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穿太子新婚夜》 1. 太子新婚夜 时珉仰面跌坐在地,左手握拳挡在身前轻微发抖,右手反撑在地面。 她怯生生抬头,侍卫站在她周围,手里剑光森寒。 她的心跳到嗓子眼,刚想说话,听见从喉间发出的声音,捂住喉咙。 喉咙那里有些隆起。 “太子殿下,请吧。”其中一个侍卫收剑入鞘,“莫要让卑职为难。” 时珉在侍卫们狐疑的目光中拽着自己的衣袍东倒西歪地站起来,清清嗓子,发出一声低沉的男音:“走吧。” 大约十分钟前,时珉还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她走出单位的时候,马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公交车站离公司不远,但是今天她想多走一站路。 月光很亮,路灯都没有盖过月光。已经是夏天了,不过深夜的晚风还是很清凉。她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候。 心是空的。 没有什么目的,她只是在往前走,有时看看月亮,有时感受安静的声响。 梧桐树下,月光会被树叶挡住,旁边是一栋栋老洋房,透露着精致和死气。 我在找什么呢? 我在往哪里走呢? 突然,一阵风吹过,她听到风铃的声音,循着声音向上看去,看到的是月亮,皎洁的、灰白色的月亮。 接着,漫天飞纸。 无数白纸从一扇亮着昏暗灯光的窗子中飞出,又乘风在空中盘旋。 不知为何,那些白色的纸好像吹入在她灰色的心里,给了她一个理由。 她伸手触碰飞纸,纸张的尖角擦过她的手指。 只一瞬间,天旋地转。 应该是置身于时光隧道,炫目的光线急速后退,她漂浮着,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她的心有些被拨动了,但是没有生出恐惧或者慌乱的情感,不要让外界的东西太过牵动自己的心绪,往前走就是了。 “欢迎来到《月下太子》异界空间,以下是简介,您的任务是让太子妃活到结局。” 礼貌却冰冷的声音从不知隧道的哪里传出,文字出现在时珉面前,相对静止。 时珉草草看过简介,比较老套的故事:权势滔天的宦官、昏庸的皇帝,想要力挽狂澜的太子却被架空,失去一切与反派同归于尽,终究没有达成他的治世理想。 真是没有什么爽点的故事啊。 再看看太子妃:丞相之女,作为政治筹码与毫无感情基础的太子成亲,恪守本分,却在太子初露锋芒时就被当作牺牲品,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请领取你的身份。” 一块木牌显现在时珉眼前,上面用朱红的颜色写着三个字:太子妃。 她伸手想去接住那块牌子。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哪里还有扭头离开的机会呢。 “救救我……” 是声音? 不,是一个念头,一个像风一样吹过的念头。听不出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是从什么方向来的呢…… 她不知不觉收回手,视线从木牌上移开,循着那个念头往前。 咚地一声—— 她没站稳,差点原地跪下去,地面是黑色的,一看就是很坚硬的地砖,跪下去恐怕会骨裂。 她稳住重心站立起来,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依旧是深夜,她站在古代宫殿的一条走廊里,廊上挂着昏黄的灯笼,深棕色的木制屋顶和墙壁,显得走廊更加幽暗恐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红色的衣摆上堆满纷繁复杂的装饰。 好像有什么有点问题。 是视线。 她的视线高度比以往高了不少。 她转身试图环顾四周,发现后面站着一排侍卫,神情严肃。 “太子殿下,请。”一个侍卫示意她朝前走。 “太……咳咳……”她诧异地捂住喉咙。 嗓子怎么哑了?而且,他们为什么叫自己太子? 她感觉心跳变快了,好像心脏在重申自己的存在。 “那个……咳……大哥,”她试图挤出一点笑容,“不好意思啊,可能有什么弄错了,咳咳……” 脚步变得零碎,她试图重新找到一个方向,恐惧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来临。 她想逃离这里,一道寒光闪过,侍卫挡在她身前,她跌坐在地。 接着,更多的剑光围在她身边,侍卫的剑一半出鞘。 剑面映出她的眼睛,纵使再模糊,她也看得出。 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 依稀可以看出是眼尾上扬的瑞凤眼,剑眉略粗。 她变成了太子。 “莫要让卑职为难。”侍卫说着恭恭敬敬的话,却看不出丝毫敬畏,被架空的太子只有这种待遇。 她细细看过那些剑,都是开过刃的。 眼下还是先按兵不动,毕竟动了也打不过,在这个世界不知道死了会不会回到现实,或者再次重来,但不管重不重来,被剑擦过的疼痛还是能免则免。 她依照侍卫说的往前走。 宫殿没有想象中的豪华,越往前走,反而越冷清简陋,唯有前面一间屋子亮了灯,贴着点红色的装饰。 两个侍女站在门口向她行礼,“太子殿下,太子妃在里面候着了。” “好的,咳咳……”她还是不习惯自己新的声音。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为她开门。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去。 身后的门悄然关上,她抬眼,心口如有重锤落下,头皮瞬间发麻。 红烛幽光下,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她才想起来呼吸。 确切地说,坐在床沿边的,是和她穿越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难道她的灵魂和身体在穿越的时候分离了? 她一直盯着眼前太子妃的脸,脚步像猫走路那样轻。 时珉慢慢走近眼前的人,心脏好像从刚才的恐惧和惊吓状态中抽离出来,产生了一种夹杂在好奇和怀疑之间的情绪。 明明自己照镜子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脸,但总感觉哪里不太一样,原来别人看我的脸的时候是这种感觉么? 时珉小心翼翼地问候:“太子妃?” 那女子从床榻上站起,微笑着向时珉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我的声音听上去是这样的么? “妾身这就为太子殿下更衣。” 眼看那女子就要上手,时珉感觉轻轻推开她的手,“哎哎哎不……不用了……” 场面顿时陷入一阵尴尬。 时珉装模做样咳嗽两声,挺直腰板,牵起那女子的手腕,将她带到床边。 “太子妃,呃……往后你我就要携手一起……呃……”临场发挥从来不是时珉的强项,她磕磕绊绊地想说些场面话,却情不自禁地盯着眼前这张脸,“原来太子妃长这样啊。” “殿下觉得妾身好看吗?”那女子微笑着,眉眼弯弯,在烛光下倒是好看。 “好看!好看!”时珉额头冒起一层冷汗,看着自己的脸说出这种话,心里实在别扭,“你别‘妾身’、‘妾身’地说啦,你就说‘我’呗!” 时珉倒是觉得,眼睛最好再大点,鼻子可以再挺一点,下颌线条不太好看,应该再瘦一点。 “是,太子殿下。”那女子朝自己微微点头,神情温婉如水,“‘妾身’,嗯,我往后,便是殿下的人了,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天哪!这么温良的人吗! 时珉情不自禁右手捂住胸口摇头:我何德何能让这样的女子对我言听计从? 可转念一想,这女子如此优雅得体,脾气又好,在书里从未害人,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而且长得还和自己一样。 一股怜爱之情顿时充满时珉的心:我已经变成这样了,不能让 她重蹈书里的覆辙,既然我的任务是让太子妃活到结局,那么就用太子的身份保护太子妃。 让这个角色代我畅快地活一次吧。 “太子妃!你放心!”时珉怒拍自己大腿,握住女子的手腕,“我是太子!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这一刻,时珉不再是高楼大厦格子间里的一个职工,而是太子,即便设定是无权无势,但既然她来了,要保护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的女子,那么一切都可徐徐图之。 不过她叫什么名字呢? 现在问她名字一定会暴露自己根本不是太子的事实。刚刚她想逃走,就被侍卫拦下,可见这里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游戏世界,自己死了也就罢了,不能连累太子妃。名字的事情,往后再问吧。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有殿下这句话,我死而无憾。” 泪目啊……明明眼前是毫无感情基础的男人,居然已经矢志不渝了? “呃……夜……夜深了,太子妃早些休息吧。我……我在那边那个榻上睡一晚就行。” “殿下何出此言?” “你我虽已成亲,但你对我并不熟悉,不要因为这个婚约就勉强自己。”时珉说是这么说,心里倒是有点紧张。 “殿下仁心。容我为殿下更衣吧。” “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来。”时珉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背对着女子,那女子也开始拿下发冠。 不过还是忍不住好奇,时珉微微侧头,见那女子似乎解不开身上的一个结,有些愠怒。 “我来帮你吧!” 时珉就要上手,只见那女子后退一步,眼神中好似透露着惊恐,随后又赶紧平复下来,莞尔一笑道:“岂敢劳烦太子,是我失仪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那女子有一瞬咬牙切齿的神情,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我……那个,我传侍女来帮你吧!” “不必了,多谢太子殿下。” 时珉的心就要冒到嗓子眼了,她竟然差一点轻薄了那位女子。要是平时作为女生,帮另一个女生可能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她现在是个男人,上赶着要帮女子宽衣,真是恬不知耻,真想扇自己一耳光。太子妃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好色的流氓。 可是就算再尴尬,两人现在也只剩下寝衣了。 时珉紧紧抱着被子平躺在床靠外那一侧,太子妃平躺在靠墙那侧。 攥着被子的手有点发抖,时珉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大口呼吸。 紧张什么?大学时候和室友一起出去玩偶尔也会睡一张床。大家都是女的,有什么好怕的。 “殿下……” 温柔似水的声音传到时珉耳边激起一阵战栗。 “太……太子妃……”她咽了下口水,“夜深了,早点睡吧。” “殿下可是嫌弃妾身?” “没有的事!没事的事。太子妃与我相识不深,我怎可轻薄?” 那女子又笑了。接着,时珉全身汗毛竖起,她感觉到腹部柔软的触碰。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即便如此,时珉努力镇定,表面温柔地牵起女子的手,又将那手放回女子自己身上。 谁知那女子一改温婉举止,一个起身坐在时珉身上。 时珉魂都要吓没了。 “太子妃……你你你!你做什么!” “殿下,妾身知道殿下不满意与妾身的婚事,但是妾身就是要服侍殿下的……” “不不不真的不用!” 那女子想要扯开时珉抱着的被子,时珉两手抓着被子,嘴角还保持着礼貌微笑。 被子被一把扯开,眼看女子就要抓住时珉的衣服。 “我不行!” 时珉双手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睁得老大。 女子也同样错愕地看着她,“什……什么?” “我,不行。”时珉眼睛都不敢眨。 2. 太子妃新婚夜 一个宦官哆哆嗦嗦地捧着婚服走进东宫,地上散落着杯盏、书册、卷轴,年轻宦官拐了十几个弯生怕踩着那些障碍物,还得防着手里的婚服和饰品掉下去和地上的融为一体。 “太子殿下,”小宦官弯着腰鞠躬将手里的东西捧过头顶,“您的婚服。” 面前的案上书册堆得七零八落,和地上的书连起来叠成一座小山,书案角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糯米团子,依稀可以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太子殿下……”小宦官的额头开始微微冒汗了。 那人依旧没有动静。 “太子殿下,您若再不答应,等会儿汪公公就要来了。”小宦官的头越来越低。 男人把盖在自己脸上的书扔开,慢悠悠地坐起来,手撑着下巴。他双目无神瞟了一眼面前的宦官,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说了,退婚。” 小宦官用极快的速度将婚服妥善放在案上,然后立即跪下来朝太子磕头:“太子殿下,还请您饶了奴才吧!您再不许,汪公公要把小的抽筋拨皮的!” 那人冷笑一声,“算了,放着吧。”不出意外的结果,和他较劲也没用。 “谢谢太子殿下!谢谢太子殿下!” 见他那种几乎是喜极而泣、劫后余生的反应,男人觉得这东宫更加苍凉。 宦官刚要起身离开,男人叫住他:“那女子的画像,还未送来么?” “回太子殿下,汪公公未曾吩咐过。” “算了。”男人接着躺回地上,拿几本书垫在脑后,“下去吧。” 褚一墨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些年头了,大概是从册立太子开始,和他那破得漏风的故事一样。 三年前,他还是红极一时的天才家,二十二岁就写出了霸榜,前途那是一片辉煌。 但所谓人红是非多,成绩遭人眼热,他一本还未面世的稿件被商业伙伴偷走抢先发表,他呕心沥血的成果让伙伴声名大噪,接踵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谣言、诽谤、恶意揣度。心高气傲的家也曾想逆风翻盘,但很可惜,世人就喜欢看神的陨落。 于是他把自己锁在家里,每天坐在书桌前发呆,时不时拿起一张揉皱了的废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只可惜,不管写了多少,他的故事只留在大纲阶段,再也写不出完整的。或是害怕写完了又被偷走,又或者觉得只停留在念头的阶段,就已经很好了。 天空一天比一天灰暗,能写下来的念头越来越少,曾经作为情节的“武功尽废”,他如今也是亲身感受到了。 深夜,晚风微凉,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胡乱写字。 又是一个老掉牙的梗,悲剧的走向,既不卖座又不叫好的故事。 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思绪飘然想着,或许,他和他的故事一起死去了吧。 再睁眼,便是东宫了。 一晃两年过去,他曾经尝试过的斗争、挫败、挣扎,最终都变成了放弃。也是,故事就和人生一样,自己选的,自己作的。 只是这故事在他脑中不过寥寥数笔,许多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外,虽然整体基调也是一样的,他也不作什么反抗。 死在自己的故事里也挺好的,听上去很浪漫,也许他的人生就是高开低走、浪漫却又荒凉的故事。 与苏丞相之女的婚期就快到了,可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颓废的、被架空的太子,实在不能再把别人卷进自己的生活中,于是他几次三番地退婚,最后落得个幽禁东宫的下场。 既然是政治联姻,想来那女子刚开始应该会受人庇佑,只是结局……褚一墨自己都未曾想到解救的办法,更不敢妄想这个世界会对她网开一面。 月色灰白,明日就是婚期。书案上放着的婚服一动未动,再浓烈的红色也被这幽暗沉闷的东宫压制着。 夜风拂过屋檐,他闭上眼睛。 像是从一片混沌的梦境中醒来,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刚想坐起来,感觉头有点重,可能是落枕了,他用手按按脖子,默默后脑勺。 嗯? 头上一大块什么东西?自己脑子长瘤了? 他脑子迷迷糊糊,双手摸着脑袋上顶着的东西,试图辨别轮廓,那东西还有点扎手。 还没来得及分析出来头上是什么,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红烛红帐、鸳鸯宫灯……这是哪里? 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深青霞披、红色大衫,缀着金线绣团凤纹样。 这不是太子妃的婚服么?居然给我送太子妃的婚服。 但自己是什么时候换上的?难道是喝醉了? 靠墙妆台上的铜镜闪过烛光,他走到铜镜前。一阵如被雷击中般的感觉从头蔓延到指尖。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他朝自己身后看,空无一人。再朝铜镜走近两步,确认了,那是他自己的脸。 他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握拳捶在妆台上,冷笑起来。 夺走我的故事还不够,现在连我的身体都要夺走。 他坐在妆台前,盯着铜镜中的女子。 那女子长着一双杏眼,浓妆虽艳,但依旧温婉。褚一墨努力让铜镜中女子的眼神看上去没那么凄凉,恢复她本来的样子。美则美矣,确实过分柔和,一眼看去是没什么攻击力的长相。 褚一墨不免哀叹一声,没有锋芒的人,很难在这里活下去。 他伸手触碰铜镜里的面容,嘴里喃喃自语,“对不起啊,让你过这样的人生。” 早知道便不该写这样的故事,自己死就算了,为何还要拉上旁人。无私早逝的母亲、自我牺牲的妻子,老旧刻板的情节,他和那些土掉渣的作者有什么两样。应该写个她手刃恶人又失去我思念终身的…… 他沉浸式地感受着自己带着浪漫色彩的无奈,随即突然间清醒过来。 故事还在继续啊! 我变成太子妃了? 不是啊,这是什么系统漏洞? 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出也出不去,太子妃的故事也只有一个大致走向…… 得把身体夺回来。 即便是死在这个世界,至少也要用自己的身份。 头脑异乎寻常地混乱,思绪被打散,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他试图按摩一下头皮,但头上的凤冠有点扎手皮。 有以下几种猜想: 一,系统世界出错,他成了太子妃。 二,他和太子妃灵魂互换。 三,他在做梦,扇自己一耳光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如果是猜想一,他成了太子妃,那原本的太子妃是谁?现在的太子又是谁?用的谁的身体?系统安排了新的NPC?毕竟除了他以外,那些宫女、宦官也都是NPC。 如果是猜想二,他和太子妃灵魂互换,那么接下来走进来的就是太子妃,她或许会惊慌失措,看到自己的脸就赶紧过来确认,并且和我一样,想要要回自己的身体。 如果是猜想三……这两年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无一例外全是失败的。 不论是什么猜想,还要等到见到“太子”之后才能进一步分析。 时间差不多了,他坐回床榻,屏息凝神,微笑等待着。管他是什么东西,我的东西,好歹抢回来一个。 房门打开,眼前的太子低着头走近屋内。烛火昏暗,他还没看清长相。 待“太子”抬起头,他终于看清了——那就是他的身体、他的脸。 果然抢了我的东西。那么接下来,就看看到底是NPC还是太子妃了。褚一墨继续保持微笑。 只见那“太子”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像是太子妃想要换回自己的样子,倒像是……在细细观察新婚妻子美貌。 褚一墨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眼神越发有些发狠,但现在还不能发作,万一对方在伪装呢? “太子”蹑手蹑脚地走近自己,眼睛就像长在自己身上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但是还要保持微笑,这里是东宫,人家是太子,就算是个没什么权柄的,谁知道这系统会翻出什么花来。 “太子妃。”那人还盯着自己,脸上没有生气、没有惊讶,一股子品味、好奇、端详的意思。 呵,NPC吧?且让我试一试。 “参见太子殿下。”褚 一墨站起来,动作缓慢地行礼,眼角眉梢尽是柔情,“妾身这就为太子殿下更衣。” 谁知那男人连忙摆手,“哎哎哎不……不用了……” 对我这么抗拒?如果那人的灵魂是太子妃,见到自己的身体会这么抗拒? 绝对是NPC。 褚一墨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停下了动作,脑子里在不停演算。这几年荒废的脑细胞正在逐渐苏醒。 男人咳嗽两身,挺起胸膛。 呵,秀什么?那可是我的东西。 接着他牵起褚一墨的手,将褚一墨带到床边。 啊?等会儿……你想干什么?NPC要有自己的修养啊…… “太子妃,嗯,往后你我就要携手一起……”随后,那男人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原来太子妃长这样啊。” 我的天呐!真是色胆包天! 男人,终究是被美色所迷惑,肤浅。褚一墨微笑着要把后槽牙咬碎,但嘴上还是说着:“殿下觉得妾身好看吗?” 敢说好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好看!好看!你别‘妾身’、‘妾身’地说啦,你就说‘我’呗。” 褚一墨刚要发作,心里倒是一痒,这个男人倒还礼貌?还是装得太像了?不怕,我可以上更猛的。 “是,太子殿下。‘妾身’,嗯,我往后,便是殿下的人了,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谁知那男人捂着胸口开始摇头。怎么?不满意?我都这样了还不满意?想干嘛? 只听“啪”得一声,男人一拍大腿,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太子妃,你放心,我是太子,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呵。 天真。 以为当上了太子是什么好事吗?这宫里的情形系统没告诉这个NPC么? 只是看他这样眼神清澈的样子,褚一墨也动了些恻隐之心,“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有殿下这句话,我死而无憾。” “夜深了,太子妃早些休息吧,我在那榻上睡一晚就行。” 啊?真的还是装的? “不要因为这个婚约就勉强自己。” 难不成真的是个正人君子? “容我为殿下更衣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 见那男人转身,褚一墨也转身更衣。以为我真的要给你宽衣解带么?想得美。 这婚服上的结可真难解啊…… 褚一墨用力扯却扯不开,侧目瞥见那男的往自己这边看。 “我来帮你吧!” 褚一墨瞪大双眼朝后退了一步,惊魂未定看着男人,挤出一个微笑:“岂敢劳烦太子,是我失仪了。”随后立即转身。 王八蛋、流氓、色狼、虚伪的狗东西! 装什么装?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么?表面上正人君子,内心里阴暗龌龊。 得想办法把身体抢回来。 怎么抢呢? 褚一墨一边解衣服,一边思考。 到只穿寝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手,心跳声好像变响了。他微微低头,又赶紧抬起视线。 我才不会像你一样! 两人就这样一里一外躺在床上。褚一墨察觉到男人有些轻微发抖。 呵。 很该在你激动的时候在两腿之间踹上一脚。 不过要是踹坏了又换回来了怎么办? 无所谓,我看着他就生气。 不过要是他真的对我动手动脚怎么办? 那我也略通一些拳脚。 “殿下……” “太子妃……” 褚一墨一个翻身砸在男人身上,“妾身就是要服侍殿下的!” 到底是什么NPC,敢把我从我的故事里挤出去,看我不踹死你! 谁知男人双手抓住褚一墨的手腕,大叫一声:“我不行!” 褚一墨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出来了,他在说什么。 “我,不行。” 褚一墨呆滞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我是心死了,不是人废了。 3. 太监汪志祥 时珉抓住太子妃的手腕,心跳到了嗓子眼,看着身上太子妃从无法掩饰的震惊中慢慢缓过来,还在大口呼吸。 “太子妃,来。”时珉坐起身,将太子妃轻轻从身上挪下来,她现在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太子妃转过身背对着时珉,肩膀略有颤抖,呼吸声音断断续续,怕是在掩面哭泣。 “太子妃,实不相瞒,我确实是,无能为力。但是,太子妃莫急,”时珉朝太子妃盘腿坐好,手指戳戳太子妃的肩膀,让语气听上去轻松一些,笑呵呵地说:“对外,我们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我一定会说太子妃服侍周到,你等等。” 说着,时珉一个屁股旋转原地下床,往妆台里面捣鼓,小镜子、项链、耳环……没有什么修眉刀之类的东西么?啊哈有了! 时珉拿着小刀两步跨到床上,太子妃抱着被子往后退。 “别害怕!”时珉刚想往自己手上划一刀,突然想到要是被人发现可能会引起怀疑,于是撩起裤脚管在腿上划了一小道痕。 “你干嘛!”太子妃赶忙抓住时珉的手,或许又觉得自己有些失仪,又收回了手。 时珉手指沾了点血往白床单上抹,“好啦!这下可以安心睡啦!” “太子殿下,不疼吗?” “不疼!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算什么!” “可是,宫里会担心我能否绵延子嗣……” 见太子妃还在扭捏犹豫,时珉将手覆在太子妃的手腕上,“太子妃,这子嗣的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即便是身体康健,也有求而不得的。你我才刚成婚,我的性格脾气你都不了解,只为了一纸婚约就盲目勉强自己,实在是不值得。往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先生活,把日子过好。” “是,殿下。” “睡吧睡吧。” 呼——终于可以睡了,时珉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了。 一股子尿意硬生生把时珉憋醒,她手朝床外摸摸。 手机呢……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下床,摸到桌子边沿,打着哈欠拿起一块东西。 她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嘿嘿,挺帅啊,纯欲风…… 接着,她又打了个哈欠,大拇指往上滑。 啧,卡住了。 又往上滑。 这什么网啊怎么滑不…… 她猛然睁开眼睛看清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镜子啊! 啊天啊! 她怎么一觉睡醒还在这个世界、这个身体里面啊!我的天啊! 时珉放下镜子,夹着腿在房间里找类似恭桶的东西,经过床的时候,看太子妃还没醒,再放轻一点脚步。 这时候已经来不及想她为什么长得和我一样了、什么身体和灵魂分开了好吗,我快憋死了。 她小心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侍女。 “喂喂,妹妹……” “啊!太子殿下……别这么唤我,奴婢……奴婢小玲啊……” “你起来,嘘,小声点,那个,恭桶在哪儿啊?” “恭桶……啊净房,在左手边小隔间!布置确实太仓促了……奴婢带您去!” “不用不用,太子妃还睡着,我自己去吧。” 时珉夹着腿一扭一扭过去。 …… …… ………… 啊——呜。 时珉上下门牙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住头。 救命啊,我要保持这种形态多久! 负担卸下,时珉顿时有种心如死灰、得道升天、可以坐看云卷云舒的绝望感。 她表面和内心都一言不发地走出侧殿,来到镜子面前,瞪着镜子里的自己。 嗯,现在的眼神,冷酷、淡漠、疏离,这个下颌线还可以体现性格的有棱有角……我在想什么啊。 她拍拍胸口,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屏紧手臂。哦,薄肌,还行,她点点头。 再抬头,她心跳漏了一拍。 镜中,身后太子妃端坐在床上,看着自己。 真吓人呐,起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时珉调整呼吸,转身走过去,“太子妃,醒啦。” “殿下。” “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多谢殿下关心,我睡得很好。” “啊那就好,那就好。” 门外有人敲门,时珉突然警觉起来,想着刚刚贸然拉门实在是太过冒失了,果然人有三急的时候警惕性会下降。 “殿下,”两个侍女推门进来,“奴婢小玲、小良为殿下、太子妃更衣梳妆。” “哦,好,来吧。”时珉一挥手,挺起胸膛。 梳妆之时,一阵困意袭来,时珉瞄了眼窗外天光,时间应该还早。 “梳妆完毕后,太子妃要随殿下一起面见圣上。”为太子妃梳妆的侍女小良说道。 “好。”太子妃回答。 啊?面圣?见皇帝? 是哦,确实成亲第二天是要见皇帝的。要死,万一露怯了怎么办。时珉的手心开始微微发汗。 可是真的要害怕么?提前焦虑些什么?难道在这个世界被杀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时珉想起自己腿上的伤口,这里的刀是真的可以让人疼痛流血的。 梳妆完毕,门口的宦官已经在等候了。 时珉走到门口突然停住。 不认路啊。 时珉清清嗓子,装模做样地问道“轿子呢?” “已在廊外备下了,太子殿下,请。” 呼——还好还好。 时珉和太子妃一前一后坐上两座轿子,这轿不是全封闭的盒子,倒是可以让她看看这宫里的布局。 刚起步,就路过一间幽暗破败的屋子,时珉侧身望去,问身边的小玲:“那间屋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小玲似乎有些疑惑,语气有些犹豫,“太……太子殿下,那是东宫里……您平日里……读书的地方啊……” 时珉感觉自己脑子嗡地一声: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啊! “停下。”时珉摆手示意。 “太子殿下……”小玲有些不知所措。 太子妃的轿子也停了下来。 时珉走进这间“书房”,满地的书册、杯盏,应该摆上装饰瓷器的架子上空无一物,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房梁上还结着蜘蛛网。 “我说,这间屋子是用来干什么的?”时珉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玲连忙跪下,惶恐答道:“殿下,殿下恕罪,奴婢实在不知殿下所言何意。” 看着小玲跪了下来,时珉又心有愧疚,把她扶起来。 “吓着你了……”时珉重新调整语气,尝试权力很容易让自己失去自我约束,不知不觉就滑向深渊,真是好险。 “吩咐下去,”时珉声音坚定且温柔,“着人将这书房重新修缮打扫一下,太子妃日后也是要与我一起生活起居的,在这样的东宫生活,岂非丢了皇家颜面。” 谁知所有下人一齐跪到地上,“求太子殿下饶命!” 褚一墨昨晚睡得还不错,两年来,这样安稳的睡眠太少有了,可能是睡前情绪 大起大落,真的累到了。 他睁眼躺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不对。 他……还没变回去。 不专业的麻烦不要出来做系统好吗?这个世界容错率很低的! 他侧躺在床上,视线扫过房间,“太子”不在。 到哪儿去了…… 刚要下床,只见太子脚步虚浮从净房走出来,坐在镜子面前照肌肉。 哼。 臭不要脸。 褚一墨已经忘记了表情管理。 镜中太子发现了他,他赶紧调整姿态端坐好。 梳妆时,褚一墨心里越来越紧张,待会儿是要去见皇帝的,那个太监也会在,这个NPC到底知道多少,别说错话害死我。 褚一墨没有想错,那假太子刚路过书房,就放下豪言壮语,要大兴土木修缮书房。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又不是太子妃,又不了解太子这边的情况。 谁啊! 万一是装得很像的太子妃?万一是失忆的太子妃? 呵,看他早上照镜子那样子,什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龟孙…… 算了,看在他对我还算礼貌的份上,帮帮他吧。 “殿下,”褚一墨行礼说道,“妾身觉得这里很好,实在无需修缮了。殿下一贯勤俭,怎能因为妾身而损了殿下名声?殿下莫要担心,这里我会着人一道打扫的。” 谁知假太子一把揽住褚一墨,褚一墨牙差点咬碎,“太子妃仁善啊!越是如此,我越是心里过意不去。放心,我不是要把这里拆了重建,只是想打扫打扫,放点干净简约的装饰啊、花草果盆上去,让你住得舒服点。” “殿下……” “太子妃不必推辞,这是本太子该做的。” 真是无语啊。褚一墨刚想反驳些什么,被后面的人打断了思路。 “汪公公到——” 一个身着绯色衣袍、腰间玉带被肚子挤出来、手持拂尘、头发花白、脸上堆肉的公公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汪公公。”褚一墨皮笑肉不笑地问候,他现在是太子妃,言行举止更要格外注意。 他侧目看向假太子,那人抬着下巴直愣愣地瞪着汪志祥。 不妙啊…… 褚一墨后背发凉。 “汪公公,太子殿下正准备带我前去面圣呢。久闻公公大名,这会儿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汪志祥瞥了一眼太子妃,“哼”了一声没理他,径直走到太子面前,抬头望向他。 “太子殿下,老奴参见殿下。” 太子没有回应。 不是吧大哥,不要这么刚啊,这样下去岂不是死得更早…… 见太子没什么反应,汪志祥用尖锐嘶哑的声音喊道,“太子妃品行不端,迷惑太子,致使太子耽于奢靡,掌嘴四十!” 褚一墨眼眶都快撑裂了,不能盯着汪志祥更不能盯着假太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我什么都没做啊! “公公……”褚一墨还试图服软挣扎一下。 “来人!” 褚一墨感觉自己身后有人渐渐靠近,心脏有种被汪志祥握在手心死死拽住的感觉。 认命吧,不过如此。他的视线逐渐涣散。 突然,太子抬腿朝汪志祥肚子上狠狠揣了一脚,汪志祥被蹬出去好几步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褚一墨瞪大了眼睛,呼吸感觉停滞了很久。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脑子一片空白了。 “哪里来的狗东西!竟敢对太子妃不敬!” 4. 老奴这就禀报陛下 时珉穿着一身太子常服,双手叉腰抬着下巴看地上的汪志祥。 其余的仆从全部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小玲和小良在太子妃身后瑟瑟发抖,门外侍卫们沉默无声。 就你是那个权势滔天的宦官是吧? 就你在太子妃成亲没多久就把她杀了对吧? 时珉慢悠悠地走到汪志祥面前,“原来是汪公公啊。” “你……你……我是陛下近身太监,你这样岂不是打陛下的脸!”汪志祥捂着肥厚的肚子,两个小太监连忙去扶他,他像一块肉一样扭动着站起来,“太子对陛下不敬!该……该……” “哦,我还是陛下的亲儿子呢。”时珉搓搓手,继续叉腰,“公公莫怪罪,我可是在帮公公您呐!” 汪志祥咬着牙说道:“你还说帮……” “你要掌太子妃的嘴,那就是打本宫的脸,打本宫的脸就是打陛下的脸,你打了陛下的脸,便是对陛下不敬,该当何罪?所以嘛,我只是先小惩大诫,帮公公免去死罪罢了。”时珉轻笑着说道。 汪志祥下眼皮轻微抽动,脸上重新堆笑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既然如此,那老奴就陪着太子殿下一起去面见圣上,可得让圣上知道,殿下宅心仁厚,救了老奴这贱命一条。” 时珉见太子妃神色慌乱,似是忧心,想说什么。 “公公……” 太子妃刚要上前同汪志祥说什么,一把被时珉揽过去,“也好,那就请公公带路,本宫与太子妃这就去给父皇请安。” 汪志祥恶狠狠地瞪了太子一眼,转头一挥拂尘,大步朝门外迈去。 “陛下~~~~~”汪志祥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径直滑过一群吹拉弹唱的乐人,乐人见状立刻退出殿外。 时珉看着眼前的皇帝,看上去不是很坏吧,有点微胖,面相还挺和善? 皇帝连忙放下手鼓从龙椅上爬起来,走下台阶搀扶汪志祥,“汪公公!这是……这是怎么了呀!” “陛下救救老奴吧!太子殿下要……要杀了老奴啊!” “怎么会呢?来来来快起来,太子是最宽厚的人了。”皇帝笑呵呵地把汪志祥扶起来。 “参见父皇!”时珉大声说道。 “臣女苏昱珉,参见陛下,陛下金安。” 见太子妃跪到地上,时珉也不紧不慢跪下。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 “啊,呵呵,是苏丞相的女儿吧。来来,抬起头来,让朕瞧瞧。噢,端庄有礼,甚好,呵呵呵呵,甚好。” “谢陛下。” 临危不乱,大气沉稳,时珉心中隐隐升腾起一阵钦佩之情。 “这,大喜的日子,汪公公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皇帝笑呵呵地说道。 “陛下,太子妃迷惑太子,要让太子大兴土木重建东宫,助长后宫奢靡之风。老奴只是劝诫太子两句,便被太子、被太子狠狠踹了一脚,还说要杀了老奴啊陛下!”汪志祥再一次跪到地上。 老东西,刚刚的气焰去哪儿了,这会子知道装可怜了?两面派!时珉低头翻了个白眼。 “哦?有这种事?”皇帝摸了摸略带青丝的头发,“太子,怎么回事啊?” “回父皇,儿臣正要向父皇禀报,儿臣想命人修缮下东宫……” “陛下明鉴,陛下可听到了!老奴不敢欺瞒陛下啊!” 时珉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汪志祥像赶着投胎那样插话,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好在她见怪不怪了。 “太子,竟有此事?”皇帝的语气稍微冷漠了一点,“可是太子妃说的?” 太子妃刚要上前一步,时珉就上前两步说道:“太子妃体恤儿臣,未曾提过这种要求。都是儿臣的主意。” “为何啊?朕记得太子一向节俭呐。” “多谢父皇挂怀。儿臣正是感念父皇仁爱之心,才想同样以仁爱之心善待太子妃。” “可重建宫室花费不小啊,还要兴师动众……” “父皇,所谓修身齐家,儿臣感念父皇仁德爱民,故个人生活起居一应从简。然儿臣也向往百姓阖家团圆。对百姓来说,父皇是一国之君,可他们每日所思所见的,都只是自己的家人。若未体会家庭的幸福,便不知将士出征离家时的伤怀,亦不知这天下太平乃是每个天下人所求的生活安定。儿臣若无法给太子妃安稳生活,何谈为父皇分忧,给天下人安稳生活。” 见皇帝神情有些犹豫,手放在腰带上没有动作,时珉感觉有戏。 “那……太子要多少银两?” “十两。”时珉气定神闲地说道。 汪志祥回过头看了眼时珉,随后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只要十两?”皇帝问道。 “是啊。”时珉装作疑惑地回答,“给下人们加点月钱,再置办些用品,还需要更多么?” “这十两如何重建宫室?” “回禀父皇,儿臣从未说过要重建宫室,儿臣见书房梁上的蜘蛛网、空空如也的柜子和架子,想要清扫打理一下,添点好看的花草。”时珉掩不住神情中的得意,瞥向汪志祥。 “可……可置办装饰,所需瓷器宝物不少,那可不止十两啊!”汪志祥弯着腰想要强辩。 “哎,汪公公思虑可真是周全,我都没想着要放名贵的瓷瓶摆件呢,公公可先替我想好了。”时珉又上前走了两步,“儿臣不忘父皇教导,万事从简,亦不愿薄待太子妃。儿臣看父皇手里那鼓,小巧可爱,甚是风雅,不知父皇可愿忍痛割爱,将那手鼓赐予儿臣?” “哦喔,太子这是看上了朕的宝贝?那朕,就……赏你啦!” “谢父皇!” 霎那间,汪志祥匍匐在地,手捂着肚子,嘴里呜咽起来。 “这……汪公公又是怎么啦?” “陛下,太子殿下刚刚踹上老奴的那脚……我现在感觉五脏六腑都碎裂了……啊陛下啊……”汪志祥眼里泛起泪花。 “哟,哟,来来,快来人,把汪公公扶起来坐好。传太医!给汪公公看看!” 汪志祥艰难地爬起跪在地上,接着哭嚎道,“陛下啊!太子殿下虽未劳师动众重建东宫,可是,成婚前好几日,殿下嚷着要退婚,已经好几日不温习功课,就连陛下让老奴送去给殿下学习的折子,殿下也一脚踢翻了呀!” 时珉顿时睁大双眼。 这个太子是要退婚的吗? 居然不学习? 居然还不理朝政? 这让我怎么圆啊? 真是前人留下的屎山。 “太子本就不心系朝政,心绪混乱,若是再任由太子妃搅扰太子读书,那……那何人再为陛下分忧啊!” “本宫此前倒是不知道,公公不仅关心父皇,竟然还如此关心本宫啊。”时珉脑子里真如汪志祥所说的——思绪混乱,既不能让人设看上去和之前差别太多漏出破绽,毕竟被看出来假冒太子,可不是可以糊弄过去的小罪;又不能任人欺凌太子妃,今天放弃一点权力,明天放弃一点权力,到最后别说保护太子妃,自己先被杀了也说不定。 “儿臣此前确实心中忧虑,如何做一个太子为陛下分忧,又如何做一个好夫君让妻子幸福。” “太子殿下,老奴可要说一句,国事和家事孰轻孰重,国事与家事如何平衡,你可知道?国事面前,太子恐怕不得不放弃家事……”汪志祥摇摇头,看似语重心长的样子。 “国事与家事两者之间需要平衡这种说法是用来欺负善良的家人的。”时珉神色一凛。 她走到汪志祥面前,问道:“敢问公公,刚刚我父 皇将你扶起来的时候,你可还感恩父皇?” “殿下这是哪里话?老奴承蒙陛下不弃,自然感激涕零!” “是了。公公,父皇日理万机,天天为国事所忧,可刚刚扶起公公的举动不过一瞬之间,父皇待公公仁爱,如家人一般,可见感受家人相依之心,一瞬也是足够的。” 时珉转身走向皇帝,“父皇,儿臣年幼无知,做事确实意气用事。但儿臣现已成家,自当恪尽职守,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夫。