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蘑菇生长日记》 1. 第1章 蔺安君被认回那天是一个下雨天,她正摇奶茶呢,店里突然出现两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她的面前朝她掏出证件。 蔺安君脑子是懵的,实在是没想出来自己做错了什么,犹豫地提出了质疑,“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吧?”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有些为难地说:“能到这边吗?我们先简单跟你说下情况。” 见蔺安君依旧保持着怀疑,其中一个警察还指了指摄像头,“放心,我们就在店门口,有摄像头,我们的脸都被拍得很清楚,跑不掉。” 蔺安君慢吞吞地脱下围裙往外踱,在离两个警察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其中一个警官压低了声音,“孟繁同学。” 哦,那时候蔺安君还叫孟繁。 “情况有点复杂,我先简单说一下,你现在的父母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的亲生父母通过一些方式找到了你,现在在医院等待做进一步检查。” …… 后面的事就是顺利成章的了。 认亲,改名,和原家庭脱离关系。 偶尔会觉得恍惚,但电视剧里面演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爱恨纠葛并没有产生,事情的起源也简单到不行。 蔺安君的“养母”傅小云是蔺家请的保姆,据她自己说,一念之差才做出了交换孩子这种事。 但蔺安君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前二十年的种种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回闪,一切的一切好像终于得到了闭环。 傅小云有一个非常阴晴不定的丈夫,心情好的时候出门打牌,回来会带烧鸡或者鲜鱼,心情不好的话,会污言秽语乱砸东西,偏偏傅小云不是完全的懦弱,她会发脾气,和丈夫推搡争吵,最后变成单方面的殴打。 这些是蔺安君这么多年所亲身经历的,傅小云的动机。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想让自己的孩子换一种人生,但没有能力替她遮风挡雨,所以为她换一个栖息地。 每当看到蔺安君时,她都会想到与自己骨肉分离的女儿,与之同时产生的,是愧疚,自厌,甚至是恨意。 人,无法面对自己肮脏又自私的行径,往往会选择逃避。 蔺安君的存在时刻提醒傅小云做过的错事,她不会苛待蔺安君,也没办法对蔺安君产生爱意。 于是,蔺安君有了一个无法疏远也无法亲近的母亲。 她是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而蔺朝呢?这个被交换的另一个主角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蔺安君回到蔺家的第一天,蔺朝没有出现,门口迎接她的只有她的亲生父母,一对很有阶级感的夫妻,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衣服的面料看起来很贵,蔺安君在服装店打过工,分得清楚Uniqlo和Valentino。 她能感受到这对夫妇的善意,有距离感且小心翼翼。 尤其是父亲黄少覃。 据说他是一名大学教授,刚好在蔺安君所在大学的隔壁任教。 以此为话题,黄少覃说了很多关于校园设施和专业方向的事情,很明显他私下了解了很多,连蔺安君辅导员的名字他都知道。 至于坐在蔺安君斜对角的……妈妈,那个美貌的贵夫人似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全程只是微笑,一句话都没说。 蔺安君是能理解的。之前的二十年里,蔺襄临认真的履行了做母亲的义务,认真地爱着自己的孩子,过着幸福和美的生活,这种平衡骤然被打破,难免会难以接受。 没有人的正常生活中会发生这种事情,没有人在这件荒唐的事情里获得安宁。 蔺安君像一粒石子,混进了夹生饭里。 不过还好她的课程表很满,日常有兼职,最近还找了个实习,平时都住学校宿舍,略去了很多可以预想到的尴尬。 寒假末尾,蔺安君和她相识多年的男朋友分手了。 这算是她这么多年来最深的情感维系,突然断掉,人生好像被挖空了一部分,恍恍惚惚的,和世界有些抽离。 实习在年末结束,蔺安君在黄少覃的邀请下,带着一小箱行李回了蔺家。 蔺襄临很忙,满世界飞来飞去,年三十当天早上才和蔺朝一同返家。 和蔺安君认知中的守夜拜岁不一样,蔺家的除夕聚餐似乎不讲究什么祭祖团圆,祈福拜年,更像是一个小型商会,今晚一同过年的人,是蔺家的世交好友。 蔺安君换上了衣柜里不知道什么品牌的秋冬款衣裙混进其中。 圆桌很大,餐食量少而精,蔺安君平时都是吃食堂,所以此时吃得很认真。 餐桌上的人彼此熟悉,聊得很热闹,开餐前有几个叔叔阿姨特地跟蔺安君聊了会儿,但蔺安君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问一答,实在是有些尴尬——本身她的存在也是一种尴尬,后面也就没人再和她说话。 餐桌上她见到了蔺朝,这个之前只存在于警方口中的,和她错位人生的女孩。 脸上带着不知事故的天真,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舒展,像是刚刚绽开的百合花,花瓣幼嫩晶莹,带着灵动的香气。 两人对视一眼,接下来再没有目光的交集。 蔺安君低着头一味地听着她用清脆甜美的声音喊着叔叔阿姨。 她自觉成为局外人,将他们的对话当成故事来听。 “今年天气好冷,后面还有大雪预警,生意不好做。” “谁说不是,封路了运输就困难了,产线物料续不上又耽误事情,我儿子今年没回来过年,在厂区那边待着。” “你儿子懂事,哪像我家方跃,整天不知道做些什么,就知道在家待着。” “你聊你们的别提我。” 和埋头吃饭的蔺安君相比,还有更不礼貌的人在低头玩手机。 “你争气点我才不说你,出去找个工作也是好的!实在不行回家里公司帮帮忙,你这样像什么话。” 这人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不予理会。 旁边有人半开玩笑打圆场,“打住打住,大过年的,别说些扫兴的话。先成家后立业,有个人管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在座的各位,一个微醺的大叔停下喝酒的动作,大手一挥,“小朝你不是一直喜欢管你方跃哥吗?想不想亲上加亲?” 没等蔺朝说话,方跃直接将手机丢到桌面上,毫不客气地说:“李伯伯您喝多了吧?” “哎呦!开个玩笑都不行?” 方跃的妈妈施心卉立刻往他后背扇了一巴掌,“我看你臭毛病又犯了,滚出去,看你就烦!” 方跃跟无事发生一样,拎上手机和外套出门去了。 施心卉接着又骂了自家儿子一会儿,这话题才算过去。 餐食慢慢地上着,蔺安君专注地吃完碗里最后一块东星斑,彻底的饱了。 “吃饱了可以去院子里堆个雪人玩。” 这句话里没有提蔺安君的名字,但她抬头时,正对上蔺襄临的眼睛。 暖气在房间中蔓延升腾,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热,蔺襄临清冷的眼睛在此刻看起来似乎很温和。 < p>蔺安君哦了一声起身,蔺襄临又提醒她,“衣服记得穿厚点。” “好的。” 蔺安君走到门口,换上去年双十一买的特价黑色羽绒服,瞬间从虚假名媛变回贫穷女大。 将身上蓬松的羽绒服裹紧,出门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明显的寒意。 蔺安君低头踢着地面上新的积雪,默默地想,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堆雪人。 院子里种了一棵腊梅树,淡黄色的花瓣蜷缩成小骨朵,散发着沁凉的冷香,枝条上堆着长长的雪条,幢幢树影将光线分割成一缕一缕,细碎的雪花透过其中变成金色飞絮。 蔺安君伸手,掌心的温度将雪花融成透明的水滴。 …… 好没意思。 有这个时间,都可以用手机接几单代打了。 蔺安君不再玩雪,双手插进口袋低着头走到围墙边。 门没有锁,但很明显她是不能走的,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过年期间酒店房价飙升,去网咖烟味又太重,蔺安君脚尖抵着墙,脑袋轻轻地往墙上磕。 然后叹了口气,蹲到地上和黑暗融为一体。 风渐渐变得大了些,她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摆完全盖住腿,整个人蜷缩着维持温度,手机调出一个堆雪人教程的视频放到地上,开始搓雪球。 模模糊糊中,她听到掺杂在风声中不知来自哪里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声音懒懒的,敷衍着对答。 “你以为我想……谁知道……年后再说吧。” “方跃!” 蔺安君捏雪球的动作顿住,她听出了这个人是谁。 锵的一声,外面的对话停止了一瞬,紧接着又重启。 “为什么那么说?我很差吗?” …… 蔺安君没有听下去的兴趣,但也没有挪窝的打算,又不是她要偷听,明明是有人在扰民,这里可算是她的家。 “我没说,是你这么说的。” “你什么意思?” “我在抽烟,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你也不怕抽死,我站这一会儿还打扰你了?” “不打扰,我怕二手烟把你毒死。” “……” “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所以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听到这,蔺安君已经有点想走了,怎么说着说着好像跟她有什么关系似的。 “对呗。你不是亲生的,以后财产也没你份儿,要结婚我也找蔺安君结,你靠边儿站,让我安静待会儿。” …… 蛮突然的,就这么作为争夺财产的恶毒女配加入了话题。 蔺安君觉得此时的自己实在不适合待在这里,万一被发现了,不知道会引发多少的歧义。 她把手里的两只捏好的雪球放在角落,站起来才发觉脚麻了,根本走不了路。 …… 脚,你真的很不争气,麻,你真的很会找时机。 蔺安君默默谴责中,在手机上搜索如何快速不腿麻的方法,距离她两米远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蔺安君顿时警觉,还好蔺朝并没有发觉角落里她的存在,径直跑进了屋子里。 墙外飘来若隐若现的薄荷烟雾,蔺安君小声地骂了句没素质,弯腰锤着还在麻着的腿,后脖颈陡然一凉,像是有雪块飞了进去。 抬头,来人阴沉着脸,在树枝上抓雪攥成团,抬手再次往蔺安君的脑袋砸去。 “偷听?” 2. 第2章 蔺安君顾不上腿麻,揪着脖领把雪抖落出去,怕惊动里面宴饮的人,一边格挡,一边很小声地发着脾气,“谁偷听了!别砸了!” 手上攥着的手机随着蔺安君的动作对着方跃晃来晃去。 方跃重新捏了把雪砸进蔺安君的帽兜里,“不是偷听,偷拍?” 蔺安君觉得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往他背后看了一眼。 方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到人,刚一回头就被一个捏得极度瓷实的雪球砸中鼻梁。 蔺安君瞬间解气,几乎想要握拳欢呼,但下一秒,方跃阴沉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鼻血。 蔺安君下意识往灯火通明的房子那边看了眼,随即小跑到方跃面前,举起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坨皱皱巴巴的卫生纸按了上去。 她只是想进行同等程度的反击,没有预想到会直接造成人身伤害,所以此时的道歉尤为诚恳:“不好意思,你头稍微往前倾,这样止血会快一点。” 方跃将她的胳膊推开:“你能再脏点儿吗?拿用过的纸往我脸上盖?” “我……”蔺安君刚想反驳,突然想起来今天从实习律所回来路上扫了共享单车,用纸巾擦了车座,但没遇到垃圾桶,所以先塞进了兜里。 “你竟然不反驳???” 方跃一边崩溃,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印花小方片展开时还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蔺安君讪讪地收回沾了血的纸巾。 止血需要一段时间,方跃在腊梅树下站着,蔺安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然后发现方跃的鼻梁上还有一道不知深浅的血痕。 “那个……”蔺安君尝试开口。 方跃冷冷地盯着她,鼻梁下方按着的纸巾逐渐被血色浸透。 蔺安君选择沉默。 为了迎接新年,家里的庭院早早打扮过一遍,门前挂着灯笼,树上绕着彩灯,只不过风越吹越大,装饰品摇摇欲坠,看起来像悬挂的武器。 蔺安君问:“好了吗?” 方跃露出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表情。 蔺安君叹气:“那你要先进屋吗?很冷,而且你鼻梁也有个划痕,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方跃嘲讽道:“这样进去,他们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儿了呢。” 蔺安君再度沉默。 方跃翻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手刚扶上大门,又退了回来,“你怎么好意思不动的?我大冷天出去买药,你回屋里喝茶取暖?” 质问的声音有点大,蔺安君心虚地往四周扫视一圈,虚虚地按着他的后背将他往外推,小声催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去给你买药,对不起对不起。” 方跃将被血浸透的纸巾递到蔺安君面前,让她看看自己干的好事,蔺安君卡住片刻,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个塑料袋。 方跃震惊:“你怎么什么垃圾都能掏出来?” 蔺安君把塑料袋抖落开,方跃把沾了血的纸巾丢进去,蔺安君系好袋子,挤掉空气,重新揣回口袋里。 “你要去哪?最近的是一附院,急诊应该还在开着。” 方跃已经掏出手机在打车软件上点点点,“到医院我伤口都愈合了。” 那你能直接回家等愈合吗?涂点碘酒不就好了。非要这么大动干戈。善良点不行吗。得理不饶人了是吧。而且到底是谁先出手的。活该。 蔺安君在方跃身后保持着沉默。 风越来越大,蔺安君将手塞进口袋原地小步跺脚,方跃突然伸手:“用你手机打。” 蔺安君顺从地把手机解锁递过去,方跃低头按了会儿,塞回蔺安君的口袋里。 这里是别墅区,实在是不太好打车,蔺安君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羊绒针织衫和一条灰色半裙,这种衣服华而不实,完全起不到保暖的作用,冻得嘴唇有些颤抖,只能仰着头看着路灯下的飞絮转移注意力。 至于旁边站着的方跃,则是懒散地倚靠着路灯,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洁癖样子。 两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莫名其妙的在这里冒着寒雪一起等车,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这下不用堆雪人了,直接出来俩现成的。 蔺安君神游天外中,下一秒怀里砸过来一包纸巾。 蔺安君跟颠羽毛球似的,往上抛了几下才手忙脚乱地接住,朝始作俑者看过去,这人的视线投向了不远处。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在他们两人中间停下。 蔺安君沉默了几秒,平静地问:“你是打了辆灭霸过来吗?” 方跃拉开车门上车,蔺安君掏出手机看了眼打车订单界面,差点晕过去。 雷克萨斯LM,3公里预估价620元。 咚咚,车里伸出一只修长白皙好似男鬼的手叩了叩车框,蔺安君咬咬牙,跟着坐了上去。 一上去就看见方跃在那笑,刚开始只是微微扬起唇角,接着从胸腔发出气声,最后忍不住了,干脆哈哈大笑起来。 …… 蔺安君靠着舒适的座椅干脆闭上了眼睛,“有意思吗?坑这么点钱你就舒服了?幼不幼稚。” 方跃的笑声突然停止:“我把你刚才查价格的样子录下来了。” 蔺安君:“……” 讨人厌的男鬼接着笑了起来,“至于吗?你爸妈不给你钱?我说的是现在的。” 蔺安君没理他。 “喂!” “给了,存起来了。” “啧。”方跃刚想说点什么,蔺安君瞥了他一眼,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垃圾袋,解开往他那边挪了挪。 方跃把纸巾丢进去,重新换了一张,“蔺朝还知道撒娇卖个萌,能多捞点是一点儿,就你这么天天甩脸子,我要是你爸妈一毛钱都不给你。” 吵死了。 蔺安君把袋子系好直接砸到了方跃身上,“再吵买包老鼠药把你毒哑。” 方跃顿了顿:“你把我砸得血流不止,脸破了相,然后还要喂我吃老鼠药?” 蔺安君看过去:“……” 方跃挑衅着和她对视。 蔺安君:“对。所以闭嘴。” 车速减慢,司机出声提醒:“你好,前面就是目的地,记得带好身上的物品,外面雪下得有点大,注意安全。” 六百二十块转瞬即逝,巨额灭霸停了下来。 蔺安君说了句谢谢,不愿与方跃待在同一个空间,迅速拉门下车,一脚踩进了雪泥坑里。 哈。 哈哈。 蔺安君默不作声地走到台阶上,假装无事发生,方跃应该是没看到所以没发出嘲笑,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扣紧帽子,下车后步伐迈得很大,先行走进了药店。 值班人员有行医资格证,捏了捏方跃的鼻梁,简单帮他用碘酒擦拭了鼻子上的伤口,“还好,不是太深,不用缝针,现在是冬天,伤口好恢复,注意不要碰到,洗脸的时候避开这里,两周应该就能好差不多。” 蔺安君略微松了口气。 其实她有点后怕,如果把方跃的鼻梁砸断了,那真的是有些罪过,估计是要赔不少钱的。 “给你拿两包防水创可贴,一天一换,饮食清淡一点就好,不用担心你这张帅脸。”医师姐姐调侃道。 方跃侧头看向蔺安君,蔺安君立刻意会,看向医师:“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医师笑眯眯的:“我扫你就好,小姑娘对男朋友好好,主动给付钱的哦?” 蔺安君觉得反驳起来很麻烦,所以只是默默的把付款码调出来,自觉接过药袋子,跟在方跃后面离开药店。 与此同时,她拿出了手机开始打车,勾掉所有50块以上的,还没按确认,帽子被拽住,原地踏了几步。 “便利店待会儿。”方跃松手,自顾自的往左边走。 蔺安君挺无语的,但还是跟了过去。 没办法,她不占理,所以只能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跟在方跃后面看着他买东西,然后走到收银台替他结账。 这人是真没吃饱,买了三明治,关东煮,冰镇汽水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除夕夜,加上又是这个时间段,便利店里空荡荡的,除了收银员,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面一排的长椅上。 方跃在吃,蔺安君在发呆,没人吭声,倒是比之前和谐得多。 “喂。” 蔺安君知道方跃在喊她,但是她实在是不想理他,所以装听不见。 “你袜子都从灰的湿成黑的了,不知道买双新的吗?” 蔺安君低头,动了动脚趾,往后面看了会儿。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冰柜旁边的那个货架。” “哦。” “再帮我带根冰棍。” “哦。” 蔺安君挑了双白色的厚袜子和一支苹果味的冰棍,又拿了包纸巾和湿纸巾,付完钱后回到座位把袜子和鞋脱掉,换上新的袜子,然后往鞋子里垫满纸巾吸水。 方跃已经把三明治吃完了,关东煮也消灭了一大半,此时正拆开冰棍卡嚓卡嚓嚼着。 蔺安君忍不住问他:“你牙还好吗?又冷又热的。” 方跃露出了个标准 的笑。 平心而论他长得挺好看的,很难让人产生恶感,但偏偏气质里带着股倨傲,唇下那颗极淡的痣随着唇角弧度的上升微微偏移,给人一种轻渺的冷感,两颗小尖牙倒是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可爱,只不过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所以看起来很虚假,鼻梁上的创可贴更是增添了几分不好惹的气质,感觉随时要骑着机车去炸街,路过腿脚不好的老大爷,会轰两下油门以示不尊重。 蔺安君移开目光,看向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 接着视线里出现一瓶摇摇晃晃的冰镇汽水。 “冷吗?喝点冰的?” 这句话毫无逻辑,但莫名的有诱惑力,也许人天生会对不合时宜的东西产生好奇。 蔺安君接过去,按住易拉罐的边缘拉开拉环,微小的气泡涌到出口发出悦耳的炸裂声,喝一口,气泡在口腔中噼里啪啦地跳跃,橙味后知后觉地涌现,蔺安君打了个冷颤。 方跃再度发出闷笑,蔺安君无视他,又喝了一口,才将饮料放回桌面。 “吃关东煮吗?还有一个鱼籽福袋。”方跃问。 蔺安君没听他的,挑了个魔芋结。 “你这人很叛逆啊……”方跃话说一半,突然转弯,“你之前的爸妈现在还有联系吗?” 蔺安君缓慢地吃着,一口咽下去才说:“那个妈被这个妈送进去了,不过现在好像还没下判决书,应该还在法院审理,具体我不清楚。那个爸前几年就和那个妈离婚了,现在在哪我不知道。” “哦。”方跃继续吃着手里的冰棍,“你妈,就是蔺阿姨,挺有钱的。你应该知道吧,你家做服装生意的,虽然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但你家生意做得挺好的。总之,多巴结巴结她,少不了你的。” 顿了下,又加了句,“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用巴结,蔺阿姨肯定不会亏待你。” 蔺安君偏头看过去,方跃直观的看着她的脸。 落在头发上的雪将她的头发沁得微湿,刘海软趴趴的耷拉着,像是没什么精神,眼睛是平淡无波的黑色,闭口不言的时候透着一种冰冷的沉静。 方跃避开她的视线,仰头喝了口汽水。 蔺安君轻轻地摇头:“如果说,我还没有十八岁,可能还需要一个监护人,但我现在已经可以一个人生活了。” 他们同时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成片的雪,顺着风打转回旋。 蔺安君拿出手机,调到打车界面,把所有的普通车型全部选上,显示附近暂无车辆。 方跃托着脑袋身体往后抻了一下,拆了枚棒棒糖塞进嘴里,顺手将糖纸塞进了蔺安君的帽兜,“往前面走有个酒店,有接送机服务,加点钱让他们送我们回去就行。” 他掏出手机准备先看眼时间,手机里多出好几个未读消息。 【人呢?回家了?】 【看到蔺安君了吗?她不在家,不知道去哪了。】 方跃想了想回复:【出门的时候碰到她了,她好像要找同学拿个什么笔记,估计一会儿就回家了吧。】 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给蔺安君看。 蔺安君换上鞋子,又去买了个笔记本,拆开塑封,放进塑料袋里,“你还挺会撒谎的。” 方跃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那我实话实说?” 蔺安君手腕挂着塑料袋,手放进口袋里,走在方跃的后面,“算了吧。” 两个认识不超过两个小时的人,一起撒谎,一起顶着风雪走在回家的路上。 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你怎么这么聪明呢?用我挡风。”方跃察觉到了躲在他背后的蔺安君。 蔺安君催促他:“快走,冷死了。” 方跃继续谴责:“你真够好意思的,我一个伤员当你肉盾,你良心过得去吗?” “过不去,赶紧走。” 方跃突然停下,蔺安君低着头直接撞了上去,“你干嘛?” 方跃转过来:“换你走我前面。” 蔺安君鼻尖和脸颊冻得红红的,睫毛挂着雪花,眼睛湿漉漉的,几乎要冻出眼泪。 方跃垂下眼睛,微微倾身,像是想说些什么。 蔺安君眨巴眨巴眼睛,快速地揩掉泪水,不想再这么耗时间,往右跨了一步,肩膀却在此刻被方跃按住,前后晃了晃。 “喂。”方跃的声音很疑惑,“不至于到哭的程度吧?” 蔺安君将错就错,瞪着方跃。 方跃松开手,叹气:“对不起对不起。” 接着转身老老实实地做一堵防风墙。 3. 第3章 蔺安君到家的时候长辈们仍在推杯换盏,看起来酒意正酣,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缩靠在墙边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回到卧室她才算松了口气,将外套脱掉,扑倒在床上。 蓬松柔软的被子带着好闻的香氛味道,蔺安君轻轻地蹭了蹭,打开了手机。 未撤出置顶的工作群里已经有同一批的实习生发了新年祝福,之前的带教律师发了好几个红包,蔺安君跟在后面发了条祝福消息才点开红包,领了五十八块八。 再往后面划,是几个室友和同学发来的新年祝福,蔺安君挨个回复后,点开了准合租室友的消息。 【何珠:宝,不好意思,开学可能没法跟你合租了,我要跟着我的带教去岚城搞项目,估计一去就是小半年。真的对不起!前两个月的房租我还是和你一起承担,我已经在问有没有靠谱的合租同学了,也麻烦你这边再看一看,抱歉抱歉[合十]】 蔺安君回复:【我这边慢慢找就好,你没住,房租不需要付,等你回来请我吃饭好了。】 然后脑袋埋进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喘气。 好麻烦,要重新找合租室友了。 年末的这个短期实习刚刚结束,当初蔺安君实习期间一直在学校宿舍和公司往返,累得她每天头晕眼花,精神不济,做事效率极低,所以她才下定决心为年后新的实习租一个房子。 市中心的房租实在太贵,一居室尤为抢手,三十平都要一个月五千左右,无奈之下她找了同系的学姐合租,两室一厅一个月三千,还算勉强能接受。 但对方不租了,一个月六千块的高额房租她实在承受不了。 ……实际上她的银行卡里现在有很多的钱,去掉她兼职挣来的零头,足足六个零,但她不敢动,或者说总觉得心虚。 可能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无法把蔺家夫妇当成自己的父母。 很小的时候她会一遍一遍的求妈妈给自己一块钱买炸鸡柳,蘸着甜甜的番茄酱小口小口地吃完,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慢慢长大一点,她知道了家里的贫穷,家长的不易,就再也没有伸手要过零花钱。 现在面对蔺家夫妇的延迟补偿,她总觉得无法安享。她只是一颗生长在潮湿洞穴的阴暗蘑菇,见不得光。 贫苦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钱对于她来说是升级打怪之后才能获得的奖励,账户里突然多了余额,只会让她心生愕然,担心游戏官方会判定她非法充值,直接封掉她辛辛苦苦经营的账号。和贫穷一样,自力更生也成为了她的习惯。 蔺安君慢吞吞地登上校园网,发布了条新的合租贴,并试图在中介软件上重新寻觅一个价位合适的房子。 半个小时后,头晕眼花,一无所获。 门在此刻被敲响,蔺安君打开门,是她的爸爸黄少覃。 可能是因为在家里吃饭比较放松,他没有戴眼镜,微笑时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更加明显,不显沧桑,反而多出一种温和儒雅的气质,“小君,我们一起去放烟花。” “哦,”蔺安君说,“好的。” 众人围聚在庭院前的半坡,黄少覃的手虚虚的搭在蔺安君的肩膀,蔺襄临则是站在她的左侧。 雪花在中间的空隙打转。 蔺朝站在蔺襄临的另一边挎着她的胳膊,亲昵地说着些什么。 远处有人在做点火准备,黄少覃在蔺安君的耳边解释:“今年专门买的定制烟花,根据二十四节气做的,听说很好看。” 蔺安君干巴巴说了声:“哦。” 站在她前面的一对夫妇正大声地窃窃私语:“方跃人呢?” “滚回家躺着了。到底谁惯的他这个臭脾气,谁面子都不给的!” “还能是我啊?” “不是你是谁?马上放烟花了,你赶紧闭嘴,我听了心烦。” 方跃的爸爸被骂得不吭声了,扭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蔺安君和黄少覃眨眨眼。 蔺安君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凌晨十二点,新年的第一天,绚烂的烟花在天空绽放,蔺安君看向地上炸空的纸筒,觉得有点像她的心脏。 宾客散尽,蔺安君回到卧室里休息,刚洗完澡,门被轻轻敲响,她以为又是黄少覃,打开门旁边站着的还有蔺襄临。 “打扰你了吗?”黄少覃轻声问。 蔺安君摇头,黄少覃似乎也感觉有些不自在,“你坐。”自己则是坐到了旁边的沙发软垫上。 至于蔺襄临,依旧是淡淡的面容,站在门口,视线停留在地板。 “是这样的。听说你找了个新的实习,律所那边离你学校有点远,现在买房子重新装修有点来不及,我跟你妈妈给你先租了一套还可以的房子,这样你上下班通勤更方便。” 蔺安君捏着床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一点,“不用了,我已经跟朋友约好合租了,谢谢。” 黄少覃解释:“房子是两室一厅,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朋友一起住,是女孩子吗?男孩子的话最好带过来让爸爸妈妈看一眼。” 黄少覃很随和,也很开明,蔺安君没敢抬头,也没有回应。 “地址和密码等下发在你手机里,门卡就在玄关抽屉里,粉色挂链的那一个,过几天有时间了你可以先去看一看,缺什么再跟爸爸妈妈讲。不要这么客气,爸爸妈妈会难受的。” 蔺安君垂着脑袋,有些心烦意乱。 就这样持续了接近一分钟的无声沉默,黄少覃说了声:“早点睡觉。”和蔺襄临一起离开了房间。 蔺安君重新躺回床上,脸趴在枕头上捏着边缘捂着头,快喘不过气时,手的侧面被硬硬的东西划了一下,她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掏出来一只红包。 外壳很新,透着油墨味道,仔细看,上面的印花图案还镀了一层细闪,中间绘着四个大大的仿宋字,平安喜乐。 蔺安君无意识地抠了会儿红包边缘,起身将它放进了一个装票据的透明文件夹里。 律所初八开工,蔺安君年初六当天到了父母给她安排的房子。 里面布置得很温馨,沙发是新的,上面还盖着一层防尘布,扶手边放着几个当下时兴的可爱玩偶,对称摆放着,萌萌地面面相觑。 卧室里的衣柜放了很多新衣服,应该是洗过才放进去的,散发着淡淡的柔顺剂的味道,熨烫得没有一丝褶,床品也已经铺好,地板擦得晶晶亮,浴室里面甚至不忘摆上许多颗浴球,护肤品和洗漱用品也都一应俱全,实在是准备得非常细致。 蔺安君将带来的行李简单整理好,歇了一小会儿,决定下楼添置一些洗洁精洁厕灵之类的清洁用品。 这片区域离蔺安君上次实习的地方很近,蔺安君还算熟悉,出了门不用导航,直接去了小区附近的一个超市,很快将需要的东西全部放进购物车里。 只不过,在结算之前,蔺安君查了下手机,遂决定将这些东西放回原位,因为直接在外卖软件上点外卖,用上大额膨胀券叠加店铺会员优惠券可以省将近20块,而且不用自己拿回去,省钱又省力。 于是,蔺安君空着手从超市里出来,打算先去周边的城中村买个里脊肉饼当晚饭,等外卖到家再进行归置整理,正低头踢着石子顺着墙边走呢,卫衣帽子被一股力扯住。 蔺安君回头,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蔺安君努力地回想,对方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露出森然的冷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蔺安君看到他鼻梁上贴着的创可贴才想起来,干笑着说:“是你啊,你怎么在这?” 方跃抬了抬下巴:“我就住前面,你怎么在这?” 我来暗杀你。 No,蔺安君! 蔺安君强行清除掉自己脑袋里蹦出来的胡言乱语:“哦,我也住这,刚搬来的。” “那正好,你帮我拿一兜,太沉了我拿不动。” 蔺安君低头,地上摆着四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外加一桶矿泉水。 大哥你刚刚长了五只手吗? 我省力是为了给你省力吗? 蔺安君不露痕迹地挑了看起来最轻的一袋,拎起来时听到头顶不轻不重的一声笑,她装没听见,默默地跟在方跃的后面。 方跃的家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栋,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正闹腾的一群人突然安静,一个红头发帅哥龇牙一笑,“呦,出门买东西怎么还带了个妹妹回来。” 方跃把东西撂地上,“怎么?想发个红包?” 红毛往茶几上丢张牌,“行啊,加个微信。” 蔺安君不太能招架的住这种社交场合,正打算告别,方跃直接安排好了她的去向,“去洗手,等会儿外卖就到了。” 同样的,蔺安君也不太擅长拒绝,因为拒绝要说很多的话,她向来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这样省事得多。 就这样,本来出门买洗洁精的蔺安君莫名其妙的到了方跃家里蹭上了莫名其妙的一顿晚饭。 4. 第4章 洗完手出来,蔺安君坐到了餐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盘腿围着茶几边打牌以及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的一群人。 方跃露出无奈的表情,冲她招招手,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蔺安君缓步踱过去,这群社交恐怖分子开始突袭。 “妹妹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妹妹打德扑吗?不会我教你,上手特别快!” “妹妹要不你过来打游戏吧,我实在受不了这个人了,蠢得要死!” “说谁呢?要不是因为你催,我眼镜也不能落车里,现在成瞎子你开心了!还骂我!” 蔺安君一时不知道该先回谁,还好这时方跃接了个外卖的电话,扯了扯她的帽子,“拿外卖。” 蔺安君这才顺利逃开,站到电梯口时小声地说:“要不我先回去吧,我不太饿。” 方跃瞥她一眼,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吃吧,点了很多贵的东西。” 蔺安君瞬间蔫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方跃把里面的外卖取出来,递给蔺安君一袋。 方跃的朋友们很自觉,等他俩回去餐桌已经被清理干净,东西太多不够放,还拼凑了几个收纳箱。 方跃把外卖袋放到了桌上由他们摆布。 “好贴心啊跃跃,平时恨不得一天三顿汉堡的人,今天这么讲究。”红毛龇牙咧嘴地调侃,方跃走过去踹了他一脚,腾出来个位置,转身对蔺安君说,“你坐那,我去拿饮料。” 蔺安君是有点社交恐惧症的,站也不是坐着不是,索性跟着大家一起摆外卖。 确实都是贵东西,两大盒色彩缤纷的寿司和十几盒精致的广式茶点摆了满满一桌,只不过有点凉了。 蔺安君想着热气腾腾的里脊肉饼默默地吞了口口水。 “吃啊。”方跃抱了一大堆果汁和酒放在收纳箱上,坐到蔺安君旁边。 “你不来谁敢动筷?” “潘荞你够能装的,哈喇子流桌上了要!” “胡瀚林你是不是想死?” “哎哎哎,大过年的说的什么话?” 总之,一片争吵声中,晚饭开始。 蔺安君打算效仿除夕夜当天一言不发闷声吃饭,奈何这群人把寿司当逗号用,玩起了女巫的毒药版真心话大冒险。 蔺安君弱弱地为自己发声:“我能不玩吗?” 被驳回。 游戏规则是每人选中一颗寿司,在纸条上写上坐标位置以及需要回答/执行的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抽中的人需要完成纸条上的事情。 蔺安君无声哀嚎,她只是想吃个加蛋加肠加鸡柳的里脊肉饼而已,为什么要玩这种东西! 蔺安君的顺序恰好是1,她将筷子放到一颗虾饺上方,抬眼扫视一圈,夹起来放到嘴里,刚咬了一口,旁边的红毛有点过意不去地将面前的纸条递过去,“(9,2),我的。” 蔺安君生无可恋地将一整个虾饺塞进嘴里,红毛开始念纸条上的内容。 [真心话:和前任的分手原因。大冒险:任意选择桌上的一位异性同吃一支pokcy。] 蔺安君思考了片刻答:“真心话。不喜欢,所以分手。” 红毛挠了挠脑袋:“妹妹你这个太宽泛了,得有个具象化的理由,咱虽然是玩游戏,也不带糊弄人的哈。” 蔺安君不解道:“这不是原因吗?不喜欢,所以没必要在一起。” 红毛没想到蔺安君的答案会是这样的,下意识朝他旁边的女生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方跃,“哦,好。那下一个。” 蔺安君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同样看了方跃一眼,方跃回了她个轻飘飘的眼神,顺带着轻轻地踢了下她的鞋尖。 蔺安君皱眉踢了回去,动静有点大,旁边的红毛非常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蔺安君装作无事发生,默默地吃着面前的果切。 后面接连几个人都没吃到“毒药”,就这么顺利地轮了一圈,又是蔺安君中奖。 如果不是全程见证者纸条的书写,她真的怀疑这帮人在给她做局。 蔺安君嘴里叼着刚咬掉一半的春卷,打开纸条。 [(8,9),真心话: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大冒险:选择在场的一个女孩拥抱,并说:“我们在一起吧。”] 蔺安君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时,选择了大冒险,出于方便,她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生,“可以吗?” 女孩子冲她笑:“当然可以。” 蔺安君抱了上去,很轻松地说出了:“我们在一起吧。” 然后在众人的哑然中回到座位。 接下来的暗潮涌动蔺安君是没有意识到的,因为她跟在场的人都不熟,所以不在乎除自己外所有人的真心话大冒险,并没有想从中窥探到隐私或是洞察一些不了解的事,安安静静地吃着安全区的水果和糕点。 直到方跃抽中。 [(7,3),真心话: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大冒险:和异性额头贴额头对视三十秒。] 选了大冒险。 蔺安君拒绝:“你选真心话。” 方跃叹气:“帮帮忙。” 蔺安君警铃大作,没等她再度拒绝,方跃已经用掌心按住她的额头,隔着手掌贴了上去,鼻息交缠,唇也贴得极近,暧昧到不行。 蔺安君的目光失去了焦距,脑子却彻底清明,这人明显就是拿她过来做活靶子,不知道想要拒绝在场的哪个女嘉宾。 神经病! 蔺安君不想让他得逞,立刻做了个斗鸡眼,果然,方跃笑了起来,暧昧的气氛瞬间破灭。 也在这时,三十秒时间到,蔺安君速速挪开,游戏继续。 好无聊、好无聊的游戏,吃也吃不饱,吃也吃不好,旁边还有个跟她耍心眼的。 蔺安君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以及锁屏上多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外卖! 蔺安君速速打开外卖订单,上面有外卖员发的消息:[蹭到电梯了,已经放到你家门口]附图片。 蔺安君暗暗地骂着方跃,然后举手弱弱地打断依旧在轮转的游戏,“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你们慢慢玩。” “呃,那我也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要去我小叔家聚餐。” “我也是,明天还有高中同学聚会,先这样吧。” “是晚了,胡瀚林我蹭你车。” “哦哦哦,记得付打车钱。” “滚吧你。” 吵吵闹闹中,一桌人纷纷换上衣服在两分钟之内原地解散。 蔺安君彻底无语,不知道这帮人以为她和方跃之前有了什么样的苟且关系。 她沉默地看着方跃,方跃立刻举起双手,“谢谢,我请你吃饭。” “你真的——”蔺安君缓慢地开口。 方跃认真地听着。 “好恶心啊。” 方跃:“……” “你是不是拿我当挡箭牌,误导他们我跟你有一腿?来拒绝在场的某个女生?” 方跃倒是没生气,懒洋洋地靠到岛台边反问:“你怎么知道不是男的?” 蔺安君:“……” 方跃:“好吧,算我们扯平了行吗?”他指指自己的鼻梁,“连夜拍了片子,被我妈发现,以为我跟人除夕夜打架,臭骂了一顿,直接逐出了家门。” 蔺安君制止他:“这是两回事。” 方跃叹气:“那你要怎么办?我请你吃饭?” 他看向桌面上的寿司,“你不吃生的啊?看你一口都没吃。” 蔺安君没说话,仍旧用谴责的眼神盯着他,方跃无可奈何道:“那你要怎么办?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蔺安君感到荒唐:“你真的很离谱,你以为这种拒绝方式很好吗?所有人都在看那个人的笑话。” 方跃沉默。 蔺安君继续说:“你是不是要说,你们都是好朋友,所以不会有这种心理?别粉饰自己的恶意了,你明明就是置人难堪,顺便拉上我一起做恶人。” 方跃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消失。 “真的很讨厌。拒绝就好好拒绝,非要搞这种来展示自己的魅力吗?看到别人对你求之不得大吃飞醋心里是不是很爽啊?” 方跃冷冷地打断她:“你不是我,不要替我妄下断言,今天这个局我不知道会有她,不然我不会组。那个红毛是她哥,没通知我把她带来的。” “没觉得自己很有魅力,只是觉得很烦,可能你对我本人有什么误解——” “如果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那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今天已经给了所有人面子,不然我大可以把所有人都直接赶出去,你觉得这样冒犯不冒犯?” “唯一需要的是跟你道歉。” “我不该把你拉进这个烂事里面,对不起。” “可以了吗?” “道德标兵。” 蔺安君的气恼被突如其来的冰雪扑灭,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和方跃对视,只不过方跃立刻移开了视线,“你自便。” 然后径直离开,回了卧室间。 蔺安君意识到,她的反应过度导致了方跃的反应过度,彼此口出恶言,一时进退两难。 她不是那么有棱角的人,甚至有时任人捏扁搓圆,今天却直接了当的对着方跃发了脾气,可能是因为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犹豫了很久,蔺安君走到紧闭的卧室门口,先是敲了三下,无人回应干脆接连不断地敲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方跃脖子上挂着副耳机,面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依旧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蔺安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莫名其妙就来了句:“呃,你刚刚说请我吃饭来着。” 5. 第5章 “桌上有,自己吃。”话音刚落,方跃重新把门关上。 既然方跃拒绝沟通,蔺安君也无话可说,心下决定以后如果能遇上,届时再进行道歉。 路过客厅,她往餐桌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选择了打包。 是方跃请她吃的,可她不爱吃,所以打包给小区附近的流浪猫吃应该可以的吧? 这么想着,蔺安君把餐桌上剩下的食物分别装进两个袋子,并用纸巾将餐桌擦干净,扫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脏污后,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流浪猫是蔺安君早上发现的。 小区房龄偏老但安保很好,有保安定时巡逻,维护小区环境,时不时会把翻进小区里的小猫抓获丢出去。 蔺安君恰好看到这次的抓捕行动,只不过小猫可能有些应激,被扔出来之后见蔺安君靠近,嗖的一下消失在草丛里。 蔺安君在小猫消失的地方站定。 四处张望了几眼,确认附近没人后,蹲下小声召唤:“咪咪,咪咪,出来吃饭了,闻到味道没?很香的对不对?” “有金枪鱼,鸟贝,金目鲷,牡丹虾,乌贼……”还有什么来着? 蔺安君回忆起桌上摆着的餐单介绍。 餐单卡片是棉麻材质的,字体凹凸印刷,看起来很有质感,在丢进垃圾桶之前被她仔细地看了一遍,也算是没有白白生产。其实收藏起来也是够格的,之前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就有小姑娘很喜欢收集奶茶袋子,甚至专门跑到门店要花五块钱单单买一只限量版ip联名的袋子。 “嘬嘬嘬。”嘬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猫跟狗的语言是不通的,蔺安君打开手机搜索猫咪召唤音频,之前刷到过说这个音频有用的帖子,播放到一半,正当她半信半疑时,小猫巡声而来。 咪咪崽伸出一只白色的爪垫小心翼翼地往蔺安君羽绒服上抓,仰头瞪着大大的眼睛冲她喵喵叫,真的很会撒娇。 蔺安君解开袋子,把生鱼片丢在地上一片,小猫咂吧咂吧很快吃掉,蔺安君这才把剩下的生鱼片放到人行道旁的草丛里摆成一列,“吃不完叫点你的朋友来吃。” 又改口,“算了,现在天气冷,应该能放三四天,你慢慢吃吧。” 小狸花埋头苦吃,毫不在意人类的聒噪,“不过是不是要给你做个绝育啊?可千万不能生孩子,你连自己都养活不好。而且这样你能活得久点。” “……算了,说不定你不想绝育呢。” 这么絮絮叨叨了一会儿,蔺安君站起来,“我走啦小狸花,你找个好人家收养你吧。” 说完迟疑了片刻,挑角度给小狸花拍了好几张照片,回家路上边走边编辑领养信息。 【首图:舍友保研了,占了我的名额,她大一有一门选修课找了三次代课,我能举报吗?】 【右滑猫猫图】 江市小猫找领养啦! 超级可爱的狸花猫,本人暂不具备抚养条件,所以想为猫猫找到合适的领养人。 条件1:有固定住所和稳定收入。 条件2:真心喜欢小猫,并保证领养后不随意丢弃。 条件3:提前准备好猫咪基础用品(猫砂,猫粮,猫碗,猫窝),对小猫习性有一定的了解或有学习小猫喂养的意愿。 条件4:可以接受回访视频或朋友圈定期发猫咪照片,不会频繁打扰,频次由领养人决定,仅作为猫咪生活良好的参考。 遇上你,是小猫的缘[爱心] 有意向请私信我,祝刷到这条帖子的朋友新年快乐! 点击发送,蔺安君把手机揣回口袋进了电梯。 家门口放着超市送来的外卖,蔺安君拎进屋子里,很快将这些清洁用品归置整齐。 虽说已经在方跃家吃过一顿,但实在是游戏为主,果腹为辅,再加上大多是冷食,此刻她仍是饥肠辘辘。在沙发上歇了会儿,蔺安君起身将打包回来的豉汁凤爪,干炒牛河和叉烧包微波炉转了几圈,当作晚饭吃掉。 明天就要开始上班,蔺安君早早洗漱好,躺床上看了会儿《胜诉99分》,睡觉前点开了几个小时前发的那个领养贴。 用户2073689:大姐,安卓猫没人要 蔺安君一瞬间睡意全消,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噼里啪啦。 [红心苹果]回复[用户2073689]:用户,你是什么品种的人? 然后点进他的首页,试图找到他的痛点,没想到这个人几乎秒回。 [用户2073689]回复[红心苹果]: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你这么有爱心你怎么不领养?就知道在这发个帖子装爱心人士,真要是个品种猫你早就领走了吧?在这装呢?low货 蔺安君被气炸了,打了一大段的字回怼,结果提示“您已被对方拉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蔺安君从床上弹射而起,即刻掀起被子,刚穿上拖鞋,突然冷静下来。 她确实不能领养。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而去承担一个她负担不起的东西。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无从去照顾另一个生命。 蔺安君关上灯,闭上眼睛沉默地睡去。 早八点,闹钟响起,蔺安君洗漱完毕,涂上隔离,将头发梳整齐,抄上一只三明治塞进包里出发上班。 和上次去的实习律所不同,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有黄少覃的介入(目前只有这一个变量),她得到了这个知名律所的实习机会。 往年这个律所不会开放大三学生的实习,实习时长更不会长达三个月,今年算是一场破例,写在履历里,无论是工作还是读研,都是一个亮眼的经历,所以竞争的人选尤其多。这次跟她一起通过的人大多是学校优秀,社会实践含金量高且专业成绩靠前的那种“天之骄子”——比如何珠。 蔺安君尤为紧张,不过她一紧张就会冷脸,所以不至于显得畏缩露怯,从这方面来看好像还算是件好事,毕竟律师的大忌就是看起来不够笃定。 “蔺安君?” “对的,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蔺安君微笑,看上去还活着,实际上已经死在了二里地之外的家里。 “哦,你去找荣律,咖啡间往前走,拐角第一间。” “好的,谢谢。” “没事。” 好的,完成了第一组对话。 蔺安君按照同事的指引找到了荣律的办公室。 之前她特意查过信达的大par履历,荣律是其中“战绩”极其优异的一位,前 期从事诉讼工作,几乎从无败绩,无偿担任过某个有名的恶性案件原告诉讼律师,大获全胜,在网络上小有名气,后期转为非诉,依旧业务能力极强,多个知名企业的上市请了以他做主导的团队,一句话总结,有钱有名。 蔺安君敲了三下,里面召她进去。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看样子是在跟荣律汇报工作,于是她自觉站在一边等待,但荣律没有让她多等,也没有“接待”她的意思,直接让办公室里的其中一位女士带她找工位去了。 女士名叫赵朗怡,非常有职场女性的气场,简单问了蔺安君的基本情况后,递给她一份尽调清单,让她去核对材料是否齐全,并友好向她宣布,“以后有事找我,我是你的带教律师赵朗怡,中午一起吃饭?” 没等蔺安君回答,赵朗怡将她按到座位上,“电脑初始密码是Xinda@3710,记得等下自己改一个新的,好好干活,荣律可是很严格的。” 蔺安君问:“赵律,这个尽调辅助的ddl是什么时候。” “唔,看你自己咯。”赵律师潇洒离去。 蔺安君看着没有开启的电脑神游天外二十秒。 她之前也实习过,只不过是那种比较边缘的工作,这种境外并购项目的尽调辅助是真的没做过。 她是大学里最典型的那种书呆子,没加过辩论队,很少参与课外实践,大部分时间用于读书,少部分时间用来打工,是顶无趣的那种人,所以她也一度考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这个社交程度比较高的专业,也许一开始就选错了。 蔺安君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万事开头难,总之先做。 晚八点,蔺安君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的时候,外卖也到了,她快速吃完一整份花生酱拌面,打开电脑继续看文件。 与工作无关,是她知识欠缺得太多,只能加班补学,不然第二天将举步维艰。 举步维艰。 举步维艰。 蔺安君直接学习到凌晨两点。 临睡前拿过手机面无表情地申请了个小号,搜索用户2073689,私信发了满屏的炸弹,看一眼都会觉得精神污染的那种,然后把用户2073689拉黑,并更改小号的首页签名:“当你点开我主页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给你的留言是送给你的毕业礼物,愿你的人生寸草不生,一片荒芜。”,勾选一键防护。 呼,终于可以睡了。 不晚安,这个可恶的世界! ↓ 与此同时,有一个人完全没有入眠的打算。 准备出门开启夜生活的方跃原本从衣柜里拿了件夹克,刚套上一只袖子,想了想,又放回原先的位置,拎起了挂在门口好久没穿的外套。 一只手打网约车,一只手放进口袋。 奇怪。 他捏了捏,确认形状。 掏出一枚叠成方块的糖纸。 如果没出意外的话, 送机大巴。 “好了,只能送到这里啊,里面不好掉头。”司机停下车子。 蔺安君扶着座椅站起来,路过方跃时停下,像是有些依依不舍,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告别,“我先走了。” 是那时候放的。 :) 6. 第6章 方跃一向牙尖嘴利,此时感受到了深刻的无语,愣是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才将这枚糖纸丢进垃圾桶。 半小时后,他到了和朋友约饭的地方。 昏暗灯光弥漫着暧昧的烟雾和色调,动感的音乐正全场轮转,方跃本就心情不好,直接呲儿了邀他过来吃饭的胡瀚林一顿,“哪家好人约饭约在这儿?” 胡瀚林被问懵了:“大哥,你不是最爱吃这儿的蛋炒饭吗?平时也没见你少吃啊?你私下就是烟酒都来的啊,怎么突然装起善男信女了?” 方跃没理他,随手刷着手机,胡瀚林撇撇嘴,喝了口金汤力,“昨天,哦不,前天那女孩,谁啊?” 方跃反问:“谁?” 胡瀚林那天没戴眼镜,所以只能粗略描述:“就那个长发齐刘海,穿着卫衣长裤的那个。” 方跃依旧是不善的疑问脸,胡瀚林估摸着这人是吃瘪了,有点想笑。 “没谁,可能是我记错了。”胡瀚林正经道,“哎你怎么不吃啊,蛋炒饭都凉了。” 方跃倾身端了杯特调,喝了半杯又重新窝进沙发里。 胡瀚林换了个位置,坐到他身边,“你到底后面什么想法,歇小半年了,是进你爸妈公司还是跟我一起创业?” 方跃头都没抬:“别想讹我钱。” 胡瀚林大怒:“装货你就装吧!” 虽然这么骂,但胡瀚林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是有点钱的。 至于怎么挣来的,也相当的令人发指——窝家里炒股炒出来的。 所以你既不能说他堕落颓废,也不能说他有上进心,但人家就是在一个“投机取巧”的赛道里混得如鱼得水。 当然,方跃爸妈是很看不上他这个行为的,虽然他们也买股票,但非常看不起这种全职炒股的行为,他们是创一代,做的是促进社会就业的实业,是有一份骄傲在的,因此和方跃没少发生分歧。 “炒饭递给我。” 胡瀚林一边骂一边递:“少爷够会使唤人的。” 方跃搅和两下,毫无食欲,又放回桌上,“以后别瞎起哄,再听红毛的撺掇我和他妹,直接绝交。” 胡瀚林沉默片刻:“那姑娘生气了?” 方跃立刻反驳:“她跟我也没关系!” 胡瀚林看他少见的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有些稀奇,不过到底有求于人,所以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真不跟我合伙?你别嫌低端,真的有做头,你就当试试水,我姑那边有源头厂,进价特别便宜。” 胡瀚林说的是益海水晶,这几年发展得很好,算得上暴利,但方跃实在没兴趣。 “懒得搞,我就想在家待着。” 胡瀚林比了个大拇指,无话可说。 两人又喝了会儿,胡瀚林突然想起来,“梁束钦明天是不是回来?哎不对,今天。” 方跃想了想:“今天几号?” “二十七?” “哦,那就今天。” 得亏胡瀚林提醒了他,不然他还真就忘了今天要去接机。 “那顺带聚聚?一整年都没见面,梁束钦可够忙的。” 方跃不置可否。 梁束钦是他发小,早早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做得不算风生水起,但称得上稳步上行,他爸妈没少在他面前用梁束钦拉踩他,不过他俩关系还不错,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忘订饭店了,顺来居还能订到吗?” 胡瀚林想了想说:“应该可以,几点?” 下午五点半,方跃在江州机场接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梁束钦。 “行李呢?” 梁束钦拍拍他的肩,“提前寄回来了,最近怎么样?” 方跃看了眼表盘:“等会儿再聊,一帮人等着你的接风宴呢。” 方跃和梁束钦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同一个,共同好友很多,今天聚会的都能算得上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方跃在还有十分钟到的时候发消息通知上菜,到的时候刚好上齐。 工作日,大家都饿了,再加上很熟,没搞什么欢迎仪式,直接开吃,吃完了觉得有些不尽兴,便有人提议去方跃家开party。 方跃拒绝:“换个别的地方。” 其中一发小想了想说:“我那倒是行,就是有点小。” “你那是小吗?狗窝差不多。” “我家行。” “哥,你家比郊区还郊区,我们去到那都几点了?” “房间够,在那睡也行啊。” “上班啊大哥,第二天不得五点起?” 方跃听烦了:“去我那,走之前打扫干净。” “可以。”声音又快又齐。 …… 总共十二个人,分了四辆车,先后抵达方跃家。 没有外人,所以方跃也没有招呼的心思,直接去洗了个澡,换上了睡衣,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熟门熟路的开始各玩各的了。 怎么看都觉得跟那天的场景一样。 晦气。 方跃坐到旁边的小沙发上打开外卖软件,随便勾选了点东西,旁边的胡瀚林瞥了一眼,“不用点了,我刚点完,估计一会儿就到了。” 话音刚落,胡瀚林便接到了电话,“啊,啊?啊……行,你稍等一下。” “胡瀚林你还出不出,装打电话偷偷算牌呢?” 胡瀚林啧了一声,又迅速转换语气:“跃哥,你去给外卖员按下电梯,他上不来。” 方跃翻了个白眼,趿拉着拖鞋去接外卖员,按完电梯下行键,在电梯旁无聊地刷着手机。 叮的一声,方跃抬头,怀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你好,您的外卖。”外卖员先行开口,递过来两个包裹,方跃伸手接过,并拦住要和外卖员一同进入电梯的蔺安君,“你来干什么?” 蔺安君眼睁睁的看着电梯门合上。 “呃,”蔺安君看向方跃手中提着的两大包奶茶,“你家有人啊?” 方跃态度不算好:“你管这么多?” 蔺安君干笑两声:“哈,那我先走了。” 方跃抬腿拦住她,“抱着个电脑过来干什么?玩黑客帝国?” 蔺安君已经开始后悔了。 临下班,赵律突然跟她说客户那边临时要求提前反馈进度,也就是说她今天需要加班,但好巧不巧,公司大楼今天电梯检修,走晚了要步行二十多层楼,所以蔺安君决定回来之后再继续加班。 但她忽略了一点,境外材料的查询需要挂□□,公司有,家里没有,这都能忘,真是加班加昏了头。 “我走错大楼了你信吗?”蔺安君和方跃对视几秒后老实交代,“好吧我想用下你家梯子,上次好像看你朋友打的游戏是需要挂□□的,但你家好像不方便。哈哈,不打扰你啦,拜——” 蔺安君低头,手里被塞了包奶茶。 “挑一杯,等会儿你去我书房,在我卧室左手边旁边。电脑里有软件,账号密码你记一下。” 蔺安君滞了片刻,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按下方跃报出的一串数字。 方跃似乎是嫌她太慢,直接从自己那袋奶茶里挑出一杯,塞进蔺安君羽绒服口袋里,接过她手里拎着的那袋,转身开门。 嘈杂欢闹的气氛从门缝流淌出来,蔺安君有些望而生畏,站在原地没动。 方跃见她仍沉默地站着,无可奈何地重新走过去,“你站我左边,等会儿进去的时候我挡着你,不用跟他们打招呼。他们正玩得开心着呢,谁会注意到你?” 蔺安君被说动了,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方跃冷嗤一声,走到了她的右边。 再次拉开门,蔺安君跟只鹌鹑一样缩在方跃的侧边,尽力缩小自己的轮廓,在经过热闹的那群人后,四肢终于不再僵硬,指了指书房门,冲方跃双手合十拜了拜,像个小偷一样贼兮兮的溜进去了。 方跃拎着奶茶袋子回到客厅,一帮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手中的动作,问:“刚刚那个大面包是谁?” 方跃轻描淡写道:“邻居家没网了,过来蹭wifi,你们就点了这点儿?” 手机拿着游戏手柄的发小之一举手:“我叫了跑腿点了烧烤。” “华南路那家吗?” “对对对。” “好久没吃了。” “这不吃上了吗?” 于是争论起那家烧烤店的烤黄鱼更好吃,还是牛肉串更好吃。< /p>只有胡瀚林喝了口奶茶,冲方跃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方跃没理他,加入了牌局。 而蔺安君,在凄惨地在检索着数据。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但瓷器活真分配给你了,你现搓金刚钻也要做。 蔺安君一边和上级同事对接材料,一边查找尽调注意事项,一边核对财务报表和合同条款。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蔺安君喜欢安静,做起事来可以很快进入状态,所以尽管是陌生的环境,她依旧保持着绝对的专注,效率也很高,很快厘清了明天需要交接的工作内容。 很快指,凌晨两点。 蔺安君猛地抬头。这也太晚了,她完全没有注意时间。 蹑手蹑脚地收拾好鼠标和电脑,蔺安君用了半分钟按压门把手,悄无声息地将门拉开。 外面已经安静了下来,只余微弱的光亮,蔺安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门口走去。 咔哒。 灯亮了。 蔺安君下意识盖住眼睛,看向客厅。 方跃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上还拿着游戏手柄。 “嗨。”蔺安君打招呼。 方跃摘下耳机,“你什么工作干这么久?” 蔺安君这时才感到虚脱无力,“律所实习。” 方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吃吗?还剩一盒烧烤,提前留出来的。” 蔺安君想说不用了,但又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于是回道:“谢谢。” 方跃起身拎起袋子往厨房走,蔺安君怕麻烦他,忙说:“不用加热。” 方跃丢下句:“我热一半,你吃凉的。” 蔺安君默不作声的放下电脑,坐到餐桌旁,方跃从厨房出来径直路过,把加热好的烧烤放到客厅的茶几上,蔺安君只好跟了过去。 两人在地毯上盘腿坐着,沉默地咀嚼,气氛有点尴尬,蔺安君点评了句:“挺好吃的。” 方跃没吭声,蔺安君补充:“不好意思哈,耽误你休息了。” 方跃无所谓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用上班。” 蔺安君下意识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说:“哦,那很好。” “怎么?无业游民你羡慕啊?” 蔺安君点头,拿起一串烤土豆,平日里总是迷暗而沉静的眼睛亮亮的,“羡慕啊,不过你哪挣的钱?” 方跃同样拿起一串烤土豆,“大学的时候搭建了一个小型交易网站,后面跟合伙人发生了意见分歧,卖掉了,拿着这笔钱做了一些投资,利滚利滚利,有持续的资金收入。” “听起来怎么像在放高利贷。”蔺安君开朗地笑着。 方跃也提起了唇角,随即落下,冷冰冰道:“你嘴里有我一句好话吗?” 蔺安君立刻道歉:“是我用词不当。” 她放下手里的烤串,有些拘谨:“之前那么说你我也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哈。” 方跃冷笑:“我看你真情实感得很啊。” 蔺安君盯着盘子,停顿了几秒:“可能是我带入了吧。” 方跃沉默。 “总之抱歉,然后也谢谢你今天让我蹭网,如果回公司的话估计要搞到更晚。” “但你那么说,说明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方跃说。 蔺安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说了实话:“啊。” “所以你真的觉得我很恶心。” “这句话我收回。” 方跃不说话了,蔺安君是真的很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她试探着说:“那我先走了?” 方跃丢下手中的签子,抽了张纸巾,“不送。” 蔺安君点点头:“不用送。” 方跃露出温和的笑:“路上小心。” 蔺安君突然灵光一闪。 “你喜欢小动物吗?” 问完才发觉自己这样太过突兀,补充:“没事,我就问问。” 方跃已经垂下眼皮,安静地擦着桌面:“讨厌。” 蔺安君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也这么问了出来。 “你是说讨厌小动物还是说讨厌我?” 方跃笑容很淡,尖尖的犬齿看起来无辜又真诚:“都讨厌。” 7. 第7章 头天晚上熬到太晚,所以第二天蔺安君起来得很困难,迷迷糊糊冲了杯速溶咖啡,一口气灌完,拎上背包往律所冲。 一楼大厅墙壁贴着反光镜面,蔺安君对着拨拉几下头发,正了正领口,走进电梯。 赵朗怡已经坐在了工位上,蔺安君路过她时略微紧张了一下,十五分钟后拎着电脑过来汇报工作。 还好她昨天睡前提前预演了一遍,所以尽管精神状态不济但怎么没卡壳。 “还不错。” 蔺安君活过来了。 赵朗怡停止翻动文件,看向蔺安君:“这么紧张啊。” 蔺安君点头:“很怕做不好。” 赵朗怡笑道:“没关系,做不好接受批评,下次进步就行。” 蔺安君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回应,赵朗怡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翻阅资料。 旁边的同事见蔺安君一直站着,给她拉了个空椅子,蔺安君小声说了句谢谢,坐下看着赵朗怡继续审阅。 十分钟后,赵朗怡终于停止翻页,“去打印几份空白的法律访谈纪要和核查确认单,已经发你邮箱了,还有我这边整理的一份尽调细则,你通读一遍,买周三下午两点半江市到垣城的高铁票,记得走商旅手续,我们要出差十天左右。” 蔺安君睁大了眼睛。 赵朗怡将电脑递还给她,“这次的项目挺重要的,一起去完成吧。” 蔺安君认真地说:“好的。” 回到工位后,蔺安君打开邮箱开始看起了赵朗怡发给她的邮件,逐条理顺后,用手机查阅起了该企业的网络舆情,一晃到了吃饭时间。 赵朗怡敲敲蔺安君的桌面,蔺安君思绪被切断,手上的笔也跟着停止记录。 “先吃饭?” “好。” 两人一同到了楼下的生烫粿条店,这家店很受欢迎,来这里吃工作餐的人很多,赵朗怡点了份牛肉生烫,蔺安君点了份一样的,站在一旁等餐。 “嘿,回神了。” 蔺安君看过去,两份米粉已经放到了出餐口。 蔺安君端起自己的那份,和赵朗怡一起往座位走。 刚一坐下,赵朗怡便开始感叹,“用不用这么认真,劳逸结合呢,一直这么紧绷会很累的。” 蔺安君说:“好。” 吃过饭后有大约半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两人不约而同的没有选择回去。有些同事会在工位点外卖吃,味道长久散不掉,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两人恰好有些这方面的personalquirk,对于气味有些敏感,便一起去了隔壁的咖啡店待着消遣。 一个点了榛果拿铁,一个点了柠檬水。 赵朗怡在靠门的座位坐下,点开消消乐,蔺安君则是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随手点开了之前发的领养贴。 没想到后台多了很多的留言,有小部分表达了对小狸花的喜爱以及自己的无能为力,剩下的基本全部是对那个用户2073689的围攻,看得蔺安君很是舒爽,尤其是一个名叫僵尸大战植物人的网友,骂得那叫一个兵不见血刃,未吐一句脏字,把用户损得狗血喷头,酣畅淋漓。 蔺安君挨个点赞,退出帖子,继续愉快刷贴。 因为发领养贴,她开启了同城可见,结果这么一拉,首页出现了用户2073689发的贴。 【红心苹果,你引导网暴,已经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影响,等着收传票吧你。】 蔺安君点进他的主页,发现自己已经被取消黑名单了,于是在帖子底下评论: 【静候佳音[爱心]】 然后将其拉黑。 ^_^ 蔺安君收起手机,咕嘟咕嘟喝着柠檬水,看着窗外的街景,觉得车水马龙都别有一番风情。 但往往事与愿违,有时候蔺安君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太过得意。 真的,一旦太过得意,糟糕的事情可能就会发生。 比如现在,她的前男友走在过街天桥上,恰好与她对视。 姑且算是和平分手吧。但是蔺安君不是很想看到他,因为看到他,她就会回想起自己曾经的软弱。所以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装作不经意的移开目光,低头胡乱刷着手机,隔了一分钟才走到赵朗怡那边,在景禹林过来之前,离开了咖啡店。 通常被影响情绪的时候,蔺安君会待在一个安静的空间慢慢放空,但显然此刻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况且景禹林在她这里的影响力已经没有这么大了。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回到工位后,蔺安君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蔺安君收到了黄少覃的来电,她拿着手机走到茶水间,接通:“喂?” 黄少覃讲:“小君,工作忙吗?没什么事情,爸爸就是问你有没有空?我和你妈妈今天想去你那里给你送点东西,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很想拒绝,但,又有些渴望。 蔺安君觉得自己很割裂。 面对令她为难的抉择时,她会想要蹲在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散发有毒的孢子,谁靠近就毒掉谁。但另一方面,她着实不擅言辞,也害怕解释,所以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好的。” 六点,蔺安君准时下班,前往约定的地点。怕自己气色看起来不好,显得太可怜,蔺安君对着一楼大厅的玻璃墙,给自己涂了层口红,这样就看起来精神许多,只是眼睛底下挂着的黑眼圈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晚高峰,她没有打车,约定的地点离她的实习律所很近,对着导航步行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蔺安君站到门口时还是有些紧张,想要逃避的心理再度出现,踌躇了很久,才踏了进去,结果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在等候区喝着茶水的黄少覃和蔺襄临。 他们两人也看见了她,起身迎了过来。 “饿了吧,已经点好菜了,进去就可以吃。”黄少覃声音很温和。 蔺襄临仍像从前一样没什么言语,只不过非常自然地接过蔺安君身上背的双肩包,背到自己身上。 像是……小时候放学时,接同学回家的妈妈一样。 服务员领着他们三人进了包间,“请问可以上菜了吗?” 黄少覃点头:“可以,麻烦把酒水单再拿来一下,刚刚忘记点饮料了。” “好的。”服务员转头将放在侧边归台面上的酒水单递过来,黄少覃示意放到蔺安君的手边。 蔺安君低头安静地看着。 她其实以为会是四人的聚餐。 不过想想也是,家里新来了宠物,为了防止原住民和其发生矛盾,打架斗殴,往往会隔笼豢养一段时间,养小孩应该也是如此。 蔺安君点了杯冰镇汽水,蔺襄临突然说:“天气有点冷,喝太冰的会不会不太好。” 蔺安君立刻改口,换成了杯五谷热饮。 然后问他们两个想要什么,黄少覃笑着说,跟她一样就好,蔺襄临则是没说话,像是有些不开心。 很快,菜络绎不绝地 端了上来,虽然没有参与点单,但碰巧都是蔺安君喜欢吃的。 今天早晨喝了一杯咖啡,中午吃了一碗粿条,高强度工作到现在,蔺安君有点饿过头了,埋头苦吃了很久,才想起来根据社交礼仪应该跟长辈们进行交流。 但该从哪里说起呢? “工作累吗?怎么看你好像瘦了。”黄少覃主动问询。 还好长辈通悉人情世故。 “还好。” “是吃不好吗?还是睡不好?要不要安排一个保姆过去住,你那边刚好两个房间。”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就是可能需要工作的适应期。”蔺安君连忙否决。 “那从明天开始让家里的吴阿姨过来给你做饭吧,你中午是不是不回家吃?给你做好晚饭放在保温盒里,吃完把盒子放桌上,第二天她过来送饭的时候拿走。”蔺襄临说。 不知道为什么,否决蔺襄临的话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明天我要出差去垣城,所以不用了。”蔺安君说。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蔺安君搅了搅碗里的汤水:“不确定,大概是十天,可能延迟,可能提前。” “那回来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吧,后面我再让吴阿姨给你送饭。” 她神色依旧淡淡,蔺安君没多看,低声说:“好的。” 吃过饭黄少覃提出要开车将蔺安君送回家,蔺安君摆手拒绝:“很近,我一边走路一边消食挺好的,平时运动量不够,正好当作锻炼了。” 回到家中瘫到沙发上,蔺安君终于长舒了口气。 今天,什么都不要做了,太累了。 ……还要收拾行李。 蔺安君再度忙碌起来,拾掇了半小时,终于整理好接下来十天需要的东西。 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蔺安君在沙发上瘫了几分钟后,去冰箱拿水。 …… 空荡荡的冰箱变得满满当当。 侧边摆着酸奶和果汁,最下层放着一小桶苹果和几根黄瓜,中间位置有一盒挂着水珠的车厘子,应该是洗干净放进去的。 她拿了一颗轻轻咬破,觉得身体变得酸涩轻盈。 洗了个温暖的热水澡,蔺安君躺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由于明天要出差,所以今天没有任务布置给她,蔺安君拿出手机,开始安稳地玩手机。 先是欣赏了用户baba的暴怒,然后看领养贴有没有新的回复。 还真有。 僵尸大战植物人:在?看看猫。 蔺安君立刻回复:不好意思哈,小猫我没有带回家,所以目前还是流浪状态。 感觉这么回复可能不太好,蔺安君又加了句:由于我的个人情况,不能养猫,所以才报了领养。这边方便问一下你的大致生活情况吗?如果条件合适的话,我愿意负责猫粮的费用。 迟迟没有显示已读,蔺安君暂时退出了页面。 已经到了睡觉时间,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做。 她慢吞吞地将手机切换到微信页面。 有句话叫言出法随,可能在此刻应该称作所念即现。 切换的一瞬间,手机弹出了一条信息。 来自方跃:1 蔺安君点进去,隔了一分钟才回复:1 可以睡觉了。 睡觉睡觉睡觉。 只不过闭上了眼睛蔺安君还在苦恼地想,怎么会答应,和他在一起啊? 8. 第8章 青涩气和dress “你是说讨厌小动物还是说讨厌我?” “都讨厌。” 蔺安君感到震惊,就算是真的讨厌,也不应该说这么直白吧。 “我今天应该没惹到你吧,还是因为上次说你吗?我刚刚已经道……过歉了吧?” 方跃没理她,低头继续擦桌子。 蔺安君松开了放在门把上的手。 “那我重新道一遍行吗?” “对不起,不应该那么说你,是我太没素质了,而且那天你还请我吃了饭,实在是不知感恩。不然你就说回来,我不介意的。” “你不介意个鬼啊?”方跃抬头瞥她。 蔺安君改口:“好吧,确实有点难听了,我介意。” “你自己介意还用来骂我?” “对不起。” 方跃突然阴阳怪气地说:“这么会道歉啊?” 蔺安君:“?” “没出息。” “你嘴欠是吧?”蔺安君发现这人真的不能给一点好脸色。 方跃不吭声了。 蔺安君语气放缓了些:“那我先走了啊。” 方跃依旧不搭话,蔺安君又喊:“喂。” “刚热的烧烤不吃完啊?”方跃靠在沙发边坐着看向她,眼睫微微垂下,姿态很松散,语气中透着并不惹人烦的轻慢。 蔺安君想说你刚不都在擦桌子了吗?不过有时她还是能读懂空气的,没有把这个问句说出来,默默坐回了原位。 没有多余的道歉或交谈,两人各自吃着自己面前的烧烤,气氛和之前相比显得格外平和,像两只过冬时窝在洞穴里的小老鼠,刚还在打架呢,过了会儿双双摔倒在地,刚好旁边就是堆积成小山的储备粮,于是同时忘掉了前一刻的互相掐脖,手捧坚果,咔哧咔哧,共同进食。 这么想着,蔺安君默不作声地笑了起来,没有发出声音,仅有笑意存在唇角微微勾起。 方跃先是疑惑,紧接着板起脸,最后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都没有问对方在笑什么,因为有时候笑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奇怪。没有来由,会在莫名的气氛中游蹿,比风和雨都要捉摸不定,又会在莫名的情况下停止,恍觉不知今夕何夕。 蔺安君抽出一张纸巾擦嘴,然后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 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方跃突然说:“要不要我做你男朋友?” 啊?你已经是我的男性朋友啦!哈哈! 但蔺安君没有这么回答,因为她清楚方跃的意思。 你在搞笑吗?我跟你刚刚认识吧? 然而她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被蛊惑。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在想,虽然他这个人性格恶劣,但长得真的挺好看的。 此时和他对视,感觉更甚,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氤氲着水汽,要带她一同坠入湖底,睫毛轻轻扑朔,仿佛春日的蝴蝶在振翼。 “要,吗?”蔺安君无意识重复。 方跃轻声劝说:“要吧。” . 总之,这晚之后,蔺安君莫名其妙答应了方跃的——告白? 等下,他好像也没说我喜欢你吧。 ——求爱? 咦,好恶心的词呢。 到底怎么发生的来着? 总之总之,蔺安君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迷迷糊糊跟他互换了微信,就回家了,直到收到他发来的“1”,才确认了他的存在。 莫名其妙。不过蔺安君倒也接受良好,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乱七八糟的,也不差她添乱了。 况且她马上就要出差了,出差十天,嗯,这么算来,分别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认识的时间。 ——以上句子来自她看过的青春疼痛文学 只不过用在别人身上觉得言辞缱绻,用在他俩身上,多少沾点滑稽。 想到这为止,蔺安君打开手机听书软件,随便点了个定时半小时,闭上眼睛。 最后比失眠时多设置了一个小时才睡着。 第二天蔺安君拎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公司,有一小部分工作没收尾,点了个外卖在工位吃完后又加了会儿班,接着才火速赶往地铁站。 还好地铁站离得近,且跟公司在一条线,坐九站直达,距离发车时间还有半小时,蔺安君过了安检,进了车站。 溜达了会儿,蔺安君买了根便利店的烤肠,走到空旷的地方坐在行李箱上慢慢悠悠地吃着,顺带着翻看手机。 领养人预备役昨天晚上就回了消息,只不过她现在才看见。 [僵尸大战植物人]: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小猫的照片? [红心苹果]:抱歉,我出差了,等回去之后给你拍行吗? 哎呀,显得好没诚意,好不容易来了个有意向的僵尸人。 嗯? 蔺安君点开新的弹窗。 [僵尸大战植物人]:什么时候回来? [红心苹果]:大概十天。 [僵尸大战植物人]:…… 僵尸人,省略号是什么意思,你不能再等等吗?好饭不怕晚,我这个小猫可是一等的! 然而蔺安君回复:不好意思,时间不合适的话,我后面对接别的领养人,感谢[抱拳] [僵尸大战植物人]:……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早点回来吧 这怎么早啊?不是说了十天吗? [红心苹果]:好的[憨笑] 蔺安君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将竹签放进垃圾桶里,拉着行李箱走进检票队伍中。 垣城距离江市四个小时的车程,蔺安君买了F座,坐定位置后戴上降噪耳机,继续用电脑整理材料,电脑没电了才闭上眼睛稍事休息。 甲方很有钱,酒店定在了一个本地老牌四星级酒店,据说是前两年从五星降的,目前正在积极做升级准备,所以环境没得挑。 蔺安君刚办理好入住,便收到了赵朗怡的来电。 “到了?来三楼吃饭。” 蔺安君应了声好,将行李归置到房间,头发重新打理一遍,去到三楼餐厅。 正是饭点,餐厅里人很多,赵朗怡提前给蔺安君发了位置照片,所以蔺安君很快选好食物找到她。 “明天安排桌餐会吃得好一点。”赵朗怡喝了口果汁,旁边的一位女士接话,“到时候我们一起啊。” 赵朗怡向蔺安君介绍:“我本科室友,方鑫,标的方那边的律师,负责工厂合规和境内合同的,有事直接找她。” 蔺安君忙点头:“方律好,我叫蔺安君,信达的实习生,赵律是我的带教律师。” 方鑫笑道:“安啦安啦,先吃饭,工作的事明天再说,你们从外地赶过来不累的啊?” 蔺安君这才拿起筷子。 吃了会儿,正和方律叙往事的赵朗怡突然说:“安君,你法考是不是还没过?” 蔺安君放下杯子,“今年六月份报名,大四上学期考客观和主观。” “你刚大三啊?”方鑫若有所思,“怪不得还是这副打扮。” 赵朗怡也打量着她:“还好吧,学生有学生气很正常的。” 蔺安君被这两个都市丽人看得有些手脚不安。 “拜托,虽然是来干活的,好歹大家都有工作交接,人家看你学生气,指不定就欺负你,要材料拖着不给摆架子,你又 不是没遇到过这种贱人。”方鑫反应过来自己骂了句脏话,冲蔺安君眨眨眼,“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衣服还可以,发型可能改改更好。” 她看着蔺安君。 齐刘海,眉目清淡,长发披肩,没什么装饰,但浑身洋溢着青涩的青春气,大学校园里倒还好,职场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虽然很肤浅,但你可以把工作当作一场有严格dresscode的宴会,里面装着最势利眼的人,你需要做的是——虚张声势。” 赵朗怡想了想说:“确实如此,我们上学的时候最害怕的是古板严厉的老师,这种老师外貌就已经占了大优势,一声不吭光是一个眼神就够吓人的。你现在的气场类比一下,有点像美术老师,跟同学很容易打好关系—— 但亲和力往往会降低你的工作效率。” 方鑫推搡了赵朗怡一下:“是不是有点说教了?” 赵朗怡手里的红茶差点没拿稳:“你是有点,我还好,我是带教。” 她问蔺安君:“你当时面试的时候是什么发型啊?说实话,是我没注意,但荣律的话,他好像一般比较喜欢,嘶,aggressive,对,比较……争强好胜的那种?你有点不太符合我刻板印象中,他心目中好员工的人物画像。” 蔺安君回想片刻,从手机中翻出简历,上面的一寸照就是她当时面试时的样子。 平平无奇高马尾,没落下一丝头发碎。那时她还在奶茶店打工,马尾是最方便的发型,绑高点可以防止发绳松动,不需要一遍一遍地调整。 一寸照是她去奶茶店打完工,去隔壁照相馆拍的,打了七折,总共36张,用了很久。 至于现在这个发型,是某一个周末受邀回家吃饭,蔺襄临请造型师来家里给她剪的,她有些不适应这种美观度高于实用度的发型,但蔺襄临似乎觉得很满意,轻轻地抚了下她的发顶,并说了声真好看。 蔺安君想着冬天这样也保暖,于是一直保持着这样没变。 赵朗怡接过她的手机,对着简历看了会儿,点评:“很神奇,你的履历感觉钱律会更喜欢,就是怎么说呢,是那种干实事的人,但是不够巧舌如簧,没想到被荣律抢过来了。” 赵朗怡将手机还给她:“你直接把刘海用卡子别上去,弄个半丸子头吧,又好看又清爽,妆也化起来,不然看起来太小了,容易被那帮老油条欺负。” 蔺安君点头:“好的。” 方鑫揽住赵朗怡:“可以啊,带教做得有模有样的。” 赵朗怡呵呵一笑:“别跟我套近乎,到时候工作的时候别给我添堵就行。” 翌日,各方律师及财务,法务,业务负责人聚集在科金电子的集中办公室共同工作。 蔺安君作为一个资历尚浅的实习生,紧紧跟在赵朗怡后面听从她的安排,记录线上线下会议纪要,同步各方沟通需求,筛选合同中的核心条款,统计标的方境内业务的诉讼案件,忙得一天下来基本没有喝水的时间。 中间遇到不少拖延时间或者推诿工作范围的情况,蔺安君学着赵朗怡的样子一一解决。 回去那天,蔺安君和赵朗怡买了连座的高铁票,赵朗怡帮她升了商务座。 两人都累得不行,交谈了一会儿赵朗怡问她:“觉得做律师怎么样?” 蔺安君只是笑笑。 是真的没想好。 为什么有人可以做到如此笃定自己的心意呢? 不过回去的当天,在回家之前,她先拖着行李箱去剪了个干脆利落的短发。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 那把头发剪成铁臂阿童木会不会无往不利? 9. 第9章 蔺安君只是想想而已,最终花了38块,在地铁站附近一个门脸很小的理发店剪了个尚未没过下巴的短发。刘海打薄了一点,往一侧偏分,理发师说再长长一点可以直接烫个优雅的法式刘海,目前只能做到这样——剪毁了就剪毁了,到底在狡辩什么…… 回到家,蔺安君把鞋子踢掉,赤着脚走进浴室洗了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裹紧被窝昏天黑地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来电话了才被叫醒。 “小君,是这样,有朋友的孩子从外地回来了,后面应该会在本地常驻,都是年轻人,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 蔺安君觉得这个说法疑似相亲,但她没说出口。 接着电话那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进行小声交谈,过了会儿黄少覃才继续说:“啊。你妈妈跟我说,你昨天回来的,休息好了吗?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今天只是去吃个饭,爸爸说法不对,就是个家庭聚餐,人很多,你们同龄的孩子有好几个,我是觉得你们年轻人可能更有交流语言,相处起来更自在,你也更愿意过来……” 在黄少覃越解释越多之前,蔺安君答应了。 挂断电话,蔺安君趿拉着拖鞋去洗漱,然后揉着乱蓬蓬的头发去冰箱拿了罐酸奶,仰着脖子喝光后,钻回被窝,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 蔺安君打开手机,挨个检查未回复的消息,一部分是工作群聊的,前几天工作比较紧张的时候担心错过消息通知,所以没有屏蔽。一部分是室友发来的消息,基本都是在询问她的近况或是进行学业及生活的吐槽。 还有一个持续冒着红点的是方跃发来的。 除了去到垣城的当天,蔺安君回了个“11”,后面由于忙于工作(蔺安君不承认有别的原因),便没有再回复“111”。 消息就断在方跃发过来的“111”。 蔺安君没有点开。没点开就是没看见,嗯。 换上长羽绒服,蔺安君出门蹲小猫咪去了。 这两日江市又下了场雪,气温尚未回暖,地面还积着薄薄的一层未消融的白色,蔺安君蹲在上次遇到小猫的草丛边捏着根猫条等了好一会儿,一直没等到小狸花的到来。 她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把它领回家,小猫能占多大的地方呢?这么冷的天,万一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正当她陷入自我谴责之时,听到喵嗷一声呼唤。 蔺安君低头,小狸花的脏爪子正踏着她的鞋子,仰着脑袋够她手上开封的猫条。 蔺安君没喂它,一把将它揣进兜里,打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医生给它仔仔细细做了全身检查,洗干净毛发吹得油光顺滑,修剪指甲,做了驱虫,最后跟蔺安君约好了给小猫打疫苗的时间,蔺安君喂完小狸花一整根猫条才抱它回家。 猫包、猫粮、猫笼、猫砂盆都在宠物医院买好了,万事俱备,蔺安君在家里来回踱步,打开了红色app。 [红心苹果]:你好,还在吗?小猫现在在我家,刚刚做了驱虫。 [红心苹果]:疫苗还需要等几天打,我可以支付这笔费用,小猫真的很可爱,你还有领养意向吗? 僵尸人……或者无论是谁……救救红心苹果…… 蔺安君盯着对话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急得她重新发了个帖子。 【首图: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江市作为一个大城市,名字中的“江”应该改成生姜的“姜”才合理吗?(勿杠,本人学历本科)】 江市小猫找领养啦! 不用怀疑,那个有缘人就是你! 已驱虫,可支付疫苗及猫粮费用。 猫砂盆,猫笼和猫包,均可赠送,猫咪很亲人,很可爱,有意者请私。[附猫猫各角度照片十张]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回复[僵尸大战植物人]:僵尸人你来啦! 【私信】 [红心苹果]:你好,你还要领养小猫吗?你还是有优先权的! [僵尸大战植物人]:……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先把发的帖子删掉。 [红心苹果]:哦哦,好的,我先隐藏。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是这样的,如果我们能达成领养意向,帖子会删掉,但是我目前还不确定你那边是否符合领养条件,所以帖子还是先留着,不好意思啦。 [僵尸大战植物人]:发那种帖子你不觉得尴尬吗? [红心苹果]:嘿嘿,还好啦,引流贴而已,这样才有人点进来看啊,你不是就点进来了。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所以你还要领养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今天? [红心苹果]:今天不太行,我有点事,明天行吗?周末我一整天都有空。 [红心苹果]:你介意先发一下你家的局部照片吗?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只是想看一下是否适合小猫居住[乖巧] [红心苹果]:然后就是,方便问一下你的居住状况吗?是独居吗?你应该成年了吧?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出差回来了? [红心苹果]:对的 [僵尸大战植物人]:很忙? 蔺安君以为僵尸人是在问为什么这么久才联系他,所以立刻解释。 [红心苹果]:还好,不算忙,主要是不好意思在这期间联系你,那时候我还没把小猫领回家,如果碰不上它但又跟你约好了领养,到时候找不到小猫,就是个乌龙了。 僵尸人过了很久都没回复。 是因为问太多嫌麻烦所以跑路了?不会吧…… 毕竟不是一个专门的聊天平台,蔺安君没有刻意等待僵尸人的回复,泡了一碗泡面吃完之后换了身衣服,躺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很快到了和黄少覃约定的时间。 聚餐地点在一个会员制的私人会所,这次一同前去的依旧是三个人。 黄少覃在前面开车,蔺襄临坐在副驾驶,蔺安君一人坐在后排。 简单寒暄了几句,蔺安君闭上了眼睛假寐,到了目的地才装作刚睡醒,揉了揉眼睛。 下车后蔺襄临摸了摸她的衣服,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蔺安君也同样摸了下发尾,“还好吧,感觉这样能显得成熟一点。” 蔺襄临陷入沉默,恰好此时黄少覃走到母女两人中间,“你刚出差回来,累了吧,等下可以去理疗室做个按摩,让你妈妈带你过去。” 蔺安君看了蔺襄临一眼,说了声:“好的。” 不过去到之后蔺安君没来得及开启这个支线行程,先是被聚会成员的热情打了个猝不及防。 “君君来了,好久没见,听你妈妈说最近在工作,刚出差回来,辛苦吧,等下一定要多吃一点,不要跟阿姨客气哦。” “终于见到面了,来,快跟姐姐打招呼。”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举着一枚剥了一半的橘子走过来,蔺安君有些不解,接着女孩被一个年轻男人 抱了起来,“不许再吃了,也不可以麻烦别人给你剥。” 女孩瘪瘪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依旧把橘子往蔺安君手里递。 蔺安君实在不想接,因为那颗橘子看起来黏黏的。 “梁束祺!把橘子给你妈!”年轻男人斥道,“不然不带你去网球场了” 刚刚跟蔺安君热情打招呼的那个中年女人立刻夺走小女孩手里的橘子,“行了,你带你妹妹去玩会儿,别凶她,本来就有点怕你。” “知道了知道了。” 年轻男人抱着妹妹往外走,结果小姑娘路过蔺安君时拽住了她的大衣肩扣。 “梁束祺!” 蔺安君立刻说:“没关系。” 黄少覃只好在一旁打圆场,“小君要不要跟束钦一起去网球场溜达溜达,这里都是大人,怪没意思的。” 蔺安君说了声好,梁束钦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对蔺安君做了个口型:不好意思哈。 蔺安君摇摇头,跟在梁束钦的旁边一同去了网球场。 一到场地,小女孩就拍着哥哥的肩膀要下来,拿起场地的滚筒捡球器开始捡球。 梁束钦走到蔺安君旁边小声解释:“我妹妹有自闭症,干预得早,所以目前还好,不过还是跟普通的孩子不太一样,比较没眼色,也没什么情商。不好意思了。” 怪不得小女孩看起来大概七八岁了,但行为举止跟同龄人有些不符。 “哦。” “我叫梁束钦,一束花的束,钦佩的钦。坐会儿吗?或者要不要打一局网球?” 不想打网球,但更不想坐会儿。 坐会儿意味着交谈、寒暄、戴上假面,她不想强装合群的样子微笑、接话或是主动开启话题。 所以她选择,“打一局吧,不过我可能打得不太好。” 蔺安君没在自谦,和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一样,她的网球是大学自选体育课时学的,至于为什么选网球……因为被选剩下的是网球。 她无意与别人竞争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人际关系是一直以来她不愿处理的难题。 不过显然梁束钦网球打得很不错,不停给蔺安君喂球,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的,直到梁束祺在球场中央举起梁束钦的手机,两人的对局才停。 “哦,好的。”梁束钦挂断电话,“走吧,去吃饭。” 他面不红气不喘,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但蔺安君不一样,整张脸爆红,看起来已经累不行了。 “你还好吧?” 蔺安君摆摆手:“没关系,我就是脸皮比较薄,所以很容易脸红,正常。” 梁束钦笑着重复:“脸皮比较薄啊。” 蔺安君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走到自动贩售机钱买了瓶矿泉水按在脸上降温。 梁束钦牵着妹妹走过来,“要不要先去洗把脸。” 蔺安君将矿泉水换了一边,“走吧,不是要吃饭了吗?” 梁束钦没再劝。 回去路上小姑娘没让抱,一手牵着哥哥,另一只手空着,抓了抓空气,又牵上了蔺安君。 蔺安君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指尖,没有松开,到了用餐的地方,她装作是要开门,抽出和小朋友牵在一起的手。 “回来了啊,玩得开心吗?” “呦,脸怎么这么通红。” “祺祺过来妈妈这边。” 迎面是在座各位温和的寒暄和视线。 除了其中一束极其不善。 天。 蔺安君火速避开,装作没有看见。 10. 第10章 蔺安君坐在了黄少覃和蔺襄临中间,斜对角是方跃,因此她压根没有吃好这顿饭,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古怪。 菜上齐后,蔺安君也就吃了十几分钟就坐不住了,凑到黄少覃旁边耳语,“我有点累了,去做个按摩。” 然后离座,关上门之后飞快地奔向SPA厅。 前台服务人员温声细语地询问:“你好,请问需要哪项服务呢?” 蔺安君弯腰喘气,“不,不用,我在这里待会儿就行。” “好的,那我这边给您安排一些水果,桌子上的饼干和坚果都可以吃哦。” 蔺安君道了声谢,坐在等候区最角落的位置喝着免费的柠檬水。 唉,简直有辱斯文,怎么就落荒而逃了呢?自己又没做错什么,桌上的帝王蟹又鲜又甜,她只吃了一小截,现在却只能吃免费的小饼干。 蔺安君拆开一袋机械地塞进嘴里,回味着蟹肉的香甜。 手机在此时震动了一下,蔺安君也跟着一惊,但依旧在埋头吃着零食,隔了半个小时才掏出手机。 [你好样的。] 蔺安君迅速将手机熄屏。 犹豫了片刻,她决定先溜再说。 [我明天有点事情,先打车走了。] 点击发送给黄少覃。 没想到黄少覃立刻给她打了电话过来,“小君,不要打车走,刚好束钦要带他妹妹回家,你跟他们一起走,太晚了,这里不好打车,不要自己走。” 虽然……但是……省去一笔不小的打车费,于是蔺安君答应了。 穿上大衣,蔺安君拎着一小盒服务人员强行赠的果切,往会所门口走。 她不习惯让人等,因为让人等的话需要跟人道歉并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所以她几乎是小跑着去的,到门口等了十几分钟,一辆黑色奔驰才姗姗来迟。 蔺安君径直拉上后排座位门把手,没拉开,车窗降落,梁束钦小声解释:“我坐后面照顾我妹妹方便点,辛苦你坐副驾。” 蔺安君当然没把这个当作什么迁就,直接拉开了前排车门,坐进去扣好安全带,才觉察到不对劲。 她目视前方,视线没有一丝偏移。 “安君,给你介绍一下,你旁边的是我弟弟方跃。等下让他先送你回家,哦对了,后备箱放着黄车和白草莓,等会儿我帮你搬上去。” “这一批黄车还不错,脆甜,白草莓成熟度不太好,但个大,吃起来挺水灵的。” “今年真不行,航线航线说停就停,气候也不好,水果质量基本都不如往年。” “去年我记得港口吞吐量是今年的最起码1.5倍,越来越不行了。” “……” 梁束钦降低了声音,“安君是不是睡着了,你开慢点。” 话音未落,方跃调出了首土嗨动感dj舞曲,后排的小姑娘还挺喜欢这动静,腿跟着节奏一翘一翘的,梁束钦一脸‘你没中邪吧’的表情,往他肩膀锤了一下。 蔺安君实在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伸手将旋钮拧了一圈,将音量调至最小。 梁束钦没回过味来,只认为方跃是突然发疯,毕竟他随心所欲惯了,这么做也正常,不过场面的确有些尴尬,所以他没再主动抛话题,安安静静地在后面玩手机,车停下来才抬头。 “诶?怎么先到我家了?不是说先送安君吗?” 方跃冷飕飕地看了蔺安君一眼,蔺安君顿觉不妙,抢先发言:“我好像跟他一个小区。” 梁束钦解开安全带并提醒方跃:“那你到的时候记得帮安君把东西搬上去,还有箱苹果,今天早上刚从郊区果园摘的,绝对的有机农产品。安君,好吃你直接跟叔叔阿姨说,到时候我再给你送点。” 蔺安君狂点头,梁束钦拉开车门,可他妹妹却明显玩魔方玩得正开心,不想下车。 “梁束祺,回去再玩。” 梁束祺没理。 梁束钦哄她:“回去看嗨道奇好不好。” 梁束祺依旧不动,梁束钦只好再次坐上车,“行吧,再溜达会儿,给她放放电,等会儿开到你们小区我再打车回来。” 车内安静片刻,方跃重新发动车辆。 半个小时后,车在地库停稳,梁束祺突然开口说:“去姐姐家做客,可以吗?” 这是蔺安君今天听小姑娘说的第一句话,很有礼貌,怯生生的,但口齿很清楚。 同样也出于礼貌,蔺安君说:“好啊,不过我家里没什么吃的。” 梁束钦松了口气,等小姑娘跳下车他才说:“她平时不这样,我们只待一小会儿就走。” 蔺安君说:“没关系。”也跟着下了车。 车里只剩下方跃,梁束钦静默了两秒:“太难了。” 方跃将车子熄火,言语很随意,“她不跟别的小孩差不多吗?没眼色,爱乱提要求,烦人,你别总是把她往问题儿童上想就没那么多心理压力了。” 说着还指了指,“看,在敲后备箱车盖呢,知道吃知道喝的,哪不正常了?” 没等梁束钦回应,方跃先行下了车,打开后备箱车盖,将重量轻的草莓塞给梁束祺,剩下两盒重的递给了梁束钦。 梁束钦瞪方跃一眼,方跃直接翻了回去,在梁束钦转头往前走时,薅住蔺安君的后衣领把她拽了个踉跄才松手。 “哎,小心。”梁束钦回头。 蔺安君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哈哈,没注意台阶,差点被绊倒。” 梁束钦低头看了看光亮平坦的地面,迟疑地将走路的速度减慢了点,蔺安君减得更慢,猛踩方跃一脚,火速跑到电梯口按按钮。 一行四人各自心怀心事,电梯里一个人低头用手机发消息汇报妹妹的情况,一个抱着草莓盒子用手指轻轻地戳着外壳,剩下两个冷冷地盯着电梯反光的墙面,互相摆着臭脸。 出了电梯,蔺安君把自家门打开,开灯,从鞋柜里拿出三双拖鞋,然后去冰箱里拿了几瓶果汁放到茶几上。 “不好意思,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主要是把东西送上来,马上就走。”梁束钦拧开一瓶果汁喝了一口,“你是在信达实习对吧?是不是很忙?” 蔺安君坐到他对面,把电视打开,随手挑了个吵吵闹闹的综艺,“还好,实习生能做的东西比较少。” 梁束钦点头:“律师这行加班挺严重的,从事这行你得考虑清楚,回报率不算高,前几年挣得都是辛苦钱,熬出头了才行。” 蔺安君将饼干盒推给梁束钦,梁束钦捻起一块曲奇:“不该跟你说这些负能量的东西,你还小,多上几年学再做决定也来得及。你本科江大对吧,挺厉害的,当初我差了三分,最后去的霖大。”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方跃的母校跟蔺安君的学校挨着,便想以此为契机拉拢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头一看,方跃倚靠在餐桌旁站着,看向某个角落。 梁束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梁束祺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认真地看着猫笼里的小猫。 梁束钦心下产生不好的预感,接着喊了声:“梁束祺,回家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游乐园开碰碰车。” 但小姑娘已经屏蔽掉了外界的声音,专心致志地盯着小猫,手只停留在离猫笼两厘米的地方划动着,像是在隔空抚摸。 蔺安君拿了根猫条蹲到梁束祺的旁边,“想喂小猫吃东西吗?” 梁束祺回头,眼睛里没什么感情,但蔺安君隐隐能感觉到她是想的。 “要不要?”蔺安君把猫条往梁束祺面前递了递,梁束祺伸出手接 住,显得有些局促。 蔺安君将笼子打开,把小狸猫拎进怀里,坐到沙发上,“过来喂吧。” 梁束祺谨慎地看着手中的猫条,蔺安君在她的手上撕开,“挤出来一点点,放到它嘴边。” 梁束祺照做,小狸很给面子,疯狂甩舌,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一整条猫条喂完,小女孩举着瘪瘪的袋子腼腆地冲蔺安君挥了挥。 蔺安君温声说:“小猫吃多了消化不良哦,今天不能喂了。” 梁束钦这才开口:“你家小猫挺可爱的,叫什么名字啊?” 蔺安君如实说:“是我抓回来的流浪猫,天气太冷,我怕它在外面冻死,所以带回来了,正在找领养,明天见面看一下合不合适。” 梁束钦点头:“梁束祺回去了,跟姐姐说再见,很晚了,姐姐要休息了。” 小女孩听了他的话,朝蔺安君那边靠了靠,小手轻轻地抚在小猫的身上。 小狸猫没有反抗,敞着吃饱喝足的肚皮由她摸,一人一猫和谐地互动着。 梁束钦挠了挠头:“安君,那个,你不是在给小猫找领养来着,那个领养人是在网上找的吗?会不会不靠谱啊。” 蔺安君听他这么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也有些犹豫。 她拿出了手机,点到和僵尸人的聊天框,消息停留在她的追询。 无论怎样,是有先来后到的。 但僵尸人到现在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是觉得太冒犯了吗?明天还要见面吗? 即使明天见面,也不一定能确定僵尸人是否适合养小猫,而面前的小女孩几乎符合了所有领养需要的条件—— 发自内心的喜爱、富足的家庭、宠爱她的父母,以及,她们是现实中认识的人,不会面临回访困难的情景。 但是,她已经答应僵尸人了啊。 但是……僵尸人没有回复啊…… 见蔺安君仍在犹豫,梁束钦将目光投向站得远远的方跃,想要寻求他的助力,“网上的人鱼龙混杂,有好的,有坏的,你把小猫给我们养,最起码不用担心我们弃养或者虐待。” “我家院子挺大的,小猫可以随便乱跑,你如果想看小猫视频,我这边随时发给你,我不在家的话就让阿姨拍照片转发给你。” “当然,前提是你要找领养的话,希望你考虑一下。如果你要自己养,当我没说。” 梁束钦冲方跃使使眼色,让他帮忙说句话,方跃脸上似笑非笑,不置一词。 不得不说,梁束钦的话实在是太有说服力,蔺安君瞬间动摇了。 “要不……明天我先见领养人一眼,如果确定他不合适了,我再把小猫送给你们领养,可以吗?” 未等到梁束钦的回复,蔺安君先听到方跃的冷嗤:“都想毁约了,没必要再多走这么一道流程了吧?显得你很有契约精神?给人掏白来的路费吗?天这么冷,耍人来一趟,有意思是吧?” 蔺安君瞬间被激得来了脾气:“你哪位?” 看向梁束钦:“小猫你直接带走吧,别的不用管了,我自己跟那个网友解释。” 就这样,梁束钦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小猫的赡养权,带猫走的同时没忘记带走方跃。 这人又发疯了,不把人拉走万一真吵起来了怎么办? 知道的是去人家做客呢,不知道的以为特洛伊战争又发起了,苹果变成了狸花。 “哥,你是我哥!跟人熟吗你这么冲人说话?”梁束钦刚走进电梯就开始训斥这个坏脾气的弟弟。 哪知这人一点说都听不得,直接伸手拦住了正在合上的电梯门,走了出去,“我不想和你坐一班电梯。” 梁束钦:“……” “那你就等下一班咯!” 脾气可够大的! 11. 第11章 方跃看着电梯门合上,转身回到蔺安君家门口。 门铃响了,蔺安君以为是梁束钦落下什么东西去而复返,跑过来开门,刚瞥见来人的脸,立刻要关。 方跃眼疾手快,迅速将胳膊卡进门缝抵住。 蔺安君没什么好脸色:“干嘛?” 方跃也没什么好脸色:“你干嘛?” 蔺安君反问:“什么叫我干嘛?我要关门睡觉,你现在这样是非法入侵知道吗?” 方跃点头:“想翻脸不认账了是吧。” 蔺安君:“……” 蔺安君松开门边,左右探了探,压低声音:“你先进来。” 方跃不动,蔺安君捏着他的衣袖使劲将他拽了进来。 “你还知道心虚啊?”方跃靠着玄关柜,低头质问,“夺走我的初吻不认账,有你这么渣的吗?” “停!”蔺安君避开他的视线,指着餐桌,“你,坐那说。” “我不。”方跃冷着脸,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你现在就说说,我跟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蔺安君垂下眼睛看着鞋面,两只手捏在一起,像是犯错的小学生一样。 “别装可怜。” “误@?/~#” “什么?” 蔺安君小声地说:“误触。” 见方跃没什么反应,蔺安君试探着继续说下去:“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也没什么的。” “还有初#@"吻……没必要把所有事物发生的第一次看得那么重,你以后还会有很多次那什么,没必要纠结第一次……” “是一次吗?”方跃气笑了,微微倾身,用威胁的语气说,“用不用我帮你回忆一下。” “不用!”蔺安君举手制止,“不用不用。” “总之……”蔺安君总了很久都没总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好直接说,“你就把那天晚上的事忘了吧,行吗?” 方跃静静地盯了她几秒,随后恢复松散的站姿,轻描淡写道:“给我个理由,好好说,再胡扯今天我就不走了,等下还要给你妈打视频电话。” 蔺安君只好老实说:“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真的。” “那你还亲我?” 蔺安君震惊:“是你亲的我好吧?” 方跃反问:“你不是让我把那天晚上的事忘了吗?怎么自己还提?” 蔺安君觉得头痛,“总之,我现在要忙于工作,后面还要参加法考,还有期末考,真的非常忙,我,我连小猫都没时间养。” 方跃点头:“还有呢?” 蔺安君有些发愁:“就先这些。” 方跃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很保守的,你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最起码给我个试用期,到时候再把我甩了,我还能跟别人说我有一个无疾而终的初恋,不然现在算什么,被渣女始乱终弃?” 蔺安君听得头晕脑胀,捂住耳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 方跃适时的闭上了嘴,蔺安君走到餐桌前开了瓶果汁,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撑着桌子整理措辞,“但是你不是我的理想型……理想型这种东西吧……” 方跃冷笑:“蔺安君,你是真不想好了是吧?” “再给你一个机会说说看呢?” 蔺安君见形势不好,转身往卧室溜,“我有点困了,你自便吧。”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甚至还能清晰地听到反锁的声音。 方跃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换上拖鞋,坐到沙发上,开始发消息。 [僵尸大战植物人]:Hello红心苹果,定在明天上午十点见面讨论领养事宜,你看如何? 蔺安君在卧室装死,红心苹果秒回。 [红心苹果]:僵尸人你好,是这样的,我确实说了周日有时间,但一直没有等到你的回复,在此期间有一个合适的领养人来我家看了小猫,并进行了领养承诺,小猫已经被带走了,不好意思哈。 [僵尸大战植物人]:[微笑]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要挂你 [红心苹果]:不要这样[面条泪.jpg]!我们的初心不都是救助小动物,从善良出发吗?好人何必为难好人啊!!!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等你十天,你就跟我说这个? [红心苹果]:对不起 [僵尸大战植物人]:对不起有用吗?还我猫 [僵尸大战植物人]:还我猫 [僵尸大战植物人]: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还我猫 [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这样行吗?有机会我在小区门口再抓一只流浪猫,抓到了送给你领养,可以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要挂你 [红心苹果]:小猫长得都差不多的。 [僵尸大战植物人]:挂 [红心苹果]:我说我周日有时间,但是你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口头约定未成立,不具有法律效力。 [僵尸大战植物人]:但我要从道德层面谴责你。 [红心苹果]:对不起 [红心苹果]:这样行吗?以后那户人家给我返图,我立刻把小猫的照片或者视频转发给你,你就当云养猫了,又省事,又见证了你的爱心,可以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如果你这次再不守信 [红心苹果]:挂我 [僵尸大战植物人]:。 方跃退出聊天框,去厨房翻了一圈,给自己煮了碗方便面,刚端上桌,蔺安君从房间里出来了。 “你——”蔺安君本来是要出来把他赶走的,闻到味道感到离谱又震惊,“你也太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吧?” “锅里还有一碗。” 蔺安君默不作声地去厨房盛了一碗,坐到餐桌的另一边。 “跑这么快,饿死你。” 蔺安君知道方跃是在说她今晚提前离席。 “你倒是没跑,怎么也没吃饱?还要到别人家里蹭饭?” 方跃完全没被她的话堵上,反而慢慢悠悠地说:“因为我被渣女玩弄,消息不回,见面装不认识,连门都不让进,我没胃口啊。” 蔺安君认输:“哥,我求 你了,别这么说了行吗?” 方跃把碗推到一边,“你别这么说行吗?我不跟妹妹亲嘴。” 蔺安君彻底无语了。 跟人吵架难,跟没脸没皮的人吵架更难。 还是吃面简单。 蔺安君本来就有些饿了,此时来上这么一碗热汤面,有种朴素又熨帖的满足感。 “喂。” 蔺安君抬头。 “你实习期多久?” 蔺安君反应过来:“三个月。” “那我的实习期也三个月。你要是同意,等下我刷碗,不然你就自己刷。” 蔺安君立刻放下筷子,并抓住方跃面前那只碗。 没拿动。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蔺安君松开了手。 方跃依旧冷脸:“去给我洗盘水果。” 蔺安君不动:“凭什么。” 方跃端起两只碗:“凭我是客人,你要招待我,能别这么没礼貌吗?” 蔺安君不情愿地起身,拆开旁边的水果箱,捧着一把黄车和草莓拿去厨房洗。 “让一让。” 方跃往左边退了一步,将水龙头换了个方向,“你故意给我添堵呢?” 蔺安君暴力抓洗,水溅了方跃一身,方跃直接把水龙头夺回来,冲掉碗里最后一点洗洁精沫,将碗归置到一旁。 然后看向蔺安君。 “看什么看?” 方跃突然凑近,与蔺安君平视。 蔺安君目光有些躲闪,方跃一把拿过她手里的水果盘,随便冲了两下,端了出去。 “把电视打开,我要看电视。” 蔺安君跟在方跃的身后,小声嘀咕:“很晚了啊。” 方跃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我要看电影。” 蔺安君坐到他旁边,随手找了个评分4.1的点开放映。 方跃没有说什么,捏了颗车厘子真的进入了观影状态。 蔺安君也只好跟着看了下去。 十分钟后,蔺安君发出真诚的疑问:“你真的在看吗?” 方跃懒洋洋地开口:“在啊。” 蔺安君按了暂停:“那你真是好口味。” 方跃转头扫视着蔺安君,打量的意味很明显。 蔺安君有被冒犯到,撇开脸。 “头发好丑。”方跃说。 蔺安君下意识摸了摸发顶。 方跃突然问她:“你该不会以为剪个头发我就不认识你了吧?” 蔺安君顺着他的话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之前跟你那什么的我是长头发的我,现在的我是短头发的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方跃点头:“刚刚让我洗碗的你是短头发的你。” 蔺安君闭嘴。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方跃说。 蔺安君:“问什么?” 方跃:“问什么都行。” 连找个领养都要问这么多,找男朋友反而什么都不需要了解吗? 蔺安君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认真思索,原本方跃只是随口一问,此刻竟有些紧张。 “那我……问你一下。” 方跃轻咳了一声:“嗯。” 蔺安君看他一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很快又转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视屏幕。 “今天蔺朝为什么没来?” 12. 第12章 方跃愣了能有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蔺安君说了什么。 “她是交换生,在国外,过年本来不放假的,可能是担心你威胁到她的地位了,所以请了几天假回来。” “……” 蔺安君察觉到了自己的心中隐隐的、见不得光的失望。 她以为,蔺朝没有出现,是因为天平短暂的倾向了自己。 这种隐秘的幻想被她藏得很好,因为幻想只要还是幻想,就永远不会破灭。 但当方跃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他时,她的脑袋里瞬间浮现出了这句话,即使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 不该问的。 “你跟她关系怎么样?”蔺安君觉得自己像一个阴暗的反派,急需得到认同或者说是偏爱。 而方跃似乎察觉出了她的想法,敏锐得让人感到失落。 “我妈跟你妈关系挺好的,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起在江市创业。我妈太忙了,所以把我留在奶奶家,小学一年级才接我过来。” “从小她就跟我念叨,蔺阿姨家的是女儿,以后我要跟她结婚。” “但是别人越让我做什么我就越不想做什么,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 “你要说关系很差,不至于。但如果你要求的话,可以。” 蔺安君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睛。 她突然有些慌张。 她太软弱了,太容易因为别人的一点好迷失自我。 高中时父母关系恶化,她的身上有时也会在维护傅小云时挨上几块青紫,景禹林给了她一枚创可贴,她便以为南瓜马车降临。 仙女教母拿起水晶鞋让她抬起脚,她低头看了看扎在泥土里孱弱的根须。 仙女教母温柔地说,没关系,快穿进去,幸福触手可及。 于是渴望被拯救的念头覆盖过她的本心。 但她不是灰姑娘,墙角生长的灰暗蘑菇适配不了象征着幸福的水晶鞋,只会慢慢地枯萎缩退,直至腐烂崩溃。 此时,她又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松动了已经筑建好的堡垒。 蔺安君,不要这么没出息。 孟繁在看着你。 蔺安君哦了一声,语气变得松快了些:“这样啊。” “你这个态度我有点害怕。”方跃狐疑道,“你不会拿这个事来寻衅滋事吧?我都没问你前男友的事。”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这两个事压根就不能类比,你是不是故意绕我呢?” 方跃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打住:“看电影吧,我现在跟你说不清楚。” 4.1分的电影再度重启,此时的方跃完全看不进去一点剧情,他总觉得,刚刚最后一句话有敷衍的嫌疑。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突然间落于下风? 就在方跃试图回忆起因时,蔺安君突然冒出句:“你喜欢我?” 方跃一下子就被问住了,怎么说呢,如果直白地回答,好像有些轻浮,也有些难为情。 应该是吧。看见她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开心,即使是吵架,情绪也不全是负面的。 他不清楚如何开始一段感情,如何维护一段感情,只知道自己想要触碰靠近,如果不及时开口,可能会错过或者失落,所以那时他遵从了自己的本能。 “要吧。”他轻声劝说,怕将她仅存的几分犹豫惊吓到天平的另一端。 他安静地与她对视,心脏却极速跳动着。 有一瞬间,他也陷入了疑惑,为什么会喜欢上蔺安君呢? 但回过神重新注视着她时,一切的疑惑又全部消失。 没有原因的,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原因。 他看着蔺安君,以极度缓慢的速度靠近,直至鼻息交缠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也许在大冒险的那一天,他就想这么做了,只不过周围的喧闹隐藏了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触碰。 分离。 他在蔺安君的唇角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桌面上还摆着烧烤,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告白场景。 “这是我的初吻,你要对我负责的。” 方跃的表情严丝合缝,语气轻轻松松。 蔺安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和姿态。 方跃逐渐冷静了下来,在他即将开口道歉时,蔺安君轻轻地往前贴近,他的视野再度昏暗一片,然后唇上感受到了柔软的温热。 原来这才是初吻。 蔺安君很快移开,而方跃也及时整理好情绪,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坐到了她旁边的小沙发上。 “要看电影吗?” 总之,那天就是这样。 · 方跃反问:“你呢?” 蔺安君静静地说:“三个月。” 方跃滞了一瞬,然后点头:“你说的,要守信。” 蔺安君冲他笑笑:“你也是哦。” 两人气氛和谐得有些诡异。 