了都不知道,侦察哨兵干什么吃的?!” 传令员:“索科洛夫少将,现在怎么办?” “……” 索科洛夫不 禁发憷:骑士团是从什么时候看穿他们的战术布置的? 前方的执灯士见戍卫军没有发起冲锋,疑惑的同时更加警惕,生怕戍卫军在酝酿什么阴招,端着枪厉声警告:“放下武器,立刻离开这里!” 就在索科洛夫迟疑的短短半分钟,执灯士们都已备战完毕,随时准备开火。 欺负欺负强弩之末的执灯人便罢了,后方的骑士团远征军可不是好相与的,一旦双方交火,造成的伤亡和损失定会成倍扩大。 在戍卫军原本的设想中,沃罗宁率领的士兵,将会在西侧牵制住骑士团主力; 而索科洛夫带的兵则会对皮拉米达城发起突袭,拿下执灯人总部,就能以此为筹码,要挟此行的任务目标。 但双方人数差距悬殊,若是硬打…… 索科洛夫正权衡利弊,旁边的传令员再次低声催促:“少将?” “……” 倘若无法完成原定任务,也没法和沃罗宁大公那边交代。 思及此,索科洛夫一咬牙:“我们——” 话未说完,后方再度传来喧嚷,伴随着隆隆轰鸣,有什么重型物体碾轧着冻土,咯吱咯吱,由远及近地逼过来。 “那是什么?” 站在皮拉米达城顶层的执灯士架起望远镜,定睛一瞅:“这……这不是愚人众的机械军团吗?!怎么回事,愚人众也要来掺一脚?” 陆续有人看清了愚人众的四角徽标:“愚人众和这支什么鬼的戍卫军是一伙儿的?” 情报迅速传至尼基塔耳中。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愚人众来凑什么热闹?” 难道博利亚说的事是真的,愚人众也收到了至冬那边的命令,要和戍卫军一同捉拿菲林斯? 然而事实却和尼基塔的想法大相径庭。 机械军团并未攻击骑士团,反而对戍卫军发出了警告:“前方的军队注意!我们隶属于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大人麾下,请立即离开挪德卡莱!重复一遍:请立即离开挪德卡莱,否则后果自负!” 无需传信,扩音器将这段话广播至每个角落,皮拉米达城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尼基塔顿时松了口气。 索科洛夫的脸色却黑如锅底:“该死的,为什么愚人众也来了!” 传令员同样吃惊:“少将,不如我去问问?” “快去!” 但很快,传令员就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堵在戍卫军后背的骑士团似乎已经和愚人众达成了某种共识,芙蕾德莉卡一听说戍卫军的目的是要求执灯人交出菲林斯,立马翻脸把他赶走了; 而愚人众这边的将领听完了传令员的话,并没有对他们同为至冬军队而退让,反而冷淡道:“我们只是执行命令,不得任凭其他势力侵害仆人大人的盟友。” 兵临城下不到一刻钟,形势二度反转:三军对垒,戍卫军原本的优势不再明显,反而陷入左右为难。 索科洛夫既后悔又庆幸:他后悔没能趁着这段时间攻下皮拉米达城,又庆幸己方人马还没来得及动手,否则就算成功夺取这座钢铁堡垒,也会被后来的骑士团和愚人众夹击。 索科洛夫拽着缰绳的手发僵,进退两难。 32.幽火将熄 对于愚人众派遣士兵和机械军团前来援手一事,法尔伽表示,这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共同的大敌皆已沦殁,按理说,阿蕾奇诺没必要掺和——毕竟她也无法从中获得什么实际性的利益,何况对方和愚人众同属至冬的军队。 愚人众是和伦波三岛的骑士团远征军近乎同一时间抵达,法尔伽看了看气喘吁吁的米卡,又看向愚人众的率军中尉。 中尉的头盔面罩遮住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朝法尔伽行了个军礼:“我们奉仆人大人之命,前来为执灯人和骑士团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 法尔伽:“你们还有人去了皮拉米达城?” 中尉:“是的。仆人大人连夜从枫丹来信,称有一支来自至冬的戍卫军抵达挪德卡莱,猜测可能会与骑士团和执灯人发生冲突,于是紧急调遣设计局里留守的士兵前来。” 法尔伽郑重道:“非常感谢愚人众的援手。米卡?” 米卡喘过气,清晰汇报:“大团长,其余团员都已抵达,随时准备作战。” 法尔伽侧脸冷肃。 就在半个小时前,沃罗宁提出了他的条件:交出菲林斯,戍卫军即刻撤离,并永不干涉挪德卡莱发生的事; 法尔伽听后,断然拒绝; 然而沃罗宁却早在暗地里就命令手下人控制了伏尼契商会,截断执灯人的补给,就为了逼他们就范。 失去商会的供货渠道,短时间也难以找到可替代的选择,挪德卡莱的几大势力很快就会陷入自顾不暇的境地,最后不得不妥协。 身为远征军的领袖,法尔伽即便再不喜案牍工作,但这种和军队补给相关的事务,他记得比所有人都清楚:谨慎起见,远征军并未将全部物资供给交给一个外国商会,而是另有多条供应渠道,短时间内可以勉强维持; 但执灯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对商会的依赖程度相当高,以致于当商会突然翻脸时,执灯士们骤然陷入困境。 法尔伽的心顿时沉至星落湖湖底。 哪怕现在愚人众站在他们这边,戍卫军大可以留在挪德卡莱,只需等待,就能等到他们自行崩溃。 显然,沃罗宁就是这么想的。 三支军队看似剑拔弩张、不愿相让,结果谁都没有先动手。 就在法尔伽思忖之际,一声鹰啸由远及近,克瑞托斯俯冲下来,带着满身风霜雨露和蒙德的消息,落在法尔伽的手铠上。 法尔伽拂去克瑞托斯羽翼上的露水,取下鹰爪上绑着的小木筒,展开信件:“……” 【法尔伽团长钧鉴: 收到您的消息后,我连夜派人重新彻查了伊洛克旧日的人际关系,在他联系较密切的叔伯一家探到些许口风:伊洛克早年间有个感情深厚的枫丹恋人,但他的父母看不上女方出身,逼迫二人分手; 这名女子曾与伊洛克诞下一名男婴,取名斯特凡,现年二十一岁,行踪不明; 伊洛克的偏僻故居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但在他东窗事发后,他故居内所有值钱物品以及摩拉皆消失无踪,高度怀疑是那名女子卷走了财物。 以上便是我在蒙德取得的所有调查进展,后续如有新的线索,我会第一时间与您同步。】 琴的字迹比平时写信时多了几分飘忽,显然,她又为此事加班熬夜了。 法尔伽草草浏览一遍,还没来得及收起信件,后方又有人送来北大陆情报网的消息。 情报中夹着一封信,是荧手写的,她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法尔伽: 那批混血士兵藏身在枫丹监狱梅洛彼得堡,现已全部出狱,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们肯定已经抵达挪德卡莱了。 情报内已附上他们的照片,务必注意安全!!!】 情报厚厚一沓,全是混血士兵入狱时拍摄留档的照片。 敌军当前,法尔伽暂且没空分心去思考刺杀案件。他随手把照片交给米卡保管,往对面阵中一瞥:“……” 在这三军对垒的紧要关头,沃罗宁明知愚人众前来增援,竟然还毫不在意,十分钟前便回到后方去了。 ……有点荒谬。 沃罗宁带来的这支戍卫军,基本都由人类组成,妖精的数量屈指可数,看上去似乎不具备碾压性的优势; 沃罗宁这般态度,更不像是在乎士兵们死活的样子。 法尔伽自认并不了解沃罗宁,但在这不到半个小时的接触中,直觉告诉他,这位妖精贵族并非如克里洛所言是真心喜欢人类,所谓的喜爱欣赏,仅仅流于表面。 可法尔伽越是深想,就越是不安:但这种情绪上的波动又并非源于沃罗宁。 到底是因为什么? 法尔伽心中再次涌起疑问:都这个时候了,克里洛怎么还没回来?皮拉米达城那边也没有他的消息。 大剑横在腿上,法尔伽拿着块软布,无意识地擦拭剑身,一不小心划出一道血口子:“嘶……” 他抬起左手,无名指指腹上渗出血珠,沿着手指滚落,在无数细小的掌纹和伤痕中四散。 法尔伽心头重重一跳。 几乎是同时,斯凯戎大步流星走过来:“大团长,南边来了一批盗宝团的,抬着个大箱子,说是来给你送礼的。” 法尔伽不明所以:“送礼?是什么东西?” “暂时不清楚,我们想检查,但他们不肯,指名说要等您到了,才能打开箱子。” “走,去看看。” 法尔伽随手擦掉手上的血迹,跟着斯凯戎来到那群盗宝团成员面前。 一只一人多长的木箱放在地上,盗宝团六个人围着木箱,见法尔伽出现,盗宝团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咳咳,我们受雇主所托,要把这个箱子亲手交给西风骑士团的团长,并且当场开箱查验。” 斯凯戎抱臂,揶揄道:“你们盗宝团终于金盆洗手,准备干些正经的营生了?” 盗宝团的人眼角一抽,赔笑道:“可不是嘛!自从骑士团的各位骑士来到挪德卡莱,连当街抢劫、入室盗窃的都少了。” 法尔伽没搭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一人多长的箱子上:“……” 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笼罩下来,法尔伽没察觉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破碎、颤栗,他绷紧了下颌线,眼底翻涌着深海般的激浪:“打开看看。” 北风骑士发话,盗宝团忙不迭撬开木箱四角的铆钉,合力抬起箱盖—— 在看清箱子里的事物后,法尔伽瞳孔骤缩:“!!!” 他猛地扑过去,直接掀翻了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箱盖,十指用力扣住木箱边缘,膝盖嘭地一声重重磕在箱体侧面。 盗宝团的人没扶稳,连人带箱盖噗通摔倒,待爬起来后往木箱里一瞅,又噗通摔了回去,失声辩白:“……这、这是……!不不不,这不是我们干的!!!” “这只是雇主叫我们送来的,我们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只图财不害命!” 斯凯戎也看清了,霎时惊得手脚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菲林斯安静地平躺在木箱里,双手交叠搁在胸腹处,双目紧闭,已经没了生息。 木箱像一艘棺舟似的,载着这具沉骸,其下竟还堆满了塞西莉亚花,有几朵横陈在菲林斯脖颈的致命伤上,如同凝固的惨白月光。 花香稠得化不开,甜腻地发散出来,裹住木料潮湿的气息,在密闭的逼仄空间里发酵成一坛微温的腐酒。 “……” 法尔伽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菲林斯的侧脸,贴着冰凉的皮肤,试探着、缠绵着,像一场徒劳的唤醒。 有一两片塞西莉亚花的花瓣已然卷了边,蜷成枯黄的小拳头,攥紧最后一点水分。 菲林斯的手下压着一张卡片,法尔伽凝视须臾,取出展开。 【致法尔伽: 谨以此礼,赠予北风骑士。 希望你能好好享受这份惊喜。】 法尔伽瞳孔紧缩:“……” 斯凯戎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人!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听见喊声的骑士们心中纷纷一紧,以为是要开打了,火急火燎地疾奔过来,看到的却是菲林斯躺在木箱里的情景,震惊更甚:“!!!” 盗宝团见状想跑,被回过神来的斯凯戎抓住,齐声求饶:“真的不是我们干的!” 斯凯戎怒不可遏:“站住!给我老实交代,雇你们送来这个箱子的人是谁?!说话!” 骑士们将盗宝团围了个水泄不通,面色不愉,往那木箱里看的同时也在暗暗心惊:菲林斯身手不弱,在挪德卡莱鲜有能与他争锋之人,到底是谁,居然有本事杀害他? 斯凯戎压根不敢去瞧法尔伽的脸色,揪住一个盗宝团,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们肯定见过你们的雇主!赶紧描述对方的相貌特征,来个人画像!”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马匹不安地嘶鸣起来,焦躁地踢打地面。 埋伏在山崖处的远程小队侦察员侧耳听了一阵,朝洛恩悄悄打了几个手势:那边有突发事件。 洛恩回复:有命令吗? 侦察员摇头。 洛恩打手势:继续待命,注意下方。 瞄准镜里,对面敌阵中士兵的容貌清晰可辨。洛恩眯起眼,仔细观察对手的一举一动,忽然看见那名在后方休憩的妖精将领站了起来:“?” 有妖精模样的士兵匆忙跑到沃罗宁身侧,低声汇报着什么;他背对洛恩,洛恩也没法通过读唇语辨别他说话的内容。 然后,洛恩看见,沃罗宁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33.阴差阳错 法尔伽半跪在地,出神地凝望着菲林斯。 如果忽视破损的衣物和脖颈处骇人的致命伤,克里洛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就好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法尔伽只觉得,自己坠入了挪德卡莱深不见底的无光之夜里——可现在分明是白天。 他的思绪被强行带回了十年前,在伊洛克被他逼至绝境、狂笑着自杀的那一时刻,伊洛克的临终遗言再次回荡在脑海中: ——你不过是一介失败者、一介凡人,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将尽数灰飞烟灭! 菲林斯脖颈处的塞西莉亚花花瓣殷红,法尔伽从未想过,某一刻他居然会如此憎恨这象征着浪子真情的花。 因为就在那个瞬间,他奇异地理解了凶手这么干的理由:北风骑士从降生到此刻,唯一拥有过的真情,现在就躺在他的眼前。 周遭有无数脚步仓促来去,耳畔是团员们激愤的质问吵嚷,全部杂糅成灰黑的、黏稠的影子,而后逐渐锐化拉长,世界便徒余一张褪色的旧画片。 “……” 法尔伽跪伏下去,一手扶住木箱边沿,一手捂住头脸,从唇齿间溢出细碎的轻音:“克里洛?” 木箱里没有回音。菲林斯当然不可能给出回音。 静默半晌,法尔伽才鼓足勇气放下捂住脸的手,再一次把目光和注意力放在菲林斯身上。 这一细看,法尔伽察觉异样:“……?” 克里洛的灯呢?血染荒城又去哪儿了? 法尔伽下意识在木箱的层层花瓣中摸索片刻,紧拧的眉心从困惑到惊疑:“……” ……克里洛的月之轮也消失了。 被凶手取走了吗? 法尔伽再三确认,并未在木箱内找到至关重要的月之轮,疑虑更甚:神之眼是和持有者绑定的,那月之轮呢? 如果月之轮不在克里洛身上,是否也意味着…… 法尔伽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迅速从悲恸中冷静下来,名为希望的火苗死灰复燃。 古怪,太古怪了。法尔伽心想。 菲林斯的本体是一团火,假如他当真遭遇不测,法尔伽能想象到的消亡方式,更有可能会是像火焰般倏地熄灭,而非突兀地留下一具人类的躯体。 克里洛之前也说过,这副身躯不过是他变幻而成的。 “……” 法尔伽缓缓站起。 所有人的声带都被无形的铁钳掐住了,挤压着最后一丝空气,等待引爆时刻的来临。 斯凯戎硬着头皮上前汇报:“大团长,已经审问过了,米卡也大致画了像,发现这些盗宝团的雇主是那些照片上的人,一共有五个。” 说着,斯凯戎递出北大陆情报网送来的照片和画像。 法尔伽没接,只道:“这些人,都隶属于那天晚上策划暗杀我的组织。” 听见大团长开口,所有人吊悬在喉咙的心却并未放下,担忧和沉重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除了微红的眼角,法尔伽的神情看起来没有太大波动。 这种时刻,没人能猜透北风骑士的心思。他道:“那个组织是伊洛克的残党,他们现在的头领,高度怀疑是伊洛克的私生子,斯特凡。” 根据已知情报,这是法尔伽唯一能得出的合理推论。 法尔伽暗自愧悔:他本以为敌人针对的目标是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打一架,他岂会退缩避战? 可斯特凡却对菲林斯下手了,还特意以这种方式狠狠羞辱挑衅了法尔伽。 ——这是报复,以及示威。 米卡刷刷翻动照片等资料,准确抽出其中一张:“是他吧?荣誉骑士前辈送来的资料里,有斯特凡的入狱信息,基本都对得上。” 斯凯戎心情沉重:“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伊洛克的私生子有这种本事?” 有团员轻声猜测:“菲林斯先生身手不凡,对方肯定是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偷袭他。” 法尔伽缄默片刻:“现在这批人就藏身挪德卡莱,但他们人数太少,正面相抗,很难对我、对骑士团造成威胁……” 米卡悄悄瞥了眼木箱内部。那具躯体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下去:“对方是在威胁大团长:他们可以随时对落单的团员下手!” 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增加无谓的伤亡。 法尔伽眼底似有烈焰燃烧。 愚人众的中尉也得知了消息,了解具体情况后,同样紧蹙眉心。他看了看法尔伽的状态:“北风骑士先生,您……?” 谁知道这是不是敌人派来扰乱军心的阴谋?战局当前,可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法尔伽:“我没事。” 其他团员心中呐喊:怎么可能没事!!! 法尔伽面无表情:“沃罗宁不是要我们交出菲林斯吗?”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牙齿间嚼碎一块冰:“米卡,你去告诉他……菲林斯已经死了。” 众人冷汗直流。 米卡抱着他的测绘手册往阵前疾奔,呼啸卷过的寒气风干了他的眼眶。 消息的传播速度通常比荒原上最迅疾的风还快,当沃罗宁听到时,倍感不可思议:“你说什么,菲林斯死了?” 前来传递消息的妖精士兵低着头:“是的。就在刚刚,尸体突然被送到了骑士团那边,他们的大团长亲眼目睹,确认了此事。” “……呵。” 沃罗宁呼出几缕白雾,眯眼看着雾气随风逸散:“一群凡人,竟然真的做到了?有意思,人类总是能凭借仇恨,完成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妖精士兵:“您之前在苦壑崖的安排,发挥了大作用。要不然,就凭几十个人类,不可能轻易夺走妖精的性命。” 沃罗宁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青色宝石戒指:“我和他阔别多年,竟不知他的本事已经没落到这般地步了。” 妖精士兵附和:“苍焰大公也不过如此。” 嘴上这么说,但士兵心中依旧困惑:为什么非要大张旗鼓地跑来这片不毛之地,就为了追捕一个前朝遗老? 沃罗宁冷不丁:“你是不是在疑惑,为什么我要追着他不放?” 妖精士兵顿时咯噔一下:“我……” “别紧张。” 沃罗宁的目光往遥远的极北之地望去:“过于显赫的名声,在当下这种敏感时期 ,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尤其是不肯为女皇陛下所用的人。” 妖精士兵不敢答话。 沃罗宁抚了把身侧黑马的马鬃,复又笑道:“你我同属女皇麾下,自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和姿态,为陛下分忧。至于那些不应该存在之人……” 他翻身上马,话语凉薄:“能葬在至冬的土地上,也算是对得起他过往的荣勋了。” 妖精士兵一抬头,只见大公摆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他们就这么走了?” 听完前线传来的战报,斯凯戎疑虑不消:“会不会有诈?” 洛恩摇摇头:“我一路追着他们,的确没有要杀个回马枪的迹象。不过,他们并没有直接返回至冬本土,而是留驻在了多托雷之前的实验所。” 没能打起来,洛恩甚为遗憾:“还有,皮拉米达城那边的战报也到了,那个什么少将带着他的人撤了,沿着他们去时的路,也往实验所走了。” 箭都架在弦上了,最终不了了之,简直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斯凯戎:“芙蕾德莉卡他们呢?” 洛恩:“正在回来的路上。噢对了,那位执灯长在询问菲林斯的情况,要不要告诉他?” “……”斯凯戎沉吟,“还是去问大团长吧。” 洛恩静了静,嘴角抿起一道严肃的弧线:“所以,消息属实?菲林斯……真的死了?” 斯凯戎一指营帐:“大团长守着。你要是不怕挨揍,就自己过去亲眼确认。” 洛恩和菲林斯没见过几面,倒是在远征军的八卦传闻中听过不少,话题无非围绕着“那位执灯士相貌俊俏忧郁”“菲林斯先生骁勇善战”“大团长好像和菲林斯先生谈上了”之类的。 洛恩不关心他人的相貌和感情经历如何,但“骁勇善战”这个评价足以勾起他的兴趣,他也曾暗自观察过菲林斯。 洛恩不太相信:“整个挪德卡莱,谁有这个实力杀害他?” 斯凯戎盯了少年一眼,拉住他往远离营帐的方向走:“低声,别被太多人听去了——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洛恩:“有话直说,别装谜语人。” 二人来到没人经过的地方,斯凯戎朝营帐那边努努嘴:“菲林斯以前是至冬那边的贵族,这个你能看出来吧。” “就算是在战斗时都不忘保持他那优雅的风度,这谁看不出来——先说好,我对他的贵族身份不感兴趣,也没有偏见。” “这回来挪德卡莱逼我们交出菲林斯的,也是至冬来的。这还不明显吗?” 洛恩眼睛一眯:“菲林斯之前得罪人了?莫非他真是逃犯?” 斯凯戎一摆手:“他以前经历过什么还重要吗?大团长跟护眼珠子似的护着呢,就算他的确是逃犯,现在也轮不到至冬那边来置喙!” 说到这里,斯凯戎窝火地哼声:“大团长好歹也是西风骑士团的领袖,蒙德的实际领导者,至冬居然就来了个贵族将军?未免太瞧不起我们了!” 洛恩自动过滤感性部分,提取重点:“你是想说,那个沃罗宁是菲林斯曾经的政敌?” 斯凯戎:“十有八九。而且很明显,沃罗宁并不打算放过菲林斯。” 34.杳无踪迹 荧和派蒙在西风戍垒落地的时候,驻地内空无一人。 派蒙四处呼唤:“法尔伽?法尔伽你在哪儿?” 荧的视线掠过周围散落的物品,判断此地可能发生的事件:撤离的痕迹仓促但不慌乱,重要物资都被带走了,且没有打斗迹象。 大概率是法尔伽下了什么命令,临时撤走了所有人。 派蒙失落地飞回来:“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荧:“不好说。” 她走到驻地北面,往外眺望安瓦蒂尼尔湖:“那边也没看到有人。” 派蒙:“我看到大部分脚印都是往南方向去的,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她们沿着脚印往南边而去,果不其然,高地上驻扎着远征军的众多团员。 还未走近,一片愁云惨淡的气息扑面而来:众团员或沉默、或郁郁,完全没了平日的热闹。 荧环顾一周:“似乎是出事了。” 派蒙远远瞅见正忙得脚不沾地的安塞姆,挥挥手打个招呼:“你们怎么都到这边来了?法尔伽呢?” “啊,是你们。” 安塞姆叹气:“大团长在营帐里待了好一会儿了……我们差点被一支来自至冬的戍卫军夹击,执灯人总部那边也是。” 派蒙:“你们没事吧?看着似乎没打起来?” 安塞姆:“那倒没有。那个将领在听说……之后就撤兵了。” 派蒙:“嗯?” 荧敏锐:“有伤亡?” “……有,但不是我们的团员。” 安塞姆揉揉眉心:“是菲林斯先生。他……很不幸,他死了。” 荧和派蒙:“什么?!” 此话石破天惊,不啻于听闻岩王帝君陨落。 荧当即否认:“这不可能。谁有这个实力杀害菲林斯?” 派蒙:“假消息吧!” 安塞姆:“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也不信!但菲林斯先生的……遗体,大约一个小时前被送了过来,现在就在营帐里。” 听到“遗体”二字,荧和派蒙齐齐僵住。 安塞姆又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一天之内老了十岁:“你们想去的话,就去看看吧。顺道……安慰一下大团长。” 荧和派蒙面面相觑,心里已不自觉地信了五六分。待她们走进营帐,映入眼帘的就是法尔伽颓丧的身影,霎时浮现出绝望之色。 法尔伽背对她们坐在那里,手上捏着一朵塞西莉亚花,微垂着头,额前垂下的发梢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一头金发黯淡无光。 派蒙谨慎开口:“法尔伽,你……你还好吧?” 法尔伽稍稍侧耳:“……” 荧和派蒙怎么也没料到,她们才离开短短一个星期,一同并肩作战的友人就突然身陨辞世了。 “怎么会这样……” 派蒙捂住脸,泪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明明……明明我们都已经一起闯过了那么多险境,那些强大的敌人都被我们打败了,可菲林斯他、他……” 荧手脚发寒,她的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问题上:“是谁?” 菲林斯既是传说中的灯之妖精,身手武艺又是非同一般的高,整个挪德卡莱,有本事与他一战的人,屈指可数。 莫非,又出现了新的强敌? “……”法尔伽深深吸气。 他俯身,把面前半掩的木箱箱盖推开:“你们看。” 派蒙掩面啜泣,不敢睁眼:“呜呜呜……菲林斯……” 荧往木箱中一瞥:“……塞西莉亚花?” 法尔伽起身,绕到木箱另一侧,与她们面对面:“克里洛原本就在这箱子里。” 荧抬眸:“……” 派蒙:“克里洛……?噢,是菲林斯的名——等等!‘原本’?” 她定睛看向木箱内:箱子底部铺满了塞西莉亚花,中间依稀可见凹陷下去的、一人多长的痕迹。 派蒙止住泣音,眼泪还挂在脸颊边:“安塞姆不是说,菲林斯的……遗体,在这里么?” 法尔伽:“半个小时前,突然消失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派蒙大吃一惊:“是被偷走了吗?” 法尔伽摇头:“我一直都待在这里。我是眼睁睁看着克里洛凭空消失的。” 荧蹙眉,蹲身探手往木箱里摸索,又用元素视野仔细看了看:“……没有异常。甚至连残留的雷元素力也没有。” 派蒙打了个寒颤:“好、好诡异!” 荧却忽地想到什么,站起来盯着法尔伽:“你确定菲林斯真的身亡了吗?听你和安塞姆的说法,他留下了一具身躯?” 派蒙也反应过来:“欸?可是,菲林斯不是……” “唉,好吧,果然瞒不过你们……我本来也没想瞒你们的。” 法尔伽苦笑,脸上沉重的阴霾消散不少:“虽然不知道克里洛在搞什么,但我敢肯定的是,他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出事。” 荧恍然:“难怪没看到他的月之轮和提灯。” 法尔伽:“我猜,克里洛留下的这副躯体,应该是他幻化而成,能存在的时间不算长,所以才会突然消失。” 派蒙擦掉眼泪,拍拍心口:“所以,菲林斯没事?那他去哪儿了,安塞姆说的‘遗体‘又是怎么回事?” 法尔伽简单讲了讲她们来前发生的事:“我还收到了琴那边的消息:伊洛克有个私生子,名叫斯特凡·斯塔罗夫。有极大概率,他就是组织刺杀我和克里洛的幕后黑手。” 他垂眸看向木箱:“克里洛很可能已经和斯特凡碰过面了。” 斯特凡·斯塔罗夫? 荧和派蒙对视一眼。 荧微感懊恼:“我们知道这个名字。当时在梅洛彼得堡还与他碰过一面,但没想到他竟然是……” 派蒙忿忿跺脚:“特意把菲林斯放在花里送来,斯特凡摆明了就是在恶心你,真是恶毒!” 荧也同意:“往深了想,他极有可能是故意逼你失态,动摇骑士团的军心。用心险恶。” 法尔伽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荧:“所以你才一直闭门不出。” 派蒙“嗯?”了一声,看看荧又瞅瞅法尔伽:“法尔伽,你这是在将计就计?” 法尔伽抱臂:“差不多。别太担心,荣誉骑士,就算没有我,安塞姆还在呢,他照样可以把远征军打理得井井有条。” 荧定下心,开始思考斯特凡等人可能的动向:“他们肯定无法挪德卡莱躲藏太久。只要他们还需要生活,就不可能绕开那夏镇,镇里各种势力鱼龙混杂,很容易被发现。” 法尔伽:“打听消息的事,我已经拜托 秘闻馆了。伦波三岛的团员们都被我叫了回来,现在,远征军所有人都在这附近,如果沃罗宁还打算做些什么,我们也不怕他的小动作。” “可是……” 派蒙瞅瞅木箱:“这个你要怎么办?菲林斯莫名消失,你也很难对其他人解释吧?那个沃罗宁是冲着菲林斯来的,你就不怕被他要求交出菲林斯的……呃,尸身?” 法尔伽轻哼一声:“就算还在,我也绝不会交出去。说起来,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被什么事绊住手脚了?” “我们从一位朋友那里得知,有一支军队来了挪德卡莱。” 派蒙从头解释:“为了打听这支军队的事,我们去见了阿蕾奇诺。她说,这支军队是至冬的戍卫军,长期负责开发、建设边境,军队的将领,是一名妖精贵族,沃罗宁。” “沃罗宁是冰神身边的红人,出身军事氏族,在妖精一族里相当有名。他所掌握的戍卫军,一般在至冬本土活动,和愚人众也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阿蕾奇诺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阿蕾奇诺最近很忙,但她听我们说戍卫军突然前往挪德卡莱,表情一下子就不太对劲了……然后,她就给设计局里驻扎的愚人众士兵送了消息,要求他们与骑士团和执灯人合作,务必守住挪德卡莱。” 荧:“你们见到愚人众的士兵了吗?” 法尔伽颔首:“他们见戍卫军撤退,也返回设计局了。” 派蒙:“阿蕾奇诺说要回一趟至冬,向冰神禀报沃罗宁私自动兵的事。之后我们就立刻回来了,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法尔伽:“反正我们最后也没打起来。不过,沃罗宁并未离开挪德卡莱,而是驻扎在了北边的特辖地研究所。” 派蒙忧心忡忡:“你已经见过沃罗宁了?他和菲林斯一样,也是妖精,还是军队领袖,肯定也很厉害吧?” “我们没交手。沃罗宁没有神之眼,但我能看出来,他绝不是那种坐享荣华富贵的贵族。” 法尔伽沉思须臾:“我总有一种直觉……我和沃罗宁之间,必有一战。” 他忽地又想起一事:“噢对了,你们听过苦壑崖发生的事了吗?” 荧:“什么事?” 法尔伽:“苦壑崖魔物暴动,突破封印外溢,驻守在望崖营壁的执灯人死伤惨重。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魔物剿灭。” 派蒙愕然:“我们之前才和叶洛亚一起铲除了‘妖僧’,盘踞在苦壑崖的深渊魔眼已经清理干净了,怎么会突然……!” 荧飞速回忆是不是有哪里出了纰漏:“……” 法尔伽直接挑明:“是沃罗宁干的。” 他解释道:“他在深渊魔眼那边设下陷阱,引爆狂猎外溢,就是为了吸引执灯士——不,确切地说,是为了诱杀克里洛。” 派蒙差点失声:“什么?!” 荧的眉心阴云密布:“沃罗宁和菲林斯有仇?” 法尔伽:“差不多。他是克里洛以前的同僚,后来分道扬镳了。对了。” 他肃声叮嘱:“如果你们遇到沃罗宁,千万要小心!” “我们会记住的。” 荧想了想:“既然你这边暂时没事,那我和派蒙去皮拉米达城看看情况。” 法尔伽:“顺带替我转告执灯长,不用太担心克里洛,我这边会负责。” 35.临危解困 直到荧和派蒙亲眼目睹那份长长的死难者名单,这才惊觉,苦壑崖魔物外溢一事究竟给执灯人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至冬人的名姓素来很长,当这些字母密密麻麻地罗列在一张纸上时,无端令人不寒而栗。 荧捧着名单,一时无言:轻飘飘的纸张承载了众多生命,而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麦酒大厅内,尼基塔勉强打起精神接待了她们:“战后的总部实在太忙,见笑了。” 派蒙连连摆手:“别这么说……你们为了保护挪德卡莱,数百年来已经付出了无数代价,是真正的勇士。” 尼基塔叹息:“即便荣勋加身,却也无法挽回……不说这个了,你们是不是有事要来告诉我?” 