待东宫修缮完成,儿臣自当重拾课业,为父皇分忧。” “太子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这东宫一日不修缮完成,你就一日不理朝政?”汪志祥眼中有些异样的神色。 “汪公公可是在拿朝政之事来威胁本宫?” “明明是你……” “既如此,东宫可要早些修好,公公若是在这修缮上给本宫添乱,那可是祸乱朝政了。” “哈哈哈好啦!好啦!”皇帝摆摆手,笑着坐了回去,“哎呀,哎呀,汪公公,你和一个孩子置气做什么?三日,三日之内,按照太子说的做就是啦。” “可是陛下……” “好啦,好啦,朕也乏了,你们跪安吧。” 时珉回到东宫,肚子里一包气。她想不明白,堂堂一个太子怎么会住破破烂烂的房子,书房里的书都快发霉了,居然还能被太监钳制起来,还要她费心费力扯这么久的皮,这破书怎么写的! 这个太子之前到底是个什么人设?不读书、不看报,邋里邋遢只知道睡觉啊?难怪保护不了太子妃。 “太子殿下,今日是我让殿下费心了。”太子妃在时珉身边坐下。 “不关你的事,你也看到了,这么小的一件事情,都要争这么久,这东宫不是个好待的地方。但是没关系,今日我争取一些,明日再争取一些,日子或许就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太子殿下因为我得罪了汪公公,往后日子怕是要更难过。” “你怕什么?我是太子啊!今日忍一些,明日忍一些,那一辈子难道就这么忍过去了?我从前是这样,可是我怎么能拉你一起呢?要是一直忍着,我这个太子,恐怕不明不白就要被他弄死了。哎,说到这里,你喜欢什么,想在这屋子里布置什么?虽然经费……我现在应该可以给你申请些花花草草的。” “太子殿下喜欢什么就放什么。” “不重要,还是你开心比较好。” 这时,门口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叠书和奏折走进殿内,“太子殿下,这是汪公公吩咐小的给您送来的。” “我要的人呢?”时珉问道。 “公公未吩咐小的找人打扫宫室……” “那我吩咐行不行?” “这……” “呵呵。”时珉站起身来,对小太监说,“你,放下,让开点。” 小太监怯生生地将手里东西放到书案上,随后跪到一旁。 时珉走到书前面,一脚踢翻了书堆,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 “把你看到的,都告诉你汪公公,知道吗?” “是……是……小的这就去说……”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小玲和小良身后跟来两个宫人开始打扫宫殿。 一日,东宫宫室打扫完成。 两日,书册晒完,宫室开始布置。 三日,宫室布置完成。 “呜呼!累死我了,这下终于完工了!”时珉躺在书案后面,眼睛发花。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 “多亏太子妃……” 谁知小玲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喊道:“殿下,不好了!” “什么事啊?”时珉坐起身来。 “有大臣上书弹劾殿下不理朝政!” 5. 让我考考你 时珉盘腿坐好,双臂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眯着眼看小玲,“你怎么会知道?” “启禀殿下,他们说好几个大臣都弹劾了殿下您,外面都在传呢!” “外面?谁在传?”太子妃追问。 “说是有当值的宦官听到,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怕是整个宫里、整个朝堂都知道太子不务正业了!” “可是,大臣应该知道太子本来就不会上朝啊?”太子妃攥紧了衣袖。 “是……是……” “没事,你直说。”时珉说道。 “是几日前,太子要修东宫的事情传了出去。明明,明明只是简单修缮!可是却还是有大臣说太子要把东宫整个重建,不然……不然就不读书不理朝政了……” “哎,烦得要死,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事情。”时珉啧啧嘴,捂住头皱眉,半晌没说话。 随后,她手握空拳放在唇边,语调不疾不徐,“看这个时辰,上朝的时间还没结束,这么快就传开了?怕是有人要给我下马威呢。” 说着,时珉慢悠悠地起身,整理一下衣襟,“既然如此,便去会会他们。” 太子妃抓住时珉的衣袖,摇了摇头“殿下。” 时珉叹息一声,目光柔和,握住太子妃的手,“这段时间委屈太子妃了。” “殿下莫要掉以轻心,朝堂的境况不会比东宫更好的。” 时珉唇边微笑,向太子妃眨了眨眼,“一直龟缩不前,又有什么意趣呢?太子妃放心。” “太子殿下到——”应天门广场外,宦官一声高呼。 广场上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众大臣毫无秩序地一个个转头看。 时珉身着太子常服,径直朝应天门前的皇帝走去,远远瞥见皇帝身前站着汪志祥。 “参见父皇。”时珉下跪行大礼,听见身后大臣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太子怎么来了?” “他居然上朝了?” “什么时候让他上朝的?” “他也没和我们说啊……”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珉行礼完毕,跪在地上。 “噢,太子今日怎么想着来上朝啦?”皇帝有些惊讶地笑道。 “儿臣得父皇厚爱,身为太子,自当为国效力。然儿臣年轻,才疏学浅,更需要父皇与众位大臣提点,故自请上朝,还请父皇恩准。” “呵呵呵,吾儿成家了,倒是比以前长大了不少啊。汪公公,你看孩子已经长大了,何必如此苛责呢?”皇帝摆摆手,朝身前的汪志祥说道。 汪志祥嘴角有些抽搐,眼神依旧镇定,转身朝皇帝鞠躬,“陛下所言极是。” “好啦好啦,石头多硬啊,别跪着啦,起来吧。”皇帝抬手示意。 “谢父皇。” 还没等时珉起身站定,见汪志祥眼神朝她身后瞥了一眼,后面就有人开始叫嚷。 “太子殿下,您既然自请上朝,那老臣请陛下准我大胆直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拿着笏板站了出来。 皇帝抬了下手,神情有些不悦。 “太子殿下,老臣户部尚书蔡之镇,听闻太子殿下欲修建东宫。太子恕罪,国库存银那是为了百姓生计,南方水灾不断,西北常有大旱,老臣实在是拿不出钱了。”蔡尚书连连摇头,表情相当凄苦。 “蔡尚书莫不是消息不太灵通,我这东宫可是已经修好了。不过是日常修缮装饰,不知是哪里的耳报神,竟传成这般模样。” “太子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修缮怕只是第一步吧,可知这千里之行……” “蔡尚书多虑了,此事本宫已向父皇承诺,无需再议。” “臣,也有要事启奏!”又一个大臣开始发难,“听闻众大臣们这几日送去的奏折,太子殿下一概不看,臣实在担忧啊!” “哦?不乐见本宫上朝,倒是愿意督促本宫学习,看来我以后可要日日来这朝堂上聆听各位的教诲。不知这位大臣说的奏折是什么事情?”时珉侧身微微点头。 “臣礼部尚书刘仁义,正如蔡尚书所言,南方水灾恐又要来临,恳请增加祭祀所用牺牲,表陛下敬天之意,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臣说道。 “可,本宫看,刘尚书奏请要增加的牺牲,可不止多了一倍啊。” “呃……这……为表陛下诚心,臣斗胆提此建议。” “刘尚书不必担心,本宫已与太子妃手抄佛经一本,以供祭天所用。这样,既不会花费太多,又可以代父皇表诚心。刘尚书觉得怎么样?”时珉转身面向刘仁义,微微挑眉,先抬了下巴,又点点头。 “这……这……太子殿下亲手抄录,自然是……自然是好的。” 时珉听到身后一声咳嗽,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臣工部尚书程道合日前上书,西北区域那些未经开垦的荒地,工部命人在那里调研月余,发现那里土地贫瘠不适合作为农田。” “那程尚书觉得应该用来做什么呢?” 汪志祥清清嗓子,朝皇帝谄媚一笑,“陛下,那里土地根本种不出庄稼,但是听说那里很适合夜观星象,不如,为陛下建一座观星台,若是能观到七星连珠,那可是大吉之兆啊!” 皇帝摸了摸头,“那里……有点远呐……” “哎,陛下若不愿亲自去,大可派各位大人们去,也是敬畏上天呐!” “父皇,儿臣有一提议。”时珉说道。 “那,你说。” 汪志祥在那里咬牙切齿。 时珉只装作看不见,接着说:“臣看尚书大人的折子中写到的地方离常年干旱地区不远,想必那里有百姓日子过得凄苦。儿臣提议,对新垦荒地减免税收至原先的五分之一。这如何开垦荒地,或许百姓比大人更加了解。若是开垦还是失败,那再造观星台也不迟。” “这……”大臣的视线慌乱地徘徊在时珉和汪志祥之间。 汪志祥发话道:“减免税收可不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是,这边减免了,那别的地方怎么办?这边的人得了好处,那边的人不满意可怎么办?” “不想汪公公竟是如此目光长远之人。”时珉抬头气定神闲地回答道,“汪公公所言极是,这朝堂之事可不是一人一言就能决定的时候。儿臣资历尚浅,这提议能不能推行,还是要依靠工部大人们的决策,儿臣相信程尚书是社稷重臣,定会有解决之法。” 待时珉说完,朝堂之上无人应答,于是皇帝站起身,直了直腰,“太子,说得挺好,那个……程尚书,也有道理,先看看吧。行了,就这样。” “谢父皇。” 汪志祥面部肌肉抽搐着,眼睛像要瞪出来似的。 三日前。 时珉一脚踢翻书册,大喊一声:“把你看到的,都告诉你汪公公,知道吗?” 夜晚,时珉趁着月光,从净房窗子里偷偷翻出去,又从书房窗子里翻进去。 时珉快要抓狂了。 她根本不知道太子每日要看什么啊! 要做什么题目,要温习什么,要怎么回复奏折,要是回复错了,或者回复的内容看上去傻里傻气的,露怯了,那可怎么办啊! 于是,她顺水推舟,直接说不看书,然后很苦命地大晚上偷偷过来补…… “褚墨,原来太子叫这个名字。” 时珉翻翻这本,翻翻那本,一点方向都没有。 看着书房里乱七八糟堆积如山的书册,她一瞬间就不想学了。 这要学到什么时候去?学一辈子都装不成太子啊。 可这个太子平时也不太管政务吧,我要不要保持人设和他一样摆烂? 那就真的会被当作把柄啊! 我现在已经和那个 老太监闹掰了,他一定会拿我不思进取说事,碰巧他还真说得对,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东宫守卫不是很多,侍女仆从也少得可怜,她这样溜出来不会被人发现。 但以防万一,还是不点灯了吧。 于是,时珉走到窗前想借点月光。 一开窗—— “啊!” “嘘!” 太子妃站在窗外。 我的妈呀吓死人呐! 大晚上,本来就黑灯瞎火,你还和我长得一样…… “搭把手。”太子妃小声说着,时珉抬起双臂让她支撑在自己肩膀上。 “你说的不读书,是装的呀?”太子妃坐到时珉旁边。 时珉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让太子妃见笑了,我这个太子确实……确实读书上不太尽心,如今想来也是后悔。” “我在外面时听说太子从不上朝,说是那个太监,哦不是,父皇不让。” “嗯,我年轻,确实如此。” “那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呃……”时珉背过身去搓搓手。 太子妃接着说道,“若是汪志祥那个老太监把此事当作把柄,殿下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这太子的名声向来是不好的。” “名声是一回事,有没有真凭实据是另一回事。他是太监,不好直接说什么,但是和他交好的大臣可说不定,殿下不怕遭人弹劾?” “我,确实也有这个顾虑,我才疏学浅,被人弹劾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未曾挣扎一番,总还是不甘心。所以想来临时抱个佛脚……” 太子妃轻叹一声,“那殿下打算从哪里学起?” 时珉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面露难色。 “我时常听到父亲谈论,自诩了解一些。学习的事情还是要抓重点……” 于是,深夜的补习班开始了。 “殿下,你看这个,祭祀想要加些牲口,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提?” 时珉把奏折拿到月光下,细细思索,“祭祀所用的东西应该都有规制,祭天的效果也看不出来,如果要增加……难道是有什么好处?” “没错,牺牲加一加,价格抬一抬,再混点以次充好的东西,油水不就来了?” “那不能同意啊!可是要是不同意,这祭天……” 这里是古代,祭天可是大事,不能因为毫无科学依据就驳斥掉,万一落得个不敬畏神灵的罪过可就不好了。 “哎,我想到了!”时珉眼睛扑闪扑闪地说道,“既然是表诚心,我可以抄录佛经,这样就不用增加牲口了。” 太子妃扬起眉毛,“倒也是个办法。不过太子殿下,您对自己的字可有信心?” 时珉顿时额头冒汗,忘了这茬了。虽然她以前练过字,但是字迹不同也是会有破绽的。 “放心,我们一起抄,殿下抄一部分,我抄一部分,这样就行了。” 时珉用力点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于是,连着三天晚上,俩人就这样陷在书堆里。 “这么多的人全是汪志祥的?”时珉脑子都快炸了,“就不能把他们……”感觉到自己累得有些口无遮拦了,时珉赶紧住嘴。 “现在还不能,牵扯有些多,所以殿下不能和所有人作对,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还得想想如何共存的事。” 时珉瘫倒在地上,这怎么比上班还累啊。 然后她又弹起来,继续看。 “好啦!朕也累了,就先散了吧。” “陛下——”广场后面突然跑过来一个小太监,是汪志祥身边的贾公公。 皇帝刚想伸懒腰,被打断了,表情非常不耐烦。 “陛下,汪公公,奴才,奴才发现太子妃在墙角偷听!” 时珉猛一转身,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6. 纸片人还挺厉害 时间还是回到三日前,褚一墨眼睁睁看着太子踹了汪志祥一脚、到皇帝面前辩论,还踢翻了小太监送来的折子。 人已经麻木了啊。 他本来以为像自己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毫无所谓地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故事挺好,宛如麻辣烫里面一条泡软的海带,不知不觉就烂了。这样他的人生就是一则凄美的故事。 后来发现他自己想多了。 这个太子一来,好家伙,他觉得自己明天就可以领盒饭了,如果这个世界有盒饭的话。 刚开始心跳速度还经得住剧烈的起伏,后面就直接……算了吧,看到什么他都不惊讶了。 以前乱写的稿子里面,太子成亲没多久,就因为冒进,先连累了太子妃,再是自己遭殃被杀。 但按照现在这个太子这样的行事风格,汪志祥可不会像以前乱写的那样无声无息找个理由就简单结果了他,可能会出大事。 褚一墨回到寝殿,坐在桌旁手指不住地敲击桌面,一会儿右手敲一会儿左手敲,然后两只手一起敲,想要双手狂捋一下头发,但是发现头上发饰太多了。 我当初为什么不写完整啊! 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月色,夜空黑沉,让人心里又压抑又恼火。 到睡觉的时间了,一般太子就是这个点就寝的,可是褚一墨现在完全睡不着,仿佛回到了他本来的作息。 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看向门外。 那个太子……监工监完了没有啊,怎么还不回来…… 翻个身。 我想这些干什么,他不来我睡得更好。 又翻个身。 成亲的时候,他装得那叫一个正直啊,搞得像真的一样。纸片人偷了我的身体还想把我比过去么? 坐起来。 不是,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门开了。 门外的太子看上去比褚一墨更加惊讶,“太子妃还没睡吗?” 褚一墨赶紧并拢双腿,捋了下脖子上的头发,随后下床,脚步宛如蜻蜓点水。 “殿下,”褚一墨装腔作势行礼道,“殿下今日辛苦了,可还顺利吗?” “呃……嗯,顺利,顺利,太子妃不用担心,早点睡吧。” “那我为殿下更衣。”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太子连连摆手像个拨浪鼓。 “殿下……” “太子妃今日受惊了,早点睡吧,我要去净房,太子妃不用等我了。” “哦,是,殿下。” 褚一墨怏怏地回床上平躺着。 这个人看着和善,实际上倒是很疏离啊。 那他今天还睡那个小榻吗? 褚一墨又装模做样把一个枕头横在床中间,然后又把枕头拿开。 他去个厕所去这么久的么?干嘛呢? 不会睡里面了吧? 这时,净房里面传来很细微的声响。 是木头的声音。 褚一墨忍无可忍,决定下床,偷偷去净房看一眼,反正是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能看的。 褚一墨蹑手蹑脚走到净房门口,耳朵贴上去听。鸦雀无声呐。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木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他赶紧停手,动作静止不敢呼吸。 里面似乎没有因为这声音而有什么反应。不会真睡着了吧大哥? 他朝门缝里看去。 倒吸一口冷气。 里面没人呐! 褚一墨一把打开门,把净房每个角落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然后视线落到窗子上,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晚上的,他要去哪里啊!我真是服了啊! 褚一墨穿好外衣,想要提着灯出去,但思索了一番,又见乌云散去,月光正好,便也趁着月色溜出去。 东宫看上去还是和往日一样荒凉。 又是嘎吱一声。褚一墨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书房。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窗外,不用开窗看就知道,里面一定有人。 只是这个时候,他倒是不确定,到底是太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他还犹豫不决之时,窗开了。 “啊!” “嘘!” 好大的声音好小的胆子,不怕引别人来啊。 “搭把手。”在太子还没控制住自己异样的表情时,褚一墨伸手翻窗。 “你说的不读书,是装的呀?”褚一墨试探道。 “让太子妃见笑了,我这个太子确实……确实读书上不太尽心,如今想来也是后悔。” 这个纸片人,逻辑还挺自洽? 那他有我之前的记忆么?继承了我的身体,也会继承我的记忆么? 看来并没有,他明摆着是想大晚上偷偷来学习,如果有我的记忆,这些成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知道。 见他满目愁容,褚一墨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这是他留下的烂摊子。 好在这两年他耗在这里,对局面还是了解的。 “学习的事情还是要抓重点……” 于是,深夜的补习班开始了,褚一墨恢复了原来一点都不正常的作息,心情倒是比以前好了很多。白天,他在寝殿补觉,太子在书房假装监工,晚上,两个人再蒙头学习。 褚一墨发现,这个纸片人,好像有点意思?脑子有点灵活,学得倒也不慢,虽然有时候有些碎嘴,时不时抱怨两声,但基本上一点就通。 褚一墨突然间有些幻想,要是真靠这个纸片人太子,故事可能会有转机? “有大臣上书弹劾殿下不理朝政!” 一点转机都没有啊! 汪志祥根本不可能放过他。 “这段时间委屈太子妃了。”太子握住了褚一墨的手,他的心突然有些沉了。 “殿下莫要掉以轻心,朝堂的境况不会比东宫更好的。” 太子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真的心情放松,“一直龟缩不前,又有什么意趣呢?太子妃放心。”然后,太子昂首阔步地走了。 这不会是他第一次上朝吧……就这么几天能行么…… 褚一墨双手手指交替敲击书案,眼睛不自觉地东张西望,想要找点什么东西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站起来拨弄拨弄架子上的手鼓,闻闻新搬来的花草,手指时不时敲击一下书架。 算了还是跟去吧! 看完了太子整场朝堂辩论,没想到这个纸片人还挺厉害,倒是我瞎操心了。 褚一墨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霎那间背后有人拽住自己胳膊。 “奴才发现太子妃在墙角偷听!” 糟了! 猪队友! 褚一墨被贾公公一路拽到皇帝面前。 “陛下,汪公公,这、这太子妃在后面,奴才、奴才没听说太子妃被传召了呀。” 汪志祥抬起头,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太子殿下,太子妃这是贸然干政,你可要为她开脱?” 见太子眉头紧皱,视线小幅度地抖动着,褚一墨自觉连累太子。刚想下跪服软,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老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恕罪!”< /p>褚一墨回头朝那人看去,那人身着绯红官袍,长着一双杏眼,鼻子有些宽,下巴胡须灰白。 “老臣苏承舟,教女无方,竟然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都是老臣的罪过。多亏汪公公的人机敏警觉,否则岂非酿成大祸!”说着,那人又伏地磕头。 “苏丞相。”汪志祥发话,“你这女儿很是不错,不仅引诱太子喜好奢靡,还想干预朝政!” “我说了她没有!”太子声音洪亮,眼眶有些充血。 “殿下!太子妃干预朝政,当场抓获,百官皆是人证,有何可抵赖的?”汪志祥气焰愈发嚣张。 “那是因为……” 看到太子攥着拳头,褚一墨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是因为,是我想让太子妃旁听的!”太子大喊一声,广场上万籁俱寂/ “本宫不仅要自己参政学习,还要让太子妃一起参政学习!” 我的天爷啊。 褚一墨感觉自己灵魂已经升天了。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太子殿下你是要以权谋私啊!” 广场上顿时如炸开天一般七嘴八舌。 “启禀父皇,儿臣发现,太子妃不仅心地善良、品行高洁,而且博学多才,这样的人,不为我燊国所用,实在可惜!儿臣惜才,所以让太子妃在外旁听。一切都是儿臣的错!还请陛下责罚!” “真是荒谬,太子妃未经科考,便可在这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让我们这些人如何信服?” “程尚书,敢问,若您现在不是这工部尚书,这屯田水利之事,是不是还依旧精通?” “那是自然,臣积年累月的辛劳,岂是一朝一夕就可消磨的。” “所以,不管您是不是尚书,您的学识依旧深厚。那么不管苏昱珉是不是太子妃,她的学识就是她的学识。” “太子这是强词夺理!” 场面顿时一片焦灼,褚一墨看太子舌战群雄,而身后的苏承舟虽然是太子妃的父亲,却是萎缩懦弱,一言不发。 也是,如果不是讨好了汪志祥,怎么可能当上丞相。太子势弱的时候把自己女儿送过来当工具,太子和太子妃有危险了,假装争辩两句捣糨糊。 没办法,看来,只能使上杀手锏了。 “父皇——”褚一墨跪倒在地,手捂着胸口,再抬头,便是梨花带雨。 “父皇!儿臣有罪!”说着,掩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皇帝没有反应,褚一墨接着哭,“之前的事情,都是儿臣的错,太子殿下仁慈,却不想殿下因为我而受到非议。儿臣担心太子殿下,所以才会冒着死罪的风险来到这里。实在……实在是因为仰慕殿下的缘故啊!若是……若是殿下因为我而被责罚……我……甘愿受罚……只求陛下放了……放了殿下……呜呜呜……” 褚一墨哭着哭着,用一个极其做作的姿势就要昏倒在地,被太子扶助。 “父皇,是儿臣的错。”褚一墨听到太子在自己身边说道,“是儿臣天真,儿臣错了,还请陛下责罚。” “陛下——”汪志祥发出尖利的声音,“太子殿下过于年轻气盛了,怕是不适合再参与国事。至于这太子妃,巧言令色,迷惑君主,怕是留不住啊。” 褚一墨听着,又大声哭了起来,哭得像是呼吸性碱中毒。 皇帝抹了抹额头,用力闭上眼睛,随后睁开,眼睛眨了好几下,“太子、太子妃即日起幽禁东宫,太子也……不必上朝了。” “父皇!” “陛下!” “哎,行了,就这样吧。” 7. 把自己再养一次 深夜,时珉加完班后,从办公楼上走下来,楼道里的灯已经关了,留下安全出口的光,看着有些诡异。 走到办公室外能看到天空的地方,她心情就好了一些,月亮时不时会从高楼大厦背后冒出来,路上很安静,偶尔挂过一阵风。 呼—— 今天终于结束了。 即使是这么短的几分钟时间里,时珉好像感觉到了很久很久的自由。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时珉啊,你那个营销方案,还是不太行。” 时珉抿住嘴,发出“嗯”一声,那是她做的第十七版方案。 “时间有点来不及,我让金强优化了一下,发过去了。” “哦,好。” 时珉说着,点开被抄送的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可是……这个好像是我的方案……” 如果优化指的是把最后一页字体加粗一下,那也算是优化。 “你不要管这个,重点是对方能够满意,满意了,我们的工作才可以进行下去。” “嗯,好。” “你这个方案确实做了很多,但是你没有满足对方的这个需求,就是,哎,你别老是嗯嗯嗯,像个闷葫芦一样。” “哦,不好意思……那对方觉得可以么?” “目前看来问题不大。这个怎么说呢,东西做好了,谁发过去,也是一个技巧。你老是闷头改,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也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交流,这样人家肯定是不满意的。” 之前不是都在改么…… “那金强发过去,对方觉得,哎这个人,很热情,人也灵活,脑子也活络,那人家看方案的那个情绪,你懂吧,那个情绪,它就是不一样的。” “嗯,好。” “其实我觉得你也可以从这份方案当中学到一些东西,对吧?真的,综合能力很重要。这次升职,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的,毕竟……是吧,结果导向嘛。而且你看人家工作也很久了。” 可是我今年也应该升职的…… “嗯,好的。” “你别,哎哟,就是我觉得你这个综合能力吧,还是需要,对吧?去注意一下。真的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你可以告诉我,比如说你需要什么帮助,你想在哪方面获得更多成长的机会,对吧?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是吧?然后呢,你就可以,这个能力,就可以再上一个台阶。那个时候肯定就和现在不一样了。” 为什么我需要在方方面面都有能力,他只要灵活就行了? 为什么我不能有短板? 为什么看不到我的长处? 还是我的长处不够长,我的短板太短了? “真的,是吧,哎今天这个方案就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辛苦了,早点休息。” “好的,没事。” 手机放下,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晚风感觉没那么清凉了,路灯昏黄,周围一片死寂。 多走一段路吧,多走一段路,就会好的。多大点事儿。 手机又响了。 还好,不是工作的事情。 “妈妈?” “哎珉珉啊,你还在外面啊,怎么还没回家啊?” “嗯,加班。” “快点回去呀,这么晚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啊?快回去啊。晚饭吃了没?” “点了汉堡。” “怎么又吃这么不卫生的东西啊?你要学会自己做饭知道吗?你这样,啊?早饭也不吃,一天到晚就吃垃圾食品,脸上痘痘会越来越多的!” “哦,知道了。” “哎,知道你不吃早饭,我和你爸给你寄了豆沙包。是那家排队很多的店,我们排好久才买到的!” 时珉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你回去赶紧拆了放冰箱,下面冰冻的那个格子,知道吗?” 时珉拳头攥紧没有说话,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哎听不见你声音,你信号不好啊?都说了要早点回去,还不回去。” “我不喜欢吃豆沙包。”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随后说道,“豆沙包很好吃的!怎么会不喜欢吃豆沙包!好多人在那里买的!” “我不喜欢吃豆沙包。” “我和你爸都喜欢吃豆沙包,豆沙很有营养的。” “我不喜欢吃豆沙包。” “哦,那可能你小时候吃到不好吃的豆沙包了,哎这家店不一样,这家店干净、卫生。你是不是小时候吃到那种很油的豆沙包了,所以你不喜欢吃?这家店的不一样,那个豆沙很绵密,哎,而且豆沙补气血,你又熬夜,是应该吃的。知道吧?” “我不喜欢,吃豆沙包。” “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呢?怎么讲不听呢?爸爸妈妈特地给你去买的,很多小年轻在那里买的。人家年轻人都知道照顾自己的,你也要学会照顾自己。知道吗?早饭要吃的啊!” 时珉不再咬嘴唇,只是张开嘴,用很小的声音呼出一口气。 “好吧?已经给你寄过去了,你快点吃掉啊,不吃的话要坏掉了,多浪费啊。” “嗯,好。” “好吧,你快点回去啊,行了行了我先挂了。” “嗯。” “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听你老不说话。” “嗯,没有,拜拜。” “好的,好的,拜拜,挂了啊。” 时珉放下手机,咽了下口水,站在原地不动。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缓慢地眨眼,嘴巴和心里都没有说话。 “太子、太子妃即日起幽禁东宫,太子也不必上朝了。” 时珉听到了皇帝最后的决定,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太子妃,双手拳头攥紧,指甲在掌心留下红色月牙般的印痕。 没想到这次还是没能把自己再养一次啊。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比自己聪明、善良、优雅、宽厚,时珉想着她一定不会让太子妃过上身不由己的生活,她一定要让她能够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做不到的,我要让她做到。 可是太子妃的境况并不比时珉好,时珉或许会有怨怼、有无奈、有想说但不敢说的,可是这都是小事。生活不就是这样的么?本来就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走。普通人的生活有些磕磕绊绊是多正常的事情。但是太子妃遇到的都是生杀大事,稍有不慎,那些让人流血的刀,是真的会砍在身上的。 时珉没有再争辩,把太子妃拉起来,行礼后,便回了东宫。 一路上,她拽着太子妃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进了东宫,里里外外的宫门都被宫人关上之后,她的眼泪才决堤而出。 时珉拉着太子妃的手指,拇指在太子妃的手指间摩挲,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对不起太子妃。”时珉眉毛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往下,眼皮皱在一起,眼泪从眼尾和眼眶中滴滴答答落下来。 “对不起,太子妃,都是我太没用了。” “咳咳,殿下……殿下莫要伤怀,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自顾自地去朝堂,害得殿下被抓住把柄。” “不是的!”时珉吸了吸鼻子,“不是的,如果我足够强大,他们就不敢这样……不敢刁难你 ……”说着,时珉又吸了吸鼻子。 太子妃眉头略微皱起,眼神飘忽,似是有些无助。 “太子妃,你……咳咳……你一定很伤心!你一个……一个人来到这里……受……受苦了……呜呜……” “呃……殿、殿下,我不觉得辛苦的。” “太子妃不用硬撑的,脸都哭红了,还说不辛苦……” “殿下别……别这样……” 时珉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太子妃的手不放,赶紧放下手,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我怠慢了太子妃!对不、对不起!” “啊,咳咳,没事的殿下。” 时珉看了眼太子妃的表情,怎么会不伤心呢?委屈、诧异、不满,她都憋到心里去了,这个时候还在安慰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今天,不如早点休息吧。” “哦,那我在这里休息会儿吧。” “还是回寝殿吧。殿下若是觉得疲惫,我愿意睡在榻上。” “怎么能这么对太子妃呢?没事。太子妃先去休息吧,我把这里整理下,后面几天还可以再学点东西。” “哎——殿下你……” “没事的,太子妃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太子妃实在是辛劳了。”说着,时珉抹了抹眼泪,去桌案那里了。 褚一墨回到寝殿,肚子里五味杂陈。 他能不能不要用我的脸做那种表情啊! 我这么高冷潇洒的一个人! 他在那边哭哭啼啼的!啊!像什么样子啊! 啊真的是累了。 一下子放松下来,褚一墨顿时觉得浑身酸痛,这两天坐在地板上,那种腰椎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好想洗个澡啊! 说着,褚一墨开始扯衣带。 “对不起!我,是我怠慢了太子妃!” 褚一墨脑子里传来一声恶魔低语,他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衣带。 如果我是太子,我会做得比他更好么…… 衣带握得越来越紧,褚一墨怒咬后槽牙,大喊一声,“小玲小良!” …… 浴室里水汽升腾,小玲和小良为太子妃洗漱。 “太子妃,您为什么要把眼睛蒙起来?” “眼睛酸,敷个眼膜休息一下。” “哦哦。” “太子在做什么?” “太子殿下在温书呢。” 褚一墨叹了声气:这个人一点都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这个NPC到底是个什么人设?又傻又聪明的。 这几天真是累死了,来这里两年都没这么累过。 褚一墨笑着摇摇头。 今天要不然还是让他睡床上吧,太可怜了。 那他睡床,我睡榻?那我好像也有点惨吧? 中间放个枕头怎么样,井水不犯河水。 哎呀大家都是男的怕什么! “替我更衣。” “是。” 褚一墨去书房看了眼,太子不在里面。太子应该已经回去睡了吧? 褚一墨回到寝殿,太子躺在榻上。听到开门声,太子起身说道:“太子妃回来了,休息吧,好梦。” “嗯,殿下要不还是睡床吧?” “不用不用,我睡这里舒服。” 褚一墨没再说什么,瘪了瘪嘴躺到床上。 过了许久,褚一墨辗转反侧没有睡着,还是想再问一下。 “殿下?” 没有回应。 褚一墨小心地下床,走到太子身边。 太子已经睡着了。 8. 民妇状告太子 “哈哈哈哈哈!” “殿下~~~~” “太子妃真可爱!” “殿下又取笑我!” 时珉一手搂着太子妃一手撑在地上。 “殿下,尝尝这个!这可是西域来的好东西!” 太子妃剥了一颗葡萄,喂到时珉嘴里。 “嗯——太子妃给的就是甜!” “还有更甜的呢……” 门被打开,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些吃食进来。 “哟!这不是贾公公吗?”时珉晃晃悠悠地坐起来,戏谑地看着眼前的人。 “太子殿下,太子妃,这是您要的美酒佳肴。” “嗯,太子妃看看,可还喜欢?不喜欢,就让他们重做!” “哎,这宫里的东西也没好到哪儿嘛。” 时珉大手一挥,“那就退了重做!” 贾公公捧着东西不敢后退,支支吾吾站在那里不说话。 “怎么?本宫只是被禁足,难道想吃什么,公公都不愿给吗?” “哎呦殿下,您何苦和他置气?公公前途一片辉煌,哪儿顾得上咱们呐!了算了,把东西都留下吧。” 时珉摇摇头,非常遗憾又开明地说:“哎呀,太子妃还是过于仁善了。行吧,既然太子妃都饶你了,那就放着吧。哎,太子妃之前还想吃什么来着?糯米团子?” “嗯哼,殿下好记性。” “都听到了?还不快去!”时珉怒拍桌案,案上的烛台震了一震。 贾公公放下东西,礼都没行就走了。 宫门再次关上。 时珉伸长脖子朝门外看来很久,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顺带放松了斜方肌,也把手从太子妃腰间挪开。 时珉叹气一声,眼前的吃食看都没有,胳膊放在书案上,头枕在胳膊上。 “殿下。” “太子妃不必宽慰我,我知道。” 时珉本想在这禁足期间使劲浑身解数,把这书房里的东西全部看一遍,想办法解除禁足,做好和汪志祥斗争的计划。 可是看着看着,她整个人就非常抗拒这件事情。 一定要斗争么? 这个故事就是那样的结局,我还能斗争到哪里去? 好像没有一本书讲到如何在这个地方生存,就算有,她也看不懂。 保护太子妃,首先自己要做个称职的太子,一个太子要怎么做,没有教科书和标准答案。 “殿下,不论你是假装悠闲懒散、还是真的努力做好太子的工作,汪志祥都不可能放过你,搞不好抗争越快,灾厄也来得越快。与其把自己框死在怎么和他较劲,不如先真的放松一段时间,我听闻,人在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有好主意的。” “可是好主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得先往有好主意的地方走才行啊。” “殿下心地善良,做事又雷厉风行,自有天助。若是陷在困境中,看不到那天地广阔,那才叫可惜。” “这东宫何来天地广阔?” “好吃的!好玩的!我听闻宫里的东西总是比外面的好吃,一直都想尝尝,殿下不如就让臣妾沾沾光?” “太子和太子妃最近怎么样啊?”汪志祥一手拿着葡萄,一手挥挥香炉,深吸一口气,躺在绣着金丝繁花的软垫上,贾公公在给他按腿。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整天待在一起,不是喝酒吃肉就是听曲看歌舞,那叫一个快活!” “哼,小东西翅膀硬了,学会骗人了,我倒是不敢信他了。” “殿下新婚,总是要摆摆样子的。但凡您汪公公吹一口气,他就还是摔得屁滚尿流了。” 汪志祥用脚点点贾公公的左脸,“嗯,舒服!接着摁。” 涂公公走着小碎步进来,弯着腰地上一份折子,“汪公公。” 汪志祥挑了挑眉,坐直身子伸个懒腰,把葡萄随手扔给贾公公,贾公公双手捧着葡萄,两眼放光。 “都做好了?” “是。” “嗯,算我平时没白疼你。”汪志祥拿起文书瞄了一眼,“小东西不听话啊,看来这个太子,他也是不必当了。” 一只白色的鸟落在东宫书房的屋檐上,翅膀摸摸头,脚爪子在瓦上踏了三下。 褚一墨拿了些东西回寝殿,路过那只鸟,鸟飞下来停在他的手臂上,他从它身上拿下来一个小管子。 他将管子中的纸条张开,纸条中的内容让他瞬间神经紧绷。 “殿下!”褚一墨快步跑回书房,推开房门就往里冲。 “太子妃何故如此慌张?” “殿下,我父亲托人给我传了消息。” 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汪志祥的房门被踹开,他手里那叉着蜜桃的叉子被抖落到地上。 “汪公公。”时珉站在汪志祥门口,手里拿着侍卫的大刀。 “太子?你你你……你怎可在宫内带刀?陛下命你禁足,你怎可私自离开东宫?” “哦,把刀架在脖子上,侍卫自然会怕的。” “你……你滥杀无辜?” “我可没说是架在侍卫的脖子上。不过,滥杀无辜这块,公公应该比我更懂吧?” “太子殿下消息倒是灵通,既然如此,我们就到陛下面前,辩上一辩。” 汪志祥大摇大摆地走到时珉面前,哼了一声,又大步朝外走。 时珉翻了个白眼也转身出去。 汪志祥刚走到门口,看见太子妃站在门外,太子妃向汪志祥点头示意,他理都不理。 贾公公见太子提刀,吓出一身冷行,后知后觉地快步跟上去。走到门口,见太子妃在,便也鞠躬行礼,刚准备走,便被太子妃叫住。 “公公,我一个女儿家,听了都害怕,宫外那妇人真的状告太子了?” “哎这……”贾公公说着抬起头挺胸直腰,“太子妃,咱们呐,还是得听汪公公怎么说。” “噢!”太子妃笑着说道,“多谢贾公公指点。” 贾公公假模假式地也行个礼。 汪志祥和时珉并排走着,听身后没有脚步声,便转头望去,见贾公公在笑着和太子妃行礼。 “还不快过来!”汪志祥怒吼一声,“晚了打断你的狗腿!” “是!是!公公。” 待贾公公跑到汪志祥身边,汪志祥对他耳边低语,“把礼部的人叫来。” “陛下啊——”汪志祥一个滑跪扑到皇帝脚下。大白天的,皇帝好像刚睡醒。 “哟,你这又是怎么了?” “老奴按照太子殿下的旨意办事,可是……可是殿下要杀了老奴啊!” “你居然敢说是我的旨意?”时珉气得满脸通红。 “汪公公快起来,好好说啊,好好说。”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礼部尚书,刘仁义刘大人到——” 汪志祥踉跄着起来,“老奴,笨嘴拙舌的,还是让刘尚书说吧。” 时珉眼角抽搐,心里怒火积聚。 “臣礼部尚书刘仁义,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你怎么也来了?” “臣此次前来,是为了一桩冤案。” “噢?什么冤案?” “科举在即,有位富商的儿子想要要挟一位书生,造假夺取人家的科考资格,书生不答应,一级一级汇报到了这里。老臣将文书交给殿下,殿下判定书生诽谤,命人……命人打死了。那书生的妻子跑到宫门外喊冤,京城里物议沸腾啊!” 时珉大喊一声,“荒谬!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 刘尚书呈上一份折子给皇帝。 皇帝看了两眼,点头道,“确实是太子盖章。” “父皇,可否让儿臣看一眼那折子。” 