4.1分的电影竟然被看到了结局。 方跃起身,“明天有空吗?” 蔺安君点头。 方跃弯腰将她的脸颊和头发揉了一通,“明天约会,可以吗?” 蔺安君啪的一下按住方跃的脸,察觉到掌心触碰到他的唇又飞速松开。 “说话啊。”方跃催。 蔺安君比了个ok,然后比了个拜拜,这才把他打发走。 然而第二天—— 6:50AM “我要去加班。” “你逗我呢?” “之前的项目查出来一个不合规的地方,现在正在判断能否整改规避,有一部分资料是我负责收集的,现在要过去重新梳理。” “哦。” 蔺安君听出来方跃有点不高兴了,但她实在没工夫在这个时候哄他,“不好意思,那我先去公司了,有空再联系。” “你等下。” 蔺安君开了免提,系上围巾,一边换鞋子一边听。 “我开车送你去。” 蔺安君想说不必了,就这么点距离,没等婉拒,方跃来了句:“在你家负一楼电梯口等着,我去接你。”随即挂断了电话。 蔺安君松开门把手,对着熄了屏的手机呆了几秒,手指在头发上搂了几下,头发看起来实在是有点乱,又折回洗手间用梳子重新梳了一遍,最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干脆胡揉一通,直接出门。 到了电梯口附近的停车位,也就等了五分钟,方跃开着车过来了。 蔺安君自觉坐上副驾驶,想到昨天的尴尬情景,不免又尴尬了一遍。 “你头发被狗啃了啊?”方跃瞥了她一眼,“是去律所上班还是去表演小品。” 蔺安君没理他,从包里拿出一只小面包,拆袋之前问了句:“能在你车里吃吗?” 方跃无语:“你在这钓鱼执法呢?” 蔺安君被戳中了笑点:“哈哈。” 方跃也不自觉勾起了唇角,“就吃这个啊?” 蔺安君撕开了袋子咬了一口:“那也没别的吃的啊。” 方跃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管薄荷糖丢过去。 蔺安君捧读:“哇,好丰盛。” 方跃阴阳怪气道:“别阴阳怪气,差你一顿早饭是怎么着?谁能想到有人大清早的毁约啊?” 蔺安君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面包塞进方跃的口袋,“请你吃请你吃。” 方跃呵呵两声,将车开进停车场里。 “下车加你的班去。” 蔺安君解开安全带:“谢谢你,我先走啦,等下 你去哪?” 方跃也跟着解开安全带:“去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吃早饭。” 蔺安君下车关好车门,“然后呢?” 方跃走到她面前,理了理她的头发:“你能赶紧上班去吗,管这么多。” 地下车库里充斥着特有的橡胶味道,此时再次靠近,蔺安君才确定,车里闻到的香味是方跃身上的。 “那拜拜啦。”蔺安君转身小跑着进入即将关闭的电梯。 这时她才有今天原本是约会日的实感,因为方跃喷了香水,很精致也很好闻。 蔺安君低头看了眼身上随手一抓的灰突突的羽绒服,略微生起些愧疚感。 叮—— 蔺安君的想法即刻截断。 “来了。” “嗯,赵律呢?” “在小办公室。” “好的。” 因为是跨境交易项目,所以此次并购有多方律师协同办公。 标的方有十余项技术专利为共有,原本已经在协调所有共有方签署相关协议了,但此时其中一项重要专利持有人突然说他有被专利侵占的证据,这样一来,原本稳步进行的流程被打乱。 信达作为收购方的委托律师自然要重新维护合同,并对该收购方案进行新一轮评估。 眼下,并购进程因为这个小小的节点停滞了下来。 蔺安君第一次参与这种复杂的项目,很担心自己做错了事情,之前她在手机上搜索过关于科金电子的网络舆情,看到过一个隐晦吐槽公司不讲道义经常违规操作的评论,她缺乏敏感度,没有重视这个问题。 汇报完工作后,赵律带着她离开办公室,见她有些垂头丧气的,安慰她:“我们律师就是尽人事,至于天命,不是我们决定的,干久了你就知道,资本市场乱得要死,你正在路上开摩托呢,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大粽子把你车轮卡了,然后有个老头拄着拐棍说你车轮里面装的是他家的狗,就是这种感觉。” 蔺安君问:“那我们就等着吗?” 赵朗怡点头:“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问题,说不定他们还有官司要打呢。” “行了,这都六点多了,该回家回家吧。” 蔺安君这才反应过来,楼里的灯在亮着,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蔺安君打开手机,毫不意外的,里面挤满了消息。 [人呢?中午了,不吃饭?] [是直接在楼里吃盒饭了吗?] [三点半了,你不会已经走了吧?] [咖啡我喝四杯了,你怎么还没下班?] [……] [你如果自己偷偷溜了,我真的会生气:)] 蔺安君拎起包,拨通电话,溜进电梯后猛戳关门键,待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稳步下行时才开口:“喂?” “呵。” “你在哪?你在咖啡馆吗?” “走了。” “哦,我刚下班,那我先回去了。” “哎。”方跃阻止她,“我在停车场,咖啡店坐太久了,店员一直往我这看,你直接过来吧。” “哦。” 蔺安君又按了个负一,到了停车场后找到方跃的车敲了敲车窗,拉开车门坐进去,终于松了口气。 “累死我了。” 方跃正在玩手机斗地主,头都不抬,点了个系统语音。 “快点吧,都等得我花都谢了。” 蔺安君凑过去指挥:“出5。” 方跃气乐了,“你怎么不让我出9呢?” 他手里拢共就两个炸弹,4个5和4个9,上家是地主,刚刚出了张3。 “要回去吗?挺晚了。” 方跃把手机塞她手里,按下启动按钮,“你自己回吧,我要约会去了。” 13. 第13章 不知名绿草围成一圈,点缀着小雏菊和夹着华夫脆片的鹅肝冻。 甘蓝薄片用银质签穿插,扇贝沙拉和彩色花瓣交叠在其中。 鱼子酱和奶油酱汁各占一半圆,四周贴着晶莹剔透的芜菁片。 土豆炸成泡芙脆壳,海鲜变为分子泡沫,一桌标准的漂亮饭。 头顶是璀璨而精致的水晶灯饰,四周是二百七十度无遮挡风景的落地玻璃,灯影霓虹尽在其中。 蔺安君坐在方跃对面,瞥了旁边的侍应生一眼,非常小声地说:“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为什么要到这里吃饭?” 方跃也觉得氛围没他想象中的好,但依旧嘴硬,“我就要到这里吃饭。” 凌晨两点,他拨通朋友圈里最精通吃喝玩乐的朋友电话,问对方哪里吃饭最贵,那边正睡着呢,迷迷糊糊被问了这么个问题,随口说了个餐厅名字,并问用不用帮忙订。 方跃搜索餐厅名字,上面的晒图都很好看,评价也是“安静,可以俯瞰整个江市,霓虹和星星连在一起,非常浪漫。” 于是方跃回:“那你帮我订,要今天的晚餐。” 对方冲他一顿骂:“你哪来的山炮,你当是吃地铁口的淀粉肠呢现吃现排?” 骂完之后挂断电话,半个小时后将预约信息发给了方跃,顺带着又把他给损了一遍。 但蔺安君明显看上去不怎么喜欢这里,方跃这时才回忆起,她似乎本身就没那么喜欢吃冷餐,说不定还不如吃一顿热汤饭。 热汤饭。他又不是经济试用男。 方跃沉默地切着牛排,看着对面同样沉默的蔺安君。 可能是因为忙了一天,昨天又睡得很晚,眼下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黑眼圈,唇色很淡,说不定中午压根没吃饭。 不过这人怎么穿这么敷衍啊? 方跃顿觉自己身上的风衣和衬衫变得刺刺的,浑身不服帖,昨天晚上为了选香水,他蹲在卫生间闻得鼻炎都要犯了,结果蔺安君顶着张双颊微微起皮,估计连润肤乳都没涂的脸就出来见面。 “看什么看?”方跃总觉得蔺安君在看自己的笑话。 “你能别这个表情切肉吗?挺吓人的。” 方跃把餐盘递过去,“你来。” 蔺安君因为自己鸽了一整天有点心虚,非常听话地接了过去,将小小的肉切成了四块递还。 “你今天一直在楼下等着啊?”蔺安君戳了叉泡沫。 “没,在附近随便逛了逛。”方跃想了想忍不住吐槽,“你们楼下咖啡店的那一对店员真的很过分,我又没有在那白坐,咖啡一喝空就往我这边看,点了四杯还一直往我这看看看,今晚直接不用睡了。” 蔺安君想了想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今天很好看,所以他们才一直看你。” 方跃哽住,微微垂下眼睫:“你还知道啊?” 蔺安君笑眯眯地比了个大拇指,方跃的怨气直接上来了,“有什么用?对面吃饭的人这么丑。” 蔺安君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干,“我今天早上被电话吵醒的,洗漱完穿好衣服就往外赶了,是有点邋遢哈。” 方跃幽幽地说:“我今天早上没被电话吵醒,五点就起来了。” 蔺安君:“……” 蔺安君没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因为显然答案是对她不利的。 “好好吃啊,你尝尝这个。”蔺安君指了下海胆玉米奶冻。 方跃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吞下,气笑了。 “那你把剩下的吃完。” 蔺安君压低声音:“好难吃啊,走不走。” 方跃放下刀叉,“走吧。” 出了餐厅,蔺安君才问:“是不是很贵?” 方跃正低头系纽扣,“我又不是穷鬼。干嘛?你要跟我AA?” 蔺安君想起来了:“你还坑了我六百多打车费,跟我A了吗你?” 方跃站定,低头看着蔺安君的眼睛,“你摸。” 蔺安君迅速看了看四周的人群,“干嘛?” 方跃捏住她的左手食指,按在鼻梁侧面,轻轻地移动位置,找到了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口,故意说:“大庭广众,你以为干嘛?” 蔺安君收回手,放进羽绒服口袋,“那也是你先手欠砸我的。” “不是因为你偷听?” “那是我家,我愿意在哪在哪。” “行吧。”方跃按了下行电梯,“接下来去哪?” 蔺安君理所当然道:“不回家吗?” 方跃问:“你吃饱了?” 蔺安君老实说:“还好,菜挺多的。” “那再去吃点儿?” “你想吃什么?”蔺安君问。 方跃反问:“你想吃什么?” 进了地下车库,明显冷了不少,蔺安君裹紧衣服,“我其实对江市不太熟,上了大学才来这里的,之前一直都没离开过常市,如果你要去那边的话,我还能带你去吃几家我觉得好吃的店,这边的话,也就只能带你去吃大学城附近的黄焖鸡米饭了。” 两人坐进车里,开了暖气,四周只有空荡荡的未启动车辆,非常安静。 “黄焖鸡米饭好吃吗?”方跃问。 蔺安君想了想说:“还可以,就在学校大门对面,去那里吃很方便,比食堂贵一点点,里面可以加一些配菜,点一个中份的两个人刚好可以吃饱。” 方跃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才又问:“常市好吃的有哪些?” 蔺安君回忆道:“有一家涮冷面很好吃,外地人开的,我也不知道正不正宗,高中的时候偶尔会吃一顿,后来大一暑假的时候我打工挣到钱了,一天吃两顿。那个暑假之后我就很少吃了,因为实在是吃太多次了。” “还有一个家常餐馆,我小时候就开着,之前的父母带我去那里吃过满月酒,印象中挺好吃的。” “不好意思哈,就算我带你去的话,可能也只能吃这些便宜的东西。”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方跃问。 蔺安君不吭声了,方跃才发觉自己的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合适。 他曾经去过那里,可是没有遇到过蔺安君,即使遇到了也不会认识。 不会看到她在小摊前踱步,为了一份涮冷面而发馋。也不会请她去家常菜馆再吃一次,尝尝与小时候的味道是否一致。 蔺安君不应该再去那里,那里是罪恶的伤心地。 方跃不再想下去,敲了几下方向盘,问她:“带你去吃一家热汤面吧?” 蔺安君自然是同意。 车辆行驶在空旷的城市快速路,路灯发出橘色的光,是黑夜里的人造星。 蔺安君在一旁悄悄点开手机地图,眼见都要到郊区了,便问:“这么远啊?” 方跃随口搭话:“很无聊吗?你玩会儿手机。” 蔺安君端坐着看向前方,“还好,但怎么这么远,我们都要出城了吧?” “等会儿就到了。小时候我爸妈在郊区开工厂,我就在那一片上的小学。他们工作忙,找了几个住家保姆都不满意,最后干脆就不找了,家里没人做饭,我就天天拿着钱在外面吃。”方跃打了远光灯,拐进了窄窄的小路,“有一个面馆的热汤面做得很好吃,炒饭也还行,整个小学一年级我都是在那吃的早饭和晚饭。” “还在吗?” “不知道。” 蔺安君:“……你没在开玩笑吧。” 方跃轻踩刹车:“到了。” 蔺安君转头,看见了一个亮着灯的红色招牌,上面写着端端正正的店名:香香面馆。 推拉的玻璃门左右两面各贴着两个字,欢迎,光临。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长,也格外的冷。 门外蔺安君和方跃踩着嘎吱嘎吱的薄雪,门内食物烹饪中产生的水蒸气升腾,热度附着在玻璃,凝成细密的水滴,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蔺安君按住门框,可能是滑轨被冻住,方跃也按了上去,才将门推开。 里面摆了六张干净整洁的桌椅,上面放着常规的醋瓶和辣椒罐,时间太晚,店里只有一桌顾客,正一边仰头看电视一边悠闲地吃着,老板在明档后厨搞清洁,预备着下班。 方跃走过去点餐:“老板,来两碗三鲜面。” 老板正弯腰扫地呢,抬头看见方跃眯了眯眼:“呦,小方跃,这么晚过来吃饭?” “对呗。” 老板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带女朋友过来的?这我得请客啊!” 方跃笑而不语,拉了张椅子坐到了里面,并将旁边的椅子拉开 。 “坐。”他看向蔺安君。 蔺安君犹豫片刻,坐到了他的斜对面。 方跃嗤笑了一声,抽出几张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 很快老板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过来,“给你们一人加了个煎蛋,请你们吃,不许付钱嗷。” 蔺安君看了方跃一眼,对老板说了声谢谢。 老板摆摆手,一副我都懂的了然表情,回后厨继续干活了。 方跃把筷子递给蔺安君,“赶紧吃。” 蔺安君又冷又饿,没有假惺惺地推辞。 汤头很鲜,带着微微的甜,面条劲道爽滑,蛋卷和小河虾吃起来都香香的,一碗热汤面出现在这个冬夜格外熨帖。 挂在墙上的电视机在播放着不知名电视剧,声音很小,大约平时只是作为背景音,却为这个坐落在偏僻位置的小店,增添了温馨而日常的感觉。 蔺安君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方跃。 “看什么?”依旧是那副看谁都不爽的样子,说话也是屑屑的,很讨厌。 好吧。即使如此,她还是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和这个认识时间如此短的人在一起,好像没有那么莫名。 “没什么。”蔺安君戳破碗里的煎蛋,“确实很好吃。” “蚝仔为什么不吃?” 蔺安君已经将小生蚝藏到一边,还是被发现了。 她总觉得别人请吃东西,剩下有点不礼貌,“我等会儿再吃。” 没等她将筷子伸向鲜嫩的小生蚝,方跃已经将碗移了过来。 蔺安君看看他,又看看碗,没有动作。最终还是方跃拿过她的筷子将她碗里的小生蚝全部挑到自己碗里。 蔺安君的脸颊有点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种行为和身体接触比,是更高一层次的关系,让她有些不适应。 方跃已经将一整碗吃完了,正用口袋里掏出的湿纸巾擦手,“吃这么慢。” “因为我斯文,不像你狼吞虎咽。” 方跃嘁了一声,蔺安君指他的衣领,“你吃衣服上了。” 方跃立刻低头,又抬头:“你无不无聊。” “还好,你无聊啊?” 方跃停了好一会儿才略有些无语地说:“钓鱼钓个没完了啊蔺安君。” “付钱去。” 方跃双手插.进口袋一副不理人的样子,蔺安君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旁边,掏出手机往墙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老板听到滴的一声,脑袋立刻从窗口露了出来,“干嘛呢!” 蔺安君扯着方跃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往门口走,方跃回头冲老板笑了笑,“她脸皮薄,非要请我。” 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非要说出口。 出了门蔺安君就松开了手,往车子那边走。 “你去哪?” 蔺安君不明所以道:“回家啊。”手也已经摸上了车门把手。 方跃站着不动:“吃完饭就回,你把我当出租车司机了是吧。” 蔺安君抬头看天,“出租车司机要钱,你不要钱。” “你——” “有星星诶。”蔺安君看向方跃。 围巾将她的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透亮的眼,不像往日那般冰冷沉寂,闪啊闪的,像是星星坠了进去。 “冷,回去吧。”方跃说。 “溜达会儿呗。” 方跃没回应,只是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远处是寂静的山林,月光很浅,如雪一般笼在上面。 “你不冷啊?” 蔺安君小跑着跟了上去,围巾往下扯了扯,嘴边冒着白色的哈气,像是在证明:“不冷啊。” “那你给我捂手。” “……” “怎么不说话了?” 好吧。 约会被工作打乱。 吃了一顿很难吃的晚餐。 没有看到霓虹和星星连在一起。 “给我捂手。” “我……你把手放我帽子后面吧,帽子后面挺暖和的。” “我不,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穿。” “你有病吧?” 有病吧。 不然怎么会觉得这样也挺浪漫。 14. 第14章 群山围绕,环抱出静谧的幽潭,树木仅余枯枝残雪,水也凝结成冰,变成天然的镜面。 月光粼粼抚下,星辰高高悬挂,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美景。 蔺安君冻得有些发抖,但仍然不想离开。 “你明天不还要上班?” “我周二、三、四上班,周一回学校上课,明天刚好是下午的课,可以晚点去。” “你行程排得还挺满。”方跃按着蔺安君的肩膀将她翻了个面,推着她的后背往回走。 “哎,等会儿再回去呗。” “我冷。”方跃把手伸过去,“你摸。” 蔺安君握上他的手指,感受了一下,“明明——” 方跃将蔺安君冰凉的手松松地牵住,放进她的口袋。 后面的路,他们都没有再出声说话。 温度的缓慢交融似乎比之前过家家般的吻更加亲密,风在脸上吹着,睫毛乱眨,心却格外安宁。 寂静持续到了车里,方跃发动引擎,将车子开回刚刚的位置,打开天窗遮光帘,又将后排玻璃降下来一点缝隙。 星星还是星星,月亮还是月亮,蔺安君看着,却没有在欣赏。 隐隐约约的香气在密闭的空间再度浮现,她心里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出来:“你好香啊。” 方跃被她说得有点语塞:“你这么说话得体吗?” 蔺安君傻呵呵地笑了起来:“还好吧。” 方跃不再看她:“喜欢闻送你一瓶。”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方跃无奈地笑了:“你怎么这么爱损人啊?” 蔺安君不认同:“你才是爱损人好吧。” 然后她突然停顿了几秒。 其实她不怎么跟人交流的,古怪和沉默几乎是贴在她身上的标签,人缘到了大学才好了一点。 言语上少,所以经常会默默吐槽。蘑菇就是在角落里安静地释放有毒的孢子啊,叫嚣的话会被铲除掉的。 但在方跃面前,她的话好像有点多。 “彼此彼此咯。”蔺安君说。 方跃转身从后排座椅放着的袋子里拿出一叠毛毯,丢到蔺安君身上,“大忙人,今天工作顺利吗?怎么搞这么久?” 蔺安君将柔软的毛毯展开,搭在身上,“不知道。” “好敷衍。” 蔺安君轻轻地嗅着毛毯上柔顺剂留下的香味,“就是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以后要不要干这一行。” “你当时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随便选的?” 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提到这些,但蔺安君就这么平淡地说了出来,“跟以前那个男朋友一起选的,想和他继续当同学,但是他后来改志愿了。” “是不是有点滑稽。” 方跃没出声,蔺安君继续说下去:“但也没什么的,他当时还不是我男朋友,我是大二才跟他在一起的,都已经不知道是喜欢还是因为习惯了。” “你们是高中同学?”方跃问。 蔺安君的回忆逐渐变得清晰,“嗯。他是文理分班后转来的,长得帅,很受欢迎。我比较肤浅,就喜欢上了。” 不是这样的。 景禹林的确是受欢迎的,但并不受蔺安君的欢迎,老师把他们安排坐在一起,她第一反应就是抗拒。 他太耀眼了,像太阳,会把她灼伤。 不过事已成定局,她只能像往常一样将自己变得透明。 来找景禹林的人络绎不绝。 “景禹林,打球!” “景禹林,作业给我抄抄。” “景禹林,食堂走起!” 和她交流的人也变得更多。 “孟繁,景禹林去哪了?” “孟繁,这个我放景禹林桌上了嗷。” “孟繁,景禹林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来找他了。” 景禹林景禹林景禹林。 好烦。 景禹林好烦,能不能滚远一点,你这么受欢迎衬得我很可怜! 然而等景禹林回来,她又老实巴交地一一转达。 景禹林则是温和地笑着说:“谢谢。” 好烦。一句谢谢我就要当你的助理吗?那你怎么不给我钱? 但……景禹林其实没少给她东西,巧克力,三明治,带多一份的早饭或晚饭。 好吧。他应该是看出来她没什么钱吃饭。 很难为情,但是和肚子相比,脸面是不重要的,这是我的合法工资。她这么想。 直到有一天,她的下颌被撞破,脸颊也多了好几块青紫。 怎么办呢?又遮不住,总不能不上学吧? 但好可恶,同班里有一个人是她的邻居,以她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跟人窃窃私语。 孟繁被她爸打了,我们那一片都知道,她爸经常打她和她妈。 行吧。没法说是摔的了。 孟繁装作毫不在意,腰背挺直,安静的,一如往常的写着作业。 大课间,依旧有许多人过来问她关于景禹林的去向,并让她带话,她像往常一样一一应答。 没一会儿,景禹林回来了,孟繁懒得同他说话,决定假装自己忘记了,不再进行转述。 下一节是物理课,所以虽然还是下课时间,班里已经提前安静了。 景禹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到她的桌子上,声音不大,就是往常对话时的那种音量。 “给你买的。” 她认出来,里面装的是学校对面药房买的碘酒和创可贴。 下一刻,他们的四周传开小范围起哄的声音。 她本能的很厌恶。 但她又知道,景禹林是出自好心。 所以她刻意忽视掉自己心中产生的不适,让自己接受这份好意。 毕竟,她没怎么得到过关心。 所以,要求不要太高。 那天之后,她跟景禹林之间的对话不再是单方面的转达,偶尔会说一些闲聊的话,不过更多的是他问她答。 前面已经说过,景禹林人缘很好,同样他的动向也是受别人关注的。 有同学凑过来嘻嘻哈哈地说:“你们俩现在关系这么好啊?景禹林,你不会喜欢孟繁吧?” 她觉得这个人很讨厌,连带着在一旁笑而不语的景禹林也非常讨厌。 景禹林生日那天,她也受到了邀请。 该死的景禹林,不知道她没钱吗? 但她最后还是去了,偷偷拿了放在茶几上的二十块,和自己攒了很久的钱放在一起,买了一支钢笔。 她原本的计划是送完礼物吃完饭就滚蛋,结果又被拉去一起转战KTV。 昏暗的灯光会催生暧昧的气氛,又有人起哄了。 “哇,孟繁,你竟然愿意来景禹林生日会。” “人家好同桌,当然来了。” “呦呦呦。” 还切克闹呢。 她缩在角落里没吱声,目光下意识搜索起景禹林。 告个别,然后赶紧离开这里。 扫视了一圈,她终于看见坐在沙发另一边的景禹林。 跟一个女生靠得很近,正亲密地耳语。 与此同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的人看向她的复杂神情,类似,幸灾乐祸的可怜。 景禹林你死了。 她直接离场。 她知道自己这么离开会被他们再度翻来覆去地讨论一遍,像一群苍蝇围着腐烂的西瓜皮,挣来抢去反复咂摸,最终将她定义为因吃醋而愤然离场。 哈。 景禹林,你死了。 对啊,你什么都没做,纵容大家误会,制造一些暧昧,然后无辜得如一个局外人一样让我沦为笑话。 滚吧。 那天后,她再没跟景禹林说过一句话。 座位半年调整一次,在他们即将分开之前,景禹林跟她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那天我是故意的,你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就有点想让你生气。” “我错了。能不能别不理我。” “孟繁对不起。” 多可笑的原因。 她收拾好书包离开了那里。 暑假她找了份兼职,在面包店当前台收银员。 过了几天景禹林也来这里打起了暑假工。 忙的时候两人几乎脚不沾地,闲的时候一个负责切试吃,一个负责摆面包,依旧没有什么交流。 结工资的那天生意不太好,剩了好多面包,她和景禹林留下来清货盘点,两人都没吃晚饭,站在柜台边剥着即将清理掉的面包,慢慢地吃掉。 清理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面包店,景禹林跟在她后面说了句:“对不起。” 她说了声知道了,没有回头。 她原谅景禹林了。 因为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么多遍的对不起,但她真的很需要别人跟她说对不起。 她得到的实在太少,所以会混淆很多感情,会喜欢上景禹林。 “喂。不许忆往昔。”方跃按住她的脑袋,“尊重一下眼前人。” “哦。”

“你真在忆往昔啊?蔺安君你怎么这么土啊?等你80岁再忆也不迟。” 蔺安君裹紧毯子,偏头看向他,“你多少岁啊?” 方跃揪住她的毯子边,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八月十七我生日,送我礼物,到时候我告诉你几岁。” “也太久了吧,你不是我男朋友吗?年龄都不知道有点太不像话了吧?” “那你求求我我告诉你。” “求求你。” “比你大四岁。” “要是我二十四岁也能当无业游民就好了。” “你又在阴阳我。” “我认真的。”蔺安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感觉你每天挺自得其乐的。” “不然呢?天天在家里哭啊。” “你可以啃老啊。你妈妈虽然凶,但对你挺好的,除夕那天,你这么没礼貌,她还帮你善后。” “哈。我现在不回家就是被她驱逐出来的,因为我无业游民一个给他们丢人了。” “那你现在花的是自己挣的钱吗?” “不然呢,你把我当什么了。”方跃说,“我很早就自己挣钱了。” 蔺安君想了想说:“我也是呢。” “童工啊?” 蔺安君解释:“应该不算,因为没有给我开工资。以前的那个妈妈是做小本生意的,最开始在镇上卖袜子,后来搬到市里之后改卖服装,不上课的话,我会去店里帮忙,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爸爸生病,去批发市场进货都是我来做的,但是劳动所得全部都被她算成了家庭共同财产,所以我后面就出去打工了。” “哦。” “后面我找的都是一些寒暑假的兼职,挣得不多,果然打工没出路,还是做个体户挣得多。” 方跃没说话。 蔺安君见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觉得他可能不太相信自己的能力,补充道:“我还是挺厉害的,服装店那段时间挣的钱很多,毛利率比以前提高了10%,总销售额大概是之前的二倍。” “怕她不给我工资,我把账本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偷偷藏了五千。” “嗯,聪明。” “但是没跟进货的老板串通好,她最后还是发现了。”被打得很惨。 “没骂你吗?” “还好。” “你应该提前换进货商,然后交接的时候告诉她原先的进货商进货价比别人家的高,你选了几家新的,所以这几个月多卖了钱。然后把多出来的其中一部分钱算进账本里,大概是一个刚好利润有小幅度增加,但不至于让她找原先进货商算账的金额。剩下的钱全部拿走。” “受教了。”蔺安君说,“所以你为什么要做无业游民呢?” 方跃被问住了,过了很久才说:“好奇宝宝啊你。” 他扯住毯子,往自己身上盖了一点,“可能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想做什么吧。我很懒的,物欲也很低。像你说的,我挺叛逆的,但父母对我还算不错,姑且算是有个和谐的家庭。” “一半努力一半幸运,挣到了笔快钱,人也就懒了下来,觉得没必要让自己那么累,或者说在没有找到值得让自己累的事情之前,不想无意义地工作——”他停顿片刻,“我也没有一直闲着,只是觉得目前保持这种静止的状态挺好的。” 过了很久,蔺安君才说:“有点羡慕你。” “如果……” 夜色浓重,仿佛漫无边际的深海,星星是跳跃的白鱼,偶尔闪烁,偶尔沉没。 “如果,人生像是在航行,我好像,找不到我的锚点啊。” 她静静地说:“所以才有点羡慕你,可以自在地飘渺在海里,随心所欲。” 她没有想得到方跃的什么回答,和倾诉相比,她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但几乎是即刻,她便后悔了。 蔺安君,你怎么这么轻易地说出了真心。 Warningwarning “禁止吹捧,禁止造神。”方跃打断了警报音,“我还是有焦虑的事情的。” 蔺安君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真心换真心,这样她就也有了对方的把柄。 “我担心,”方跃拖长了语气,“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啊。” “……”蔺安君发现这人的记性是真的好,人也是真的欠,过了这么久,还能记起她上面说的话并进行嘲讽。 “蔺安君。”方跃喊她的名字。 “干嘛!” 他同样看着天空中的那片星。 “要不要跟我一起卖水晶?” 15. 第15章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要看猫 [红心苹果]:稍等 [红心苹果]:[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红心苹果]:目前就这些 [僵尸大战植物人]:被养瘦了 [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可能是你手机太窄了,换个平板试试看呢? “喂。” “喂喂喂!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初创团队首脑,未来电商大师,珠宝界强势领头羊,福布斯在逃企业家吗?” “怎么又有人又有羊,到底谁在说话?”方跃放下手机。 胡瀚林从零食袋里掏出瓶无糖可乐狂摇,砸到方跃身上,“大早上喊我过来,合着就是给你带吃的,然后看你跟人热聊是吧?” 方跃没躲,拿起来在瓶口位置弹了几下,安全拧开。 “跟谁说话笑这么荡漾?那个长发姑娘?” 方跃不承认也不反驳,“赶紧说,再不好好汇报我不投了。” “靠。”胡瀚林小声嘀咕,“仗势欺人。” 骂完又转换语气,“我姑姑在益海有一个加工厂,做雕刻件的,这两年生意一般,再加上想出国陪闺女上学,所以就想把厂子转出去。” “她的厂子在当地的名声非常好,运转的也完全没有问题。” “你也知道我一直想创业,但我爸妈都不让,这两年电商卖水晶手串挺挣钱的,我算了下,平均的利润率在30%-60%,这种是普通款,设计款的利润率更高,尤其是一些高货品质的,排行榜前三的店铺,利润率能达到200%。” “我这边接手的话,有货源,有人脉,就差新开生产线,加上你再投点钱。” 胡瀚林振奋地举起双手:“这!是一片蓝海!” 方跃在橙色app上一边划着水晶店铺回头客排行榜一边毫不留情地泼起了冷水,“你都在网上找这么多数据了,还能是蓝海?捞点渣吃得了。” 胡瀚林被打击了自信心,很是不满:“投不投,不投算了。” “你还差多少?” “厂子设备齐全,工人还有一半,但账上没钱了,我妈不愿意我接手,没给我钱,现在手里只有五十万。” 方跃思考片刻:“我可以投,但我要拉个人一起入伙。” “你拉十个人我也不管你。” “话别说这么满,我要股权。” 胡瀚林瘫在沙发上:“你当我傻?空手套白狼?拉你入伙就是一人一半的啊。” “我只要三分之一。” “虽然但是,创业股权分配是要按各方投入价值进行折算的。甲方场地的具体位置,面积,产权性质,设备型号,数量,购置时间,折旧率都要算进去。出资方,也就是乙方——” “我要当甲方。” “……行,乙方是设备产权方,甲方出资分期缴纳,约定出资时间,逾期按逾期金额占比稀释对应股权。丙方的话,参考同类岗位全职年薪,并约定服务年限进行折算,可以按年份分期解锁相应股权,每年规定需要达到的KPI进行限制。” 茶几上摆满了计算用的纸张和文档,蔺安君一边按计算器,一边写下最后一笔,“所以三分之一是不合理的,粗略的计算,甲乙丙各占比例大致是5.5:3.5:1。” “不过丙方……你们还是另寻高明吧。” 胡瀚林在一旁开了罐冷饮,“姐姐,我们等你下班等了一整天,然后你让我们另寻高明?” 他看向这个方跃说的第三个合伙人。 黑色羊绒大衣里面穿着件灰色西装外套,虽然说不是商务款打扮,但看起来很干净利落,头发短短的,还没到下巴,衬得脸小小的,眉眼清秀冷淡,给人一种疏离的沉静之感,说话条理清晰,虽然看起来年纪很小,但不会让人产生轻慢。 胡瀚林转头看向方跃:“你找的合伙人还是律师啊?我都听糊涂了。” 方跃看着记录了最后数值的A4纸说:“律师兼合伙人,又省了一笔钱,开不开心。” 胡瀚林对方跃很信任,所以对他找来的人也毫不质疑,“丙方,既然你草稿都起好了,干脆直接拟个合同签完算了。” 蔺安君刚从地铁站跑过来,埋头计算讲解一番,口干舌燥,喝了半杯温水才继续说下去,“还是别了。” “为什么?”说实话,胡瀚林觉得这笔买卖对她来说是很划算的,他想卖给方跃一个面子才这么爽快地答应——好吧,她是方跃的邻居妹妹,说明家里条件应该还不错,哪天资金链不够了说不定也能帮忙融点。 但总体来说,这对蔺安君来说算是个无本买卖,已经很赚了,胡瀚林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正当他想要追问的时候,蔺安君直截了当地说:“因为我觉得很难赚钱,就好比我去一个夜市摆摊,大家卖同样的东西,肯定是已经积累客源的老摊主卖得更好,在我发展起来之前,可能就已经被市场淘汰了。” 胡瀚林不同意:“所以这就是营销的意义啊!我们可以找推广,直播带货。” 蔺安君:“你是要自己直播带货,还是给网红主播坑位费带货?” “当然是找影响力大的了。” 蔺安君低头搜索案由,查到了数起判决书,坐到胡瀚林旁边给他展示,“这些都是交完直播坑位费,最后因为成交金额非常低,商家进行起诉的案件。” “有一个交了15.3万,最后成交金额是1.3万。” 胡瀚林嘴硬:“不是判主播返还了15万吗?” 蔺安君无奈:“打官司很麻烦的,时间成本也是成本。” “筛选合适的主播也很麻烦,有的可能适合带辣条,有的可能适合带汽车。大品牌每年会批一笔营销费用,最终能有效转化的可能只有40%,但这40%具体是哪些,他们也不能完全清楚。” “那就做工厂产线直播。” “这种和去夜市摆摊难道不一样吗?好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蔺安君说。 胡瀚林来劲了:“这你可能不了解了,水晶为什么现在受欢迎,因为能满足情绪价值,现在就是因为市场的铺开,让大家对水晶有了初步的认识和了 解。” 胡瀚林如数家珍:“就比如白水晶,可以净化磁场,海蓝宝可以平抚情绪,粉水晶招桃花,黄水晶助财气,紫水晶提升记忆力。” “这么宣传一遍,你直接就被平台禁言了。”方跃慢悠悠地说。 胡瀚林提出异议:“谁说的?我就看有人这么宣传了!凭什么他能我不能?” “因为这是玄学。或者说是迷信。主流媒体是不可能允许推广的。”蔺安君觉得不可思议,“你看过360度转一圈吗?” “那不回到原点了?” “……推荐你看一下,”蔺安君回归正题,“即使平台没有立刻把你禁言,也会有同行把你直播间给举报掉,理由是虚假宣传。” “你小姑娘家家心怎么这么黑啊。”胡瀚林谴责道。 蔺安君拆了袋桌上的百奇,实话实说:“你有点太单纯了。” 胡瀚林震惊:“方跃,你哪找的嘴比你还毒的?” 蔺安君还没吃上,方跃先伸手捏了一根,“我还没开始说呢。”意思是你要听我说两句对比一下吗? 胡瀚林泄了气,窝在沙发里看着旁边吃着饼干的两个人,“我也要。” 方跃从桌上拿了盒没拆封的丢了过去。 胡瀚林再度坐了起来:“那我前期进行筛选,挑选合适的带货主播,投入营销费,占据一部分市场,以质取胜,打持久战还不行吗?” 蔺安君思考了几秒,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实不相瞒,我来的路上查了水晶手串的直播退货率。” “多少?”胡瀚林已经准备好接受暴击。 “80%。” 胡瀚林躺倒不语。 但竟然无人在意! “你们俩饼干吃个没完了是吧?有人在乎我的死活吗?” 方跃散漫地靠坐在沙发扶手上,胳膊搭着沙发边,低头按着手机:“进度不是发展挺快的吗?丙方已经给你否了这么多不可行方案,吃根饼干都不行?” 胡瀚林瞄了蔺安君一眼,蔺安君嘴里饼干没嚼完呢,连忙摆手。 “丙方你怎么回事,戳灭我的希望又对我进行拒绝。” 蔺安君宽慰他:“你们俩可以找一个更合适的人,给你们提供优秀的经营策略,需要的话我可以免费给你们拟合同。” “为什么免费?你说说你跟我们什么关系?”方跃把手机上刚编辑好的文档点打印,走进书房,过了会儿拿出几页纸,递给蔺安君。 “如果线上经营策略失败,线下正常售卖,收支也能基本持平。大不了产线先开少一点,规模也小一点,不会亏钱。” 蔺安君看了好一会儿,又验算了一遍,问方跃:“为什么要做这个生意。” 方跃坐到沙发上,理所应当道:“因为我觉得能挣钱。” 胡瀚林呵了一声:“刚刚不还说挣不到?” “这个你问丙方,我是甲方,只负责投钱,挣钱是你们的事。” 胡瀚林看向蔺安君,蔺安君拿着还热乎乎的A4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挣不到能不能不让我赔钱啊……” 16. 第16章 “想什么呢你?”方跃把最后一根饼干棒叼到嘴里,“等会儿把这条加进合同里,丙方年底挣不到规定数额,扣次年绩效工资的。” 到这里,团队初建阵容基本成立,胡瀚林轻松不少,对蔺安君说话也亲近了许多。 “别听他装逼,叼着根饼干在那摆架子,烟瘾犯了?肯定不能扣你钱,咱们一伙的,肯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蔺安君没忍住笑了出声,方跃面色不是很好看,“谁有烟瘾?造谣是要挨起诉的,我律师在这呢。” 蔺安君举手:“我法考还没过,离律师还远着呢。” 胡瀚林可太喜欢有人跟他一起怼方跃了:“他真的可能装了,妹妹你是他邻居对吧,那没招了,他指定在家长面前装乖呢,你是没见识过,啧啧啧。” 方跃直接上脚踹,胡瀚林一边躲一边说:“还特别双标你知道吧?就上次去他家聚会的时候,有人掏出根烟要去阳台抽,他不让,说自己闻着烟味儿就恶心。你说搞笑不,这家伙高中的时候就偷偷躲厕所里抽烟当不良少年,现在说这些。” 蔺安君替方跃说话:“可能他只是怕二手烟把人毒死。” 方跃立刻瞪她。 胡瀚林乘胜追击:“那天他还让一小姑娘一个人在卧室躲到凌晨一点多,我们都走了,人还没出来,晾着人家几个小时,你就说渣不渣。” 蔺安君沉默。 面对胡瀚林的造谣,她属实没有办法,那就让方跃担了吧。 “哎哎哎,别打了,吃晚饭吧,这都七八点了。”胡瀚林申请休战,“吃火锅吗?我请。” 方跃冷笑:“自己滚回家吃去吧。” “别啊,我们点外卖行吧,点外卖热热乎乎的吃一顿。” “这我家还是你家?” “那算了,那我请蔺安君去吃,安君呐,我们好好商讨一下我们的商业帝国。” 蔺安君一边收拾包一边说:“我还是回去吧,你们俩继续打。 “……” “……” 最终点了不会产生太大味道的潮汕牛肉锅,蔺安君今天上了一天班,没怎么好好吃饭,此时吃到鲜嫩肥润的牛肉终于活了过来,吃得相当认真,只胡瀚林一人在桌前叭叭,啊,这涮牛肉的吃法讲究baba。 吃完了胡瀚林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要等半个小时才能来人把锅收走,于是胡瀚林申请去客厅打会儿扑克再走。 蔺安君看了眼时间:“我先回家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胡瀚林非常识时务,立刻也对方跃说:“那我也先回家,下次再聚,等会儿有人来收锅你帮忙开下门。” “妹妹,咱俩一块走,我送你。” 方跃把包递过去,蔺安君接住,“不用了,我就住这个小区。” “行,那咱俩一起坐电梯。” 方跃目送他们出门后,给蔺安君打了个电话:“你笔记本落我这儿了。” 蔺安君正和胡瀚林一起等电梯呢,闻言翻了翻包,果然没找到,“哦,我去拿。” 恰好电梯来了,蔺安君挂断电话对胡翰林说:“你先走吧,我拿个东西就走。” 胡瀚林点头:“行,那下次定时间再聚,合作愉快。” 蔺安君冲他笑笑,往回走。 门是掩着的,拉开,方跃正拿着个吸尘器来回走。 蔺安君拎包往他身上砸,“小、偷。” 方跃顺势把包接过去,吸尘器手柄塞她手里,“让你回来拖地,光吃不干哪有这么好的事?” 蔺安君:“你怎么不让我给你搞一遍大扫除呢?” 方跃趿拉着拖鞋往沙发走,“等过年的吧。” 其实地板很干净,但蔺安君还是绕着客厅进行了清理。 嗡嗡的白噪音让她有点走神。 “小偷”这个词并不准确,因为方跃不止探囊取物,还趁她不注意,往她口袋里放过东西。 初次约会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才发现,差点直接连带着羽绒服一起丢进洗衣机里。 是一个黑色的扁平方盒,表层微微拱起四条圆润的棱,皮面是微微的哑光质感,交点处拓印着品牌logo,打开,五颗水滴形的钻石交错排列,火彩在昏暗的灯光下炫目璀璨。 尽管蔺安君不懂珠宝,也能看出来,这是一条很贵的项链。 她给方跃发了条消息:你往我口袋里塞东西了? 方跃回了句:好看吗? 蔺安君打字又删除,最后回复:好看,谢谢。 然后将项链盒放进了柔软的小布袋里,塞进衣帽间最高层的抽屉。 想到这,蔺安君才察觉自己已经沿着整个客厅加阳台走了一遍,手臂都开始有点酸。 礼物似乎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多加了一份更为正式的定义,蔺安君有些心虚也有些迟来的尴尬,随口找了个话题:“为什么不买个扫地机器人?” 方跃窝在沙发里,一副松散懒怠的样子,“吸尘器是刚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我妈让我一道搬过来的,她特别喜欢买这种小家电。自己买扫机器人的话还要挑牌子,看性能,麻烦,凑合用算了。” 蔺安君关掉吸尘器,放置在阳台角落的托盒,“行了吧?” 方跃微微直起身,撩开眼皮,自下而上地看着她,对视了几秒才开口:“你等会儿回家干嘛?” “回家查资料啊,总不能真让你扣我钱吧。” 方跃哦了一声:“甲方申请集中办公。” 蔺安君指了指餐厅:“甲方,屋子里有味道。” 方跃去卧室拿出瓶香水在客厅喷了一圈,顺带着往蔺安君身上也喷了几下,又将一瓶未拆封的塞进蔺安君的包里。 蔺安君:“……” 甲方态度诚恳,丙方不得不忍。 蔺安君把材料平铺到餐桌上打开电脑。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方跃从沙发一角跳起来开门,把锅送出去之后走到蔺安君旁边戳戳她,“要不要出去看电影。” 蔺安君停下笔:“甲方你是不是在发神经。” 方跃坐到她旁边,“甲方觉得有点无聊。” 蔺安君盯着电脑屏幕,“那你去洗洗睡吧,我也该回家了。” “喂。”方跃声音微微上扬,“三个月还没到呢,你就这么不配合。” 蔺安君继续滚动着鼠标:“那你说,当你女朋友要做什么。” 方跃指尖敲敲桌面,“你以前都跟你前男友做什么?” “……”蔺安君无言,转头看向坐在一边撑着脸百无聊赖的方跃。 “看什么看?”方跃说,“问一下都不行?” 蔺安君冷漠地说:“对啊,不行。” 然后转头看着电脑。 方跃估计是有点生气了,听了这话不再在旁边黏黏糊糊磨磨蹭蹭,跑去沙发那边窝着。 有什么好问的啊? 她和景禹林的相处,无聊到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的课业都很忙,课表重叠在一起,约会的时间也只有周末。 周末一起去图书馆,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牵手、聊天、亲吻,像大学里的很多对情侣一样。不过蔺安君还要去打工,所以相处的时间又要减半再减半。 景禹林会因此感到不满,但蔺安君也没办法,恋爱和吃饭,她肯定是要先选吃饭的啊。 所以,有什么好问的啊?要做以前她约会时做过的事吗?只能说乏善可陈,她并不是一个会谈恋爱的人。 跟方跃在一起是一场意外。没办法,人总会有鬼迷心窍的瞬间,那个时刻降临,而她恰好被噼里啪啦涌上来的多巴胺蒙蔽。 蔺安君不再胡思乱想,继续搜索着水晶市场的行情和销售数据。 明天是下午的课,所以今天熬夜没关系。 “我先去洗澡了,等会儿一起吃夜宵。”余光中,方跃从沙发上起来了,往这边靠近。 “跟你说话呢。”方跃将手在蔺安君面前晃了晃。 “知道了——”蔺安君将他的手挪走,方跃这才转身往浴室走。 这么一打岔,蔺安君再度从工作中抽离。 那天晚上,方跃提出要跟她一起卖水晶,她以为只是玩笑话,但第二天他就给她发了一个文档压缩包,里面是包括营业执照,财务报表,存货台账在内的工厂齐全资料。 蔺安君直接拒绝了,但还是打开了文档仔细查看了一遍。 她没有经营经验,只是做了初步判断,就能确定,这个生意并不是那么好做的,而方跃拉上她一起参与,总不能是看上了她没阅历没资源。 “……只是三个月,所以还是不了,方跃。” 方跃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说:“你知道我的第一笔钱是怎么挣的吗?” “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男生想吃零食,但宿舍里刚好没有,又懒得去超市买。这种情况很多,我就跟另一个家里开超市的本地同学合作,让他爸每天开车过来送一批货,分销给其他同学,每栋楼一个分销商负责,学期末的时候我分成了四万。” “有个事情你可能没搞清楚。身边有资源就要利用,无论是我的,还是你父母的,你同学的,你的人际关系,就是属于你的。别人怎么想没关系。” “跟三个月也没关系。” “你考虑一下。” 她确实考虑了很久,依旧是觉得,这桩生意很难办。 进场太晚意味着被人抢占先机,很难获利,刨去运气成分的话,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精力。 ……………… 但也更具挑战性不是吗? 蔺安君在笔记本里写下不同的经营思路,逐条细化。 “要吃什么?我来点。”方跃水灵灵地出现在蔺安君的旁边。 水灵灵指—— “你能不能把头发吹干?”蔺安君把笔记本挪到另一边,抽出张纸巾擦上面被水珠浸透的圆点。 方跃回到浴室间,又将头发吹了两分钟,蔺安君还在那里修复被打湿的本子。 “我赔你一本新的。”方跃说。 蔺安君将重物摞到夹了纸巾的笔记本上,“你头发上滴下来的又不是浓硫酸。” 方跃觉得这人真是脑回路清奇:“哇,你说话怎么这么有 逻辑呢?” 蔺安君突然转头看他:“我们来辩论吧,我做正方,你做反方。” “什么论题。” “就关于水晶的经营策略,我提出,你反驳。” “你说。”方跃坐到蔺安君的旁边。 蔺安君:“选择相性符合的博主,进行软推广,多条视频进行植入。” 方跃:“跟你之前反驳的‘找主播’有什么区别?” 蔺安君:“一个类似快消,一个类似品牌塑造。大家往往更愿意相信自己挖掘出来的东西。设立非常低的门槛,让'得到'需要付出一些等待或是努力,往往比填鸭式灌输或精彩绝伦的说服更具有吸引力。” 方跃:“怎么找?我们是初创团队,没有那么多资金,不可能像大牌一样拨出那么多的营销款项,甲方接受不了60%的资金打水漂,每一分钱都要落到实处。” 蔺安君思索着说:“所以我们的第一步是筛选受众,再确定营销方向。” “塔罗、三坑、同人联名,这些方向是不是可以作为备选?” 方跃:“你先说。” 蔺安君:“关注塔罗的人群往往相信玄学,对情感或者说形而上的产物需求也更高,一般去算塔罗的人,要么有所求,要么有钱有闲,这两个人群有一点相同,愿意消费,在市场里面属于优秀消费人群。” 方跃:“你之前说过,封建迷信不可以。” 蔺安君:“所以并没有软文或者口播,只是进行一个展示。你的商品品质好的前提下,受到了受众的喜爱,下单购买是水到渠成的事。像胡瀚林说的那些,所谓的净化磁场,招桃花吸财气,信则有不信则无,市场已经铺开了,搜索引擎又这么发达,愿意了解的会自行了解,不需要我们拿这个作为噱头进行宣传。” “并且,因为塔罗相对小众,广告费用会相对一些其他的博主便宜一些。” 方跃:“剩下两个呢?” 蔺安君:“Lo裙博主和汉服博主也是其中的备选。服饰华丽,穿搭调性和水晶饰品能匹配上。” “你可能不太了解三坑这个行情,目前都有些颓势,但是这个消费群体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怕坑,受众已经被某些热门店家‘培养’得非常好了,不怕长达半年甚至一年的预售,不需要七天无理由,线头可以自己剪,腰围可以自己改,店家跑路也只是吐吐槽发个贴。” “这部分消费者在销售市场里同样属于优质群体。水晶的售后是很大的麻烦,在质量没有问题的前提下,筛选‘省事’的买家,会过滤掉很多问题。” “这也是暂时不能直播带货的原因,你也不想卖十件退八件吧,但通过直播进行购买的顾客大多属于激情消费,如果买的是日用品或者食物这类实用性商品,即使激情褪去发现自己没那么需要,也会勉强留下来,但水晶这种东西,不具有任何实用性,不适合冲动消费。” 方跃:“你现在说的营销策略都是筛选客户群体,且为小众群体,是不是也应该考虑扩大群体范围,扩大购买力。” 蔺安君:“我认为水晶本身就是一个小众的东西,是不可能变得大众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推广水晶,而是推广自己的产品。” 方跃点头:“你接着说。” 蔺安君:“还有最后一个我先跟你说完吧。” “同人制品。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这两年全国范围内有好几家商场因为引进了同人制品商店,构建二次元爱好者聚集地,从濒临倒闭到起死回生,这证明同人市场很庞大,购买力也同样庞大。” “如果……不嫌low的话……可以打打擦边球。” 方跃低头轻笑。 蔺安君清了清嗓子:“比如某个动漫热门人物某某,头发是紫色的,就可以搞个某某紫水晶手串,标tag发布视频平台投流,自然会推送到受众的首页。” “目前肯定是没法和知名ip联动的,所以如果想吃这方面的红利,只能这么做。” “灰色地带,目前也是三不管地带,靠法律追诉版权的话比较困难。” “这个方案跟你想塑造的品牌调性有关,最终决议权在你们。” 方跃:“品牌的定调确实很重要。” 蔺安君认同:“是的,就好像平台很火的盲盒对对碰,流水肯定不低。如果你的品牌已经名声在外,实力雄厚,搞这个是亲民、优惠酬宾。但如果你品牌初期靠这个营销,很难再往上走下去,大家心目中你这个东西就是不值钱的东西,也没有理由付出更高的钱得到。” “还有吗?” “目前就这些。” 方跃晃晃手机:“点外卖吗?犒劳犒劳你。” 蔺安君反应过来:“你不是反方吗?” 方跃已经点进了外卖页面:“我是反方又不是反派,非要跟你对着来?” 蔺安君趴在桌上,胳膊举起形成一个九十度的弧,脑袋卡在里面看着方跃。 “别点了,都几点了,能不能健康点?” 方跃也摆出同样的姿势,“那要不要一起玩会儿游戏。” 蔺安君说:“玩什么?” 17. 第17章 方跃打开PS5游戏库,两人沿着列表直接玩到了凌晨三点,最终蔺安君叫停:“不玩了,我要回家,你这个无业游民还能补觉,明天我还有课。” 方跃放下手柄,“你玩得还挺好的,没少玩啊。” 蔺安君没领会他暗戳戳的试探,老实回答:“对啊,以前我接过一段时间的游戏代打,口碑挺好的,列表里现在偶尔还有老客户问我接不接了。” “不过刚刚玩的游戏我都没有玩过,我一般接的都是手游,这样时间比较充裕,图书馆学累了可以接会儿单,就当放松了。” 方跃本来觉得自己的小心思隐藏得很好,听到蔺安君的回答之后只觉得自己是个心眼小人品坏的蠢货。 “哦。”方跃拿出手机,“那我加你游戏好友吧,你都玩哪几个。” 蔺安君这时才显出来些犹豫,“我没有自己常玩的游戏号。”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也就坦然多了:“很多游戏需要充钱,不充钱体验感就很低,但是接代打的话,客户的账号一般都比较高级,装备皮肤齐全,而且还能赚钱,没有消磨时间的负罪感。” “现在学习很忙,没时间接代打,也就没再玩游戏了。” 方跃心里很不是滋味,转移了视线,语气仍像平时那般随意:“不累吗?” 蔺安君无意识按了按手柄上的按钮,“还好吧,不算体力活,就当玩了。但确实挺费时间的,而且我还要攒钱,所以社交也很少,一起出去玩要花钱的。” “后面上大学之后就好很多了,时间更自由,有时间打工挣钱,和人维持正常的交际,有人觉得打工丢脸,但我觉得还好,劳动换所得嘛。” 方跃听了蔺安君的平铺直叙,很后悔自己的小气,他刚刚还因为蔺安君可能早已跟别人共同体验过开心而心生妒忌,此刻却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蔺安君在不认识他的时候,拥有很多他不曾参与的欢愉。 “我还好,上学的时候社交很多,不过有点不良少年,你见了我肯定是要跑的。”方跃轻飘飘地说。 蔺安君笑:“那我大概知道你是哪种了。” “……” “躲在厕所抽烟不臭吗?” “谁在厕所抽啊。”厕所是重音。 蔺安君哦了一声:“果然是从高中就开始养成不良习惯的。” 方跃刚拿起桌面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差点呛到:“咳,蔺安君,你钓鱼钓上瘾了是吧?” 蔺安君拿起自己面前的,同样喝了一口:“我很讨厌烟鬼跟酒鬼的。” 方跃立刻反驳:“我不是烟鬼跟酒鬼。” 蔺安君哦了一声,方跃觉得有点说不出口:“没有瘾,但会很想试一试这种边缘的东西。比如逃课,上网,不穿校服。酒的话是因为不喝不合群,烟的话……” 方跃很艰难地说了实话:“我觉得我抽烟的样子还挺帅的,忧郁的帅哥需要一些时尚单品。” 果然,蔺安君发出爆笑。 方跃拿起靠垫砸了过去。 蔺安君还是在笑:“哇,帅哥,最近在哪里忧郁呢。” 方跃不说话了,蔺安君又笑了一分钟才停:“对不起,不该笑话你。” 方跃依旧不出声,蔺安君突然说:“还有吗?给我一根试试吧。” 方跃被嘲笑一番,此时更是无语:“别钓了,很久没有买烟了。” 准确来说,那晚之后,他就没有再摸过烟,具体原因,他不愿意说。 ……总不能说接吻的时候怕把蔺安君呛到吧?显得他很饥渴。 “没有钓,你给我一根尝尝吧。”蔺安君眼睛眨巴着,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很诚恳,像是研究玩具新玩法的小学生,跃跃欲试,不满足她的话,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方跃起身去卧室扒拉了会儿,找出没抽完的半包烟,丢到蔺安君面前。 蔺安君抓住,“好啊方跃,家里不是还有存货吗?又骗人。” 方跃立刻扑上去抢,被蔺安君提前收进怀里。 “开玩笑,开玩笑的。” 她抽出一根,仔细端详着,嗅了嗅,然后抬头问方跃:“有火吗?忧郁帅哥。” “没完没了了是吧。” 蔺安君见好就收:“不说了。” 方跃蹲下,在抽屉里翻找出一支打火机,递到蔺安君面前。 锵的一声掀开盖子,划动砂轮,汽口跳跃出橙蓝色的火焰。 蔺安君将烟凑过去引燃,盯着看了会儿静静燃烧的暗红色烟尾,将烟头含进嘴里轻轻地吸上一口,又缓缓吐出。 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灰白色烟雾,又很快散去。方跃没有告诉蔺安君吸烟要过肺,捏过她手中的烟按进玻璃杯里熄灭。 “行了。” 蔺安君看着长长的烟身说:“太浪费了吧。” 方跃不再蹲着,按着沙发起身坐回原位,“我怕被二手烟毒死。” 蔺安君笑:“哇,你好记仇啊。” 方跃也跟着冷笑:“对啊,我还记得你偷偷把糖纸塞我口袋里。” 蔺安君提出异议:“是你先丢我帽子里的,我只是还给你。” “呵呵。” 除夕夜当天。 找到酒店前台付了一笔钱,前台打电话联系大巴司机期间,两人在大厅等着。 外面依旧下着雪,他和蔺安君一人捧着一杯免费的水,隔着很远的距离面对面坐着。 今年的雪尤其的大,没有停下的迹象,方跃看着窗外,也顺带看着缩成一团,啜饮着热水的蔺安君。 他突然在想,自己真的是有点小气,鼻子被砸出血也实在是自己动手在先,何况他妈早就叮嘱过,蔺阿姨家的女儿找到了,以后如果见面的话,要多加照顾。 他嗤之以鼻,并不在意,怎么对蔺朝的就怎么对她好了,毕竟也不会常见面,有什么好特意交代的。 结果他在除夕夜讹了人六百多的车费,陪自己一起冻在外面捧着热水取暖。 平心而论,如果是蔺朝的话,他最多翻个白眼,转身离开自己处理。 啊……是不是真的有点小气…… 蔺安君抬头,方跃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天空中飞舞的雪,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这时,酒店门口驶来一辆大巴,前台提醒可以坐车了,方跃和蔺安君先后上去,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左侧,一个人坐在斜对角的第三排右侧。 路况不是很好,车辆行驶得很慢,晃晃悠悠地穿过被冬雪覆盖的街。 接近凌晨了,明天是新的一年。 方跃看着窗外,突然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见到蔺安君,也许是明年的除夕。 不知道那时还会不会下雪。 “好了,只能送到这里啊,里面不好掉头。”司机停下车子。 蔺安君扶着车座椅一点一点地往门口走去。 方跃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接着他的肩膀被拍了拍。 “我先走了啊。” ……这似乎是方跃第一次看到蔺安君笑,浅浅的,像不愿绽放的花骨朵,透着吝啬的芬芳,让人有些期许,有些失望。 行吧。既然她打招呼了。 “路上小心,新年快乐。”方跃送出祝福。 他认为这算是旧账一笔划过,同样心中也有隐秘的快乐。 也许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心中有些不舍。

直到他摸到口袋中的那张废糖纸。 “你这个人挺坏的。”方跃说。 蔺安君不知道他怎么上升到这,但看他的表情又好像挺认真的。 “啊?你生气了?” 方跃按着她短短的头发,揉出了乱糟糟的静电,心里的那点怪意味终于消散。 蔺安君瞪着他,注视着,才发现他这人真的挺心机的。 占据主场优势,所以早早将自己打理干净,头发也吹了个造型,身上穿的是干净整洁的睡衣。 而她,在外忙活一天又吃了火锅,身上的衬衫和毛衣都变得皱皱巴巴的,现在连头发都变成了鸟窝。 这算什么,用颜值进行碾压吗?忧郁帅哥? 方跃松手,蔺安君立刻离得他老远,用手指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方跃又凑过去重新揉乱。 蔺安君:“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很好玩啊。”方跃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蔺安君啪地一下打在他的胳膊上。 方跃这才停手,语气中有些犹疑,“那你揉回来?我刚洗完头。” 这是内涵我没洗头?蔺安君没觉得这个提议算是诚心。 见蔺安君不说话,方跃心里有些没底,他也不知道自己乱揉人头发算不算过分,因为他确实抱着发泄的心理。 “那你打我一下?” 这是要把她引向暴力狂的领域,由占理变成不占理。 蔺安君依旧不吭声,但心里在细细盘算着。 方跃还在提议:“两下?” “三下?” “那你随便打吧,不打脸就行。” 这时蔺安君突然换了副表情,脸上多了些不明意味的热切,方跃立刻住嘴。 “忧郁帅哥?” 方跃隔了几秒才无奈地应答:“干嘛。” “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时尚单品。” “……”这人真是。 蔺安君眨眨眼睛,不见戏谑和调侃,扶着沙发靠背凑过来,一脸期待。 方跃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晃了晃,看了蔺安君一眼又丢回去,捡出丢进玻璃杯里的那支,夹在指尖重新点燃。 “哎。”蔺安君欲言又止。 方跃盯着蔺安君的脸,看她由兴致勃勃变为视线避躲,心下觉得好笑,含住带着湿意的烟头,缓慢地吸了一口,将灰蒙蒙的烟雾吐在她的脸上。 蔺安君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地干咳了几下,方跃夹着烟在她面前晃了晃,“看够了没。” 蔺安君点头。 方跃倾身将剩下半截重新熄灭,嘲讽她:“刚刚不是很嚣张吗?” 蔺安君觉得这人抽根烟把邪气抽出来了。 领口松散,抬臂时锁骨沟微陷,红唇张合,吐出薄薄的烟雾,眼睛轻轻一瞥,简直像是蛊惑人心的狐狸。 而她是道心不稳的……过路人,被调笑捉弄,又被深深吸引。 他真的很有自知之明,也真的很会钓鱼。 蔺安君掐了掐掌心,排除杂念,正色道:“我最讨厌抽烟的男的了,有句话叫要筛选不要改变,所以——唔……” 嘴唇被覆上,齿列被轻轻撬开,温热的舌尖侵染上烟草的味道,只是轻轻一触,微妙的震触让两人均是顿住。 贴近的面颊分开,两人沉默着对视,最终方跃先开口,嗓音有些涩涩的:“你很不讲道理啊。” 蔺安君觉得喉咙被烟草灼得干涸,一时失语,下意识有一个吞咽的动作。方跃再度凑近,贴着她的唇面浅浅地啄了一下,分离。 心里想的是,真的不该再次点燃那支烟。 不然应该还可以继续亲。 18. 第18章 周日一早,蔺安君被胡瀚林打电话吵醒。 乙方约她见面签合同,顺便商讨一下后续工作的具体事宜,蔺安君问了地址后从被窝里艰难爬起来,收拾好东西出门往小区附近200米的咖啡馆走去。 一见面,被胡瀚林震住:“你这什么发型?” 胡瀚林有些得意:“怎么样,从头开始新生活。” 方跃的旁白响起:“从国企辞了,为了表明决心染了个杀马特,一回家就被他妈拿着剪刀剪秃了。” 胡瀚林摸着自己短短的发茬,“你不揭我短能死啊?” 方跃心想,不知道谁总揭他的短,弄得他在蔺安君面前很没面子。 蔺安君把电脑和文件摆在桌子上,“合同你们昨天看过了吗?” 胡瀚林当然没看,不过他相信方跃一定看了,方跃看过就等于他看过,于是他将目光投向方跃。 方跃正用手机点单,突然周围没人说话了,抬头一看,两人都在巴巴地看着他。 “干嘛。” 蔺安君重复:“合同你们昨天看过了吗?” 方跃:…… 昨天去你家让你逐条给我讲的,你说我看没看过。 方跃答:“看了。” 蔺安君问:“有问题吗?” 方跃继续低头点单:“没问题。” 胡瀚林也跟着说:“那直接先签了吧,公章我都带来了。” 蔺安君把面前的合同签上名字传过去,轮转了一圈再盖上公章和手印,协议算是齐全了。 此时是早上八点,在周末算早的,三人都有点困,连带着有些懒怠,等咖啡店的三明治和咖啡端上来吃完,胡瀚林扯了会儿生意之外的,“感觉离开校园已经好久了,羡慕在校大学生啊,安君呐,什么时候带我去你学校食堂吃顿饭。” “行啊,周一和周五我都有课,你可以去找我。” “遥想几年前我还去方跃学校蹭饭呢,他学校的饭是真不错,还便宜,急头白脸吃一顿俩人也就四十。” “哪个学校啊?”蔺安君问。 胡瀚林说了个名字,蔺安君点点头,很巧,就是黄少覃任教的那所。 “后来方跃出去读研我还说去找他玩呢,但签证出了点问题,我就懒得搞了。”胡瀚林想了想,“不过虽然哥们儿我学习不好,这哥们也给力,直接肄业了,现在学历都一样,大本一枚。” 蔺安君顺口问了一句:“没读完啊?” 方跃直接骂了起来:“胡瀚林你是不是有病,哪天不造谣我你心里不舒服,休学一年你懂是什么意思吗?” 蔺安君问:“那你还回去继续上学吗?” 方跃突然就熄了火:“没想好。” “哦。” 胡瀚林被方跃骂懵了,等反应过来又弱弱地反驳:“你不是自己也说没想好吗?以我了解你的程度,能中止学业就说明不是很想继续了,大概率不会再回去。” 方跃无法反驳。 “而且造谣什么的你说得也太严重了,咱们现在都是合伙人了,关系也算挺近的,闲聊瞎扯几句你怎么就生气了,桌上又没你对象,这么要脸呢。” 还不忘跟蔺安君解释,“我就打个比方。” 也是觉得自己话多容易出错,胡瀚林索性提议换个地方,不聊闲话,仅商讨生意,这次定在他家里。 胡瀚林开车过来的,直接把蔺安君和方跃一道拉了过去。 一进门就能看出来,这人刚搬来没多久,衣服和整理箱摆了一堆在门口,胡瀚林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清理一边解释:“从家里搬出来的,为了这辞职,我妈恨不得把我劈了,我爸更歹毒,我妈骂我的时候他在一边喝茶,时不时撺掇一下,弄得我现在是没法回家了。” 蔺安君压力倍增:“那如果……”她没说出口,因为总觉得说出来有点像灭己方的志气。 胡瀚林偶尔很通人性,比如现在:“其实也就是个契机而已,能做好自然好,做不好再另寻出路呗,总归我要先做出决定。” 蔺安君巡睃了一圈,锁定东南角唯一的一块空地方:“那开始吧。” 三人围着茶几一起讨论品牌定位和生产方向,大方向确定好,后续的所有工作便围绕着这个来做了。 胡瀚林提议走少而精的模式,蔺安君率先否决:“设计款容易被抄袭,维权成本很高,品牌没有知名度之前不要做,没有消费者会为你的设计成本买单,人家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盗版哪个是正版。” 胡瀚林有些犯愁:“那就走批量生产?跟别家也没什么不一样啊,能脱颖而出吗?人家凭什么关注我们这个平平无奇的后起之秀?” 蔺安君将笔记本递过去,“走质不走量,你觉得怎么样?” “水晶市场良莠不齐,其实需求量不小,但是了解成本太高,没有入场的的顾客仅靠一时兴起的兴趣,支撑不起购买力,她们缺少判断真假的能力,也就不敢购买自己不了解的东西。” “害怕被骗,也害怕自己买到的东西不值得那些钱,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消费情绪。综上所述,水晶的购买是有一定的门槛的。” “自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也是一件很耗费资源和成本的事,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初步目标客户。” “不培养消费人群,而是让已经入场的消费人群找到我们。让‘识货’的先买,品质好且性价比高,自有大儒为我们辩经,相比较商家详情页不知真假的检测,我更相信网友的一条条评论和安利。” “怎么筛?” 蔺安君将上次跟方跃的对话重新梳理总结并完善,做了一份策划书,不过没来得及打印,便直接将Word版文件转发给了胡瀚林。 和上次的口头讨论相比,Word版细化了推广方案,比如,搜索市面上的汉服、LO裙热门爆款,进行穿搭设计,吸引购买人群,很多时候购买欲的缺失是因为无从下手,有了模板,可以为购买门槛搭上一层阶梯。 该方案的细化部分也包括了水晶饰品的设计要求,比如唐代流行戴水晶,可以根据流传下来的图样进行仿制,这样既省下设计成本,又免去专利纠纷,西方16-18世纪欧洲贵族也很流行水晶饰品,与之同理。 胡瀚林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内容详尽且具有实操性,心中隐隐有些赞叹也有些压力 ,因为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出方案。 他问蔺安君:“你不是学法的吗?市场营销也懂?” 蔺安君认为他是在质疑自己的专业性,想将自己前几日就准备好的说词来维护自己的权威。 带教姐姐教过她,没有底气也要装出底气,自信是让别人相信自己的第一步。 但这时,方跃漫不经心地来了句:“她啊,打工皇帝。” 胡瀚林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做过不同的岗位,接触过很多人群。营销归根结底其实是揣摩人心,揣摩人心必不可少的是洞察力。就好比你经常去网吧,知道哪个位置最隐蔽,哪个牌子的泡面最好吃。这个你问她她绝对不知道。” 胡瀚林被说服了:“确实。” 蔺安君没再为自己辩护,因为她所准备词其实很空,泛泛之谈而已,似乎方跃说的更具备说服力。甚至也有些说服了自己,因为她的确没那么有底气。 目前她仅仅是依靠自己的检索能力对信息进行汇总,并将自己带入消费者视角进行反推,至于方案能否落地,落地之后是否能按照她所想的走势发展,那是完全未知的事情。 她的人生没有太多容错率,所以习惯对未发生的事情进行情景演绎,排除掉不可行的,剩下的几条出路是她为自己尽力做出的选择,即使错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但这样就有一个问题。”方跃说。 蔺安君和胡瀚林同时看过去。 “保证品质,变成了这个过程最困难的问题,后面的路已经铺好了,但前置条件没有做好,根本没有办法实行,没有1就没有0。” 蔺安君没有推卸责任,但她确实认为:“这个跟营销应该没有关系吧。” 胡瀚林立刻警惕:“你怎么在这时候跟我分道扬镳,我们是小作坊,不分你我。” 蔺安君提醒他:“职务划分不明确很容易出问题。” 眼见一场辩论即将发起,方跃出声暂停:“厂子那边你主要负责,毕竟是你姑姑积累的资源,你更具有话语权,我们也会过去巡视生产线,确定标准,你主她辅。” “那你呢?”胡瀚林问。 方跃驳回他的疑问:“我是甲方,等着收钱,关我什么事?” 胡瀚林和蔺安君面面相觑,最后胡瀚林说:“可是甲方,如果我们把你的钱败光了,好像我们也没太大损失。” 胡瀚林思考,最坏的结果似乎是解散生产线将厂子转让,他的资金回笼后,最多受爸妈的嘲笑和白眼,蔺安君更不用提,只是浪费些苦力,这么一看,如果创业失败,受损最严重的是方跃。 方跃冷笑:“怎么会有蠢货连签的合同都不看,哪天被骗去借高利贷割腰挖肾我都信。” 胡瀚林立刻低头翻合同,蔺安君贴心地帮他找到相关的那一页,该页明确规定了若公司亏本,三方需按照股权占比承担责任,分别为5.5:3.5:1。 胡瀚林顿时压力倍增:“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先去车样品?” 方跃看向蔺安君,蔺安君认命地进行决定:“先根据进货渠道筛选要进的原石品种吧,小本生意,一点一点来。” 19. 第19章 那天之后,蔺安君进入了极度繁忙的状态,忙到黄少覃和蔺襄临都没再见到过她,只要打电话,要么是在工作,要么是在上课。 实际上蔺襄临也很忙,但她的忙纯属是自己给自己加了工作量,公司的业务已经维持在一个平稳的上升状态,不需要投入这么多的精力,但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神经质。 她不断和黄少覃发生争吵。 起初只是一些琐事。 “最近怎么没让吴阿姨继续给蔺安君送饭?” “她说小君说自己最近工作忙,大多是外餐,所以就不让她继续送饭了。” “她忙你都不联系她的吗?” “我联系了啊,总不能她说她忙,我还非要让她腾出空来见我吧?” 蔺襄临质问道:“你是什么领导人吗?要腾出空来见你?” 又来了,黄少覃几乎疲于解释:“我不是那意思,小君有自己的生活,我们总不能这么没有边界感,什么事情都想控制。” 蔺襄临眼神冰冷,“你是很有边界感,从她一出生你就把边界感守得好好的,把她守丢了。” “我……”黄少覃无从辩驳,“我说了,那时候你情况危机,所以没有分出那么多的心思来照看……” 蔺襄临直接转身离去。 这是找回蔺安君以后,发生的无数次争吵中的一次。 她又想起第一次见到蔺安君时的场景。 黑色衬衫,袖口缝着奶茶店的标志,整个人都瘦瘦的,看到蔺襄临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站着,仿佛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事情。 一向举止得体,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蔺襄临,见了蔺安君开始惶惶不安。 这是她的女儿,勤工俭学,成绩优异,没有享过她的一天福,被一对坏脾气的夫妇养大,生长在一个不睦且贫穷的家庭,生活得非常辛苦。 不能再想了。 蔺襄临手一直在抖,只能放进口袋强作镇定。 接下来的日子也是如此,在一旁看着她的丈夫和蔺安君生疏地交流。她无法开口,只能在旁边尽力地露出笑意。 怎么办,她没法跟女儿亲近,更无法和女儿疏远。 她该怎么做? 蔺襄临更多地投入工作,精神盘桓在崩溃边缘。 这天,她很晚才回家,黄少覃在家等着她吃饭。 吃到一半,黄少覃说:“我今天跟小君的老师聊了下,她的专业课成绩很好,但是课外竞赛和活动参加得少,不过推免夏令营还是可以参加的,你有没有想过是让她本校读研,还是出国留学?出国的话现在就要准备了,我可以联系朋友给她写推荐信。” 蔺襄临的声音有些疲惫:“不要本校,海外业务刚好正在拓展,我已经选好了几所学校,简历和推荐信也在搞,确定下来之后在那边买个公寓。” 黄少覃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是不是要先考虑一下她的意愿,总不能一切都由你来做决定。” 蔺襄临看着她的丈夫,“你给她的副卡,她动过吗?” 黄少覃不再与她争执,聊了会儿别的,才问她:“你是不是很久没有联系小朝了。” 蔺襄临突然平静地说:“离婚吧,我受不了了。” 黄少覃听这话觉得蔺襄临真的疯了:“至于吗?我们家两个孩子又不是养不起,以前你对小朝很好的啊,总不能突然说没有血缘关系,之前的感情都是假的。” 蔺襄临起身离席:“我让律师联系你。” 回到书房,蔺襄临给蔺安君拨通了电话,她拿出打印好的稿件,对照着上面的字念。 “在听吗?” “嗯。” “最近很忙对吧,妈妈不打扰你,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方便吗?” 蔺安君对着方跃和胡瀚林比了个嘘,走到阳台,“方便的。” “好的。我想问一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蔺襄临适当停顿了一下,这里在稿件中也有所注释,“你目前是大三下学期,接下来是准备推免、工作、还是考研呢?” 蔺安君陡然被问到这么个问题,是有些茫然的,没有人在她人生的重要节点给她过指导,她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很难想得这么远,也很难确定自己的真实心意。 要回答不知道吗? 蔺安君缓慢地开口:“我最近……在做一些别的事情。不确定可不可以做好,但正在做。” 她抠着栏杆,有些迟疑,不确定应不应该对蔺襄临说。 果然,蔺襄临沉默了。 蔺安君有些后悔说这些,因为这似乎证明了她是一个对未来没有规划的人,左顾右盼,顾此失彼。 也许她根本不应该接这个电话。 “好,我知道了。”电话那边传来蔺襄临的声音,“学业也不能耽搁,法考和推免差不多时间报名,我给你找好了辅导老师,你安排出时间上课。至于别的,之后再说,你先做你的,不着急,我会给你安排好的。” “谢谢。” “好。” 漫长而又短暂的通话终于结束,蔺安君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今天是阴天,她的心也坠坠的,挂在密闭的胸口,散不掉潮湿气。 是的,其实她一直在逃避。 学习、工作、家庭关系,甚至于爱情。 她拥有的很多,能抓住的太少,水晶生意不仅仅对胡瀚林来说是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真的很想做好。 回到客厅,胡瀚林已经把备选的几家原石料厂筛选好,不忘让蔺安君再度确认一遍,“碧玺,海蓝宝,月光石不要,白水晶,茶水晶,紫水晶,黄水晶,还有呢?” 蔺安君拿起笔翻了一页,划了一整行,“这些。” “图纸纹样也确定好了,厂里的工匠可以先用现在有的料打样,产线就先开一条吧,先做一部分给推广博主用。” “博主这边的人选你们再确定一下,投放金额放在50万以内。” “然后,”蔺安君抬头。 胡瀚林跟方跃都在看着她。 “怎么了?” 胡瀚林干笑两声:“你是不是情绪不太对啊,打了个电话就有点不对劲了。” 蔺安君语气没变:“啊?还好吧。” “律所那边的?”方跃问。 蔺安君没有和他对视,简单说了声嗯,方跃说:“计划书已经写好了,就差落地,你这段时间先忙你的,其余的我和胡瀚林来搞。” 蔺安君摇头,调侃道:“别了吧,到时候又说我不负责了。” 方跃依旧在盯着她,蔺安君觉得他真是有点麻烦:“所里新接了个案子,过两天要去现场核查,后面可能会忙一点,你们有事在群里直接说。” 胡瀚林大手一挥:“嗨,这有什么的,交给我俩就行了,别愁了,让甲方请我们吃饭!贵的走起!” 蔺安君也跟着笑嘻嘻的,“好啊。” 方跃把手边的两沓空白A4纸摞好,放到打印机旁边的柜子上,“你们选。” 蔺安君低头收拾书包,“我随便,吃简单点吧。” 胡瀚林提议:“哎,那咱们去吃那个牛脸颊肉拌饭吧,我好久没吃了。” 蔺安君看了眼胡瀚林手机上的大众点评地址,“离我家挺近的,就去那吧。” 胡瀚林帮蔺安君一起收拾东西,方跃没吭声,拿着桌上的车钥匙先行下楼。 胡瀚林和蔺安君晚一步到达地库,胡瀚林自觉坐上驾驶座的位置,方跃在副驾驶坐着,胡瀚林调侃:“呦,终于有人愿意陪陪我这个司机师傅了。” 蔺安君隐约感到方跃有些不开心,且原因是自己,但她的心里很乱,实在无暇顾及他人情绪,所以只是安静地在后面刷着手机。 正是饭点,商场里车位不多,胡瀚林让蔺安君和方跃先去排队,自己找到停车位再上去。 蔺安君跟方跃一前一后地上了电梯,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蔺安君冲方跃笑笑,方跃有点想叹气:“笑不出来就先别笑了。” 蔺安君也就不再装了,捏捏他的胳膊,什么都没说。 胡瀚林选的那家餐厅是附近的热门餐厅,饭点必定排队,方跃提前点了小程序排号,到的时候刚好还有一桌到他们,两人肩并肩在外面的等候区坐着。 蔺安君依旧在处理着脑袋里的生活大爆炸,但同时也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是不是要跟方跃说会儿话,不然他会无聊的,说什么呢? “我来了!” “孟繁。” 蔺安君抬头,左边是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胡瀚林,右边是……景禹林。 为什么,这么累啊。 蔺安君很久没有感到这么疲惫了。

她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刷,胡瀚林先替她回应了,“哥们儿,认错人了嘿。” 唉,胡瀚林,唉,你,唉。 蔺安君觉得自己不出声这人是不会走了,“有事吗?”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站了起来。 景禹林的视线从蔺安君身边的这两个男人身上收回,“聊聊?” 蔺安君答应了。 “你们先去吃,我很快回来。”她刻意没有看方跃,说完这句话后跟着景禹林一起离开。 路过一个拐角,蔺安君停下来,提醒景禹林,“就在这吧,有什么要说的。” 景禹林垂下头,声音很低:“为什么躲我?” 蔺安君否认:“没有刻意躲,只是觉得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我不知道你那时候……” 蔺安君不想听道歉,即使那时她没有因身世的颠覆而混乱,一次又一次地忽略景禹林,他们仍然会分手。或早或晚的事,因为他们本身是不合拍的。 “景禹林。”蔺安君很冷静,“不要道歉。” 景禹林抓住她的手,“我不会再闹了,最后原谅我一次可以吗?” 蔺安君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 她再次意识到是自己做错了。 他曾经是她冰冷世界里的一点温暖,所以当他伸出手时,她选择回握。 但那不是正确的。 “分手了我就没想再跟你复合,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蔺安君说。 景禹林过了很久都没抬头,“还能做朋友吧。” 蔺安君动了动手指,景禹林松开。 “嗯。” 景禹林尽力露出轻松的笑:“那你记得把我拉回来。” “好。” 这句话作为结束语,蔺安君往餐厅走去,餐桌上已经上了三四个菜,还在冒着热气。 胡瀚林往里面坐了个位置,拉开旁边的椅子,“刚上来,我们没动哈,开吃开吃。”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蔺安君的表情。 刚刚那个男的大概率和蔺安君有感情纠葛,他试图跟方跃进行探讨,但方跃毫无八卦天赋,只是一味沉迷手机,鸟都没鸟他一下。 吃了一会儿,胡瀚林突然想起来问:“君君呐,刚刚那个男的叫你什么mengfan?你曾用名啊?” “嗯。” “你以前的朋友?” “嗯。” “长得还行哈。” “你还吃不吃,不吃直接滚出去。”方跃打断他的问话。 胡瀚林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么问真的不合适,说不定人家蔺安君心情正不好呢,自己还在这火上浇油。 他向方跃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感谢他提醒自己的口无遮拦。 接着不再主动开启话题,到最后反倒蔺安君变成了餐桌上话最多的那个。 “这个挺好吃的,你们尝尝。” “明天我要去出外勤,最近都会忙,有什么事及时在群里艾特我。” “我刚刚团了三张券,今天我来付吧。” 胡瀚林意识到,气氛这么尴尬可能都是因为他,愧疚不安极了,想说些什么又怕是越添越乱,便打算回家给方跃发条消息,让他帮自己跟蔺安君解释解释自己没那个意思。 车子停到方跃和蔺安君的小区门口,胡瀚林弱弱地说了拜拜,踩油门,留下截尾气灰溜溜地跑了。 方跃跟着蔺安君一起走到她家的单元楼下。 即将分别,蔺安君转身看向方跃,眼睛里有试探,有游移还有些心虚。 方跃无可奈何地说:“不问你了,赶紧上去。” 蔺安君突然有点想哭,明明她不脆弱的。 她往前一步,拉开方跃的衣服拉链,伸手环住他的腰际,融融的温度混合着淡淡的香气让她平缓呼吸。 “干嘛?”方跃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蔺安君脸颊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双臂收紧,声音很轻:“抱抱。” 方跃叹气:“行吧,我反悔了,有什么话你赶紧说。” 蔺安君闷声说:“没有吃饱,你给我煮碗方便面吧。” “你要说的是这个?” “嗯。” 骗子。 方跃很想骂她。 但拥抱的感觉太好了,所以只是伸手将她拢得更紧。 20. 第20章 [僵尸大战植物人]:猫 [红心苹果]:[图片]×10[视频]×3 [僵尸大战植物人]:[截图] [僵尸大战植物人]:属性里面显示的日期是两周前。 [僵尸大战植物人]:给我发预制猫是吧? 隔了半个小时: [红心苹果]:不好意思,最近有点忙,等下我要到最新的照片和视频发你。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在忙什么? [红心苹果]:小僵尸家家不要打听人类的事 [僵尸大战植物人]:…… 蔺安君放下手机,继续扒着盒饭。 赵朗怡刚从洗手间回来,同样拿起一份盒饭,“这一票干完请你吃大餐。” 蔺安君迅速将最后一点米饭清空,“这个项目做完,我的实习时间估计就要到了,要请您吃饭的。” 赵朗怡感叹:“这么快三个月就到了。” 蔺安君将吃完的盒饭收回袋子里,放进旁边的垃圾桶,“要休息会儿吗?” 赵朗怡点头:“在这儿歇会儿吧,中午就这一点时间,回去再回来最起码两个小时。” 她们两个是企业方律师代表,今天负责过来化工厂区实地核查。 早上将营业执照、排污许可证、环评报告等相关材料和公司法务重新核对了一遍。 赵朗怡让蔺安君跟当地环保部门联系,对方的答复是环评报告过期后,仅做延期备案依旧不合规,需要现场核查设备后重新审批。 为此工厂相关负责人又是上下问责,又是各种打通关系,忙活了一上午,直接过了饭点,也只好一边道歉,一边给她们安排个休息间,简单吃份盒饭,下午再派相关人员陪同她们继续核查。 吃完饭刚到一点半,下午的上班时间是两点半,所以说还有接近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休息间里有一张折叠床,蔺安君说自己不困,想玩会儿手机,赵朗怡没有推辞:“行吧,徒弟孝敬师傅,那我睡咯。” 蔺安君比了个ok,坐到角落的长椅上。 僵尸大战植物人又发了很多条消息。 [僵尸大战植物人]:…… [僵尸大战植物人]:…… [僵尸大战植物人]:…… …… [僵尸大战植物人]:…… 蔺安君划到最后,有些怀念短信时代,发消息需要收费的话,最起码这个无聊的网友能被制裁掉几块。 [红心苹果]:再发拉黑了。 她随手点进去僵尸人的首页,动态发了挺多,基本都是空镜。 昼夜交替时即将坠入湖面的落日,粉紫色天空若隐若现的晚星。 徒步夜跑,滑雪露营,攀岩射箭,能看出来爱好繁多,收藏夹里也是五花八门的,乐高电影照相机,拼豆黏土tufting。 生活挺丰富的,怎么这么无聊一直缠着她要猫要猫要猫?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这边是能看到访客记录的。 [红心苹果]:…… 不过蔺安君倒是想到了点什么。 [红心苹果]:僵尸人,你有什么礼物推荐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 [僵尸大战植物人]:送谁? [红心苹果]:送朋友 [僵尸大战植物人]:女朋友男朋友? [红心苹果]:男生朋友 [僵尸大战植物人]:哦 [僵尸大战植物人]:为什么不问本人 [红心苹果]:因为没想好要不要送 [僵尸大战植物人]:…… [僵尸大战植物人]:好抠 [红心苹果]:?????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我看你收藏夹挺丰富的,能推荐一下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那人有什么喜好吗? [红心苹果]:[汗]不知道,其实不太熟 [僵尸大战植物人]:好有钱,给不熟的人送东西,我也要 [红心苹果]:[图片][图片] [红心苹果]:送你小猫靓照 [僵尸大战植物人]:[照片属性截图]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到底存了多少库存糊弄我 [红心苹果]撤回了一条消息 [红心苹果]撤回了一条消息 [红心苹果]:最近很忙,想不起来联系领养人,不过你放心,领养人是我认识的人,是靠谱的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是内涵我不靠谱吗? [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主要我确实不认识你,未知的好跟已知的好,我会选已知的好,抱歉。 [红心苹果]:但我还是把你当做互联网熟人的,比如我现在就在问你礼物的选择,说明我很相信你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觉得他适合什么,或者觉得他需要什么,看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红心苹果]:好吧,很抽象,我想想 [红心苹果]:谢谢你 [红心苹果]:以后遇到小猫的话,我优先会抓给你。 [僵尸大战植物人]:……要说谢谢吗? [红心苹果]:^_^ [僵尸大战植物人]:[白眼] 蔺安君退出app点了熄屏。 还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蔺安君动作非常轻地挪了一个板凳,垫了张A4纸把腿搭在上面,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上却没什么睡意。 三个月快到了。 是不是该送给方跃一个礼物,作为结束。 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生活暂时没有陷入混乱,但她不确定加入方跃这个不确定因素,会不会变得无序。 就像,当初和景禹林一样。 她知道的,两个人之间的相处需要陪伴、耐心、承托彼此的情绪,但当她自顾不暇的时候,很抱歉,她只会选择自己。 所以,在这之前,划上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适合什么呢?需要什么呢? 蔺安君在想。 她已经一周多没有跟方跃见面了,聊天次数也在逐渐降低。 她有意在提前预习戒断反应。 只不过方跃应该也很忙,可能都没发现她的疏远。 厂子停工了一段时间,重启生产线的话,需要招聘熟练工。商议之后,他们三个一致决定不让机器空置,并做一些保底措施,联系以前的供应商继续生产水晶件,仅用两条产线生产水晶首饰。 营销方案也在缓步执行中。 总之,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闹钟响了。 蔺安君睁开眼睛,赵朗怡正拿着小圆镜补妆,见蔺安君那边有动静,招呼她,“过来给你按两下。” 蔺安君走过去,弯腰,赵朗怡用粉扑给她仔细地拍了一遍,“小朋友皮肤就是好。” 蔺安君凑过去对着小圆镜整理了下头发,“朗怡姐你不是才三十二岁吗?” 赵朗怡拍拍她的肩膀,“你不懂,一入律所深似海,归来已是老年人。我人还年轻,心已经苍老了。” 蔺安君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要说几句漂亮话,但赵朗怡冲她眨眨眼睛,“走吧,厂区占地面积还挺大的,我们要仔细看一遍,回去估计挺晚了。” 接着蔺安君和赵朗怡在厂区安全负责人和车间主任的带领下,对照排水管网图和污水处理系统工艺流程图,将排污口及路径闭环排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安全负责人总算松了口气。 伸手,“赵律,蔺律,感谢今天的核查,稍后请两位去吃一顿工作餐,中午没安排好,实在不好意思。” 赵朗怡笑道:“职责所在,没什么安排好安排不好的,盒饭还是很好吃的。” 车间主任摆手:“您二位稍事休息,晚餐已经安排好了,放心,绝对不铺张浪费,就是简简单单的农家乐,环境可能一般,但绝对都是走地鸡,有机菜,一定要留下来。” 赵朗怡:“那就谢谢李主任和盛工了。” 车间主任跟赵朗怡和蔺安君挨个握手,“那我这边先去忙?小盛先让后勤派人在休息室里安排好茶水点心。” 盛工:“主任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李主任拍拍盛工的肩膀,一边冲着赵朗怡和蔺安君笑,一边离开场地。 盛工的脸上依旧洋溢着笑:“您这边看要不要先去休息?” 赵朗怡客气道:“您先忙,我们在这边转一转,感觉这里环境还挺好。” 盛工介绍:“我们这里当时的设计图纸改了好多遍,最后定的是绿植面积最多的那一版,所以环境的话确实好,哈哈。” “哎对了,方 便带我看一下您这边的污水处理站吗?之前我也参与过化工厂的并购项目,但当时不是我主导的,所以没看过污水处理站的内部是什么样子。” 盛工点头:“当然方便,就在前面。” 三人一同往前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盛工继续介绍:“我们这边是半地下式的,相对来说气味和噪音都好一点。” “这是什么?” “哦,这是泵房,要进去看看吗?” “好啊。” “哎盛工,这个是进水流量计吗?” “对对对。” 赵朗怡站那多看了会儿,“这个数值怎么跟台账上的不太一样?” 盛工干笑:“怎么会不一样呢?” 蔺安君从包里拿出台账复印件,比对了数据,“盛工,差了一半。” 盛工已经笑不出来了:“哈,是吗?” 当晚,饭没吃成,赵朗怡带着蔺安君提前溜了。 蔺安君系好安全带才开口问:“朗怡姐,你对化工厂很熟悉吗?” 赵朗怡发动引擎:“对啊,我到信达参加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关于化工厂的,记忆犹新,快被荣律骂死了。” “我还以为对照图纸检查完基础设施确定没问题就可以了。” “你没经验咯。”赵朗怡说,“这种化工厂你就记住,不可能没问题,没问题就是没查出来,最后就是我们律师的问题。我们要做的是把别人能查出来的明面上的问题查出来。” 也许是因为刚刚结束完一场不见锋芒的战斗,两个人都有点热,窗子开着,赵朗怡的长发吹拂飘扬,是非常放松的姿态。 蔺安君突然想到了盛工:“他是不是会被主任骂啊。” 赵朗怡答:“今天带我们巡查的人都跑不了,污水处理负责人也跑不了,这种工厂上下追责制度很严格的,但我们也没办法,各尽其责嘛。” “可惜了没吃成走地鸡,不过今天的盒饭吃起来还不错。” “是啊,今天的盒饭,”蔺安君停住,“我还想起来一件事。” 赵朗怡降低车速。 “中午食堂阿姨过来送饭,我跟她聊了会儿天。” 阿姨是个善攀谈的人,看见蔺安君年纪轻轻就受厂里领导优待,便问她这个专业怎么样,她的女儿也要读大学了,想当律师,她不懂,但是却知道厂里的高级技师工资是很可观的。 “她提到,这两年工厂发展得很好,有一年换了一批领导班子之后,食堂伙食也变好了。” “我问为什么换,她说有人过来查什么东西,反正就是整改了。” “整改,是不是说明有问题,化工厂一般能出这么大的问题,要么是人身安全,要么是环保。”蔺安君缓声说,“尤其是换领导班子的这种程度。” “但……我们没有查到处罚记录。” “啊哦,又多了一个合规隐患。”赵朗怡夸蔺安君,“可以嘛,比你师傅当年厉害。怎么样?以后要不要来信达?” 蔺安君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疑惑:“其实我没想好,你是怎么确定自己想做一名律师的呢?” 赵朗怡笑:“我才三十二岁,你怎么知道我确定了呢?” · 回公司后蔺安君和赵朗怡一起吃的工作简餐,依旧是楼下那家粿条。 太累了,速战速决吃完回家休息。 赵朗怡和蔺安君家在两个方向,她知道蔺安君住得近,所以没送她。 接近五月,春风舒展,枝头蔚然,夜晚也变得柔软。 蔺安君斜背着书包,踩着路灯下忽长忽短的影子慢慢地走。 回家的路上有一家奶茶店,她买了一杯冰冰凉的,在树下吹了会儿风,喝完了才继续往回走。 早上七点从家里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到家直接躺下。 电梯,到家,按密码。 身上脏兮兮的,但实在不想动了,所以还是先躺沙发吧。 蔺安君打开门,把包放到玄关柜上,外套直接丢到地上,开灯。 “啊!!!”蔺安君往后猛退,直接撞到了门上。 方跃缓慢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明显刚被吵醒,声音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这么热情。” “你怎么在这儿?” 方跃裹紧身上的毯子,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飕飕的:“可以,现在都不看我微信的。” 21. 第21章 14:30 [方跃]:我下午五点到江市,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14:50 [方跃]:hello有人在吗? 15:42 [方跃]:[微笑] [方跃]:真够可以的。 17:41 [方跃]:…… 方跃到家之后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去了蔺安君家。 先是敲门,无人回应,他输入密码自行开门。 夕阳的余晖已经消散,入目一片昏暗。 方跃犹豫片刻,随后挨个房间检查了一遍,确认了蔺安君是没回来,而不是晕倒在了家里。 “那你怎么睡在这儿了?”蔺安君只是简单地问这个既定事实。 方跃立刻就不开心了:“我躺一下沙发都不行?你不愿意让我待你家,还装模作样给我密码干什么?” “好好好,你随便躺。”蔺安君窝进旁边的小沙发。 方跃不吭声了。 吃他给煮的面的时候,他问她家门密码,她可是张口就来的,怎么,给密码的意思是禁止入内吗?当时可是吃得很香啊:) 蔺安君原本抱着靠垫闭上了眼睛,听见没动静了,才又睁开,“我请你吃外卖?” 方跃不看她,明显就是等着让人哄呢,但蔺安君没有觉得心烦意乱,疲惫的身体里反而涌现出一种羞赧的轻盈感。 但她没有凑过去。 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面对他时自己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 她把手机解锁后递给他,“可以点贵的。” 方跃依旧维持着臭脸,手却很诚实地将手机接了过去。 蔺安君窝在沙发里看着他,心中想。 分手那天,应该会有些舍不得吧。 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合作伙伴的关系,之后再见面会尴尬吗? 蔺安君隐隐有些担忧,但同样,也有些庆幸。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蔺安君回过神,方跃已经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样子是要细细盘问。 蔺安君如实说:“没空,今天超级忙的,你呢?忙吗?” 方跃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人根本没有回答问题,反而把问题抛给了他,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精? “忙到没时间回消息?”方跃又不傻,不会这么轻易被她晃过去。 蔺安君比他纯良得多,没那么多心眼,“中午吃的份饭,晚上吃的简餐,确实没时间。” 没时间你还给陌生网友发猫片。 方跃有些不爽,换了个角度找茬,反正对他来说是信手拈来,“啊,你吃过晚饭了。” 蔺安君这个老实人真有点招架不住了,“我都说了没看见消息啊。” 方跃直勾勾地看着她:“那是我工作不认真了,时不时的还想着给你发条消息,你跟胡瀚林扣我钱吧。” 蔺安君冷脸:“你找茬是吧?” 方跃:“……” 蔺安君:“现在跟我道歉,不然我告你入室抢劫。” 方跃:“……” 蔺安君:“知道什么是蹬鼻子上脸吗?就是现在的我和刚刚的你。” 方跃:“……你过来。” “干嘛?” “给你个东西。” 自己要送出的礼物只是筹备中,难道在此之前又要接受一个?蔺安君略微有点心虚,放下抱枕走到方跃面前。 方跃伸手将她抱住。 双臂环住她的腰,脸颊隔着一层衣服贴着她的皮肤。 蔺安君迟疑片刻,伸手按着他的头发揉了两下,接着捏了捏他的两只耳垂,然后胳膊越过他的肩膀开始给他捶背。 “啧。”方跃有些不爽,单手按着她的后腰往自己身上压,膝盖将她的腿顶开,顺手一扶,蔺安君就这么坐到了他的身上。 蔺安君没反应过来,失去平衡的一瞬间手还在揽着他的肩,四目相对,直到错开视线,盯着他的鼻梁侧面,她才意识到,她其实很想念方跃。 方跃抱起来很舒服,稳固,结实,但不热烈,他只是懒洋洋地张开手臂,至于靠不靠近,由她来做决定。 蔺安君很沉迷这种索取的感觉。 他身上的气味也很香,冬天很温暖,春天很清爽,夏天,夏天不会知道了。 蔺安君心里很清楚,方跃是她又一次在困顿时期做出的决定。 当她匮乏或迷茫时,会做错很多选择。 因为做错过,所以她知道,被救赎的感觉非常不好。 所以,在一切没有被她搞砸之前,结束掉,是最好的。 她捧住方跃的脸,轻轻地吻上去,只是想要一触即分,却即刻得到了回应。 浅浅地啄,触碰厮磨,柔软地交融着彼此的气息和湿润,两人不约而同地不断切换角度,更好地深入,只是在偶尔喘不上气时短暂停止,再重新贴住,渐渐的她有些脱力,手又被牵住,重新勾回他的后颈。 到后面,她别开脸,将头搭在他的颈窝,小口地喘着,锁骨上方的软肉却被湿热的唇瓣覆上,尖齿咬住,像叼起心爱的小鹿,轻轻地撕咬着,下一秒等着吞吃果腹。 太超过了。 蔺安君睁开眼睛,颤抖着将方跃推开。 方跃显然也是理智刚刚回清,伸手整理了下蔺安君的衬衫衣领。 “我……”蔺安君刚发出一个音节,立刻闭上了嘴,缓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恢复正常,“你外卖是不是到了。” “应该吧。” 方跃闭了闭眼睛:“你去帮我拿。” 蔺安君哦了一声,从他的身上撤下,打开手机,有一个未接电话,外卖员已经将送达图片发了过来,显示是十分钟前。 蔺安君将门口的外卖放到餐桌上摆好,“那个,过来吃。” 方跃没动,蔺安君隐约意识到些什么,“你先吃,我去洗个澡,在外面干一天活了,浑身是土,脏死了,哈,哈哈。” 没等方跃回应,蔺安君僵硬地移向浴室,路过镜子时看都没敢看自己的脸,直接进了淋浴间。 热水将汗水和悸动拭去,抚至脖颈,似乎还残存着轻咬上去的牙印。 …… 为了让尴尬时间顺利度过,蔺安君洗了将近半小时才出去,方跃已经把外卖吃去了大半,仅留下一盒没拆 的炒饭和一个叉烧拼盘。 蔺安君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但这会儿是真的有点饿了,坐到方跃对面轻快地拆开筷子。 食物的香气里,什么旖旎都没有了,这让她感到心安。 过了会儿,方跃提前吃完,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起来了工厂那边的进度,蔺安君认真地听着,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份饭。 方跃突然从水晶工艺书那里话题一转:“你今天不是去工作的吗?饭都不给吃饱?” 蔺安君直接把今天发生的事跟方跃说了一遍:“所以我跟我的带教先回来了,就算在那吃顿好的,也吃得不安心,还不如回来简单吃点。” 方跃把桌上的盒挨个收进袋子里系紧,“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一点?” 蔺安君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不用了,不小心吃多了,今晚我都睡不着了。” 方跃抽了张湿纸巾,一边擦手一边说:“你明天去学校?” 蔺安君也跟着抽了一张,慢腾腾地擦着桌子,“明天下午去,上午先去律所汇报工作,这阶段结束,后面的时间就多了,你和胡瀚林可以休息休息。” 方跃语气散漫:“胡瀚林现在还在厂子里待着监工呢,等着他骂你吧。” 蔺安君从冰箱里拿出些水果端进厨房,洗干净之后装进保鲜袋里,系好递给方跃,“带回家吃。” 方跃拆开捏了一颗樱桃,“梁束钦送的?” “嗯,他妹妹还送了我一个羊毛毡。” “呵。”方跃冷笑,“真够行的,给你送不给我送,你们一块儿排挤我呢?” “别作。”蔺安君抓了两颗塞他嘴里,“主要是为了带小猫给我看,顺便送了点吃的,而且你不是出差了吗?” 方跃坐在那就吃了起来,蔺安君催他,“行了,你回吧,我要睡觉了。” 方跃瞥她:“你刚刚不是还说你撑得睡不着,又糊弄我。” 蔺安君一时无话,方跃问她:“要不要夜跑?” 方跃住在这里,导火索是除夕夜那天不讲礼仪自行离席,回家脸上还带了伤,彻底引发了他妈的不满,让他爱滚哪滚哪。 他连夜搬到了这个除了是城市中心区域,去哪都方便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的小区。 在此之前,他都居住在家里的别墅,环境很好,附近还有一条沿江跑道,不像这里只有盘虬错节的车道和呛人的汽车尾气,生活质量直接下降了一大截。 夜跑的习惯也几乎改掉,此时又突然被重新想起,当作继续相处的理由。 “还要多久啊?”蔺安君无聊地拉开扶手箱,倒了颗薄荷糖嚼。 方跃说了个大概的时间:“十分钟?” “你自己有没有去过啊?” 方跃伸手也要了一颗,“去过啊,那个湿地公园还挺有名的,已经成了我初中学校春游打卡点,环境挺好的,地方也很宽敞,很适合夜跑。” “真的要去这么远夜跑吗?”蔺安君看了眼时间,“已经开二十分钟了。” 方跃忍无可忍:“顺便约会不行吗?天天就是吃吃吃,我们两个是饭桶吗?” 蔺安君嗤嗤地笑着:“是有点哦。” 22. 第22章 车,停靠在没有矗立禁止停车标志牌的地方。 关上车门,方跃拍了拍蔺安君的后背,示意她可以开始。 公园大门距离真正的景观点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晚风吹拂,有游人在悠闲散步。 蔺安君跑了一会儿就有些喘不上气,弯腰扶着双膝站在原地。 方跃发觉她落在后面,没折返回来找她,停下脚步,拿起手机给她拍起了照片,开了闪光灯的那种。 蔺安君立刻打起了精神跑过来,勒令他删掉,方跃操作一番,给她检查了一遍相册后,将口袋里的耳机递过去,示意她戴着,然后点击手机上的播放键。 奔跑继续。 长久缺乏身体锻炼,蔺安君不太能适应这种持续性的有氧运动,膝盖和大腿肌肉仿佛粘合成了死结,让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然而,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她短暂的忘记了自己因疲惫而发出的喘息,也忘记了疲惫。 鼓点层层叠叠,人声重复着六月中旬的深夜。此时仍是早春,热浪离得还远。 方跃一直保持在她一米远的位置,很明显这个配速对他来说轻松到有些像散步,他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但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确认她的位置。时不时的拿起手机按两下,她听到的音乐就有了变化。 水泥铺设的小路,路灯藏在枝叶里影影绰绰。风,是春夜的拥趸,带来铃兰的花香,让黑色变得温存。 渐渐的,周边的人变得越来越少,汗水和热度攀爬上蔺安君的身体,不舒服,但似乎也不糟糕。 路过一个沙坑时,蔺安君停下,等耳机的音乐断掉了,她才缓慢地走向旁边的秋千坐下,给方跃拨通电话。 方跃回头,调转方向坐到了她身旁。 月,高悬在空中,如儿时玩耍的玻璃球,澄净皎洁,散发着陈旧的光亮。 方跃问她:“你以前学习是不是挺好的?” 蔺安君露出疑惑的表情。 方跃只解释了一句:“胡瀚林问的,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看上去没什么本事,但实际做事很有条理,不慌不忙的,思路很清晰。” “你背后说他说我坏话,被他知道了又要骂你。” “他怎么会知道?” “我跟他说呗。” 方跃语气平淡:“你再跟他多说点呗,今天咱俩怎么抱着亲的你也跟他说说。” 蔺安君:“……” “你要不要脸?” 方跃理所当然道:“在你面前要脸是自讨苦吃,我又不是傻子。” “呵呵。”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什么?” “是不是学习挺好。” “怎么?跟胡瀚林打赌了?” 方跃反应过来了,“你是荡秋千呢?还是打太极呢?” “还好吧,一般,高考是我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我是——非常默默无闻的那种,没什么人理的。” 方跃不信。 长得好看,学习好,性格安静,无意与他人竞争,这种女生往往会得到高中生最大的善意甚至拥护,如果不是蔺安君在说谎的话,那一定有别的什么问题。 总之,他不相信会有人不喜欢蔺安君。 不过方跃没有继续问下去。 “你很受欢迎吧?”蔺安君说。 很奇怪,明明这是一句夸奖的话,但方跃却不想认领,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和蔺安君描述的那个前男友有所重合。也像,被蔺安君隔离开,用交际关系,划分他们两人之间的领域。 “一般吧。我当时沉迷做不良少年,不怎么愿意搭理别人。” 方跃说的话,后半句是真的,前半句是假的。 高中的时候为了避开父母的无休止对比,他选择了和梁束钦不同的学校,封闭式住宿型,看在也是重点的份上,他父母同意了。 自那以后,没人管束,方跃越发的猖狂,翻墙上网,翘课打架,都是常事,被请了很多次家长,依旧我行我素。 高中那种压抑的群体里,坏,没规矩,往往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再加上方跃个高腿长长得帅,脾气也还行,见人三分笑,在同学中算是广受好评,所以他身边一直都不缺朋友,只不过他自己兴致缺缺,没怎么把别人放在眼里。 本质上,他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也是一个目的很明确的人。 想要放纵,就不会听任何人的话,觉得无聊了,又会自然而然的重回正轨。 高三的时候他主动找了很多补习老师,日夜兼学,高考的成绩还不错,但他爸妈不认为他学“好”了。 相反,他们越发为他随心所欲的性格而犯愁,总担心哪天踏入歧途,拦都拦不住。 为此方跃也不解释,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至于风评中自己的好与坏,他没什么感觉,好和坏在他眼里不是两个极端对立的词汇,可以所谓好,可以所谓坏,也可以所谓不好不坏。 蔺安君随口说:“你这个人很不坦诚啊。之前去你家两次,两次都在聚会。” 方跃实在冤枉:“也就那么两次,刚好被你碰上了,你就开始污蔑我。而且那些人又不是不能带你认识,说得跟我在外面干了什么事一样。” 况且…… 后面的话方跃没继续说下去。 跟蔺安君在一起之后,他就很少赴约了,某种程度上,蔺安君改变了他的社交圈。 他其实是一个挺有虚荣心的人,也想带着蔺安君在朋友面前炫耀,但是三个月还没到呢,名不正言不顺的试用期,多少有点跌份。 他承认,想要和蔺安君在一起,是临时起意,但他不觉得这是对待感情轻浮随意,至今为止,他喜欢的也就只有一个蔺安君。 她给他的感觉太模糊了,如果不迅速抓住,可能就会如流星般一闪而过,再寻不到她的踪影。 想到这,方跃感到前所未有的惆怅以及遗憾,“如果你从小就在这边就好了。” 这里一度是方跃以及他的初中同学最讨厌的地方,没有孩子愿意把宝贵的春游旅行浪费在这种普通且离家近的景点。 但此刻,风、夜、花和月,组成的这一切,真的很美。 也许他和蔺安君早一点认识的话,会早一点感受到这一切。 但蔺安君却很平淡地说:“既定事实无法更改,以前的种种构成了现在的我,虽然我有很多的缺点,但现在的我只会想做现在的我。” 方跃,产生了一种类似自作多情的感觉,为什么蔺安君能这么冷静地进行分析,给人一种置身事外感觉。 他为她感到难过,她受的苦太多,本该是她的东西被偷走太久,归还回来也不是完全。 他也为自己感到遗憾,也许认识她再久一点,他们会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 马,青涩懵懂地悄悄早恋,因为她,他缺少了太多的人生体验。 即使他现在理解她说的——“我即是我”,还是会觉得这句话有些过于冷淡。 良久,方跃才重新开口:“人格的塑造也许受环境影响,但我总认为,从出生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被定格。就好像一朵花,插在花瓶或是垃圾桶,只是多了一个定语,不改变它的本质。看到它,大家还是会说,哦,那是一朵花。” “你不像花。”夜晚里,方跃的声音格外清晰,“像一株在角落里静静生长的蘑菇,有点营养不良,恹恹的,就好像世界是别人的,你拥有一个小角落就够了。” “蔺安君。”方跃有些犹豫,“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消极。” 蔺安君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其实很厌恶别人剖析自己,听到方跃说的话只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很想,很想躲起来,一个人待着。 孢子正在簌簌地剥落,然而却没有什么杀伤力,她不知不觉的面对方跃失去了毒性。 “但我觉得,你好像是在用消极掩盖自己的轻蔑。” “你,有点厌世啊。” “即使你在认真地生活,但你好像很看不上这个世界。” 蔺安君重新荡起秋千,语气很轻松,“怎么话题突然这么沉重啊。说得这么文艺。” 方跃陡然惊觉,是自己冒犯了,因为蔺安君正默默地跟他划开距离。 即使她似乎态度一直保持没变。 没有发生争吵,交流仍在继续,但方跃非常清楚的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和蔺安君照常约会着,牵手,拥抱,亲吻,都还在,但他总是不安心,就好像,他明明在跟蔺安君坐在一起看着电影,胳膊环绕在一起,手也在贴着她的手黏黏糊糊地捏着,依旧会觉得,不安心。 他不认为这是他的错觉,但又找不出证据来证明蔺安君的态度转变,也许直接开口询问可以,但是他不愿意。 [僵尸大战植物人]:猫 [红心苹果]:[图片]×10 [红心苹果]:[视频]×2 [红心苹果]:都是最新日期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那个礼物送了吗? [红心苹果]:还没 [僵尸大战植物人]:是还没想好还是不打算送了? 隔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 [红心苹果]:应该还是会送的吧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给你参考看看? [红心苹果]:还是不用了吧。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有IFC的充值卡,可以闲鱼卖你 [红心苹果]:不用了,我pdd买就好 [僵尸大战植物人]:…… 然后当天蔺安君去了IFC。 买了一瓶香水。 又有点后悔。 导购小姐递给她试香纸的时候,她不好意思拒绝,接过去之后嗅了嗅,彳亍着进了店面买下那一瓶。 薄荷的味道。褪去之后,是若隐若现的广藿香,干净,明亮。 但,气味这种东西过于私人,作为分手礼物的话,似乎有些不够妥当。 怎么就一时冲动买了下来。 蔺安君把未拆封的香水原价挂上了闲鱼,然后搜索经济实用型礼物排行榜,最后买了个扫地机器人寄过去。 23. 第23章 结束实习那天,几个收了实习生的带教一起请学生们吃了顿饭,荣律也在,因此大家都有些拘束。 由于第二天还有工作要继续,所以只点了一点低度的啤酒。其实原本大家有点拿不准要不要喝,毕竟桌上的各位虽说是同事,实际上更像是师徒,没有利益竞争,关系也相对纯粹,不需要推杯换盏地恭维或者分个高下尊卑。 最后荣律说,还是喝一点吧,虽然可能这个提议挺讨厌,但从业后饭局是少不了的,就当是提前练练手了。 这次三个月的实习,总共招了五个学生,三个研究生,两个本科生,蔺安君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所以大家对她相对更加宽容一些。 两个即将研究生毕业的师哥师姐游刃有余地先行敬了一圈,剩下两个紧随其后,只剩下蔺安君沉默地坐在座位上,腿像被拧了弹簧,时刻蓄力在弹射状态,但又被心里抑制不住的抗拒压得死死的。大家也都没说什么,只是继续聊着天,吃着喝着。 直到赵朗怡拍了拍蔺安君的后背,蔺安君才捧着手里的酒杯,说出自己来回在心中整理了很久的措辞:“谢谢各位这段时间的帮助,我学习到很多工作上的技巧和法律上的知识,得到这份实习的时候我是很开心也很惶恐的,相信各位师哥师姐能理解我的感受。 非常感谢朗怡姐,跟你共事的这段时间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仅是工作方面。 还有荣律,谢谢您选择我进了您的组,虽然……我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但能在这里实习,给了我很大的自信。 徐律,刘律,我跟你们接触得不多,但是你们推荐的工作餐都很好吃。” 包厢里发出爽朗的笑声,真诚可能谈不上,但确确实实包含着社交中温和的善意。 “我不怎么会敬酒,也不怎么会喝酒,很怕喝多了丢丑,所以,就这一杯了,不好意思。”蔺安君终于说完了这一大堆话,仰脖直接喝完了满满的一杯。 赵朗怡直接在旁边拉她的手,一边拉一边骂:“哎呦你怎么这么蠢,谁让你喝这么多了,以后真进了职场还这么实诚,有的是被欺负的。” 徐律笑着指了指赵朗怡,赵朗怡装没看见,用公筷给蔺安君夹了点刚上的葱油螺片。 荣律也跟着笑,将杯子里的酒喝了干净,其他人都是人精,自然紧随其后接了这杯敬酒,并附和了几句。 “小蔺我可是你亲师兄,什么时候我去你们学校,你得拿饭卡请我吃饭哈。” “呦,这时候知道攀上关系了,没见你之前多关照关照小蔺。” 徐律摇头:“你看看赵朗怡护犊子那样,轮得着我关照吗?” 众人又是笑。 快吃完的时候,徐律起哄说让实习生们趁现在问一问荣律问题,毕竟以后再接触到荣律这种资历的大律,不会是今天这种距离。 有主动的直接问能不能给他一个入职机会,也有含蓄的问一些工作上的困扰以及解决方法,到蔺安君时,她实在是没有想好,所以小心翼翼地说:“能让我再想想吗?” 没等荣律开口呢,赵朗怡立刻说她:“这么好的机会,你还让荣律等?荣律可是时薪两万,一分钟三百三的律中翘楚。” 旁边徐律打岔:“之前有个争议解决特地请的荣律,时薪两万五哈。” 荣律笑道:“赵朗怡,我今天发觉你很有当妈妈的潜质。” 赵朗怡今天确实多嘴太多次,有点心虚。 荣律说完看向蔺安君,“你再想会儿,不着急,每年我接的法律援助都是不收费的,你也可以免费。” 蔺安君冲他笑笑,继续安静地吃饭。 今天相当于提前下班,所以开餐时间很早,吃完饭也才刚刚不到八点,三个带教各自带的有车,都在打电话找代驾,荣律家住得近,打算直接步行回去。 不算是晚高峰时段,代驾很快到了,蔺安君和赵朗怡家离得实在是远,便说自己等下还要逛下商场,婉拒了搭车邀请。 正当蔺安君要往地铁站走时,旁边的荣律喊住了她:“请你喝杯咖啡?” 蔺安君当然是点头。 排单的时候,荣律问:“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蔺安君其实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但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在她犹豫时,刚好单号到了,她主动起身去拿,端过来将其中的一杯递给荣律,重新坐到座位时,捧着手中的咖啡,下了决定。 “我想问,当时为什么会招我,我的简历并不够出色。” 荣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她:“你觉得这三个月你工作得怎么样?” 蔺安君微微捏紧杯壁,过了会儿才答:“我不确定你的标准是怎样,如果我自己看的话,应该达到了及格线。” 荣律点头:“你的优点是,自我认知程度很高,判断很准确。” “但缺点是,不太笃定。” “其实你隐隐约约应该能感觉到自己是优秀的。” “连续三年绩点排年级前三,我觉得这足以证明你学习能力。” “但其实,让我觉得你不错的原因是,你的简历做得很好。 避开了自己实践不足的缺点,侧重表现出了自己的文本能力,且具有说服力,我看了你的学年论文,确实还可以。 包括,你很懂得量化自己的成就,这证明你的思维逻辑很清晰,简单来说,是个聪明人,任何行业都需要聪明人。 ——如果这是你想听的。” 蔺安君等到了这个转折。 “好吧,你来这里确实有人情关系,你妈妈是我的大客户,总要给她些面子。但我的组不会接收废物。” 蔺安君垂着眼皮没有说话,她注意到荣律似乎有咖啡因依赖,一杯咖啡很快下去大半。 “你是不是以为这次实习特别招录了你?”他特意停顿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是为了招录你,才有了这个三个月的实习。” “现在你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是一个靠人际关系,没有任何个人价值的可怜虫吗?” 蔺安君抬起头,荣律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有点。” 荣律没想到蔺安君这么……他直接笑了起来。 “好吧。那我给 你免费上一堂社会生存课。” “依靠托举不可耻,浪费托举极度可耻。如果你是值得的,那你的关系人脉是你成功的催化剂,如果你是fake,那这些关系人脉对你来说是废品,焠不出真金,反而可能在锻造中产生毒气,害人害己。” “过度的自尊心其实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极其不恰当的位置,束手束脚,举步维艰,还不如两手空空,最起码自由。” “当你试着伸出手,你会发现身边都是趁手的利器,绳索会被轻易地砍断,你依旧是自由的,接下来的人生道路,你可以靠你自己走得更轻松。”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会使用工具。” “这句话有失偏颇,聪明的动物还是很多的,但是重点没错。蔺安君,你要学会使用工具,不要拒绝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 荣律停下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人际交往方面的小技巧。有时候适度的要求、索取、寻求帮助,反而会增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希望对你以后的工作有所帮助。” 蔺安君捏着咖啡杯,轻声问:“是,我妈妈,让你跟我说这些的吗?” 荣律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差不多吧,不过具体的,可能还要你们两个详谈。” 蔺安君点点头。 荣律准备结束今天的交谈:“最后,我还是要说清楚这一点。今年的培优计划在去年三季度就已经制定好,增加了低年级实习名额。你被招进来的唯一原因是,你足够资格。” “如果出国需要推荐信,可以寻求我的帮助。” 蔺安君抬起头,荣律冲她笑笑,“你懂的,大客户。” 蔺安君也露出真诚的笑容。 陡然承接了这么大的信息量,对蔺安君来说有些沉重,但同样的,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学业,生活,工作,像是突然在这一年找上了她麻烦,烦恼越来越多,心思越来越乱,她依旧是那个没什么表情的丧系毒蘑菇,膨胀膨胀,被迫成长。 她的前二十年,一直在告诉自己,我要坚决而无畏地解决一切,我要独立,我要保护自己。 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请,握住我伸向你的手。 她有些怯怯的,也有些不敢置信。 就好像……垂死挣扎时,突然有人要助我破鼎? 蔺安君,少玩点网络梗,好吗?好的。 蔺安君刷开门禁,走进了电梯。 好吧,还有一个事情没有解决。 蔺安君打开手机淘宝,查看物流信息,扫地机器人显示已经在今天中午被签收。 她和方跃的聊天记录停留在甲乙丙的群聊里。 