派蒙点点头:“法尔伽已经知道那支至冬来的戍卫军是来做什么的了,让你别太担心菲林斯,菲林斯的安危他会负责。” “……”尼基塔古怪地迟疑片刻,“这样吗?嗯……我非常信任北风骑士的本领,不过,菲林斯会同意吗?” 派蒙:“欸?这个,菲林斯他……应该没意见的吧?他们关系很好,你不用担心。” 荧暗中观察尼基塔的表情,心道:尼基塔似乎已经有些看出法尔伽和菲林斯的关系了,也就派蒙还云里雾里。 ——哐哐哐! 突如其来的砸门巨响吓了荧和派蒙一跳:“???” 愤怒的叫嚷从大厅东侧的房间传出:“放我出去!无礼的外地人,该死的乡巴佬,你们会为你们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派蒙:“唔咦——!这谁啊,好没礼貌!” 尼基塔冷哼:“伏尼契商会的新任分会长,博利亚。” 荧:“他干了什么,逼得你把他关起来了?” 尼基塔愤愤不平:“你们已经听说过沃罗宁了吧?博利亚就是沃罗宁指派过来的人,他控制了商会,故意掐断了执灯人的资金和物资补给。” 派蒙瞪大双目:“太过分了!” 荧若有所思:“莫非娜维娅之前说的,沃罗宁也许还另有准备,就是指这个?” 派蒙反应过来:“我明白了!沃罗宁一边率军压境,给骑士团制造压力,一边还对执灯人下手,就是为了逼你们交出菲林斯!” 尼基塔沉重道:“是的。对方动作迅速而隐蔽,在我们察觉不对前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执灯人现在可谓是内外交困……” 梆! 房内的博利亚似乎抄起了什么金属物件,用力往门上一砸,叫骂道:“等我出去,一定弄死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派蒙气愤:“我可以进去打他一顿吗?” 荧:“冷静,派蒙,给他起个难听的绰号吧。” 尼基塔扬声:“省省力气吧,十个你也不是执灯士们的对手。况且,现在执灯人物资短缺,没有多余的食物给你。” 博利亚依稀听见外面有女性的声音,以为她们也是执灯士,于是越发口不择言:“臭婊子混进男人堆里想勾引谁?赶紧滚回家洗洗睡吧,这里可不是你们一群女的该待的地方!” 荧:“……” 荧面无表情:“我可以进去打他一顿吗?” 派蒙:“冷静,旅行者,我已经想好难听的绰号了,就叫嘴臭的!” 尼基塔捂住额头,无奈道:“他已经骂了大半天了,我都懒得生气了……如果不想继续听他的污言秽语,就快些离开这里吧。” 二人离开麦酒大厅,去了医疗处看望伤员。 她们刚好赶上执灯士们换药,不少认识的朋友都在走廊的长椅上坐成一排,乖巧地静候医护人员的到来。 二人逐一打过招呼,派蒙发现少了个人:“叶洛亚呢?他去执行任务了吗?” 有执灯士回答:“叶洛亚队长受了重伤,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我们的药品短缺,恐怕一时半会儿……” 派蒙拉拉荧:“我们去看看,顺便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吧。” 二人来到叶洛亚的病床前,叶洛亚还没醒,她们低声和护士沟通:“伤情稳定下来了吗?” 护士道:“昨天就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说实话……他这伤,怕是会留下比较严重的后遗症。” 荧和派蒙不通医术,却也隐约能猜到大概:“是因为缺药吗?都缺哪些,我们来想想办法。” “你们能买到药?之前霜月之子那边援助的药物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护士惊喜,但又有些忐忑:“商会不是对执灯人禁运了药品吗?” 派蒙:“我们不从商会买,去别的国家买。” 荧心道:商会被沃罗宁控制,肯定也不会卖给我们。 她盘算着去哪个国家买比较便利,派蒙已经掏出向导笔记记录护士说的药品了:“……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凝胶,康复新剂,抗生素,还有麻醉剂……” 笔记密密麻麻写满整整两张纸,常见和不常见的药品都有。 护士一口气说完,又嗫嚅道:“这些药物,有些还挺贵的……” 荧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她安慰道:“没事,摩拉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可能买齐的。” 二人正准备离开病房,门缝中隐约飘来几句议论:“……执灯长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他一向很看重菲林斯的。今天围堵总部的那支戍卫军要他交出菲林斯,他不也拒绝了么。” 走廊上的执灯士悄声询问:“有谁知道菲林斯是什么来头吗?居然能惊动至冬那边派来军队逮捕他?” “好像是子承父业,一直在挪德卡莱当执灯士。其他的……说实话,就连我们这些老人对他的了解也不多,他离群索居,和大部分执灯士都称不上熟悉。” 有人迟疑:“他该不会,真的是通缉犯吧?” 听到这句,荧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派蒙趴在门缝边,悄悄往外看。 有人小声嘀咕:“要不是因为他,会惹来至冬的军队吗?我们现在连药物都被断了来源……执灯长也真是的,问都不问就准备和对方开战,偏心偏得真够明显的……” “阿乔姆你唧唧歪歪说什么呢!” 玛柳莎恰好路过,当即斥责:“菲林斯在苦壑崖抗击狂猎的功勋你都忘了?守护挪德卡莱、保护同伴、铲除魔物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你要是像菲林斯一样有本事,执灯长照样偏心你!” “……” 阿乔姆闭了嘴。 走廊安静下来,没人再议论此事。 荧和派蒙对视一眼。 二人待了片刻才从病房出来,若无其事地和执灯士们告了别,直到离开医疗处,派蒙才丧丧道:“他们怎么能这样说菲林斯……” 荧心道:沃罗宁掐断执灯人补给这一手,属实是又狠又绝,压根不管执灯士们的死活。 也难怪有执灯士会心生牢骚。 荧下定决心:“派蒙,我们得尽快解决物资问题。” 现在已经有些不满的情绪和苗头滋生,再拖下去,矛盾必然爆发。 派蒙:“那你想好去哪个国家购买物资了吗?执灯人的药品需求量很大,短时间集中采购的话,可能会被盘查。” 荧:“派蒙想多啦。我们的话,刷脸不就成了?” 派蒙:“哎嘿,也对哦。那就去最近的国家,纳塔!” 在没有举办巡礼或演武时,圣火竞技场只会对外开放外围一小部分,以供来往的外国游客参观。 今天的竞技场相当热闹,二人甫一在话事处前的锚点落地,耳畔欢呼与喧嚣骤响。 派蒙往声音来处望去:“呜哇,好热闹!” “——那当然了!” 爽朗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下个星期就是纳塔抗击深渊胜利一周年纪念日,大家都在准备布置场地和庆祝的事宜,我也正想邀请你们一起来呢。” 荧转身:“巧了,我们刚刚结束挪德卡莱的大战不久,处理完手上的委托,一定过来。” 派蒙挥挥手:“玛薇卡!” 玛薇卡笑:“欢迎回来。快日落了,一起去倦意之屋吃晚餐吧,我请客。” 派蒙一听有人请客,眼睛一亮,随即又记起原本的目的:“呃……” 荧笑得有些抱歉:“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不过,我们今天是有要紧事来找你的。” 在和玛薇卡说完挪德卡莱发生的一连串恩怨纠葛后,天都擦黑了。 “噢噢,原来是这样。” 玛薇卡欣然同意了荧和派蒙采购物资的请求,摆摆手吩咐下属去办:“你们的需求量挺大,到时候我派人走海路押运过去。” 派蒙:“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啦,这个就不用麻烦了,我们可以放进尘歌壶里带过去。” 玛薇卡:“哈哈,这说的什么话,‘杜麦尼’有需要,全纳塔上下都会抢着来帮你的。” 圣火竞技场常年备有大量医疗物资,这会儿调配出来倒是轻车熟路。 “火神大人,东西全部都在这儿了。” 负责准备物资的人整理出清单,递给玛薇卡:“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玛薇卡接过:“嗯……都是战时紧急物资,你们要的药品都有,管够。” 荧:“有劳了。一共多少摩拉?” “只是一些物资而已,谈摩拉多伤感情。” 玛薇卡拒绝了:“过去的纳塔常年处于战争状态,医疗物资需求量极高;但现在不同以往,深渊最大的遗患已除,很多战时物资都闲置了,我还在头疼该怎么处理呢——过期了就得全部销毁的,多浪费。” 话事处门口的空地堆满了箱子,派蒙瞠目结舌:“这么多!这些加起来也不便宜吧?而且,执灯人那边的护士告诉我们,有些药物挺贵的……” “贵?” 玛薇卡再次浏览清单,随即恍然:“啊,我明白了。纳塔对战争物资的需求高,通过进口补充实在划不来,而且路途遥远,所以我们建立了全提瓦特最完备的药物生产线。这些药品在纳塔很便宜的,均价远低于其他国家,这些也就三十多万摩拉。” 这些物资放在其他国家,起码要翻个三四倍。 荧有些动摇了:“我们这次,是代替执灯人组织来购买……” 玛薇卡莞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执灯人既然是专门驻守挪德卡莱、抗击深渊魔物的组织,理应得到更多的支持,纳塔不会坐视不理,毕竟我们也曾面临着相同的境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荧也不好再作推辞,将所有物资收入尘歌壶后,与玛薇卡告辞离开。 36.幽焰无踪 在晚饭快结束的时间,执灯人收到了荧送来的物资。 荧从尘歌壶里把东西搬出来,很快堆满了麦酒大厅和大厅门口。 尼基塔露出了和派蒙同样震惊的表情:“这么多?!” 派蒙:“我们求助了一位朋友,她那边物资充足,这些对她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啦。” 荧补充:“她送的,不要摩拉。” 尼基塔:“这怎么能行!” 派蒙连连摆手:“我们也只是跑一趟腿而已。苦壑崖的事,我们错过了,现在正好能帮上忙。” 派蒙好说歹说,尼基塔才勉强收下:“这批物资解了我们燃眉之急,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了……” 派蒙:“我们也是在帮朋友。毕竟,我们也不想听到有人诋毁——” 荧轻咳:“派蒙。” “呃!” 派蒙差点嘴快说漏,尴尬摸头:怎么能当着执灯长的面告其他执灯士的状! 荧迅速转移话题:“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和尼基塔告别后,派蒙无精打采地飞离皮拉米达城:“希望执灯士们不要再有什么意见了……” 自己的旅伴心性纯粹,荧提醒:“如果商会那边的问题解决不了,依旧会卡住执灯人的命脉,我们送过去的物资,也只能解一时之困罢了。” 派蒙思索:“所以,最关键的,还是得解决沃罗宁?” 荧心道:是的,“解决”沃罗宁。 她仰望星辰闪烁的夜空:“我们先去旗舰。” 派蒙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嗯,我们忙活了大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呢。” 被一场群殴暴力破坏过的酒馆基本恢复了原貌,骑士团送来了维修资金,旗舰昨天就重新开业了。 受群殴风波影响,旗舰的生意比以往少了一半,德米安正站在吧台后无聊地擦酒杯,灯光映得他的褐发稍显灰白。 “德米安!” 二人来到吧台前,派蒙挥挥手:“来一份浆果煎肉,一杯野浆果之路。你想吃什么?” 荧:“和你一样就行。” 荧付过摩拉,德米安为她们现场调制饮料:“熟食厨房现做,稍等片刻。” 在等待期间,荧不动声色地打量旗舰上下,状似随口问道:“听说酒馆被砸场子了?” 提到此事,德米安头疼道:“是啊,就上个星期,一群不知哪来的人跑来旗舰找麻烦,被法尔伽揍了,旗舰也被牵连了。没办法,只能重新装修。” 派蒙看看荧,默契配合道:“也太不讲理了!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吗?被法尔伽教训了一顿,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吧?” 德米安摇头:“我那时恰好不在,请了新的酒保代班,那些人我连面都没见着。不过,重新开业这两天,来的都是常客,没见到生面孔。” 荧:“代班的酒保呢,他没受伤吧?” 德米安满脸晦气:“别提了,那家伙一言不发就跑路了,旗舰被砸的事情还是骑士团的人告诉我的!” 荧心道:看来德米安也不清楚那个下毒者究竟去哪儿了。 派蒙有些失望:“呃,他可能是怕你把被砸的责任算在他头上……” 德米安调制完饮料,推到二人面前:“我就当自己倒霉吧。” 荧端起飓风杯抿了一口,在德米安转身收拾的间隙朝派蒙眨眨眼。 派蒙会意:“对了,我们好像很久没有看见菲林斯了呢。这个时间段,他一般都会来旗舰喝一杯吧?德米安这两天有见过他吗?” “菲林斯?” 德米安抬头:“没有。自从旗舰被砸,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荧和派蒙对视一眼。 德米安忽地想起什么:“听说苦壑崖魔物爆发外溢,执灯人死伤惨重,菲林斯肯定在皮拉米达城处理公务吧。” 叮叮! 厨房响起出餐铃的提示,德米安转身去了后厨,端出两碟浆果煎肉:“请慢用。” 餐刀切割着煎肉,荧蘸了酱汁送入口中,迅速消灭了所有食物。她抿了口果汁,低声道:“派蒙,我们今晚得去其他地方找找菲林斯的行踪。” 派蒙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好,听你的。” 荧的效率极高,她先是去了秘闻馆,推测奈芙尔是最后一个见到菲林斯的人,但这位神通广大的情报商人称菲林斯来过秘闻馆后就去巡夜了:“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去,这我就不知道了。” 派蒙思忖:“巡夜……菲林斯平时巡夜都会经过哪些地方?” 奈芙尔:“伦波三岛外围,以及狂猎经常出没的地点。” 荧拿到路线图,告别了奈芙尔,沿着西边的主路往蛋卷工坊走,却又在距离工坊不远处停下了。 派蒙:“怎么了,不是要去找爱诺和伊涅芙吗?” 荧踌躇:“……这件事挺复杂的,还是暂时别告诉爱诺她们好了。” 事涉至冬新旧时代的斗争,爱诺一个未成年,最好还是别蹚这趟浑水。 派蒙点头:“唔……也行。那我们去霜月之子。” 夜幕深深,大部分教众都已经休息了,二人找到菈乌玛住的屋子,看见她在窗前和盗宝鼬说话:“……回去以后要和伙伴们好好相处,别再破坏它们的巢啦。” 盗宝鼬抓耳挠腮,吱吱叫了两声,跳下窗台跑远了。 派蒙:“菈乌玛,好久不见!这么晚还来打扰你,真是抱歉。” “月神保佑,不论日夜。” 菈乌玛望过来,温柔道:“既是朋友来访,哪里称得上打扰?这个时候过来,你们一定是有要紧事吧?” 荧:“我们想请你帮忙找找菲林斯的行踪。” 派蒙补充:“准确地说,是请小动物们帮帮忙。” 菈乌玛意外:“菲林斯先生?我昨天下午还见过他。他没有回长茔,或是去法尔伽先生那里吗?” 派蒙无奈:“我们也在找菲林斯。” 荧递出路线图:“这是他巡夜可能经过的地点。” 菈乌玛招手唤来一只海崖雁:“……一位黑紫色大衣、提着灯的长发先生,记住了吗?和你的其他同伴一起去找找吧。” 海崖雁领命飞走。 “稍坐片刻,等等消息。” 菈乌玛沏了花草茶,拿了碟点心,留意着荧和派蒙的神情:“菲林斯先生是出什么事了吗?” 派蒙:“唔……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有人在策划刺杀菲林斯。现在他不见了,我们得找到他,确认他的安危。” 菈乌玛明显惊了一下:“刺杀菲林斯先生?……他平日从不与人交恶,是谁会做这种事?” 荧沉吟:“我们的确有怀疑对象,但……” 菈乌玛忽地联想到什么:“莫非,和之前法尔伽先生遭到刺杀有关?” 派蒙:“欸?你已经知道了啊。” “是奈芙尔告诉我的。她提醒我要注意安全。” 菈乌玛观察着二人:“你们看上去不算着急,我是否可以认为,菲林斯 先生暂时只是躲起来了,而非遭遇毒手?” 荧:“我相信他的本事。” 派蒙也点点头:“嗯,根据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推测,刺杀法尔伽和菲林斯的幕后黑手是同一伙人,他们只是普通人类。” 很难想象,会有什么普通人类能威胁到一个传说中的妖精。 菈乌玛双肩稍稍放松:“法尔伽先生知道这件事了吗?” “他知道,我们就是从他那儿得到消息的。” 派蒙想了想,又补充道:“假如,我是说假如,你从别的地方听见有关菲林斯的……唔,不太好的消息,千万不要相信!” 菈乌玛莞尔:“我当然不会轻信道听途说的消息。” 三人等待至月上中天,小动物们带回了消息:菲林斯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空寂走廊附近。 菈乌玛听后,微微蹙眉:“空寂走廊周围的月矩力很古怪,并不如其他地方的月矩力那么柔和,所以小动物们都不愿意靠近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它们也不清楚。” “空寂走廊吗……” 荧忖度片刻:“我去看看。” 菈乌玛立刻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三人来到空寂走廊,自南向北搜寻,一路经过愚人众废弃的月矩力实验机关、各种损毁的巨型集装箱,荧留神端详了几眼。 除了夜晚呼啸穿过狭长山谷的凛风,再无活物的气息。 派蒙飞着飞着就飘到了荧的身侧,和她紧紧挨在一起:“好冷……而且,这里的氛围好诡异……” 荧抬手拍拍派蒙:“别怕,我在呢。” 菈乌玛:“这些山体非常特殊,山石是蓝红渐变的,我能感觉到这里面蕴藏着丰富的月矩力,而且不受控制。” 荧:“会对人体有什么影响吗?” 菈乌玛颔首:“长期接触,会让普通人患上月矩力适应性缺陷症。” 派蒙:“所以这附近才没人出没……不过这些愚人众的实验设备倒是随处可见。” 荧:“为了研究月矩力吧。” 她这么说着,视线往某个集装箱内一瞥:“……?” 里面散落着一些被撕开的食物包装,没吃完的肉类罐头就这么扔在一旁,飞虫与苍蝇在上面打着转。 看上去,似乎有人在这里临时小憩过。 荧向来很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几步走近,不仅在集装箱内找到了残余的食物,还有一些开封的药品和沾了血的纱布。 派蒙端详这些东西:“痕迹都很新鲜,最近肯定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菈乌玛问道:“是暗杀法尔伽先生的人?” “恐怕是的。” 三人一路向前,一直走到空寂走廊的北部码头。 派蒙眼尖地在地上瞧见什么:“看,那是不是血迹?” 荧和菈乌玛定睛:“……的确是血迹。” 荧蹲下查看。大片血迹早已被风干凝固,渗入泥地,连铁锈味也嗅不到了。 菈乌玛:“仅凭这滩血迹,无法准确判断是谁在此受了伤。” 荧:“这个出血量,受伤的这人不可能还活着。” 派蒙一抬头:“前面也有!好多!” 三人在码头附近搜寻一圈,发现了大量激烈搏斗的痕迹,铳枪留下的弹坑和残余火药随处可见。 荧闭眼又睁开:“有雷元素力。菲林斯一定来过这里。” 闻言,菈乌玛的心悬了起来:“这里的脚印太多了,他起码和几十个人交过手!” 37.厉兵之刻 荧站在码头上,远眺对岸的设计局和更远处的灯塔,沉吟不语。 如果只是普通人类,显然无法对菲林斯构成威胁…… 荧是绝对不相信“菲林斯已经身亡”这种鬼话的,但眼下还有一个重要的疑问—— 菲林斯到底去哪儿了? 派蒙有些颓丧:“希望他是在暗中调查,或者躲起来了……但无论是哪种,他都不该不给我们留下讯息才对……” 同样有此困惑的还有法尔伽。 西风戍垒南边的高地上,唯一点着灯的营帐内,法尔伽缄默静思,垂眸注视着渐渐枯萎的塞西莉亚花。 安塞姆把远征军的一切事务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没有来催促法尔伽完成案务,更没人会不长眼地在这种时候跑来打扰法尔伽,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大团长痛失爱侣,正处在悲痛中,需要独处”。 换作平日,逃避公务的时刻总是那么惬意; 但现在,法尔伽只希望有人来喊他一声,或有突发事件来转移注意力。 法尔伽摸摸心口,闭上眼,试图重新找回在苦壑崖时那种直觉般的不妙预感,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了。 ……至少说明一点,克里洛也许安然无恙。 法尔伽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箱盖盖好,掀开帘帐往外走。 值守在外的莱夫赫姆见他出来,下意识地唤了声“大团长”,而后又猝然止住话头,磕巴半晌才道出一句:“呃……您节哀。” “……”法尔伽道,“所有团员都回来了吧?” “是的,已经清点完人数,远征军共计一万零四百九十六人,随时待命。” “我要挪德卡莱和至冬本土的地图。” “我这就去拿。” 莱夫赫姆把地图取来,点了灯摆在战术桌上,全程没敢多说一句话。 法尔伽食指划过东侧靠海辅路,从皮拉米达城东方一直延伸至补给点和特辖地研究所,凝眉深思:“……” 研究所往东北方向,渡过一片海,就是至冬本土; 沃罗宁率领的戍卫军大多是人类,必然要兼顾后勤补给,那么,唯一的补给只能从至冬本土的港口而来。 军队不是魔物,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具备比魔物更高的智慧;而沃罗宁还是擅于征战的军事贵族,经验老道,绝不容小觑。 法尔伽心道:戍卫军只是暂时退居研究所,并不代表沃罗宁完全放弃他的目的。 想到这里,法尔伽灵光一闪:莫非,克里洛是在有意以假死骗过沃罗宁? 这样一来,即便沃罗宁列兵于此,也师出无名;时间一久,冰神就会收到各种风声,沃罗宁势必要面临女皇的问责。 “……沃罗宁没有时间。” 法尔伽自语:“他比我们更急……克里洛,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法尔伽暗自思忖下去:如果我处在克里洛的位置,我该怎么做,才能确保执灯人和骑士团都无恙? 不不不,只要沃罗宁和戍卫军一天不离开挪德卡莱,就一日不能放松警惕。 夜风吹起地图一角,纸页在桌上翻飞拍打着,啪啪作响。 法尔伽蓦然意识到,与沃罗宁的一战,非打不可。 既然如此—— 出兵的名义呢? 再怎么说,挪德卡莱也还是至冬的领土,骑士团在这里与至冬的军队大打出手,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法尔伽回首望向营帐,自顾自地与空气对话:“你知道沃罗宁想对付你……这个理由怎么样呢?” 不远处的莱夫赫姆一直留意着法尔伽这边,只见他一会儿盯着地图,一会儿来回踱步,嘴里不时还喃喃自语着些什么,精神状态十分堪忧。 “嘿。” 肩膀被忽地一拍,莱夫赫姆回头:“洛恩?” 洛恩往法尔伽那边抬抬下颌:“他怎么样?” 莱夫赫姆:“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和菲林斯先生殉情了。” 洛恩:“……” 洛恩啧声:“能在殉情前再和我打一场吗?” 莱夫赫姆:“别惦记了。你来汇报工作?” 洛恩哼了一声:“安塞姆那家伙贼精了,让我来和法尔伽说追查那些盗宝团的结果,还说我比较抗揍,不怕触法尔伽的霉头,嘁。” 那边的法尔伽头也不回:“既然来了,还不过来?” 莱夫赫姆一个激灵,站得笔直,假装自己不存在。 洛恩几步走过去,言简意赅:“我们顺着那几个盗宝团查到了他们和幕后雇主见面的地方,是在伦波岛空寂走廊南边和蓝珀湖北边之间的一条夹道。不过,对方早就跑了,找到那地方也没意义。” 法尔伽:“不用管他们了。” 洛恩意外:“嗯?” 法尔伽:“天亮之后,你带着远程小队,拿上弩炮之类的远程中型武器,再带上火油,驾船走东边海路,在这个地方待命。” 地图上,东北方向通往至冬本土的海域被点了两下,洛恩扫视一眼,立刻明白了法尔伽的意图:“嗯哼,行。” 法尔伽的手指下移:“戍卫军有人留在补给点这里吗?” “没有。我去看过了,原本待在补给点的十几个执灯士都不在那里,也不在皮拉米达城——” 洛恩的匕首被他抛起又落下:“大概率被那支戍卫军控制了。” “……” 法尔伽自语:“有点棘手。” 对方手里有人质,打起来必然束手束脚。 顷刻,法尔伽做好决定:“我们分兵行动,双路夹击。” 高坡下有萤火闪动,洛恩往那微弱的光亮处一瞥:“救人的活儿,不如交给她?” 法尔伽顺着洛恩的视线望去:“难得啊,你居然提出了一个正经建议。” 二人说话间,萤火很快由远及近,荧和派蒙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外的灯火中。 派蒙无精打采:“呜……好累,我晚上吃的浆果煎肉都消耗光了……” 荧安慰:“背包里还有甜甜花酿鸡,将就垫垫肚子。” 法尔伽:“荣誉骑士,派蒙,来得正好。” 派蒙咦了一声:“你们怎么还没休息?” 法尔伽苦笑:“我睡不着。” 洛恩:“月黑风高夜,杀人 放火时,我怎么舍得休息。” 荧、派蒙:“……” 法尔伽:“好了说正事。荣誉骑士,我有重要的事想委托给你:有十多名执灯士被沃罗宁抓走了,他们现在大概率身处北边的研究所,我想拜托你悄悄潜入,救他们出来。” 荧:“今晚吗?” 法尔伽:“是的,越快越好。” 洛恩冷不丁:“如果是现在就去的话,不如,我和她一起?” 法尔伽抬眸远眺天穹上高悬的霜月:“但你要在天亮前回来。我会派人在外面接应。” 洛恩:“放心,有荣誉骑士在,我们一定赶得及。” 荧看向派蒙:“你留下休息,不要远离这里。” 派蒙跟着荧东奔西跑一整天,已经很疲惫了,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留下甜甜花酿鸡后,荧和洛恩快马加鞭赶赴研究所,洛恩随口交代戍卫军的情报:“大约三万人,几乎都由人类组成,妖精不到十个。” 荧:“沃罗宁更青睐人类这件事,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洛恩考虑的则更实际:“相比那些能力变幻莫测的妖精,人类的本事和思维更容易揣测,在这方面,基本算是抹平了远征军和他们的差距。” 荧心道:我只见过菲林斯的本领,对其他妖精倒没有深入了解。 洛恩在脑子里斗蛐蛐:“我的话,对付普通妖精,应该绰绰有余。至于那个沃罗宁……交给法尔伽就行。” 二人速度极快,对话间,研究所已近在眼前。 博士死后,研究所就被废弃了,所有研究资料和器械,要么被付之一炬,要么被拆卸运走,驻扎在这里的愚人众士兵半个多月前就走光了。 沃罗宁陈兵于此,占据了研究所内外,把周围的路都围得水泄不通。 荧和洛恩隐蔽在较高的山脊处,自上而下观察片刻:“不能用风之翼往下飞,万一被瞄准,没法避开。” “周围都是戍卫军的士兵,没看见执灯士。” “大概被藏在研究所内部了。” 荧:“我之前和菲林斯他们进去过,记得路线。” 洛恩默契地递上纸笔:“喏。” 荧凭借记忆,迅速画好研究所内的路线图:“一个坏消息和另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洛恩:“哈?这不是没区别吗?” 荧:“咳咳。听好了,第一个坏消息:进出研究所只有一条路。” 洛恩往下瞄了两眼:“也就是说,我们只能从正门进出?” 荧颔首。 四周和正门都有士兵把守,得想办法制造动静,把他们引开。 洛恩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荧身上:“好办。你不是会使用多种元素力吗?用草元素力和火元素力在研究所的山头引发山火,再用风元素力扩大火势,他们必然会去救火。” 荧斟酌须臾:“可行。但这样一来,我必须要留在外面,掌控火势——在你把执灯士们救出来之前。” 洛恩:“救人交给我。另一个坏消息是?” 荧:“沃罗宁就在研究所内。你很可能会和他碰面。” 38.预期之敌 “着火啦!在坡上!” “快快快,都别愣着,快去救火——” “桶呢,有没有桶?去海边打水,别用运来的淡水!” 突发的山火令外面驻守的戍卫军士兵乱了一阵,四处寻找能盛水的容器,挨个跑到海边打水灭火。 趁着他们忙乱、无暇注意周围,洛恩借助掩体,迅捷无声地逼近研究所门口,在守卫跑去支援灭火的空当里,一个闪身,顺利溜进研究所。 这座研究所位于山体内部,不算特别大,最核心的区域是当时博士研究人造月髓的地方,占据的面积最广;其余区域则是一些存储实验材料的地方。 如果那十几名执灯士被关在了同一处,他们身处的区域应该不大,得优先从小一些的房间展开搜查。 洛恩不用翻开笔记确认,也能准确找到路。每个拐角转弯,他都谨慎地靠墙停留须臾,确认没人后才沿着外围通道飞速前进,很快来到第一个储藏间。 储藏间门口无人把守,洛恩三两下撬开锁,开门一看,里面果然没人。 他转身就走,接连搜查了好几个区域,直至拐入最后一个转角,耳朵忽地捕捉到那头传来的人声:“……大公先生早就做好和执灯人开战的准备了,重装后勤明天中午之前就到。” 洛恩稍稍驻足。 那头似乎有两名士兵,正在议论着沃罗宁的战术布置:“重装?好家伙,都是军械宫生产的吧,大公是怎么从愚人众手里拿到的?” “谁知道呢。不过,挪德卡莱这乡下地方,环境气候恶劣,哪个愿意长住?大公图什么?” “是没人愿意长住,但架不住这儿没人管——一块肥肉!谁不想要?” “可我怎么听说,愚人众老早之前就接管了这里?” 这里位于山体较深处,外面救火的动静已经完全听不清了。洛恩边听那两名士兵的闲谈,边隐蔽在走廊散落的集装箱旁,猫腰靠近,右手按住左臂装备的弩箭。 两名守卫毫无察觉,十分懈怠。 噗嗤—— 箭头没入血肉,在其中一名士兵的喉咙处瞬间飙起一簇血花,另一名士兵一惊:“谁?!” 不等他抬枪往弩箭飞来的方向扫射,第二支弩箭紧随而至,收割了他的性命。 洛恩轻巧地跨过他们的尸体,几下撬开锁芯,以刀尖抵住门扉,缓缓推开。 下一瞬,门内寒芒骤闪,一把匕首直直向洛恩面门捅来! 洛恩早有准备,旋身闪避,压着声音道:“自己人!” 门内袭击的人赫然穿着执灯士的制服。他一怔,随即才看清洛恩的打扮:“骑士团的?” 洛恩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你们所有人都在?” 执灯士这才放松警惕,让开道路,身后是手无寸铁的同伴:“我们都在。这些至冬来的人突袭了补给点,他们人太多,我们不是对手,就被他们抓到这里来了,还搜走了武器,就剩我藏起来的一把小刀。” 执灯士们见是友军前来营救,纷纷松了口气。 洛恩:“荣誉骑士在外面放了把火,士兵都在灭火,暂时被引开了。跟我走。” 一行人迅速原路返回,岂料在半途碰上了匆匆返回的士兵:“我记得灭火器被扔在储藏室里了……” 执灯士们心如擂鼓:“!!!” 脚步声急促逼近,对方来的人不少,大约近十人,双方的碰面已然避无可避。 洛恩当机立断:“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走。” 他丢下这么一句,也不管执灯士们同意与否,兔子似的窜了出去,同时拔出腰间的枪,喀哒拉动枪栓—— 砰! 子弹精准击中一人,嗵地倒下。 其余人立刻反应过来:研究所被入侵了! 士兵们的注意力一下就被洛恩吸引走了,齐齐拔枪应战:“别跑!” 子弹接连砰砰打空,钢铁搭建的墙壁火花四溅,洛恩敏捷地跳上集装箱,躲开回弹的弹片,兔子蹬鹰似的踩着集装箱用力后蹬,借着这股力道往前冲。 集装箱轰然倒塌,待追击的士兵绕开障碍,洛恩已经消失在走廊里了。 “这里只有一条路,他跑不远!我们追!” 士兵们谨慎前行,端着枪随时射击。他们走到转弯处,刷地举枪对准拐角廊道,食指扣在扳机上:“……” 廊道无人。 就在士兵们心弦松懈的下一瞬,弩箭划破空气,自上而下命中一人后脑勺,噗嗤穿透了他的脑袋。 在尸体的脑浆落地之前,蜘蛛似的隐藏在天花板上的洛恩纵身跃下,挥刀斩落离自己最近的敌人的头颅。 “在后面——!” 士兵们完全适应不了这神出鬼没的作战风格,被恐惧支配的他们只会依赖手中火器,下意识扣动扳机,只听数声重叠的爆裂炸响,他们的铳枪非但没能正常射出子弹,反而炸膛了。 苍白的冰晶不知何时堵死了枪口,洛恩一脚踹开敌人的尸身,抬臂连发弩箭,瞬间击倒数名士兵。 