皇帝伸手,汪志祥正要过去取,时珉直接走了过去,行礼后双手捧着折子。 呵。时珉冷笑一声。 不是我的字迹,也不是从前太子的字迹,但却盖着太子的章。 文书造假。 “不知刘尚书是何时把这份文 书送到我这里来的?” “就是在,殿下上朝前一日。” 荒唐,所有的文书她都看过,根本没有这一本。 他们根本不在乎是否冤了太子。 皇帝也不在乎。 “陛下,这京城流言四起,百姓怨声载道。听说,那妇人,已经在宫门外自尽了。”汪志祥跪在地上磕头,笑容在眼尾堆叠起来。 时珉双眸一凛,拳头攥紧。 “陛下,不惩处殿下,不足以平民愤呐!”刘尚书跟着磕头。 时珉大脑急速运转,脑子里的想法横冲直撞,手里紧紧抓着衣袍的一角。 “太子,你可知罪?” 时珉怒目圆睁,跪在地上俯首磕头,“父皇,儿臣知罪。” “陛下,太子殿下知罪了……” “父皇,请恕儿臣失察之罪。这折子并非儿臣批复,这太子印章也非儿臣所盖。我从未见过这份文书,不曾下这道命令。然而,这文书上的章,也确确实实是儿臣的,无从抵赖。儿臣失察,竟然粗心大意,让贼人偷了儿臣的章假传旨意,戕害人命,是儿臣的罪过。儿臣有一将功折罪的办法,还望父皇恩准。”时珉说完,依旧拜在地上。 “你且说来。” “儿臣敢问刘尚书,这折子你呈给我之后,待所谓‘太子’批复完,你可有看过?” “回太子殿下,老臣看过。” “那你看过之后,可有给汪公公过目?” “呃……为保万一,老臣也曾给汪公公过目。” “太子殿下何意?老奴这是为陛下分忧,若是全由太子殿下决定,那这世间岂不是会有更多冤案?”汪志祥昂首,傲慢地说道。 “是了,本宫的折子自然是要给刘尚书和汪公公过目的。但是这批复过于武断,恐怕有冤案的风险,两位资格深、经验足,自然可以看出来这旨意有问题。不过两位念在我是太子,所以即便是对旨意有疑问,也不好意思直说。” 说着,时珉起身向皇帝拱手道,“儿臣得父皇厚爱,成为太子,然年轻气盛,经验不足,才智尚浅,不足以为父皇分忧。” 汪志祥笑意逐渐漫过眼底:难道他要自请废太子?倒是省掉我一番功夫。 “礼部刘尚书要管祭祀、要管科举、要管造印,实在是过于忙碌,儿臣恳请陛下恩准,让儿臣为刘尚书做小厮,一来弥补刘尚书和礼部因儿臣失察而增加的工作,二来,儿臣只有实际到了礼部,才知道礼部工作艰辛,便不会随意对待尚书大人的文书。另外,儿臣本想亲自查案,但我牵扯其中,为表公平,儿臣想请刑部查案,还人清白。” 汪志祥眼底笑意顿时收住,眼眶里浮起一阵犹疑。 “老臣怎敢让太子殿下做小厮……老臣……” “哎!尚书大人博学,自然担得起。” “陛下……这……” “儿臣读圣贤书,知道大意,却未曾体会,只觉得虚浮。未曾实践,又怎知这文书的一字一句皆有千钧之重?还望父皇恩准儿臣将功折罪。” 皇帝摸摸肚子,啧啧嘴,“既然太子有心认错,那就,准了吧。” “谢父皇!” 汪志祥回到房里,总觉得没有扳回一局,心里堵得慌。 “公公可是累了,小的给您倒杯茶。”贾公公说着,为汪志祥倒茶。 汪志祥眯起眼睛,眼眸子像刀一样在贾公公身上划。 “宫外的事情,太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快?”汪志祥斜眼看着他。 “这……小的也不知道啊。” 汪志祥一把拽住贾公公的衣领,“刚刚你跟太子妃说了什么?” 贾公公慌乱地抓住汪志祥的手腕,“我,我没说什么啊!” “哼!吃里扒外的东西!居然勾搭上太子妃!枉我还想着你之前机敏,看来是故意诓骗我呢!” “我没有啊公公!” “来人呐!把他拖下去!” “公公……公公不要啊!公公我不去!我不去!公公……” 9. 太子当杂役 汪志祥大摇大摆走在时珉前面,礼部尚书刘仁义毕恭毕敬跟在后面。 “行了,太子殿下,这就是礼部办公的地方。”汪志祥白了下眼挥动拂尘,头也没回地说道。 “多谢公公带路。”时珉看上去也是气定神闲。 “刘尚书。”汪志祥眼神懒散,随手掸了下拂尘,瞥向刘仁义。 “公公。”刘仁义鞠躬回道。 “这太子殿下啊,可就交给尚书大人了,务必!小心伺候着!记住!殿下是来学习的,可别让殿下累着了!”汪志祥声音尖锐刺耳,目光像是淬了毒的箭扎在刘仁义身上。 “知道了,知道了,公公。”刘仁义笑着,嘴角咧到耳后根,露出蜡黄的牙齿。 “嗯。”汪志祥用异样地声调回答,时珉觉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像二胡的音色。 待汪志祥转身离开后,刘仁义收起了刚才谄媚的笑容,挺直腰杆,语声低沉严肃,像是换了一副模样,趾高气昂地说道:“太子殿下,请吧。” 时珉跟着刘仁义走进礼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感觉有些闷。走到里面,开阔明亮的地方放着几张大书案,书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些书册、卷轴,几张大书案后面坐着正在工作的人,几张书案空着。闭塞的地方挤满了小桌案,桌案上的书册堆积如山,办公的人像是埋在书堆里,小桌案后面书架上分门别类放着礼部卷宗。 “喂,你过来。”刘仁义朝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喊了一声,一个小太监闻声,快速踏着小碎走步过来,“尚书大人。” “以后,他的工作,你安排下。” “这……这位是……” “不用管,安排就是了。” “是,是。” “务必安排好了,知道么?” “知、知道!” “下去吧。” “是!”小太监又踏着小碎步走开了。 刘仁义笑嘻嘻地转头看向时珉,“殿下,望殿下恕罪,既然是来礼部学习的,殿下身份不宜张扬。” 哦豁,真是有意思。 原来以为他至少要走个过场,和礼部的人介绍下自己,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原来我也有依仗身份就为所欲为的妄想。 “尚书大人哪里的话。尚书大人做得好,我本就是来学习的,若是像之前那样,大人考虑到我的身份而不敢直言进谏,那就与我的初衷相悖了。”时珉神色坦然。 “呵呵呵,殿下真是宽宏大量。除了他的工作,往后若是他人有着急的工作,恐怕也需要太子殿下协助一二,还望殿下莫要介意。” “那是自然,本宫……我,求之不得。” “既如此,老臣告退了。” 刘仁义回到自己单独的桌案上,时珉去找刚刚离开的那名小太监。 “公公?” 小太监似乎是吓了一跳,愣了下神,停下了擦窗架的手,随后手忙脚乱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扫帚,递到时珉面前。 “扫地?” 小太监“嗯”了一声,然后接着一声不吭地擦窗架。 呵,扫地就扫地。 时珉拿着扫把开始扫地,从前到后,先把人少的地方扫完,然后再去人多的地方。经过几张桌案,刚刚扫完过道,身后便落下来几张宣纸的碎片。时珉用手捡起碎片,问坐着的人还要不要,那人没有抬头,只是摆摆手。于是,时珉又将碎片放到地上扫掉。过了几条道,又有人把一些纸屑往地上捋,时珉再过去重新扫一遍。 刚扫完了地,有人碰翻了自己的茶杯,茶水泼了一地。时珉咬了咬腮帮子走过去,旁边的小太监递上一块抹布,然后就跑开了。 时珉擦完了地,小太监走过来用手指画了个圈,示意她,除了这里,其他地方也要擦一遍。 打扫完了这里,还有楼上。 打扫完了楼上…… “那个,帮我把这个搬过去。” 时珉走到那人身前,“请问是要搬到哪里去?” “就那里啊。”那人没停下手中的东西,不耐烦地说道。 时珉环顾四周,四周的墙前都放着书柜,她怎么知道是哪一个。 几排书案后面,有人抬头看了眼时珉,对上了她的视线。那人用毛笔指了一个方向。时珉会意,朝那个方向走去。她对了下书架上面书册的类目和自己手头的书册,确认是一致的之后,就把书册放了上去。 更多的搬运要求出现了。 有些书册,在这里的书柜怎么找都找不到同类,于是时珉走到楼上,书册有的在楼上有的在楼下,时珉只能一一记住大致的位置,然后到了书架那里再看具体格子。 时珉感觉自己可以顺便增肌了,这具身体虽然说有点力量吧,但是身板还是比较薄,在这里生存,是不是应该更加魁梧一些…… 从礼部回东宫的路上,她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差点跌进寝殿。 “殿下!” 时珉快要跌了下去,太子妃赶紧过来扶住时珉。 “哎呀,不好意思,压着太子妃了。” 时珉刚要起身,发现腰很酸,完全直不起来。太子妃把自己胳膊架在她肩膀上,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扶到椅子上坐好。 “殿下这是何苦?” “太子妃,我想去创造机会。” “什么机会?” “不知道。”时珉笑着摇摇头,感觉眼睛有点花,“总会有的。” 太子妃紧蹙双眉叹息一声。 时珉握了下太子妃的手腕,“好啦,别担心啦。”说着,时珉脱了鞋,就要躺倒到榻上。 还没躺下去,感觉自己一个翻身像条鱼一样被人捞了起来,推到床上。 “殿下今日好好休息吧。 时珉依稀看见太子妃离开了寝殿,但是她太困了,没力气叫住她。 褚一墨跑到书房里面,推开一排书架,在书架后面打开一个暗格,从暗格里面拿出一叠看似是废纸的东西。 宦官权势滔天,想要力挽狂澜的太子却被架空,太子初露锋芒时太子妃被当作牺牲品杀害,太子失去一切与反派同归于尽,终究没有达成他的治世理想…… 褚一墨带着纸坐到书案后,左手飞速磨墨右手拿笔,指腹在毛笔杆子上来回刮擦。 待墨终于磨出来了一点,他立即从那些纸张中抽出其中一张,沾了点墨,把纸上的字全部划掉,在下面很潦草地写上一行字: “太子力挽狂澜打败宦官,登上帝位,太子妃成为皇后,与太子共治天下。” 一行写完,墨迹干了。 褚一墨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 字迹就像是被纸张吸收掉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原先的字迹。 褚一墨握紧了笔杆子,又接着划掉,写上一行新的字: “太子手握大军攻上皇城,登 上帝位。” 字迹消失。 “太子妃牺牲自己助太子夺回权柄,太子登上帝位。” 字迹消失。 “太子和太子妃假死逃脱,远离纷争,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字迹消失。 褚一墨将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手指紧紧掐在发髻里。 这不是我的故事吗? 为什么我决定不了? 为什么? 我的世界,凭什么不能由我做主? 搭进去了一个我还不够,还想毁了别人? 褚一墨想掀翻桌子,但是担心声音太大,只能双拳用力砸在垫子上。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梁上摇摆的身影,他捂住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无声哭泣。 后面几天,时珉又回到礼部,有了第一日的经验,她大抵做好了干脏活累活的准备。 扫地、擦地、搬东西,他们倒是也整不出什么花来。 托搬东西的福,她现在基本知道每个书柜是用来做什么,大家手上各做哪些文书。 下午,她照例还是在搬东西,见之前那个给她指路的人站在书架前查阅资料,便走上前去。 “多谢大人那日助我。” “我不曾助你。”那人鬓边已经微霜,脸却看着并不苍老,像是少年白头,此时的神情相当冷漠。 时珉尴尬笑笑,“也是。” “殿下莫不是把这礼部当儿戏?”那人没有回头看向时珉,只是语气有些严肃。 “大人何出此言?” “多少人苦读苦修数十载才能在这里得到最末等的一席之地,殿下一句话便来了。殿下是受了点苦,可这礼部也不该是殿下争权夺利的工具。” 时珉感觉心上被敲打了一下,眸光亮了一些。 “大人说得好,不知大人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礼部侍郎,易之棘。”那人说完便走了。 不是很低的职位,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边缘化呢…… 时珉想起那日在朝堂上,这个人并没有参与弹劾太子。 时珉跟上易之棘,“大人说争权夺利,这里的人,不管想做还是不想做,都已身在其中了,独善其身也是权力的一种。” “殿下何苦在这里做无用功,反正殿下在与不在,都是如此。” “易大人豁达,本宫自愧不如。大人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本官没有什么需要殿下帮忙的,殿下若是帮了,我的工作反而进行不下去。”虽说易之棘态度冷淡,但是走到一个书架前,指着书册说,“这些,是本官负责的。那些还有那些,下属司负责,重要文书统一交给尚书大人审批,最后再给汪志祥。” 时珉眸光微亮,记在心里,还想再询问什么,易之棘已经走了。 过了几天。 “殿下今日怎么不去礼部了?”太子妃坐在时珉身旁问道。 “去了几日,总该休息一下。”时珉喝了口茶,“我让人去礼部那边注意着,要是有什么急事,就过来通传,我便立刻过去。”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不知道殿下所图之事,可有进展?” “我……”时珉双眼发亮,看着太子妃,刚想说什么,被一声惊呼打断了。 “殿下!” 时珉看着慌忙跑来的小玲,放下茶杯。 “来了。” 10. 男女皆可参加科考 “殿、殿下,礼部出事了!”小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匆忙行礼后说道。 “何事?”太子问着,褚一墨看他神情似乎很镇静。 “说是发出去的告示里出了大问题,汪公公在礼部大发雷霆。” “噢,‘大发雷霆’这个词可不该用到他身上。”太子轻微挑眉,随意地挥动了一下衣袖,准备起身。 褚一墨心里觉得不对,拉住太子的袖子,轻声说着:“殿下,一定要去么?” 太子向他点点头,微笑着让他宽心。 褚一墨眼眶微微收紧,“殿下知道发生了什么?” “噢,大约是吧。” “殿下能不能别去?” 太子转身,正对着褚一墨坐好,双唇用力抿了一下,脸颊略微鼓起,似是有无可奈何,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太子妃,你之所以会被人欺负,是因为你没有权力。”太子低了低头,又看向褚一墨,眸光澄澈,“而权力,是要去争取的。” 随后,太子起身离开,朝礼部方向走去。 褚一墨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争夺权力的过程都是带血的。 “小玲,悄悄跟着。” “是,太子妃。” 时珉到了礼部,见那些本该伏在大大小小桌案上的人,全部跪在地上,刘尚书跪在最前面,汪志祥拿着拂尘朝刘仁义一通乱挥,刘仁义浑身颤抖,额头冒汗。 “汪公公。”时珉略微抬起双眉,声音听着有些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汪志祥猛地转身瞪着时珉,突然间意识到什么,眼里像是冒着火,咬牙切齿地说道:“殿下,是殿下啊。” “汪公公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像是中了暑气。”时珉缓步走近,装作关切的样子。 汪志祥低头,把地上一卷被踩烂的纸踢到时珉跟前。 时珉嘴角挂起,冷笑一声,将纸捡起来。 “这是……公文告示?”时珉疑惑地问着。 “这是已经发出去的一批告示中的一份,”汪志祥鼻翼翕动,“殿下应该很熟悉这份告示吧?” “公公抬举我了,我从未见过这份告示。”时珉将纸卷起来,递回给汪志祥。 “哼!”汪志祥一手接过纸,将纸打开,指着下面一行小字说道,“殿下明知故问!这难道不是殿下的手笔么?” 时珉眉心微蹙,眯起眼睛,低下头,像是要看清那行字的样子,“字……哪里的……” 随后,她恍然大悟般睁开眼睛,指着文中的一行小字,“这里真有一行字!这么小啊……让我看看……这写的什么,看都看不清楚……” “殿下看不清楚,那我来告诉殿下!”汪志祥怒喝一声,“这上面写的是:男女皆可参加科考!” 时珉瞪大眼睛走近,把告示拿在手上,垂头脖子前倾看向那一行字,一字一字地念道:“男、女、皆、可、参、加、科、考……”然后,她像是脊背发凉一般倒吸一口冷气,把告示放到汪志祥手上,“天哪……” 时珉神情刹那间冷峻起来,手指着那份告示,“汪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汪志祥眼眶撑大眼白充血,语声嘶叫破了音,“这不是你干的吗!” “荒唐!”时珉怒挥衣袖,“我在礼部做了什么,公公不知道?我的工作,难道不是汪公公一手安排的吗!” “你……你……” “扫地、擦地、整理东西、搬东西,还要端茶送水,怎么?汪公公是不记得了吗?我在这礼部学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可全是汪公公吩咐的。” “你就是趁着我们不注意……所以才……才……” “汪公公真是越说越荒谬了,这份告示,经手的人恐怕不止不少,这个撰写、这个誊抄、那个审阅、那个审批,这上面还有刘尚书负责的礼部盖印,发出去的告示还都要经过汪公公的眼,怎么,难道你们所有人,都看错了?”时珉走到汪志祥身后,“或者是,都牵连其中?” 汪志祥脸涨得通红,握着告示的手在颤抖。 “刘尚书。”时珉抬头,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刘仁义。 “殿、殿下……” “你可知罪?” “臣……臣未曾写过……也不知这是从何而来……”刘仁义哆哆嗦嗦地说着。 “你不知道,咱家可知道得很呢!”汪志祥侧目盯着时珉。 “你虽不知道,但这告示是经由你审批的,这盖印也只有你一人负责。就算不是你做的,这渎职之罪,你也逃不掉!”时珉目光如箭,声音铿锵有力。 “你审批这告示的时候,可有仔细查看?”时珉接着问道。 “有……有……” “真的么?” 刘仁义哇地一声扑倒在汪志祥跟前喊道,“我,那日……是在……宴席……,可是……可是公公您是知道的呀!” 汪志祥气得说不出话,手抖着指向刘仁义。 “竟敢把责任推向汪公公,虽然这告示也是汪公公过目的,但这盖印,难道不是刘尚书盖的么?”时珉上前一步,抬头垂目睥睨着他。 “是……是……” “不过本宫也有些疑问,汪公公火眼金睛,难道也未曾发现这行荒唐的小字?”时珉皱着眉,歪头看向汪志祥。 “是奸人故意害我……” “汪公公,父皇准许你辅佐,便是看重你为人谨慎,你这般辜负父皇的期望,本宫真是替父皇心寒呐。” 时珉曾听太子妃说起过一桩趣事。 “我曾偷听到父亲酒醉时的妄言。”太子妃说着,掩面笑了起来,“父亲绝对不承认……哈哈哈!” “是什么呀?”时珉睁大眼睛想要听八卦。 “呵呵呵……说了殿下也不会信的,嘻嘻嘻嘻……” “太子妃怎么话说一半啊!说嘛!” 太子妃凑近到时珉耳边,悄悄说道,“父亲说,汪志祥他不识字。” 从记忆中抽回思绪,时珉看着眼前的汪志祥,“嗯?汪公公?难道你也失察了?” “殿下,莫要与我装糊涂。你可是在公报私仇?我若彻查此事,殿下真以为能脱得了干系?” “公公此言差矣,本宫与公公何来私仇?大家一心为了大燊,纵使偶有意见不合,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本宫从未记恨公公,莫不是公公故意给本宫使了什么绊子,心有愧疚?” 汪志祥一边嘴角扭曲地翘起来,点头说道:“好,好。信不信我把这礼部翻个底朝天,你所有经受过的文书、接近过的人,我全部抓起来!” “好啊,公公要是尽责,那便查吧。‘把这 礼部翻个底朝天’,所有负责写文书的、写折子的、抄录的、负责盖印的、负责制印的、负责传递文书和折子的,全部、统统查一遍。哦对!科举之事准备工作可不止一两日,就把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文书折子的工作流程从头到尾全部查一遍!如何?”时珉挑眉看着汪志祥,目光未曾躲避分毫。 汪志祥鼻孔出气,歪着嘴,“殿下,即便我现在查明了。这批告示已经贴出去两日了,京城都已经传遍了,你要如何收场!” 时珉再度皱起双眉,作冥思苦想状,“哟,张贴了两日都未曾发觉,还要靠百姓传言才能知道,这礼部的工作,干得越发好了!刘仁义!” “殿、殿下,臣、臣知错了啊!臣知错了,都……都是……啊!” 汪志祥一脚踹到刘仁义的头上。 “刘尚书,你若引咎请辞,本宫愿意到父皇面前替你说情。”时珉微微弯腰。 “请……请辞?” “是啊,你若不请辞,这失察、盖印、渎职,你的脑袋可是保不了了。若是还一不小心查出些什么别的罪来,啧啧啧,恐怕连九族都不保了吧?” 刘仁义跪着爬到汪志祥跟前,扯着汪志祥的衣摆,“公公,公公救我啊!” 汪志祥一脚甩开。 “汪公公,你可要三思啊,这如果不是刘尚书,最后,这事情,可能就落到你头上了。” 汪志祥深呼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往常,“那按照殿下的意思,这事儿要怎么办?” “哎,汪公公日理万机,想是糊涂了,我看这事儿,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其实也不难。” “怎么说?难道把全京城还有其他所有城镇的告示全部撤回来吗?” “哎,公公莫急。您刚也说了,京城都已经传遍了。这京城是哪儿啊?恐怕这消息早就长腿跑出去了。若是重新贴告示,恐怕百姓会觉得礼部朝令夕改,没有规制,宛如儿戏啊!” “那到底要怎么办?” “咳,公公真是负责,依我看,这事情很简单。公公你想想,虽说‘男女皆可参加科考’,可是这女子吧,本来就没读过书,又不认字,恐怕这告示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懂,更别提报考了。”时珉慈眉善目地说着。 “你是说,就这么放任不管了?” “公公说的有理,科举在即,此时再更换告示,怕是要扰乱学子的心神。不如就让礼部负责科举的人,全力以赴,好好准备科举。公公的忧心是有理,可是很多时候,忧心的事情是不会来的,反而消耗了自己的心神,多不值当?”时珉微笑着安慰汪志祥。 “好啊。那便如殿下所言。”汪志祥朝时珉走近一步,眼神带刺,目露凶光,“我们走着瞧。” 东宫内,褚一墨打翻了茶杯,“你可听清楚了?” “是!是的!奴婢听清楚了!” “告示上写了‘男女皆可参加科考’?” “千真万确!” 褚一墨用力捶了下书案,“糟了。” 这样下去一定会出大问题。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褚一墨紧紧闭上双眼,长叹一口气。 深夜,褚一墨待太子睡下后,来到书房。 屋檐上停留着一只鸟,见褚一墨来,便飞了下来。 褚一墨在它身上绑上纸条,将它抛向夜空。 11. 全部下狱 褚一墨看着身边奋笔疾书的太子,心中不免有些犹豫。太子今日没有再去礼部,而是把一些书卷带回来研究,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科举考试。 “太子妃想说什么吗?”太子没有抬头,但是似乎感知到了褚一墨的欲言又止。 褚一墨碰了一下太子的衣袖,试图让他看着自己。 “殿下。” 太子放下毛笔,转身认真地看着褚一墨,“太子妃可是有话要说?”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太子看了眼书册,浅笑一声,“噢,我是在看礼部有关科举的安排,有女子参考的话,资格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是科举期间,至少得安排搜检女官,监考官最好也能安排,女官需要和礼部一起选拔。这里有些东西想请太子妃帮忙看看,这个、还有这个,我对宫外的事情了解的不多。还有之后,可能还想请太子妃帮着……” “殿下。”褚一墨将书册推远了些,“殿下想要招募女官,本意不坏,但是殿下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太子眉眼有些微颤,目光有些犹疑。 “汪志祥现在确实不敢动殿下,可是并非动不了那些看了告示、前来报告的女学子。汪志祥知道殿下在乎,便可以把她们当作软柿子捏,到时候殿下遭人掣肘,那些学子会先遭殃。” “可是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流程合规,报考学子不论男女,资格都会经过审核,他有什么理由去害报考的人。” “不需要理由,殿下,”褚一墨面色凝重,目不转睛注视着太子,“不需要理由的。” 太子双目逐渐睁大,视线落到面前的书堆上快速移动,红色从脖子那里的皮肤攀到脸上。 “你是说,他会把这次报考的女子全部解决掉?”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殿下这次钻了空子,他动不了殿下,保不齐就会拿些弱小的来泄愤。” 太子的额头微微冒汗,“是我做得急躁了……” “殿下,我知道殿下想要庇护我,还想要庇护更多人,可是要等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庇护别人的时候,才可以做影响他人的事情。” 太子攥紧拳头,死死咬住下唇,“眼下,已经有报考的学子了。若是帮她们逃走,姓名、身份、籍贯,有这些东西在,她们就逃不了;若是将资格全部退回去,又会寒了她们的心,朝堂上也没有人可以……” “殿下不用着急,殿下说过,机会是创造出来的。” “太子妃有何计策?” “机会正在来的路上。” 褚一墨与太子眸光相对,恍惚间,他感觉东宫的烛光亮堂了一些。 “哼!”汪志祥暴怒,挥手打翻桌上的果盘,瓷盘子碎了一地,葡萄、荔枝、切好的蜜瓜、蜜桃朝四面滚去。 涂公公跪倒地上连连磕头,然后有直起上半身跪着过去摸摸汪志祥的手,“哎呦公公,您可别生气呀,气坏了身体怎么好啊?这盘子要是惹您生气,我替您砸了它!要是割伤了公公的手,那可怎么办呐!” 汪志祥一把甩开手,怒喝一声,“哼!别说是你,现在恐怕连我都砸不了他!” 涂公公立刻起身,从墙边拿起一把扫帚和一个畚箕,将地上的残片打扫干净。 汪志祥瞥了一眼涂公公,嘴里念念有词,“动不了大的,我还动不了小的么,呵!” 涂公公蹲下来给汪志祥捶腿,咧起嘴来笑道:“公公这是有主意啦?” “嗯,你去把刑部的人找来。” “刑部?” “嗯,再去问礼部要所有报考女子的信息。” “小的……不懂,公公可愿为我解惑?” “让刑部把所有报考女子全部下狱,处斩。” 涂公公捶腿的手抖了一抖,声音听上去也有些颤动,“处……处斩?” “嗯,就说,对咱家不敬。” “这……” “还不快去!” “是、是!”涂公公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 一开门,见太子站在门外。 “殿、殿、殿下……” 太子神色坦然,略过地上跪着的涂公公,走向汪志祥。 汪志祥昂首看着太子,双手搓了搓拍了拍,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起身站在原地。 “殿下,怎么今日想起来到咱家这寒酸地方了?您大驾光临,我都没准备什么好东西招待。” 太子垂眸轻笑,看上去一副平易近人的慈祥模样,“汪公公没有好东西招待本宫,本宫可是有好东西想要让公公瞧上一瞧。” “哦?太子殿下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咱家难得能得太子垂青,有机会一饱眼福,可要好好瞧瞧。” 太子拍拍手。 褚一墨从门外走了进来。 汪志祥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语气有些迟疑,“这……不是太子妃吗?” “公公好眼力,”褚一墨装作茫然地笑笑,“公公莫急,东西这就送上来了。” 随后,几个侍卫把一驾木车抬进房中,推到褚一墨身后,随后又退了出去。 那驾木车上,摆着什么东西,用红色的绸缎盖住,好不神秘。 “这是?”汪志祥走近了,却未动手掀开绸缎。 褚一墨微笑一下,接着说道,“我日日待在这东宫里实在无聊,就请殿下差人去宫外给我买些东西解闷。胭脂、水粉、书册、机巧玩意儿,我之前在宫外也看多了,没什么意趣,只是这东西实在难得,公公要不打开看看?” 汪志祥将信将疑,抓住红绸缎往上掀开。 倏然间,他看直了眼。 那是一尊雕像,照他的模样雕刻,但却是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面部的棱角线条雕刻充满力量感,一手握拳放在胸前,一手握拳放在身后,穿着一袭蟒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汪志祥直愣愣地看着那尊以他为原型的雕像,忘记了呼吸。 “这……这是……” “宫外看到的新鲜玩意儿,想着公公一定喜欢,说什么都要给公公带回来。”褚一墨说着。 “这是……为何?” “为何?咝……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科举的事情一出来,许多人突然开始拜公公,说公公是再生父母,要感念公公的恩德。许多学子觉得您能保佑中举,都开始念着公公的好了。这尊造得快,没几天功夫已经造好了,据说还有寒门学子排队等着买公公的画像呢!” 汪志祥颤抖着深呼吸,双手用力搓着掌心,“他们怎么会来……感谢我……不是应该感谢太子么……” 褚一墨颜面笑了一声,“公公哪里的话,这人心在哪儿,大家心里可是清楚的。公公为了百姓鞠躬尽瘁,百姓虽然不是全部知情,但心里也是懂得的。” 褚一墨看着汪志祥走上前去,轻轻抚摸那尊雕像的面容,指尖滑过鼻子,又抚摸着腰间的玉带,目光微微发亮。 “不知是哪家的学子,竟然如此有心。”汪志祥目光没有离开雕像。 “京城学子无数,是他们一齐的心思。学子不敢奢求公公垂青,只是想有个机会,想感谢公公恩德。” 汪志祥看了许久,终于将目光转向褚一墨,“太子妃带来此物,是何用意啊?” 褚一墨走近汪志祥,挡在太子身前,“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 诉公公,我与公公,那是一条心的,我能进东宫,全靠公公照拂,公公生气,我心里也不好受。” “那这科举之事……”汪志祥望向褚一墨身后的太子。 太子神色从容,“但凭汪公公裁决。” 待太子和太子妃走后,汪志祥翘腿坐着看那尊雕像,爱不释手,雕像明明是石头做的,看上去却好像是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公公,”涂公公从门口弯着腰进来,“那这刑部还去吗?” 汪志祥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眨了眨眼,随后收紧眼眶,沉思起来。 “先不去了。”汪志祥说着,脚尖在空中画圈。 “是,公公。” “你看这尊雕像怎么样?” “孔武有力、气质非凡,但是……” “但是什么?” “但,不及公公真容十分之一。” “哈哈哈哈哈!”汪志祥被逗得喜笑颜开。 汪志祥起身,拍拍衣服,清清嗓子,“走,跟我出去一趟。” 苏承舟还在伏案办公,见到汪志祥来了,连忙放下笔,起身鞠躬迎接,“汪公公!” “苏丞相真是客气。”汪志祥说着,坐到苏承舟书桌旁的椅子上。 “公公今日怎么想到来我这里了?” “丞相日理万机,甚是辛苦,我特来看看丞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公公客气了,再忙也及不上公公,公公喝点茶吧。” 汪志祥抿了口茶,啧了下嘴,“丞相这里的茶是去年的呀。” “让公公见笑了。” “得,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公公。”苏承舟回到书桌后坐下。 汪志祥目光飘向四周,早已经过时的陈旧摆设,开败了的花,用的墨倒是好墨,但那还是自己用剩下的。 “丞相,科举之事,你怎么看?” “公公是说,女子可参加科考之事?” 汪志祥点点头。 “不知公公如何看待?” “此事违背祖制,于理不合。不过……”汪志祥眼珠轻轻一转,神色狡黠,“太子妃倒是很支持,不知是不是得了丞相的授意?” “呵呵呵,”苏承舟伏案轻笑,“小女年轻不谙世事,公公莫要怪罪。” “哦?只是不谙世事么?” “小姑娘在家里憋久了,来了东宫想做些好玩的事情,真是越来越难管束了。”说着,苏承舟仰面微微躺倒在椅背上,“想当年,我能坐上这丞相之位,全靠公公一手扶持,把我的女儿嫁到东宫,也是想有人在宫里帮着公公、想着公公。” 汪志祥坐着挺起胸膛,神情好不得意。 “至于这科举之事,我倒是听说京城有人在传扬公公的美名,以为公公当欣喜,不知公公有何困惑?” “此事从前未曾实行过,况且,是太子一手策划的,太子心性不同往日,我总有些担心。” 苏承舟起身,坐到汪志祥身边的一个小凳子上,用手拍了拍膝盖,“公公,多虑伤身啊!我看这事情很简单啊!” “从何说起?” “其实女子就算真的报考,能有几个中举的?就算有少数一两个中举的,能做什么大事呢?大不了就在朝中安排几个末流闲散职位,给大家充充场面,让世人知道公公德行,不枉民间传扬公公美名。” “那若是真让她们身居官职,被太子看中结党又当如何?” “咳,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犯错的,找个理由解决了便是。” 汪志祥摸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冥思点头,嘴角扬起。 12. 太子结党营私 科举考试结束,褚一墨在东宫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太子早早去礼部关注中举名单,不知道名单出来,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按照这个NPC太子的性格,做事莽撞张扬,完全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有时能□□,也能让人气得断气。褚一墨得赶紧想想应对的方法。 太子缓步走近宫室,似乎面带愁容,表情有些僵硬。 褚一墨迎上前去,关切地询问道:“殿下,科考结果出来了吗?” 太子转身关上房门,坐到书桌后面低下头。 待他坐定之后,一拳捶在桌上,放声大笑着说道:“哈哈哈哈!有四名女子中举啦!” “四名?”褚一墨感觉心里一时间有些落差,中举的的人数百名,只有四名女子,有些少了啊。要是想为太子所用,这几人可能很难起什么波澜。虽说太子总想着能够让褚一墨这个“太子妃”有所依仗,但是褚一墨总觉得他还想做些什么别的事情,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其中可有进三甲的学子?” 太子眼睛扑闪着,“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那这个成绩,太子殿下对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太子一下子弹起来,走到褚一墨面前紧紧抓住他的双臂,“满意啊!太子妃!怎么不满意!” “中举的人数少说也有数百人,这……四人,会不会有点少了?” “有四个人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全京城,全大燊,有几个学堂招女子入学?即便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有多少女子能进学堂?有多少女子有机会寒窗苦读十年的?这只开放了一届就已经有人中举了,那以后一直开放,会有多少人中举啊!” 褚一墨觉得他好像真的很高兴,自己很久没有因为一件事情单纯地高兴过了,他顿时有些羡慕这个一根筋的NPC。 不过,按照朝廷现在的情势,褚一墨觉得还是有必要泼一下冷水。 “那太子打算怎么安排她们?”褚一墨问道。 “安排?”太子看上去是真的疑惑。 “是啊?太子想安排她们在什么官职?” 太子眉头逐渐紧锁,“学子官职都是吏部安排的,我安排她们……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会,而且朝中上下都会这么认为。虽说民间不一定知道,但是在宫墙之内,很多人都认为那四名女子中举几乎是由殿下一手促成的,别人自然会将那她们看作殿下一党。” “可是,我从未见过她们,她们是自己考上来的,最后会被分到什么官职也是吏部说了算。我虽说是太子,但是各部没有一个是在我手下的,她们来了也做不了想做的事情。我本意是希望有女子能够在朝堂,希望太子妃你能在朝堂,希望我也……嗯,算了。” “殿下希望把她们招入麾下,还是希望她们在自己的领域各司其职?” “太子妃希望什么?” “我在问殿下。” 太子冥思一番,长叹一口气看着褚一墨,“我希望她们各司其职。” “既然如此,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褚一墨打开门,一个脸生的小太监捧着一方文盘站在门外,笑呵呵地行礼,“参见太子妃。小的有东西要给太子殿下。” 褚一墨瞅了一眼文盘里的文书,转身走到太子身边。 “殿下,这是礼部给您送来的,四名中举女子的文书,还请您过目。” 太子张口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了太子妃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着,“甚好,我正需此物。”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放下文书,站在一旁,没有离开。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太子问道。 “哦,回太子殿下,汪公公说了,太子这阵子事儿多,拨小的过来伺候着。” “你要来东宫伺候?”褚一墨眉头低压,神色错愕。 “是,回太子妃。” 汪志祥居然会让太监来伺候东宫。 “我跟太子殿下有些闺房话要说,你且先出去吧,我会伺候殿下的。” “这……” “太子妃都发话了,你还要在这里待着?” “是,是,殿下。” 见小太监退了出去,但又没关上门,褚一墨看向太子,两人视线相对。 这是来监视我们的。 褚一墨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回到太子身边,靠到太子身上。 “殿下,您说要建的东宫事务府,为何一定要从这次的举子里挑?不能把朝中看得上的大臣直接拨过来么?”褚一墨说着,将一颗果子送到太子嘴边。 太子咀嚼后咽下果子,用肩膀托着太子妃,“太子妃此言差矣,这新人呐,做事往往最为认真,那些大臣看着饱读诗书,实际上最是油嘴滑舌、难以管教。而且这次,京城对女子是否中举特别关注,这几名中举的女子还能为本宫带来些好名声。” “可民间传扬的都是汪公公的好,哪儿是太子您啊。民间有传美名的,自然也有唱反调的,若是这汪公公做的呢,那就是体恤百姓,若是殿下做的,可就有人要说殿下违背祖制、不识礼数,全是被太子妃蒙骗了去。到时候啊,臣妾就至能受委屈了。”说着,褚一墨装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倒在太子的怀里。 “太子妃放心,别的不说,那几名学子,本宫是志在必得的。后日,我便上朝去向父皇要人,就说我要发奋图强,继续为他分忧。” “殿下打算怎么安排她们?” “我想想啊……” 说着,褚一墨拿出纸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听清楚了?太子要见东宫事务府?”汪志祥问道。 “是啊,公公,听得千真万确!”小太监跪着连连点头弯腰。 汪志祥皱着眉头躺倒到软垫上,翘着腿,将信将疑,“我怎么觉得不对呢?太子敢这么张扬?” “您之前不是还说太子现在不听话了吗?您猜得可是真准呐!” “礼部的东西都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汪志祥摸了摸人中那里不存在的胡须,“没道理啊,这太子结党营私,要几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做什么?要结党,也理应笼络当朝大臣才对。” “太子哪儿懂得了朝廷啊?这不是没办法和公公斗了吗!这才出此下策的。况且,民间留言纷纷,一些人笑她们不知天高地厚,一些人则对那些女子寄予厚望。太子想掌控这些人,那是想掌控民心呐!” 汪志祥撅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难不成,他想把咱家的名声抢走?” “是了,公公。您想啊,太子废那么大周折,难道就放任吏部把那些女子安排在各处,各做各的,而不在自己的麾下?那他做这些干什么呀?” 汪志祥 眯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太监呈上一些碎纸片,“公公,您看。” 汪志祥咂嘴,白了一眼,“什么脏东西。” 小太监像是捧着一块宝贝一样,朝汪志祥挪近了一些,“公公,这是我趁他们睡着,特意去渣斗里掏出来的,是太子对那些女子的安排。” 汪志祥皱着眉看那些废纸,眼珠子一转,说道:“你找个人看看,这是不是太子的笔迹。如果是的话……” 汪志祥站起身来,“那这就是太子结党营私的证据,通知各位大臣,明日上朝,只要太子向皇上奏请,就立刻弹劾太子。说太子结党营私,祸乱朝廷,逼迫皇帝废除太子权力,废了太子。” “是,公公。” “哎……各位爱卿还有什么事吗?”皇帝想要张嘴打个哈欠,看到下面乌泱泱的人,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这早朝还是太早了点。 众大臣们面面相觑,时不时看向皇帝面前站着的汪志祥,又看向太子。 汪志祥见太子上朝却一言不发,心里甚是焦急。 “既然没什么事,那就……” “陛下!”汪志祥转身朝皇帝行了个礼,“此次科举开放女子参考,可是我朝头一例。” “嗯,朕也知道,礼部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呃,这……”汪志祥回头又朝太子恭敬行礼,“听闻太子殿下对此次科举极为关注,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时珉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朝前一步向皇帝行礼,“噢!父皇,此次科举开放,民间多有非议,有人觉得女子不该上朝,但也有许多人觉得陛下开明睿智,感念陛下和……”时珉装模做样瞥了一眼汪志祥,“感念陛下和大燊朝廷给百姓机会。儿臣听闻此次有女子中举,这首次开放便有女子中举,可见仰赖父皇圣恩浩荡,民间诸多英才。” 皇帝听完,呵呵呵地笑起来。 “呃……这,不知殿下觉得那几名女子应该官居何职啊?” 时珉略微歪头,表情有些茫然,“公公这话,本宫倒是不理解了。虽说这几名女子身负民心,有不少百姓想看看她们能做什么的,本宫确实也有些好奇,但是这人事安排向来是吏部的工作。父皇若是不放心,吏部安排好了,儿臣来审阅便是。” 时珉一口气说完,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将汪志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最后目光落回他略微发青的脸上,“公公觉得呢?” “此前太子为太子妃在朝与各位大人争辩,好不热闹,这太子妃也是这么想的?” “有女子中举,太子妃自然也是高兴的。