蔺安君瘫倒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点开方跃的聊天框,打字: 三个月到了 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蔺安君加了个句号,点击发送。 过量的咖啡因让她毫无睡意,洗完澡躺在床上仍是翻来覆去。 她有点后悔没有在跟荣律一对一辅导的时候带上录音笔。 还有方跃,他怎么还不回消息? 24. 第24章 由于头天晚上的咖啡,蔺安君几乎一夜没睡,通宵的副作用在起床时暂时没有反馈到她身上,不过等她到学校上课,人就有点撑不住了,老师提问时,还好有室友在旁边提醒,不然肯定要挨批。 “额滴个君君呐,你怎么困成这样?” 蔺安君拍拍脸,将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昨天晚上喝了杯咖啡,夜里没睡。” 室友江瑜:“晚上喝咖啡你可真够行的。” 蔺安君小声解释:“领导请的,不好意思不喝。” 江瑜啧啧两声:“这种高精力人士是不是都把咖啡当水喝呢?心脏能受得了吗?你今天实习就结束了是吧?还回宿舍住吗?” 蔺安君说:“回吧,后面要准备法考了,推免可能也要试试。” 江瑜:“我没想好是准备推免还是准备外校研呢,主要我这学年成绩太差了,不稳。如果是毕业回家工作呢,好像还是本地的学校比较好,唉。” 唉。蔺安君也在心中默默叹气,大家都有各自的烦恼。 到了大课间,江瑜趴到桌子上看着蔺安君,声音大了点:“愁死了,之前选修选得有点少,这学期累得要命,早知道之前跟你一起多选几节了。” 蔺安君安慰她:“其实还好,刚好可以学法考的内容,就当是在外面上自习,一份时间两个用处,感觉更值了。” 江瑜呜呜呜的吭叽了一会儿,坐的离蔺安君近了点,“你最近怎么这么忙啊,你不在宿舍住了都没人陪我吃饭了。” 蔺安君把最后一行笔记记完,偏头看过去,“我最近在做生意,等成品出来了,先送你几串。” “什么啊?” 上课铃响了。 “回去再跟你说,不然等会儿又被点名了。”蔺安君冲她眨眨眼睛。 中午蔺安君和江瑜一起去的东区食堂,一人点了份石锅拌饭,一人点了份炸酱面外加海带汤,小碗盛着一起吃。 江瑜等不及了,饭都没兴趣吃,问蔺安君:“啥生意啥生意啥生意。” 蔺安君说:“就是跟朋友一起卖水晶手串,还在筹备。” “在哪卖,朋友圈吗?” 蔺安君刚舀起一勺海带汤,反应了一会儿,诚恳地说:“好提议。” 下午蔺安君没课,直接去了图书馆,重新拟了一份简略版的营销意见报告。 接近约好的开会时间,点完保存,蔺安君背着书包火速赶往地铁站,到方跃家的时候,胡瀚林正在吃着麻辣烫,还指了指旁边的炸串让她也吃。 蔺安君没什么胃口,婉拒之后从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咣咣一口气灌完,问:“你刚吃午饭?” 胡瀚林嘿嘿一笑:“下午茶。” 蔺安君比了个大拇指,把桌上的杂物推开了点,给电脑腾了个地方,“方跃呢?” 胡瀚林立刻有话说了:“他比我更堕落,还睡着呢。” 蔺安君划着鼠标滚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往文档上添了几个没所谓的字,“要不然咱俩先开会,等他醒了你帮忙转达。” “别啊。”胡瀚林猛嗦一口黄面条,把麻辣烫和炸串收掉,“我去喊他,到时候我转达不清楚他肯定要骂我,你是不知道之前在益海跟他出差的那段时间我受了多少的苦。” 胡瀚林跑去卧室敲门,几分钟后跑出来先去厨房拿了两瓶姜汁气泡水,递给蔺安君一瓶,“他马上就出来,我先把桌收收,今天也没啥事,主要就是汇总一下最近的工作进度,搞完了我们聚个餐,好久没一块儿吃饭了,要不要去吃秀岩街新开的那家铁板烧,在我朋友圈刷屏了都,快把我馋死了。” 蔺安君觉得一起吃饭可能也是尴尬,毕竟现在方跃看样子不是很想见她,便迅速找到一个拒绝的理由,“等下我要回学校宿舍,还是算了。” “吃完再回呢?我送你。” 蔺安君语气很自然,甚至装出了些遗憾:“宿舍有门禁,晚了就进不去了。” “那就明天再回呗,反正你不是也在这个小区住,明天周六,你又没课。” 蔺安君有点无语。 这个胡瀚林,简直是在跟她作对,平时被方跃怼得一愣一愣的,遇到她怎么就这么能说会道。 “跟同学约好了。” 胡瀚林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蔺安君一看就知道他想问是男是女,但如果让他误解就能闭嘴的话,蔺安君也选择闭嘴。 果然,胡瀚林不问了,主动换了个话题,“这个方跃真是当个甲方肆无忌惮了,到点不开工,让我们两个人等!” 一听这话,蔺安君就知道方跃到了,果然,下一刻,方跃挪开了胡瀚林旁边的凳子坐下,“能不能别在我家吃麻辣烫,一股味儿,你烦不烦?” 虽说他骂胡瀚林是常态,但蔺安君总觉得这句话后半句像是顺便骂了她。 “我点之前敲你门了,你没理我,我就点了。” “你去银行问能不能抢一千万,柜员懒得理你,你也直接去抢。” “行行行,知道了,阿拉搜,与会人员到齐了,说点正经的吧。”胡瀚林迅速岔开话题,汇报了最近的工作进度—— 工厂招人结束,签好了劳务合同,由于目前所需产线较少,所以除长期工外,还招了一小批的临时工。 图样和打样师已经找好,打样师是工厂以前合作的熟人,业务能力不错,人脾气也挺好,提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的那种。 营销投流渠道也已经联系好了,博主的话目前选择了三个,但还没进行进一步的深入沟通,这部分工作是蔺安君负责的,具体的细节由她来把控。 蔺安君打开电脑,“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现有的宣传渠道。” 胡瀚林是非常合格的捧哏:“什么?” “朋友圈。” 胡瀚林一脸嫌弃:“这也太low了吧,呃,也不是low,以前方跃卖零食也发过这种,但是吧,就是小打小闹的。我们又不是要做微商,义乌小商品批发三块钱俩。你不也说了,定调决定后续发展方向。而且微商已经过了蓬勃发展的阶段了,没必要吧。” 蔺安君等他讲完了才说:“我说的不太完整。其实说得更书面语一点,叫作私域。” “公域是我们要投流的那些社交平台,用户是平台的流量,庞大但不可控,私域流量属于个人,也就是我们的品牌,是我们可控的私有资产,类似律所定期要维护大客户,我们的品牌也需要积累属于自己的人脉。” “私域不仅仅是朋友圈,也包括微信公众号,企业微信或者小程序,无法大范围扩新,但是适合做好售后以及进行定制服务,增加复购用户。” 蔺安君把电脑移到他们两人面前,“比如我们可以在每一单里面加入一个水晶养护手册,附认证后的公众号或企业微信,后期的维护技巧或者水晶相关的问题都可以在里面进行咨询,定期进行抽奖,将公域流量转移到私域。” “至于朋友圈,发的话我也不觉得low,我们可以送给身边的朋友一些打样出来的现货手串或项链。 商业领域里面的羊群效应是很可观的,有句话叫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有从众心理。你刚刚还想吃朋友圈里人家发的那个网红铁板烧。我们办公室总有人讨论股票,我虽然都不懂,但没忍住也买了一点。苍蝇再小也是肉,不能只看宏观的东西,忘记了眼前。 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是否成立需要你们表决。” 胡瀚林感叹:“君姐,你真挺行的,我上大学的时候,脑子全用在剧本杀和狼人杀里了,你是真挺有商业头脑的。” 蔺安君拉开手边的姜汁气泡水喝了一口,“现在都是纸上谈兵,真正实施下来不一定能达到怎样的效果。这次投入的钱毕竟比较多,已经不算是小本生意了,我的想法肯定有局限性,需要你们帮忙完善优化。” 胡瀚林下意识瞥了方跃一眼,“好吧。其实之前方跃找你过来我还担心你不靠谱呢。主要是你年纪不大,应该也没什么社会经验,还好我无条件信任我们甲方,不然真够打脸的。” “小程序可以用我大学的时候用的那个,等会儿我找朋友帮我改一下代码,等会儿让财务拨我卡里五万,多退少补。”方跃全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头都没抬,只在最后补充了这么一句。 胡瀚林在旁边挑拨:“呦,甲方哥您在听呢?我还以为你无视我们丙方姐呢。” 但和往常不一样,活络气氛的话没人接了,场面一度尴尬。 最终还是蔺安君先说:“那我这边查查是企业微信合适还是公众号合适,最终定下来选其中的一个。博主这边我已经在联系了,确定好报价之后我先发群里,到时候也得让财务给我批钱。” 胡瀚林龇牙咧嘴比了个ok,等蔺安君走了,他立马变脸,“你真够可以的,心情不好跟我甩脸子就算了,蔺安君从学校跑过来,又整理了这么大堆东西,受苦受累的,你还爱答不理的给人脸色看,谁惹你了?她是你选的合伙人,你能不能为自己的情绪负点责任,不要发泄到无关人员身上。” 方跃扯了扯嘴角笑笑,“说得真对。” 三天前: [僵尸大战植物人]:所以你最后买了什么? [红心苹果]:呃,香水,土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挺好的。 两天前: [僵尸大战植物人]:猫 [红心苹果]:[图] [僵尸大战植物人]:哎对了,你礼物送出去了吗? [红心苹果]:送了 一天前: [蔺安君]:三个月到了。 方跃打开社交APP。 僵尸大战植物人将红心苹果彻底拉黑。 25. 第25章 当晚,蔺安君的室友为她举办了欢迎仪式——宿舍小火锅。 蔺安君这个学期一直在忙实习,另一个室友邹清找了个家教工作,即使住在学校,跟大家仍是聚少离多,这样一个宿舍成员到齐的日子大家都格外珍惜。 小电锅功率小,所以煮得有点慢,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天,慢慢的从生活聊到了未来的发展方向,话题太沉重,蔺安君主动说起:“后面我要开始卖水晶了,等工厂出货之后给你们发图,你们一人挑几串。” 邹清问她:“你不准备法考和推免吗?怎么还有时间搞这个?” 蔺安君说出了心里话:“是啊,我也觉得很累,但是做这件事是我心里愿意的。做生意让我有种……真实感,可能是小时候穷惯了,我的认知里金钱可以量化价值,也会让我更充实。这种量化方式很狭隘,但也很可观。我很俗的。” 她们都知道蔺安君的经历,所以即使已经叫了两年半的孟繁,依旧迅速且非常适应地改了对她的称呼。 “君君,你现在的爸妈怎么样?” 蔺安君想了想说:“人挺好的。” 然后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在一旁喝着饮料的玖玖突然开口问:“前段时间你前男友来我们宿舍楼下找你,没找到你,你跟他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分手了?” 同样,她们也见证了蔺安君和她男朋友的恋爱经历,高中同学,共同考进了同一所大学,跟在她后面追了两年才在一起,结果不到一年就潦草结束,是有些为她惋惜的。 “嗯,就分手了呗。没有什么原因。” “行吧。那我们以后见着他就不打招呼了。”玖玖说。 江瑜谴责她:“之前食堂遇上,他买的奶茶你都喝了。” 玖玖反驳:“他买都买了,你扔垃圾桶里也算是他送给你了,有本事你当时就应该甩他脸上,而不是浪费粮食。” “停!”蔺安君中间拦住,“不要因为他吵架。是和平分手。” 江瑜来劲了:“我早就讨厌他了,长得是还行,但是很没有边界感啊,送我们奶茶干什么,想跟我们处对象啊?他们班女生有追他的,他也不好好拒绝,中央空调一样的男人活该被甩!” 蔺安君拍拍她的肩膀:“没骗你,真是和平分手,我主动提的。” 江瑜半信半疑,因为蔺安君和景禹林相比,明显后者更像渣男负心。 “真要说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不够喜欢吧。” “啊?不喜欢?” “江瑜你天天说废话,喜欢还分手吗?” 蔺安君顿住。 也许是因为她没办法跟人建立起亲密关系,没有障碍地分享生活和喜怒哀乐。 曾经她在最糟糕的时候,选择接受,有时感受到小小的不适,她会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某一天,她突然又在想,凭什么,难道因为我缺爱又可怜,就不配得到完整无暇我所期待的吗? 因为得到的尊重太少,所以她可以忽视掉自己的强自尊人格,想明白之后她确认了,爱情在她这里的优先级远远在自己的感受之后,她确实很自我。 所以无论不喜欢的还是喜欢的,如果让她感到有负担了,她通通会剥离开自己的生活。 相比较难戒断的拥抱,关爱,她更想遵循自我。 方跃说得没错,如果她一直在这边就好了,但是没有如果啊。 如果连她自己都否定了以前的时光,孑孓独行艰难生长的那个她,就真的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永远不能背叛我。 蔺安君无数次这么对自己说。 她确实很消极,很轻蔑,很厌世,一个人在阴暗的角落里生长得久了,会自动变成一只蘑菇,摈弃掉温暖的光合作用,仅仅依靠着腐殖质的养分,不让自己死掉。 方跃说对了。 真的对了吗? 微观粒子没被观测时,处于多种可能状态的叠加,一旦被观测,它会变成一个确定的状态。 蔺安君也一样。她为自己叠加了很多种可能,一旦被观测的话,她就会被定性成某一种确定的状态。 她的人生不想被任何人观测。 她并没有因此生方跃的气,方跃只是因为关心她才说出那样的话,一旦她愿意吐露真心,她相信方跃会将她的所有软弱通通承接住。 但,她不需要任何的救世主。 如荣律所说,伸出手,身边是趁手的利器,但人生的荆棘,需要自己来劈。 这是她一遍一遍对孟繁的承诺。 现在,她需要解决好所有她正面临的。 “总之,别提男人了,先吃。”邹清把肥牛舀上来,均分到大家的碗中。 玖玖从塑料袋里掏出去菜场买的千张皮揪成小块,“明天要出去玩吗?” 邹清首先拒绝:“明天家教课。” 蔺安君也说:“明天我要去图书馆,最近学业落下得太多,你们要一起吗?” 江瑜举手:“君君姐姐抱大腿!” 玖玖一脸失望地说:“啊,那我也一起吧。” 伴随着不算好闻的火锅味,女大学生们一同度过了这个重聚之夜。 第二天闹钟一响,蔺安君准时起床,把江瑜和玖玖也通通喊了起来。邹清已经去做家教了,她们三人洗漱完之后,手挽手一起去了图书馆。 头天晚上没有约座位,所以去到的时候三人没有坐在一个自习室里,蔺安君在二楼,玖玖和江瑜分别在三楼和四楼。 蔺安君先是将水晶营销方案增补完善了一部分,然后打开九大本开始复习,中途江瑜和玖玖过来给她送了杯抹茶拿铁,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蔺安君的桌面被轻轻地敲了敲。 蔺安君抬头,视线有点模糊,定了定才认出来是谁。 “繁姐,过段时间的同学聚会要不要去?”孟江陵带着蔺安君走到了休息区。 蔺安君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旁边的自动贩售机,“喝水吗?给你买一瓶。” 孟江陵没有拒绝,蔺安君询问了一下他的口味,买了两瓶电解质水。 “这么认真啊,我在外面看了你半个小时,你头都没抬。” 蔺安君说:“你也太夸张了。” “去吗?之前的同学聚会你都没去过,不要太高冷嘛。” 蔺安君其实跟孟江陵不是很熟,所以她在想,是不是景禹林找到了他,让他来邀请,“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快到饭点了,要饭卡吗?我可以借你。” 孟江陵没正面回应:“不用了,我就是刚好碰上你,顺带着问问要不要一起参加同学会,挺久没见面了,聚一聚吃个饭也挺好的。” 蔺安君笑笑,没拒绝也没答应。 孟江陵直接说:“那就说好了哈,到时候我发地址给你,我先走了。” 蔺安君摆摆手,孟江陵上了电梯,正当她打算回去继续看书时,手机收到了来自12368的一则消息: [江市人民法院]蔺安君你好,江市人民法院向您送达(2026)江xxxx民初案件,案由网络侵权责任纠纷……链接…… 蔺安君点进去,发现自己被用户2073689给告了,原因是网络暴力。 这大哥,到底谁暴力谁啊? 蔺安君搜索用户2073689,发现这人最近发了不少贴子,都是在控诉她网络暴力对他造成精神损害的,扬言要维权,并po了非常多的进度图文。 蔺安君无语的同时,联系了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僵尸人,你收到传票了吗?别担心,我帮你搞定。 下一秒,聊天框出现了红色感叹号。 蔺安君愣在原地,划了会儿聊天记录,想不通是自己说了什么冒犯了他。 切换了小号,蔺安君继续给僵尸人发消息。 [用户3967298]:僵尸人,我是红心苹果,你怎么把我拉黑了,你收到传票了吗?你可以委托给我,我来帮你处理,放心,庭下和解就可以,我们不构成侵权。 [僵尸大战植物人]:。 [用户3967298]:…… [用户3967298]:因为我不买你闲鱼充值卡所以生气了吗? [用户3967298]:主要我感觉送人东西还要特地买优惠券好像不太有诚意,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 [僵尸大战植物人]:说完了吗?说完我拉黑了 [用户3967298]:…… [用户3967298]:那好吧。 蔺安君切出界面,把这个 账号名字改了,给用户203689留言。 [红心苹果小号]:根据《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网络暴力信息是指通过网络以文本、图像、音频、视频等形式对个人集中发布的,含有侮辱谩骂、造谣诽谤、煽动仇恨、威逼胁迫、侵犯隐私,以及影响身心健康的指责嘲讽、贬低歧视等内容的违法和不良信息。 我不认为我有过任何煽动或造谣行为,完全不会构成所谓的网络侵权。 用户203689显然在线,立刻抨击。 [用户203689]: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蔺安君截图。 [用户203689]:你帖子底下多少骂我的你看不见?点赞数超过一万了你看不见?你这就是引导网暴你知道吗?你知道有多少人私信我骂得有多脏吗? [红心苹果小号]:那你去告私信骂你的人呀[疑问] [用户203689]:别在这跟我婊,你以为那个僵尸大战植物人逃得掉吗?就他最贱! 蔺安君继续截图。 [红心苹果小号]: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开表彰大会吗? [用户203689]撤回一条消息 [红心苹果小号]:已截图 [红心苹果小号]:而且僵尸人好像没有骂你吧。[图片][图片][图片] [红心苹果小号]:引用[图片]——[僵尸大战植物人]:乐衷于给动物分三六九等的人,往往在现实生活中也被别人这样无礼地划分过,希望有一天不会踏上虐猫虐狗的反社会道路[合十] 引用[图片]——[僵尸大战植物人]:截止2023年,我国智能手机操作系统市场规模达到820亿美元,其中安卓系统占比93.7%,也就是765亿美元,不知道这位用户203689兄能否算明白,银行卡里的余额是否能和该数值一较高下。 引用[图片]——[僵尸大战植物人]:另,用户203689兄首页发过自己的支付宝余额页面,不知道为何不是黑色,真是安哉卓哉[合十] [红心苹果小号]:这些言论内容均不具有违法性与攻击性,不包含侮辱性语言或诽谤性言论,相较于“不要脸”“婊”“贱”,只是陈述性语言。 [红心苹果小号]:如果原告,也就是用户203689兄你,存在恶意诉讼、滥用诉权等不当行为—— [红心苹果小号]:需要再解释得明确一点吗?如果你明知道你的诉求缺乏事实法律依据,给我以及僵尸人造成时间和经济上的损失,我是可以通过反诉要求你进行经济赔偿的。 [用户203689]:你别跟我胡扯,我已经找好律师了,你等着吧,请的是最好的律师,派成律所的,等着哭着跟我道歉吧? [红心苹果小号]:派成律所的谁,说来听听,我看我认不认识 [用户203689]:别在这装逼了行吗?我请的许方华,怎么着吧! [红心苹果小号]:是许律师啊,那确实是好律师,但我在这边提醒你一下,即使是隔壁的荣律来打这个官司他也赢不了。你败诉后还是需要付许律师律师费,据我所知,他处理这种网络侵权案件,每单的费用是两万左右,加上我和僵尸人的车旅费和误工费,里外你最少需要付五万块。 [红心苹果小号]:如果你现在撤诉,也就花个500块的诉讼费用。我不追究你对我的辱骂行为,相信我,这个才是实际性的侵权行为。 [红心苹果小号]:至于你收到的私信辱骂,这些困扰你可以委托我来帮你解决,我收费比许律师便宜哦(另,一键注销解千愁 接下来用户203689骂得非常脏,蔺安君点了拉黑,两分钟后,用户203689显示已注销。 蔺安君烦死他了,跟他废话浪费了半个小时,但好在事情解决了,如果后续还要配合一起去法院进行这个愚蠢的案件庭审,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可笑。 想到这,她重新给僵尸人发了条消息。 [红心苹果小号]:僵尸人,事情解决了,过几天应该会有短信通知,不用担心 [僵尸大战植物人]:。 哇,这人。 蔺安君将手机塞回口袋里,下定决心再也不理这个喜怒无常莫名其妙的陌生网友。 26. 第26章 中午,蔺安君和室友一起去校门口吃了黄焖鸡米饭。 依旧是往日里习惯点的中份,因为是三个人,所以多点了两份配菜外加一份山药排骨汤。 江瑜感慨:“以后就吃不到这么物美价廉的了。” 玖玖说:“你跟蔺安君还没吃够啊?一到期末周就吃这个玩意。” 江瑜夹了筷子糯糯的土豆,“中午去食堂吃饭再去图书馆太麻烦了,这个店不是离学校近吗?吃完直接回去了。” 玖玖:“没事,这家能寄真空包装的快递,就算以后你不在江市了我也能给你寄。” “谢谢玖姐。”江瑜看向蔺安君,“君君啊,为何不与我二人对话。” 蔺安君回过神:“可能是太久没学习了,脑子里有点糊。” 江瑜表示赞同:“我最近刷手机有点多,脑子也糊糊的,背东西都比以前慢了。” 玖玖有气无力地说:“何止啊,不但学习没什么长进,身体也废掉了,前几天我搬了一箱水上楼,弯腰的时候可能是发力方式有问题,腰现在都是痛的。” 江瑜瞪大眼睛:“啊?怎么没听你说,现在还疼吗?” 玖玖摆手:“贴了膏药没什么感觉了,但就是不太能弯腰,医生说是腰肌劳损。” 蔺安君说:“要不我们之后开始锻炼身体吧,学习学累了,不要玩手机,出去跑几圈,或者在图书馆爬楼梯。” 江瑜震惊:“姐,你是活阎王吗?我学得晕头转向低血糖都要犯了,然后你让我做运动,你不怕我被发论坛啊——妙龄女子慢跑途中险丧命?” 玖玖也表示赞同:“我运动完就困,回来估计倒头就睡了,丁点儿学不了。” “那要不……”蔺安君说,“夜跑?” “夜……夜里,正是休,休养生息的好时刻,我在这里滥用双腿,太,太罪恶了。”江瑜单手扶着蔺安君的肩膀在跑道上几乎连滚带爬。 蔺安君鼓励她,“操场好多人呢,你再这样等会儿有人把你投论坛了——深夜丧尸入侵,手脚并用匍匐前行。” 江瑜呜呜呜:“你好邪恶,我是真的跑不动了,我要去旁边找玖玖一起歇着。” 就这样,江瑜和玖玖在坚持了五天的夜跑之后,彻底败下阵来,决定在宿舍做瑜伽,拉伸锻炼身体。 而蔺安君,将夜跑变成了每日的打卡项目,学习了一天之后,呼吸些新鲜的风,心情也会变得轻松一些。 从图书馆出来直奔操场,将书包丢在旁边的草坪上,摄像头下民风淳朴,不用担心有人偷走她的物品,跑完五圈,蔺安君会拎着书包缓步踱回宿舍,洗澡睡觉,一天结束,周而复始。 水晶的工作流程目前都在线上交接,蔺安君和方跃的交流和联系也就只发生在群里,礼貌客气,毫不逾矩,渐渐的,蔺安君也适应了这种关系。有时她会主动艾特他,问他小程序的内测是否有什么更新变化,方跃会进行简单的说明,胡瀚林会在一旁对新的进展进行鼓励,这样的流程,同样周而复始。 在这期间,蔺襄临过来找蔺安君吃了一顿饭,特意让她喊上了她的室友,为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吃完之后蔺襄临带着蔺安君一同在校园外散步。 “最近忙吗?” “还好。” “我给你找了个辅导老师,你们院的冯林教授,她之前参加过很多次的司法考试命题,我问过,她说法考还是大学的时候就通过比较好,后续读研可以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实践。” “冯教授去年刚退休,现在正是闲的时候,周末的时候你可以去找她,帮你点拨一下,等下我把地址发给你,我已经跟她说好了,你去直接她家补习就可以,其余的不用考虑。” 蔺安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 蔺襄临并不看她,过了会儿才淡然地说:“这段时间你可以考虑一下是要保研还是要去国外读研, 保研的话,本校读书相对轻松一些,认可度高,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国外读研的话可以拓展你的法律知识体系,提升职业竞争力,积累国际化的资源,对以后的事业发展有很大帮助——” 路过一家糖水铺,蔺安君说:“要不要吃这个?” 蔺襄临怔了一下,点点头。 蔺安君带着她找到一个空位,将餐单递给她,“这家的糖水很好喝,物美价廉,冰冰凉凉的很解暑。以前我在奶茶店打过一段时间的暑假工,回学校的时候没胃口的话会点一份当晚饭。” 她见蔺襄临的视线迟迟停留在菜单的一个位置,便指了指,“要不要吃这个芒果草莓烧仙草,看起来很奇怪,但很好吃。” “好。” 等待的过程中,蔺安君察觉蔺襄临情绪似乎变得低沉,随即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些话有卖惨的嫌疑,立刻解释:“其实当时可以选择兼职做家教,我室友就有做家教的,工时费很高,但是我当时不想动脑子了,想干点体力活,然后……可能有点不太擅长跟人交流吧,也不太喜欢需要说很多话的工作。” “你刚刚说的规划,我还没有想好。但我很感谢你为我考虑了这么多。” 蔺襄临看着低头擦桌子的蔺安君,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暂时决定不好,我建议你现在都做,到了抉择的时刻,你的内心会有偏向,那个就是对你来说正确的选择。” “嗯。” “方便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吗?如果需要的话,也许我能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蔺安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到时候出成品了,我会送一些给你。” 其实是变相的拒绝,不过蔺襄临却是很礼貌地对她说:“那谢谢了。” 接下来蔺安君变得更忙,除了每周要去一次的法考培训,还有一对一的雅思辅导课,另外,水晶饰品的产线要正式开启了。 【群聊:甲乙丙】 [胡瀚林]:同志们,我们是不是要去督察一下现场的情况 [胡瀚林]:@蔺安君蔺姐姐有空吗? [胡瀚林]:@方跃方哥哥可否赏个脸? 由于蔺安君当时正在上课,没能及时回复,等她看到消息的时候,群里已经是胡瀚林一人发狂的主场了。 [胡瀚林]:为何各位对我置之不理? [胡瀚林]:小生惶恐,我是犯了如斯大错,才让你们对我冷颜相对 [胡瀚林]:@方跃蔺安君不回复也就算了,人家忙学习呢,你一天天家里蹲,手机不离身,装什么看不见群消息。 [胡瀚林]:@蔺安君方跃不回复也就算了,人家是甲方,你作为公司CEO,应该参与公司的所有重要决策,心思都放到哪去了? [胡瀚林]:我堂堂胡厂长就被你们如此对待! [胡瀚林]:我不干了! [胡瀚林]:咋这样 [胡瀚林]:TAT [胡瀚林]:我要在这里憋气一直憋到有人回复为止 [蔺安君]:还活着吗? [胡瀚林]:进化出腮了。 [蔺安君]:那就好 [蔺安君]:刚刚在上课,没看手机,要去几天啊?你定一下,我把我的课先请好假。 [胡瀚林]:明天周五,你没课吗? [蔺安君 ]:周五那门结课了 [胡瀚林]:那就周五?加上周六周日,三天应该也就够了,不耽误你上课 [蔺安君]:周一也可以,不一定会点名,每个人都有一次的旷课机会,我还没用过。 [胡瀚林]:[大拇指] [胡瀚林]:我正开车往方跃家去呢,先不跟你说了哈 [蔺安君]:好的。 半个小时后,胡瀚林到了方跃家门口,敲了足足十分钟,愣是没人给他开门,胡瀚林下楼对着楼栋号数,找到方跃家的位置,灯是黑的,没人。 方跃的确不在家,准确说,是回家了。 施心卉女士进门就是一个搜身,直接把他的手机藏了起来,勒令他吃饭的时候不许玩,并在饭桌上对其进行人生教育。 不过吃到一半的时候蔺襄临来了,他妈便停止了对他的持续性攻击,但他也没有感到轻松多少,看到蔺襄临,他莫名感到心虚。 “吃没吃过啊。”施心卉问。 蔺襄临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慢慢吃,我看会儿电视。” 施心卉看到儿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都气饱了,碗里的饭吃完,下桌坐到蔺襄临的旁边继续跟她抱怨。 “你知道吗?方跃搞了个水晶生意,跟他朋友合伙的,好好的研究生不读!回来捯饬这种玩意,哎呦!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家里跟短他吃短他喝了似的,不知道的以为老方在外面有私生子了!” 方父打断她,“哎,这么说就有点不像话了,你骂他一个人就行了,别扯上我哈。” 方跃压低声音:“我先走了,手机还我。” 方父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找你妈要。” 平时也就算了,今天这种情况找他妈要手机,够丢人的。 方跃坐着没动,结果她妈先喊他过去。 方跃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过去了。 “你小打小闹的,别把自己真耽搁了行吗?别人不替你急,你妈替你急,男人没有事业就没有立足之地,哪个女人敢依靠你?” 方跃沉默。 不代表他认同了他妈说的话。 但,他只能选择沉默。 施心卉正打算乘胜追击,被蔺襄临打断,“你这么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给孩子托底的吗?只要他不做坏事,就算养他一辈子又怎样呢?” 方跃完全没觉得这是在帮自己说话,相反,他的脸颊连着脖颈开始发烫,坐姿也僵硬变形,双手不知该放在哪个位置,头一回这么局促不自然。 “水晶生意只是我们不了解而已,未必没有做头,孩子还年轻,多做些尝试是完全正确的,他的人生方向应该由自己确定。” “不过方跃,你妈妈说得有道理,人的事业不一定要成为一个人的生活重心,但是可以成为一个人的锚点,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些联系,不会活得那么空洞。” 方跃看过去,蔺襄临依旧是清冷淡然的表情,他心想,真不愧是母女。 “小蔺啊,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找我?怎么不提前说,我让阿姨多准备点吃的,好久没有跟你一起聚了,或者我们两个出去吃一顿也是好的啊。”施心卉抱怨道。 蔺襄临说:“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施心卉给方跃留了点面子,“问你爸去。” 方跃便说了声蔺阿姨再见,取手机去了。 出门之后,方跃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走到外面才想起来自己没开车,又折返了回去,坐到车里才打开手机。 置顶群聊炸开了一堆的消息,翻了一遍,方跃面无表情地扣了个1。 27. 第27章 群里,蔺安君和胡瀚林正打着语音商讨出差事宜,见方跃上线胡瀚林立刻把他拉进多人语音。 益海是一个县级市,当地没有机场,所以虽然和江市隔得远,依旧不适合选择飞机作为出行交通工具,上次方跃和胡瀚林是坐高铁去的,自费,坐的商务座。 但如今他们这个初创团队公司逐步规范起来,所有因公消费都要开始走财务账面,外加正是用钱的时候,免不了要开始降本增效。 “二等。” “姐,我求你了,五个多小时,咱能坐点儿好的吗?我出钱还不行吗?” “民企和国企的报销标准都是二等座席,不是你说要对标大型企业的吗?” “方跃你说句话啊!” “随便。” “你们咋这样啊!” “或者一等也可以,提前制订好标准,纳入公司规程。” 胡瀚林终于松了口气:“普通员工二等,咱们仨一等,行吗?我们好歹算老板吧?稍稍给那么一点优待不过分吧!你现在就拟!” “行。”蔺安君接到这个多人语音通话后就停止了跑步,此时正绕着操场慢步走,但气息仍然是和静止的状态不一样的。 胡瀚林问她:“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嘛呢?” “在学校。” 蔺安君没有糊弄过去,胡瀚林继续问:“我当然知道你在学校,你要在家我不就先去你家待着了吗?还用在方跃家门口待这么久哇?” 蔺安君不愿意说自己是在外面夜跑,便说:“散步。” “一个人?” 蔺安君弯腰拎起书包,回答就这么停顿了一下,“嗯。” “哦呦呦,怪有情调的,我就不爱一个人散步,得有个人陪着。”胡瀚林又接着喊,“方跃你人呢?再不回来我就死你家门口了!” 方跃语气很冷淡:“回你自己家收拾行李去。” 然后直接退出了语音聊天。 胡瀚林问:“谁惹他了?” 蔺安君也不知道:“可能是你吧。” 胡瀚林:“……你咋这样。” 蔺安君只好宽慰道:“好吧,他可能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他不是说他回家了吗?指不定是挨骂了?我回家也经常心情不好。你先回去吧,定好车票发群里,不要订太早,我室友可能睡了,估计要明天早上才能收拾行李。” 胡瀚林:“好吧。” 三人通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睡,蔺安君打开了衣柜,叠了几套衣服,江瑜趴床上伸出脑袋看她,“干嘛呢小姐姐?” 蔺安君顺手从书包里掏出包蜂蜜芥末味的坚果递过去,“吃吗?” 江瑜嘿嘿一笑:“当然吃啦。” 蔺安君在抽屉里拿出一卷垃圾袋撕出来一截,抖落开,放进去一双干净的皮鞋,“明天我去外地,所以今天先收拾下东西,你们要睡觉就跟我讲。” “去几天啊?”玖玖搭话。 “暂定三天。周一的课你们觉得会点名吗?”蔺安君问。 邹清刚拿着盆从外面进来,听了蔺安君的话开始分析,“估计悬,没几节课了,大家都懒得去,再加上都忙着准备法考呢,出勤率也越来越低,这几周都没点名,估摸着下周会点。” “行吧。”蔺安君迅速将整理好的衣物和洗漱用品装好,行李箱刚填了一半的容量,另一半装上电脑和需要留厂存档的资料,拉链拉上,出差的行李就准备好了。 邹清提醒她,“快去洗澡,等会儿熄灯了。” 蔺安君比了个ok,抱着澡盆冲进浴室,从上到下迅速冲了一遍,踏进宿舍的时候刚好赶上熄灯,其余三个躺到床上的人给她开了手机手电筒,蔺安君道了声谢,毫无视线阻碍地爬到床上,钻进被窝躺下。 胡瀚林已经在群里发了车票信息,由于是提前一天才买的票,没有买到连座的,不过都在同一节车厢,还算是幸运。 发车时间是早上十点,地点是江市北站,蔺安君学校离北站非常近,半个小时的地铁直达,所以第二天不用早起,胡瀚林可就苦了,没有直达的地铁,打车碰到早高峰的话最少需要40分钟。 蔺安君在群里发了个抱拳,胡瀚林回了个哭脸,然后私聊她。 [胡瀚林]:君姐,我先给你提个醒,那个座位你是4B,方跃是4C,中间就隔个过道,他最近吧,可能是失恋了,情绪反反复复,喜怒无常,咱惹不起就躲着点,别给他找咱茬的机会。 [蔺安君]:…… [胡瀚林]:你是不是不信?我跟你说最开始我也不信,前段时间我听说朋友说,他带人去吃那种预约制餐厅,星空版的,贼浪漫那种,总不能是跟个男的一起吃吧? [胡瀚林]:他瞒得够紧的,咱俩这段时间算是天天跟他在一块儿了吧,愣是没看出来。 [胡瀚林]:就上周,飞子跟我说,我才知道的。 [胡瀚林]:怪不得最近情绪这么不对劲呢,我估计是分了,谁谈着恋爱怨气这么重啊?反正就当让让他吧,尤其是你,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甜蜜哈 [蔺安君]:?? [胡瀚林]:你现在不是在谈恋爱吗? [胡瀚林]:青春校园的那种? 蔺安君困意全无,整个人都精神了。 [蔺安君]:谁跟你说的? [胡瀚林]:哦呦,终于承认了?[坏笑] [蔺安君]:…… [胡瀚林]:猜我怎么发现的[狗头] [蔺安君]:…… [胡瀚林]:本来那天大晚上你非要回学校,还说约了同学,我就隐隐有点猜疑[得意]你刚刚打电话的时候说在散步,问你是一个人吗?你停顿了一下。如果是普通朋友,怎么会支支吾吾呢。 [胡瀚林]:方跃肯定也听出来了,自己情场不顺看不了别人春风得意,顺嘴就把脾气撒我头上了[面条泪] [蔺安君]:你想太多了吧…… [胡瀚林]:nonono [蔺安君]:我没有在谈恋爱 [胡瀚林]: 我懂我懂[得意] 蔺安君知道为什么方跃有的时候想踹他了。 第二天蔺安君在食堂吃过早饭,去超市买了点零食和水坐上地铁,到高铁站的时候离检票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没想到家离得最远的胡瀚林反而最早到,远远的冲她招了招手。 两人汇合后简单聊了两句自己带了哪些行李,然后一人买了根便利店的烤肠,讨论着加蘸料好吃还是不加蘸料好吃。 一方认为不加蘸料能更好吃出汁水丰沛的肉感和香甜,另一方认为加了蘸料能达到层次最为丰富的口感和味觉,就着这么一个话题,二人研究到了检票开始。 检票时间只有十分钟,他们站在队伍中时不时的往后看,快排到检票闸口,才在队伍的末端看到姗姗来迟的方跃。 丝毫没有掐点到的紧迫感,肩膀上搭着只松松垮垮的黑色背包,脑袋上戴着只银灰色的耳机,看起来不像出差,更像是旅行。 眼神看上去有些倦怠,冷着脸,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感觉找他礼貌问路的话,会得到一记劲道十足的飞踹。 蔺安君和胡瀚林同时收回目光,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胡瀚林还在蔺安君耳边幸灾乐祸地小声蛐蛐:“还好我是6D,还好我是6D。”听得蔺安君想拧着他的头把他丢在前面的垃圾桶里。 不过上车之后,蔺安君根本不用担心会惹到方跃,因为他自上车开始就一直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蔺安君心不在焉地划着手机,想到了胡瀚林跟她说的—— 方跃会因为失恋而感到难过吗? 最多会因为她单方面提出中止而感到生气吧? 她认为她和方跃算的上是和平分手,三个月是他们生活中一个简短的小插曲,结束之后,他们就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 交流仍在继续,只不过因为距离的变大而重新变得疏离。 就好像,最初认识时那样。 也没什么不好。 蔺安君不再思考,昨晚没有睡好,今天一早精神不济,刚好可以趁现在休息,这样到了益海可以更好地投入工作。这么想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枚蒸汽眼罩,戴上之后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下一站是一个大站,会停留足足十五分钟,是一个非常适合点外卖的时间。 蔺安君在群里发送了可配送外卖的截图供大家挑选,胡瀚林点了份小炒肉盖饭,另一个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蔺安君悄悄偏移视线过去,发现方跃正在玩手机,没回应估计是把他们的群屏蔽了。 犹豫片刻,蔺安君打开了一个月没有联络的聊天框,决定主动破冰。 [蔺安君]:[憨笑] 然后她眼睁睁的看着方跃将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消息迅速划到一边,完全是带有报复情绪,绝对不是误解,因为方跃紧接着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闭上了眼睛。 蔺安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方跃好像是真的在生她的气。 不是时间会冲淡一切吗?怎么方跃对她的讨厌和抵触愈演愈烈? 28. 第28章 See saw 蔺安君觉得太冤了,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方跃。 首先,如果是因为她先提出分手而感到生气,不至于时隔一个月之后这火才后知后觉的发出来吧? 而且她确定,最开始方跃对她的态度很正常,交流也很正常——最起码不会在她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故意无视掉她发的消息。 最近她一直在学校里忙学习,和他见面的次数减少很多,发生矛盾的概率也理应降低。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惹了这人? 或者是像胡瀚林所说的无差别攻击? 是回家之后才变成这样的,所以,回家挨骂了? 想到这里,蔺安君不再纠结,给方跃点了一份和胡瀚林一样的小炒肉盖饭,给自己点了碗米线。 既然方跃情绪不好,那还是像胡瀚林一样暂行退让吧。 毕竟他们不但是合伙人,还是朋友。 吧。 …… 很快,乘务员将三份餐送到蔺安君的座位,胡瀚林主动跑过来取走了一份。 蔺安君将方跃的那份递到了他脚边,动作幅度很大,她觉得他应该感觉到了,虽然他闭着眼,但一看就是在装睡。 之前方跃去她家跟她一起看合同,应该是头天晚上熬夜了,蔺安君正打字呢,方跃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睫毛不再飞翘着,带着神气的嚣张气焰,平日里那种劲儿劲儿的感觉被另一种乖巧感覆盖,让人想要轻轻地戳他一下。 而现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皮时不时有轻微的抖动,嘴唇也抿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在生气。 蔺安君把方跃的那份拿过来,拆开包装袋,将里面的热乎饭菜放在了他面前的小桌板上面,戳了戳他的肩膀。 方跃睁开眼,蔺安君打开了自己的米线,余光留有一部分在看着那边。 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方跃拆开了盒盖,看样子很不情愿。 真服了这少爷…… 四十八块呢!她的米线才二十三! 所以到底是在生哪门子的气啊? 蔺安君不再看他,开始吃起了自己的三鲜米线。 没一会儿,胡瀚林贼兮兮地走过来,越过蔺安君,跟她旁边的乘客商量能不能换一下座位。 乘客很爽快地答应,胡瀚林强行给她转了一百块,刚一坐下就听见蔺安君说:“不报销。” 胡瀚林无语了:“你真财迷,我以为我过来陪你是因为我们至高无上的友谊!” 蔺安君没理他,把最后一点米线吃完,收拾好餐盒放在座椅下面。 胡瀚林提议:“还有俩小时就到了,要不我们斗会儿地主?” 蔺安君没吭声,胡瀚林越过蔺安君喊方跃,方跃瞥他一眼,把手机拿起来解锁。 牌局开始。 本来以为这是方跃想要破冰的信号,但蔺安君越玩越生气。 只要她是地主,方跃必定打得很凶,只要她和方跃一组,这人就开始胡打一气,终于,在方跃把四个K拆成两个对儿之后,蔺安君忍不了了。 “有意思吗?” 胡瀚林眼珠子乱转,往对面看看,往旁边看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见这两人对视了一眼,动作如出一辙的将手机熄了屏。 除了他,没人再管余下的牌局,各自看着窗外——这一段车程两侧刚好是灰突突的一片荒芜之地,压根谈不上有什么风景。 胡瀚林没见过蔺安君发脾气,虽然她就说了这么一句,但明显已经是在压着情绪。 唉,胡瀚林想叹气,顺便也想问一句,方跃你有意思吗?非惹人生气。 方跃看着窗外飞速略过的荒芜岩壁,也觉得自己特别没意思。 最开始,他想着,即使三个月到期了,他和蔺安君的关系也可以一直维持下去。蔺安君做事体面,只要他足够不要脸,赖也能赖着继续在一起。 即使,她在网上有些苦恼的求助网友,为男生朋友选择的香水,并没有送到他手里。 他觉得,嗯,她自己也说了,不是很熟的人,那大概就是体面人的社交礼仪,是他早早的将自己代入错误的主体,才会觉得是一场空欢喜。 他又不是那种捞男,想要从女朋友身上捞点东西,所以他迅速调理好自己的情绪,直到收到蔺安君发给他的消息——三个月到了。 盯着手机,他有一种,类似被丢弃的感觉。 轻飘飘的,像城市上空盘旋打转的黑色塑料袋。 明明蔺安君生活打理得非常有序,偏偏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排除在了她所管理的领域。 就算他是垃圾,她甚至都不愿意将他归置到垃圾桶里。 他没有回复消息。 第二天蔺安君到他家开会,他躺在床上无动于衷,胡瀚林催了一遍又一遍,他出去之前像开了程序一样,习惯性走到浴室照了眼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将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趿拉着拖鞋走了出去。 胡瀚林跟蔺安君在聊着什么。 蔺安君背对着他,对胡瀚林说,自己晚上不能一起聚餐。 胡瀚林问为什么,蔺安君说,跟同学约好了。 胡瀚林冲他使了使眼色,他对那种眼神再熟悉不过,起哄、暧昧、桃色。 方跃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又在瞎撺掇,但他立刻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那天找到蔺安君,跟她聊了很久的那个男人。 他们是高中同学,大学同学,认识了很多年。 是他做得不好,所以蔺安君吃了回头草? 方跃已经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负面情绪。他非常清楚自己只是在臆测,但是看到蔺安君认真分析方案中每一点细节和用意,都让他觉得无比的挫败以及自我怀疑。 原来被影响情绪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想法一直在左右互搏。他告诉自己,三个月而已,谁又不是玩不起,下一秒又在想,香水是不是被蔺安君送给了那个男的。 他们复合了吗?他是被无缝衔接了吗?他真的表现得很差吗?蔺安君不会有任何一点的留恋吗?蔺安君不会这样做的。 蔺安君这么忙,实习、法考、期末考,还有跟他一起在经营的水晶生意,她连小猫都没时间养,不会再这么轻易踏入一段恋爱关系。 就这样,方跃短暂的回归了正常,见到蔺安君就把她当普通朋友对待,两人的关系不冷不热,他也认为自己对她的感觉淡了下去。 直到他回家之后看到了蔺安君的妈妈。 真的很可笑,他认识蔺阿姨二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仅仅是对视都紧张的感觉,在自己的家,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坐立难安,心烦意乱。明明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但听到他妈对他的“诋毁”,头一次感到羞愧。 方跃不愿意多想自己态度转变的原因,开车回家的路上心依旧是乱的,听到胡瀚林的调侃更是火冒三丈。 所以,其实不是很忙,是有时间在校园里悠闲地散步的。有人陪吧。校园恋情确实很美好啊。 方跃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知道自己再多听一秒,都会说出口不择言的气话。 然而他又有什么立场呢? 他甚至不能问那瓶香水的去向。 三个月到期了,时间刚好,他失去了质问的资格,一切都变得这么名正言顺,再问下去只会显得他真的很没意思。 胡瀚林提前订好了酒店,就在工厂附近,离市中心有点远,周围大多是一些家庭餐馆,之前胡瀚林和方跃图方便,基本每天都是吃的炒面炒饭,不过味道都还不错,厂里的工人推荐的。 但是,这次带了蔺安君,胡瀚林总觉得需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所以他昨天晚上就找他舅妈帮忙订了一间当地有名的海鲜酒楼,餐标顶格的那种。 没想到还没吃上呢,人先吵上了。 到了酒店之后,他们一起办理了入住,是同一楼层挨着的三个房间,胡瀚林特意嘱咐他们行李放进去之后各自休息会儿,五点准时出发去吃晚饭。 这俩人应了声好,胡瀚林才放心地关门休息,海鲜大餐总算没有白订。 蔺安君把行李放进房间,给方跃发了条消息,过了两分钟后,迅速路过胡瀚林的房间,打开掩着的房门。 方跃正岔着腿坐在沙发上,见她来了也只是抬抬眼皮,什么都没说,接着玩手机。 蔺安君隔着茶几,先开口交流:“聊聊?” 方跃依旧在盯着手机,面无表情地说:“胡瀚林手里还有两个小对和一张单2,四个K不拆开赢不了。” 蔺安君打断他:“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是对我有意见吗?” 方跃不吭声了。她以为他还会继续装下去。 “没意见啊?那你后面对我态度好点,可以吗?” 方跃对她的话熟视无睹,蔺安君走过去把他的手机夺走,丢在床上。 两个互相生气互相无视的人终于有了持续的对视。 方跃扯扯嘴角,用很轻浮的语气说:“知道了。可以走了吗?这是我房间。” 蔺安君问:“是因为我先说三个月到了,你觉得没面子吗?” 这句话轻易激起了方跃的怒火,“你哪位?” 蔺安君语气平和:“我是你的合伙人,除非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合伙企业造成损失,或者执行合伙事务时有不正当行为,才可以发起除名决议,取消我们之间的关系。 或者你也可以跟我协商进行股权回购。但现在事情只做了一半,我是不会同意的,所以你再等等吧。” 方跃点点头,同样心平气和地说:“你过来。” 蔺安君走了过去,在离方跃还有半米远的位置,直接被他拉住手腕,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喋喋不休的嘴唇终于停止了一本正经的科普,被毫不留情地咬住,没有柔软的舔舐和甘甜的交融,只有痛,被放开时,蔺安君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嘴唇被咬出了血。 然而方跃显得比她更愤怒,“行了吗?” 29. 第29章 蔺安君很生气,却很诡异地听懂了方跃的意思。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最终方跃伸手递了张纸,蔺安君才将嘴唇上洇出来的血擦干净。 方跃很不客气地将垃圾桶踢过去,蔺安君将纸巾丢了进去,慢吞吞地说:“你还对我旧情难忘啊。” 方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你不觉得你自己特别不讲理吗。”蔺安君说,“之前是你提的三个月。三个月现在到了,我遵守约定,但是你生我气。” “我以为我们能做朋友,但是你又不想理我。之前明明都说好了的。” 蔺安君越说越生气,“你不愿意也要忍着。当初是你拉我入伙的,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影响后面的经营和决策,我有在好好做事,你要么当甩手掌柜的,要么就好好配合。” “怎么配合?配合当你朋友?” 蔺安君想说你爱当不当,话到嘴边改了口,“怎么对胡瀚林的就怎么对我。”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跟你认识几个月,有可比性吗?” 蔺安君热气腾腾的愤怒突然就冷了下来,“对哈,我跟你认识也就不到半年吧,跟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方跃刚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又及时阻止了自己即将开口的解释。 每回看到蔺安君他都跟狗一样,巴巴的,不给肉都在那等着,不知道在等些什么,他都替自己寒碜。 但等蔺安君走了,他又觉得自己真够贱的,道歉觉得丢脸,不道歉又觉得难受,总之怎么着都不舒服。 行,蔺安君要当朋友就当朋友,行了吧? 没有咬嘴唇的朋友。方跃又再度反驳自己的说辞。 同时也有些后悔,不应该咬得那么用力,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出血,这样显得他更像一条贪吃又嘴馋的狗了。 果然,晚上汇合的时候,胡瀚林看到蔺安君立刻关怀地问:“你嘴怎么了?” 蔺安君坐在副驾驶,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冷冷地说:“被狗咬的。” 胡瀚林疑惑地啊了一声,没等他继续追问,蔺安君又说:“磕的。” 这下胡瀚林信了,絮絮叨叨地说:“我跟你说,这个嘴啊,是真的要小心。你这嘴破了吃饭不方便,喝水不方便,说话不方便,笑都不方便。不过还好你这个没磕到上嘴唇,那块是那个什么,危险三角区,说是全是神经还是啥的,反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嘴张小点儿,专门给你点的,虽然说是发物,但就吃一顿也没事。” 方跃在后排座椅,冷脸听着胡瀚林的叮嘱,下车的时候翻了他一个白眼。 胡瀚林莫名被攻击,在方跃背后冲蔺安君挤眉弄眼,并指了指脑袋,小声地说了句神经病。 蔺安君嘴唇微微牵动一下又迅速收回,对着方跃的背影踹了一脚。 胡瀚林顿时笑了起来,进了包间,菜都上齐了,还止不住乐了,时不时就要噗嗤一下。 方跃当然是不明所以的,刚刚这人还在扮演知心兄弟,现在突然又变成了时不时漏气的鼓风机,很倒人胃口。蔺安君在旁边对他这个状态没有任何反应,不用想都知道是他们在背后说了或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你能不能安静吃饭,烦不烦?” 胡瀚林完全没有生气,立刻看向蔺安君,脸上的贱笑还没有褪去,“这家的黄鱼饺子特别好吃,限量的,我舅妈是老板熟人,特意给咱留的,等会儿多吃点,方跃也多吃点,补补脑子。” 这种明显的内涵,一般来说方跃会不动声色地怼回去十句,但看到蔺安君垂着眼睛强行憋笑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了回去。 益海的工商业用户实行峰谷电价,这边耗电量高的厂子基本都会选择在夜里开工,所以蔺安君一行人往工厂去的一路上都是灯火通明的。 为了不耽误水晶饰品的正式投产时间,他们吃完晚饭决定先去一趟工厂的办公区,胡厂长的办公室里已经放了一盒今天刚刚生产出来了水晶样品。 “哎你们说,我们工厂要不要也晚上干活,能省不少电费呢。” 蔺安君赞成:“可以,到时候给几个营销号发五百块钱,宣传宣传我们工厂是怎么不把员工当人的,直接不用想办法推广了,黑红也算是红了。” 胡瀚林哑口无言,这回在一旁笑的换成了方跃。 胡瀚林不好意思怼蔺安君,对方跃总是毫不客气的,“笑什么笑,我就是随口说一句,又没说一定要执行。” 方跃讥讽道:“我笑有的人出门一等座都嫌破,结果连那几毛钱电费都要省,真是富贵少爷命,搁以前当地主,养的佃户扔火堆里能直接当柴火烧,不带溅火星的。” 胡瀚林夹在他俩是真的受不了了,自动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嘴可真够损的,我不说话了总行了吧。” 三人保持着V字型走了一会儿,胡瀚林见这两人没有缩进距离的迹象,又回到了原位。 虽然有人在闹脾气,气氛不算融洽,但这种饭后跟朋友漫步的时刻很是久违,胡瀚林不禁感叹,“天气真好。” 蔺安君抬头看。 确实,繁星满天。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悠闲的时刻,因为是在完成任务的路上,所以不会因为觉得耽误时间而感到心慌。 见到方跃时也一样。因为有工作上的联系,所以不会有什么当断不断的负罪感,即使收集信息,制作方案,对外联系,种种工作占据了她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但她并没有觉得疲惫,因为她在一个时间段里完成了两件事清,方跃,是对她努力工作的奖励。 但可能,方跃见到她时并不那么开心。 “大爷,开下门,我胡瀚林。” 门卫亭已经黑了,大爷闻声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定睛看了看,“胡老板,这么晚了还来加班,辛苦辛苦。” 胡瀚林大言不惭:“应该的应该的。” 大爷把抬杆升上去,胡老板带着蔺安君和方跃两个生兵蛋子进了厂区。 厂区面积不大,主要分原石雕刻和水晶饰品两块业务,前者有合作多年的雕刻师和销售渠道,收入进账不多但很稳定,后者新开的产线运转视频已经有工作人员给胡瀚林发过,胡瀚林转发到他们群里过,但具体的实景还需要明天去观摩。 很快,他们到了办公楼,总共六层,一楼是食堂,二楼是员工休息区,胡瀚林的办公室在六楼。 一路摸黑一路开灯,到了办公室胡瀚林直接瘫坐在皮质旋转椅上,“来,欣赏一下胡厂长的办公室,隔壁是你们的,钥匙在采购经理那,明天再带你们看看。” 蔺安君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摆着的大盒子,“我们也有办公室?” 胡瀚林说:“那当然了!不然显得我们厂子很不正规,人员组成不够齐全,有损威严。到时候有谈合作的过来,一问厂里只有个厂长,跟个小作坊似的。” “好吧。”蔺安君说,“打开看看么?” 胡瀚林掀开盖子,盒子里面是绒布材质,上盖有六个卡扣,分别挂着六条不同风格的水晶项链,下层是六条水晶手 链。 其中一条项链是白水晶作为主体,配有蓝色玻璃珠,紫水晶和绿松石的仿唐设计款,一条是车轮珠型的纯白水晶项链,其余均为根据他们三人要求的原创款,原本厂里的打样师有些为难,但方跃给他传了几张图纸,他也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相较于仿古款的古朴感,其余几款更加精致璀璨,有一款采用的是小粒水晶,交错编织成一串朦胧而莹透的晶莹,非常的别致漂亮,名字也很好听,散雨。 这几款水晶的名字据说都是方跃找大师测算过的,五行相合,再适宜不过,蔺安君和胡瀚林都没有异议,品牌名也是方跃起的——[逐月]。 他给出的释义是,逐月代表自古以来人类对精神意向的追求,可以理解为一种顺应自然而萌生的情感图腾,也可以理解为永无止境的探索中。 蔺安君和胡瀚林一个是只知道啃书本的理科生,一个是不学无术的差等生,对于方跃起的名字双手表示赞同,并将logo设计的重任交给了他来完成(无财务拨款)。 “谁知道你起的是逐月还是逐跃,而且你是甲方,多花点钱怎么了?法人我都当了。”胡瀚林这么说。 作为出卖劳动力的打工仔,蔺安君没有任何发言,只是催促,“尽量快一点确定好,定制的首饰盒上面需要印标。” “盒子好了吗?”胡瀚林问。 蔺安君答:“应该明天到,成本有点高,但是水晶的定价不能太高,我们走的是物超所值路线的。” “可是我们的成品跟市面上的设计款没什么区别啊,为什么不能卖贵一点?哎方跃,你设计师哪找的,贵吗?” 方跃翻看着手串,“还行。但怎么确定我们这个是真水晶?或者说,怎么增加顾客可信度。” 胡瀚林震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进货渠道不可能有问题!” 蔺安君说:“第一次购买的消费者,满199赠送一款热导仪?怎么样?虽然精度不是很高,但是很适合用于新手检测,这个园区有相关电子设备厂家吗?” 胡瀚林思索道:“你别说,好像真有,等下我问问我姑她认不认识那边的供应商。” “可以。以我的审美这些手串都挺好看的,纯度好像也不错,没什么杂质,但是我们的工厂生产流程有大量的人工参与环节,怎么保证品质不会参差不齐?” 胡瀚林说:“这个应该还好,厂子开了很多年,各部门都已经磨合出了默契,明天你们一看就知道,有选料的师傅,工人也是培训上岗之后的熟练工,质检员也很有经验。” 蔺安君问:“是双人双检吗?” 胡瀚林回忆了很久,最后说:“明天我问问,具体的流程我还真不太清楚。” 讨论到这儿,进程也就暂时到这儿了,胡瀚林打了个哈欠,“回去吧,明天几点来工厂?这边八点半开工。” 蔺安君和胡瀚林同时看向方跃,方跃有点无语:“那就八点半呗,这都要问我?断奶了吗?” 时间有点晚了,出了厂房后胡瀚林直接打了辆车,到了酒店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这一天没干太多事,但异地奔波本身就挺累的,蔺安君准备洗完澡立刻睡觉,外套挂在衣架上,皱巴巴的,她顺手捋了一下,觉得口袋位置的触感有点奇怪。 将手伸进口袋,蔺安君摸出来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润唇膏。 蔺安君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把没拆封的润唇膏丢进干净的垃圾桶里,拍了张照片,发送给方跃之后又捡了回来,拆开小心翼翼地在嘴上涂开。 30. 第30章 隐形摄像头in your 早上七点半,蔺安君准时起床,洗漱好换上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 上一次剪短,头发长度刚刚过耳,现在已经没过下巴,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蔺安君从书包里找出一根发圈,将参差不齐的碎发扎成了一束小揪,清爽了许多。 餐厅早饭是自助形式的,蔺安君到的时候方跃也在,正在选菜,蔺安君绕到现煮区,点了碗牛肉面,煮好之后端到一个偏远的角落,胡瀚林来的时候没看见她,快吃完了还在问蔺安君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起晚了。 然后蔺安君就看着方跃一边玩手机一边说:“cos隐形摄像头呢,你看不见她,她看得见你。” 胡瀚林开始四处张望,最终在东北角的一个卡槽里发现了蔺安君,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吃过饭刚到八点,打车十分钟到工厂,刘经理等在门口迎接,见了蔺安君和方跃格外热情,一边握手一边说,“蔺总,方总,欢迎光临益海。” 胡瀚林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带我们看看生产车间。” 刘经理说话铿锵有力,“厂长你放心,我们工厂的各方面设施和生产流程绝对没问题,现在差不多就是开工时间了,我带各位去检验。” 刘经理带他们到更衣间套了一层干净的工作服,先行去了仓库。 接手工厂而不是新建工厂的好处就在这里,仓库布局已经被划分得清清楚楚且经过长久运营的检验。 清洁工具、消防工具、换气装置全部都配置齐全,地面都做过了硬化防滑处理,窗户上面的防虫网和遮光帘是去年刚换的,前几天清理了一遍,肉眼可见的干净。 除了硬件设施外,刘经理还介绍了产品的入库和出库管理流程,最起码听起来是非常规范的。 接着刘经理带着他们进了正在运转中的生产车间,重点看了新开的那两条生产线。 刘经理有些自豪地介绍,“我们车间用了隔音板材,天花板和墙面都有隔音棉,用的设备也是变频低噪的,绝对做到了以人为本。所以我们这里的员工都很不想离开这里,当时胡总说要停厂的时候,大家都非常不舍得,还好小胡总又接手了。” 说着,刘经理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只隔音耳罩,“员工配置的也有,但大家用不习惯,影响手感。” “前面是切割区,有点吵,这批进的原石质量也很不错,只用来做雕刻件还真的有点可惜了。” 蔺安君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着,刘经理继续介绍,“前面一直运转的是窝珠机器,磨出来的机器由工人筛选后,合格的才会进行抛光分级,打孔穿线,制作成手串或项链。” “成品已经送到办公室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我觉得是非常非常非常漂亮的,一定能卖得很好。” 蔺安君问:“工人都是本地的吗?” 刘经理答:“对的,我们厂里是没有员工宿舍的,招当地工人一是解决本地百姓就业问题了,二是节约了成本。” “工厂的产能大概能达到多少?”方跃多加了句,“按照你盒子里放的那些,一天能生产多少条?” 刘经理想了想,有些为难,“这个我目前只能给一个大概的数字,有的制作工艺简单,一天能达到600条,有的制作工艺难,可能一天也就200条。后续扩建产线的话,肯定是增量比较明显的。” 蔺安君问:“能保证生产出来的都是盒子里同等质量的吗?产能会下降吗?” 刘经理还真被问住了,因为少量生产和大规模批量生产,质量把控的难度本来就不一样,样品……样品肯定是最精的。 胡瀚林啧了一声:“先保质,再保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口碑,刘哥,咱们要做的可是牌子货,现在你是厂子里的经理,但我觉得肯定没有公司高层好听,你是我们的元老,我们都不常驻本地,主要把关还是要靠你。” 刘经理一边摆手一边叹气,“老板们高帽都给我戴上了,那我肯定努力。” 胡瀚林乐了,冲蔺安君和方跃介绍,“这位,小时候我去我姑家,他就住我姑家隔壁,没少带我出去翻墙捉鱼。别这么客气了刘哥,这笔生意就靠你替我看着了。” 刘经理也不说虚的了,“你说这个,那我真没话可说了,等会儿中午请各位吃饭,一是跟领导搞好关系,二是就当我尽地主之谊了。” 蔺安君也跟着换了个称呼:“刘哥,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中午我们吃吃食堂?晚上我们再一起出去聚餐,后面可能还要麻烦您带我们到处逛逛,这两年益海的变化太大,胡瀚林对这边已经不太熟悉了。” 刘经理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瞬间就有了好感,“当然可以,这边的自然风光还是不错的,东边的峡谷国家地理还来拍过,现在游山玩水正当季,我做导游保证让你们玩好。不过中午吃食堂是不是太敷衍了。” 蔺安君:“胡瀚林说这里的食堂还是很不错的。” 刘经理脸上的笑更加真诚了些,“行,那既然你们不嫌弃,咱中午就简单吃点。” 四人一行先去更衣室换了衣服,为了避开吃饭排队高峰,他们提前十分钟去了食堂。 饭菜的香味隔很远都能闻到,打菜窗口和排队区域有干净明亮的玻璃罩隔离。 每顿有六个菜可供挑选,三荤三素,荤菜三块,素菜两块,用饭卡支付,每个员工卡里一个月厂里给充值三百块,月底清零,超出按原价支付,即使自费,这个价格也是非常划算的。 蔺安君总共打了四个菜,白灼虾,红烧小排,干煸豆角,还有五花肉芋头煲,四人刚好坐在一桌,选择的是远离电视机的角落。 刘经理解释:“等会儿人多,怕有热情的员工过来参观领导,所以我们还是坐偏僻点好。” 方跃冷嗖嗖地来了句:“没事,就当cos隐形摄像头了。” 蔺安君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嘲讽她,头都没抬,对着桌上的四只餐盘拍了张全景照片,胡瀚林则是进行谴责,“我靠你好恐怖,有种周扒皮的感觉你知道吗?拿个小表在这计时,哪桌人吃饭超过了半小时直接警告处分扣工资。” 方跃没理他,刘经理调侃:“哪能啊,我们食堂福利跟大企业可能比不上,但就附近的工厂比,伙食是出奇的好,掌勺的大师傅在这儿干二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在大酒店当过主厨的,一般的馆子味道还真比不上。” 蔺安君已经将自己餐盘里的每样菜都尝了一遍,“确实很好吃,很家常的味道,肉也很新鲜。” 刘经理拍着胸脯保证:“都是我们大厨当天逛菜场现买的,保证新鲜,我们整个就是一个良心工厂。” 蔺安君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爱,称赞道:“很厉害。” 中午吃过饭,三人先行回了酒店休息,刘经理这边安排的有休息室,一般中午不会回去,就在这儿直接睡了。 走路上,胡瀚林感叹:“君姐,你还挺能聊天的,看不出来啊。” 蔺安君已经消耗掉了自己的全部精力,这会儿实在是不想再说话,胡瀚林还在缠着她,“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玩,那个大峡谷我小时候好像去过,现在都没印象了。” 蔺安君终于奄奄一息地开口,声音很低,“你们去吧。我这么说只是觉得这是一种社交,可以跟刘经理拉近距离,后面的工作更好推进。” 胡瀚林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他以为是参观工厂太无聊了,蔺安君真的想出去玩。 “下午几点过去。”蔺安君在进屋之前问。 胡瀚林犹豫:“你这么累了,要不下午咱们就别去了呗,上午不都看完了吗?或者就我跟方跃去。” 蔺安君摇头:“我不累,下午咱们再开个会。” 胡瀚林看向方跃,方跃已经把房间的门拉开,甩下句,“两点。” 蔺安君听到时间没有任何异议,放心地进屋去了,胡瀚林看着两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觉得蔺安君在说谎,他才是真正的低精力人士,至于方跃,阴得很,他和蔺安君相当于他的员工,可不是干活越多他越受用。 下午两点,三人准时在门口集合。 胡瀚林主动帮蔺安君背着包,一路走一路吐槽,“你里面放的炸药吗这么沉?” 蔺安君看上去像是没睡醒,恹恹的,伸手要把书包接回来,胡瀚林换到另一边肩膀,“哎呦我就说说。” 到了办公室,蔺安君从包里掏出了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型投影仪。 胡瀚林瞠目结舌:“我怎么觉得跟你比起来,我俩都跟过来玩儿似的呢?” 蔺安君打开电脑,把word文档投到空白墙壁上面。 胡瀚林看了标题,一时无言,“姐,要不要这么拼,你千万别说这是你中午午休的时候写的。” 蔺安君比了个停止,“我先讲,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胡瀚林比了个ok,坐倒在沙发上。 Word文档叫做:关于“品牌形象”营销的可行性报告 蔺安君按照文档上的书写内容开始讲演,“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个厂子的资质很好,所以你才愿意投这个项目。最开始我只是以为是流水方面,但今天走了一圈,我发现各方面都十分可圈可点。” “自媒体发展迅猛的情况下,每个人的发声都变得更加有分量。” “热心且有正义感的‘网友’会总结一些企业的‘黑料’发到网上,让大家一起避雷。至于里面有多少是网友引导的,有多少是竞品企业引导的,暂且不提。” “食品安全,卫生安全,人身安全,虚假营销,言论争议,” “还有严苛的工作要求和贫瘠的工作待遇。” “部分企业被定义为血汗工厂,被网友自发抵制。。” “可能这种风向暂且看不出对于品牌的影响,但长久以来势必影响品牌效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发这个雷。” “我们是不是可以以此树立我们的品牌形象,作为产品之外的加成辅助,增加普通群众对我们品牌的好感度。” 蔺安君停顿在这里,方跃微微颔首,提醒她:“你继续。” 蔺安君鼠标接着往下滑,“有一个比较好的切入点。” “我们肯定要多平台注册品牌账号,账号矩阵也是要做的,其中一个子账号,垂直内容可以是‘水晶工厂食堂主厨买菜做菜打饭的一天’,平实接地气,不卖惨不自夸又很直观。” “同时这个账号可以开工厂直播,远摄的那种,拍整体不拍局部。” “我们的工厂相较于同行,设备更先进,管理更规范,制度更完善,让消费者多一个了解我们的渠道,多一个小小的‘情感链接’——我见证了他们家水晶手串的全流程生产过程;也会产生人生交互的感觉——我参与了水晶厂上班的一天,干完活直接去吃饭。” “这个营销方式成本很低,但有效可行,属于人文类的温情式浸透,短时间可能没什么正反馈,但长久以来对品牌形象会有很大的帮助。” 蔺安君的讲说暂时到此结束,胡瀚林夸张地给她鼓起了掌,“说得太好了,我觉得我们已经要登上福布斯,走向人生巅峰了!” 方跃则是过了会儿才开口补充了句:“记得和大厨签最少五年的自媒体合约,这个账号的直播和Vlog收益五成入公司总账,五成分给员工,分成模式不需要营销,也不需要对外透露。” 胡瀚林下意识问:“为啥。” 蔺安君把电脑关机,弯腰收进包里,“因为淳朴老实的员工也会上网,也会发声。主动营销和被动歌颂,效果是不一样的。满口我对你的仁义恩举和默默对你善事做尽,效果也是不一样的。”明显后者更让人受用。 胡瀚林长长地吐了口气:“你们可真够有心眼的,要不要这么聪明,显得我很蠢啊。” 蔺安君中肯地说:“其实你很有判断力,是你选中了这个优良资产。” 胡瀚林看着蔺安君没什么威严也没什么气场的清汤小脸,心服口服地说:“那还是方跃更有判断力,他选择了你。” 蔺安君心头一跳。 胡瀚林接着说:“作为合作对象。” 蔺安君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方跃在她对面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 到底是谁cos隐藏摄像头啊? 31. 第31章 吃过晚饭,三人聚在胡瀚林房间,继续商量着开售前的各项代办事宜。 最终定下来,将产品分档售卖,造价昂贵的不需要考虑是否以性价比取胜,不降低品牌初始定位,其余的基础款品类,利润降至最低。 提到如何保质,蔺安君思考着说:“这边都是本地员工,难免社交起来比较含糊,工作履责困难,实行双人双检,同一批次产品一人主检一人复核,定期轮岗,且重新招聘新员工,你们看怎么样?” “重新招是不是成本又上去了,我们目前不需要这么多人啊。” “这也是我要问的——我们需不需要招人?”蔺安君说,“产能很明显达不到预期,出货太慢,一旦爆单,不,即使不爆单,如果预售时间过长,也会影响品牌初期好感度,有饥饿营销嫌疑,实际状况也确实是把成本转移到了顾客身上。” 胡瀚林和方跃都陷入了思索,不过这个决策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好决定的,最终方跃提议:“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胡瀚林举手:“吃个宵夜吧。” 蔺安君摇头:“我今晚吃得很饱,你们吃吧。” 胡瀚林看向方跃,方跃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丢下句,“累了,你自己去。” 胡瀚林又看向蔺安君,双手交握放在脸侧,眼睛眨巴眨巴的,蔺安君只好改口:“就前面的小吃街,吃盘炒面就回来。” 胡瀚林立刻精神抖擞:“走走走,别收拾了,东西先放我这儿,明天我给你装包里,一样都不落。” 蔺安君收拾完书包拉链拉好,“我放我屋。” 方跃刚走到门口,胡瀚林喊他,“哎,咱一块儿去呗。” 方跃跟没听见似的,理都没理。 胡瀚林和蔺安君对视一眼,“他怎么困成这样?今天最累的是你吧?” 蔺安君随口答:“可能是身体虚弱吧,你多关心关心他。” 胡瀚林笑:“方跃知道你这么说他能气死。” 蔺安君不自觉冷哼一声,她自己都没察觉,胡瀚林听了出来,“你对他有意见啊?” 按理说这时候蔺安君回答个‘没啊’是最省事的,但她实在是说不了这么违心的话,于是选择了闭嘴。 书包放到门口的行李架又关上门,进了电梯胡瀚林才说:“他人其实挺好的。” 蔺安君淡淡道:“说他神经病的是你,夸他好的也是你。” 胡瀚林啧了一声:“那不开玩笑呢吗?主要我不想看你俩生气啊,一个我好哥们儿,一个我好姐们儿,是吧。” 蔺安君不想跟他交流这些,闭口不言。 下电梯后他们往去工厂方向的那条街道走,胡瀚林一路上又是伸懒腰,又是拍肩膀,弄得跟公园晨练的老头一样,蔺安君觉得这人缓解尴尬的方式真的很拙劣。 其实她很累,身体更需要的是直接回去休息,但这段时间她养成了夜跑的习惯,跑不了,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一个人最好,但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有胡瀚林陪着也行,就当多了个保镖。 快走到拐角,保镖撞了撞她的肩膀,“想吃啥,哥请你。” 蔺安君差点被撞到旁边的行道树上。 胡瀚林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劲儿使大了。” 蔺安君没说他,因为她自己有点走神了,胡瀚林最多只算是比较突然的碰了她一下。 很快到了小吃街,两排门面房都亮着灯火,门口摆着露天的塑料桌椅,两人随便挑了个人少的店面坐下,点了挺多菜,蔺安君拦着他,“我不吃,你少点点儿。” 胡瀚林自信地说:“你放心,我能吃完。” 十分钟后,服务员先上了一叠牛肉串,蔺安君和胡瀚林一人拿了一串,吃了一口,对视了一眼。 蔺安君招来服务员,“我们等下有事,其他的菜麻烦别做了。” 服务员操着地道的本地口音热情地说:“已经做上了,马上上菜呢!” 蔺安君生无可恋地将手中的那串牛肉啃完,对胡瀚林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胡瀚林:“要不钱付了咱们直接走吧。” 蔺安君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胡瀚林挠挠腮,“要不我把方跃喊来?” 蔺安君没应,一副干我何事的表情,于是胡瀚林又安抚了她几句,确定她没什么情绪,才给方跃发了消息。 二十分钟后,烤鱼锅和方跃同时上桌。 方跃很明显澡都已经洗过了,衣服也换了套新的,浑身散发着干净的气息,额前碎发垂落,微微遮住眼,鼻梁侧面在光照下拓出深邃阴影,唇角平直,唇下那颗小痣平添几分幽冷的气质,坐下之后也只是眼睫轻扫,无甚表情,仿佛事事不在意,随意而凉薄。 胡瀚林和蔺安君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 胡瀚林贴心地将烤串挪到一边,将新上的烤鱼转到方跃面前,方跃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你们两个今天不把这一整桌吃完,一个都别想走,尤其是你,蔺安君。” 蔺安君有点心虚但不多:“……怎么我就尤其了?” 方跃看都懒得看她:“好事想不到我,坏招一出一个准,不是你是谁?” “哎哎哎,咱换一家呗。”胡瀚林听了这火药味十足的对话,立刻站出来打圆场,“跟蔺安君没关系,她一句话没说,是我想着你一个人在酒店待着寂寞才喊你过来的。逗你玩儿呢,这也带生气的?那我俩怎么不喊酒店前台小哥过来呢?跟你好呗。” 方跃没再理会,低头划拉手机,胡瀚林跑过去结账,又跑回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走走走,去吃好吃的。” 蔺安君本来是打算溜达一圈,陪胡瀚林简单吃一顿就回去,没想到又多了个第二顿。 不想去……但显然这时候她要是直接回酒店,方跃不知道又要怎么阴阳她,最后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晚上的第三顿,三人去了当地有名的一个夜宵店,胡瀚林点了两份比较有特色的生腌,然后点了几个单价最贵的小炒。 菜没上来,先开始奉承,“这家店贼好吃,每次回益海我都要来一趟,我跟蔺安君本来打算只吃份炒面的,得亏有你,我们才吃上这顿深夜好饭。” 方跃瞥了蔺安君一眼,蔺安君翻了个白眼。 胡瀚林啧了一声佯装生气,推了下蔺安君的肩膀,蔺安君敷衍地说:“胡瀚林说得对。” 方跃眼珠一骨碌,同样翻了个白眼。 胡瀚林继续发言:“这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我俩这不立刻洗心革面带你过来吃好的了,对吧君姐。” 方跃轻描淡写道:“哪敢啊,等会儿吃到哪个难吃的记得继续丢给我,对吧蔺安君,你最爱干这个。” 蔺安君特别烦他这个不阴不阳的样子,心说你有完没完,真的蹬鼻子上脸。 很快店家端来一份鱼丸汤。 蔺安君拿起勺子先给方跃盛,姜丝和香菜基本都被捞在了这一只碗里。 胡瀚林没看着,还在那夸呢,“看看我君姐多有诚意,这叫头汤!” 方跃转手把面前的那碗香菜和蔺安君对面的那只空碗交换,给自己盛了一碗寡汤的。 胡瀚林本来想说这人怎么这么不给面子,瞥了眼蔺安君面前的,立刻倒戈了,嘎嘎直乐,“你怎么知道方跃最讨厌吃香菜,面和汤里面放一点儿他都受不了,每次都免葱免香菜。” 蔺安君说:“随手盛的。” 方跃喝了口鱼汤,顺手给蔺安君夹了一大块蚝烙。 蔺安君脸上一僵,同样把装着蚝烙的餐盘换到了方跃面前 。 胡瀚林疑惑:“你俩玩儿啥呢?换来换去的。” 这俩人又都不说话了。 胡瀚林隐隐约约觉得有点怪怪的,紧接着蔺安君又给他盛了碗干干净净的鱼丸汤。 方跃将盘子里的另外半张蚝烙夹到了胡瀚林的餐盘上。 胡瀚林彻底觉得不对劲了,“你们俩怎么闹得跟分手的小情侣似的,怪里怪气的。” 他看看蔺安君,又看看方跃,两人都冷着脸,怎么都不像有什么感情纠葛的样子,倒像是实在看对方不爽。 “赶紧吃吧。”胡瀚林一人给沏了一杯茶。 这两个人他都惹不起,惹不起躲得起。 吃完饭回去,胡瀚林火速回了自己房间里,蔺安君刚拉开门,方跃在她后面喊:“唇膏还我。” 蔺安君头都没回:“你问问打扫阿姨被她扔到哪了。” 方跃直接跟了过去,将门推开,顺带着也将蔺安君推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简直像是提前演练过。 蔺安君往后退了一大步,用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方跃倒是神色如常,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到处翻翻捡捡,最终在床头柜上找到了昨天塞进蔺安君口袋里的唇膏。 “有完没完?能不能赶紧滚出去。” 方跃丝毫没有被骂的觉悟,反而坐到了床尾看着她,不客气道:“凭什么滚出去?我跟你分手了吗?你发的消息我回了吗?整天对我滚滚滚,能不能有点礼貌?” 蔺安君被这人说懵了,“你出不出去?不出去我叫人了。” “叫啊。你把胡瀚林叫过来,跟他说你玩了我三个月把我甩了,但我特别不识趣,对你纠缠不清。” “谁玩你了?” “没有吗?”方跃点头,“行,把你那边收拾干净。” 蔺安君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往床边的沙发上看了一眼,很干净,没有衣物堆积。 “你喝粥喝中毒了吧?”蔺安君说。 “我对你不好吗?”方跃突然问。 蔺安君下意识说:“不好。” 方跃讥讽道:“对你好有用吗?还不是说被甩就被甩了?” 蔺安君怀疑他一个人在酒店的时候喝了假酒,“对,你被甩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方跃反问:“你刚刚不是说没玩儿我?怎么现在又说我被甩了?” 蔺安君简直要被他绕晕了:“是你自己说的三个月,三个月到了就结束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说的话多了,你就记住这一个。” 蔺安君:“那你现在想怎样。” 方跃平静地说:“我说过了,把你那边处理干净。” “其他的之后再说。” “可以做到吗?” 蔺安君一时不知道他的意向所指,她个人目前亟待处理的,是她的学业问题。 解决掉这些,会可以轻松地继续吗? 蔺安君心存疑虑。 她看着方跃的脸。 …… ………… 也许可以努力一下? 也许解决了自己的问题,选择就会变得清晰? “可以?”她依旧心存疑虑。 方跃语气很不好:“怎么还带个问号呢?” “你再这种态度就不可以了。” 方跃闭嘴。 “现在出去,我要睡觉了。” 方跃起身,路过蔺安君时停下,蔺安君抬头,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滚,方跃却非常没有眼色的继续在那站着,除了是在挑衅,蔺安君想不到他这是在干什么。 除了迎战,蔺安君想不到自己还应该做什么。 正当她准备说上两句难听的,方跃略有些生硬地说:“总得先给我点甜头吧。” 32. 第32章 蔺安君瞬间烧得不行,脸颊烫得要命,还好灯光落在他们中间打出一片阴影,可以稍稍掩盖神情,不然感觉人都要在这一刻丢完了。 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来得及按下,方跃倾身在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真是。我就没你那么小气。” “好了,给你打样了。” “快点。” “啧,磨蹭什么呢蔺安君?” “你还想不想我走了?” 这人废话真的好多…… 蔺安君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拽住他的领口将他拉近,对着滚动的喉结将牙齿磕了上去。 她没有使很大的力,但方跃的反应却很大,喉间发出闷哼,气息也开始变得不稳。 蔺安君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松开了嘴,后脑勺却被按住,整个人扣在了他的怀里。 温热且熟悉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没来得及推拒,方跃突然低下头,像只讨嫌的狗一样,埋进她的颈窝,拱开她的领口,蔺安君以为他在撒娇揩油,双手插.进他的发丝间要将他拽走,锁骨处温热的游移变成了刺痛的尖利。 蔺安君用力地锤着他的后背,根本没有用,这人叼得紧紧的,犬齿的尖尖还在来回地磨,蔺安君急得一个巴掌扇过去,这只突然发病的疯狗才放下反复啃咬的骨头。 方跃舌尖顶了顶被扇红的那边脸颊,他本来皮肤就白,此时看起来尤为明显,但他丝毫没有被打的觉悟,反而眼神更加的盛气凌人。 “跟谁学的咬人?” 蔺安君被倒打一耙,简直冤得不行,“到底谁在咬人?” 前面就是穿衣镜,她扯开领口,果然锁骨多了好几道牙印,一处不够,嵌上去还继续换地方,密密麻麻的咬出来一片。 蔺安君不说话了,直接在镜中瞪着他。 方跃看见她锁骨上被他咬出来的一排牙印,四肢百骸都舒爽了起来,但因为怕蔺安君找他算账,所以依旧甩着张臭脸,“我懒得理你。” “你还懒得理我了?”蔺安君没见过这么倒打一耙的,气得转身往他肩膀狠狠锤了一下。 方跃顺手握住她的手腕,又在她的指节上轻轻地咬了一下,端详着,看到浅浅的牙印了,唇角抑制不住扬起了笑意。 蔺安君已经不生气了。她有点害怕,方跃这个样子太像一个变态了。 果然,这个变态下一步又是出人意料的动作,蔺安君的视线陡然腾空又降落,由站立转为了高坐,两人的视线相平,很快又拉近模糊不清,蔺安君大脑都是昏的,再次得以大口呼吸时,意识仍不算清明,只记得方跃揩了揩她的唇角,在台子上抽了张纸巾,擦掉手指上沾的湿意。 “要诚实守信。”留下句莫名其妙的叮嘱,门终于被关上。 蔺安君没力气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拖着软趴趴的身体走进浴室间。 第二天,起晚了。 蔺安君接到了胡瀚林的电话才醒,“等下,我马上过去。” “哦,别急,我们在这儿吃着呢,今天上午没安排别的事情,你再睡会儿也行,反正这边早餐开到十点。我跟方跃等会儿去厂里谈谈产量和用工的问题。”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我们就是去估个预算,具体的回来再跟你商量,你昨天累一天了,休息会儿养精蓄锐,下午再给我们做ppt。” 胡瀚林贴心地挂断电话,盯着方跃的脸,“你昨天出门跟人打架了?” 方跃正喝豆浆呢,闻言理都没理他,低头继续吃着餐盘里的菜。 胡瀚林越发觉得不对劲,到了厂里办公室,他们俩一人看财务流水,一人看设备台账价目表,没看几分钟呢,胡瀚林忍不住了。 根本看不进去啊! “你跟蔺安君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正追那个长头发女孩吗?” 方跃也放下手里的一沓资料,“我也觉得挺奇怪,你近视度数到底多少?” “什么意思?我一个700,一个800,日常戴眼镜又不影响我视力——”胡瀚林脑袋里的记忆碎片突然拼凑在了一起。 ——“邻居家没网了,过来蹭wifi。” ——“妹妹,咱俩一块走,我送你。” ——“不用了,我就住这个小区。” 胡瀚林震惊:“所以是一个人?” 方跃说:“你瞎啊,你跟她一块儿玩过游戏。” “我靠。”胡瀚林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我就那天没带眼镜!” “耳朵呢?也忘了戴助听器?” “不儿,她不说话啊这姐姐,时不时的蹦出来一两句,谁记得清?” 我记得清。 方跃低头继续翻起了资料,胡瀚林直接往他凳子腿上踹了一脚,“合着你俩天天吵架是逗我玩儿呢?” “对啊,逗你玩儿。” 胡瀚林不吭声了,方跃抬头看他一眼,翻了个页,“谁天天吵了?不就昨天?” “你们俩瞒着我有意思吗?你觉得这样像话吗?” 方跃听着他幽怨的语气,觉得有点奇怪:“所以我要跟你随时汇报我的恋爱进度?你觉得这样像话吗?” “我是那意思吗?”胡瀚林真有点生气了,“你把我当朋友吗?” “跟你说了,她不尴尬吗?或者你不尴尬吗?” “所以之前你俩在那别别扭扭的也是故意演我呢?” 方跃没吭声,胡瀚林怒了:“太过分了吧?” 方跃有点烦了,“真吵假吵你看不出来?” 胡瀚林声音更大:“我上哪看出来啊我?这都多长时间了,我看出来了吗?” 方跃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保密,可以吗?” 胡瀚林有种被打了个巴掌塞了颗甜枣的感觉,但他的确挺受用的,“我第一个知道的啊?” 方跃嗤了一声:“荣幸哈。” 胡瀚林想了想,态度依旧坚决:“你们俩玩弄我的感情,之前我以为你俩吵架,愁得我天天想着怎么调解。” “就是在吵架,谁家小情侣不吵架?” “你要脸吗你还小情侣。你比人家大多少岁?” 方跃懒得继续跟他吵下去,“赶紧看你的。” 胡瀚林有点想要追问下去,但看方跃这态度,又住口了。 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拷问蔺安君。 “回去也别跟她提。” 胡瀚林很不满:“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们现在是工作关系,你提这个合适吗?非得把大家都搞得别别扭扭的?” 胡瀚林觉得他说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随即又反应过来:“别是她根本没搭理你吧?不然你脸上怎么挨的那么一下子?” 方跃脸色沉了下去。 胡瀚林声音弱下来:“真是她打的啊?” “你还看不看了?” 胡瀚林面对威势仍不退缩:“你别是强迫人家吧?她不是有男朋友吗?那天过来找她的那个年轻小伙是不是?” 方跃已经顶不耐烦了,“你这么会猜,要不要猜猜我们第一天营业额能达到多少?客服外包团队有没有找好?打包员、物流对接、各平台店铺注册信息、出单启动规划,都搞好了吗?满脑子都是什么东西?” 胡瀚林不吭声了,闷头划拉着手里的资料。 临近中午饭时间,胡瀚林饿了,问方跃:“啥时候吃饭。” 方跃头都没抬:“几点了?” 胡瀚林说:“十一点四十。” “你问问蔺安君中午吃什么?” 胡瀚林点开群聊【甲乙丙】。 [胡瀚林]:方跃让我问你中午吃啥@蔺安君 [蔺安君]:…… [胡瀚林]:…… [蔺安君]:我点外卖 [胡瀚林]:O_O [方跃]:那我和胡瀚林吃食堂 方跃放下手机:“你想干嘛?” 胡瀚林装傻:“不是吃食堂吗?” 方跃又看了眼群消息,从上到下翻了一遍,然后警告胡瀚林:“要是她找我事儿,我就全算你头上。” 胡瀚林平白无故来一口大锅是真的冤枉:“这都能怪我?” 方跃自顾自地往前走,胡瀚林跟在他后头,“所以你俩到底现在什么情况你倒是跟我透个底啊!” 什么情况。 方跃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进度不是由他这边掌控的,即使很难启齿,但这也的确是事实。 生气归生气,方跃也不在乎了,还好当初他把蔺安君拉进了这桩生意里,不然这个没良心的说不定早就把他忘了。 现在她答应了,把之前的事情处理干净,他就默认她做出了选择,既然选了他,那他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有不爽,但又能怎么样呢?主动权不在他这里。 只是想想,他都忍不住要磨牙了,喉间滚动一下,会有轻微的刺痛,不知道她的锁骨还疼不疼,应该再咬得深一些,这样能记得清楚点,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说啊!” 方跃瞪他一眼,胡瀚林心想:“可以,又是欺软怕硬,有本事对蔺安君也这样。” 然后又转念一想,这人还真的对蔺安君也这样,甩脸子什么的没少做,阴阳怪气的话也是信口拈来。 绝了。 怎么做小三还这么狂? 兄弟,唉,你,唉,我,她,算了,那还说啥了。 支持吧。 33. 第33章 下午蔺安君拎包到了办公室,敲门的时候方跃和胡瀚林四仰八叉的在里面午休,一个占据了躺椅,一个斜躺在沙发,听了声音猛得一惊,靠近门口的方跃扯了扯衣襟,起身把门打开。 蔺安君看了他不是很自在,绕过他将书包放到办公桌上,推了推躺椅上的胡瀚林,“喝奶茶吗?” 胡瀚林早上起得有点早,这会儿正迷糊着呢,“奶茶?啥?” 蔺安君从书包里掏出三杯,“外卖点的,还没化。” 胡瀚林挑了一杯,捅开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清醒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蔺安君刚把电脑打开,“你什么时候喝上奶茶的我就什么时候来的。” 胡瀚林这会儿看到蔺安君没有想象中的那种不自在,反倒是上午刚刚对他进行过威胁的方跃一个人闷在沙发那边。 “他在那坐着干嘛?等会儿投影都投他脸上了。” 蔺安君一边移动鼠标一边说:“不知道,可能要人三催四请吧。” 胡瀚林看方跃吃瘪的样子真的挺快活的,“过来啊甲方爸爸,小乙小丙在这候着您呢。” 方跃杀气腾腾地走过来,坐到胡瀚林旁边,蔺安君问起了他们上午的商讨情况。 胡瀚林戳戳方跃,方跃戳开奶茶喝了一口,然后对着上午列的几页纸把待处理事项大致说了一遍。 内容真的很多,方跃大概说了半个小时才停,蔺安君缓慢开口:“事情确实挺多的。” 胡瀚林宽慰道:“没事,慢慢来呗。” 蔺安君算了笔数字,“我们的资金流转目前是良好的,拖的时间越久,资金回流越慢,风险就越大。” “甲方不是在这儿吗?” “加投得越多,后期收回成本就越困难,我们这段时间多加班,快点定好具体实施方案,还能赶上最开始预计的工期。” 胡瀚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跃:“你俩是不是唱双簧让我给你俩打工呢?” 蔺安君很想把胡瀚林的圆眼镜锤烂,顺便再把方跃面前的奶茶捏他脸上,“方跃你说什么了?” 方跃在旁边看着纸上的字呢,闻言头都没抬,“你骂他就骂他,怎么扯上我了?” 蔺安君不再赘述:“今天明天两天加班,把这些事都定下来,后天我要回去上课了。 胡瀚林你负责三个平台的店铺注册,起单方法我已经发你邮箱了,看完之后记得查漏补缺,打包员和物流那边的对接等会儿把刘经理叫过来,我们今天下午就商量好。” “那他呢?”胡瀚林弱弱地问。 蔺安君反问:“他不是甲方吗?轮得到我来安排他工作?” 胡瀚林和方跃面面相觑,前者一脸懵,后者一脸冷漠。 低下头看手机。 [胡瀚林]:我就开个玩笑。 [方跃]:她在那谈工作,你在那开玩笑。 [胡瀚林]:…… [胡瀚林]:都怪你 [方跃]:我是不是让你别在她面前提? [胡瀚林]:我没提 [方跃]:行,你没提。 “别玩手机了,干活。” 两人同时放下手机,胡瀚林从养生壶里一人倒了杯茶水,“来来来,天气热,喝点菊花茶清清火。” 方跃敲了敲桌子,主动领活:“我呢?负责什么?” 蔺安君把桌上的其中一面单子递给他,“找人小程序内测,定制功能看看能不能在店铺上线之前启用。” “别的呢?” “没了。” 方跃很识趣地闭上嘴。 接下来,除了刘经理过来跟他们对接时进行了交谈,其余时间没人发出声音,各自干着各自的活,直接过了晚饭时间。 接近九点钟,方跃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拿了兜外卖摆到门口的茶几上。 “吃饭。” 蔺安君和胡瀚林同时抬头看过来一眼,动作缓慢如丧尸一般走到沙发前。 方跃一人发了一份炒面,一份小馄饨,这两人拿回座位上一边吃,一边两眼发愣,给方跃都看笑了。 “吃完回去,明天再干。” 蔺安君刚夹起一筷子炒面还没放进嘴里,坐她对面的胡瀚林幽幽地说:“怎么你那份肉这么多?” 蔺安君筷子一放:“你有完没完。” 方跃也真是想抽他:“三份一模一样的,你在这找什么茬呢?” 胡瀚林就是随口一说,被他俩这么一说真有点委屈了,“你们自己看嘛!” 蔺安君拿着他的筷子扒拉了一下,确实,好像只有青菜,一粒肉都没有。 方跃把订单调出来证明给他看,胡瀚林这才接受这个事实:“这老板给我装错了吧!谁要吃青菜炒面啊!” 方跃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爱吃不吃。” 蔺安君也是这态度,只不过稍微好一点,“别嚎了,我的小馄饨给你。” 胡瀚林哽咽了会儿,捞着没剩几根的炒面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变得跟方跃一样凶了?” 蔺安君:“不给了。” 胡瀚林:“……” 胡瀚林一边吃一边欲言又止,蔺安君看他这么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好说:“要说什么就直接说,不然我总觉得你要吐在这儿。” “我没什么要说的。” 蔺安君点头:“你确定,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等一下!”胡瀚林举手,“我就问一句。” 蔺安君看过去,胡瀚林想了想说:“那天跟我们一起玩女巫的毒药的齐刘海,还有在方跃家待到凌晨一点还没离开的那个大面包,都是你?” 好别致的形容词。 蔺安君:“是……” “好的没问题了。”胡瀚林比了个ok。 蔺安君完全没有觉得松了口气,这位大哥你倒是多问两句啊!搞得好像那时起她就跟方跃苟且在一起了一样……虽然也没差几天就是了。 ……这么一看,她和方跃的开始是真的有点太过随意。 蔺安君把小馄饨推到他面前,“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胡瀚林接过去:“你确定?” 蔺安君嗯了一声,胡瀚林道了声谢,开始狼吞虎咽。 吃完之后胡瀚林火速收拾好垃圾,申请撤退,明天再会,于是办公室里只剩下蔺安君和方跃。 “你还在这加班?”方跃也开始起身收拾吃完的餐盒,拎着走到蔺安君那边顺手把她的也收进塑料袋里。 “你跟他说什么了?” 方跃啧了一声:“我什么都没说,他自己看出来的,这都能怪我头上?” “你什么都没说他怎么看出来的?” “这位蔺女士,你能看看我的脸吗?” 蔺安君瞥他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冤,她印象中用的劲真的很小,但就像除夕夜砸出的雪球一样,被讹上了。 方跃一并翻起了旧账:“他这么晚发现才够离谱的吧?你们一起玩过游戏,他那天造谣我让一个女生在我家待到凌晨一点理都不理,骂我渣男的时候,你也没替我解释那个人是你。” 蔺安君装没 听见,低头收拾书包,方跃显然没想放过她,“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蔺安君不是很喜欢别人这样逼问,但抬头看见方跃似乎真的很疑惑也很受伤的表情,一时将回怼的气话咽了回去。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而方跃扯过椅子坐到了她旁边,一副拷问的架势。 蔺安君缓慢地说:“我……跟你认识的时间太短了。” “你跟你前男友认识得时间长。” 桌上养生壶处于保温状态,菊花和枸杞来回翻滚中,方跃拆开两个纸杯倒满,按了关机键。 “你继续说。” 蔺安君知道他又生气了,但觉得这些话不说出来是不行的,“对,我跟他认识的时间很长,即使很长,也不代表我选择跟他在一起就是对的。” “跟你也一样。” 方跃没说话,掌心摩挲着纸杯静静地听着,蔺安君下意识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很奇怪不是吗?算一算,那天我们应该才认识不到十天,也只见过三面。” “我们真的合适吗?这样的开始真的不会太随意吗?答应在一起,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别的?” “我……跟你真的很不一样。你很自由,很随心所欲,而我是一直谨小慎微按部就班的。考试的时候遇到大题我会把每个步骤都写清楚,确认每个得分点,所以每次我交卷都很慢。” “跟你在一起,对我来说太快了。快到我根本不确定是不是正确答案。” 在蔺安君心中,喜欢有不同的定义,本源的和利己的。 她分不清自己对方跃的喜欢是出于利己还是发自真心。 喜欢他,是因为他本人,还是因为他出现得恰当其时。 她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你后悔了?” 蔺安君抬头,方跃已经将杯子里的水喝空,捏扁丢进了垃圾桶。 “我其实有点不太明白你在想什么。”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不在一起,难道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蔺安君,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方跃伸手,蔺安君迟疑着下意识将手放到他的掌心。 方跃发出了声轻笑,眼角眉梢都透露着愉悦,手指收紧,往回一拉,托着蔺安君的腰,让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很简单的啊。” 他轻轻拨开她乱掉的头发,嘴唇触上她的,碰了一下又离开。 “讨厌这样吗?” 蔺安君没有反应,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重新触了上去,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一点,辗转了几下,带着温度的摩擦。 “这样呢?” 他仰头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乖张的气息完全收敛,像只无害的狼犬,抖擞着光亮柔软的毛发,说,主人,摸摸我,我跟你最亲近。 蔺安君往后退了一点,立刻又被拢得更近,两个人身体几乎完全贴合。 唇再度碰触在了一起。舌尖很轻柔很缓慢地勾触了一下对方的,又缓缓撤离。 方跃认真地看着蔺安君的眼睛:“我这道题很简单,为你量身定做的,所以你不用检查答案也是对的,提前交卷吧。” 吱—— 考场难免会有人发出一些怪动静,比如椅子的活动声,比如, 门开了个小缝。 旖旎的气氛骤然消失。 来者免去了蔺安君的回答,尴尬地解释:“啊哈哈,我过来关那个养生壶的,你们继续,继续。” 34. 第34章 昏天暗地的两天加班,终于将益海这边的事务处理结束。 由于那天的办公室k……case被撞破,蔺安君再也没脸见人了,窝在房间里基本没出门过,非必要不联系,问题都在群聊里处理。 不过还好,一同汇集去车站的路上胡瀚林表现得非常正常,聊天什么的都与平常无异,这个态度让蔺安君松了口气,同时下定决心和方跃保持距离。 这家伙太会蛊惑人心,蛊惑她主动张口咬下妖冶的红色苹果,也不管有没有毒了,只记得满口甜滋滋的,嘎巴一下社死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犯蠢了。 能不能意志力坚定点啊蔺安君! 回去依旧买的一等座,这次是蔺安君用购票软件买的,出于回避心理,她分了三次购买,成功的在一分钟之内买到了三个车厢的座位。 物理上的隔离让她的心格外安定,身体上的疲惫让她一觉睡到了目的地。 以要和室友聚餐为借口,蔺安君提前拎着行李箱排队,到点下车直奔地铁站,跟两人错开了行程。 室友已经提前出发去学校附近商场的火锅店开好包厢,等着磨刀霍霍向猪羊,蔺安君到的时候已经接近18点了,她们都在喝水充饥,问就是一整天没正经吃饭,就等着晚上这顿呢。 蔺安君先是把书包里的水晶手串取出来,一人发了三串,包装是简易的悬浮盒,能直观地看到里面的样子,三个室友爱不释手,赏了好一会儿才进行此次聚会的开锅仪式。 “好!第三届儿童节庆祝会暨602宿舍团建会正式开幕!” “玖玖,不错啊,你官味儿学出来了。” “谢谢夸奖,待我上岸,在座的各位一个都逃不掉,我要把你们亲死!” “丑拒。” “江瑜!” 江瑜一把扯过蔺安君躲在自己身前,蔺安君举手投降:“回宿舍你再制裁她。” 玖玖晃了晃手腕上的水晶手串,“得,蔺总发话了,你这小碎催的我先饶了你!” 江瑜坐回原位:“小人得志了哈。” 玖玖继续欣赏着手腕上亮晶晶的水晶,“君君你什么时候正式售卖?我给我朋友也买几串,刚好她生日快到了。” 邹清把火拧得小了点,“你们是突然不饿了吗?” 于是开动。 一边吃,江瑜一边说:“开始我还以为你是走小商品批发路线呢,没想到还搞了个厂子。” 蔺安君纠正她:“我是打工的,进行一些商业决策,厂子不是我的,是公司公共资产。” “那你把水晶手串带给我们算不算是职务侵占?” 邹清点评:“又一个学疯的。” 江瑜直乐:“那你这个店铺什么时候正式开业,我们作为室友是不是应该有一些内部券?” 玖玖点头:“对啊对啊,不得给你捧个场?你放心,我朋友圈一千多号人,肯定给你宣传到位!” 蔺安君有点犹豫,“要不你们小程序内测帮下忙吧,刷单就不用了。” 江瑜拍案而起:“什么叫刷单!刷单是虚拟发货,我们都是正经消费者!怎么说话呢你!” 蔺安君说:“可以,到时候我让技术人员做点优惠链接。” “小程序内测是什么?”邹清问。 蔺安君拿出手机,往群里发了个链接,“这个可能后期才会正式投入使用,现在产能达不到。到时候可以在小程序里进行水晶手串diy。” 蔺安君调出页面,底部是不同品种不同尺寸的水晶珠,中间是一个空白珠串模型,随便点几下,珠子会自动弹上去,拖动可以进行位置调整。 “好玩诶。” “我想要这个,你不能提前上线吗?” “这个很像小游戏,你看。”玖玖快速连击,“要不要搞一个连续三颗同色珠触发爆炸效果?” 蔺安君觉得这个想法还挺有创意的,“应该可以,但是目前的技术达不到,预算不够,要是卖得好,资金回流顺利,后面会考虑搞得更花哨一点。” “还有可以加个随机roll,我这种选择困难症自己配的话,怎么配怎么觉得不对劲。”江瑜说。 蔺安君一一记录:“这个功能确实需要提前加。” 就这样,聚餐变成了开会,蔺安君的三个室友变成了精神大股东,开始进行研讨,共同献策,最后回归一个中心主题——如何大卖特卖。 讨论来讨论去,鉴于大家都是普通的女大学生,思考到最后,总结下来,她们手里的有效可行宣传手段也就只有贫瘠的朋友圈。 “但是我们都发,会不会显得很像小打小闹,反而把生意变low了?” 最终她们一致决定,让蔺安君一个人发,“你发,我们给你线下造势,这种东西发得人多了反而不好,跟我们宿舍大学生搞批发似的,你发完我们就四处散播,哎呦我们君君真人不露相哦,跟家里开水晶厂的亲戚做起了水晶生意。” “牌子货,几多钱?” “啧,都是同学,我们问问君君有没有优惠券。” 玖玖和江瑜击掌,“Perfect!” 蔺安君在一旁看着她们,浅浅地笑着。 后面几天蔺安君重新忙了起来,白天图书馆学法考和期末考的内容,吃过晚饭后回到宿舍整理水晶开业前的筹备工作,周末蔺襄临来学校给她带了一堆好吃的,还有几大袋洗好烘干的新衣服。 蔺安君有点不太好意思,对她来说,给予比接受容易得多,当接受得东西太多,自己能给予的就显得有些太拿不出手了。 两人在茶馆聊了一会儿,基本都是一些比较浮于表面的话题,提到今天买的东西,蔺襄临补充了句,“暑假我给你找教练,带你学一下开车,自己会开车的话会方便很多。” 蔺安君点头,蔺襄临看了眼时间,“我等下有个会,明天再来找你吃饭好吗?” 蔺安君捏着书包边缘,“好。” “明天你有节雅思课,上午对吧?那我带你吃晚饭,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好,那我来安排。”蔺襄临将蔺安君鬓角掉落的碎发拂到耳后,“走吧,送你回学校。” 蔺安君站起来,慢吞吞地说:“不用了,我今天去租的房子那边有事,走路过去就行。” “你是不是很久没住那边了?吴阿姨过去打扫过几次,都没碰到人。” “嗯,住学校方便一点。” “行,那你过去吧,注意安全。”蔺襄临跟蔺安君肩并肩走到了门口。 蔺襄临示意让她先走,蔺安君站着没动,嘴唇张开又闭上。 蔺襄临看出她似乎有话要说,安静地注视着。 蔺安君将书包翻转过来,拉开拉链,取出一大一小两只柚木盒子递过去,干巴巴地说:“这个是送你的,我先走了。” 说完蔺安君转身,将脚步保持在一个不快不慢的状态,不然太像落荒而逃了。 她不想在蔺襄临的面前表现得不从容不妥当,蔺襄临很优秀,所以理应讨厌优秀的反面。 灰突突的蘑菇,总是没有舒展洁白的百合招人喜欢的。 过了一个拐角,蔺安君摇了摇头,让自己停止乱想,但还是忍不住复盘。 应该面带微笑,自然地将水晶项链和手串递过去,等她接住了,打开,进行讲解,可以的话,应该为她试戴,这样显得真诚一点。 错了。这是在马路上,送出去的时机已经是错的了,应该在茶馆的包间里就送给她。 No,别想了。 蔺安君走到律所楼下的咖啡厅,给赵朗怡发了条消息,很快赵朗怡风风火火地赶了下来,端起桌上的香草布朗尼拿铁猛喝一口,不忘整理整理头发,“何事请讲。” 蔺安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包,打开封口,从里面拿出一只纯度非常高的紫水晶手串,“这个是里面最贵的,你自己留着,剩下的可以送给跟你关系好的同事。” 赵朗怡接过去,挨 个翻看,“呦,不错啊,哪淘来的?” “朋友亲戚有个水晶厂,转让给他之后拉我入了伙,现在在做水晶首饰的生意。” 赵朗怡夸赞:“不错不错,我回去帮你宣传宣传,开线上店还是线下店?” “线上。” “店铺名字发我。” 蔺安君有些不好意思。她过来的意图并不完全纯粹,除了想送给朗怡姐礼物,也的确抱着希望她能帮忙宣传的想法,只不过没等她开口,赵朗怡便主动提及。 “还没上线,这批货是刚生产出来的,分给一些亲朋好友,看看反馈。” 赵朗怡露出满意的表情:“可以啊你,还想着为师呢,创业成功了还来我这儿吗?” 蔺安君诚实地说:“没想好,而且你这里也不是说来就能来的。” “你考个本校研就能来了,到时候周末天天见。” 蔺安君看出来她在开玩笑,摇头:“朗怡姐你别吓我了,荣律知道你这么黑他吗?” 赵朗怡小声地说:“最近组里接的活贼多,他真是不想要我们的命了。自己倒是悠闲,接起了离婚官司,还在那咨询隔壁组的徐律呢。关键他又不专业,还不如我专业呢,真敢接。算是不管我们死活了,我们这边整天IPO并购忙得飞起,他在那接私活,令人发指啊令人发指。” 蔺安君安慰她:“吃蛋糕吗?” “不吃了,我等会儿就回去继续干活,晚上还要去机场接我爸妈,你回去吧,到时候开业提前跟我说,姐备好钱,给你爆金币。” 蔺安君:“谢谢朗怡姐的加班费。” 赵朗怡瞪她一眼,火急火燎地走了。 蔺安君背着空荡荡的包往小区走。 唉。 应该刚见面的时候就把水晶项链和手串给蔺襄临。 接受了她送的东西再给,像还人情一样,没了诚意。 明明对着朗怡姐,送出的动作和说出的话都这么自然,怎么对着蔺襄临反而像个指令出错的愚蠢机器人呢? 蔺襄临和她的想法如出一辙。 怎么连句谢谢都没说,这可是女儿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呢。 坐到车里她就把盒子打开了。一串非常透亮的白色水晶项链和一串细细密密如霰粒般冰透的手链,她反复看着,有点舍不得戴上。 但是不戴会显得不重视吧? 这么一想,蔺襄临立刻将项链和手链戴在了身上,整个人都似乎焕然一新了。 冗长的会议结束,她坐在办公室里照了会儿镜子。 这段时间很忙,她没怎么回家,也不怎么想回家。 离婚的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便落地生根,不断繁衍。 找回蔺安君以来,她和黄少覃之间的矛盾不断,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相处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像陌生人一样互相曲解? 黄少覃说她是过于敏感,她不接受这种单方面的指责,她承认自己有问题,控制欲强,说一不二,甚至于有些自私,但唯独不承认这一点。 也许她从未了解过她选择的伴侣,而她的伴侣也从未了解过他自己。 生活平静如水面,船只畅行无阻,而当风浪骤起,波涛汹涌,木板上的细小裂痕会一一显露,可能会再支撑一段时间,也可能撑不到对岸。 想到这里,蔺襄临的电话响起。 自从知道了她想要离婚的念头,她的好友施心卉便与她联络得更频繁,时常约饭,尽管她真的没有时间,也真的没有感时伤怀。 唯一可能比较烦忧的是财产分割问题。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晶莹透亮的水晶,按了通话键。 听到好友声音的那一刻,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荣嘉谊,最近她向他咨询了关于离婚的财产分割问题。 “心卉,稍后我再回给你,这边有个工作电话。” “行。” 蔺襄临切换了通话。 35. 第35章 吃过外卖,蔺安君拎包去了方跃家。今天是他们三人定的开会日,一周之后水晶正式发售。 蔺安君到的时候方跃和胡瀚林一人面前摆着一个电脑,和自己负责的那部分业务工作人员对接,进行最后的确认。 蔺安君拉开椅子,坐到长桌的短边,同样打开电脑。 “投流的短视频是开售一周后发布吗?”方跃问。 “对。”蔺安君说,“主要确认一下营销流量和我们自然流量的差距,是否有显著提升,是否是有效投流。前期靠销售平台走自然单量。” 胡瀚林适时接话:“淘宝店铺的关键词推广、资源位投放方式和位置都设置好了。” 蔺安君:“线下也宣传一下吧,到时候发个朋友圈?” 胡瀚林扶着下巴说:“是不是要找人做个好看的海报,有质感点的。” 方跃从电脑里调出张图发群里,“已经找人做好了,只不过是打算用在店铺首页的,你们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蔺安君和胡瀚林同时点进群聊,两人都没什么艺术造诣,看这海报挺顺眼的,便说:“挺好。” “文案呢?怎么编辑?”蔺安君问。 方跃随口道:“你不是最会写文案了吗?” 蔺安君露出疑问的表情,方跃察觉失言,默不作声地转移视线,递过去一瓶水,“你不是学法律的吗?应该没少写文本吧?” 蔺安君下巴抵着瓶盖,“不太一样,法律文本需要的是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这种宣传类文本需要具有煽动性。” 方跃翻起了朋友圈,“我找找有没有做这个的。” 胡瀚林提醒:“预算。” 昨天胡瀚林找财务要了目前的投入经费明细,嗯,一笔令人咂舌的数字。 前期构想规划算得上仔细,但落实下来往往会触及更多问题,预算也成倍增长…… 尚未开源,所以节流也是关键! 蔺安君提议:“我们三个人一人写一版,然后取长补短,编辑成一版最合适的文案,你们觉得呢?这样感觉很有意义。” 胡瀚林:“有种,我不吃山珍海味是因为馒头更香的装感。孩子,我们就承认我们穷吧!” 蔺安君:“……” 方跃:“你是在说甲方又穷又装?” 胡瀚林:“……” 方跃:“现在就写,二十分钟后出第一稿。” 胡瀚林文盲多年,苦不堪言,瞪了方跃和蔺安君一人一眼,开始埋头编辑文案。 蔺安君和方跃短暂对视,又移开视线,双方都是工作状态,没什么表情,这几日也没什么工作以外的联系,竟产生些令人心悸的陌生感。 两人低下头,开始书写各自的文案。 十分钟后,蔺安君先行编辑出来一版,等了五分钟,方跃和胡瀚林接连将自己编写的文字发到群里。 蔺安君看了一遍,给出公允的评价——胡瀚林,街边吆喝男袜十双五块钱的社会青年,方跃,自视甚高的冷傲珠宝主理人,一个过于贫,一个过于装。 胡瀚林不同意:“你写的跟我高中班主任开的班会提纲似的,看一眼我都晕字了还说我呢!我写得起码妙趣横生,有滋有味儿!” 蔺安君冷漠脸。 胡瀚林觉得他们俩这么互相攻击不对,“方跃的写得就更恶心了好吧!汝等庶民快快臣服于我水晶之下!卖个水晶跟欠你的似的,高贵什么?买你东西是他们荣幸啊?” 方跃看他:“人身攻击是吧?” 胡瀚林感到不妙,比了个止战的手势,“第二版。” 平等得到差评的三位开始了新的一轮写作大赛,这次用时半小时,各自都在斟酌字句,迟迟不发送到群里,最终还是方跃提醒,“再不发天都亮了。” 群聊里才再次出现三大段文字。 这次,出乎意料的,蔺安君和胡瀚林一致认为方跃写得挺好。 有趣又不假正经,路过这条朋友圈的时候会忍不住划回去看完整条内容,对核心业务介绍得又很仔细,不花钱的话,这个算是上品。 蔺安君和胡瀚林面面相觑,最后得出肯定:“用你这条吧,挺好的。” 但胡瀚林又加了句:“你哪抄的?还是花钱买的?不像你能写出来的。” 蔺安君否定:“怎么可能是方跃花钱买的?一定是他自己写出来的。” 方跃被这两个一唱一和的人给气笑了,前者质疑他的诚信,后者不但质疑他的诚信,还抠得要命。 胡瀚林也就算了,蔺安君看不出来吗?这是照她的领养贴风格写的! ……总之,最后确认了使用这一版。 接近十点,胡瀚林打了个哈欠,“昨天熬夜了,我先走了。” 蔺安君也开始收拾书包,“我也走了,明天还有雅思课。” “嗯?君呐,你要留学呐?” “没想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换好鞋,胡瀚林拉开门,转身往方跃岿然不动的背影看了一眼,又看向蔺安君。 蔺安君不明所以,“干嘛?” 胡瀚林露出非常贱的表情,两只手捏成锥型,快速地碰了两下,一个闪身钻了出去,顺带着把门关上了。 方跃听见关门声,往后看了一眼,看到蔺安君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天之后蔺安君就对他爱搭不理的,他道歉也不是,狡辩也不是,只能认栽。 但谁能想到还会有第三个人在啊? 他是主犯,她是从犯,他们是共犯。 总不能因为这个对他一个人进行无休止的制裁。 “要不要喝咖啡?”方跃问。 蔺安君回头看他一眼,方跃正起身往咖啡角走。 “太晚了,喝了睡不着。”蔺安君说。 方跃背对着她已经开始舀豆子了,“给你多兑点奶。” 蔺安君便不再推辞,重新坐回餐桌边。 磨豆机开始运行,渐渐的,空气中多了些焦糖味的香气。蔺安君就这么看了会儿方跃的背影,接着拿出手机无意识地滑动着页面,听到方跃的脚步声仍没有抬头,直到面前被轻轻地放置一杯咖啡,蔺安君才将手机搁置到一边,将视线移到咖啡液面上的郁金香,专注地看着。 往对面看了一眼,方跃已经在喝了。 蔺安君犹豫了一下,趁方跃没有抬头,将手机解锁,没有管构图或是光影,对着精致漂亮的咖啡快速地拍了张照片,然后才小口地啜饮。 心里想的是,完了,又要睡不着了。 算了,再加个班得了,最近课挺少的,下午上课之前再起也没事。 不过还挺好喝的。 < p>“等下还回学校吗?” 蔺安君抬眼,“回,明天有课。” “上午下午?” “下午。” “那你在这再加会儿班吧。”方跃随口道。 蔺安君没吭声,方跃又补充了句,“反正你也睡不着了不是吗?” 说着收回她手里喝空的杯子,连带着自己的一起拿进厨房洗洗涮涮。 蔺安君从包里拿出电脑,放空了几秒,开机开始处理今天开会后遗留的问题。 方跃则是在洗完杯子后,重新坐到她的对面,低头玩手机。 蔺安君瞥了他一眼,被方跃捕捉到,踢了踢她的鞋尖。 蔺安君不理他,脚往回收,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敲敲点点。 过了半小时,方跃从对面坐到了蔺安君的旁边,趴在桌上枕着胳膊肘侧看她,一副很无聊的样子,“可以收工了吗?” 蔺安君早就干不下去了,页面叉掉合上电脑,结果电脑还没塞包里呢,胳膊又被拉住,“我刚刚买了电影票,要不要去看电影。” 蔺安君对方跃的想一出是一出表示无语,这都快十二点了,看什么看? 然而当她看向方跃时,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也是在这时,才是她今天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和方跃对视。 他的头发像是刚刚修剪过,干净利落,眼睫低垂着,像是在示弱。 蔺安君对他多少有点了解,这人很会装,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等她心软了,就会得寸进尺,露出嚣张跋扈的面目。 “现在退票要扣十六块。” 明知道她很抠,还故意先斩后奏。 “什么电影?” 方跃把购票页面调出来给她看,“查了下评分还可以。” “……” “去吧,我请你吃爆米花。”他松松地牵住蔺安君的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他们是很少牵手的。 如果说亲吻源于突升的荷尔蒙,受欲望驱动,冲动且无理智,牵手似乎融结了所有情感的总和,脉脉流淌在掌心和脉络,才会想要触摸,想要贴合。 这种甜蜜的产物在她和方跃之间很少产生,大多数时间他们要么争吵,要么……总之时常角力着,而牵手这个动作,像是在向对方主动示弱。 蔺安君捏了捏方跃的指节,方跃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将手摊放在桌面。 他的手指匀称而修长,骨节分明但并不粗粝,指腹前端有轻微的薄茧,像是经过某项长久的练习磨出的印记,翻过来,修剪齐整的指甲透着健康的月牙白,待蔺安君要将自己的手移开,方跃又攥住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握着又松开,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电影快开场,方跃才开口说:“去不去嘛。” 最终还是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和蔺安君恢复了正常的邦交,有群聊,有私聊,一天24小时除了睡觉都在联络,他确定了她的身边应该只有他一个。 他能感觉到,蔺安君是喜欢他的,至于抉择,应该很快了。 快了吧? 他不确定他还能忍多久,最起码在店铺所有的事情搞定之后,他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日子就这么缓步运行,一切都似乎非常顺利。 直到他收到蔺阿姨发来的消息。 36. 第36章 咖啡厅。 蔺襄临早早的坐在小隔间里,摩挲着热乎乎的咖啡杯壁,垂着眼睛静静思考。 看到首饰时她满心欢喜,完全忘记了材质的问题,甚至接到施心卉的电话时,她都没有想起,直到荣嘉谊半是打趣着说:“你女儿生意做到我们这儿了,整个办公区都在玩她送的水晶。” 蔺襄临才突然想起,似乎施心卉跟她说过,最近她的儿子在做什么……水晶生意。 联想起来,她的心里一惊,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不可以。 她知道蔺安君以前交过男朋友,对其没什么好感,也没有进行阻拦。但方跃…… 方跃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某种程度上她很喜欢他的个性,但不代表她认同他可以跟蔺安君在一起。 他太有主见了,做事也太随心所欲,这样的人没有软肋也很难拿捏,情商很高,十分擅交际,手段也很聪明,她不觉得蔺安君能从他身上讨到什么巧。 如果说之前不阻拦的原因是她确认自己有能力为蔺安君兜底,让她享受一段无害的校园恋情,那么这次她忍不住联系方跃,是因为她开始有些不确定,也对方跃没什么信心。 