剩余四人运气好躲开了,他们压根没料到洛恩居然两次见面就干掉了他们一半的人手,心生怯意,慌忙扔下铳枪,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外逃。 “别跑啊。” 洛恩速度太快,话音未落,他就已经抓住了一人的后衣领:“下地狱去吧!” 敌人当即被抹了脖子,血溅三尺。 余下三人斗志已失,不战自败,洛恩收拾他们也没费什么功夫。 这番动静不大不小,但如果研究所内部还有别人在,肯定能听见。 洛恩没有停留,原路往正门疾奔,心中默默向风神祈祷:希望那些执灯士已经安全离开了。 在跑出一段不短的距离后,洛恩的脚步却猛地刹住:“……” ——他奔跑的距离已然远超出进来时跑过的路,可眼前的走廊却似乎无穷无尽! 周围的景象,也一直在重复出现。 洛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屏息凝神,攥紧匕首,脚步放轻放慢,前后左右迅速扫视一圈,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如果是机关,机关一旦启动,必然有响动,他不应没有丝毫觉察; 现在的情况,更像是凭借元素力造成的。 是鬼打墙、幻觉、迷阵,还是梦境? 洛恩抬眸,往眼前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望去,捕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风元素力:“你既然有本事无声无息地困住我,又何必藏头露尾?” 仿 佛是在回应洛恩的阴阳怪气,一阵风穿廊而过,在距离他十几米处凝聚成青色的风漩,一个军装笔挺的身影在风漩中心缓缓浮现。 在看清那个身影的刹那,洛恩心中一沉。 ……不妙,竟真的被荣誉骑士说中了,他果然和沃罗宁正面撞上! 长枪灾悔被洛恩紧握掌中,他没有贸然动作,而是飞速思索着脱身的方法。 骑士团对沃罗宁的情报不多,洛恩都看过,但暂且无法准确判断出对方的实力究竟到了哪个境界,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现在交战,并非明智之举——洛恩牢记自己的目标:救完人就走,明早还有法尔伽吩咐的要务在身。 “藏头露尾?呵呵,为什么要说得如此不堪呢?” 沃罗宁青蓝的瞳孔审视着洛恩,似乎在揣度他有几斤几两:“对于人类而言,妖精的能力的确变幻无常,我不过是与您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 那种眼神令洛恩本能地感到抵触,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白天两军对峙时,沃罗宁瞥向他的一眼,心瞬间悬至喉咙口:沃罗宁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以及最重要的,执灯士们顺利离开了吗? 沃罗宁是个擅于解读人心的高手,即便洛恩面无表情,他依旧能猜到:“在担心那群执灯士?” 洛恩瞳孔缓缓收缩:“……” 咚,咚,咚。 军靴后跟敲打在钢板架空搭建的地上,沃罗宁不紧不慢地朝洛恩走去:“我记得,就在早上,您和您的部下潜伏在山腰上,预备着随时对我发起致命一击——我的直觉告诉我,您的枪法定然十分精准。” 洛恩左腿后撤一步,四肢肌肉紧绷,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沃罗宁的动作:“多谢夸奖。” 沃罗宁在距离洛恩还有约五米的时候驻足:“是那位北风骑士的命令?” 洛恩:“与你何干。” 沃罗宁闻言,突兀地笑了两声:“有趣,我还真是小看他了……我就说嘛,‘苍焰’看上的人,怎么可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洛恩蹙眉,心道:“苍焰”?指谁? 下一秒,他蓦地回过味来:莫非……是说菲林斯? 沃罗宁:“看您的表情,也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吧。来自至冬的古老种族,曾经位高权重的苍焰大公,如今却沦落到边地当一名小小的执灯士,还与你们的大团长关系……非同寻常。不觉得这是个隐患么?” 洛恩神色阴沉:“我不吃挑拨离间这一套。少把你蛊惑人心的手段往我身上使,没用。” “人类天生容易因为阶级、种族等等差别而产生嫌隙和怀疑,多巴胺在脑中短暂分泌后,又能维持多久呢?” 沃罗宁的神色带着怜悯,仿佛家长在看天真的稚童:“法尔伽毕竟是蒙德的领袖,无论如何,他优先考虑的,永远是蒙德的利益。儿女私情?和蒙德相比,能值多大分量?” 洛恩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沃罗宁直接挑明:“菲林斯不过是至冬旧时代的遗老,一个因为害怕被女皇陛下清算,于是逃跑的叛徒而已——他只会给骑士团带去麻烦,而非好处,这一点,你们应该也感受到了吧?” 39.化险为夷 电流频率断续,天花板的顶灯明灭不定。 听完沃罗宁的话,洛恩不为所动。他暗自心算从进来到现在的时间,一边试图拖延:“的确有些麻烦。但骑士团的麻烦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点。” 更何况,这麻烦不就是沃罗宁带来的吗? 洛恩心底门儿清,沃罗宁的三言两语根本动摇不了他。 沃罗宁:“您很有自信,对自己的同僚也有着相同的信心。不过,我必须告诫您一点:此时此刻,身处此地的您,并没有任何能够与我为敌的筹码。” “……” 洛恩心中涌起被看轻的恼怒,暗自做好了牺牲的打算:“听起来,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拿下我?延续你此前的作风,用那群执灯士的性命来威胁我?” 闻言,沃罗宁似乎颇感好笑:“那些趁乱逃出去的人?他们毫无影响和分量,留下与否,都不重要。” 洛恩权衡着沃罗宁此话的真实性:“哦?那你为什么偏要单独留下我?” “我听说过您的名号。” 出乎意料,沃罗宁直白地点出洛恩的身份:“西风骑士团第五小队的副队长,以不拘一格的战斗作风而闻名,骑士团内部对您褒贬不一。” 箭头状的耳饰坠在洛恩耳垂,沉甸甸的,尖端泛着冷光,如同他手里银白的灾悔。 毋庸置疑,沃罗宁调查过骑士团,对远征军的人员、职级、职能等了如指掌。 沃罗宁:“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无论放在哪个国家,您都是前途无量的人才。” 他意味深长道:“我能看得出来……您渴望力量,对吗?” “……” “情报纸上的详细信息,能让我轻易推测出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况且,愚人众的执行官‘公子’同样以争强好胜而出名——变强,是你们共同的特点。” 洛恩:“所以?” 沃罗宁:“我有办法,能够精进您的力量。” 洛恩蹙眉:“如果你要说的是邪眼,那不好意思,我没兴趣——我还想多活几年。” 沃罗宁轻轻一哂:“当然不是愚人众研制出来的低级产物。我的办法,是让人类拥有妖精的能力。” 什么?! 洛恩猝然睁大双目。 “不必如此惊讶。” 看见洛恩的反应,沃罗宁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您也见过我带来的士兵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人类士兵——妖精的力量在他们身上得以部分复现,他们是至冬……不,是女皇陛下最锋利的刀刃。” “……” “与邪眼不同,使用这份力量,无需您付出任何代价。” 有寒意在洛恩足下冻结,他沉眉不语,似是在揣摩沃罗宁所言的可信度。 须臾,洛恩道:“这世上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事物。你说使用妖精的力量无需让我来支付代价,那么,付出代价的,是谁?” 啪啪。 沃罗宁挑挑眉,抬手拊掌两下,以示赞赏:“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思考、指出纰漏,比起指挥一支远程队伍,您更适合去做潜伏密探的工作。” 沃罗宁耸耸肩:“您猜的不错。把妖精的力量嫁接至人类身上,失去力量的妖精,很快就会消陨死亡。” 洛恩心道:果然如此……这家伙还真够恶毒的,还好没上当。 谈到现在,洛恩对于沃罗宁困住他的意图也有所猜测:无非就是想借机收买他,在骑士团内部安插一枚钉子,传递情报机密,甚至在关键时刻背叛骑士团。 沃罗宁漫不经心的态度相当刺目,那副漠视生命的神色,令洛恩不由得回忆起自己被伊洛克绑架、差点成为魔龙乌萨血肉移植实验品的事:“……嘁。” “您也认识菲林斯,见识过他的能耐。” 沃罗宁循循善诱:“您不想得到他的能力吗?那是仅凭您一介凡人,永远也赶不上的境界和实力。” 洛恩蹙眉:“他已经死了。” 沃罗宁嘲弄道:“你们真以为我会相信你们的说辞?——除非击中弱点,否则,妖精没那么容易死。别以为你们很了解他,他欺骗了你们所有人,包括与他关系甚笃的法尔伽。” “……”洛恩不语,心中疑窦重重。 沃罗宁:“只要您能把菲林斯的‘遗体’送过来,我便能让他的力量,为您所用。” “……” 少顷,洛恩抬起灾悔,枪尖对准沃罗宁:“我还是更喜欢,凭自己本事获得的力量。” 见状,沃罗宁稍感意外:“人类总是孜孜不倦地钻研着捷径,而他们其中的大多数连那条路的影子都瞧不见;如今这条路摆在您面前,您却拒绝得不假思索……恕我直言,这是愚昧。” “少来。” 洛恩寒声:“我是西风骑士,不是卑鄙的小偷。” 沃罗宁:“在此刻撕破脸皮,对您没有好处……” 回应他的,是灾悔疾速刺来的枪尖。 冒着寒气的长枪在洛恩手中如臂使指,他的身法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转瞬就逼近沃罗宁面门,直刺他的眉心! ——然后灾悔就刺空了。 沃罗宁原地消失。几乎是同时,他的身影浮现在洛恩背后,似是感慨又似是遗憾地叹道:“好身手!只可惜……还是太慢了。” 洛恩挥枪朝后横扫,枪尖迸溅出一大片冰棱尖刺。狂暴的冰元素力近乎将空气冻裂,他的披风扬起一角,擦着沃罗宁眼前而过。 下一瞬,洛恩的披风碎裂成飘扬的碎片,他肩上的银甲“铛”地碰撞出脆响,耳畔的发丝整齐断裂,脸上突兀地多了一道血红的伤痕。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洛恩却没看见——不是看不清,而是无法用肉眼观测! 洛恩顿时一阵恶寒,感应到杀机,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下意识后撤暂避,旁边的废弃集装箱突然咯喇几声,金属撕裂的刮擦刺耳难听:“?” 洛恩一瞥:集装箱多出数道齐整利落的切口,像是被利器斩裂。 可沃罗宁手上并未持有兵刃,裂痕是从哪儿来的? “——与无形的风比起来,您能快多少?” 沃罗宁一眼就看穿了洛恩的心思:“既然您不愿接受我的提议,那么来吧,向我展示您最后的挣扎,无论是体面还是惨烈,您都只有唯一的下场:死亡。” 哗啦—— 一整面冰墙凝结升起,阻绝了二人的视线,堵住走廊。 可不到半秒,冰墙嘭啷几声脆响,瞬间又被风暴摧毁,撞得整条走廊上下左右的钢板哐哐作响。 洛恩挥动灾悔和匕首,疾速斫碎乱飞的冰块,不退反进,顶着被飓风撕裂形骸的痛楚,挥枪上前攻击沃罗宁。 沃罗宁掌中卷起青黑的风洞,将无形的风化作风刃:“我欣赏您的勇气,以及不自量力的盲目。” 洛恩被轻易激起了好胜心。他不置一词,使出浑身解数,攻势越发凶猛。 沃罗宁阻挡得游刃有余,惋惜道:“是个练武的好苗子,骑士团培养出来的精英果然名不虚传——可惜。” 洛恩的皮肤被风刃割出道道裂痕,鲜血洇湿大片衣物,而他大幅动作显然进一步撕裂了伤口。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沃罗宁一个目标。 ——铿啷! 灾悔的枪尖撞上沃罗宁的手甲,他眉梢一挑:“突破极限了?” 洛恩的瞳色远比身上的血迹殷红。他不断地寻找着沃罗宁的破绽,就如同在骑士团与法尔伽对练时那样。 和法尔伽的点到即止不同,沃罗宁是真的动了杀心,只不过,他实在过于傲慢,自负地以为洛恩不可能伤到他分毫,甚至还存了几分猫戏老鼠的捉弄之意。 但就是这轻视的心态,让洛恩抓住了漏洞。他的攻击看似疯狂,实则胆大心细、冷静果决,迅速摸清了沃罗宁的战斗习惯。 砰砰砰! 沃罗宁身后,数声坚冰迸裂的声音骤然炸响,而他此时恰好被洛恩逼进角落,只得勉强侧身,闪避身后突兀出现又炸开的冰棱,却依旧被一根冰棱刺穿了肩头。 沃罗宁喉中滚出一声闷哼,反手抓住冰棱往外拔:“有点意思。狡猾的人类,我还真是小看您的本事了。” 洛恩的超常发挥反倒越发坚定了沃罗宁杀他的决心:这般骁勇善战的骑士,若放他离开,等同于放虎归山! 飓风骤起,沃罗宁竟单手抓住灾悔刺来的枪尖,扬手把长枪连同洛恩一道甩飞出去! 嘭咚——!!! 洛恩整个人被狠狠砸在了钢板铸成的墙上,钻心蚀骨的痛楚瞬间模糊了他的神志,头脑顿时嗡鸣不止,喉中甜腥上涌:“噗!” 沃罗宁单手按住肩头的伤口,那伤口没有如人类般流血,而是涌动着青黑的风漩。他扬手一挥,风元素力裹挟着洛恩朝他飞来。 洛恩眼冒金星,无力挣脱。他只觉喉咙蓦地一紧,进气稀薄:“咳咳……” 沃罗宁一手掐住洛恩脖颈,将他提悬至半空:“猫鼠游戏结束了,您不会有第二次反击的机会。” 洛恩听见自己的喉骨发出咯喇清响,眼前黑云阴翳:巴巴托斯在上,如果我死在这里,请将我的灵魂带回家 乡…… “——荒星!”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闯入二人之间,岩造物拔地而起,轰然顶飞沃罗宁,他不得不松开洛恩,在半空中调整落地姿势,以免狼狈地摔倒在地。 洛恩咚地单膝跪倒,剧烈咳嗽起来。 沃罗宁:“谁?!” 来人没有回应,剑尖火花带闪电,火雷两种元素力接踵而至,直扑沃罗宁面门,同时落在洛恩身边,询问道:“你怎么样了?!” 洛恩浑身浴血,他勉强摇摇头,心中涌现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看来,是风神听见了……我的祈祷……咳咳!” 那头的沃罗宁一见火、雷两种元素力同时出现,愕然一瞬后,连忙躲避:被超载反应炸飞的滋味可不好受。 岩造物还在追着沃罗宁打,岩石远比冰墙更为坚硬,风刃对此毫无办法,他且避且退:“旅行者?您是怎么进来的?” 沃罗宁暗自咬牙:真是失误,竟然把这位荣誉骑士给忽略了! 荧百忙之中端详洛恩的伤势,瞬间得出结论:失血比较严重,需尽快止血治疗,不宜恋战。 她一把捞起洛恩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脚尖一踢接住灾悔,反问沃罗宁:“你以为你设下的迷阵很高明?” 说罢,趁着沃罗宁被岩造物困住,荧背起洛恩,扬长而去。 二人跑出研究所,外面的戍卫军士兵还在着急忙慌地灭火,见到两个陌生人,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们是?” 荧看也没看他们一眼,闷头往南方向疾奔,甩下身后一众“哎哎你们谁啊”“是入侵者快抓住他们”“是那个旅行者啊你们不要命了吗”的叫喊,一路风驰电掣地沿着东边辅路狂奔,恰好与分批前来接应的西风骑士汇合。 追兵已经被甩得看不见了,荧这才稍作停歇。她侧目:“洛恩?” 洛恩趴在荧的后背,半阖双眸,神志不清。他不再剧烈咳嗽,呼吸却比平日微弱多了。 流逝的鲜血还在缓慢带走体温,荧询问赶来的西风骑士:“有止血的药吗?” “有!” 几人手脚麻利地为洛恩止血包扎,洛恩在昏沉之中,迷迷糊糊地呢喃:“那些执灯士……逃出去了吗……” 荧:“我在外面接到了他们,他们被其他骑士护送返回补给点。但我一直没见到你出来,就猜你可能碰上了沃罗宁。” 骑士们检查洛恩的伤势:“外伤只是看着严重了些,止了血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但洛恩副队长似乎还受了内伤……” 沃罗宁最后撞击洛恩的那一下的确给他留下了不轻的内伤,但凡洛恩没有神之眼护持,或者没那么抗揍,恐怕早就昏迷不醒了。 荧:“先回去。” 荧再次背上洛恩,和骑士们一起返回补给点。 法尔伽很有先见之明地派人驻扎在了这里,尽管人数不算多,起到的却是重要的前哨瞭望作用;再加上被救回来的执灯士们,补给点已经能建立起一支较为完整的小队了。 为避免洛恩伤口再度崩裂,荧决定暂且将他留在补给点休养,自己则马不停蹄回到骑士团驻扎的高地。 法尔伽正原地踱步,不时抬头望望西斜的霜月。 荧几步走过去,简洁道:“执灯士们都救了出来,但洛恩受了重伤,暂且留在了补给点。” “……”法尔伽嘴角抿紧,“是沃罗宁?” 荧一边擦拭身上的血迹,一边简单叙述经过:“对。在晕过去之前,洛恩说,沃罗宁那支戍卫军,所有人都接受了他的实验改造,具备妖精的能力;他的目标,是菲林斯的能力。” 此前的猜测被荧一句话证实,法尔伽心跳停了半拍:“沃罗宁居然真的还在进行这种改造实验……倘若他所言非虚,那支戍卫军的实力绝对远超我们设想,绝不能当作普通军队来看待。” 荧:“没错。幸好我们提前得知,否则,万一我们轻敌,后果不堪设想。” 远程小队的指挥官遭遇不测,一下就打乱了法尔伽原先的计划。他沉吟片刻,忽地看向荧:“你会指挥军队吗?” 荧想了想:“自走棋……不是,模拟演练作战算吗?” 法尔伽:“至少不是完全没接触过。我之前看过阿贝多的来信,他说每次在蒙德城开展的军事指挥模拟训练项目,你都能拿下第一名。” 荧心道:那是当然了,毕竟我都是先查攻略的! 她倍感压力,踌躇道:“纸上谈兵和实战天差地别……你先说说你的战略部署。” 法尔伽抬手指指北方海面:“你的任务很简单。” 40.叙诡预演 凌晨两点,皮拉米达城。 广场上那尊索洛维的雕塑沉沉矗立在夜幕里,眺望着这片荒原冻土。因物资紧缺,石碑前供奉的灯盏被医疗处暂时借走了,碑文暗得几乎看不清。 巡夜的执灯士少了很多,大部分后勤人员肩负起了轮值守夜的职责,提着不甚亮堂的灯盏,一遍一遍绕着总部上下巡逻。 此前戍卫军意欲攻城的行动出乎意料,虽然他们很快就因为多方施压而退去,但执灯士们仍旧心有余悸:除去狂猎,皮拉米达城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这种人祸了——在挪德卡莱,但凡听闻执灯人名号的,有哪个敢不尊敬他们? 再一打听,执灯士们才知道,这支戍卫军突然跑来挪德卡莱,居然是为了向执灯人索要一名至冬的叛徒; 而这名叛徒却直指他们的同僚——菲林斯。 鉴于此前发生过“猎月人杀害索西军士长,嫁祸菲林斯”的事,执灯士们对戍卫军的说辞嗤之以鼻:压根就没人对菲林斯去过至冬本土这件事有印象,更遑论说他犯下叛国罪了,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年长的执灯士下意识地护崽子,只有小部分新人因不了解菲林斯,又听说他不太合群、一直孤身住在墓地里,对此倍觉古怪,稍有微词。 “……所以,事情是真的?” “是的。骑士团上下都知道了,法尔伽先生现在闭门不出。” “凶手呢?” “还未归案伏法。” “……” 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被叫醒的尼基塔双目发直,眼眸无光。他的脑子竭力运转,思考着玛柳莎带来的情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玛柳莎肃穆道:“骑士团的人来送信的时候,我偶然听见的。” 她看着尼基塔明显不信的表情,无奈叹息:“虽然我也不愿意相信,但骑士团突然撤走了在总部支援的人手,明显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玛柳莎瞥过脸,闭上眼睛:“菲林斯他,的确已经遭遇了不测。要不然,他为什么一直没回来?” “……” 尼基塔往对面的房间瞥了一眼,心道:合着我是见鬼了呗? 对面屋内似有幽火翕动,转瞬不见,还以为是错觉。 玛柳莎沉重道:“菲林斯最近得罪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死透了。我能想到的原因,一是和法尔伽有关,二是和至冬堡那边有关。” 尼基塔咳嗽两声,裹紧厚军服:“法尔伽?有本事对菲林斯下手的,寥寥无几,法尔伽是其中之一——但我们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玛柳莎单手按在桌上,倾身紧盯尼基塔:“那就只剩下至冬堡。那边派了什么高手过来?” 尼基塔:“你为什么会认定我知道?” 玛柳莎冷哼:“你和菲林斯关系最近,我不相信你会一无所知。菲林斯的身份有那么简单?笑话,你把所有执灯士当傻子糊弄?” 若菲林斯只是个普通的执灯士,又怎么会惹来一支正规军? “……呼。” 尼基塔叹出一口白雾:“你用不着逼问我,我现在对此也一头雾水。” 玛柳莎坐直了,严肃告诫:“你可以不说,这是你们的秘密和自由。但我必须提醒你的是,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做出解释!谁知道那支戍卫军会不会再围一次总部?” 尼基塔:“……” 玛柳莎沉声:“你把时间拖得越久,执灯人内部的不信任就会加剧——这是你控制不了的事情!” 尼基塔眨了几下干涩的眼:“……那就明天早上。我会想个合适的理由。” 送走了难缠的玛柳莎,尼基塔嗵地坐在沙发上,睡意全无。 对面房间的幽火亮了起来,一个人影迅速聚拢成形。 尼基塔单手扶额,忽地对着空气询问:“我应该没有见鬼吧?” “显然没有,执灯长先生。” 呼啦—— 仿佛风吹过火焰,有个男声从房门罅隙中挤出来:“住在墓里的,也不一定是鬼,还有可能是一名执灯士。” 尼基塔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向旅行者她们打听消息的时候,派蒙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你早就猜到,我的‘死亡’是个假消息了?” “有谁能动得了你?更何况,就算你真打不过,还不会跑吗?” “的确,再怎么样,也不会像与猎月人交手时那般狼狈了。” 房内的男人没有出来,自顾自说下去:“只不过,这个方法有一个最大的弊端——我们的北风骑士先生受到的精神冲击怕是只大不小。” 尼基塔:“……” 执灯长额边落下一滴无形无语的汗:“你既然知道后果,又何必以这种方式?还有意拖着不去见他,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与他都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要完成,我们早就在此事上达成一致。我想,待他冷静下来,一定能发现端倪。” 尼基塔沉思片刻,忽地坐直:“你都几乎骗过所有人了,那还有什么特意来告诉我的必要?” “你的提问一针见血。” 男人从容道:“在与刺杀法尔伽的人交手时,我察觉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再加上苦壑崖发生的狂猎外溢事件,让我意识到,执灯人内部恐怕并非铁板一块。” 言外之意过于明显,尼基塔心头咚地一跳:“……不是吧?” 男人宽慰:“冷静些,一切还没走到最糟糕的境地。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有所察觉,不会轻易落入他人的陷阱。” “……” 尼基塔拧眉想了半天:“这么说的话……有道理。” 回想此前发生的一连串大事件,苦壑崖群魔外溢,就在执灯士伤亡惨重之际,商会又恰好被沃罗宁控制,精准地卡住了执灯人的命脉…… “沃罗宁的消息太快了,反应也不慢。” 尼基塔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往外泄露执灯人的情报,那么,沃罗宁的行动,应该和此人的行动高度一致。” 也即是说,沃罗宁起码早在上个星期之前,就已经和这名内鬼取得了联系。 尼基塔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大概率不是总部的老人……他们身世清白,大多世代都扎根在挪德卡莱,和至冬本土没什么联系。” 男人提醒:“沃罗宁看不上这片荒僻冻土,长期派人潜伏的意义不大。更有可能,他是临时起意。” < p>尼基塔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排查一下刚来不久的新人。” “噢,还有。” 男人补充:“关于那个给全体执灯士的解释……你大可直接告诉所有人,我因惨遭沃罗宁毒手,不幸身亡——一个完美的、同仇敌忾的理由,不是吗?” 尼基塔侧目,揶揄道:“敢情这都在你的算计之内?行吧,我会转述的。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 幽焰摇曳几下,男人的声音逐渐变远:“去会会一位‘老朋友’。” 尼基塔盯着那簇蓝火倏地消失,疲惫合眼,和衣躺在沙发上,囫囵睡了一觉,醒来时也才不到七点。他草草拾掇了自己,穿戴上大衣和毡帽,开门就被寒风吹了个哆嗦。 尼基塔清醒不少,快步从家中赶往麦酒大厅,从办公室的文件柜里取出今年新任执灯士的资料翻阅,却始终没能找到可疑的人。 如果,这枚钉子虚构了身份信息,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从何查起…… 昨晚吃剩的黑麦面包还搁在桌上,尼基塔眼睛还盯着文件,随手啃起面包,结果差点把牙咯崩了:“嘶!” 他无奈地把面包拿去隔水加热,等待面包变软后,再次咬了一口,思索着旅行者她们送来的大批物资该如何分配:经过清点,那些物资勉强够执灯人支撑三个月,还是得想想怎么解决商会那边…… 尼基塔垂目看看手上的面包,蓦地意识到什么:物资? 原本管理后勤和物资的是军士长马鲁什金,但他去望崖营壁支援重建了,最近总部的物资是谁管的来着?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尼基塔的思索,他合上文件:“进来。” 门轴吱呀作响,外面的阿乔姆端着热汤和面包,推门而入:“执灯长先生,这是玛柳莎前辈让我送来的。” 食物的香味款款发散,尼基塔点点头:“放下吧。” 阿乔姆照做。他正准备离开时,忽地听尼基塔道:“玛柳莎没说什么话吗?” 阿乔姆一怔,茫然摇头:“没有。” “……行,你出去吧。” 阿乔姆走后,尼基塔重新翻开文件,取出阿乔姆的背景资料再次浏览:“……” 半小时后,尼基塔在露天广场上召集了所有执灯士,神情肃穆地宣告:“各位,我们现在聚集在这里,是因为发生了一件大事——我得知了一个消息:执灯人忠诚的战士、我们可靠的战友,菲林斯,就在昨天,不幸罹难。” 此话一出,众多执灯士皆露出惊愕之色:“?!” 早就得知此事的玛柳莎抱臂立于一旁,表情冷淡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尼基塔深吸一口气:“昨天那支自称来自至冬的戍卫军,在骑士团和愚人众的施压下,虽然暂时解除了对皮拉米达城的围困,然而,他们却趁着我们松懈之机,对仍在外巡夜的菲林斯痛下杀手!” 众人:“!!!” 玛柳莎望着尼基塔:把这口锅直接扣在戍卫军头上,这就是尼基塔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解释? 电光石火间,玛柳莎明白了尼基塔的意图:无论是谁暗害了菲林斯,为了团结此刻涣散的军心,这口黑锅,注定要被扣在戍卫军的头上! 41.干戈序幕 当尼基塔说完“菲林斯遭戍卫军残害”后,众执灯士被这巨大的信息量一下砸懵了,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映影。 尼基塔表情沉痛,语调肃穆:“我很遗憾……菲林斯是一位文韬武略的战士,曾在过往抗击狂猎的行动中屡立战功……在此,我对他的不幸牺牲表示深切的哀悼。” “……” 众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曾蒙菲林斯救命之恩的安莱夫等人回过神来,当即高声提出质疑:“这不可能,我不信!执灯长先生,你说菲林斯死了,尸体呢?!” 尼基塔叹气:“是骑士团先发现的,他还在北风骑士那边。” 听到法尔伽的名号,安莱夫顿时卡了壳:“……” 有新任的执灯士奇怪地嘀咕:“骑士团怎么没送回来?菲林斯前辈是执灯士,于情于理,都应该交由执灯人处理后事。” 有人低声解释了菲林斯和法尔伽的关系,这名执灯士立刻闭了嘴。 “太过分了!” 玛柳莎打蛇随棍上,率先响应尼基塔:“戍卫军欺人太甚!他们摆明了就是想威胁我们,逼迫我们让步,交出挪德卡莱的自治权!” 几名执灯士附和:“挪德卡莱有危难的时候他们不来,危机解除之后他们来得倒快!” “我听说他们还驻扎在北边没有撤退……果然不仅是冲着菲林斯来的吗?” 尼基塔沉声:“挪德卡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执灯人世代守护这里,绝不允许外人破坏这份和平!” 此言一出,众人愤慨应和,广场上的嘈杂和不平之声沸反盈天。 见尼基塔三言两语就把这口黑锅扣在了戍卫军头上,甚至没有执灯士怀疑,玛柳莎心底暗自嘀咕一句“老狐狸”,待众人散去后,她跟着尼基塔进入麦酒大厅:“口才不错啊。” 尼基塔捏捏鼻梁:“你跟菲林斯学的阴阳怪气?” “我那是真心实意地夸赞你。” 玛柳莎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是郁郁的:“菲林斯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尼基塔连忙阻止她发牢骚:“我问你件事。最近一个星期,物资登记和分配是谁在管理?” “你问总部这边吗?” 玛柳莎不假思索:“大战过后,还能站着的人不多,马鲁什金拜托我负责总部的物资打理;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阿乔姆帮忙分担了一些。” “……”尼基塔单手按在桌子边沿,指尖压紧,“他有什么反常行为吗?” 玛柳莎:“除了一开始不太熟练以外,没什么反常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尼基塔心道:如果不是菲林斯提醒,我是真不愿意怀疑执灯人队伍中出现了叛徒啊…… 这么想着,尼基塔清清嗓子:“听着,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数个小时后,荧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在海面搜寻敌方方位。 “记住,要击沉他们的后勤舰队,决不能让沃罗宁得到后续重型军备的补充,我们就算是赢了一半。” 法尔伽的叮嘱回荡在荧的脑海中:“然后,尽可能拖延时间。如果你运气好,在解决完后勤舰队还能腾出手来,就从研究所东部海域登陆,和远征军对他们进行前后夹击。” 荧听完法尔伽的战略部署,默默记下。 法尔伽音色沉稳,开口说话时总给人安心的意味:“放轻松,虽然这是真正的战场,但我想,你的旅途中也不乏这种大场面——无论是与巨龙搏斗,还是和神明作战,我相信,你都能完美完成任务。” 荧苦笑:她只希望未来前往至冬时,不会被突然冒出来的仇家追杀。 法尔伽朝远程小队驻扎的营地抬抬下颌:“你救了他们的副队长,那群小子会听你指挥的。” 望远镜的一线海天之间,依稀冒出几个黑点。 荧定睛细看。不多时,黑点渐渐变大,缓慢浮现出具体的轮廓。 ——东北方的远海处缓缓驶来一队重载舰船,船上满载军备与火器,基本都是至冬最先进的武器装备。 荧放下望远镜,掀开旁边的通信管道,往里面喊话:“舰桥室注意,舰桥室注意!北方向约十海里外发现敌军舰队,准备打击!” “舰桥室收到,正在执行命令!” 远程小队不仅擅长陆上作战,海上精准定位打击也是首屈一指。接到命令后,在舰桥室待命的队员立刻调整航向航速,从巡航状态转入战斗状态。 米卡根据荧口述的方位,捏着笔和本子,迅速进行精确测绘定位:“……北偏东十三度,范围在十一海里至十二海里之内。” 荧通过望远镜紧盯海面:“敌军舰队一共有三艘轻型舰艇、两艘中型舰艇,预估百人以上。我们的目标是:优先摧毁敌方舰艇。” 有队员大声汇报:“弹药装填完毕,射击诸元已录入!” “敌方已进入打击范围,诸元稳定!” 