公公这么说,倒是提醒本宫,太子妃才华横溢,若是几位女官上任,闲时有空想与太子妃畅谈诗词歌赋,本宫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有才学之人,自当先为国效力。” “太子殿下勿怪,老奴看前阵子,太子在礼部勤勉尽责,以为太子对那几名女子寄予厚望。” “公公所言极是,不仅儿臣对她们寄予厚望,相信父皇、各位大人、百姓乃至她们自己,都对她们寄予厚望。儿臣相信吏部会妥善安排她们的官职,让此等英才为我大燊效力,以报皇恩。” 下朝后,汪志祥回到自己房里。 劈里啪啦一连串响声,又一个装满鲜果的瓷盘被打落在地。 汪志祥指甲刮擦着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太子啊,文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武的了。 13. 你想带我走 “经过殿下这么一闹腾,吏部倒是真的给那些女子安排了官职。” 褚一墨拿着书册翻看,时不时瞟一眼身旁的太子,见他手肘撑在桌案上,双手托着下巴傻笑,褚一墨只能无奈摇摇头。 “殿下也别高兴得太早,六部大多都是汪志祥的人,她们过去了难保不听大臣们的,往后可能还要与殿下作对。若是殿下一开始就将她们收入麾下培养起来,她们可能会更加感念殿下。” 太子笑眯眯摇摇头。 “殿下为何不要?” 太子放下双臂在胸前抱好,双腿盘起来,身体朝后仰,“太子妃,你想啊,如果我把她们招入麾下,那么不论她们多有才学,在朝堂的作用就只会是结党营私,她们或许会感念我,盲目跟随我而无法跟随本心,又或者她们直接埋怨我断送她们前程。如果她们可以在各部各司其职,那么至少可以证明女子可以在朝堂存活,这样太子妃如果想要上朝,便有了辩论的依据。再说了……” 太子歪头看向褚一墨,“她们在各部就不能结党了吗?若是她们在各部站稳脚跟,那时候太子妃再凭借自己的个人魅力,与之因为志同道合而交好,关系可能会更加稳固。” “殿下对我就这么有信心?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怎么不相信?太子妃多聪明啊!” 褚一墨手里捏着书册,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要是那些女官是被太子的魅力吸引……他的手不自觉把书册捏皱了一些。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 “进来。”太子说道。 “殿下,茶水煮好了,小的来给殿下换茶。” “放这儿,下去吧。”太子拿起茶杯放在嘴边,“是有些口渴了。” “等等,殿下。”褚一墨闻到一丝异样的味道,将太子的茶杯从他手上拿下来。 褚一墨将茶杯放到鼻下细闻,朝向太子的右侧脸颊依旧温润优雅,另一侧脸颊则因牙关紧咬而紧绷起来。 “殿下,我劝你还是别喝这茶了。”他假装随意地放下茶杯,表情带着嫌弃。 “怎么了,太子妃?” “这茶都放了许久了,有一股子霉味,我从前在宫外都没喝过这么次的茶,殿下要是喝多了,这久而久之品茶的舌头也就不灵了,一直喜欢喝陈茶,那我和殿下一起,岂不是一点口福都没有了?” 太子掩面呵呵呵笑了起来,“太子妃真可爱。” 褚一墨胀红了脸,些许手忙脚乱将茶水收了起来。 “殿下等着,我看着小玲让她煮一壶好茶来。” 衣领被一把揪住,小太监感觉有点喘不上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掐住喉咙抵在墙上。 “咳……咳……太子……妃……” “跟你的主人说,再往太子食物里面下药,我就送你去梁上荡秋千。”褚一墨右手青筋暴起,眼神狠厉如渴血刀剑。 小太监说不上话,只是连连点头。褚一墨一把将他甩到地上。 “你……怎么会……知道……咳咳……” “你以为我闻不出来?这种伎俩他用惯了,还敢在东宫用?也就是你这种心急想要往上窜的,才会信了他的邪。” “你、你想把我怎么样?” “呵呵,不怎么样。”褚一墨蹲下来,弹了一下那太监的脑门。 小太监蜷缩起来瑟瑟发抖,“我……我可是汪公公的徒弟,你、你敢!” “不敢,不敢。把你杀了,万一汪志祥派个更聪明的来怎么办?不过,你若再敢动手,”褚一墨换了换腿,凑近到那太监耳边,“知道书房的房梁么?我听说曾经有个太监在那里吊死了,不如,我就把你吊到汪志祥卧房那根梁上,怎么样?” 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发抖,连连磕头,“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 入夜,太子还在挑灯夜读。褚一墨其实不知道这个NPC太子在干什么,虽说是读书吧,但其实他看的东西也没什么用,让他不读吧,他总是闲不下来,好像有人在后面追着他跑一样。 一阵邪风吹过,灯烛灭了。 书房霎那间一片黑暗,褚一墨顿时警惕起来,看向四周,一只手紧紧抓住太子的胳膊。 “噢,有风啊,我忘记关窗了。” 太子刚要起身去找烛火,褚一墨赶紧按住他,“太子小心。” “啊?” 话音未落,从窗口窜出来一个黑影,月光照亮那人的剑锋,直朝太子袭来。 褚一墨赶紧扑开太子,拿起桌案上的食盆朝那人砸去。 那人一个利落侧身躲过食盆,挥剑而来。 “太子妃小心!” 只见太子一把搬起桌案直接往黑影的方向冲,举着桌案朝黑影一顿猛砸。 “殿下!” “什么东西!让你害太子妃!打死你!去死!去死!” 褚一墨在原地呆了三秒。 我的天。 毫无章法。 一顿乱砍。 月光照亮了屋内,那黑影一个转身躲过太子的狂轰乱炸,直接到太子身后。褚一墨见事情不妙,抄起烛台也冲上前去。 剑尖就要劈到太子的脖子,褚一墨一脚将黑衣人的手踢开,黑衣人后退两步,手里的剑没有被踢走。褚一墨再度上前用烛台甩开迎面而来的剑锋,一脚踢到黑衣人下巴。 只是黑衣人还不依不饶,脚步错乱,昏暗月光之下,褚一墨很难看清他。 褚一墨依稀通过他的脚步辨认出黑衣人的位置,刚要上前将他打出去。只听太子大喝一声也朝黑衣人方向冲去。 “哪里来的!坏东西!啊?信不信我!打死你!” 不是大哥,你不会打你就别上啊…… 黑衣人被砸得无语,一脚将桌案踹出一个窟窿,连带着桌案后面的太子一起踢翻在地。 “殿下!” 看来不论是褚一墨还是这个NPC太子都不是黑衣人的对手。 要用那个了吗? 那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的东西,用掉了,恐怕就没有了。 黑衣人逼近太子,眼看就要举剑刺入太子的胸膛。 褚一墨一个箭步上前将黑衣人踢开,黑衣人后退两步接近靠门的位置,褚一墨再追着他,使出全力将他的剑打落在地。 黑衣人没了剑,一脚朝褚一墨腹部踢去。 只是还没踢到实处,褚一墨便向后摔去,连着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几块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太子妃!” 黑衣人不屑地瞥了眼滚远的褚一墨,就要拿剑朝太子走去。 下一刻,数十支箭霎那间从屋顶射落,两箭射中黑衣人的腿和肩膀,一箭射穿黑衣人的胸膛,剩余的箭扎在地上。 黑衣人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黑暗中,褚一墨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太子妃,你怎么样?” 月光自顾自地洒下来,褚一墨在黑暗中找到了太子的眸光,恍惚间,他好像在那双眸子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人。 “殿下可有受伤?” “我没事,太子妃你呢?” “我也没有,”褚一墨和太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那人走去。 褚一墨点亮了一盏灯烛递给太子,太子借着烛光照亮,又伸手叹鼻息确认黑衣人已经断气。 他感觉太子的手有些发抖。 太子手指小心翼翼地接近箭,但是又不敢碰。 褚一墨 知道,太子不明白这是什么,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应该明白。 “殿下,这箭是从哪里来的?”褚一墨假装不解地问道。 太子看着箭,又抬头看向屋顶,眼神左右躲闪,“这是……” “难道这是殿下用来防身的暗器?” “呃……是啊,没错。” 太子攥紧衣袖,手藏在袖子下微微发抖,眼眶有些发红。 褚一墨心里突然间有些刺痛的感觉。这些暗器,确实是他用来防身的,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是另外一个人替他承受这一切。 “殿下,这人绕过了所有侍卫前来行刺,可见是专门来取殿下性命的。东宫侍卫太少了,殿下还是要请旨让皇上加强东宫守卫。至于这个人,虽然已经死了,但也必须送去刑部让仵作查查来历。殿下、殿……你怎么了?” 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书柜旁的墙角,眼尾发红,没有看向自己。 褚一墨朝太子走去,蹲下身来,语声温和,“殿下。” 一滴泪从太子眼尾滑落,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眼泪,太子很快将眼泪抹掉。 褚一墨安静地坐在太子身前,没有说话。太子继续流泪,但没有哭泣的声音。 许久,太子终于开口,“是我连累你了。” 褚一墨睁大眼睛,嘴唇张开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不是太子妃,不在这东宫,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说着,太子嘴唇紧紧抿起来,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 褚一墨感觉眼眶有些发酸,这个太子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褚一墨感觉自己眼睛胀得酸疼,仿佛在睡梦中哭了一场。他翻了下身,睁开双眼,发现太子蹲在他床边。 褚一墨已经不会因为看到和他长得一样的脸而惊慌了。 太子笑嘻嘻地看着他。 “殿下?” “太子妃早啊!” “殿下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已经换好了衣服?” “太子妃你睡好久噢!我都不忍心吵醒你,我已经上过朝啦!” 褚一墨差点一个弹跳起身,“殿下已经上朝了?那昨日那个行刺的人呢?” 太子两边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站起身来坐到床边,对褚一墨说,“刑部说已经查明了,是个武科落榜的考生,心有不忿,过来行刺。” 褚一墨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听人说梦话,“一个武科落榜的平民百姓,经过重重宫门,掠过从城门到东宫的所有侍卫,来行刺太子?” 太子抬起眉毛,点点头。 “殿下信么?” 太子耸耸肩,嘴角向下。 “那太子为什么这么高兴?” 太子嘴角向上扬起,眼睛笑得像月亮,“因为啊,我和皇上说,太子妃这次受到惊吓,心有余悸。我请旨,让皇上准许我们去丞相府暂住一段时间。” 褚一墨眨了几下眼睛,有些茫然,“为……为何?” “当然是自己家最安全啦!在这东宫里一会儿别人骂,一会儿被人打,实在是太不安全了!你回到自己家里,有父母亲人保护,不是孤身一人,一定会比这里过得舒服。而且,你在宫外住得惯,如果有朋友什么的,还可以常到家里聚聚陪你解闷,可比在这里有意思多啦!” 褚一墨感觉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了,他藏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捏紧,“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离开东宫?皇帝、汪志祥没有意见?” “当然啦!”太子重重地点头,“我说我要离开宫城,汪志祥别提有多开心了!我感觉啊,这次我想走多久,就走多久。我要带你一起走!” 褚一墨看着太子的眼睛,眸光闪烁,“你……你想带我走?” “是啊!带你走!回你自己的家!” 14. 不过是皮相 “回我自己的家……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褚一墨注视着太子,已不再试图掩饰眼神中的期待。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走。” 褚一墨有些愣住了,一时间忘记了眨眼,眼眶有些酸酸的。 “太子妃是不是不愿意出宫?”太子看上去有些担忧,“是不是我自作主张了?如果太子妃不愿意回家,那我去和……” “我愿意!” 褚一墨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太子的眼神也未躲避,只是目光有些闪烁。 “我愿意。”褚一墨再次说道。 太子有些缩紧的眉心舒展开来,嘴角自然地上扬,感觉眸光都亮堂了不少。 “好,那我们收拾行李,看看有什么需要带出宫的。哦对了,我打算让小玲和小良和我们一起出宫,我回头问问她们。太子妃还想带谁出宫吗?” “我……没有带侍女入宫。” 太子“咝”了一声,看上去有些疑惑。 也是,褚一墨也很疑惑,为什么丞相府不给太子妃安排侍女进宫陪着。 “那太子妃先起来,我去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打包带走的。” “是,殿下。” 褚一墨一直看着太子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又盯着房门看了许久,确认他走远。 然后,他在床上来回翻滚朝天蹬腿,头发搞得乱七八糟。 他可以离开了! 他要离开了! 他终于可以离开东宫了!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丞相府是什么地方! 但是管他呢!我要离开东宫了! 哈哈哈哈哈! 他一会儿躺下朝空中蹬腿打拳,一会儿坐起来假装思考。 从自己脑海中搜出刚刚的记忆,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接着他弹跳下床,在地上又蹦跶了几下。 感觉到自己头发有点太乱了,他终于强行让自己平静了一些,除了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之外,他的情感似乎从一个峰值迅速回落,倒是显得整个人看上去更加低沉了一些。 他坐在妆台前,打开妆奁,看看里面的首饰。嗯,这些要不带走吧,衣橱里还有些衣服,也带走吧。 这个NPC太子,好像也还行,人也不坏。算了,用我的身体就用我的身体吧,我暂且在这具躯壳里生活一阵又怎样,至少,至少我可以离开这里。 太子刚刚经历过刺杀,他一定很害怕,可是他昨天还很害怕,今天……今天就说要带我走。 他可以带我走。 褚一墨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眼神开始飘忽。 他不经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在笑。 那张属于太子妃的脸在笑。 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嘴角,没错,他确实在笑。 突然间他猛地狂眨眼。 我在笑?我,因为那个太子在笑?拜托,他可是偷了我的身体、偷了我的人生啊!我为什么会因为他开心啊!不知道哪里来的臭男人! 他越思考,越觉得心跳声音大,他用力拍拍胸膛,把头甩得像个拨浪鼓。 搞什么?我在想什么?天哪!我怕不是脑子坏了吧! 太子现在和我算是盟友,盟友懂吧?一条船上的战友,战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他会帮我,我也会帮他,我们俩人都不坏,做朋友是很正常的。 他又忍不住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睛越睁越大,眼神从疑惑逐渐变为惊讶。 他拍了下自己的脸。 不忍心下狠手,他动作幅度很大但是力度很轻地扇自己耳光。 他现在在太子妃的身体里面,难保不是体内残存的太子妃灵魂在躁动。 清醒一点啊,苏昱珉。 也是,也不难理解吧,毕竟太子现在那张皮相,那张我的皮相,勉强还行。 是啊,不过是皮相。不过是我体内残存的太子妃苏昱珉的灵魂被太子皮相吸引罢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 褚一墨开始躲避起镜子里自己的目光,眼神有些犹疑。后来他索性不看镜子,只是一味地收拾东西,试图停止思考。 离宫了,褚一墨一路心情都很好,时不时看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不时看看坐在对面的太子。 褚一墨和太子乘着马车来到丞相府,虽说正门看着挺高,但是整体的布置装饰,透露着一种凄凉的感觉。 “哈哈哈,恭迎太子殿下。”丞相看到太子的车驾,立即从门口走下来迎接。 太子先下马,随后将褚一墨扶下来,接着,向丞相拱手行礼,“苏丞相。” “父亲大人。”褚一墨浅浅地行了一礼。 “太子愿意带小女回丞相府,老臣感激不尽。殿下,珉儿,来。” 丞相府是御赐的,院落宽敞亮堂,地方挺大,但是院内布置和大门一样,死气沉沉,仆从也很少。 褚一墨此前飞鸽传书给宫外的朋友,询问太子妃的情况,得到的答复也是寥寥无几,就连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一直到成亲前,都不知道太子妃长什么样子。 仿佛这里的世界,是在他成亲后才慢慢完整的。 “殿下,小女未给殿下添麻烦吧?” “不曾,太子妃很好。” “噢,那就好,那就好。” 褚一墨抿起嘴,但是嘴角还是微微往上翘,眼神有些往上飘。 “丞相,本宫对这丞相府有些不太熟悉,不知可否带我们走一圈?”太子向丞相问道。 “自然,自然。老臣这就带殿下参观一下,寒舍简朴,殿下见笑了。” 正好,褚一墨也未曾进过这丞相府,此前做太子的时候也是闷在东宫不出来,和丞相接触甚少。 会客厅很宽敞,主座后面摆着清雅的瓷器,并非华丽,也不是时兴的名贵瓷器,看着倒还顺眼。后面庭院装饰着松柏盆景,看着被修剪得有些扭曲,像是被困在看不见的罩子里想要撕裂罩子冲出去的人。松柏边上的花坛里种植着一些蓝色、紫色的小花。 “前面那间就是小女的屋舍了,让殿下见笑。” 褚一墨环绕四周,屋舍旁种植着一小片竹子,路边点缀着浅蓝色、深蓝色还有白色的鲜花,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深紫色的花朵。 “太子妃喜欢竹林吗?”太子问道。 褚一墨佯装喜欢,微微点头。 “我也觉得竹子看着舒服,这里布置地真好看。”太子说着说着停下脚步,“哎,怎么未见夫人?我是小辈,也应该去拜见一下。” 苏丞相看向褚一墨,目光有些犹疑,像是被问住了,似乎在等待他说什么。可是褚一墨一时想不出如何替他解围,只能躲开他的目光。 见褚一墨没有接话,苏丞相有些尴尬地笑笑,“噢,呵呵,夫人身体不适,常年卧病在床,很少出来见人的,还望殿下见谅。” “哪里哪里,夫人既有不适,是该多休息。可请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定期服药,没什么大碍了。” 太子转身看向褚一墨,“太子妃未曾向我提起,若是有什么苦楚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不敢劳烦殿下。 ”褚一墨轻轻鞠躬。 “珉儿未曾向殿下提起?”苏丞相看向褚一墨,褚一墨视线与之相交,但也很快躲开了。褚一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瞎编还可能会露馅。 丞相低下头,语气有所缓和,“也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几人将丞相府大致绕了一圈,路过一间关着门的屋子。 “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的?”太子问道。 “呃,那间屋子……”苏丞相看向褚一墨,“珉儿也未向殿下提及?” 褚一墨摇摇头,一瞬间,他好像看见苏丞相的眼中多了一丝怀疑。 “嗯,呵,只不过是间年久失修的屋舍罢了。太子见笑,老臣与夫人少有心力打理,只能委屈殿下了。” “噢,哪里的话?我看着非常干净整洁,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摆设,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丞相真是谦虚了。” “多谢殿下。” 太子走到一处亭子前,亭下有一汪池水,清澈澄净,水面上飘着几朵睡莲。 “哎,这里好啊,亭子凉快,景色也好。丞相,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说与丞相听听。” “殿下请讲。” “我想在这里摆些桌案软垫,若是日后我与太子妃在这里温书习字,或是有客来访,在这里聊天吃茶,心情一定会很好。” “自然,自然,这里本就空闲着,老臣也愁这里应该做些什么布置,殿下想得甚好。” “殿下,父亲。”褚一墨朝两人行礼。 “怎么了,太子妃?” “殿下和父亲在这里看看亭子如何布置,我想先回卧房简单收拾一下,也好让殿下住得宽心。” “噢,那我和太子妃一起去。” “没事的,殿下,父亲大人与殿下聊得畅快,我也高兴。只是我还想去卧房里收拾一下,怕有些杂乱,难为情。” 太子点头笑笑,“那太子妃先去吧。小玲,陪着太子妃。” “是。” 褚一墨和小玲一起回到了“太子妃”的卧房。 “你先去门外等着吧。” “可是,太子妃……” “没事,先去吧,我等会儿会叫你的。” “是。” 褚一墨跟着太子和苏承舟假装参观自己的家,心里没有着落,他总感觉下一秒就要露馅了。他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但是苏承舟好像总希望自己能给他接话。所以他想了想,还是赶紧走,先把“自己”的卧室熟悉一下,别回头太子过来了,问这个、问那个,他什么都答不上来。 房间布置和丞相府其他地方一样,是干净简洁的风格。淡蓝色的床帘,浅青色的软垫,窗外就是竹林,看这景象,确实能让人心静。 褚一墨打开衣柜,嗯,衣裙不少,他简单翻看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有些同样款式的衣服会有两件? 衣橱里大多都是浅色的衣服,同样款式的浅蓝和浅紫,有几件颜色很深的衣服放在最下面。 女生喜欢一个款式的衣服就会买两种颜色吗? 有可能吧。 如果真的是很喜欢某个款式,恐怕所有颜色都会买一遍也说不定。 看来苏昱珉喜欢这几种款式的衣服。 褚一墨又来到妆台前,颜色款式淡雅的、华丽的,似乎都有,风格还挺多变,妆台旁的窗边挂着一个风铃,微风吹过,声音倒是好听。 褚一墨把自己从宫内带出来的首饰放在妆台上,一一放到抽屉里整理起来,眼角余光瞥到镜中,心脏猛地一震。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15. 我可是天天想着你 心脏还在胸腔咚咚咚地跳动,褚一墨放下首饰,用余光瞥着镜中那个女人,然后不慌不忙地转身。 那女子有些年岁,头发微白,长着一双圆眼,面容有些憔悴,一袭墨绿色衣裳虽然不华丽,但看面料纹路便知道不是次品。 “夫人。”褚一墨神色镇定地行礼。 这个女人看着就是苏承舟的妻子,那个卧病在床的夫人。 “珉儿。”那女子眼神茫然却又慈祥地看着褚一墨,就好像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东西。 “你回来了。”那女子伸手轻轻抚摸褚一墨的脸颊,好像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什么陌生的东西,眼眶一紧,随后又再度保持慈祥。 “听说你要回来,我高兴坏了。”女子的表情看着倒没有这层意思,说话声音很慢很轻柔,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又给你买了新衣裳,你快来看看。”说着,女人拉着褚一墨的手,来到床边。 “看,都是你喜欢的款式,喜欢的颜色。”女人拿起一条衣裙放在褚一墨身前比对,“真好看。你穿上也一定会很好看的。” “多谢夫人。”褚一墨心里隐隐觉得此人有些问题,语气有些疏离。 “我替你换上吧。”女人微笑着说道。 “多谢夫人,我等会儿自己来。”褚一墨后退一步。 “我给你换上吧。” “不用了。” “来,我来帮你换上。” “不了。”褚一墨语声沉了下去。 那女子的表情突然变了,眼神从温婉变得狠厉。 “我来帮你穿上!”只见那女子像是疯了一样把褚一墨扑倒到床上,开始扯他的发饰,把衣服蒙在他头上。 “你穿上一定会很好看的!”那女子目眦欲裂,黑色的眼珠被包在充满血丝的眼白里面,嘴唇因为发力然后颤抖,胡言乱语从咬紧的牙关中溢出来。 “你穿上会好看的!你穿啊!如果她还在,她穿也一定会很好看的!” “孩子!你就是我的孩子!你穿上!母亲好久没见到你了!” “你这个凶手!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凭什么活着!” “孩子,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可是天天想着你啊!” “穿上吧!母亲特意给你买的!是你喜欢的紫色!” 褚一墨双手钳制着那个女人,可是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次次从褚一墨手里挣脱出来,褚一墨被衣服闷得说不出话。 这个女人大抵就是苏承舟的妻子。 可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那说“你害死了我的孩子”,难道这个女人还有别的孩子?或者她不是太子妃的生母? 可是不能确定这个女人的身份,贸然伤了恐怕会惹出些事端。 但是褚一墨被闷得喘不过气了,双手发力一把将那女人推开。 只见那女子满目血光,拿起桌上的一个瓷瓶就朝褚一墨砸过来,褚一墨侧身躲过,瓷瓶碎了一地。 那女子还不依不饶,将褚一墨堵到墙上掐住他的喉咙。 门外的小玲听到了动静,赶紧跑进来。 “太子妃!”小玲赶紧过去要把那女人拉开,却被她一个挥手甩飞在地。 看来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小玲支开,再解决掉这个女人。 “去找殿下!”趁那女子放开手,褚一墨大喊一声。 “是!是!”小玲一边慌忙回答一边往外跑。 从她跑到凉亭,到那些人走回来,大概要这些时间……褚一墨在心里盘算着。 “殿下!殿下!” 时珉见小玲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赶紧上前询问,“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殿下快去救救太子妃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妇人要杀了她!” “什么?” 时珉眼帘倏然一抬,提着衣摆往太子妃房间方向拔腿就跑。 这好端端的丞相府怎么会有杀手! 怎么到了这里还会有杀手!这个世界为什么哪儿哪儿都有危险啊! 时珉跨着大步跑进太子妃的房间,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还没有成股流下,房间内的景象让她目瞪口呆。 太子妃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发髻散乱,眼眶微微发红,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看着时珉。 然后旁边的一根柱子上,有个妇人被绑在那里,肚子上缠绕着的是……衣服?另外一件衣服?脚上也绑着一些衣带。 太子妃见到时珉来了,一个踉跄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倒到时珉怀里,“殿下——殿下救命啊!” 救……救谁? 时珉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能赶紧把太子妃扶起来,整理整理她的发髻,将她脸上抹抹干净。 身后的小玲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刚刚是那个妇人在伤害太子妃。 “殿下!我刚刚看到那妇人要伤害太子妃!你看,地上还有摔碎的瓷瓶呢!” 太子妃在时珉怀里连连点头,“是啊,殿下,可把我吓坏了!” “是……这个妇人伤害的你?那她现在……” “我和她争斗过程中,她力气大,没收住力撞到了柱子上,晕过去了,所以我才把她绑起来的。真是好险啊!”太子妃捂住胸口大喘气,看着心有余悸。 “太子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时珉也吓了一跳,本来就是因为东宫不安全才出来的,好家伙结果外面更加不安全。 苏承舟老胳膊老腿又急又慢地跑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惊掉了下巴。 “啊!夫人呐!珉儿……” 苏承舟赶紧过去帮夫人松绑,将她扶到椅子上好好休息。 “苏丞相,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妇人要伤害太子妃?”时珉目光一凛,脸色暗了下去。 “殿下,恐怕小女未曾与殿下提起,实在不是什么说得出口的家事。” “到底是什么事?” 时珉一边问,一边揽着一言不发的太子妃安抚。 “实不相瞒,珉儿的母亲早逝,夫人并不是珉儿的亲生母亲。” “是续弦的妻子就可以这样伤害太子妃吗!” “不不不,夫人……夫人她不是有意的……” “你且仔细看看,这瓷瓶要是砸在你脑门上,你还有命活吗!”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这样的,珉儿母亲早逝,珉儿是我和夫人抚养长大的,感情……感情刚开始是挺好的。只是后来,我与夫人的小女儿意外早夭,夫人自那以后,精神就不大好了,大多数时间,和珉儿感情还是好的,但是时不时会自责、时不时会怪罪珉儿,久而久之,这个……神智就有些,就有些问题,有些行为控制不了。本来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日日都卧病在床,只是今天,她突然情绪有些……有些失控了,实在是……实在是对不住。” 时珉叹了口气,神 情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你应该对不起的是太子妃。” “是,是,是老臣无能,让珉儿受了委屈。” “夫人这种状况持续这么许久还未好,太医怎么说?” “凝神静气的药每天都吃着,大多数时间情况都是稳定的,但若不稳定……哎,这是心病,无药可解。” “太子妃未曾向我提起过,你还有个妹妹。”时珉看向太子妃,眼神中关切胜过犹疑。 “不想让殿下忧心。”太子妃低头掩面,看上去有些惊魂未定。 “是我未曾考虑周全,让太子妃受到惊吓了。” 那夫人眼睫微颤,慢慢睁开眼,神情如梦初醒般迷茫。 她环顾四周,皱起眉眼摸摸脖子,好像脖颈还有些疼痛。 “老爷……” “夫人!”苏承舟赶紧上去搀扶。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在珉儿房间里,她……哎!珉儿回来了!” 妇人刚要上去,时珉挡在太子妃跟前,那妇人像是有些愣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是?” “这是太子殿下。”苏承舟说道。 那妇人眼睛顿时睁大了一些,赶紧低头,恭恭敬敬地行礼,举止投足甚是端庄,“参见太子殿下,妾身柳叶,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夫人请起。”时珉抬手示意,“夫人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屋子里来的?” 柳夫人摇摇头,目光低垂,看着有些神伤。 “夫人可知,刚才差点伤了太子妃?” 柳夫人抬头,双目睁得更圆,眼眶里漫上泪水,“是我,是我又……对不起,珉儿……是我又……我不该出来的、不该、不改出来的。” “殿下,是老臣未照看好夫人,往后会多安排几个人照顾夫人,也会多带夫人去看看城中名医,是老臣的错。”苏承舟跪下来请罪。 时珉心里有些犹豫,确实是柳夫人伤害太子妃,不是因为没伤到,就不算数了。 可柳夫人也确实可怜,幼女早逝,恐怕是有什么精神疾病,这里的医疗条件也不一定能够治好。 但是不论柳夫人是否精神有问题,蓄意伤害太子妃是实打实的,若是到了这丞相府反而害了太子妃,该如何是好? “父亲大人无需自责,我没有受伤,请夫人早点回去休息吧。”太子妃说道。 苏丞相点点头,又看向时珉,时珉也没有异议。 待苏丞相和柳夫人走后,时珉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 “太子妃,要不要再给你安排个侍女?”时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 “太子说笑了,若是碰到今天这样的情况,寻常的侍女恐怕也应付不了啊。” “也是……看来这宫外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得想想办法,今天可真是吓死我了,太子妃。” 时珉顿了一顿,没听见太子妃回话,她一转头吓了一跳,差点忘了手里还有东西。 太子妃眉眼痛苦地皱紧,弯腰手捂着肚子,膝盖微微弯曲。 “太子妃你怎么了?”时珉赶紧扔开手里的东西。 太子妃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去寻床沿,时珉搀着她过去,她蜷缩在床上捂着肚子,额头冒汗。 “是不是柳夫人伤到你了?” 太子妃摇摇头,嘴唇紧闭。 “太……太子妃……”时珉有些手忙脚乱,此前从未见过太子妃这样。 “肚子……疼……” 16. 我怎么会流血 丞相和柳夫人离开了房间,侍女打扫完,时珉和太子妃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离开了东宫,终于可以休息了。 时珉一边收拾一边想着,太子妃从未说过自己的母亲早逝、有个后妈,还有个夭折的妹妹。 之前看简介的时候也没有说过,到了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也才知道,这书写得可真潦草啊。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说出来就会让人难过的事,不想说也是情有可原。 未曾料想到太子妃突然间肚子剧痛,蜷缩着床上,一下子满头大汗。 “难道是柳夫人伤到你内脏了?”时珉看着太子妃痛苦的表情,一时间也慌乱起来。 “没……没有……” “疼成这样,得……得叫太医,现在宫门已经落锁了,恐怕要找城里的医师。” 太子妃捂着肚子在床上缓慢地扭动、翻身,头差点要挨着膝盖,嘴唇咬得发白。 难道是下毒?砒霜、牵机药? “太子妃你等着,我马上……哎?” 霎那间,时珉看到床的边沿,愣了一下。 那是……血? 等等,有可能是下毒……但是,本能让她感觉不太对。 “太子妃,你流血了?” 太子妃好不容易睁开紧闭的眼睛,从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怎么……会流血……” 这是……月经吧? 时珉一时没有动作,单纯地僵在那里。 然后她迅速蹲下来伏在太子妃耳边,“太子妃,我让人先去找城中的医师,诊断一下是不是内伤或者中毒。” 时珉起身喊道,“小良!” “太子殿下?”小良推门进来。 “太子妃身体抱恙,和今晚当值的小厮说一下,去医馆请个大夫过来。” “是,殿下。” 接着,时珉倒了杯热水,端到太子妃身边,“太子妃,大夫要等会儿再过来,先喝一口热水吧,这个是小玲烧好了有一段时间的,水温刚好。” 太子妃抱着枕头捂住腹部摇摇头。 “太子妃要不要试一下,虽然这个喝热水的方法比较简单,但是效果很好的,相信我。” 太子妃侧躺着靠近水杯,时珉一点一点喂给她。 虽说没有受伤,但是褚一墨也算是惊魂未定,出来第一天,还没好好在城里玩一玩,就差点被太子妃后妈砸死。 麻烦系统不要未经作者同意自己扩写。 送走了丞相和那个凶猛的夫人,褚一墨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休息了。 腰好酸啊…… 突然间放松下来,才发现浑身疲累,有种虚脱了的感觉。可能是在宫里忍得久了吧。 腰酸,今天下午对抗那个夫人的时候是不是闪到腰了?好像没有吧,顶多是手臂肌肉有点紧绷。 腰……下腹也,也有点沉。 感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 有什么东西在抓着自己的肚子往下拖,往里面压缩…… 咝……吃坏东西了吗今天? 咝……哎有点痛。 咝……呃……呃……哎我的天…… 坐不住了,坐不住了有点,那个、床、床呢,直不起腰了。 那悍妇不会给我下毒了吧? 毒在哪里?衣带?还是我摸过的什么东西?刚才喝的茶?她是想毒死我? 褚一墨终于在太子的搀扶下挪到床边,他蜷缩在床上像个婴儿。 什么东西在挤压我的内脏!呃…… 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失……失禁了? 天哪还是在这个太子面前,也太丢脸了吧! “太子妃,你流血了?” 流血?果真是下毒!真是……这里的NPC一个比一个神经,我真是、真是开了眼了。 褚一墨用力睁开眼睛看了下,咬着嘴唇说:“我怎么……会流血?” 接着,褚一墨听见太子招呼人去找大夫。 好累,头疼,说不动话了。 “太子妃……热水……相信我……” 呵呵,多喝热水吗?真是个敷衍的男人。 可好巧不巧褚一墨又觉得口干舌燥,眼睛睁开一条缝,杯子已经在嘴边,太子一点点倾斜水杯,褚一墨喝完了水。 温热的水从咽喉流下,暖和的感觉渐渐漫开来。 是稍微好点。 褚一墨急促地大口喘息着。 “太子妃啊?” 这时候还问什么话啊!有什么快说啊! “你是不是来月事了?” 褚一墨双眼陡然睁大,似乎忘记了下腹那种像是被一只手捏紧又被拳头重击又膨胀开来又偶尔好像有针刺般的,那一堆混乱的感觉。 月事?生理期的意思吗? 我来生理期? 大哥你有病啊? “怎么可……” 不是没有可能啊,他现在的灵魂在太子妃的身体里啊。 这个人体质这么不好的吗,天呐。 然后我居然还在这个太子面前来月经,让我老脸往哪儿搁。 “太子妃,你想喝水就点点头,我再给你倒一杯。” 褚一墨艰难地点头。 褚一墨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他睁开眼,依稀看到太子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他闭上了眼,没有放开手。 “殿下,大夫来了!” “快、快过来!” 大夫查看了褚一墨的症状,为他搭脉,随后说道,“不是中毒,确实是月事,而且有寒凝血瘀的症状,当服用温经散寒、暖宫止痛的药汤,服药期间不要吃生冷的东西。我这就开药方。” “多谢大夫。” 见太子送走了大夫,褚一墨倒在床上,用被子蒙着脸。 为什么偏偏是让这个太子看到了…… “太子妃,我帮你换身衣服吧?” 褚一墨一脸错愕,“不用!不、不用!” “可是你这样穿着不舒服的。” 不用!什么人啊!想趁火打劫、趁虚而入! “那我让小良进来帮你?我去烧壶水?” 褚一墨背对着太子点点头。 换完干净衣服,褚一墨心如死灰般侧躺在床上。 这个系统未免太逼真了一点。 真是很新奇的人生体验啊。 “太子妃,我煮了一碗红糖水,你想喝吗?” 褚一墨摇摇头。 “那我先放在桌子上了。” “喝吧。”褚一墨背着太子,心里有些失落。 太子将他扶起来,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他。 味道挺好的。 好困。 褚一墨躺下翻身背对着太子再度蜷缩起来。 好困。 “我弄了个汤婆子,可以放到肚子上捂着。” 褚一墨反手抓住什么拉到自己的肚子上。 是挺热的。 绞痛感似乎弱了一些,疲惫的感觉再度袭来,而且这一次,有种身体要散架了的感觉。 倒也没有很丢脸。 就是很累,很真实的累。 大多数时候就算很累,还是会装作有些精神的。 褚一墨感觉自己的眼皮像是在打架,想要睁眼但是眼皮很重,脑海里嗡嗡作响,太子的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他沉沉地睡去。 睡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他坐在书桌前,晚风吹过窗边的风铃,声音清脆好听。月亮没有上次他看到的那么苍白,这次是皎洁的、像玉一样温润的白色。 叮铃叮铃。 风铃声还在响。 他想伸手触碰一下风铃,就快要碰到了。 他抓住了什么。 他睁开双眼,微 亮的光从眼睫缝隙透进视线。 一夜已经过去。 他眨了眨眼,深呼吸了一下。腹痛的感觉似乎好了许多,他记得应该还没有吃过药。 他本能地抱紧肚子想要重回那个梦里。 什么东西? 褚一墨五官皱起来往下看。 一只手啊! 自己握着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啊! 救命啊老天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褚一墨情绪有点激动,手握着拳不自觉地抽抽,感觉心里好像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怒火。 他一个翻身准备发作。 突然间愣在那里。 那是太子的手。 这一晚,褚一墨背对着太子,抓着他的手捂在自己肚子上。 褚一墨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不觉盯着眼前还在熟睡中的太子。 那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鼻子和他的嘴唇。 明明是褚一墨最熟悉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看上去感觉好像,好看了不少? 他抓着太子的手一夜没有放开,太子就这样让他抓着手,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夜没有动。他很早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会不会因为动作僵持着难以入睡,会不会想要动一下但是忍住不动所以没有睡好。 褚一墨缓缓伸手,想要用指尖触碰眼前这个人。 他碰到了鼻子。这个鼻子长在褚一墨身上,或许感受不到花香带来的愉悦感,可是在这个人身上,他是不是会感受到更多美好? 