咚咚。 两下敲门声,门被推开,方跃走了进来。 “蔺阿姨好。” 蔺襄临点点头:“你看看喝点什么。” 方跃坐到她的对面,扫码点了一杯普通的冰萃。 “最近忙吗?”蔺襄临问。 方跃思考了几秒才答:“还好。” 蔺襄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之前她尚不完全确定,此刻看着方跃这副谨慎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心中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 “什么时候正式发售呢?” “没几天了。” 蔺襄临温声道:“方便给我看一下你们的计划书之类的吗?或者工厂建设。” 方跃低头在手机里翻了会儿,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递完就后悔了,手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放哪了,还好这时他的咖啡到了,可以捧起来慢慢地喝着。 蔺襄临简单翻看了几个文件还有厂区的照片,就将手机递还了过去,“直接发给我吧。” 方跃说了声好,蔺襄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男孩。 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来是有些紧张的,接过手机的时候手里还在捧着咖啡杯,一时不知道先拿还是先放,咖啡液晃荡晃荡,差点洒了出来。 如果说他和蔺安君是简单的朋友关系,她会非常开心,因为他人缘很好,可以帮助蔺安君快速地融入这个圈子,但超出的部分,她对方跃不是很信任。 她跟施心卉是多年好友,没少听到关于方跃的劣迹,嘴上说了很多宽慰胡心卉的话,但心中有一点是认同的,这个孩子确实很难管教,心思也难以琢磨,优秀的外表加上不错的家世让他在社交中如鱼得水,所有东西得到的都很容易,所以放弃得也很容易,本质上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 他是一个没有锚点的船,难以把控,让人缺乏安全感,她不觉得这样的人适合蔺安君。 可以的话,她希望蔺安君晚一点再谈恋爱,再成熟一点,成长一点,那时候她会给蔺安君安排一个最好的,最稳妥的,最适合她的。 不要试错。 她愿意为蔺安君兜底,但是“错”一旦试出来了,意味着伤害已经构成了。她做事情习惯提前规避风险,而不是在危机中力挽狂澜,在她看来后者过于愚笨,即使挽回了,也证明了自己的失误。 她很少犯错,却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犯了最大的错,现在蔺安君回来了,她不容许自己再次出现失误。 “后面有什么打算吗?你妈妈那边生意着急转型,你也不帮帮她。”蔺襄临知道他不爱听,继续说下去,“学业还打算完成吗?应该还差一年吧?” 方跃一直保持着沉默,而她等着他翻脸。 即使是她,也很讨厌别人这么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地进行规劝,更不用提方跃。 “她……不是在考雅思吗?我学校附近有两所学校法律专业排名都挺高的。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在那两个中选一个。”方跃缓慢地说,“后面我差不多是实习期了,时间比她更自由一点,我年龄也比她大,可以多照顾她一点。” “这边的水晶生意刚刚起步,虽然规模很小,但是我们有在认真做。”他补充了一句,“不是一时兴起。” “至于以后会从事什么,我确实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但……应该不会让……” 蔺襄临打断他:“你们谈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 “你喜欢她什么呢?” 方跃哑口无言。 蔺襄临点到为止,放缓了语气,“我觉得你需要再考虑考虑。最起码给自己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原因。喜欢不是这么简单的。责任也不是你口中说说的这么容易承担的。抱歉,阿姨今天说的,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方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依旧保持着沉默,直到蔺襄临要走了,他才跟着一起离开了咖啡厅。 他知道蔺襄临找他过来就是给他添堵的,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成功地被她添上了堵。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人言可畏,从蔺襄临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她对他很不满意,也很不相信。 这个不相信是全方位的,不得不承认,这让他非常的挫败,原来以前不在乎的,会在一瞬间变成审判的利剑。 他开始自我怀疑,同时也在思考蔺襄临问他的问题。 他到底喜欢蔺安君什么。 认识了多久?很短。所以感情注定是浅薄的。 他沉默了,所以是假的。他甚至都说不出喜欢蔺安君的原因。 方跃缓缓地吐了口气,给蔺安君拨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估计在忙着。 天,这人怎么总是这么忙? 是他太闲了吗。 天色渐晚,霞光满天,有种摇摇欲坠感,方跃沿着嘈嚷的街道,走到了以前经常去的箭馆。 有几个熟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颔首,走到箭道前。 搭箭,扣弦,开弓,瞄准,箭矢被赋予极快的速度穿破空气,咻的一声正中靶心。 调整呼吸,集中注意力,箭靶被击中发出的闷声让他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一小时后,他走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水,一口气灌了 一瓶之后,把瓶子捏成很小的一个,拧上瓶盖放到地上,接着躺在旁边的长椅上,后脑勺垫着胳膊看着场馆的天花板。 手机响了。 他偏头捞上来,接通。 “怎么了?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但方跃没这么说,他觉得这样有点像在撒气,“你在哪?” “跟同学聚餐。” “吃完过来找我。” “明天早上有课,第一节八点半。” “我送你。” “你饶了我吧。” 方跃不说话了,保持着安静,也保持着通话。 “喂?喂?喂喂喂?” “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呀?” “我明天去找你,明天不刚好要开会嘛。胡瀚林说明天我们去吃一家很好吃的拉面馆,你是不是没看群消息?” “你别装卡,我听到你的呼吸声了,赶紧说话。” “哦。”方跃回。 “不跟你说了,我先去吃饭了。你吃了吗?”有路过的同学拍了拍蔺安君的肩膀,跟她打招呼。 “没呢,你过来陪我吃。” “明天我请客。” “嘁。” “你赶紧去吃饭吧,明天见。” “嗯。” “拜拜。” “谁跟你拜拜。”方跃挂断了通话,起身往箭道走去。 无聊又乏味的对话,奇妙的抚平了他的焦躁不安。 射箭,是一项要求精准度的运动,即使一动不动,呼吸、步伐、勾弦的位置、背部肌群的发力,都要保持一个精准的度,但是练习久的人会知道,射箭练到最后,其实靠的是直觉。 有太多需要遵守的要求,形成了肌肉记忆,融合在了身体里,直觉就是他最真实的身体反应。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说出一个确切的原因? 难道无法说出具体的呼吸频次,勾弦的精确位置,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反应? 他熟练地握住箭柄,将箭矢扣在弓弦上,缓缓拉开。 正中靶心。 堆积起来的困惑随着箭矢的射出一并消除。 他确定他喜欢蔺安君,没有原因。 方跃走到休息室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衣服,去淋浴间冲了个温水澡,出来的时候老板跟他打招呼,“吃饭去不?” 方跃看了眼时间:“回去了。” “别啊,这刚几点?门口开了家火锅店,尝尝呗,我开的,哥带你去微服私访。” “下次,我带朋友过来给你捧场。” “行吧。” 回去的路上方跃没再步行,打了辆车,目的地定在了家附近的超市。 运动完没什么胃口,他随手买了个三明治,顺便又添点零食和饮料,看了眼群里的消息,那两个人已经商量着明天在他家一起打什么游戏了,还吩咐他记得买上两副扑克牌,真够不客气的。 方跃拎着满满两大袋吃的,缓步往家走去。 尽管风有些燥热,心情是舒畅的—— 前提是没在小区门口看到信誓旦旦说要回宿舍的蔺安君,以及正跟她纠缠不清的那个出场多次的男嘉宾。 37. 第37章 蔺安君这几天一直在学习,最近忙于开业筹备,功课落下不少,雅思老师建议她报下个月的考试,这样可以尽快进行抉择,是申请国外的offer,还是安心准备推免夏令营。 无论怎样,她不想浪费钱,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她对自己的期望是尽量通过……最起码和写作到7.5? 手机开了免打扰,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才看到孟江陵打来的十几通电话和数条消息。 哦,同学会。 …… 完全不想去。 正看着手机屏幕,孟江陵再次打来电话。 犹豫了十几秒钟,蔺安君点了接通。 对面是非常熟稔的语气,抱怨道:“君姐,终于接电话了。” “没看见。” “行吧。群消息你是不是也没看啊?今天聚餐,晚上七点,锦华府见。” “我今天有事。” “知道你忙,我看你朋友圈了。不是卖水晶吗?正好过来宣传宣传嘛,我们都是你的老同学,也是你的潜在客户,你上次可是答应我的,记得准时过来!” 蔺安君有些犹豫,店铺开业前期的单量和好评率都挺重要的,她和室友的社交圈相对狭窄,仅凭目前的宣传力度,可能不太够。 孟江陵继续加码:“我微信号三千多个人,你过来我给你发朋友圈,要有样品你再带点给我,我搞个抽奖,保证给你宣传到位。” 话都说到这儿了,蔺安君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实在是太不领情,于是她说:“谢谢。” 孟江陵笑:“客气。” 当晚,蔺安君将最后剩下的十几条手链打包好装进书包,临走之前换了身衣服,雾霾蓝V领衬衫搭配灰色西装裤,宛如霜花的钻石项链刚好坠在锁骨中间的沟壑处,降低了露肤度,同时也显得没那么正式。 头发太久没修剪,有点参差不齐,平时蔺安君都是简单地勾在耳后,露出透净素白的脸。玖玖帮她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立刻变得精致了起来,沉郁冷静的书卷气隐了下去,变得没那么疏离,轻盈灵动,波光粼粼。 玖玖歪着脑袋看她,“项链挺好看的,怎么之前没见你戴?” 蔺安君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觉得拿人手短,所以一直将这条昂贵的项链束之高阁,但这段时间,她的心理似乎有了转变。 玖玖只是随口一问,拿起桌面上的一瓶香水走了过去,绕着蔺安君喷了一圈。 蔺安君被呛到,咳了几下,旁边正吃着炸鸡的江瑜立刻拉上了床帘,“又摆弄你那个渣男香,熏死个人了,” “你不懂,斩男又斩女。” “好好的602被你整成鸭子窝了。” 玖玖将手里的香水丢回化妆篮,对蔺安君说:“她不懂,这是商务气质香,今天我们就是微商女强人!懂?” 蔺安君比OK,“懂,不接订单终不还。” “倒也没那么悲壮。”玖玖拍拍她的肩膀,“去吧皮卡丘君!” 蔺安君捧住她的脸揉了揉,背着书包出门了。 江瑜将帘子拉开,头伸出来,“景禹林不是也去吗?你怎么不劝劝她?” 玖玖过去蹭了只鸡腿,“随便,我们微商女强人君君酱今晚是过去挣钱的。” 蔺安君也是这么鼓励自己的。 但实际到了现场,强行膨胀的勇气瞬间缩小缩小,恨不得蹲在墙角。 果然,社交对她来说依旧很困难。 进包间的时候,大家正热闹着,开了一桌麻将一桌扑克,剩下的在围着圆桌闲扯唠嗑。 蔺安君推门而入,整个房间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吵闹,有人热情地向她打招呼,“繁姐!好久不见。” 有人更正他的说法:“改名了,叫叫叫,叫个屁啊?叫君姐。” 更多的人将视线投向了麻将桌那一边,蔺安君有种久违了的感觉,以前可能会觉得烦,现在完全无感。 这边的两个人还在争吵:“我知道,我不是叫习惯了吗?” “呵呵。” 蔺安君走过去,将书包放在他们中间的座椅,“没关系,叫什么都可以。” 男生得意起来:“就你事多,孟繁都没说什么。” 女生刚要反驳,蔺安君往面前的空杯里倒了点茶水,“但我还是比较习惯别人叫我现在的名字。” 邹玉雯斜给男生一个眼风,看向蔺安君时变得有些拘谨:“好久没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 邹玉雯应该算是她高中时关系最好的同学,这个“最好”指点头之交。 跟景禹林分开坐后,邹玉雯一直是她的同桌,那时的她很封闭,不会主动跟人交流,邹玉雯又很文静,所以同桌一年半,她们说过的话寥寥无几。上了大学,虽然还在一座城市,她们仍是很少联系。 再次见面,蔺安君像是得到了冬夜里的一杯冰镇汽水,她认为自己不需要,实际也如此,但真的尝到,依旧会被甘怡击彻心扉。 蔺安君意识到,也许曾经她将她当作朋友。 “嗯。” “我还去过你们大学城那边,但是没好意思找你。” 她冲着蔺安君笑,但蔺安君不确定自己是否在笑。 “还是你学校好,离地铁站就一公里,附近还有商场,我学校简直了,出门只能坐大巴,早知道当初就不报了。”邹玉雯努力地找着话题,“你是不是在卖水晶啊?我搜了一下,标价都是9999,过几天才能买是吗?” 蔺安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给我发个你的地址吧。” 邹玉雯听懂了她的意思,“啊?不了吧。” “还是给一个吧。” 邹玉雯眼睛眨巴眨巴的,过几秒才说:“那你加我个微信吧。” “啊。”原来她们甚至没有联系方式。 那她是从哪里看到她发的水晶售卖消息的呢? 蔺安君拿出手机点出二维码,邹玉雯扫了一下。 场面似乎有点奇怪,生涩又沉默,但感觉不坏。 也是在这时,蔺安君看到了方跃的未接电话。 加好邹玉雯的微信,蔺安君跟她说:“我先出去一下。” 邹玉雯点点头,看着蔺安君小跑出去,带着她没见过的勃勃生机,来之前所有的顾忌和犹豫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蔺安君跑到了走廊靠窗的角落,稳了下呼吸,拨了回去。 “怎么了?有事吗?” 其实她现在拥有一些难以详解的分享欲,但这时并不是一个诉说的好时机,也许即使方跃在这里,她也不会跟他说明,但听到他的声音,拥堵在心口饱胀的情绪好像突然顺着血液流了下去,平静。 “你在哪?” “跟同学聚餐。” “吃完过来找我。” 蔺安君算了下时间,今天聚餐结束最晚也要九点,明天早上还有课,况且后天就要聚在一起开会了,今晚实在不是个适合见面的好时间。 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解释,方跃不说话了。 孟江陵刚好路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这里其实哄差不多了,蔺安君随他挂断电话,往四周看了看。 孟江陵笑:“这是干嘛。” 蔺安君有点不太好意思,“手串等会儿怎么给你?” 孟江陵想了想说:“我拎了盒桌游过来,袋子是红色的,在麻将桌后面,你等会儿直接放进去就行。” 蔺安君道谢,顺便解释了一句:“有点少,所以……” 孟江陵点头:“走吧,快开饭了。放心,全都抽出去。” 蔺安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哦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往包间走去。 果然,人已经坐齐,蔺安君坐回了邹玉雯旁边,孟江陵则是走到了男生更多的另一桌。 开始的时候两桌都在各聊各的,后面有人开始敬酒了,就开始活络了起来,说话也开始没个边。 “景禹林,不去敬一个?” 景禹林只是笑,旁边的孟江陵眯着眼睛半开玩笑地替他回道:“你当都跟你似的,见酒这么贫?” 过了会儿,屋子里逐渐有人抽起烟,有女生骂了几句,男生嬉皮笑脸地说了句多包涵,碍于情面也就没人再追究下去。 蔺安君跟邹玉雯一起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靠在走廊边等着的景禹林。 他冲邹玉雯点点头,邹玉雯没动,景禹林开口:“我跟蔺安君有话说。” 邹玉雯停顿了一下,弱弱地说:“你们不是分手了吗?有什么话说啊……” 景禹林一时无言,蔺安君绕开他,和邹玉雯一起离开了这里。 回到包间,众人基本已经换了一遍座位,乱糟糟的,蔺安君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装满了手串的小包,装作去找杯子,顺手将水晶手串丢进了桌游袋里。 许是做贼心虚,蔺安君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刚好与孟江陵对视。 孟江陵冲她挑挑眉,她回到座位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再次道谢。 桌上的同学聊起了蔺安君发的朋友圈,蔺安君也就顺势加入了话题,“是我一个开工厂的朋友做的,算是 相当于厂家直销吧,不过目前没有样品了,过几天开售,我给大家发大额券,基本上能抵满的那种。” “君姐厉害啊!” “孟繁这就开始创业了啊!可以啊!” “苦尽甘来了呗!恭喜恭喜!” 蔺安君等他们说完了,才接着说:“谢谢各位的支持,如果觉得质量好的话,到时候麻烦给个好评。” “肯定行啊。” “到时候都截图发群里!” “必须支持!” 蔺安君礼貌道谢。 饭局接近尾声,众人拥簇着要换个地方转二场。 蔺安君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不是很想继续一起玩,今天的社交量已经在她的承受边缘。 “我明天还有早八的课,先回宿舍了。” 对面的男生冲她扬扬下巴,“没事儿,等会儿让景禹林送你回去呗,你俩不一个学校的吗?不用担心。” 蔺安君回头,景禹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 有人甩了句,“景禹林,你得把繁姐劝过去啊。” 蔺安君打开手机,背上书包跟邹玉雯道别,“我先走了,你也别玩太晚,早点回宿舍。” 邹玉雯点头,蔺安君起身往外走,景禹林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零零散散的同学在看着,蔺安君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羞耻感,低头回着方跃发来的消息,踏入电梯顺手按了关闭。 景禹林眼睁睁看着她关上门,等待着左边即将到来的另一班,孟江陵在旁边搭着他的肩膀,随口说了句:“回去就回去了,又不是不认识回去的路。” 景禹林看了他手中拎着的红色袋子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电梯开了,孟江陵揽着他一同走进去,“还好吧。” “离她远点。” 孟江陵笑得不行:“你不让别人招蔺安君,别人就都惯着你。怎么都这样了,蔺安君还把你甩了呢?” 景禹林僵住,随即讥讽道:“你喜欢她?没看出来。交这么多女朋友也没一个跟她像的啊。” 孟江陵彻底无言。电梯到了一楼,景禹林跑出去追上蔺安君。 蔺安君正跟胡瀚林在群里商量明天打什么游戏证明实力,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景禹林说:“顺路,我送你回学校。” 蔺安君不想和他同行,于是说:“我今天回租的小区。” 景禹林没说话,跟在她旁边一起上了地铁,蔺安君心知今天逃不过这场谈话。 到了小区门口,蔺安君停下:“有什么话你说吧。” 景禹林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想袒露自己的想念和惋惜,先说出的竟然是这句:“你怎么在朋友圈开始卖东西了,不准备考研了吗?” 蔺安君从中品到了一丝怒其不争的感觉,她觉得很奇怪:“卖东西很丢人吗?” 景禹林没有否认:“最起码你现在要搞清楚你的重点在哪里,还是说你跟我分手了就要否定之前的一切,连努力三年的学业都不要了。” 蔺安君觉得跟他说话累得不行,第一次对他发了脾气:“你哪位?” “请不要这么自以为是,我做任何事都跟你没关系。当时选择专业的时候是考虑了你的建议。但你要搞清楚,如果我选择跟你一起去一个天坑专业,那是为了你;但我选的是全国排名前五学校的王牌专业。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这么无私,或者说这么愚蠢?又或者,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景禹林垂首看着她,“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蔺安君闻着他满身的酒气,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说废话,“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回去之后你还见我吗?” “你理我吗?” 景禹林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在一起四年,通通不算数了吗?” 蔺安君已经不想纠正他到底是几年,“结束了就不算数。” 景禹林听了蔺安君冷淡的语气只觉得愤怒,蔺安君双手抱臂,身体后仰的防备姿态也让他应激,他伸手想要拽开,手腕却被人抓住。 力度很大,但几乎是一瞬间转圜成松垮的握,随即缓慢地松开。 他看过去,来人正缓缓地拎起地上的袋子,顺手塞到蔺安君手里。 “你同学?”景禹林知道,这句话自然不是说给他听的,那就只有蔺安君。 蔺安君没吭声,男人语气十分自然,态度也几乎称得上亲切,“刚好买了吃的,去家里坐坐?” 38. 第38章 来人闲散站立,身上穿的是简单的白T,明明态度温和,却给景禹林一种高高在上的不适感。 亲和得过了头,是极度的轻蔑。 景禹林看着他,以及站在他身侧的蔺安君,心中升腾起极度的羞耻感。 “不用。” 说完这句话,景禹林转身离开。 蔺安君原本处于蓄势待发的吵架状态,被方跃这么一大段弄得直接熄了火。 不过。 她跟方跃说的是回学校,却又出现在了这里,还有个男的在一起…… 有点麻烦。该从何说起呢? 蔺安君跟在方跃的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低头往前走。 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巨沉无比,蔺安君换了只手,进了电梯后默不作声地将袋子勾回方跃空着的手。 电梯内壁倒映着他们的身影,蔺安君看着方跃的脸,表情很平淡,但和她没有对视,也没有开口跟她说一句话。 蔺安君觉得怪怪的,今天聊天的时候觉得他的情绪还是好的,怎么突然又是一副生人勿扰,熟人滚开的态度。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方跃先走了出去,蔺安君跟在他后面按了密码,将门推开,顺手将屋子里的灯也一并打开。 蔺安君把书包放到了餐桌椅上,正要去厨房倒水,发现方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 蔺安君不明所以,走过去还没说什么,方跃先来了句,“玩我玩得开心吗?” 蔺安君完全听不懂,只知道他的表情冷冰冰的,很锋利,语气也不像疑问,更像是直接定责。 “说处理干净,就是这么处理的。” “如果不是今天被我撞见,现在站在这儿的还是我吗?” 蔺安君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漏了,面对方跃莫名其妙的质问,她觉得很奇怪,“你说什么呢?” “今天高中同学聚会结束,他送我回来,但我没让他送我回来。”蔺安君这么一解释才发现讲清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他现在就是我的高中同学……” 方跃点头:“高中同学。” “可以在大学校园里一起深夜散步的高中同学。” 蔺安君突然反应过来,他一直说的处理干净是什么了。 她一直觉得胡瀚林对她的分析和推测都非常可笑,但她没想到,方跃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认为她在跟他保持不明不白的关系的同时,跟景禹林不清不楚着。 思考着的该如何言简意赅的解释,在陡然升起的愤怒中尽数消失。 她平静地说:“我跟他没有关系。” 方跃盯着她,“你证明给我看啊。” 蔺安君反问:“怎么证明?” 方跃听着她极度冷静,不带有一丝情绪的声音,简直要被愤怒和不甘冲昏了头脑,似笑非笑道:“你说说看呢?” 蔺安君面无表情道:“要亲你吗?” “还是跟你睡?” 她言语平静,却咄咄逼人,“这个好像不能证明吧?” “我跟他没有关系,可以跟你保持亲密;但跟你保持亲密,不代表我跟他没有关系。” “是什么来着,充分不必要条件。” 她学着他的话语,前两个字加强了重音,“高中学的。” 然后语气重返平淡:“还有别的可以证明的吗?说来听听。” 停顿了几秒,她恍然大悟般发出真诚的疑惑,“但我好像没答应跟你在一起吧?需要证明吗?” 方跃直接摔门离去。 第二天,会议在无人应答的群聊里解散。 胡瀚林猜这两人肯定是又出幺蛾子了,懒得理,不过隔天店铺正式开业,三人依旧是聚到了一起。 怎么?敢不来?剪彩用的红绸子都买了! 胡瀚林还扒出了压箱底的粉红色短袖,为的就是图个喜庆。 开售前半个小时,胡瀚林把店铺数据后台打开,蔺安君和方跃分别坐在他两侧,红绸子从左到右摆成一长条,三个人映得红光满面,手上各干着各的,还算和谐。 胡瀚林在嚼着薯片,不断地给朋友打电话。 “对,九点,记得准点买。” “我还请你吃饭?大额券亏死我了,到底谁请谁吃饭?样品都送你多少了?还敢狮子大开口!” “喂?对,九点,不要忘了。” 打了十几个,胡瀚林有点累了,终于停止骚扰,开了瓶可乐,“尽力了尽力了。嘶,但我把我妈我爸给屏蔽了。实在是怕他们搞我心态。” 蔺安君盯着购物平台的搜索框,时不时搜一次,测试关键词的优先级,“今天的成交单量应该会还可以,挣是挣不了多少,主要看后续的线上营销。” “没事儿,肯定行,咱日子选的都是吉日,今天我爸妈参加我表舅的婚礼去了,说是看黄历选的,咱们没选都撞上今天,天选之子。” 蔺安君在旁边配合地点了点头。 至于另一边的方跃,则是从他们进门到现在一声没吭过。 离开售还有一分钟,胡瀚林将定做的银质小剪刀分发下去,“来来来,剪彩剪彩。” 蔺安君和方跃接过去,三人一人捏着一端红色丝绸,将彩头剪成三段,安静地完成了开业仪式。 也许之前还涌现着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氛,但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屏幕上设置的倒计时。 10,9,8……3,2,1。 成交数据和成交金额逐渐在变化,他们认真地看着。 截止开售一分钟,成交量是380笔,五分钟后达到了730笔,这个数字相当可观,说明了他们的初期宣传力度是有用的。 由于发放了不小数额的代金券,目前的实际成交金额不算高,但是不至于入不敷出,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今天的发售给了他们信心,最起码,稳步运行和力挽狂澜相比让人没那么大压力。 胡瀚林重重地吐了口气,“行了,歇着吧。” 蔺安君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过来一点,登陆工作台,开始查看客服运营聊天记录,目前只有三条,通过聊天内容大概可以判断出来是平台推流+关键词搜索点进来的。 胡瀚林也跟着瞅,突然感叹了句,“任重道远啊。” 蔺安君把电脑转过去,“不远,你联系一下刘经理,让他加强一下客服培训,这个外包团队好像不太行。” 胡瀚林滑动着鼠标,“怎么了吗?” 蔺安君:“态度挺好,但是客户问一些问题的时候,总是说车轱辘话。” 胡瀚林:“之前不是也考虑过让厂里的员工做客服吗?只不过工作量太大,拨不出人手。” 蔺安君:“还是找厂里年轻的员工让他们负责网络客服吧,最起码顾客问是否有注胶这种问题,能回答得更专业,不同水晶种类的特性也能回答得更清楚。” “行,我问问,算了,直接拉个腾讯会议。”胡瀚林说干就干,等把刘经理拉进来了才发现,方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 “刘哥,我们开个简短的线上会哈。” 刘经理把屏幕切到灯火通明的工厂,“啊,行啊,正好我还没走呢。” 由于产能不足,工厂暂时没有开辟新的生产线,为了应对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大量订单,刘经理多招了几十个临时工,让大家轮班干活,白班加工时,夜班不停歇,光是加班费一天都要掏出去好几万。 胡瀚林左右看看,吆喝了声,“方跃你人呢?” 隔了会儿,会议聊天框弹出来个1。 胡瀚林看着这个低眉臊脸的“1”差点没笑出来,估计是又跟蔺安君吵架了,结果姐们儿没怎样,一切如常,哥们儿先不行了。 “哦,刘哥,君姐跟你说。” 胡瀚林挪了个位置把电脑转过去,蔺安君问了会儿工厂加工情况和订单打包进度,刘经理一边走,一边回答,提到新招员工的时候,蔺安君问他招的人够不够,有没有挑选合适的,网感好,性格好的员工进行客服培训。 刘经理坦言:“现在都想挣那个加班费,不怕辛苦不怕累,你让人坐着回消息,都不太愿意。但是你让他们兼职吧,又怕精力不够,不好办。” “人我是找到了,也培训了,但是情绪不够高,我就怕给你们添乱。” 蔺安君想了想说:“厂里本地的员工有没有待业在家没有工作的亲戚朋友?身体有缺陷的也可以,不影响打字就行,可以给他们在厂里安排个工位,做客服工资虽然不高,但还算稳定,相关业务也不需要刻意培训。” 刘经理一愣:“你别说,还真有,我等下就问问。” 蔺安君:“要脾气好的,工资正常给,最好上过高中,年龄在19到45岁之间。” 会议结束,胡瀚林说:“你之前不还说地方小,熟人多,不好管理?” 蔺安君低头在备忘录里记了点内容,“益海的核心产业就是水晶,人人熟悉,甚至可以说,带有感情。” “我们的售后服务是很重要的一环,外包团队良莠不齐,做得不好确实可以换,但口碑下来了,维护上去的成本是非常高的。” “找厂里员工的熟人或亲戚相对来说筛掉了一些不懂行的,同样也会有种链接关系,类似你妈卖衣服,你把衣服卖给同学,你会夸得更到位,也更愿意卖,因为是利益共同体。” “大概这样?” 胡瀚林思索着说:“有道理。” 蔺安君收起手机,“推流博主已经把视频发我了,我刚刚上传到了群文件,你们看一遍,哪里需要修改或者需要增加,标注出来及时反馈。” 胡瀚林伸了个懒腰,“okk,要不要点点儿吃的?” 蔺安君起身,“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这么忙啊君姐。”胡瀚林往卧室看了眼,压低了声音,“要不我去你家待会儿吧,咱俩吃个外卖?之前还说一起打游戏来着,我一个人回家也挺无聊的。” 蔺安君没有拒绝,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本该开心的夜晚,却有点难受。 胡瀚林打了个响指,“我去跟方跃说声我们走了。” 蔺安君换好鞋在门口等着,胡瀚林过了会儿磨磨蹭蹭地从卧室出来,试探着问:“要不你先回去?我再跟方跃说个事儿?” 蔺安君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点点头,一个人出了门。 胡瀚林在客厅扒拉了会儿,什么都没找到,回到卧室又摸了摸方跃的额头,有点犯愁地说:“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发烧的?” 39. 第39章 某年生日,方跃朋友送给了他一款香水,他拆开试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有用过。 只是不喜欢那个味道,说不上有多讨厌,但再次闻到却觉得又呛人又恶心。 黑暗模糊了一切的动作。 方跃慌张地跑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被强行分开。 蔺安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他站在平地摇摇欲坠,额角开始往外潺潺地冒着冷汗。 张口,喉咙却像被堵住,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蔺安君你买的香水真的很难闻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品味真的很差。 但眼睁睁地看着她重新牵起旁边人的手时,心像被刀扎的一样,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泪。 模模糊糊的,他听到有人说话。 “怎么越烧越糊涂了?”额前搭上只温凉手掌,“降下来了啊。” 方跃睁开眼睛,胡瀚林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你终于醒了?” 方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往床头看了眼,胡瀚林终于反应过来,把上面剩余的半瓶电解质水递过去。 方跃半起身,靠在床边缓慢地将剩下的喝完,喉咙的刺痛感稍稍舒缓。 头依旧是昏昏沉沉的,他重新躺下,脸颊触碰到枕头边一叠泛着微微潮意的纸巾。移开,下面的枕头芯还冒着湿气。 胡瀚林顿了下,解释:“哦,那个,那个是你出汗太多,给你擦汗擦的。” 方跃如果不是没有力气,实在是想问他谁的汗是和电解质水同款的蜜桃味,但只是脑中这么想了一下,再度闭上了眼睛。 恶心的杀虫剂味道依旧挥之不去,像鬼一样缠着他,根据胡瀚林重新开的一枪数据,他现在的确不烧了,但还是有些反胃。 “窗户……打开。”他的声音非常的嘶哑,断断续续的,听得胡瀚林心惊。 “哥,别说话了,你歇会儿,要干什么你眼神示意。” 方跃不再说话。 床头摆着药片,胡瀚林让他等一下,喝完粥了再吃,说完便跑出去拿外卖去了。 粥和蛋羹各一碗,方跃没有胃口,简单吃了一点点。 胡瀚林在旁边坐着,低着头在手机上按来按去,方跃把床头的手机摸到手里,给他发了条消息:有事你先走。 胡瀚林抬头,有些犹豫:“你晚上反反复复烧了好几次,根本离不了人,今天估计还会继续,我在这儿待着吧,没事。” 方跃瞥了眼他身上穿的灰色polo衫:你昨天没回去? 胡瀚林哽了一下,“对啊,怎么?你家住不得?” 方跃没吭声,把手机放了回去。 “你再吃点啊,生病了要吃肉蛋奶。你把那个蛋羹给吃了。” 方跃直接把药片一口吞了进去,声音依旧破破烂烂的,“你回去吧,有事我叫你,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胡瀚林瘪瘪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留下句,“行吧,正好我家里有点事儿,下午再过来一趟。你睡会儿,有事喊我。” 方跃闭上了眼睛,等胡瀚林走了,伸手捞起外卖袋上的小票看了一遍,然后将餐盒打包系紧丢进了垃圾桶里。 发烧的症状突如其来,去得也快,没搞清楚是着凉还是流感,方跃已经恢复正常了。 期间他妈过来一趟,看着他吃完家里新请的厨子做的营养餐,在一旁抱怨了会儿他爸最近的恶行,终于切入了正题。 “回家住得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跟你爸怪无聊的。梁束钦现在正在搞融资呢,也是够难的,我也不天天说你了,在家啃啃老挺好的。” “昨天我还见到梁束钦了,一天天忙得神神叨叨的,跟老了十岁似的,你要真这样,我心里挺不好受的。” “对了,你那个水晶生意怎么样了?你朋友圈怎么还把我屏蔽了?” 方跃递过去一杯刚做好的拿铁,“我朋友圈一直都是屏蔽你的。” 施心卉:“我刷到胡瀚林发的了。” 方跃没闲着,弯腰按了下按键,扫地机器人堂堂来袭。 声音有点吵,施心卉抬起脚,发出不满的声音:“你是要把你妈扫地出门啊!” 方跃装没听见,去书房打开电脑,查了会儿最近的店铺数据。 博主推广成效还行,销量有小幅度提升,他们已经因为该营销方式是否继续而展开了一场线上会议,没有明确的结果,但突然之间,他们的厂子因为食堂大厨的vlog火了。 不算是始料未及,但算是意外之喜,播下种子时,包装上写的有发芽率,但怎么说呢?你不确定刚好你放在泥土里的那一颗是会发芽的那一个。 厂里的生产线又多开了两条,直播业务暂时没划上进程,但小程序的用户明显多了许多,客服需求量暴增,他们开始忙起了招聘培训的事。 总的来说,一切都在稳定运行中。 “你这个机器人真是烦死我了。”施心卉端着咖啡追了过来,坐到沙发上躲清净。 “嫌烦你还给我买?” 施心卉疑惑:“谁给你买了,我给你的不是那个戴森手持吗?你丢哪了?我攒了一年的积分兑的。” 方跃随口道:“放阳台了。” 施心卉踱到他背后,方跃把电脑按了熄屏,“今天周三,你不上班啊?” 施心卉觉得挺稀奇,“呦,你这日子过得挺明白的,周几都知道。” 方跃完全不觉得她是在夸人。 “上啊,这不是想起你来了吗?你生日快到了,本命年,听你的,你想怎么过?” 方跃往客厅走,施心卉再度跟了过去,方跃从柜子里拿出个小包裹,“给你的。” 施心卉有点嫌弃:“怎么灰突突的。” “不要算了。” “啧,你什么态度?”施心卉左右翻看着包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我认识的那个珠宝设计师帮忙了,你以为他是看的谁的面子?不稀得说你,没找你要分成都是好的。” “有刀吗?我得拆啊。” 方跃阻止她:“别拆了,没包装,气泡纸装的,里面是刚寄过来的手链。” 施心卉挑剔道:“我可不戴便宜货。” “还我。” 施心卉再度啧了一声:“哎呦,给你个面子。” “今年还一样哈,头天你跟朋友们过,你生日那天姥姥姥爷也要过来,干脆你直接搬回去住得了,回家吃点好的,我看你最近都瘦了。姥姥姥爷还要在这儿住一个月,都多久没见面了哇。” “你饶了我吧。” 好说歹说,方跃依旧没有答应施心卉的要求。 等施心卉走之后,有几个好久没联系的狐朋狗友给他送来问候。 “干嘛呢?” “待着。” “行吧。你生日怎么过?上次出海夜钓挺好玩的,再来一次?” “我有游艇吗?” “我真笑死了,用我的呗。”方跃他妈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年突然有了攀比心理,送给他个游艇,后来虚荣心褪去,再加上方跃一声招呼不打直接休学了,施心卉一怒之下算了算每年的维护费用,使用 率以及折损费,干脆直接卖掉,钱回流到了自己腰包里。 “随便找个餐馆吃吃得了。” “我靠你怎么这么丧啊?这是怎么了?我这水晶手链也没少买啊,捞这么多钱,天天在家守着呢?” 方跃懒得理他,手机开着免提,在厨房煮着冰箱里剩下的一盒鸡肉和冷冻西蓝花,飞子跟旁边的人说话,窸窸窣窣的,过了会儿,飞子清了清嗓子,“哥们儿到时候给你介绍几个姑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知道吧?” 自从上次让他帮忙订了个餐厅,不知道有多少谣言从他这边传出去,方跃由他说,但真说多了也挺烦的。 “乱带人你也别过来了。”后面那句算是隔空喊话,“听见了吗红毛? 飞子笑了几声,意味不明,方跃再度重复了一遍,电话直接撂了。 偶尔,方跃会从胡瀚林那里听到一些蔺安君的消息。 胡瀚林很体贴,知道他可能不想听,所以只要是不经意间提到了蔺安君,都会不着痕迹地转过话题。 上次的开业仪式后,他们又开了两次线上会议,本来是三次,但胡瀚林最近忙于处理家事,缺席了一次,然后不了了之。 据说是上次胡瀚林爸妈参加他二姨夫侄女婚礼的时候,男方前女友找上门了,闹得不可开交,胡瀚林他爸当领导当习惯了,试图控场说教,结果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直接摔了个大跟头,尾椎骨裂,胳膊骨折,现在天天在医院躺着。 胡瀚林除了去医院照顾他爸,还在找律师打官司,但现场没有监控,摄影师也趁乱跑了,没法确认究竟是谁推的,所以追责也是件难事。 哦,这段时间方跃跟蔺安君见过一面,就是在医院。 他带了一束花,蔺安君带了一个果篮,胡瀚林还以为他俩一起来的,跟他一块洗水果的时候问了句,“你俩和好了?” 方跃没说话,胡瀚林摸摸脑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进屋的时候蔺安君正问胡瀚林他爸问题,一边问一边往手机里记,胡瀚林凑过去补充细节,说着说着就义愤填膺了,“特不要脸知道吗?现在那姑娘整天在家哭呢!我妈还让我别追究了,关键这是钱的事儿吗?那个砸场子的怎么着也要受到惩罚吧!不然是真没天理了!” 蔺安君低头打着字,“声音小点,叔叔要静养。” 胡瀚林闭上了嘴,从果盘里拿了颗橘子递给蔺安君,蔺安君没接,“等下出去我跟你说一下律师那边给的建议。” 胡瀚林点点头,回头把橘子丢给方跃,继续跟蔺安君讨论着维权事宜。 方跃在沙发坐了会儿,一颗橘子吃完,默默离开。 蔺安君还在生他的气,这是必然的,所以见面的时候只是对视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自己呢? 他并没有处理感情问题的经验,很讨厌蔺安君,也很想念蔺安君。 群里的工作消息她都会回复,他们两人的交流也止步于此。 生日快到了。当初他还要求蔺安君送他礼物来着。 现在礼物不会有了,蔺安君也不会来了。 往朋友群里发酒店位置和时间的时候,方跃往小群里也发了一个,就当是发错了。 胡瀚林正在发公司本月账务清单,看了消息立刻点了引用扣了个1,过了很久之后,蔺安君的头像气泡也飘出颗1。 …… 说不上什么滋味,非要整理清楚的话,应该是开心多于其他。 他立刻又给飞子打了个电话,再三叮嘱吃饭的时候不许乱说话,人也不能乱带,确认了很多遍才挂断电话。 40. 第40章 “去否?” “否。我回的是你上面的消息,没看到你的引用,不是说要去他的生日宴。” 蔺安君发了张群里的截图。 [胡瀚林]:财务清单.xsl [胡瀚林]:我核了前两个sheet,剩下的你们谁整一下吧,我熬不住了。 [胡瀚林]:看到消息吱一声 方跃发来的链接夹在最后两条消息之间,胡瀚林扣1回复方跃,而蔺安君以为胡瀚林是在先吱为敬,跟着回了个1。 “okk。” 蔺安君放下手机,继续刷着法考的题。 雅思成绩已经出来了,不上不下,可以申学校,但申好的学校有点困难,所以她的雅思课还在续着,一周两节课。 在蔺襄临的建议下,蔺安君没有报名学校的暑期夏令营,如果获得推免资格后毁约,个人档案会有不良记录,对申请留学offer也有影响,最终决定继续争取这个推免资格的话,9月份还来得及。 忙起来了,有时还是会觉得有些空虚,难免会想要找些东西来娱乐自己,所以蔺安君重操旧业,又搞起了代练。 由于长时间待在图书馆,所以她接的是平板上的游戏,声音小,操作简易,学累了,她就大展厨艺,做上一顿酣畅淋漓的肉夹馍,挣的钱很少,但苍蝇再小也是肉,蔺安君从不打无回报的游戏。 中间她牵线,给胡瀚林找了个代理律师,朗怡姐帮忙插队的,蔺安君请她和徐律吃了顿饭,并将得知的最新情况告诉了胡瀚林。 哦对了,她还遇到了方跃。 果然,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所有的感觉都会逐渐消失直至不见。愤怒,失望,难过,种种,都沉淀下去,无踪无际。 胡瀚林问蔺安君去不去参加方跃的生日宴,蔺襄临也问了她这个问题,蔺安君答的都是不去。但施阿姨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言辞恳切,蔺安君不好拒绝,最后接受了施阿姨热情的邀请。 礼物的话,蔺安君没有准备,因为蔺襄临说她准备好了,以家庭为单位就行。 方跃生日当天,蔺襄临说她公司有事情,所以没有在预定时间出发,蔺安君也就待在家里安静地看着书。 生日宴被安排在方跃家,蔺安君没去过,但知道是在本城一个有名别墅区,山清水秀,环境宜人,就是偏,离她家也很远。 时间接近六点,即使这时候出发可能也要七点钟才能到了,蔺安君想打个电话问一下蔺襄临她的工作有没有结束,但最终还是没有打出去。 又过了半小时,蔺襄临让她下楼。 司机在门口等着,蔺襄临坐在车里处理工作,看到蔺安君才将电脑关闭。 “饿不饿?” 蔺安君摇头。 蔺襄临递给她一份还冒着热气的蟹粉汤包,“先吃一点垫垫肚子,有点晚了。” 蔺安君接过去,问她:“你吃了吗?” 蔺襄临愣了一下,蔺安君夹了一颗等蔺襄临张嘴吃掉,她才也吃了一颗。 总共六颗,蔺安君和蔺襄临一人吃了三颗,吃完了蔺襄临提议让蔺安君趁暑假学一学开车,她已经找好了私人教练,学起来会比较快,蔺安君没有过多思考就答应了。 蔺襄临沉默片刻,语气罕见的有些犹疑不决,“如果你暂时不想,可以不学。我习惯安排事情了,性格可能有些强势,感到不舒服的话,直接跟我说就好。” 蔺安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蔺襄临给了她很多意见和规划,是帮助也意味着束缚,是指明方向也可以说是限制着只能走某条路。 可能有的人会很讨厌这种“控制”的行为。 但她从出生到现在以来,几乎每个决定都是自己想办法做的,她从来没有幻想过有人能给她指一条明路。 该怎么做啊?怎么办啊?她焦急地重复过很多次。 冷静。认真想一想。她自我安慰过很多次。 她成功了很多次。 但不代表她没有渴求过帮助。 算控制吗?这种由关心和在意衍生出来的行为,对蔺安君来说很陌生,却很好地弥补了她曾缺失的,或者说,曾经无数次在心中呐喊过的。 来个人管管我吧,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有没有人能帮帮我。 她知道没人会帮助她,所以坚强又勇敢。 “我是很谢谢你的帮助的。”蔺安君认真地说。 但是没有人会不向往自己曾缺失的,即使它的形式带刺。你不能教一个没有吃过糖果的孩子注意不要糖分摄入过量,那点甜不足以侵害她的身体,她只会甘之如饴。 蔺襄临隔了会儿才回应:“我也谢谢你,接受我的安排。我总是想为你好的。但我性格不太好,你要是不舒服了就跟我说。不要最后生了怨气。” 蔺安君在包里翻了会儿,掏出颗薄荷糖递过去,“吃吗?” 蔺襄临接过去,接受和赠与变得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方跃家。 正值夏季,四周绿意环绕,湖水幽静,空气也十分清新。不远处有一条沿江跑道,空旷且长,正值傍晚,有零星几个人在那里夜行。 说不上是因为迟到而产生的心虚,还是些别的什么东西,蔺安君看着方跃家的大门产生了一种想要逃避的感觉,垂着眼睛跟在蔺襄临身后一同走了进去。 施心卉迎面走过来揽住蔺襄临,“小蔺,怎么这么忙?” 又捏捏蔺安君的手,“我还以为君君你不来了,好久没见了,聚餐怎么能不来呢?吃好吃的怎么不来啊?” 一边说着,三人一边往饭桌走去,施心卉热情招呼:“爸妈,你们看谁来了?” 两个老年人慈和地笑着:“临临啊,好久不见呐。还有安君,长得可真像你。” 蔺襄临将蔺安君安置在空座,自己走过去,和两个老人一人抱了一下,“施心卉说你们要在这儿住好长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也来凑凑热闹。” “那当然好咯,少覃呢?怎么没过来?” “他有事,没事,我们家派代表来就行了。”蔺襄临冲方跃笑笑,“生日快乐。” 方跃点点头,没有言语。 梁束祺则是有些躁动地拽着蔺安君的手,没说话,但激动和热情溢于言表。 梁束钦把她的手拍掉,捂住她的耳朵,跟蔺安君小声解释:“她今天一直在催我们早点过来,还要抱小猫一起过来带给你看,她的的语言能力有点差,不好意思。” 蔺安君摸了摸她的头发,“先吃饭,等会儿陪你玩?” 梁束祺嗯了一声,转身认真吃饭,小碗里面堆得满满的饭菜很快吃完,她哥迅速给她重新续上一碗。 席间大家聊得很热闹,生日宴的主角却没怎么说话,时不时有人跟他碰杯,并说句祝福词,他都一一喝了,也都回了谢谢。 蔺安君抬头看过去一眼,见他笑容淡淡的,说不上心情有多好,也就没自讨没趣,重新垂下眼,防止和他有眼神对视。 过了会儿,请的厨子上了新一张餐单上的菜,蔺安君刚吃上一口虾球,余光察觉到灼热的目光。 梁束祺这次没拽她,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却是巴 巴的。 蔺安君放下筷子,附身凑在她耳边,“要不要出去玩一会儿?” 梁束祺点点头,蔺安君看向欲言又止的梁束钦,小声说:“我带她到前面待一会儿,等下回来,没事。” 梁束钦摸了摸妹妹的后脑勺,“行,麻烦你了。” 蔺安君牵住梁束祺的小手,跟她一起下桌出门去了。 梁束钦他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刻问:“怎么出去了?” 梁束钦答:“你闺女想跟姐姐玩,缠着人出去了。” “你跟着一块儿出去看看,然后让君君回来吃饭,没吃几口呢,就让人下桌了,像话吗?” 梁束钦叹了口气,“你自己闺女什么样你不知道吗?”说完叹了口气,跟着后面出门去了。 施心卉若有所思地看着梁束钦的背影,往蔺襄临那看了一眼,琢磨了会儿,想着想着就走神了,旁边的人拍了拍她,她才回神。 主要是她觉得梁束钦和蔺安君还挺般配的,家境也合适,梁束钦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性格好,有担当,事业做得也还不错,蔺安君在她看来有点太过老实,容易受欺负,找个知根知底的再合适不过……但自闭……会不会基因有问题啊……生小孩的话…… 但梁束钦真的还挺不错的。 施心卉转头看向了自己儿子。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这么不成熟,跟梁束钦没法比,过生日都见不着个笑脸,这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她顺手给蔺襄临盛了碗汤,心里想着要不要等吃完饭提醒一下蔺襄临,不过转念一想,两个小年轻现在正在外面单独相处着呢,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轮得到她来操心吗?于是作罢。 小年轻确实在外面呢,但完全不是在独处。 梁束钦临时接了个工作电话,时不时往妹妹那看着,这会儿倒是挺安静的,正跟蔺安君坐在一起低头看着手机,小手指头不停划拉着,给蔺安君展示小猫照片库,认真地讲解着。 “海伦长大了,现在吃的罐罐很多,有时候阿姨会给它煮鸡肝吃。” “它的毛毛很好摸。” “你要看监控吗?” 梁束祺熟练地点开监控软件,切分屏,锁定小猫的身影,“海伦,在这里。” 蔺安君挺诧异的,她对自闭症不太了解,也有一定的误区,比如她以为自闭症就是不爱说话而已,但此时的梁束祺明显很健谈。 “她会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注意力很集中,”梁束钦走了过来,“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蔺安君抬头看向梁束钦,梁束钦坐到了她们的对面,“你看,现在又不搭理你了,一个人看小猫看得很开心。今天听说你不来的时候,她发了好大一通火。” 蔺安君觉得奇怪,“我没说我不来啊。” 梁束钦回忆:“施阿姨说的,说是你妈妈说你没空,不来了,可能是她理解错意思了?听她转述的,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施阿姨知道你来不了还挺失望的,在那抱怨了好一会儿。” 蔺安君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过没有细想,梁束祺勾了勾她的手指,往远处的沿江道指了指。 梁束钦摆摆手,“你别理她,每次来方跃家她都要去那边摘花,可烦人了,还被巡逻的管家发现了一次。你回去吃饭吧,我在这儿看着她。” 蔺安君看向梁束祺指着的方向。 夏夜的风拂动细枝绿叶,发出簌簌声响,木栈道铺设在普通的小道旁,自然地将道路分割成两道风景,一面郁郁葱葱,一面湖光熠熠。 明明她没有来过这里,却觉得有些熟悉。 41. 第41章 方跃生病那天,胡瀚林临时得到了他爸爸住院的消息,两边为难,只好拨通了蔺安君的电话,让她先帮忙过来看着点。 蔺安君到的时候胡瀚林还在跟她解释:“实在是有事,不然不能叫你过来。” 蔺安君摇头:“快去医院吧,打车去,别开车了。” 胡瀚林匆忙地说了声谢谢,往医院赶去。 蔺安君点的药品外卖在这时也到了,她去卧室先给方跃量了个温度,接近四十度,摸了摸额头,滚烫,脸颊和颈窝都汗津津的。 蔺安君托着方跃的脑袋,给他喂了颗退烧药,然后湿毛巾将他身上出的汗擦掉,半个小时后体温没有下降的话,只能送他去医院了。 蔺安君看着他的脸。 眉头紧蹙,像是很不舒服,脸颊和嘴唇都烧得红红的,呼吸间冒着热气,感觉人要干涸了。 她去客厅翻了会儿,找到了两瓶常温的电解质水,坐到床边再次将他半托起来,拍着他的脸颊把他喊醒,“喝点水再睡。” 两人之间还隔着龃龉,所以蔺安君的语气依旧带着生硬,事实上如果不是方跃今天真的烧得有点严重,喂完药她就会立刻离开。 她没有见过方跃脆弱的样子,也没有想象过他脆弱的样子。 他给蔺安君的感觉一直都是健康的,扎根土壤,沐浴着阳光,释放着净透的氧。她病恹恹地看着他,有点向往,也有些……羞惭。 即使是那天吵架,她也没有多讨厌他。 方跃摔门走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是,她真的很不会处理跟感情相关的问题。 哪怕是她很生气,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回避,其实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她却囿于自尊心,选择用攻击来面对质疑。 太难了,吐露真心。 解释对她来说像是一个将自己剖开的过程,她害怕自己的语无伦次换来的是满不在乎,因为害怕得到恶语相向,所以选择自己先来挥出刀子。 这样不健康的处理方式,真的适合踏入一段亲密关系吗? 繁茂的树会在阳光下汲取养分,扎根盘筑,而她站在冷冰冰的土壤上,无根无息。 方跃很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蔺安君的思绪被打断,看着他,过了几秒,方跃又闭上了眼睛。 蔺安君拍了拍他的肩膀,“喝水。” 方跃眼皮颤抖了几下,重新陷入了昏迷。 蔺安君没有办法,换了个坐姿,倚靠在床头托着他的脑袋费劲地把他整个人扽上来一截,捏着他的下巴颌给他断断续续给他灌了小半瓶电解质水,方跃算是配合,但还是洒了一些在枕头上。 蔺安君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换一个枕巾,但想了想估计还要给他再灌几次水,等会儿还是会弄湿,索性抽了几张纸巾垫在了湿的地方预备着,顺便当加湿器了。 没什么困意,蔺安君转移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开了个法考学习视频,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一个小时后起身重新给方跃测了遍温度,还好,降了一度。 蔺安君把毛巾打湿拧干,将方跃的额头,颈窝,胳膊重新擦拭了一遍,又抽了几张酒精湿巾擦了相同的位置,最后往他额头上贴了张清凉贴。 忙完这些,蔺安君也出了一身的汗。 这人身形高挑,线条利落,平日里给人一种矫健的轻盈感,无意识状态下却又重又沉,蔺安君歇了好一会儿,给自己也开了一瓶水。 现在是十一点,吃过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为什么方跃还在烧着,这么烧下去会烧傻吗? 蔺安君没有经验。她一直以来都很少生病,除了中考高考的体检,她都没有去过医院,感冒发烧也很少,但记忆中如果发烧,一颗药就能搞定,这么看来,她比方跃健康不少。 方跃外强中干,蔺安君真材实料。 …… 蔺安君重新看起了法考视频。 闹钟在一个小时后响起,蔺安君重新给方跃测了遍温度,不降反升。 蔺安君这会儿才真正有些着急了,她怕方跃脑子烧坏了,拍着他的肩膀和脸颊喊他:“醒醒,我们去医院,方跃,听见了吗?赶紧起来。” 方跃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不像她想象中的意识不清,他的眼睛烧得很亮,没有平日里好整以暇的慵懒和惰怠,只不过声音是沙哑的,透露出一丝生病的迹象。 蔺安君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从他们三个聚在一起,方跃就没说过话,也许从那时身体就有点不舒服了,只不过她刻意的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没有发觉他的异常。 “要喝水。” 蔺安君将瓶盖拧开递过去,方跃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然后将瓶子递给了蔺安君。 “去医院吧。”蔺安君说。 方跃盯着她:“不去。” “那你就在这儿烧成个傻子吧。” 方跃赌气一样闭上了眼睛,蔺安君也有点生气了,但她又不敢走,索性打算不再理他,接下来每隔三小时喂他一次药,其他时间都在客厅待着,眼不见心不烦,刚一起身,手腕被拉住又坐了回来。 看过去,方跃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不装死了。 嘴唇被消不掉的热烘得有些干燥起皮,喝了点水才变得润泽了一点,这会儿又重新蒸发干了。眼皮低垂,睫毛轻颤着,刚刚的锐利似乎只是回光返照。 蔺安君将他滚烫的手挪开,还没等她耐心地说出劝慰的话,方跃小声地说:“我冷。” 蔺安君撇开头,不再和他对视,抽出几张湿巾,攥住他的手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另一只。” 方跃老老实实地伸出手,蔺安君捏着他的指尖,这一遍变得有些敷衍。 “闭眼。” 方跃睫毛颤了颤,垂下去一点,蔺安君没纠正他的不服从指令,抽了块新的湿巾直接盖住了他的整张脸,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等方跃忍不住伸手,她才将湿巾叠了一角,从额头擦拭到下巴再到颈窝。 “你跟我道歉。”方跃的声音闷闷的。 蔺安君觉得现在送医院都已经迟了,因为这人的脑子已经烧坏了。 下一刻,她的手又被重新攥住,整个人被揽了下来,脸直接扣到了他的颈窝,后脑勺被按得紧紧的,几乎要喘不过气。 “松开!” 方跃松了一点点,隔着被子顶了下膝盖,侧身将蔺安君翻了过去,两人变成了侧身相对的姿势。 方跃重新将贴在蔺安君后背的手掌收紧,换成自己埋在了她的颈侧。 呼吸依旧是非常灼热的,蔺安君意识到,方跃可能在此时也是烧得晕乎乎的,说不定都不知道她是谁。 “蔺安君。”哦,知道。 “给我道歉。” “……” “你说话太难听了。” “……” “是你的错你就道歉,是我的错你就让我道歉,为什么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湿漉漉的热吸附上蔺安君的颈侧,攀附着,犹如藤蔓般蔓延生长,接着是耳后和下颌,蔺安君下意识往后躲,热度却将她绞缠着精准捕捉,发烧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推开,藤蔓又重新侵扰了过来,只不过这次只是缠抱着依偎着,像是所有的龃龉没有发生过,很需要很需要根本离不开触摸和拥抱。 明明蔺安君是清醒的,却也在沉沦着。 她意识到,也许她对方跃的喜欢里,很多的一部分出自亲密接触,即使有时心是抵触着的,身体却很诚实的想要靠近。 “你的审美真的很差。” “挑的香水也很不好闻,我才不想要。” “你也很不好闻。” “臭死了。” 但方 跃是长嘴的。 蔺安君将他推开,顺手锤了一拳,灌了颗退烧药离开了。 当时她以为方跃是烧迷糊了瞎嘟囔着,但看着眼前相似的风景,她有些疑惑。 梁束钦依旧在催促着她快些回去吃饭,并报了遍菜单,蔺安君敷衍地点头,打开了很久没有打开的软件,从沉寂已久的聊天框里,点进了僵尸大战植物人的主页。 往下翻,蔺安君的手指在一张风景照停下。 粉紫色的天空倒映在湖中,落日绯红。 与此时景致无一处相似,但蔺安君认得出,是同一个位置。 文案静静地戳着两个字,夜跑。 蔺安君有些恍惚了,她不断回溯着和僵尸人的相处,但实在有些模糊不清,因为僵尸人在她眼里是一个曾经间断性联系过的网友而已。 “走吗?我妈说蛋糕上去了,毕竟是方跃生日,给他点面子。” 蔺安君回过神,将手机按成熄屏,沉默着往回走去。 到的时候蛋糕和蜡烛已经摆好了,翻糖的,塑型很漂亮,圆面上插着糖块做成的绿色丝绦,上面坐着一个戴着皇冠的小人静静地看着玫瑰。 灯光熄灭,烛火被点亮,生日歌作为流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项进行着,方跃在拥簇中敷衍闭了下眼睛将蜡烛吹灭。 热闹中,生日宴继续,大家纷纷再次送上祝福和礼物,方跃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流程,挨个收了,并表示了感谢,礼貌的像个小王子一样。 蔺安君移开了视线,静静地盯着面前的干净餐盘。 很快,蛋糕分发到她的面前,她拿起勺子敲了敲外面的翻糖脆壳,吃了一小口,被甜了个结结实实,旁边的梁束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的,一副很满足又很虔诚的样子。 餐桌旁的各位仍在聊着天,热热闹闹的。和生日宴相比,这场晚宴更像是这些大人的一个合理聚会,不过方跃收到的礼物挺多的,进来的时候她往前厅的置物台上看了一眼,各色礼品盒摆得满满当当的,可以看出来,他向来是不缺祝福的。 蔺安君缓慢地吃着蛋糕,肩膀被按住,回头,蔺襄临眉头微蹙,语速有些快,“等下梁束钦送你回去,我现在有事,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蔺安君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梁束钦,梁束钦冲很体贴地说:“蔺阿姨你有事先走吧,等会儿我送蔺安君回家,交给我你放心。” 蔺襄临匆忙点头,握着手机小跑着离开了生日宴。 这边的对话结束,众人的聊天又继续了下去,算不上安静,少了一个人,仿佛多了种散场的气氛。 蔺安君将最后一小口蛋糕吃完,看了眼梁束钦,梁束钦正盛汤喝呢,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蔺安君只好重新垂下头,刮着盘子里剩余的一点奶油慕斯。 终于等到有人提议回去,蔺安君抬起头,梁束钦揪着妹妹的脑袋站起来,推到他妈妈那边,“走吧安君,刚好方跃开车了。” 见蔺安君脸色不太自然,梁束钦摸了摸后脑勺,“我喝了杯甜白,他今天身体不舒服没喝,这不是省个代驾钱吗?” 那边的施阿姨在念叨着:“不是说了回来住吗?” 顺便喊蔺安君和梁束钦:“你俩别走了呗,家里够住,明天约了师傅上门烧烤,正好吃点呢。” “不用了,谢谢施阿姨。” “我明天有事儿,谢施阿姨,下次再聚!”梁束钦也说。 至于方跃,跟施心卉小声说了句什么,拎着车钥匙直接走了。 梁束钦和蔺安君一同跟在方跃后面,至于家长们,仍三杯两盏的进行着最后的结束语。 蔺安君想着手机里将她拉黑的僵尸人,看着方跃的背影,有种古怪的感觉。 就好像,早已斩断的联系却发现仍存在千丝万缕,而她不可能独善其身,也不可能成为局外人。 42. 第42章 “哦,送我去花瑞新都,”梁束钦敲敲驾驶座的靠背,“从江淮路走,绕一下,东边在修路。” 方跃没吭声,但根据梁束钦对他的了解,没有反驳就是已阅,无需多言。 靠在座椅上,梁束钦思索着跟蔺安君唠起了闲磕。 没办法,虽然彼此有微信,偶尔有交流,但他们之间并不熟,再加上蔺安君是一个寡言的人,社交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做主导。 无非老生常谈的几个话题,饮食、生活、睡眠,前者显而易见,后者有些逾越,所以梁束钦选择了小猫作为切入点。 “海伦在我家生活得可好了,我妹是不是给你看照片了,她拍得都跟外星猫似的,三角脸,我给你转几张前几天新拍的,刚去宠物店洗完澡吹完毛,跟朵蒲公英似的。”梁束钦说着点开了手机,挑了几张给蔺安君发了过去。 蔺安君很配合地打开了手机,查看刚刚收到的图片。 的确,小猫被养得很好,浑身散发着饕足的慵懒感,眼神没有以前那么贼,滴溜溜的,像被撑傻了。 不像蒲公英,像大卡车。 蔺安君轻声说:“长这么胖啊。” 梁束钦有些汗颜:“已经在教育梁束祺了,这家伙天天缠着家里的阿姨给它做饭吃,阿姨都有意见了。” 梁束钦又给她翻了几张照片,“看,吃得比我都好,那天我回去拿个文件,饿得不行了泡了碗泡面,海伦在吃牛肉炒鸡蛋。” 梁束钦越说越寡,换了个话题,“对了,今天你爸怎么没来?” 蔺安君默了默,答:“我也不太清楚,最近比较忙吧。” 梁束钦心说,这不暑假了吗?大学教授有啥好忙的,平时上课没放假的时候一周也没几节课吧。 但他没多问下去,蔺安君的家庭情况他多少了解一点,家长也提醒过,说话不能不过脑子,不然随时可能会触发雷点。 他参加的这几场聚会都只有蔺安君一人在场,听说除夕那天蔺朝也在,那场面,想想都可怕,所以他才假借工作之名没有回家,方跃更倒霉,人在欧洲滑雪呢,被他爹妈勒令召回参加除夕夜的修罗场,啧。 想到这,梁束钦觉出些蔺安君的可怜,当然,不是说蔺朝不可怜,这事儿没法论,也说不清。 今天是蔺阿姨单独带蔺安君过来的,在梁束钦印象中,她和黄叔叔是模范夫妇,平日的宴会都会一同出席,这么看来他们的离婚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梁束钦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街景,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他熟悉的区域。 解开安全带,梁束钦跟蔺安君告别,“不早了,就不邀请你们上去玩了,最近刚搬过来住,家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等什么时候配置齐整了,再邀你们过来。” 蔺安君点点头,门被关上,车子再次启动,沉默继续。 只是,沉默和沉默之间似乎还是有区别的,呼吸的声音变得清晰,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变得有些不自然,有心虚之嫌,陌生人会心虚吗?自然是不会的。 蔺安君犹豫了一下,往后靠了一点,手机微微侧倾,打开了那个很久没打开的社交软件。 僵尸人很久没有更新过了,收藏夹停留在“如何烫出有孔豆”的攻略。 点进聊天框,蔺安君往上划了几行,没再继续看下去,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再思考这个事情,她以为会有浅浅的困意,但事实是直到车子停稳,她都一直保持着清醒。 下车之前,她犹豫着要不要说句什么,生日快乐?或是表达一下感谢,总之,最起码要说句什么。 默默地打着腹稿,差不多理顺了,蔺安君才开口,“生日快乐,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走了。” 方跃没反应,蔺安君伸手摸向门把手,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接连拉了两下才确认,前面的司机把车门给锁了。 蔺安君缓缓吐了口气,“开门。” 黑车司机仍不搭话,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划拉着什么,谅今天是他生日,蔺安君不想跟他计较,索性也掏出了手机,开了局游戏。 就这样,一前一后两个人一个沉默地刷着手机,一个疯狂地在屏幕上点击,在地下车库相安无事各自玩了两个小时。 最后蔺安君实在忍不了了。 “有话你就直说,没话你就解锁。” 咔哒一声,方跃按下了解锁,蔺安君拉开车门,往自己家单元栋走去,身后跟着一串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蔺安君加快步伐,进了电梯后猛戳关门键,即将合上的时候被来人用手拦住,目不斜视地进入,站到她的身边。 蔺安君沉默地看着电梯厢内的反光镜面,静了能有半分钟,末了来一句,“滚出去。” 方跃完全没有被骂的觉悟,反倒很不见外的从蔺安君包里抽出钥匙串,把上面的感应贴片扣在刷卡处,又塞回了蔺安君的包里。 电梯缓慢上行,蔺安君心知这人今天就是来找事的,便决定对其置之不理,到家之后直接进了卧室,洗了个澡干干净净地躺到了床上,至于外面是否有人,是否是需要招待的客人,她也不想管了。 打开手机,又打了两局游戏,凑够一万金币和100枚钻石,蔺安君发截图给客户,到账十块钱,又顺手接了个三星关卡的代打,两分钟后通关又挣了一块八。 客户挺开心的,给她发私信问她还接不接别的代打,蔺安君想了想,重新上架了几个新的链接,把页面发给了他。 退出聊天框,蔺安君左滑退出APP前停顿了一下,再次点进了僵尸人的聊天框。 这次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中间还比对了一下时间线,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都变得“师出有名”。 比如她将小猫的领养权交给梁束祺那天,方跃道德感爆棚,将她嘲讽了一通,她以为方跃是看她不顺眼,所以刻意针对,其实是因为到手的小猫飞了,而且是被当面撬飞的。 还有她被拉黑的原因。 -所以你最后买了什么? -呃,香水,土吗? -挺好的。 -哎对了,你礼物送出去了吗? -送了 蔺安君突然有点想笑,暗暗骂了句活该, 同时也有点心疼自己买扫地机器人花的三千块,而且红心苹果做错了什么?真是喜怒无常。 蔺安君往上又划了下,想再看一遍之前的对话。 软件太久没登录,已经更新了不知道多少版,对话框上出现了一排快捷表情,蔺安君没注意,不小心误触,一个脑袋上顶着加载符号的绿眼小猫就这么水灵灵地发了出去。 …… 竟然发出去了。 并且对面很快回了个省略号。 蔺安君同样敲了个省略号回过去,一分钟后,对话框里多了二十来个省略号,才出现正常的交流。 [僵尸大战植物人]:猫 [红心苹果]:?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好久不见啊僵尸人,什么时候原谅我的? [僵尸大战植物人]:这么晚了还不睡,你很闲? [红心苹果]:好吧,家里有个不速之客,所以暂时还不能睡 [僵尸大战植物人]:…… [僵尸大战植物人]:这么晚了家里还有客人,你挺好客的。 [红心苹果]:不是,是不请自来的? [红心苹果]:你呢,怎么还没睡? [僵尸大战植物人]:关你什么事? [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咋这样,我们不是重新恢复邦交了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问你个问题呗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算了 [红心苹果]:[图片]×10 [红心苹果]:新鲜出炉的猫片,与君共赏,晚安zZ 蔺安君退出聊天框,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隔了大概不到一分钟,听到了重重的一声关门声。 果然,方跃被气走了。 活该。 蔺安君穿上拖鞋,打开卧室门,迎面撞上一堵软墙。 方跃拽住她的胳膊,往前拉了一点,蔺安君这才没有摔倒。 “聊聊。” 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形处于蔺安君的社交盲区。 她认为没什么好聊的,不欢而散就是结局,谈过又分手是她对这段关系的定义。 所谓挽回,剖析,复盘,对她来说是一件太过复杂的事情,破镜重圆是一个伪命题,重蹈覆辙而已。 如果说这种想法太过消极,反过来就一定能得到好的结局吗? “没什么好聊的。”她将视线微微偏移,处于一个刚好没有视线交流,但又不会显得心虚的界限,以此作为拒绝交谈的态度。 但下一刻,她的视线被动向上偏移,又被靠近的阴影遮去,嘴唇被轻轻地覆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没等她将其推开,方跃已经恢复了原先的站立姿态。 蔺安君瞪着他,对方像无事发生一样,没半分羞耻或是不自然,同样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眼睫低垂着,一副很冷淡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 43. 第43章 气味总是先于记忆唤醒人的身体,蔺安君看着方跃的眼睛,突然感到有些陌生,她有些记不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了,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但似乎从认识到现在也只是过了半年而已。 半年,至于产生斩不断的纠葛吗? 不至于。 但当她看着他沉默的双眼,生气时单单翘起一边的嘴角,鼻梁上那道早已看不见、但摸起来会有极细微触感的疤痕位置,她才发觉,她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很熟悉,很了解,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 明明应该将这个早已断联的不速之客赶出去,但闻到熟悉的味道时,她的脑袋出现了断档,所思所想都被隔绝到了另一个地方,只剩下一个吱呀作响岌岌可危的唱片机在发出低靡又堕落的诱引。 她往前一步,伸手环住了方跃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挪了几下,换到一个舒适的位置,静静地抱着。 方跃没有动,也没有配合,直到蔺安君耳边的心跳逐渐变得平和,他才淡淡地说:“占便宜占够没?” 蔺安君装没听见,方跃顺着她的睡衣下摆伸手进去,扶在她的腰际,很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蔺安君立刻松手,往后弹跳很大一段距离,跟受了什么惊吓一样。 方跃看着她一侧泛着红的脸颊,暗骂了句脏话,“滚出来,不然你今天别想睡了。” 说完转身回到客厅,带着怨气坐下。 这招太阴了。 没错,今天方跃过来就是要闹的!他与人争吵从无败绩,偏偏在她面前还没有任何的发挥,就被气得无法继续交流下去。什么都是她说了算,在一块她说了算,不在一块也她说了算,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只有她掌握话语权?他手里明明掌握着非常多的制高点! 答应了送他生日礼物,结果空手来的,连梁束祺都送了他一张巨丑无比的卡片,凭什么白吃白喝? 香水也是。 -因为我不买你闲鱼充值卡你生气了? -主要我感觉送人东西还要特地买优惠券好像不太有诚意,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 哦,对着别人知道讲究诚意,对着他就精打细算一毛不拔!请他吃饭怎么还知道多平台团购比价? 方跃不想忍了,所有种种,全部都要在今天一笔清算! 但! 这招太阴了。 突然抱上来是怎么回事? 方跃低着头,骂了句不争气的东西,希望蔺安君出来之前,他能彻底冷静。 两分钟后,收到这样一则消息: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今天太晚了。 方跃盯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不是主动抱他了吗?贴合一瞬间细微的震颤是作不了假的,甚至连拥抱时几不可查的轻嗅,方跃通通感受到了。 他没谈过恋爱,但不代表是个傻子,如果说因为一个人整天睡不着,心绪为其牵动,不算喜欢的话,那他不知道更高的层次是怎样的表现形式。 同样,生理反应更为直观地告知一个人的情思爱欲,好歹活了二十多年,他又不是没遇到过好看的人,但就像看到路边的花草一样,阅目即忘,符合他审美的可能会留下更久的印象,此外内心毫无波动。 某种程度上他有些自恋和狂妄,所以对于自己认定的极度确信。他确信蔺安君喜欢他,因为她的眼睛和身体都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但两个人的事不能由一个人来确定,不然未免太过不公平,相处中的分歧将阵营分成两方,但这又不是真正的对抗,总不能他选择丢盔弃甲,而对方仍负隅抵抗。 [方跃]:[蔺襄临的电话号码截图] [方跃]:五分钟。 过了三分钟,蔺安君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来,身上的棉柔睡衣换成了件黑色印花T恤和枣红色及膝短裤,沉着脸趿拉着拖鞋坐到了方跃的斜对面。 “坐过来。” 蔺安君瞥他一眼,只当没听见,举起手机心无旁骛地开始刷抖音,一会儿是家人们谁懂啊,一会儿是辣条从夯到拉大测评,手指头在那戳戳戳的,不知道购物车下了几单。 消极抵抗非常明显,方跃走过去把她的手机夺过来丢到斜对角沙发。 蔺安君依旧闭口不言,显然是打定主意将不配合进行到底,方跃挤到她旁边坐下,从茶几底下抽出副扑克牌,“玩两盘,你赢了我走,你输了回答我两个问题。” 蔺安君看向方跃。 方跃将扑克牌拆开,抽掉大小王,分成两摞,扣在桌面上,食指抵在缝隙由上至下交叠错开,无名指和拇指收拢,汇成一摞。 “2到10是牌面数字,JQK都算作10,A可以算作1或11。” “每人初始两张牌,每个轮次可以要一张牌,停手即为停牌,终止于当前轮次,最终比较牌面数字之和,接近21点方获胜,超过21视作爆牌,直接输,平局不算数,重启牌局。” “开始?” 蔺安君没作声,方跃在两人对应桌面位置按顺序一人分了两张牌,不过蔺安君没有拿,而是把方跃手里的两张也抽了出来,将所有的纸牌重新洗了一遍,才重新扣回桌面。 方跃有点无语,但看她严阵以待的样子,又有点想笑。 游戏开始。 开局蔺安君拿到了一张6和一张4。 一般来说第一轮爆掉的几率很小,所以无需催促,牌局继续。 “我停牌。” 蔺安君抬头,方跃将手中的两张牌倒扣在了桌面,起身去给自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两口放到茶几上,又坐回了原位。 蔺安君心知他是在跟自己打心理战,不再看他,掀开了自己的第三张牌。 6,4,5,总和15。 也就是说,再拿到一张大于6的牌就会爆掉,即7,8,9,10,J,Q,K,手握四张牌爆掉的概率大概是57%。 按道理来说概率不算高,其实可以搏一搏。 但,对方两张停手,要赢过她,需要将牌面控制在16到21之间,概率不会超过30%。 “停牌。”蔺安君直接将手中的三张掀开,丢在桌面。 方跃看了一眼,慢悠悠地将自己的牌面掀开,8,9。 “如果我是你,我会再拿一张。”他将手伸向剩余的牌堆,“我直接停留在两张,就说明我对自己的牌底有信心,这时候不适合按照概率统计,因为新增了可能影响结果的先置条件。” 抽出,倒翻在桌面,红心7。 方跃语气有些可惜,“看来你今天运气不行,还玩吗?” 蔺安君看出了他的得意,没有理他,默不作声地将牌收拢,稀稀拉拉地刷了两三遍,扣回桌面。 这次她的两张底牌分别是J和3。 “不好意思,运气有点好。”方跃将手中的牌倒扣,放置在茶几,“我停牌,你继续。” 蔺安君将自己的牌侧了一点,转头看向方跃,这人仿佛胜券在握,闲适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顺手帮蔺安君桌面的杂物重新摆了一遍。 蔺安君直接将手中的两张牌翻开丢在桌面,另一只手将方跃面前的牌底揭开,2和3。 “平了。” 方跃伸手又抽了一张牌堆里的,看到是张方片10,很微妙地啧了一声。 蔺安君重复:“平了怎么算。” 方跃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算有输有赢,你回答我两个问题,然后我走。” 蔺安君这才反应过来:“你本来就要走!” 方跃把牌理顺装盒,放回原先的位置,“ 不一定,你要试试看吗?” “两个问题而已,没那么困难吧,就当是我的生日愿望?” 这么说的话,那真是道德制高点了。 “问。” “我要真实的回答,骗人的人一辈子赚不到钱。”方跃看着蔺安君的眼睛,“所以你诚实一点。” “问。” 然后他们接了一个很深,很长的吻。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放映的帧率也在下降,于是在蔺安君眼中,方跃接近得很缓慢,瞳孔逐渐被他填满,鼻尖交错,而后是温柔的轻含,湿热的试探,刻意拉开的距离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只余不小心溢出的低声轻喘。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缺氧,各自偏开头,静静地平顺呼吸,方跃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擦蔺安君唇角亮晶晶的湿,连带着将手指也擦了干净。 而后他低声开口:“第一个问题,刚刚这样,你感觉怎么样?” 蔺安君垂着眼睫,没有言语。 “没感觉吗?要不要再试一次?” 蔺安君撩开眼皮,直勾勾地盯着他:“感觉还可以,所以呢?” 方跃点头:“第二个问题。要不要和好,重新在一起。” “不要。” 眼前的一张脸,明明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却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也清泠泠的,仿佛从未沾染半点迷失或错乱。 方跃的脸上出现极淡的笑意,“再多一个问题,之后再也不打扰你。” “你是压根看不上我,觉得手里别的备选也挺好的,还是单纯的就想这样。” “哪样?”蔺安君反问。 唇重新触了上去。 没有温存,只有凶狠的勾缠和吞咽,蔺安君刚刚缓过来,此刻再度缺氧,大脑一片激白,无意识勾挑搅动了一下,换来的是更猛烈的窒息,她费力地抢夺呼吸主动权,没有察觉位置发生了改变,直到腰间传来轻挲的触感她才打了个激灵,正要甩个巴掌过去,手腕被方跃毫不客气地抓住。 她下意识要用力挣脱,下一秒,掌心却轻柔地贴上了他的脸颊。 手背被他的手按压着,轻轻移动,像是她在温柔地抚摸。 蔺安君彻底地把脸别开,嘴唇紧闭,胸口微妙地起伏着,像是不张嘴喘气,刚刚的亲吻就没发生过。 然而对方显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于是她的手逐渐抚过他的脖颈,指尖在喉结处停住,随着滚动小幅颤动,而后又撩起上衣的下摆。 蔺安君忍无可忍,哑着声音说:“你闹够了没?” 方跃没有言语,手指顺着她的边缘上移,一点一点,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热,源源不断地涌出,触觉粘连在皮肤以及更深处。 干涩生硬的弓弦将指尖磨出薄茧,一次次的拉合训练,手指骨节变得坚硬骨感,陷入柔软之后触感更加明显,反复浸透研磨,操练过度,直至无力的颤抖时刻。 方跃将手撤出,抽出纸巾擦干,团成纸团塞进蔺安君微蜷的掌心,语气平淡,“还要再试试别的吗?” 蔺安君另一只手仍捂着眼,仿佛屏蔽了视线,感官也能一同隔绝,但她的反应方跃再清楚不过,这种无责任声明的行为艺术没有任何效用。 “今天不试了吗?”方跃询问。 不出意料的没有应答,于是他自顾自地说:“那明天再说,你包里的门禁卡我拿走了,就当是你送的生日礼物。明天记得去我家开会,新的产线马上要投了,设计图纸定一下。还有公众号的维护人员面试,时间是明天九点,别迟到,之前说好的,招人由你来把关。” “还有其他问题吗?”方跃倾身耐心询问,迟迟没等到回应,于是在蔺安君露出的半边脸颊亲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44. 第44章 “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录用结果会以邮件形式通知。” 方跃关掉线上会议的界面,今天面试了三个,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 胡瀚林仍在跑着家里的官司,加上定期的厂内督查,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今天方跃同意了他的请假申请。 至于另一个,没有请假,人也没来,对话框里的消息过了去三个小时,依旧是未读状态。 这个未读指,看见了也装没看见,视而不见,他都能想象到蔺安君是怎样刻意的略过列表里的红点。 毕竟一小时前她还在群里回复胡瀚林问的一个问题,随即两人应该是转移到了私信,如果不想让他知道她在线的话,大可以不回复那个问题,直接私聊解答即可,冒个泡,意思很明显——不想理你而已,其实我一直在看手机^_^ 方跃切换到了另一个社交app。 [僵尸大战植物人]:在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最近要和朋友约饭,有没有推荐的饭店? 发完方跃就退出了页面,去厨房把一大早上订的盅汤热一遍,然后直接站在岛台边一口一口地喝完,顺便取消了午餐的排号预约。 再切回聊天,红心苹果已经回复了:) [红心苹果]:问豆包 [僵尸大战植物人]:能不能别这么敷衍 [红心苹果]: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系统,最真实,最简略,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你:问豆包 [僵尸大战植物人]:忙什么呢? [红心苹果]:与你无关的事 然后蔺安君就没有回复了。 “右打死,好,停,回正!” 蔺安君盯着后视镜的车位线,旁边的司机踩了下脚刹,“稍微慢了点,你看,车门把手和库角的距离有点远了。” “那我再晚一点回正呢?” “可以是可以,但是刚练车不建议这样,每个点位都把握准,避免微调比较好,不然考试的时候容易紧张,可能会打错方向,来再来一次。” 蔺安君将车开到初始位置,重新右打死,倒车,回正,入库,反复几次,教练看了眼时间,跟她说休息会儿,等会儿再练左倒库。 蔺安君说了声好,坐到旁边的休息区。 这边是一个非露天的模拟场地,环境挺好,安了三个空调,不用顶着大太阳排队训练。 今天一早,蔺襄临给蔺安君安排的司机带着她去考了科目一,考完直接到了这个场地开始练习实操,这么一通下来,真有点累了。 看了眼时间,蔺安君从长椅上的背包里掏出一只三角饭团,当作早饭和午饭。 教练拎着矿泉水过来的时候愣了下,然后说:“蔺小姐我先带你去吃饭吧,蔺总定好位置了,我想着趁手热再练会儿……还是算了。” 蔺安君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包装袋折了几下塞进书包侧兜,“练一下左倒库吧,回去我可以把要点复习一下,下次练得时候容易一点。” 教练挠挠头,“行,那就再练两把,然后我带你去吃饭。” 蔺安君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共进餐食,也不习惯让人在外面等她吃饭,于是跟他说,“不用了李叔叔,我下午还有事,午饭我自己解决就可以,辛苦你陪我练了一上午,预约的位置你可以跟朋友一起去。” 教练忙拒绝,“那哪行?” 蔺安君起身跟他一起往教练车那走,“吃顿饭而已,那家餐厅好像是个热门打卡点,或者你可以把抵用券给你的女儿,让她带着朋友去。” 教练有个女儿还是蔺襄临跟她说的:“李教练虽然是个男的,但人还不错,他女儿考了五次科目二,他没生气,挺有耐心的,让他去陪你练车吧。” 李教练有些不好意思,原以为蔺总的新女儿是个高冷孤傲的,没想到这么平易近人,“那谢谢蔺小姐了。” 蔺安君挂挡起步,将车平缓地开到库位左侧。 在李教练的指导下,蔺安君练了三遍,记住了大概的点位,换了辆车,李教练回归本职工作,带着蔺安君往学校那边开。 今天原本不是冯教授的上课日,但冯教授临时联系蔺安君说自己下周要去环疆旅行,怕耽误了她的课程,便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先给她上一节,划些重点,这样她不在的日子,蔺安君可以有方向的自学。 六旬老太都这么谆谆教诲了,蔺安君不同意的话,简直就是逆徒一枚。 到冯教授家小区楼下大概是下午一点,蔺安君拐去附近小巷点了碗鸭血粉丝汤,这会儿生意有点忙,蔺安君等了好一会儿,老板才端过来,并解释:“不好意思久等了,最近江大不是搞什么夏令营吗?人变得蛮多的,忙不赢。” 正说着,前面又来人了,“老板,来碗鸭血粉丝汤,微辣,加一份鸭胗。” “来了。” 蔺安君和来人对视了一眼,低头开始吃自己碗里面的。 碰到也正常,冯教授家住学校附近,不出意外的话,景禹林应该报了推免夏令营,这条小巷的商户基本是江大学子养活的,遇到熟人再正常不过。 店内桌椅不多,大多都是拼桌,蔺安君来得算早的,坐在了老板放杂物的位置,免去了和人面面相觑的情况,景禹林则是坐在了她旁边的那张桌子,跟人拼桌。 他们应该是认识,聊了几句今天的团队协作和财报模型。 蔺安君没仔细听,认认真真的将一整碗吃完,旁边的人已经走了。 “老板,是12块吧?” 大姐从窗口探出脑袋,“嗷,小姑娘,刚刚有人给你付过了,你不用付了。” 蔺安君手指顿了一下,退出还差一位数字的付款页面,“好。” 拐角处就是一家奶茶店,蔺安君买了两杯薄荷奶绿,拎着上了冯教授家里。 冯教授正在阳台上晒背呢,过来开门的时候满头大汗的,见她手里拎的冰奶茶眼睛都绿了,“有我一杯吧?” 蔺安君想说,你现在这么热,是不是不适合喝冰的,但她刚一点头,冯教授已经把其中一杯拎过去,插上管美滋滋地开吸了。 这到底算养生还是不养生啊。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熬夜到十一点给她发上课邀请的老年人,从作息来看,不算养生。 “去书房待着吧,给你出了套卷,你把那几题答答,我还得再晒半小时,等会儿你写完了叫我。” “好。” 一个半小时后,蔺安君写完了三道题,趴桌上歇了一会儿,冯教授敲门进来了。 “困了?” “还行。” “困了等会儿我给你讲完,你在书房睡会儿,把这个折叠床展开就行。” “我不困,就是刚写完试卷有点累。” 冯教授戴上老花镜,拿起桌面上的试卷,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你看,你这个点答得不准确,漏了转化型,因果关系中断也应该加上,这就好几个扣分点了。” 冯教授拿着根红笔勾勾画画,圈出来答题不规范以及缺失点、错误点,“答题不要这么犹豫,出题人一般不会这么坏,给你设这么多陷阱,所以你不要不敢往上写,考虑的情况不要那么多,最多两层,多了就不要设想了。” 冯教授把试卷递给她,“还可以,及格了。后面你着重看一下民法和民诉大综合,做题速度也要提上来。” 蔺安君点头,冯教授松了口气,“行,今天的课就上到这,肉我已经炖上了,今天晚上在我这儿吃,然后就一个月后见了。” “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吗?” 冯教授想了想:“莲藕排骨汤,清炒苦瓜,油爆虾,还要加菜吗?” “不用了。” “那就不需要。”冯教授起身,“我去练会儿八段锦,吃饭的时候叫你,你歇会儿,折叠床拉开躺下很舒服的。” 蔺安君比了个ok,冯教授这才离开书房,关上门。 从打印机里抽出张A4纸,蔺安君画了个左倒库和右倒库的点位示意图,然后下载了个驾考app,闲鱼买了个两块钱的会员,练了几把倒库,连续合格三次后才熄屏退出。 这个软件还是昨晚刷题的时候,评论区里面有人提的。 科目一题库大概有2300道题,蔺安君从上个月就开始看,但断断续续的只刷了五百多道,到后面也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驾照优先级在她这里排位比较低,所以也没那么上心。 是叫做……贤者时间? 原以为方跃过来找茬,会耽误她刷题时间和效率,但出乎意料的,在他走之后,蔺安君脑袋空空的,没想任何多余的事情,仿佛所有冗杂的思绪被按了一键清零,看一题记一题,迅速地刷完了一千道,第二天考了满分,顺利一次通过。 蔺安君看了眼手机,方跃没再发来消息,僵尸人的最后一则消息则停留在下午一点。 [僵尸大战植物人]:…… 蔺安君回他: [红心苹果]:……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菜刀] [僵尸大战植物人]:(`⌒?メ) [红心苹果]:☆_☆ [僵尸大战植物人]:怎么这么凶残 [僵尸大战植物人]:心情不好? [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朋友在没经过我的同意下对我做了很不好的事 隔了很久,僵尸人才回复: [僵尸大战植物人]:既然是朋友,也许好好聊聊,误会和分歧可以解决掉 [红心苹果]:不,我已经打算跟那个人绝交了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连跟我这个陌生网友都能聊,但是跟自己的朋友却不能敞开心扉吗? [红心苹果]:你不懂,他这个人很差劲的。 45. 第45章 [你不懂,他这个人很差劲的。] 哦。 当他面骂他就算了,在一个外人那说他坏话算怎么回事? 方跃把手机甩到一边,旁边的飞子正沏茶呢,差点被一胳膊肘怼飞,“哎哎哎干嘛呢?恶意伤害啊?” 对面红毛从菜单上抬眼,“吃烤鸭吗?好久没吃了。” 飞子啧了一声:“你点呗,还能让你饿着回去啊?” 红毛转头跟服务员报:“要一份烤鸭,哎,你家烤鸭还送山楂条吗?之前好像下架了。” 服务员答:“之前是供应商配货不足,现在又上架了,需要给您这桌多配一份吗?” “不用了一份就行。” 接着红毛又点了十来道菜,这才算齐。 “蒋小建怎么还没来?”飞子问。 红毛捻了块餐前赠的绿豆糕,“飞哥,人事业单位,这刚几点啊?也就我们这种无业游民能陪着你,谁家好人四点多请客吃饭啊?” 飞子白咕他一眼,“你是腆着脸来的,我可没叫你。” “多寒心呐。” 方跃摸着白釉彩底瓷杯旋了一圈,“有什么事儿,说。” 飞子扶着他肩膀,往他后背拍了一掌,“怎么就有事儿才能找你,就不能想你了,想跟你聚聚?” “前两天刚聚过吧?”方跃的生日宴也就是前天。 飞子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无情了,“你还好意思说,你生日那天拢共也没说几句话,吃完就走了,也没个好脸,跟谁欠你钱了似的,我还上杆子给你送钱啊?” 方跃抓住了重点,“找我有合作?” 飞子修正了这个说法,“大哥,您得多大腕儿,我上门找你合作?对甲方尊重点。” 燕于飞家的酒店在国内开了六十多家,江市的这个定位是超五星级的顶奢,称他句少东家不为过。 燕于飞敲敲桌子,“给爷沏茶。” 方跃给他满上,“甲方爷爷请喝茶。” 燕于飞对方跃的态度很满意,“我家酒店快30周年了,打算搞点纪念品,你给出出主意?要小而精的,价格不是问题,可以的话,你看近期能不能出个方案或者样品,我带回去给市场部审核,你算着点儿时间,估计他们还有别的策划,先到先得。” 方跃:“茶都喝了,不能给直接个内定?” 燕于飞交了底:“你家产品只要合格,就能通过。” “礼品发放标准是什么?到店即得?” 燕于飞:“没想好,看你东西的品质和定位了。” “我记得你们家酒店会员生日当天入住会送一份礼品,按照不同月份可以定制不同的水晶手串。” 燕于飞摇头:“你可真够狮子大开口的,张嘴就是十二种。” “十三种,还有30周年庆的定制水晶。” “跃,哥不跟你来虚的,我爸最开始是让我找卡地亚和老铺合作的。不是说你的东西不上档次,但都住我家酒店了,有几个不装逼的,多少爱点品牌效应。我想着有的赚,刚好还可以兄弟分点。你让我搞这么多你的水晶,我那边怎么交代,预算都不够的。” 方跃看过去:“我又没说收你的钱。” .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燕于飞今天生意算谈成了一半,心情挺好,酒过三巡,转去了雪茄室,让侍应生过来剪了几根雪茄,眯着眼睛在那享受,红毛也来了一根,燕于飞将烟盒推给方跃,方跃没接。 “闻了头晕,抽完这根别抽了。” 红毛奇了怪了,“我兜里有爆珠的,来一根?” 方跃犹豫的空档,红毛把口袋里的橙味爆珠丢过去。 方跃抽出一根,咬在齿间,接过红毛接着抛过来的打火机划了两下,最终摘下来,和打火机一起放到了桌面。 “熏得我没胃口。” “惯的你。”燕于飞揪了揪衣领,“今年夏天真热,等会儿去游泳不?” “行啊。”方跃心不在焉地转着打火机,“我要总统套。” 燕于飞坐下,把半截雪茄按灭,重新点个根爆珠烟,“再叫个人,打会儿麻将?” 方跃打开手机,“随你,甲方爷爷说了算。” [红心苹果]:你不懂,他这个人很差劲的。 [红心苹果]:但是你说得对,我决定今天晚上找他好好谈一谈。 “别说得我跟欺行霸市似的,这帽子我可扣不住。”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燕于飞:? “两个工作日之内给你出一个初版方案,我回去加班,你们再吃会儿,今天的账单我买了。” 燕于飞和红毛面面相觑:“他什么时候成事业咖了?” 红毛眼珠子转了转,看着方跃的背影大声喊:“家里有人等着呗。” 等门关上了,红毛才看着桌上吃了不到一半的菜问:“还吃吗?”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蔺安君看着坐在她对面狼吞虎咽的胡瀚林,忍不住这么规劝。 “不行,血糖要降到零了。”胡瀚林吃相很夸张,说话也很夸张。 在冯教授家吃过晚饭,蔺安君坐上回家的地铁,还差四站的时候接到了胡瀚林的来电。 胡瀚林今天一天都在奔波,原本已经收集好证据,立案等待排期开庭,寻衅滋事的那个人突然找过来商量和解的事,徐律的意思是庭下和解再好不过,胡瀚林却憋不过这口气,给蔺安君发了消息。 错发到群里,蔺安君回了个问号,私聊给他,说的内容和徐律的意思大差不差。 于是胡瀚林从城东跑到城西,先是跟那个无赖心平气和的协商了赔偿金额,签了和解协议,当场收到六万八,并在他的纠缠下,跑到法院交了份撤诉申请书,这一通搞下来,人都快虚脱了。 然而家里并没有人等着他。江市的夏天太热,不适合病人休养,他爸妈去了别的城市避暑,再加上最近实在太忙,基本不怎么沾家,出租屋也搞得乱七八糟的,胡瀚林心一寒,给蔺安君打了个电话,除了想找个人陪吃饭,主要还是有太多要吐槽的话。 地铁站旁边就是个李先生牛肉面,胡瀚林没挑,撩开帘点了两碗,蔺安君到的时候他在吃第二碗。 “吃什么,我请。” 蔺安君婉拒:“我吃过了。” 胡瀚林一口咽下去开始了他的抱怨,“那傻逼我都服了,非说我在讹他,还拿芸姐说事儿,说是我给新娘找不痛快。” 他骂的是新郎前女友她哥,“然后我说没关系,反正已经立案了,他又问我要是给他留案底了怎么办,他可是公务员。” “我说我上哪知道,让他自己找个律师问问,他说我不是找了吗?让我问清楚了跟他说,反正我要的赔偿款里也包括律师费,四舍五入等于他请的。” 胡瀚林抱着碗把碗底喝了个干净,“算了,不说了,越说越生气。” 蔺安君尝试着宽慰他:“最起码钱拿到了,你要执行的程序正义某种程度上也执行了,他赔了钱,道了歉,至于态度,就别太在意了,你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胡瀚林醍醐灌顶:“你说得对!成王败寇!我宁愿在宝马车上哭,也不在自行车上笑!反正我赢了!累又怎么样!我赢了!” 蔺安君没有询问他错综复杂的逻辑,“来根烤肠吗?隔壁有,闻着挺香的。” “不吃了,去吃火锅!” “……” 结束一场战斗的士兵往往需要极度的犒赏,胡瀚林对自己很好,干掉两碗牛肉面,又带着蔺安君去吃了个人均1200的私房火锅,最终花费3700,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蔺安君担心浪费,所以也没少吃。出了电梯热风拂面,被空调冷气冻得冰冰凉的皮肤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舒服,这里离蔺安君家不远,离地铁站也不远,所以蔺安君打算走着回去,但路过地铁站的时候,胡瀚林竟然没有拐进去。 蔺安君歪着脑袋看向他:“?” 胡瀚林扶着肚子:“这不刚八点吗?我去你家玩儿呗,咱俩双排,我太久没打游戏了,你就让让我吧~” 蔺安君太撑了,比了 个ok,没有说话。 舒服只存在了一小会儿,很快两个人都热了起来,由于身体不适,这种小小的不舒服就变得更加明显,于是在距离小区还有一公里的时候,两人打了辆的士。 还好蔺安君提前在手机上把空调开了机,两人一进屋子里就活了过来,胡瀚林换好拖鞋拉开椅子坐到餐桌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趴着,打量着蔺安君的家。 “你这儿格局好像跟方跃家不太一样啊。” 蔺安君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一瓶,“他的应该是140平的,我这个92平。” “这个狗可赚了,当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才三万一平,现在都涨成什么样了,财运真好,你这个房子买的还是租的。” “租的,当时我在律所实习,来回跑不方便,所以租了个这边的房子。” “君呐,你放心,咱这生意有做头,两年之内绝对能让你买得起房子。” “我谢谢你,先处理好投诉客单吧,最近的退货率同比增长了10%,查到原因了吗你?” “一说就戳我心窝子。”胡瀚林拧开瓶盖,“主要是那个量产不够,厂子里的生产模式有点问题,比如咱们那个「散雨」卖得最好,但所有的品生产数量基本是均等的,有的客户等了快一个月,买了都忘了这东西了,快递快到一半点拦截了,或者就是已经失去兴趣了,连包装拆都没拆,直接又给邮回来了。” 蔺安君坐到他对面,“那调整生产模式了吗?” “已经改了,后面严格按照上月各品类销售数量,调整当月生产目标。” “非常好。” 胡瀚林叹气:“咋又拐工作上了,我不是来打游戏的吗?” 蔺安君给他戴高帽:“有觉悟。” 既然提到这,蔺安君顺着说了下去,“小程序内测已经上线了,但使用人数不多。现在我们的固定客户有一部分,拉新还要继续,只是卖这些款式,跟同行相比没有什么竞争力,你觉得我们后面把重点放在小程序推广怎么样,多些趣味性。” 胡瀚林摆摆手:“这事儿你跟方跃商量去,我脑子现在是糊的,装了一堆火锅面条。” 蔺安君下意识点点头,继续思索着,胡瀚林见她沉默了,有些犹豫地说:“你俩现在啥情况?” 蔺安君反应了会儿,没能给出个确切的定义。 胡瀚林很善解人意:“没事儿,我就问问,我跟他关系好不影响我跟你关系好,我两面倒。” 蔺安君笑了出来:“你还双面胶呢。” 胡瀚林拉长了嗓音:“还打不打游戏啊,等着跟你一较高下呢。” 蔺安君问:“你忙活一天还不累啊?” 胡瀚林往客厅看了眼,“要不去方跃家打呗,他家设备齐。” 蔺安君:“哪天去他家开会再打吧,今天我不去。” “为啥今天不去?”胡瀚林问。 蔺安君停顿片刻:“今天吃太撑了,影响发挥。” 胡瀚林叹气:“行吧,那我先回去了,明天睡个好觉,我都快二十天没好好睡过了。” 蔺安君从收纳盒里给他拿了板安神补脑液,“带回去喝点。” 胡瀚林端详着配料表:“有用吗?” “有心理作用,我妈给我买的,挺甜的,你尝尝。”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送走胡瀚林后,蔺安君终于结束掉这繁忙的一天。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空调开到26度,钻进被窝里,但奇怪的是,迟迟没有进入睡眠。 明明很累不是吗?身体是极度疲惫的,但精神却紧绷着,让她无法入睡。 辗转反侧中,她开了个白噪音,设定了一个小时,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着模模糊糊的雨夜篝火声睡着了。 空调定时在早上六点,所以往往会一夜安眠,但是今晚的热却似乎来得尤其的早。 她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掀开,整个人却被直接按了回去,熟悉的气息环抱着她的身体,细长而骨感的手指顺着她的睡衣,沿着小腹划了上去。 46. 第46章 灵巧的游鱼沿着枝杆攀附,将含苞待放的菡萏花瓣剥开,舔舐着花.心。尚不是花开时节,粉色的柔嫩一张一翕,想要将恼人的鱼儿驱逐出去,不再扰它安宁。然鱼儿贪吃好动,而荷花有口难言,于是只见风月如晦,搅动一江春水。 蔺安君去了卧室外的浴室,方跃躺在床上,掌心托着后脑勺,气息平长地看着天花板。 头发被长久的拽着,虽说后面逐渐减了力气,但最初蔺安君的确是下了狠手,灯没开,估计床上找找,能扒拉出几根他的头发,头皮也是痛的,还有肩膀,激颤时被锤了好几下,估计掀开看来也是青紫交加。 但爽却是爽的。 方跃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鼻尖脸颊和唇边留下的痕迹。 这人实在是恶劣到不行。 -但是你说得对,我决定今天晚上找他好好谈一谈。 对在哪? 人呢? 对网友就能满嘴跑火车了吗? 像话吗? 然而最憋屈的是,方跃还不能说她什么,简直就是签了无责声明的有责冒犯! “还在这儿待着干嘛?赶紧滚回自己家。” 听听!像话吗! 蔺安君带着香波潮气回来,一本正经地跟他撇开关系。 “又翻脸不认人了啊蔺安君。” 蔺安君看他一会儿,躺回床上拽过被子,背对着方跃,不再理会。 方跃按住她的肩膀,黑暗中准确找到她湿润的嘴唇,将嘴里残留的甜腥喂了过去。 肩膀又被锤了几下,方跃吃痛地嘶了一声,躺回原先的位置。 “你恶不恶心!”蔺安君翻身跑到卧室里的浴室漱口,再回去的时候卷起被子使劲抖落,驱逐的意味非常明显。 方跃拽住被子的另一端,在蔺安君泄力的时候猛得一使劲,将她整个人拽倒在床面,接着长臂一勾,揽着她的腰把她搂在了怀里。 蔺安君没说话,方跃也没说话。 后背贴着前胸,心脏的跳动仿佛印在了一起。 “舒服吗?” 于是蔺安君由静谧的荷花变成了挣扎的游鱼。 方跃的手提前箍紧,示歉的吻细细密密地印在她的后颈,嘴上却丝毫不退让,“知道了,很舒服。” 蔺安君突然停了下来,方跃估计她是累了,疲于对抗,便不再说话,轻轻地阖上了眼。 蔺安君却在这时往前够了一下,拉开抽屉。 接着是撕开包装,褪去塑料的声音。 方跃听见动静睁开眼,脸上砸过来一个东西,划出轻微的痛和痒。 方跃看清楚包装,罕见的有些脸热,不自然地说:“……我以为你扔了。” 原本要聚会的那天,方跃在蔺安君和胡瀚林的吩咐下去超市购置了大量的物品,路过收银台时迟疑了一下,往购物车里扔了两盒安全套。 倒不是想要做什么。 当然,也不是他不想做什么的意思…… 总之,先备着,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用上。 结果吵完架什么都忘了,袋子也直接丢在了蔺安君家。 后来不是没想起来过这件事,但越想越尴尬,索性就不想了。 但他觉得还是需要解释:“那天是打算拿回家先放着,没那个意思。” “那你现在有那个意思?” 纱帘在空调冷气的吹拂下,引渡进来柔白的月光,蔺安君垂目而视,语气很轻,却带着反问和挑衅。 方跃喉咙有些发紧,寸步不让地与她对视,“你觉得我该有那个意思吗?” “看你自己。” 方跃意识到他再次落入了她的陷阱,无论怎样,是他自愿的,自愿纠缠不清,自愿在未尝初恋的青涩和甜蜜,先失去了循序渐进的纯情。 这才是真正的无责任声明。 他攥住她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月光彻底攀附上他们的身体。 汗逐渐细密,疼痛感持续的,缓而钝地推进,完全契合的那一刻,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没人说话,只专心致志地做这件事,带着几分赌气的心理,甚至有意控制着浅而缓的呼吸。 慢慢的,意识被逐渐升腾的快意侵蚀,才显现出野兽的本质。 混沌,失控,窒息。 放纵自己,也意味着头脑不清醒,最后的最后,蔺安君彻底失去意识前,朦朦胧胧的只有一个想法,果然这样很解压。 . “喂。喂!有没有人在听我讲话?” “供应商要求提价,原石成本提高5%。” “版师新招了一个,刚出了三个图稿。” 方跃和蔺安君分别回答。 勉强算是过关,胡瀚林左右各瞥了一眼,“行吧。现在正联系新的供应商,考虑俄罗斯和马达加斯加那边的,不过我觉得够呛,实在不行派人去那边跟供应商谈谈,5%确实有点多了。” “图稿呢?”蔺安君问。 胡瀚林拍桌子,“我就知道你没认真听!眼睛底下挂俩大黑眼圈!半夜偷狗去了?不知道今天要开会啊?!” 蔺安君无语。 不是形容词,是一个准确的阐释。 除了胡瀚林到底谁知道今天要开会啊? 早上蔺安君是被方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如果下午两点半也算早上。 连打了五个,最后一个铃声持续了四十多秒,蔺安君闭着眼睛把手机砸到方跃身上,“赶紧接!” 方跃按了通话键。 “不。” “那你等着。” “随便。” 电话挂断,方跃重新闭上眼睛,接着蔺安君的电话响起。 “喂?你在家吧?有点事,今天开个会讨论一下呗。方跃不在家,他说估计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去,我先去你家待会儿呗,外边挺热的,我好像有点中暑了,你家有藿香正气胶囊吗?” 蔺安君瞬间清醒:“啊?” “嗐,就是工厂那边……” 后面的话蔺安君都没怎么听清,挂断了电话立刻把方跃踹起来,让他赶紧滚回家。 虽说不是一大早,但刚醒还是有起床气,方跃冷着脸洗漱完回去,胡瀚林正在他家门口蹲着玩手机。 抬头,“你怎么穿着睡衣出门的?这么放荡不羁?” 方跃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没有言语。 . 胡瀚林也知道是自己临时通知的锅,所以只是浅斥蔺安君一句,过个嘴瘾,“还有就是,蔺安君同志,你把昨天说的那个小程序的事再说一遍吧,与会人员齐了,刚好看能不能出个解决方案。” 蔺安君将昨天跟胡瀚林说的那部分简化,大致说了一下。 胡瀚林看方跃蔫不嗒嗒的,一点没有要配合的样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我看有的人是一点没有共同创业的责任感,开会不好好听就算了,乙方丙方都在查漏补缺,完善运转流程,甲方呢?唉,早知道今天这会我俩昨天开开就算了。” 胡瀚林看向蔺安君,眼神坚定:墙头草正往你这儿倒! 方跃低头点了下手机,“去拿外卖。” 胡瀚林看看蔺安君又指指自己,“我?” “快去,等会儿跟你说个好消息。” 胡瀚林半信半疑,给外卖员开了门禁,又按了电梯,拎着两大兜吃的 回去。 “这也不是饭点儿啊?点这么多东西?” 也就这么一说,对胡瀚林来说吃点下午茶也行,但他以为怎么着点的也是烧烤卤味一类的东西,没想到拆出来三盅松茸鸡汤,外加三份叉烧肉臊炒饭。 “正经人谁这个点儿吃大米饭啊,你一人吃三份得了。”胡瀚林直接把这两兜子推过去,方跃逐样拿出来,一人面前摆了两份。 “要吃就吃,不吃就摆那当贡品。”说完这句刻薄的话,方跃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丰盛的下午茶。 胡瀚林往旁边看了一眼,蔺安君很给面子,沉默开吃。 那还说啥了,胡瀚林挖了勺炒饭塞进嘴里,与君共勉。 方跃和蔺安君先后吃完面前所有的饭,胡瀚林实在是吃不下了,盖上盖子推到一边给自己挽尊,“我等会热热再吃,凉了。” 方跃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三瓶椰子水丢过去一瓶,剩下两瓶随手撂到桌上,“好消息是宸悦要跟我们订一批货,作为他们三十周年的附送礼品,需要尽快出策划方案,发给他们市场部工作人员筛选。” 胡瀚林正犯饭晕,听了这个消息反应了会儿,“飞子啊?那能直接内定吗?” 方跃瞥他一眼,“你问他试试看呢。” 胡瀚林啧了一声:“行吧行吧,做方案做呗,君姐辛苦辛苦,看今明两天能不能做出来。” 蔺安君拧开饮料喝了一口,若有所思道:“飞子是谁?” 胡瀚林眨巴眨巴眼睛,“宸悦是他爹跟他大伯开的,你下次住报我名字和手机号就行,直接从我卡上划,请你。” “你们朋友?关系怎么样?” 胡瀚林想了想说:“方跃跟他关系挺好的,我跟他是因为方跃认识的。这个你得问方跃。” 蔺安君看过去,方跃把刚举起来的饮料瓶放下,“还可以,怎么了?” 蔺安君摇头:“没怎么。” 方跃收回视线,“不是说要做方案吗?直接在这做吧,先做一个初版的,趁今天开会大家一起梳理一遍,尽快出终版。” 胡瀚林打了个哈欠,“甲方爸爸官威又摆起来了。” 方跃没理他,拎着剩下的半瓶饮料往客厅走,“你去书房吧,密码没变。” 胡瀚林没精打采地看了看蔺安君,又看了看方跃,这两人都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他也就没了什么窥探的兴趣,眼睁睁看着蔺安君拎着包往书房走去,自己则是紧跟方跃其后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里。 “来一局?” 方跃弯腰从茶几底下拿出来个笔记本电脑,插上电开机,“自己玩,记得戴耳机。” 胡瀚林:“?” 胡瀚林弯着身子瞥过去,见他似乎在干活,便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机打开首页推的热门电视剧,一集刚放完片头曲,他只觉得浑身发痒,最后按了暂停,老老实实地打开pBusiness,开始遍地撒网询价。 ——最开始他只是在家无聊,所以才临时过来以工作之名找他们玩,原石涨价的事情会在下季度受到影响,所以暂时不着急。但莫名其妙的,自觉加起了班。 唉,跟工作狂一起工作确实有压力。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方跃抛过来自己的手机,页面停留在奶茶选购页面,“喝点什么自己选。” 胡瀚林划拉几下,最终点了个起司小种咸乳酪,顺带着给蔺安君选了个同款,然后将手机递还给方跃。 方跃点了付款,把手机放到桌面,又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噼里啪啦的在上面敲打。 胡瀚林摸了摸下巴,忍不住问他:“你跟蔺安君现在到底什么进展?” 47. 第47章 “我好了,开始吗?”蔺安君从书房出来,往客厅看。 胡瀚林有点心虚,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他刚刚问出的问题,怪尴尬的。 “用电脑吗?”方跃神色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将自己搭在腿上的电脑侧了一下。 蔺安君摇头,晃了晃手里的两张手写A4纸,“不用。” 方跃把电脑合起来,胡瀚林也自觉起身,一同往餐桌那里走。 蔺安君坐定后盯着纸张看了会儿,才犹豫着开口,“一季度我们的销售额还不错,投资款项的回流速度是比较健康的,但目前有些下滑的颓势,或者说,跟同行相比没有太大的优势。” “新款上新外加小程序全面铺开后,会好一点,但可能也就是一点。 “所以我们目前不太缺钱,缺的是有效推广以及新的客户群体。” 她停顿了一下,胡瀚林正记着笔记听着呢,抬头,“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们目前不太缺钱。”蔺安君又重复了一遍。 胡瀚林点头:“对,已经让财务提前把分红打到下个月工资了。” 蔺安君又是停顿了片刻,然后试探性地说:“要不,先别分红了……跟宸悦的合作活动,我们不收他们钱,你们觉得行吗?” 胡瀚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宸悦集团旗下酒店遍布各地,如果能为其30周年庆提供礼品的话,保守估计,仅利润都能赚个600万以上,而且还没有退货成本,这还只是按活动来算,如果日常礼品能提供货源,效益更为可观。 现在说什么?不要钱? 胡瀚林看了眼方跃,方跃没说话,但表情怪怪的,微微垂着眼,唇角上扬,像是在挑衅。 胡瀚林怕起了什么口角,立刻说:“疯了老铁?怎么还有做赔本买卖的呢?干赚吆喝啊?” 蔺安君点头:“对。但不是干赚吆喝。” “我们品牌缺的就是一个提升知名度,或者说「档次」的机会。” “如果能跟这种量级的酒店捆绑上,给再多钱也不为过。” “我查了一下,高档酒店有很多种类的礼品,入住礼,会员礼,渠道订购专属礼,夜床礼,生日礼,周边礼。能拿到任何一种供应渠道,都对我们的品牌效应有很大提升——当然最好是渠道订购专属礼、生日礼、周边礼,这三种,我们出跟宸悦的联名款。” 胡瀚林陷入了思考,过了会儿来了句,“那边能同意吗?” 蔺安君适时看向方跃,方跃敲了敲笔记本面板,“在这等着我呢?” 随后漫不经心道:“不好说,我们一个小作坊,跟超奢酒店集团对接,不是用人情就可以解决的。” 胡瀚林也觉得挺棘手,这提议听起来好像是挺不错,但可行性又似乎有点低。 “所以免费。”蔺安君转了下笔,语气较之前变得更为笃定,“保证供应,再增设三条高货产线,集中供应宸悦。” “重点推净透度高,质感好,设计简约的常规款水晶,省去审美差异导致的问题。宸悦专供款不进行网店上新,线上线下不同款,保证差异性。” “方案我会尽快出,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出初版,具体事宜需要你们去谈,不是你们朋友吗?人情就是这个时候用的。何况我没觉得你们朋友会太亏,一千万总是有的,他那边如果能顶住压力,省下的钱全部装进他口袋里不成问题。” 蔺安君看向坐在她对面的两个人:“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逐月按照这个水平,截止年底,投资的钱可以全部回流,并且小赚一笔,对我来说收益还不错,最起码和投入的精力成正比。” “如果想跟宸悦深度捆绑,可能最起码到明年年底,都是亏本或将将持平的状态,所以你们两个大股东需要考虑清楚,是否需要这个机会,有可能这笔投入是打水漂的那60%。” 蔺安君把翻看完的两页纸收回文件夹里。 胡瀚林面目扭曲:“啊!怎么事情突然变得这么复杂!” “我没意见,商业决策你们来定。”方跃看了眼手机,起身出门去拿奶茶。 胡瀚林朝背后看了一眼,压低身子问蔺安君:“真要搞这么大吗?” 蔺安君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可以利益最大化,以后可能碰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而且合同可以只签一年的,等知名度提上来了,再把宸悦给甩了,兔死狗烹嘛。” 胡瀚林半信半疑:“姐,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差不多?”蔺安君也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方跃跟他朋友能谈好吗?有机会吗?” 胡瀚林:“不知道,飞子其实也不差钱,他家酒店他应该上手也没多久,但我觉得这点权利应该有吧?看他们市场部和公关部强不强势,有没有跟他站边的高层吧。谈成功的概率一半一半?” “行,那就交给方跃了,等会儿你恭维他几句。” “君子姐,你能君子点吗?你这什么脏活烂活都交给我啊?” 蔺安君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胡瀚林立刻闭嘴。 方跃把奶茶袋放桌上,胡瀚林自觉撕开包装,发放到各自的面前,并转头看向方跃,“白兰的给我,你尝尝我点的起司小种的,新品,好喝。” 方跃瞥他一眼,胡瀚林继续说:“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要不你去谈谈试试呢?我嘴也没你会说,脑子也没你清醒,说着说着可能就被绕进去了。” 蔺安君低头安静地喝着奶茶,耳朵竖起来认真地听着,然而方跃并没有说话。 抬头一看,这人同样也在喝着奶茶,手指在手机上不停地划拉。 胡瀚林接着说:“甲方爸爸说句话啊!顶梁柱此时不顶更待何时?” 蔺安君移开吸管,“算了,其实只是供货也能挣挺多钱的,生意不好谈,别为难他了。” 胡瀚林立刻领会:“你什么意思?” 蔺安君:“我没什么意思啊?” 胡瀚林:“你意思是我方跃哥哥不行呗?” 方跃把手机倒扣着撂回桌上,发出一声轻笑,“你俩唱双簧呢?” 胡瀚林和蔺安君都不说话了。 方跃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似乎多了些指责和不满,“这个团队够可以的,两个小股东支使起甲方来了。” 胡瀚林和蔺安君对视一眼,开始各干各的。 方跃这下是真的不满了。 不继续劝他,他怎么站在道德制高点? 过了会儿,胡瀚林接了个电话,“我爸妈从外地回来了,没带家门钥匙,我先回去一趟,这个事儿咱们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明天再议。”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方跃和蔺安君。 蔺安君的坐姿瞬间变得松垮起来,不适感稍稍纾解。 面对方跃她有点烦,但心里仍在想着该怎么说服他同意这个“赔本策略”,她是真的真的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机会。 天杀的,是她没有这样的人脉资源,不然她立刻拍板,求人签合同走流程一条龙,不用看这个目光短浅的甲方脸色。 蔺安君一连打了五把挑战赛,赚了100个钻石后,截图发给顾客进行结算。 抬头一看,方跃坐在她斜对面也在玩着手机,悠闲地上下划拉着,不知道自己错失了怎样的良机! “你真不干?”蔺安君抬头,“还是你拿乔呢?” 方跃陡然被戳破心思,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你就这种态度我怎么干?使唤我干活还不给个好脸色。” 蔺安君无语:“赶紧定下来,今天晚上我把方案做出来,你们增补修改一遍,明天趁早发过去,省得夜长梦多。” 方跃不说话,直接敲着桌面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蔺安君听烦了,“别敲了。” 方跃翻她一眼,“你倒是张口就来,让我去给人当孙子。” 蔺安君:“你就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方跃被打乱了节奏,心里挺不爽的,“你态度给我好一点。” 蔺安君拖着死鱼嗓子说:“方跃哥哥,你就直接说你想干什么可以吗?”