闻言,仍在甲板上的荧和几名队员迅速返身回到舰桥室内。 米卡最后确认:“荣誉骑士前辈,是否立即射击?” 荧:“是,确认射击。” 任何一场战争,在真正实施打击的那一刻,是不会通知敌方的。 戍卫军的后勤舰队并未预料到来自海上的阻击,在望见两枚短程火弹远远飞来时,才狂吼着拉响战斗警报,飞速组织舰队抵御和反击。 干扰弹瞬间释放,冲着火弹直直撞去。匆忙之下的反击不甚精准,干扰弹只打落了一枚火弹,另一枚则按照原定打击方位,在一艘轻型舰艇的舰身上轰然炸开! 被击中的舰艇在海浪中剧烈倾斜,其他后勤舰艇纷纷加快航速、满舵避让,近程防御系统自动开炮,朝着远程小队的舰队火速反击。 不必等待荧的下令,队员们娴熟转向闪避,密集的火力网随之建立,凌空打爆敌军袭来的炮火。 即便相隔十海里,重火力交锋时的爆炸声依旧震耳欲聋,回响在海面上空,无形的冲击力撑破空气,硬生生将船舷的金属护栏扭曲变形,挤压塌缩成一坨废铁。 在这种几乎没有平台的海上作战,原本的陆上优势十不存一,大家都得依赖足下的船舰:船在则生,船沉则亡。 远程小队整支舰队共十二艘轻型舰船,近二百余人都在船上,此刻以菱形排开阵势,拉开一段能互相支援的距离,拦在了戍卫军后勤舰队的前进方向上。 砰啷——! 前窗玻璃炸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荧反应奇快,把米卡的头往下一按,二人躲在驾驶操作台后方,避过横飞的玻璃碎块。 米卡的心脏咚咚直跳:“我们前方的舰船被击破了?” 荧:“没有。我们只是运气不好,火弹的残余部分意外溅到了这条船上。” 她探出头往外瞧:戍卫军的后勤舰队正尝试突破封锁,他们不断使用近程轻型军械朝己方进行集中打击,却从未动用重型军备炮击。 米卡也察觉异样:“奇怪,他们的船上肯定有重装武器,为 什么不用?” 荧思忖:“也许是因为,他们不知该如何使用。” 这支后勤部队负责押运武备,未必经过完善的海上作战训练。 是个好机会! 思及此,荧顷刻间做好了决定。她一拍米卡:“有配备快艇吗?掩护我,我要到他们的船上去。” 米卡不假思索:“有!在这边。” 哗啦—— 快艇入海,荧纵身跳下去,打开引擎。 米卡非常信任荧的能力,尽管如此,他依旧在船上呼喊:“荣誉骑士前辈,要小心啊——” 荧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快艇划破波涛汹涌的海面,留下一串浪花白沫,疾速朝混战中心驶去。 远程海战并非荧的强项,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落足之地,她也不会飞,相当于被禁锢住了战斗力; 但倘若能踏上敌军的地盘,这些士兵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快艇载着荧,往敌军舰艇疾驰。漫天炮火就在头顶飞过,她孤身一舟,穿过风浪,在硝烟的掩护下渡过海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此前被击中的轻型舰艇。 这艘敌舰处在侧翼,炮火并不猛烈,船上的士兵大多都在抢修漏水的船体,无暇他顾,自然也没注意到偷溜上船的荧:“来块木板堵住!漏水的地方就剩这里了!” 荧潜入驾驶舱,哐哐打倒几名士兵,顺利抢走舰船的控制权。 舰船猛地往侧方倾斜,还在钉钉子的士兵一锤子下去,结结实实地敲中了自己的手:“嗷!” 其他士兵踉跄着站不稳,骂了一句至冬俚语:“怎么回事,船又中弹了?!” “少乌鸦嘴!赶紧上去看看!” 有士兵急忙奔上甲板,却见舰船竟调转方向,直直冲向旁边的船,不由得大惊失色:“要撞船了——!!!” 那艘成为被冲撞目标的舰船里的士兵也注意到了,怒吼道:“你们在搞什么鬼呢?!怎么开的船!” “要撞了要撞了!赶紧打方向啊!!!” 士兵连滚带爬冲向驾驶舱,竟看见操控船舵的是一名金发的女子:“放开船舵,双手抱头——” 士兵摸枪的动作还没做完,一柄飞来的剑闪现至眼前,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荧头也没回。她拉满船速,朝离得最近的舰船撞去。 由荧一人之力制造出来的乱子当即打乱了后勤舰队的阵型,舰船上的士兵手忙脚乱地避让,发射的炮火偏移原定轨道,几乎都落了空; 等待许久的远程小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抓准空隙发起猛攻; 失去两艘舰船的火力援助,敌军其他舰船压力骤增,总指挥顿时气得跳脚:“他们在搞什么?!” “报告长官!” 上层瞭望船舱急急跑下来一名士兵:“有一艘船疑似被敌方劫持了!” 总指挥一惊,迅速冷静下来思忖:对面是骑士团的人,他们究竟派出了哪个高手,能瞒天过海地潜入? 士兵惶急:“风浪太大,我只隐约瞧见,那艘船的驾驶舱里,有个金色头发的女人!” 电光石火间,总指挥蓦然想起情报里无数次提到的那名金发旅者:“?!” 游历诸国,掀起无数腥风血雨,堪称行走的人形兵器,参与的事件必然震惊全提瓦特,哪怕是横行霸道的愚人众也得暂避锋芒的传奇冒险家—— 轰——!!! 两船相撞,激起倾盆浪涛,瞬间将船舰淹没。 42.北风压境 哨兵举着望远镜朝远海张望许久,又打开怀表盖子,确认时间。 中午11点24分,距离后勤舰队预定的抵达时间已经晚了近一刻钟。 哨兵跳下海崖高石,奔向研究所,找到沃罗宁:“大公先生,后勤舰队迟到了,海面上没看见任何舰船的影子。” 沃罗宁正在往外走,闻言,本就不愉的面色又添几分沉郁:“去拨通他们的电台。” 哨兵领命照做。可通讯仪嘀嘟响了半天,对面一直都处于忙音中,于是哨兵又换了一条通讯线路。 这条线路接通的瞬间,震耳隆响轰然而至,哨兵差点把通讯仪丢出去:“喂喂喂,听得见吗,这里是戍卫军通讯中心,收到请回答!” 通讯仪那头炮火轰鸣不断,即便对方已经用尽最大嗓音咆哮着回复,这边听到的消息也是断断续续的:“收到……我们在海上遇袭……是……远征军……” 哨兵一听“遇袭”二字,正色肃容:“汇报方位!重复一遍,立即汇报你们的方位!对方有多少人?!” 待哨兵迅速整理出基本情况,放下通讯仪疾奔至沃罗宁身侧:“大公先生,我们的后勤队伍在海上遭到骑士团远征军的阻截,现在被围困住了,请求我们岸上人手的支援!” “……” 沃罗宁远眺大海,仔细感受风中飘来的硝烟与血火的气息:“我还真是小看了法尔伽。” 哨兵:“那我们现在……” 不等哨兵说完,一发示警的红色信号弹尖啸着窜上南方的天际,啪地炸开。 哨兵脸色骤变:“南边有敌袭——!” 研究所外围瞭望的士兵的狂吼沿着海岸线由远及近:“敌袭敌袭!迎战!!!” 紧接着,西南方向的辅路上空也打出了一枚红色信号弹。 双路夹击? 哨兵很快将敌袭的详细消息带至:“是骑士团!法尔伽亲自领头,带着一支约七千人的队伍从南边过来了;另外,还有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从西南方向进攻,领军的是‘赤杨骑士’!” 沃罗宁倍感意外:“这么快?” 哨兵:“骑士团突然正面进攻,他们不占理;到时候打完了,至冬有的是办法向蒙德问责……” 话音未落,哨兵就听沃罗宁一哂:“大公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沃罗宁翻身上马:“不占理?骑士团远征在外,对外的名义是清剿魔物,他们一向师出有名——那些外乡人秉持的骑士精神可不只是嘴上讲讲。” 外围喧嚣震天,火铳砰响,刀剑相撞,厮杀已经开始了。 沃罗宁嘴角阴沉:戍卫军为了更快行军,并未携带重型高杀伤力械备,哪知被愚人众横插一杠,原本攻下皮拉米达城的计划落了空; 他暂退研究所等待后勤队伍将军械押来,认定法尔伽不敢轻易出兵,岂料等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坏消息。 骑士团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出击,期间不超过三天,且时间还精准地卡在了后勤队伍抵达之前——并非单纯的双路地上夹击,而是三个方向的全面进攻! 群狼的首领悍然发起攻势,沃罗宁此刻已然进退两难。 “索科洛夫少将在西南路抵御进攻,他那边的队伍有一万多人。” 哨兵很冷静:一场人数悬殊的战斗,骑士团必不可能对戍卫军造成威胁。 戍卫军在外围筑起的防线不弱,昨夜研究所被人潜入之事让守卫的士兵都挨了罚,因此更加小心谨慎。 但此刻,驻守外围的士兵已然和骑士团短兵相接。 只听斯凯戎在阵前厉声喊话:“至冬的戍卫军听着!你们的统帅沃罗宁,故意在苦壑崖设下陷阱、引诱狂猎外溢,造成大量无辜人员身亡,还派出刺客暗杀我们的执灯士盟友——证据确凿,其罪当诛!” “想活命的人,放下武器退开!” 法尔伽沉声:“想保沃罗宁的人,尽管来和我一战!” 二人领头,和锋线小队的队员一起,负责在阵前攻坚。众人拉开战线,从数个点位突进,试图突破戍卫军驻守的防线。 戍卫军的士兵在骑士团突袭时,本不以为意:旁人不知,他们身负妖精的力量和权能,战斗力本就比普通人类士兵更强,在至冬的军队中独树一帜,少有敌手; 可当他们与骑士团交锋的刹那,这种自信就被击碎了。 ——自遥远东方的平原上奔驰而来的狼群,带来的并非和熙的微风,而是卷地折草的狂嗥,摧枯拉朽,其势难挡。 这支由骑士团层层选拔组成的远征军,一路上经过无数艰难险阻的磨砺,与无数穷凶极恶的魔物搏命,早就累积了无数战斗经验; 不过是一支空有妖精之力的军队而已,把他们看作更厉害的魔物即可。 戍卫军的士兵本想用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吓唬骑士团,岂料压根没达到预期效果,反倒被团员们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前线的士兵咬牙死撑,却节节败退,气焰和信心被咆哮的北风吹得摇摇欲坠,只能眼睁睁看着阵线不断后压。 沃罗宁赶到时,前方阵线恰巧被法尔伽领头的一支尖兵刺破,以破竹之势径直突入。 法尔伽双持大剑,风声遽啸,挥剑范围内没人敢靠近。他一抬头,目光和沃罗宁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若是借由至冬传统文艺作品的词藻来形容,必然是“比至冬的雪原更加严寒,比女皇的王座更加孤冷”。 沃罗宁的心脏骤然沉落:他认得这种眼神,他曾无数次在至冬荒僻的冻土上见过,见过那些被奴役、被压迫的平民神色中流露出的,那种刀刮似的憎恶和仇恨。 法尔伽一言不发,足下发力,借势前冲,毫不犹豫地朝沃罗宁挥剑! 沃罗宁张开五指又攥紧:“北风骑士,您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至冬的土地上,公然对至冬的军队开战,您想过后果吗?” 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浓稠,并非是减缓风速,而是空气密度被改变了。 狼的武功歌在半空一滞,随即,法尔伽腰侧的神之眼爆发出青色的流光,大剑嗖地斩破凝滞的空气,剑锋直指沃罗宁脖颈; 见状,沃罗宁扬手幻化出一张半人高的长弓,黑青流矢瞬息射出,却被大剑砰然拍飞;长弓哐地架住大剑,猛然一沉,差点脱手。 固风囚笼竟然对法尔伽无效?! 沃罗宁心中惊诧,当即使了个巧劲,挣脱大剑,飞身后撤,同时挽弓连射:法尔伽的力气太大,用武器正面相抗,反而会落入他的节奏。 嗞啦——嗞啦—— 大剑剑尖流动着细碎的雷光,将箭矢尽数击飞,随风扩散出去的雷元素力充盈周围的空气,仿佛连呼吸都得被电上一电。 沃罗宁操控着风刃阻拦,始终和法尔伽保持一段距离。他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元素力波动:“您拥有的分明是风元素神之眼,是如何控制雷元素力的?” 轰嚓! 以法尔伽为中心,半径五米范围内的苔土,眨眼被雷霆劈为焦炭,骑士的金发也隐隐泛出苍白的光 。 法尔伽冷冷道:“与你无关。” 两军在不远处交战,戍卫军的士兵本想上前给法尔伽制造些麻烦,被突入的团员们拦截,寸步难进。 斯凯戎瞥了法尔伽一眼,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放任法尔伽与沃罗宁缠斗在一块,自己领着团员们返身和戍卫军厮杀起来,对敌军进行双面夹击。 戍卫军一开始被这场迎头棒喝打懵了,但毕竟两军人数悬殊,他们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不一会儿就稳住了阵脚; 骑士团也不是吃素的,支援小队很快将重火力军械送至前线,尼姆芙在距离激战中心数百米远之外就拉响了信号弹,蓝紫色的烟花在天空炸开,收到信号的前线团员毫不迟疑,疾速向南撤退。 斯凯戎率领的突击尖兵小队行动利落,再度杀穿防线,把敌人甩在身后。 纳尼娜一剑砍飞背后的冷箭,匆匆回头瞄了一眼:“不管大团长了吗?” 斯凯戎紧盯前方数百米的地平线:“他不会被寻常火炮炸伤。” 重型机坦的履带隆隆碾轧过荒原,扬起冰渣,弹药都已填装完毕。 戍卫军一见团员们突然撤离,还以为是发现人数差距太大,拖下去也打不赢,霎时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上前追击,意图夺回阵线。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漫天飞至的炮火。它们自下而上飞离地面,带着火红的尾焰,自上而下坠落,轰然炸响! 黑泥土渣四溅,那些冲在最前排的戍卫军士兵压根没来得及后撤,就被炮火炸了个正着,剩下的人紧急刹停,有的当即趴下,有的往各处分散跑。 重型机坦毕竟是钢筋铁骨,还经过炼金术改造加持,就算是这批拥有妖精力量的人类士兵也难以硬刚。 履带碾过的声音随风飘至沃罗宁耳中,他稍一分心,就被法尔伽抓住破绽,剑锋刺破军装外套,在右上臂划出一道两指宽的伤。 二人打着打着,逐渐远离战场,往更北边的岛屿边缘而去。沃罗宁瞅了眼距离,沉下心来应对法尔伽越发凶狠的招式,一边想办法重回战场指挥作战。 正午的烈日高悬于顶,飓风却卷起尘暴、组成黑灰沉郁的风墙,笼罩在二人周身,间或还有雷鸣与闪电刺破风墙,就是透不进日光。 铿啷——! 法尔伽一剑斩在沃罗宁的长弓上,没有分毫留手; 沃罗宁下腰躲避,风刃嗖地割开法尔伽披风的一角; 二人的风元素力在这块不到百米的空间互相角力,无形但有声,谁都不敢掉以轻心,都在尽力争夺风的控制权。 法尔伽控制风元素力,靠的是神之眼,以及凭借力气硬生生挥剑挥出来的狂风;沃罗宁依靠的则是他身为风系妖精本身的权能——此刻的二人,拼的不仅是各自的武艺,还有对元素力的理解和掌握程度。 沃罗宁早就不是在以试探的态度与法尔伽周旋了,在正面交锋的片刻,他就已经能做出确切的判断:他赢不了法尔伽。 这个拥有魁梧体魄和高超武艺的男人,仿佛格外受到他所信仰的风神的青睐,无论是武功、战斗经验还是对风元素力的掌控,都远超沃罗宁; 沃罗宁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完全依靠妖精莫测的权能——换言之,是法尔伽对妖精的陌生。 虽说妖精不会轻易死亡,但倘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法尔伽砍下头颅,那场面足以让沃罗宁身为戍卫军主将的威仪尽失。 沃罗宁冷不丁开口:“您把所有人手都派来攻打我,就没想过,皮拉米达城那边会发生什么?” 43.皮拉米达 玛柳莎发现午饭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起初只是巡逻的执灯士肚子疼去了医疗处,他本就有胃病,也没当回事,开了些胃药就请假回房休息了; 但很快,陆续有许多执灯士开始上吐下泻,有几人甚至发起了低烧。去医疗处准备就诊时,却意外发现,军医和护士也不同程度地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医疗处几近停摆; 不到半小时,皮拉米达城几乎乱成一锅粥。 少数几名无恙的护士检查了众人的身体,最终凝重地得出结论:“是食物中毒。” 执灯士们满脸惨白地回忆他们吃过的食物,有人道:“难不成,是刚刚的午餐有问题?食材放太久,变质了?” “后厨的人呢,怎么不及时更新食材?” 负责后勤的执灯士叫冤:“什么啊,蔬菜都是脱水储存的,肉类大多是密封的罐头,压根没有破损的痕迹,更没有过保质期!” “我们要是知道食物变质了,怎么可能端上餐桌!更别提我们也吃坏了肚子……”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尼基塔踏入医疗处的门,面色黑如锅底。他看向后勤:“今天都有什么人进出过厨房?” 后勤拍着胸脯保证:“都是日常负责餐食准备和制作的人员,绝对没有外人!” “执灯长您没事吗?” 尼基塔:“……我没来得及吃午饭。” 看来问题果然出现在午餐的食材里。 这种敏感时刻,总部居然突发集体食物中毒,绝对不是巧合! 尼基塔心头突突直跳:“旅行者不是送来了一批药物吗?” “护士已经去库房拿药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军靴敲击地面之声,玛柳莎脚步不停,拉着尼基塔往外走:“跟我来。” 二人来到隐蔽处,玛柳莎环顾一周确认无人后,才道:“你不是叫我去盯着那批新人吗?除了部分受了伤还躺床上的,就只有三四个在总部周围巡逻的,都没什么问题。” 尼基塔:“没人接触过食材吗?” “有。我翻了后勤记录,就在前三天,阿乔姆临时兼任运输,接触过这批食材。” “……” 尼基塔深吸一口气:“所以今天吃中毒的食物不是旅行者送来的那批。阿乔姆从哪里购买的?” 玛柳莎:“登记簿上写的是‘那夏镇居民捐赠’。” 尼基塔当机立断:“那批食材全部就地销毁。阿乔姆人呢,立刻把他控制住!” 嘭、嘭、嘭——! 几声震耳炮响在广场上嘭隆炸开,警报系统发出尖锐爆鸣,整座皮拉米达城都在脚下隐隐颤动。 还待在医疗处的执灯士感受到的震感最为明显,紧接着又听到了警报在响:“有敌袭?!” 不少人刷地起身,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容色发白虚脱:“糟了……” 勉强还能活动的安莱夫等人忍着不适冲出门外,不巧有几枚炮火就在他们眼前飞过,轰轰击中了最高的麦酒大厅! 安莱夫等人慌忙趴下躲避余波,再起身张望:只见架设在皮拉米达城外围的守城重炮不知何时掉转了朝向,炮口竟对准了城内,还在不断喷吐着火舌。 重炮被劫持了! 正当安莱夫等人准备顶着炮火拼死阻拦之际,某座炮台忽地哑了火,眨眼间,接二连三的重炮炮火沉寂了下来,仿佛刚刚的轰炸只是幻觉。 安莱夫迅速猫腰冲向最近的炮台,一眼就瞧见倒在地上的陌生男人:“他不是执灯士。” 紧跟而至的罗洛扫视几眼:陌生男人死不瞑目,心脏前多了一个贯穿的血洞,殷红鲜血淌了满地,七执政来了也救不回来。 没有丝毫反抗就被一击毙命,杀人者必然武艺非凡! 安莱夫满头冷汗:虽说此人杀了入侵者,但他们压根没看清对方的身影,来者究竟是友是敌,仍待商榷。 罗洛指着不远处:“快看,那边那些人也死了!” 耳边的隆隆炮响已经停了,执灯士们与尼基塔汇合,迅速检查了外围军防:夺走重炮控制权的十几个入侵者皆已伏诛,全部都死于相同的手法。 尼基塔草草看了几眼入侵者的致命伤,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先去看看有没有被炸伤的人;剩下的人把出入口和升降梯全部关闭,然后和我一起搜索是否还有混进来的入侵者。” 众人分头搜寻,尼基塔抄起两把枪,独自绕到巷道复杂的城北区域,警惕地环顾搜查。 城北区域的建筑内都没有其他入侵者的存在,尼基塔搜寻一番,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北侧升降台上。 几十双鞋印凌乱地涂在地上,从升降台向内延伸,杂糅着黑土渣和绿苔藓,像是经过长途跋涉赶来的。 尼基塔提起心来。他靠着墙边移动,端着枪向四周和下方瞄准,并未见到任何人蹲守接应。 “……” 尼基塔心中疑惑,回退数步远离边缘,正想关闭升降台的操作权限,耳朵忽地听见什么声音,一转头,就看见旁边的屋子内窜出来两个人影。 看清来人后,尼基塔登时横眉倒竖,厉声喝道:“给我站住!” 二人脚步霎时一滞,却是阿乔姆和博利亚。 他们大约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尼基塔,阿乔姆右手拇指一动,当即咔地打开保险栓,枪口对准尼基塔,神情冷静得完全不似个新人执灯士。 博利亚倒是恨尼基塔快恨出血来了:“你这该死的泥巴杂种,关了我那么久,是时候让你付出代价了!喂小子,赶紧开枪弄死他!” “……” 被点名的阿乔姆却没有遵从。他紧盯尼基塔的动作:“让开。” 尼基塔后悔自己识人不明,竟放任一名奸细明目张胆地混入执灯人:“阿乔姆,你是沃罗宁的人?今天的集体食物中毒也是你下的手?” 阿乔姆不答,只冷冷道:“让开,你们执灯人已经无力抵抗了,戍卫军很快就会再次抵达这里,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闻言,尼基塔心中一阵后怕:还好他察觉异样,早上没吃阿乔姆送来的食物! 尼基塔紧缩眉头,语气越发笃定:“这些天在总部散播流言、扰乱军心的人,也是你。” “……” 阿乔姆 绷紧手臂,随时准备开枪。 博利亚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见阿乔姆无视了他,当即炸毛嚷嚷:“喂,臭小子你听见没有!我命令你,开枪打死尼基塔!” ——砰!砰! 尼基塔扣动扳机的瞬间,阿乔姆竟一把拉过博利亚,拿他当了活靶子; 子弹打中博利亚前胸,阿乔姆也同时开枪,击中了尼基塔。 这两枪的枪声几乎重叠在一起,博利亚浑身抽搐着向后仰倒,尼基塔猛地被子弹带倒几步,枪口朝上偏转,接下来的几枪都放空了。 阿乔姆甩手把博利亚的尸身扔开,拔腿冲向升降台,启动机关迅速下降。 枪声传出很远,远到皮拉米达城南部的草原上也能隐隐听见。 南边的哨岗没有执灯士驻守,此刻只有斯特凡一人站在哨塔顶部,举着望远镜,观察皮拉米达城的情况。 适才的炮火轰鸣也被斯特凡收入耳中,他心中大喜,可又很快发现,炮火没响几下就沉寂了:“?” 斯特凡又瞭望片刻,发现确实没了动静后,才爬下哨塔。 下方待命的士卒也在盯着皮拉米达城:“潜入的人这么快就被拿下了?不太对劲,那个妖精不是说,会有内应帮我们吗?” “……” 斯特凡疑心甚重:“你真觉得,沃罗宁会有这么好心?哼,我从一开始就不指望他会诚心相助,他只有被我利用的价值。” 哨岗旁,三十多名伪装成执灯士的士卒围成一圈,静待命令。 斯特凡沉思不语。 就在五天前,有个叫博利亚的人突然找到斯特凡,自称是至冬妖精贵族沃罗宁的下属,以沃罗宁大公的名义向斯特凡递来合作的橄榄枝; 斯特凡半信半疑,而博利亚为了博取信任与好感,很快为斯特凡这一支混血士卒提供了新的身份证明,帮助他们在挪德卡莱隐藏得滴水不漏; 博利亚作为中间人,为斯特凡带来了沃罗宁的口信:他们分别拥有一名复仇的对象,也就是法尔伽和菲林斯;现在,此二人就在挪德卡莱,这是联手的好时机; 在听说了法菲二人的关系后,斯特凡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准备挟持菲林斯,以此来报复法尔伽:他要法尔伽付出血的代价,他要法尔伽心爱之物的彻底毁灭,包括菲林斯、包括蒙德。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斯特凡也没料到菲林斯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原本能抓在手上的筹码瞬间灰飞烟灭。他想报复法尔伽,就得另寻他法。 斯特凡远眺建在半山腰上的钢铁之城:执灯人是一枚不错的筹码,拿下这座易守难攻的铁城,捏住所有执灯士的性命,不愁法尔伽不就范。 但现在,那边的进展似乎没想象中那么顺利。 旁边的士卒看了看斯特凡,斟酌着开口:“刚才的炮火,肯定会引起骑士团的注意。我们必须在他们赶来支援之前,攻下皮拉米达城,否则,错过了这次,就很难再有下次机会了。” 斯特凡却道:“用不着紧张。戍卫军早就准备打下挪德卡莱了,骑士团会优先和他们交手的——他们双方互相牵制,我们就当一回渔翁吧。” 44.狭路之争 相比于东侧辅路顺利的战况,西南侧辅路的交锋则较为胶着。 戍卫军的轻骑很是灵活,他们占据有利地形,进可攻退可守;相较于只有两千余人的骑士团,连人数上也差距悬殊。 “队长,据前去侦察的骑士回报,敌方预估仍持有近百支高浓度元素试剂,大多是水、火、雷、冰四种元素的试剂,很容易引发元素反应,对我们的进攻产生干扰。” 安瓦蒂尼尔湖的西侧,芙蕾德莉卡和众骑士暂且退离战场二公里以外。她抬起手臂,任由军医为她包扎伤口,一边专心听取汇报。 “另外,敌方还配备了十座轻型手持炮筒,专门用于发射元素试剂,最远射程可达半公里。” 情报官方妮雅一口气说完,这才有空拔开水壶壶塞,猛灌了半瓶水。 芙蕾德莉卡沉思。 就在半小时前,她领着团员们,从眼前的夹道向着研究所进攻,意欲与东侧辅路的法尔伽等人双面夹攻,给戍卫军施加压力; 团员们早知戍卫军的人能使用妖精的力量,对此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敌方还配备元素试剂一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团员们也在进攻的时候吃了亏,只得暂退二线。 武器官艾玛托眉头紧锁:“骑士团的重型炮台之类的武备都集中在大团长那一路了,能分配给我们的武备不多,缺少能抗压的重火器。” 没有重火器在后方压阵,前线就要顶着莫大压力作战,无论是对指挥官还是团员,都如履薄冰。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弥补武备和人数上的劣势? 方妮雅放下水壶,指指前方的地形:“这条峡谷的两侧都是高山,坡度太陡,即便攀上去了,也很难固定在山腰上,更别说作战了,在两侧打伏击的战术几乎不可行。” 艾玛托也同意:“而且,万一一个不小心掉下来,分分钟摔成重伤。” 芙蕾德莉卡不语,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抬眸,望向前路:“……” 西南辅路直来直去,也没什么遮挡,往前是研究所,往后是望崖营壁,倘若敌军主动出击,而骑士团不敌,就只能继续后撤至执灯人的驻地。 骑士团劣势重重,境况称不上好。 少顷,芙蕾德莉卡道:“别忘了我们的目标:牵制住戍卫军部分兵力,尽可能为大团长那边分担战局压力、创造更多战机。” 她忖度着:“戍卫军的后勤押运队现在应该正被旅行者阻截,无法及时运达,武备方面和我们拉不开太大差距。至于那些元素试剂……我们需要想办法消耗掉。” 方妮雅忽地灵光一现:“他们的后勤队伍遭劫的事,肯定已经传到沃罗宁那里了,失去后勤,他们支撑不了太久——我们想牵制他们,但他们其实是想尽快击破我们!” “我们可以想办法诱敌深入!” “但还是那个问题:我们没有设埋伏的地方。” 众团员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战术,芙蕾德莉卡盯着地图,忽地注意到苦壑崖的东南侧山体旁被画了个红圈:“这是?” 方妮雅瞥了一眼:“噢,是那头狼灵停驻的地方。大团长之前不是去解决罗兰的遗患了吗,事情结束后,狼灵的小部分残魂执念太重,经由地脉复现了形体,守着一座剑冢。” 说着,她指了指西北方:“喏,就在那边,离我们不远。” 狼灵? 芙蕾德莉卡眼前一亮:“它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吗?” 方妮雅:“唔……不清楚。不过,既然是曾经追随罗兰的狼,应该是有自己的意识和神志的。芙蕾德莉卡,你是想……?” 芙蕾德莉卡颔首:“我想请它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想法是好的,但是……” 艾玛托忧虑道:“所有胆敢靠近剑冢的人都会被狼灵攻击。荣誉骑士和它交过几次手,回来后也承认了它相当难缠。如果它不由分说就攻击你……” 芙蕾德莉卡:“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不是吗?假如狼灵同意相助,那我们便能赢得反击甚至打倒敌军的机会。” 她拍拍腰间佩剑:“我去和它沟通。” 方妮雅叮嘱:“小心点,说服不了它就赶紧撤。” 芙蕾德莉卡点点头,来到狼灵盘踞的剑冢附近,示意随她而来的两名团员留下:“我去就行,你们盯着旁边,有动静就立刻喊我。” “是!” 芙蕾德莉卡独自走上剑冢遗迹,一眼就瞧见了那头碧蓝鬃毛的狼灵。 日影斜照,狼灵趴卧在剑冢旁的阴影处,并不待在太阳照射的区域,似乎是保留了生前喜凉的习惯。 芙蕾德莉卡在走近狼灵三米左右时,它毫无预兆地睁开眼,前爪撑地,微微昂首,盯住了来人:“……” 在对上狼灵目光的那一刻,芙蕾德莉卡忽地想起北风之狼的雄姿:同样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北地万年冰霜的气息,如同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川,威严、沉肃,永恒伫立。 芙蕾德莉卡深知,面对这样的存在,伪饰与欺瞒是无法取得信任的。 狼灵低伏身躯,见来人并未贸然上前打扰,也就没有发动袭击的意思。 芙蕾德莉卡深深吸气,肃立原地,向狼灵行了个军礼:“西风骑士团,赤杨骑士,芙蕾德莉卡·古恩希尔德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狼灵看着没什么反应。 芙蕾德莉卡也摸不清它的态度,索性一口气说明战局的前因后果,恳切道:“这条路不好打,也不好守,我们想诱敌深入,届时请您出手相助,一举击溃敌人。” “……” 狼灵听完,四肢撑起,缓缓踱步走来,在芙蕾德莉卡身周绕行一圈。 狼灵站起来时近乎有一人高,被它的眼神盯住时,如果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很难保持绝对的镇定。 芙蕾德莉卡只觉那冰寒的吐息掠过她的肩膀,狼灵的獠牙在碧蓝的皮毛下若隐若现,似是威慑,又似是考量。 短短十几秒,芙蕾德莉卡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她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左手按住腰间的西风剑:“……” 狼灵的尾巴在芙蕾德莉卡腿上扫过,它低低地呜咽一声,而后昂首眺望天空,朝着蒙德的方向放声嗥叫:“嗷呜——” 芙蕾德莉卡看着它,心道:这算是……同意了? 狼灵的嗥叫传出很远很远,它凑近芙蕾德莉卡,硕大的狼首在她腰侧的西风剑上蹭了蹭。 芙蕾德莉卡明确了狼灵的意图,欣喜道:“请您在此稍候,我们会想办法将敌人引诱到此处。” 说罢,她抓紧时间返回:“狼灵同意帮我们。” 方妮雅心中一定:“太好了!那我们的胜算就大了很多。对了,刚刚前哨来信,这支戍卫军留在了西北入山口,正在堆筑防线,并没有去研究所那边援助沃罗宁的意思。” 艾玛托叉腰,轻哼一声:“看来他们很有自信啊。这是我们的机会,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教训了。” “没错。” 芙蕾德莉卡在地图上轻点几下,下达命令:“远程、先锋小组分三批,分别设置三道纵深阻击线,敌军一旦逼近,立刻后撤,绝不恋战,下一道阻击线接力继续打。” 众团员迅速整队出发。 首道阻击线的团员奔袭至峡谷中段时,忽见前方浓烟滚滚,几乎遮蔽了大半视野,呛人的烟熏味直冲鼻腔:“奇怪,着火了吗?”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在队伍中炸开,团员们的战马受惊,嘶鸣阵阵:“吁——” “注意,敌军出现!” 领头的团员用力扯住缰绳,往两侧回避,同时朝不远处的烟雾之中连续开枪;其余团员纷纷效仿,但前方浓烟厚重,只能在烟雾后看见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形。 而且,这股突如其来的浓烟 还在往峡谷中段飘荡,不稍片刻,就会笼罩整段峡谷! 信号官格蕾特趴伏在马背上,大喊道:“别开枪!会暴露位置!” 敌阵中传来砰砰数声枪响,格蕾特慌忙勒马回避。 