褚一墨碰了碰他的眼角,他也曾拥有这样一双眼睛,他也曾看见过纷繁的色彩,后来也逐渐黯淡了。现在的这双眼睛,是不是可以看到更多好看的景色? 他会不会看到我? 褚一墨眼睛逐渐睁大,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他努力缩小动作幅度转过去背对着太子。 我在想什么? 天哪…… 吓死我了…… 我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要看到我? 一个纸片人、NPC、一个占着我身体的臭男人。 怎么,还希望他心里有我? 没有喜欢男人的义务。 肯定是我笔下的角色太好了,我的脸也还行,所以给这个角色加成了。 没错,系统现在发展太快了,居然敢乱我心神,岂有此理。 没有喜欢男人的打算。 真是疯了。 我是在自恋吗? 我体内、我体内一定还留有太子妃NPC的灵魂,所以才会让我心烦意乱。 怎么,对我好一点我就要掏心掏肺吗?开什么玩笑?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坑蒙拐骗、不择手段…… 褚一墨越想,心跳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太子妃,你怎么了?”一只手温和地轻轻放在褚一墨肩膀上。 他觉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太子妃……是醒了吗?怎么……怎么喘气那么奇怪……”这次的声音好像不是在问他,是在小声嘀咕。 有点装不下去了,褚一墨睁开眼,小幅度伸展一下身体,好像刚醒过来,转身,睡眼朦胧地看着太子,语气轻柔:“殿下。” “太子妃醒了?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褚一墨低垂眼睫,摇摇头。 “那我吩咐人送热水和热糕点过来,你再躺会儿吧。”说着,太子起身。 他穿得还是昨晚的衣服,连寝衣都没来得及换。 褚一墨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些,有点忧伤失落又有点安心的感觉。 这具身体他用得很好。 他做得到的事情,我真的能做到么? 如果是我的话,或许做不到他这么好。 如果他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还会对我好么? 17. 有份工作邀请 “殿下,有三份拜帖。”小玲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拜帖,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解。 时珉也感到疑惑,自己才离开东宫,朝中大臣就这么着急嘘寒问暖、落进下石了? 小玲把拜帖递给时珉,时珉拿起一份查看,太子妃拿起另一份。 “是礼部马上要上任的女官。”时珉对太子妃说道。 “我这份是马上要去刑部就职的女官。”太子妃看着手里的拜帖,又看向时珉的。 时珉打开最后一份拜帖,“这是工部女官的拜帖。” 她放下拜帖,眉头皱紧试图思考,“这次科举中举的三个女子文官都送来了拜帖,还都是同一天。” “还有一个是武科中举的女子,应该会直接入宫到禁军那边报道。” “哎?中举之后所有人都可以直接进入朝廷吗?我记得应该也有地方上任的官职。” 时珉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快了,有种自己完全不懂这里的科举制度的感觉,好像不是太子本子。 但是太子妃似乎没有疑心,只是耐心解释,“如果是成绩特别好的,是可以直接进入中央的,当然也不排除,这次汪志祥特意安排。” 时珉默不作声点点头,若是汪志祥为了自己的名声考虑,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她们为什么要来丞相府拜会?而且拜会的是……我看看,“太子”,拜会我? “朝廷之中知道此事与我有关,或者听信谣言,说此事与我有关的大臣倒是不少,可是民间流传的都是汪志祥的美名,为什么要来拜会我?” “而且,殿下离开东宫,从表面上看,应该已经失势了才对。”太子妃放下拜帖,但是指尖还停留在拜帖上,“或许她们本身家里就有在朝为官知道内情的,所以特来感谢?” “她们三个也不是一个地方来的,三个人同时感谢?同一天?有可能么?”时珉用力搓了搓发际线,“一定是有人告诉她们,特意告诉她们的。” “如果是特意告诉,三人应该没有敌意,毕竟没有殿下,她们没有机会参加科考。” “可是这样,别人会觉得她们有结党的迹象。” “到底是故意要结党,还是不在乎结党完全想感谢,还是……单纯被人利用了。”太子妃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 “哎,太子妃会弹琴?” “啊,什么?”太子妃收回手。 “噢,我看你手势,以为你会弹什么古琴之类的。” “不太熟练,雕虫小技罢了。” 时珉轻拍一下桌子,深吸一口气,身体朝后仰了仰伸展一下。 “既然送来拜帖了,那就来吧!”时珉搓搓手,这次中举的学霸她也真的很想见见。 “殿下不担心被别人怀疑结党了?” “如果她们不担心,或者暂时不担心,那我也就不担心了。毕竟我现在是个‘失势’的太子。”搞得好像这个太子什么时候得势过一样。 “不过说道武科,”时珉说着,轻轻抓住太子妃的手腕,“太子妃,之前我想从东宫搬出来还有一个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你想,在东宫会遇到行刺,在丞相府也会遇到行动能力不受控制的柳夫人,所以我想试试看,培养暗卫。” “暗卫?” “对,暗中保护你。” “可是殿下要从哪里找暗卫?这可不仅仅是离开东宫的问题了,恐怕得游遍五湖四海找武林高手啊。” 时珉双手放到后脑勺枕着,“哎,我也想游遍五湖四海。” “殿下……” “我是说,”时珉又把手放下来,“这次武科有些落选的,我想去试探一下。” “落选者本身能力就有待商榷,而且要召集一批忠诚的暗卫何其不易,殿下可要三思啊。” 时珉握起拳头抵住下巴,“嗯,招募不了一批,招募一两个也行。” “殿下已经有人选了?” “确实有,今天打算去试上一试。” “太子殿下,这样真的成吗?”一个小厮躲在时珉身后。 “放心吧,我都看好了。”时珉躲在墙后看对面一栋房子。 京城靠近城西,有一家练武场。 “‘练伍场’,谐音梗?”时珉看着那房子上的招牌。 “鞋印?什么鞋印,殿下我穿的这个鞋子合适吗?” 小厮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时珉穿得也像寻常男子。 “合适,合适,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你就跑到那个练武场后面的巷子里,我就过来追,然后……” 时珉和小厮吩咐完,小厮连连点头,目光炯炯有神。 “放心吧,殿下。” “靠你了。” 说着,小厮一溜烟跑到对面去。 时珉大喊,“有小偷!小偷!你别跑!把我的钱袋还给我!” 时珉过了一会儿,假装很着急地追过去,一边追一边叫嚷。 然后他们两个在巷子里面面相觑。 小厮小声说道:“然、然后呢,殿下?没……没人来啊……” 时珉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来。于是她一把抓住小厮的胳膊,自己躺在地上蹬腿。 “来人呐!抢钱啦!打人啦!救命啊!”时珉一边喊,一边抓住小厮的手不放。 “殿、殿下……” “打我,快打我!”时珉轻声说道。 “啊?不、不太好吧?” “快打呀!打这儿轻轻的,来把手给我……哎哟!”时珉抓住小厮的手往肩膀上顶,然后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 小厮手忙脚乱,扶也不是,打也不是,一通乱拳倒是看上去真的在打人。 “住手!” 时珉抬起头,两个彪形大汉站在巷子另一头。 哎?这俩也是练武场的? “大哥救命呐!抢钱啦!” 只见两个大汉像两座山一样走过来,看着小厮说道:“你抢他钱了?” “大爷、大爷,小的也不容易,快要饿死了……” “钱呢?” “这,这里……”时珉看着小厮双手捧上钱袋子。 一个大汉把钱袋子拿在手里掂量掂量,然后对另一个大汉说,“你,去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拿过来。” 啊? 啊? 啊? 不是,大哥? 你合理吗? 时珉眼见他就要过来,赶紧起身,双手握拳放在胸前,然后,本能反应拔腿就跑。 没有跑成功,衣领被揪住了。 时珉感觉一个作用力把自己提起来,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好痛…… “殿……哎!你你你干什么呢!”小厮赶紧上去。 “你不是抢钱的么?”大汉问道。 “那我、我也不想背上人命啊!” 人命,不至于吧。 “那就一起死。” 说着两个大汉找时珉和小厮扑过来。 时珉还想着是不是能够踹到他的要害,但是被拳风吓得只能蜷缩身体在地上翻滚。好几次滚到小厮前面还想帮忙挡着,然后被打了几拳。好在她很灵活,没有重伤。 “住手!” 不是吧,还来…… 等等,那是女声? 拳头停了下来,时珉得以喘息。 只见一个身影腾空跃起,将其中一个大汉踹飞。 另一个大汉见状赶紧扑过去,又被那个身影一拳打到墙上。 被踹飞的大汉不死心,像从背后偷袭,那人一个后空翻将大汉打翻在地。 女的? 时珉按着胳膊上的伤慢慢站起来。 “练武场里打不过,就想来外面泄愤么?”那女子厉声说着,抬起胳膊就要再下一拳。 “别别,错了错了,咱哥俩错了,大姐,再也不敢了。” “滚,别再来练伍场,否则见一次打一次。”那女子说道。 时珉一瘸一拐的走到女子身边,“姐姐好厉害,多谢姐姐救我。” 女子转过身,看了一眼时珉,把钱袋子扔给她,然后就走了。 很年轻啊。 那女子生得一双丹凤眼,眼神严肃疏离,下颌线干净利落。 时珉赶紧追了上去,“姐姐别走,今天谢谢姐姐救我,我请姐姐吃饭吧。” “不用。” 时珉跟着女子进了练伍场,小厮等在外面。 “年纪大,基础差,练伍场不收。”女子背对着时珉一直往前走,路过 了一些练武的青年男女。 “姐姐,我不是来学武术的。” “那你可以走了。” 时珉跟着女子走到练伍场后面,那里人少安静,像是女子平日里做案头工作的地方。 “我有别的事情。” “出口原路返回。” 时珉站到女子身前说道:“有份工作邀请。” 女子微微一怔,又从时珉面前走开。 “伍寻梦,练伍场老板的女儿,经营练伍场多年,今年报名武科,想要加入禁军。” 女子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用警惕的目光审视时珉,“你是谁?” “但武科落选,于是回来经营练伍场。”时珉走近伍寻梦。 伍寻梦没有回答,只是悄无声息地准备出掌。 “但是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说你练武十年?” “什么意思?” “你是练伍场老板的女儿,今年二十四岁,可是练武时间只写了十年。照理说,如果父母是专业的,孩子的武功应该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了,比如五岁什么的,但是你十四岁才开始练。而且,一般只会把练武时间往多了说,你这个时间看上去反而是往少了说。” “我底子不好,父母本来不想让我习武,一直拖到十四岁。” “所以你真的是十四岁才开始习武的?” “是。那又怎样?” “短短十年,你就可以达到禁军的水平了?” “我没有中。” “你没有中,有两个原因。第一,因为名额有限;第二,你年轻太小,训练时间短,若是再练一年,情况或许就不同了。” “你是什么人,特意过来看我笑话的?” “我说了,有份工作邀请。” 伍寻梦把时珉从头到家打量了一下,冷笑一声,又走开了。 “你为什么想加入禁军?” “想入宫。” “入宫当禁军,保护皇帝?” 伍寻梦没有回答。 “我这里缺人,俸禄和禁军一样,可以比刚进入禁军队伍的小兵高一些,比宫里规矩少,缺点是,暂时没有编制。” “没有兴趣。” “那你是更喜欢在这里经营练伍场?” 伍寻梦还是没有回答。 “你想明年继续参加武科,加入禁军?” “你有完没完?” “如果你来我这里,我可以让你今年就入宫。虽然不能做禁军,但也是保护重要的人。” 伍寻梦眉眼间透露着一丝犹豫,但还是回答道,“没兴趣。” 哎,第一次招人失败啊。 武科落选的第一名,短时间内就差不多达到了禁军水平,还是女子,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难道是因为没有编制? 咝,如果做了侍女那就是侍女的编制…… 后面再给她转成禁军,或者单开东宫禁卫军? 可时珉一时半会儿只能给侍女和暗卫的职位,虽然入宫问题不大,但是转禁军还是很有难度的。 看来太子妃说得对,确实很难啊。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时珉有些垂头丧气,不过她还是振作精神,粲然一笑,“如果你改变主意,就来丞相府找我,报你的名字就行。” 说着,时珉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时珉立刻刹住脚步,回头看向伍寻梦,“怎么了?” “你说的工作,地点在哪里?” “丞相府。”时珉答道,“这段时间在丞相府,日后,很可能会入宫。” “你说我能在丞相府工作,你能说了算么?” “能。” “要是不能呢?” “那你就回来继续经营你的练伍场。” 伍寻梦低头,视线左右游移,思索了好一番,然后答道:“好,我答应你。” 时珉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伍寻梦跟前,“真的?” “嗯。”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过两日收拾好了就来丞相府。哦对了,如果你的练伍场里,有天资和你差不多或者比你更好的女子,也可一并邀请过来,一个就行。” “好。” 18. 要不要招面首 “下官李新羽,职在礼部,协科举办学事宜。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礼部女官李新羽,眉眼长得温柔含蓄,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发间点缀淡绿色的玉簪,向时珉行礼。 “下官左慧,职在刑部,见过殿下、太子妃。”刑部女官左慧,眼眶中微微露白,看着有些清冷。 “下官方祉汐,在工部任职,正在协助都水司。见过殿下,见多太子妃。”工部女官方祉汐,长着一双小小的垂眼,有些清瘦。 “三位大人快快请起。”时珉想赶紧上去把她们三个一个个扶起来,被太子妃拉住。 时珉反应了一下,确实有些不合礼数。 可那是活的学霸啊! “各位大人快请坐吧,小良,上茶。”太子妃说着,指引她们在凉亭布置好的席位上坐下。 李新羽拿起茶杯闻了闻,然后轻抿一口,微笑道:“这茶清冽爽口,多谢太子妃。” “李大人过奖,原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只是我看这茶喝着清爽,不太苦涩,所以总是备着。” “何需名贵茶叶,喝着沁人心脾,便是好茶,下官也喜欢。” 方祉汐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捧着茶杯端详,“这水确实好喝。” 左慧拿起茶杯,放在嘴边碰了碰,又放了回去,没有说话。 “早听说三位大人中举,本宫心中无比敬佩,也一直想见见大人们,但又担心打扰大人就职,左右为难。还未恭喜三位大人中榜,本宫以茶代酒,恭贺大人。”时珉拿起茶杯说道。 李新羽又轻抿了一口茶,方祉汐喝掉了新添的茶水,左慧还是将茶杯放在嘴边。 “多谢太子殿下。” “本宫也一直想见见大人们,只是时间未定下,未曾想三位大人竟然都在今天来了,可真巧啊。”时珉浅笑说着。 “是啊,我们收到拜帖的时候也觉得很巧,倒像是说好了似的,三位大人怎么会都想着今天来啊?”太子妃问道。 左慧眉眼未动默然不语,方祉汐看了眼李新羽,又盯着茶杯,侍女又给她倒上新茶。 “殿下,我们入朝后才得知,此次科举,女子能够参加,实乃殿下暗中支持。若没有殿下,我们三人恐怕此生都无法入朝为官,所以,特来感谢殿下。” “不知三位大人从何处得知的?”太子妃看向李新羽。 “是汪公公告诉我们的。”左慧答道。 时珉眼神一紧,视线落在左慧身上,但她并未抬眸。 “哦,”李新羽似笑非笑,像是有些尴尬,“是的,是我们就职第一天,汪公公特意告诉我们,此次科举我们能够参加,全是殿下的旨意,让我们能够拜访殿下,以表谢意。” 方祉汐一会儿看向李新羽一会儿看向时珉,时不时点头。 汪志祥怎么会这么好心让她们来感谢? 时珉手捏着空茶杯不放,眉心微微皱起,表情有些严肃。 “殿下。” 太子妃把手放到时珉手腕上,时珉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事,太子妃?” “我差人去买了嘉华酒楼最近新出的糕点,糯米皮子包着荔枝味的馅儿和桂花味的馅儿,说是味道特别好,我去看看厨房里面准备好了没有,端过来给各位大人尝尝。” “噢!太子妃真有心!”时珉看着太子妃两眼放光。 “小玲,随我来。” “是,太子妃。” 褚一墨来到厨房,吩咐小玲去把买来的糕点摆盘装好,接着,又把买东西的小厮叫过来。 “我问你,你今日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可打听到什么了?” 小厮看了眼褚一墨,低下头,双手握在身前不敢说话。 “什么都没听见?” 小厮摇摇头。 “怎么不说话?我难道只是让你出去买东西的吗?这府里你出去跑腿最多,城里叽叽喳喳的流言,你但凡听到,就会找丞相府和别的小厮侍女说书了。今日是怎么了?太子离宫几日了,城里总该有人议论才对啊……”褚一墨扶着门框,手指在门框上交替敲着。 “他们……他们说……”小厮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你打听到了?他们说什么?”褚一墨把手从门框上撤下来,正面直视着小厮。 小厮咬咬牙,看了眼褚一墨,又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他们说……太子要找……” “什么?”褚一墨完全没听清楚,“太子什么?” 小厮咬了下牙关,深呼吸一口气,鼓了鼓腮帮子,说道:“他们说太子要找侍妾!” “什么!”褚一墨没忍住厉声喊出来,然后赶紧左顾右盼看有没有别人听到。 小厮吓得连连后退。 褚一墨把他拉到一个墙角,语声很轻但是很清楚地问道:“你说真的?你再说一遍。” 小厮哆哆嗦嗦揣着袖子,鼓起勇气说道:“城里有人议论,说太子想趁着开放女子科举的机会,在中举的女子中,找侍妾。” 褚一墨眉心皱成“川”字,眼神凝滞在思绪中,手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呢? 他根本不可能借着科举来找侍妾。 褚一墨想起来呼吸,长叹一口气。流言他能传,别人自然也能传。现在太子离开东宫住到丞相府,京城里流传着“太子要招中举女子为侍妾”的流言,她们三个还偏偏大张旗鼓同一天来拜访丞相府。 是有人要把太子的名声搞臭。 不行,得让她们赶紧走。 褚一墨刚要回去,突然停住脚步。 万一他真的看那些女官优秀,想要结交呢? 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点。 不行,好歹我曾经也是太子,这时候太子的名声变坏了,万一之后我把身体夺回来了,最后遭殃的不还是我吗? “各位大人久等了。”褚一墨回到凉亭,“这是我和殿下的一点小小心意。” 小玲端着三个盘子依次放到三位大人面前,最后一个盘子放在褚一墨和太子面前的桌案上。 “嘉华酒楼的点心,大人们尝尝可还合口味。” “多谢太子、太子妃。”三位大人谢过之后品尝糕点,时不时品鉴一两句。 “三位大人新官上任,怕是事多,我们也不好叨扰大人们,就不久留了。”褚一墨气定神闲,语声温和却有力。 李新羽心领神会起身行礼,左慧和方祉汐也依次行礼道别。 “太子妃……” 褚一墨没有理会太子,直接让小厮送三位大人出去。 等到女官都离开了,褚一墨才回头对太子解释,“殿下,她们三人刚上任,即便是感谢,也不好在府中停留太久,以免惹人非议。” 入夜,褚一墨没有回房,在廊上来回踱步。民意,民意,早知道就不该在民间让人说汪志祥的好话。负面谣言只要传开了就很难再摁回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另一条走廊上有人在说话。 “真的把她们都撵出去了?” “是啊,那些女官真可怜,明明是来感谢的,结果还被赶出去了。” “真是雷霆手段啊,以前没见到小姐这样过。” “小姐成婚之后成了太子妃,变得越来越善妒了!” 太子妃善妒? 哦哈给我气笑了! 褚一墨肚子里还憋着一团火呢,现在这团火快要喷发了。好家伙,他在这里替太子绞尽脑汁筹谋划策,倒是被人说成善妒了? 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们。 褚一墨刚要过去,只见太子走到那些交头接耳的小厮面前。褚一墨下脚步躲在后面悄悄看。 “你们在说什么?”太子眸光凛然。 “殿、殿下。”小厮慌忙地站定行礼。 “嗯?刚刚不是还说得很开心么?怎么不说了?” “小的,小的不敢。” “太子妃善解人意,对本宫关怀备至,无不周全。身为太子妃,行事从无差错,本宫都不说什么,你们作为丞相府的小厮,居然敢在这里嚼舌根?” “殿下,殿下,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褚一墨眉毛轻轻挑起,唇角微勾。 “即便是太子妃真有妒意,那也是本宫考虑不周,忽视了太子妃的感受。让心爱的妻子心有愤懑,本就不该。如今,你们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拿太子妃的伤心事当谈资随意议论?” 小厮下跪连连磕头,嘴里哭喊着求饶。 “再有下次,就统统给我去挨板子,看是你们嘴硬,还是板子硬。” “是,是,谢太子饶命、谢太子……”小厮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走了。 看着太子往卧房中走的背影,褚一墨觉得今夜月色不错,虽然无风,但空气清凉,想要吹个口哨什么的。 “殿下。”褚一墨回到房中,看到太子坐在桌边愁眉不展,“我热了些牛乳,殿下要喝吗?” “哦,太子妃啊,好啊,放这里吧。”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褚一墨见太子紧咬嘴唇,似乎有些踌躇。 “殿下若有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太子转身面对着褚一墨,握起了他的手腕。 褚一墨感觉胸腔里有些痒痒的。 “太子妃,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殿下请说。” “太子妃,要不要招一些面首?” 褚一墨瞳孔一震,眼睛倏然睁大,身体逐渐往后倾斜。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说什么?” “太子妃,我是说,你要不要招募些面首?” “你、你让我招面首?”褚一墨感觉肚子里的火又燃起来了。 “是啊,”太子腼腆地笑笑,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因为我不行嘛……” 褚一墨把手抽了回来撑在桌子上,开始大喘气。 “太、太子妃?你怎么了?” 褚一墨气得满脸通红,眼睛也瞬间充血,背对着太子,表情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怎么会要我去找男宠啊! 太子……应该考虑子嗣血统……不是……太子对太子妃应该……宽宏……不是……等会儿太子他……脑子…… 褚一墨感觉有点缺氧。 “太子妃?太子妃你怎么了?” “没……没事……” “太子妃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腹痛了?” “没……没有……” “对不起太子妃!我!我再也不提了!对不起!” 褚一墨肚子里乱七八糟的感觉在狂轰乱炸,弄得他脑子无法正常思考,一边喘气一边扶着床沿躺下了。 19. 是我不行在先 “即便是太子妃真有妒意,那也是本宫考虑不周……再有下次,就统统给我去挨板子!” 时珉听到小厮在随便议论太子妃,肚子里顿时火冒三丈,把小厮们连连呵退。 她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一边踱步回房间,手指攥着衣袖不放。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小厮在传太子妃善妒,就是我这个当太子的对她不好,夫妻不睦。 可问题是我不是太子啊! 如果她愿意和我这个假太子相敬如宾,无需我再做更多倒也罢了。 但如果她……我只是个假冒的,没法真的做她的丈夫,也没办法在夫妻之事上满足她,她如果觉得夫君不善待她,或者心有怨言,那也很正常。 要是她一直恪守本分、从无怨言,但其实心有怨怼、失落神伤,但又宽宏大量,不愿意告诉我呢? 影响生理和心理健康啊。 不行,得想个办法让她开心点。比如转移一下注意力什么的? 时珉走回卧房,坐在桌边,眉头拧成几道皱纹。 古代也有公主或者王公贵族的女子招募面首的吧?若是有相貌好、身材好、性格温婉、才学出众、但又投靠无门、无所依托的男子,倒也不是不能介绍给太子妃。 如果太子妃有看得上的,我不说,她不说,面首不说,谁知道呢? 难道要她一直跟着我守活寡么? 可是我也不认识啊……上哪儿找面首去?这种事情若非心甘情愿,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太子妃那么好,就没有从小对太子妃钟情的青梅竹马什么的么?比如说眼睁睁看着太子妃和太子成婚、在东宫中孤独寂寥、心中十分心疼、想要拯救她的,那种破碎凄惨专一守身如玉男二号?这个时候就应该出场了啊喂! 时珉不自觉把指甲掐进指腹里面,牙齿一会儿咬住下唇,一会儿又上下来回摩擦。 可就算找到了愿意做面首的,太子妃要是不喜欢,那全白搭。 如果先问太子妃再去招募,会不会让她抱有很大的希望,但最后找不到,再让她失望,空高兴一场? 还是先问一下吧,就算不问她直接招募,也有可能招募不到的。 这时,太子妃从门口走进来,“殿下,我热了些牛乳,殿下要喝吗?” 时珉刚刚反应过来,假装轻松地说道:“哦,太子妃啊,好啊,放这里吧。”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被太子妃发现了啊,还记得关心我,真是心细体贴。 “殿下若有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时珉鼓起勇气,转身面对太子妃,握她的手腕,“太子妃,要不要招一些面首?” 时珉屏住呼吸期待太子妃的反应,没想到太子妃一脸错愕,眼眶都快睁裂开了,身体也一点点远离时珉,所有肢体动作都透露着抗拒。 “殿下说什么?”时珉感觉太子妃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不是我问的太直白、太开放、太露骨了?虽然印象中古代成婚女子很看重忠贞的,但是毕竟是我不行在先。若是太子妃为了礼数或者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而忽略自己的幸福,久而久之、忍来忍去,最终忍无可忍、矛盾爆发,那怎么办? 时珉语气稍微轻松和缓了一些,“太子妃,我是说,你要不要招募些面首?” “你、你让我招面首?” “是啊,”时珉腼腆地笑笑,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我不行嘛……” 只见太子妃愤然把手从时珉手中抽了出来撑在桌子上,呼吸逐渐急促,仿佛是有哭腔。 时珉顿时慌乱了起来,“太、太子妃?你怎么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太子妃满脸通红,眼睛也瞬间布满血丝,眼含泪光,太子妃背对着时珉,身体微微发抖,呼吸明显急促不均,像是已经控制不住要哭了。 “太子妃?太子妃你怎么了?”时珉赶紧过去扶太子妃,可是却被她轻轻推开。 连悲伤推开我的时候,都那么克制。 “没……没事……” 虽然嘴上还说着没事,可是脸色已经像是缺氧昏厥前的样子了。 啊! 时珉突然想到,太子妃还在生理期啊! “太子妃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腹痛了?” “没……没有……”太子妃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已经完全背对着时珉,侧卧在床上,身体蜷缩着,不愿再回头看了。 “对不起太子妃!我!我再也不提了!对不起!” 完完全全失败了。 不仅没让太子妃高兴,还让她生气了。 她是不是担心自己名节有损?太子妃品行高洁,断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这样对她说,她会不会觉得我看低了她、轻视她、想要带坏她? 时珉手撑着额头,脑子里一团乱麻。 等一下。 一个有些危险的念头闪过时珉的脑海。 有没有可能,太子妃其实本就对太子情根深种?我这样对她说,岂非让她心碎? 她心爱的人无法回馈她应得的爱,还想把她推给别人,还会让她名节有损…… 我的天哪! 代入一下已经心梗了。 太子妃全心全意爱着太子,即便太子性情有变、不愿亲近、才学不精,她依旧在太子身边不离不弃。怕不是真的用情至深了吧? 那我…… 时珉心里突然间多了许多恐惧与自责。 她一直在帮我,而我呢,偷了她爱人的身体,占着她丈夫的位置,手握她丈夫的权力,诓骗她,利用这具身体自私地享受她的情感与关怀…… 我是个反派啊! 然后我现在还用她爱人的嘴说出伤她心的话。 要是被她知道我不是太子,她一定会很生气,觉得我是个骗子,是个假货。到时候她会不会不理我,会不会不再对我好了,会不会自顾自地心痛却不愿来责怪我? 我的天啊,我也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时珉回头看了眼太子妃,很明显,太子妃不愿和自己说话。 时珉感到有些胸闷气短,打算回床上躺着,可想了想,太子妃今天一定不乐意和自己在一起。于是,她卧在旁边的小榻上,垂头丧气地睡了。 天光微亮,时珉似醒非醒,头还很疼。 “殿下?” 好像是太子妃的声音。 不敢答应啊,她万一还在生气怎么办? “殿下?” 时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太子妃已经梳妆完,站在她身前。 “太子妃……” “殿下昨夜是不是没睡着?脸色看上去有点不太好。” “没……没有……”时珉用力眨眨眼,半撑着身体,试图清醒过来,“太子妃你……有睡好吗?” “放心吧殿下,我没事的。” “太子妃……” “小良刚刚传话说,门口有个女子求见殿下,名字叫伍寻梦。” 是前两天招募的女子,时珉赶紧起来,揉揉眼睛拍拍脸,从榻上下来。 “好,待我收拾一下。太子妃同我一起去见她吧。”时珉说道。 太子妃似乎迟疑了一下,“我也一起去吗?” “是啊,我是招来保护你的嘛。” 太子妃掩面一笑,语气轻柔,“噢,我以为殿下还是会先给自己培养暗卫什么的。” 时珉抿着嘴转过头偷笑了一下。 嘿嘿,太子妃不生气了。 时珉和太子妃接待了伍寻梦,把她带到丞相府凉亭旁的一处空地上。 “这里虽然小了点,但是我会购置一些习武的用具,伍姑娘到时候列个单子给我,我差人去买。”时珉说道。 “不用了,殿下,一应物品我都会从练伍场带过来的,到时候烦请殿下差人查验。” “伍姑娘想得周到。”太子妃说着。 时珉指着房子后面,“那里 是侍女的住所。” “好的。” 伍寻梦说着便往那里走了。 “伍姑娘且慢。”时珉将她叫住。 “何事?” 时珉搓搓手,抿了下嘴唇,“是这样的,请伍姑娘来,是想做太子妃的侍女,暗中保护太子妃。但是……” 伍寻梦看她似乎有话难以说出口,于是正对着时珉站好。 “但是,我想说,伍姑娘有没有可能也教我一些基础的武术招式?” “教殿下不难,难的是殿下能不能学会。” “若是殿下学不会,我可以先学会了,再教殿下。”太子妃朝时珉微微一笑。 时珉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下午我正好有空。” “好。” 时珉和太子妃换上轻便的衣服,伍寻梦抽了三根竹条当作剑。 “只是一些简单的防身手法,先这样,出手,转腕,脚步往这里走,收手。” 时珉拿着竹条学着伍寻梦的动作。 “胳膊抬高一点,手臂这里不要太紧绷用力,要用身体带动,像这样。”伍寻梦又做了一边动作。 时珉跟着伍寻梦的手脚步伐,再做了一遍。 “很好。” 随后,太子妃也跟着她做了一遍动作。 “很好。太子妃看着有些基础。” “哪里哪里。” “太子妃真厉害啊。” “殿下无需妄自菲薄,练伍场里的初学者一般也都是看了四五遍才能掌握要领的。殿下已经学得很快了。” “谢谢伍姑娘。” 于是时珉和太子妃就跟着伍寻梦的动作一遍一遍精进招式。 “好的,接下去动作可以稍微快一些,步伐稍微大一些,像这样。” 太子妃看了眼伍寻梦的动作,便行云流水般地完成了。 时珉顿时有些心急,太子妃学得很快,自己有些落下了。不能落下呀! 于是她大手一挥、大步一迈,却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踉跄着朝路边跌去。 “啊!呃——” 只听时珉那里传来一阵声嘶力竭地喊叫。 “呃……呃……啊……” 时珉捂着下腹倒到地上,两腿夹紧,额头暴起青筋,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呃……痛……” 今天、为了、练武、没有戴、束带…… “殿下!”太子妃赶紧跑过去。 “殿下?”伍寻梦也跟着过去。 场面一度非常丢人,但是时珉实在顾不上丢脸了,只能用手一直按着两腿之间。 “救命啊……” 好痛啊我的天呢…… 时珉刚刚跌倒,碰巧撞到了路边的假石,而且还是那个部位撞到的。 真是奇妙的体验呢呵呵呵呵呵呵。 “快把殿下抬近卧房。”太子妃听上去很着急。 “是。” 两人合力将太子抬回床上躺着,时珉满头大汗。 “伍姑娘,烦请你通传小厮,去找大夫,但是说话的时候主意。”太子妃瞟了痛苦的时珉一眼。 “是,太子妃。” 待伍寻梦走后,太子妃蹲到太子床边说道,“殿下,你感觉怎么样?” “呃……呜……嗯……”时珉感觉自己疼得语无伦次。 “殿下,让我看一下吧。” “不……不不……呃……”时珉脑子有些混乱,但还记得阻止她。 太子妃就要上手扯开时珉的裤腰带,时珉死死抓住腰带。 “殿下!” “妃……太子……呜……没事……” “殿下还是让我看一眼吧,我是你的妻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不、呃……妈妈……为什么……我在……” “殿下你说什么?” “为什么……男的……要把这么脆弱的……东西……放在……外面……呃……” 20.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为什么男的要把这么脆弱的东西放在外面? 褚一墨不由一愣,瞬间停下动作,视线停留在太子身上,身体却逐渐后倾。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没磕过碰过么?再文静的男孩小时候也会不小心撞到吧?他怎么好像第一次经历一样。 第一次经历? 褚一墨双眉逐渐下压,眼眶收紧。 脊背发凉的感觉从腰间慢慢蔓延到脖颈,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出现在脑海。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男的? 过去的记忆突然间像影像一样在脑子里播放:新婚之夜的奇怪举动、对汪志祥的肆无忌惮、开放女子科举…… 如果是NPC太子,他就应该像褚一墨设定好的那样,庸庸碌碌,整天消极度日,虽然也想反抗汪志祥,但一定会有前情提要,至少会有所顾忌。 如果是NPC太子,就应该在新婚之夜接受妻子,或者是直接冷落妻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既不冷落,又不亲近。 所以不是NPC太子。 对生理知识和身体维护的警惕性如此之低,恐怕是个女子。 但是她是太子妃么?太子妃原身? 可是从新婚之夜见到她,一直到来到丞相府,她一直站在照顾“太子妃”的角度考虑问题,既不熟悉东宫的情况,也不熟悉丞相府的情况,而且变成太子之后,看到身为太子妃的褚一墨却没有想要夺回身体的反应。 所以不是太子妃原身。 那么…… 要同时满足愿意让太子妃上朝、想要开放女子科举、了解应该如何照顾月经期间的我,不是这个时代的男子、更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 她是现实生活中的人。 褚一墨瞳孔一震,脑子里思绪像烟花一样乱窜。 真的是女子么? 是和我在一个世界的人? 这一切都是褚一墨的想象吧? 不然,试一试? “殿下,我帮你换衣服吧。” 褚一墨手刚要触及太子,太子立刻双手护在胸前。 护胸。 是女子,而且古代女子未必有这样的反应。 褚一墨感觉脑子越来越胀,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声也越来越响。 她是女子,是现实生活中的人。 “太子妃,大夫来了。” “快去瞧瞧。” 过了一会儿,大夫回话,未伤及根本,服用些止痛的药汤就好。 已经忘记思考如果那具“太子”的身体真的受伤应该怎么办了,褚一墨也没来得及想什么夺回身体之后他还健不健康之类的。 像有蝴蝶在心口乱飞。 她是女生。 褚一墨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长什么样子?家住哪里?平时喜欢做什么?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那边,太子似乎昏昏沉沉地睡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些什么。 褚一墨过去握住她的手,“殿下?你感觉怎么样?”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回应着握住。 “好累。”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她喃喃自语,“好想回家啊……” 褚一墨的手握紧了一些,心中的蝴蝶停在了湖边,有一颗石头落入湖中,湖面泛起涟漪,石头沉入水底。 她为什么也会被困在这个世界里。 她不该被困在这个世界里的,这里有什么好的。 褚一墨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伴着她睡去。 过了半个时辰,门口小玲轻声说道:“太子妃?” 褚一墨回头扭曲身体,不让自己手动一下,眼神示意小玲:“怎么了?” “药熬好了。” 褚一墨回头看了下睡着的“太子”,挥手示意小玲先下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太子”侧身动了动,睁开眼睛。 “殿下,你醒了?”褚一墨起身问道。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我让人把药热一下。” 她还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褚一墨将食盘端进来,坐在床沿,把药端给她。 她看了眼药碗,眼神有些空洞黯淡,紧闭双唇。 “殿下,喝点药吧。” 她低着头,摇摇头,没有厌恶的表情,只是看上去很疲惫,像是太阳突然间变成了灰色。 “我喂殿下喝点吧,喝了就不会疼了。” 褚一墨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又舀了一勺药汤,她又接着喝下,没有皱眉,没有说苦,也没有说别的。 “最后一勺了,殿下。” 她咽下了最后一勺药汤。 “殿下,吃颗糖吗?”褚一墨拿起一个小盒子。 她的目光稍微恢复了一些。 “这是荔枝味的,这是红豆味的,这是桂花味的,殿下要吃哪个?” 她的视线朝一个方向点了点。 “荔枝味的?” 极度细微的点头弧度肯定了褚一墨的选择。 褚一墨将糖纸拨开,递到她唇边,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点,含住那颗糖。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她含着那颗糖,又一滴眼泪滑落。 她时不时动一动喉咙,呼吸声音加重一点,眼泪从睫毛滴落。 褚一墨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盒糖。 第二天一早,褚一墨见“太子”醒了,便让人把早餐端上来。 “殿下。” “太子妃。” 褚一墨见她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但心情还是不太好。身体受伤或许只是导火索,她来到这个世界硬抗太久了。 “殿下,我托人去买了些早点,都是民间的吃食,可能没有宫里的精致,但味道大多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合你口味的。” “太子”看着桌上放的东西,表情呆滞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缓慢地说道:“好多啊。” “不知道殿下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就都买了一些。” “吃不完。” “殿下吃不完,我可饿得很呢!而且小玲小良也正眼巴巴的望着呢。” 褚一墨注意到她嘴角稍微弯了一点,拉着她坐下。 “这碗是咸豆花,这碗是甜豆花,殿下尝尝哪个好吃?” 太子分别舀了一口,然后点点前面那个碗。 “咸豆花。”接着,褚一墨又介绍起面前的包子,“这几个分别是,肉包、菜包、豆沙包、辣肉粉丝包、叉烧包,殿下喜欢哪个?” 太子用筷子夹了一点肉包、菜包,筷子在豆沙包前停了停,然后夹了辣肉包和叉烧包。 她的眉毛稍微扬起来了一点,视线变得灵活了一些,眨眨眼看着眼前的包子。 她拿起来了……辣肉粉丝包。 “原来殿下喜欢吃这个,我喜欢吃这个。”褚一墨拿起叉烧包。 两人把自己手里的包子就着豆花吃完,褚一墨点了点桌子那边放着的饼。 “那里还有些不同口味的饼,殿下要尝尝吗?” “不了、不了,吃不下了。”然后她把豆花喝完了。 “殿下,我有个想法,我想待会儿我们乔装一下,去逛逛集市怎么样?”褚一墨两眼放光问道。 “太子”眼睛也睁大到原先的样子,之前她都半闭着眼睛,“去集市?真的?” “是啊,我们像你上次一样打扮成平民,让伍姑娘暗中跟着,不要那些太子随行的侍卫了,怎么样?” “好啊!”她终于笑了出来。 褚一墨也很开心,起身到衣橱拿准备 好的外衣。 “殿下你看,这些好好看呀!”褚一墨拉着她走到首饰摊子前。 “这个好看!”太子拿着一对耳环放在手里,“太子妃你看这个好看吗?” “殿下觉得呢?” “好看呀!