方跃:“……” “你把手机给我。” 蔺安君戒备道:“干嘛?你要看我隐私?” 方跃:“不行?你手机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蔺安君迟疑:“你先说你要看什么。” 方跃:“微信聊天栏打开。” 蔺安君自己先审阅了一遍,然后迅速切进方跃的主页,把备注由黑心僵尸改成方跃。 方跃:“……” 递过去,方跃瞥了一眼,一边改备注,一边幽幽地说:“没少用备注骂我呢吧。” 蔺安君没承认也没否认,方跃按了熄屏,把手机还了回去。 蔺安君迅速检查,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恶不恶心。” 她的聊天页面多了个名为哥哥的置顶。 “最后两个都是你给我戴的,那时候也没见你嫌我恶心。” 蔺安君:“……” “有完没完。” “没完,过来。”方跃催她,“还想不想跟我谈生意了?在商言商懂吗?” 蔺安君走过去猛出一拳,方跃嘶了一声,“靠。你怎么总往一个地方上打?” 他揭开领口,果然肩胛骨位置泛着一块青紫。 蔺安君见状嘴唇上下动了一下,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方跃顺势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揽住,横跨在他的腿上坐下,接着仰头,跟她接了一个红茶巧克力味的吻。 唇舌之间溢出克制的喘息和粘连的水声。 方跃在辗转的空隙中礼貌询问:“要不要再来一次。” 蔺安君按住他的胳膊往外移,嘴唇轻微分离,“没空。” 方跃又重新摄了上去,口齿之间发出诱导的声音,“给你一个潜规则我的机会,说不定我脑袋一昏,直接就同意了。” 蔺安君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意志不坚定的典范,“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方跃没说话,托着蔺安君一路接吻一路走到了浴室。 迷蒙水汽之下,氧气稀薄,心脏也仿佛被压缩,一次一次的站立不住,才终于宣告了结束。 蔺安君换上长长的宽松上衣,坐在床边困得不行,耳边嘈杂的吹风机声音也在提醒她,不可以沉迷这种事,偶尔一次是解压,次数多了昏昏沉沉的,这样怎么行? 方跃关掉吹风机,“睡会儿吗?” 他的头发还没吹,半干着,往下时不时滴着水,蔺安君揪起床单的一角,擦掉大腿上的水珠,“把你头发吹干。” 于是嘈杂的声音再次响起。 烦死了。蔺安君想。 太耽误事了。如果真的要保持这种关系,一定要定好频次。 浴室里她迷迷糊糊看了眼镜子,简直没眼看,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等下还要做方案,怎么能影响工作? 吹风机再次歇停,蔺安君抬头:“到底行不行?行的话我就去做方案,不行的话我就做另一版。” 方跃拍了下她的额头,转身离开了卧室,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个笔记本电脑。 蔺安君以为他是让她在床上用电脑做,结果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文档最后保存时间,骂道:“方跃,你有病吧?” 上面赫然是一个初版方案,各种实行策略都一应列全,顺带还附了该方案的优点,基本和她今天说的那些重合。 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主动提出这个联名的方案,那么今天进行劝说的可能就变成了方跃。 这人真是! 蔺安君抬头怒目而视,方跃揉了揉她还泛着热气的头发,没克制住得逞的笑。 “心眼全耍我身上了是吧?”蔺安君觉得这人简直是令人发指。 方跃把电脑放到床头柜,坐到她旁边,“你对我耍心眼我不也照单全收了。” 蔺安君被这句话噎住,方跃又接着说:“心眼都用我身上,总比用在别人身上好。” 蔺安君始终看着地板,没说话,方跃在她的脸颊轻轻地亲了一下,“睡会儿,还是你想再来一次?” 48. 第48章 当晚蔺安君是在方跃家睡的,中间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伸手抓住耸动在胸口透着香波味道的发丝,于是又做了一次。 蔺安君怀疑这是对她在浴室里说的一般实施报复,这次的时间持续得格外长,且无法中止,无论她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得到的只有更深更为磨人的重顶。 昏沉中开始,失控时结束,快感来得太过恐怖,清洗过后蔺安君在旁边看着方跃换床单,理智终于彻底回归。 “以后一个月一次。” 方跃理床单的手停了一下,“行。” 蔺安君拿了方跃卧室里的电脑,去书房仔细看了一遍初版方案,完善增补了一遍,接近凌晨五点。 把文档传到微信里面,蔺安君顺手把方跃的备注改成了本名,然后把电脑关机。 出来的时候方跃正窝在沙发上打着游戏,听见动静朝她看过去,“吃早饭吗?” 阳台透进来微弱的光,屋子里灰蒙蒙的,蔺安君走到餐桌前把包收拾好,“不用了,我回去吃。” 一句“已经点好了”就这么噎在喉咙里,方跃看着蔺安君模模糊糊的背影,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丢掉游戏手柄,赤着脚走回卧室。 那天之后,蔺安君以需要学驾照为由,开了个线上会议,虽然没有碰面,但她把方案的每一个点都讲得很清晰仔细,达成共识后,方跃把最终版直接转发给了燕于飞。 之前的饭局,方跃已经提前把能给燕于飞提供的诚意讲得差不多了,最终商定的时候,在合同的续存时间和终止要约有一些歧义。 最终扯了大半天,还是以一年为期,第二年转化为折算后的股权,也就是说,现金流缓解了一些,两边都有吃亏,也都有获益,算是相对的平衡关系。 蔺安君和胡瀚林都没有意见,但随之而来,压力也增加了许多,如果联名没有给他们带来想象中的收益,无异于火中取栗。 新的产线正在筹备,设计师也新招了一个,专门负责宸悦这边的业务,三个人又重新忙了起来。尤其是蔺安君,在此期间她又考了一次雅思,这次的分数和蔺襄临想让她申的学校单项差了0.5,算是差强人意,但好消息是她的科目二过了,不过没来得练几次学科目三,她的行程多了一项新的—— “刘哥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产线,那边搞得差不多了,样品和车间没什么问题,基本就可以投入生产了。” 蔺安君看了眼日程表排期,“去几天?” 胡瀚林往嘴里挖了一勺饭,“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周?” “你呢?有空吧?”转头又问方跃。 方跃缓慢地把带着焦边的溏心蛋戳破搅拌,“有。” “那就行。” 最后定在三天后出发。 和上次出差不一样的是,多了一个同行的人。 “我查了下,益海有不少景点,正好我最近忙得不行,那边又不给我准假,刚好就当去考察了。”燕于飞站在检票队伍里,拍着胡瀚林的肩膀说,“到你老家了,你可得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胡瀚林如今已不再是那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傻子,一边答应着,一边盘算着大概多出的出差预算金额,一顿肉痛。 而燕于飞表面在跟胡瀚林唠着,实则暗暗观察着站在胡瀚林前面的那个女生。 他跟方跃来得晚,赶上检票时间,所以也只看到了蔺安君的侧脸,轻巧而冷淡,礼貌而疏远。 方跃身边的朋友他都挺熟,唯独这个女孩他没见过,还一同参与着创业。他有意无意的打听了一下他们团队组建的时间,算了一下,跟方跃找他订餐厅的时间差不多能合上,这就有点说头了。 总不能一边请女孩约会,一边跟另一个女孩共同创业。 除非这两件事是跟同一个人做的。 这就更有意思了。 因为他完全看不出蔺安君和方跃之间有什么若有若无的缠绵关系,甚至连视线的交集都没有,而当他问到方跃关于蔺安君的问题时,方跃都是爱答不理,甚至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好歹都是合作伙伴,关系差到这种程度他是不信的。 燕于飞是真的觉得挺有意思的,之前红毛一直想把自己妹妹介绍给方跃,具体发生了什么没说,但红毛的意思是方跃当场给他下脸了,回来愤愤的骂方跃是不是看不起他。 燕于飞想了想,觉得应该不是,主要方跃这个人太事儿了,他算有钱吧,但方跃也没怎么看得上,别人好歹敬他几分,方跃吃个饭说走就走。 怎么说呢,太独了,欲望也很低,所以无欲则刚。 不过方跃这样还挺对他的脾性,有的人贪欲过重,浑身的磁场都很脏,方跃给人的感觉很干净,这也是燕于飞愿意和他合作的关系,他办事,他放心。 之前传言方跃跟空中餐厅约会的那个女生没了下文,他还觉得有点可惜,这样的人春心萌动已经是稀罕事,但想想转瞬即逝也是正常。 没想到峰回路转,还真让他见着了,而且春丝显然还没有断,化作绕指柔纠纠缠缠。 看这个不比天天坐办公室跟人斗来斗去有趣? 燕于飞就这么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美美地闭上了眼睛。 坐在左边A座的蔺安君开了个法考视频看了一路,旁边C座的胡瀚林无聊到不行,又不好意思打扰她,只好私聊方跃,邀他一起组队斗了一个小时的地主,最后在二氧化碳含量超标的车厢里沉沉睡去。 方跃收回手机,看了眼玻璃上的倒影,想问要不要把入耳式的耳机换成他包里装的头戴式的,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靠着车窗边缘,静静地看着沿途的风景。 比上次选择的班次早一点,所以到的时候差不多是中午的吃饭点,胡瀚林提前让新请的助理兼人资部主任给他备了辆车在高铁站,这样出行更方便。 胡瀚林坐进了驾驶座,燕于飞紧跟其后坐在了副驾驶,“去哪吃?听说这边海鲜不错,我还心心念念之前出去海钓捞上来的小管呢。” 胡瀚林向蔺安君吐槽:“看见没,这就是城巴佬。” 然后转头继续对着燕于飞说:“你怎么净喜欢吃些便宜货,我跟我姑父出去打渔,小管都是随手丢锅里煮的,便宜,吃个鲜灵,你要吃也好赖吃个斑节虾什么的啊。” < p>“啧,说得我都饿了。” “我还行,你睡了一路,我中途还吃了个蔺安君给我带的三明治。” 燕于飞眯了眯眼睛,“方跃你是不是也背着我吃独食了?” 方跃没说话,倒是蔺安君有点尴尬。 她不至于连个三明治都不愿意给方跃,但中间隔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还在睡觉,包里只剩下最后一个三明治,要是那个睡觉的中途醒了,又该给谁呢? 早上七点出发,现在差不多还算中午的饭点,少一口吃的也不会怎样,所以蔺安君只给了胡瀚林一个,但听燕于飞一说,跟她故意刻薄人一样。 …… 胡瀚林没反应过来这些暗流涌动,继续进行着主导,“等会儿多吃点儿呗,吃到下不动桌再回去,今天没别的安排,回去直接休息等晚饭就行。” “但飞子我提前跟你说,厂子附近只有那一家还行的酒店,你凑合住,最近的五星在市里,离这儿二十多公里,你见谅。” 燕于飞笑:“别说的我跟什么似的,等会儿人小姑娘误解我多事儿一人啊。” 胡瀚林心想你不事儿吗?出去吃个饭能挑出来一堆毛病,但谅在他是甲方的份上——天杀的,怎么这么多甲方,“得,你没那些娇奢习气,是我造谣了。” 燕于飞啧了一声。 又开了会儿,饭店到了。 已经过了正饭点,所以厨子张罗得开,上菜速度很快,三个人点了足足十道菜,刚好缺货还真没有小管,也没有点酒,毕竟是出差,企业文化在这儿。 胡瀚林解释:“回去再请你喝酒,我们毕竟是个公司,有企业文化的。” 燕于飞乐了:“你别把我说得跟个酒蒙子似的。不过你们企业文化谁定的?还挺规矩。” 胡瀚林指引:“我们君姐定的,她学法律的,懂得多,企业规范什么的都靠她来制订,我们执行就行。” “呦,”燕于飞看过去,“君姐多大年纪啊,看着挺小的。” 蔺安君正低头喝汤呢,问完抬头愣了一下,“哦,二十一。” 燕于飞乐了:“那你叫她君姐?臭不要脸的。” 胡瀚林不认同:“主要是我们安君虽妹但姐,懂吗?之前我爸不被人撞骨折了吗?那破事儿就是我君姐帮我搞定的,她之前在信达实习呢,以后也得是个大律。” 燕于飞惊讶:“呦,那是挺行,君姐咱加个微信?以后有事儿说不定请您帮忙呢?” 蔺安君总觉得这人说话怪里怪气的,但又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拿出了手机,“我扫你吧。” “行,我叫燕于飞,燕子的燕,剩下俩字儿你照字面儿意思打就行。” 蔺安君备注好翻转过来,把手机往前伸了点,“是这两个字吗?” 燕于飞笑眯眯的:“对咯。” 蔺安君点点头,把手机收回去,继续低头喝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燕于飞觉得,真的挺有意思的。 闷声不出的小姑娘和……同样闷声不出的方跃。 嘶,这人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啊。 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49. 第49章 当天大家都挺累的,晚饭就近找了个小炒店,吃了点当地特色,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蔺安君没闲着,过了一会儿开始往三人工作群里发消息,大致是关于明天的工厂巡查的注意事项,产品图及样品的二次审核,还包含了对甲方的行程安排——当然,这一部分主要是交给胡瀚林来做。 [胡瀚林]:不是说兔死狗烹吗?合同都签了,咋还要把他当贵客招待[嚎啕大哭] [蔺安君]:已截图 [胡瀚林]撤回了一条消息 [胡瀚林]:知道了,保证安排得好好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方跃]:燕于飞现在坐在我旁边。 [胡瀚林]:从今年2月份开始,我感觉我的账号不对劲,经常会莫名其妙分享一些内容,聊天记录里有些话似乎也没有印象是我说过的……震惊之际,我决定立刻注销该账号! [胡瀚林]:阿米豆腐[合十] [方跃]:但他没看见。 [胡瀚林]:群主能不能把他踢出去?@蔺安君 [蔺安君]:投流策划方案未加盖公章版.doc [蔺安君]:台账.xls [蔺安君]:月度经营分析表.xls [蔺安君]:二季度各平台账号收入.xls [蔺安君]:新招各岗位人员名单及薪资分配.pdf [蔺安君]:网络平台的运营人员也需要多招几个,base在江市@胡瀚林 [蔺安君]:公司的装修进度怎么样了@方跃 [胡瀚林]:好的 [方跃]:设备运了一部分,还要再散一个月的味 [蔺安君]:早点休息,明天工作量很大。 [蔺安君]:几点出发? [胡瀚林]:九点? [方跃]:八点半吧,我跟燕于飞说过了。 [蔺安君]:好的 方跃放下手机,燕于飞也同样刚结束完一个工作电话,眯着眼睛冲他笑:“原来你喜欢小管家婆类型的啊。” 燕于飞接电话之前,方跃的手机一直在响,燕于飞问方跃跟谁发消息呢这么热络,方跃把手机群聊里一大串工作相关的安排给他看了一眼。 小姑娘看起来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做事挺有一套。 ……心也挺黑的。 饭局上方跃给他画了个大饼,回去一趟饼变小了,约束条件变多了,公司法务出的合同也被打回来一次,要求修改了几项定义模糊不清的条项。公司法务部经理还说呢,这么个小公司,理得倒挺细,一点书面便宜都不让占,够可以的。 他们这个公司也就三个合伙人,其中一个学法律的,公司法务估计就是蔺安君兼了。 啧。 方跃没理燕于飞的调侃:“明天早上八点半出发,别忘了。” 燕于飞撩开窗帘看了眼外边的夜色,“出去喝点儿呗,这边我不熟。” 方跃把窗户打开,热气烘了进来,“我也不熟,已经让胡瀚林给你安排了,明天没什么问题的话,后天让他带你去玩玩。” 燕于飞挑眉:“最近感情进展怎么样,用给你推几个新的餐厅吗?” 方跃侧身拿了枚橘子剥:“有什么话直说。” 燕于飞啧了一声:“大半年不露面,年前约着滑雪也是刚到地方就回来了,忙着做生意还是忙着谈恋爱呢?” 方跃不说话,燕于飞疑惑道:“不是让有话直说吗?我说了,你怎么不吭声了。” 方跃语气平平:“你过来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呢?” 燕于飞不再装模作样:“吵架了?” 方跃:“……” 燕于飞:“说说因为什么,哥哥别的不行,恋爱经验比你强,一次谈三四个都安排得好好的。” 方跃听他这么比较瞬间胃口全无,刚剥好的橘子瓤扣到橘子皮上,“还有事儿没,没事儿我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燕于飞挺不解的:“不是,问问怎么了?问都问不得?” “你要是真为了我好,明天开始就把她当成普通的合作伙伴,不要有意无意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燕于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 等燕于飞走了,方跃去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最终给蔺安君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蔺安君很快回:[?] 方跃:[去你那待会儿行吗?] 这次的回复时间隔了好一会儿:[来吧] 方跃收起手机,走到斜对角的房间门前。 地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顶灯略昏暗,长型且规整的格局让走廊看起来像是一樽静谧的水族馆。 他轻敲了一下房门,下一刻,门被打开,蔺安君往后退了一步,方跃侧身进入,门又被阖上,动静很轻,像是捕食后闭上嘴恢复静谧的游鱼,而他被吞食了进去。 书桌上的电脑屏幕在亮着,蔺安君走过去坐下继续敲着键盘,方跃站她身后看了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踢开拖鞋,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蔺安君应该躺下休息过,被子里有和他身上同款的香波气味,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淡淡的甜香,让他躁动,也让他安宁。 方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的时候屋子里的灯还在亮着,蔺安君依旧在那个位置坐着,只不过停止了输入,盯着屏幕滑动着鼠标,像是在查阅着什么。 方跃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伴随着偶尔几下点击声,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方跃。” 方跃被拍醒了。 蔺安君继续说:“我要睡觉了。” 方跃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侧身将被子裹紧。 蔺安君迟迟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这时的方跃已经逐渐清醒,看着两人中间隔着的一大块缝隙,身体往前移动了一点,勾住蔺安君的腰,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鼻尖触碰着后颈,静静地嗅着她的气息。 “还没到一个月。”蔺安君的声音很冷淡。 “嗯?” 等方跃反应过来蔺安君的意思,弥漫的睡意被瞬间击散。 他收回胳膊,深又缓地吸了口气,“我跟你就只能做那档子事儿是吗?” 蔺安君保持着沉默,方跃有种被耍的感觉,嘲讽道:“买工具还要花钱,但我能白.嫖是吧?” “别装死,说话。” 无人应答,仿佛他在唱着一场丑陋的独角戏。 方跃太阳穴突突地跳,任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了,全部堵在胸口变成一块石头,坠得他喘不过气。 < p>开门又关门,不受欢迎的猎物从鱼腹吐出。 幽蓝色中,方跃狼狈离开,一夜无眠。 到了早上七点,方跃起来冲了遍凉,头发吹到半干,去楼下吃饭。 不知道是否和他一样,有意错开吃饭的时间段,他在就餐区遇到了正在挑选食物的蔺安君。 两人对视一眼,错开目光,蔺安君先行离开,将餐盘撂在斜对着大门的一个桌子上。 方跃面朝着热煮档口,点了碗小馄饨,盯着滚着气泡的沸水,直到煮饭大叔喊:“小伙子,你的馄饨好了。”他才回神,往碗里舀了勺紫菜和香油。 紧接着,他端着小馄饨坐到了蔺安君的斜对角,两人相安无事地吃着各自的饭。 不然呢?撒泼打滚或者冷战?在乎只会显得自己更难堪。 面前的座椅上放着蔺安君常带的那个背包,于是他问:“吃完直接过去吗?” 蔺安君顿了一下,点点头。 方跃没再说什么,一碗小馄饨很快吃完,他说了声先走了,然后回了卧室,躺下睡了个回笼觉,直到八点半被胡瀚林打电话吵醒。 “人呢?” 方跃应了声:“马上下去。” 会合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店前面,方跃坐到副驾驶,胡瀚林换挡,一边查看路况一边跟他解释,“君姐先去厂里了,等下我们直接去工作区参观就行,她跟刘主管刚开了个小会,参观完我们一块儿筛一下样品。” 燕于飞打了个哈欠,“困死了。” 胡瀚林问:“没睡好?” 又自答自问:“你先将就点,肯定比不上你家的酒店,等这边事儿搞定了,我请你去马代玩儿。” 燕于飞迷瞪着眼睛:“能不能去个新鲜点儿的,大夏天的你倒是找个地方避暑啊。” 胡瀚林在红绿灯路口缓缓停下,“您见谅,预算就摆在这儿,远了也就去个北海道。” 燕于飞敲敲方跃的座椅,“你说呢?” 方跃闭目养神中,闻言张嘴:“你定,不走公账,我自费。” 燕于飞看向胡瀚林:“瞧瞧。” 胡瀚林叹气:“哥,飞哥,真别压力我,我最近真穷着呢,兜里一毛钱都没有,洗衣液都是偷偷回家顺的,我倒是想出钱,也得先挣着回头钱。” 燕于飞笑:“至于吗?” 胡瀚林将车子缓缓驶入厂区,“怎么不至于。” “这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是真没少干。” “就连方跃,你看他这半年出去过吗?天天闷家里干活呢。” “毕竟是个团队,我是真不想拖后腿。” “这大夏天的多热啊,我倒是想着直接带你去峡谷喝茶避暑,晚上再去厂里溜达一圈,走个形式得了。” “但你也见着了,我们CEO大早上一个人先去加班了,我再懒散点,就真不要脸了。” 燕于飞说:“卖惨呢?” 胡瀚林将车子停进车位,用衣服下摆蹭蹭眼镜,“对喽。” “走吧,燕老板,去我们厂子看看。” 远处,蔺安君正和刘经理从办公楼的方向走过来,穿着统一发放的车间工作服,像两个移动的灰扑扑的像素小点。 胡瀚林重新戴好镜框,抬头看了眼天。 八月,骄阳似火,光芒万丈。 50. 第50章 “这位是我们新的合作方,宸悦集团的江州大区总经理,本来他这个级别不会来我们工厂督查的,但燕总对我们这个项目有点兴趣,所以过来看看。” 刘经理单手扶腕,伸出右手,“燕总好,欢迎视察,接下来由我为您介绍我们厂区的运转情况。” 燕于飞点点头,刘经理像上次一样先是带了他们一行人去换了防尘服,然后依次查看生产线。 “目前我们厂就只剩下一条雕刻件的产线了,不怕您笑话,也是担心产能不足导致销售不流通,所以目前的产线都是紧供水晶饰品的生产。其中三条专供宸悦集团,六条供线上商城,目前还在开拓中,总体来说产能一般,”刘经理指了下,“这边是选珠区。您可以看一看质感。” “不瞒您说,我们搞水晶的这行,目前没有非常大的一个标准企业,大多是小微型企业,产能紧跟着市场需求进行调整,像我们这种从原石选材到切割设计一体的全链路工厂,在益海乃至全国都是顶尖的。目前我们只有线上渠道,线下店还在筹划中。” “成品在这边。”刘经理继续指引,“宸悦的设计图稿是我们专门请的珠宝设计师提供的,用于十二个月份生日礼,采用的主材各不相同,设计意向不同,用的水晶珠相对较小,但纯净度是顶尖的,质感剔透,灵动讨喜。” “30周年礼相对生日礼设计感没那么足,更加简约,所以可以更好地凸显纯度和质感,这串是高透紫发晶,大尺寸全透体,无灌胶工艺,市面上最高一档的水晶制品,宸悦的定位是高端商务酒店,今年又是九紫离火年,这款再合适不过,有好运道的意头,大多数生意人还是信这些的。” “此外还有兔毛水晶,巴西产的绿幽灵,均可作为周年礼备选,还是看您这边如何抉择,或者给我们一个新的参考方向。” 燕于飞逛了一大圈,往手上套了两串看起来顺眼的,在方跃面前晃了晃,“怎么样?” 方跃抬起他的手腕,“你还挺会选,满顺发。” 光照下,水晶珠流光溢彩,表面折射出一道道猫眼一样的光带。 燕于飞晃了几下,欣赏了会儿,“确实挺有意思。” 刘经理适时搭话:“生产线到这儿就差不多看完了,要去办公室稍作休息吗?样品已经送过去了。” 燕于飞点点头,一行人换好衣服之后往办公楼走,去的是胡瀚林的办公室。 厂房有空调,但机器运转会产生大量的热,再加上这几天气温直升,在里面待了会儿,又闷又热,办公室里提前开好了空调,所以一进去明显舒适度蹭蹭蹭地往上提。 茶几上摆了四份整整齐齐的果切和六杯外壳渗着水珠的冰咖啡,刘经理带着笑:“先解解暑,稍后我去安排中饭。” 胡瀚林冲他挑挑眉毛,刘经理先行告退。 燕于飞随手戳了杯冰美式,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今天怎么这么热,这边是不是比我们那儿热啊?” 胡瀚林比划了个数字,“三十八度。” 方跃提醒燕于飞,“确定好我们这边就开始投产了。” 燕于飞叉了块蜜瓜,“又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好的,等会儿把样品寄过去一份,让他们先选着。” 方跃把果盘往前推远了点。 “嘿。”燕于飞看过去,“这是什么态度?” 说着又看向蔺安君,“蔺老板,你们这态度啊?” 蔺安君坐在角落在椅子上,脸热得又红又黑,正小口地喝着冰饮,闻言抬头:“燕总,其实还有个ppt,要看吗?” 燕于飞举起手:“算了算了,你们把样图发我,我先勾几样,发过去让他们做最后的确认。” 胡瀚林长舒口气:“那可太好了,别最后给我们打回来了啊。” 燕于飞半开玩笑道:“怎么能打回来呢?我还挺看好你们公司的,那个合同的续约年份还能不能再改改了?” 这个是胡瀚林的盲区,他大概知道双方达成合作意向签了合同,但不确定合同的具体内容,所以习惯性地看向了蔺安君。 蔺安君将咖啡放到一边,语气平缓,态度不卑不亢:“目前我们能达成的合作方式就是合同那样书写的——第一年全供应链赞助,宸悦无需支付任何费用,仅需要提供一个联名。第二年你这边如果还要继续合作的话,可以按市场份额等资入股。” “具体的你可以跟方跃商量,他是逐月最大的股东,所有大的决策都由他来决定,你们交情好,互相让利的话,我跟胡瀚林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燕于飞默了默,冲方跃笑:“这我还怎么说?” 方跃正低着头,似是百无聊赖的单手旋着手机,闻言看过去:“你能听懂就好,别折腾了,我有几个钱啊?还想着敲诈呢”“小本生意不容易,给我们让让利。” 燕于飞看看蔺安君,又看了眼一脸懵的胡瀚林,“中午准备的什么啊?就拿这么些破水果忽悠我?” 胡瀚林不同意呢:“这水果哪破了?又冰又甜的。” 蔺安君看了眼时间:“中午安排的是本地特色,有你喜欢吃的小管,今天四点多刚从海边拉过来的。” 燕于飞暗暗骂了句脏话,有点心烦,也有点说不上来的燥,不禁感叹方跃命真好,从哪找的这么能屈能伸波澜不惊的宝贝。 他是挺想跟方跃公司多续几年的,一是能多出一大笔流动资金,二是入股的话,最起码得占个二成以上,不然没什么意思。 现在合同签了,进度他可以拖着,就看方跃这个小厂拖不拖得起了。 当然,他也是顺带这么一提,看蔺安君能不能顺坡下驴。 结果这人挺有意思的,先说合同签完了,再说你跟方跃是好朋友,想让方跃让利的话,你们直接谈吧,我们是小作坊,一切由方跃个人意志为先。 好嘛,做生意讲究一个推拉,她这么一推,直接把他推到什么份儿上了? 再谈下去,你就是要占你好哥们儿的便宜了—— 妈的,明明是给他送上门的资源,占点便宜怎么了? 但被蔺安君这么一说,他立刻落于下成了,偏偏人家说得又不那么直白,你真较起真来,人家一示弱,说自己没那个意思,道个歉什么的,你就真成心怀叵测的那一个了。 况且人还已经示弱了,爱吃的小管都备上了——事实上他并不爱吃这种便宜货,就是图个乐,做个平易近人的人设。但人好赖诚意都到这儿了,还能说什么? “那谢谢君姐了,君姐毕业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宸悦就挺好的,你来,我直接给你内推个名额。”燕于飞笑着抛出橄榄枝。 蔺安君没有拒绝:“谢谢燕总。” 没拒绝,但也没给个确切的准话,就这么直接略过去了。 燕于飞磨着后槽牙看向方跃,方跃完全置身事外,低头懒懒地吃着果盘。 “还吃呢?给客人的给你的?” 方跃放下叉,“都给你,等会儿再让厨子给你多切几盘带回去。” 燕于飞:“……” < p>中午饭是大厨做的,家常菜式,食材都很新鲜,很有本地特色,刘经理很会来事,挑的都是些有趣的话题,全程没有冷场,刨去今天谈的生意外,这一顿吃得算是宾主尽欢,唯一的意外是,刘经理带了点自家酿的杨梅酒,酸酸甜甜的,直接喝倒了一片。 刘经理自己知道度数,所以浅尝辄止,剩下四个不知道威力,当饮料喝的,到最后清醒的只有方跃。 “怎么办?” “找个人把胡瀚林弄他办公室看着。再找个人把我们三个送回酒店。” “好的。”刘经理开始打电话联系人,挂断电话后,才察觉气氛略有些尴尬。 虽说也见过几面了,但他和方跃不太熟,跟胡瀚林算是有童年情分,聊起天来少了层隔阂,面对方跃,他则有些犯怵,虽说这个年轻男人常常带着笑意,但他直觉这人不是个善茬,最起码不是个好糊弄的。 “今天辛苦了。”方跃说。 刘经理回神:“嗐,惭愧,都是按照蔺总跟我说的内容讲解的。今天一大早蔺总就过来了。我原本想着参观一下就好,重点放在招待上,多亏了蔺总跟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然我肯定要丢丑了。” 方跃顿了顿:“饭菜安排得也挺好的。” 刘经理挠挠头:“哎呦,饭菜也是按照蔺总给的餐单安排的。头天晚上发过来的餐单,今天凌晨去买的,本来准备的是鲍翅参,哎呦太老土了,真得学着点儿。” 方跃点点头,不说话了,刘经理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实诚了,什么话都往外秃噜,显得自己工作能力很差,真是酒喝多了,索性也闭上了嘴。 几分钟后,两个年轻男孩过来,一个背起胡瀚林,另一个背起燕于飞,顺带着拿起车钥匙往楼下走。 方跃看了一会儿晕晕乎乎皱着眉的蔺安君,弯腰把她横抱了起来,下楼之后把她放进后排座位。 还好酒店离得近,醉酒的善后很快解决,蔺安君和燕于飞被放回了各自的房间,本来方跃想让那个男孩在燕于飞房间待三个小时看着点,结果燕于飞刚一沾床就醒了,坐起来喝了点水,靠在床头按着太阳穴。 “用人陪着吗?” 燕于飞摆摆手,方跃扭头对男孩说,“谢谢帮忙,你先走吧。” 门关上,燕于飞才骂了句:“操,往我杯里下毒了?怎么我这么难受,你没反应?” 方跃往他床头多放了一瓶水,“我就喝了两杯,你喝的能有小半瓶吧?” “操,头疼,喝到假酒了。”燕于飞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走,呕了好一会儿,两眼通红地出来,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说话也不再有气无力的了。 “给你拉生意你就这么害我。” 方跃靠在桌边玩着手机,“酒后吐真言了?” “骂你几句还不行?市场部的那群傻逼把我骂成傻逼了,我这边照样顶住了,你连点红利都不让我吃!” 方跃瞥他一眼,“一年三千万还不够?” “那他妈是我应得的!你这三千万给谁谁能吃得下?” “那你是嫌赚得少了?” “我是嫌赚得少了吗?你讲良心吗?” 方跃怎么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关键在于蔺安君没给他那个台阶下,弄得他头回吃瘪,脸上挂不住。 “差不多得了,你就当友情赞助了。” 燕于飞讽他:“你就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让人拿你作筏子吧!” 方跃觉得挺好笑的:“她不拿我作筏子拿你作?” 51. 第51章 燕于飞本来就头疼,听了这话气血上头,直接倒回了床上,“你就狗咬吕洞宾吧你!我不提了,你爱怎样怎样,滚滚滚。” 方跃往他床头多放了瓶水,关门离开。 和隔壁暴躁的醉鬼不一样,这边的很安静,如果忽略掉身上的酒气,更像是太过疲惫才陷入了沉睡。 方跃坐到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蔺安君。 抱蔺安君回房间时,担心她不舒服或者突然想吐,方跃将她摆成了侧卧的睡姿。 全程很乖,没有乱动,嘴唇微张着,像是有些呼吸不畅,浅浅地吐息着湿漉漉的杨梅酒气。脸颊压得扁扁的,嘟囔出来一小块,看起来可爱又稚气,和谈生意时刻意展现出的古板正经形成了鲜明对比,好像只要张开手,她就会主动将脸颊贴到他的掌心,磨磨蹭蹭的让他染上轻柔的热。 方跃往后仰靠,下巴抬起,闭上眼睛。 喉结滚动,随后很缓慢地进行了一个呼吸,迟来的酒意灼得他有些干渴,很想点一支烟来解解瘾。 头有点痛,不至于影响清醒的程度,但思绪从进了这个房间就开始陷入混乱。 他有点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为什么面对蔺安君,她怎么做他都不满意。 很想要索取,索取,索取。 曾经看过一本书,里面描述的爱情是献祭,双方都痛得血肉淋漓。 方跃看得直恶心。这种围绕着爱情的叙事让他觉得更像是在无病呻吟。 爱情,在他生命中占得很低。 事实上什么东西都占得很低。 他相对自我,也相对洒脱,情绪波动得也不多,如果非要问他恋爱的感受的话,不是开心或是难过,而是,经常会感觉空落落。 明明要得不多,为什么对方这么吝啬? 想到这,他有些自我厌弃,也有些不甘心,他和蔺安君好像陷入了兜兜转转的死局,一个不愿意松手,一个始终有所保留,也许放弃这段关系能让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但放弃比解决问题更难。 天光渐暗。 蔺安君很缓慢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夕阳透过窗,打出几束暖色的光,细小的尘在其中上下浮游,是寂静中唯一的动景。 她看向靠在沙发睡着的方跃。 头微微低垂,额发遮住眼,光影越过他的鼻梁留下一道深深的弧面,看起来很有距离感。 即使她从未预设过所谓理想型,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喜欢上这样的。 不够温和,锋利无拙。 他们之间的共性很少,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她产生不可抑制的吸引。 明明不止一次打算切断联系了不是吗? 为什么一步又一步地沉沦进去? 生理上的失控只是第一步吧?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完蛋了。 即使如此,还是假装清醒克制,以一个月为期,蔺安君,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醒了?” 方跃的声音有些干涩。 蔺安君应了一声,发现她的声音也如出一辙,不仅如此,喉咙还十分干涸,她像只搁浅的鱼,即将被脱干水分。 方跃起身,拿了瓶桌边摆着的水,拧开递给蔺安君,然后坐回原先的位置,给自己也开了一瓶。 蔺安君一口气喝了半瓶,酒意后知后觉地涌现,她按开手机屏幕,已经将近七点,竟然荒废了这么长时间。 “头疼吗?” 蔺安君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还好。” “要不要出去吃饭?” 蔺安君没什么胃口,方跃补充了句,“喝点粥吧,不然夜里胃可能会很烧。” 蔺安君被说服,换上鞋子,跟方跃一起出门。 夏天的昼与夜很不明显,刚刚还霞光满天,某一个瞬间之后交替为星辰暗夜。 路灯设在道路两旁,照着广玉兰的清香,夜风被热得没什么力气,时不时拂来一阵,将晒得发蔫的月季叶片晃得悠悠荡荡。 穿过不知名的几条街道和小巷,两人在一间小小的粥铺停下。 夜粥一般开在十点以后,这时候吃的人不多,门口摆的桌椅都是空的,老板抱怨着家属还没到,料没备好,最终蔺安君和方跃一人点了一碗白粥,老板不好意思,送了他们一碟刚炒好的雪菜肉丝和一份酸豆角。 粥熬得很香也很烫,所以搅拌这个动作重复了很久。见两人久久无话,老板将屋里的大风扇搬出来,对着他们的脚边吹,“要不要花露水?” 蔺安君穿的是长裤和短袖,胳膊被咬了好几个包,闻言道了声谢,接过老板递来的六神,往胳膊上喷了喷。 然后又看向方跃,“要吗?” 方跃将右边胳膊伸过来,喷完了又自觉换成左边,蔺安君有点奇怪,“蚊子怎么没咬你?” “没你香。” 蔺安君没理会,将花露水还给了老板,坐下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听说O型血比较招蚊子,她就是O型。 去医院做亲子鉴定那天才知道的。 她贴墙站在阴冷的走廊,垂着头看着洇着雨水的鞋尖,等待着结果的夫妇站在另一边。 不是中的那种常见情节,假千金出了车祸,需要输血时发现血型和父母不一致,由此发现女儿被偷换。 生活中往往没有这么大的漏洞。 发现,只能说是极小概率的出现。 朋友家在做医疗项目,提供基因检测服务,蔺朝小时候心脏有点问题,长大了也总是生病,蔺襄临出于对女儿的关心,想排查一下是否有别的遗传病风险,顺带着自己和黄少覃也一同做了检验。 等位基因的排序并不固定,没人会怀疑同样都是25%的那个概率。 有多少人会主动去做全家人的基因检测,且刚好得到了熟人提供的升级服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最细致的全序列严格对比?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 坐在她对面吃粥的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竟然也是一个极小概率事件的成立。 一点一点将砂锅里的白粥吃完,出了很多的汗,身上还带着些酒气,混在一起实在算不上舒适。 抬头,方跃也刚刚将面前的粥吃完,冲她挑挑眉,起身找老板付钱。 老板说了句不要了,方跃按墙上餐单上第一行的鱼片生菜粥付了钱,正巧这时老板的丈夫过来了,老板无暇顾及这笔钱的归属,一边骂,一边往方跃怀里塞了两瓶优酸乳,并说了句不好意思,下次光顾。 方跃递给蔺安君一瓶,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喝着温热的草莓味牛奶,偶尔肩膀蹭在一起,两人又会默契地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夜变得越来越黑,灯光也就显得越来越亮,影子时长时短,时近时远,沿着身体漫出,仿佛是光对灵魂的介入。 或许是吃完饭有些疲倦,回去比来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两人才抵达酒店,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之前,道了声明天见。 房间在蔺安君离开的这段时间被打扫了一遍,床铺都更换成了新的。 蔺安君去洗了个澡,然后打开驾考app练了会儿科目三,顺带着预约了下周的考试时间。 即将开学,意味着事情又要变得繁忙起来,趁现在有时间应该继续处理一些工作相关的事,速战速决。 但蔺安君什么都没有做,现接了个代打单 ,做了十顿肉夹馍,凑够了10000枚金币和100颗钻。 交付给顾客之后,顾客问她,今天怎么迅速? 蔺安君回:今天刚好没事。 顾客:行,那我再下一单 蔺安君其实有点不想玩了,最近的关卡已经更新到生煎包店了,她还没有开始玩,每天点开游戏都是在肉夹馍店疯狂挣钱,但顾客已经重新下了一单,她只好看了十个广告,重新打了十遍,半小时后截图发过去,并宣布从今天起下掉链接。 顾客发了个哭脸,蔺安君把攻略发过去,不再回复。 由于不能做到即时代打,蔺安君收的价格比市场价少两块钱,所以刚刚的一个小时里蔺安君挣了16块钱,到现在也才刚刚十点。 夜还很长。 蔺安君没有退出app,点进僵尸人的聊天框,盯了一会儿又退出,切进了他的主页。 四十分钟前,僵尸人更新了一条动态。 依旧是平日里的相同风格,配的文字只有一个逗号,主图是一张空镜。 夜色浮盈,明月高悬。 蔺安君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轮圆月正挂在天空,赤.裸而明显。 也许是回来时恰好被云层遮住了,所以她才没有发现。 月光柔和而皎洁,弥散在寂静的夜,仿佛无悲无喜普济众生的安魂曲,让人平静。 蔺安君久久的注视着,在云层飘来之前,拍了一张照片。 手机的相机为了保证清晰度,配置的有ai算法,月亮上面的暗影部分看起来会非常清晰,也显得有点假。 然而真实的月亮又是什么样呢? 她没有那种形而上的好奇心,方跃所描述的逐月的意义,在此刻才微妙地显形。 蔺安君在那条动态回了一排逗号。 很快对面回:? [红心苹果]回复[僵尸大战植物人]:小蝌蚪找妈妈 [僵尸大战植物人]回复[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回复[僵尸大战植物人]:过来带你一起找 [僵尸大战植物人]回复[红心苹果]:…… 然后跟着发了一排逗号,比红心苹果发的多了一个,自然地将自己加入了集体。 私聊: [僵尸大战植物人]:最近在干嘛? [红心苹果]:忙着吃喝玩乐 [僵尸大战植物人]:猫呢? [红心苹果]:忙着玩乐吃喝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月亮图片] [红心苹果]:我的比你的清晰*\(^o^)/*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的用了ai算法 “[僵尸大战植物人]”撤回了一条消息 [僵尸大战植物人]:那很厉害了。 [红心苹果]:…… [僵尸大战植物人]:*\(^o^)/* [红心苹果]:你睡了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猜我现在是不是在梦游 [红心苹果]:是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谢谢你。 [红心苹果]:不客气。 [僵尸大战植物人]引用——【[红心苹果]:你睡了吗?】:所以呢? [红心苹果]:没睡着我派个小兵继续陪你找妈妈 [红心苹果]:,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还给我的时候尾巴要在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晚安 [僵尸大战植物人]:晚安 52. 第52章 蔺安君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时闹钟还没响,锁屏上多了几条消息,胡瀚林发来的,在一个临时群聊里。 【群聊(4)】 23:57 [胡瀚林]:你们是人啦?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胡瀚林]:是人? [燕于飞]:你是在骂我吗? [胡瀚林]:…… [胡瀚林]:@方跃@蔺安君 [胡瀚林]:出来 [方跃]:是我往你嘴里灌酒的? [方跃]:好像不是 [方跃]:但送你回去看护了四个小时的护工费是我给的,五百,转我。 [胡瀚林]:…… [方跃]:。 [胡瀚林]:看看,看看,飞子还在呢,你们就这么欺负我! [燕于飞]:出去喝点儿吗?长夜漫漫,睡不着啊。 [胡瀚林]:喝粥可以,喝酒打咩。 聊天记录停留在这里,蔺安君估摸着他们应该是出去吃夜宵了,现在是早上七点,这么一来,原定工作行程不知道会不会变,毕竟一切以甲方的需求优先。 …… 蔺安君起床洗漱后,换了衣服,去楼下吃完早饭,又回到房间做了一版新的策划案,看了眼手机,接近九点钟。 她在三人工作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蔺安君]:人呢?@方跃@胡瀚林 [方跃]:估计还睡着呢。昨天晚上燕于飞说今天不想去厂里了,胡瀚林联系了刘经理,让他今天带着去峡谷玩一天,约的是十点出发。 [方跃]:你可以再多睡会儿。 [蔺安君]:ok 好吧,其实蔺安君还想再多发一句,既然这样,是不是你们仨去就行。 但这样又显得有些无理。 像是她在倚仗着什么,来行使一些权利。 行李箱夹层里有一个旅行包,面料轻软,肩带服帖,平时她都是直接卷成一个小卷塞进行李箱中间的小兜袋里,这次恰好能用上。 蔺安君把旅行包拿出来,往里面放了一瓶防晒霜,一瓶驱蚊液,一袋话梅,四根牛肉干,抽纸和湿纸巾也各准备了一小包,收拾完这些,蔺安君换了身长袖长裤,坐到沙发上等着出发。 不到九点半,方跃打来电话,“刘经理到了。” “好。” 蔺安君拎包下楼,正遇上刚出餐厅的方跃一行人。 胡瀚林迷瞪着眼睛,手里还捧着罐没喝完的酸奶,看见蔺安君冲她挥了挥手。 蔺安君点点头,几人一同上了刘经理开过来的7座商务车,胡瀚林主动坐到了驾驶位,燕于飞坐到了二排右侧,方跃略微停顿,坐到了最后一排,蔺安君顺理成章的坐到了二排左侧。 “行程大概一个小时,现在是旅游旺季,人可能有点儿多,爬山的话体验感不太好,我们去主打休闲娱乐,中午吃营地烧烤,晚上吃现杀活鱼,怎么样?”刘经理发动车辆。 胡瀚林闭眼睛接话茬,“刘哥你定就好,相信你的实力,我们这个甲方什么好吃的都吃过,就指着您安排点儿新鲜的了。” 刘经理笑,又讲了点景点特色,蔺安君朝旁边的燕于飞看了一眼,这人已经将椅子放倒,躺下补眠。 在座的这几个头天都喝了酒,蔺安君好点,补眠后精神头不错,剩下三人半夜出去吃了顿饭,凌晨两点才回来,这会儿都蔫蔫巴巴的。 车厢内很快安静下来,蔺安君也逐渐有了睡意,缓缓闭上眼睛,醒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停车场。 进了山,气温明显降低,能听见鸟鸣的声音,溪流潺潺,听觉都带上些凉感,风被大片绿林过滤,带着大自然特有的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我们现在出发去营地,离这儿有点远,大概要走三公里。” “营地在山脚下,吃完烧烤休息会儿,刚好可以从售票口坐缆车上山,一站一停,有卡丁车,彩虹滑道,玻璃吊桥,但是我不是很推荐,这个景点最适合的就是走走停停,到处看风景。累了就歇一歇,吃根烤玉米。” 交代到这,刘经理就没再说话了。 路边的彩色小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远处有爽朗的游客在嬉笑打闹,离得有些远,声音落至耳边,轻快细碎,像是坠入梦境的风铃。 临时组搭的商务旅行团走得零零散散,全程没什么言语,山涧的风抚过阳光,将暑气吹得无踪无际。 三公里的路程,大概走了五十分钟,离露营点越近,水声就越近,蓝天逐渐变为繁茂的绿意。 刘经理带他们走到了地势相对高的一片空地。 棕黄色帐篷前是一张宽大的白底蓝格地毯,上面的折叠小木桌摆着一个保温箱,打开里面放着一小盒水灵灵的彩色浆果,旁边是供人休息的躺椅,再往前是专门的烧烤区,地上同样放着保温箱,里面装的是食物和佐料。 胡瀚林挺喜欢这种过家家似的玩意,拉着蔺安君一起过去烧烤去了,刘经理跟了过去,拿着喷枪帮忙点炭,胡瀚林和蔺安君蹲在地上,往铁盘里拿肉串。 “困死了。”胡瀚林小声嘀咕。 “你路上不是又睡了一个小时吗?” 胡瀚林拿完肉串往烧烤台走,“昨天两点多才回来,本来特别困,洗了个澡又不困了,四点多才睡着。” “哎这个火是不是差不多了刘哥?” “没好,这不还黑着吗?得透红了才行。” “行吧。”胡瀚林就这么端着盘站着,接着刚刚的话茬继续说,“都怪这个死方跃,我说了,附近有家粥铺,味道还不错,我们去那儿喝完,溜达着直接就回来了,他非要吃炒牛河!打车到南门菜市口!最后也没吃几口!就知道折腾人,烦死了!” “现在是不是好了?”蔺安君问。 刘经理将喷火枪熄灭,“对,可以开烤了。” 于是蔺安君拿着手里一小把牛肉串放到烤架上,用小刷子在上面刷了薄薄一层油,胡瀚林学着她的步骤在旁边一起烤。 “哎,你喜不喜欢吃烤西葫芦,等回去我请你吃有一家日料,西葫芦烤得贼好吃,又甜又清脆,汁水热乎乎的,我一口气能吃十串。” “那你还真是挺能吃的。” “咋说话呢。” “翻面了,每一根都分开点。” “哦。” “挺香啊。”燕于飞探头过来搭话,“几点能吃上?” “吃辣椒吗?”蔺安君问。 燕于飞说:“搁点儿呗。” 蔺安君拿起旁边的调料瓶往肉串上洒了点,一阵风过来,恰好吹进燕于飞的眼睛里。 “靠靠靠靠靠靠。” 燕于飞闭上眼睛,胡瀚林立刻放下手里的肉串,扶着他往回走。 方跃直接开了瓶新的矿泉水,往燕于飞手里倒,“我往你手里倒水,自己揉一下。” 燕于飞半蹲着开始洗眼睛,蔺安君抓着两把没烤好的肉串走了过来。 由于是她洒的粉料,所以有点担心被追责,但是—— 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虽然很不道德,但是蔺安君脑子里开始背起了文言文。 正这么缺德着,旁边一束视线投了过来,蔺安君看过去,方跃一脸无奈地冲她推推手,蔺安君这才察觉到自己脸上露出了迷之笑意,而弯腰的燕于飞已经停止了嚎叫,即将站直身体。 蔺安君攥着两把肉串悄无声息地回去了,隔老远听着燕于飞开骂,“胡瀚林你还在这儿笑呢!老子眼睛都要瞎了!” “我冤枉啊!我哪笑了!我手里不给你拿着矿泉水吗?” “你当我眼瞎啊!” “那你要不要再洗洗。” 等蔺安君把烤熟的两把肉串端过去的时候,争端已经结束,胡瀚林气哄哄地路过蔺安君,“你坐下吃吧,我去烤。” 想要通过干活 来逃避社交的蔺安君:“……” 蔺安君犹豫片刻,坐到椅子上,拿了串烧烤开始啃,旁边燕于飞开腔:“挺会洒料啊。” 蔺安君干笑两声,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刘经理过来送新的烧烤,蔺安君趁机替换了他,继续做烧烤小工去了。 燕于飞看了眼方跃,“我可没赶她走哈。” 方跃给刘经理挪了个位置,“她就这样,不爱社交。” 燕于飞点点头,拿了串烧烤品尝,“还挺香的。” 刘经理搭话:“我们这边的牛肉很有名气,这次有点仓促,带来的只有雪花和吊龙,辣椒也是当地名片,喜欢的话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一点,我都准备好了。” 燕于飞笑:“那谢谢了。” 轮流烧烤两圈后,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在这儿吹了会儿风,小憩了一会儿,前往缆车口。 景区的缆车是一站式通票,上山下山都可以坐,中途的站点到了,可以下车游览不同高度的风景,总时长两小时,缆车抵达平台的时候需要人快速上去,错过这一个需要等后面的那个。 胡瀚林正跟蔺安君讨论现在的烤玉米算不算时令蔬菜,方跃率先坐上了缆车,胡瀚林拍拍蔺安君肩膀,“赶紧上啊,磨蹭啥呢老铁。” 蔺安君连忙追着缓慢运转的缆车坐了进去,胡瀚林嘴上说人磨蹭,自己更磨蹭,最后一耽误,缆车就这么分了两波。 蔺安君看向后面一个缆车,胡瀚林冲她龇牙咧嘴地笑,蔺安君冲他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小声地说:“笑得好难看。” 方跃坐在她对面若有所思地问:“那你呢?笑什么?” 蔺安君疑惑地看过去:“什么笑什么?” “燕于飞洗眼睛的时候你不是在那笑吗?” 蔺安君一脸无辜,但方跃显然没有被她糊弄过去,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被方跃点明自己的幸灾乐祸,蔺安君并没有什么负担感,索性也就不再装下去。 “我觉得他这个人很烦,跟我说话的时候阴阳怪气的,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我又没惹他。你跟他说我坏话了吗?还是怎样?”蔺安君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方跃。 “而且他做人一点也不厚道,明明合同签好了,又想毁约,有利可图才达成的合作意向,他却表现得跟卖了多大人情一样,得捧他捧到天上。” “确实,我们占了便宜,但他也不亏,想找一个高端供货商提供免费优质货源不是这么容易的。” “我是做生意的,不是看他摆脸色的——当面当然要看他摆脸色,总不能背地还不让说人坏话吧?” 蔺安君说一半察觉到自己的恶意有点明显,但已经收不住了,索性全部说完了。 坐在蔺安君对面的方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蔺安君不太明白他的意味。 是了,燕于飞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拉来的客源,她这么说人坏话,指不定方跃心里不舒服呢。 蔺安君撇开脸,看向外面的绵延青山。 方跃踢了踢她的鞋尖,又被踢了回来。 他无声地笑了笑,看向蔺安君那一侧的窗外。 怎么说呢。 他觉得挺神奇的,原来真的有人完全感受不到别人的接近或示好。 可能燕于飞不会承认,方跃也是昨天送他回去,才感受到他语气中透露出的,微妙的酸意。 略微有那么一点点烦吧,但这种微妙的感觉没法坐实。 所以他也只是这么微妙地烦着。 直到刚刚。 他觉得蔺安君挺神奇的。 原来一些无伤大雅的试探和搭讪,会被她理解为挑衅。 他又踢了踢蔺安君的鞋尖。 蔺安君啧了一声,直接踩了回去,“你找事儿呢?” 方跃眼睫低垂着,露出非常浅淡的笑,转头看向前端逐渐攀升的风景。 蔺安君骂了句有病,扶着栏杆,继续低头看下面觅食的羊群。 53. 第53章 崇山峻岭,一步一景,云层大幅堆积在天际,在阳光下照出灰蓝色暗影。 蔺安君和方跃下缆车后等了一会儿,胡瀚林三人紧跟其后抵达第一个站点。 “这儿是挺美的哈,我都没来过。” 往前走是一个类似候车大厅的休息区,有便利店,小餐馆,出去之后沿路摆了好几个小摊,竖着一个大炉子,烤的有红薯和玉米。 蔺安君跟在胡瀚林后面走过去,老板热情介绍:“美女吃玉米吗?又脆又嫩还甜,六块钱一个十块钱俩。” 蔺安君付了二十五块,跟胡瀚林一起挑了五根,转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 一路上刘经理没闲着,时不时跟这些外地人讲解本地风光,民间传说,气候特征,产业文化,可谓十分详尽。 往下一个站点前行时,五人依旧是分了两波,这次胡瀚林和蔺安君分到了一起,两人面对面啃了会儿玉米,然后专注于各自的摄影,累了才开始观赏风景。 蔺安君给他分了两颗话梅,胡瀚林一边吃一边问:“你是不是快开学了。” “嗯。” “没事儿,公司的事其实处理差不多了,后面也就一周开一次线上会,实在不行还有我跟方跃呢,你先忙你的。” “谢了。” “大恩不言谢。”胡瀚林伸手又要了两颗话梅,“还挺好吃的。对了,你后面要出国吗?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要考雅思来着,考咋样了?” 蔺安君答:“一般吧,小项还要再刷一刷分。” 胡瀚林想了想说:“出国读书怎么也要两年吧?还是一年?你学校不挺好的?为什么不考个本校研?或者港大不也行吗?离得也近,去买东西顺便就去看你了,外面多不安全啊。” 蔺安君递给他一根牛肉条。 “你以后就做律师了啊?” “可能吧。”蔺安君把吃完的东西收进塑料袋,“下一个站点有卡丁车,你要去玩吗?” “玩儿呗,这个景点好看是好看,还挺无聊的。” “我看下有没有团购票。”蔺安君拿出了手机,“你在群里问问他们有没有想玩的。” 胡瀚林往群里拍了个卡丁车场地的远景,告诉大家蔺安君在买团购票,想玩的在群里扣1,然后抬头转达,“只有方跃不玩,你买四张吧。” 蔺安君下单了三张,把截图发给胡瀚林,“我也不玩。” 胡瀚林:“为什么?” 蔺安君把书包重新背到身上,“因为我没有驾照。” “没驾照也能开啊。” “玩得不好就不好玩了。你们玩,我在旁边休息会儿,拍拍照片。” ——这是蔺安君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则想要把他们一网打尽,打包到卡丁车赛场,一个人好好消停一会儿。 “行吧,那你拍完发我,我发朋友圈。” 这么说着,缆车到了,蔺安君指了指下坡拐角处的平台,“我就去那待着,你们结束了找我会合。” “行。” 蔺安君跟胡瀚林挥手告别,去了不远处的小山阶平台。 这处的风比别处的风更大,旁边出来旅游的几个阿姨正举着丝巾用三脚架定时拍照,蔺安君趴在栏杆边缘歪着脑袋看了会儿,一个短卷发阿姨向她挥手,“小姑娘,要不要给你和你男朋友拍张照哦。” 蔺安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阿姨冲她挥挥手里的长焦相机,蔺安君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的方跃先替她回答了,“谢谢阿姨。” 热心阿姨小跑着过来,笑脸盈盈地指挥道:“站那,对对对,站拐角,那儿景好。” 还顺便维护了下秩序,“小朋友,先去那边玩好不好呀,一分钟就好,我给哥哥姐姐拍张照片,谢谢了嗷。” 抬头,“哎小帅哥,你靠近点呀,对对对,头往女孩子那边靠一靠,小姑娘要不要牵一下手呀?” 后面围观的阿姨不认同,“这里风景这么好应该亲嘴!” 蔺安君尴尬地笑了笑,方跃伸手搭住她的肩膀,微微倾身,脸颊贴脸颊。 卷发阿姨大呼:“对!不要动!对对对不要动!” 接着咔嚓咔嚓来了十几下,仔细审查了一遍,两眼放光,“换个姿势换个姿势!” 围观阿姨继续劝说:“亲嘴亲嘴,年轻人不要不好意思嘛。” 卷发阿姨翻她一眼,让她滚蛋,然后重新换回温和的语气,“比个爱心嘛要不要,很流行的,伸手比个爱心。” 围观阿姨:“嗷呦,侬咋介土气啦。”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方跃把蔺安君揽进怀里,把她额前被风吹起来的碎发压了压,顺便按住她的唇角往上提了提。 “阿姨,麻烦帮忙拍一下。” 卷发阿姨:“哎,这个好。” 围观阿姨:“赶紧拍,小姑娘要不要搂住小伙子的腰?” 蔺安君下意识听从指令,一时手忙脚乱,方跃没忍住笑了出来,低头看蔺安君持续性发窘,蔺安君瞪他一眼,方跃才重新看向镜头,并松开手,“阿姨,可以了,谢谢。” 卷发阿姨走过去展示:“小情侣就是要多拍点照片嘛,要不要把丝带借你,效果蛮好的。” 蔺安君诚恳地说:“不用了,谢谢,这几张就够了。” 卷发阿姨掏出三折叠手机,“小姑娘阿姨加一下你,等我回去了让我女儿帮忙导出来发给你。” 蔺安君就这么跟卷发阿姨加上了微信,临别时还得到了祝福的箴言:“男孩子要做事漂亮点,你女朋友这么乖这么好看,你要听话的晓得伐。” 蔺安君面对社交狂徒的恐怖袭击已经石化,方跃在一旁答:“知道了,谢谢阿姨。” 直到阿姨旅行团彻底离开了视线,蔺安君才算松了口气,回头一看,方跃已经走到一边开始用手机拍风景。 下一刻突然将手机转了过来,蔺安君立刻捂住脸,方跃把手机往上移了一点,像是在拍远处的山峦。 蔺安君不信,走过去要求检查他的手机,果然,里面多了两张蔺安君呆呆愣愣的糊图。 “你拍的什么啊?”蔺安君一边删一边说。 方跃没拦也没反驳,等蔺安君把手机还回来,顺带着揽住她的肩膀,将手机举高,拍了一张俯拍图,自己先检查了一遍,然后转过去给蔺安君看,“还行。” 照片里,蔺安君跟随方跃的动作下意识抬头,因此两人的脸都顺利地出现在了取镜框里。 风有点大,两人的发丝都乱糟糟的,蔺安君没有准备,眼神有点懵,往日里冰透沉静的黑色多了些毛绒绒的温存感,方跃却是早有预谋,露出得逞的笑,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山风中,自在又轻佻。 “删掉。” 方跃往后退了一步,将手机揣回口袋,“我再给你拍几张好看的。” 蔺安君没有拍照的习惯,自然没有答应他的说法,重新趴回栏杆往远处眺望。 往下一层是天然的平层,布满了石块和植被,从高处往下流淌着数支的细小山泉,有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游客在一旁采着野生浆果。 蔺安君略微产生了一点点下去看看的想法,她看了方跃一眼,方跃也正看着下面,但余光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去看看吗?”< /p>蔺安君隔了几秒才说:“也行。” 方跃哧了一声,转身先往陡峭的石梯那边走,蔺安君紧跟其后,看着方跃下了几阶,她就有点反悔了,怪不得底下的人很少,这里的石阶是真的很陡,旁边的栏杆布了一层青苔和落叶,让人无从下手。 正当蔺安君犹豫之际,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只援助之手。 “你遛我呢?赶紧下来。” 好吧,不是支援,是威胁。 蔺安君牵住方跃的手,另一只手顺带着抓住了他的胳膊,并叮嘱道:“你慢点,我回去还要考科目三,不能摔。” 方跃轻飘飘地回了句:“是吗?那你可真得走得小心点。” 总共大约30多层台阶,方跃牵着蔺安君的手走了大概两分钟,到了最下面的平层,方跃明显能感觉到蔺安君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手也要移开。 他攥得更紧了一点,蔺安君也就没再动,两人就这么松松地牵着手,走到了淙淙流水边。 说来也奇怪,好像什么都做过,但牵手的次数依旧很少。 因为他们之间的相处并不是循序渐进的,所以少了很多体验,有时也会有些错乱。 蔺安君动了下手指,柔软的指尖轻轻扫过他指腹上的薄茧,顺着往上,拇指和食指揉了揉他的指节,像是在通过另一种方式熟悉并相识。 方跃全程没有动,任她揉捏,只在她停留在无名指前端反复摩挲的时候低下头,“干嘛呢?” 蔺安君拉起他的另一只手,在相同位置摸了一下,“好奇怪,为什么你的无名指第一个指节有茧。” 方跃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像是红心苹果给他发的一个视频,小猫的爪子被拎起来,对着镜头展示刚剪好的指甲。 有种被摆弄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跟你说过的。”他看着蔺安君的发顶,想,如果她从小在她的妈妈身边养大,也许会长得更高一点。 “我是一年级的时候才过来跟我爸妈一起住的,”方跃说,“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写数字,我拿不好笔,也没人矫正写字的方式,到后面一直都是三根手指头捏笔,你们的茧在中指,我的在无名指。” “哦。” 蔺安君松开手,又被方跃自然而然地牵住往回走。 手机里,胡瀚林在群里发了消息,大意是,没看到他们人,所以他们仨先往前走了。 于是他们两个一起上了上行的缆车,这次坐到了同一边。 蔺安君把包里的话梅掏出来,递给方跃,方跃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看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把手伸了过去。 手心朝下的那种。 蔺安君没理他,擦完手之后把用过的湿纸巾团吧团吧塞到了方跃的手里。 方跃啧了一声,从湿纸巾包里又抽出来一张,把手擦了一遍,蔺安君把垃圾袋抻开,方跃把垃圾丢了进去,顺带着吐槽了句:“哆垃圾梦。” 蔺安君依旧没理他,袋子系好丢到他腿上。 方跃把垃圾袋撂到一边,突然问:“你雅思考怎么样了?” 蔺安君答了句还行,方跃又问:“选好学校了吗?” 蔺安君说,差不多吧,然后说了两个备选学校。 方跃就没再说什么了。 下一个站点就是行程的终点,林木越发葱郁,也越发靠近穹顶,碧蓝和苍青交相辉映。 方跃把垃圾袋挎到手腕上,没看蔺安君,踢了踢她的鞋尖。 “啧。”蔺安君怒气值蓄力中。 方跃又踢了一下,“你别骗我。” 蔺安君没说话了。 54. 第54章 新学期,新开始,新的宿舍小火锅。 邹清从家带来了皱纱鱼腐和牛肉丸,江瑜带了一行李箱的沙田柚,玖玖和蔺安君没有她们的舟车劳顿,所以其余食材均由这二位准备。 开饭之前,每个人都自己的暑假进行了总结。 邹清报了个法考班,学了满满当当一个暑假,开学前新配了副眼镜。玖玖跟家人去了趟加州阳光海岸,整个人黑了一圈。江瑜赋闲在家,每天墨墨背单词打卡,整个宿舍只有她六级没过,为此没少挨她妈的骂。哦,她妈是特级英语教师,拿过省荣誉证书的那种。 蔺安君呢,蔺安君的汇报就稍微有点长了。在这个暑假她拿到了C1驾照,考了两场雅思,把法考近五年真题刷了一遍,公司在郊区租了个两层的办公点,目前实体店选址结束,装修筹备中。 江瑜本来瞄准了一颗被红油滚得火红敞亮的鱼丸,听蔺安君汇报结束后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我要绝食。” 玖玖猛灌半瓶rio,恨恨道:“这个蔺安君,怪不得暑假消息回复得这么慢,合着背着我们干了这么多事!拉出去砍了!” 邹清把火调小了一点,给每个人碗里都捞了勺鱼腐,“你不打算本校读研了?” “嗯。” “想好了?本校读研其实还是相对轻松的,好歹能当个嫡系。” 蔺安君点点头。 江瑜开始扒柚子,“暴殄天物,能不能把你的保研名额让给我,我妈让我考我家那边的霖大,额滴老天呢,愁死个人了。” “你回本地的话,本科学历应该还好吧?” “感觉可能读个研之后选择会更多?”江瑜把水灵灵的果瓤放进敞开口的保鲜袋里,“我不想就业,之前实习了几个月,难受死了,要是可以我就天天在家待着,吃吃喝喝,看完漫画看。” “你妈不得爆锤你?”玖玖说着风凉话。 “已经锤一暑假了,天天检查我背单词呢,救命。” 邹清:“这次考试前一个月集中复习,多刷几遍真题,少熬夜看就能过了,你上次没过不是因为精神恍惚忘带耳机了吗。” 江瑜一脸悲伤:“你这是给我出主意呢还是讽刺我呢?” “讽刺呢,听不出来啊?”玖玖一边吃一边说。 江瑜举起拳头怒锤玖玖,蔺安君在一旁抿着嘴唇笑,和坐在对面的邹清对视上。 “你真的想出国吗?”邹清突然问。 江瑜和玖玖同时停下手,邹清接着说:“你之前为了保研,一直在拉绩点,每门课程都非常努力,从来没有松懈过一天。现在这边还有事业,出去最起码是一年,这一年你能顾得来吗?” “当然可以,”江瑜打破沉默,“她不是还有合伙人吗,而且可以打视频电话啊,视频会议很正常的啊,网络一线牵嘛。” “对啊,出国挺好的,回来进红所轻轻松松。”玖玖说。 邹清往锅里加了半瓶矿泉水:“你们还吃不吃肉卷?” 玖玖和江瑜异口同声道:“当然啦!” 吃完小火锅,把宿舍窗户和风扇都打开,四人去了操场散步,回来时一人手里拿了根冰糕。 九月的夜晚不热不冷,悠闲漫步校园中,仍是出了一身的汗,四人排队洗澡,在熄灯之前各自躺进被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儿闲话,道过晚安后各自开始了自己的独处时间。 蔺安君眼睛闭上又睁开。 黑暗往往会让人更加混乱,所以她重新睁开眼。 离开一年。 一年,仅仅占大学四分之一的时间,很短。 但又太长。 网络一线牵,指长度,也指明了薄弱程度。逐月的业务拓展刚刚起步,正是最重要的时候,这个阶段过去了,还有后续的运营以及持续运转,也就是说最近两年,是逐月最重要的时候。 合伙人。 是的,她跟合伙人的关系还不错,但公与私掺和在一起,问题注定会有很多。 她会得到包容和便利,但与此同时,在公司发展阶段做出的贡献,也会被社会性剥夺。 也许他们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她一些虚名,但她的缺席,注定会造成她的失权,也许她曾经很努力,但在她离开后,所有努力会被淹没在时间里。 发展日新月异。 是她太过功利吗? 是吗? 是吧。 这个机会是方跃提供的,当作大创来看的话,她得到的已经足够了。她曾做过许多小打小闹的小本生意,但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做到这一步,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以及满足。 是她太过功利吗? 是吗? 是吗? 是吗? 她没想过自己可以做到这一步吗? 不是。 她早就无数次想过。但这种幻想埋在地底,她从未敢施与灌溉,她怕欲望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而幻想只是幻想,如泡沫似幻影,只会在她试探着伸出手时摸到一场空,而心脏早已被盘根错虬的欲望之根扎穿,鲜血淋漓难以为继。 当欲望无法得到满足,当野心无法得到慰藉。 痛苦,会久久持续。 她认为,她能做到的,远远不止这一步。 逐月是她的第一个心血,是她的第一层梯阶,是她干涸时被施与的那瓢水,渗入泥土,被吸收被汲取,不可能归还,也不可能放弃。 是她太过功利。但她想要功利。 她蹭的一下坐起来,打开手机,在聊天框打出大段文字,在即将发送时,停顿很久,然后逐字删除。 回家再说吧。 当面说。 她……应该会理解。 的吧。 蔺安君放下手机又拿起,给邹清发了句谢谢,随后闭上了眼睛。 开学第一周,所有人都在备战法考,部分同学开始准备起了预推免的资格,蔺安君打印了一张申请表。 做决定最忌讳畏首畏尾,蔺安君决定周末回家,跟蔺襄临说出她的最终决定。 但第二天,她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黄少覃。 蔺安君进办公室的时候,黄少覃正在和老友交谈,见到她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小君,中午一起吃个饭?” “去嘛,多培养培养感情,等女儿结婚了你哭都不知道往哪哭喽。”老师调笑道。 黄少覃佯装生气地指指他,带着蔺安君一同出去。 “最近是不是很忙?听你妈妈说,你驾照刚考过,爸爸送你一辆车怎么样?” 蔺安君没有感谢,也没有开口拒绝。 黄少覃习惯了这个女儿的寡言,“今天小朝也来了,她说她想看看你。一起吃个饭吧,你们是姐妹,一直没机会单独见面,也没法培养感情,吃过饭后让她带你去逛街吧,让她给你好好打扮打扮。” 蔺安 君心里一咯噔,脚下几乎生根,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最后依旧是无言。 是了,蔺安君,你一直都是这么没出息。你是因为怕麻烦所以总说不出拒绝的话吗?你只是懦弱。 “就在门口。我们等下去吃春江府?菜色清淡,符合你的口味。”黄少覃声音很柔和,“小朝在车里等着,她回家住一段时间了,你这学期应该没什么事吧?回家吧,家里吃住都更好,买了车通勤也方便。” 办公楼距学校南门二十分钟路程,今天顷刻而至。 蔺安君在上车前迟疑了一下,坐到后排,没人并肩,她多少松了口气。 黄少覃拍了蔺朝肩膀一下,蔺朝回头,小声地说了声:“你好。” 蔺安君停顿片刻,回:“你好。” 黄少覃发送车辆:“哎呦,你们姐妹是真得多相处相处了,小朝你不是还有礼物送给小君吗?赶紧送呀。” 蔺朝再次转身,递过来一只橙色袋子。 蔺安君接过去,说了句谢谢。 黄少覃不认同:“说什么谢?今年你们一起过生日的时候,你送她一份不就完了?钱不够找老爸要。” 一起过吗? 蔺安君的身份证生日在十月,但去年蔺襄临给她发生日祝福是在12月25日,圣诞节。 蔺安君没所谓,她没过过生日,对这一天没什么感觉,但如果真的一起过的话,应该就有感觉了。 黄少覃很贴心,选择的地方离蔺安君学校很近,大约十分钟的车程。 到了之后服务生引他们进包厢,蔺安君垂眸喝着服务生刚倒的茶水,黄少覃说起了中秋节的安排。 今年过年由于天气原因,没能回老家跟老人亲朋一起过年,所以中秋节想小聚一下,就在江市,不会耽误什么时间。 他没说得很明白,但在座的三人心里皆知,蔺安君被认回来这么久,除了父母,亲朋一人未识,这样总归不太好。 蔺安君依旧没发表任何意见,直到餐食上来,她才抬起头。 这时蔺安君才发现,蔺朝瘦了很多。 她并不熟悉蔺朝,但蔺朝的变化是相当明显的,圆润丰盈的脸颊变得尖尖的,两侧有浅浅的凹陷,眼皮有点肿,眼珠也红红的,看上去很委屈也很可怜。 “之前你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还念叨你呢,到时候你可得好好道个歉,多久没问候他们老人家了?”黄少覃训蔺朝。 蔺朝眼睛眨巴下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黄少覃哎哎哎几声,给她递上几张纸巾,“想他们了吧?想了你等会儿打几个电话。” 也没有厚此薄彼,“小君你要不要也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要是不太好意思也没关系,中秋节见了面就好了。” 这顿饭在蔺朝的眼泪中结束,蔺安君说临时有事要做,在会所门口和父女俩分开。 天朗气清啊天朗气清,蔺安君走在依旧繁茂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像是被突然灌入了一堆乱码,原本带bug运行的程序直接卡了机。 蔺安君脑子里一会儿是“没病走两步?”,一会儿是“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欧耶!”,一会儿是“talkingtothemoon放不下的理由,是不是会担心……” 请停止。 但说到moon。 这里好像离逐月的办公选址不远。 蔺安君转身前往地铁站。 55. 第55章 出于对成本控制的考虑,办公地址选在了郊区,南郊靠机场,北郊有大学城,最终定在了北郊。 办公楼主要提供运营场所,目前只租了两层,一层做直播,一层执行业务流转,蔺安君到的时候装修工人正在往里搬设备。 “哎哎哎,这里是人家公司,闲杂人不能过来。”有小工冲蔺安君摆摆手,让她挪开点位置,蔺安君往旁边退了一步,小工扛着直播设备走进去。 “说你呢闲杂人,怎么还在这碍事?”蔺安君的头发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蔺安君回头,方跃扬起唇角,故意摆出倨傲的姿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蔺安君走了进去,方跃跟在她后面,“没装好你过来干什么?味儿没散干净,周末空气净化器才到,一个月之后你再过来巡视。” 办公桌上布着一层尘土,地面也被踩得糟七八乱,垂吊式灯盏悬在天花板,一切百废待兴,一切准备就绪。 “吃饭没?带我去你学校吃饭?”方跃说。 蔺安君转身,“吃过了,就是过来看看。” “哦,微服出访啊?”方跃语气中的揶揄不见了。 “请你喝咖啡?”蔺安君说。 方跃双手插兜先走到了电梯口。 咖啡馆在一楼,蔺安君去前台点了两杯冰摩卡,坐到方跃对面,一时无言。 方跃觉得怪怪的,“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蔺安君说:“流水是不是有点问题,我们钱还够吗?” 方跃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松了口气:“还好,我追投了一点。你加个增补合同,重新计算一遍份额,把我股份多加点儿就行了。” “年底直接分红给你吧。” “你怎么这么会做生意啊蔺安君?”给他分红比复利再投可精明多了。 蔺安君眨眨眼睛:“跟你学的呀。” “别贫了,晚上一起吃饭吗?”方跃补充了句,“叫上胡瀚林。” 蔺安君想了想说:“我带你去我学校看看吧。” 方跃有些迟疑:“我怎么觉得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又想怎么坑我?” “不想去就算了。” “既然你这么诚恳,那我去吧。” 方跃是开车来的,平时都是他带着蔺安君,这次他让蔺安君当了司机。 蔺安君没有推辞,一路开得很稳,方跃在一旁坐着,倚着车窗,车多的时候看路况,车少的时候看着蔺安君。 不用开车就是幸福,要是蔺安君能当他一辈子的司机就好了。 这么想着,方跃隐藏得很好的占有欲又上来了。他想给蔺安君买一辆车,这样蔺安君去哪都能想到他,首饰香水华而不实,大多会被搁置,车子可用的场景就更多了。 但方跃又有些……怎么说呢……有些窘迫。 个人账户余额哗哗的往公司账户上淌,买了一小块新的地皮,外加厂房扩建,流水线扩增,加一起对他来说负担不轻。事业上升期的每一步都需要花钱,何况要预留一部分来应对突发事件,原本花钱不眨眼的他不再挥金如土,懂得了省钱。 但省到蔺安君身上就太膈应人了。 方跃第一次犯起了穷病,原本的好心情降落至谷底。 钱不代表真心,但迈凯伦和桑塔纳的差距是肉眼可见的,所以真心怎么不能由钱来展现呢? 蔺安君在门岗处登记了车牌号,将车子开进学校停车场。 正值中午,大多数学生在午休,所以校园里行走的人不算多。 蔺安君带着方跃去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两人各怀心事,直到有学生过来上体育课了,蔺安君才带着方跃离开。 “怎么不说话?”蔺安君先开的口。 “哦。吃完饭有点困。”方跃说。 蔺安君说:“之前有一次语音通话,你是不是以为我跟前男友约会呢?” 方跃愣住,最后承认:“嗯。” “我跟他是去年十月分手的,之后再也没有私下联系过。那天在小区门口你遇到我和他,是因为我分手方式处理得不好,并不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还在跟他藕断丝连。” “我。” “听我说完。”蔺安君说,“我——” “我都不记得了!”方跃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立刻阻止了蔺安君接下来的发言,无论她要说的是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蔺安君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最起码遗留的问题要解决一下不是吗?” “我……” 蔺安君看着他。 “我……”方跃说,“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吧?” 蔺安君故作疑惑:“我跟你在一起了吗?” 方跃站在原地,蔺安君回头,方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僵持了几秒,蔺安君走回去牵起了他的手。 被甩开,蔺安君说:“求求你行行好让我牵一会儿吧。” 这次再握住,蔺安君的手被抓得很紧。 林荫小道,石砖路拓上光波碎影,两人短暂忘记了各自的心事,做起了校园里普普通通的小情侣。 在静池湖看了会儿大白鹅,在教学楼旁听了会儿猫文化研究课,在图书馆休息,在情人坡穿梭,临别之前方跃问:“要不要我请你室友吃顿饭?” 蔺安君拒绝了:“玖玖今天回家了,江瑜在宿舍上网课,邹清在图书馆学习。” ”行吧,那我走了。” 蔺安君跟他挥挥手,往宿舍走,平时这个时间空荡荡宿舍,竟然四人齐聚。 “啧。” “啧啧。” “啧啧啧。” 蔺安君:“……” “男朋友?” 蔺安君点头。 应该算吧?紧接着又在心里说,可能马上就要变成前男友了。 两人之间的误会说开了,她认为事情处理得相对完善,不会再次像上次分手那样留下什么遗留问题。 网络一线牵,既然感情终将变淡,不如早点分开,最起码不会太难看。 那为什么不今天就跟方跃说,她不走了呢? 因为…… 因为方跃跟她说:“你别骗我。” 但她要违约了。 “本狗仔拍了好多照片,要看吗?”玖玖说。 蔺安君点点头,玖玖把照片发在了群里,原来她们在静池湖就遇见她了,一路跟踪拍摄。 拍得还挺好的。 蔺安君点了保存,江瑜点评:“长得挺帅的,我们学校的吗? ” 蔺安君看向邹清:“你不是今天要在宿舍刷题吗?怎么也出去了?” 邹清:“刷不进去,就想着去图书馆,把她俩也顺便拉上了。” 玖玖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我们邹姐呢!吃上个大瓜!说!什么时候谈上的!” 蔺安君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快分了。” 然后吃瓜群众就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蔺安君准备出门,问:“我要去市里,你们有要带的吗?我晚点回来。” 玖玖说要泡芙,其余两个同上。 出校园的路上,蔺安君给蔺襄临发了消息:有空吗?有事想跟你说。 蔺襄临过了几分钟回复:在开会,你直接来我公司。 然后发过来一个地址。 到了前台,工作人员听到她的名字立刻引她上去,蔺安君在蔺襄临办公室待了一会儿,吃了几颗茶点,直到夜色降临,蔺襄临才走了进来。 也就一个月没见,她看上去很是疲倦。 “有点忙,等下还有个会,我们一起吃点简餐吧,我让助理点好了,等会儿就能到。” 蔺襄临坐到蔺安君的对面,“有什么问题,说吧。” 仿佛时光回溯,白天的情形再次出现,言语再次梗住,蔺安君深深吸了口气,蔺襄临突然说:“你嘴唇怎么这么白?生病了吗?中午吃的什么?” 蔺襄临起身去找杯子,蔺安君端坐着答:“没有生病。我身体一直都很好,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生过病。” 蔺襄临递过来一杯刚冲好的蜂蜜水,“先喝一点,你要注意饮食,多吃多睡才能保持精力充沛。” 蔺襄临看着小口啜饮的蔺安君,“申请材料和推荐信我已经给你准备差不多了,有三个还不错的学校供你参考,等下我把学校资料信息给你,你带回去看一看,选好跟我说。” “给你买的房子也已经装修好了,偶尔不想住学校的时候可以去那里,等下我让李教练带着你把车库的车开走,你先开我的旧车,你的车还在排期,过段时间才能到。” 门被敲响,助理将食盒送了进来,蔺襄临挨个拆开,给蔺安君盛了碗汤,“饮食要均衡一点,不要吃太多海鲜,红肉也要多吃,尤其是经期前,可以防止痛经,你痛经吗?” “还好。”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所以就不上心,后来就开始痛了,你要注意。” “好。” 蔺襄临顿了顿,“找我有什么事,说吧,看你有些心不在焉的,说出来,我来处理。” 蔺安君将刚夹起的牛肉片放进碗里。 没有直视蔺襄临的眼睛。 一次又一次,她选择回避。 不拒绝黄少覃的用餐邀请,配合扮演姐妹情谊,不告知方跃她即将违约,贪图最后的平静。 不告诉蔺襄临她的真实想法。 可是妈妈。 我在感激你的同时又会想,为我安排好一切的东西,是不是因为蔺朝和蔺安君不能共存,而你选择将我放弃。 回避不能解决问题。 但有时候问题的答案太伤人了。 “只是想问一下学校的资料,等下你找给我看看吧。”蔺安君说。 只有懦弱才能保护自己。 56. 第 56 章 最终蔺安君没能交上去那张推免申请单。 赵朗怡在开学之后请她吃了顿饭,“你法考考得怎么样?客观题能过吗?” 蔺安君答:“应该可以。” 赵朗怡转着手腕上的手串,“不错,允许你再多点几道菜。” 蔺安君看着桌上叠放的餐盘,“已经吃不完了。” 赵朗怡最终还是没有按耐住好奇心:“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妈妈是蔺襄临?” 蔺安君顿了顿:“对。” “这样啊。”赵朗怡明白了,“申上请我吃饭。” “申不上也请你吃。”蔺安君说,“你想吃什么。” 赵朗怡摇头:“你怎么可能申不上,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荣律的推荐信。” 吃过晚饭,群友发来消息: 江瑜:天色晚矣,安君归否 玖玖:人约会,你打岔,烦不烦? 江瑜:这就是她欺骗我们分手的代价! 没错,一切因为蔺安君的回避,都重归了平静,原本她即将做一个骗子,现在又只是未遂而已,方跃从头到尾不知道她颠簸起伏的念头,于是学业顺遂,感情顺利。 至于事业,船到桥头自然直,疫情那几年线上办公多的是,只要她足够努力,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对吧? 八月十五夜,中秋节,月圆人团圆。 蔺安君原本已经做好了艰难社交的准备,去到时发现家中只有三人。 黄少覃揽着她解释:“姥姥突然生病了,不太能过来,小朝去陪她了,这个中秋有点冷清呐,不过没事,我们三个团聚也是团聚嘛。” 就这样,三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吃过之后蔺襄临带蔺安君去书房讨论了会儿学校,接近9点钟的时候,蔺安君看了眼时间,说:“我先走了。” 蔺襄临没有挽留她,“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蔺安君推门出去,在车子里安静地坐了会儿。 圆月高悬,寂寥地挂在天边,她仰头看着莹亮的辉光,即将发动车辆时想起原本要带的资料没带,于是转身回去取。 刚踏进院门,她听到了非常激烈的争吵声。 “至于吗?至于吗!非要闹成这样吗?闹得人尽皆知你就觉得对我们好吗!” “她已经受到惩罚了!” “你就看在她是小朝亲生母亲的份上不要再继续上诉了!” 蔺安君定在原地。 她很想迅速逃离,但整个人都像被剥去了三魂七魄,只剩一副干枯的躯壳。 接着,她听到了碎裂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 这种争吵对她来说太过熟悉也太过可怕,而她接下来的听到的声音更为恐怖,像是撕裂身体时从喉咙里挤压出的最扭曲的痛吟。 “如果法律允许,你以为我不会告你?你怎么敢置身事外的!怎么敢的!如果不是你!” “你以为我是因为女儿在外面受苦才痛苦的吗?我是因为自己!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没有看好她!她们差了两个月!差了足足两个月!为什么会没有发现!为什么我会犯下这么愚蠢又可笑的错误!我的人生被你毁了!被你毁了!” “你觉得我不负责?”蔺安君听到了非常陌生的声音,“怀孕八个月,你出差四个月,每天加班连轴转,生产前一天晚上你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发了一通火,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自己有没有对自己的孩子负责?你难产,我怕得要死,三天三夜没睡,直接被送去急救了,现在你骂我不负责。蔺襄临,你口不择言也该有个限度!小朝因为你!自杀差点没抢救过来!你在干什么?你在参加朋友孩子的生日宴会!中秋节你都要把她赶去姥姥家!是不是彻底把这个家搞散你才满意啊?不对。是不是我去死你才能满意啊?啊?” 蔺安君落荒而逃。 远离了这片别墅区,蔺安君停靠在路边,手一边颤抖,一边给蔺襄临打过去电话,第一个没接,她又打了三个,终于接通。 “喂?” “嗯,还没到,我是想说,我的资料好像忘记拿了,你能帮我带到你公司吗?你公司离我学校比较近,比较方便我明天去拿。” “嗯。好的。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确认没有发生更严重的冲突后,蔺安君挂断电话。 手依旧在发抖,她趴在方向盘上试图让自己恢复平静,过了很久,有交警过来敲车窗,本来要给她贴条,看见眼神空洞的苍白女孩,吓得瞪大了眼睛,问要不要帮忙,蔺安君点头,于是交警接替了她的位置送她回家。 一路上,交警话一直没停,人生没有过不去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多想想家中的父母,想了想又觉得说不定就是跟父母吵完架才这样的,忙闭嘴,重新安慰,你很年轻,遇到什么挫折都会过去,时间会将一切抹平,说完她看了看后视镜,见女孩脸色缓和了一点,终于松了口气,但当她又往后看了一眼,突然毛骨悚然。 坐在后座的女孩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泪水一颗一颗从她失焦的眼睛中坠落,她似乎感到疑惑,伸手摸了摸脸颊,而后沉默地看着掌心里的水光一点一点地汇集。 悲恸和平静不可能在一瞬间转换,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像是突然进入了无忧的状态,泪水被她平静地拭去,仿佛前一刻痛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等红灯的时候,林警官给同事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代班,然后决定今天说什么也得看着这个女孩。她见过太多突发事件,知道这个女孩很可能已经到了情绪的极点,这个时候做出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今天她值班,她不希望在自己值班的时候发生任何本该可以避免的意外,无关怜悯,她不想给自己留下阴影。 车辆驶入小区,林警官开口问:“哪个区?车位号多少?” 蔺安君说了具体位置,林警官慢速行驶,找到车位后一把倒入,接着下车拉开后车车门,把钥匙递过去,“家里有人吗?” 蔺安君没吭声,林警官啧了一声,“说话啊!我还回去值班呢!” 蔺安君答:“没有。” 林警官催促道:“走吧,我送你上去,别磨蹭了。” 蔺安君跟林警官一起上了电梯。 按密码的时候她的手依旧有点生理性抖动,林警官抓住她的手腕稳住,将头撇开,“行了,按吧。” 终于顺利开门。 蔺安君按开门廊的灯,犹豫是请林警官进来喝杯水还是表示感谢后直接送她离开,林警官突然从腰后掏出电棍和手铐。 蔺安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想吾命休矣,竟然遇到了假警察,林警官却越过她,直接冲向客厅 ,“给我站起来!” 蔺安君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方跃光着膀子只穿了条睡裤,躺在沙发上由睡眼惺忪转为目瞪口呆。 “站起来!快点!” 蔺安君顾不上别的,跑过去拦住林警官:“我认识他,我认识他。” 林警官胳膊的肌肉放松了,“你男朋友?” 蔺安君嗯了一声,林警官又是啧了一声:“你家里有人啊?” 这句话有些意味不明,方跃已经完全清醒,扯过沙发靠背上的短袖套到头上,迅速穿好衣服,站直了跟这个来路不明的警官对峙,“什么叫她家里有人啊?她家里没人你想干嘛?” 这句话带着挑衅和质疑,林警官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蔺安君:“真是你男朋友?打过你吗?故意伤害可不是小事,是要判刑的。” 方跃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那种最离谱的梦:“你有病吧?假装警察还要判刑呢?你有警官证吗?” 林警官亮出口袋里的警官证,并掏出手机,挨个点开工作群和工作app。 方跃迅速说了抱歉,看向蔺安君,问:“她怎么了?发生交通事故了吗?” 林警官用警官证敲了敲茶几,“轮到你问了吗?把你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调出来,我要检查。” 方跃知道她是因为担心蔺安君,很配合地将手机解锁递过去,并说了声谢谢。 林警官瞥他一眼,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翻了会儿,她看向蔺安君,“你叫什么名字?” 蔺安君老实回答:“蔺安君,蔺相如的蔺,安静的安,君子的君。” “怪不得。”林警官若有所思道,“行了,留个联系方式,我隔几个小时确认一下你的安全。” 接着她上下打量了方跃一遍,“你,跟我过来。” 方跃跟林警官走到阳台,“警官,她怎么了?被车撞了吗?” 林警官说:“没被撞也差不多了。她情绪不对劲,你晚上别睡了,盯着她点儿,你是她男朋友吧?尝试着问问她发生了什么,开导开导她。” 方跃沉默了很久。 “说话啊!”林警官催他。 “谢谢警官。”方跃低声说。 林警官拍拍他的肩,“行了啊,你情绪稳定点,我先走了。” 蔺安君坐在沙发,看着阳台的方向,见林警官和方跃相继出来,跟着站了起来。 林警官冲她招招手,蔺安君跟她一起走到门口。 “来,加个联系方式,万一你这个男朋友是个暴力狂我打110解救你。” “他……不是暴力狂。” 林警官笑眯眯地看着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知道了,蘑菇大王。” 又晃了晃,“想哭就在你男朋友面前再哭一哭,晚上不要睡太早,对身体不好。哭,是健康的情绪。然后,没有过不去的事情。一时过不了就先逃避,等整理好心情再去面对,要坚强,嗯?” 蔺安君说了声好,林警官擦掉她死而复生的泪,“进去吧。” 蔺安君点点头,看着她上了电梯。 方跃一直在门口听着,交谈的声音消失了,人却迟迟没有进来,脑中已经想了几个蔺安君可能去的地方,他迅速拉开门,然而蔺安君哪都没去,静静地站在门外。 静静地流着泪。 57. 第57章 方跃把门关上,站在她旁边,后脑勺靠着墙壁。 过了会儿,他把短袖脱掉,递给蔺安君。 蔺安君接过去,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擦掉,“你先进去。” 方跃把短袖拿过去,翻了个面又重新递过去,“我在你旁边盯着点儿,等会儿万一有人过来,我得提醒他们,你是悲伤的人,不是索命的鬼。” 蔺安君把短袖塞回方跃怀里,转身按密码,刚按了两位数字,方跃抵在她身后,把她的手拍开,清零重按,一只手开门,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亦步亦趋地走进去。 想着要不要煮点红糖水之类的给蔺安君喝,没等他问呢,蔺安君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 方跃跟随自己的心意没有尊重她的隐私,跟了过去,蔺安君看了他一眼,继续通话,“嗯,到了。我想起来今天我的前同事,对,就是信达带我的老师。她给我推荐了个学校,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会不会太麻烦了?” “好的,谢谢。” 蔺安君挂断了电话,方跃问她:“吃煮方便面吗?” 蔺安君看他:“家里好像没有了。” 方跃回头指了指餐桌,“我今天买了。” 蔺安君回到客厅坐下,“你怎么趁我不在来我家过起日子了,交房租了吗?” 方跃趿拉着拖鞋,拎着购物袋往厨房走,“这不衣服脱了打算肉偿吗?要煎蛋还是荷包蛋。” “煎蛋。” “加火腿肠吗?” “也要煎。” “啧,你自己来做。”方越把锅拎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遍,用厨房纸擦干。 蔺安君躺进方跃给自己攒的窝,看着天花板。 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煎蛋声,翻面又是呲啦一下,接着是用筷子拨拉的声音,油接触到水分炸得很厉害,很快,厨房传来火腿肠的香气。 叮当的碰撞声,是在将食材放进碗里。 接着是呲啦之后闷闷的一声,水被注进了锅里。 她看着干净又明亮的天花板,想起暗沉又发霉的那个家。 曾经,她有过类似家的温暖,只不过痛苦居多,足以将所有的幸福淹没。 小学时的家是一居室,爸爸在工地干活,常年不在家,妈妈开了家小小的服装店,放了学她回去帮忙收钱,有时太忙,妈妈会给她买一份烧鸭饭,有时没那么忙,妈妈会带她回家,路过菜场买食材回家做饭。 “老板便宜点。” “服了,你捡点烂菜叶子回去得了。” 蔺安君很小,隐隐约约觉得这样有点丢人,但又隐隐约约觉得觉得这样丢人是不对的,每次她都会躲在妈妈身后,装作在踢地上的石子,实则在逃避摊主鄙夷的目光。 回到家,蔺安君在茶几上写作业,妈妈在厨房里做菜。 噼里啪啦,呲啦,叮当碰撞。 蔺安君不嫌吵,很久的很久之后,她才能领会那时的心境,是安心。 菜叶子变成热乎乎的饭菜,吃不出廉价和鄙夷的味道,小小的蔺安君慢慢地长大,直到爸爸回来。 争吵无处不在。 “怎么,我离家没几天还不是你男人了?谁家女人天天让男人睡沙发?” “你临走之前不知道把碗洗了,回家还给我甩脸,哪家女人跟你一样?” 往往两个大人还像人一样唇枪舌战时,蔺安君已经哭得像狗一样了。 “求求了,别吵了,别吵了,爸爸不要打妈妈!爸爸不要打妈妈!” 最开始还有用,孩子的哭声太晦气,惹得人心烦,往往两人只是用仇恨的目光砍上对方几眼,才会不欢而散。 但渐渐的,随着矛盾升级,哭变得没有用,反而成为暴力冲突可怖的背景音,蔺安君对哭产生了应激。 于是蔺安君不再哭。 “吃完饭再哭。”方跃把煮好的方便面端到蔺安君面前,自己则是盘腿坐到茶几的另一个侧边,“赶紧,等会儿坨了。” 蔺安君掀开被子,同样坐到地毯上。 两面焦脆的煎蛋铺在上方,切成斜片的火腿肠煎出了焦香,面条煮得火候得当,浸满了汤汁,很好吃。 然而蔺安君吃不下,吞咽让她反胃。 勉强咽下一口,蔺安君小声地说:“我吃不下了。” 方跃瞥她一眼,把她面前那碗移到了自己这边。 “你怎么在这儿?”蔺安君问。 方跃说:“我两个表弟今天在我家聚餐,非要跟去我家,吵得要死,我就过来了。” 方跃很快将自己那碗解决掉,吃蔺安君那碗时,速度明显慢了一点,甚至有空斜眼翻她,“怎么?你不也没改密码吗?” 蔺安君点头:“行,你私闯民宅你有理。” 方跃晚饭其实吃得挺多的,这会儿有点吃不下了,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机械地往嘴里塞,“报警去吧,我的律师到之前,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蔺安君幽幽地说:“你的律师不会是我吧?” 方跃啊了一声:“害怕了吧。” 蔺安君扯开唇角笑了,比之前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一些,但方跃仍心有余悸。 今天他并没有打算见到蔺安君,前几天他就知道今天蔺安君会回家吃饭,大概率也会住在家里面。 但月圆之夜,他莫名的有些想念她,网络上,他以陌生人的身份和她共享一轮明月,现实中,难免感到缺憾。 来这边除了嫌家里两个闹腾货太吵,还有一些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儿时曾有伙伴讨论起自己的阿贝贝,有的是一只特定的枕头,有的是一只兔子,有一个更是奇葩,竟然是自己的耳朵。 脾气古怪又早熟的方跃对于这种幼稚的探讨嗤之以鼻,虽没有出言讽刺,但总归有些看不起。 但当他到了蔺安君家,熟门熟路的去卧室拿了块毯子,躺在沙发上嗅着熟悉的气味时,他突然想到,如果遇到小时候的自己,他会对刻意远离讨论并默默翻着白眼的小方跃说,你真是个蠢货。 而小方跃会说:“你才是越长越蠢呢!” 明明他家庭幸福,并不缺爱,但在蔺安君这个出租屋,他却产生了此处安心是吾乡的感觉。即使她人不在,这种堂皇的登堂入室,像是一种隐秘的联系和默许,让他感到安心。 她曾经说他是飘渺在无垠大海的一叶扁舟,可他竟然不再因逐流而感到自由。 童年不存在的阿贝贝,在他人格健全后,以一种抽 象的形式出现,他开始产生被安抚的需求。 眼神,气味,拥抱,泪水,是锁链,坠落之后,成为他的锚点。 这里不是温柔乡,是他未曾见过的永无岛。 他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也是那场交换人生的受害者,怨,恨,嗔,痴,他在和蔺安君在一起之后通通体验了一遍,该如何泯灭,如何消解。 他感到害怕。 如果他今天没有来呢? 他一直都知道蔺安君是个很坚强的人。 坚强的人不需要过度关心,比所谓爱和自由更重要的,是尊严。 但当坚强被打碎,受到的冲击将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如果说爱情有某个时刻,那如果他错过了这个时刻,他自己都会认为这份感情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但事实如此。 没有谁离不开谁,比契合更重要的,是时机。 “喝汤吗?”方跃问。 蔺安君轻飘飘地说:“谁要喝你的剩汤。” 方跃有点生气:“我怎么吃你剩饭了?” “因为你是小狗啊。” 方跃瞪过去,蔺安君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 热度从他的耳根开始蔓延,似乎因为感到痒想要避开,但又只是抖了抖肩膀,保持着这样的姿态,直到绯红遍布整张白皙的脸。 “你喝酒了?”蔺安君淡淡地移开视线,“脸好红。” 方跃先是挑了挑碗里剩的面条,然后放下筷子,“你就装吧你。” “你陪我喝点酒吧。” “不陪。” “求求你。” “呵。” “不陪,我就又要哭了。” 方跃看过去,蔺安君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水洗般澄澈透净,很平静地说着像是无理取闹的话。 方跃心脏突然痛了一下,喉头滚了滚,埋头把最后一点面条吃完,“我不付钱,你请我喝。” 蔺安君低头开始点外卖,方跃把两只碗拿去厨房,洗了很久的碗。 出来的时候蔺安君正在看电视,一个做菜节目,厨师正在剖一条鱼。 方跃坐到蔺安君旁边,“看这么认真?饿了?” 蔺安君看着他:“有点。” “那就饿着。” 蔺安君继续看厨师烹饪,薄薄的利刃几乎在手上挽成了朵花,可谓全场观赏性最佳,最终菜品评分为末等,被评委批评为花拳绣腿,不知料理是何意味。 弹幕如万箭齐发般射了出去,全是为其打抱不平的。 蔺安君问:“你觉得这个新人厨师会不会一蹶不振。” 方跃懒洋洋地开口:“难说,要么一蹶不振,要么走莫欺少年穷的路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觉得他很适合做日式料理,味道为辅,炫技为主,再搞个会员制餐厅,熟客才能预约的那种,搭上他这波流量,可能比他继续做中餐更有前途。” “为什么?” “因为做中餐讲究悟性,有人缺少对美味的感知能力,有人天生就能做出好吃的味道,比如你。” 方跃按住蔺安君的脑袋,把她揉成了只炸毛的刺猬,“再煮一碗不吃完你试试看!” 58. 第58章 20听啤酒和一碗方便面同时摆在桌上,提出要喝酒的蔺安君在吃着面,反倒是方跃开了一听在旁边先开始慢悠悠地喝着。 厨师综艺结束后,方跃拿过遥控器切了个动画片,开始看蓝胖子和平头小眼镜。 偶尔,他会瞥一眼蔺安君,见碗里的面逐渐下降,他心中的担忧也跟着减少了一点。 等蔺安君快吃完了,他伸长腿踢了她一脚,“去把碗筷洗了。” 蔺安君很听话地去了,但他又有点不放心,开始疑神疑鬼,刚刚看手里飞刀看得这么认真,要是她想试试该怎么办? 方跃稍稍伸长脖子往厨房看,盯着蔺安君的一举一动,直到她关了水龙头,他才立刻恢复懒散的姿态,喝着啤酒。 蔺安君走过来,冲方跃脸上甩了甩水,弯腰开了听啤酒,顺便把方跃往右边挤了一大截,“你能不能穿件衣服,不要这么伤风败俗。” 方跃无语:“敢问这位大姐,我的衣服还能穿吗?” 蔺安君揪起毯子往他身上丢,方跃冷呵一声,搭在颈间。 “好难喝啊。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喝酒呢?”蔺安君说。 方跃没理她,蔺安君怼了怼他,“问你话呢。” “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你应该挺有发言权的,忧郁帅哥。” “啧。没完没了了是吧?” 蔺安君又怼了一下,隔了会儿,方跃说:“不太记得了,很多时候我都是想到什么就直接做,并没有确切的目的,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想试试没做过的,因为喝酒抽烟在读书的时候很另类,所以我就想试一试,如果读书的时候,爱学习很另类,可能我也会想试试。” “这样啊。” “那你呢?” “什么?” “你为什么想喝酒?” 蔺安君沉默片刻,拿着半空的啤酒罐跟方跃的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说:“这样吧,还是扑克牌,三次,赢了我问你问题,输了你问我问题,。” 方跃把剩下的半口喝掉,重新开了一瓶,“你买之前应该问下我的,这个牌子真的很难喝。” 蔺安君冲他笑,方跃从之前放置的地方拿出扑克,“别傻乐了,等着找虐呢。” 蔺安君完全没被他唬住:“别装了,一百次比的是实力,三次比的是运气,上次你从头就在坑我。” 两局,总共是2比0,1比1,0比2,三种情况。 达成1比1,方跃说算双赢,他可以问问题,而蔺安君可以获得让他滚蛋的权利,也就是说,方跃达到目的的概率是三分之二,而蔺安君达到目的的概率是三分之一,摆明了从规则设定就是跟她耍心眼。 “行,那就比比运气喽。” 这次兴许是有些醉意,两人都玩得很随意,甚至没有进行什么心理上的博弈,最后的结局是1比2,方跃赢。 蔺安君把扑克牌丢到茶几上,拿起啤酒,“问吧。” 方跃想了想说:“你先问我吧。” 蔺安君笑:“这么认真啊,还要思考呢。” 不过说完这话,她倒是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方跃愣住,随即将目光转向电视,卡通小人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将一罐啤酒快喝完,才给出答案:“不知道。” 他以为蔺安君会说他敷衍,并要求重新给个答案,但蔺安君只是歪了下脑袋,随即说:“到你了。” 方跃沉默的时间比刚刚思索答案的时间更久了,直到蔺安君重新开了一罐啤酒,他才问:“我生病那天是你来照顾我的吗?” 蔺安君略微有些惊讶:“你是真烧糊涂了啊?” “是吗?” “是。看来做好事是得留名,不然会被当成一场梦。” “我会当成梦,是因为我跟你吵架那天,我看见你戴的项链了。” 方跃缓慢地说着:“但我还是很生气,所以也要把你惹生气。” 过了很久,他又说:“没有那天的事,你会跟我重新在一起的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不是,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方跃把啤酒罐凑过去,磕了下她的啤酒罐边沿,“这罐喝完别喝了,我不想伺候酒鬼。” “我没醉。” “现在没醉。” “那你趁我没醉,赶紧把第二个问题给问了。” “我不问。” “哇,你是不是醉了?” “你一个喝杨梅酒能喝醉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蔺安君凑过去,盯着他的眼睛看,方跃按住她的脑门往前推开,啤酒差点洒了出来。 “你怎么动粗啊?” “你报警吧。” 蔺安君突然说:“有烟吗?给我找根烟吧。” 方跃眯着眼睛说:“这里是你家不是我家。” “哦,所以你家还有啊?” “蔺安君,还钓呢?有意思吗?” 方跃模仿得太像,蔺安君这下真的笑了出来,也许是受酒精的影响,她的笑不再吝啬,不再像一只蜷缩的花骨朵,眼睛弯弯的,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像很开怀的样子,方跃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不仅如此,他还感觉那里酸酸胀胀的,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也许真的是喝得太多,有些醉了。 “不钓了,你变聪明了。” 方跃讽刺道:“谁有你聪明啊。” 蔺安君笑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电视机里蓝胖子手里的面包,“我以前也卖过面包,其实挣得不算多,但那家面包挺好吃的,刚好在招暑假工,所以我就去了。” “后来我前男友也去了。当时我特别烦他,不是那种含羞带怯的烦,是真的烦。想知道为什么我后面和他在一起了吗?”蔺安君转头看向方跃,“想的话,这是第二个问题。” “不想。” “那我告诉你吧。我告诉你我为什么烦他。其实他跟你有点像,太有能量了,我这种阴暗的人看了会嫉妒会生气。” “你拿我跟他比不怕我生气吗?” “那你生气了吗?” 方跃抿了一口酒,“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因为你觉得我是在故意气你,所以为了不让我得逞,你不会生气。”蔺安君按住方跃,试图让他停止摇晃,“这叫什么来着?叛逆。” 方跃把她手里的啤酒夺走,蔺安君又夺了回来,“我现在身体有点醉了,但脑子还清醒,所以趁现在,赶紧问第二个问题。” 方跃抻开身上的毯子,将蔺安君紧紧抓着的啤酒再次夺走,然后把人推倒,裹成一个卷,捞回卧室里去。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蔺安君觉得自己肚子被按得翻江倒海,顺手扇了方跃的后背一下,听见脆响,她又觉得有点好玩,仰着脖子又拍了几下。 短短一截路,方跃快被蔺安君烦死了,到了卧室直接把她丢到了床上,结果力度没控制好,再加上蔺安君一直是顾涌的状态,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了床头。 方跃听了一惊,立刻开灯检查她有没有被撞伤,蔺安君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方跃你要死啊?” “等会儿再骂我,乖,你先把手挪开,我看看哪磕到了。” 蔺安君挤掉泪花,瞪他,方跃抿着嘴唇在她目光的谴责下,挪开她的手掌,开始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脑袋,蔺 安君突然来了句:“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即使方跃知道这是醉话,心还是往下坠了一下,摸到脑袋顶左侧一个肿肿的小包,他才缩回手。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知道了。”方跃垂着眼睛。 “耳熟吗?” 方跃抬头,蔺安君眼睛里闪烁着狡猾的光亮,“上次你喝醉了就是这么说的。羞不羞啊?” 方跃撇开头,蔺安君拽着他的胳膊坐了起来,赤脚下床往客厅走,方跃跟在她后面,两人又坐回原来的地方。 酒精在身体里慢慢发酵,啤酒的度数很低,不至于让人不清醒,但会让人的身体变懒,神经变得更敏感。 折腾了这么一遭,两人都有点累了,肩并着肩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蓝胖子从口袋里拿出各种各样的新奇道具。 “哆垃圾梦。”方跃突然说。 蔺安君没听清,下意识啊了一声,方跃问:“你兜里怎么什么垃圾都能掏出来,塑料袋,脏纸巾。” 蔺安君不接受污蔑:“那个纸巾是用过的,但是没垃圾桶你让我往哪扔?我这是有素质的表现,不像你,吃剩的糖纸扔别人帽子里。” “你还暴力狂呢,把我鼻子差点砸断了。” “你太夸张了,而且我这是合理反击,你要搞清楚先后顺序。”防止方跃再针对这个话题进行纠缠,蔺安君威胁,“不许再说这件事了,再说我拿烟头烫你。” 方跃依旧挑衅:“来,你烫试试看。” 蔺安君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 虽然喝了酒,但她清泠泠的眼睛并未蒙盖上朦胧的醉意,因为哭了很久,所以她的眼皮有点肿,眼珠氤着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清明。 静止和沉默第一次同时出现在这个夜晚。 方跃刚要出声打破这种微妙的寂静,蔺安君伸手摸了摸他鼻梁,由上往下轻轻按压,接着重复地摩挲那一小片区域,最终说了句:“已经摸不到了。” 收回探寻的手指,蔺安君重新恢复之前的坐姿,方跃等竖起的汗毛降下去,端起啤酒,像蔺安君一样,将视线重新投向电视机。 后面不知道又喝了多少罐,方跃也没管,总归他不醉就行了,蔺安君想喝就喝吧,但他没想到,蔺安君这么能熬,动画片的对话逐渐在他耳边时隐时现,方跃短暂地进入了浅眠,再度睁开眼,蔺安君依旧在认真地盯着电视看。 “不困吗?”方跃问。 蔺安君转过去,方跃才发现这人是真的醉了,脸颊和脖颈的皮肤仿佛即将破掉的红葚,眼睛眨动的速度也是缓而又缓,但却依旧很讲诚信,不忘初心,“第二个问题。” 方跃看着眼神已经虚焦的蔺安君,觉得也许这时问出来,才是最好的时机,因为他对答案并不是那么有求知欲。 “第二个问题。”方跃的声音很轻,“因为夜跑那天我说的那些话,所以你才想跟我分手的吗?” 蔺安君没有说话,眼睛眨了几下,终于倒了下去,与此同时,方跃松了口气。 把蔺安君放倒在沙发上,再从卧室拿出毯子给她裹上,方跃坐在地毯边给手机每隔一小时设了闹铃,第一个小时响起时,他摸了摸蔺安君的鼻息,确认没问题之后,趴在沙发边缘闭上了眼睛。 蔺安君醒来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睁开眼,方跃就在她的脸面前安静地睡着,安静到给人一种无害的错觉。 她就这么在黑暗中看了会儿,接着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酒精,让天花板摇摇欲坠,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崩塌。 她轻轻地张开嘴唇,非常小声地说:“因为我害怕。” 59. 第59章 [僵尸大战植物人]:在 [僵尸大战植物人]:看看猫 [红心苹果]:你挂吧。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把我挂网上。 [僵尸大战植物人]:所以猫呢? [红心苹果]:猫的事人别管。 蔺安君退出聊天框,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抱着海伦继续揉,梁束祺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认真地看着。 方跃和梁束钦在楼上工作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哥我跟你说话呢,你听着呢吗?” 方跃把手机放到桌上,“听着呢,你着急想融资,但是临床数据不够完善,量化也做得很差。” “我靠,你非要这么说吗?” “AI医疗就是这个样子,实际不抵预期,落地实践困难,你跟我说我也没办法。” “那你倒是提供点情绪价值啊!” “你去股市做空Ai医疗,能挣不少钱。” “靠。”梁束钦不再跟方跃说工作的事了。 原本今天好不容易的休息日他想在家睡个昏天黑地,偏偏他那个妹非要让他带蔺安君过来看猫。 何意味啊老妹。知道的知道他是纯邀请人来看猫,不知道的以为他对人小姑娘有什么企图呢! 不过刚巧方跃问他有没有事,要他请吃饭,梁束钦最近工作上一堆烦心事,便邀他来家里先撸猫,再一起出去吃饭,简直是一举两得,又能好友会面,又能跟妹妹的小伙伴避嫌。 “哎你说蔺安君怎么能跟梁束祺玩到一起的?” 方跃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你自己都跟你妹妹玩不到一起,怎么就认为别人跟你妹妹一起玩就是投缘?” “人家照顾小女孩情绪,你倒是精,说人家是好朋友就不用还人人情了。” 梁束钦被戳破掩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又是懊恼又是尴尬,“真要说还人情,当初给蔺阿姨她们一家做基因序列比对的时候,蔺安君还没跟我说谢谢呢。” 方跃认可:“对,你应该顺便再让蔺朝谢谢你。” 梁束钦:“……” “你怎么嘴这么欠呢?” 方跃随手翻了翻桌面摆着的书:“有你欠吗?管你家猫叫海伦?” 海伦,引发希腊和特洛伊开战的导火索——这是内涵那天他和蔺安君为了小猫归属权吵架呢。 梁束钦被噎住,随即无可奈何地说:“懒得跟你说。” 又换了个话题,“你那个水晶是不是搞得挺好的,都跟宸悦联名上了,不是说不想工作吗?怎么又偷偷卷上了?” “因为我会投资,看中的创始人干活利索,能给我带来回报。” “方跃你想死是吧?来我家就是给我找不痛快的?” 方跃抬眼看他:“AI医疗别做了,及时止损,并购给其他大公司,拿钱走人,有这煎熬的功夫能去别的地方挣不少钱了,你不是总劝我回家干吗?你怎么不回家干。” 梁束钦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想。” “天天又烧钱又烧脑,我头发都白了多少了?” “但我停不了。” “我是真没那么伟大,但我想到梁束祺这个样子,又觉得这个事儿做下去是有用的。” “人做什么事都是浪费时间,但最起码做这件事会让我没那么焦虑。你以为我爸妈为什么不劝我回家做事,天天在这儿烧钱,还时不时给我补贴一点?” “我妈之前还让我赶紧找人谈恋爱结婚生小孩。天啊,我哪敢啊,再生一个小梁束祺吗?一个就够我受的了,再来几个自闭症我该怎么办啊。” “你家里没有自闭症你不知道,很多时候根本没法交流,太痛苦了,她会慢慢长大,慢慢需要社会化,但是根本做不到。” “我总得给自己,给我爸妈留点念想,说不定慢慢会好的呢。” 方跃缓慢地把一杯茶喝完,然后说:“真实收入再搞多点,只要有人付钱,就说明你们的商业模式是成立的。别自己找VC,直接找做实业的上市公司,让它们给你钱,给你渠道,VC也让它们帮你推荐。” “慢慢来,最起码你已经找到自己想做的了,慢慢做就行了,梁束祺都不着急,给她个猫她都能玩得很开心。” 梁束钦噗嗤一笑:“确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喜欢蔺安君,你别再说我这这那那的了,蔺安君不一定真的喜欢梁束祺,但是梁束祺是真的很喜欢蔺安君,跟她在一起就很安静,也不尖叫了,甚至沟通也还挺容易的。” 方跃也笑:“这么感谢她,那你把股份给她五分之一。” 梁束钦服了:“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你怎么不给呢?再说了,她用得着我给吗?听说蔺阿姨要跟黄叔叔离婚了,股份正在重新分割,哦对了,蔺阿姨给蔺安君搞了个信托,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据说东西基本上都是她的,她还能缺点我这仨瓜俩枣的?” “那蔺朝呢?” “呦,关心你小青梅啊?” 方跃没理会他的调侃,梁束钦继续说:“不知道,但应该是没蔺安君分到的多,她们家最近乱七八糟的,估计有的闹呢。” 梁束钦说起自己的事郁郁寡欢,说起别人的事简直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事业不顺也毫不在意了,“今年过年,蔺阿姨约大家一起过年,不就是因为她家里那边的态度吗?” “她怕蔺安君受委屈。但也确实无可厚非,毕竟养了蔺朝这么多年,总不能突然发现没有血缘关系,感情也都能立刻抹杀了。” “据说那边的意思是,两个孩子都一起好好养,家里又不是没钱,两个孩子就当姐妹还能互相扶持有个伴。” “这话没问题吧?但蔺阿姨不同意。具体哪不同意咱也不是很清楚,只能说涉及血缘伦理这种问题,谁也说不清楚。” “前几天我爸妈还骂我,说我给人找事。但我寻思我也没做错,最起码蔺安君的人生因为我归位了,我觉得这是好事,你觉得呢?” 方跃没说话,梁束钦按了按他的肩膀,起身下楼。 “去唔去食饭呀?”梁束钦用略有些滑稽的蹩脚粤语逗梁束祺。 梁束祺不理他,认真地看着看了不止一百遍的动画片。 梁束钦又看向旁边搂着猫拍照片的蔺安君,“吃饭吗安君,有个私房菜挺难约的,我朋友转给我一个排期,去尝尝?” 蔺安君说:“那 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梁束钦摇头:“应该我对你说谢谢。” 由于梁束祺想要在家玩玩具,所以去吃饭的只有蔺安君,梁束钦,方跃三人。 吃过饭后,蔺安君顺道开车带方跃回家,路上方跃问她:“你为什么愿意陪梁束祺?”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我挺喜欢她”这个回答。 但蔺安君却答非所问地说:“其实小学的时候就有同学叫我姐,你猜为什么?” 方跃说:“因为你做事稳,给人一种比较姐的感觉?” 蔺安君笑:“来,叫声姐。” 方跃不理她,头瞥到一边。 蔺安君再度开口:“因为我入学比同龄人晚了两年,所以当时很多人叫我姐。当然不是因为尊重,小孩子是有很多恶意的,会想要嘲笑跟大家不一样的,比如他们会觉得一个8岁上一年级的孩子很老很丢人。” “后来四年级的时候老师问我要不要跳级,我家长觉得可以省学杂费,就同意了,跳了一级,初中的时候又跳了一级,到了高中,以前的同学把这个称呼也一起带了过去。” “入学晚是因为小时候我总是不开口说话,好像是三岁多了还只是会说简单的几个字。我没有上过幼儿园,直接上的一年级,老师说话我听不懂,然后我就被劝退了。” “后来带我去医院查,医生说我自闭症,没法上学,也就一辈子在家待着了。然后我就没再上学。” 接着是很久的沉默空档,方跃终于不再看着窗外,“然后呢?” “我还以为你没听呢。”蔺安君很平淡地说,“但是一个小孩子在家是很不安全的,还要给我烧饭,很耽误时间,上小学的话,中午有免费的午饭。然后我就又被送回学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好了。” 方跃久久无言,蔺安君打开车窗让凉风灌进来,“小地方,容易误诊,现在想想应该是小时候没人重复跟我说话,交流引导,所以才会话比较少。” “但毕竟当过一段时间小自闭,所以对梁束祺有一点点的恻隐之心吧。” “但你们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认知不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异,可以完全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寡言不配合,这是疾病控制的,很合理。” 后面的话,蔺安君没有继续说下去。 直到各自回家,他们都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却不约而同地打开了手机。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有一个朋友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交流 [红心苹果]:那就不交流 [僵尸大战植物人]:做不到 [红心苹果]:那就交流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交流 [红心苹果]:那就不交流 [僵尸大战植物人]:红心苹果你是想被锤成苹果汁是吗? [红心苹果]:HPP的好喝,推荐。 方跃选择眼不见为净,直接退出了对话框,几乎是在下一秒,他收了了蔺安君的消息。 [蘑菇大王]:一个月到了 [蘑菇大王]:来吗? 60. [锁] [此章节已锁] 方跃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没档期,把手机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扔,滚了几下掉到地上发出脆响。 不爽和愤怒以后,他产生了些许的怀疑。 蔺安君知道他是僵尸大战植物人吗? 不应该。他确认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相关的事情,蔺安君不可能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所以蔺安君可真不是东西啊,一边敷衍着网友,一边约他那啥。 …… 真不是东西啊。 · 方跃到的时候,蔺安君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用电脑打字,见了他还挺礼貌的,立刻把电脑合上,也没有揶揄他不是说没档期吗?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气氛再这么进展下去,方跃觉得完全不会是他想要的走向,于是他及时避开眼神的对视,去冰箱拿了瓶……红心苹果汁。 回到客厅,蔺安君已经重新打开了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申校用的个人陈述,方跃坐到她旁边看了会儿,提醒她:“重点提一下商法,以及你的职业规划。你妈的公司写上,我们的水晶生意也写上。重点表现你有家族产业以及金融背景,宸悦的联动也要写进去,证明你有人脉资源以及经营能力。实习经历放在CV里就可以,不是已经有推荐信了吗?” 蔺安君停下编辑,问他:“你之前是怎么申的?” 方跃很坦然:“我学校一般般,大概交了一个上去就通过了。当时主要是不想听我爸妈的,他们想让我直接进公司,或在国内读研,总之就是什么都要管,所以我就干脆不在国内待了。” “那你为什么要休学呢?” 方跃想了想说:“确定自己想做什么很难,确定自己不想做什么很容易。我对挣钱没什么兴趣,学久了感觉很没意思,每天泡pub,聚会,也很空虚。所以干脆就回来了。什么都不做,看自己有没有真正想做的。” “那现在有了吗?” 方跃没有回答。 “本科学校优势要不要写?”蔺安君没继续追问。 方跃思考片刻:“两句话吧,不需要更多。你之前实习的律所能不能要到申校模板,参考一下。” 蔺安君盯着电脑屏幕滑动鼠标,“已经要了,还没收到。” “提前批的截止日期应该在11月吧?时间还挺多的。” “还好。” 然后话题就干在那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并不会一直聊天,各做各的或者只是放空都不会感到尴尬,但此时,方跃头一次觉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来之前,他是有些话想说的,但真见了面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将视线放在电脑屏幕。 “做吗?” 是了。 方跃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看着蔺安君平淡无波的眼,一瞬间又回归了沉默。 如果爱催生了欲望,那欲望能不能代表爱的存在? 他从蔺安君的脸上看不到欲望,也看不到爱。 眼眸是黑色,黑色是漩涡。 他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和焦灼,尽管她依旧有条不紊地做着所有的事,主动而坦然地对他发起邀约,但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越来越远,即将抵达某种极限。 因为我害怕。 所以,在怕些什么呢? “要吗?”她又问了一次。 方跃撇开脸,伸手把她的脑袋扳正,“写你的报告去。” 蔺安君倾身靠近,方跃往后撤出更远的距离。 蔺安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重新回到电脑面前,指尖流畅地敲打着文字,冷淡地说:“那你走吧。” 方跃听到这句话,几乎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这段关系已经错乱冗杂到失序,而他理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竟然能崩坏成这个样子。 他闭了闭眼睛,胸口很明显地起伏了几下。 良久,才缓缓开口。 “蔺安君。” “不要这么作践我吧。真的要对我这么坏吗?” 蔺安君没说话,指尖的动作没有停止,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继续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莹莹蓝光下,一滴泪水悄无声息的没了出来,安静地滑落又消失。 方跃就这么看着她,直到第二滴泪水再度出现在,他才俯身过去,抱住她的身体。 人,脱离母体,便丧失了蜷缩附着的权利。 于是拥抱变成退而求其次的慰藉。 他将蔺安君的泪水吻掉,接着是脸颊,唇角,渐渐的,他的嘴唇变得濡湿,沾满了咸的味道。 “跟我在一起是很痛苦吗?”他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过了很久,他又重新开口:“我也一样。” 跟你在一起,我也会因你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虽然你一直都不承认跟我在一起。” “但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别哭了。” “实在讨厌我的话,就分手吧。” 蔺安君睁开了眼睛,睫毛被不断浸出的泪水打成了一缕一缕,是多么脆弱啊,真的要这么残忍吗? “分手吧。”方跃重复着这句话。 蔺安君的眼泪突然就消失了,只剩洇开的泪痕糊在脸颊。 原来会因我而感到茫然无措吗?但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方跃在她的嘴唇最后吻了一下,气流拂着她的脸颊,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蔺安君没有出声,但方跃知道她听清了,她的睫毛轻微颤抖着,试图敛住慌乱的神色。 他将蔺安君被汗沾湿的额发捋了捋,松开这个持续了很久的拥抱,“不写了,等下就去洗漱睡觉,可以吗 ?” 蔺安君仰头看着他,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于是方跃说:“那我先走了。” 那天就这样结束了。 方跃不再主动联系蔺安君,也没再给红心苹果发过消息。 逐月的办公点在十月末正式投入使用,方跃也变得更忙了一些。 不仅他,胡瀚林也每天都会待在那处理一些琐碎的工作问题,闲了就去楼下直播间看工作人员怎么运营的。 蔺安君更甚,先是制定了一套更完善的公司规程,紧接着根据第一个月的业务状态,重新划分了各部门的人员结构以及薪资组成方式,取消弹性打卡,各部门按规定时间上班——这对一个电子商务公司来说是很少见的,依靠互联网吃饭,加班是常态,蔺安君这么做,似乎是想将公司的侧重点放在实体运营上。 此外,她还取消了年终奖激励制度,分配至月度进行发放,基础工资提升30%,部门绩效奖金不以当月产生的效益进行评定,按季度作为一阶段整体结算,二季度按一季度工作结算的档位进行每月发放,工资总额的支出上升了5个点。 胡瀚林一度找到方跃问蔺安君是不是疯了,方跃只是说,与我无关,我只等着最后收钱。这话一出,胡瀚林直接就被气走了。 但事实结果证明,蔺安君是对的。 大刀阔斧规制严格对应的是严谨有效的工作态度,高付出对应了高收入。当月工作产生的效果不一定会在当月呈现,季度结算给大家了一个缓冲的空间,不追求快,而开始追求慢而缓的良性提升,逐月逐渐走向稳定的运转,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又一年年末将至。 雪,来得很早,今年似乎比去年预告的寒冬更冷。 寒假即将开始的前一天,蔺安君和室友道别,可能是阴沉的天气持续太久,江瑜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抱着蔺安君瘪着嘴,成了一只嘎嘎嘎的橡皮鸭,“我怎么就这么不想你走呢,虽然我以后也不在江市,但你去的地方也太远了,有人欺负你怎么办啊?” 玖玖一边吃着刚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酸辣粉,一边说:“刚刚邹清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嚎?” 江瑜继续嚎:“因为邹清没出国啊!” 玖玖又是猛嗦一口:“蔺安君有她男朋友啊!用得找你操心!” 江瑜嚎得更厉害了:“就是因为有她男朋友啊!” 哦。 在蔺安君和方跃彻底分手之前,方跃请她的室友们吃过一顿饭,这人社交能力很强,与人交往说不上面面俱到,但只要是他想,给人好感是很容易的。 玖玖对他挺满意的,邹清中立,江瑜表示,此人总感觉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和善。 蔺安君并没有跟她们及时更新自己的感情状况。 她很忙,太忙了,她甚至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忙成这样,以至于略过了秋天,直接见到了冬雪。 61. 第61章 系上厚厚的围巾,蔺安君拎着行李箱开车到了中景壹号,租的房子即将到期,她慢慢地将自己行李搬到新的房子里。 她没有添置东西,新家是三梯一户的,面积很大,因此显得更为空旷。 蔺安君一个人在这里待到了除夕。 除夕当天,雪下得太大,蔺襄临让司机过来接她。来的人是李教练,依旧是乐乐呵呵的样子,先是道了新年快乐,然后又问她最近车开得怎么样。 蔺安君说还好,李教练一路上不停地给她传授开车小技巧,到地方的时候还给她递了个红包。 “今年我女儿考了个事业单位,蔺小姐,要不是您,蔺总也不会帮我女儿找补习老师,我们家今年最大的喜事就是这个!钱不多,是个祝愿,希望您别嫌弃,新年快乐!” 蔺安君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车子开到半坡,被门岗拦下,雪势太猛,物管中心正在准备清理积雪,外来车辆暂时不可驶入,李教练开的这辆车是公司新采购的,恰好没有登记过,所以只能停在外面。 李教练把车窗关上:“蔺小姐,外面雪下得太大了,让管家出来接你吧。” “就几步路,没关系的。” 李教练犹豫了几秒,一边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一边说:“麻烦稍等一下。” “喂?蔺总,我带着蔺小姐到了,雪下得有点大,门岗暂时不让外来车辆进,您看派谁来接一下她?对,就在门口。好。” 李教练挂断电话:“蔺小姐,辛苦您稍等一下,蔺总派人来接您,积雪堆得太厚了,容易摔跤。” 蔺安君接受了他的好意,没有自行下车,过了会儿,车窗被敲响,蔺安君看过去,来的人是蔺襄临。 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当矛盾发生,矛盾的中心在于自己,难免会想要逃避。 懦弱,有时无往不利。 “怎么穿这么少?学校没有放厚衣服吗?” 上次见面,是蔺襄临到学校给她送衣服。依旧是给室友一人送了一件小礼物,然后带着蔺安君去吃了一顿饭,问她有没有把申请发出去,发之前有没有问过荣律,毕业论文指导老师是谁,开题报告有没有选好题,法考考得怎么样,最近的身体怎么样,怎么又瘦了,为什么没有好好吃饭。 不像关心,更像是领导针对下属的一场会谈。 蔺安君一一回答了,之后母女两人沉默着相顾无言。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没生病吧?” 她的声音依旧是有条不紊的,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客气的问询。 紧接着蔺襄临松开蔺安君的手,搭着她的肩膀将她收拢到自己的怀里,步伐变得快了一些,语速也同样变快,“进屋之后先去厨房喝碗鸡汤,然后回卧室休息一会儿。家里人比较多,你跟长辈打声招呼直接上楼就可以。等下我让吴阿姨把温度计找给你,你先测一测体温,超过38度就得让医生过来了。” 进屋之前,蔺襄临拍了拍蔺安君身上的雪,顺便掸了掸自己身上的,“行了,进去吧。” 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温暖,以及亲热的寒暄。 蔺安君下意识看了蔺襄临一眼,耳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隔绝,被拥抱时,听觉和触感才重返。 “小君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啊?小姨等你好久了!终于见到你了!” 温热的香气,涌入她的鼻息,蔺安君短暂的僵住,站在原地,接受一份又一份温暖和热情。 她被小姨用手牵着,走到布置得喜气洋洋的会客厅。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抚着蔺安君的脸,“乖乖,外面冷吧,你的脸冰冰凉啊。” “来小君,刚倒的热茶,先喝一点暖一下。”小姨四处张望,“小朝呢?刚你说哪个茶点好吃来着,让小君尝尝,我刚刚问了厨房,今天最起码要六点才能开餐。” 蔺安君左手接过茶杯,右手捏着递过来的茶点,小口地吃着,旁边的中年男子突然绷不住了,有人一边劝他一边给他递纸,“啧,哭什么,大过年的,真是的。” “她大伯也是开心,行了别哭了,等会儿真招人笑了。” 大伯稳了稳情绪,“对,我就是开心,这样多好啊,一家团聚。小君,大伯这么多年,没照顾过你——” “哎哎哎,怎么又哭起来了。” “——你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大伯。” 一个年纪轻点儿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呦,你可别说话了,丢死人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是吧,能不能坚强点儿,非把大家都给带哭啊?”说着也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小君,这是大伯跟伯母送你的小礼物,你收下,小朝也有,你们姐妹俩都有。”大伯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两个首饰袋子,上面印着知名黄金的品牌logo,“你们姐妹俩好好的,再好不过了,大家都健健康康的,茁壮成长。” 这句话之后,源源不断的礼物涌了上来,蔺安君仍是左手拿杯右手拿茶点的姿态,身旁的阿婆提醒她,“傻孩子,手里的东西先放下,跟伯伯小姨小姨夫说谢谢。小朝也是,快过来。” 各式的礼物和祝福的话语塞进蔺安君的怀里。 蔺安君想,原来方跃收礼物收到手软是这种感觉。 “行了,你们该打牌打牌,该聊天聊天,我还有点别的事交代给蔺安君。”蔺襄临看了眼吴阿姨,吴阿姨上前将蔺安君和蔺朝怀里的东西接了过去,“我先帮两位小姐收好。” “愣那干什么?”蔺襄临问蔺安君。 于是蔺安君没来得及寒暄,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吴阿姨已经提前将温度计和鸡汤放到了蔺安君的房间,蔺襄临看着她将温度计夹进胳肢窝,站在门口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在楼上待着,亲戚而已,以后接触得也不多,有时间可以看个英文电影练练口语。” 蔺安君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蔺襄临也似乎也没有想得到她的回复,这句话说完之后,关上门离开了。 偶尔,能听见窗外的爆竹声,这是过年特有的气氛。 红色的纸皮,爆裂的震响,吵嚷的聊天声,组成了蔺安君对于过年的所有印象。 家人团聚,才是过年的主旋律。 而她单独被剥离。 但她知道,不是因为担心她成为那个毁坏旋律的音符。 而是担心她格格不入。 当协奏曲已然被写成,无论用多么精妙的技巧来掩盖,中途加进来的音符注定成为不和谐的那个音。 除非重新谱写,否则音符永远孤独。 去年的今天,她得到了一首为她而作的乐曲。 直到今天,她才能确认这一点。 什么是爱呢?爱究竟出现在哪一个时刻? 妈妈在她拿着优异的成绩单时露出短暂的笑。 妈妈在她用瘦小的身躯维护她时流出更多的泪。 妈妈跟她最后一次见面,避开了她的眼。 妈妈跟她的第一次见面,偷偷地看着她的脸。 妈妈冷淡,寡言,体面。 妈妈强势,坚决,不体面。 妈妈踌躇细语,妈妈歇斯底里。 是否,爱总混着痛,所以才会把痛当□□,爱当作痛。 妈妈。 你爱我吗? 妈妈。 我恨你。 为什么,对我的期待永远置之不理,为什么,偷走我的人生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什么你明明拥有爱,却不愿意分给我一点点。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我,让我痛苦中颠沛流离,为什么我的东西被偷走那么久,归还回来也不是完全。 为什么得不到爱这么痛苦,得到爱也这么痛苦。 妈妈,你早就抛弃我了。 妈妈,你呢? “你呢?” 蔺安君抬头,阿婆正慈祥地看着她:“宝宝,妈妈说你是学法律的,今后要当律师的?” 蔺安君的迟疑被阿婆理解为了拘谨,于是贴心地改口,换了个话题:“阿婆听说你也要考国外的学校,这个你可以问问小朝,小朝蛮不错,在外面还是独立的哦,小朝侬读个是商科还是金融哇?” 蔺朝答:“阿婆,侬又忘记脱了,我读个是艺术品管理。” 阿婆道歉:“老人家记性总归勿好咯,侬勿要介意哦。” 大伯接话:“两姐妹好,将来君君做检察官,做法官,我觉得很好,我们家各行各业的都有,就差了秉公严正的大法官了。小朝学的科目是不是跟做衣服有关啊?要多体谅妈妈,帮妈妈多做点儿事儿,你妈妈辛苦,一个人照顾这么大摊子生意,太不容易了。这样,你们两姐妹敬妈妈一下。” 两姐 妹都没有立刻站起来,小姨笑道:“大哥你这么说得好尴尬,家宴就不讲究这个派头了。” 爷爷不赞同:“什么叫派头,这个叫仪式感,这个叫尊重,襄临对她们一个有养育,一个有生恩,那都是要感谢她的,敬一下怎么了?为人父母,理应受到尊敬。” 小姨看了眼黄少覃,姐夫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保持着沉默,她隐隐有点生气,做爹的,这时候不调节气氛,什么时候调节气氛? “不过小朝的交换项目是不是还有一年啊?是不是也在美国?离得近的话你们两姐妹可以住在一起嘛,互相照……” “蔺安君,蔺朝,你们吃饱了吗?吃饱了回房间去。”蔺襄临说。 蔺朝睁大了眼睛,迟迟没有动,旁边的亲戚不解其意,“怎么了?这不还没吃多久嘛?” 蔺襄临只是看了蔺朝一眼,蔺朝立刻红了眼眶,往楼上走。 蔺安君也跟着站了起来,蔺襄临又平静地说:“你回中景壹号吧,让刘叔送你回去,到了给我发一条消息。” 桌上又是一阵轰动。 “蔺襄临你干嘛呢?”这是蔺襄临的妈妈。 “蔺襄临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黄少覃。 然而蔺襄临仍是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话:“愣在那干什么?觉得待在这里很舒服吗?” 蔺安君看着她的发顶,迟迟没有动作,直到刘叔拎着车钥匙小跑着过来,她才跟着一起离开。 · 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刻,纷纷扬扬,不知疲倦。 地面是一道道压出的车辙,路面的雪经过清理,仍是堆积了一层新的。 刘叔将车子开得很慢,蔺安君只觉得心很乱。 “你停下吧。” “什……什么?” “我有点晕车,想下去走走。” “啊?” “解锁。” 刘叔下意识听从指令,蔺安君已经伸手拉开了门:“放心,我就走一会儿,等会儿我自己打车就回去了。” 刘叔当然不可能回去,蔺安君走在人行道上,他就缓慢地在机动车道上跟着,走了不到五百米,蔺安君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前面有个酒店,我晚上就在那住了,你回去吧。” 说完翻转了下手机,上面有一条新的预订信息,行政套房,显示的是不可取消。 刘叔点点头:“那蔺小姐,我看着您进去。” 蔺安君没再拒绝,往酒店走去,在大厅坐下。 前台问女士需要办入住吗?蔺安君摇摇头,直到刘叔的车子掉头驶离,她才离开了这里。 要去哪?不知道。但,有点想在雪里走走。算自虐吗?应该不算。她太混乱了,现在这种状态没法回家一个人待着,也许冻一冻会更清醒。 挺巧的,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为了等车过来,在这个酒店待着,今天又为了等车离开,在这个酒店待着。算什么,新年打卡点吗?我在丽锦春都很想你? 哦,这个酒店好像是宸悦旗下的中端酒店,怪不得之前方跃知道这家酒店深夜也有接送机服务。 便利店就在前面。 是真的有点冷啊,所以去吃碗关东煮吧。今天可就不要再喝冰饮料了。 蔺安君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踩出脚印,刚开始还在保持着直线,后来雪越下越大,她将羽绒服帽子扣紧,人也开始走得歪歪扭扭。 印象中短短的一小截路,她走了足足三十分钟,到店的时候脸颊几乎没了知觉。 她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便利店自动门打开,发出‘叮——咚——’的声音。 店员和正在结账的顾客同时看过来,蔺安君愣在了原地。 “微信还是支付宝。” “顾客?顾客?是需要微信支付呢?还是支付宝?” 方跃转回去,调转手机,“微信。” 纠结于爱出现的时刻,常常会错过。 懦弱如茧壳,裹住她的身体,蒙蔽她的眼睛。 她一次一次选择逃避,隔离痛苦,抛弃视听。 “你开车过来的吗?”太冷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痛苦有时候是和爱共存的,无法趋利避害,无法二者选其一。 “能送我回去吗?”蔺安君说。 爱出现在她逃避的那个时刻。 “就在前面一点,拜托你了。” 62. 第62章 “麻烦帮我打包一下。”方跃对店员这么说,然后看向蔺安君。 “我喝酒了,代驾送我过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你能开吗?” “你好,这边打包好了。” “谢谢。”方跃接过一大兜打包好的食物,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看着蔺安君。 蔺安君点头,于是他往前一步,将钥匙塞进蔺安君手里,拎着吃的先出了门。 车停在隔壁一家商铺门口预留出的停车位,蔺安君提前把车解锁,方跃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蔺安君紧跟着坐上驾驶座。 “开慢点,雪天视野不好。” “知道了。” 蔺安君发动车辆,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除夕,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驶的车辆,雪又一直在下着,因此马路上基本没什么车辙的痕迹,能明显感觉到前行的阻力。 蔺安君开得很慢,方跃没催,只是偶尔提醒她握紧方向盘,或者到了某块积雪较深的地方加点油门。 到了别墅区,蔺安君驶着车辆过了门岗,将车子停在半坡,“现在代驾可能不好找,等下我让吴叔送你回去吧。” 她挂上p档,手刚扶上门把手,又改了口:“不着急的话,就等我一下。” 方跃说了声:“知道了,你进去吧。”然后解开袋子将关东煮端了出来,心无旁骛地开始吃,蔺安君撇开脸,下车离开。 最初的一步走得很慢,越到后面越快,最终她直接跑了起来,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没有争吵声,但气氛明显有了变化,有人在抹泪,有人涨得满脸通红,有人不停地喝着酒,蔺安君也只听到这么一句,“你就是这么自私任性,谁也管不了你。” 她站在蔺襄临的身后,朝说出这句话的人看过去。 “你女儿回来了。”阿婆继续对着蔺襄临说。 蔺襄临回头,摸了摸蔺安君搭在椅背上的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蔺安君反握住了蔺襄临的手,蔺襄临滞了一下,捏了捏她的指节,松开之后坐正。 阿婆冷着脸继续指责:“正好蔺安君你来了。我想问问你。你是很讨厌蔺朝吗?讨厌到看她一眼都嫌恶心?你学历高,明是非,肯定知道做错的是她的亲生母亲而不是她。她好歹从那么小小一点被养大,就算是条狗也有感情的吧?为什么就这么容不下她呢?你妈妈事业做得大,根本不差你们的,与其相信一个男人,不如多一个姐妹,这样到底怎么不可以了?这么为难吗?” “你……”蔺襄临刚开口就被打断。 “我没有跟你说话,我是在跟我的亲孙女说话!不行吗?” “向来我是管不了你,你谈恋爱,你结婚,你创业,全部都由你自己决定,你忙,你的女儿,我帮你养,怎么你就这么能糟践人呢?你到底有没有感情啊?” “现在我就问问蔺安君,这个姐妹,你就真的这么厌恶至极吗?” “妈!” “你闭嘴!” “你够了!” 蔺襄临终于发了脾气,“我哪里说不养了!股份,信托,房产,一样都不会少!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了!” “我没有跟你说话!” “阿婆。”蔺安君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 “不知道?你妈妈因为你不要蔺朝这个女儿了,她只要你,她觉得对不起你,所以开始恨上她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了!” “妈!”蔺襄临几乎要起身,被蔺安君轻轻地按住。 蔺安君平静地说:“小时候我家里很穷,房子会漏水,下雨的时候会在漏水的地方放一只塑料盆。 “有一天,我妈出去进货很晚还没回来,屋子里的雨下得很大,我睡醒了才发现,地上的水已经浸到脚踝了。” “我着急找盆没找到,就跑出去敲邻居家的门借,但我又不会说话,只能在那一直比划,最后实在不行了,就把邻居拉到我家看,邻居以为我要他帮我们家把水清出去,摆摆手走了,让我等我爸妈回来。” “我没办法,只能躲在不漏雨的地方待着。回来我妈看到家里变成这样,先把我打了一顿,然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去,把我忘在了那,待了一整晚。”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那一年我大概三岁吧。” 阿婆撇开了脸,蔺襄临轻声说:“别说了。” “那我再说一个应景的吧。大年初一,也是下雪,我妈发现她橱子里的金项链不见了,那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她快急死了,到处找,快要急得发疯了,让我一起找,最后发现客厅多了一兜零食,就认为是我偷的,把我打了一顿,赶在雪地里站着,等晚上我爸打完牌回来,发现我在门口站着,才把我领回去,并且把我妈打了一顿。” “过了一个月有人告诉我妈,我爸去金店当过一条金项链。” 蔺安君停顿了片刻,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怎么会不怨呢。我不止一次怨过,为什么我出生在这样的家,不停地讨好,但换来的只有打骂,但还是不停地讨好,长得再大一点才学乖了,不在乎了就好了。” “被警察告诉我是被抱错的,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想法吗?” “太好了,我变有钱了。” “不是的。”蔺安君淡淡道,“我想的是,这样啊。不如死了算了,我受过的苦到底算什么呢?” 蔺襄临颤抖着说:“别说了。” 她转过来,仰着头恳求,泪流满面。 “阿婆。”蔺安君继续说,“如果当时我就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你!” “蔺安君!不许这么对阿婆说话!”有人斥责她。 “阿婆。我从来没有奢求过,独一无二的爱。” “但,为什么我不能奢求独一无二的爱呢?因为我不配吗?” “小君,小君。”阿婆哭得发抖,“阿婆没有,阿婆没有这样,阿婆疼你啊,阿婆心疼啊,但阿婆不想这样啊。我希望大家都在一起好好的啊。” 蔺安君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蔺襄临,“走吗?” 蔺襄临抓紧了蔺安君的手,蔺安君牵着她往外走,上车前用袖口为她擦了擦眼泪,“这是方跃的车,等下我先把他送回家,然后再带你回去。” 蔺襄临得知车上有人,很快恢复了镇定,而方跃见蔺襄临上了车,直接石化在原地。 吃一半的三明治不知该不该继续吃下去,最终将嘴里的吞下去,剩下的放进了塑料袋里。 他没敢回头,也没有抬头,所以恰好没有看到蔺襄临脸上的泪,而蔺襄临也快速地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用非常平和的语气问:“你怎么在这儿?” 方跃犹豫了一下,没说话,蔺安君替他回答,“我让吴叔中途把我放下,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刚好遇到他,就让他送我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便利店遇见,蔺安君没再解释,蔺襄临也没追问,只是安静地阖上眼,“一起去中景壹号吧。” 蔺安君欲言又止,看了方跃一眼,方跃默不作声地改了导航,车辆驶向新的方向。 中途等一个时间很长的红绿灯的时候,蔺安君从方跃怀里拿了罐还还冰着的冷饮往后面递过去。除此之外,三人都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雪,依旧在下着,风将其卷积成了大片的弧面,颇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蔺安君认真地盯着路况,脑子里却不自觉的在想,这又是怎样的奇怪组合呢?除夕夜,暴雪天,半路母女和已分手的情侣,滞留在这个本该欢庆的夜晚,缓慢地驶向一个陌生的地点。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会出现许多奇妙的境遇。 是巧合,也是注定。 到家之后,蔺安君给蔺襄临和方跃一人找了一双鞋子,这里是蔺襄临和方跃第一次来,蔺襄临只在验房的时候来过一次,方跃则是在跟蔺安君分手之后,只在公司跟她见过。 冰箱里有阿姨定期准备的水果和食物,蔺安君翻看了一下,最终取出两盒洗干净的水果,并从直饮机里接了两杯热水,泡了两杯红茶端到客厅。 电视机被打开,几乎所有的频道都在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蔺襄临和方跃坐在长沙发的两边,看着里面的歌舞表演,蔺安君拿着东西过来的时候,蔺襄临阻止她继续搜罗下去,“别找了,要不你就把方跃买的这些吃的热一下,刚好晚上没有吃饱。” 蔺安君盯着地上的袋子看了一眼,随即拎了起来走到厨房往微波炉里塞。 这个场景太诡异了,也许是房间里的暖气太足,再加上这样骇人的场景,蔺安君感到有些头晕。 很快,一堆便利店食品被她逐个热了一遍,再次到客厅时,蔺襄临和方跃已经开始讨论起了小品的 剧情。 蔺安君将吃的放到桌上,坐到侧边的沙发,蔺襄临随手拆了只三明治,吃了一半方跃开口说:“蔺阿姨,你也会吃这种东西啊?” 蔺襄临笑道:“蔺阿姨还是喝稀饭长大的呢。怎么,年纪大了,连便利店的东西都吃不得了啊?” 方跃没吭声,蔺襄临缓慢地回想着:“不过以前我们那边的便利店确实少,以前我们都吃小卖部来着。你妈特别贪吃,零花钱用完了就用我的。后来糖果吃多了蛀牙,去牙医那边补牙,回来一边哭一边骂我,说我害她。” 方跃笑了:“我妈这样啊。” 蔺襄临也跟着笑:“可任性了,小时候我没少揍她。” “您这么跟我说合适吗?” 蔺襄临把那罐已经被她敷得不太冰的美年达打开,“还行吧。你不也总在你妈面前没大没小的吗?” 方跃一时噎住,蔺襄临瞥了他一眼,把桌面上的海绵面包递给蔺安君,“吃完了先去睡吧,明天早上我喊你起来吃早饭。” 蔺安君知道蔺襄临是有话要跟方跃说,所以才想把她支开,就像今天餐桌上那样。 脑袋就像短路了一样,她突然开口说:“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蔺襄临愣了愣,像是没想到蔺安君会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上这么一句,过了会儿才说:“知道了,不会为难他的,我认识他比认识你都久呢。” 蔺安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拆海绵蛋糕的动作变得有些生硬,迅速将一枚吃完后,回了卧室。 蔺襄临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一格,视线依旧盯着电视屏幕,像是闲话家常一样开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方跃低着头,伸手在零食堆里扒拉,没有正面回应,“已经分手了。” “不会是去年除夕吧?” 蔺阿姨你也太超前了……但的确也差不太久就是了。 “不是。” 蔺襄临接着说:“去年除夕你们两个一起去便利店了?” 方跃这下真的有点震惊了,他的表情落入蔺襄临的眼里,佐证了这个猜测。 蔺襄临笑了笑,这回真心实意很多,反倒看起来有些落寞,“挺好的。” 方跃不知道他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除夕夜出走,想来争执总是有的,他不知道要不要安慰或是做些别的什么,所以也只是保持着沉默。 “学业还打算继续完成吗?”蔺襄临问。 方跃嗯了一声。 电视机里开始表演集体歌曲,蔺襄临又把声音调得小了一点。 “我给蔺安君准备的公寓离你学校不远,可以的话多去看看她,她允许的话,你也可以跟她住一起。” 方跃怀疑蔺阿姨是在跟他使什么诡计,比如他只要一答应,蔺阿姨就会立刻指着他的鼻子说,好啊你小子,果然心怀不轨呢?你那是想完成学业吗?想占我女儿便宜呢! 祖传的钓鱼。 何况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也是有尊严的。 “之前那么跟你说,是我有些太自大了。”……为了钓鱼,下这么大的饵吗?都开始道歉了。 “而且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对吧?”哦,不是钓鱼,是威胁。 方跃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视线始终停留在电视,仿佛节目很精彩的样子。 很快,节目主持人站成一排,开始说着吉祥话,进行着最后的跨年倒计时。 “10,9,8……” “我想跟她说声新年快乐。”蔺襄临突然开口。 “你要去吗?” 方跃意识到,他好像看到了蔺襄临难得一见的脆弱。 “一起吧。” “……3,2,1”电视机里倒计时结束,新年到了,窗外同时响起烟花爆竹声,方跃跟蔺襄临一起走到蔺安君的卧室门口。 蔺襄临敲了两下,轻轻地按下门把手。 卧室里灯是关着的,外面的光亮透进来一些,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蔺襄临走到蔺安君的床边坐下,轻声喊:“睡了吗?新年到了,新年快乐。” 蔺安君没有回应,蔺襄临有些失望,几乎又想落下泪,“那你先乖乖睡觉吧。” 方跃走了过来,蔺襄临让开一点点,以为他想靠近一点说,结果方跃只是伸长了胳膊,手掌在蔺安君的额头上贴了下。 “她发烧了。” 63. 第63章 蔺安君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印象中上次发烧应该是在高三下学期,熬夜学习导致免疫力降低,流感盛行,她也不可避免的中招了,不过她好得很快,吃了两粒安乃近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 她头一次知道生病会是这种感觉。 浑身无力,意识不清晰,人的意志力也消失殆尽,眼球跟着额头一起发热,呼出的气息带走水汽,偏偏眼泪在缓缓的流着,整个人都像是要干涸了。 真不该嘲笑别人。上次她还在吐槽方跃虚呢,没想到轮到她生病了,竟然是一样的脆弱。 模模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擦拭她的手心和颈窝,动作很轻柔。是方跃吗?这是他应该的,她也这么照顾过他来着。 身体的温度一点点被稀释,但只是舒服了一小会儿,灼烧感卷土重来。 好可怕,原来生病这么可怕。 生病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她曾经因为健康的身体而感到自豪呢。 渐渐的,她开始感到冷了。 她从来没体会过生病带给她的痛苦,对于这种负面的感觉也相当的陌生,陌生代表着未知以及恐惧,再加上身体的虚弱和无力,她几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脆弱。 以前有遇到这种无助的时刻吗?她都是怎么做的呢? 她很想睁开眼睛,但又没有丝毫的力气。 出现问题一定有解决办法的吧?蔺安君你想想办法。 好的。那第一步,就先睁开眼睛吧。 几乎是后背和眼皮一起发力,最终只是非常轻微地在床上弹了一下。 接着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些焦急的声音,“医生马上就过来了,再等一下,是不是做噩梦了啊?不要哭了,妈妈也好难过。” 她睁开眼睛,是一个模糊的身形。 模糊到不能确定,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蔺襄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要干什么?要喝水吗?”蔺襄临将耳朵贴近。 “妈妈。” 她听到了迟来二十年的呼唤。 “我好难受。” “妈妈,我不知道怎么办。” “妈妈……” 蔺襄临抱着她失而复得的女儿,泪如雨下。 风雪阻塞道路,在喂了蔺安君退烧药的两个小时后,家庭医生才拎着医药箱赶到。 方跃给医生开了门,简单说了下病人的情况,并将他送进卧室,自己则是远远的靠着门框站着。 医生给蔺安君重新测了遍体温,翻开她的眼皮照了照瞳孔,把脉之后,给她调配了两只输液袋,“病人是受了寒,外加情志失调,肝气郁结导致的重症感冒。我先给她退烧,这两天记得观察好她的状态,如果高烧持续不退,就需要去医院了。” “攥紧她的手。” 蔺襄临听从指令,医生熟练且迅速地把针头扎进去,“病症来得凶猛,晚上看好她,别让她乱动,总共两袋,记得及时换。实在是抱歉,今天我家里确实有事,等下要先回去,明天上午我再过来。” 蔺襄临说:“好的,麻烦你了。” 医生摇头:“把我的联系方式给蔺小姐吧,之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可以。” “好。” 医生匆匆地过来,又匆匆地离开。 蔺襄临坐在床边牢牢地看着蔺安君烫红的小脸,方跃给她递了杯水,蔺襄临没接:“不用了,她刚喝过。” 方跃:“你喝点。等会儿我看着她就行,明天早上我回家,你再接着看着她。” 蔺襄临把一杯水喝完,杯子放到床头柜的最角落,“不用,我看着她吧,她生病我都没照顾过她。” “明天你有事吗?没事的话就在这里陪她一上午,我要回去一趟。” 方跃不再劝说,蔺襄临给他指了一下,“东边那间是客房,你去休息会儿吧。” 说到这,她又想起来点什么,“对了,你怎么大过年的你怎么跑出来了?你妈知道吗?又跟她吵架了?” 方跃:“没有,我就说我去朋友家玩儿,她把我骂了一顿就没管我了。” 蔺襄临打量着他,轻声骂了句小赤佬,然后朝他推推手,“睡去吧。有什么事叫我。” 方跃点点头,先去浴室冲了个澡,躺到了床上,迟迟没有睡着。 乱七八糟的。 …… “实在讨厌我的话,就分手吧。” “换你追我。” “我……还挺难追的。” “所以你努力一下,说不定是可以追上的。” …… 那天之后,他跟蔺安君提了分手,自以为是地说了这段话。 但现实是,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他们丧失了所有的私下联络。 连红心苹果和僵尸大战植物人都断联了。 哦。 没有完全的断联。 平安夜那天,他给蔺安君闪送了一颗苹果。 里面写了生日快乐。 不知道有没有被她吃掉。 应该吃掉了吧? 不然怎么会在便利店遇见呢? 看在今天你出现的份上,我会给你加一分的。 满分一千。 哈哈。 想到这,方跃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喂?妈妈。” “干嘛?”一听就是在打麻将呢。 “妈妈,蔺阿姨是要跟黄叔叔离婚了吗?” “什么?”施心卉声音尖锐地提高,接着环境音变得小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谁跟你说的?你胡说什么呢?” “梁束钦跟我说的。” “啧。”施心卉踏着高跟鞋来回走,“你们这群烂小孩瞎说什么呢?说起大人八卦了,天天闲得没事儿干了?” “你记得提醒蔺阿姨,财产的分割要好好做,她名下公司交叉持股的应该不在少数,最后如果大量折价的话,不一定能拿出这么多的钱。” 施心卉听着这事儿就烦,不想多聊:“你蔺阿姨早就找好律师了,她向来靠谱,你以为跟你似的,大过年的连自己家都待不住。” 方跃心说,你看看你的小蔺现在在哪呢。 “所以他们是真的要离婚了?” 施心卉这才反应过来是被她儿子给诈了,“方跃!你行啊!连你妈都坑!这事你不能跟别人说,蔺阿姨公司现在是重要阶段,律师没有处理好之前,口径一律是好着呢,听到没!要是从你这传出去了,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知道了。” “梁束钦那边你遇到他也跟他说一句,就说他听到的是谣言,人家两口好着呢。” “知道了。” “你说说大过年的你怎么这么气人呢。” “那我先挂电话了,妈,新年快乐。”方跃把电话挂断之后,给一个目前在投行上班的朋友发了个新年祝福,然后紧接着问了离婚对IPO的影响。 对方很快回:大哥你真是无利不起早,有问题的时候想起我了,怎么?离婚了? 方跃回:份子钱补一下。 对方回了句不要脸,给他发了三条59秒的语音,大致总结了一下可能存在的风险点以及他上班至今经手过或道听途说的案例,都是一个意思,悬。 方跃给他转了个红包,对方秒收。 方跃说:手速这么快,好意思吗? 对方回:大晚上的打扰我,发十块,你好意思吗? 后面又闲聊了几句,两人约了个饭,终止了话题。 看了眼时间,方跃起身往蔺安君的卧室走去。 门掩着,留了条 缝,方跃推开一点,抬头看,输液袋还剩最后一点。 “还没睡?”蔺襄临问。 方跃走过去,拿耳温枪给蔺安君重新测了下温度。 “睡不着,熬夜熬习惯了,阿姨你去休息吧。” “睡不着聊会儿天吧。” 方跃走到侧边的小沙发上坐下又起来,盯着输液袋看了一会儿,抽了几张酒精湿巾,擦了两遍手,把穿刺口的头挪到了另一只输液袋上。 蔺襄临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性的审视眼光看着他。 直到方跃再次坐下,她才移开目光。 说是聊会儿天,但两人都没说话,接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方跃有点困了,靠着沙发直接睡了过去,早上被蔺襄临喊醒。 “我煮了小米粥和水饺,你先吃一点,等会儿给蔺安君测完体温之后,把她喊醒,让她喝点粥吃完药再休息。” 方跃点点头,蔺襄临按了按他的发顶,“交给你了,我下午再过来。” 方跃本来就没有睡得太实,应了一声之后站起来,送蔺襄临出门,洗漱之后去厨房盛了碗水饺,吃完又盛了碗小米粥放一边晾着。 回到卧室,他把窗帘拉开,坐到床边给蔺安君重新测了一遍温度,37度8。 “起来了。”方跃掀开被角扇了扇。 蔺安君头偏向了另一边,方跃又扇了两下风,接着拍了拍被子,力道用得重了一点,“起来吃饭。” 蔺安君这才迷蒙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发烧着,没什么力气说话,方跃把旁边的枕头拿过来垫到她身后,接着又将她整个人往上扽了一截靠着。 “等着。”说完去把小米粥端了进来。 蔺安君完全没有胃口,消极对抗着小米粥,脸继续撇到一边,方跃直接把勺往她嘴里送,“弄洒了黏,没人给你洗被子。” 蔺安君只好张开嘴含住这一小勺温热的小米粥,咽下之后沙哑地开口:“我自己吃。” 方跃面无表情地把碗和勺子塞到她手里,坐回沙发上开始低头玩手机,余光看着蔺安君拿勺子的手还有点抖,忍不住有些生气,索性不再看过去。 碗放到床头柜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碰撞,方跃把手机丢到一边,把碗筷收走,回到卧室的时候端了杯水,把医生头天晚上配好的药递过去,蔺安君没问这是什么东西,接过去直接吃了,但没有接着躺下,仍是直愣愣地坐着。 方跃瞥她一眼,冷冷地来了句,“行了,躺着吧。” 蔺安君整个人的意识都是滞后于身体的,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闻言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的,眼睛透着倦怠,看起来恹恹的,偏偏嘴唇因持续的高热,烧得红红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违和感。 都这样了,还跟她计较什么呢?不让喂饭就生气?怎么发烧的是她,有病的是你? “昨天。”蔺安君声音很轻。 方跃胸口起伏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进行了一次深呼吸,抬头静静的与她对视。 “昨天。”她又重复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现一丝游移。 她很少这样不笃定,或者说,给人一种弱势的感觉。 她时刻谨慎,偶尔若有所思,认真到防备所有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而此时,他竟然在这两个字中感受到了她小心翼翼而又笨拙的试探,言语在回避,眼神却透着希冀,这种矛盾感,让他感到心酸。 “是你照顾我的吗?” 方跃在这时,才意识到了她真正在乎,以及痛苦的根源。 他低头拿起手机,随口答:“你妈妈照顾了你一晚上,小米粥也是她煮的,刚走,我接替她照看你一会儿,下午她再回来。” “哦。”蔺安君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过了会儿才说了声,“谢谢。” 64. 第64章 简单吃过早饭,药物的安眠作用起效,蔺安君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跃把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干,将蔺安君的额头,脸颊,脖颈,手心擦了一遍,过了半小时,再次给她测了遍温度,明明吃过药了,温度反而升到了38度。 方跃给昨天的家庭医生打去电话,医生说他已经在路上了,到了之后又是给蔺安君开了两瓶点滴,“这次的打完应该就还好,再不行可能就要去医院了,验血,看是不是病毒感染。” 方跃问他:“正常情况下,输液后多久体温会恢复正常?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医生答:“不能确定,如果保持着37度5左右,算稳定下来了,如果持续高烧38度以上,还是要去医院。” “好,谢谢医生。” 送走医生后,方跃坐到床边,看着微微皱眉的蔺安君,手指轻轻地划了下她的眉心。 一直坐在床边看护有些不舒服,方跃干脆坐到了地上,一只手托着蔺安君的右手掌心,轻轻地捏住她的手指做固定,另一只手打开手机,想打发时间,却又不知道做什么,于是打开了红心苹果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发条消息,但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 蔺襄临在下午一点左右回来,顺便还给他带了丰盛的餐食,“我吃过了,你多吃点,辛苦了。” 方跃走到餐桌上挨个拆开便当盒,汇报蔺安君的情况,“上午又打了两瓶点滴,退到37度5,刚刚又反复到38度了,下午如果温度还降不下来,就直接送她去医院吧。” 蔺襄临点点头:“知道了。” 方跃闷头吃了会儿,状似不经意地抬头,没想到蔺襄临正盯着他,仔细一看又好像不是,只是看着他的方向,但焦距并没有对上。 竟然是在走神。 “吃饱了?” 蔺襄临突然切换了状态,眼神重新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淡然。 方跃夹了筷子肴肉,蔺襄临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开口:“蔺安君毕业后我会让她回来,她想继续从事法律,我会给她安排好,想改行的话,我会安排她进我公司。总之,我是会让她回来的。” “你是要留外面吗?” 方跃有些食不下咽了。 这是干什么,让他在分手的状态下进行情感剖白? 然而蔺襄临的语气很正常,只是以长辈的姿态问他关于学业的安排。 方跃放下筷子,“我跟她已经分手了。” 蔺襄临颔首:“所以我也只是问问你的打算,并不是问,你们两个的打算。” 方跃很讨厌别人用这种态度来逼问,他脾气并不好,一时意气也是说逞就逞,要面子,所以有时并没有办法完全坦诚,如果是蔺安君用这种态度问他,可能他只会冷着脸回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坐在他对面的是蔺安君的妈妈。 捅向他的软刀子里,带着锐利的默许。 他不知道她的态度是因何有了转变,也不想承这份情。 但,她是蔺安君的妈妈。 蔺安君的最爱。蔺安君永远只会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所以他只能承这份情。 还好蔺安君不在,所以坦诚变得没那么困难。 “我也回来。” 蔺襄临突然笑了起来,很无奈的样子,“这样啊,那有点巧了。” 方跃低头重新拿起筷子,“蔺阿姨,有意思吗?” 蔺襄临很久都没说话,直到方跃再次抬头,她才缓缓开口:“还挺有意思的。” 方跃认栽,决心不再抬头,吃完饭就走,蔺襄临又说:“那六月份你们先一起过去吧。我租了挨着的两间公寓,你住其中的一间,就当是帮我照顾一下蔺安君,她自己一个人出去,我始终有些不放心,毕竟离家这么远,又是陌生的环境。” “她有点孤僻,麻烦你多带她出去玩玩。我相信你是有底线的,不会带她沾什么糟污的东西,我放心。” “听你妈妈说,水晶生意你做得还不错,还需要投资吗?我这边可以给你再提供一些资源。” 方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水晶是蔺安君做起来的,我只是出了钱,另一个合伙人出了场地和供应商。她做得很好,也很努力,估计是穷怕了,所以一直都是铆着一股劲儿。资源的话,确实需要,有总比没有好,最起码钱再多一点,蔺安君也不至于为了钱这么拼命了。” 蔺襄临摸着手腕上的水晶手链,久久没有说话,方跃开始收餐盒了,她才说:“味道还可以吧?” 方跃嗯了一声,“油爆虾挺好吃的。” “我能问一下,”蔺襄临顿了顿,“你的看法吗?” 方跃看过去。 蔺襄临:“别装了,你消息不是一般蛮灵通的吗?” 方跃还真没太装:“离婚?” 蔺襄临:“我有离婚律师,不需要你的建议。” 方跃其实真挺没耐心的,“蔺阿姨你直说吧,我没你想得这么聪明。” 蔺襄临也好不到哪去:“你回家吧,你妈早上还打电话跟我骂你夜不归宿呢。” 方跃没什么好奇心,收拾完垃圾后,把没动的那盒南瓜粥推到蔺襄临面前,“等她醒了,兑点牛奶热热给她喝。” “还有就是,如果你是想问我,关于你对你两个女儿的态度的话——” 方跃顿了下,“是因为这个吵架吗?” “那你问我没有参考意义。或者说,我也可以回答,看你是想要一个客观的答案,还是一个主观的答案了。” 方跃已经走到门口换好了鞋子,“但蔺阿姨,你都想问我了,其实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门关上,蔺襄临默默骂了句脏话,在餐桌前又坐了会儿,然后起身端着南瓜粥走到厨房,开了罐牛奶倒进去,微波炉打了一分钟,刚好温温的,往瓷碗里放了只小勺,端进了卧室。 测温,又是38度。 蔺襄临把蔺安君轻柔地晃醒,先让她喝了半杯温水,然后一勺一勺的喂她吃完一整碗南瓜粥。 “还是很不舒服吗?”蔺襄临把碗放到一边。 然后看着蔺安君有点怯怯地说:“嗯。” 蔺襄临摸摸她滚烫的小脸,“等会儿先去洗漱,然后我带你去医院,别怕,一周之内肯定会好。” 蔺襄临的车停在地下车库,等蔺安君换好衣服,蔺襄临带着这块热气腾腾的大面包去了熟悉的私立医院。 抽过血之后,蔺安君和蔺襄临去安排好的vip病房等结果。 由于蔺安君睡得太多,这时候反而不困了,陡然跟蔺襄临处于一个安静的环境,难免有些尴尬。 ……说尴尬可能有点不太对,只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觉得可能蔺襄临也是这样,于是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半躺在床上低头点着手机屏幕,蔺襄临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安静地削着苹果。 先是隔着苹果皮按着刀面逆时针削,由于技术太差,实在是太过卡顿,没削到一圈,又换成了削甘蔗的那种削法,最终苹果由圆润变得棱角分明,她又默不作声地切成小块,重新拿了一颗苹果,两颗凑成了一颗的分量。 蔺安君收回视线,蔺襄临端着苹果块放到她面前的小桌板,“吃点苹果补VC。” 蔺安君说了声谢谢,蔺襄临撩开她的刘海,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感受了一会儿,“化验结果应该快出来了,我去看一下,你先吃,有事打我电话。” 蔺安君点点头,蔺襄临离开病房去找医生,恰好化验单刚刚出来,医生跟她对着指标讲述情况:“不是病毒感染。烧一直退不掉是她身体素质太差了。 蔺襄临质疑:“她跟我说过她身体很好的。” 医生摇头:“有时候 呢,我们的身体会让我们自己以为自己身体很好,但其实可能处于一个临界值,就好像人挂在悬崖边的时候,臂力罕见的强,解救之后,意志力一下子就薄弱了,胳膊立刻软掉,甚至很久之后都用不上劲儿。” “可能是她最近太累了,所以病来如山倒。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注意监测体温,一般来说,再过个三五天就好了。” 蔺襄临沉默了很久,医生看着她,以为她还有什么要问的,便在一旁耐心地等着,然而到最后蔺襄临也只是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立刻回病房,去咖啡厅买了杯冰美式,一口气喝完,在咖啡厅坐了会儿,拉上外套去私立医院外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 大年初一,路上的行人依旧很少,雪还在下着,只不过比昨天小了很多,地面的脚印逐渐被覆盖成浅浅的痕迹。 蔺襄临在便利店和旁边歇业的小餐馆之间的角落里点了一支烟,指尖夹着,盯着白茫茫的雪静了很久,烧了半截,才想起来往嘴里放,抽了半包,把剩下的半包直接丢进垃圾桶,又去便利店买了包薄荷糖。 冰得她头痛。 -可能是她最近太累了,所以病来如山倒。 是最近吗? 一直都这么健康,是因为从来都不敢生病吗? 蔺襄临不敢再想下去,将薄荷糖直接吞进肚子里,敞开外套往病房走去。 护士帮蔺安君打开了电视机,这会儿她正在看小平头和蓝胖子。 蔺朝小时候也挺喜欢看这个动画片呢。 蔺襄临推门进去后,护士对她微笑着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蔺安君说:“刚刚护士姐姐跟我说,等下我就可以出院了,吃点药就可以。” 蔺襄临没什么反应,盯着电视机看了会儿,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蔺安君觉得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而这次,蔺襄临却迟迟没有和她对视。 “我会跟你爸爸离婚。”说出这句之后,蔺襄临的语速恢复了正常,“律师已经初步将财产分割好了,我的遗嘱也顺便写好了。” “大部分是你的,还有一部分我给了蔺朝。” “对不起,是我亏欠你。亏欠你们。” 假装无事发生,便会阖家团圆,幸福美满。但若隐若现的痛苦将如影随形,伴随一生。 要这么残忍吗? 第一次见到我的女儿,是在她的二十岁。 她缺爱又可怜,所以失而复得对她来说已是命运的馈赠了,不可以刚愎地苛求什么完整无瑕的爱了。 真的要这么残忍吗? 到底凭什么? 到底是谁的错? 无论是谁的错?总归不是蔺安君的错吧? 这个念头折磨了她很久,几乎快让她疯掉了。 在崩溃的临界点,她做出了决定。 既然怎样做,都是亏欠,那就让痛苦的人由三个,变成两个吧。 所有的爱与恨,在她这里截断,由她来承担。 是为了蔺安君吗? 不是的。 她是为了自己。 不这么做的话,太痛苦了。 时常无法呼吸,明明自制力很强,但却染上酗酒的毛病,再这样下去,她的人生会在逃避和恨意中毁掉。 她放弃思考了,她只做自己内心真正想做的决定。 “本来说要陪你一起读书的,后面这边的事可能还是有点多,你照顾好自己,有时间我会去看你。”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和蔺朝见面,但我依旧会花一些时间和精力照顾她。” “对不起。” 良久,蔺安君才很小声地说:“谢谢你,为了我做一个坏人。” 蔺襄临否认:“我是为了我自己。” 蔺安君说:“那我就当你是为了我。” 65. 第65章 蔺安君的小感冒,在两周之后彻底康复,蔺襄临在她不发烧之后,就重新开始了年后的工作,所以这个元宵节,蔺安君是和室友们一起过的。 丰醴园二楼全部都是小炒窗口,四人点了两个热锅,两盘炒菜,开始了今年的第一次节日庆祝。 “我们要不要毕业旅行呀?”江瑜说,“我们还没一起出去玩儿过呢。都快四年了。” 玖玖呲儿她:“之前不一起去江边露过营吗?” 江瑜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翻回来的时候按了下眼珠才继续说:“你怎么不说我们还在静池湖一起看过大白鹅呢?” 玖玖说的江,是江市的“护城江”,基本没几个江市人没去过。 四人虽然一起住了四年,但是四年来,课业压力很重,再加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平时在一起待久了感觉挺舒服的,也就没想着要一起出去玩,本身不就在一起玩了吗,去哪很重要吗? 但江瑜提醒了之后,大家都恍然大悟,是啊,即使是仪式感,她们之间似乎的确缺着一个共同的旅行。 “去哪呢?”最先开口问的竟然是邹清,这家伙是一个打工狂魔,也是寝室中的孤傲者,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食指推一推眼镜,在期末周给大家划考点,至于讲解的事情,由蔺安君来做,没办法,清姐已经受累了。 玖玖想了想说:“要不去仙本那潜水呢?免签,而且6月算淡季,酒店和机票应该不贵。” 江瑜sayno:“我们去一个不休闲的地方行吗?我想当特种兵。” “那让她一个人入伍吧,我们仨玩儿。”玖玖开始孤立。 江瑜立刻抱住蔺安君的胳膊,“你看她!” 玖玖毫不示弱,抱住邹清:“你拉帮结伙是吧?” “谁先的?” 蔺安君另一空着的手拿起奶茶,举到中间位置,其余三人很配合地碰了一下,蔺安君说:“再想想呗,反正时间还很长呢。” 江瑜松开胳膊,夹了筷子牛肉塞嘴里,“时间哪长了?我觉得这四年弹指一挥间啊。” 玖玖:“还好啦,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你之前不还邀请我们去你家摘砂糖橘吗?怎么?反悔了?” 江瑜呵了一声:“量大管饱,对你最好,给猪吃多少给你吃多少。” 最终直到一顿饭结束,大家还是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回去午休的时候,江瑜给玖玖发消息:小姐姐你能不能智商稍微上线几分钟,你倒是挺有钱的,考虑邹清了吗?她上哪弄钱陪你出国玩? 玖玖回:我出钱不就行了? 江瑜回了个:…… 玖玖:怎么了? 江瑜:你觉得她会要你钱吗? 玖玖:那咋办?不出去玩了? 玖玖:不是你说想出去玩的吗?现在扫兴的也是你,到底想咋办嘛? 江瑜:找个近点的地方,两千以内搞定。 玖玖:您鲨了me吧。 江瑜:five 最终,根据机票的价格,定下出行时间在五一假期之后的三天。 买的红眼航班,到达高崎机场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四个女大挤在机场的一条长椅上,盘算着今晚的去向,最后决定搜一个机场附近的旅馆先住上一晚,因为机场的长椅实在是不够,且之间的距离太远。 抵达小旅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四人没什么困意,聚在一起点了外卖,一人一只小勺尝了一份面线糊,吃了两条炸五香,最后睡了拢共没有四个小时,起床旅行! 最初其实没有做很多攻略,只是粗略的根据机票的价格以及地理位置的远近定了这个旅行点,但到了之后觉得也许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 她们一起背着书包,坐上空中公交车,看着沿路的玫红色小花和陈旧的建筑,前往这座城市附属的岛屿。 码头候船大厅人流攒动,找不到连续的座位,她们两两坐着,等旁边的人走了,就派一个人占着座,另一个人去召唤另两个伙伴。 四人并排坐着,你踢踢我,我踢踢你,最终肩靠着肩睡着了。 “船要开了!快起来!”江瑜突然惊醒,果然候船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女大学生们火急火燎地站起来,检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登上了这班轮渡。 为了方便出行,她们的所有行李都只是身上的一只背包而已,所以一上岛,四人先去了提前预定好的民宿,放下行李就开始了岛屿漫步。 其实也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但地域的差距,让每一样东西都显得那么新奇,吃吃这个,吃吃那个,逛累了就找个水吧歇会儿,歇够了再继续闲逛,傍晚漫步在沙滩,听着人声和海浪,躺回民宿的第一天,脚上多了好几条晒出来的横杠。 “累死了。”江瑜说。 “不,你不是类!你是道明寺!”玖玖说。 江瑜看过去,“我真的要抽你了。” 玖玖往蔺安君那边挤:“姐姐保护我。” 蔺安君忍不住笑了出来:“对面是特种兵,姐姐保护不了你。” 房间里顿时发出爆笑。 第二天她们离开了岛屿,换了个Airbnb上订的另一个海景房民宿,丢下行李后去沙滩堆了会儿石头,然后按照临时攻略上的美食路线,吃了一整天。 第三天去了曾厝垵。不知怎么的,刚到地方吃了沙茶面,莫名其妙的因为接下来的行程产生分歧,有了一些小龃龉,还没来得及辩个分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她们拦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雨很大,屋檐很窄,所以她们只能尽力缩着身体,防止淋上更多的雨,彼此狼狈的样子让她们忍不住笑了起来,江瑜干脆把手机架到了对面的石头块上,设置定时,大家一起玩起了自拍。 雨下了很久都没停,所以当天的环岛自行车没有骑成,路边大排档也没有吃上,女孩们一起坐上回去的公交车,路过炸鸡店买了一大袋炸鸡,回去围着茶几玩了一个剧本杀,结束后江瑜拿出手机问:“要改签吗?” 玖玖打了个哈欠,“我都行,但邹清不是要先回家吗?邹清你是不是连毕业典礼都不参加了?” 邹清说:“嗯,家里有点事。” 江瑜看向蔺安君:“你呢?什么时候走?” 蔺安君说:“应该六月底吧。” 江瑜低头沉默地吃着炸鸡。 玖玖咕咚咕咚喝着奶茶:“你前男朋友跟你一起去?” 不久前,在室友的追问下,蔺安君说出了分手的事实,所以基本上方跃的名字不再被提及。 蔺安君想了想说:“顺路而已。” 玖玖嚼着珍珠,忍不住八卦:“所以为什么分手?我觉得这人还行,长得挺帅的,跟你很配。” 江瑜呕:“分都分了就别再提了,有的人就是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就这么喜欢喝凉水呢,也不怕拉肚子。” 玖玖比了个手刀,蔺安君在她们两人中间比了个休战手势。 邹清也问:“你们不是还一起工作吗?不会尴尬吗?” 蔺安君说:“还好,我们都很专业。” 江瑜噗嗤一下笑了,其余人看向她,她摆摆手,示意蔺安君继续说下去,但又忍不住开口:“那你们之前谈恋爱的时候很业余是吗?” 蔺安君被逗笑了,笑过之后才说:“我跟他其实没有在一起多久,在一起的时候也总吵架,是挺业余的。分手也是因为我太自我了,其实我还……挺阴暗的,自己不开心了,也不让他好过,总的来说,算是一个业余女朋友,专业的杀手。” 玖玖在备忘录点点点,江瑜胳膊肘拐一下她,“干嘛呢?” 玖玖头都没抬:“新的家产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江瑜:“神经病。” 又看向蔺安君:“这样,你先钓着他,你刚到那边肯定人生地不熟的,跟他在一起比较方便,而且我们都认识他,到时候干了什么烂事,我们分分钟出ppt,不就隔壁学校的吗?论坛我给他爆破了。” 蔺安君还是笑:“不愧是特种兵。” 江瑜给了她一拳。 邹清说:“还喜欢的话就在一起嘛。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蔺安君揉着胳膊看过去。 邹清推了推眼镜:“你不是说你挺自我的吗?管别人怎么想呢?” 蔺安君愣了愣,说:“小邹道长最近又破境了,觉悟好高。” 玖玖放下鸭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江瑜挥动鸭锁骨:“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玖玖引吭高歌:“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了流,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江瑜:“看我干嘛?我不会唱后面的你把我的词儿给唱了。” 玖玖一句话总结:“那还说啥了,支持我家产复合啊,实在不行我们这边有特种兵爆破呢,怕什么的。” 于是再度闹成一团。 第二天,四人分成两拨,在十字路口分别。 邹清上了天桥,前往高铁站,蔺安君和江瑜玖玖在她的背影消失后,一起往机场走。 路边高大的乔木盛开着热烈的花簇,遍布了整座城市,后来她们才知道,这个树的名字叫做凤凰木。 代表着火热的青春,代表着离别和思念。 分离在这场旅行提前降临,遍地的凤凰木替她们进行了最有仪式感的告别。 盛夏将临,又是一年一度毕业季。 66. 第66章 “哎呀妹子,你们学校人也忒多了,你呢,人搁哪呢?” 毕业典礼刚刚结束,蔺安君和室友分开,往国旗台走,“我在国旗这儿,你们过来吧。” 人群还没完全散,一些同学逗留在这里拍毕业照,蔺安君站在国旗下面往群里丢了个共享位置,三个头像慢慢靠近,蔺安君抬头,胡瀚林呲着牙冲她打招呼,方跃在他后面冲她敷衍地挥了挥手。 到面前了,蔺安君才说:“不是说只看拨穗仪式吗?毕业典礼都结束了,来这么早就为了蹭顿饭?” 胡瀚林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太没品,怎么说话呢?还不速速带我们去食堂吹空调?” 蔺安君带着他们往食堂走:“你们应该下午来的,下午拨穗仪式你们可以在礼堂待着,中午我要跟室友一起拍照。” “我跟方跃可以给你们拍,相机都带了,方跃包里装着呢,一个卡片机,一个ccd,还有一台索尼,够你们拍的,不过你穿这身热不热啊?” “还好,今天有风。” “那我们去吃什么?我好久没吃大学食堂了。” 蔺安君思考片刻,问:“你们想吃什么?” 胡瀚林看向方跃:“吃啥?” 方跃说:“随便。” 胡瀚林:“那我们吃最贵的。” 蔺安君:“……学校卖的东西都挺便宜的,要不就吃刀削面吧,我跟室友约了一点半见面,现在都快一点了。” “你也太抠了。” “晚上再请你们吃好的。” 蔺安君带他们到了西区食堂一楼,里面大多是刚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的学生,一边拿帽扇风,一边吃饭聊天。 找到空座,胡瀚林指挥方跃,“你在这儿看东西,我跟蔺安君去买饭。” 然后跟蔺安君一起走到刀削面的窗口,点了三份红烧牛肉面。 师傅现削,胡瀚林叉腰等着,顺带着问蔺安君:“你别嫌我八卦,主要这个决定了我墙头草的姿态,您二位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给我个准话,不然我夹你俩中间挺难受的。” 蔺安君装没听见,胡瀚林摇头:“一个哑巴,一个聋了。” “来,同学,面好了。” 蔺安君端起其中的一碗,胡瀚林捧着餐盘,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 胡瀚林吃了一口,开始忆往昔,“还是上大学舒服,东西便宜又好吃,不知道吃什么,下趟楼溜达一圈就好了,现在是不是还能点外卖了来着?” “对。” “还是你们年轻人享福啊。不像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上班了天天只能吃简餐,还要做留守老人,守着我们这一亩三分田,盼儿速归。” 方跃抽了张纸巾,把胡瀚林放在餐盘上的筷子擦了一遍,“嘴上便宜现在占着,到时候遇到事了别联系我。” 胡瀚林决定惹不起这个先惹那个,结果蔺安君先开口了,“新员工已经入职,后续的管理的确需要你多费心,线上会议以后需要由你来发起主持,工作的述职和交接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我走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跟我及时联系,就算没法解决,也可以一起商量。总之,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胡瀚林其实真就是想调侃一下,本来仨人儿好好的,突然撂下他一个人担着,那他不是怕干不好吗?您二位上学提升自我去了,我一个人要是把好好的公司给干塌了,我上哪说理去啊,我不成扶不起的阿斗了? 但听蔺安君这么说了,他又觉得心里挺堵的。人姑娘是出去学习了,你顶个一年都顶不住啊?趁早别干了算了,还搞创业呢,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你是靠那二位起来的?这点压力都扛不住,是够没出息的,不怪你爹妈当时看不上你,不给创业的资金,这也就是你幸运,能碰上方跃和蔺安君,真要是自己来,头都不知道该怎么起,说不定倒欠一屁股债,回家哭着喊着让家里人给掏钱平账,限高成老赖呢。 唉。 “要不我不去了,陪你。”方跃说。 胡瀚林心里那点怄造立马没了,“哎呦大哥我真服你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非故意阴阳我,本来我压力就大,你还继续这么压力我,是人吗?你倒是爽了,工作事业你都不在乎,美滋滋去陪读,能不能管管兄弟的死活啊,我就是能力不行才抱大腿的啊,你们俩好了倒是把我一脚踹了,我冤不冤呐?” 说完这些胡瀚林就后悔了,真的。 可能是因为距离他们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开始焦虑,手指头啃得没一根好的,因怨恨自己能力不足而产生的怨念突然就这么爆发了,说的这些酸话并不完全是他的真心话。 他顶看好这对,一个好哥们儿,一个好姐们儿,都是很好的人,这俩在一起,他比谁都开心,但……真一起走了,他又真的觉得被抛下了。 是了,原以为只是小打小闹,做水晶生意也只是因为有相应的资源,上手比较容易。但他没想到能发展得这么快,也就一年多的时间,公司规模扩张成这样,无论是接下来的运营策略还是发展方向,交给他来处理,无疑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他擅长与人交际,擅长执行,但确实不是非常有经营头脑,大方向很难把控好。他不想毁了大家一起创造的事业,正是上升期,哪怕是□□着停滞不前也不行,他不想做团队里拖后腿的那个。 成长,他知道他要成长,但成长的方向是他不擅长的,该怎么成长? “其实……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胡瀚林顺着声音看过去。 蔺安君认真地说:“虽然我不在,但也不会给你谋权篡位的机会。” “发给你的邮件是不是还没看?今年是逐月很重要的一年,你必须要顶住,等我回来再退位让贤。” “总不能我野心勃勃的回来,准备夺权,你已经把逐月变成个小烂摊了。” 胡瀚林小声地说:“怎么说话呢。” 蔺安君问他:“要不要喝奶茶?前面那家的奶茶店的奶茶是用粉冲的,无天然纯添加,现在外面不太能喝到这种的了。” 胡瀚林:“谁要喝植脂末啊?我要喝贵的。” 蔺安君又说:“总之,遇到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和方跃。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有时差,这样我们逐月24小时都有人在线管理了。” 胡瀚林嗦了口面条,被红油呛了一下,一边咳一边说:“刀削面杀人呐?” 蔺安君跑去给他买水去了,见他稍稍消停了,方跃停止捶背,“可把你委屈上了。别到时候我们给你开线上会的时候你说不出个所以然,邮件已读不回你还有理了?” 蔺安君不在,胡瀚林调整了怒气值,“你们两口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合着我是误入夫妻档小作坊了!我给你俩打工,你们俩就这么把我当驴使,偷偷跑国外享福,像话吗。” 方跃没理他,安静地吃面,胡瀚林追问:“而且那个邮件不是蔺安君给我发的吗?怎么你又知道了?背着我又偷偷在一起了?” 方跃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问她试试呢,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 胡瀚林持续冷笑,方跃懒得解释。 真的没什么好解释。 邮件内容写了公司目前的基本构成和管理重点以及后续的大致发展方向,蔺安君完成之后把第一稿发给了方跃,让他进行删减以及补充,两个人电话里讨论了两个小时,最后确认下来这一版,发到了胡瀚林的邮箱。 这是他跟蔺安君这几个月唯一的一次私下联络,为了工作。 蔺安君带着三瓶矿泉水回来,对面的两头猪已经把面条吃完了,蔺安君把刚买的纸巾也丢到桌上,开始吃面。 偶尔有路过的同学跟蔺安君打招呼,蔺安君挥挥手作为回应。 胡瀚林问:“等会儿去哪里拍?” 蔺安君说:“还没想好,我们就随便拍一拍,今天穿学士服,所以想留一点纪念,可能就去一下图书馆和教学楼。下午的拨穗仪式开始得还挺早的,没有很多时间。” 胡瀚林问:“不多拍几个地方?你们女生不是挺爱拍照的吗?” 蔺安君刚夹起的面条又放下,“还好,主要就是留个纪念。” “那你……” 方跃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蔺安君的面碗,“再继续采访下去,你猜这碗面到晚上能不能吃完?” 胡瀚林闭嘴了,蔺安君看他俩一人一眼,把剩下半碗面吃完。 和室友约在食堂东门,会合的时候玖玖和江瑜先是跟方跃打了招呼,接着蔺安君跟她们介绍了胡瀚林。 “这是我的另一个合作伙伴,胡瀚林,浩瀚的瀚,树林的林,等下他跟方跃帮我们拍照。” 江瑜和玖玖都很给面子,冲胡瀚林热情地打了招呼,胡瀚林挺久没跟女生一起玩过,有点脸红,保证道:“放心,我肯定给大家都拍得美美的!” 玖玖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和江瑜一左一右挽着蔺安君的胳膊往图书馆走,胡瀚林和方跃跟在她们后面。 “咱俩一人拿一个相机拍?”胡瀚林问方跃。 方跃从包里拿出一只ccd递给他,“不用调,直接拍就好。” 胡瀚林说了声哦,两人逐渐和三个女孩拉开了距离,远远地拍着她们的欢声和笑语。 到图书馆,已经有一些毕业生穿着学士服在拍照了,蔺安君和室友找到一个小角,“就这么拍吧,边上刚好可以带上图书馆三个字。” 方跃微微偏头,有些无奈:“稍微等一会儿,那边人走了我们去中间大阶梯拍呢?” 玖玖和江瑜齐声说:“快点儿的吧,拍完得了!” 方跃点点头,不是认同,是没招了,往后退了几步,调整光圈和焦距,咔嚓试了一下,“可以了,摆造型吧。” 玖玖和江瑜相视一笑,一把将蔺安君搂住,蔺安君没防备,被环抱成了一颗树,三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得花枝乱颤,像是绿荫中砸落的林檎果,透红鲜活。 连平时不苟言笑的蔺安君都笑得很开,毫不吝啬。 方跃拍了个视频,中途切了几张照片,等她们笑累了,举手比了个ok,“换地方吗?” 换到了图书馆。 女孩们安静了许多,小心翼翼地走到图书室,你比划我指导的互相教着姿势,把方跃给逗乐了,蔺安君也很是窘迫,她很少拍照片,让她摆出一个自然又好看的姿势简直难死了,被玖玖和江瑜两个社交恐怖分子当机器人调节肢体的时候,免不了觉得有些尴尬,眼神游移时,恰好和方跃对视。 潋滟的眼睛中,带着没有波痕的笑意。 蔺安君立刻撇开脸,在两位室友的挟持下,双手托在脸下摆成一朵小花,脑袋顶分别被两只弯曲的手掌相抵,玖玖和江瑜组成一个围绕着蔺安君的爱心。< /p>蔺安君刻意没有看镜头,盯着方跃身侧的那排书。 方跃比了个ok,三人继续寻找下一个拍摄点,他站在原地检查刚刚拍的图片,放大了一点点,看见了蔺安君红透的脸。 胡瀚林凑过来耳语:“你看看我拍得怎么样。” 方跃同样低声说:“你抓拍就行,最后把这个相机给蔺安君,让她们回宿舍拍。” 胡瀚林啧了一声,考虑到确实没有方跃在这方面权威,隐忍了下去。 接下来蔺安君和室友去了教学楼,随便找了个空教室,拍了几组假装认真读书的照片,拨穗仪式的时间也就差不多到了。 五个人一起往礼堂走,路过体育场时,玖玖跑过来让方跃给她看看照片,大致检查了几张,然后说:“要不要我给你们拍一张?” 方跃愣了一下,没说话。 玖玖把蔺安君招过来,“Hey女孩ehere.” 蔺安君回头用眼神询问pened,玖玖小跑过去把她抓回来,“行了刚好就这儿。” 玖玖把方跃手里的相机夺了过来,指挥道:“那颗树,对,别动,你们俩就站那,靠近一点,出画了。蔺安君你木乃伊啊?别这么僵硬,方跃小哥哥您腿脚好的话能再往右边走两步吗?行,可以了,别动了,笑。笑啊!行吧。” 玖玖连拍二十张结束了拍摄,站她身后的胡瀚林探颗脑袋把她吓了一跳。 “干嘛!” 胡瀚林说:“我也要和蔺安君拍照。” “那你过去吧。” 胡瀚林过去。 咔嚓。 “好了。”玖玖走过去把照相机还给方跃。 胡瀚林震惊:“我还没站定呢!” “是吗?我觉得你挺配合的啊,拍得挺好的。”玖玖微笑离开。 胡瀚林要检查拍得怎么样,方跃拍拍他的肩膀,“先去排队,要进场了。” 胡瀚林加快了脚步,“是哦。安君呐,你爸妈过来吗?一个人能带几个亲属进去啊?” 蔺安君答:“应该会过来。一个人只能带两个。” 胡瀚林:“那我跟方跃咋给你拍照片?” 江瑜回头:“啊,我外地人,名额让给蔺安君了。” 胡瀚林抱拳。 玖玖去找她爸妈,胡瀚林和方跃,跟着江瑜先入场去了,蔺安君站在门口给蔺襄临打了个电话,还没接通,远远的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身影,跟她一起来的还有黄少覃。 蔺安君挂断电话,蔺襄临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走,进去吧。” 蔺安君走在蔺襄临和黄少覃中间,刷卡进入礼堂。 正是入场的时间,来往的学生家长非常多,蔺安君带蔺襄临和黄少覃找到位置,然后去了自己的班级排队区。 玖玖和江瑜正在跟用平板跟邹清打视频,蔺安君在后面偷偷入镜,玖玖和江瑜同时回头,“我们刚刚还说你呢。” 蔺安君冲邹清挥手,“小邹同学,我们带你一起毕业啦。” 邹清笑:“谢谢。” 玖玖问她:“等下你要在哪个位置?” 邹清说:“都可以。” 玖玖说:“那让江瑜捧着你吧,江瑜今天没人陪。” 江瑜翻白眼:“本地人了不起啊!” 玖玖冷呵:“有的人是不想吃黄焖鸡了。” 江瑜又翻了个白眼:“我让蔺安君给我寄不行啊?” 玖玖:“我们君君要出国留学好伐,一年之后再跟你的黄焖鸡见面吧。” 江瑜持续白眼中,邹清一直在笑,蔺安君搭上江瑜的肩膀,“没关系,我让我妈妈给你寄。” 江瑜立刻小人得志,胳膊肘把玖玖往镜头外拐了拐,玖玖立刻喊命苦:“邹啊,你不在她俩欺负我啊!” “喂?喂?”是调试话筒的声音,“好,各位同学,拨穗仪式即将开始,请各位同学和家长保持安静。” 女孩们安静下来,彼此交换眼神,站好位置,江瑜把邹清掳到怀里换了个面抱住。 “各位领导,老师,家长,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礼堂响起庄重的掌声。 “盛夏,是一个生机焕发的季节,万物疯长,承接着秋收冬藏。 各位同学在校园里经历许多个四季,获得立身的知识,获得纯粹的感情,失去不安和无措,失去懵懂的青涩。 我们收获着,也不断失去,不断更迭成崭新的自己。 这是一个离别的,有些伤感的季节,也是各位同学们,蓬勃的、崭新而无畏的开始。 我们齐聚一堂,见证着各位同学新的起点,满怀期盼和祝愿。 下面我宣布,江州大学法学院第72届学位授予仪式正式开始!” 掌声轰鸣中,等待拨穗的同学陆续走进后台。 前列的小鸟先行飞到台前,与校长合照,有紧张,有欢笑。 即将上场,室友握住蔺安君的手,握紧拳头,用眼神示意为她加油鼓劲。 她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到礼堂舞台最中央。 台下,朋友和家人注视着她,为她拍下毕业留念。 台上,校长与她握手,祝福她前程光明一片。 流苏由左至右,横跨四年光阴。 毕业快乐,蔺安君。 67. 第67章 拨穗仪式结束后,蔺襄临和黄少覃跟蔺安君拍了合影,原本蔺襄临还打算请小朋友们吃顿饭,公司临时有事,她便跟黄少覃一起先走了。 女孩们统一归还了学士服,商量着等会儿去吃什么,胡瀚林礼貌地说:“都可以,有饭吃不挑。” 几人面面相觑,江瑜拍板:“就黄焖鸡了,明天我就回去了,最后再吃上它一顿!” 胡瀚林挺好奇的:“这得多好吃啊?” 江瑜打了个响指,“青春的味道。” 玖玖揽着她的肩膀笑不行了,“哎呦,你家青春黄焖鸡味儿的,加没加一滴香啊?” 江瑜给了她一膝盖,玖玖身体自动描边往外拱,“吃点儿贵的呗,我请,后面你想吃我再给你寄。” 江瑜思考中,玖玖晃她肩膀,“行了啊,蔺安君朋友过来给我们拍照,你就请吃黄焖鸡,说出去让人笑幻。” 江瑜被说服了:“那去吃啥?两位摄影师你们定吧?” 胡瀚林看向方跃,方跃站在一边的石阶上看着对面的树叶,听到自己被点名了才看过去,思考片刻后说:“要不就黄焖鸡?” “我还挺想尝尝的。” …… 大份黄焖鸡微辣配宽粉蘑菇娃娃菜,锅包肉,风味茄子,孜然牛肉,炒合菜,油炝莴笋条,海带排骨汤。 黄焖鸡小店迎来了它的豪横顾客,老板特意安排了个大桌,不然都不够摆的。 江瑜来了主场,自觉张罗,“不够等会儿咱还继续点哈。” 胡瀚林以为她只是客气客气,便也客气客气:“够了,这点得挺多呢。” 等菜真上来了,他才见识到,这也太实在了,一盘锅包肉顶他以前吃的两份多,面对这满满的一大桌,他发出了真情实感的疑问。 “你们平时也点这么多吗?” “问她,这位,黄焖鸡梦女。”玖玖拆餐具。 江瑜说:“当然不了,这不是有朋自远方来吗,点少了显得我们多小气啊,平时也就我和君君喜欢来这儿吃,点一个中份黄焖鸡就够吃了,配菜最多加个宽粉。” 胡瀚林点头:“太受宠若惊了,谢谢各位妹妹。” 江瑜想起来点什么,转头看向蔺安君,“对了,你知道隔壁班的团支书吗?他……” 蔺安君认真听着,手里拆着餐具,旁边的桌面被敲了敲,蔺安君松手,方跃神色自然地将蔺安君的餐具拿过去烫。 “他……”江瑜思路断了。 “要烫餐具吗?”方跃跟她对视上。 江瑜缓慢地点点头,把餐具递过去,接着跟蔺安君说:“他今天跟我们班学委告白,被学委男朋友给撞上了……” 总之,是一个无聊又新奇的八卦,不过江瑜已经没有了话题开始时的激情,讲到最后味同嚼蜡,因为她的注意力在讲述的一开始就被转移了。 之后的一整顿饭里,她的注意力都不自觉投向自己右边的那两个人。 没有眼神和言语的交流,很沉默却也很融洽,仿佛他们同在一个小世界里,仅跟外面的人交流,孤立彼此,冷漠无视,但毋庸置疑的同为一个整体。 这顿饭大概吃了两个小时,两拨毫无关联的人之间的枢纽是蔺安君,但蔺安君一向不太擅长调和气氛,还好江瑜和玖玖挺自来熟的,跟胡瀚林你一言我一语,话没掉地上过,一顿饭下来热热闹闹的,也就显得蔺安君和方跃格外安静。 回宿舍洗漱结束后,玖玖关完灯爬到床上,盘腿坐着问蔺安君:“这位里透girl,你还想跟那位里透boy在一起吗?我看你俩今天都没怎么说话呢。” 江瑜正刷低智小视频呢,闻言也坐了起来,“依我看,这个男的不行。他吧,不怎么爱说话你没发现吗?多无聊啊。” 玖玖啧了一声:“你等会儿再发言,我问蔺安君呢。” 江瑜躺了回去:“行行行,恋爱大师开始上课了。” 玖玖砸过去包抽纸,听到一声哀嚎才继续:“你要是还喜欢他,就主动一点呢?主动一点又不丢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隔壁挨了纸巾的丧尸顺着梯子爬到了她脸面前了。 蔺安君提醒她们小点声,隔壁寝的人还没全部离校,于是打斗变得窸窸窣窣,混战结束,玖老师才又继续刚刚的课题。 “这个主动啊,我觉得是占据上风的表现,进度由你来推进,也可以由你来撤回,挺好的。你考虑考虑?” 江瑜已经爬回了自己的床铺,“实则不然,恰恰相反。” “要我说啊,这种闷骚男就要冷暴力。” “欠嗖的给谁摆脸呢?冷脸烫杯子让他烫去吧。” 玖玖不认同:“非也非也,这种闷骚男就应该热暴力。” “主动出击!” “你闭嘴吧!” “你怎么不闭呢?” “你都没……” 两人小小声吵着,跟液压机似的,时不时压出来铿锵的一句。 蔺安君一边笑,一边听着。 感觉方跃在她们嘴里逃不过一场暴力了,抱头鼠窜.jpg。 但无论是热暴力还是冷暴力,她都没有思考过或是刻意做。 她觉得现在是一个非常平衡的相处模式,一旦打破,延展的结果是否尽如人意呢? 动物表达喜爱,直接飞奔上去,将对方扑倒,沾染上彼此的气味,舔舐啃咬。 人将爱化成欲,同样有动物般的行为,但却多了一层的计较,会权衡,会克制,会耍阴招。 人心复杂,由此及彼,所以往往更倾向,在博弈中,窥探真心。 将自己的心意看得太重,担心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馈,所以一点一点的盯着对方在天平上搁置的砝码,再权衡自己该放上去些什么。 你来我往,彼此试探,天平平稳使人感到焦虑,天平倾斜又会惶惶不安。 这就是蔺安君,目前面临的处境。 她能感觉到对方和她都在等一个时机。 等待着天平过负荷,分崩离析。 爱情绝不是斤斤计较,但也总要找个由头,才能心甘情愿地allin所有。 真心太重,就当我假矜持,让我再等一等。 等一个时机,奉上所有,毫无保留。 异国他乡,似乎是一个更好的、重新缔结关系的地方。 有更多理由寻求帮忙,所有的亲近都因为孤独和慌乱变得顺理成章。 得到的冷漠和抗拒应该会更少,追逐也会变得更简单自然。 她是知道方跃的。 不为难她,他就不是方跃了。 她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故意冷落她,保持着冷淡和无所谓的姿态,实则在等她讨好和示弱,之前她怎么作践他,他也要这么作回来,方跃一向是很记仇的。 她不是很想自讨苦吃。 既然有更简单的方式,她也就不想在hard模式的情况下进行攻略了。 他自己说过,他很难追的。 于是她就这么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和方跃之间保持着平淡而冷静的交流,一切都如她预计的那样进行着。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渴望着,却偏偏要等待。 爱是自发的,难以自抑的,却依旧会掺杂很多成算,计较,尊严,为难。 两端暗自角力,等待一个时机。 但。 蔺安君打开了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软件,在聊天框停留了很久,最终给僵尸大战植物人发过去一条消息。 [红心苹果]:在吗? 隔了几分钟,僵尸人回了个问号。 [红心苹果]:有个事情想问你,方便吗? [僵尸大战植物人]:你先说。 [红心苹果]:我有一个朋友,之前我跟他吵架了,后面慢慢的,因为工作关系,我们虽然没有和好,但是相处得还行,你觉得我还需要跟他道歉吗? 蔺安君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 [僵尸大战植物人]:不清楚,随便你 [红心苹果]:我是真的想问一下你的建议,我身边找不到可以参考意见的朋友。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直接道歉,会不会变得更糟糕 [红心苹果]:会不会他已经忘了,我提起来,他又开始生气了。 [僵尸大战植物人]:不知道。 [红心苹果]:对了僵尸人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我要出国了 [红心苹果]:之后可能就会跟你有时差了 [红心苹果]:聊天也会变少(虽然现在就挺少) [红心苹果]:但我还是想说,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红心苹果]:不止因为小猫 方跃直接按了锁屏。 虽然我跟方跃吵架了,但我不想处理,虽然你是陌生人,但我要跟你真诚告白。 呵。 方跃重新拿起手机,红心苹果和他的聊天记录没再更新,微信却多了一条新的消息。 [安全蘑菇]:明天有事吗? 方跃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分钟,回了个:? [安全蘑菇]:请你吃饭 [方跃]:有事吗? [安全蘑菇]:吃吗? …… 蔺安君你真的搞笑呢吧? 方跃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赤着脚下床去客厅喝了杯水,然后缩进沙发里打了两局游戏,最后把手柄扔进沙发里,回到卧室拿起手机: [方跃]:改天吧,明天有事 明天有什么事呢? 明天什么事都没有。 就端着怎么了? 诸葛亮还七擒孟获 呢,蔺安君一顿饭就想把他搞定了? 而且。 -有事吗? -吃吗? 你真的有礼貌吗?用问题回答问题到底什么烂习惯啊? 以上,是方跃心路历程的一部分。 但其实他也不是全然的自信。 他脾气不怎么好,蔺安君同样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一言不合,说不定奔着合,结果吵起来了。 真的说不准。相比顺顺利利地和好,他对这种情况更有预计。 快一起出去了不是吗? 机票都已经买好了。 既然不愉快是这里发生的,那换个地方是不是也预示着重新的开始呢? 她之前说,开始得太过随意。 是不是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会有更圆满的结局?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输入键盘上敲了会儿,最终一一撤回,将手机熄屏。 由于这个敷衍的回答,原本打算在家休息的方跃回了趟家,坐实这个有事。 一大早上先是拆快递收拾行李,中午吃外卖,吃完给照片修图,一直磨蹭到晚上,方跃才开车回去。 老爹不在家,老妈在厨房炖汤,见他回来还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方跃倚着门框四处打量,“这么多好吃的,准备招待谁呢?” 老妈直截了当地说:“你今天出去吃,我给你报销。” 施心卉女士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方跃故意说:“我不,我要在家吃饭。” 施心卉压低了声音,“今天你蔺阿姨来,别给人找不痛快,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我都多久没见她面儿了。” 施心卉切着芦笋,刀法很生疏,“她那个公司,一群白眼狼,分红没少拿,赶上有点动荡,立刻就想跳出来捣乱。” “手头能用的人不多,之前的元老拆的拆分的分,远水解不了近渴,赶上离婚分割,人人都想从她身上捞一笔。” “你别添乱了,好歹让她好好吃顿饭。” 方跃随口道:“你不给她出点钱?” 施心卉挺烦他一直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语气也变得不好起来,“这是钱的事儿吗?今天她想要钱,多少人排着队的给她送。关键是人,好好的一个公司,现在到了重要的时候,都怕一不小心分崩离析了捞不着好,恨不得现在直接清算拿钱走人,你蔺阿姨这两年业务重心才往别的地方转,吃放权的亏,现在想重新收回来,不容易。” “不离婚了不就好了。” 施心卉回头瞪他:“你走不走?” 方跃不在这儿惹人嫌了,刚走到客厅,碰上了前来赴约的蔺襄临。 昨天在学校只是远远的看着,今天离近了,方跃才发现,她的气色确实不太好,虽然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但眼里的倦意是真真切切的,这些消极负面的东西,方跃在昨天通通没有发现。 蔺襄临也挺意外在这里碰上方跃,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他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一起出去。 家里的泳池刚换过水,地板也擦得锃亮,摆放着装饰用的棕榈叶片,蔺襄临没有踩上去,站在水池边对方跃说:“你们走那天我有会要开,没法送机,你跟蔺安君一起值机,她没坐过头等舱,你全程带着她就好,不许嘲笑她。” 方跃以为她要说什么呢,听了这些有些无语,“我又不是小学生。” 蔺襄临依旧是那副很严肃的表情,“到了之后联系威廉,他负责接机,之后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联系他。你们住的那个街区还算安全,但尽量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吵架,她没有一个人去过这么远,麻烦你多照顾照顾她。” 方跃没有嫌她唠叨,而是说:“蔺阿姨,你公司的问题现在是不是有点棘手。” 他没有问蔺阿姨能不能处理好。 肯定是可以的,只不过困难显而易见,势必会耗费她很大的精力。 “还好,只是不会那么顺利。”说完又立刻补充,“你不要告诉蔺安君,免得给她添堵,好不容易毕业了,开开心心开启新生活最好不过,你说呢?” 方跃点头,蔺襄临拎着手里的包敲敲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 方跃就这么被打发走了。 没有回家,将车开到了梁束钦公司楼下。 梁束钦正吃着外卖呢,见方跃来了,把还没拆的鸳鸯奶茶往他那边一推,“呦,大忙人过来了。” 方跃推回去,“大晚上喝这个,睡不睡了?” 梁束钦刚把一盒炒饭扒完,用纸巾擦嘴,“那怎么办呢?等会儿有个会,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喝完刚好通个宵了。” 方跃随手捏了袋桌上的酸奶,喝了一小包。 “怎么个事儿,说说啊。”梁束钦知道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方跃把袋子丢进垃圾桶,没说多余的:“蔺阿姨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68. 第68章 梁束钦说了一堆,总结起来无非就一句——群狼环伺,时任无人。 方跃在一旁听着,没什么反应,梁束钦调侃他:“怎么?想帮蔺阿姨?你也得看蔺阿姨稀不稀得要你。” 方跃甩过去一个眼风,梁束钦回归正题,“放心吧,蔺阿姨这事儿说烦也烦,说简单也简单,大风大浪都经历过,这些都小事儿,最多是耗点力气清理门户,顺便搞掉一些不听话的高层,也算是解决隐患了。上市时间再拖个几年?上市也没什么好的,财报披露是真的麻烦。” 方跃不予置评,点完外卖跟梁束钦一起又吃了一顿,要回去的时候,梁束钦觉得自己一人待着挺无聊的,便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家,反正我是视频会议,在哪都一样。” 方跃没理他,直接走了。 行李箱摊在客厅,最外层装着新买的转换插头和锅铲,另一只收拾好的行李箱已经放到了玄关。 方跃干脆坐到地板上,扒拉着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摆整齐后去给自己做了杯咖啡,站着一边发呆一边喝,准备去洗杯子的时候,门铃响了。 时间不算太晚,但他没有接待客人的心思,直接趿拉着拖鞋回了卧室,关上门戴上耳机。 但不知怎么的,今天每首歌听起来都让他心烦,切了一首又一首,最终把耳机摘下来,决定先去把门口还在时不时敲几下门的晦气鬼给赶走。 “梁——” 方跃看着蹲在地上玩游戏的蔺安君,驱逐的话未说出口,愣在了原地。 蔺安君显然也是被突然的开门声吓到,转过头时一脸很懵的样子,手上的游戏忘记点暂停。倒计时在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操作失误的提示音弹出来,她才移开目光,按着墙壁缓缓地站起来。 “有事吗?”方跃问。 蔺安君说:“没事。” 两人同时沉默,然后方跃往后退了一步,说:“进来吧。” 屋子里咖啡豆的香气还没有散去,方跃自顾自的走到咖啡机旁,背对着蔺安君说:“喝咖啡吗?” 蔺安君说:“不了吧,晚上容易睡不着。” 又是沉默。 蔺安君扶着餐桌,改口说:“那你给我做一杯吧。” 方跃重新挑了个罐子,“有低因的。” “哦,好。” 研磨机的声音有点响,很好的弥补了环境的过于静,蔺安君走到客厅坐下,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又重新拿起了手机,开静音刷短视频。 身后发出有条不紊的机器运作声,听得蔺安君有点走神。 今天一大早,她和玖玖一起送江瑜去了机场,中午和玖玖吃完饭开车去公园晒了会儿太阳,回到家之后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暮色昏霭,生机渐停,整座城市都沉寂了下来。 倦鸟归巢,行人返家,夜晚是一天的总和,也是修复自我的归憩时刻。 蔺安君看着天花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宿舍群里很热闹,消息框变成了99+,点进去从头划到尾,蔺安君发了个表情包。 蔺襄临也给她发了消息,一个合并聊天记录,里面是公寓照片,各个房间的细节图还有一个物品清单。 蔺襄临让她对着清单看有没有什么需要额外添置的,蔺安君犯了懒,直接回复了句挺齐的。 赵朗怡在这天也给她发了消息,是一张六月底的演唱会门票,地址是蔺安君将要去的城市。 -演唱会结束收留我去你那。 蔺安君回:你休假了? 赵朗怡很快回复:姐辞职了 蔺安君回了个感叹号,赵朗怡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蔺安君打过去电话,被赵朗怡挂了,接着收到一条语音:我在云南旅游呢!这边夜市好吵哇!等我明天有空再给你回过去! 蔺安君问:没事吧? 赵朗怡回的是文字:安啦,辞职而已,试试新的生活,等我回去给你带特产,这里的普洱特别好喝 蔺安君:ok 蔺安君:那你好好玩,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朗怡:[亲亲] 退出聊天,蔺安君的视线在某一则聊天记录停留了片刻,接着继续退出,恢复到主页面。 屋子里没开灯,她摸黑走到客厅,去冰箱拿了罐酸奶,喝完当晚饭,然后趴到长条沙发上,脸颊贴着绒毯闭上眼。 冷气的声音很安静,在她耳朵里却很清晰,心脏的跳动也很有存在感,一种陌生的感觉,裹袭着她的身躯。 “开灯。” 客厅的柔光灯被唤醒。 