出师不利,敌军早有准备,这阵烟雾为他们隐蔽身形,是他们的倚仗; 但是,这烟雾对骑士团也有着同样的作用。 枪声静了片刻,接着零零碎碎地再度响起回击,每一枪都来自不同的方位——双方都在试探对方隐藏的位置。 格蕾特下马滚至边上稀疏的草丛,端枪观察片刻:没有火光只有烟雾,定是敌军释放的烟雾弹。 她忽地注意到什么,心中一沉:午后的风向是从海面吹向陆地的,也就是从东北方的研究所海边吹向这条西南峡谷,且由于狭管效应,他们现在身处的这道峡谷,不仅不会改变风向,反倒会增强海风风力! 此刻的形势相当糟糕,不过…… 烟雾虽然浓重,但它正在往上飘动,并非静止在峡谷内。 思及此,格蕾特冒着危险高喊:“都趴下!” 喊完的同一时刻,她猛地往旁边一滚,一发冷枪恰巧从她脸颊边擦过,带出一道血线。 格蕾特来不及后怕,数发子弹从她的枪口喷出,回敬给了那个潜藏在对面的枪手。 对面倏地安静下来。 团员们陆续回过神来,意识到敌军离他们很近,开始执行商定的战术,打一枪就往后撤一截; 果不其然,敌人仗着有烟雾掩饰,谨慎地步步推进战线,看似十分顺利,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进攻的步调,甚至连后方的士兵也开始上前; 团员们随手扔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物件,敌军士兵拾获后,越发自信:骑士团的战意肯定被此前的败退狠狠打击到了,连撤退都这么慌张,现在追击就是最好的时机! 首道阻击线的团员退至中线,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接力,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换了一批人,冷静迅速地撤回后方。 纵深幽长的峡谷之中,戍卫军的兵力就这么被拉长,逐渐脱离后方部队。 “看到那个将领了吗?” “在中段负责指挥调度,他们的后方部队也开始有追击的趋势了。” 从第二阻击线下来的团员将情报带至后方:“我们这条线的团员遇到了较强的火力狙击,他们动用了部分元素试剂,预估还剩一半以上。” 方妮雅思忖:“看来他们也知道他们的武备不多,得省着用。” 芙蕾德莉卡道:“我原本的设想是,他们的将领在见到我们的大部队时,不会舍得动用这些消耗品;现在看来,他们求胜心切,是想在这一次进攻就彻底打垮我们。” 格蕾特信心倍增:“我观察过了,即便他们具备妖精的能力,但相当有限,无论是攻击距离、强度还是范围,都和神之眼持有者不能比,而且高度依赖元素反应来扩大伤害。” “也即是说,我们可以通过切割他们之间的联系,让他们打不出元素反应。” 众团员都是应对深渊魔物的一把好手,魔物中也不乏会灵活运用深渊之力的;如今,众团员也只是把打击对象从魔物换作人类。 轰隆隆—— 前方不断传来交锋的炮火声,由远及近。 芙蕾德莉卡一挥手:“隐蔽,准备!” 众团员四散而去。 当第三阻击线的团员撤至预定地点的那一刻,骑士团吹响了反攻的军号,短促有力:“嘀嘀嘟嘀——” 与军号同时奏响的,还有穿破层烟的狼嚎:“嗷呜嗷呜——!” 峡谷开始结冰,草木挂上了霜,苍蓝的狼灵喷吐着寒气从天而降,一巴掌将冲锋在最前方的敌人拍飞:“吼!” 风神在上—— 在拔剑出鞘的瞬间,芙蕾德莉卡心中默念:我们将再次为远征军举起胜利的旗帜! 45.逝者重临 日头朝西偏移了许多,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到来。 斯特凡倚靠在哨塔旁:“我了解骑士团,尤其是法尔伽,他是个奉行骑士道从一而终的老古板——因为自己而使他人遭受苦难,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事。那么……追求崇高的自我牺牲,也就不足为奇了。” 说着,斯特凡神色阴郁:“这是对他逼死我父亲最好的惩罚。” 这一刻,斯特凡在心中讥嘲着骑士团繁琐的教条:看啊,过去,你们用教规和戒律逼迫伊洛克自杀;很快,你们的大团长也会死在教条下! 想到这里,斯特凡抬眸:“商会那边都安排好了?” 士卒答:“是的。昨晚,商会的高层已经被我们的人全部控制住了,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切断了商会和至冬那边的联系,沃罗宁无法再插手干涉商会的事务,所有的商路、物资,都由我们接手掌管。” 斯特凡很满意:“这下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等到他们顺利控制皮拉米达城,沃罗宁也无计可施,反倒要向他们求合作:毕竟,戍卫军的大部分军需都是由商会资助的。 士卒眺望皮拉米达城:“但那边……到现在都没有发来信号。” 计划成功在即,绝不容有失。 斯特凡思索片刻,点了几个人,“你们上去看看。” “是。” 不等士卒踏上升降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您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斯塔罗夫先生,倘若您的才华能用在正道上,想来不必沦落到此番境地。” 这声音很是耳熟,斯特凡蓦然回首:“谁?!”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 众人齐刷刷回头望去,顿时悚然:“!!!” 哨塔边缘,一盏幽蓝火焰的灯正在燃烧,来人一手提灯,一手执枪,面容清俊冷白:“无需我多言,您对我这张脸应当十分面熟才是。” “你——!” 斯特凡下意识后退半步:“……菲林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士卒们如梦初醒,纷纷拔枪。 枪口不断喷吐火舌,就在子弹即将击中菲林斯之前,灯中幽焰忽地暴涨,他原地消失,下一瞬,血染荒城横扫一片,竟眨眼烧熔了士卒们的武器! 噗嗤! 枪尖划过士卒前胸,洒出一捧飞溅的血花,皮肉之下,明显可见森森白骨。 菲林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幽焰过处,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拦在他面前的敌人被尽数消灭。 呼啦—— 长枪挥起风声,血染荒城的枪尖直指最后一个目标,斯特凡的喉间。 “!!!” 斯特凡连腰间的匕首都没来得及抓在手里,他惊恐万状:“不、这不可能!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明明已经杀了你,拿走了你的月之轮……对,没错,是我亲手杀的你!!!” “月之轮?不,我无需借助那种外物,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菲林斯那双澄黄的、没有高光的瞳仁盯住了斯特凡,语气冷然:“您的愚蠢……不,您的残忍和卑劣程度令我叹为观止。” 斯特凡咚地靠在哨塔上,身周是数十具失去气息的士卒尸体。 太快了,菲林斯的速度比雷光更快,和之前在空寂走廊围攻他时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难道,菲林斯之前一直是装的? 假死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形式骤然反转,斯特凡的心霎时寒了半截。刚才的战斗他也看在眼里,虽然想不明白菲林斯为何死而复生,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们的实力差距太大,他绝无可能从菲林斯手下生还! 菲林斯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居高临下地端详斯特凡:“竟然想要利用我的死来报复法尔伽?呵,人类的那些荒唐想法,确实别具一格。” 斯特凡转身想逃,一回头,竟迎面撞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菲林斯:“!!!” 无论斯特凡往哪个方向跑,都被菲林斯如鬼魅般的身影堵死了前路。 “我十分乐意为您解答疑问。” 菲林斯彬彬有礼:“——您的确亲手杀了我,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副姿态落在斯特凡眼中,只觉恐惧。他面目扭曲,牙齿颤抖,咯咯作响:“……” “好奇我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呵呵,越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越容易被忽略呢。” 菲林斯扬起唇角,尽管眸中并无笑意:“如您所见,我,并非人类。” 苍焰在菲林斯双目中涌现,那双澄黄的双瞳烧了起来,烧成两个白洞;他的面目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双目和咧开的唇部在发亮,周身笼罩着幽蓝到发黑的焰影,如同荒野上游荡的…… ——恶鬼。 恶鬼再度开口:“我已为您解惑,那么接下来,该轮到您来为我解惑了。” 说着,数个鬼影无声无息地冒出,将斯特凡包围起来。它们同一时间发出质询:“您与沃罗宁联手,准备对付我和法尔伽,时间也不算长吧?” “……”斯特凡双腿打颤,噗通摔在地上。 鬼影看似是在询问,实则对事实已有确切的把握:“就在两天前的深夜,您带着您的下属,试图活捉我的时候,曾说过,你们借助商会的掩护潜入并藏在挪德卡莱——我便猜到,你们早已狼狈为奸。” 四周的鬼影朝中间的斯特凡飘近了一些,他吓得尖叫起来,撕心裂肺:“鬼、鬼!有鬼啊——来人啊!救命——!!!” 光天化日,哨岗这边的惨嚎却是半点也没能传出去。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菲林斯语带嘲弄:“告诉我,那头晚上,沃罗宁派来在我的酒里下药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斯特凡:“我……我不知道什么下药!我那个时候根本就不认识你!” “……” 菲林斯仔细观察斯特凡神情的每一丝细微波动:“那么,被沃罗宁安插在执灯人里的细作呢?和你们里应外合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沃罗宁只告诉我今天中午执灯人内部会出事,让我趁机控制皮拉米达城!” 眼见走投无路,斯特凡的求生之心战胜了自尊和恐惧,他几乎是爬到菲林斯脚边,涕泗横流地祈求道:“我什么都交代,只要你能放过我!” 斯特凡边哭号着,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着恼:明明就差一点,差一点就成功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被摆了一道! 斯特凡心道:只要能顺利脱身—— 菲林斯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斯特凡脸上:“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只要能顺利脱身,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是,我很遗憾地告知您,您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斯特凡声音颤抖,四肢发软:“我错了,对不起!我认罪,我悔罪,我保证不会再犯了!求求你放过我!” 菲林斯不为所动:“从您派出杀手暗杀法尔伽的那一刻起,您就应该能设想到现在的下场。您的态度堪称敷衍,口中的悔意有几分真几分假,您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 他稍稍俯身:“您的谋划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您以为您的人已经控制了商会高层,殊不知,就在半小时前,我解救了他们;您的下属,我也将他们送去该去的地方了。” 被当场揭穿的斯特凡霎时面如死灰:“……” 他虽生为蒙德的子民,却是罪人之后,最终重蹈覆辙,蒙德的风从未为他降下半分怜惜。 “多行不义必自毙。” 菲林斯背后的鬼影冷冷地俯视斯特凡:“您不好奇,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吗?” 周身有雷霆骤然炸响,斯特凡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语无伦次:“不,你、你……不不不,别——” 菲林斯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平展摊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来送您上路。” 他又忽地想起什么,补充道:“关于您口中‘崇高的自我牺牲’……我可以笃定,法尔伽只会愿意为了蒙德、为了值得守护和托付之人献出生命,又或是与不公不义死战到最后一刻——很遗憾,您是绝对看不到那一天的。” 这是斯特凡听到的最后一段话。 晴天霹雳、雷霆轰响后,地上腾起蓝焰,熊熊燃烧,须臾便将所有的一切吞噬殆尽,幽焰中唯余一枚深紫色的月之轮。 菲林斯动动手指,收回了月之轮。他抬眸,远眺皮拉米达城。 斯特凡最后的党羽已除,他本人也已伏诛,但菲林斯心中的疑惑依旧未能解开:潜伏在皮拉米达城的人,究竟是谁? 适才斯特凡派入城中、夺取重炮控制权的士卒都已经死在了菲林斯枪下,城中短暂的混乱苗头被瞬间掐灭,菲林斯相信,执灯长会处理好后续事宜。 菲林斯心中忖度:我已提醒过尼基塔,想来他不会掉以轻心。 这场混乱一冒头,那个细作肯定很快就会被抓住,如果他聪明一点,立刻选择逃离皮拉米达城,才是明智之举。 思及此,菲林斯当即飞身返回皮拉米达城,在最高处俯瞰城中,忽地定睛注视北部靠升降梯的区域:“……执灯长!” 尼基塔捂住汩汩冒血的前胸,手肘撑地,艰难地往旁边的住宅挪去,忽地视野一暗,紧接着就被一双手扶住了:“……菲林……斯?咳咳!” “别说话。” 菲林斯迅速为尼基塔做了基本的止血包扎,把他扶去了医疗处。 医疗处内外都或躺或坐着不少病人,精神萎靡,无暇注意他们。 直到菲林斯走进医疗处,急声唤来护士:“麻烦准备手术,尼基塔先生前胸中弹!” 护士即刻应声:“手术床推来!手术室准备——” 护士回头看清了菲林斯,话头刹住:“……呃???” 下一秒,护士尖叫:“鬼啊!!!” 46.双路汇合 远程小队在海面上的狙击战相当顺利。 戍卫军的后勤部队明显战斗力不足,继两艘舰艇相撞后,舰上的士兵首要目标早已从反击变成了逃生,纷纷争抢着打开逃生气艇,如同下饺子似的跳入艇中; 后勤部队的总指挥立刻喊人前去接应落水士兵:“救人,即刻与大公取得联系,请求岸上支援!” 通讯兵正准备拨出通讯,他们所在的这艘最大的中型舰艇的甲板上忽地传来咆哮:“开火!开火!!!别让她上来——” 总指挥大吃一惊:“那个旅行者……” 哗啦——轰! 一枚冰元素爆弹落入海中,在总指挥的舰艇旁炸开,冻结了一整片海面,使得刚准备驶离的舰船猛然刹住,船上的人齐齐打了个踉跄:“!” 远程小队并没有留给后勤部队反应的时间,数枚冰元素爆弹接踵而至,将敌方舰船牢牢固定在海面上,不得动弹。 甲板上的士兵因剧烈摇晃没能站稳,手持的微型火炮筒打偏了,荧趁机窜上甲板,哐哐几下打倒拦截她的士兵,直冲舰艇驾驶室而去。 梆!梆! 总指挥蓦然回头,眼珠子在眼眶内颤动:“!!!” ——驾驶室沉重的精钢舱门被踹出两个足印大小的坑,清晰可见。 踹门的巨响每响起一次,门内的人就禁不住心脏狠狠一抖:这般恐怖的力量,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有士兵哆嗦着后退,咚地撞上驾驶台,语无伦次:“是是是是是那个旅旅旅行者……她一定会杀了我们的!救命、救命!” 只听门外传进一个清脆的女声:“里面的人给我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投降不杀!” “……” 总指挥后退半步,单手撑在椅背上才没有跌倒在地。他静了一瞬,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喀哒拉开枪栓,对准舱门:“联……联系上大公了吗?” 通讯兵罕见地保持着镇定:“接通了!……后勤部队收到!立刻转告大公,我们在海上遇袭,袭击我们的是骑士团远征军,暂不清楚是哪一支队伍,但是那位旅行者也在这支队伍里!她现在正在攻击主驾驶室,我们已经有两艘舰艇被击沉了,后勤部队请求岸上支援!” 听见通讯接通,总指挥稍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他这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只听一声巨响,舱门的铰链生生断裂,整块钢门呼啸着往驾驶室内飞去! 咣当——!!! 舱门将驾驶台砸瘪了一大块,军械宫千锤百炼铸造的舰艇,在荧的手中,和一戳即破的纸无甚区别,更别提人类的血肉之躯了。 总指挥当即扣动扳机,疯狂开枪——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这样做起不到任何作用,再猛烈的火力,在超凡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荧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当总指挥的脖颈飙出鲜血的瞬间,她已经把剑捅进另一个士兵的胸膛里了,而她的衣角只沾湿了渡海潜入时的海水。 通讯兵一回头,就发现驾驶室内所有同僚都已殉身倒下:“!!!” 荧甩掉剑上的血珠,侧目望来,眼底仿若至冬永恒不化的冰川。 “……” 通讯兵被吓得心脏骤停,眼白一翻,咚地晕了过去。 电台通讯仍未挂断,荧走过去,接起通讯仪。 电流音中夹杂着焦急的询问:“喂喂,后勤部队,能收到我们的讯息吗?收到请回答!” 荧淡定接话:“收到。” 对面的哨兵没意识到换了人,听到回答后接着说下去:“我们在研究所的驻地同时遭到了骑士团的袭击,没有多余人手增援!转大公指示:如果你们无法独自突破海上的封锁,就立即带着剩余人手和舰艇原路返回!” 荧:“已经快没有剩余人手了。” 哨兵一怔:“什么?” “我说……” 荧平静道:“有两艘舰艇覆没,那个看着像领头的人,我已经解决掉了。” 哨兵:“!!!” 哨兵这才意识到不对:“你是谁?!” 嗞啦—— 回应他的,是通讯仪里呲呲作响的电流音。 荧扔下被她拔断的电线,继续前往下一艘舰艇。 得益于荧深入内部捣乱,远程小队的围追堵截越发得心应手,敌军剩余的舰艇也没能扛住凶猛的火力打击,士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舰艇沉没,连同船上的军备一起。 侥幸落水没死的士兵被打捞上来,五花大绑扔进远程小队的舰艇内看押,也无力回天了。 “呼……” 荧回到骑士团的船上,接过米卡递来的热毛巾擦擦脸和手臂:“没有漏网之鱼了吧?” 米卡喜形于色:“被俘虏的敌人一共56人,除了已经确认死亡的,其他一个都没有漏掉!我们大获全胜!” 荧夸赞道:“干得漂亮!” 那么接下来…… 荧毫不犹豫:“将俘虏集中起来,留下70名团员看守,剩余的团员和我一起上岸,增援法尔伽。” 挪德卡莱今日晴空万里,日光猛烈得刺目,远程小队的十二艘舰船还未靠岸,便已能远远瞧见岸上的滚滚硝烟。 远望的团员前来报告:“锋线小队正在与戍卫军交战,我们后方有重火力压阵,所以战况看起来还算顺利。不过,暂时没看见大团长的身影。” 荧问道:“沃罗宁呢?” “也没看见。” 那他们应该是缠斗到别处去了。荧心道。 米卡思忖:“如果大团长不负责指挥作战的话,那就是斯凯戎队长担任指挥一职。我们得优先和他们汇合。” 荧颔首:“没错,法尔伽那边暂时不用担心,以他的实力不会出大问题。我们船上还装载着远程火炮之类的武器,需要优先打击戍卫军后方,减轻斯凯戎那边的压力。” 舰艇拉满船速,在靠岸之前,炮口对准了岸上的研究所一带,轰然开火。 岸上的士兵被突如其来的炮火炸懵圈了片刻:“后方有敌袭——!戒备戒备!” 他们迅速抄起武器想要还击,可轻型炮筒又岂是舰艇这等钢铁结合炼金造物的对手,发射的元素试剂都没能击破舰艇的防御。 团员们借着炮火掩护,飞速登岸上岛,如饿狼扑食,撕开了猎物的咽喉; 而留在舰艇上作战的团员则调转炮口,开始朝战阵中心进行火力支援。 荧只身杀入混战,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敌人。一开始她还保持谨慎,但很快就发现,这些所谓拥有妖精能力的士兵,充其量也只是会使出一些元素力进行攻击或防御,比某些深渊魔物还不如,更别提真正的神之眼持有者了。 比起货真价实的妖精,这些士兵所拥有的力量,似乎只有一小部分。 荧放开手脚杀敌,单枪匹马闯入戍卫军存放物资的研究所,揪住一人审问:“你们的战备物资都在哪里?” 被抓住的倒霉士兵差点吓哭:“在在在……在中间的实实实验室……” “多托雷之前的实验室?” “好像、好像是的……” 荧随手把士兵打晕,冲入实验室,发现里面的武器等物资只堆了一个角落:很好,戍卫军已经快弹尽粮绝了。 多年找宝箱的习惯一时改不掉,看见堆在一起的箱子就手痒,荧下意识翻翻里面的东西,发现大多是一些战备军粮、子弹之类的,唯一称得上有价值的物品,就是少量的元素试剂了。 荧取走了剩余的全部元素试剂,返身出门时又遇上匆匆跑来拿物资的士兵,挥剑放倒后,她转头加入前方的混战中心。 “荣誉骑士?” 在阵前厮杀多时的斯凯戎余光瞥见一抹金发的身影,顿时喜上眉梢:既然她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海上的作战很顺利,戍卫军的后勤补给被成功截断了。 荧的出现,为远征军带来的远不止实力上的提升,更重要的,还有暴涨的士气。 一时间,戍卫军的士兵压力骤增。他们疑惑着后勤部队的增援为何仍未赶到,转头发现就连主将也消失了,面对骑士团如北风过境般的攻势,不由得心生怯意。 而一颗沮丧的心,无论技艺多么高超,也终将失败。 “胆怯,是战败最大的心理因素。” 战场的另一头,大剑剑锋已数次击中长弓、逼退对手。 面对射来的箭矢,法尔伽非但不躲,反而选择继续进攻。连续的试探下来,他已然看穿沃罗宁的短板,毫不客气道:“你和你带来的戍卫军一样,外强中干。” “……嘁!” 沃罗宁那身笔挺的军装早就在搏斗中损毁严重,披风也不知所踪。他额角青筋迸现,几乎快要把牙咬碎:“就凭你们?” 法尔伽足下生根,马步稳如泰山,寻常力气压根无法撼动他半步,在与沃罗宁的角力中他早已获胜。 大剑一剑挥去,差一点就把沃罗宁的长弓砍翻了。 法尔伽沉声:“你对付妖精得心应手,但我不一样。再抵抗下去也没有意义,沃罗宁,你输了。” “——我没输!”< /p>沃罗宁青蓝的眼瞳仿佛被火焰点燃,他倔强地撑着最后一口气:“我早就在皮拉米达城安插了我的人,现在,执灯人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不想他们死,就立刻退兵!” 法尔伽却道:“别虚张声势了。你是不是忘了谁?” 沃罗宁:“什么?” 法尔伽:“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轻易撤走留在皮拉米达城的团员,对你们发起突袭?” 嗞啦嗞啦的雷霆交响在大剑剑身,随风扩散的雷元素力让沃罗宁的头发根根炸开,他忽觉不对:“……什么意思?” 法尔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因为我相信他。” 他? 电光石火间,沃罗宁呼吸一窒:“!!!” 沃罗宁手上动作刹那间变了形,法尔伽可不会放任机会流失,攻势迅猛,逼得沃罗宁被迫集中精力防守,难以找到反击的空隙。 敌人当前,法尔伽虽然不大情愿和沃罗宁解释那么多,但一想到这是个狠狠打击他的好机会,张嘴就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克里洛死了吧?” 呼啸飓风在二人激战处卷起,黑沉沉的龙卷在半空旋舞,二人的身躯和头脸都多了不少被风刃刮出来的伤。 “……就算他还活着,那又如何?不过是让一切回到原点而已。” 沃罗宁迅速冷静下来:“况且,我已经猜到了。那群人类杀不死妖精,同样的,你也杀不了我!” 法尔伽冷不丁:“是因为没找到你的弱点吗?” 沃罗宁疾步后撤,嗤笑道:“菲林斯可不知道我的弱点,你别想诓骗我!” 法尔伽紧追不舍,足下步伐变换,剑尖冲着沃罗宁侧身攻去:“是吗?哼,那你为什么不会飞?” “……”沃罗宁嘴角一沉,“与你何干?” 法尔伽盯住沃罗宁后背:“别装了。连大多数风系神之眼持有者都能掌握飞行的技巧,身为擅使风元素的妖精,说你不会飞,鬼都不信。” 沃罗宁心底惊颤:怎么可能?! “但从和我交手开始,你一直都没有使用过飞行的能力。” 法尔伽一针见血:“还是说,果然和我的猜测一样,你飞行的能力早就已经消失了?” 糟了! 沃罗宁没料到法尔伽的观察细致到这等程度,更是低估了他对妖精的了解。但冥冥之中的危机感驱使着沃罗宁放弃反击,转而寻找逃离的方法。 这般转变落在法尔伽眼中,让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推测:“至冬的风仙背后是有翅膀的,但你却没有,是因为你把自己的翅膀切割下来,拿去做你的实验了吧?” 沃罗宁:“我是风裔,别把我和风仙相提并论!” 嘭——! 法尔伽一剑斩在沃罗宁的臂鞲上,反问道:“那你躲什么?” 二人交战多时,法尔伽早已注意到沃罗宁的反常:无论怎样的攻势,沃罗宁一直都没有露出过自己的后背,始终都以正面应对——仔细想想,只有需要特别保护的地方,才会这样小心翼翼。 ——沃罗宁的弱点就在后背,在被他切割的翅膀处! 法尔伽甩手掷出一柄大剑,沃罗宁堪堪躲开,嘴上甩出警告:“就算被你看穿了又怎么样,你不能杀我!我是女皇亲自授命的边境戍卫官,你在至冬的土地上杀了我,就等同于向至冬宣战!” 法尔伽不为所动:“别太自信了。执行官‘女士’死在了雷电将军手下,稻妻遭到至冬的制裁报复了吗?没有,愚人众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更何况是你?” “……” 沃罗宁深深吸气,内心却已因这句话而有所动摇,反倒越发笃定了要逃离的念头。 法尔伽冷冷道:“多少无辜的执灯士因你而死,就连克里洛也差点……你觉得我会放过你?” ——呲啦! 话毕,一柄大剑瞬间刺穿了沃罗宁的背脊。 是此前法尔伽掷出去的那柄大剑,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控制着大剑飞了回来,这才正巧洞穿沃罗宁的弱点。 一切都在法尔伽的意料之中。他冷冷道:“滚去地狱,给所有枉死的人赎罪去吧,沃罗宁。” “……呵呵,哈哈哈哈,好、好!” 沃罗宁看见了法尔伽的决心,干脆也心一横,恶向胆边生:“既然你执意要杀我,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罢,趁着法尔伽逼近的瞬间,沃罗宁竟将五指插入心口,想要在临死前自爆元素力,拉着法尔伽一起死:“让你的克里洛永远守寡去吧——!” 47.追袭细作 皮拉米达城的医疗处内一阵忙乱,执灯士们纷纷侧目,不可思议地瞪着菲林斯:“……我眼花了?” 护士们联手将尼基塔扶上手术床,马不停蹄地推着他进了手术室。 滚轮的摩擦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牌叮地亮起红光。 这时候才有人回过神来,诧异道:“菲林斯你没死?!” 菲林斯这才回头面向众人,歉意道:“关于我假死这件事……十分抱歉,事出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和尼基塔先生商议。” “原来不是鬼魂回来了……吓我一跳!”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又庆幸又后怕:“刚刚的炮击是怎么回事,那些入侵者呢?” “放心,他们已经被我全部打倒了。” 菲林斯不愿被众人追问假死的事,于是往医疗处外走:“外面人手不足,我先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城中的硝烟已然散去,十几名执灯士并未搜查到更多入侵者,反而在城北区域发现了博利亚的尸体。 罗洛把人翻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那个商会长吗,怎么死了?” 安莱夫:“看,那边也有血迹!这里似乎发生过枪战。” 玛柳莎环顾一周:“说起来,尼基塔是来这边搜查吧,他人呢?” 菲林斯恰好赶到:“尼基塔先生中了弹,我把他送去医疗处了,他正在接受手术。” 众人一惊。在看清来人是菲林斯后,又是咯噔一下:“你谁???” 菲林斯无奈:“各位还是别取笑我了。我没死,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玛柳莎是最快接受事实的那个。她大笑着上前拍拍菲林斯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没事!尼基塔那家伙可瞒不住我!” 菲林斯欣然接受了同僚们的喜极而泣:“先不说这些了。麦酒大厅那边有人被埋或受伤吗?” 安莱夫摇头:“炮击发生时,麦酒大厅恰好没人,大多数人都因为食物中毒在医疗处服药观察,只有少数人被余波波及,受了点轻伤,已经被送去医疗处了。” 菲林斯:“那就好。有执灯士离开皮拉米达城吗?” 众人一怔:“……好像没注意。” “等会儿。” 玛柳莎的目光掠过升降台,发现它并不在上方:“是不是有人下去了?” 菲林斯走到升降梯边缘,俯视下方:“……” 北侧的哨岗中,依稀有人影闪动。 菲林斯:“所有执灯士都叫回城里了吗?” “是啊,南北两座哨岗驻留的执灯士也中毒了,只能到城里求医。” “……”菲林斯声线一肃,“我下去看看。” 说罢,他纵身一跃,没有借助升降台,直接从十几丈高的山腰跳了下去。 “……喂!” 玛柳莎阻拦不及,差点跳脚:“这个家伙!” 菲林斯足下踩住山石,灵活地纵跃下山,身影疾速穿行于树木之间,少顷来到北部哨岗,余光瞥见一个影子从哨塔背后闪过,往北边主路跑去。 菲林斯拔腿就追,身形化作飘忽的焰火,几息之间便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看清对方身上执灯士的服制:“站住。” 菲林斯幻化出身形,刷地拦在此人身前,眼眸一抬:“……是您。” 此人赫然便是阿乔姆。 菲林斯出现的方式太诡异了,阿乔姆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 菲林斯眼尖,阿乔姆身上沾上的些许不起眼的血迹根本瞒不过他。 菲林斯冷了语气:“对尼基塔开枪的人,是您?” 阿乔姆不答。他并没有问出“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这种废话,毕竟照当下的状况来看,解决敌人而后脱身才是首要任务。 菲林斯:“既然您不愿回答,那我便斗胆猜一猜:您想去北边的研究所,与沃罗宁汇合,对么?您就是那个被安插在执灯人内部的卧底……啊,看来我说对了。” “……”阿乔姆反手拔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砰砰—— 连续的枪声响彻苔原,惊走了附近栖息的雁鸟,唯独没有令菲林斯有分毫动容。 在子弹飞抵之前,凭空出现的幽火瞬息吞噬了它们,半□□味都不剩。 而菲林斯伫立原地,不闪不避。 阿乔姆浑身紧绷:“……你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话可不太礼貌。” 血染荒城现出,菲林斯握紧枪杆:“作为至冬人,您应该对妖精并不陌生才是。” 阿乔姆反应过来:“你也是妖精?难怪……” 菲林斯:“难怪沃罗宁想对我下手?……噢,原来如此,您就是那个在苦壑崖的深渊魔眼布置陷阱的人。