挺……挺配太子妃的。” “那就买了。”褚一墨把钱递给店主,把耳环收起来,“殿下觉得还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手链好像也不错?太子妃不喜欢就不买。” “买。” 褚一墨又把她拉到旁边的脂粉铺子,“殿下喜欢哪个味道?” “好像都不错。” “那就都买了,” “哎不不不……这,太子妃喜欢什么才买什么吧?不用管我啦。” “每个来一样吧。” “啊?” 褚一墨又拉着她往前走,路过一家铁匠铺,褚一墨往里头看了看,不过想着她可能不感兴趣,就要往前继续走,没想到她也看着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殿下想去看看?” “好啊!” 褚一墨和“太子”进入铁匠铺,里面售卖着民间常用的菜刀、剪刀,还有些小型的匕首、弓箭。 褚一墨默默跟在她身后,她像是在参观博物馆一样睁大眼睛仔细看这些商品。她的视线落到一把匕首上,那是一把镶嵌着蓝色石头的银色匕首,她的手指慢慢靠近匕首,还未靠近,却又收回了手。 “殿下喜欢这个?” “啊?不……我就看看。” “这把好看,旁边这把镶嵌着纯白色玉石的也好看,老板,这两把我都要了。” 褚一墨把东西背在肩上,又被“太子”拿下来背在自己肩上。 后来,他们又去逛了香粉店、机巧玩具店、书肆…… 两个人都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她的爱好看上去很……杂啊……对首饰武器什么的都感兴趣。 回到家,两个人才意识到自己逛了一天,精疲力竭、浑身酸痛,瞬间松懈下来。 褚一墨在水池边摆上小桌子小躺椅,桌子上放着下午刚买的果子露,今夜的月光很亮。 “太子”深呼吸一口气躺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 “殿下今天开心吗?”褚一墨喝了一口果子露,语气柔和地问道。 “开心!” “殿下因为什么开心呢?” “太子”把腿屈起来并拢,左右晃了晃,看着夜空,“嗯,开心就是,我觉得今天的月亮很好看,你刚好在身边,我就可以跟你分享。” 褚一墨看了眼她的侧脸,也看向月亮,“我也觉得今天的月亮好看。” “太子妃真好!” 褚一墨抿嘴笑笑,轻轻晃晃脚。 “真的好么?” “当然好啊!” “有……多好?” “太子妃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 “有没有什么不好呢?” “嗯……体质不好。” “啊?”褚一墨有些诧异地看着太子。 “太子妃体质不好,来月事会肚子疼,下次我们去泡泡温泉吧!” 褚一墨浅笑一下回过头,抬眸看着月亮,感觉心中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在敲鼓,“那殿下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好呢?是成亲前还是……成亲后?” “嗯……” 褚一墨目不转睛地盯着月亮,耳朵竖起来听她的回答。 一阵微风吹过,风铃声清脆悦耳。 “我觉得……” 刹那间天旋地转,褚一墨感觉自己好像被扔到了过山车上,头晕目眩,再一睁眼…… 眼前的景象正在慢慢清晰,他躺在了太子的躺椅上,褚一墨听到一个声音。 他听见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我变回来了?” 21. 你很喜欢我 什么叫做“我变回来了”?褚一墨还未从终于夺回身体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半靠在躺椅上,耳边就传来这样的一句话。 “殿下,‘变回来’是什么意思?”褚一墨目不转睛注视着身边的“太子妃”,背部没有靠在躺椅上,也没有坐直,身体僵持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太……太子妃?”时珉瞪大了属于“太子妃”也属于自己的眼睛,看着眼前自己用了很久的身体,“你怎么也变成太子了!”然后立刻站起来跑到“太子”的躺椅边坐下来,仔仔细细地盯着他。 “太子妃怎么也到太子的身体里去了,这可怎么办啊!” 时珉皱着八字眉焦急地来回拍褚一墨的手臂和腿,像是要把他从自己的身体里拍出去。 “‘也到太子的身体里’,难道你……不是太子?”褚一墨感觉自己心跳到嗓子眼里了,莫名的情绪带动了肤色的变化,淡红色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时珉顿时停住动作,目光缓缓移动到褚一墨的眼眸中,眼前的人神色诧异,看着时珉的眸光非常陌生、诧异、不可置信,脸颊与耳根已经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而无法掩盖充血的痕迹。 时珉不是太子。 时珉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太子妃与她交换了灵魂,并且同一时间,太子妃已然知晓了时珉不是太子的事实。 那些她曾担心的、害怕被太子妃知道的秘密只在她疏忽和庆幸的一瞬之间暴露。 她是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体当中,或者说,回到了和自己身体更像的身体当中。 但是太子妃不仅失去了自己的身体,还失去了自己的爱人,而这个占据她爱人身体的灵魂一直在欺骗她,打着保护她的旗号,一次又一次让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时珉感觉浑身皮肤颤栗了一下,她嘴唇开合着,想要解释些什么,但又不敢说,眼睫无助地颤抖,身体不自觉往后倾斜。 而太子妃依旧错愕又失望地看着自己。 可是不能再退却了,用一个谎言包裹另一个谎言,如此循环往复,只能让真相来临的时候更令人心痛。 “我不是太子。”话一说出口,眼泪就悄悄攀上眼眶。 “你……不是太子?”褚一墨的目光直直落在时珉眼中,像是要向她索求所有的答案,“真的不是太子?” 时珉感到心被刺痛了,是那种自己知道做错了事情但是又害怕,可是最终还是被在乎的人发现的、那种比被人伤害还要痛的感觉。 “对不起!对不起太子妃!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在骗你,是我一直在骗你,我从来不是什么太子,我不敢跟你说,对不起,我怕你会生气,怕你伤心不理我,对不起……” “不,你别难过,我……你……不是太子……那,你是谁?你怎么会变成太子的?”褚一墨想要安慰她,可是身份变化,他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靠近她。 时珉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从眼眶里溢出来,她努力克服抽泣声,试图清晰地解释自己到这个世界的经过,“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我一来就变成太子的模样了,我想……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和太子妃长得太像了,所以才会机缘巧合来到太子妃身边……” “和‘太子妃’长得太像了?”褚一墨目光落在时珉面容上,又立刻有些不自然地垂眸避开她的目光。 “是,我不知道因为什么,本来到这个世界应该……应该是成为太子妃的,可是,可是可能我和太子妃长得太像了,受到了排斥,反而落在了太子身上。不过,不过太子妃比我好看!” 褚一墨还在低头思索着,脑子里思绪横冲直撞,胸腔不自觉剧烈起伏,感觉周遭氧气有些稀薄。 她是太子妃。 不,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太子妃,太子妃的身体是她的身体。 但是她穿越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她的灵魂和身体分离,与我灵魂互换。 她是女生啊。 褚一墨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了,横冲直撞的思绪变成了烟花在脑子里乱放。 原来她长这样子呀。 这么多天褚一墨在心里纠结、犹豫、反复审视自己,妄图打醒自己,或者索性跟随心意放弃一些虚无缥缈的条条框框,差一点就接受了…… 原来……虚惊一场啊……本来都准备好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褚一墨感觉心里痒得发慌,手捂着胸口低头,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笑意和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见褚一墨没有回应她,连看着她都不愿意,时珉更加着急,她抓住褚一墨的手,“太子妃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可是我太害怕了,对不起,是我太害怕了,我知道你早晚会知道的。我不是你爱的人,我是偷了你爱人的身躯、占用太子的身份、赖在你身边的坏人。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褚一墨抬起头,比起心花怒放的感觉,一种令他意想不到的忧惧感悄然萌生。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你很喜欢我?” 时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用力点头,点得眼泪从眼睫毛上抖落下来,“是啊!我很喜欢你的!你是我来这个世界之后,对我最好的人!我怕你知道以后就对我不好了!我有私心,我希望你一直对我好。是我的错,你可以生气时间短一点吗?” “你……真的……很喜欢我这个‘太子妃’?”褚一墨的忧惧感终于盖过了劫后余生般的欣喜,他不敢确定一件事情。 “是啊!我喜欢太子妃!太子妃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我害你变到了太子的身体里……但是,没关系,你别怕!我会想办法让你变回来的!就算太子妃到太子的身体里也没关系,我还是会一直保护太子妃的!” 她喜欢太子妃。 她喜欢的人是太子妃。 她喜欢的,是我披着太子妃苏昱珉的皮,伪装成她的性格,造就出来的一个女子。 褚一墨的心沉入谷底。 短时间内,在努力压制的情况下,情绪起伏过大,褚一墨现在有些头晕,他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要告诉她么? 其实我不是太子妃,我是太子。 不,我也不是太子,我是莫名掉到自己的破烂故事里摆烂的废物。 我才是偷了她的身体、一直欺骗她、占用她的身份、赖在她身边还自私地期望她一直对我好的坏人。 要告诉她么? 可是,可是……她现在那么难过,就是因为她换位思考,觉得真正的太子妃知道真相一定会生气,她先一步感受了太子妃所有的负面情绪。她知道如果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一定会难过,所以她才会这么害怕。 我也很害怕。 如果我告诉她了,她会结结实实地意识到我是这样一个胆小 、虚伪、自私的人,即使她现在这样伤心,我依旧不敢告诉她我也和她一样,我也不敢放弃她对我的好,我比她怯懦千百倍。 如果我像她想的一样,我是太子妃错穿到了太子的身体里,那么……那么……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是么? 是么? 是诱惑,像抹着毒药的果实,在诱惑着褚一墨。 如果不告诉她,我就可以继续留在她身边…… 抹着毒药的果实化入他的腹中,扎根、生长,带刺的藤蔓攀爬缠绕住他的心。 “那即使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会……继续保护我么?”褚一墨眼睫微颤,目光不敢看向她。 像是心头的乌云突然散开,时珉抹掉眼泪笑出来,抓紧褚一墨的手腕,“会的!会的!不管太子妃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保护太子妃的!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保护太子妃的!” “目的?你来这里的目的?” “嗯……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的天命,很多人相信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有天命的,生来就是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我来这里的使命就是保护你。你放心,即便你现在魂魄和身体分离了也没关系,我会保护好你的躯体,也会保护好现在身为‘太子’的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里,太子妃永远是太子妃。” 藤蔓上的尖刺扎进心里,褚一墨看着时珉,她眼角还亮着泪光,笑容却如月光般澄澈明亮。 她来这里的任务应该是作为太子妃一直活着,可是却阴差阳错和扮演太子的褚一墨灵魂互换。 “那、真的、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保护我、对我好吗?”褚一墨凝视着时珉,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眼神,或许落到时珉干净的眼眸里,都只剩美好了。 “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对你好的!” 褚一墨用力扬起嘴角,掩盖掉眼中那些不干净的情绪,表面的快乐或许真的可以带动内心的情感。 她会继续对我好的。 “那……太子妃还生气吗?”时珉朝褚一墨靠近了一点,歪着头确认他的表情。 褚一墨摇摇头释然一笑,“不生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真的!真的啊!”时珉扑向褚一墨,将他环在怀里,“太子妃最好了!” 褚一墨很想在她怀里多停留一会儿,这就是他的目的,他要这样一直欺骗她的。 可是……可是…… 褚一墨拍拍她的手臂,慢慢离开她的怀抱,“既然,我现在……变成太子了,那就不好一直叫我‘太子妃’了,可能会引人怀疑。” “噢!有道理!那太子妃想让我叫你什么?有没有小名?” “我现在假装是太子的话……” “那我也像你一样,叫你‘殿下’!” “不不不,不了吧,这个称呼听着好膈应。我记得太子的名字叫褚墨。” “那我叫你褚墨?” “但是,我不是太子……”褚一墨低头抿了下嘴,又抬头试探性地问道,“为了区分,你叫我‘一墨’吧?褚一墨。” “‘一墨’,好啊!”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时珉!”时珉盘腿正对着褚一墨坐好,笑嘻嘻地说,“时间的时,‘珉’和你名字的第三个字是一样的。” “时珉。” “嗯!一墨!” 22. 我教你怎么用 “你在‘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人呀?”褚一墨坐在躺椅上抱着腿,把椅子剩余的部分留给时珉盘腿坐。 “啊,那个世界啊,很普通的人吧,就打打工……嗯太子妃可以理解为,呃不是,一墨你可以理解为,就帮助一些商户把东西卖出去的。我在那个世界不是什么太子啊太子妃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我在这里算是过了把瘾呢!” “那你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时珉有些愣住了,眼神游移,嘴唇开阖着却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嗯……挺好吧……就,先干着呗,有口饭吃,嗯也有有趣的地方,还行吧。” “那你喜欢这个世界吗?和这个世界比,你更喜欢哪个?”褚一墨缓缓眨眼,略带试探地问道。 “都……都挺喜欢的吧,都挺好的,就那边的生活平淡但是很稳定,这边的生活很刺激。反正我来了嘛,一时半会儿走不了,那肯定挑好的一面放心里啦!”时珉说着说着,身体朝褚一墨方向倾了一些,“哎,太子妃,一墨,你是不是对那个世界也很好奇啊!我告诉你,我那里有很多……也很多好吃的,像你平时喜欢吃的糯米团子啊甜汤什么的,那里都有!” 褚一墨感觉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低头腼腆地问道:“你怎么……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我猜的呀!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猜你可能会喜欢的,我没猜错吧!嘿嘿!”时珉笑得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还因为刚刚的抽泣微微发红,她盘着腿,膝盖像弹簧一样上下摆动。 褚一墨感觉心里痒痒的,然后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些痒痒的。 什么……什么东西…… 褚一墨想要探查一下下腹,但是,实在是不好意思,只能把腿抱得更紧,但是那里挤压得更疼了一些。褚一墨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一墨你怎么了?”时珉收起笑容。 褚一墨佯装拉一下腰带,清清嗓子咳嗽两声,“没,没事。” “是不太舒服吗?” “没有……没有。”越是不想注意,那里就越是感到不适,可能很久不用自己的身体了,褚一墨还有些不习惯。 “啊!我知道了!”时珉刷地一下站起来,像褚一墨伸出手,“来来一墨起来,跟我过来。” “啊?”褚一墨将信将疑地把手放到时珉掌心。 时珉一把拽住他就往卧室里跑,然后一转身把门关了起来。 “一墨,你把衣服脱了。” “啊?”褚一墨吓得魂不附体,震惊呆滞地站在床边。 “对,我要跟你讲下这具身体怎么用。来来。” “不不,你直接站那里讲就可以了。”褚一墨连连后退,抓住床帘站在角落。 “就是男的吧,和我们女的身体结构有些不一样,我刚开始也有些不太适应。太子妃……呃,还是没习惯,一墨你可能没见过,所以到了这个身体里会觉得很不舒服。就是我告诉你吧你把那个腰带解了……” “你你你!你就站那里,然后,你就,直接说,我回头,自己,自己适应。” “哦,也是,没事,我刚开始也很不好意思。就是男的上厕所……那个叫,出恭,对,那个地方不太一样。我刚开始总觉得控制不好它,而且我总担心那里会有些明显,就是,你懂吧,不懂也没关系,你觉得害羞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我面前你完全不用不好意思。谁还没当过太子呢!对吧?我不想让它莫名其妙地就很明显,所以我缠了几圈细薄的腰带在肚子上。” 褚一墨摸摸自己的腰带,还不敢探手下去,只能凭借下面的感觉想象,眉心不知不觉皱紧。 “对对你可以解开腰带看下。我试验过了,用了还蛮透气的材质,然后弹力也还行,不会很痛。你感觉有点痛吗?不应该啊?照理来说我也没有把它勒得很紧。真的,你要是不适应我来帮你看看。” “不,不用,那个……你……”褚一墨抓紧了床帘,每次嘴里蹦出来一个字他都觉得甚是难堪,“你……亲手缠的?” “是啊!这么私密的事情怎么可以让别人做啊!你要是害羞的话我转过去,你自己解开,要是那个结解不开再叫我,我来帮你。” “不,不用了。”褚一墨现在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哦,好吧。” “你……那个,还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我……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想想啊,会比较容易热算不算?好像也不算问题不大,选轻薄材质的衣服就行。嗯,坐下来的时候腿不能夹在一起了。还有什么……哦!千万别撞到下面!我告诉你这具身体哪里都好,但就是那里会很脆弱。以前我小肚子上有点肉,好歹可以缓冲,现在就是不小心磕一下碰一下就觉得我可以上天了。对,缠着还有个好处就是有一点点保护作用。真的,我和你讲,太吓人了!真是完全不合理的人体结构。” “你,不喜欢这具身体吗?很……很讨厌这具身体吗?”褚一墨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那不是,那不是,一墨,我们运气还是很好的。这个太子人长得还不错,身材也还行,你摸摸你胸口和手臂,还是有点东西的,不是那种很强壮的男子吧,但也已经很不错了。这个穿到别人的身体里还是要靠运气的,我要是穿到汪志祥身体里去,那我可完大蛋了。” 褚一墨噗嗤一声笑出来,手从床帘上放了下来,视线往旁边乱飘。 “那个,我先去……净房,适应一下,你,你先休息吧。” “哦哦,好呀。” 褚一墨快步跨进净房关上房门,一把扯开腰带。 她真的缠了好几圈。救命啊。 褚一墨三下五除二把带子扯开,如释重负一般深呼吸,靠在墙上。 “‘还是有点东西,不是那种很强壮的男子’,她到底喜欢太子妃还是喜欢男的?怎么像是在评价超市里肉摊上的肉一样冷漠客观……”褚一墨一边说着,一边摸摸自己的手臂和胸肌,“是不是得再练一练。” 褚一墨换上寝衣回到卧室,见时珉也换好了寝衣躺在床上,他瞬间停住了脚步,心跳声连同脚步一起停住了。 “一墨?你回来啦?感觉怎么样?” “感觉……感觉还好……” 感觉很燥热。 “哇还得是太子妃,适应起来就是快。来,快睡吧,今天忙活一天了,你一定很累了。”时珉朝床内侧挪动了一下,拍拍床示意他过去。 褚一墨握紧拳头,把手背到身后,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反正就是不能看时珉。 “哎?我之前是男人的时候我们就一起睡过了,我现在是女的,你担心什么?还不困么?” “嗯,那个,我怕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翻身的时候可能……可能会弄痛你,我还是睡那边吧。”然后褚一墨抓起一 条被子就往旁边的小榻走,一个丝滑的躺倒,用被子把自己卷了起来。 “你真的要睡那里?” “嗯,睡吧,时珉。” 时珉听到他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她把被子蒙过嘴偷偷笑了起来。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了。 时珉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梦里,时珉好像闻到了很香的食物的味道,刚要抓住,眼睛就睁开了。 清晨的天光透过窗纱漫进来,房间里朦胧微亮。时珉伸了个懒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感觉真好。 房门被轻轻打开,时珉抓着被子探头出去看。 褚一墨端着食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时珉看着他把食盘一路端到桌上,生怕洒出来一点,她不忍心叫住他。 待褚一墨把桌子收拾停当,时珉才轻轻地喊道:“一墨?” 褚一墨稍微一激灵,转身看到床上裹着被子的时珉。 “早啊一墨!” “你醒啦?”褚一墨躲开时珉的视线,又忍不住看向她,“我做了点吃的,你看看有没有合口味的?” “你自己做的吗?”时珉立刻掀开被子从床上蹦起来,“你好厉害啊!” “只是……只是做了点汤面,不知道你喜欢加什么小菜,就每样都弄了一点。” “喜欢!喜欢!看着就很好吃!”时珉把每个小菜都夹了一半放到自己的面碗里。 “哎!不用,不用都吃的!挑你喜欢吃的就行了。” “你一大早起来做的,我当然全都得吃啦!来来来,你也坐下来吃嘛!”时珉把褚一墨拉到自己旁边的凳子上。 褚一墨捏着筷子,看着身边大口吃面的时珉,像是高兴,又像是有些失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五味杂陈。 “咳咳……咳咳咳……” “不着急,吃慢点。” 时珉吃太快被呛住了,褚一墨赶紧给她倒了杯茶,轻轻拍她的背,时珉接过杯子一口喝完,褚一墨又给她倒了一杯。 “吃不下的话,就不要硬吃完哦。” “没事,我吃得下,正饿着呢。” “那我再给你加点面?” “哦那倒不用了。” 褚一墨嘴角稍微弯了一些,继续吃面。 清晨阳光好,窗外竹林让人看着心里舒服,褚一墨觉得自己的厨艺似乎进步了一些。 “殿下,太子妃?” “啊?” “什么事?” 褚一墨和时珉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道。 小良走进卧室,对褚一墨说道:“殿下,汪公公派涂公公前来拜访苏丞相。” 像是平静清澈飘着莲花的湖面突然间掉进去一个脏脏的黑色石子,褚一墨感觉心情坏了大半。 “知道了。”褚一墨声音冷了许多。 “殿下,涂公公怕是也想见见殿下和太子妃的……” “知道了,我们即刻就去。”时珉面不改色,说完继续吃面。 “是,太子妃。” 时珉顿了顿,然后继续吃面。她还没习惯这个称呼,感觉不是在叫自己。 褚一墨看向时珉,“真的没问题么?” “我会好好扮演太子妃的角色,一墨做起太子来一定比我厉害!”时珉笃定地回答道。 我不会比你做得好的,褚一墨心中暗道。 23. 殿下早日回去 “涂公公,好久不见。”褚一墨与时珉并肩走进会客厅。 苏承舟从主位站起身来,向褚一墨行礼,褚一墨挥挥手,苏承舟又坐回主位。 “参见太子殿下。”涂公公行常礼问候褚一墨。 褚一墨拉着时珉坐到涂公公的对面,小厮给两人上茶,褚一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放下茶杯,“真是稀客呀,涂公公可是汪志祥的好徒弟,竟然亲自过来跑一趟。快请起吧。” 涂公公瘪瘪嘴,没好气地起来,面对着褚一墨坐下。 “不过今儿个怎么是涂公公来了,本宫记得汪志祥身边常跟着的是贾公公吧?”褚一墨微微抬起眼帘,淡淡地瞥了涂公公一眼。 怎料涂公公一个哆嗦,眼神闪躲,额头微微冒汗,接着又很快摆回架子,带着很刻意的假笑说道:“贾公公跟着汪公公,一直辛勤,劳苦功高,不想突然得了一场大病,汪公公仁慈,准许他出宫了。” 褚一墨一边嘴角斜挂起来,眼里充满嘲讽,“想不到汪公公这么好心,看来涂公公跟着汪志祥,前途远大呀!” 涂公公咽了咽唾沫,嘴角抽搐了一点,他装作咳嗽清清嗓子,“太子殿下说笑了。咱家这次来,主要还是替汪公公来感谢苏丞相。”说着,朝苏承舟方向点了点头。 “哈哈哈,哪里哪里,汪公公太客气了。” “丞相谦虚,汪公公说这次丞相送的画卷和书册,他甚是喜欢。只是这书画是无价之宝,汪公公思来想去,竟不知有什么东西可以配得上作为回礼的。呵呵呵呵!”涂公公用袖子遮住下巴,发出尖利难听的笑声。 “汪公公这可就生分了,老臣能有今日,小女能够如愿伴殿下左右,全都仰赖公公。这一点绵薄心意,都不及汪公公照拂的万分之一。也只有汪公公这般宽厚仁爱之人,才会想这许多。”说着,苏承舟又站起来朝涂公公微微行礼,“还请涂公公转告汪公公,千万莫要有这过多思虑。来——” 接着,一名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个装饰精美的雕花盒子。涂公公双眉一抬,拿起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颗色泽鲜艳、质地澄澈的玛瑙。 “咳咳咳,好说,好说。”涂公公一边得意的笑着,一边把盒子揣兜里。 时珉看了眼苏承舟,眼神有些沉了下去。 “不知殿下和太子妃离宫这几日过得可好?陛下和汪公公甚是想念二位。殿下在这丞相府可住得惯?” “住得惯,住的可好了。”时珉语气轻柔,眼角带笑,说的话一点也没礼貌。 “呵呵。太子妃住自己家里当然习惯,只是殿下都没说什么,太子妃自己怎么先说了呢?”涂公公报以同样不礼貌的微笑。 褚一墨拉过时珉的手,把她的手握在双手掌心,“本宫出宫就是为了太子妃生活舒心,太子妃开心,本宫自然开心,多谢公公体恤。” 涂公公尴尬地笑笑,避开褚一墨的目光,“啊咳咳,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咱家也高兴。只是皇帝陛下和汪公公都很想念殿下,不知殿下什么时候回宫?” “多谢父皇和汪公公,只是本宫住在这丞相府不足半月,还想再多住几日。哎呀!”褚一墨朝后半仰,感叹人生,“这离宫几日,忙里偷闲,从宫中琐事和朝政中抽身出来,当真是松快。” “这,呵呵,这殿下贵为太子,老是待在宫外……殿下安危关乎国政,还请殿下三思啊。” 时珉突然大声呼吸,像是被什么惊着了,倒吸一口冷气。 “呃,太子妃怎么了?”涂公公问道。 时珉皱着眉,表情凄苦哀婉,“公公说的在理,殿下是该早日回去。” 然后,时珉假装掩面抽泣,“只是我总会想到那晚的刺客,他的血好像还留在东宫的地上,我一想起他的剑,我就……我就害怕……那剑削铁如泥,轻轻一挥就可以砍断我的骨头。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刺客死前的呻吟,整宿睡不着觉……” 褚一墨拍拍时珉的手,“太子妃别怕,刺客那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惜,若是他有父母家人师长朋友,定会为他走上歧途而感到惋惜。不知熟知他的亲友是否会在夜半听到他的哀怨,恍见他的幽魂。若是他还有心,定会时刻伴随在那些人的身边,好让他们莫再伤心了。” 涂公公听着这话,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眼神朝四周乱飘。 褚一墨善解人意地摸摸时珉的肩膀,又看向涂公公,“太子妃前段时间受了惊吓,本宫想带她离宫休养一段时间。至于我的安危,望公公莫要担心,汪公公安排给本宫的护卫甚是得力。请公公回禀,本宫还想再住几天。” “啊,咳,是,是。”涂公公重新调整呼吸,“殿下仁善,与太子妃举案齐眉,咱家也是高兴。” 随后,涂公公站起身来,挥了挥拂尘,“既然殿下在丞相府一切无恙,咱家也就放心了,殿下放宽心住着,宫里那边,咱家会去说的。殿下,咱家这就告退了。噢,也多谢苏丞相。” “公公客气,来人,送送公公。” “哎,”涂公公摆手,“不劳烦不劳烦,来了这许久叨扰丞相了,咱家自己出去就行。” “噢,那公公请。” 待涂公公走后,褚一墨也起身说道,“岳父大人,那我和珉儿也先回房了。” 时珉睁大眼睛瞟了眼褚一墨,眼珠子滴溜溜转,她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听到别人这样叫她,心里有些窃喜。 “哎哟哟,不敢不敢,殿下请。” 褚一墨转身对时珉温柔地说道:“走吧。” 时珉微笑着点头,和褚一墨一起离开。 回到房中,褚一墨关上房门,窗还虚掩着。 时珉一屁股坐到榻上,刚要大喊一声放松身心,就被俯身而来的褚一墨用手轻触唇心。 可能是坐下的动作太快了,时珉感觉心跳有些加快。褚一墨的脸离自己很近,她以前只能从镜子里看到这张脸,现在近距离观察,他的睫毛还挺长的。 褚一墨摇摇头,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又看向时珉。 时珉从思绪中抽出来,眼角余光瞥向窗户的方向,又看向褚一墨。 褚一墨会意点头。 “殿下!”时珉一把把褚一墨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太子妃又心悸了?”褚一墨也顺势坐下把肩膀借给她靠。 时珉带着哭腔委屈地说道,“哎哟,这涂公公一来,我又想起那晚上在东宫了,我的心从刚才那会儿开始就一直砰砰砰直跳,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褚一墨把时珉揽到自己怀里,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背,“好啦,好啦,涂公公已经走啦,我们现在在自己家,不害怕。” “殿下说是自己家,可是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念东宫呢,我这小房间不比东宫气派,殿下怕不是要厌弃我了。哼!” “怎么会呢?这宫里哪儿有宫外自在啊?宫里乌泱泱一大片人,宫外就只有本宫和太子妃,这 可是神仙都求不来的好日子啊。” “殿下还说呢,心里已经想着宫里的人了,看来殿下念着朝政事务,要做个英明的储君,连哄人的话都不会说了。”时珉作势轻轻捶了一下褚一墨的胸口。 褚一墨假装心口被击中,“太子妃这可是冤枉我了,我这些天每天陪着你,什么时候想着宫里那些事情,太子妃这么快就忘了我们怎么日夜相伴的吗?” 时珉被他这么一说,心头一颤,差点接不上话,“殿下惯会取笑我!” 她重新整理话术,展现如火纯青般的刻意演技,“那殿下,你可要把我记在心里。宫里那些事务,殿下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感念你的。只有我,只有我,才会日日把你记在心里。” “知道了,”褚一墨指尖轻碰时珉的鼻尖,“我心里也只有珉儿。” 突然,窗外传来一串尖叫,“哎呀呀呀呀!” 声音太响,时珉和褚一墨不可能假装听不见,于是打开窗探头张望。 眼前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 涂公公趴在地上死命往前爬,再往后看,他的一条腿被柳夫人狠狠抱住。 “柳……柳夫人?”时珉歪着头诧异地问道。 褚一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已经见识过这个妇人的“歹毒”。 “你你你你做什么!撒手!撒手!”涂公公用拂尘往后甩,但是长度不太够。 “丧尽天良!没爹娘的坏种!狼心狗肺!坏东西!”柳夫人趴在地上癫狂地乱喊。 “什么东西!你!放开我!来人呐!救命啊!” “把我女儿还给我!该下地狱的恶鬼!脏心烂肺!豺狼!老鼠!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柳夫人双眼猩红,发髻散乱,脸上沾了许多鞋底和地面的脏污。 “夫人!”时珉想从窗口翻出去,但想了想还是开门绕过去。 时珉花了好大力气才把柳夫人的手从涂公公腿上扒拉下来,再把柳夫人扶起来。 “夫人你没事吧?”时珉整理了一下柳夫人的发髻,但是实在过于散乱了,无力回天。 见柳夫人还要往跌跌撞撞站起来的涂公公那里冲,时珉赶紧抓住柳夫人的肩膀。 褚一墨慢悠悠地从房间里出来,“哟,这不是涂公公吗?您不是出去了吗?” “呃,这……”涂公公扶正帽子,掸了下衣服,清清嗓子,“呃,我这有些忘记了来时的路,有些、有些迷路了。” “哦~这样啊。” 苏承舟慢吞吞跑过来,“哎呀,夫人呐,你怎么又出来了。” 柳夫人的表情突然间变得有些茫然,好像刚睡醒的样子,“啊……老爷?我……这是怎么了?刚才明明……还在房中……” 褚一墨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不过还好,若不是她这么一闹,不知道他和时珉要装到什么时候。 那到底好还是不好呢? 还是好吧,让这个公公听墙角太久总归不是好事。 “公公,实在抱歉,夫人这病一直未好全,失礼了。”苏承舟连连道歉。 涂公公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宽宏样子,摆摆手,“无妨,无妨,丞相也实在辛苦。这……出去的路是往这里吧?咱家刚才有些迷路了,这才不巧碰到夫人。” “啊,是是,往那里走就是了。哎,还是让人送送公公吧。” “嗯,也成,劳烦了。” 时珉看着涂公公离去的背影,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 24. 你不是天天演戏 “殿下,真是让殿下见笑了。”苏承舟带着柳夫人向褚一墨连连道歉。 “哪里的话,若不是柳夫人无意间撞见涂公公,我们都发觉不了他在偷听呢。”时珉下意识为柳夫人解围,说完才发现自己嘴太快了。 苏承舟看着时珉又瞄了眼太子,怕不是觉得时珉有些冒犯了。 褚一墨随意地揽住时珉的肩膀,“珉儿说得对,丞相不必介怀。” “珉儿,这两天我都在房里,也没有好好照顾你,回来这几日,住得怎么样?还需要添置些什么?”柳夫人上前牵住时珉的手,语气温柔和缓,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样子。 时珉心里不自觉扬起一阵暖意,轻轻回握住柳夫人的手,“夫人不用担心,我住得很好。” 柳夫人突然眉心颤动,眼角竟然泛起泪花,“要是妹妹还在,你们还能一起说说话,还能一起结伴去集市……” “夫人莫要伤怀,还是要注意身体啊。”时珉把另一只手放在柳夫人手上。 褚一墨眼角余光瞥见苏承舟眉头皱了一下,于是说道:“珉儿善良,哪怕自己伤怀也要安慰夫人,可见是随了家人,夫人丞相也是心慈之人。” 苏承舟尴尬地笑笑,“呵呵,是啊。珉儿这么客气,为父都有些不习惯了。” 见柳夫人像是又要哭泣,苏承舟赶紧将她拉到身边,“殿下见笑了,我带夫人回房休息了。珉儿,别给殿下添麻烦。” “是,父亲。”时珉简单行礼。 时珉和褚一墨回到房中,褚一墨刚想坐下来,又站直,犹豫了一会儿,对时珉说道:“刚刚说了许多话,有些口渴了,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喝的。” “太子妃,哦不,一墨,想喝水,怎么不叫小玲小良她们?”时珉坐在桌边撑着下巴。 褚一墨扬眉一笑,“自家厨房当然是自己去找吃的才好玩啦!你要不要一起去?” “啊?”时珉把手臂从桌上放下来,身体有些缩起来,“我去?不太好,算了,一墨你去吧。” “那你等我回来!” 褚一墨离开了卧房,走向厨房的方向,然后在临近进入厨房的岔路口,拐弯到了另一个地方。 “苏丞相。” 苏承舟在书房中摆弄一些字帖,见太子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殿下怎么来了?可是因为刚刚的事情……” “丞相免礼,我来,是有一事想问问丞相。” “啊,殿下请说,老臣一定知无不言。” “珉儿温柔开朗、聪明机敏,身为太子妃,行事甚是妥帖。只是有时候,我总觉得她心有郁结。”褚一墨背着手说着,时不时叹气一声。 “呃,可是珉儿惹得殿下不快?”苏承舟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有些担心。 “不,珉儿很好,本宫只是有些担心。我作为她的夫君,无法为她疏解郁结、让她宽心,实在是失职。” “殿下莫要自责,有什么是老臣可以帮忙的,嗯,帮忙去劝劝她,也行啊,殿下尽管吩咐。” “那本宫就直说了,珉儿表面上开朗豁达,实际上却一直回避与我谈起她那早逝的妹妹。不知丞相可否告知一二,也好让我知道,如何为她舒解心结。” 苏承舟的眼神垂落在地,脚步也往后退了一些,佝偻着身体,长叹一口气。 “珉儿十岁那年,她妹妹便离世了。” 人的心境会改变面容神态,苏承舟看上去疲惫了许多。 “可是生病了?”褚一墨问道。 苏承舟摇摇头,“那年,珉儿十岁,妹妹阿颖六岁,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去集市。阿颖喜欢逛集市,看到喜欢的就不愿意走。夫人和珉儿等了许久,便作势假装朝前走了。谁知一转头,阿颖就不见了。” “那是……被人掳走了?” 苏承舟抹了抹额头,“不,不是。我们找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她被发现在城郊的林间,已经……已经没气了,身上……身上还有野兽啃咬的伤痕……” 褚一墨听了后背发冷,浑身毛骨悚然,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发觉。 “夫人自那以后受了刺激,便一病不起。珉儿没有看到阿颖最后的情况,我们不想让她看见,她只是自责哭泣,夫人时不时会刁难责怪,久而久之,她开始变得有些麻木、孤僻。”苏承舟颤抖着深呼吸,又重新直起身体,“好在殿下对珉儿极好,珉儿似乎变开朗了不少,老臣多谢殿下。” 褚一墨眉心紧蹙,感觉有些不合理,“丞相,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一个人从集市走到城郊,还敢深入山林?” 苏承舟连连摇头,“阿颖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夫人和珉儿一直宠着她,什么事情都依着她,让她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她觉得这世界上的其他人、其他地方,都和夫人、和珉儿一样会善待她。总之,阿颖已经不在了,夫人这些年的情况……虽然未曾好全,但也稳定了不少。珉儿有殿下疼爱,老臣也就放心了。” 褚一墨还想问些什么,但是看苏承舟背过身去呼吸声微颤,便不再问了。 “丞相放心,本宫自当善待珉儿,关于她的心结,本宫已经知晓,日后会多加注意。望丞相和夫人也保重身体。” 褚一墨拿着一些果子茶回到卧房,刚打开门,时珉还是双手托腮、愁眉苦脸的样子,等到他一进去,时珉立刻挂起笑容。 “一墨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果子茶不多,又想挑好喝的,所以挑来挑去,花了些时间。” “刚好,我也口渴了!”时珉倒了杯果子茶。 “刚才涂公公偷听,是不是让你有些害怕了?”褚一墨也喝了一口。 “嗯,还好。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就露馅了,好险。不过……不过也很好玩,像演戏一样!” “那你不是天天演戏么?”褚一墨浅浅一笑,像是自嘲。 “有人陪着的演戏和没人陪着的演戏是不一样的。有一墨你陪着,知道我在演戏,那我就没那么孤单,也会比较清醒地意识到什么时候会结束嘛。” 褚一墨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时珉,“你之前说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回去?” 褚一墨不知道这个故事什么时候结束,原本草草了事的大纲,现在生出了许多细节,原本太子和太子妃成婚不久,故事就结束了。 他其实不想结束,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人身边,感觉故事是彩色的。 如果回到了现实,他不是太子,也不是太子妃,甚至还一直在骗她,她会不会不想再见面了?