蔺安君盘腿坐起来,低头思考了几秒,起身换衣服出门,开车到了方跃的小区门口。 行程途中头脑是放空的,抵达了意识才完全清醒。 来这里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在车里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路灯被绿枝压着,投下斑驳树影,小区物业到了夏季会搞防蚊虫行动,因此看不到太多的飞虫。 蔺安君看着来往行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靠近又变远,想。 她可能是觉得孤独了。 这种情感太过脆弱,所以她从来没有拥有过,陡然产生,会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等待中的那个时机究竟什么时候会降临呢?意外这么多,会不会幸福没有等到,先迎来了错过。 于是她过来了。 虽然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她可以确定的是,她想见到方跃。 明确了这一点,她没那么迷茫了。 “好了。”方跃走过来,把刚做好的咖啡递给蔺安君。 蔺安君接过去,小小地喝了一口。 方跃没有再说话,到另一个沙发坐下,打开电视机,翻了一会儿,点开一部系列片电影。 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 刚开始播放一分钟,方跃就后悔了。 住在楼梯间的小孩,瞬间让他想到了小时候的蔺安君,这会不会造成冒犯,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方跃你到底在想什么?她都来找你了不是吗?怎么你反而用看电影来开始逃避了呢?说话啊!她先来找你了! 然而直到第一部播完,方跃和蔺安君都没再对话过,演职人员表滚动的时候,蔺安君拿起遥控器搜了下一部继续点开。 方跃问:“吃饭了吗?” 她答:“没吃。” 方跃愣了几秒,然后说:“吃炒饭吗?我这儿没多的材料。” 蔺安君看着他点点头。 方跃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起身往厨房走。 蔺安君把电影点了暂停,听着切洗烹炒的声音,渐渐的产生了困意,脑袋不自觉往后歪了一下,又被自己晃醒了,睁开眼睛,方跃刚端过来一碗炒饭,放到她面前。 蔺安君从沙发转移到地毯上,盘腿坐下开始吃晚饭。 ……确实很好吃。 虽然说没有材料,但是里面还是放了点火腿丁和黄瓜丁,炒得清清爽爽的,口味很清淡,但很香,蔺安君一勺一勺很快吃完,面前又多了一瓶苏打水。 蔺安君拧开瓶盖,面前的碗被收走,厨房又响起冲洗的声音。 蔺安君眨了眨眼睛,喝了几口之后又将瓶盖重新拧上,趴在沙发扶手边缘,静静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方跃很快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往这边走,跟蔺安君对视上时,脚步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的步伐。 “要出去转转吗?”蔺安君看着他。 方跃的视线又飘了回来,问:“去哪?” 车辆行驶在熟悉的方向。 六月中旬,盛夏未至,夏夜不温吞也不燥热。 行人返家,倦鸟 归巢,道路上显得格外空旷。 蔺安君将敞篷打开,时速维持在60km/h,热浪带着柔和的植物香气略过皮肤和发丝。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方跃则是倚着车窗框,闻着不知名的花香。 半小时后,目的地抵达。 车,停靠在没有矗立禁止停车标志牌的地方。 公园大门距离真正的景观点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晚风吹拂,游人稀疏。 草丛里时不时蹦出来一只蟋蟀,蝉的数量还很少,鸣叫起来只是增添了几分夏日氛围,并不算太吵。 越往公园深处走,绿意越繁密,铃兰的香气顺着夏夜的风悠悠荡荡,来回穿梭,精灵般施法,点缀着未眠的仲夏。 明月高悬。 和那天的夜晚实在太像。 方跃本能的想要快点离开这里,也不想听蔺安君说出任何的东西。 他保持着和蔺安君相差半步的距离,将疏离表现得非常明显。 蔺安君突然停下。 方跃心里一沉,“明天我还有事,你送我回家吧。” 蔺安君注视着他,“那天的问题,我可以重新回答吗?” -我害怕。 他听见了,所以不想听到第二次同样的回答。 他觉得蔺安君对他太残忍了。 “嗯……好像不是问题。是你之前说的一句话。” 方跃撇开脸,像是没什么兴趣听她说话。 蔺安君回忆着说:“你说,如果我要是一直生活在这边就好了。” “当时我好像反驳你了。” 她说,既定事实无法更改,以前的种种构成了现在的我,虽然我有很多的缺点,但现在的我只会想做现在的我。 她固执地觉得,否认过去的存在,是对孟繁的背叛。 但其实,孟繁就是蔺安君,蔺安君就是孟繁。 过去的痛苦让她不想直面,所以她将以前的孟繁和现在的蔺安君分割成了两个人,其实这才是一种回避和否定。 因为无力承担痛苦,所以将自己伪装成勇敢者,从不后悔,从不胆怯,从不孤独,从不脆弱。 但情绪从来都是真实的。 在她敢于直面这些负面的情绪时,她才真正开始逐一打破。 她说:“现在,我也这么觉得。” 月,高悬在空中,如儿时玩耍的玻璃球,澄净皎洁,仿佛从未变过,永恒地存在着。 方跃终于和她有了今天的第一次长久的对视。 没有矫饰,也没有避躲。 蔺安君脸上没有丝毫的难为情,眼睛漾着水波,干净透亮,没有掺杂任何的复杂情绪,就只是这样和方跃对视着。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说的这句话,对方跃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了这个简单的事实而已。 方跃垂下眼睫,过了很久才说了声:“哦。” “就哦?” 方跃轻轻地拍了下她的额头,答非所问道:“知道了。” 蔺安君料到这人有此一招,也没打算今天就能和好,只要说出她自己想说的就够了。 况且她总觉得今天好像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我送你回去吧。” 她先转了方向往回走。 方跃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再往前一点,就是之前坐过的秋千,他走过去坐下,惯性让他轻微地晃动着。 眼前的月亮也跟着晃动着。 “还走不走了?”蔺安君在远处喊。 地平面为界,天空是大海的镜像,他看着无垠的幽蓝色,心中一片宁静。 不再竞波逐流,只想安静地待在某片水域。 你好像,已经成为我的锚点了。 我在你那里呢? 蔺安君。 69. 第 69 章 出发前一天,蔺安君仍在公司忙着做一些收尾工作,胡瀚林头天出去喝酒,今天没什么精神,自己办公室也懒得待,直接跑到蔺安君那躺下眯着。 蔺安君嫌弃地说:“你回家去行吗?不干活别在这儿打岔。” 胡瀚林坐起来叹气:“咋这样,我拖着疲惫的身躯都跑过来打卡了,是不是方跃更该被骂?他都没来上班。” 蔺安君:“你俩任务分工不一样,他能摆烂你不能摆,过来看一下这个ppt,等会儿照这一版讲。” 胡瀚林拎着个小墩子坐到蔺安君旁边,蔺安君开始一张一张的给他切,相较于之间发给胡瀚林的那版,多了一个新的part,蔺安君着重跟他讲了这部分。 “你再这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干脆直接滚。”蔺安君态度很差。 胡瀚林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去洗把脸。” 回来的时候,蔺安君桌面上多了罐冰可乐,“把脸冰一冰,精神精神,今天这个会完全由你主导,你必须全程控场。” 胡瀚林拿起可乐,冰得龇牙咧嘴的,“知道了。” 蔺安君把位置让出来,站到一边当监工,胡瀚林为自己辩解,“我真不是故意的,昨天我想着就吃顿饭,结果方跃那个死人一直闷声喝酒,旁边几个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以为他被逼着出去的,陪他一块儿喝,我在旁边躲都躲不过去,我酒量多差啊,之前喝个杨梅酒就晕不行了,这不坑我呢吗?” 胡瀚林甩锅,“是不是你俩又吵架了,他在那发闷疯呢?” 蔺安君平静地看他,胡瀚林立刻改口:“对不起,我现在继续看。” 又扭头:“我点的外卖到了,等下你要再吃点吗?” 蔺安君缓慢地翻了个白眼,出了办公室,去茶水间给自己泡了包速溶咖啡,看到姗姗来迟的方跃路过,又是一个白眼。 回到办公室,胡瀚林急于表现出自己的认真,问蔺安君:“四季度的合作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为什么又变了。” 蔺安君闭了闭眼睛,声音毫无起伏:“胡瀚林你想死了是吗。邮件为什么还没看。” 胡瀚林立刻低头:“我看了,没仔细看。前段时间谈生意应酬不是多吗?经常出差……” 蔺安君忍着没发火,恰好方跃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兜外卖,“你定的?”他问胡瀚林。 胡瀚林看看他,又看看蔺安君,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蔺安君看都没看方跃,直接拎包走人,“你们开会吧,我有事。” 方跃握住她的胳膊,“开完再走。” 蔺安君被这么一句彻底给惹毛了,“别说得好像你很有责任心行吗?今天开会,昨天宿醉,你们两个有什么毛病啊?自己开吧,不陪你们玩了。” 方跃没松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谁说我宿醉了,你别冤枉人。” 调出打卡页面放到蔺安君面前,上面显示的时间恰好是9点,“也没迟到,你怎么上来就批评我。” 场面一时尴尬,蔺安君这气生得没上没下的,胡瀚林举手:“报告!我举报,昨天如果不是他组局,我今天不会状态这么差,责任分配他七我三。” 方跃把外卖袋子拆开,取出里面的葱油拌面和蛋花汤,“你早饭没了。” 胡瀚林跑过来夺走袋子里剩下的一份蒸饺,站在门口开吃,蔺安君回到工位,心平气和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回自己办公室吃?” 胡瀚林坐到沙发上,把方跃面前的蛋花汤挪过来,嘴伸上去先喝了一口据为己有,“凑一块儿热闹嘛,再见面说不定就一年后了。” “君姐,真不敢了。今天的会我指定好好开,你走之后,会议我都全程录像,交给你检查。” 方跃冷笑一声,胡瀚林不满意了:“你什么意思?” 方跃没说话,面条吃完,空餐盒推到胡瀚林面前,“吃完收拾干净。” 会议在一小时后召开。胡瀚林作为代理CEO,进行了第一次由他主导的公司大会,公布了三季度目标和四季度计划,各部门负责人汇报了目前的业务进展及遇到的问题和阻力。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与会成员各自离席,人走光了,胡瀚林才趴到桌上,一副虚脱的样子。 蔺安君把材料收好带走,方跃把水杯里的最后一点茶水喝完,起身也要走,胡瀚林拽住他,“完了,我把她惹生气了。” 方跃瞥他一眼,嘴里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谁让你喝多的?明知道今天的会很重要,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胡瀚林有气无力地怒了:“大哥你真是绝了,不是陪你喝酒我能这样吗?” “也不是我让你酒量这么差的吧?人菜瘾大。” 胡瀚林点头:“好,你们小夫妻就这么轮番欺负我。” 见他确实挺懊恼的样子,方跃按了下他的肩膀,“她不是生你的气,是有点着急。” 胡瀚林垂下眼睛,可怜巴巴的,“那咋办嘛。这一直都好好的,快走了快走了,我俩还闹不愉快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方跃说着风凉话:“没事儿,一年不见面,她也不记得这个事了。” 胡瀚林要被他气晕了:“你就这么幸灾乐祸!” 方跃转身离开,胡瀚林也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本来应该直接回家,下午不来了,但他现在午饭都不想吃了,打开了电脑,自虐般地开始工作,想到蔺安君的批评,他打开了之前蔺安君发给她的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更加仔细,也就当然看到了早上那个问题的解答。 不怪蔺安君对他生气,邮件内容写得很细致,已经收到了半个月,蔺安君和方跃都快离开了,他还没彻底研读一遍,确实挺不负责任的…… 胡瀚林继续滑动鼠标滚轮,重新将她的叮嘱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超链接。 点开,跳转到一个网页,上面依旧有一个超链接,胡瀚林认识那个网址,是他经常打游戏的网站。超链接上面还附着一句话——工作累了就打会儿游戏,解决不了的找我和方跃,随时oncall,接下来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拜托[合十]。 胡瀚林长长地呼了口气,抓着头发拽了几下,给方跃打过去电话,“你帮我想想办法。” 方跃估计在开车,胡瀚林听到了转向灯的声音,“想什么办法?” 胡瀚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方跃叹气:“别给我找事儿了,你要觉得愧疚好好干活就得了,后面有的是时间道歉。我不都说了吗?她没生你气。” 但估摸着是生我气了。方跃心说。 傍晚,蔺襄临和施心卉给他俩办践行宴,基本都是施心卉在叮嘱方跃,蔺安君在旁边默默地吃着。 散场的时候蔺襄临带着蔺安君回家,看她把行李箱推到门口,蹲在地上检查背包里塞的证件,小小的一团人儿,看了让她有点心疼,也有点放心不下。 该叮嘱的施心卉在餐桌上叮嘱得差不多了,再说就太啰嗦了。 所以她也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蔺安君里里外外地忙活着。 等蔺安君终于彻底收拾完了,她才说:“等这段时间妈妈忙完了,过去陪你住一段时间。” 蔺安君说:“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蔺襄临摇头:“妈妈也是要休息的啊。” 蔺安君坐到她旁边,仔细地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很累?” 我感觉你好像状态不是很好。 这句话她没说。 因为她能感觉到,蔺襄临在她面前有种“绝对的自尊”,这种“自尊”让她不会示弱,所以表现出来往往是强势的,不允许别人置喙的,绝对权威的,她有能力解决一切,这是她证明自己可以爱人的方式。 蔺襄临摸摸她的脑袋,“是有点累,所以想赶紧做完。你要好好学习,也要好好生活,遇到不好解决的问题,去找方跃。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蔺安君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说话有些卡壳,“呃,关系,还好。” 蔺襄临笑:“没关系,如果要谈恋爱,也是可以谈的,妈妈给你托底呢。” “人这一辈子可能会有很多阶段性的感情,感受到的快乐是真的就够了,不要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拥有。我觉得你好像还挺喜欢他的,他嘛,也还好,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如果有一天分手,也不用担心闹得不愉快,影响我和施阿姨的关系。会因为孩子们的感情纠纷而影响到的关系,也没有什么维持下去的必要。” “总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蔺襄临说完又补充了句,保证言语的严谨,“学坏不可以。什么东西不能沾,什么东西是底线,你是知道的。” “除此之外,想做什么都可以。” 蔺安君点头。 蔺襄临说:“行了,去睡觉。明天我有个很重要的会,没法改时间,就不送你了,落地给我发消息。” 蔺安君问:“那你晚上还在这里睡吗?” “司机在楼下,”蔺襄临看了眼时间,“你一个人可以吧?” 蔺安君说:“那你也赶紧回去早点休息吧,到了地方我会跟你视频的。” 蔺襄临抱了抱蔺安君,在她的脸颊亲了一下,“晚安。” 蔺安君很小声地回了句:“晚安。” 蔺襄临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走了。” 蔺安君目送她进入电梯,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她才回去冲凉,躺到床上。 忙碌了一整天没怎么看消息,积攒了一大堆,躺下来才有空挨个回复,点到胡瀚林的道歉消息时,她停顿了几秒,回:“你知道就好,下次再这样真的要把你革职了。” 胡瀚林立刻回了个敬礼的表情。 下一条就是方跃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几点出发。 蔺安君回复了一个时间,对面没有回应,反倒是沉寂已久的僵尸人发来了消息。 [僵尸大战植物人]:已经走了? 蔺安君面无表情地打字。 [红心苹果]:还没呢[星星眼] [僵尸大战植物人]:自己一个人出国吗? [红心苹果]:还有一个朋友跟我一起 [红心苹果]: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吵架的那个 [僵尸大战植物人]:这样啊 [僵尸大战植物人]:和好了吗? [红心苹果]:一般吧。这人挺烦的,今天又惹到我了。 [僵尸大战植物人]:怎么回事呢? [红心苹果]:我发一半火,他给我堵回去了。 [僵尸大战植物人]:变红心火龙果了。 [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僵尸大战植物人]:对不起,你继续。 [红心苹果]:没别的了。 [僵尸大战植物人]:那你为什么发火呢? [红心苹果]:因为我想发火 [僵尸大战植物人]:那你们在一起会不会尴尬 [僵尸大战植物人]:我的意思是,不是又吵架了吗? [红心苹果]:跟你有什么关系? [僵尸大战植物人]:引用——“但我还是想说,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僵尸大战植物人]: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红心苹果]:你是僵尸。 [僵尸大战植物人]:翻脸不认僵尸。 [红心苹果]:…… [红心苹果]:好吧。我本来在追他。 [红心苹果]:但现在不想追了。 [红心苹果]:就这样 [僵尸大战植物人]:…… [红心苹果]: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有空再聊 [红心苹果]:僵尸人晚安zZ 蔺安君放下手机,定好闹钟闭上眼睛,一夜安眠。 第二天上车时,看到正在后排闭目养神的方跃。 听到蔺动静他也没睁眼,一直就这么睡到了机场,一前一后办理托运的时候,她才发觉这人可能是真的没睡好,走着走着差点被自己推着的行李箱绊倒。 没什么人排队,所以托运办理得很快,蔺安君和方跃一人留了一个背包过安检,然后去往贵宾厅休息,顺便点了份餐。 两人面对面坐着,蔺安君看着方跃萎靡不振的样子,心里怪怪的。 至于因为她的那句话休息不好吗? 她觉得不至于。 但方跃眼下的青黑不是假的,甚至眨眼的速度都很缓慢,平日里的散漫变成了颓唐,浑然天成的倨傲感也消失了,整个人都恹恹的。 蔺安君出于心虚,问他:“你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方跃很低地嗯了一声,继续吃着面前的牛肉面。 蔺安君不是很饿,所以只点了一杯咖啡。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航行时间十五个小时,也就是说,十六个小时之后,她就会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有期待吗? 她看向方跃。 有吧。 也有隐隐的不安。她没出过远门,上次毕业旅行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如此的没见识,恐怕会很难适应异国他乡的新环境。 唯一的安慰是,有方跃陪着。 虽然这个人目前看来状态不佳,估计是在酝酿着怎么作妖。 但,她还是很庆幸,能有他陪着。 机场的播报声音时不时的响起,机械音仿佛来自天际,给人一种完全崭新的感觉——未来是触手可及的,这个最初她并不情愿的选择似乎也就变得没那么糟糕。 她踢了踢方跃的鞋尖,方跃抬起眼皮看她,于是她又踢了一下。 方跃没理她,重新低下头吃面,他吃饭的速度很快,说不上慢条斯理,但看起来挺赏心悦目的,蔺安君托腮看着他,持续地轻轻踢着。 方跃抽出一张纸巾擦嘴,然后说:“别踢了。” 蔺安君眨眨眼睛,方跃撇开脸,“去给我拿瓶矿泉水。” 蔺安君去给他拿了。 方跃喝了几口又不说话了,蔺安君已经做好了这个人继续找事的准备,所以有足够的耐心接招,只不过登机牌上的时间快到了,“走吗?” 方跃这时才看着她,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你在说什么?”蔺安君有些不知所措。 方跃说:“走吗?” 蔺安君觉得他真的够神经的,突然跟她说了蔺襄临公司的境况,言语中表达的意思是,即使可以顺利度过,现在也无疑是艰难时刻,但现在又问她,走吗? 往哪走? 蔺安君:“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方跃:“因为你妈不让我跟你说。” 蔺安君:“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方跃转了转矿泉水瓶瓶底,过了几秒才说:“你觉得呢?” 因为你比我先知道,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行李到时候我寄给你。” 蔺安君坐着没动,方跃催她,“车在停车场等着。” 蔺安君深深地看他一眼,拎起书包往外走,最开始只是脚步有些急促,渐渐地,她开始奔跑。 所有的顾虑,犹豫,权衡利弊,都被她抛掷身后,这一刻的决定,是她最真实的决定。 “我们去万锦。”蔺安君气喘吁吁地扶着车门。 带她来机场的车辆,载着她驶往相反的方向。 一样的路景,看起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从激动,到平静。 她靠在车座,闭上眼睛保持精力,突然想到了早上见到方跃闭目养神的情形。 也许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不对,应该更早。 “到了,蔺小姐。” 蔺安君深深地吐了口气,拉开车门,拨打电话,进入蔺襄临的办公室时,蔺襄临已经等在了那里。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飞机上吗?”她的语气不似往常那样淡定。 蔺安君说:“我不想去了。” 蔺襄临脸色瞬间变了:“你胡闹什么?” “我……” 蔺襄临进行了一个深呼吸,很明显的一个平复情绪的方式,“现在给我一个理由。” “我……”蔺安君看着她。 “两个小时后还有一班,我让司机送你过去。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我现在很忙。或者你想推迟过去的时间也可以,不要突然做出不恰当的决定。” “我想帮你。” 蔺襄临按掉刚刚拨通的手机,“什么?” 蔺安君没有说话。 蔺襄临沉默片刻:“方跃告诉你的?” 得知原因,她很快恢复了镇定,“不要孩子气,他是不是还在机场等着你呢?赶紧过去,让他改下一班的飞机跟你一起。” 蔺安君摇头。 蔺襄临已经没有太多耐心,“你能帮我什么呢?你会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会。”她看着蔺襄临,眼神没有丝毫的游移。 “所以你教我。” 蔺襄临闭上眼睛,睁开已然又是那个所有事都泰然处之的蔺襄临。 “走吧。” 她带着蔺安君走回会议室,叩门推开,搭着蔺安君的肩膀将她往前推了一个身位,“我女儿。” “可以短暂列席旁听吗?” 已是会议末尾,众董事会成员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于是蔺安君被安置到后排的空余席位,会议继续。 她的加入只是一个小插曲,并不会改变会议的方向和公司所处的局面。 但她知道,她来与不来,在与不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蔺襄临带着蔺安君回到办公室。 母女俩没说话,一个打电话让人送餐,一个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飞鸟挥动翅膀,成群地变换阵型,略过重重钢铁森林。 “要喝饮料吗?”蔺襄临问她。 蔺安君答:“要吧,想喝甜的。” 蔺安君打开对话框又退出,更换了另一个。 “过来我跟你讲讲公司的股权构成。” 蔺安君按下发送键,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蔺襄临旁边。 “要认真听。” “先生,先生您有在听吗?” 方跃回神,空姐提醒他,“即将起飞,需要先开启飞行模式,感谢配合。” 方跃拿起手机,下滑快捷栏。在开启飞行模式之前,屏幕上多了条消息提醒。 停顿几秒,点开。 [红心苹果]:要谈恋爱吗? [红心苹果]:忧郁帅哥 “先生?” 方跃重新下划,点了飞行模式。 “好的,谢谢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方跃偏头看向窗外。 几秒后又重新低头,看了遍刚刚收到的消息。 远处,不知去往哪里的飞机,在湛蓝的背景中,拉扯出白色的痕迹。 去程还是归途,相隔太远,无法判断。 但没有关系,相爱的人,总会相遇。 ——正文完—— 70. 番内 「网恋奔现」 [红心苹果]:吃了吗您? [红心苹果]:Hello [红心苹果]:在吗? [红心苹果]:僵尸小哥哥在吗? 半小时后,另一个APP [AAA菌子批发商]:喂。 [AAA菌子批发商]:方跃。 [AAA菌子批发商]:别装死。 …… 方跃盯着一会儿弹出一条的消息,看到最后一句直接气到升天。 这个红心苹果简直是对他一点耐心都无!而且怎么这么双标啊?连续一个月爱搭不理的难道不是她吗?怎么他隔这么一会儿不回消息,就开始言语攻击了? 早上的消息晚上回,中午的消息隔天回,把他当什么了?当电子宠物呢? 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理由,就她工作忙?他天天在闲着是吧? 连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当初说什么谈恋爱啊? 方跃直接把红色app卸载,刚做好的三明治三两口吃完,喝掉最后一点咖啡,拎着笔记本出门跟小组成员汇合。 临近期末考试,课程项目到了最后的收尾时刻,方跃实打实的挺忙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大模型,昨天一称掉了两斤。 谁不忙啊? 就你忙? 方跃赶到小组研讨室,成员一起整理了进度和各自负责的内容,中场休息时,方跃靠在一边,面无表情地上下抛着手机,其中一个成员从外面买来咖啡挨个分配,方跃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旁边一个亚裔男生问他怎么了,方跃答没事,话题终结至此。 即将学期末,除了课业的压力,更让大家期待和开心的是,圣诞节即将来临,这意味着他们将拥有长达一个月的假期。 对于外国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春节,重视程度很高,但对于亚洲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节日,甚至有一部分人不会选择回家,毕竟来回的路费足够做很多事情,况且这个时间段,国内的节日氛围并不重,很多人更愿意和新认识的朋友一同在异国感受不一样的节日文化,毕竟以后回国的日子多了去了。 小组讨论结束的时候,亚裔男生又跑过来问方跃,圣诞节要不要一起过,他的朋友组织了一场篝火晚会,方跃表示自己最近太累,可能没有多余的精力进行社交,亚裔男表示理解,并对他进行了Godbless的祝愿。 回家以后,方跃把路上打包的pho当中饭,没吃饱又去厨房给自己煎了块牛排,刚把黄油和迷迭香丢进去,胡瀚林打过来视频电话,问他要不要打游戏。 方跃一边将牛排翻面一边说:“没空。” 胡瀚林那边在吃夜宵呢,麻辣烫,烧烤,奶茶摆了一大桌,“给我看看你在做什么吃的?” 方跃很不给面子,“挂了。” 胡瀚林立马拦他,“哎哎哎,别啊,聊会儿,咱俩多久没唠了。” 方跃把火关掉,盖上锅盖,手机架到桌面上,重起一锅水,放到灶台上,丢进去两颗鸡蛋和一枚瓷勺,开火,顺手把冰箱上的定时器拧15分钟。 胡瀚林问他:“你圣诞假回来吗?回来玩儿呗,多久没见面了,我都想你了。” 方跃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掀开锅盖把牛排和芦笋捡到盘子里,端到餐桌坐下,“不回。” “啊?为啥?” “跟朋友约好了参加篝火晚会。” “好吧。”胡瀚林喜滋滋地说,“跟你分享个好消息,我们新签了一份合同,猜猜是多少钱的?” 方跃把手机挪远了一点,“猜猜我在不在群里。” 胡瀚林反应过来,“我傻了。这不是太久没跟你交流工作,忘了吗?君姐昨天发的,我以为你没看着呢。看到了你怎么也没回复啊?怎么这么没有主人翁意识?” “你有事没事?”方跃面无表情地叉了块牛肉塞嘴里。 胡瀚林啧啧啧几声,“天可怜见喏,又吃上你那个白人饭了,昨天合同签完我们点的工作餐,那个鸡肉烂饭香得嘞,君总请的。” 方跃直接把电话给按了,胡瀚林又打回来三次,最后一次被接通。 “你有病没病?” 胡瀚林凑近了说:“真不回来了?我听说君姐生日就是在十二月末,一起热闹热闹呗,又不是没空。刚好这段时间忙得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去崇礼滑雪呢?我自掏腰包请客。” 胡瀚林还要再游说,方跃不想听,又把电话给撂了。 吃过午饭方跃去洗了个澡,睡了一觉之后,去顶楼健身房旁边的壁球馆打了两个小时,回家之后又洗了个澡,然后滚进书房进行期末周复习。 凌晨一点,他看了眼手机,除了几个天天一堆废话的群,没有一则新收到的消息。 方跃把手机关掉,回卧室睡觉。 三天后考试日将正式来临,第一门考的是衍生品市场,学得方跃直恶心,索性就不再看了,第二天睡到下午,换了身衣服赴朋友的约。 这个朋友就是之前除夕夜得到他十块钱红包的那个,外号叫铁斗,跟着团队老板一起过来参与公司上市项目,只不过老板是敲钟的,他是负责给老板敲行程的。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不过没什么生疏感,晚餐订在一家火锅店,铁斗一见到方跃就笑,“呦,期末周天天学习呢。黑眼圈掉地下了要。” 方跃把铁斗让他带来的酒撂桌上,“你呢?天天忙着给领导开车门?” “靠,丫嘴够贱的,净往人伤口捅是吧?” 火锅沸腾,方跃往里面倒肉,“别卖惨,你一年也没少挣。” 铁斗说:“胆子大,挣得多,你看我敢不敢呢?” 方跃:“怎么?你跃跃欲试了?” 铁斗:“滚吧你。” 两人各自吃了会儿,铁斗说:“是想出来单干,感觉在我们公司混不出头。” “你想多出头?” “最起码,敲钟的时候我站上面?” “这也太起码了。” 铁斗夹肉的筷子停滞,“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刻薄,谁招你惹你了?就不能鼓励鼓励我?” 方跃给他倒了杯酒,“鼓励也不能把你往天上吹吧?我直接把你撺掇的辞职了,这就不刻薄了?经济形势不好,你这个工作就先干着,一年加外快也有个百万了,贪心不足容易吃大亏。” 铁斗一仰脖直接干了一杯,方跃无语,“你喝水呢?这伏特加,你人别死在这儿了。” 铁斗把空杯子撂那,找服务员要了一瓶橙汁,勾勾兑兑,做起了螺丝起子,“我又不傻,晚上说不定老板还要使唤我呢,这不先来杯纯的以示尊重吗。” 方跃一边在锅里下菜一边说:“到底受了多少罪啊,这么苦大仇深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铁斗真委屈了,眼泪巴巴的,“我这辈子的苦都在这几年受完了,是真累啊。我好赖本科直接进的我们公司,不说多优秀,那也是万里挑一,但精力实在跟不上,一进公司大门就喘不过来气,我这才多大年纪啊,天天得吃褪黑素才能睡着。” 方跃安静地听着他的哭诉。 “真累,当初选这个专业是想挣钱,现在确实挣到了,但回报率远远抵不上我付出的,太累了,太辛苦了,天天还得在老板手底下腆着脸当狗。” “不想干了。他们都劝我别干了。呜呜,就你劝我再坚持坚持。” 铁斗喝了一小口螺丝起子,“其实也就是抱怨抱怨,总不能真回家啃老吧?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能有几个钱?” “这家火锅一盘肉20刀,吃不吃是一回事,吃不吃得起又是一回事。” “我知道是我太贪了,太想挣钱了,其实这么着就挺好的,但就是控制不住,所以总是不满足。” “我也不想 这么市侩,但真的就变这么市侩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就不能反驳我几句?” 方跃刚把面条捞碗里,闻言抬头:“给我转二百心理咨询费。” “你丫真够不要脸的!”铁斗把转账界面翻转,转了两千。 方跃把剩下的面条捞到铁斗的碗里,“这么财大气粗。” “我没什么好反驳的,但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认识一个人——” 铁斗认真听着,等了半分钟了,对面迟迟动静,“哥们儿你卡了?” 方跃拿了只空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纯的,“我认识一个人。她就很喜欢赚钱,人蔫蔫的,但面对工作的时候很有能量。” “有时候感觉这人马上要累得关机了,转头又不知道从哪来的能量,续航能力这么强。” “开超级省电模式了呗。” 方跃被逗笑了:“哈哈。” 铁斗跟他碰了一下,方跃喝了一口,继续说:“我其实挺烦她这样的,好像除了挣钱没别的事情要做了。但你今天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你挣钱觉得累,是因为你喜欢钱,但不喜欢挣,或者说,你很讨厌这个给你带来钱的方式。” “她就是单纯的能从挣钱的方式中得到快乐。” 方跃把剩下的一小点酒喝完,“所以要不你试试换一个挣的方式呢?找个自己真正喜欢的,说不定哪天你就喜欢累了。” 铁斗双眼有些迷离,“我觉得你说得好像挺对的,但我好像有点喝醉了。” 方跃也有点晕了,他很少醉,但是今天喝得确实有点多,“你不是还要伺候老板吗?” 铁斗摆手,“嗐,管他呢。” 方跃把他面前的螺丝起子撤走,给他倒了杯温的柠檬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铁斗尝了一口,“我是有点醉了,又不是傻,这不水吗?” 方跃把剩下半瓶伏特加塞回袋子里,“没你酒量大,过几天我还考试,再喝下去真要头疼好几天了。” 铁斗扶着脑袋说:“那下次再聚。” 方跃问了他酒店地址,打车软件上设置为途经点,先把他送回去,然后才靠着出租车后座阖上眼睛。 好吧。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心情挺差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喝醉,头都是昏的。 天气挺冷,但他觉得有点闷,把窗子打开了一点,风吹进来把暖气带走了一部分,司机说:“请把窗户关上,天气太冷了。” 方跃说:“抱歉,我心情很差,下车的时候会多给你一些小费。” 不知道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小费,总之,司机没再说话,方跃就这么和司机一起吹了一路的冷风。 下车给了司机20刀小费,但司机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估计下次他再打车,接单速度会慢得多。 方跃拎着剩下的半瓶酒,按电梯,心里盘算着往返的机票该买哪个日期。 最后一门是十五号上午考完,不知道那天的机票还有没有空余。 这么想着,他拿出了手机,刚按开锁屏,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蔺安君刚刚打来的。 他看着红色的小圆点,低头走出电梯,缓慢地点进通话记录,回拨。 来电铃声响起。 抬头,穿着浅蓝色长羽绒服的女孩脸颊冻得红红的,冲他晃了晃手机。 方跃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拿出钥匙,侧身路过。 “过得挺快活啊。”女孩说着风凉话。 方跃将门打开,声音很低,“要你管,你谁啊?” 女孩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屋子没开灯,有点黑,她一边找开关,一边回答:“我红心苹果啊。”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喝了一半的酒咣当一声不知被丢到了哪。 没人再说着讨人厌的话。 71. 番内 「网恋奔现」 低头,他准确找她的唇,抵开,将泛滥的醉意传递过去,吞食着她的气息。 太久没见面了,偶尔会视频,说着无聊的事情,好像自己丝毫不在意遥远的距离。耻于说想念,但当交流的频次远远不够,想念就变成了怨。 橙子味道混着酒精弥漫在两人的唇舌,喘不过气时,也只是轻轻地错开,鼻尖交错摩挲,随着起伏的呼吸,嘴唇又触在一起,于是接吻继续。 灯,迟迟没有打开。温度逐渐升高,蔺安君穿得太厚,想要把外套脱掉,于是收回勾在方跃脖颈上的手,方跃立刻把她的手又扯了回来。 蔺安君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热……” 方跃单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进得更深,另一只手将她的拉链拉开,替她剥掉外套。 渐渐的,吻改变了位置,耳边是轻微的喘息,蔺安君觉得羞耻,勒令他不要发出声音。 方跃便故意凑得更近,轻贴着她的脖颈,声音变得更长更轻,挨了一巴掌,总算是停了,但紧接着又吻到了一起,这下不再有纠纷,因为发出声音的变成了两个人,耳边的听觉产生了错乱,情玉战胜了羞耻心。 真正结束,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跃把灯打开,两人同时错开了眼睛,对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料想自己也是如此,明明刚刚还在贴在一起,这时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恨不得重新相遇,整理好自己。 两人沉默着平缓呼吸,最后方跃先开口说:“我好想你。” 蔺安君显然有点不适应他的直白,隔了几秒才回了句:“我也是。” 然而方跃却较起真来,“重新说。” 于是蔺安君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很想你。” 方跃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些晃神,酒精延后作用,迟钝缓缓来袭。蔺安君捧着他的脸,轻吻了一下,低头找到拖鞋换上。 十五个小时的航程让她有些疲倦,这会儿更是昏昏沉沉的,有点渴,去冰箱找了瓶冰水,一口气喝了半瓶,而方跃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喝。 蔺安君呛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干什么?” 方跃再次将她抱住,胳膊环绕住她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到了她身上,蔺安君被压得往后退了几步,方跃才把重量收回了一点,姿势却依旧是没变的,埋在她怀里装无骨。 蔺安君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一股火锅味?” 隔了几秒,方跃撤回了这个拥抱,但距离没变,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她。 蔺安君撇撇嘴,主动抱了回去,只不过这次方跃不再把脑袋放在她的脖颈了,直挺挺地站着,仿佛他很不情愿,而蔺安君才是投怀送抱的那一个。 这个拥抱持续了能有十多分钟吧,蔺安君有点站不住了,才问他:“有没有吃的,我好饿。” 方跃揪住她的脸颊,捏了一下,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空荡荡的,才想起来,假期将至,而他打算回国,已经很久没有添置食物了。 蔺安君倚靠着餐桌,继续小口喝着冰水,方跃走过来问她:“吃烤肉吗?附近有一间韩餐店外卖送得快。” 蔺安君点点头,方跃很快在手机上勾选好食物下单,然后把身上的外套脱掉,避开和蔺安君的视线交流,“我先去洗澡。” 蔺安君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开客厅,自己则是拐到沙发上坐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其实应该在飞机上多睡会儿的,但不知怎么的,来的路上她莫名开始紧张,有种网络奔现的感觉,不知对面会对自己有怎样的评价,尤其还是对方发起冷战的情况下。 这段时间,万锦的股权纠纷案终于顺利告终,IPO重新发起,蔺安君和蔺襄临同时松了口气。 “你要不要去找方跃玩?”蔺襄临这么问蔺安君。 蔺安君想了想说:“我可以去吗?” 蔺襄临说:“小蔺总,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于是蔺安君买了来这里的机票。 电话没人接,蔺安君猜测他可能还是在生自己的气。敲门没人回应,蔺安君便知道了,这人可能在外面玩呢。 对呀,她不陪他,总不能阻止他找别人陪他吧? 这是很浅显而正确的道理,但蔺安君还是有些小小的失落。 然后方跃回来了。 “毛巾和衣服给你找好了,都在盥洗室外面的架子上,”方跃说,“左边是热水,往左偏一点点就好了,我先去换床单,大概再有二十分钟外卖应该能到。” 蔺安君缓慢地眨着眼睛,伸长胳膊,方跃握住她的两只手,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推进浴室间,自己则是回到卧室开始打扫清理。 床头柜还丢着两页计算错误的草纸,平板斜放在地毯上,上面压着罐喝空的柠檬气泡水,不知道地板上有没有掉落的薯片渣。 不堪入目。 方跃迅速清理干净垃圾,关上门用手持吸尘器把地毯快速打理了一遍,扯掉上周刚换的床单被罩,打开香薰灯,整理好卧室之后关掉,防止气味过重显得太刻意,然后去隔壁书房检查有没有什么不整洁的地方。 外卖到的时候,浴室的水声还在响,方跃去把外卖取进来,摸了摸温度,拆开放进瓷碟,微波炉转了三十秒放到餐桌上。 准备敲门去喊蔺安君,蔺安君刚好开门出来,头上裹着厚厚的毛巾,身上穿的是他很早之前就为她准备好的睡裙。 “到了吗?” “嗯。” 蔺安君走到餐桌坐下,方跃坐到她旁边,“这个酸梅酱挺好吃的,你尝尝。” 蔺安君按照他的推荐包了一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闭上了。 睁开,有气无力地说:“好吃。” 方跃叹气:“你还想吃吗?” 又改口,“你饿吗?” 蔺安君点头,伸手要再包一个,方跃已经提前包好了放到她的嘴边。 蔺安君张嘴一口咬了进去,嘴巴撑得鼓鼓囊囊的,方跃挺无语的,“你不会分两口吃吗?” 蔺安君转头看他,眼睛又快闭上了,没应答,但下一个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就只咬一小口了。 接下来两人就一直持续着这样的模式,方跃包好烤肉递到蔺安君嘴边,蔺安君半睡半醒地咬掉一小口嚼嚼嚼,咽下去再咬下一口,嘴边粘上酱汁,方跃就抽纸巾擦掉,再喂她下一个。 大概吃了六七个,蔺安君从半睁着眼睛,变为直接靠在方跃的肩膀,闭着眼睛隔几秒动一下 牙齿。 “去床上睡。” 方跃把人晃醒,领着她去漱了口,然后把人直接抱到床上,彻底睡着之前,蔺安君小声地说了句:“晚安。” “晚安。” 蔺安君这才闭上眼睛,休息。 几乎是一夜无梦,再次清醒已经是下午三点,蔺安君睁开眼睛。 “醒了?” 蔺安君看过去,方跃刚好合上电脑,将防蓝光的黑框眼镜摘下来,从沙发上起身,“去洗漱,等下吃饭。” 蔺安君觉得就跟做梦似的。 起床,洗漱,趿拉着拖鞋走到餐厅,桌面上煮着清汤锅,旁边摆着四五盘不同部位的鲜切牛肉,还有一盘番茄意面和一只用碟子装着的汉堡。 蔺安君拉开椅子坐下,方跃端着两个蘸料碗从厨房出来,坐到她的旁边,“你先吃啊。” 蔺安君看了这一大堆吃的,问:“先吃什么?”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吃我做的番茄意面吗?” 蔺安君听出了点怨怨的意味,立刻拿起了亮晶晶的银叉,吃了一大口,还没咽下就开始评价,“好吃。” 面前又推过来只汉堡,“尝尝这个,我最近期末周才开始做的,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蔺安君放下叉,拿起用油纸垫着的汉堡咬了一大口,黄芥末酱融合着牛肉的油脂香气,洋葱条酸黄瓜番茄片脆爽解腻,蔺安君又吃了好几口才满足地说:“好好吃啊。” 方跃正往锅里下肉,语气平淡道:“吃呗,又没人跟你抢。” 蔺安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挺想吃涮牛肉的,这个能放着晚上再吃吗?” “撂一边呗,等会儿我吃。晚上你想吃再做。”说着把刚烫好的肉放进蔺安君面前的蘸料碗里,顺手又给她盛了碗热汤。 果然蔺安君先喝了小半碗汤才开始吃肉,一副轻松又愉悦的样子,之前她每次熬完夜或者累得不行了,都是喜欢喝点汤汤水水的东西,口味没变。 这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天光逐渐暗了,蔺安君才放下筷子,转身把脑袋磕在方跃的肩膀,将他大大地抱住,方跃便只有一只胳膊能动了。 “往我身上蹭油呢?” 蔺安君叹气:“好累啊,我要撑死了。” 方跃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怎么办?” 蔺安君又叹了口气:“歇会儿吧。” 火锅添了几次汤,仍在沸腾着,蔺安君自己吃累了,也不让方跃吃,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依偎着,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你是不是要考试了?”蔺安君突然抬头。 方跃无话。 蔺安君锤了他后背一下。 “啊。”算作是应答。 蔺安君立刻松手,顺带着关掉电磁炉,认真地说:“那你赶紧去学习。” 方跃扒拉着碗里放凉的肉:“你认真的吗?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蔺安君目光坚定。 方跃被她盯得发毛,只好放下筷子,“你一个网友管太宽了吧?” 蔺安君反问:“你对网恋奔现的女朋友就这种态度?” 方跃:“……” 僵尸人大战红心苹果,第一回合,完败。 72. 番内 「网恋奔现」 在蔺安君的督促下,方跃在考试前一天晚学到凌晨一点。 …… 这几天的日程表安排也是恐怖至极,每天的学习时间长达十小时,方跃长这么大总算体会到期末周的威力。 第一场考试在早九点,蔺安君早早起来给方跃煮面,方跃站她后面时不时说几句话,指挥得蔺安君有点烦了,直接撂挑子,“你来。” 方跃不吭声了,蔺安君才继续往锅里倒打散的鸡蛋液。 最终方跃得到了一碗上面放着一个用胡萝卜条摆成的A+的方便面。 “好了,吃吧。” “怎么就煮了一碗?” “冰箱里还有一个三明治,等会儿我热一下吃掉,晚上你想吃什么?我来给你做。” 方跃今天要考两门,午场有一门选修,中午索性就不回来了,所以蔺安君说的是晚饭。 “学校附近有一家泰国菜,要吃吗?” 蔺安君想了想问他:“你中午去哪?” “图书馆或者外面的咖啡店。” “那我直接去咖啡店等你吧,中午一起吃饭?” 方跃看她一眼,“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 “不然我可能会提前交卷,”方跃的语气很平淡,“到时候拿不了A你又说个没完。” 蔺安君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那我在家给你收拾收拾屋子?或者洗洗衣服?” 方跃把面条端到餐桌上,坐下开吃,“别把自己说得跟小丫鬟似的,你妈知道你过来就给我干这个,不知道怎么呲儿我呢。” 蔺安君坐到他的对面,歪着脑袋看他,“你是不是瘦了?” 方跃嘎嘣嘎嘣嚼着胡萝卜条,没说话。 蔺安君说:“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泰餐呗,我三点考完,你在家睡一觉,等我回来接你。” “我自己去呗。” “那你自己吃呗。”方跃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端着面碗放到厨房。 蔺安君跟过去,“你别洗了,赶紧去考试吧,等会儿迟到了。” 方跃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抽了张纸巾擦干,然后捏着蔺安君的脸揉了两圈,“走了。” 蔺安君谅他今天考试,很好脾气的没有反抗,跟他走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门关上,三明治没吃,直接回卧室扑到床上又昏睡了过去。 做了个梦。 具体梦了什么她也记不清,乱七八糟的,醒来时摸着柔软而陌生的碎花床单,一瞬间有些恍惚,翻身看到落地窗外高耸的楼宇才反应过来,哦,她在方跃这。 缓了几分钟,蔺安君慢吞吞地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个三明治,然后把碗和锅给洗了。 突然闲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蔺安君开始到处闲溜达,去客厅躺躺沙发上,揪住角落里安置的全身裹满绷带的僵尸小玩偶和圆滚滚的红苹果玩偶,举过头顶开始打架,打累了又去花架台欣赏插花。 这两天为了做一名合格的监工,蔺安君陪着方跃基本都在书房待着,所以此刻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用掸子扫扫收藏柜的浮尘,拿一盒未拆封的乐高在茶几上拼一拼,累了,去阳台伸伸懒腰休息片刻,低头不经意间发现角落里的……扫地机器人? 蔺安君停了几秒才弯下腰,看了眼上面的品牌logo和型号,然后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搜索自己的淘宝订单。 …… 是同一个还是同一款? 总不会,把家里那个带过来了……吧…… 蔺安君一时有些失语。自那天分开后,她和方跃只是聊着一些非常浅显的话题,很默契地避开了从前的事情。 距离太远,他们都很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两人之间的关系,怕聊得太深,会不经意间触及不好的话题。 不要争吵,一点都不要,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们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相处着。 所以,方跃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扫地机器人是她送的? 香水仍在她的柜子里迟迟未送到本该拥有它的人手里。 似乎错过了某个时机,很多话就不好再提。 蔺安君漫无目的地戳着手机,思绪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直到弹出来电,她才回过神。 “喂?” “给你点了外卖,物业等会儿送到家门口,你记得拿。” “哦。”蔺安君无意识地揉着从茶几上拿起来的水晶tangle,“你考完了?” “嗯,等下去咖啡馆吃简餐,有想喝的吗?考完试我给你带回去。” “嗯……你随便带吧。” “行,那你,”方跃想了想,“你等会儿可以打会儿游戏,卡带在沙发后面的柜子顶上。” “好。” 突然干涩的沉默。 “那我……” “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 “你说。” 最后蔺安君礼貌地说:“早点回来,但不要提前交卷。” 方跃无奈地笑了:“哦。” 通话结束不久,外卖被楼层管家送到了门口,一大包墨西哥taco和牛杂汤,分量很足,她可能是太饿,竟然全部吃完了。 屋子里暖气充沛,吃过饭整个人都热乎乎的,蔺安君赤着脚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斜靠在沙发上,本来想按方跃说的玩会儿游戏,但可能是因为吃得太饱了,刚喝两口水就又困了。 方跃回来时,看到的首先是满室的落日余晖,然后是靠在沙发边缘,脑袋微微歪着睡着了的蔺安君。 半蜷在沙发上,看上去是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头枕在沙发扶手的缝隙,膝盖半搭在沙发上,清瘦的脸颊在阳光下透着绒绒的微光。 见她第一面时他就想说,怎么又瘦了,结果反倒是她先倒打一耙。 方跃往餐厅走去,打算先将背包和给蔺安君带的热苹果汁放下,走到半途调转了方向,弯腰在蔺安君微微透着缝隙的唇碰了一下。 蔺安君缓慢地抬起眼皮,方跃跟她对视了几秒,背包和苹果汁同膝盖一起被他轻巧地放置到了地板上。 唇,很轻很浅地接连碰了几下,如夕阳般朦胧,静谧,而温存。 方跃捏了捏蔺安君明显变瘦了的小腿,起身催促她,“起来,等下出去吃晚饭。” 蔺安君依旧是没太睡醒的样子,随着方跃的动作转换目光的轨迹,没听到蔺安君应声,他才又回头,顿了顿,“地上有苹果汁,趁热喝。” 蔺安君低头,整个人滑到地毯上坐下,揭开杯盖小口地喝。 “外面有点冷,等下穿厚点,你羽绒服是不是只带了一件?” “嗯。” “毛衣呢?”停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说了句算了,过了会儿从衣帽间出来,给蔺安君丢过去一沓搭好的衣服。 “喝完了换衣服,等会儿出发,趁现在外面还暖和。” 蔺安君没懂他这个逻辑,不过还是把苹果汁放到了一边,看起他丢过来的衣服。

“你买的?” “垃圾桶捡的。” 蔺安君瞥了一眼他身上穿的,捞起衣服回卧室换,出来之后,彻彻底底和方跃变成了情侣款。 方跃不知道又从哪抽出一条红色格纹的长围巾,给蔺安君裹了好几圈,彻底包严实了,拍了下她的额头,“可以了,走吧。” 跨越了一万公里,见到的是不一样的风景。 圣诞节即将来临,街头的建筑或是林立的树木都装饰着圣诞元素,整座城市不再显得清冷而肃穆,经过某个拐角,遇到一个吹萨克斯管的高中社团,年轻的孩子们洋溢着青春气息,再往前走,是一支组织在商圈路口的小型乐队,在围观群众的掌声和喝彩声中演奏着不同的乐曲,时不时会碰到不同形式的圣诞游行,户外临时树摊周围也聚集着很多人,预备挑一棵冷杉或松树带回家做成圣诞树。 所有人都似乎在为节日做着准备。 方跃牵着蔺安君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路过某个奶茶店时跟她吐槽,“这个店卖的奶茶特别难喝,不信邪买了两次,后来才知道是盗版。” 路过某个奢侈品店时,想起来提醒她:“给你买了两件风衣,记得带走,春天的时候可以穿。” 路过某个咖啡店,他说:“明天要不要过来喝咖啡,这家咖啡馆的brunch很好吃。” 蔺安君说:“你明天不是还要考试。” “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等你考完再一起吃吧。” 方跃不说话了。 隔了会儿,他才重新开始介绍这些他曾一遍又一遍路过的风景。 泰餐馆离他们的住处不远,两人大概走了三十分钟,在一处挂满橙色小灯的店面停下。 预约的是楼上的位置,角落里放着一颗小小的圣诞树,服务生引他们入座后,邀请他们随机在圣诞树上抽一个礼物盲盒。 蔺安君拿了一颗彩色的球,拆开是一只30g的香薰蜡烛。 服务生道了声好运,点单后离开,方跃问蔺安君:“要在这边过圣诞节吗?” 蔺安君说:“看你?” 方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在这儿吧,可以参加篝火晚会。” 蔺安君正低头看着纸质菜单,“嗯,都行。” 约摸二十分钟后,菜陆陆续续上来,两人开始品尝。 然后对视。 六道菜上齐之后,蔺安君喝了口青柠水,小声地用中文说:“你是觉得哪道菜好吃?” 方跃也是很无语,他来这家堂食过两次,聚餐点外卖吃过一次,味道都不错,偏偏今天像是跟他作对似的,每道菜都很一般,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厨师。 本来蔺安君在这儿待的时间就短,拢共也不知道能吃几次正餐。 总之,吃完这一餐他还挺不开心的,出了门,蔺安君却在他身边嗤嗤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 “笑我运气好,抽中了香薰蜡烛,回去我就要点。” “……” 方跃伸手把蔺安君的羽绒服帽子重新扣好。 “好吧。”蔺安君站在路灯下,笑盈盈地看着他,“其实是因为有点像我们第一次约会吃的那一餐。” “那次是真的难吃啊。哈哈。” 飘飘荡荡的冰凉飞絮悄然降临,蔺安君仰起脖颈,伸手。 初雪降落于她的掌心。 方跃垂下眼睫,露出很浅淡的笑,蔺安君将融化的晶莹举到他面前说。 “看,水晶。” 73. 番内 「网恋奔现」 雪下得很小,温存而轻渺,气温隐隐有些升高,颇有暖冬之感。 方跃带着蔺安君在异国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本城最大的圣诞集市就在附近,圣诞树上缠绕的彩色花灯替代了逐渐黯淡的天光,红白条纹的三角屋檐下,各类的商贩卖着手作的蜡烛、饰品或小吃,蔺安君在一个卖热狗的小摊停下,排队买了一只,先递到了方跃的嘴边。 方跃低头咬了一小口,旁边负责收钱的棕发女人和蔼地说了句sosweet,从围裙口袋里递给蔺安君一颗圆球巧克力糖果。 蔺安君道了声谢,口袋里没有装可以回赠的东西,一时有些局促,方跃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同样向女人道了声谢,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圣诞帽形状的银币递过去,“MarryChristmas.” 棕发女人看起来很开心,几乎想要越过小摊给蔺安君一个拥抱,蔺安君只是浅浅地笑着,挥挥手,礼貌地用“MarryChristmas”作为结束词。 走到远处的长椅坐下,蔺安君才问:“你口袋里装的是提前准备好的互送的礼物吗?” 方跃将口袋中亮晶晶的银币尽数掏出,摊开手掌放到蔺安君面前。 这些银币是方跃前段时间找人定制的,融合了圣诞元素,非常漂亮,蔺安君捡起一片雪花形状的仔细观赏,方跃说:“准备送你的。” 只是,当蔺安君得到了陌生人的善意和祝福,他会觉得用银币进行交换,是一件极其顺理成章的事,比起他一个人的爱,他希望蔺安君拥有更多人的爱,别人赠送的礼物,似乎在这种瞬间变得更为珍重,而他的礼物能作为媒介,也算是得偿所愿。 “这么好啊。”蔺安君再度举起手里拿着的热狗,方跃偏头咬了一口,“要回去吗?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蔺安君说:“再待会儿呗。” 好吧。确实有点贪玩。 “我们还是回去吧,”蔺安君又改口,“明天你还要考试呢。” …… 真正考完试,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17点。 到家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纷纷扬扬,势头越来越猛,方跃查了下天气预报,明天的天气依旧不是很好,这么一来,原本规划好的行程就去不了了。 “尝尝。”蔺安君递给方跃一杯热腾腾的苹果肉桂茶,方跃抿了一口,看向客厅里繁复而漂亮的圣诞树。 昨天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临时林场买的,光秃秃的放在客厅,今天已是焕然一新。 最上端是一颗会发光的五角星,接着由上至下旋转缠绕着如繁星般的灯带,珍珠串一圈一圈逐层加长,像是蛋糕的侧边装饰,酒红色蝴蝶结错落坠在深绿色,金色彩球坠在冷杉枝串的尖尖。 屋子里萦绕着淡淡的奶油话梅和燃烧的木头烟熏味,香薰在茶几上静静地燃烧着,跳跃着橙色火苗,释放出甜暖而幸福的味道。 “好喝。”方跃说,“这几天可能都没法出门了,你什么时候走?” 蔺安君捧着茶杯抬头,“可能大概……” “……能待很久?” 方跃愣住,蔺安君说:“陪你过完圣诞假吧,你过年是不是回不去了?” “大概。” “嗯。那就一起过圣诞吧。” 方跃伸手,蔺安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过来抱抱。” 蔺安君放下杯子,撑着地毯匍匐着过去,扑进方跃的怀里,“这么黏人啊?” “嗯。” 明明在一起,但想到又要分离,就提前开始了戒断反应。 “是不是没考好?” 方跃往后仰了仰,见蔺安君一副认真询问的样子,忍不住质问她:“考不好你还要跟我分手啊?” 啪的一声,方跃的脸被蔺安君的两只手捧住,额头对额头轻磕了一下,“好好说话。” 方跃重新将她抱紧,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很烦。” 不过来的话,这里就不会留下她的痕迹和与她相关的记忆,明明他已经决定买回去的机票了。 “再说一遍试试看呢?” 方跃抱得更紧,“就是烦。” 蔺安君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后面我再来嘛。以后不会不回你消息了,可以不。” “嘴上答应得快。” “差不多行了,再作没人哄了。”蔺安君最后揉了下他的头发,起身往厨房走,“过来拿碗筷,吃晚饭啦。” 方跃回来得晚,所以晚餐是蔺安君准备的,铸铁锅里炖着土豆牛肉,蜜汁鸡翅也已经定好时间在烤箱里烤着,香气逐渐由厨房弥漫整个空间,蔬菜沙拉提前拌好了,方跃端详了会儿,往里面切了点小番茄。 不算丰盛的晚餐,两人都吃得很认真。 吃过饭将餐盘丢进洗碗机里,方跃回到客厅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蔺安君则是跑到落地窗下,看着外面扑簌纷飞的大雪。 站得有点久了,方跃瞥过去一眼,“干嘛呢?” 蔺安君回头:“看雪啊。” “雪有什么好看的,接下来一周都是雪,说不定还会封路。” 蔺安君走过来问他:“那我们还去篝火晚会吗?” “你想去吗?” 蔺安君坐到地毯上,斜趴在沙发边缘看他,“其实还好,你要是去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吧。” 方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可能会取消,变成室内的聚会。” “外面天气不好,我们在家待着吧。” “好。” 方跃观察着蔺安君的表情,觉得她对这个回答应该是满意的。 蔺安君没说话,伸手撩开方跃的T恤摸了摸,被方跃拍了下手腕,“怎么这么色。” 蔺安君趴在沙发上笑了会儿才说:“那你使什么劲儿啊?” 方跃直接把T恤掀开,把她的手塞进来,“摸摸跟刚才有什么区别。” “啧,干嘛呢?” 正说着话呢?玩手机是什么意思?方跃不爽地把蔺安君的手丢出去。 蔺安君抬头,“回一下消息。” 方跃冷嗤:“回谁消息呢?” “我妈。” “……”方跃不说话了。 但很明显蔺安君在回复完消息后,又切了几个别的对话框,方跃用膝盖拱了拱她的后背,语气很是不满:“还没回完呢?” 蔺安君按下手机锁屏,放回茶几:“回完了。” 方跃伸手,蔺安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手机递过去,“警告你,我 也是有隐私的,聊天记录不许乱看。” 方跃呵了一声,让她把手机解开,先是把自己的faceid加进去,然后才光明正大的看起她的聊天软件。 看到自己是她的置顶,笑意已然有些压不住了,但还是嘴硬地怪她:“你这什么破备注。” “破人破备注。” 方跃心情好,没回嘴,自己自助改了备注,还威胁她:“不许改。” 蔺安君看了一眼,有被恶心到,忍了忍,没说话。 方跃继续到处乱翻乱看,翻到相册里他和蔺安君的那张合照,传给了自己,又顺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把之前拍的合影传到了她的手机里,自拍的那张合照设成了两人的屏保。 “翻够了没。”蔺安君说。 方跃从沙发上挤到蔺安君旁边坐下,亲了下她的脸颊。 “干嘛。” 方跃说:“奖励。” 蔺安君懒得理他,方跃主动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蔺安君没什么想看的……呃……等下。 蔺安君接过去,将手机微微侧了一点,方跃挺无语的,“有什么好防着我的,比你大方,没什么不能让你看的。” 蔺安君冷着脸把手机屏幕倒转过来,方跃静止了两秒。 “敢问,这个扫地机器人的名字,为什么叫笨蛋蔺安君?” 方跃伸手要把手机夺过来,蔺安君提前把手机塞到了身后。 方跃又是默了默几秒,“烦你。” “非要送我这么土的东西。” “不好托运,只能随身装包里,落地的时候一直在跟安检人员解释,解释又解释不清为什么带这么个玩意。” “改了名字后用过一次就没再用了。” 说舍不得让顶着蔺安君名头的小机器人干活,是不是有点矫情?但的的确确看到这个小机器人在家里跑来跑去,心里会很堵,很难受。 蔺安君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香水买了,在我家放着。” “后来觉得不合适,就换成了这个。” 为什么不合适呢?因为那时候他们要分手了。 方跃倾身在她的脸颊再度吻了一下。 蔺安君直愣愣地看着他,方跃轻轻地咳了一下,“奖励。” “打扫得很干净。” 蔺安君把放在后背的手机丢过去,方跃接住,轻轻地将她抱住。 误会和错误,在这个雪夜里静悄悄地融化。 至于生日,是一个非常平常的日子。 两人吃过饭,关上灯,并排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角落里,璀璨的圣诞树在孜孜不倦地补足节日气息。 即将零点,方跃从冰箱里取出白天和蔺安君一起做的樱桃草莓蛋糕,摆放到蔺安君面前,插上蜡烛点燃,让她闭眼。 “好了吗?” “还没。” “还有多久。” 圣诞树上的定时彩蛋发出欢快的声响,蔺安君先是睁开一只眼,方跃说:“好了。” 蔺安君又重新闭上,虔诚地吹灭她的生日蜡烛。 “生日快乐。” 犹如平常的每一天一样,方跃轻轻地在她的脸上落下一枚吻。 总之,那天就是这样。 74.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1 “对,这孩子,麻烦你了。” 施心卉挂断电话,气得手直抖,忍不住要揍人了,但该被揍的那位已不在江市,一个下午的功夫把自己搞到了澜城。 据说已经给自己租好了房子,整天像个社会盲流一样溜大街呢! 施心卉没去找他,小小年纪主意这么大,谁管得了!想怎么样怎么样吧! 但话是这么说,她还是默许方跃他爸找了当地的一个远方亲戚,让她帮忙给找个学校借读,好歹有个固定落脚的地方,有规矩限制他,防止他搞出什么乱子,就算心不定,人能定一定也是好的。 气人。 不过亲戚很给力,给找了个当地有名的重点高中,有名在升学率高,更有名在管理严格。 就这样,方跃被丢进去,预备在这个暑假之后重新读高三。 方跃倒没有多抗拒,来这里是一时兴起,只是突然有一天觉得在学校待着很无趣,拎着书包在英语课上一脸坦荡的走了。 好吧,也不算临时起意,最起码银行卡和身份证被他提前装进了书包里。 先去取了一书包的现金,然后去学校附近的车站买了最近一列发车的车次,被里面的气味臭得直恶心,第一站就下了车。 也许是因为第一口闻到的空气还挺清新的,方跃在这个城市短暂地停留了下来。 没几天,他的远房表姑找上了门来,还特意给他请了个心理辅导师。 方跃没有抵触,也没有配合,从冰箱里给他们拿了两瓶冷萃茶,自个儿跑一边看漫画去了。 表姑试图劝说:“方跃,你妈说你成绩还不错,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再说了,再说了,你妈妈说你雅思成绩也挺好的,再坚持坚持呢?在这个小地方窝着干嘛呢?” 方跃没吭声,表姑以为他有所松动,乘胜追击,“表姑送你回去呗,这两年太忙,我也挺长时间没在江市好好逛逛了。” 方跃抬眼看过去,语气平淡:“表姑,我没想不开或者想自暴自弃。” “钱花完我就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旁边一直观察着的心理咨询师默不作声地冲表姑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表姑向施心卉转达了心理咨询师跟她说的话。 “他说这孩子就是太有个人意识了,普世规则不太适合他,宜疏不宜堵,建议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消磨消磨自己的脾性。” 施心卉久久无话,电话被方父接了过去,“那就先麻烦你了舒宜。” “哥,这有什么麻烦的,别说这种话,你放心,学校我会给他找好的。” 就这样,方跃中止了自己的高中生涯,在这座陌生的小城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暑期将至,天气很热,白天他都窝在家里睡觉,晚上才出门觅食,顺带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游览着这座城市。 他租住的小区离火车站很近,坐落于一个破旧的老城区,人员密集,卖餐食的小店很多。 他不挑食,一般都是随机挑选一个进去,点价目表上的第一排第一个,怎么说呢,没有吃到过太难吃的,只不过也没有吃过好吃的也就是了。 这一日,方跃再次出门觅食,这次走得稍微远了一点,天气太热,他站到湖心桥上。 湖畔杨柳依依,偶有阵阵微风吹来,抵消掉些许的夏日焦躁。 但也只是些许。站了一会儿,他打算回去吹空调,即将离开时,瞥了眼从他来就一直站在对面的那个女孩。 天逐渐黑了下来,河畔的路灯被朦胧的树影遮盖,而她如夜色一样黯淡。 说不上为什么,方跃没有离开,往下走了几阶,依旧往对面的河畔看着,只不过余光留有一部分盯着背后的那个身影。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女孩终于缓步离开,方跃松了口气,恰好两人是同一方向,他也就顺带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同往前走。 越过这片微缩型的风景区,路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耳边响起招徕声和叫卖声,路也越变越窄,卖衣服的商家将店里的库存积压铺到店门口支起来的小摊上,卖炸串卖烤肠的小摊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一些商贩将小摊摆到路边,扯根铁绳夹着条灯,一边唠嗑,一边给人做美甲。 不远处就是这个片区最大的小吃街,各种气味冗杂在一起,组成了小城特有的生活气息。 方跃一边逛街,一边看着前面那个伶仃的身影。 头发不长,将将及肩的样子,扎成一束晃动的揪。身上穿的是一套洗得褪色的蓝白色校服,肩膀平直,但走起路来微微有些佝偻,整个人是瘦瘦的一长条,即使没看清她的脸,依旧从她的身影看出一种淡淡的死感。 两人就这样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保持着同步的速度,缓慢地走着,直到女孩突然停下。 方跃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立刻低头在小摊上挑挑拣拣。 “帅哥,给女朋友挑发卡?” 方跃这才看清手上拿起的东西,没有多言语,随手挑了个发圈付了钱,再看过去,女孩已不见踪影。 他将发圈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天气太热,没什么胃口,他打算直接回去洗个澡,把冰箱里剩下 的半个西瓜给吃掉。 路过刚刚那个女孩停下的地方,却不由自主的停下。 像是第六感,或是些别的什么,他转头往左边看了一眼,恰好在这家小店看见了正埋头苦吃的女孩。 他放心了不少。 都有力气吃东西,应该不会想不开。 这么想着,他走进了小店。 热情的大姨见来人了,招呼道:“帅哥吃点啥?” 方跃顿了顿,问:“都有什么?” 大姨跟他介绍:“咱家就是特摄涮冷面,涮的就是冷面,还有这些丸子海带可以加,你放心,指定好吃,大姨不能骗你。” 方跃说:“那就随便给我……来二十块钱的吧。” 大姨麻利地开始忙活:“有点儿多了,大姨给你配十块钱的,不够吃大姨再给你加,萝卜爱吃不?” “可以。” “行,那给你来俩,辣吃得惯不?” “还可以。” 大姨麻溜地将撸掉的串串和冷面放进碗里,浇上调配好的料汁递过去,“坐风扇底下,凉快。” 方跃点点头,坐到了女孩的斜对面。 女孩察觉到店里多了个人,下意识抬起头,方跃这才看清她的脸。 下颌尖尖的,两颊清瘦,眼睛净透无波,平静且冷淡,秀挺的鼻尖微微渗出细汗,嘴巴辣得有点红,唇角糊着一点酱汁,让她看上去多了点呆愣和稚气。 方跃率先移开视线,夹起碗里的冷面吃了一口。 酸甜麻辣,还挺解暑的。 店里只有悠悠哒哒转着的老式风扇,身后还有持续热着的汤锅,热,方跃伸长腿,衣服抻开,这样风可以顺着衣领吹进来,稍稍能凉快点。 隔壁传过来扑簌的塑料声音,方跃看过去,女孩正抽着桌面上的纸巾,只不过她那桌的没了,前后两桌也是空的,一时有些滞然,方跃没多想,砸过去一包手帕纸。 孟繁看过去,方跃冲她抬了抬下巴,“用吧。”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孟繁停滞片刻,揭开封口贴,抽出一张,茉莉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安静地擦了擦嘴,把手帕纸重新封好,走到方跃面前将手帕纸归还。 “谢谢。” 声音很轻,但并不飘忽不定,像是沉在水里浸透的丝绢,化作影影绰绰的水中月。 没等他抬头,女孩便如流星般划过他的视野。 方跃看着她的背影,想,今天算做了件好事吗? 不算吧,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唯一的收获是,涮冷面还挺好吃的? 75.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2 暑假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过着,爹和妈都没给方跃打过电话,同学联系他的倒是不少,只不过他都没回就是了。 为什么突然走了? 为什么不参加高考? 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诸如此类的问题,非常多。 方跃不想回答。 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突然有一天看着夕阳西下的窗外,产生了一种极度渺茫的厌倦感,厌倦到再在之前的生活停留一天,都会感官过载,浑身上下充满不适感。 很小的时候,他妈觉得传统的应试教育可能不适合他,打算高中的时候送他出国,但她和他爸都正值事业上升期,没办法移民陪读,又不放心他一个人,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方跃没什么所谓,出去或留下对他来说都没所谓。 大多时候是好的,偶尔他会产生一些这个世界本身就很无聊的想法。 像是存在于一个设定好的,必须要呼吸的空间,一旦停止这个规矩,就会窒息。 很无趣。 方跃的父母察觉到了他思想的危险,将他看管得更严。 他装作没有发现,照常生活着。 在学校里,他非常合群,甚至人缘很好,偶尔打架翘课,老师也对他丝毫不反感。 获得别人的喜欢似乎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所以获得别人的喜欢同样也是一件非常无趣的事情。 有段时间,他开始沉迷抽烟,原因也很奇怪,因为抽烟很不舒服,呛,吸入肺里的烟雾,肮脏,有毒,吐出的气息缓淡了一些,让他觉得有什么有堕落而自毁的东西留在了身体里。 很快又感到无趣。 偶尔为了合群,他才会夹在指尖当作装饰品。 此时他又点了一支。 薄荷味烟雾卷在风中,即刻消散,黑暗中只余一颗若隐若现的暗色红点。 将烟头按灭,方跃从阳台回到屋子,拉上窗帘,将裤子脱掉,赤身走进浴室,冲过凉之后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挑挑拣拣回了条消息,对面秒回。 [胡瀚林]:兄弟,你还知道回消息啊?我以为你手机被偷了! [胡瀚林]:怎么就突然玩消失了?不过啦? [方跃]:考得怎么样? [胡瀚林]:给人找不痛快是吧? [胡瀚林]:还能怎么样?我妈说了,就在本市给我找个三本读算了,骂我没出息,给她们全家丢人了,往上倒三代没见过像我学习这么差的。 [胡瀚林]:你倒是说句话! [方跃]:说什么,我一个肄业的。 [胡瀚林]:你人在哪呢? [胡瀚林]:我去找你玩呗。 方跃没有再回消息,顺手把胡瀚林拉黑了。 表姑给找的学校,在八月二十号正式开学。 最初表姑还有点儿担心方跃不乐意去,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去表姑家住,表姑家有人给做饭。 方跃说不用了,他一个人待着就挺好,到了开学的日子按时上学去了。 班级里都是原班人马升上来的,互相认识,突然来了个转学生,觉得还挺新奇的,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 光,同座趴在桌上跟他打招呼。 “嘿哥们儿,这么想不开转我们学校来?” 方跃说:“听说这个学校师资力量挺好的。” “啧。行吧。”又上下打量他,“放学打篮球去不?” 就这样,方跃很快和这里的同学混熟,重新拥有好人缘和融洽的社交关系。 也很快的故态重萌。 “又翘晚自习?”同桌扭脸看他。 方跃嗯了一声:“出去溜达溜达,用给你带东西吗?” “唔,给我带碗炒河粉吧。” “可以。” 方跃打开教室后门,行云流水地离开了教室,绕开门卫室,走到小树林。 这边有一个固定翻墙点,可以避开摄像头,地上错落地丢着几块石头,随意捡起一块,垒到墙边单脚踩上去,手扣着墙沿,将石头蹬开,翻身便可降落于墙外。 只不过今天出师不利,刚一跳下去就撞到一个黑影,没有缓冲,直接就这么骨头碰骨头,重重地摔倒在地。 黑影发出一声痛吟,方跃察觉是女生,立刻起身询问:“抱歉,有没有受伤,用不用我送你去医院。” 女生静静地在地上小声喘气,方跃感觉不妙,蹲下去查看她的身体,又被挥手推了过去。 “我没事。” 方跃听出这声音有些熟悉,凑近了看,有句话堵在喉间迟迟没有说出来,最终只是说了句:“我送你去医院吧,对不起。” 他想说,怎么是你? 一直都是夜里看到你,是真实,还是黑暗中的一场梦境。 76.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3 孟繁认出了这个男的。 那天跟踪她很久,从湖心桥就在盯着她。 那里属于闹市区,只不过恰巧湖心桥比较幽静,所以她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假装没有发现他的注视,又过了几分钟,转身往小吃街走,听到悦耳的喧闹声,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爸爸在这个暑假彻底回家常住了。家里只有两台空调,客厅太大,开空调费电,爸爸基本都在主卧待着,所以她经常出来溜达,看看路边有没有什么能待的地方。 原本不想花钱吃饭的,但那个男的一直阴恻恻地尾随,于是她趁着那人不注意,闪身跑进了冷面店。 烦人,本来不想花钱的。 点了份五块的涮冷面,她缓慢地吃着,有风扇也是好的,外面实在太热了,可没过一会儿—— ——这男的怎么又出现了?有病吧? 孟繁加速吞食着面条,心中的厌烦更甚,本来可以吃半个小时,这下几口就吃没了,平时都是隔很久她才会请自己吃一顿涮冷面的。 烦人! 捞干净最后一条冷面,孟繁抽纸擦嘴。 抽,又抽,没抽到,抬头,纸袋空了,往前看看,往后看看,都是空的。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去前面开口找大姨要一包新的纸巾时,面前凭空降落一包纸巾。 孟繁看过去,又看向手里的纸巾。 密封完好,应该没有下药。 况且这里有大姨。 纠结片刻,孟繁揭开封口贴,抽出一张带有茉莉香味的纸巾,狠狠地将嘴擦了个干干净净,把纸巾封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那个男的,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心中想的是,也许是她误解了,这家冷面店生意挺好的,也许他就是顺道过来吃的呢?是个热心的好人呢。 但踏出冷面店的那一刻,她又立刻销毁了这个念头。 这人真的太烦了!五块钱本来可以吹三十分钟风扇的! “我扶你起来吧,看能不能动,哪里不舒服去医院拍个片子。” 孟繁不想跟他过多交谈,忍着痛缓慢起身,低着脸轻声说:“没事。” 眼前突然出现刺眼的光,她下意识用手背遮在额前,抬头看向光源。 面前的男生移开手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我撞的?” 孟繁心中涌起糟污的厌烦,撇开脸,没有应答,往左撤了一步,不愿与其交谈,只想快速离开,这男的却非常轻浮地伸手扶住她的脸,坚定地说:“我送你去医院。” 也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很轻,她才没有对他发脾气,索性自暴自弃道:“不是你撞的,被人打的。” 方跃一瞬间愣住,将她扯到路灯旁边,细细地看。 有什么好看的?好烦。 孟繁不想跟他在这纠纠缠缠,但胳膊被钳得很紧,“我先带你去医院。” 孟繁很想叹气,但他的语气让她觉得,跟他浪费口舌是没用的,“去诊所吧,西门那有一家。” 就这样,孟繁在自己的指引下,被一路钳着去了西门那家破旧的诊所。 显然这位少爷是很嫌弃这种地方的,拽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停顿了一秒,看到挂在正当间的营业执照才走了进去。 “呦,这小脸怎么肿成这样啊。” “磕的。” 医生看看女孩,又看看她旁边高高大大的男孩,折返回柜台拿了包一次性速冷的冰袋,捏了几下递给她,“敷一下。就是你这个不像磕的啊。”说罢冷不丁地瞥向男孩。 方跃看出了医生的意思,没解释:“冷敷就行了吗?用不用开点药。” 医生眼神缓和了一点,“不用,没破皮。” “那胳膊……”话说半截又停了,“多少钱。” 医生摆摆手:“不要钱。” 最终方跃从钱包里抽出张20块,没等医生找他钱,把孟繁直接拎走了。 “行了,我回去上晚自习了。” 方跃冷着脸没说话,拎着她的胳膊没松手,路边招了辆出租车。 “你干什么!”孟繁着急了。 方跃拉开门,直接把她塞了进去,“师傅,去最近的三甲医院。” 师傅扭脸,“呦,您外地的吧,咱这儿就只有一家三甲,离这儿可不算近,有个二甲去吗?” “去三甲。” “啧,行吧。” “我不去。”孟繁出声。 “你说了不算。”方跃说,“师傅开车。” 孟繁在黑暗中狠狠地瞪着他,方跃也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将车窗打开,看向窗外。 说是远,城市小,开过去也就用了十五分钟,这中间司机还绕了道。不过方跃没计较,丢过去张五十的,等他找零了才带着孟繁下车。 “你烦不烦。”孟繁静静地说。 方跃没有强迫她:“现在你自己打车回去要二十块。” 孟繁不吭声了。 方跃带她挂了急诊科,值班医生挺忙的,抬眼问:“怎么了?” 方跃说:“拍个全身的片子。” “你有病吧。”孟繁骂他。 医生见惯了病人和家属的两套说法,冲孟繁招招手,唤她凑近摸了摸腿和胳膊,“没什么大事,不用拍片子。” 孟繁点头,方跃态度很坚决:“CT和B超也要做。” 医生挠挠头,没说话,看向孟繁,孟繁的语气变得非常差,“你有病你自己看病!”说完转身要往外走,方跃攥住她的手,医生叹气:“小伙子,真要是有什么毛病不会是现在这个状态,肤色和唇色都挺正常的,如果后续有什么异常再来医院也不迟。” 方跃牵手的力度减轻了,孟繁用力地甩开,大步走出诊室。 身上有点疼,不然她肯定会跑着远离这个神经病。 被撞倒的时候脚崴了,走路不那么顺,但她尽力地掩饰着,不然又会被抓住看病。 到底哪来的神经病! 精神病院能不能赶紧把他抓回去?! 越走,身上流的汗越多,她持续地无声咒骂着,方跃在她身后持续地跟着。 “别跟着我了!真的很烦!”孟繁脚痛得不行,站在原地爆发了。 很久没这么生过气了。 今天,原本是要去上晚自习的。 爸妈又 吵架了。 推搡中,她被甩了一巴掌,脸火辣辣的痛,用水冲了很久,才勉强看起来不那么肿。 下颌角不知在哪磕了一下,有块青紫,这下可以直接跟同学说是不知道在哪磕的了。 ……她是要去晚自习的! 怎么会被这么莫名其妙的人从天上砸下来,带到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非要给她看病! 至于吗?这么愿意大发善心怎么不把家产变卖了全部捐出去啊? 因为大声喊叫,脸上的红肿被拉扯得很痛,冰袋也不知道丢到哪了,痛得她有点想哭,越想哭恨意越重,眼泪便消失了,只有透着水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方跃。 方跃没出声,只沉默地盯着她,过了几秒,不再理会她,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这下真的完了。 口袋里没有钱,这里这么远,根本没法打车,脚还这么痛,走回去不知道要多久。 明明是他带她到这儿的,怎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啊。真的没有见过比他更坏的人了! 泪水完全模糊了她的眼,沿着脸颊滑落,刺痛变得更加明显,她口袋里没有装纸,所以只能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用胳膊狠狠地蹭掉只会让她变得更痛的泪水,脸颊突然贴上冰凉的玻璃面。 “怎么……”来人话说了一半,孟繁再次闻到茉莉味的花香。 “自己擦擦。”方跃把纸巾塞到她的手里,“我都说了要再检查一下的,哪里痛?” 孟繁默不作声地把眼泪擦干净,方跃把刚买的橘子汽水递过去,“热死了,喝完一块儿去把片子拍了。” 喉咙太过干渴,孟繁人都丢完了,也就没再争那口气,咕嘟咕嘟一口气顺着吸管喝完了半瓶,方跃在那笑,“要不要再来一瓶,还有苹果味的。” 孟繁没理他,把剩下半瓶喝完了,看过去,方跃把空瓶接走,连带着自己手里的那瓶,一起送回了前面亮灯的报亭。 “走吧。” “我不去。”孟繁低声说,“真的没事,脸是不小心磕了一下,你没砸到我,我往旁边躲了一下。” “谁打的?” “磕的。磕的桌沿。我们回去吧,我还得上晚自习,作业还没写完呢。” “你不说谁打的,今天就别想回去了。” “真是磕的。” “你脸上巴掌印还在。” 孟繁下意识摸了摸脸,明明她照镜子特意检查了一遍,没有痕迹的。 方跃见她这样,确定了,声音变得更冷,“学校的还是社会上的。” “磕的。”孟繁是真的觉得很晚了,语气中带了些恳求,“我们回去吧,再晚我作业真的写不完了。” 方跃没说话,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过了几秒,问她:“你哪个班的?” 孟繁不想说,迟迟没接话。 方跃语气变得混不吝起来,“不说今天就别想走了。” “一班。” “哪个一班。” “高一一班。” 方跃上下打量着她,“怪不得这么矮。” 孟繁抬头瞪他一眼,方跃没再说话,走到路边拦车去了。 77.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4 班级问了,名字呢? 想起来的时候,方跃已经到家了。 第一件事不是开空调,也不是换衣服洗澡,拿着仅剩的两张银行卡下楼,找到了最近的ATM机。 略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善良的夫妇暂时没有停掉他的卡,原本只是想过来试一下,没报什么希望,最后在两张卡上顶着限额各取了两万,拎了两兜钱回家。 这边的高中管理很严格,早上的早读六点半就开始了,方跃一般都是在小区楼下带一兜早饭,慢慢悠悠地走过去,班主任往往在这时已经坐在讲台上了,只不过半个小时后,班主任会回家吃早饭,这时班级便由班长和纪律委员看管,方跃开始发放自己从校外带进来的早餐。 一次只能带五六份,所以也只给住校生带,纪律委员在这时是不会管的,无他,他也是住校生,食堂的饭菜太难吃,轮着来的话他也能蹭上方跃带来的饭,不必“自寻短见”。 同桌同样是是此项事务的受惠者,今早上一边往嘴里塞蒸饺,一边谴责:“吾之炒粉何在!” 方跃愣了愣,笑道:“下次给你带。” 同桌真情实感地发出疑惑:“你昨晚上去哪了?我们这儿有啥好逛的吗?” 方跃答:“回家了。” 同桌了然:“回家吹空调了?哎呦,这个夏天是真的热,要不是怕被我爸妈叼,我也回家了。” “对了,第一节是化学课,你化学作业是不是没写?赶紧写了,等会儿早自习下了交给刘双,她还没交办公室呢。”说着把自己抽屉里写完的递给方跃,方跃接过去,低头开始划拉。 同桌其实觉得还挺奇怪的。这个转学生吧,看起来挺肆无忌惮的,但作业都会交,甚至连早自习都会过来,只不过没几天准时就是了,偶尔会翘晚自习,但其他正经课程出勤率都是百分百。 当然,这是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但转学生明显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啊,跟班上几个整天外面混的交好,跟好学生关系也不错,甚至学习也不错,上次月考是班里的第十七,全校第一百零二,别的不说,一本线是能够到。 还是个大城市来的,来他们这个小破地方干嘛? 复读?提升?但也看不出来这家伙有多在乎学习的样子啊。 就比如现在,同桌划拉完卷子,托着脸开始看着窗外发呆了。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 昨天打车到了学校,坚持上完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那个女孩,作业有没有写完。 没有。 到教室的时候,班主任也在,见孟繁浑身汗涔涔从外面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她叫到了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进行了教育。 要自律,要戒骄戒躁,不要因为自己成绩不错就自命不凡,这里是学校,需要遵守规矩,迟到早退不允许,下次再这样就要请家长了。 总之,等班主任批评完,晚自习也下课了。 原本打算在学校把作业写完的,这下不行了。 回到教室收拾完东西,孟繁背着重重的书包回家。 今天爸爸妈妈刚吵完架,所以妈妈在她的卧室待着。 “回来了?” “嗯。”孟繁垂着脸,拿起睡衣去卫生间,洗完澡,傅小云已经将地上凉席铺好,躺在上面闭着眼睛给自己扇扇子,老旧的风扇被放在椅子上正对着学习桌。 傅小云说:“作业是不是没写完?” “嗯。” “快写吧,写完把灯关上,我先睡了。” “好。” 孟繁坐到桌前开始写作业,吹着并不能让她心安的风扇,一个小时后将风扇挪了位置,对着妈妈躺的地方,然后静悄悄地走到门口把灯关上。 第二天醒来,傅小云已经不在了,孟繁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桌子,在书本底下发现了妈妈留给她的五块钱。 两个素包子花了一块,吃了饱饱的一顿早餐,孟繁背着书包走到学校,开始普通而充实的一天。 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她会想到昨天遇到的那个男生,只不过很快又将思绪切断,放到课本上。 中午的时候同桌邀她一起吃饭,她摇摇头,说作业还没写完,同桌只好跟前排的小姐妹一起去食堂,等人走差不多了,她才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多买的两只凉包子缓慢地吃着。 学校的午休时间很短,排的有一节午自修,大多数学生会趴桌上睡觉,孟繁之前也会,不然下午实在是容易困,不过今天她改了主意。 最近语文老师多了一项固定作业,晚自习之前布置一篇课内文言文的书写,用田字格的那种,旨在让同学们熟悉必背诗词,规范字体,为高二高三打下基础,虽说本意是好的,但好多同学都不乐意写——作业已经够多了好吗?数不完的卷子!哪来的空练大字? 于是有很多同学找人代写,一份三块。 三块,挺多了,一节晚自习可以写两份,写两个晚自习,就是十二块。 还不错。 都有富余的钱可以买橘子汽水了。 就这样,孟繁开始了偷偷摸摸的校内兼职工作,一天稳定收入十二块……但还是不够。 她总是早出晚归地上学,妈妈则是早出晚归地工作,两人却经常碰不上面,钱不够花,她不会找爸爸要,但也不好意思找妈妈要,妈妈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家里刚刚为了她从一居室换成了这套新房子,负债很多,不应该再给妈妈增添这么多负担了。 那该怎么再多挣些钱呢? “跃哥,借我点儿钱呗?” 方跃抬头,被吵醒了也没发脾气,从书包里摸出二百递过去。 “谢跃哥。” 等人走了,同桌才开始小声嘀咕:“你冤大头啊?那玩意他是借吗?他都跟社会上人混的。” 方跃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下一节什么课?” “数学。” 方跃闻言拿出数学课本,继续趴桌上。 同桌继续压低了声音说:“说你呢,有钱也别往外洒钱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 方跃看着窗外,没说话。 数学课上完,同桌要拉方跃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去篮球场打球。 方跃嫌热,懒得动弹,让他给自己带个肉夹馍。 同桌求半天让方跃陪,方跃顺手拉开后门,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晚霞随着初秋的热意浮游在天际,零星几只飞鸟在画幅中无聊地飞来飞去。 所以,是学校里的? 方跃踢开凳子站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往隔壁楼走。 学校共三个年级,分三栋楼,中间有连廊连接,不少 同学会在课间在此停留,吹吹风聊聊天,又或是眺望某个自己想看的那间教室。 现在差不多是吃饭的点,教室里人不多,大概率是找不到人的,但说不上为什么,方跃莫名其妙的就往那边走了,还压着股无名火,也不知道是冲着谁的。 快到高一一班时,他有点想要折返,但也只是想想,脚步并没有停下,倚靠在门口往里看,心不在焉地浮略一瞥,似乎只有完成这个动作才能心安。 “嘿,哥们儿你找谁?”一个黑皮阳光男孩把球往前一抛,扭头问。 方跃收回视线,正要直接离开,低头瞥见了坐在第二排左边,正埋头写作业的那个女孩,“找她。” “呦,找孟繁啊?孟繁有人找!” 孟繁抬头,方跃冲她微微颔首,“就是你,出来。” 女孩明显愣住,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上看着他,整个人跟傻了一样,玩球男孩还在那调侃,“去啊繁姐,帅哥找呢。” 方跃瞥他一眼,是那种非常没礼貌且居高临下的打量,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你能看出来,这人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 男孩当即要开骂,旁边一个伙伴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他又瞪过去一眼,把伙伴递过来的球往后面黑板一砸,从后门出去了。 孟繁没有察觉到那边的暗潮涌动,只感到局促和尴尬,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然而方跃只是冲她勾了勾手,没再跟她对视或交流,转身往旁边的回廊走。 教室里的同学此时没事做,都在看着她,她只好放下手中的水笔,收好桌面上的纸张放进抽屉里,慢吞吞地向门外踱去。 多多少少,感到有点奇怪吧。 之前都是在晚上见到他,黑暗中可以隔离掉很多情绪,释放出很多情绪,然而一到白天,所有的一切都无处遁形。之前……之前她甚至都没太看清他的脸,所以才敢直接冲他发脾气,这时看清楚了,不免有些瑟缩。 她不想惹麻烦,但很明显面前的这个男孩长着一张锋芒毕露的脸,看人时眉目低敛,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不明意味的笑意,唇角一颗极淡的小痣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淡漠和……风情? 天啊,都这个时候了你在想什么呢?孟繁你能不能长点心?这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说不定上门找你麻烦呢?赶紧道歉啊。虽然不知道要道什么歉。 “低头干嘛?找钱啊?” 孟繁立刻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的眼睛。 晚风悠哉悠哉地迟来,将他的发丝吹拂起,霞光将落未落,将她困在这幅图景。 “没骗我,还真找到了。”方跃看着她的脸颊,已经不再红肿,下颌处的痕迹也褪了色,变得有些泛黄,应该是快好了,就是人看起来变得有些呆傻,直愣愣地看着他,跟失忆了似的。 想到这,他有些不爽,“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孟繁撇开脸,盯着旁边的栏杆,小声回答:“记得。” “记得?”方跃反问,“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 方跃笑了出来,很开怀的那种,这么一来,甚至看不出他的刻薄样子,但实在笑得太久了,孟繁忍不住制止他:“别笑了。” 方跃这才缓缓地停下来,像是开出很丰厚的交换条件一样,思索着说:“那你……请我喝饮料吧,我用名字交换。” 78.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5 “喂?” “你怎么回事?取这么多钱干嘛!要偷渡啊!”施心卉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管那个孤身在外的儿子,开会休息期间偶然收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当即气得头昏,会议一结束立刻给方跃打过去电话。 “二十万拿去干嘛了?你是直接留那不回来了打算在那安家是吗?赶紧给我滚回来!听见没!别逼我找人过去抓你!” “怕你哪天直接把我卡给冻了,先提出来点。” “你怎么好意思的?” “谢谢妈。” 施心卉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吃饭了吗?” “这都几点了,当然吃了。” “回出租屋了吗?” “要不要视频?” “算了,我怕看见你气得晚都上睡不着。” 方跃笑笑:“没瘦,每天吃得挺好的,早睡早起,饮食规律,昨天一称还重了两斤。” “你别跟我扯淡。”施心卉说,“什么时候回来。” 方跃把剩下一小截烟头按进花盆里,继续躺回摇椅里看着天上的繁星,“不知道。” “要不你和我爸搬过来住吧,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施心卉又是沉默了很久,“过几天我跟你爸去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方跃想了想说:“有点想吃,香香面馆的汤面。” 施心卉破口大骂:“我直接把人老板给你快递过去呗!事儿怎么这么多呢?饭桶一个!” 方跃还是笑,施心卉撂下句赶紧洗洗睡,不许翘课,把电话给挂了,方跃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隔了会儿又把手机打开,自然是空空如也的。 说出那句话时,看到孟繁僵硬的样子,他就察觉到当下语境的不合时宜。 学校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充斥着青春的妄想和来自于绮思的捆绑。哪怕他并没有任何的意图或是逾矩的想法,一男一女走在一起喝着最普通的汽水,都会被直接冠名以最简单粗暴的关系。 看着面前青涩到有些瑟缩的女孩,他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非常莫名其妙,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我……没带钱,下次行吗。”女孩认真地说。 方跃忍不住又笑了。明明就是在撒谎,说得跟真的一样,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很有诚意,于是他也顺着说:“好。” 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画蛇添足地补充了句,“你记一下我手机号。” “遇到……有事打我电话。” 孟繁愣了愣,点点头,方跃跟她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报出一长串数字,转身回了教室。 短暂的交集,很快会因生活的距离重新回归平行,至于联系方式,也只是一个含蓄的结束语,或者说,转达一点点他的善意。 一周后,家里来人了,来的不是老爸老妈,是蔺阿姨和她的助理。 “愣着干嘛?下来帮忙一起拿东西。” 方跃住在三楼,蔺阿姨开过来的是辆奔驰S580,空间不算大,除了她和助理坐的位置,其余地方放的都是带给方跃的东西,三个人搬了两趟,这才算搬完。 蔺阿姨先是安排小付去酒店休息,然后关上门站在门口低头找了会儿拖鞋,方跃说:“直接进来吧。” 蔺襄临没跟他客套,直接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指挥道:“把那个冷鲜拆了,你要吃的面。” 方跃从鞋柜上拿了把裁纸刀,蹲到地上开始拆快递,“我妈怎么没来。” 蔺襄临四处打量着屋里的装修陈设,“你妈怕哭呗。” 方跃把装成一小盒一小盒的面汤配料和面条放进冰箱冷藏室。 “今天就把这个吃掉。”蔺襄临提醒他,顺带着按了下餐桌,“桌子是不是得换换,我怎么觉得不太稳呢?” 方跃去厨房洗干净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好,平时就吃饭的时候用一下。蔺阿姨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 蔺襄临摆摆手,“给我倒杯水得了,我就是出差路过这儿,顺带着来看看你。” 方跃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蔺襄临喝了一口,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你还挺有主意的。” 方跃看着蔺襄临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蔺襄临见他发呆,指尖点了点桌子。 “过年回家吗?” 方跃回过神:“应该吧。” “那还回来吗?” “不知道。” “年后也就再过四个月你就要回原籍考试了,或者说不考了?”蔺襄临略微停顿了两秒,“看你自己。但阿姨给你的建议是,既然参与了应试教育,就有始有终,完成闭环,中止不是真正的结束。” “我没觉得你有叛逆,或者说做的决定有多出格。” “……你妈其实以前也离家出走过,找我要了五百块,我以为她买球鞋呢,结果刚上公交车钱就被小偷给划了,论生存能力,你妈不如你。”蔺襄临调侃了几句,算作缓解气氛。 “怎么说呢。” “其实别人觉得不对,只是因为不符合别人的预期,但如果事事都符合别人的预期,也就太无趣了,简直是在为别人活着,自己死掉了。” “怎样选择,怎么做,看你自己。守住底线就可以。”蔺襄临提醒他,“不可以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黄赌毒都不可以沾,这个我相信你是懂的。” 方跃嗯了一声,蔺襄临说:“行了,我就说这么多,坐好,我给你妈拍个照片,然后我就走了。” “不吃饭吗?” “说了路过,等会儿要去投标,你小蔺阿姨可是很忙的。” “哦对了,蔺朝给你补的生日礼物在那个粉色的盒子里,她还要跟我一块儿来呢,我说你方跃哥哥最近疯了,去到说不定直接把你轰出去,她就说不来了。” “露点笑模样。” 方跃歪着脑袋比了个耶,蔺襄临咔嚓拍了两张照片,“行,我走了,过段时间再见,东西记得拆,里面有冬天的衣服和鞋子,四件套和被子在那个大箱子里,天气好了记得再晒一晒。” 方跃点头,蔺襄临将手机收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方跃面前按了按他的肩膀,方跃突然问:“蔺阿姨,你在这有亲戚吗?” 蔺襄临不假思索道:“我跟你妈一个地方的人,你说我在这有没有亲戚?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跟我说,找人帮个忙没什么问题。” 方跃哦了一声,蔺襄临走到门口,“面条别忘了吃了啊。” “知道了。”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方跃趴在餐桌上放空了一小会儿,开始蹲地上拆快递,三个大箱子,两个手提袋,整理了两个小时才整理了一半,累得他想给他妈打个电话,问她是不是报复他,顺手也真拿起了手机,锁屏上多了条陌生号码的未读信息。 :你好,我现在有钱了,你还喝饮料吗? 方跃躺倒在地板上,思绪停滞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机移到脸面前,拨过去电话。 “喂?”听筒传来熟悉而又失真的声音。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但方跃的的确确沉默了很久,他很少有这样寡言的时刻,拨通电话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对方也没有挂断,等时间过去了三十秒,她才又说:“你是在浪费我电话费吗?” 方跃轻声说:“对啊。” 孟繁知道他在开玩笑,没跟他计较,“那你还要喝饮料吗?或者我直接把钱转给你吧。” “你请我吃饭吧。”方跃说,“隔了这么久,就当利息了。”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了对面的那个。 方跃暗暗骂了句嘴真贱,又听孟繁说:“可以,但不能太贵。” 方跃立刻就说:“可以。” 已是初秋,小城由拥挤热闹变得萧瑟清冷,方跃换了件白色衬衫,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叠一件羊绒针织衫,套上新到的风衣出门去了。 约定的地点在湖心桥,方跃到的时候,孟繁已经在了,半抱着石柱,低头看着湖边干枯的垂柳,头发相较第一次见面已经长长了一截,依旧低低地扎着,看起来很柔顺的样子。身上穿的不再是校服,让他感到轻松了许多,只不过看起来着实有点薄。 “走吗?”方跃站到她的旁边。 孟繁扭头看他,问:“你要吃什么?我的预算是二百。” 方跃的视线轻轻扫过她白净无痕的脸,“涮冷面?” 孟繁摇头:“吃好一点的吧。” 方跃说:“那你推荐一下呢,我不是本地人。” 孟繁想了想说:“要不我们下馆子吧,不过不能点太多。” 方跃说:“我胃口很小的。” 孟繁不信:“反正就是二百块,多了的话,我就不付了,把你留那。” 说完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时序更替,秋风扫绿意。 地面上蓄了不少无人打理的落叶,踩在上面会咔嚓咔嚓发出脆响,两人一前一后,一边踩一边走,晚霞渐消,夜色将至,沿街的路灯亮了,地方也到了。 是一家看起来很朴素的小馆子,不过生意挺好的,正是饭点,基本是满客的状态,孟繁带着方跃进去,服务员带他们坐到了一个犄 角旮旯的位置,孟繁看上去对这个位置很满意,跟回了家似的,看起来自在极了,低着头对着菜单勾了两道菜,然后把单子递给方跃,“点吧。” 服务员恰好到了旁边桌帮忙点单,孟繁压低了声音说:“我发现这家其实挺便宜的,你随便点吧。” 方跃一看,确实挺实惠的,不过两个人也吃不太多,又勾了两个素的,把单子递给了服务员,嘴又开始欠了,“你来这儿吃过吗?不会是随便找的馆子糊弄我吧。” 孟繁给他倒了杯免费的茶水:“吃过,我记得还挺好吃的。” 不过为了严谨性,她还是补充了句:“不知道现在味道怎么样了。” “茶挺好喝的。” “是吗。”孟繁尝了一口,“刚才是不是忘点饮料了?你要喝什么?” “喝点热茶挺好的,天挺冷的。” “哦。” 一时无话。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尬住了。 也不算很莫名吧,毕竟不加上今天,两人也只是见过三面,连熟人都算不上。 很快,点的四道菜陆续上来,松鼠桂鱼,京酱肉丝,清炒豆芽,炝拌莴笋,方跃先是拍了张照片,然后才开始动筷。 确实还挺好吃的,炝拌莴笋咸度适宜,带着油爆辣椒的香气,松鼠桂鱼吃起来甜甜的,就……小孩菜,京酱肉丝味道也不错,孟繁应该是最喜欢这个,接连吃了好几个,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也很虔诚,让人很有食欲,一顿饭下来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四道菜全吃完了。 最后结账下来128块,孟繁看上去挺满意的,方跃也挺满意的。 “那拜拜啦。”孟繁说。 方跃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溜达会儿呗,我外地来的,对这边不熟。” 孟繁看他,方跃看回去:“怎么了?” 孟繁说:“怪不得。” “我有外地口音吗?” “不是。”孟繁摇了摇头,却迟迟说不出来什么。 可能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了,每一次都是。 “对了。”方跃问,“你那天晚上站墙边干嘛?” 孟繁没吭声,方跃确定了:“你还会翻墙啊?” 翻墙干什么?不会从正门走吗?这句话在方跃嘴边溜了一圈又憋回去了。 “从校门口走,门卫大爷会记录迟到名单报给老师,老师会找我麻烦。”虽然那天就算翻墙也会遇到在班级蹲晚自习的班主任就是了。 “还挺厉害,不怕摔着。” “没摔过。”孟繁看他一眼,方跃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摔过,就被你撞倒过一次,摔了。 想到这,他又想到了她脸上的红痕和青瘀。 说不想刨根问底是假的,但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界了,两人只是初识,没有理由和立场问这个逾矩的问题。 小城没有夜生活,这个时间已经是稍稍有点晚了,方跃估摸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家中应当是有门禁的,想问她是不是该回去了,话到嘴边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坏心思,自然应该坦荡行事,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于是他问:“我家里人给我带了面,过了今天估计就要放坏掉了,你要不要吃?” 孟繁又看他一眼,方跃解释:“我家没人,我现在就一个人住。” 解释完又觉得这么说怪怪的,想着该如何换一种说法。 “好啊。” 方跃顿了顿,停下脚步,忍不住用上了教训人的语气:“你能不能有点警惕心,别人邀请你去他家你就同意?这样是不可以的,我是个男的,男女有别你知道吗?” 孟繁哦了一声,脚下踢着碎石子或是脆落叶,安安静静的没有反驳。 方跃有点恼自己,语气缓和了一点:“我是好人,别人不行,知道吗?” 孟繁依旧是低着头,没有应答。 方跃催她:“你听见没?” “哦。” “你什么态度,不要不当回事儿,不要别人说他是好人你也信了,坏人很多的知道吗?” 方跃越说越无力,试图说明坏人很多,又试图证明自己不属于其中的一个,就这么一路唠叨了下去。 孟繁听着都有点烦了。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家,都不要随便去,说家里有人或者没人都不要去,要有防范意识,知道吗?” “……” “听到了应一声啊。” “知道了。” 但今天是她的生日。 脾气坏点就坏点吧。他要请她吃生日面呢。 79.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6 咔哒,灯亮了,孟繁看清了屋子的全貌。 方跃把门口的箱子往前踢了踢,有点尴尬,“东西太多了,还没收拾完。”接着弯腰给她取了双自己没穿过的备用拖鞋,“有点大,你凑合穿一下。” 孟繁问:“你一个人住啊?” 方跃把箱子搬起来往客厅中间放,“嗯。” “你……” “我爸妈都在江市,就我自己在这。”方跃又从客厅到了厨房,打开冰箱,“你直接坐餐桌那吧,家里挺乱的。” 说完打开水龙头,锅里接上水之后拧开煤气灶。 孟繁胳膊交叠在一起,趴在餐桌上看他,过了会儿走过去看他做饭。 方跃微微朝后瞥了一眼,低头继续切小米椒,“吃香菜吗?” “吃。” “自己洗一棵,等会儿揪点放碗里。” 孟繁挑了棵小的,打开水龙头,一时不知道是把香菜头揪掉再洗好,还是把根部的条杆掀开,直接对着水流冲干净好。 纠结中,手里的香菜被拿走,方跃把香菜头揪掉,根茎处枝干对着水流搓洗了几下,重新递还到孟繁手里,“拿张厨房纸擦干。在家不干家务活啊?” 孟繁往右边看了看,抽出一张厨房纸,把香菜裹住,拧成长条。 “行了,外面待着吧,我这面都现成的,汤一兑就好了,厨房小,碍事。” 孟繁就这么被打发出去了。 坐回餐桌旁,无意识地继续沾着香菜上的水,想到了方跃刚刚说的话。 她确实没怎么做过家务,每次走到厨房或者要洗衣服,傅小云见了都会阻止她:“这活哪是你干的?你的手是用来握笔杆子的,怎么能干这种粗活。”然后将她赶去客厅做作业。家里的店面也不让她帮忙看着,有时她觉得妈妈太累了,想说要不你歇会儿,我帮你看会儿店,你睡会儿吧,傅小云又会说:“这地方哪是你待的?这么热,回家开空调歇着,作业写完没?” 这种关心,她时常……感到压抑。 是因为爱吧。所以妈妈自己承担生活中的琐碎事务。所以她不应该这么没良心,甚至因此感到难受。 “还揪呢,香菜被你捏成泥了。”面前多了碗热气腾腾的面。 方跃端着另一碗坐到她的斜对面,“揪两片丢碗里得了,剩下的扔了。” 孟繁揪了三四片丢到自己碗里,问他:“你不要吗?我没弄脏,隔着纸巾捏的。” 方跃摇头:“我不喜欢吃香菜,平时也就搁两片在汤里过一遍提个味,提完就丢掉。” 孟繁将手里剩下的香菜,对折揪碎,一把全部丢进了碗里,看得方跃直皱眉:“你,算了,你尝尝好不好吃呢?不好吃怪你香菜搁的。” 孟繁低头吃了一口,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脸颊都吃鼓了,一大口咽下去,又夹起一颗蚝仔,吃得很慢很仔细。 方跃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没动过的面,又看向孟繁,“是不是挺好吃的,他们家小生蚝很鲜的。” 孟繁点点头,方跃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夹给她一只虾和五六只小生蚝,“多吃点。” 孟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最后吃得一干二净。 ……还好煮的时候减了面量,这小孩怎么跟小鸟似的不知饥饱,方跃都有点怕她撑吐了。 吃这么多,人怎么还长得这么瘦?跟第一次见面相比,个头倒是长高了一点……合着净往上长了? 这么想着,方跃递过去一张纸巾,“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 孟繁还是稍稍有防备心的,“离得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方跃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你打车回去,到家给我发条短信,有手机对吧。” 孟繁点点头。 “拿出来,把我号码存进去。” 孟繁迟疑了一下,“我已经记住了。” “我名字你不还没记吗?”方跃冲她眨眨眼,“总不能下次见面,叫我‘喂’吧。怪没礼貌的。” 孟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进有些荒凉的备忘录里,方跃远远瞥了一眼,“新手机啊?都没存人。” “嗯。” 方跃伸手,孟繁把手机递了过去,看他熟练地在键盘上敲着,将自己的名字和号码存进去。 手机是妈妈前几天送她的,两千多块。她对手机的需求并没有那么高,妈妈把手机盒递给她并说出价格的时候,爸爸在旁边还骂了妈妈几句,一顿饭又是没吃完,拍桌子摔筷子的,不欢而散。 她呢。她其实也觉得没必要给她买这么贵的手机。最近老师建议买的教辅资料有点多,新一季的校服费也要交了,她总是和妈妈碰不上面,碰上了又不好开口,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这两千块用来交学杂费,而不是用来买这个奢侈品。 但毕竟是妈妈的好意。一份……昂贵的生日礼物。 “存好了。”方跃把手机递还给过去,“走,我送你下楼。” 到了小区门口,方跃用手机打了辆车,叮嘱孟繁,到家一定要给他发短信,报声平安。 孟繁答应了,坐上车之后点进通讯录,将他的联系方式删掉。 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爸爸不在家,估计是出门打牌去了,妈妈在客厅里泡脚。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跟同学一起逛了会儿街。” “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傅小云上下打量她一遍,“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好。” 进房间之后,孟繁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枕头边,拿衣服去浴室洗澡,回到房间之后,手机从倒扣变成了正放。 犹豫很久,孟繁给方跃发了条消息并删除记录:我到了,谢谢你请我吃的面,不用回复,我要睡觉了,晚安。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果然没有回复,又盯了一会儿,最后攥着手机睡着了。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见过方跃,高一和高三放学时间不一样,距离也很远,除非是巧合中的巧合,很少能遇见。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着,唯一有变化的是,她的写大字兼职没了,少了一份日薪12块的进项。 但到了寒假,她多了一份更好的兼职工作。 “你姥爷生病了,我要去照顾他,店里不能没人看,你爸是个不中用的,指望不上他,这一个多月你先过来看店,价签都在上面标着呢,来人了统一打八折,遇到胡搅蛮缠的你就说你不知道怎么卖的,要等我过来才能卖,把人打发走,不走你就再给他便宜个十块二十块。”傅小云临走之前叮嘱道,“中午别回家,点一份旁边的烧鸭饭就好,早上八点半开门,晚上早点关门,七点你就回去吧,现在天黑得早。” 孟繁认真地听着傅小云的交待,一句都没有询问姥爷的病情,傅小云心中有些失望,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给她留了二百块生活费,最后说了句,“回来给你发工资。” 孟繁点点头。比担忧和想念更先到来的……是开心。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她对姥爷确实没有多深的感情。 是重男轻女吗?她也不确定,但有记忆以来,姥爷几乎没有对她露出过笑脸,压岁钱也给得比给表哥表姐的少……所以不是重男轻女……是单纯的不喜欢她吧。 她并不是很在意,不喜欢就不喜欢,不喜欢是相互的,何况距离差得很远,一年也就见一两次面,对她的生活没什么影响。 妈妈这次大概要离开家两个月,按本城的平均工资,一个月也可以拿到两千块了,加一起四千,够她用很长时间。 ………………………………开心。 这份开心到吃晚饭的时候都持续着。 晚饭是爸爸做的,做了个鱼炖豆腐,炒了回锅肉,还有个醋溜土豆。 爸爸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比你妈做得好吃吧!你妈不在,咱爷俩过得还舒服点,你说是不是!” 孟繁没吭声,孟父习惯了寡言的闺女,自接自话,“你那个妈我都不想说,家家顾不好,把你养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店也没挣几个钱,正是年前生意好的时候,撂那跑去照顾她爹去了!” “她那个爹给过她一毛钱吗?全家最不疼的就是她!还在那倒贴上赶着去照顾她爹,天天顾娘家,考虑过咱爷俩吗?” 孟父自斟自酌,喝得微醺了,脾气也上来了,“早八百年想跟她离了!要不是怕你以后不好找对象,这个家我都不要了!” 孟繁沉默地吃着菜和饭,孟父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我知道你跟你妈一样看不起我,那能怎么办呢?谁让你摊上这么个爹呢!” 孟繁熟练而平静地开口:“没有。” 孟父愣了愣,火气熄了半截,嘲讽道:“有就是有,你也别骗我。” 孟繁闷头 吃饭,一碗饭扒完,把筷子放下,“爸我先回屋写作业了,你慢慢吃,等下我洗碗。” 回到屋子,孟繁写了张数学卷子,然后开始排接下来的工作时间表:早六点起床背50个英语单词顺便做早饭,七点半出发去店里整理货架,八点半准时营业开门,中午十一点半买一份饭,吃完卷帘门拉上可以睡两个小时,下午两点半营业到八点,晚饭吃什么取决于爸爸会不会在家做饭。 大致确定好时间规划,孟繁去了客厅,爸爸出门打牌去了,桌上的碗筷被收到了厨房里,已经全部洗干净。 次日,孟繁开启了她的小老板生涯。 店铺所在的这条街位置不算好,客流多,第一个顾客来的时候见只有她在,问她:“你妈呢?” 孟繁听出了这人应该是熟客,便说:“阿姨好,我妈妈不在家,我来替她看店,您放心,我会卖,不会给您算贵的。” 阿姨一边摸着衣服料子一边说:“呦,小姑娘这么乖啊,阿姨得照顾照顾你生意。” 话是这么说,到结账的时候阿姨宰得还是挺狠的,孟繁跟她周旋了一小会儿,最后说:“阿姨,您刚刚摸过的那件衣服挺好看的,就是那件条纹衬衫。”她看到阿姨绕过去摸了好几次。 “那条我也觉得有点贵,但进价就这么贵,现在冬天大家都买毛衣线衫比较多,搭个衬衫其实也挺好看的,您看要不多加条衬衫?衬衫我给您按七折算,就当反季处理了。” 阿姨有点心动,但仍是说:“本来就是反季啊,谁冬天买薄衬衫啊。” 孟繁解释:“但这条确实是这个季节上新的新款,我妈妈让我遇到熟客才能八折卖,主要这个衬衫不是所有人穿都好看,卖得不算好,我看您穿着挺合适的,所以才想着给您打折,进货也就进了两条,现在就剩这一条了,卖不掉过几天我就去批发市场退货了。” 阿姨依旧纠结,孟繁在旁边理顺阿姨已经挑好的衣服,“阿姨您要一个袋子装还是两个袋子装。” 阿姨听了也懒得思考划不划算了,拎上那件衬衫递给孟繁,“行吧行吧,照顾照顾小姑娘生意。” “谢谢阿姨。” “给我抹零嗷。” “肯定抹,收您320块,阿姨您常来,需要的话可给我留个电话,有这样时髦的新货来先通知您过来。” “行。” 送走这个顾客,孟繁小小地松了口气,令她惊喜的是,今天可能是运气真的有点好,顾客接二连三来了四五拨,最后一天算下来挣了两千三百块,按进货价算的话,挣了小一千。 ……还,挺多的。 没一会儿,爸爸给她打来电话,说他有约,让她自己在外面吃,孟繁关了店门,去了小吃街的冷面店,给自己点了一碗丰盛的涮冷面。 又过了两周,生意比她预想得要好得多,店里好几样卖得好的已经断货,她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显然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空档了好几秒,最后说:“那你去批发市场进点货吧,别进太多,到时候卖又卖不掉全堆仓库了。” 当晚,孟繁挂好歇业半天的牌子,第二天骑着三轮去了妈妈之前常去的批发市场。 老板听说她是傅小云的孩子,年纪这么小,长得清秀显乖,说话还很礼貌,对她态度挺好的,听她讲价也没甩脸子,乐呵呵的给她稍稍降了点,还请她喝了杯珍珠奶茶。 早上四点从家出发的,进完货已经中午十二点了,老板答应晚上八点之前给她送剩下的货,让她带着一小部分回去先卖着。外面风刮得有点大,回家的路上都是上坡,没骑一会儿就累了,只能停到路边先歇一会儿。 去掉毛线手套,孟繁从羽绒服口袋掏出商贸城门口买的土豆丝卷饼,坐在路边的长椅开始吃午饭,吃第一口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到后面就跟风一样凉了。 匆匆吃完,孟繁重新戴上手套,顺带着看了眼手机时间,也看到了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犹豫片刻,她拨了回去,对面很快接通,路过的一辆公交车嫌她挡路,冲她滴滴两声,于是方跃的第一句话是,“你在外面?这么吵?” 等路过的车辆差不多走干净了,孟繁才开口:“嗯。” “哦,没什么事,我今天刚好从家回来,我妈前段时间带我去寺庙了,顺便给你求了个学业有成签带给你。你有空吗?” 之后他就要回去了,临别之前,还是见一面吧。 80.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7 孟繁觉得,自己隔这么久都没有把这个人忘掉,是因为班级里持续着的,时不时会出现几句的流言蜚语。 “听说有个高三的复读生在追孟繁。” “好像是,刘志扬上次不就差点跟那个男的干起来了吗?外地来的少爷,不好惹。” “哎你说……” 总之,是一些非常无聊的揣测,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隔段时间,揣测又会换个风向,她想都能想到。 “孟繁是不是跟那个男的分手了?” “应该吧,没见他再来找过孟繁了。” 看吧。想都能想到。 同学们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给无聊的生活增加一点八卦的乐趣。 但当她听到有人善意地提醒她:“离那个男的远点,不是什么好人。” 她停下正在整理错题的水笔,抬头静静地看过去:“这句话最好当他面说,试试看他会不会揍你。” 黑皮脸都气红了。隔天传言又换了一个,孟繁跟那个男的谈上了。 孟繁依旧对这些传闻置若罔闻,高二就要选科了,她还没有想好要选哪几科。 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她会想,要不要问一下方跃的意见呢? 但她又想起了教学楼下展示牌贴的成绩表,他成绩还没她好呢,问他也没什么用吧? 于是作罢。 “我今天有事,要不下次吧。”孟繁说。 电话那边出现了持续很久的沉默,孟繁以为他生气了,解释道:“我在外面进货,等下要先送回店里,今天真的没空。” 方跃依旧没说话,孟繁把手机移开,看通话时间仍在变化,问他:“你那边是信号不好吗?” “我去找你吧,下学期我就要走了。” 说出这句话,比方跃预想中的要艰难,过了会儿,孟繁报出一个地址,方跃将电话挂断,把装着学业符和银行卡的小卡包装进口袋,打车前往约定的位置。 路上一片枯黄萧瑟之景,方跃心里想的是,该怎么把这张卡送出去。 太奇怪了。 里面是他上次取出的二十万,寒假离开澜城之前,他新开了张银行卡,将这二十万又全部存了进去。 ……简直不可理喻。 是因为怜悯吗?初遇时她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黯淡,落寞,如流星坠落后留下的灰色轨迹。 但根本不是这样。 她的眼睛明亮而倔强,背脊挺得不那么直,但步伐走得很稳,不会露出张扬自信的笑,甚至脸上的笑都很少,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和而坚韧的力量。 她根本不需要怜悯。 是他被她吸引。 但,他能做得太少,人也染上市侩的习气,想给她些什么,能想到的也只有钱了。 去ATM机取了四万,发现卡没被冻结,第二天给银行打预约电话,又取了二十万,拎着两兜钱回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病。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寒假到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哪里其实都一样,这个地方是他毫无留恋的落脚地,唯一放不下的可能只有一个人而已。 方跃看向通讯录中的mengfan。 一直没问过她的姓名,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想让她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什么痕迹。 . 还没到地方,方跃远远的看到了在路边站着跺脚的孟繁。 又穿得这么少。 车子停下,方跃大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寒暄,先露出了不虞,孟繁见他表情不是很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方跃闭了闭眼睛。 他想说你爹妈是死了吗让你一个小女孩大冬天出来骑个破三轮车出来拉货,生了不好好养跟畜生有什么区别,干脆直接死了算了。 恶毒的话过了一遍,被他压了下去,“去哪?” 孟繁答:“小花街。”声音明显被冻得有些打寒颤。 方跃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让她等他,她就真的在寒风里等着,这么冷的天,浑身都该冻透了。 这么一小会儿,他已经深呼吸了好几次,不再看她,伸手招了辆车子停下,“你先去,我把车子骑过去。” 孟繁当然没同意:“我不要,马上就到了。” 僵持了十几秒,司机催:“哎,到底走不走?” 孟繁冲他挥挥手:“不好意思,我们不走。” 司机关上车窗,扬长而去。 “你不是要给我那个符吗?给我吧,谢谢你。”孟繁说。 方跃摸了摸口袋,没说话。 孟繁扒拉扒拉三轮车上的衣服,“这批货是新进的,不过都是女款,这件是精纺绵羊毛的,质量挺好的,可以送给家里的年轻女孩。”她挑出来一件展示给方跃看,“还不错对吧,我送你一件。” 方跃接过去,叠好放回车上,“我骑车带你回去,然后在你家店里挑一下,行吗?” 孟繁点点头:“可以,你可以多挑几件,你今天就要走吗?晚上有人送货,新的一批有好几样挺好看的,我都可以送你。” 方跃笑不出来,扯了扯唇角,别开脸说:“谢谢。” “你坐车上吧。” 孟繁绕到三轮车旁边:“没地方了,而且轮胎好像气不太够了,你帮我骑吧,我在旁边走,等到了我请你吃叉烧饭。” 方跃没再坚持,蹬着三轮车缓缓前行,适应之后提高了速度,孟繁也跟着小跑了起来,冻得冰凉的脚终于在到小花街的时候热了起来。 卷闸门推上去,掏出钥匙把插在玻璃门上的U型锁打开,进门之后立刻暖和不少。 天有点阴沉,孟繁把灯按开,屋里亮堂不少,走到里面搬了个椅子放到靠近门口空旷的位置,对方跃说:“你先坐,我去把东西搬进来,等下给你买饭,你要吃烧鸭饭还是叉烧饭?” “你吃哪个?” “我喜欢吃叉烧饭。” “那我跟你一样。” “好。”孟繁冲他笑笑,推门出去。 方跃没跟过去,在屋子里静静地看着她在外面忙活,抱着衣服放到空置货架上,来回搬了三趟,然后推着车子不知道送到了哪,没一会儿带着两份叉烧饭回来,笑眯眯地跟他说:“老板送了我两碗红豆粥,趁热喝。” 说着从墙边抽了张小小的 折叠桌,展开把饭放上去,又给自己搬了张小马扎,两人就这么开餐了。 其实平时孟繁并没有说话吃饭的习惯,但今天可能是因为得知方跃快走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所以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反倒方跃变成了沉默的那个。 孟繁试探地问:“是不是不好吃啊?旁边还有一家酸辣粉你要吃吗?” 方跃抬眼看她,夹了块叉烧缓慢地嚼,咽下之后才开口:“挺好吃的,我中午吃了饭过来的,不太饿。” “哦哦,没关系,吃不完算了。” 最后方跃还是把这一碗饭扒完了。 他猜因为请自己吃这顿饭耽误了孟繁不少时间,便主动提出跟她一起理货,离下午的营业时间确实已经挺接近了,孟繁没有拒绝,教他如何分区放置,如何把衣服叠得没有折痕,如何贴价签,方跃学得很快,两个人一起做事,不出半个小时就把这一批货顺利理完,刚巧来了个熟客。 方跃自觉退到一边,倒是这个阿姨瞄了他一眼,问孟繁:“你家亲戚啊?” 孟繁顿了顿,点头:“阿姨,这边是新到的针织衫,羽绒服晚上才能到,您先挑一挑。” 方跃就这么站在角落看着她卖货,平时不苟言笑的女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态度很认真,也很耐心,说话不紧不慢很有条理……挺会说话的,一套下来把阿姨哄得挺开心,买了两件,临走之前还叮嘱她明天要过来挑羽绒服。 等店里没人了,孟繁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看向方跃,“你先回去吧,我要看店。” 方跃搬着椅子坐到门口的角落,“你八点不是还有一批货吗?我跟你一起理完货再走。” 孟繁没吭声,似乎在犹豫他的提议,刚好这时候又来人了,她开始给顾客介绍,后面也就没再提过让他走。 看店的时候其实大多数时间是空闲的,接连来了两个顾客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客人再光顾,孟繁想着要不要跟方跃说几句话,毕竟应该算……客人? 但方跃窝在角落里没抬头,一直在玩手机,看上去没什么交流的意思,她也就心安理得的坐到收银台后面写起了物理卷子。 即将闭店的时候,又来了个顾客,挑挑拣拣很久,最后买了件毛衣搭一双袜子,送出门之后送货的人也到了。 来的人是老板儿子,一个年轻的瘦麻杆小伙子,热情地帮孟繁把两大箱货搬进屋里,见到坐在角落里的方跃一愣,“你哥啊?怎么不帮你忙?” 孟繁没有直接回答,递给他一杯刚从外面买的热奶茶和一沓数好的钱,“谢谢,辛苦了,这是尾款。” 瘦麻杆大致点了遍钱,“行,那我先走了,生意兴隆啊。” “谢谢,路上小心。” 没等孟繁关上门,方跃自觉起来拿着货单开始盘点,两人就这么一个人对货单,一个人叠衣服,忙到将近十点。 “啊,好累。”孟繁缓缓地吐了口气,方跃把多余的晾衣架放到一边,摸了摸口袋,正纠结于该如何送出这个烫手山芋时,突然看见面前的女孩警惕而颤抖的眼神。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一身憔悴的中年女人。 81.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8 夜深露重,冬意寒凉,施心卉有点失眠,在阳台喝了两杯红酒,勉强多了点困意。 回到卧室,方肃清已经睡了一觉,见施心卉还没睡,拍了拍床单,“休息吧,都多晚了。” 施心卉没吭声,躺进被窝闭上眼睛。可能是酒精的副作用,她总觉得自己心率有些过速。 不安。 施心卉闭上眼睛。 听到身上的呼吸声又睁开,“你出去睡。” 方肃清迷迷糊糊的被拍醒,掀开床单往隔壁屋走,这下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施心卉终于睡了过去,很快又被惊醒。 她似乎听到楼下有走动的声音。 掀开被子,施心卉穿上拖鞋,方肃清也被吵醒了,在隔壁卧室问她:“怎么了?” 施心卉说:“我去喝水。” 方肃清重新睡下,施心卉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按开走廊的灯,看到了在楼下的黑暗中,靠在门前保持着静默的方跃。 方跃抬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施心卉原地站了片刻,缓缓地走下台阶。 挨个把客厅的灯按开,施心卉扶着沙发问他:“不是说过两天再回来吗?” 方跃低着头,颓丧的样子简直罕见,施心卉看他两手空空,问他:“行李呢?” 一整天的不安终于找到了出处发泄,“还是说你又不想回来了?” 方跃眼睫低垂着,没有直视施心卉,“明天,再说吧。” “现在说。” 方跃抬头,嘴唇动了动,反复张合几次,眼睛中带着迷茫和不确切,这对她的儿子来说,实在是太过罕见,当下,施心卉有了不好的预感。 “妈,能不能帮我个忙。” 施心卉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给你爸打电话让他下来。” 方跃掏出手机,低声说了两句,方肃清很快披着衣服下来,扶着施心卉的肩膀站到方跃的对面,“什么事,大晚上的,又吵架了?” 施心卉说:“你说吧。” 于是方跃开口:“能不能给那个学校提供一些交换生名额,交换到这边的附中或者一中,三中也可以。” 施心卉没听懂:“你说什么呢?” “我……” 施心卉点头:“你接着说。” “十七中也可以……” “方跃。”施心卉打断他,“直接说你的目的,别跟我扯这么多有的没的。” 方跃再次陷入了沉默,方父打岔,“行了,这么晚了早点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吗?” 施心卉发话:“不说可以,那边的东西不要了。” “从今天起不允许你再离开家里半步,这边的学校你也不要去了,年后在家待着,7月份直接滚到国外去,这个家有你没你差不多,到时候你愿意去哪去哪,我不管你了。” 方肃清拍了拍她的后背,被她一巴掌甩开,“你给我滚!” 方肃清看向方跃:“先上去睡觉吧,你妈刚喝了酒,说的是气话。” 方跃往前走了好几步,方肃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干嘛,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方跃走到施心卉面前抱住了她。 薄软的布料很快被洇湿,肩膀透着凉,施心卉后知后觉,伸手环住了方跃的后背。 “妈。”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帮帮我。” 女人推开门,孟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妈。” 傅小云的声音毫无起伏:“你在这干什么?” “我……” “阿姨,” 方跃刚开口就被打断,“我没问你。” 孟繁立刻说:“我在整理今天刚到的货,他是我同学,他在帮我。” 傅小云看都没看方跃,依旧是调子很平的那种声音,“是吗。” 孟繁用恳求的眼神看向方跃,方跃看出了她的意思,推门,“阿姨,那我先走了。” 傅小云没有搭话,等方跃走了,重新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孟繁迟迟没有回答,傅小云说:“我让你在家看店,是让你跟男人鬼混的吗?” “说话!” “我没有鬼混。” “你还狡辩。上次大晚上不回家是不是也跟他在一块呢?今天又是一起待到半夜,街坊邻居都在看着,你要不要脸?有没有羞耻心?我养你这么大白养的吗?” 傅小云高高地举起巴掌,胳膊被重重拦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孟繁,冷笑着用笃定的语气说:“还说没有。” “阿姨,”方跃减缓了力度,“我确实是她的同学,我妈今天来买衣服,刚好遇到孟繁在点货,我就在这帮她一起整理了会儿。” “你是江市来的吧?”傅小云紧紧地盯着孟繁,“我们小地方出身,招惹不起你这种人。” “麻烦你离我的女儿远点。” “孟繁说话!” “你先走吧。”孟繁再次露出了祈求的眼神,方跃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情。 不是学校里的,不是社会上的。 “我走,你别打她。”他下意识说。 傅小云终于看了过去,干枯而疲惫的面容露出惨淡的笑,完全是一个奉献于家庭的慈母形象,在方跃看来,带着诡异的难以言说的神经质。 “我是她妈,我打她?” “孟繁,我打过你吗?是我打的你吗?” 孟繁摇头。 “说话!” “没有。” “听见了吗?”傅小云甩开方跃的手,“赶紧走,不要再出现我女儿面前。” “孟繁。”方跃的视线越过傅小云的头顶,不再试图和她交流,只认真地看着孟繁,也许此刻他都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不,他清楚极了自己在做什么,“跟我走吗?” 孟繁直愣愣地看着他。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傅小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拿起了旁边的衣服架挥到他身上,“你赶紧滚!还想带坏我女儿!滚!滚!滚!” 孟繁下意识拦住傅小云的胳膊,动作熟练地将她手里拿的衣架抢下来,环抱住她的腰,瘦弱的身体几乎被傅小云甩到货架上。 “你,”她哽咽了一下,之后语 气再无波动,“你赶紧走,别惹我妈生气,我也不想看到你。” 方跃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然而孟繁移开了眼睛,再不和他对视。 “滚!” 方跃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这个狭小的店面,出门打了辆车,司机问他去哪,问了好多遍,最后他说,江市。 路上司机问他这么晚了,去江市干嘛?是不是离家出走的学生。要是这样他可不能带他,还劝他早点回家,跟家里父母没什么过不去的,孩子要懂事。 方跃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一句都没有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闪烁了一下,点开是一则短短的消息:对不起,说好送你的衣服没送你,祝你以后学业顺利,平安开心。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对不起。 他看了好一会儿,每个字都认识,连一起却看不懂。 脑袋是放空的,他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敢想。 他抵着妈妈的肩膀,眼泪很快停下,掩盖了一些更糟糕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个家境贫寒的小女孩的故事。 施心卉一把将他推开,看了眼方肃清,“你先回房间。” 方肃清见他们不似要起冲突的样子,慢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施心卉认真且严肃地问方跃:“你有没有对那个女孩做什么?” 方跃先是感到诧异,随即觉得有种荒谬的可笑,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对啊,为什么要管她的事,她跟你什么关系才会让你想要介入她的因果? 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他只知道自己很难过,不想看到她过那样的生活,他甚至不敢想,离开之后她有没有挨打,上次脸上的巴掌是怎么来的?怎么对她下得去手的? “没有。”他无力地回答,“什么都没有。她年纪很小,瘦得像一截细木棍,你见了她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你也会心疼她。” 施心卉被这句话噎住,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就问你一句,到底跟这个女孩有没有发生什么关系,你给我照实了说!” “没有。” 施心卉稍稍放下心:“那你是喜欢这个女孩?” “没有。我说过了,她年纪很小,”方跃觉得来回说这些车轱辘话恐怕怎么说都说不明白,低声说出他想都不敢想的话,“她被家庭暴力过不止一次。”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施心卉,无论如何,心里再不愿意,她都说不出口‘轮得到你管她吗?’这种话。 最终也只是说了句:“你提的要求太难了,想想能不能换个别的办法。” 方跃摇头:“想不到别的办法。” 母子两人就这么面对面沉默着,直到施心卉说:“我问问看。” 方跃抱住她,哽得他无法喘气的石头终于落下:“谢谢。” 隔天施心卉先是给蔺襄临打了个电话,然后去她公司找她,将这个事情长话短说。 蔺襄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提醒施心卉:“让他承诺后面会好好完成学业。最起码让他知道心想事成要付出代价,不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的。” 82.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9 没几天,蔺襄临给施心卉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那边学校的对接人联系方式,施心卉联系了舒宜,这事儿就这么搭上了线。 离过年也就还差一周时间,蔺襄临这边找的学校是已经同意了的,就差跟澜城那边的学校对接,蔺襄临没时间处理这个事,后面的全部事宜交给了施心卉,包括学校的赞助,也让施心卉出了大头,她则象征性的添了一点。 很快,舒宜带着澜城一中的年级教导主任到了施心卉约见的会所。 施心卉起身和校领导握手,徐主任上来就表达了感谢,“谢谢施女士的支持,为澜城教育发展做出莫大贡献。” 施心卉微笑道:“您请坐,今天请您来是想谈谈资助方式和学生交换名单。” 舒宜表姑在旁边调节气氛:“上学期方跃在你们学校上的学,也是因为他觉得学校好,他妈妈才想要为学校做点什么。” 徐主任来之前特意了解过方跃在校学习状况,在事实的基础上稍稍美化了一点,“方同学在校期间表现很不错,与同学友好相处,师生关系也相当融洽,广受好评,学习成绩也不错,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施心卉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拆儿子的台,况且此次赞助用的名头就是土大款为迷途知返的儿子一掷千金,所以听了这话面上笑得很开心:“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所以想着能不能用什么实际一点的方式来表达感激之情。” 总之,谈话进行得非常顺利,徐主任还特意带来了高一学生期末考试排名表给施心卉看,语气不乏自豪,“我校前20名往年都是重点大学预备役,绝对都是聪明的,有前途的孩子,有这次交换的机会,感受一下江市一中的教学方式,对他们的成长肯定有更大的帮助。” 施心卉接过名单,目光短暂停留在第五名的名字上,舒宜也凑过来跟着一起看,还指了一下,“这个孟繁是不是小花街卖衣服家的女儿?我好像见过她。” 徐主任点头:“是是是,孟繁同学是非常优秀的孩子,学习刻苦,态度端正,家境不是太好,能有这次见世面的机会,是非常难得的,还是要感谢你们。” 舒宜看了眼施心卉,没说话,徐主任不太清楚突然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掏出手机给他们看相册里存的光荣榜照片,“小姑娘长得一看就是乖孩子,成绩也相当不错,尤其是理科成绩,我很看好她。” 照片是孟繁的入学时拍的,头发梳得不是很整齐,有点炸毛,唇角带着一点点上翘的弧度,却看不出什么笑意,只觉得非常稚气,脸颊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婴儿肥,即使这样,看起来也还是瘦瘦的,整个人看起来是苍白且营养不良的,眼睛却非常明亮,让人忍不住将视线放在她的脸上。 施心卉心里酸酸的,想起了方跃说的话。 徐主任又往后滑了几张介绍,施心卉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礼貌地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次的见面约谈差不多算完成了。 回到家,方跃在客厅待着看电视,见施心卉回来了,立刻看过去,施心卉把包丢沙发上,脱掉大衣,给自己倒了杯水,“没见什么时候你对你妈这么上心过。” 往常方跃肯定就怼回去了,这次却老老实实地听着,施心卉见他这样,觉得也怪可怜的,不再卖关子,“已经商量好了,前二十交换过来,那个女孩子也在名单里。” 方跃很明显的放松下来,“谢谢妈。” 施心卉冲他摆摆手,“谢谢你蔺阿姨,没她搭线,你妈的钱花都花不出去。” 方跃抱抱她,说了声知道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施心卉把他推开,“赶紧滚。” 方跃立刻从善如流地跑上了楼。 可回房间之后却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要跟她说这件事吗? 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除了因为那条短信,主要还是担心手机不在她的手里。 想知道她的近况,又害怕因为他的想知道,她的情况会变得更糟糕。 过得还好吗? 会不会已经把他忘了?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点点很久,最终按了锁屏,把手机丢到一边去。 大年初二,方跃一家从老家回来,简单收拾了行李,去参加朋友聚会。 见到蔺襄临时,方跃跟她说了声谢谢,蔺襄临拍了拍他的脑袋,打发他出去玩,蔺朝和梁束钦也跟着一起。 “我们去玩大富翁怎么样?”蔺朝提议。 梁束钦低头忙着发消息,没接话,蔺朝瞥过去看了一眼,“跟你女朋友发消息呢?” 梁束钦白她一眼,“给我室友发消息呢,你有没有朋友,发节日祝福懂吗?” 蔺朝嘁了一声,“谁不除夕当天发啊?有没有诚意?” 梁束钦装作要踹她,蔺朝先挥过去一拳,闹着闹着,发现少了个人。 同时回头看,方跃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 “干嘛呢?”梁束钦问。 “不知道,今天一见面他就这样。”蔺朝答。 方跃过了几秒才说:“你们先去,我打个电话。” 梁束钦问:“他怎么了?” 蔺朝说:“不知道,可能又突然发疯了?” 最终方跃仍是没打通这个电话。 年很快过去,新的学期开始了,开学第一天,老师没着急让学委领书,先宣布了一则消息,孟繁领到通知单之后看了很久。 中午的午自习,老师把她和其他几位同学见到办公室详细讲了交换事宜,让他们拿着单子回家跟父母商量好后签字,出了校门她仍然是有些恍惚的。 没走两步就被绊住,差点摔了跤,低头一看,是一只瘦小羸弱的狸花猫。 笨小咪,我可帮不了你。 孟繁伸出鞋尖,轻轻地把它兜开,往前走了几步,最终去学校对面的超市买了一颗水煮蛋,掰开放在盒子里,放在小猫面前,头也不回的离开。 即将进小区楼道之前,她调转了方向,绕到小区街道斜对面的一条小巷,掏出手机,缓慢地在键盘上按出一组数字,拨通。 这么晚了,其实应该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但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声,她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喂?”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孟繁移开手机,迟迟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方便说话吗?” “ 嗯。” 方跃这才松了口气:“有事吗?是不是刚下晚自习?” “嗯。” “那你……”话说到一半又停下,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学校出了个交换生的项目,去江市的。” 方跃说:“那挺好的,你来吗?” “这个跟你有关吗?” 这句话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方跃说:“可能有一点吧。我是希望你过来的。” “之后我可能要出国了,你在这边遇到问题的话可以联系我,还是这个号码。一中这边会给你们安排住宿,周末你可以住我的房子里,就在学校附近。” “那个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平时没人住,也没人打理,没人待东西容易会放坏,麻烦你偶尔去一下,就当帮我看家了。” 孟繁迟迟没有接话,方跃只好换了个说法:“不去也行,一中的住宿环境其实还不错,学习氛围也很好。” “嗯。” “你过来吧,我觉得这里比澜城好,这学期过来的话,走之前我还能请你吃顿饭。” 依旧是伴随着浅浅呼吸声的沉默。 最后孟繁说:“谢谢。” 到家的时候妈妈和爸爸都在客厅看电视,上次在店里撞到方跃,妈妈和爸爸大吵了一架,自那以后,每天妈妈都会等着她放学按时回家,手机也是最近才还给她。 孟繁把单子递给了离她近一点的爸爸,爸爸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把单子递给她妈,对孟繁说:“这个是不是不用花钱?” 孟繁说:“老师说不用,学杂费伙食费住宿费全包,一个学期还有两千块的补助。” 爸爸还挺开心的:“那挺好啊!是不是只有学习好的能去?” 孟繁点头:“年级前二十。” 爸爸猛拍大腿:“你看看,你看看我闺女,我老孟家家里祖坟冒青烟了,今年清明我得给你爷你奶多烧点纸,你跟我一块儿去多磕几个头。” 孟繁并没有因为爸爸的默许感到轻松,果然,傅小云只是扫了一眼,把签字单放到了茶几上,“不去,太远了,你年纪小,照顾不好自己。” 孟父听了这话非常生气,当即发怒:“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呢?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同意你就不想同意是吧?我告诉你傅小云,你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滚,别天天对我拉脸子,我今天说让她去,她就必须去!” 傅小云冷笑:“我说她不许去她就不许去!” “我说你个臭娘们儿……” 这么多年了,看到他们之间的推搡,辱骂,暴力,孟繁依旧会下意识的拦上去,只不过这次两人似乎都超出往常的生气,最终电视和茶几都被砸烂了,傅小云拿起碎掉的玻璃要往孟父身上捅,吓得孟繁攥紧了她的手用力地夺下,掌心止不住地流血,这场纯粹的暴力才短暂停下。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我报警抓你!” “你抓啊!” “我操你妈你以为我不敢啊!” “你报!” “别吵了!”孟繁冷静地看着不断往下滴的血,“别吵了。” “我不去了。” 83. If “别说,你车开得还挺好的,赶明儿给我当司机得了。”梁束钦夸赞道。 方跃把车停靠在路边,“在这下车。” “?” “我跟你不顺路,我要回家了。” “你有事没事?以前怎么没见你是这么恋家的人呢?” 方跃目视着前方,没搭话,梁束钦彻底无语了,“我服了爸爸,你搞清楚我今天是陪你提车的?你卸磨杀驴也不带这样的吧?” 方跃转动方向盘,往梁束钦家的方向走,梁束钦面无表情:“合着就给送回家呗,连顿饭都没有。” “下次,你随便挑,今天我有事。” 舒宜表姑今天和澜城一中校方代表到了江市递交交换生名单,正式签订扶助协议,施心卉作为主要投资人,一同去往了签订现场,这会儿应该签完了。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方跃还是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最终名单。 把梁束钦送回家后,方跃把车开上了快速路,刚到林山大道,旁边的一个车冲他滴滴了几声,随即降下后排车窗。 方跃将车子靠在路边,解开车锁,过了会儿蔺襄临走了过来,坐到后排,“你不刚拿到驾照吗?这就开始一个人开了?” “刚找梁束钦陪过了。蔺阿姨你去哪?” 蔺襄临:“去你家,今天你妈不是跟他们签合约吗?你表姑不是也在,你妈说今天一起请她吃个饭。” “哦。” “你开慢点,这边限速。” “好。” 后半程方跃都是压着车速开的,都没怎么变道,一路上开得很谨慎,到家的时候蔺襄临夸他,“开得还不错。” 方跃心里有事,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蔺襄临捏了捏他的肩膀,跟他一起进了电梯。 施心卉和舒宜在客厅坐着聊天,蔺襄临走过去,“怎么样?” 舒宜知道蔺襄临,站了起来,“蔺姐好。” “快坐下,别见外。” 舒宜笑:“今天刚签完,一切顺利。” 蔺襄临看向施心卉,施心卉笑笑没说话,蔺襄临拿起了茶几上摞起来的文件和名单,“是前二十吗?” 舒宜解释:“第五名家里没同意,往后补了个缺。” 又提醒她表嫂,“就是上次主任跟我们说的那个孟繁。” 方跃定在原地,后面的话一句都没听清。 “那个孩子……” “哎,方跃!”施心卉刚喊出声,人已经快步消失在她的视野。 蔺襄临拍了拍她的后背,施心卉定了定神色,“嗯,你继续说。” “哦,”舒宜接着说,“那孩子真挺可怜的,上次本来想跟你说,结果忘了。” “她妈是我们那边做小生意的,上次我还带你去小花街转过,跟街边卖甘蔗的小贩吵架的那个女的,就是她妈傅小云。” “她爸是个吃喝嫖赌的酒鬼,反正……家里挺不和谐的。” “听说喝多了还会打她。” “这孩子确实挺不容易的,这个机会挺难得,结果家里人见识短,说不放心女儿在外面,就不让去。” “我寻思你女儿在你家你也没给她养得多好啊。就这还能全校前五呢。好好一个孩子被他们给拖累了。” 施心卉及时抽了张纸巾压了压眼睛。 一旁的蔺襄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舒宜原本只是想说个八卦,没想到能把表嫂给说哭了,一时有些尴尬。 正想着能不能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蔺襄临突然问:“傅小云?” 舒宜啊了一声:“怎么,您认识?” 蔺襄临像是在思索,过了很久才说:“不认识,只是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方跃不停地给孟繁打过去电话,提示音一直都是暂时无人接听。 车子行驶在交通不便的国道,他刚拿驾照不久,没办法独自上高速,只能选择这条更远更长的路。 等红绿灯的间隙,他依旧不停地给孟繁打着电话,从白天开到暮色渐起,又一个120秒的红灯前停下,手机收到来自孟繁的回电。 “你现在在哪?”方跃问。 电话那边先是沉默,接着是讥讽的一声冷笑,“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再联系我女儿。” “我要跟孟繁说话。” “孟繁。”女人的声音远了一点,“你那个男朋友给你打电话,你接吗?” “她说她不接。”女人说,“可以了吗?能别再纠缠我女儿了吗?” “我不是她男朋友。” 女人像是开了外音,“听见了吗?你上赶着倒贴,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方跃将电话挂断,扶上方向盘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后面的车子向他鸣笛,他发动车辆转移到路边,缓了一会儿,重新发动引擎,两个小时后,抵达孟家店面门口。 店里有两个客人正在挑衣服,见有人进来起初没在意,直到发觉这个新来的顾客面色不善地和老板对视,这才发觉出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衣服抓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怎么,你还想打我?”傅小云死死地盯着方跃。 方跃平淡地说:“我不是畜生,没有攻击人的习惯。” “你骂谁呢?你有一点的教养吗?” “我在骂你。” “你!” 方跃继续说了下去:“是你不让孟繁去江市读书的吗?” 傅小云脸色一变:“我说呢,原来是你这个手眼通天的少爷干的好事。我们家孩子担不起你的好意,也请你放过她,我们老实人家的女儿招惹不起你这种大少爷。” “交换的名额和补助,还有学校的大楼,实验室,宿舍楼,都是我妈赞助的。”方跃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有耐心了,“你觉得如果撤销,其他人的家长,包括学校,会不会恨上你。” “或者你觉得,我如果真的找你麻烦,你的店在这条街上能不能继续开下去。” 傅小云终于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只不过变得更加歇斯底里,“你这是仗势欺人!” 方跃摇头:“你比我更懂得仗势欺人,我只是欺负陌生人,你欺负你女儿。” “你!” “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反正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能不能做出来这种事,我也不确定。” 说完这些,方跃转身离开,留傅小云一个人在里面气急败坏地辱骂,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子,给同桌打了个电话。 “喂?同桌!” “你有孟繁家的住址吗?高一一班的那个,她家在小花街开服装店。” “我靠。”同桌先是表达了震惊,然后说,“我帮你问问。” 十分钟后,同桌发过来一处地址,方跃把车子停到小区门口,对着地址找到门牌号,敲门。 “谁啊?” 方跃没出声,很快,一个男人迷瞪着眼睛走过来给他开门。 “叔叔你好,我是孟繁班级的学委,老师安排我来统计自选补习课程意愿,请问孟繁在家吗?” “哦。她不在。”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现在叛逆了,天天不着家,你外面找找吧。” 方跃说不出谢谢两个字,点点头,一声不吭地下了楼。 很奇怪,一路上的愤怒和暴躁在到了澜城之后一点点消失殆尽。 想要责怪谁,想来想去也只能责怪自己,但凡当初能联系上的时候多联系几次,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车子停到了他租住的小区楼下,他趴在方向盘上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手机屏幕在一旁不断地闪烁,他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月亮悬挂在天空,时而显现,时而被云层遮住,四下一片漆黑,方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来找孟繁的吗? 找到她又能做什么呢? 他已经……已经尽力了吧。不算无动于衷,不算冷眼旁观,不算自私自利。他尽力了,对吧。 说到底,他们之间也只是比陌生人近一点的关系。 不是吗? 打开车门,他朝着曾经熟悉的街道走去。 经过喧闹的集市,穿过空旷的马路,再次看到圆拱形的桥梁。 和那道长久徘徊于他梦境的身影。 他飞奔过去,紧紧地攥住孟繁的肩膀,孟繁被吓得一激灵,直愣愣地转身,眼神中满是戒备和恐慌,看清楚他的脸,身体的僵硬才逐渐回褪。 她没有说话,重新恢复原先的姿态,静静地看着漆黑的河畔。 方跃也没有说话,站在她的旁边,垂着眼睛平缓着呼吸。 “我带你走。”方跃说。 隔了很久,孟繁才说:“我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不需要你的帮助。” “谢谢你。但是不需要。” 一直隐匿在不知名地方的怒火蹭的一下蹿了上来,冲得方跃头晕眼花,奔波了一天的身体当即晃了晃。 孟繁下意识扶住他,着急地说:“怎么了?” 方跃拨开她的手,缓缓地走到台阶坐下,额头靠着大理石栏杆,等待晕眩过去。 孟繁站在他旁边一声不吭的,像犯了什么错一样勾着脑袋,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方跃把手机递给她,“密码081766,去给我买瓶甜的水。” 孟繁接过手机,很快地消失在他的视野,过了五分钟,气喘吁吁地抱着一摞电解质饮料回来。 方跃拧开一瓶,小口地喝着,孟繁依旧持续着刚刚的样子,两只手攥在一起,一副认罪认罚的样子。 喝了三分之二,孟繁又拆开一支棒棒糖递过去,方跃接过去含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碎,吞咽了下去,把棒棒糖棍又递还给孟繁。 “被你气的。”方跃是真的 没什么力气了,今天只吃了一顿早饭,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还去找了顿茬,运动量挺大,缺口补不住,直接低血糖了。 孟繁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旁边自我惩罚似的站在那,方跃忍不住叹了口气,“坐会儿,站这么高,总感觉你要踹我几脚。” 于是孟繁坐到了他的旁边。 方跃递给她一瓶树莓味的果汁,“喝点,是不是没吃晚饭,别等会儿晕了。” 孟繁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方跃说:“你想去江市吗?我说可以带你过去是真的。” “不需要你付出任何的东西。” 孟繁慢慢地喝着甜味饮料,过了很久,方跃看见地上的影子摇了摇头。 “再来一根。”孟繁看过去,疑惑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糖果,方跃夺过去拆开,又咬碎了一根,“被你气得低血糖又上来了。” “你这边有什么好留恋的吗?”方跃是真的头又开始昏了,“你爸妈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吗?” “不爱你的人,为什么还要对他们抱有期待呢?” “甚至他们都不止是不爱你。” “我撞见你那天,你脸上的巴掌是不是你爸妈打的?” 孟繁没吭声。 方跃继续说了下去,“你在那个名单里,他们不让你去,无非就是想控制你。” “如果是怕麻烦我的话。” “我一点不嫌麻烦。” “但如果你不听我的。接下来的很多年,想到这里的生活,我都会觉得像一场噩梦一样。”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 “就当是帮帮我。” 孟繁缓缓开口:“我会努力学习的。” 刚开始声音还有些颤抖,说出这句话后,她像是给自己下了定心剂,逐渐笃定下来,“我会努力学习,不会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我学习很好,接下来会更好。” “我会考上好大学,赚很多的钱,以后会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江市。” “那时候如果……” “我不会见你。”方跃语气很冷淡,“我也不会把你当朋友。因为你根本不听我的,也没把我当朋友。” 孟繁心里骤然一凉。 强行给自己的祈愿,一瞬间被判失效。 怎么会不嫌麻烦呢? 她一直都是个麻烦。 她能做的,只有尽力让自己不成为麻烦。 小时候不会说话,妈妈嫌她麻烦,一度想要把她丢掉,后来是被爸爸捡回来的。 长大了一点,她上学需要花钱,爸爸在外打工,妈妈披星戴月,时常在电话里因为钱而吵架,她依旧是电话里的那个麻烦。 她努力学习,认真生活,得到了这个名额,几乎怀疑是前十五年的痛苦结成了这一个幸福的果,砸得她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结果换来的是父母更加剧烈的争吵和身体冲突。 她一直是个麻烦。 她把方跃当成自己的朋友。 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即使他只是可怜她,她依旧单方面的,把他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 麻烦一次就够了。已经足够了。 再麻烦下去,得到的只有厌弃。 她真的非常非常珍惜这段如从天而降,来之不易的友谊。 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懦弱和无助,她一直知道自己生活在泥沼里,像一只孤苦伶仃的水鬼,她不想把他拖下去,更不想让他看到存在于她身上无法剥离的龃龉。 眼泪持续的,安静地坠落。 孟繁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胸口有小幅的抽动。 方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摸到,最后只好把羽绒服里的卫衣脱掉,递到她面前。 孟繁转头看着他,大颗的泪水被她用力地眨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 方跃又默不作声地把衣服穿了回去。 已经很晚了,没人提离开或是回家,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很快,孟繁的纸巾用掉了一半,眼泪也终于止住,方跃看着她的脸点评:“哭成猪头了。” 孟繁说:“你不用哭也是猪。” 方跃忍不住笑了出来,孟繁先是瞪着他,没一会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不再对视,看着前方飘摇的树影和淡淡的月光,再次陷入了沉默。 什么都没有想,也可能一直在胡思乱想,直到远远的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方跃才开口说:“要不要跑。” 没等孟繁回答,他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起身往反方向跑。 风略过他们的反方向,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视野里无限撤退。 胸口积压的一切全部随着剧烈的喘息吐出,不知去向何处,不知前为何路。 只知道,她很早就期待这样一场奔跑。 84. If 坐到车里时,孟繁仍在剧烈地喘,看得方跃都有点担心了,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扶手箱位置放的还有一瓶早上梁束钦买的矿泉水,方跃递给她,让她小口小口地喝,随即落下车锁,发动车子。 孟繁直接呛住,“咳咳,你,咳,去哪?” 方跃目视前方:“我带你去新学校看看。” 孟繁立刻拒绝:“放我下去,我要——” 回家两个字她没说出来,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今晚回家,她肯定会挨打。 “你妈已经看到你跟我跑了,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干脆就不解释了。” “身份证去到那可以重新去办,现在全国各地都是联网的,学籍我找人给你转过去。” “其他的先别想了,睡一会儿,醒了就到了。” 孟繁一声不吭地握着矿泉水,低头看着自己半蜷的掌心,过了几秒,看向窗外的黑色。 突然,一声急促地铃声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方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倒扣回了扶手箱里。 紧接着铃声再度响起,宛如恐怖片里的暗夜幽铃。 方跃拿起手机准备再次挂断并拉黑,被孟繁拿了过去。 “你要把我的女儿带到哪去!” “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孟繁攥紧了手机。 “把我女儿还回来!” “孟繁?孟繁!孟繁!” “你说话孟繁!不要跟他走!他是坏人!不要跟他走!” “我要去江市上学。”孟繁说。 电话那边短暂停了几秒,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即使是和父亲最激烈的吵架,傅小云都没有变成这样过,如此的疯狂且脆弱,“你不要妈妈了!你不要妈妈了!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去江市!为什么要去江市!你回来!回来!回来!” 方跃把手机夺过去强制挂断。 “别听了,很恐怖。” 这句话之后,孟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清醒还是做梦,她的脑中不停地浮现着碎片式的情景,无序而混乱,直至回归一片沉寂。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两下。 果然如方跃所说,一睁眼,就到了。 方跃带她上楼,把电视机给她打开,从抽屉里给她拿出一支备用机,“你在这待一会儿,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觉得自己这么说分量不够,又补充了句,“这里是大城市,你乱跑就被坏人抓走了。” 孟繁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方跃,方跃尴尬地轻咳一声,“总之别乱跑,我门口有摄像头,知道吗?” “知道了。” 方跃这才放心离开。 手机从早到晚多了二十多个未接电话,方跃到了楼下才拨回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还知道接电话?知道我跟你爸找你找了多久吗?你别回家了!别回家了!” “妈,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施心卉静默了几秒,“你又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电话被方父拿了过去,“你太不像话了方跃,你知道父母多担心你吗?所有人都在找你!就差报警了!你梁叔叔一家在找你!你蔺阿姨也在!你再这样谁还愿意理你?” “我现在回家。” “别回来了!” “哎呦你少说几句话,襄临你带她先去房间休息。”方父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跟方跃通话,“回来吧,跟你妈好好认错,不然有你受的。” 挂断电话,方父说:“你们去休息吧,明天再骂,这也太晚了,襄临你今天就在我家住吧。” 施心卉没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摆明了是要找方跃麻烦。 方父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地看向蔺襄临,蔺襄临冲他摇摇头,坐到了施心卉旁边陪她一起等着。 半小时后,方跃抵达客厅,刚一露面,施心卉抬手砸过去个杯子,方跃丝毫没躲,水晶杯就这么毫无遮挡地砸到他的额角,掉在地上变成碎片。 “施心卉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方父立刻抽出纸巾按在方跃的额角,“你有话说话!动什么手!” 施心卉显然也是慌了,只不过持续了一整天的心急如焚让她坚持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蔺襄临拍了拍她的肩膀,找保姆要来医药箱,拉着方跃坐到侧边小沙发,用碘酒简单擦拭几下,“你妈动手挺轻的。”说着把沾了血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重新抽出根新的继续擦拭额角破开的一个小口。 处理结束之后,蔺襄临看向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施心卉,“没事儿,你儿子挺耐砸的,另一边还能再砸一个,砸对称了更好看。” 施心卉垂着眼睛没说话,方跃先喊了声妈。 “我有话跟你说。” 施心卉是真的怕了他这句话,“你能饶了我吗?我年纪轻轻不想被你气得得心脏病。” “我把那个女孩带回来了。” 施心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我把那个女孩带回来了。” “我的天哪。”施心卉捂住自己的心口,“她现在在哪?” “在我房子那。” “你真是有病啊你。”施心卉不住地喘着气,“你真是有病!” “你把人孩子带过来,跟人父母说了吗?回头人家报警抓你!” 方跃没吭声。 施心卉越想越生气,“你赶紧把她送回去,赶紧。不。方肃清,你把她送,不行。” 她看向蔺襄临,“明天,明天我,” 又看向方跃,“方跃!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脑子坏了!你有病吧!” 方跃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能不能往名单里再加个名额,她本来……” “你闭嘴!”施心卉喝止他继续说下去,按着脑袋试图想出最好的解决办法。 方父听了也是觉得儿子越发叛逆,之前做的事尚可称为特立独行,这下真是乖张得过了头,得好好约束管教。 唯有蔺襄临冷静地说:“上次你妈妈答应赞助,你说你后面都会听话,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你知道你这么冲动行事会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吗?” “你是真的觉得做什么事都不用付出代价吗?” “方跃,你真是被惯坏了。” 方跃丝毫没有羞惭,接住了她的指责,“这次要付出什么?” 施心卉被这句话气到了,“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如果让那个女孩的父母闹大,你爸妈就真成做好事变成欺男霸女的烂人了!我不指望你多懂事,最起码不要惹这么大的麻烦!” “已经这样了。”方跃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我做错了我认,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让她在这里上学,我不想让她再回那个地方。” “如果是担心她父母的话,我已经威胁过了。” “你!”施心卉被气得又砸过去一个杯子,这次扔到了地上,“我是作了什么孽才养出你这么个儿子啊!” 蔺襄临制止她:“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要想的是补救措施。” “那个女孩现在是不是在你家?带我和你妈过去见她。” 方跃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蔺襄临终于叹气:“我们再坏,也不会对一个小女孩做什么。她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总归会害怕。” 方跃沉默了片刻,说:“带她来,是因为我不带她走,她妈肯定会打她。找她的时候她爸在家,大白天醉醺醺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麻烦你们对她态度好一点,她不想过来,是我强迫她过来的,不是她想过来,是我不想她在那待着。” 蔺襄临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承诺:“知道了。” 夜已深,城市闪烁着不熄的霓虹灯,蔺襄临开着车,施心卉坐在副驾驶座,后排的方跃打开了客厅摄像头,看见角落里一颗黑黑的脑袋正伏在餐桌边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即使是前往回家的路上,心中犹有不安,“蔺阿姨,麻烦你开快点。” 施心卉已经累了:“你能别说话吗?你看看都几点了。 ” “我担心她要走,她好像在给我留字条。” 话音刚落,蔺襄临直接将速度提高到一百二,一路畅通无阻,十分钟内抵达方跃的小区地库。 “你们先上去,我打个电话。”蔺襄临从包里拿出震动已久的手机。 施心卉拉开车门,跟儿子一起上了电梯,嘴里不停嘟囔着,“你净给我找麻烦,我等下见了她怎么说话,又不认识……”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门前站着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女孩。 太像了。 仅仅凭借这一点,她都无法不对她产生怜意。 女孩比照片里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头发柔顺地扎着,耳边掉下几根发丝,唇角像是被划伤,留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整个人都苍白如未染的画幅,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这么冷的天,穿的却是帆布鞋。 施心卉别开脸,方跃则是毫不客气地拽住孟繁的后领口,提着她往回走,“大晚上的你想干嘛?” 孟繁没敢出声,身体往后,脚也往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看着一旁的施心卉。 施心卉见她这样,心更痛了,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先回家。” 孟繁这才不再消极对抗,顺从地被方跃一路提溜回了屋子里。 施心卉去厨房给孟繁倒了杯温水,方跃走到餐桌边拿起压在花瓶下的纸条,一字一句地看完。 “别怕,先喝点水,晚上有没有吃饭?” 孟繁摇摇头又点点头,施心卉抚了抚她的后背,温声说:“都怪方跃,阿姨给你点外卖好不好,家里没什么吃的,明天再请你吃好吃的。” 孟繁礼貌地说:“谢谢阿姨。我明天就回去了。今天可能还要再在你们家住一晚,麻烦了。” 施心卉强忍着鼻酸,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压着火冲方跃喊:“怎么不开地暖?” 方跃这才反应过来,把总控开关打开。 “不麻烦,”施心卉说,“阿姨呢,了解过你的情况,知道你很优秀,你愿意留在江市读书吗?现在提交申请表还来得及的。” 孟繁摇头:“我要回家。” 施心卉看了方跃一眼,方跃走过来否定她说的话:“你说了不算。” 这么没礼貌的话,施心卉没有责怪他,只重复着轻抚后背的动作。 “先在阿姨这住一天好吗?”门铃响了,施心卉让方跃去开门,接着对孟繁说,“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上学的事我们也明天再商量好吗?” 孟繁低着头没有出声,蔺襄临走过来用眼神示意施心卉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施心卉只是摇头,目光软到泫然欲泣。 蔺襄临温声道:“小朋友。” 孟繁抬头。 蔺襄临看着她的脸,如遭雷劈。 “阿姨好。” 蔺襄临迟迟没有接话,施心卉踢了她一脚,蔺襄临面无表情地说:“你好。” 施心卉察觉出她状态不对,松开孟繁,“方跃,你带着妹妹去洗漱,睡衣和毛巾都给她找好,我跟你蔺阿姨有别的事要说。” 方跃领命,绕到另一边拎着孟繁去了洗漱间。 施心卉拍拍蔺襄临的胳膊,“怎么了?刚刚谁的电话。” 蔺襄临依旧不说话,施心卉往洗漱间方向看了看,带着蔺襄临进了书房。 “怎么了?” 蔺襄临张了张口,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下施心卉真的着急了,“怎么了啊到底!” 蔺襄临恍惚道:““阿卉。” “嗯。我在呢。” “她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她开始觉得喘不过气。 “我想起来傅小云是谁了。”她用力地深呼吸。 “阿卉。”她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该怎么办。” 她终于流下茫然而痛苦的眼泪。 她曾傲慢地说,要让方跃知道,心想事成没那么容易,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那她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85. If 隔壁来了个转学生12 私人医院。 蔺襄临坐在长椅上,施心卉在她旁边陪着。 医生临时被叫过来加班,还是做亲子鉴定,没敢有任何怨气,只是提醒二位女士,还需要等待四到六个小时才能出结果。 施心卉点点头:“麻烦医生。” 医生摆摆手,没有提醒她们有专门的休息室可以休息,静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施心卉接下来再没说话,只紧紧地握着蔺襄临的手。 说不恍惚是不可能的,她觉得简直像做梦一样,这个梦太恐怖,太真实,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更不用提蔺襄临。 小姑娘还在家里待着,已经睡着了,头发是施心卉去她卧室道晚安时悄悄拔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痛,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睁着冰透而沉静的眼睛,乖巧地说:“阿姨晚安。” 她多希望这一切是假的,只是她们多想。 这样她只用帮助这个小女孩脱离糟糕的家庭,过好后面的生活就可以。 真相太可怖,让她们不敢碰触。 她想起了舒宜说过的话。 糟糕的父母,充斥着暴力和辱骂的家庭。 她又想起那张和蔺襄临极度肖似的面孔。 都怪她,如果她当时看到照片时就说出来,也许就不会有今天。 不用捱过这慢慢长夜,接受鉴定结果的审判。 施心卉看向蔺襄临。 一开始的失态持续了没多久,她便恢复了平静。 此刻也是,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手在止不住的抖。 施心卉往她身边挪了挪,靠在她的肩膀轻轻地将她环住。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天亮,直到医生将结果递到蔺襄临的面前。 掀开看了一眼,蔺襄临闭上眼睛,失声痛哭。 同样一夜没睡的还有方跃。 除了担心孟繁又突然悄悄溜了之外,还有他妈和蔺阿姨。 很反常。到他家明明是为了孟繁,结果两个人锁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东西,出来的时候两人的状态明显都不对劲,尤其是他妈,眼眶红红的,留下句,照顾好她,就跟蔺阿姨一起走了。 很怪。 方跃从沙发上坐起来,点了几家早点外卖,然后走到孟繁房间门口敲门,“起床吃饭。”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身先去卫生间洗漱。 没一会儿,孟繁走到他旁边,拿起牙刷挤了一小坨牙膏塞进嘴里,眼睛迷迷瞪瞪的一看就是没睡好,方跃把脸擦干净,拽着她身上穿着的他的卫衣,把孟繁挪到水池中间,心里想着等会儿得带她买几件新衣服穿。 他倚靠在墙边看着孟繁有条不紊地刷牙漱口,洗脸擦脸,跟看家养小宠物似的,觉得很新奇,孟繁这时突然转身看向他,“我要回家。” 方跃没理她,正好外卖到了,他去门口拿外卖,回来之后把油饼,油条,稀粥,拌面,烧麦,虾饺摆好,“吃吧,早饭,吃完带你去买衣服,我衣服你穿着大了。” 孟繁没动筷子:“吃完饭你能送我回家吗?” 方跃夹起一只油饼塞进嘴里。 孟繁退了一步:“或者你能借我买车票的钱吗?我回去之后想办法还你。” “不能。” 孟繁缓缓地吐了口气:“明天就是周一了,我要上学,你不能这样。” “我不想留在这里。” “我要回家。” “你是需要回家,还是想要回家?”方跃反问。 孟繁被这个问题问住,方跃把虾饺往她面前推了推,“等我妈回来再说,她让我看好你,不让你乱走,赶紧吃,别浪费,我一个人吃不完只能丢掉。” 孟繁这才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着面前的虾饺。 方跃吃饭很快,吃完饭也没下桌,在对面玩着手机,接到他妈电话的时候刚打完一局游戏。 “喂?” “你旁边有人吗?” 方跃听出了他妈声音的不对劲,“怎么了?” “你到房间再说。” 方跃怕孟繁一下不盯又偷溜了,走到客厅说:“你说吧。” “别让她走了。” 方跃没听懂他妈的意思。 “你留着她先在那待着,一定不能让她走,我马上从医院回去。” “什么情况?”方跃问。 施心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有没有觉得她和蔺阿姨长得很像。” 一瞬间,所有的不对劲全部都变成了事出有因,方跃顷刻间想明白了关窍所在,“怎么会这样?” 施心卉说:“你,你说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直接跟她说吗?还是……” 方跃只说了一句:“你们要让她怎么接受?” 施心卉疲惫地说:“不知道。我现在脑袋是懵的,太可怕了。” “她只会更觉得可怕。” 施心卉再度陷入沉默。 方跃看了眼孟繁,孟繁也在看着他,眼神中透着安静的疑惑。 “我跟她说吧,把鉴定单发我。” 方跃挂断电话,催她:“吃快点,出去买衣服。” “买完送你回家。” 孟繁筷子顿了一下,方跃重新坐到她对面,“不让你回家你不愿意,让你回家你又不愿意。” 孟繁低着头缓慢地喝着粥,方跃把没吃完的盒子扣起来,放进冰箱。 “不用买衣服了,我家里有。” “那就不买了。”方跃抽出张纸巾递给她,“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 孟繁抬眼看他:“要不你还是借我钱吧,你昨天开了一天的车,会不会太累了。” “还好。”方跃拿起门后的车钥匙,带着孟繁在回澜城的路上缓慢地行驶着。 “回去之后好好学习。” “嗯。” “会想我吗?” 孟繁心知这可能是和方跃的最后一次见面,没有撒谎,“会。” “想也没办法。出国之后我会换新的手机号,而且有时差,还会有新的朋友,大概率不会再跟你联系了。” “嗯。” “嗯?” “认识你很好。希望你能顺利完成学业,交到更多的好朋友,见到更大的世界。” “没必要再把纸条上的内容背给我一遍。”方跃稍稍提高了车速, “刚刚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跟我说了件事情。你做好心理准备。” 孟繁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方跃说下一句话。 “准备好了吗?”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昨天另一个阿姨长得很像。” 孟繁并没有注意。 “她是你的妈妈。” 孟繁有点生气:“你在开什么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昨天我妈去你房间拔了你的头发。” 孟繁陡然回忆起头皮微缩的刺痛感。 “她们在鉴定中心等了一晚上,早上出的结果。” “没骗你。鉴定单在我的手机里,我妈发给我的。” 孟繁低着头,下意识远离了他的手机,重复道:“你在骗我。” 方跃依旧注视着前方,“不愿意相信的话,我送你回家。” 孟繁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僵硬地拿起方跃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沉默地将手机放回原位,再没说过一句话。 中途方跃把车子停下,去路过的商铺买了两袋饼干和两瓶水,两人将就吃着,算作中饭。 下午两点抵达澜城,方跃拽着孟繁的连帽衫带她一起上楼,安排她坐在客厅休息,自己则是开始清理这个即将退租的房子。 冰箱里还有一堆冷饮,方跃随便找了个袋子装进去系好放到门口。 衣服上次带走过一部分,这次收拾起来相对容易不少,连带着一些小零碎满打满算也就装了两个箱子。 “真就在那坐着一点忙不帮啊?”方跃扯过来一张椅子,坐到孟繁旁边,“累死了。” 孟繁没有搭话也没有抬头,一直在那抠手。 方跃手指并拢,拍了拍她的额头,“收拾完东西等下跟我一起回家。” 孟繁依旧没有说话,方跃抱着箱子下楼搬了两趟,回来时在门口冲孟繁打了个响指,“走了。” 孟繁像一只没有灵魂也没有感情的小木偶,跟在方跃身后。 车辆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两人不再有任何交流,只专注地看着视野前方的一小块区域,仿佛两个素昧相识的陌生人。 即将驶离市界时,方跃将车子停靠在路边,拉开车门,解开孟繁身上的的安全带,把她拉出来抱进怀里。 没有安慰,没有劝导,只安静地抱着。 春寒料峭,枯枝在酝酿着它寂寥的新生。 渐渐的,方跃胸口的衣料被泪水浸透,沾染上他的皮肤,刺痛到他的心脏。 怀中人哭得更大声,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他只好重重地抚着她的后背,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哭吧。哭完我们回家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怀中人突然抬起头,睫毛上的泪珠瞬间滚落,很快又重新凝结。 “怎么了?”他问。 她语无伦次地说:“能不能,把,小猫也带走啊?” “什么小猫?” “学,学校门口的。” “那不哭了,我们去带小猫一起回家,好不好。” ——if隔壁来了个转学生完—— 86. If 青梅竹马1 蔺襄临做了一个噩梦,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摸自己的肚子。 黄少覃被突然坐起来的妻子吵醒,跟着坐了起来,“怎么了?” 蔺襄临说没事,黄少覃摸黑开了灯,看到几乎被汗湿透的蔺襄临,吓得直接清醒,“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往日蔺襄临都会责备他大惊小怪,这次却未置一词,任由他帮自己换好衣服,驱车前往医院。 检查没有任何问题,黄少覃多少放了点心,觉得可能是蔺襄临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心理问题,犹豫着要不要跟她提减少工作,之前提过不止一次,都是以不虞终结。 他取下眼镜,抽取一张纸巾擦了擦,不知如何开口。 “我打算休假。” 黄少覃抬头,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 然而蔺襄临一副淡然的样子,开始安排起工作:“这段时间我都待在家里,你多去公司,对外业务暂缓,等我生完宝宝再恢复正常运转。” 黄少覃哪有不答应的,立刻点头:“我每天干了什么都回来告诉你,你在家安心待着就好。天气冷了,等过完这个年你再好好工作,这段时间我争取不给你拖后腿。” “不可以是争取。” “好,我一定努力工作。” 蔺襄临开始了悠长的假期。 习惯了忙碌的状态,陡然闲在家里,蔺襄临非常不适应,施心卉来看她,见她无聊,把儿子拎了过来陪她玩。 之前方跃一直放在老家养着,施心卉心疼是心疼,但实在是工作太忙,无暇顾及,便持续着这种养育模式,得空夫妻两人坐高铁回去看孩子。 哪知孩子越发展现出古怪的脾气,见父母也越来越冷漠,施心卉硬着心肠把孩子从爷爷奶奶那要了回来。 “我这不是反思吗?连你都为了宝宝停工了,我总不能一直不尽为人父母的责任,自己的孩子还是应该自己养。”施心卉看向在院子里挖土的方跃,“宝宝的名字想好没呀,我认识一个大师,据说很准,到时候让他给宝宝合一下生辰八字?” 蔺襄临摇摇头,施心卉心里一惊,“你不会得产前抑郁了吧?可别抑郁啊!” 蔺襄临缓慢地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噩梦?” “不知道。”蔺襄临沉默了片刻,“总之,宝宝生下来那天,你一定要陪着我。” 施心卉瞪大眼睛:“黄少覃出轨了?!” 蔺襄临叹气:“算了,我换个人。” 施心卉:“真出轨了?!” “我说的是换掉你。” 施心卉:“……” 总之,那天之后施心卉隐隐察觉到蔺襄临的不安,时常到她家陪她,偶尔实在走不开,就把儿子丢过来。 孩子嘛,很麻烦的,麻烦事儿多了,糟心事儿就忘了。 施心卉这么想着。 于是,尚未为人母的蔺襄临,提前开启了一段与小朋友相处的生活。 小朋友很安静,眼神中没有同龄人的童真,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蔺襄临觉得很有意思,问他:“喜欢妈妈还是喜欢爸爸?” 刚给雪人插上尖鼻子的方跃转身拍拍冻红的小手,一副冷酷的样子,不予回答。 蔺襄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个问题太难了对不对?” 方跃依旧不配合,“你好幼稚。” 蔺襄临被逗笑了,仍在诱导:“没关系,回答不上来就不回答,要不要吃小饼干,我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了。” “都不喜欢。”方跃说。 蔺襄临笑容淡了一些,语气认真不少:“为什么呢?” 方跃又回头瞥她一眼,目光朝下移了一点,蔺襄临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等我的宝宝出生了让她陪你玩好不好?你们可以一起堆雪人。” “才不要。”方跃答得很干脆。 “那你要不要过来摸摸,她现在在动呢。” 方跃手里捧着雪球,停在原地站着,蔺襄临冲他招招手,“快来摸摸,她一定是看哥哥在玩,想和哥哥一起玩,所以一直忍不住动呢。” 方跃一脸严肃地把雪球放下,小步移过去,蔺襄临握住他的小手搓了搓,“哎呦,冰冰凉呢,你不冷啊。” “不冷。”但方跃没有把手夺回来,因为他等会儿要摸蔺阿姨的宝宝,手刚摸过雪会把宝宝冷到。 “好了,摸吧。”蔺襄临把方跃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毛衣,方跃摸得很仔细,不过他并没有摸到什么动静。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蔺襄临解释:“不会一直动,一直动我会不舒服的,你以前也像她一样懂事。” 小方跃收回手,“那你以后也会把她丢给别人养吗?” 蔺襄临愣住,小方跃继续说:“你把她放我奶奶家吧,我可以带她一起上幼儿园。” 蔺襄临牵着他的小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抱住,“等会儿我要骂你的爸爸妈妈。” 小方跃有些无所适从,但蔺阿姨的怀抱又香又暖,他没有挣脱,“为什么?” “因为你生他们的气了对不对?” 小方跃过了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才没有。” 傍晚施心卉过来接儿子,小方跃已经在楼上的卧室睡着了,蔺襄临端坐在客厅把她说了一顿,直接给人说哭了。 “我一直以为他讨厌我。” “怎么办,他总对我爱搭不理的。” 方跃他爸也在沉默地揉着眼角。 蔺襄临被这两个人哭得没招了,索性让他们滚回家哭去,当然,孩子也带回家了。 第二天小方跃再被送来的时候一脸困扰,总往蔺襄临身边凑,蔺襄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递给他一枚姜饼人,小方跃接过去吃完了,跑到院子里继续堆雪人。 圣诞节即将来临,家里的工人正到处装点饰品,增添节日氛围,院子里的腊梅树挂上了小彩灯,买来的拐棍糖,五角星,猫头鹰挂件刚到,箱子敞口摆在院子里。 小方跃凑过去,工人师傅刚架好梯子,询问他的意见,“要先挂哪个呢?” 方跃拿起一枚五角星,工人师傅接过去,“好的,那先挂这个。” “哎,这边怎么少工具了?”屋里有人招呼。 工人师傅放下五角星跑过去,方跃重新捡起亮晶晶的五角星,仰头看着高大的月桂树。 . 量完血压,医生照常给了医嘱,蔺襄临认真记下,送医生出门,道别的话到了嘴边,惊了回去。 “方跃!你怎么爬树上去了!快下来!”蔺襄临小跑过去,方跃本来就有点害怕了,闻言立刻腿往下伸,一下子就踩空了,蔺襄临来不及多想,直接扑了过去。 “啊——”方跃在蔺襄临怀 里哇哇大哭。 蔺襄临安慰他:“没关系,不疼不疼,阿姨带你去医院。” 然而方跃还是哭。医生走到她面前一脸严肃地对着手机说着什么,她才发觉地上流了一小滩的血。 . 施心卉赶到蔺家的时候已经深夜。 方跃眼睛肿成了桃,几乎要睁不开,从蔺襄临被送往医院就一直哭,哭累了在沙发上不小心睡着,睡醒了又继续哭,等见到施心卉,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了。 “妈妈……阿姨肚子的小宝宝是不是死掉了……呜……” 施心卉累极了,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我带你去见妹妹,然后去跟阿姨道歉。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知道吗?” 方跃猛猛点头,跟着妈妈坐上车子往医院赶去。 蔺阿姨睡着了,所以施心卉先带方跃去了妹妹在的病房。 护士刚刚给孩子喂过奶,现在仍需在玻璃罩内观察,小小的一只小人儿被粉色小毯包裹着,皮肤很薄,露出来的皮肤红红的,感觉一碰就会破掉。 方跃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施心卉怕他发出声音把孩子吵醒,立刻把他抱了出去,关上门,离远了,方跃才抽噎起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呜呜呜,对不起。” 施心卉的确想骂他,但又的确不忍心,“医生说妹妹没问题,很健康,后续好好养护就好了,蔺阿姨也是。你答应妈妈,以后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好吗?” “等蔺阿姨醒了,去抱抱蔺阿姨,谢谢她,她是怕你受伤才摔倒的。那你知道蔺阿姨为什么怕你受伤吗?” “因为蔺阿姨喜欢你,爱护你,以后你也要喜欢妹妹,爱护妹妹,做一个好哥哥,好吗?” 小方跃趴在妈妈的怀里逐渐停止流泪,施心卉就这么抱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徘徊,直到他入睡。 后半夜,方父终于赶到,施心卉把方跃交给他,让他把孩子带回家,自己在医院里等着。 越想越后怕。 还好蔺襄临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静养,身体指标相对健康,离预产期还有两周突然发动,万幸母女平安。 是想要狠狠教训一顿方跃的,但蔺襄临出手术室后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别骂他。 施心卉一边哭一边说:“知道了。” 护士查房的时候,施心卉跟了进去,黄少覃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坐着,指标检查结束后护士走了,黄少覃指了指门口,施心卉跟他一起出去。 “我,”黄少覃清了清嗓子,却依旧沙哑,“我去机场接一下襄临父母,你在这陪一下。” 施心卉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走进病房。 蔺襄临不知何时醒了,见了施心卉,还有精神冲她眨眨眼睛。 施心卉嘴巴一瘪,又哭了,“你饿不饿啊?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饭。” 蔺襄临笑:“我又不是你,饭桶。” 施心卉坐到床边,抽了几张纸巾擦掉眼泪,“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等你出院了我得去拜拜,上天保佑。” 蔺襄临很久都没说话,直直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施心卉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问:“你是不是哪疼啊?我给你按铃。” 蔺襄临摇了摇头:“我在想,后面,成立个慈善基金会吧。” 施心卉立刻附议:“你说得对,我们行善积德,今后的日子也顺顺的,加我一个。” 87. If 青梅竹马2 养育孩子,是一件很幸福又很烦恼的事。 蔺襄临还很年轻,陡然多了个小东西,时刻满怀爱意,也同样时刻有一种无所适从感,不知该抱着还是放着,哭是因为热了还是饿了。 小孩子的变化每天都很明显,渐渐地,接近透明色的红皮肤变得粉粉白白的,脸颊也鼓了起来,像一只漂亮的小雪团。 施心卉在蔺襄临出院后带着方跃回了趟老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回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见到小小的蔺安君几乎喜极而泣。 “天啊小蔺!她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啊!怎么这么可爱啊!天啊!我我我,我怎么觉得跟我也有点像啊!”说着就要上手抱。 小安君刚吃过奶,有点犯困,很乖顺地伏在了施心卉的怀里,施心卉虽然已有多年抱孩子的经验,此刻仍不敢动,只能用表情来向蔺襄临表达自己的激情之情,一同过来的儿子被她忘到了一边去。 蔺襄临冲他招招手,小方跃主动地走到了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小声地说:“我能抱妹妹吗?” 小心翼翼的样子让蔺襄临看了觉得好笑,“当然可以,但是你还小,要学习怎么抱,妹妹太软了,不好抱呢。” 她看了眼施心卉,施心卉正抱着她女儿到处走,拍着襁褓哄睡,“你妈妈也是学了很久才学会抱你的,我也是,我抱过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你呢。” 方跃眨巴着眼睛,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蔺襄临揪了揪他的小脸蛋,“等妹妹长大一点了再让你抱好不好,你要好好吃饭,有力气了才可以抱妹妹。” 方跃重重地点头:“还可以保护妹妹!” 蔺襄临笑:“嗯,谢谢方跃哥哥。” 当天晚上施心卉发现自家儿子一直在抱着一只小枕头晃来晃去,便问他:“干嘛呢?” 方跃看她一眼,没吭声,抱着小枕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施心卉再次带着方跃去看望蔺安君,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她闲了有空就去蔺襄临家坐坐,摸摸小宝贝的小手和小脸,每次也就待个几分钟,从来也没想过把自己儿子也带过去看看。 虽然说上次的事情已经翻篇了,但她潜意识里仍觉得男孩子调皮,小婴儿脆弱,要远离危险品,况且方跃并未向他表达过自己想见妹妹的意愿,再加上寒假即将到了,方跃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着实想他,便商量着先把他送过去,反正也快过年了,结果方跃得知这个消息,很不开心的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施心卉不明所以,以为自己哪里惹他不开心了,一直问他到底怎么了,问到最后她也烦了,直要发飙,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也站累了,盘腿坐下来说着气话:“行,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烦人!” 这下好了,儿子终于有反应了,哭了。 施心卉着急了,拿备用钥匙把门打开,方跃正扑在床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哎呦……”施心卉都要急哭了,“怎么了嘛?不想回老家吗?妈妈爸爸一周之后也回去呀,这不是奶奶想你了,正好明天叔叔路过可以把你接回去,这边工作忙完了我们立刻找你呀。” “不哭了嘛,那不回去了,跟妈妈一起回去?” 还在哭,施心卉又改口,“妈妈坏,跟爸爸一起回去?” 还是哭啊!!!施心卉没招了,打算把孩子抱起来哄,这一摸,摸到了方跃怀里揣着的小枕头。 怎么说呢?突然?好像?回过味来了? 她说:“明天我带你去见妹妹行吗?妹妹都说她想哥哥了,好想好想哥哥。” 方跃停止了哭泣,幽幽地说:“小孩子一岁之前不会说话。” 施心卉摸到命门了,终于松了口气:“那去不去嘛,妹妹现在特别特别可爱呢,小手特别软特别小,我们去牵牵她好不好。” 方跃没答应,但是不哭了。 施心卉很是无语,也很是无奈,这儿子,可太难哄了。 晚上睡觉之前,施心卉跟方跃他爸夜谈,说了这回事,方跃他爸直叹气:“我想起来了,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提蔺襄临的闺女,说她又变可爱了,说今天亲了她的小脚丫,当时儿子脸色都变了,我以为他是吃妹妹的醋了,转移话题让你说点别的,结果他是气你不带他一起去。” 施心卉听了犯愁:“咱儿子……这才多大,是不是有点太难搞了,要见妹妹就说呗,我天天带他见,买房子住一块儿也不是不行,就不说,干生气,太难哄了。” 方父瞥她一眼,没吭声。 隔天一大早,施心卉带着儿子去找蔺襄临,刚好小宝宝刚睡醒,蔺襄临正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 “咦?看谁来了?”蔺襄临抱着小宝宝转了个边,“哥哥来了。” 方跃略有些拘谨地跑到洗手池那先洗了个手,然后凑过去轻轻地戳了下小宝宝软软的脸颊。 小安君是真的很乖,不哭不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方跃。 方跃忍不住覆上整个掌心,轻轻地托着妹妹的脸颊肉,这下可能有点冰到了,小安君立刻扭脸埋进妈妈怀里。 蔺襄临笑着轻拍她的后背,告诉方跃:“妹妹现在眼睛还没有发育好,视物不清,看到人只是模糊的影子,再长大一点能看清楚哥哥的样子,就不怕了。” 施心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蔺襄临将小安君递了过去,小安君已经熟悉了施心卉的气味,换了个人趴伏依旧很乖巧,蔺襄临把方跃抱进怀里,说着悄悄话:“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开心呀?想不想阿姨呀?都好久没见面了呢。说好的要来看妹妹的。” 方跃小声地说:“想了,都想哭了。” 蔺襄临当然知道,施心卉昨天已经跟她说过了,“那等下要不要抱抱妹妹,妹妹现在好像已经可以抱了呢。” 方跃犹豫了片刻,最后坚决地摇头:“不要,我还抱不好。” 直接就把蔺襄临给逗笑了,“那你坐在沙发上抱,我在旁边扶着,你试一下,好不好?” 这下方跃点头了。 蔺襄临伸手,施心卉抱着闺女送回她阿妈的怀里,她阿妈轻轻地吻了她脸颊一下,将她放在了哥哥的怀里。 当即哭了。 施心卉在旁边哈哈笑,掏出手机拍照,蔺襄临一边哄宝宝,一边哄方跃,最后施心卉拍下了哥妹俩一起哭的合照。 “我要把照片撕掉。” 幼稚园非荣誉毕业生蔺安君小朋友抱着相册向高贵的小学生方跃进行挑衅。 “撕吧,我家有备份。” “我要跟你绝交!” 方跃躺在床上一边看漫画一边散漫地说:“刚刚吃我给你带的小脆筒吃得不挺香的吗?翻脸不认账?再这么跟我说话我就要揍你了。” 蔺安君扑过去压在方跃身上夺她的漫画,这一扑,跟个小炮弹一样,直接把他压出内伤,“你赶紧给我起来!” 方跃被这个破小孩气到不行,小时候明明这么可爱,小小的一团,亲哥哥都不会亲,只会张开嘴巴糊他一脸口水,怎么长大了这么讨厌! 懒得理。 方跃翻身过去,虚掩着肚子,静静地等待着疼痛逐渐消退。 ……静不了一点儿。 “能别哭了吗?” …… 哭得声音更大了。 方跃坐起来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假惺惺的蔺安君,没理她,过了会儿,假哭变成真哭了,方跃无可奈何地坐过去,胳膊被很重地拍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方跃也来气了,“你再冲我发一下火试试呢?” 蔺安君瞪着他:“就发!” 话音刚落,哭得更惨了。 方跃听了是真没招,脑袋仰放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倒是说啊,为什么跟人打架?” “你妈只是关你在家,没揍你都是好的!你说说这事儿谁不生气,你以为我不生气吗?你脸都让人挠破了知道吗?今天还是你的毕业典礼。但凡你大获全胜,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我都不说你什么。” 方跃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跟那个人为什么打架?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蔺安君还是不说话。 “跟我也不能说吗?我保密。”方跃抽了几张纸巾,仔仔细细地将蔺安君的眼泪鼻涕擦干净,手掌覆在她的眼前,于是她的睫毛一下一下地轻扫着他的掌心。 这是他们两个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小习惯,闲了没事想要打扰对方时,就会用手掌盖住对方的眼睛,对方也会很默契地眨巴眨巴。 蔺安君突然就很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又流了一长串,这下方跃心疼坏了,沉默地给她擦着眼泪,过了好一会儿,蔺安君才断断续续地说:“他掀我们班女生的裙子。” 方跃思索着说:“那他是该打,你这不是在做好事吗?” 蔺安君哇的一声又哭了:“妈妈根本就没问我,她说我只要打人就是错的!” 这个方跃不好评价。 按道理来说这句话是对的,但按他来说,蔺安君只错在让自己受伤了。 方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递给蔺安君一枚剥好杏干,“那你想怎么办?一雪前耻,把你妈再揍一顿?” 蔺安君人小,却听得懂嘲讽,张嘴把杏干吐回了方跃的手里。 “……”方跃瞪她,用纸巾狠狠地把手心擦干净,“要干嘛你倒是说啊!” 一小时后,方跃带着蔺安君出现在了10公里外的儿童游乐园。 所有项目挨个玩了个遍,这个死小孩依旧完全提不起兴趣,全程拉着个脸,就差没哭了。 方跃坐在儿童电影院门口,举着冰淇淋时不时喂蔺安君一口,“带你出来玩还冲我甩脸子,再这样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蔺安君捧着一大筒薯条,本来是闷头吃的,听了这句话开始一根一根地喂方跃,方跃越吃越不对劲,“你是不是把炸糊的都往我嘴里塞呢?” 蔺安君这才露出真诚的笑。 方跃把剩下的一点冰淇淋全部塞进自己嘴里,“行了,玩了一天了,回家。” 蔺安君坐着没动,捏起薯条不停地戳着番茄酱。 疯玩了一天,蔺安君的头发早已变得松松散散,方跃出门临时给她扎的垂耳兔发型已经完全散开,柔软的发丝糊在汗津津的脸上,皮筋也不知丢哪去了。 还好方跃在兜里多装了一枚,“低头不许动。” 蔺安君本来就在低着头,任由他抓弄自己的头发。 没梳子,头发又乱糟糟的,怎么拢都拢不整齐,蔺安君嘟囔着说:“好没好啊?不扎了。” “啧。”最后方跃给她扎了个丸子头顶脑袋上,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好歹不再糊脸了。 “回去吧,已经出来很久了,我是偷偷带你出来的,被发现了要挨骂的。” 蔺安君眼睛一骨碌,方跃回过味来了,“你故意的吧?想让我一块挨骂?” 蔺安君小声地说:“才没有。”她只是想离家出走。 妈妈真的很过分,明明她受伤了,还要骂她,今天是她的幼儿园毕业典礼啊!说好了要给她买巧克力三层蛋糕的,根本现在就吃不到了! “我想吃巧克力。” 方跃催她:“那倒是走啊,门口的礼品店卖的有巧克力。” 蔺安君伸手,“我走不动了方跃。” 方跃警告她:“买完巧克力就回去。” 蔺安君点点头。 “背还是抱。” “要背。” 方跃半蹲下,蔺安君软趴趴地伏到了他的身上,“你身上好热,一点也不舒服。” “再挑直接把你扔垃圾桶里。” 蔺安君吧嗒吧嗒掉起眼泪,“就是不舒服!” “烦死了,再哭不给你买巧克力了。” 蔺安君吸了吸鼻子,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到了礼品店,方跃带着她挑了一兜子巧克力,然后离开游乐园往公交站走。 大人叮嘱过,小孩子出门不要自己打车,有安全隐患,所以他选择了公共交通工具。 公交站离游乐园大门大概也就八百米,刚走没几步,蔺安君突然说:“我要下来。” 方跃觉得臭小孩又在闹呢,现在要下来,等会儿再要上来他还要蹲下,很累的。反正就快到公交站台了,到了再把她放下也是一样的,于是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呕。” 方跃听出不对劲,立刻把蔺安君放下来,这才发现蔺安君脸色很不对劲,小脸煞白煞白的,“我想……” 没说完,蔺安君便拽着方跃的手,弯腰吐在了草坪里。 旁边的工作人员早就盯上这两个小朋友了,全程手牵手,旁边没有大人带,一玩就是一下午,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说不定就是离家出走的。 这下好了,其中一个小小孩出事了,还是刚从他们园里出来无监护人的情况下,可把他吓得不行了,连忙跑过来问,“小朋友,怎么了?” 方跃也着急了,“我妹妹吐了。” “呕。” 工作人员立刻掏出手机,“给我报一下你家长的电话号码。” 施心卉接到电话的时候前一秒还在联系方跃的同学家长,得知两个孩子的位置,直接瘫到了地上,“知道了,谢谢。” 方肃清:“你在家,我去找。” 施心卉拦住他:“先,先让小蔺把,把报警电话给取消了。” 半小时后,蔺襄临和施心卉一起抵达儿童游乐园附近的儿童医院。 蔺安君刚打完止吐针,正窝在哥哥怀里挂着点滴,方跃先发现了着急忙慌赶来的四个家长,紧接着蔺安君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委屈地看向妈妈,伸手要妈妈抱。 蔺襄临从方跃怀里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戳着针头的冰凉小手。 “哼。”没等她发火呢,离家出走的女儿先发起了脾气。 “还想不想吐?”蔺襄临贴着她汗津津的额头轻轻地亲了一下。 “哼。” 蔺襄临觉得好气又好笑,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感。 一旁的施心卉把儿子拖到一边,快把儿子训成孙子了,时不时还指着她这边,想想都知道在骂哪些内容。 蔺襄临冲施心卉招招手,施心卉顿了顿,拽着儿子的后脖领走了过来。 方跃没哭,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是被吓到了,被妈妈骂这么久,一声都没吭。 蔺襄临说:“哥哥伸手。” 方跃听话地伸出手,蔺襄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低头对蔺安君说:“你也伸手。” 蔺安君吭叽一声,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没有打点滴的小手。 施心卉阻止她:“你干嘛?她还打着点滴呢!要打打方跃,就他最欠揍!” 蔺襄临只是问蔺安君:“要不要打。” 蔺安君微蜷的手伸得更直了一点,蔺襄临稍稍减轻一点力度,拍了下她的手掌。 “巧克力蛋糕已经买好了,但是你乱吃东西生病了,所以不能吃了。” 蔺安君这下真的委屈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蔺襄临看向方跃,“你陪妹妹一会儿,我去找医生拿药。” 方跃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重新坐到蔺安君旁边,牵住她被打的那只小手。 兄妹俩并排坐着,如出一辙地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犯的错。 她想说,做事不可以冲动,什么事情都有最好的解决办法,解决不了可以找妈妈,不可以意气用事,否则可能会伤害到自己。 又想说,没有家长的允许小孩子不可以独自出门,外面的坏人很多,要保护好自己。 突然,这两个坏家伙同时抬起头,懵懂而茫然地看向她。 她又突然觉得。 没关系,有的是时间慢慢长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