这么说来,您那时要求去望崖营壁巡守,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吧。” 阿乔姆嘴角下沉:“你要怎样才肯放我走?直接说条件。” 菲林斯静静地看着他:“您凭什么认为,在您接连伤害了我的同僚后,我会毫无芥蒂地放任一个潜在的隐患离去?” 阿乔姆却道:“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能谈价码,包括人命。” “……” 须臾,菲林斯轻轻一哂:“既然您自愿将自己的性命作为砝码置于天平的一端,那也要做好它一钱不值的准备。” 风声遽然一紧。 菲林斯闪电出手:“您潜伏在执灯人,演了这么些日子,也是时候结束了。” 阿乔姆扔下枪,拔出两柄短刀,矮身避开来袭的枪尖,一个扫堂腿踢向菲林斯脚踝; 菲林斯原地消失,下一瞬又出现在斜上方,枪尖巧妙地在半空中掉了个头,继续刺向阿乔姆; 阿乔姆早有预料,侧身一闪,同时手中短刃疾速上挑:“同样的把戏,玩第二次就不管用了!” 铿啷—— 刺耳的金属摩擦夹杂着一连串火星子,自下而上飙起,菲林斯竟在短短瞬息偏移了枪身,枪杆与短刃来了个硬碰硬。 阿乔姆一击不成,当即蹂身而上,闯入菲林斯身前两步之内,意图以贴身肉搏的方式打断菲林斯的枪术。 短兵器对上长兵器,有着天然的弱势;可一旦使长兵器者被近身,战况可就不好说了。 血染荒城重重顿入苔原,菲林斯借力翻身,衣袂在半空划过一圈圆弧,落地之际反手握枪后挑,恰好刺中阿乔姆的短刃。 接连硬抗血染荒城两下,那短刃竟然只破了个豁口,并没有如菲林斯所料般被一斫为二。 好兵器! 菲林斯心中赞叹,同时也认出了锻造这双短刃的材料“凛冬晶”:这是从至冬极北之地的姆托尔矿区出产的矿物,天然含有冰元素力,质地最为坚硬,在过去常被用作锻造顶尖冷兵器。 阿 乔姆攥紧双刃,刀刃上寒意肆虐。他嘭地被击退半步,咬牙硬撑着挥开血染荒城,连气都没喘匀,立即再度攻向菲林斯。 菲林斯观察着阿乔姆的身法,若有所思:原来他不仅擅用长枪,还擅长近身搏斗。 阿乔姆的战术很简单,菲林斯久经沙场,自然也能看懂。菲林斯当即飞身后跃,拉开距离,同时长枪收拢了一小段距离,增加了防守的招式。 血染荒城的枪尖嗞啦作响,雷电在此聚集,枪头上悬挂的那盏小灯红光烁亮。 嗖—— 枪尖刺破空气,长枪被菲林斯用力掷出,如离弦之箭般飞向阿乔姆。 阿乔姆不进反退,铿地一下打偏长枪,疾速朝北边奔去。 菲林斯犹如一道闪电般闪现在阿乔姆后背,一□□出:“我不会给您逃离的机会。” 阿乔姆一甩手,扔出一件不到巴掌大的事物;菲林斯下意识用枪尖挑开,“砰”一声脆响,冰元素力与雷元素力碰撞反应,通过长枪传导至菲林斯掌中,他顿时手臂一麻:“!” 少许玻璃碎渣摔落在地,阿乔姆看也没看,继续朝前奔去,又从怀中摸出一支火元素试剂。 “若非立场不同,我非常乐意称赞您的智慧。” 菲林斯的声音如影随形:“至少,您的高等元素反应论一定学得不错。” 阿乔姆咬牙,冷汗涔涔:该死,居然追得这么紧! 形势逼人,他不得不与菲林斯边打边退,外厉内荏地呵斥:“想杀我,你可想清楚后果了?!” 菲林斯泰然反问:“您想说,沃罗宁会为您报仇?我本想为您留些脸面,可您的话语实在令人发笑——您凭什么认为,您在沃罗宁的眼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 阿乔姆眼底闪过厉色,下手狠辣:“就算我死了,单凭你一人,又能保挪德卡莱多久?你的那些同僚不过是普通人类,和大公的改造人类军队比起来,渺如虫豸!” 菲林斯心道:沃罗宁的疯狂简直与博士旗鼓相当。 唯一不同的就是,沃罗宁本人没有多托雷那么大本事,还算是个好对付的敌人。 二人一路往北交战,菲林斯越发察觉,自己竟是小看了阿乔姆:能在妖精手下撑到现在,武艺已是不可多得,此前尼基塔对阿乔姆的称赞并非夸大其词。 而且,阿乔姆还非常擅长使用暗器,若非菲林斯谨慎提防,还真有那么几次险些中了他的招。 真是棘手! 二人冒出同样的念头。 菲林斯:“沃罗宁向您许诺了什么,以至于促使您走上这条不归路?” “你懂什么?” 阿乔姆冷笑数声,依稀夹杂几分涩意:“妖精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和权能,没有人敢欺辱他们,而他们就仗着这份特权,随意伤害人类,甚至还不用承受任何惩罚!凭什么?!” “……”菲林斯静默一瞬,“所以您选择追随沃罗宁?就因为他……愿意给予人类力量?” “你以为我效忠的人是大公?不,我效忠于我自己的理想!” 阿乔姆抬臂架住刺来的长枪,胸膛剧烈起伏:“大公向我承诺过,只要事情办成,就能让我获得传说中灯之妖精的力量!” 菲林斯眉梢微动:“……” 阿乔姆:“我要借助这份力量,创造一个人类和妖精平等共处的新世界!” 48.最后一战 创造人类和妖精平等共处的新世界? 听到这里,菲林斯略感不解:如今的至冬,在女皇的领导下,人类和妖精的际遇早已颠倒,种族矛盾仍如旧日般激烈吗? 阿乔姆冷冷道:“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妖精说了也白说。只有大公能明白我的理想,只有他才是我的知音!” 菲林斯:“那您是否知道,沃罗宁将妖精的能力移植到人类身上的实验,最终只会导致妖精死亡?” 阿乔姆反问:“那又怎样?争取平等就是需要斗争,而斗争就会产生流血牺牲!倘若妖精们能早一些意识到这一点,愿意主动释放善意,也不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 菲林斯蹙眉:“您真是疯了。” 啪! 阿乔姆抓住间隙,捏爆一支火元素试剂,企图逼退菲林斯; 岂料菲林斯迎难而上,枪尖的雷元素力直直刺向半空中那团试剂。 轰—— 超载反应以两人为中心炸开,阿乔姆躲避不及,耳朵里当即嗡地一声,短暂失聪加失明:“该死的!” 阿乔姆下意识后撤,凭借刚才的印象远离菲林斯的站位,腰间却骤然一痛,整个人犹如被击打的沙袋,瞬间横飞出十几米外。 “您的想法如此极端,即便您的理想实现,又让我如何能确信,在面对不同的声音时,您会以和平的姿态商讨,而不是以残忍的手段镇压?” 伴随菲林斯的声音一同在耳畔响起的,还有草木焚烧的噼啪声。 火焰在阿乔姆手臂上燎出水泡,他双手撑地,肌肉绷紧到极限,这才勉强爬起来:“呃……!” 鲜血从额角淌下,糊了大半张脸,阿乔姆用力眨眨眼,模糊的视线中,一个如漆黑暗鸦般的影子正往他的方向袭来。 铛! 短刃勉力挡住枪尖,阿乔姆脚下后撤数步,呸地啐出一口带着碎牙的血,眯着眼紧盯菲林斯:竟然毫发无伤! 菲林斯看出了他的意外:“不必惊讶,我不过是一团火焰,自然不会害怕寻常的火。很遗憾,您失算了。” 阿乔姆咬牙:“嘁!” 菲林斯:“若非立场相悖,我绝不会吝惜于称赞您的身手。可惜,这般骁勇的武艺,只会促使您加速踏入深渊。” “就算你在这里杀了我,又能阻止什么呢?” 眼见逃离无望,阿乔姆恶声恶气:“大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戍卫军的后勤部队已经抵达挪德卡莱,管你是什么骑士团还是执灯人,你们注定要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菲林斯淡漠道:“是吗?” 阿乔姆一把抹掉嘴角的血:“即便我今天死在这里,在至冬,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人,他们依旧会为了争取人类和妖精的平等而抗争!你永远也杀不死我们反抗的精神!” “冠冕堂皇。” 菲林斯戳穿阿乔姆言语中的伪饰:“抗争并不与牺牲等同,更不是你们拿无辜者的性命当作柴薪的借口——若非如此,为何你们不愿牺牲自己?” 菲林斯往前走了一步。憧憧鬼影从四面八方逼近阿乔姆,没有面孔、只有轮廓的黑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菲林斯:“你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天似乎骤然黑了下来,面前唯余一双澄黄的眼眸,飘浮在半空。 阿乔姆下意识追随着黑暗中那唯一的闪光,却并非出于好奇,而是极端的恐惧:“你——” 幽焰冲天而起,吞没了周遭一切。 菲林斯盯着泥地。火元素试剂的标签纸在幽焰中焚灭,化作黑灰的碎渣,随风飘散。 少顷,菲林斯望向北方:“……” 远方的风送来战火和硝烟的气息,菲林斯迟钝地意识到,他对于风的感知越发敏锐了:哪怕听不见确切的声音,他的耳畔仿佛也回响着爱人深情的呼唤。 菲林斯拍拍大衣上沾染的尘灰,纵身往北边研究所的方向疾奔而去,不一会儿便抵达了远征军暂时驻扎的高地。 绝大部分团员都去了前线作战,留下来的都是负责后勤和之前受了伤无法上场的团员,以及留守待命的主官安塞姆。 瞥见执灯士熟悉的制服,安塞姆从后勤调度的工作中分神:“噢,菲林斯?你来了,皮拉米达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这话实在太顺嘴了,以至于安塞姆说完才反应过来,话头猛地一卡,语调都变了:“——菲林斯???” 菲林斯颔首:“是我。您没看错。” “?!” 安塞姆的眼球都快瞪脱眶了:“我的风神大人哪,你是被他派来引渡我的灵魂回蒙德的吗?” 其余人被这动静吸引,也看清了来者是何人,当即骇然:“!!!” 菲林斯失笑:“您误会了。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我不得不以假死来脱离敌人的视线,便宜行事。” 安塞姆快步走到菲林斯跟前,仔细确认了面前的的确确是个大活人,这才重重卸下心防:“这可真是……我们都快吓死了!” 其他团员围了过来,以为菲林斯一直都待在法尔伽的营帐里:“你是刚刚才醒过来的吗?” “大团长知道这件事吗?你的‘尸体’被送过来的时候,大团长那副表情可不像是演的!” 菲林斯:“我想,聪慧敏锐如法尔伽先生,肯定能猜出来。” 安塞姆示意激动的团员们冷静,他对菲林斯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能麻烦你去一趟皮拉米达城吗?大团长临走前交代,执灯人总部可能会惹上些麻烦……” 菲林斯:“我就是从总部赶来的。那里的骚乱已经解决了,不必担心。” 闻言,安塞姆心中一定:“那就好。另外,大团长带着团员们突袭了沃罗宁的戍卫军,他们正在北边的研究所交战。你要去吗?” “戍卫军……” 菲林斯思忖:“沃罗宁带了很多人吗?据我所知,至冬的军事实力向来很强。” 安塞姆拧眉:“粗略估计,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三倍。但有一点,他们的后勤和武备支援严重不足——就在半小时前,前线传来战报,荣誉骑士带着远程小队的部分队员成功拦截了戍卫军的后勤部队,截断了他们的补给。” 菲林斯不再犹豫:“我去前线。” 在踏足研究所所属区域的土地前,菲林斯便已隐约听见远远传来的炮火轰击,心脏悬起:火力相当连续且集中,前线的战斗非同一般的激烈。 不知道法尔伽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菲林斯的身形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前线,视线扫过战场,倒是意外地发现战况顺利:骑士团锐气刚猛,戍卫军却提不起士气。 炮火轰炸和元素试剂残留的痕迹混杂在一起,涂黑了脚下的冻原;受伤的士兵皮肉烧焦、鲜血横流,诡异的香味和铁锈味弥漫飘散,令人闻之欲呕。 菲林斯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法尔伽呢? 战场上并没有如愿瞧见北风骑士的身影,遍历世事的老妖精不由得揪紧了心——在这瞬息万变的时刻里,没人能保证命运不会轻描淡写地落下当头棒喝。 研究所已经被海上来袭的炮火炸塌了,更远处的海边,有冲天而起的龙卷在聚 集,几乎将当空明日遮蔽。 菲林斯的眼皮子突地一跳,不妙的预感越发清晰:虽然看不清龙卷风那头发生的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法尔伽就在那里! 闪电掠过荒原,刺破飓风外围,菲林斯呼唤法尔伽名姓的音节被风撕成碎片,只余一声短促的锐响:“——!” 灯火的焰影在风中急遽拉扯、闪烁,菲林斯勉强稳住身形,一抬眸,竟瞧见沃罗宁五指插入心口的动作:“!!!” 菲林斯峻声:“法尔伽——” 法尔伽和沃罗宁同时侧目:“……” 血染荒城被菲林斯用力掷出,直直刺向沃罗宁;与此同时,菲林斯整个人扑向法尔伽,抱着他远离沃罗宁。 ——!!! 在一声压缩到极致的锐啸后,元素力轰然爆炸,周遭的气流嗡鸣不止,飓风瞬间变得混乱无序,拖拽着每一个陷入其中的人。 菲林斯只觉后背犹如被重锤敲砸,但却不肯松手,死死地箍住法尔伽,力图用这副身躯将他牢牢护住; 法尔伽被轰响炸得暂时失了聪,耳朵渗出血迹。他下意识用力回抱,聚起风元素力隔绝伤害:“菲林斯——” 二人被罡风压在地上,上下交叠在一起,不得动弹。 而在二人身后的半空中,沃罗宁的胸口被血染荒城洞穿,连人带枪倒飞出去几十米,自爆元素力的范围这才堪堪远离法菲二人。 风裔的身躯瞬间被飓风撕碎,化作千风中的一缕,倏地卷去了远方。 半晌,直到周围的流风逐渐平息,菲林斯才慢慢松手,从不稳定的元素力震动中缓过来:“法尔伽?你情况如何,是否受伤?” 法尔伽只看见眼前人的嘴巴动了动,却没听见声音,于是大声问道:“啊?你说什么?” “……” 菲林斯张了张嘴,又忽地卸下全身的力气,轻轻扑倒在法尔伽胸膛上,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你……你听不见了吗?” 前胸传来振动,似是菲林斯在说话,可法尔伽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他后知后觉:“呃……抱歉,你刚刚在说话是吗?我的耳膜好像受损了,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菲林斯摇摇头。 法尔伽的心脏还在咚咚直跳:太刺激了,真是生死一线啊——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和克里洛天人永隔了。 又或者,是和克里洛双双殉情? 呸呸呸,法尔伽心道: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忘掉忘掉,希望风立刻把这些糟糕的念头吹走。 环绕在二人身周的风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平缓温和的态势。 劫后余生,法尔伽呼出一口气,喃喃道:“太好了,克里洛,你果然平安无事。” “……” 菲林斯撑起上半身,低头仔细端详法尔伽。 法尔伽:“怎么了……” 尾音还未出口,就被菲林斯以唇堵了回去。 法尔伽:“!!!” 初时的惊愕过后,法尔伽抬手扶住菲林斯后脑,小心地回吻,以这种方式确认爱侣的存在; 菲林斯任由法尔伽施为,放松地窝在北风骑士的怀里,为差点被吹散的幽焰汲取几分温暖。 这个吻的气味称不上好闻,那股子血雨腥风的气息兀自萦绕在二人的唇舌之间。可他们对彼此的思念和担忧都太浓烈了,短短数日,便发酵出两坛辛辣的烈酒,似火焚心,热浪穿肠。 “……!” 热烈的吻勾起了某些不同寻常的变化,法尔伽忽地倒吸一口冷气,乱了呼吸:“等等克里洛,我……我们,我们先处理沃罗宁的事!” 49.战幕落定 不同于法尔伽的慌乱,恢复镇定的菲林斯又端起了平日的促狭,似笑非笑。 法尔伽双手扶住菲林斯的肩膀,很不自在地推着他远离,并挣扎着挪开下半身:“呃,那个,克里洛,我们先去看看沃罗宁死透了没有……” “……” 菲林斯嘴角噙着一抹遗憾的惋惜,心知此时并不是什么好时机——那头的骑士团和戍卫军还在打仗呢,不分时候在战场上你侬我侬什么的,属实有些荒谬了。 法尔伽扶着菲林斯站起来,关切地看看他的背后:“有没有受伤?” 菲林斯放慢语速,以便法尔伽能读懂他的唇语:“不必担心。这副身躯与本体的联系并不密切,即便受伤,也几乎没有影响。” 法尔伽又细细确认一番,随口问道:“那你之前被送来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空壳,用我的外焰捏塑而成,能维持大约一天,时间到了就会自行消散。” 菲林斯简单解释:“我在空寂走廊的码头遭到了斯特凡等人的围攻,他们想绑架我来威胁你,我当然不能如他们所愿,于是临时决定假死脱身,把本体——连同这盏灯,一起扔进了海里。” 法尔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二人望向沃罗宁的自爆现场:无序的风元素力将苔原破坏殆尽,整片海滩只余漆黑的冻土,甚至连海岸线都往里偏移了几十米,海水被风刮着吹到二人脚下。 法尔伽:“确定沃罗宁已经死了?” 菲林斯抬手收回血染荒城:“我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法尔伽侧目:“现在,你对他是什么感想?” 菲林斯淡淡道:“对于他的野心,我依旧没什么感想。但他差点害死你,光凭这一点,我就不可能原谅他。” 法尔伽目光烁烁,眉目间淤积的愤慨一扫而空:我亲爱的克里洛,他真的超在意我! “我们走吧,别把精力放在沃罗宁身上了。” 法尔伽牵着菲林斯往回走:“戍卫军失去主将,他们也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直接去劝降吧,省得闹出更多伤亡。” 二人迅速返回交战地,法尔伽高声喊话:“戍卫军的人听着!你们的将领沃罗宁已经死了,现在投降,你们还有机会安全返回至冬——” 这话随风传遍交战地,戍卫军的士兵难以置信,本就不上不下的战意被这消息打击得一溃千里; 骑士团的团员们对于这个结果倒是不意外,从始自终,他们都无比信任法尔伽,笃定他会带领远征军赢下又一场胜利。 有的士兵开始四处逃窜,有的扔下武器直接投降,戍卫军苦心维持的战线一触即崩,团员们抓紧时机,迅速缴获了他们的武备,全面控制了驻扎地。 斯凯戎抹了把脸上的尘灰和汗水,向法尔伽汇报战况,语速飞快:“我们清点了俘虏的人数,除去死亡的士兵,总计约有一万两千余人;还有部分士兵往西南侧的峡谷跑了,估计是想和另一支军队汇合。” 法尔伽分辨着斯凯戎的唇语:“跑了……去芙蕾德莉卡那边?唔,联兵小队有消息吗?” 斯凯戎:“暂时没有。我估计,他们那边可能不太顺利,需要我们现在过去援手吗?” 法尔伽不假思索:“清点没怎么受伤的团员,我来带队,你留在这里看守俘虏。” “——我和你一起去。” 菲林斯忽地在法尔伽身后冒出,把斯凯戎吓了一跳:“菲林斯?!……原来你没事!” 菲林斯揶揄:“看来,我是注定要把所有人惊讶的表情都看个遍了。” 荧恰巧也提着剑跑了过来。她有所预料,倒是很平静:“菲林斯你回来了?沃罗宁呢,逃走了吗?” 法尔伽看过去:“沃罗宁?噢,他已经死了……哎,别一副遗憾的表情啊荣誉骑士。” 荧耸耸肩:“戍卫军的士兵不过是些杂鱼,我本来还想着是否有机会和妖精交手,沃罗宁似乎还挺强的。” 菲林斯:“可惜,依旧折戟在法尔伽手下了。” 斯凯戎立刻清点团员,马不停蹄出发去支援西南峡谷的作战:“那大团长,我就留在这里,照看伤员和俘虏。” 荧看看周围:“我也留下。” 法尔伽大步流星往前走,吩咐道:“斯凯戎,治疗伤员和收押俘虏的事就交给你和荣誉骑士,我和克里洛去对付剩下的敌人。” 说着,他也没松开菲林斯的手,不容置喙地把人拉走了。 荧头顶冒出个问号:“他干嘛要重复一遍?” 不过,还没等团员们打扫完战场,法尔伽等人就踏着西斜的日光回来了。 荧意外:“这么快?不是说芙蕾德莉卡那边不太顺利?” 法尔伽余光一瞥:“嗯?你刚刚说什么?” “……” 荧眯起眼:这个距离,他不可能听不清。 “啊,你想问峡谷那边的战况?” 法尔伽哈哈笑了两声:“我们也没料到,那头狼灵居然会答应芙蕾德莉卡的请求,主动帮联兵小队牵制敌军。那个少将太心急了,仅有的元素试剂一被消耗完,立刻就陷入了被动,联兵小队反攻的时候,我们恰巧赶到,给敌军来了个前后夹击。” 带队的少将索科洛夫也没料到,他们的主将沃罗宁竟然会轻易折戟在法尔伽手下,军心瞬间涣散,西南峡谷的戍卫军也成了瓮中之鳖,尽数被骑士团俘虏。 菲林斯从法尔伽身后走过来,正对上荧稍有怀疑的视线:“……” 菲林斯:“噢,女士,你的直觉还是那么精准……我从你的表情读出了疑惑。” 荧缓缓变了脸色:“法尔伽,你在对战沃罗宁的时候受了伤?” 法尔伽这次看清了她的唇语:“以命相搏的战斗,哪有不受伤的,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荧的目光定在法尔伽耳畔,那里还有没来得及拭去的血迹。 她忽地抬手遮住自己的唇,飞快而幽怨地念经:“你知道我抽你和你的大剑专武的时候不仅连歪两次还两次都吃满了大保底吗?” 法尔伽:??? 菲林斯:“……我对你的霉运深表同情。” 荧放下手,眼神严肃:“你果然听不见了。” 法尔伽总算明白了她在试探什么,无奈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知道沃罗宁会突然用自爆元素力这一招呢?要不是克里洛及时赶到,我就要和沃罗宁一起去见温妮莎了。” 他倒是很洒脱:“好歹是把小命捡了回来。听不听得见的,也没什么要紧了。” 荧无奈:“……还是先去看看军医吧。” 打了大半天仗的法师傅终于有空处理自己的伤了,只不过,临时医疗帐篷人满为患,军医们焦头烂额,于是菲林斯借了伤药,紧挨着法尔伽坐下,优先为他处理一些不算大碍的伤口。 法尔伽吞了吞口水。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全部浸在水中,嗡嗡地响,音调闷闷的、模糊的,耳朵里的不适逐渐开始放大,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疼痛的存在。 “……” “你说什么?” 法尔伽余光瞥见菲林斯的嘴唇似乎在动,侧目道:“克里洛?” 菲林斯抬手,指尖轻按法尔伽耳后:“哪里疼?” 虽然听觉暂时罢工,但触觉依旧忠实地为法尔伽反馈:菲林斯摘了手套,裸露的双指指尖从耳后一路往下,不断轻按着头部和颈侧轮廓,微凉的触感像是有风吹拂而过,勾起丝丝痒意。 因耳鸣和无法听见声音而产生的焦躁感迅速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暧昧——就好像在过往无数个晨昏交替的时刻,在沉沦梦境和清醒现实之中,在与菲林斯把酒言欢的每个夜晚。 法尔伽吞吞吐吐:“好像……好像是脑袋里面疼。” 菲林斯的手指停顿须臾,接着又摸索进法尔伽湿漉漉的脑后金发里:“这里?” “……嗯,嗯。” 法尔伽含混地应了两声,目光在菲林斯身上乱瞟,微垂着脑袋,配合菲林斯检查的动作。 周围的团员不知何时悄悄远离了,徒留二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独处。 菲林斯眼眸含笑,装作没发现法尔伽的小心思:“这可不太妙。万一听觉的损伤是永久的,恐怕以后就……” 菲林斯止住话头。 法尔伽一直眼巴巴地瞧着那瓣近在咫尺的唇,一直没等来后半句,终于忍不住追问:“以后就什么?” “……” 菲林斯视线一转,飞快地扫了眼周围,又看向法尔伽,动了动嘴唇:以后,你就听不见我说“爱你”了。 菲林斯并没有出声,只是用唇语缓慢诉说,除了法尔伽,没人看见。 法尔伽:“!!!” 法尔伽在心里发出一声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啊啊不行—— 菲林斯:“既然法尔伽先生并不在乎听觉受损的事,那……” 法尔伽着急忙慌地打断他:“不行!!!” 这一声突兀的高喊把医疗帐篷里所有人都吓得一个激灵,齐刷刷回头,睁大眼睛看着二人:“???” “军医呢,快!” 法尔伽刷地起身,一迭声道:“快来帮我看看,我的听觉受损了,有没有立刻恢复的办法?” 这可不是小事,法尔伽此话一出,军医们瞬间色变:“你之前怎么不说!” 法尔伽当即就被按着检查一番。 临时医疗处的设施简陋,军医经过表面检查后,也不敢妄下定论:“目前来看,损伤程度不算严重,但依旧需要仔细养护。另外,还是赶紧回驻地,用仪器再检测一次。” 说着,军医看向菲林斯:“菲林斯先生,大团长就拜托你了。” 其他团员也纷纷以信赖的目光看着菲林斯。 菲林斯莞尔:“我必不负所托。” 50.尾声之谜 几日后,西风戍垒。 “唉,要不是因为再也听不见你说话,我倒是宁可以此为借口,原地退休……” 医疗处外,菲林斯押着法尔伽结束了今天的例行检查,听他碎碎念:“你知道吗克里洛,我下表代理团长,让她封自己为大团长,竟、然、被、驳、回!” 菲林斯失笑:“想必那位琴团长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你逃避文书工作的又一个小手段。” 派蒙恰巧在旁边的帐篷外接受欧蜜涅的投喂,闻言吐槽道:“自由的蒙德人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奇怪。” 菲林斯看过来:“派蒙小姐,旅行者那边怎么样了?” 派蒙咽下嘴里的食物:“她这几天都在帮军医的忙,现在还在看诊呢。” 在骑士团和戍卫军决战厮杀的那天,派蒙一直都待在后方,没有跟着荧一起去,是以提心吊胆了一整天,见荧平安回来后才放心,这几天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自家旅伴的身边。 派蒙:“法尔伽呢,你的耳朵治好了吗?” 法尔伽勉强辨别:“不算严重,失聪只是暂时性的,现在已经能模糊听见了。” “那就好。” 派蒙又想起什么:“对了,这次戍卫军在挪德卡莱搞出这么大动静,至冬那边怎么说?” 提到此事,法尔伽倍感头疼:“安塞姆联系了至冬堡,并向他们提出了正式的外交质询,愚人众执行官‘公鸡’作出回复,称戍卫军主将沃罗宁是私自行动,与至冬堡意愿无关,现已将沃罗宁的职位、荣勋撤回。” 此话一出,迟钝如派蒙都明白了:“至冬这是想推卸责任!” “至冬的一贯操作了。他们只想息事宁人。” 法尔伽道:“至冬堡给出了一笔巨额补偿,想以此换回被我们俘虏的士兵。” 菲林斯接话:“那些人类士兵身负妖精的能力,对至冬而言,他们仍旧是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倘若能弄清那些士兵是如何获得妖精的能力的,至冬也许能打造出更强大的军队。 几人心知肚明。 法尔伽沉沉地“嗯”了一声:“这也是我这些天在斟酌的事。剥夺妖精的能力给人类,未免过于伤天害理,谁也不能保证,至冬会不会再拿妖精做这种实验;但如果不交出这批士兵,又该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呢?” 送去蒙德关押,和埋下隐患没什么两样;留在挪德卡莱,骑士团又没有多余的人手看住他们。 似乎除了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至冬以外,别的选择都会给骑士团带来无尽的麻烦。 派蒙:“唔……说起来,这次的混乱,执灯人也是受害者之一。执灯长的意见呢?” 菲林斯:“尼基塔脱离生命危险后,听同僚们复述了事件经过,决定将处理戍卫军的事宜全权交给骑士团。” 欧蜜涅关切道:“执灯人的物资供给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菲林斯颔首:“博利亚死亡后,商会交由原来的负责人重新接管,皮拉米达城也总算撑过来了。” 派蒙一拍脑袋:“对了,叶洛亚他们怎么样了?” 菲林斯:“感谢你的关心,派蒙小姐,诸位执灯士都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叶洛亚也能下床走动了。” 法尔伽思忖:“挪德卡莱的各大势力都有所损失,执灯人、骑士团和秘闻馆首当其冲,不知道奈芙尔那边……” 话音未落,有人一溜烟从驻地外奔来:“法尔伽先生!太好了,你们都在,那我就不用再多跑一趟了。” 派蒙回头:“雅珂达?真巧,是奈芙尔叫你来送信吗?” 雅珂达点点头:“奈姐已经收到了战报,也知道至冬那边提出了一笔赔偿。秘闻馆在此次事件中损失了一条暗线,奈姐想追加补偿条款。” 派蒙:“是什么?” “奈姐说,她想要至冬堡一个政治承诺:不再追究秘闻馆的责任,挪德卡莱的事务只能交由联合会自理。” “唔……” 欧蜜涅对此抱着怀疑态度:“政治承诺?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诺言,有什么可信度呢?” 雅珂达摇头:“不知道,奈姐的心思我一向都是猜不准的。” 法尔伽道:“有承诺在前,如果至冬往后公然撕毁承诺,秘闻馆要反击,也称得上正当,不会像这次事件这般被动。” 菲林斯想起奈芙尔提到的控告秘闻馆出卖至冬国家机密的事:“倒是个明智的抉择。至少,奈芙尔小姐能借这股东风,解了秘闻馆的燃眉之急。” 派蒙:“听起来,事情总算往好一点的方向发展了……怎么样法尔伽,你想怎么处置那些士兵?”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异议……” 法尔伽一锤定音:“我会转告秘闻馆的附加条件,尽量与至冬堡达成一致,将戍卫军的俘虏送回至冬。” 谈判扯皮的外交事务,法尔伽顺势交给了安塞姆。待到安排完工作等琐碎杂务,天都已经黑透了。 法尔伽抛下笔杆子,左右瞅瞅,正想溜去酒窖,安塞姆却好似未卜先知,严防死守:“大团长,菲林斯叮嘱过,在伤好之前你不能喝酒。” 法尔伽:“这都已经好几天了!” 安塞姆:“请不要无理取闹,大团长,菲林斯也会担心的。” 安塞姆摆出一副和琴一模一样的严肃脸,法尔伽差点幻视成自己又要被关禁闭了,连忙举手投降:“啊哈哈哈,我就是……好吧好吧,我去找克里洛——别看我,我向巴巴托斯发誓,伤好之前我不喝酒!” 安塞姆半信半疑地放法尔伽离开了。 法尔伽忙不迭开溜,生怕晚一刻安塞姆就要反悔。他径直来到终夜长茔,抬手作喇叭状喊道:“克里洛,你在吗?” 这声音惊动了墓地里的鬼魂,半透明的幽灵在墓碑前冒出形体,对着法尔伽指指点点:“瞧,这个大块头又来了。” 不少鬼魂应和:“这是第几次了?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天哪,这蒙德酒鬼不会又是来找菲林斯喝酒的吧?救命,我讨厌酒!酒精的味道简直能熏死个鬼!” “瞎说什么呢,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法尔伽习以为常,权当鬼魂们的话是耳旁风。他大步流星走到灯塔下,却只看见铁桌上瘫了一盏不愿为世俗困扰的提灯:“人呢?” 法尔伽走过去,弯腰戳了戳提灯:“克里洛?你在里面吗?” 幽焰晃了晃,没吱声。 法尔伽拎起提灯,好奇地摆弄片刻,打开顶部的透气盖,伸进一根手指,试图触碰灯中的蓝火,嘴上嘀咕:“居然不烫手……” 呲啦—— 不远处的地下蓦地传来金属刮擦的锐响,而后便是什么东西哗啦掉在地上的杂音。 法尔伽猛地侧目,提着灯几步冲向声音来处:“克里洛?!” 一人多高的墓碑旁边是一处通往地下室的缺口,法尔伽顺着楼梯下去,却见菲林斯站在书桌旁,单手撑着桌沿,弯腰捂住心口,垂下的长发遮住侧脸,身躯还在微微发抖。 法尔伽冲过去扶住菲林斯:“克里洛,你受伤了?!” “……” 回应他的是菲林斯低低的喘气声:“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法尔伽拧起眉:“就刚刚。之前沃罗宁自爆元素力的时候,你替我承担了大部分冲击,果然对你有影响吧!” 菲林斯这才抬起脸,视线扫过法尔伽手中的提灯:“……不,不是。你能先把它还给我吗?” “这个?” 法尔伽递过提灯,目光落在菲林斯脸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菲林斯把提灯别在腰间,恢复镇定:“没什么。” 法尔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不用有顾虑。” 菲林斯缓缓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我并非有所顾虑。只是……未经允许,请不要擅自触碰灯中的火焰。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尾音款款落下,菲林斯故意放轻音调,抬手抚过法尔伽的胸膛,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旖旎和诱惑的意味。 