可是他也想回去,他也想知道,如果就是他本身,没有这个世界赋予的那些装饰和面具,她还会在他身边么? 时珉刚想喝口果子茶,茶杯停在嘴边,“嗯,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护你。哦,顺带着保护我自己。” “除了这个呢?除了你的‘天命’,你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想在这个世界尝试的?有什么别的想要得到的?” 时珉抬起头看天,眨眨眼睛,微微撅嘴,然后又低下头,“嗯……没有吧,没什么想要的。” 褚一墨喝了口茶,点点头,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或许是时珉觉得有必要打破一下尴尬,又或许她一直想要问太子妃一个问题。 时珉朝褚一墨坐好,“一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 “什么呀?” “关于……你的妹妹……”时珉眼神有些躲闪,她也很担心自己说到了太子妃的伤心事。 “你是不是担心在我父亲面前露出马脚?” “啊?呃……是,是啊……” “我妹妹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是出去玩的时候走散了,她跑到林子里玩,失足摔下了山。”褚一墨眼睛盯着手里的茶杯,没有看向时珉。 “啊!天哪……你一定很难过。”时珉把手轻轻放在褚一墨的手上。 “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也不愿提起。要是下次在父亲面前,你也不用紧张。” “也难怪柳夫人这么伤心。”时珉把茶杯抵在嘴边,没有喝茶。 “说起来,你在那个世界有没有兄弟姐妹?”褚一墨看向时珉。 时珉摇摇头,“没有。” “一个都没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之类的?”褚一墨睁大眼睛,有些诧异。 “没有,我父母就我一个孩子。” “哦,这样啊。” 褚一墨本来以为,丞相府这部分的剧情可能来源于时珉本身,或许她在现实世界会有姐妹,或许和姐妹间有些心结,于是显化在这个世界里变成故事的一部分。 可是她没有妹妹,那这里这些剧情是从哪里来的呢? 褚一墨想着想着,突然感受到自己手背的温度,他看着时珉的手,把自己另一只手覆在时珉的手上。 “你的手好冷啊!” 时珉慢慢收回手,“没事,习惯了。” 皇宫内,涂公公向汪志祥回禀丞相府的情况。 “太子想回来么?”汪志祥半躺在榻上。 “回公公,太子殿下一点儿也不想回来。” 汪志祥一边唇角翘起,“嗯,看来太子真喜欢宫外的生活啊。” “是啊,太子殿下被太子妃迷得五迷三道的,什么回宫啊政事啊,那是一点都不想着了。” “哼!早该这样了!之前在这宫里上蹿下跳地给我添乱。” “那,如公公所愿,是否一直纵着太子呆在宫外,陛下那边……” “呵,咱家可是会去如实回禀的。殿下沉迷声色犬马,无心朝政,不想回宫。” “是,是,公公英明。” “既然他想留在宫外,那就留吧。宫外人多杂乱,他要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死了,也怪不了我。” 25. 我们还是分开吧 乌云蔽月,万籁俱寂,陷入夜色的京城没有白日那般热闹。 一个黑衣人匍匐在丞相府一间屋舍的房顶上。 他轻手轻脚地拨开几片砖瓦,朝屋内探头望去。今夜月光昏暗,看不太清屋内的景象,时珉的卧室里没有点灯,丞相府其他屋舍的烛火也悉数灭了,看样子大家都已经沉沉睡去。 为保万全,黑衣人还是从屋顶砖瓦的缺口处放进一根装着迷烟的细管,轻吹一口气,白烟像薄纱丝带一般轻飘飘地沉下去,化在时珉卧室的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衣人在屋顶等了片刻,确认屋内没有动静,虽然屋内好像一直都没有动静。接着,他纵身一跃,脚尖无声触及地面,然后从靠近床的窗口翻身进入屋内。 银白色的匕首淹没在黑暗中,黑衣人缓缓靠近床榻。 床上依稀可见有两人盖着被子躺着,或许是因为迷烟的缘故,两人未曾移动,似乎也没有注意到那道正在朝自己逼近的黑影。 黑衣人目光一凛,手起刀落,匕首扎穿被子。随后,杀意涌上心头,他又癫狂地不停捅在被子上,不像是要将两人碎尸万段,倒像是想赶紧将这件事情结束,确认他们可以在最短地时间内死透。盖着两人的被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被捅了好几个窟窿,床板都差点被扎穿。 黑衣人下刀太快,等到他终于缓过神,举刀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他才意识到一件事:手感不对。 他急忙掀开被子,倒吸一口冷气。 被子底下放了两个枕头。 黑衣人两眼倏然瞪大,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企图在黑暗中辨别眼前的景象。他更想看到的是两具带血的尸体。他扔开匕首,拿起床上的两个枕头做无谓的确认,双手手背攥处了青筋。他猛一咬牙,将枕头扔了回去。 他转身环顾屋内,房间安静地出奇,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 太子和太子妃不在屋内。 如果他没有成功杀死太子和太子妃,另一个人也没有成功,或许两个人都会死,但也有可能,他还有活的机会。 但如果他没有成功,而日后另一个人抢先提着太子和太子妃的头去见了汪志祥,那他只有死路一条。 黑暗像巨兽一般将他包裹住,他仿佛已经慢慢滑入巨兽的口中。 恐惧的感觉令他窒息,他觉得自己在被无形的手挤压撕裂。 当头一闷棍。 黑衣人还没从恐惧和绝望中清醒过来想到下一步的解决方案,他就被一棒子打晕了。 房间里这才响起了细细簌簌的脚步声。几个人将他从屋内拖了出去。 “丞相。” 一行人将黑衣人扔在地上,等待苏承舟的发落。 苏承舟略微偏了偏头,没有言语,那几个人就将黑衣人抬走了。 乌云慢慢退去,残缺的月亮若隐若现。 时珉躺在温泉池里,水汽升腾,如纱若雾,温热的感觉从足尖漫延至全身,将这几日的疲惫寸寸化开。 真不错啊…… 此处温泉山庄虽在京城,但是远离中心闹市,格外安静,时不时还能听见树林中的虫鸣鸟叫,让人有种置身乡野山间度假的悠闲惬意感。 昨日褚一墨感觉到时珉手脚冰凉,想着她正好月事期已过,便带她来温泉山庄泡温泉。这家山庄不论是水质、环境、服务都是一等一的,而且限客,得亏他在京城还有些人脉,否则,乔装打扮成小厮和侍女偷偷溜出来的褚一墨和时珉根本进不来。 时珉脑子里浮现了昨天褚一墨问的问题。 她想在这个世界得到什么呢? 时珉的眸光漫无目的地朝远方散去。 在这个世界,时不时要把脑袋系在腰带上胆战心惊过日子,时不时又可以像现在这样悠闲自得。已经很不错了,她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她能为这个世界做得也实在是少得可怜。 全身被温泉泡得酥酥麻麻,身体感觉有些发热,时珉朝岸上坐了一点,好让皮肤温度降下来一些。 这是单人温泉池,褚一墨的温泉池子在另一边。 也不知道太子妃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一个人泡,大家一边泡温泉一边聊聊八卦、吃吃瓜子不好么? 这个池子大,环境很不错,只是现在时珉一个人泡也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 时珉停在池边坐着不动,屏息凝神听周遭的声音。 不对劲。 连鸟叫声都没有。 她的心跳声却变得越来越响。或许、可能、大概是她多心了吧。 池边的烛火晃了一下。异样的光,被遮蔽的月亮,没有鸟鸣也没有风声。 时珉觉得有人。 是有人在暗处。 有人在附近看着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时珉全身皮肤颤栗了一下,虽然泡着温泉,但是她仍然感到寒意从脊背漫到耳后。 当直觉本能觉得危险的时候,最好相信直觉。 另一头,褚一墨身穿浴衣独自躺在温泉池里,头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时珉体质偏寒,这点他在之前和她灵魂互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以褚一墨粗浅的养身知识,邀请她来泡泡温泉总是没错的。 当然这也不是全因为养身。 可是褚一墨思虑再三,还是让人把他的池子和时珉的池子远远隔开,毕竟任何呼吸声、水流声都能让人浮想联翩。 脑子里思绪乱窜,褚一墨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进入半昏睡状态,虽然没有成功。 好想过去啊! 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了,舒不舒服,有没有休息,会不会孤单。 可是作为一个假惺惺的正人君子,好歹样子做足。至于心里怎么想的,他也控制不了。 褚一墨双臂拨动温泉,让水流的声音变大一些,能够填满自己的脑子,让心放松下来。 水流声确实可以让思绪慢一些,他仿佛又回到从前自己独自一人孤单的时候,安心,沉静,却也凄冷。 “一墨啊!” 身后门口传来爽朗的声音打破他的思路,让褚一墨吓得一激灵,他立刻回头看去。 门口有个人手里搬着半人高的、层层叠叠的筐子,歪歪扭扭地朝池子这边走过来。 “你你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褚一墨赶紧把浴衣拉严实一些。虽然嘴上抗拒,动作却没有停下,褚一墨跨步走到岸上,把时珉从小山般的篮筐中解救出来。 “来来来,放岸边,这几个我来放,那几个放那边。”时珉一边搬篮筐,一边指挥褚一墨把东西在岸上放好。 “时珉……你……你不是应该在那边的池子里吗?”褚一墨摆完筐子,立刻回到池子里。 “哦,那边池子就我一个人,太安静了。”说着,时珉也走进了温泉池。 “哎哎哎,你,你干嘛?” “我来找你玩啊!”时珉扔给远远退到池子另一边的褚一墨一个苹果。当然啦,池子是圆形的,也没离得太远。 “我一个人无聊,然后和店家说我想吃点水果。店家好热情啊!一下子给了我好多筐!你的朋友可真靠谱!你看,这里苹果、梨、切好的西瓜、新鲜的枣子,这里还有一串葡萄。然后这里,这里你看……”时珉朝褚一墨附近的筐子淌过去,褚一墨连连后退。 “这里,店家还给了我几筐蜜饯果子,这个荔枝煎,这个梅子干,这个糯米糖,还有这里,有些清水、茶和果子露,泡温泉得喝水。哎我说你介绍的这个地方可真好啊!果然还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才知道哪些店值得去。” 水雾氤氲,热意弥漫,水珠挂在时珉的发丝,凝结在她的脖子上,然后顺着脖子滑入她的衣襟。 褚一墨感觉心跳加速,有些呼吸困难。 “那个,时珉,要不你还是去那个池子吧,这个池子附近没什么好看的夜色,比你那个池子小一些……” “才不呢!我们不是来休息度假的嘛!度假就是要大家在一起玩才开心啊!我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啃苹果有什么意思?当然是要大家一起,吃一大堆零食、玩无脑游戏、说没有逻辑的闲话、跳傻里傻气的舞才好玩啊!一墨果然是大家闺秀当太久了,整个人很紧绷,放松一点嘛!来来!我来给你松松筋骨!”说着时珉就要往褚一墨身上上手。 “我觉得!”褚一墨大喊一声后退到池子的另一边,两个人现在完全换了方向,“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吧……”说着,他又把浴衣裹紧了一点。 “也不用太害羞啦,毕竟你的这具身体,我可比你熟悉。” “真、真不用了。” 时珉停住动作,“好吧好吧。不好意思,你需要自己的空间嘛……”她有些失落地咬咬下唇,腮帮子鼓起来,“真的要让我走啊?” 褚一墨被她说得双颊泛红,垂下了眼眸,一时间却也没有说话。 当然不想让你走。 “好啦好啦,我不过来,我就在这里,不过来,离你这么远,好不好?” 褚一墨低着头,轻轻点头,嘴角悄悄翘起来一点。 时珉心满意足地笑了一声,背对着褚一墨,在篮筐里找吃的。 女子的浴衣有两层,浴衣肩膀处被水打湿后像透明的白纱,贴在肌肤上。褚一墨刻意移开目光。 烛光不知被哪儿来的风吹了一下,晃到了褚一墨的眼睛,他闭上眼微微侧头。 再睁眼,一道属于剑的寒光闪过他的视野。 一个黑衣人持剑朝褚一墨袭来,褚一墨眼眶一紧瞳孔皱缩,手边没有武器,他本能地抄起旁边的竹篮筐朝黑衣人甩去。黑衣人一剑将竹篮筐砍成两半,剑尖转而时珉飞去。 褚一墨眼疾手快,不带任何兵刃只身冲到时珉面前,利剑即将刺穿他的胸膛。 眼前另一道剑光闪过,时珉在褚一墨后面,手却在褚一墨身前,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剑将黑衣人的剑一把挑开。 26. 那你的安危呢 见黑衣人手持利剑朝自己这里袭来,时珉眼疾手快从水果篮筐里抽出一把短剑,横剑于身前连连后退。这把短剑是刚才问伍寻梦拿过来藏在水果篮里的,虽然短小,但是非常坚硬。 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时珉看准剑尖过来的方位,她心里盘算,若是力气大一点,还有可能可以挑开,只是没有把握。 谁知褚一墨一个飞身挡在了自己身前,时珉差点没收住短剑。她拽住褚一墨的肩膀想要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无奈拉不动。于是只能一个转腕将短剑绕过褚一墨,电光火石之际,时珉感觉到肾上腺素飙升,一剑竟然直接把黑衣人的剑给挑开了。 接着,她从褚一墨身后窜出来,把什么苹果篮、蜜饯篮全部往黑衣人那里甩,黑衣人看着从天而降的一堆瓜果,再看看时珉,蒙着面也知道黑衣人有点懵。 黑衣人冲破瓜林果雨朝时珉再次袭来,时珉左退右闪,右手拿着剑在身前乱挥动,左手疯狂拍水花干扰黑衣人视线。但是水花也有些干扰时珉视线,她不停闪躲,却不小心踩到了池子下面的一块鹅卵石,一个踉跄,就要直接跌到剑锋上。 也太倒霉了吧,好歹刚学了点防身术的。之前伍寻梦来到丞相府后,教了时珉几招防身的招式,时珉又时不时再去找她多教几招速成的招式,为保万一。 谁知那黑衣人好像也踩到了什么东西,手中剑也往旁边偏了一些,刚好让时珉躲过。一瞬间时珉还有些错觉,感觉那人是故意避开不想伤到时珉。 错觉很快就被打破,利剑再次刺来,时珉眼见躲不过,本能反应背对着黑衣人抱住褚一墨。 只听哐镗一声,黑衣人的剑脱手掉地,黑衣人纵身一跃抓起剑,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褚一墨。褚一墨手上还留着竹筐的印记,他把竹筐掰碎成竹签当作暗器飞掷出去,在黑衣人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黑衣人两腿一蹬再次飞来,眼见褚一墨就要将时珉拉到身后直接出手,却发现黑衣人停在半空。 黑衣人朝身后看去,伍寻梦抓住他的小腿,手肘绷紧,奋力向后一掣,腰部带动身体一转,将黑衣人一把扔到墙上。 黑衣人从墙上摔下来,手按住胸口,很轻地咳嗽了两声。伍寻梦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接着,黑衣人立刻抄起剑朝时珉和褚一墨冲过去,伍寻梦反应神速一脚踢中他持剑的手,剑在空中旋转几圈回落下来,黑衣人刚要接住剑,又被伍寻梦一拳重击腹部连连后退,褚一墨纵身接住剑。 伍寻梦再要出拳,黑衣人已经转变了策略,不再正面对抗,而是飞快变幻招式动作,躲过伍寻梦泰山压顶般的力道,从她的动作中寻找破绽。 是左边膝盖,伍寻梦的左边膝盖没有右边膝盖那么稳定,黑衣人朝伍寻梦左膝踢去。 水花如雨,褚一墨一手揽着时珉的腰将她护在身后,一手挥剑铸浪将水珠泼洒到黑衣人眼中,伍寻梦找准时机避开黑衣人攻击,再一个回旋踢将黑衣人踢翻在地。 一口鲜血透过面罩洒在地上,黑衣人捂着胸腹,伍寻梦纵身一跃就要来一个最后一击,黑衣人立刻从地上弹起,踩着墙面碎裂的砖石飞上墙沿,双脚轻轻一点。 好快。 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伍寻梦立刻跟着飞上去。 温泉池复归寂静。 褚一墨扔开手里的剑,抓住时珉的双臂急切地确认她的安危。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褚一墨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没有看到流血的痕迹。 “我没受伤!没事!你呢?你有受伤吗?”时珉也抓住褚一墨的小臂,又拍拍他的肩膀胸膛,没有看到流血的痕迹,稍微松了一口气。 褚一墨看着时珉的双眼,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神依旧焦急,“那有没有哪里磕到碰到?有没有觉得哪里痛的?” 时珉活动了一下筋骨,自己全身噼噼啪啪地拍了一通,“好像没有,你呢?” 褚一墨摇摇头,也终于放松下来。 褚一墨靠在温泉池边,大口喘气着,刚想休息,却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再次起来,眼神严肃地盯着时珉,说道:“刚刚你为什么挡在我身前?” “啊?”时珉睁大眼睛显得有些茫然,“我关心你的安危啊?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那你的安危呢!” 时珉看着褚一墨眼角略微泛红,表情有些僵住,脑子一瞬间有点停止思考。她是真的在因为我的安危而着急? 是知道我不是太子之后,在为我——时珉——的安危而焦急吗?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时珉躲开褚一墨的目光,视线朝两边乱瞥,“呃,那,你不是也挡在我的身前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咱俩都不会武功,你不能仗着你现在在太子的身体里,比我高一点,就觉得你命比我硬吧?” “你……” “呃,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时珉抿起嘴,手指在褚一墨手臂上圈圈画画,“好了啦,好了啦,我们都在互相帮助互相保护,我们都是大好人嘛!不生气了啦……” 褚一墨抱着手臂靠在温泉岸边生闷气。 时珉有些为难地挤挤眼睛,脑子里还在思索怎么给褚一墨顺毛,还好伍寻梦回来了。伍寻梦看着被扔到一旁的剑,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褚一墨,随后收回目光。褚一墨未曾抬眼。 “太子妃。” “黑衣人呢?” “没有抓住,让他跑了。” “其他刺客呢?”、 “也跟着跑了。请太子妃恕罪,是我来迟了。” “为什么来迟?”褚一墨语声冷峻。 时珉赶紧找补,“没关系,我知道刚开始你去对付另外两个了。” “那两个刺客躲在暗处想要行刺太子妃,我被他们绊住脚步,解决慢了,请太子妃恕罪。” “看来这个行刺太子的刺客才是真正的高手,早知道应该让你先在太子这边蹲守。” “我接到太子的吩咐,是保护太子妃,不是保护太子。”伍寻梦面无表情,语气听上去稀松平常。 “啊?呃……”时珉一时语塞,她确实只和伍寻梦说要保护的是太子妃。多保护一个人要加钱吧…… “那你还是保护太子……” “保护太子妃。” 时珉看向褚一墨,他眼神森冷,语声听着低沉许多,“保护太子妃,按我说的做。” “是。” “没你事了,下去吧。” “是。” 时珉低着头视线跟随着离开的伍寻梦,又将视线收回看向褚一墨。 “保护你更重要哎。”时珉有些尴尬又委屈地说道。< /p>“我不是有一大票侍卫吗?” “那你干嘛今天躲着他们溜出来?他们是监视你的还是保护你的?” 褚一墨一时语塞。 “要不咱再招点人吧?不过这种待遇,想来的人可能不多。”时珉双手挠头。 “没事,这个人看上去功夫不错。” “是吧!我告诉你这姐姐可厉害了,练的时间不是最长的,但是功夫上已经可以和年纪比她大一倍的人对打了!这放在江湖上高低是个前排高手啊!我刚开始还没信心劝动她呢,怕她比较看重宫廷的稳定工作。但是后来她松口了!嘿嘿!我可是捡到宝了。” 褚一墨看着时珉绘声绘色地夸伍寻梦,不知怎得,心里憋了一股气,靠在岸边不说话。 时珉见褚一墨半晌没搭话,凑过去看他。 时珉睁大眼睛靠近褚一墨,褚一墨脖子微微往后倾。 “干……干嘛?” “一墨你……”时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你是不是泡温泉泡得不舒服了啊!” “啊?” “你看你脸都胀红了!我来……”时珉双手贴在褚一墨的脸颊上,“是嘛!就是很烫啊!你你你,你快起来,起来一点,这个温泉水比较烫,你坐得太深了,这个水不能超过心脏的高度,不然会呼吸困难的。”见褚一墨没动静,时珉说着就要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提起来。 “不……不用,我还好……” “真的!你现在话都说不清楚了!感觉不到胸闷吗?你还是快起来一点吧!温泉是好,但是不能泡太久,你刚刚还受了惊吓,来来起来,快快!” “不用,我没……” “哎怎么提不动……” “我还……” “快快!” “我已经起来了!”褚一墨抓住时珉的手臂把她摁住,“已经起来了。” 时珉撞上褚一墨的视线,目光交汇,她感觉褚一墨的眸光像是要化到她心里把她看穿了似的。 她躲开褚一墨的目光,视线下移。然后看到挂着水珠微微泛红的胸肌,和从浴衣中透出来的腹肌。时珉的视线不知道要往哪里退了。 时珉眼睫很快地颤动着,放下手,沉默了片刻,“呃,哦,那,你接着泡吧。” 温泉池中顿时安静下来,水声也越来越轻。 时珉觉得自己心跳声倒是有点变响,不知为什么她也有点脸热。 “那个,一墨,我还是回去吧,你在这里泡,我去那边。反正现在坏人也打跑了。” 时珉说着,低着头不知应该从左边绕过褚一墨还是从右边,双脚在温泉池底走小碎步。 时珉刚下定决心明确离开的路线,脚下又踩到一块鹅卵石,一个踉跄后仰朝水里跌去。 褚一墨的手连同温泉水一起将她托起来。 泉水从两人肩膀倾泻而下,漫过锁骨滑落,带着水珠的发丝贴在颈侧。 “就留在这里吧。”褚一墨对时珉说着,未曾放手,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时珉感觉心跳越来越快,本能地将手指蜷缩握紧,却忘了她的手放在褚一墨的腰间,隔着浴衣,感受到指尖与肌肤的触碰。 “今天的月亮虽然没有之前的好看,但我们也一起看吧。”褚一墨轻柔的声音萦绕在时珉身侧。 “嗯,好,好啊。” 27. 保卫学堂 为期一天的短暂度假结束,时珉和褚一墨回到丞相府。天色阴沉,乌云低压,空气中的湿度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刚过中午,天色就跟到了傍晚一样黑,瞬间大雨倾盆,雨点在石板路上溅起滴滴答答的水花。丞相府前,淡红色的雨水飞溅。 一个满身血痕的人倒在丞相府前,来往行人议论纷纷。苏承舟命小厮将人抬了进来,打算关入柴房,沿途路上,被时珉撞见。 “父亲?这是?”看着那人身上血淋淋的伤痕,时珉眉眼有些拧住,胃肠一阵恶心。 “趴在丞相府前不省人事,不知是何意图,父亲先把他安置在柴房里,吩咐人喂点药照看着,待他醒了再问。” 那人似乎嘴唇动了动,眼皮微微张开了一些,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 时珉忍不住靠近了一些,想听清他说什么。 那人眼睛似乎盯着时珉,手指吃力地朝她伸过去,用尽力气说了一声:“太子……” 时珉瞳孔一震:他是在叫我太子么?他怎么会知道我曾经是太子?系统出现错误了?如果有人知道我假冒太子、假冒太子妃,传到汪志祥耳朵里,恐怕会觉得我是什么妖女,要被烧死那种。 不对,不一定,他可能只是在叫“太子妃”或者看到我想找“太子”。他还没醒过来,不要提前焦虑,还是找一墨商量一下。 “就是这样。”时珉看着褚一墨,神情有些焦急。 “他还没醒,我去问问我在京城的朋友,看城里有没有发生什么。” 柴房的草席下虽说铺了几层稻草,但是暴雨天,还是又潮又硬。 那人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疼痛感随着知觉一起回来,他抬起手臂,看到手臂上缠着一圈圈绷带,肚子上也敷上了药。 “你醒了?” 是女子的声音,那人侧头看去,一男一女站在他的对面,他眼中的光立刻恢复了一些。 “太子殿下……”他说着慢慢坐起身来。 褚一墨没有回话。 “公子受伤了,丞相府药品有限,只能简单为公子包扎。屋舍不多,也不知公子是何来意,只能把公子安置在这里,万望勿怪。”时珉说道。 那人费力地点头鞠躬,“多谢太子妃。” 哎?所以他知道我现在是太子妃,刚才只是在胡言乱语。 “丞相府前一片血泊,暴雨冲刷,人心惴惴,不知公子为何会受伤,又为何倒在丞相府前。” “太子妃,我是……是城南力行学堂的夫子。” “夫子?你是老师?那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那夫子立刻跪在地上,“求太子、太子妃救陈夫子!” “陈夫子,力行学堂的主持人陈夫子?”褚一墨问道。 “是,是!” “他怎么了?” “宫里来人,把他抓走了,说是犯了大罪,审完属实,就要砸了学校!我想拦着,被打了一顿,说如果再拦就连我一起抓走,我……我害怕。我又去报官,又被打了一顿,说我妨碍宫里办事……” “可说是犯了什么罪?” “回太子殿下,说陈夫子的一篇文章中,写了些冒犯汪公公的话。” “什么话?” “‘吱音不绝,相顾无言’,那文本是在说和老友之间在叙旧的事情,但是这句话犯了汪公公的名讳,抓人的说,这句话是在诅咒公公绝命无言……”那人双手捂着脸,五官扭在一起,血水从皱纹中挤出来。 “这是莫须有啊!”时珉愤懑地说道。 褚一墨眉心微蹙,接着问:“学堂现在怎么样了?” “我出来之前,除了陈夫子被抓了,其他人没有事。” 褚一墨无奈叹了口气,“待会儿会有人给你安排一间空的屋舍,伤养好了离开。” “我还有个问题。”时珉说着,“京城也有不少其他官员,为什么会来丞相府找太子?” “是嘉华酒楼的老板娘,我报官被打的时候,她从旁边的嘉华酒楼里出来,告诉我去丞相府试试。 褚一墨听着,用力闭了下眼睛,嘴巴瘪了一些,“你先休息吧。” “可是夫子……” “我们会去问问。”时珉回答道。 “谢谢,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妃!” 离开柴房回到卧室,时珉关上房门就朝褚一墨走过去,“和你了解的一样吗?” “大抵一样,不过有件事他没说。” “什么事?” “力行学堂开放招收女子。” 时珉眼睛逐渐睁大,嘴唇翕动却没有呼吸,动作僵在那里。 “是因为我开放了女子科举,学堂继而开放招收女子,所以才会被害?” 褚一墨拉住时珉手腕让她坐下,“不必思虑过多,这是迟早的事情。不是这个学堂,以后也会有别的学堂,他解决不了你我,就只能动势弱的。我得到的消息,力行学堂现在被围着不让人出入,若是那莫须有的罪名定下了,恐怕里面的人也凶多吉少。” “我们现在在丞相府,不知宫内什么情况……” “我打算回宫去问问,看能不能把陈夫子救出来。” 时珉眉头紧皱,指甲在掌心用力地慢慢地刮着,“我和你一起去。” “没事,扮演太子我也算是有心得了,你不用担心。” 时珉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我担心的是这只是汪志祥的第一步。你刚刚也说了,没有这个学堂也会有下一个学堂,唇亡齿寒,只是把陈夫子救出来,恐怕解决不了问题。” “你打算怎么做?” “礼部女官李新羽,之前来拜见的时候说她协助科举办学事宜,我想是不是可以找她问问。 暴雨已停,空气依旧闷热,天上没有放晴也没有彩虹,雨水从台阶顺流而下,映照着宫室的红墙金瓦。 “太子殿下,太子妃。”汪志祥一挥拂尘,嘴角笑意带着一丝挑衅。 “本宫不在这段时日,父皇可还安好?”褚一墨冷言。 “呵呵呵,太子殿下弃陛下而去,咱家自当伺候陛下。” “做得不错,公公有心了。” “多谢殿下。东宫已经打扫完毕,殿下……”汪志祥刚要引褚一墨和时珉一起回东宫,瞥见时珉身后多了个侍女,“这个侍女看着……面生呐。” “公公好眼力,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父亲说她干活利索,公公不会不许吧?” “自然,自然。殿下,请。” “太子妃先回东宫吧,本宫有事找汪公公。” 汪志祥眼神在褚一墨和时珉间来回流转,“是,咱家听殿下吩咐。” 刑部大牢阴暗闭塞,空气里混着血味和其他臭味,陈夫子趴在地上,血印红了囚服,血痕已经变干变深了。 “陈夫子,醒醒。”汪志祥抬高了音调。 趴在地上的人手指动了两下,想要抬头却抬不动。 “若无异议,就画押吧。” 一张纸放在陈夫子手边,他用力把手抬起来,把纸推远了些。 “殿下,你看,人老了,脾气越来越倔 。” 时珉来到礼部,还是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大桌小桌上堆满了书册案卷,时珉在靠角落的一个小桌子那里找到了李新羽。 “李大人。” 李新羽抬头,神情惊讶,赶忙放下笔,“太子妃——” “轻点,轻点,别行礼了,我们借一步说话。” 时珉拉着李新羽到更幽暗的角落,“李大人,力行学堂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李新羽行礼,回话道:“回太子妃,力行学堂是汪公公亲自下令的,陈夫子关入大牢,学堂封禁,没有转圜的余地。” “仅凭一句话就可以将人关入大狱么?” 李新羽沉默着点头。 “李大人,你协助礼部办学,有没有什么办法?” “汪公公已经下令,下官也无能为力。” “李大人,力行学堂招收女子入学,未来总会有更多女官进入朝廷,李大人不至于孤立无援。” “太子妃殿下,下官在礼部任职,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本就孤立,未来有没有官员入朝,实话说,与我并无太大关系。”李新羽说着,轻轻走回自己的桌案。 时珉心里有些堵得慌,她知道李新羽说的没错。 “况且,我人微言轻,每日处理的不过是些闲杂小事。太子妃,您看,像这些卷宗、名单,只不过是经过我的手,真正拍板定案的人不是我。”李新羽把一些揉皱的纸张递给时珉,“若不是官至侍郎,是没有权力和皇帝、和汪志祥说话的。我还有许多公务,殿下莫要再为难我了。” “多谢,那我不打扰了。”时珉把纸张攥在手里,有些失落地离开了李新羽的桌案。 时珉有些消沉,打开了一点揉皱的纸,不由一惊。 那是一张各地学堂名录,其中京城的学堂远不止这些,是汪志祥要拿来开刀的学堂名录! 时珉错愕地看向李新羽,她俯在桌案上没有抬头。 时珉感觉心跳加速血脉翻腾,正要走出礼部,转头瞥到了之前见过的礼部侍郎易之棘。她停住脚步,随后,来到易之棘桌案旁。 “易大人。” 易之棘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随后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时珉,“太子妃殿下?” “易大人好眼力。” “不知有何要事?” “太子殿下先前在礼部,大人多有照拂,我特来感谢大人。” “本官未曾照拂,也暂无闲暇时间,太子妃不必客气。”易之棘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批改卷宗。 “易大人恪守本职,却只位居侍郎,着实可惜。” 易之棘抬起头冷眼看了时珉一眼,又低下头。 “易大人,力行学堂遭难,是汪志祥在杀鸡儆猴,此举定会让天下学子惶恐不安。我会向太子殿下提议,请陛下从轻发落,但是我需要大人的帮助。” 易之棘没有抬头。 “大人,我说得直白一点,现在礼部主管祭祀的官员地位最高。但是,若大人帮我保住这个学校,我会向太子提议,大兴办学,由太子出面请求陛下批准拨款给礼部。此事若成,我有把握让大人官居尚书。” 易之棘放下笔,直视时珉的眼睛,“太子妃不择手段的样子,倒是和太子很像。” “太子妃,您的侍女在门口等您,说有要事。”一个小太监进来对时珉说道。 时珉看了眼门口,又对易之棘说:“利弊我已向大人说清,望大人认真考虑。” 时珉刚走出门口,小玲就冲上来,“太子妃,汪公公已经派人去砸学堂了!” 28. 青梅还是竹马 “人都已经过去了?”汪志祥手里拿着个玻璃瓶子朝自己身上喷喷洒洒,又拉起袖子闻闻,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回公公,已经去学堂了,只是,”涂公公支支吾吾地补充道,“太子妃也要跟着去。” “哼!”汪志祥把香水瓶子往桌上一放,“多管闲事的东西。之前没杀了他们算他们命大,现在我连搞个学堂都要管,真是反了天了!” “太子妃过去恐怕会出事啊!” “她过去能成什么事?手里没兵又没权,以为她那张脸有多大能耐?过去了就是找死,那些侍卫有多少个是认识太子妃的?就算打死了,随便找个人充数顶罪不就行了?” 汪志祥朝后仰躺,脚翘在榻边,涂公公跪着过去给他捶腿。 “那苏丞相……” “哼,迂腐的东西,十年前我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胆小怕事的老东西,量他也不敢和我较劲。”汪志祥动动手指,涂公公往前捶了捶,“这些自以为了不起的文化人,就喜欢在那些个穷酸臭文里加点乱七八糟的,读书人心眼小,女人心眼更小,真让他们凑在一起那还得了。” 汪志祥动了动腿,踢到涂公公的脑袋,没所谓地说道:“也不知最近是犯了什么晦气,捏死个人都这么费劲。” 待时珉匆匆忙忙来到力行学堂门口,立马像刹车一样停住。 “汪公公派人去砸学堂……” 可是学堂现在完好无损啊,门口虽然站着一队侍卫模样的人,但是兵刃未见血,门口也没有杂物堆积。 时珉半信半疑地走近门口,担心这些汪志祥派来的侍卫会拦着不让她进去。 谁知那些站在门口的侍卫见到她,就往两侧移开。 请君入瓮?我要是进去了,会不会一起被砸……算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时珉心里发毛,攥起拳头往自己大腿侧捶了两下,然后准备走进去。突然,她听到有人在楼上叫她,好像是一墨。 她后退两步,抬头找声音的来源。 褚一墨从一扇窗子上探身出来,挥手招呼她,“珉儿!” 时珉抬起眉毛带动眼皮也挑了起来:一墨怎么会在这里?太子不是应该在宫里么?她偷跑出来了? 时珉走进学堂,里面的学生该看书的看书,该打瞌睡的打瞌睡,该交头接耳的被夫子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珉只能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靠墙走到楼梯口上二楼。 “你怎么会在这里?”时珉找到靠在窗边的褚一墨,“小心,这窗户低。” “累了吧?一整天跑来跑去,都没吃东西吧?” “这不重要,你怎么会在学堂,那些侍卫是怎么回事?” 褚一墨拉起时珉的手腕,一手背在身后,半马尾披发微微左右摇摆。 褚一墨和时珉回到一楼,刚才那位夫子还在讲课,另一个走上前来向褚一墨行大礼,“多谢太子殿下。”褚一墨点头回礼。 走到门口,站在门外的侍卫让开一条道,门旁边的空地上停了一辆马车。褚一墨对时珉说道:“你先上车,我随后就来。” 时珉憋着满肚子疑问点点头,坐上马车。她打开车帘,见褚一墨在和为首的士兵说话,两人头凑得挺近,仿佛在光明正大地窃窃私语。说完,褚一墨脸上还露出一点看上去很悠闲的微笑。 那士兵和别的士兵有些不同,至少装束上、武器佩戴上,规格更高一些,想来是这群士兵的头头。 嘶…… 莫不是这群士兵阻拦了汪志祥来砸学校的兵?可是谁有权力阻拦汪志祥的人呢? 看一墨和他说话说那么开心,难道是有些私交? 时珉八卦的神经突然间被激活。看那个领头士兵,年纪不算大,估计比一墨大一些,身材威猛高大、气质阳刚硬朗。虽然明面上不苟言笑,但一墨和他说话时,眼角眉梢透露着一丝宽慰。 难道说……这就是……太子妃的竹马? 哇哦。 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青梅温柔善良,竹马高大威猛,两人相守相伴度过童年。或许青梅情窦未开,将竹马当作玩伴,对太子一见钟情心生仰慕,嫁入东宫。竹马不争不怨,远离青梅,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挺身而出,救她于危难之中。 呜呼。 可惜,现在两人见面不识,变成太子的青梅为了保护从小长大的竹马不能告诉他实情,而竹马在接到青梅的请求时不带一点犹豫直接带兵给她撑腰,怎奈何与他相见的,确是青梅的夫君。但只要她过得好,就好。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待会儿一墨过来,我要不要问问她?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虽然八卦的心蠢蠢欲动,但是时珉还是察觉到自己内心的一丝丝酸涩。太子妃真的有竹马啊? 时珉再拉开窗帘看,褚一墨已经不在那人身边。接着,马车帘被掀开,褚一墨坐到时珉身侧。 马车前行,时珉咬着嘴唇闭上嘴,视线向前,正襟危坐,忍不住瞟一眼左边的褚一墨,只是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时珉把嘴抿得更紧了。 “怎么不说话?” “呃……那个……”时珉看看窗外的方向,但帘子没拉开,“我们去哪儿啊?” “去吃饭呀!” “去……哪里吃饭啊?” “嘉华酒楼。” “啊?”时珉转头看向褚一墨,一脸惊愕,“是那个帮助学堂夫子的老板娘的酒楼,嘉华酒楼?” “没错,嘉华酒楼在京城里名气不小,虽然规模不是数一数二的,但是绝对是上等的。” 马车停在一栋建筑门口,那建筑不算高,大约五层楼,但是酒楼门面甚是精致贵气,大门、墙面、屋檐各种雕花装饰华美,门边种植的花朵色彩鲜艳修剪得当。 一名衣袂飘飘的女子迎上前来,向褚一墨行礼,“太子殿下,金夫人已经给二位备下酒菜了。” “好。” 时珉跟着褚一墨走进酒楼,才发现这酒楼正面看上去不大,纵深倒是很深。 大厅重要的圆形舞台上,一名头戴牡丹、衣着华丽、长相明艳的女子在花瓣雨中跟着音乐翩翩起舞,台下观众连连叫好。 “好好看啊。” 一曲终了,时珉还没有挪动脚步,她似是有些看呆了,没注意到褚一墨已经往前走了。直到他走回来将时珉一把拉走,她才回过神来。 褚一墨和时珉来到楼上一处僻静宽敞的房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色香味俱全的酒菜。 “回宫有些着急,出宫这段时间还没带你来这里吃过饭,这次补一下。” “这是你从前常来的地方吗?”时珉在褚一墨身边坐下。 “算是吧,之前的糕 点、小吃,都是在这里买的,有些菜还是很合口味的,你尝尝喜欢哪个。” 时珉拿起筷子,想起自己之前的疑虑被打断了,便问道:“嗯……今天学堂里是怎么回事啊?” 褚一墨刚要回答,听到有人敲门,就应了一声。 门外是刚刚那名在台上舞蹈的女子。 那女子走进房间,近看长相更加明媚大气,头上硕大的牡丹花倒显得只是小小的陪衬点缀了。 “你们来了。”那女子看着褚一墨和时珉说道。 “这是嘉华酒楼的老板娘,金夫人。”褚一墨向时珉介绍。 “金夫人好。”竟然是酒楼的老板娘吗! “是你和学堂的人说来找我们的?”褚一墨回答道。 “是。” “为何?” “那夫子与我有些交情,学堂的事情又和太子、太子妃有些关系。” “也罢。” “他……” “你放心,他已经回去了。” “多谢。”女子点头一笑,又看向时珉,“太子妃,这几道菜是按照您的口味研制的新菜,您看看研制的怎么样。若是不合口味,我就让他们另作。” “啊?不劳烦,不劳烦。一看就很好吃!”时珉连连摆手。 “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女子说着,离开了房间。 时珉双眼一眯,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这女子知道太子妃的口味,面前这几道菜看上去确实是太子妃平日里喜欢吃的。 难道说,太子妃……还有青梅? 明艳霸气的青梅姐姐,和温柔含蓄的青梅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姐姐看似热情但待人总有距离,唯有善良敏感的妹妹察觉到姐姐的防备。妹妹经常随父亲来酒楼吃点心,一边吃一边看姐姐学歌学舞,穿着平日里她不敢穿的亮色衣裙,对她很是崇拜,点心没吃完就抱着盘子来看姐姐。姐姐逐渐被这个懵懂的小萝卜吸引,面冷心热,时常注意妹妹的喜欢吃的口味,时不时让店里给她送些小点心。 然而好景不长,妹妹身为丞相的女儿,心属东宫太子,而姐姐作为酒楼老板的女儿不得已只能继承家业,成为这京城扬名的高端酒楼掌权人。姐姐知道妹妹心思单纯,不想她踏入深不见底的东宫,但奈何妹妹用情至深,又有身份的束缚,无法跳脱于权力斗争。姐姐只能在宫外把酒楼经营好,心里默默记着妹妹的喜好口味,只要城里一有妹妹在宫里的传言,便记在心里,把握与妹妹相见的机会。虽然现在她身边多了一个她看不顺眼的人,虽然现在妹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但是姐姐还是很庆幸,她可以再见到妹妹。 哇……真是好凄凉的青梅青梅故事…… 八卦之魂再次蠢蠢欲动,时珉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妃到底是有青梅还是有竹马?还是两个都有? 太子妃有青梅,有竹马,还有心悦的太子。 那我呢? 我不是来拆散他们的,是来加入他们的? 知道我不是太子之后,一墨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 时珉手里抓着筷子,迟迟没有动筷。 “想什么呢?”褚一墨的声音打破了她心里那些胡编乱造。 褚一墨把转台转动起来,刚刚时珉面前“太子妃喜欢的口味”被转开,“试试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29. 单纯感受 “一看就,就都很好吃嘛。”时珉捏着筷子,视线掠过面前所有菜肴,没有落在某一个菜上。 “每个人口味不同,再好吃的菜,总会有人喜欢吃,有人不喜欢吃,这很正常。” “嗯嗯……”时珉抿起嘴,抬手筷子落在半空中,没有下筷,心里有什么话呼之欲出。然后,她把筷子放在桌上,“一墨,学堂里是怎么回事?那些侍卫是汪志祥的人吗?你认识吗?还有金夫人,都是你的……呃,你也认识吗?” 褚一墨也放下筷子,垂眸浅笑着说道:“那些侍卫不是汪志祥的人,是巡捕营。” “巡捕营?” “嗯,职责之一是负责城区治安。” 几个时辰前,汪志祥派人封锁学堂,不让任何人出入。褚一墨在大牢里看到陈夫子的惨状,尚存一口气,命不久矣。褚一墨迅速飞鸽传书给在京城内巡逻的巡捕营统领秦子阵。 “你们可以撤了,力行学堂的治安现在由巡捕营接管。” “秦统领,我们没有接到命令。” “这是宫里下达的命令,还不快让开!” 接着,汪志祥派的第二队人马赶到力行学堂,见门口已有士兵把守。 “力行学堂暗植己见,传播谬论,欺蒙百姓,我等奉汪公公之命,将学堂即刻拆除。” 秦子阵看了眼来人数量、品阶职级,说道:“巡捕营负责京城治安,力行学堂此前遭贼人闯入,宫里下达命令,由巡捕营调拨专人前来巡守学堂。” “宫里?我们也是宫里下达的命令。” “京城治安由巡捕营负责,阁下若要承担部分职责,可有皇帝陛下下达的任免诏书?” “我们是汪公公的亲兵,要什么诏书?” “恕在下无法让行,巡捕营负责守卫京城,城里有任何异动,巡捕营首当其冲。