法尔伽猛然意识到,他刚才挑逗蓝火的举动对菲林斯来说意味着什么:“!!!” 红潮飞速爬上法尔伽的侧脸,他干咳两声,握住菲林斯的手:“抱歉抱歉,冒犯了。我给你赔罪。” 说罢,法尔伽虔诚地亲吻了菲林斯的手背:“别生气,亲爱的。” 妖精先生大度地原谅了北风骑士的唐突。 二人收拾了掉落地上的杂物,回到灯塔下。 法尔伽把路上偷偷买的火水拿了出来:“喏,给你买的……亲爱的,别摆出和安塞姆一样的表情,我不喝。” 菲林斯这才满意地落座。 法尔伽给菲林斯倒了火水,给自己整了杯苹果酿,就着夜色畅聊谈心:“远征军准备分批返回蒙德了。风花节就在下个星期,行程紧张,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提及蒙德,法尔伽忽地想起一事,一拍脑袋:“噢对了,你之前说你和斯特凡遭遇了?” 菲林斯揶揄:“我的天哪,你现在才想起来?这真是太可怕了。” 法尔伽抓抓头发。他向来把他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安危更重要,就算得知斯特凡与他有仇,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菲林斯简述道:“斯特凡和沃罗宁联手对付你我,但他并不信任沃罗宁,转而派出手下的士卒去控制商会高层;” “从我假死脱离众人的视线开始,一直都留意着商会那边的动静,斯特凡的小动作自然被我看在眼里,我解救了商会的人,也顺道解决了斯特凡的手下;” “后来,斯特凡派人潜入皮拉米达城,意图和沃罗宁安插在总部的暗子阿乔姆里应外合、控制所有执灯士,也被我及时拦了下来。” 和沃罗宁不同,追随斯特凡的人本就不多,每一次人员折损,对他而言都离自毁更近一步。 法尔伽心情复杂。他仰脖,将杯中的苹果酿一饮而尽:“要是能早些发现……唉。” 见状,菲林斯宽慰道:“斯特凡既选择剑走偏锋,那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这旧账一翻起来就没完没了。” 法尔伽摇摇头,想起伊洛克,又想起菲利普斯:“那时候年纪太小,总觉得所有的人和事 都能天长地久……时间,真是这世上最无情、最残酷的考验啊。” 菲林斯凝望头顶的霜月:“……” 气息渐渐沉寂下来,在这无边静谧的月色中。 半晌,菲林斯轻缓道:“至少,在短暂的此刻,我们所见的月亮,以及月亮下的我们,是永恒的。” 至于以后—— 没关系。二人不约而同地心想:他们彼此还有很多个未来的此刻。 不过…… 菲林斯道:“还有一件小事。还记得最开始,你在旗舰遇刺那晚吗?” 法尔伽点点头:“下毒的那个人一直没找到……不过好像也不重要了。” 菲林斯:“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法尔伽讶异:“谁?我们认识?” 菲林斯微微一笑,保持了一点神秘感:“走吧,我们去一趟旗舰。” 法尔伽并无异议,他也很好奇究竟是谁能瞒天过海地往他杯里下毒。 于是二人踏着月色来到那夏镇,钻进热闹的酒馆,和忙碌的德米安打了个招呼。 德米安惊喜:“好久不见,二位!” 法尔伽笑道:“来杯酒,给菲林斯就行,我暂时喝不了。” 德米安很快端上一杯烈酒,没能闲下来一时半刻,又去忙着调其他客人要的酒水了。 菲林斯示意法尔伽看吧台顶部的吊灯:“这些灯打开后,会让人的视觉有所偏差。我现在看你的发色,是深蓝色。” 法尔伽瞅瞅吊灯,注意力落在菲林斯的头发上:“的确,你的发色变成偏白的浅金色了。但这和下毒的人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重点所在。” 菲林斯揭开谜底:“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论吗?下毒的那个人,原本是冲着我来的;但出于某种原因,他把毒下到了你的杯里——现在我们知道这个原因了:他凭借发色认人,结果因为灯光的偏差,把我们认错了。” 法尔伽顿时恍然:“原来是因为认错人了吗?难怪……” “下毒的人,我猜,是阿乔姆。” 菲林斯娓娓道来:“尼基塔之前说过,阿乔姆是黑白色盲;在我与他交手的时候,偶然看见他身上携带的元素试剂都贴上了元素类型的标签——” 法尔伽反应过来:“我听芭芭拉提过,黑白色盲的患者,眼中只有黑白的深浅程度;他只知道深色发色的那个人是你,但在灯光的影响下,把我认成了你!” 菲林斯颔首。 困扰多日的谜团终于解开,法尔伽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也是,既然阿乔姆是沃罗宁派来的,除了他,应该也没别人想对你下手了……难怪当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一副很吃惊的表情,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被我吓到了。” 菲林斯:“看见被下毒的对象安然无恙,又发现在自然光下,我们的发色和他在灯光下看见的不一样,当然惊讶。” 法尔伽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他当晚是怎么逃离旗舰的?” 菲林斯却道:“这就是未解之谜了。毕竟,阿乔姆已经死了,我们也没法从地脉里把他揪出来问话。” “无外乎就是变了装,或者易了容。” 法尔伽也没太纠结这个问题:“算了,不重要了。” 二人喝了酒,决定在旗舰歇下。 法尔伽恰巧又定到了遇刺那天晚上休息的房间:“又是这里……咳。” 菲林斯佯作疑惑:“怎么了?” 法尔伽反手关门,狗狗祟祟地凑过来,惭愧道:“那天晚上,我们发生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为我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的!” 菲林斯抬手掩嘴,眼角微弯:“法尔伽先生,您在说什么呢?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啊?” 这话完全出乎法尔伽意料:“???” “那天晚上,您中毒之后虽然闹腾了一会儿,但很快就睡着了。” 菲林斯注视着那双湛蓝的眼睛,笑得像只恶作剧得逞的狐狸:“还是说,在您的潜意识里,希望我们发生过什么?” “……那、那你为什么……” 法尔伽呆滞了好半天,结结巴巴地说道:“为什么要说、说那种话?” “什么话?” “……说你很享受什么的……” 法尔伽心道:这也太叫人误会了吧!!! “嗯?” 菲林斯无辜地歪歪脑袋:“噢,我的意思是,能瞧见北风骑士醉酒后放浪形骸的模样,对我而言,的确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您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表白,还抱着我不肯松手,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挣脱呢。” “……” 噢天哪,风神在上,法尔伽心想:我最亲爱的、最狡猾的克里洛卡不仅把我耍得团团转,还让我心甘情愿地围着他团团转……希望巴巴托斯不要嫌弃我的恋爱脑。 法尔伽闭上眼,为自己持续了半个多月的误解哀悼三秒,而后朝前一扑,把菲林斯整个人揽在怀里:“你赢了,克里洛卡。” 菲林斯半眯起眼,享受爱人温暖舒适的怀抱:“所以……你什么时候带我回蒙德结婚?” 51.风花佳节(上)[番外] 午夜十二点过十七分,天使的馈赠。 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完成了今夜的最后一场演出,酒馆内掌声雷动,酒客们对今日的精彩弹唱相当满意。 优雅谢幕后,温迪迈着轻快的脚步,坐上了吧台前的高脚凳。 不等他开口,代班的临时酒保迪卢克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蒲公英酒:“你的。” 温迪端起酒杯,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感叹道:“哎呀哎呀,不愧是晨曦酒庄出品,连最基础的蒲公英酒的味道都比其他酒馆好得多!” 迪卢克慢条斯理地冲洗酒杯,从酒柜中挑出一瓶基酒:“想试试新菜单吗?” “欸?” 温迪从美酒中诧异抬头:“你竟然会主动和我说这话?真难得!就不怕我把你这儿的库存喝光?” 迪卢克不置可否。他拧开酒瓶盖:“这是来自至冬的‘火水’,也是天使的馈赠里酒精烈度最高的酒,我还没试过用它来调酒。” 被当作试酒小白鼠的温迪欣然答应:“火水啊……我有很多年都没喝过了,毕竟蒙德也不太流行这种高浓度的酒类。” 透明的火水被斟入量酒器中,迪卢克把火水倒入摇酒壶,又捣碎了落落莓、柠檬和薄荷,与冰块一起加入摇酒壶,拧紧壶盖开始摇晃。 哗、哗、哗! 冰块和原料在壶中碰撞,声音清脆,温迪眯着眼,期待着迪卢克的新酒。 迪卢克摇匀了酒,却并没有立刻倒出来,而是先用柠檬在玻璃长脚杯的杯沿处涂抹一圈,沾上些许盐粒,最后才将摇好的酒倒入杯中。 迪卢克调酒花了点时间,温迪早就饮尽蒲公英酒了。他立刻接过下一杯酒,抿了一口,认真地咂咂嘴,点评道:“火水的辣度被落落莓和柠檬的酸味压下去了一些,又混合了明显的咸味,最后才是薄荷的清香……唔,总体来说还不错。” 迪卢克点点头,取走温迪喝光的蒲公英酒酒杯,随手清洗起来。 午夜时分的酒馆,是蒙德城一天之中最热闹的地方。酒客们结束了一日的劳作,总算能在闲暇时与三五好友相聚,喝个痛快,闲聊时自然也不会太过小心言辞。 闲言碎语就这么飘进吧台二人的耳朵里:“第一批远征军的骑士已经回来了,就今天早上,从南城门进来的。” “我怎么没看见?” “天还没亮的时候回来的。那时候连鸽子都还在睡觉呢,就我是劳碌命,要赶早抢货,这不,恰好碰上了。” 有人好奇:“大团长回来了吗?” “这倒是没看到……唔,不过,说起大团长,我听说,他好像在挪德卡莱找到了对象,还是个男人!” 此言一出,周围人齐刷刷看过来——桃色新闻总是比别的消息更加具有吸引力:“真的假的,好野的史!” “法尔伽看起来不像是会谈恋爱的样子啊,要说他的恋人是蒙德还有几分可信度。” “等会儿,至冬人不是都那什么……呃,恐同?” 另一头的吧台里,迪卢克心不在焉地洗干净酒杯,冷不丁听见温迪开口:“我们的迪卢克老爷,今天特意来酒馆代班,不会就是为了听八卦吧?” 迪卢克淡淡道:“这也是收集情报重要的一环。酒馆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那些看似无厘头的闲言碎语,有些并非空穴来风。” 温迪手肘撑在桌沿,看着迪卢克没接话,眼神亮晶晶的。 “……” 意识到自家神明可能又要开始作妖,迪卢克警惕起来:“怎么,我说的不对?” 温迪眨眨眼,又指指自己:“你怎么不问我?” 迪卢克抱臂:“收收你那些似是而非的诗句,我懒得花心思和时间去猜。” 温迪长长地“欸”了一声,失望道:“明明酒馆里的大家都很喜欢听我唱诗的!” 迪卢克:“你要说就说简单点,去掉多余的修饰和形容。” 他话锋一转:“看你的意思,法尔伽团长找到伴侣的事大概是真的吧。” “嘿嘿,你这不是都猜到了吗?” 温迪笑眯眯道:“远方冻原的朔风早已为我送来了特别的消息——我们敬爱的法尔伽团长,在挪德卡莱与他此生唯一的伴侣相遇相知、惺惺相惜。并且……” 迪卢克露出注意的神色。 温迪:“他们要一起回来参加风花节哦。” 初时的惊讶后,迪卢克淡淡点头:“原来如此。法尔伽大团长……他一直忙于公务、守护蒙德,如今能有人与他相伴,也是件好事。” 说着,迪卢克快速调出一杯鸡尾酒,端给前来点单的客人。他抽空看向温迪:“听你的意思,法尔伽的伴侣,是至冬人?” 温迪:“嗯嗯,不仅是至冬人,还是一名曾经的至冬贵族哦。” “……” 迪卢克挑挑眉,眸光微敛:“贵族?……呵,既然是法尔伽看上的,那想必和蒙德的旧贵族大相径庭吧。” “这个嘛……反正他们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你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温迪放下喝空的酒杯,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啊呀,感谢迪卢克老爷的招待,我走啦。” 迪卢克下意识:“你去哪?” 他心中疑惑:居然不多喝几杯吗?什么事这么急? 温迪轻快地走到门边,侧首眨眨眼:“自由的风去哪里都可以哦。” 夜半的蒙德城,专门经营酒馆的街巷总是最热闹的区域,街道上也有不少西风骑士来回巡逻执勤。温迪走出天使的馈赠,和认识的骑士们打过招呼,径直往南城门而去。 走到城墙旁,温迪见周围无人,足下轻轻一踮,翩然飞上墙垛,在垛口坐下,远眺对面的石桥和原野。 夜色寂寥,细碎星子在果酒湖中闪耀,辽阔平原上送来温暖湿润的风,花香馥郁,散入满城,又是一年春日。 月倚远山,霜色如瀑,在深蓝调的天穹下,垂目注视着蒙德的土地。 旗帜高扬,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远征的游子骑着骏马,穿越冻原与高山,跨过草场与河流,终于回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故土。 温迪耳朵微动,目光投向远征军归来的方向。 打头阵的两人并辔而行,身后则是远征军的众将士。 即便日夜兼程的疲惫还留在脸上,眼瞧着蒙德城就在前方,与亲朋的团聚就在下一刻,年轻的将士们依旧不掩喜色。 “……过了桥就是城门。” 法尔伽的说话声随风飘来:“现在夜深人静,只有酒馆还在营业,可以不用担心与居民抢道通行。” 闻言,与他并辔骑行的年轻男子低低一笑:“不愧是团长,思虑周全——我还在奇怪,为什么要挑凌晨时分入城。” 听见夸奖,法尔伽的眉梢又添了一分归家以外的喜悦:“哈哈,‘不得无故扰民’是骑士团的铁则,被你这么一说,倒成了我一个人的功劳了。” 远征军众人越走越近,温迪也看清了那名年轻男子的相貌,眼尾一弯,频频点头:“嗯嗯,果然是一表人才,法尔伽的眼光可真好。” 话音刚落,法尔伽若有所感,抬头望向城墙上方:“……” 距离有些远,夜色下也只能模糊地瞅见一个不高的身影,几乎和墙垛融为一体。 菲林斯沿着法尔伽的目光望去:“……那里有人。是谁会坐在城墙上?” 虽然没看清,法尔伽却无比笃定。他低声:“是巴巴托斯。” 菲林斯恍然。再抬眼去瞧时,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法尔伽:“别在意,他一向随性。” 菲林斯:“没关系,我们会有机会碰面的。” 远征军跨过大桥,逐队入城。 相比起法尔伽的感慨,菲林斯更多的情绪是新鲜感:如法尔伽所言,蒙德是个四季如春、花草丰美的国度,和边陲之地的挪德卡莱截然不同。 正想着,菲林斯忽觉手腕一紧:“?” 法尔伽牵起菲林斯的手和缰绳,单眼眨了眨,眉眼间写满归乡的期待:“后天就是风花节了,我们倒是刚好赶上。琴已经准备好了庆典,这次不止是庆祝节日,还有远征军的凯旋。” 菲林斯莞尔:“第十九次。” 法尔伽:“嗯?什么十九次?” “你提起风花节的次数。回来的路上,你一直和我絮絮叨叨蒙德的节庆假日、人文风貌,还有你收养的两个孩子、骑士团的团员们。” “啊……咳咳,我就是,太紧张了!你懂的。” “为什么感到紧张?蒙德是你的故乡。” 法尔伽脱口道:“毕竟这次是和你一起回来。” 菲林斯似笑非笑。他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爱人,澄黄的瞳孔中仿佛因这话而多了一缕光。 “……” 法尔伽深吸一口气,心道:怪了,明明在没和菲林斯确定关系之前,自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在他面前侃侃而谈,有时喝高了也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甚至还会暗搓搓地讲一些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的荤话; 但现在……想说的话都要再三斟酌,以免讲出什么不该说的,冒犯了克里洛。 法尔伽心念电转,突然发现,自己貌似不是一个合格的蒙德人——哪有蒙德人连好听的情话都不会说的? 菲林斯见状,也不戳穿:“别发呆了。我们到了。” 法尔伽按捺着咚咚直跳的心,领着众将士来到演武场上,清点完人数后叮嘱众人轻声回家,随后原地解散。 比起挪德卡莱,蒙德的平均气温要高出不少,法尔伽早就热得脱了他的毛领大衣,一回头发现菲林斯也把外套褪下揽在臂弯:“蒙德很漂亮吧?” 菲林斯没有收回远眺风神像和风车的目光:“是的,充满了古典风情……这里和平安宁,和北地是截然相反的风貌。” 法尔伽感慨:“五年多了,除了中途因为处理伊洛克的事回来过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外面。终于等到回来的这一刻,蒙德还是没什么大的变化啊。” “是好事。人们能在安定的环境下生活,在如今的提瓦特,是一种幸运。无论是那位风神,还是由你领导的骑士团,都功不可没。” “咳咳,克里洛,你这话说得我有些飘飘然了……” 法尔伽很不争气地红了脸,他那公然逃班喝酒的厚脸皮荡然无存:他亲爱的克里洛巧舌如簧,夸奖都像在调情! 菲林斯看向法尔伽,眉梢跳动着愉悦,似乎是觉得法尔伽窘迫的模样十分有趣:“你住在哪儿?我们回家吧。” 法尔伽:“欸?回、回家……” 菲林斯佯作心伤:“莫非,法尔伽先生是想让我这个外乡人露宿街头?” 法尔伽慌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突然听到你这么说,有些没反应过来……呃哈哈哈,我家——我家在哪儿呢?” 北风骑士仿佛一夕之间失了忆,在原地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两圈,迟迟才忆起回家的路:“这边。” 菲林斯被法尔伽牵着手,一路往他的住宅而去。 法尔伽没去他在骑士团的宿舍,而是直接回了城内的老宅。结果就因为听菲林斯说要和他住在一起,晕头转向之下竟然忘了一件事—— 许久无人打理的小院杂草丛生,各种爬虫鼠蚁都在花园里安了家,主屋内亦是灰尘遍布、蛛网虬结。 法尔伽懊恼:“这真是……这里暂时不能住人,我们还是回骑士团吧——我猜,琴会派人打扫我的 宿舍。” 二人只得再度返回骑士团。 法尔伽的宿舍果然半点灰尘不沾。套房不大,住两个人倒是绰绰有余,只不过…… 法尔伽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这里只有一间卧房……我今晚睡客厅的沙发,你睡我的床吧。” 菲林斯却道:“你真是比我还要客气呢。骑士团的教条里,有婚前不得同床共枕这种守则么?” “……等、等等!” 法尔伽因为这一句话猝然手足无措:“克里洛,呃,不,骑士团……” “嗯?” “……其实也没有……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和我睡一张床的话——” 瞧够了北风骑士的窘态,狡黠的老妖精低低笑了两声,停止戏弄他的爱人:“放轻松,法尔伽,和喜欢的人亲近,是人之常情——对妖精而言也一样,这并不值得羞耻。” 法尔伽逐渐撤走心底隐约的忧虑:是啊,没什么可忧心的,克里洛特意和执灯人请了长假,就是为了陪自己回蒙德,这还不足以证明他的心意吗? 法尔伽指指浴室的方向:“那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准备换洗的衣服。” 归乡路上风尘仆仆,菲林斯欣然同意。他褪去衣物,站在淋浴下,热水哗哗冲刷着身躯,片刻后听见木门被轻敲两下。 法尔伽在门外说道:“克里洛,我拿了衣服……你暂时穿我的吧,尺码可能有些大。” 说着,法尔伽似乎是怕菲林斯嫌弃,又补充道:“都是新的,我没穿过。” 咔哒。 浴室门的缝隙中透出一线灯光,一只修长的手自里伸出,托住法尔伽递来的衣物,指尖还有意无意地蹭过法尔伽的手背。 菲林斯:“谢谢。” 门又咔哒一声关上了。 “……” 法尔伽低头瞅瞅自己的手背。那里有几道水痕,仿佛湿漉漉地沾在了他的心上。 菲林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在门边和弯着腰捂住脸的法尔伽碰了个正着。 妖精疑惑:“法尔伽?” 骑士蓦地抬头。 只见菲林斯单手提着湿润的长发,睡衣领口宽松,露出完整的锁骨,几滴水珠正沿着他的颌骨下滑,坠入领口内,洇湿了一小片前襟。 法尔伽喉结上下一动:“呃克里洛,你洗完了?那、那我,我进去了!” 说罢,他仿佛烫脚似的跳起来,夺门闯入浴室,在关门前指着自己的卧室:“你要是累了的话,先休息,不用等我!” “……” 菲林斯松开长发,在沾湿睡衣的前一瞬燃起幽焰,蒸干了发丝的水分。 浴室内响起哗哗水声。 菲林斯瞅了一眼紧闭的门,转头迈入法尔伽的卧室。 卧室很宽敞,整体简约硬朗,私人物品不多也不少,基本都是以实用为主添置的,非常符合一个母胎单身至今的成年男性的风格。 床铺不算大,此时又多了一套薄被和枕头,和原本法尔伽使用的那套床上用品紧挨在一起。 菲林斯提了提过长的裤脚,走到床沿躺下,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被褥和枕头在衣柜里放久了,淡淡的松木香气在丝织物的褶皱中徘徊,是时间沉淀后的稳重和柔软。 如此安宁、静谧,菲林斯却生出自己回到了遥远至冬的错觉:雪落无声的冻原,恢弘华美的堡垒,妖精与人类…… 在白沙皇陨落、内乱遽起的那一刻,“苍焰”克里洛的心中,至冬堡就被高天投下的、注定的毁灭炸了个四分五裂;而作为“苍焰”大公获授的一切荣冕,皆在刹那间摔裂成黑白褪色的宝石碎片。 失去火彩的石头不再值得拼命追逐,曾经的拥趸也尽作鸟兽散——最后,他拥有过的,都成为了虐杀他的利剑。 幽焰在雪原上渐次熄灭,他成了多余之人,就此丢失了归处。 诸般结局,无可挽回。 在彻底弄丢自己的灵魂之前,蓝火成了游荡者,浮萍般飘到了挪德卡莱。 ——这片弃逐之地,给了他最后一点和故土有关的眷念。 于是,苍焰在此地沉眠,又在此地醒来,还在此地遇见了群狼的首领、来自远方的北风骑士。 法尔伽本人,简直就是北风的代名词,他呼啸着撞开了菲林斯的心门,上演了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骑士眼中的色彩如此绚烂,和妖精苍蓝的火焰如此神似。 我竟然真的答应了他,和他一起来到了蒙德。菲林斯心想。 蒙德,月亮。 是风的国度,是自由的城邦,是法尔伽长大的故乡。 此刻,菲林斯猛然意识到,过往数百年拘束他的枷锁,早就已经被法尔伽举着双剑,干净利落地一斩为二。 不必再深思自己究竟是谁、选择有何意义、过往是否值得怀念,唯有着眼于未来,才能挣脱在虚无中沉沦的结局。 菲林斯寻回了自己的归处。 不是曾经的贵族“苍焰”大公克里洛,不是伪饰身份的“幽焰”楚德米尔,他只是他自己。 身侧的床铺一沉,难以忽视的热意弥漫开来。菲林斯没睁眼,佯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嗒”地轻响过后,卧室陷入黑暗。 紧接着,一条手臂轻轻搭在菲林斯腰间——若非较高的体温,他还察觉不到法尔伽的小动作。 法尔伽却是真的以为菲林斯睡着了,不敢惊醒他,只小心翼翼地侧身环抱着爱侣,动作轻柔,连一个本该有的晚安吻都克制住了。 蒙德的夜晚,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今夜,有人安享爱人宽厚的怀抱,有人在酒馆一醉方休,有人……不,有神在蒙德城墙上抱着酒瓶子睡得四仰八叉。 52.风花佳节(中)[番外] “离开这么久,我是一次都没回过这座老宅。” 午后阳光明媚,春意盎然,法尔伽扶住铁栅栏,侧身让菲林斯走进院子:“因为工作需要,我一般就住在骑士团的宿舍,很少回来……看来,还是要专门雇人打扫维护才行啊。” 菲林斯环顾一周:“打扫卫生就可以了吗?” “只是其中之一。还要检查家具有没有虫蛀或损坏,有的话就要更换……嗯?” 法尔伽话音未落,就见院子内腾起一片蓝火,迅速将院内杂草虫蚁烧了个干净,连栅栏上的灰尘都消失了。 法尔伽感慨:“亲爱的,你的能力还真是方便。” 菲林斯推开屋门,轴承咯吱一响:“为了某个宏伟的目标,亥珀波瑞亚人进行了禁忌的实验,制造出了妖精——但那些达不到他们要求的普通妖精并没能获得应有的尊重,反而被当作奴隶驱使。” “……” 法尔伽怔忡片刻:“那你……” 菲林斯:“噢,我很幸运,并非其中之一。” 法尔伽忽然察觉,菲林斯的态度产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是那种放下了心结的松弛感,平静的语气取代了冷淡,悄悄融入蒙德和熙的春日里。 “不必拥有神之眼,便能驱使元素力……妖精的诞生,既是幸运,又是不幸。” 菲林斯边说,边操控蓝火焚灭天花板和角落里的蛛网:“人们发现了妖精的特殊能力,忌惮他们的存在。于是,种族的隔阂与矛盾越发深重。” 直到白沙皇的横空出世,以绝对的、无可动摇的实力统一至冬,妖精的能力被重新审视,人类也在强权之下做出了妥协; 坎瑞亚灾变结束后,女皇执掌大权,两个种族的地位再度颠倒。 时代的微尘落下,成为一座大山,砸在每个生灵的肩上,让他们背负起本不属于他们的重担和罪孽——命运如此荒诞可笑,妖精和人类,谁都没能逃离。 法尔伽抬手揽住菲林斯的肩膀:“亲爱的,这里是蒙德——一个自由到连风神都能扮成吟游诗人卖唱的地方!至少在蒙德,人们不会对你有什么偏见。” 菲林斯莞尔:“当然,我亲爱的法尔伽,我无比笃信这一点。” 收拾老宅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在弃置一些老旧家具后,二人去找了城内最好的木匠,挑拣一番后,预订了新的家具。 路上有认识的居民向法尔伽热情招呼:“大团长,又翘班啊?” 法尔伽摊手:“哎哎,饶了我吧,我昨晚凌晨回来的,琴给我特批了几天假期,我要等到风花节过后才回去上班。” 大团长要副团长批假期这种事,蒙德的居民却见怪不怪,笑道:“明天就是风花节了,庆祝节日的同时也会犒劳远征军,琴团长忙得焦头烂额,竟然同意你休假?” 法尔伽调侃道:“我现在的身份可是刚放假回家的留学生,可不得好好享受一下假期?等过两天她就要把我抓回办公室了。” 二人一路行过街巷,沿途居民有一个算一个,与法尔伽搭话的人数不胜数,还有更多的人暗暗猜测那名与他并肩而行的优雅长发男子的身份。 这位老派骑士深受人们爱戴,远征的事迹已然传遍城内,有居民趁热打铁,试探起他的婚恋情况:“听说,您在挪德卡莱有了心仪的对象?” 菲林斯侧目:“……” 法尔伽猝不及防,他倏地瞪大双眼:“不是吧,这么快就——” 成功套话的居民也没料到:“等等大团长,传言居然是真的吗?” 菲林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中闪动着兴味盎然的光:“大家都很关注你的感情状况啊,骑士先生。” “呃,咳咳!” 法尔伽知道身边的恋人打的什么坏主意,饶是如此,他也禁不住微微红了耳尖:“是的,是真的,我身边这位就是。” 居民:“!!!” 见法尔伽干脆利落地承认,菲林斯讶异一瞬,索性也不再掩饰:“我这次也是应法尔伽的邀请,陪他回来过节。” “……难怪你们特意赶上风花节。” 居民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连忙递上祝愿和恭喜。 二人走出街巷,菲林斯怀里已经多了一堆鲜花水果,他看向法尔伽:“蒙德的大家很热情……看来,我是沾了你的光。” 法尔伽:“你喜欢这里吗?” 菲林斯:“何必再对此抱有怀疑?” 春风自二人之间钻过,如蝴蝶牵起衣摆,花香翩翩散去。 法尔伽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菲林斯笑意吟吟。他没再画上伪装的眼妆,少了阴郁感,多了几分暖意:“所以,刚刚那位先生为什么说,‘特意赶上风花节’?” 法尔伽:“噢,因为风花节就是蒙德的情人节啊。” 菲林斯的神情不出所料。 法尔伽瞅瞅天色:“不早了,走,我请你喝酒。听说猫尾酒馆有一位天才调酒师,要去试试吗?” 菲林斯一口应下。 二人拐了个弯,法尔伽领头,踏上猫尾酒馆的木梯,菲林斯紧随其后,视线掠过趴在门口小憩的花斑猫。 花斑猫似乎感受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腾地直起身躯,直勾勾地朝菲林斯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如同受到惊吓般“喵”了一声,触电似的弹射起飞,窜入旁边的灌木丛里不见了。 这种情况,在菲林斯迈入酒馆大门后不减反增:原本乖巧窝在猫窝、猫爬架上的猫咪们齐刷刷竖起耳朵,十数双铜铃似的猫眼瞪着门口; 紧接着,猫咪们不约而同地喵喵大叫,四爪腾空,飞一样旋转跳跃,踩着酒客的脑袋,慌里慌张地寻找离开酒馆的路。 “怎么了怎么了!” 吧台里的迪奥娜被小王子飞身一扑,黑猫蹬着她的肩膀窜上酒柜:“别上去——” 所幸,迪奥娜想象中酒水被叮呤哐啷打翻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小王子灵活地绕开酒瓶,从窗户跳出酒馆了。 剩下的酒客满脸懵:好端端的,猫咪们怎么就突然暴走了? 五秒后,猫咪们尽数逃离酒馆,留下一地猫毛。 菲林斯:“……” 法尔伽憋笑:“别在意,亲爱的,至少,我的克瑞托斯挺喜欢你的。” 菲林斯扶额:“我习惯了。” 待酒馆的工作人员整理一番,二人也拿到了迪奥娜的特调酒,找了个位置坐下。 法尔伽饮了口酒:“好酒!” 菲林斯同样表示赞叹:“不愧是迪奥娜小姐,您的手艺是我尝过最棒的。” 吧台内的迪奥娜轻哼一声,勉强接受了夸奖,暂且没对这两名酒鬼发表暴论。 叮铃—— 门口的风铃晃荡几下,一个火红的小身影哒哒哒地进入酒馆,朝迪奥娜挥挥手:“迪奥娜姐姐,可莉想要一只椰子~” 迪奥娜:“你是想喝椰子水吧?等着噢。” 待可莉拿到了削好的椰子,摸出几枚摩拉放在吧台上,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忽地瞥见酒馆内相对而坐的法菲二人:“大团长!” 法尔伽回头:“可莉?” 可莉立刻把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噔噔几步跑到法尔伽跟前:“你回来啦!可莉好想你!” “哈哈哈,我也很想念可莉!” 法尔伽大笑着把可莉抱到椅子上:“来,给可莉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咳!” 法尔伽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对成年人说他和克里洛的关系就算了,对小孩子这么说,会不会教坏她的性别观念? 他可不想吃艾莉丝的超级蹦蹦大炸弹! 可莉疑惑:“嗯?” 菲林斯适时圆场:“我叫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是和法尔伽关系很好的‘朋友’。” 可莉记不住:“克里……里……斯?” “称呼我为菲林斯就好。” “好的菲林斯哥哥。” 法尔伽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哥哥?咳咳,可莉,克里洛的年纪比我还大。” 可莉:“?” 可莉看看菲林斯,又瞅瞅法尔伽:“大团长,妈妈说过,撒谎是不好的行为哦。” 这下就连菲林斯也开始憋笑了。 “咳咳,童言无忌。” 法尔伽摸摸自己的脸,心里嘀咕: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对面的菲林斯和可莉相谈甚欢:“菲林斯哥哥,你也会玩牌吗?” 菲林斯:“是的。我听说猫尾酒馆最有名的就是七圣 召唤,就和法尔伽一起来玩了。” 闻言,可莉从背包里摸出自己的砰砰牌组:“那你可以来陪可莉一起打牌吗?” 菲林斯欣然颔首。 法尔伽朝菲林斯挤眉弄眼:不知道可莉打牌水平怎么样,你可别把她弄哭了。 菲林斯眉梢微挑:你这是铁了心要让可莉为你找回场子了? 法尔伽尴尬喝酒。 妖精老爷精通各种牌类、棋局等消遣性质的游戏,北风骑士压根不是他的对手,直接连跪五局。 不过,事实证明,法尔伽的担忧完全多余:同样精于人情世故的菲林斯不动声色地放了水,主动输给了可莉。 妖精先生放下手牌,笑眯眯地给足情绪价值:“可莉小姐,您的牌技令我惊叹。是我技不如人,您的胜利无可置疑。” 可莉欢呼:“好耶,菲林斯哥哥接下来要陪可莉去炸大坏蛋!” 菲林斯抬眸看向法尔伽:“……?” 法尔伽咳嗽两声:“可莉,你该不会又一个人偷偷跑出城去埋蹦蹦炸魔物了吧?” 可莉:“呃……可莉没有跑很远……而且可莉炸完就跑,那些魔物都不是可莉的对手。” 叮铃叮铃! 风铃的脆响如同一声声催命咒,法尔伽和可莉同时感受到了门口涌来的黑气和杀气,齐齐一个激灵:“!” 可莉:“呜啊,是琴团长!” 脸上挂着黑眼圈的琴一眼就盯住了桌边三人,阴恻恻道:“大团长,您带可莉来、喝、酒?” 法尔伽差点呐喊:“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我怎么可能给未成年喝酒!” 大庭广众之下,琴也不好公然发作。她确认了可莉手里的只是椰子水,轻哼一声,又看见菲林斯:“这位先生是?” 菲林斯起身作了自我介绍,发现琴似乎半点也不意外:“您从哪里听说过我吗?” “大团长送回蒙德的书信里经常提起您。” 琴对法菲二人的关系有些猜测,于是换了话题:“可莉,你在野外丢的蹦蹦炸弹的确清除了不少魔物,但很不幸,爆炸的时候引发了一场小型火灾……幸亏安柏巡逻经过,及时喊人灭了火。” 琴铁面无私,被逮个正着的可莉注定逃不过禁闭室一日游。 菲林斯目送可莉跟在琴身后灰溜溜地离开,一双眼眸在灯光下金芒璀璨:“可莉小姐和艾莉丝女士的相貌非常相似呢。” 法尔伽:“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对吧——可莉是艾莉丝的女儿。” “和艾莉丝女士一样活泼呢。” “你很喜欢小孩?” “唔……确切地说,我更偏爱乖巧聪明的小孩。” 水珠从杯壁淌下,法尔伽的拇指无意识地擦掉:“……啊,那真是可惜……说起来,妖精是怎么繁衍的,和人类有什么差别?” 菲林斯:“大部分妖精的繁衍方式和人类差别不大,只有个别种族,比如霜精,它们是通过捏塑个体、赋予灵智的特殊方法存续种族。你在可惜什么?” 法尔伽也并不是真的想听菲林斯的正经科普,他走神了一刹,嘴比脑子快了半步:“可惜我们没法有孩子了。” 菲林斯:“……” 菲林斯委婉道:“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诞下子嗣,但……这具身躯既是我幻化而来,我也可以幻化成女性的模样。” 法尔伽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半天差点喘不过气来:“等等、等等!亲爱的,你没有在说笑吧?” 他又猛地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夜色涌动,酒馆里渐渐热闹起来了,二人坐的位置倒是清净一些——这充斥暧昧气氛的角落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远离了。 人声鼎沸中,朦胧灯光下,菲林斯嘴角边挂着兴味盎然的浅笑,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法尔伽:“哦?” 法尔伽被看得如坐针毡,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口了。他深吸一口气:“亲爱的,你就别逗我了。” 见挑逗失败,菲林斯略感失望:“原来你并不想吗?嗯……为了你的声誉着想,我们还是分房睡比较好。” 法尔伽登时倒抽冷气,捉住菲林斯的手腕,斩钉截铁:“我们现在就回家。” 53.风花佳节(下)[番外] 今年的风花节,注定是蒙德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前有北风骑士了却染血骑士罗兰的百年陈怨,后有远征军在挪德卡莱大破不怀好意的至冬戍卫军,班师回朝,荣冕加身。 趁此机会,琴筛选出一批远征军表现优异的将士,授予了骑士称号,并决定在风花节上进行公开表彰。 “北国银行那边,前两天也派了人来,带着赔偿款和‘公鸡’的信件。” 琴取出信件原件,递给法尔伽:“‘公鸡’催促我们尽快释放被俘的士兵。安塞姆那边已经基本谈好了,大团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法尔伽不假思索:“那些士兵留着也没什么用,既然至冬方面那么识趣……” 他看了眼赔偿款的金额:“再加百分之二十。摩拉到手,我们就放人。” 谈判过程很顺利,愚人众的代表没多犹豫就同意了。在风花节之前,赶去西风戍垒的愚人众接走了被俘的戍卫军士兵。 解决了最后的隐患,时间也来到了风花节当天。 骑士团楼下的广场热闹非凡,琴把专门犒劳远征军的活动布置得有声有色——虽然在最后大多都会变成盛大的酒会,但也并不妨碍骑士们乐在其中。 “……歪了,歪了呜呜呜……” 荧蹲在灌木丛旁,看着原石到手又消失,仿佛投入无底洞:“难得同池,他们又一起回了蒙德过节,怎么我还三连歪啊……” 派蒙安慰她:“你不是还有活动没做完吗?你再去问问其他人,说不定他们还有原石!” 荧勉强打起精神,回到饮品小店为客人调饮:“你好,想喝些什么?菜单上的都能做……噢,你们来了啊。” 走来的二人正是法尔伽和菲林斯。后者穿着常服,完美地融入了风花节的节庆氛围,除了显眼的异国相貌,仿佛和蒙德本地人也别无二致。 荧瞅瞅菲林斯:“你看着比在挪德卡莱的时候精神多了。” 菲林斯:“谁说不是呢?不用工作和写报告的日子,换谁来都倍感惬意。” 荧又瞅瞅法尔伽,北风骑士却突然打了个呵欠:“?” 正当荧疑惑是不是昨晚失眠时,她一下瞥见法尔伽敞开的领口里若隐若现的吻痕:“……” 好嘛,荧腹诽:x压抑了千年的老妖精要把大团长榨干了。 荧瞬间决定把这个情报卖给神子,她有预感,八重堂的下一对大烫门cp即将堂堂登场! 二人点了两杯果酒特调,寻了个座位坐下。 菲林斯的目光穿过石质围栏,落在下方的蒙德广场上。那里有一名绿斗篷的吟游诗人,正在风神像下弹琴唱诗。 “请以你那温柔的目光注视我,我的挚爱,我邀请你与我在月下共舞;” “舞步终会止歇,月色终会落幕,但我们的伟大征途永不会就此断绝;” “我的挚爱,若我在此驻足,请在我的墓前斟满佳酿,切勿为我落泪;” “风会铭记我们共舞的时间,再没有其他人与事能夺去我们爱的自由。” 菲林斯沉吟:“听起来不完全是蒙德风格的曲调,还融入了至冬的曲风。” 法尔伽探头一瞧,乐道:“他又创作出新曲了。” 吟游诗人一曲唱罢,观众们掌声雷动,最前排一个小身影尤为捧场:“好耶!我喜欢温迪哥哥的新诗!” 菲林斯:“可莉小姐不是被关禁闭了吗?” 法尔伽:“可能因为今天是风花节,琴特赦了她,把禁闭时间往后推了。” 春风正暖,天朗气清,风车迎着风,咯喇咯喇地转过一圈又一圈,空气中流芳满溢,百年不变。 菲林斯的视线落在对面人的脖子上。 众所周知,法尔伽一直都戴着一条狼牙项链,平时藏在胸甲和上衣里,只有穿深V紧身衣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菲林斯锁定狼牙吊坠:这吊坠约有两节指节长,顶部镶嵌狼头模样的装饰,狼牙表面呈现海蓝色的细腻质感。 菲林斯眯起双眸,观察片刻:“这似乎不是普通的狼牙。” “想知道这条项链的来历?” 法尔伽笑道:“亲爱的好眼力,这是那头老狼的牙。” “安德留斯吗?” “嗯哼。当年为了磨练武艺,我隔三差五就会去找它切磋。最开始,我被它打得嗷嗷叫;慢慢地,它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我,甚至有次一个不慎,被我打掉了半截牙齿——不过,它的牙实在太过坚硬,我当时用的那把大剑也废了。” 于是乎,法尔伽就把安德留斯的狼牙简单打磨一下,当做战利品戴着了。 菲林斯闷闷地笑:“它没意见么?” 法尔伽懒洋洋道:“有意见也不顶用——毕竟它已经打不过我了。” 说着,他随手将项链摘下,挂在了菲林斯脖子上:“喜欢就送你了。” 菲林斯摸摸狼牙,将它妥善贴身戴好。他没有说感谢的话——那般轻巧的字眼是在亵渎骑士的功勋和战绩,更是对真情和爱的疏离。 “哟呼——” 自由的风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侧,温迪从半空落下:“老远就听见你们在闲聊啦。” 法尔伽不客气地拆穿:“你是闻到了酒香吧。” 菲林斯看向温迪,敏锐地在这少年身上察觉出非同寻常的气息:“您是……刚才的吟游诗人。” 周围没什么人,法尔伽顺手把隔壁桌的椅子拉过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蒙德的风神,巴巴托斯,现在叫温迪。温迪,这位是我的爱人,菲林斯。” 菲林斯不失礼仪:“久仰,温迪先生。” 温迪坐下:“哎呀哎呀,菲林斯先生果然一表人才,挪德卡莱的执灯士名不虚传。” 菲林斯:“您过奖了。” 法尔伽:“看来你早就听说过菲林斯了啊……不会偷偷跑去挪德卡莱了吧?” 温迪耸耸肩:“千风会为我送来任何我感兴趣的消息。菲林斯先生是打算在蒙德长住?” 菲林斯却摇摇头:“我和法尔伽举办完婚礼之后,我会返回挪德卡莱。” 温迪若有所思:“说实话,我也不算很意外……法尔伽你呢?” “我吗?” 法尔伽看着菲林斯:“骑士团在挪德卡莱有驻地,我可以经常往返。” “异国恋还真是辛苦呢。” “哈哈,毕竟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在身啊。” 菲林斯莞尔:“温迪先生,这是在害怕我把骑士团的大团长拐走不回来了?” “欸?” 温迪连忙摆手:“我没说过!我可是一、个、字都没这么说过噢。” 法尔伽眉梢一抖,心道:好嘛,克里洛说话的艺术更进一层楼了。 温迪仍有疑问:“那你们怎么不趁着风花节办婚礼?今天的日子多好。” 法尔伽摇摇头:“事情太多了,既要庆祝远征军凯旋,又要颁授骑士称号,还有一堆杂务,琴忙得焦头烂额,我就不给她添麻烦了。” 菲林斯应和:“只要在法尔伽身边,于我而言,每一天都是好日子。更何况,挪德卡莱的狂猎源头已然根除,执灯人的担子没那么重了,不必急于一时。” “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好了,那就祝你们好好享受节日吧。” 温迪十分满意:“我去找旅行者调酒,就不打扰你们过二人世界了。” 法尔伽笑道:“我一定会给你送婚礼请柬的!” 菲林斯:“您慢走。” 目送温迪的背影消失在热闹的人群中,菲林斯轻笑:“关于我的事,温迪先生什么都没问呢。” 法尔伽放下酒杯,托起菲林斯的双手:“这正说明,他接受你了。” 菲林斯微笑着看他。 法尔伽神情熠熠,心中最后的那一缕忐忑也烟消云散了。他摩挲菲林斯左手无名指指根:“还缺一枚戒指……喜欢什么样的宝石和款式?我们去订做。” 菲林斯注视着眼前人的双眸。碧色的瞳孔如同一汪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容纳其中的人,唯有菲林斯。 菲林斯抬手,拇指抚过法尔伽眼尾:“我喜欢……和你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单身多年、为蒙德殚精竭虑的大团长喜得良人一事,在城内不胫而走。居民们对那名异国长发俊逸男子的身份猜测被实锤,惊讶之余,又开始对法尔伽的选择津津乐道。 短短一天,城内大小酒馆都在议论此事:虽然蒙德有同性婚姻制度,但如法尔伽那般位高权重的大团长选择了一名同性伴侣,史无前例。 “希望巴巴托斯大人不要怪罪……” 西风大教堂内,芭芭拉向风神做日常祷告,一旁的西蒙听闻,淡淡道:“不必忧心,芭芭拉,我想,风神阁下会为美好的爱情而歌颂的。说不定,他会隐姓埋名前来参加婚礼。” 塔利雅点头附和:“是呢,以风神大人的性格,大概会跑到婚礼上蹭吃蹭喝吧——既然是大团长的婚礼,好酒一定少不了。” 芭芭拉瞪了塔利雅一眼。 塔利雅吐吐舌头:“哎呀,我今天的祷告完成了,先走咯。” 塔利雅心里念着节庆上的美酒,来到广场上时,却没看见法尔伽和菲林斯。他在围栏边找到温迪等人:“大团长呢?” “噢,你终于来了。” 温迪道:“他们大概是觉得光坐着喝酒太无聊,已经往城外去了。” 围坐一桌的阿贝多补充:“还顺便带走了可莉。” 旁边的杜林:“艾莉丝阿姨走得急,说是边界动荡,她都没陪可莉玩多久。” 塔利雅笑道:“不是为了逃脱炸鱼的禁闭惩罚吗?” 几人齐齐笑出声来。 与蒙德城内的欢声笑语近似,低语森林边缘也响彻笑声:“啦啦啦——冲呀——” 法尔伽纵身腾空,一跳跃出十几米外:“不头晕吗可莉?” 可莉:“不晕!” 菲林斯鬼魅似的缀在二人身后:“小心坐好。” 可莉坐在法尔伽肩膀上,抓紧他的肩甲:“就在前面那座山坡,应该 还没走远。” 话音未落,法尔伽忽地汗毛倒竖,与生俱来的危机感驱使着他喊道:“闪开!” 菲林斯霎时驻足,朝后纵身闪躲;法尔伽将可莉拎进怀里,矮身滚过灌木丛。 数枚飞弹自远处袭来,轰隆隆将三人的过路处炸成了黑灰——是那些徘徊在大地上的遗迹守卫,正沿着低语森林的辅路往通向蒙德城的大桥走。 法尔伽单手抱着可莉,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肌肉绷紧,反手掷出。 嘭——! 遗迹守卫的核心弱点被瞬间击穿,正准备发射的炮弹立马哑了火,语音系统发出几句意味不明的语言,整台机器抽搐着轰然倒下。 法尔伽低头看看可莉:“没事吧?就只有这一台了吗?” 可莉摇摇头:“可莉只看到一台遗迹守卫……可莉也没想到它会跑到这里。” 袭击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就立刻被法尔伽解决了,菲林斯连血染荒城都还没掏出来。 菲林斯走过来:“你刚刚扔出去的是?” “……啊。” 法尔伽摸摸口袋,掏出几支蜡笔:“是可莉的蜡笔。” 可莉:“是洛恩哥哥拿一箱零食和可莉交换的。洛恩哥哥是大好人,我已经找妈妈为他申请加入嘟嘟可家族了!” 法尔伽无奈:“上次洛恩那小子说要看我用蜡笔戳爆遗迹守卫的核心,硬塞给我的。” 菲林斯更好奇另一件事:“嘟嘟可?是哪个组织吗?” “嘟嘟可是可莉的家人,只有可莉能看到。” 可莉示意菲林斯去看她背包边挂着的嘟嘟可玩偶:“是陪可莉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 菲林斯不理解但尊重。 可莉想起什么:“对了,妈妈说,在挪……挪的……” 菲林斯:“挪德卡莱?” “唔,挪德卡莱……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可莉道:“菲林斯哥哥在挪德卡莱帮妈妈打败了大大坏蛋,妈妈也想让你加入嘟嘟可家族。菲林斯哥哥,你愿意吗?” 法尔伽朝菲林斯挤眉弄眼:快同意! 菲林斯以为是大人陪小孩子玩耍的把戏,于是点了点头:“当然,我很荣幸。” “好耶——!” 可莉欢呼:“这样大家都有专属的嘟嘟可家人了!大团长,我们回家吧,我想问问妈妈她的魔法准备得怎么样了。” 直到法菲二人将可莉送回骑士团,菲林斯才询问道:“嘟嘟可家族是做什么的?” 法尔伽:“哈哈,是可莉的幻想朋友们!没想到吧?” 菲林斯失笑:“原来如此。” 法尔伽走下楼梯:“和可莉关系好的人都有各自形象的嘟嘟可,琴、阿贝多、杜林……可莉富有童心,大家都在为她的童话世界添砖加瓦。” 菲林斯深以为然:“能在蒙德成长,对可莉小姐来说,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幸事。” 咚、咚、咚! 闷闷的撞门声响起,二人同时停步,望向一楼的团长办公室:“……” 法尔伽:“奇怪,大家都去过风花节了,我办公室里没人才对。” 撞门声颇有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出来。 菲林斯:“莫非有小动物溜进去了?” 法尔伽抬步走近,拧开门把手:“我来看看——嗯?” 门开的瞬间,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毛团子一头撞在了法尔伽小腿上,被弹飞出去,吃痛地发出几声“嘟噜噜”。 法尔伽定睛:“嘟嘟可?是什么时候……” 菲林斯也走过来,怔了怔:“原来嘟嘟可是有生命的小动物?” “算是一种人为创生的生命。” 法尔伽捡起嘟嘟可,顺手摸了两把:“艾莉丝女士用炼金术创造的,主要是为了逗可莉开心。” 嘟嘟可披着一件青蓝色的小衣服,脸上还有一道交叉的十字疤痕,像极了某位北风骑士。 菲林斯心中暗笑:“是艾莉丝女士以你的形象创造的吧。” 法尔伽·嘟嘟可塑版·嘟嘟法弹跳力惊人,从骑士手上跳进了妖精怀里,竖起两只耳朵,得意洋洋地甩甩蓬松的大尾巴,浑身上下仿佛冒出星星。 菲林斯捏捏嘟嘟法。 毛绒,柔软,温热,手感极佳,乃是深夜孤枕伴眠的不二之选。 嘟嘟法似乎也知道菲林斯很喜欢它,不停地凑上前去,想要蹭蹭菲林斯的脸颊,却忽地身体腾空,整只嘟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拎远了:“???” 法尔伽冷酷道:“就算你是我的嘟嘟可,也要认清一件事:你面前站着的,是我的此生挚爱,不是你的。” 嘟嘟法耷拉着耳朵,像只霜打的冰史莱姆。 见状,菲林斯莞尔:“亲爱的法尔伽,你和它都很可爱。” 纯情骑士被贵族妖精哄得心花怒放,凑上前去讨要一个亲吻。 啊,多么圆满的风花节。二人不约而同地心想。 ——除了差点被夹扁的嘟嘟法。 54.嘟嘟可奇遇记[番外] 嘟嘟法窜上吧台,一头栽进了一只大酒杯里:“!” 听见动静,迪卢克侧目,长臂一伸,及时拯救了身体卡在杯口、只有尾巴露在外面狂甩的嘟嘟法。 被拎出来的嘟嘟法整只嘟都快被酒浸湿了,毛绒一绺一绺地粘在身上,不复蓬松柔软,头顶的呆毛和两只耳朵都耷拉着,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迪卢克取了餐布,擦拭嘟嘟法的毛:“怎么了?” 嘟嘟法不会说人话,只能用音调不同的“嘟噜噜”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呜噜、呜噜……” 迪卢克在它的摇尾巴舞中看出了它的意思:“你是说,法尔伽把你放生了,他自己和那位菲林斯先生去钓鱼?” 嘟嘟法蔫头耷脑:“嘟……” 主人不在,喜欢的那个长发男人也不在,嘟嘟法寂寞如雪,嘟嘟法黯然神伤,于是直接一个离家出走,循着本能来到了酒馆。 但一只嘟嘟可什么也吃不了,它任由迪卢克擦干它的毛,圆溜溜的身躯摊成一张嘟嘟饼,努力运转脑袋瓜里仅有的智慧,思考自己要去哪里打发无聊的时间。 好不容易晾干了绒毛,嘟嘟法也想好了要去的地方:星落湖。 它要去找它的两位主人,和他们一起钓鱼。 趁迪卢克不备,嘟嘟法跳下吧台,从门边缝隙中溜了出去,一蹦一跳地往东边去。 蒙德的野外常有西风骑士巡逻、定期清剿魔物,嘟嘟法本能地知道自己选的这条大路是最安全的。它避开路过行人的视线,藏在草丛中高歌猛进,跳累了就躺在石块后歇一歇。 嘟嘟法无法分辨自己究竟跳了多远,只记得过了好久好久,它终于望见了远处的七天神像——那座风神像就坐落在星落湖中央的小岛上,这也意味着,它即将抵达目的地。 正当嘟嘟法想要一鼓作气奔向星落湖,前方的草丛中却突然蹦出几只水史莱姆,蠕动着朝它靠近。 嘟嘟法:!!! 水史莱姆对人类来说只是最低级的元素生物,是能随手除去的隐患,换作是法尔伽,必不会为此困扰; 可嘟嘟法没有元素力,它现在的体型甚至远比史莱姆小,史莱姆一张嘴就能把它吞下去! 水史莱姆发现了嘟嘟法的存在,立即进入攻击状态,蓄力吐出一个泡泡,朝嘟嘟法飘来,试图把它困住; 嘟嘟法紧急刹车,慌忙换了个方向逃窜,惊险地躲开泡泡,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跳; 但水史莱姆在身后穷追不舍,嘟嘟法渐渐筋疲力尽,后悔不迭:早知道就不该离开蒙德城的! 呜呜噜噜,谁来救救嘟? 嘟嘟法头顶忽地一暗,它一抬头,只见水史莱姆高高跳至半空,呼地朝它坠落! 嘟嘟法用尾巴抱紧脑袋: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嘭一声闷响,史莱姆并没有如嘟嘟法所预料的那般把它压扁,而是突然爆炸,变成一捧水花,把嘟嘟法从头到尾淋湿了。 “唔,让我看看,是哪只嘟嘟可擅自脱离监护人、偷偷溜出来了呀?” 一个明媚的女声在嘟嘟法头顶响起,她惊讶道:“噢噢,是你呀,怎么跑到野外来了?” 好险好险! 嘟嘟法移开沉重的尾巴,看清来人后总算放下心,艰难地晃晃尾巴:艾莉丝女士! 艾莉丝捧着嘟嘟法,烘干了它的毛:“小家伙,你这是要去哪儿?” “嘟噜,嘟噜——” 作为创造者,艾莉丝轻而易举地听懂了嘟嘟可的语言:“找法尔伽和菲林斯?啊,真不巧,你来得太晚,现在都快天黑了,他们一个小时前就去了晨曦酒庄吃晚饭,已经不在星落湖了哦。” 闻言,嘟嘟法泪目不止:“呜噜……” “想认识新朋友?早说呀。” 艾莉丝俏皮地眨眨左眼:“正好,可莉之前和我提过。走,带你去个地方。” 嘭! 礼花喷发的音效过后,艾莉丝和嘟嘟法原地消失,下一秒,一人一嘟出现在海岸上空的浮岛上。 浮空的小岛是魔女们开茶会的地方,遮阳伞下的长桌充满华丽的童趣风格,上面摆放了一张象棋棋盘,却并没有棋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正在沉睡的嘟嘟可。 看见同类,嘟嘟法好奇地竖起耳朵。 艾莉丝把嘟嘟法放在睡觉的嘟嘟可旁边,掏出了她的权杖:“快乐女巫要施展魔法了,瞧好咯——” 权杖光辉闪烁,降下魔女的赐福魔法,为沉睡的嘟嘟可赋予生命和智慧。 不稍片刻,披着黑紫色小衣服的嘟嘟菲堂堂诞生。 嘟嘟法把尾巴摇成了螺旋桨,飞扑过去,试图将嘟嘟菲嗦成芒果核。 艾莉丝沉浸在亲手造出cp嘟嘟可塑的快乐中,掏出留影机咔嚓连拍,戳戳桌边代表尼可和芭比洛斯的嘟嘟可:“看,快看快看!” 尼可的意识异地登录嘟嘟可:“这两个是……法尔伽和菲林斯的嘟嘟可?” 艾莉丝骄傲:“没错!” 芭比洛斯看了看两只亲昵的嘟嘟可,若有所思:“命运的扰动如此明晰,他们终于向彼此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唔,就连月谕圣牌也暗示了他们纠缠的命运。” “他们在挪德卡莱历经千难万险,倒不如说,不纠缠才是意外。” “正缘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坚固,不是外人能够轻易动摇的。” 尼可问:“这两个小家伙,要交给法尔伽和菲林斯吗?” 艾莉丝颔首:“嗯哼,就交给他们养吧。可莉多了两个嘟嘟可朋友,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在月亮升起之前,艾莉丝把两只你侬我侬的嘟嘟可送回了法尔伽的办公室,又马不停蹄赶去维护边界了。 艾莉丝把时间掐得精准,翌日假期结束,法尔伽不负众望地被琴抓回了办公室。他打开门,一眼就瞧见桌上挨在一起睡觉的两只嘟嘟可:“怎么还多了一只?” 法尔伽走近几步,一见嘟嘟菲熟悉的打扮就禁不住笑出了声:“哈哈,你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嘟噜?” 嘟嘟菲被声音吵醒,尾巴尖扫扫眼睛,打了个呵欠。看清来人是法尔伽,又安心地闭眼睡去了。 嘟嘟法没醒,仍下意识地用尾巴把嘟嘟菲圈在身边。 见此情景,法尔伽的牙齿莫名发酸。 今天早上,法尔伽本想让菲林斯送自己回骑士团上班,岂料被菲林斯婉言谢绝,称他要去工匠处询问家具制造的进展,跑得比洛恩还快。 ……睡了就跑,真是人不如嘟。 法尔伽幽怨地坐回桌子后,丝毫想不起来自己昨夜究竟是如何折腾菲林斯的。尽管如此,他也没打算把怨气发泄在两只嘟嘟可身上,只是把它们小心移到一边,开始处理昨天前天大前天堆积的公文。 法尔伽批了几份公文,就开始走神,视线频繁瞟向一旁的嘟嘟可们。 好可爱。他心想,总算理解为什么可莉会那么喜欢嘟嘟可了。 菲林斯不在身旁的时间里,法尔伽只能拿嘟嘟可吃代餐。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呼噜了一把嘟嘟菲的毛。 嘟嘟法嗅到情敌的气味,倏地从美梦中惊醒,尾巴一甩,“啪”地打在法尔伽试图继续揩油嘟嘟菲的手上。 法尔伽惊:“我就摸一下怎么了!” 嘟嘟法的表情顿时变得凶巴巴的,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把自己压扁成弹簧,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痛击法尔伽的鼻子。 “……” 在嘟嘟法的瞪视下,法尔伽不情不愿地收回手:“好吧好吧,你赢了。” 法尔伽心道:它绝对是在报复我之前不允许它亲近菲林斯! 没想到连嘟嘟可的醋性都这么大。 嘟嘟法严防死守,法尔伽看得到摸不着,工作间隙偶尔瞟一眼还要被瞪,憋屈地在办公室待了一上午,痛苦又甜蜜地思念着自己的爱侣。 洛恩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番光景:团长办公桌两旁的文件堆积如山,法尔伽愁容满面地划拉着文件签字,手边的酒杯还是满的。 ……酒杯竟然是满的。 这就有点惊悚了。 洛恩夷然不惧,“哟”了一声凑上前:“琴团长不在,你今天还挺坐得住啊。” 法尔伽眼皮子也不抬:“琴带队外出清剿魔物,我就算翘班也会被西蒙抓回来。还有,你小子别又在我酒杯里下毒。” 洛恩手一顿:“嘁。” 与此同时,他瞥见藏在文件堆后的两只嘟嘟可:“这不是可莉的玩具吗?” 法尔伽:“艾莉丝女士根据我和克里洛的形象创造的。” 洛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你坐得住。怎么,菲林斯不肯来陪你加班?” 法尔伽啧声:“你小子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洛恩耸耸肩:“来报销医疗费,顺便申请归队。” 法尔伽抬眸,上下端详洛恩:“伤都好全了?” “比上次对上猎月人时好多了。” 洛恩把报销单和归队申请表放在桌上,嗵地坐在沙发上:“虽然我没打过那个沃罗宁,但很显然,他的实力比你和猎月人都差得远。” 法尔伽指尖点点报销单:“别顾左右而言他。” “……哼。” 眼见瞒不过,洛恩这才道:“外伤基本好全了,内伤……恢复了七七八八。” 法尔伽签了报销单,捏住归队申请表的纸页一角,踌躇着没下笔。 倒是一旁的嘟嘟法蹦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申请表上,尾巴拍拍纸张,不愿让开。 ……行吧。 法尔伽移开笔杆子:“你归队的事等下个月再说。这段时间不要擅自去训练,你在远程小队里找个靠谱的,替你管住队里的人。听明白了吗?” 洛恩的嘴角垮了下来:“还要一个月?拜托,我的肌肉都快消失了。” 法尔伽不为所动:“肌肉重要还是命重要?去去,没事别乱跑,待在城里好好养伤,我会委托荣誉骑士盯着你的。” 赶走了不情愿的洛恩,法尔伽伸了个懒腰,戳戳两只正在玩耍的嘟嘟可:“你们倒是清闲……哎哎别打别打!” 法尔伽眼疾手快,避开嘟嘟法的袭击:“怎么这么凶!” 嘟嘟菲抬起尾巴摸摸嘟嘟法,用嘟嘟可的语言安慰它; 嘟嘟法很快气消了,背对着法尔伽,继续和嘟嘟菲贴贴。 笃,笃。 办公室的门响起礼貌的叩问,门外的人开口了:“法尔伽?你在吗?” 法尔伽刷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开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克里洛!正好到了午饭时间,走,我们去猎鹿人餐馆吃饭。” 菲林斯颔首:“不带上它们吗?” 法尔伽回头瞥了一眼,反手关门:“不了,反正嘟嘟可也不用进食……”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消散在门外,嘟嘟法见人都走了,于是晃晃尾巴,向嘟嘟菲发出邀请:出去玩吗?我们也去钓鱼! 嘟嘟菲理智婉拒:亲爱的嘟嘟法,我们没有人类的手,没法拿起钓竿。而且,如果不慎落水,会变得沉甸甸的浮不起来,说不定会永远待在水底,谁也找不到。 嘟嘟法:! 嘟嘟菲提出另一个建议:不如,我们去隔壁禁闭室看看可莉小姐? 嘟嘟法欣然同意。 可莉的禁闭惩罚被琴挪到了风花节后,此时正在禁闭室内一边画画,一边自言自语些什么:“四倍大蹦蹦……要加火元素药剂……” 两只嘟嘟可沿着窗沿跳到禁闭室窗外,嘟嘟菲抬起尾巴,敲敲窗玻璃。 听见动静的可莉忽地抬头,神情从专注变为惊喜:“是嘟嘟可!” 可莉离开座位,噔噔噔地跑到窗户前,踮着脚开窗,把两只嘟嘟可捞进来:“好耶,妈妈又给可莉带来了新的嘟嘟可家人!” 嘟嘟法想起什么:可莉吃午饭了吗? 可莉很自然地答道:“刚刚吃过,是琴团长送来的。” 嘟嘟菲意外:可莉小姐能听懂我们的语言? 可莉点头:“魔女们都能听懂哦。妈妈是嘟嘟可大魔王,我是嘟嘟可小魔女。” 有可莉在,两只嘟嘟可也不无聊了,陪着可莉绘制新炸弹的雏形,一边摇着尾巴提建议。 直到太阳隐没在风车之下,禁闭室的门被推开,门外的法尔伽探头:“可莉?” 菲林斯在法尔伽身后:“可莉小姐睡着了。唔,嘟嘟可也在。” 把可莉送回她的房间后,法尔伽也准备早些下班回家了。他转头一看,发现菲林斯臂弯里抱着嘟嘟可:“它们在你手上的时候倒是很乖嘛。” 菲林斯揉揉嘟嘟可,那股子新鲜劲儿还没过去:“我极少能得到与小动物亲近相处的机会。即便嘟嘟可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动物,它们依旧是很有趣的生命。” 二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和嘟嘟可一起回了老宅。这里经菲林斯之手清理过一遍,又新添了些软装,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装修风格之类的,法尔伽是无所谓,全看菲林斯喜欢——显然,菲林斯对自己的布置相当满意。 独处的夜晚弥足珍贵,法尔伽洗过澡,正暗想着与爱人亲近,推开门便看见菲林斯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沓书信:“哎呀,你怎么把这些信找出来了?” 菲林斯侧目:“我刚刚发现,这件书桌的各个抽屉内部都快散架了,我准备换掉它,就想先把里面的物品清理出来。” 岂料翻出许多信件,仔细一看,封面都写着“克里洛亲启”。 好奇心驱使着菲林斯逐一拆开信封。信的内容各异,都是一些琐事、唠叨和碎碎念,包括法尔伽自述的自己小时候的事、年轻时偷袭前任大团长、继任团长后的种种经历。 每封信的封面上,还另外粘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时间都属于未来;并且,每张纸条时间间隔一年,最早的时间,也在约五十年之后。 菲林斯数了数,共有五十七封:“你写了那么多信,都是准备寄给我的?不巧,我提前收到了。” 法尔伽赧然:“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没错,在你把你的焰心分我一半之前,我自认为,我只是一介凡人,没有魔神、或者其他长生种那样漫长的寿命,在可预见的、确定的未来里,我只能陪伴你短短几十年。” 甚至可能并没有那么久,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菲林斯了悟:“所以,你选择以书信的方式,每年寄出一封。” “这是我在挪德卡莱的时候就开始写的,断断续续写了挺多,但一想到你的生命那么漫长,就觉得还不够……” 法尔伽瞅瞅菲林斯,又抓抓头发:“好吧,别那样看着我,克里洛,我向巴巴托斯承认: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你忘记我。” “……” 人类眼中闪烁的光辉,总是那么的……美丽。菲林斯心想。 法尔伽等待着菲林斯的回答,在这个漫长的夜晚。 书信被妥善地理齐收好,连同北风骑士那份炙热的情意,一并装进妖精的心里。 菲林斯款款走近,环抱着法尔伽:“我会永远铭记你——无论何时,无论我身处何地,你的一切早已铭刻在我的灵魂上,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