在下猜想阁下作为汪公公的‘亲兵’,首要职责是保护汪公公的安全,若有其他职责,还请提供文书证据,可让巡捕营免于担责。” 带头的走近秦子阵,目露凶光,“你敢抗命,不怕汪公公抽筋拨皮么?” “是,是,”秦子阵点点头,将手里一个东西悄悄递给带头的,“大家都是奉命行事,别让我们为难嘛。” 带头的看着手里的东西,花纹繁复小巧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是胭脂。 “我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阁下稍安勿躁,这可是嘉宝斋的胭脂,价值连城呢!贵妃用了都说好!” 带头的定睛看着胭脂盒子,两眼一眯,语气犹疑:“真是宫里下来的命令?” “是啊,是啊。” “也罢,那我也可以回去交差了。大白天的,谁想干这破活!” “是啊,是啊,诸位辛苦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时珉皱着眉头听完褚一墨说的话,问道:“一个胭脂盒子,为什么能让拆学堂的士兵离开?你又和秦子阵是……什么关系?” “秦子阵此前在京城巡逻的时候,我遇到点小麻烦,他帮过我,便认识了。” “啊!英雄救美啊!” “咳咳……后来,我得知汪志祥想把巡捕营纳入自己阵营里,要让秦子阵和他亲信臣子的女儿成婚。秦子阵不同意。” “竟然不同意,难道说……”时珉又惊又急,“你们……” “秦子阵已心有所属,是他的青梅竹马……” “真的是青梅竹马!” 褚一墨按住时珉挥起来的手,“他的青梅竹马,是胭脂商人的女儿,两情相悦,秦子阵绝不就范。于是,我帮了他。” “不、不是你啊?”时珉有点找揍地笑嘻嘻说道。 褚一墨嘴巴闭成一条线,眼里满是无奈,“怎么可能是我呢?” “那你用的什么办法?” “我把胭脂商人的胭脂介绍给了宫里的贵妃,贵妃很喜欢。商人也很有诚意,不论是品质还是价格。而且商人会为贵妃单独研制胭脂,贵妃用得开心,皇帝陛下也满意,胭脂商人的地位保住了,他女儿的婚事也就成了。所以,我和秦子阵还有他的妻子,有些交情。” “我的妈呀,一墨你可真厉害啊!” “那金夫人呢?” “金嘉华,就是秦子阵的妻子。” “啊?”时珉惊掉下巴,心情起起伏伏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嗯,是啊。就是刚才那位。她对经营酒楼更感兴趣,于是就开了嘉华酒楼,而且她精于此道,嘉华酒楼很短时间内就在京城有了口碑。”褚一墨语气平淡,优哉游哉地说道。 “哦……是这样啊。”时珉顿时觉得刚刚自己脑子里一大堆胡思乱想有些多余。 “嗯,我说完了。我也有问题想问珉儿。” “啊?你说。” “你为什么要帮学堂?” “啊?”时珉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一样。 要怎么解释呢,就好像要去解释为什么要吃饭喝水。 “嗯,汪志祥拿莫须有的事情责难学堂,又看不惯我们推行的科举,若是在这里让步了,以后他会得寸进尺,然后把我们之前所作的所有努力全部推翻掉。” “陈夫子是否有异心,或者异心是否能成为罪证,仍需刑部定夺,虽然汪志祥一意孤行,但是你我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不敢下定论。我得到的消息,学堂招收女子,或许是原因之一。但即便如此,离推行科举之间的关系拐了好几个弯。” 时珉眸光渐渐暗了下来。 褚一墨轻轻握住时珉的手腕,“不是不赞成你救人。我的意思是,不是每一个人求助的人都是善意的。” 时珉与眼前的人目光交汇。 “这次或许是真,但是难保下次,到底是求助还是利用。如果你要帮助别人、要保护别人,你要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时珉的目光左右游移,“他都这么说了……” “我不管他说,我只管你。” 时珉抬眼,眸光落在褚一墨的眼里,他的眼神坦然,毫无遮掩。 她感觉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然后躲开褚一墨的目光。 褚一墨松开她的手腕,“我倒也有个忙想让你帮帮我。” “什么啊?” 褚一墨下巴抬了抬,点点桌上的菜,“再不吃就要凉了,趁味道还香,选出三个你觉得味道最好的。” 时珉瞬间从刚才莫名的紧张和躁动情绪中解放出来,两眼放光,终于拿起筷子,开吃。 她每一个菜都夹了一筷子,这个不错,那个也不错。< /p>“这个金汤酸菜鱼不错,麻辣香酥鸡也不错,这个蜜汁赤叉烧,我记得你喜欢吃的,也不错,还有这个红糖糯米丸子……” “你真的觉得,这个好吃?” “嗯,你之前不就喜欢吃这个嘛?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面,应该也喜欢的吧。” 褚一墨微微皱了下眉,语气放慢了一些,“我此前未经历过如此离奇的事情,所以不是太懂。不过我想,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你,或许你的想法也会改变这具身体喜欢的东西?” 时珉不知为何,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嗯嗯,可能吧。” “所以,我们要不要试一下,你单纯地感受自己,什么菜,可以让你现在这具身体感到愉悦?” “单纯地感受?” “是的,单纯地只听你现在的身体告诉你的感受,你喜欢什么。不加修饰,不额外添加主观的想法,只是去感受。” “嗯……” “去发现新东西,就像探险一样。” 时珉一侧嘴角扬起,眯着眼睛,“嗯,有意思。” 接着,时珉继续开吃。 她现在的身体还是更喜欢酸菜鱼、香酥鸡的味道和口感。辛辣感像小针一样刺激着舌面,刺激传入大脑,大脑有种从紧绷的思绪中唰地一下抽离出来的感觉,随之带来酥麻的快感。 吃太多辛辣的东西可能会导致味觉暂时性地麻痹,这个时候,她的舌头和口腔更喜欢清甜爽口的东西,不是像红糖、豆沙这样绵密浓郁的甜,是那种入口之后可以联想到微风清水的、放松的感觉,比如荔枝薄荷冰。就像是刚刚从火焰山里出来,下了一场及时甘露。 味觉、嗅觉、触觉以及感官体验所带来的感受竟然这样丰富,时珉此前未曾好好感受过这具身体。融合了时珉的灵魂之后,这具身体的感知也会有些变化。 一番酣畅淋漓的冒险结束,时珉眼神有些涣散,“吃饱了,一点儿也吃不下了。” “相当有收获啊。”褚一墨忍俊不禁,嘴角挂笑,“事情总算结束了,吃一顿好的犒劳一下。” 时珉一下子精神起来,“其实,还没结束。” “为什么?” “你用巡捕营保住了力行学堂一次,很难保证汪志祥不会因为此事为难巡捕营。而且,我在礼部拿到一份名录,上面有不少学堂。你说得对,我不能保证这份名录是否真实,是否就是汪志祥要拿来开刀的学校,但是现在学堂本就不多,想要求学的人没有机会。或许这个时候,我们想办法保住其他学校,并且还可以推波助澜。” “你是有想法了?” “如果你我暂时无法从现在的身份跳脱出来,作为太子和太子妃,在朝廷中就需要有人助力。礼部尚书易之棘,之前在我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暗中帮助过我,我认为此人可以合作。” “易之棘?”褚一墨眼帘低压,手指摩挲茶杯,“你认识?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去礼部打杂的时候,其他人表面毕恭毕敬,暗中使绊子,就只有他看上去冷若冰霜,说话直接不留情面,但实际上暗暗帮了我一把。我觉得他对太子的态度并不排斥,你可以试试看他能不能合作。” “也好。” 易之棘,什么时候出现的人物…… 30. 她自然是在等我 “陛下,力行学堂包藏祸心,陈夫子作为学堂主持者,不能管好自己的言论,误导学子,老臣认为,应立即查封学堂,将所有学堂夫子押入狱中细细审问。”户部尚书蔡之镇言辞恳切。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陛下啊。”汪志祥哆哆嗦嗦地弯腰说道,“老奴在狱中见到陈夫子,想劝他回头是岸,谁知……谁知,他竟然辱骂陛下!老奴听了……听了心里都难受……”汪志祥拉起袖子抹抹不存在的眼泪。 “此等贼人怎配为人师表?放任他只会误我大燊学子啊!” “贼人在哪儿,应该立刻枭首示众!” “回陛下,”刑部尚书杨展说道,“陈夫子今早已于狱中暴毙。” 褚一墨用力闭上眼睛,紧咬牙关,再睁眼,已是满目寒光。 “虽然贼人已死,但是却不知他是否有同党啊!力行学堂要查,其他的学堂也要查,不能让这样的人为祸人间!” “陛下,礼部已经列好了一张可疑学堂的名录,凭此份名录,陛下就可将那些邪魔外道一网打尽了!”汪志祥将一份文书呈给皇帝。 皇帝皱着眉长叹一口气,手在额头上一顿乱抹,眼睛眨了好几下,终于把目光聚焦了。 这一天天的,叫什么事儿啊。 皇帝把文书打开,用力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多字啊。 “这个,就是,那些可能有异心的学堂名录吗?”皇帝把文书阖上,还给汪志祥。 汪志祥弯着腰接过文书,退回原位,“是啊,陛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啊?”皇帝啧啧嘴,在龙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汪志祥再深深弯腰,随后直立起来,挥动拂尘,挺胸抬头,“陛下,老奴以为,这些学堂夫子妖言惑众,会教坏学子,误我大燊,应该将这些学校的夫子啊、打杂的啊,全部抓入大牢细细审问。学子若是想要包庇学堂,不分青红皂白为学堂求情,那必然是已经同有异心,也应一并处置!” 皇帝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听上去,事情很多啊。” “陛下,事关重大,朝中众大臣自然会为陛下分忧的。” 皇帝点点头,“嗯,那礼部,怎么看?” “陛下,臣礼部侍郎易之棘,窃以为此事不妥。” 众大臣一瞬间看向易之棘,然后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摇头,有的叹息。 褚一墨侧目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是疯了吗?” “敢说这种话!” “日子到头了啊……” 易之棘手持笏板,神情冷峻眸光坚定。 “哦?为何?”皇帝提起了兴致,微微朝前倾了一些。 “臣闲时古书,看到书上记载,千年前南部有一国家,土地肥沃,气候宜人,百姓每日只需劳作一个时辰便可安居,民风淳朴。然他国国主觊觎此国资源,发动战争抢夺国土。 “国主举全国之力,虽保住国家,但良田被践踏,屋舍被破坏,民不聊生。战争刚刚停止,城镇需要修葺,存粮需要补充,百废待兴的危难之际,国主却顶住压力,另拨财款推行学堂修建。可知,建军,需要武功高强的将领,需要武器,需要看得懂兵书的军师,需要能为受伤士兵治疗的医师,这一切都需要有才能的百姓。短短三年之内,此国的军队便从只能拿钝刀木剑的散兵,变成了可用机巧车撞开城门的重军。 “不出五年,平民百姓从目不识丁的状态,到了可以书写简单日常用语。百姓挨过战乱与饥饿,本是困苦不堪,乐观慈悲之人愿意书写戏文,让百姓生活有了更多色彩。 “而且,此国本身医术并不发达,医术被认为是邪术,战乱时期,伤病、疫病都难以治愈,就连风寒都无法快速医治。百姓觉得生病乃邪气入体,有的甚至卧在田里求地气庇佑。然而短短十年,医术不再被避讳,风寒并非无药可用,许多此前被认为是羞于启齿的隐疾,也有了研究之法。 “陛下,此次推行科举,有一定的正面反响。若此时大举查办学堂,恐怕会使得人心惶惶,有损民心之中的陛下圣明。再者,学子能入学堂学习,实属不易,他们抱有一颗为国尽忠的赤子之心,此心,乃大燊之心脉所在。 “若陛下疑心学堂夫子不具备教书育人之能,可派学士时常前往学堂宣导,一来可以驱邪扶正,二来学子也能一睹朝廷学士之博学风采,三来亦可彰显陛下心怀百姓。 “还望陛下广施恩德,从宽处置。” 易之棘说完,伏地磕头。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褚一墨背对着易之棘,却也能感受到伏地之人的气魄。 “易大人可真是鬼话连篇、满嘴瞎话!”汪志祥拿起拂尘朝易之棘方向怒甩一下,“你说,那国家有战乱,我大燊在陛下的庇佑下平平安安,你这么说,岂非诅咒!若是一味制造机巧武器,那岂不是让民间人人都有能力伤人?还有,既然你说的这个地方这么好,那现在这个国家在哪里?啊?为什么繁荣的是我大燊,不是你说的什么南部的国家?我看你就是在胡编乱造,欺瞒陛下!易之棘,你这是欺君之罪!” 汪志祥说完,众大臣就开始附和。 “易大人冒犯天威,应该立刻革职!” “陛下已是千古圣君,易大人要陛下效仿别国亡故的君主,莫非是有异心?” 皇帝眉毛眼睛皱在一起,掏了掏耳朵,手掌在额头上用力拍。 吵死了。 “父皇。”一声温和平静的声音绕过一堆沙哑低沉的吵闹声。 皇帝勉强睁开眼睛,朝褚一墨看了一眼,“太子,你有什么要说的?” 褚一墨行礼说道:“父皇,儿臣想起儿时一桩趣事,想说与父皇听听。” “哦?你说。” “儿臣记得幼时住在东宫,父皇忙于朝政,不能日日见到父皇。儿臣年纪小,夜里有时会害怕,很想找父皇,可是又怕打扰父皇休息,影响您上朝。” “太子,可是心里有怨呐?” “儿臣不敢,儿臣知道国事家事或有取舍,只是心中实在思念父皇,便在纸上画父皇的画像。没想到隔了几天,父皇就命人送来了几本绣像书,那书上的小人画得惟妙惟肖,里面还有不少英雄打妖怪的故事。儿臣看那些书,就好像是父皇派了英雄在暗中保护我一样,后来我就不怕了。” “噢?有这等事?” “父皇可能不记得了,但儿臣却将此事记在心里,可知父皇心中有我。儿臣是父皇的儿子,但父皇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学子都是父皇的孩子,儿臣知道,父皇也将这些孩子放在心里。” 皇帝听 后,眼睛扑闪着眨了好几下,深深吸气。 “陛下,太子这是在说胡话呢,那些人怎么可能是陛下的孩子……”汪志祥嘴角歪斜地、面目狰狞地说着。 皇帝“嗯”了一声,仰靠在龙椅上,面露难色。 “陛下!梁贵妃求见!” “啊?传,传。”皇帝挠挠后颈,“贵妃怎么来了。” 来人一身华服,满头珠翠,踏着小碎步很快走过来,踩着台阶就来到皇帝跟前。 “陛下!” “爱妃怎么啦?” “臣妾听闻最近城里有学堂要被拆了!吓得人家好心慌啊!” “爱妃不用听,这都是谣传。” “陛下——臣妾最近老是头疼,太医院那些老医师一脸严肃,臣妾看着都累,还总是让我喝苦药。我听闻民间学堂里学子也老头疼,就有了用饴糖治疗头痛的偏方。” “噢?真的吗?” “哎,可能是谣传吧。不过陛下要是把学堂都砸了,臣妾可就再也找不到这方子了。”梁贵妃说着,坐到龙椅上,依偎在皇帝怀里。 “好啦好啦,没有的事啦,让爱妃担心了。” “真的啊?” “真的,真的,君无戏言嘛。” “嗯~” 时珉远远等在官员下朝的路上,之前太子妃离里面近了一些,就被大臣责难,她吃一堑长一智,离得远远的。 “没想到这次汪公公居然败了!” “真是少见啊,哎你说那个易之棘是什么人,居然帮着太子?” “太子莫非动了结党的念头?” “他能斗得过汪公公?” “哎呦,还真不好说,最近太子气焰大了。” “那贵妃又是从哪里出来的?她总不见得也和太子有瓜葛吧?” “那咱们这到底是听谁的呀?” “日子真难过啊,一天天脑袋在脖子上,生怕被人砍了去。” 难道成功了?时珉忍不住朝主道走了一点,探头看褚一墨有没有出来。 “太子妃。” 时珉晃过神来,见到易之棘站在自己前面。 “啊!易大人!”时珉走上前去行礼,易之棘回礼。 “此次学堂之事太子殿下已经解决了,太子妃无需忧心。”易之棘依旧面容严峻。 “想必易大人一定为学堂说话了,我在此感谢易大人鼎力相助。”时珉神态从容,含笑说道。 “不谢。”易之棘就要挪步走开,却还在原地,“此处是官员下朝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擅自停留,太子妃还在这里做什么?” “她自然是在等我。” 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爽朗的声音。 “一墨!”时珉笑着朝褚一墨挥手。 褚一墨走到时珉身边,拉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臂弯里。 “刚才多谢易大人,易大人博古通今,志存高远,本宫记下了。” “学堂本就是礼部的职责范围,殿下无需言谢。” “大人客气。本宫与太子妃先回东宫了。” “恭送殿下。” 易之棘目送走远的褚一墨和时珉,眸光黯淡了一些。 他看到她和太子打招呼,像一道明媚的阳光,掠过自己,照在身后属于她的地方。礼部闭塞昏暗,却也曾幸得阳光。 31. 她怎么会怀孕 时珉和褚一墨回到东宫,一路上,褚一墨都拉着时珉,但没有说话。 “一墨?”时珉挨着褚一墨坐下。 “嗯?”褚一墨没有看时珉,手里随便翻了翻书册。 “不喜欢回东宫?”时珉歪着头去看他的表情。 褚一墨抬抬下巴,微微动了下脑袋,“还好吧。” 时珉侧着身体,手臂支撑在桌子上,看着褚一墨,“我也不喜欢,等我们下次再换回来,我就再带你出去,回丞相府。” 褚一墨手指捏着书册的一页,快把纸张捏皱了,肚子里憋着一些话,又想说又不敢说。觉得说了显得自己怎么怎么样,不说呢心里又不痛快,气得很。 “那个……” “什么?” 褚一墨顾左右而言他,打算先和时珉说下朝堂上的事情,“这次……你说的没错,汪志祥确实给皇帝呈上一份学校的名录要一网打尽。” “真的啊!”时珉一拍桌子,“我就知道。” “礼部侍郎易之棘确实没有帮着汪志祥,他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直面皇帝和汪志祥,提出反对意见的人。”褚一墨说着,飘然垂眸,心里有些酸涩。 时珉点点头,“嗯,看来我看人还是有点准啊,易之棘果然有胆量,愿意帮着我们。” “倒也不能算帮着我们,他心系礼部办学之事,一下子牵连那么多学堂,他也于心不忍。” “那他是怎么说服皇帝的?” “引经据典,博古通今,神态坚定,临危不乱。”褚一墨说着,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人才啊,朝堂上就应该有这样的人才对啊!” “是,所以我也和皇帝提议,升了他做礼部尚书。” 时珉两眼放光拍了拍褚一墨,“天呐一墨!你是伯乐啊!我本来想说如果我们换回来的话,我就去和皇帝说,没想到你先说了!你知道在工作场合有人赏识自己多不容易吗!” “是啊,是很不容易。”褚一墨下巴越抬越高,“那你……” “什么?” “那,他那么有才,人也刚正不阿,又是千里马……”褚一墨支支吾吾地说着。 “嗯,所以?” “所以你是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我?”褚一墨倏然转过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时珉。 时珉一时愣住了,眼睛瞪大,随即笑了出来,两只手手掌贴住褚一墨的左右脸颊,把他的嘴唇挤得鼓了起来。 “我当然更喜欢你啦!”时珉笑着说道,“不对,我当然喜欢你啦!” “那人家那么聪明那么优秀人品又好你和他关系也好……” “天下那么多有才能的人,我哪儿能个个都喜欢呀!可是我们一墨只有一个呀!是不是!”时珉夹着褚一墨的脸左右晃悠。 褚一墨脸被夹成个肉夹馍,嘴唇却还撅起来,眼睛故意不看时珉,“知只么?” “啊?你说什么?”时珉放开褚一墨。 褚一墨慢慢抬眼看向时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 褚一墨眼睛向下瞥着,下巴略略抬高,轻轻地点头,“哦,那还差不多。” “嘻嘻嘻嘻!”时珉两根手指戳戳褚一墨的脸颊,“我们一墨最可爱啦!” “你出来发什么疯!”汪志祥怒气冲冲跨入梁贵妃的寝宫。 贵妃把手里的香粉盒子放下,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睥睨着汪志祥,“汪公公,你可是越发不懂规矩了,竟敢擅闯本宫的寝宫。” “你在我面前摆什么贵妃架子?你能坐到这个位置,都是我一手操办的,要不是我,你现在只是个负责洒扫的末流宫女!” 贵妃懒散地白了一眼,语调挑高,故意拖着长音,“汪公公也说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啊。” “那我搞学校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没事掺和政事做什么?你跟太子一起来反对我算怎么回事?”汪公公用力一甩拂尘,桌上的瓷杯掉在纹样繁复奢华的丰厚绒面地毯上。 贵妃气得怒拍暖榻,双眼睁得浑圆,一下子坐起来,“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没听见那个大臣说的么?医术!许多隐疾都是用民间的偏方治好的!我承宠多年,一直没有身孕,太医院那帮子太医开了这么多年的苦药都没见好!你让我怎么安心!” 汪志祥啪的一声把拂尘扔到桌上,“那我不是也给你准备了宫外的药吗?” “是啊,你是准备了,可是有用吗?我有怀上吗?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我都说了,那是费了功夫做出来的药,长久地吃了会有用的。” “哼,我只相信我看见的。” “妇人之仁!你怎么总是被这种小恩小惠骗走,这次的学堂,上次的胭脂。一盒胭脂能成什么气候?我要是拿下了巡捕营,你要的胭脂铺子,我都可以直接抢来给你!你知不知道这次你的胭脂盒子搞了多大的麻烦?太子三言两语,就把你哄骗了去,你为这么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就要毁我大计!” “什么叫小恩小惠?什么叫不值钱的东西?我在宫里活着靠什么?靠的还不是陛下的宠爱?我若是个黄脸婆,陛下还会喜欢么?宫里那些脂粉,说是什么价值连城,涂在脸上,我和那些庸脂俗粉有什么区别?那胭脂商人可是会专门调配适合我的胭脂,要多少有多少,你一个老东西懂什么?” “那今日之事呢?今日之事不过是易之棘随口胡说,用来帮着太子欺瞒皇帝的,你过来凑什么热闹?学堂又不是医馆,你说有偏方就有啊?还说什么几年之内可以治好隐疾,那都是屁话,就你这种蠢笨的女人才信!” “放肆!你说什么!”梁贵妃站起来,拿起手边的杯子就往汪志祥身上扔。 她走到汪志祥面前,两眼露着凶光,“我告诉你,汪志祥,我吃了你几年的邪门药,一点有孕的迹象都没有。林妃那个小贱人已经怀孕了!” 汪志祥皱巴巴的眼皮一抬,眼神顿时阴狠毒辣起来,“林妃有孕了?” “是啊,在你忙着和太子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时候,林妃已经怀里一个月的身孕了。”梁贵妃语气挑衅,眼神带刺。 “她怎么会怀孕?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陛下知道么?” “那小贱人瞒得可好,就怕别人反觉了来害她的孩子,所以连陛下都不知道。要不是我常常派人盯着,恐怕等你告诉我消息的时候,她就瓜熟蒂落了。”梁贵妃慢悠悠地坐回软榻。 “竟然让她先有了孩子。” “汪公公不会出尔反尔,想要扶持林妃的孩子了吧?” “哼,咱家自然是不会忘的。等你有孕生子,我就把太子踢出去,扶持你的孩子成为太子,让你当上皇后。等你当上了太后,继续保我永世荣华。” “哟,汪公公没忘呢?我还以 为你在本宫和太子直接来回摇摆左右逢源,一会儿哄骗本宫说扶持我成为皇后,一会儿又和太子去搞科举,一会儿又和太子反着来,现在还放任林妃怀孕。若不是我熟知汪公公,还以为你良禽择木而栖,到处飞来飞去的没个着落。” “什么飞来飞去……” “那林妃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她和你可是一向合不来的。” “这个你放心,自然是不会留的。” 时珉和褚一墨目送拉着陈夫子尸体的马车离开。 “能保住力行学堂和其他学堂,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褚一墨说道。 “嗯,我知道。我们都试过了。” “难过么?” 时珉叹了口气,“是唏嘘。我与陈夫子从未谋面,无法体会切肤之痛,我只能想像他在牢里受到了何等折磨后痛苦离世。” “他可以回到学堂,回到爱戴他的人身边,看到他们都好,会心安的。” “一条血路,要平白牺牲多少个这样的人。” “他们本不用牺牲,是持刀的人挡住了去路。” “林妃娘娘。”汪志祥带着涂公公来到林妃的寝宫,毕恭毕敬地行礼。 汪志祥很少过来,林妃顿时警觉起来,“汪公公?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可是陛下传召我?” 夜色阴沉,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林妃感觉心头发紧,直觉事情有些不对。 “皇上已经传召了梁贵妃,娘娘不必等了。” “嗯,知道了,多谢公公告知。”林妃招呼门口的小太监进来,“沈公公,天黑路滑,送汪公公出去吧。” “汪公公,请。”一个小太监走到汪志祥身边,示意他离开。 “咱家还有话要对贵妃娘娘说,沈公公且去外头候着吧,咱家说完就出来。” 沈公公看了眼林妃,神情有些担忧,林妃也如是。 “怎么?沈公公是觉得有林飞娘娘护着,咱家的话也不管用了?那陛下的话管不管用啊?” “你先下去吧。”林妃虽觉得不妥,但也不想让汪志祥为难沈公公。 “是。” 汪公公摆了摆手,示意涂公公上前。 “林妃娘娘,陛下想着娘娘最近侍寝辛苦了,特命咱家过来,给娘娘送碗补药。这药滋补气血,美容养颜,可是用上等的药材熬制而成的。” 林妃看了眼药,心脏一沉,凉意窜上脊背。 “多谢公公。公公得陛下器重,送来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只是现已入夜,不宜进食,本宫胃口不好,多谢公公的好意。” “娘娘,这可是陛下赏的,咱家不好交代啊。” “陛下关照公公,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责怪公公。不过既然公公为难,不如公公替本宫喝了,本宫也不会将此事说出去,让人以为公公以下犯上。况且这药这么好,公公伺候陛下劳苦功高,自然是要补补的。” “娘娘,咱家劝你还是喝了吧。”汪志祥眼珠子映着烛光,下眼白看着更显森冷。 林妃手指发抖了一些,但是声音仍然坚定,“那公公放这儿吧,我明日会喝的。” “补药,要趁热喝才有效。” “我明日会让宫里的人热一下的。” 汪志祥示意身后的涂公公,涂公公心领神会。 “娘娘,得罪了。” 32. 回来就被刺 虽然其实没有离开多久,但是再次回到东宫,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时珉躺在床上,像是在对身边的褚一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回来了,好像离开了很久啊。这里跟我最开始过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嗯,说不好。最开始来的时候,感觉这里阴森森的,很华丽,但是死寂,有种很恐怖的感觉,就像那种已经消亡的东西。” “现在呢?”褚一墨侧身,手臂枕在头下。 “现在啊,嗯……感觉东宫亮堂了不少,没有那么陌生了。最主要的是,”时珉也转身看向褚一墨,“最主要的是我现在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之前我害怕这个世界,也害怕自己隐瞒你让你生气,但是现在我们都知道彼此是谁了嘛!就不是孤军奋战了!所以没那么可怕了。” 褚一墨动动喉结,朝天仰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是,是啊。” “不过呢,我也知道,皇宫终究还是危机四伏的,不能掉以轻心。” “也对。” “但是我们才回来,不至于一回来就要暗杀我们,你说是吧?” “是啊。” 时珉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褚一墨,把他的脸掰过来,“一墨,你今天话好少哦。” “啊?有吗?可能我……” “哎,你现在在太子的身体里,又离开家,肯定不喜欢这里。对于我来说,不论是东宫,还是丞相府,都是陌生的,所以都一样。但是对于你,确实是不同的,哎。”时珉叹了口气,感叹自己确实很难做到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她喜欢宫外的温泉,喜欢市集,喜欢那些小吃,但也不是家的感觉。 褚一墨也觉得这次回来,东宫没有从前那么压抑了,只是横在他心中的刺,越扎越深。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这是,窗外传来刀剑铿锵的声音。 时珉和褚一墨赶紧起身,褚一墨先一步下床把外衣扔时珉,自己再披上。 突然,一个身影夺窗而入,那人身穿银甲手持长剑,剑尖直指两人。只是还未靠近,伍寻梦便从窗外跳进来,拽住那人的腿将他往后甩。 男人朝房中柱子推了一把,再一个凌空旋身,反而将伍寻梦踢了出去,朝时珉和褚一墨袭来。 褚一墨见势不妙,拉着时珉躲避,并乘机将床帘一整个拽下来,把时珉罩在里面。 他跳下窗,抄起烛台,红烛飞向刺客,刺客一个侧身躲避,褚一墨反手将他的剑打落。那人出掌,褚一墨转身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摔在地上。那人一个鲤鱼打挺重击褚一墨的下颚,褚一墨抡圆胳膊朝他后脖颈重重一锤。 那人踉跄着往窗口跌去,伍寻梦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剑锋横在他的脖子上,那人愤恨地朝地上吐了口血。 时珉从一团像是蚊帐床单丝绸的混合物中爬出来,看着地上被擒拿住的人。 她张开嘴,重重地翻了个白眼,刚才的惊慌和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只剩下无语。 真是好无语啊。刚回来就要被杀。 刚才她被困在床帘里面,只能听到铿铿锵锵叮叮咣咣的打斗声,什么都看不见,心跳得像打鼓,又激动又害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打到,又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上去补两脚。 时珉手反撑在后腰上,哭笑不得地看着地上那个满眼都写着憎恨的刺客,“你……你……” 时珉感觉自己一下子倒吸了太多口气,头有点晕,“怎么又来暗杀了啊?啊?你不嫌烦吗?上次没杀成,这次还来?拜托,我才回来多久啊?” 那人瞪了一眼时珉,牙齿咬得死死的。 “喂,汪志祥他不嫌烦吗?一天天的派人来?我没被他暗杀成功我都快被他气死了。” 那人怒视着时珉,目光像是带着刀子,“呸!你们这些人,视人命为草芥,沆瀣一气,装什么装!” 时珉冲向前就想给他来一脚,被褚一墨拦在身后,“我视人命为草芥?你大爷的脑子坏了吧!是你要来杀人啊!” 褚一墨站在时珉身前,对那人说道,“你刺杀太子和太子妃,死罪难逃。你若愿意指认汪志祥,我可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谁知那人竟癫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家人?指认?我的家人被你们害死了。你现在倒打一耙,说让我指认汪志祥?太子,你表面上和汪志祥对立,实际上,他就是你的爪牙!装作水火不容,暗地里却用他来为你扫清登基路上的所有障碍!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东宫太子!” 褚一墨眼眶一收,有些怀疑地打量着那人,“你说他是我的爪牙?” “难道不是吗!” “他是发疯了吗……”时珉神情惊讶带着一丝尴尬,在褚一墨耳边小声说道。 “既然你说他是我的爪牙,那么我问你,我让他做什么了?” “你……你让他给林妃下药,害林妃小产而亡,还杀了她的宫人!” 那人眼里像是要流出血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林妃?什么时候的事情?本宫从未听说林妃有孕,也未曾听闻林妃小产身亡。” 时珉抓紧了褚一墨的衣服。 “就是刚刚!我!我亲眼看到林妃宫里全是尸体!汪志祥逼迫林妃喝下堕胎药。若是林妃生下了儿子,那就危及到了你的地位。所以只有她的孩子死了,才可以保你顺利登基。不是你还能是谁!” 时珉踮脚探头从褚一墨身侧看那刺客,“你怎么会知道?我看你装束不是普通人,你是宫里的人?” “我是禁军副统领,沈旗风!” 时珉眉毛高高抬起,眼睛睁得老大。 “你一个禁军副统领,碰巧撞见了汪志祥毒害后宫妃嫔,并且要为她复仇?你觉得我会信么?”褚一墨睥睨着沈旗风,眼里全是冷漠。 “你和林妃有私情?”时珉问道。 那人就要起身,被伍寻梦按下去,“她宫里的太监是我弟弟!” 今夜不是沈旗风当值,他照例和弟弟约定,给他带些跌打膏药。小沈公公在宫里粗活干得多,时常会磕碰到,虽然他调来林妃这里当值,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主子又时常顾不上,久而久之,就落下病根。 不过调来林妃这里确实好,常常能拿到些主子吃剩的、不要的好东西,于是小沈公公也会细心包好,等放值的时候分点给哥哥。 沈旗风来到林妃寝宫外面的一处墙角,却没有看到小沈公公,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按照约定,如果小沈公公临时有事出不来,他就会灭掉挂在廊上的一盏灯笼,可是今天那灯笼也没有灭掉。 沈旗风觉得事有蹊跷:皇帝今天没来林妃寝宫,到底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由于实在担心得很,沈旗风悄悄跳到墙上,往墙内望去。 只一瞬间,犹如利剑刺穿胸口。沈旗风看到小沈公公趴在台阶上,身下暗红色的血还没有干涸。 他顾不上宫规,直接闯入宫内。小沈公公像是从寝宫内逃出来一般,朝宫门的方向趴着,头在台阶下,脚还在寝宫的门前。 “弟弟!”沈旗风将小沈公公翻过来,靠在自己手臂上,焦急地查看他的情况。 小沈公公的腹部血流不止。 “弟弟!醒醒!是哥!” 小沈公公的脸没有血色,已经泛白的眼睛突然动了动,咳了一声,无法聚焦的眼眸看向沈旗风,“哥……” “你怎么样?哥带你去看太医!” 沈旗风刚要把他拉起来,小沈公公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嘴唇翕动,“哥,来不及了,汪志祥……药死了林妃和……她的孩子……不能让……孩子挡……路……” 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小沈公公的眸光熄灭了。 沈旗风嘴唇张开着,却没有呼吸 ,视线无助慌乱地落在弟弟脸上、伤处。接着,他的呼吸剧烈而急促,眼泪从眼眶中抖落,抓着弟弟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在这个宫里,悲痛只能是无声的。 他看向寝宫内,里面鸦雀无声,靠近门口的地方,露出一只脚。 他将弟弟靠在台阶上,走进宫内。 林妃满身是血躺在地上,没了气息。旁边,一名宫女发紫的脖子上绕着一条绸缎,眼睛微微凸出。房梁上,另一个宫女荡在那里,一把带血的小刀在她的正下方。 “轰”的一声,思绪如烈火般充斥着沈旗风的脑海。 挡路,挡谁的路? 林妃有孩子,无非是阻挡了太子的登基之路。 杀了他。 杀了他。 他们都是一伙的。 “真是荒唐!”褚一墨单手将那人领口拎起来掐住他的脖子,“就因为这无端的揣测,你竟敢来寝宫行刺?若是太子妃有什么闪失,本宫杀你一万次都算少的!” 时珉被吓得一愣,错愕地看着褚一墨,双手轻轻抓住褚一墨肩膀上盖着的外衣,“一墨……” 褚一墨仍然掐着他没有放手。 “一墨,你冷静一点,你先把他放下来,我有话要问他。一墨,一墨!” 褚一墨把他扔到地上,深呼吸,叹气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一只手挡在时珉身前,将她和沈旗风隔开来。 “我问你,你弟弟除了说,‘汪志祥药死林妃和她的孩子,不能让孩子挡路’,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 沈旗风眼泛泪花,嘴唇发抖,“没有,他说完这句话就死了。” “你觉得他说的是孩子挡了太子的路?” “不然还能有谁?” “我竟不知汪志祥站在太子这边。” “你们蛇鼠一窝,做样子给别人看,自然不愿意承认。” “那我问你,你有亲眼看到汪志祥去害林妃么?” 沈旗风一脸不服地抬起头,瞪着别的地方,“没有,但我相信我弟。”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时珉眉头拧紧,语气有些失望。 “我弟弟的尸体就是证据!” “你现在只身一人过来报仇行刺,宫内林妃身亡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你说的话都是一面之词,你弟弟临终遗言到底是什么,我们无从证实,就算要为你弟弟伸冤,也要有证据啊!” “你要为我弟弟伸冤?”沈旗风的神情犹疑了一瞬,目光不再如刚才那般,像把就要砍过来的刀。 “宫里出了人命,自然是要彻查,你不汇报禁军统领,脑子一热就来报仇,万一贼人再回去动什么手脚怎么办!”时珉说得脑子也有些发胀。 “哼,汇报了又能怎么样?难道真的会有人来查?不还是被摁下去。” “那是因为你一意孤行以为是太子做的!”时珉一屁股坐到床上,被刺杀的惊恐后劲还没过去,太子就被个头脑简单的直肠子污蔑,她憋着一股气就差没地方撒。 要怎么做要怎么查,时珉脑子有点乱,她晃晃脑袋,“哎,不对。你是禁军副统领?” “没错。” “那你弟弟怎么可能是太监?”正常来说沈旗风的家族应该地位不低才对。 “你当上了禁军副统领,所以汪志祥胁迫你弟弟成了太监,是不是?”一直未发话的褚一墨说道。 “是。汪志祥哄骗我弟弟当了太监,用来钳制我。” 褚一墨起身,走到沈旗风面前,“你行刺东宫,本是罪无可恕。但是本宫决议彻查此事,需要证人,你若愿意在父皇面前指认汪志祥,我便饶你一命。” 沈旗风双眼睁大,眼底的光亮像是一点点恢复,“你,愿意让我亲口指认汪志祥?” “是,若是失败,你可能会被千刀万剐。” “就算被千刀万剐,我也要为弟弟报仇!” 33. 宫城毒杀(上) 沈旗风终于冷静下来,伍寻梦将他五花大绑,时珉吩咐伍寻梦把他带下去。 “他的情绪还算稳定,没有抗拒。他的证词很重要,不能让他被汪志祥他们抓住。” “你真的相信他说的,林妃之死是汪志祥做的?”褚一墨问道。 时珉肩上披着外衣,手里捏着外衣袖子,眉心微蹙,在床前来回踱步,“不能确定。不过我也很疑惑,如果是汪志祥,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现在这样看上去真的像是为了扫清太子登基路上的障碍。毕竟林妃没有了孩子,既得利益者少不了太子。” “除非,这个‘太子’不是我。”褚一墨手指摩挲着衣角。 时珉眼帘一抬,有些紧张地看向褚一墨,“你的意思是,他想要扶持的另有其人,而这个人不希望林妃的孩子拦住他的路?皇帝还有其他孩子?或者还有其他远亲?” “据我所知,皇帝没有其他儿子,我之前……我在宫外没听说过。” “那就奇了怪了。”时珉一屁股坐下来,脑门一片乌云,“林妃到底挡了谁的道呢?” 褚一墨坐在时珉身边,“宫里还有其他妃子,如果有妃子希望自己先一步生下孩子,与汪志祥结盟,扶持自己的孩子上位,倒还有可能。汪志祥想废太子、杀太子不是一日两日了,之前只是没有成功,但如果后宫有新的孩子诞生,他就可以对皇帝说立贤不立长。” “嗯……这样听上去倒是有点道理。”时珉盘起腿坐在床上,探头看看窗外,“这宫里除了太子的生母已经去世,最得宠的是梁贵妃。可是她在学堂的事情上帮过我们啊。而且她没有子嗣,如果林妃的孩子先出世,她的孩子后出世,不还是可以说立贤不立长么?” “学堂之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牵扯其中。但是据我观察,梁贵妃这人短视,不一定能够看得这么远,而且她能够当上贵妃,是汪志祥一手提拔上来的。” “这样啊……”时珉挠挠脑袋,又看看窗外,“一个妃子和她的宫人都去世了,为什么这宫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月黑风高,大家都在睡觉?没人发现吗?要不我们去看看吧!” 褚一墨叹了口气,抿了下嘴唇,“现在没人发现,但是如果我们过去了,就可能被人怀疑。况且,如果沈旗风是假装报仇,实际上想要引我们过去,我们到了现场再被人发现,很难不被认为是和他们的死有什么关联。” “这倒也是。偏偏沈旗风就先来找我们……哎!有了!” 乌云蔽月,宫内长街上幽暗平静,一队巡逻的侍卫经过长街,步伐整齐,面无表情。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领头侍卫提刀冲破宫门,眼前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小太监死在寝宫外的台阶旁,寝宫内,林妃鲜血满身,一个宫女吊死,另一个宫女躺在地上断了气。 “快……快!快!快去报!” 另一边,刚刚假装发出惨叫的伍寻梦躲在宫内,这时趁着夜色从墙角一个飞身翻了出去。 褚一墨和时珉佯装打着哈欠,晚一步来到林妃寝宫前,见那里站满了许多侍卫禁军,汪志祥也站在宫门外。 “太子殿下。”汪志祥瞥了褚一墨一眼。 褚一墨皱皱眉,一脸不悦,“怎么回事,大晚上的,什么声音?吵着本宫和太子妃安寝了。” “太子殿下,是林妃遭人毒杀。” “什么!”时珉大叫一声,“这宫墙之内守卫森严,皇帝陛下的妃子怎么会遭人毒杀呢?” “太子妃莫急,咱家已经着人调查了,刑部的官员也会到岗,不会让任何一个有罪之人脱逃。” 几人入寝宫内查看情况,几具尸身已被盖住,现场的其他情况和沈旗风所言如出一辙。 “什么事儿啊!吵吵嚷嚷的!皇上和本宫都睡下了,被你们这些人吵醒,怎么回事?”梁贵妃虽然未戴发饰,但一袭华服足够在这阴森的长街上耀眼夺目。 梁贵妃来到汪志祥面前,“陛下累了,已经睡了,让本宫过来看看。汪公公,怎么回事?” “回禀贵妃娘娘,”汪志祥行礼说道,“林妃娘娘殁了。” “什么!林妃……你!”梁贵妃捂着嘴,眼眶撑得过大,讶异地看着汪志祥。 “回娘娘,老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定让人好好查查!” 梁贵妃声音带着哭腔,“林妃妹妹……宫城之内,天子脚下,竟然出了这等事!赶紧给本宫查!” “是,娘娘。” 褚一墨说道:“宫城内出了这等祸事,本宫作为太子,理应监察。” “太子殿下,咱家一定将此事查明,回禀皇上、贵妃娘娘和殿下。” “既然公公已经安排好了,那本宫和太子妃就全靠公公,让此事水落石出了。” 褚一墨和时珉回到东宫,时珉愁眉不展,“我们就这么让他们查案?总有种脏水会往我们身上泼的不详预感。” “我们查我们的,他们查他们的。”褚一墨说着,向门口唤了一声,“小玲!” “殿下。” “你去看看宫人记档,过去两个时辰之内,林妃附近的宫室,有哪些宫人、侍卫在各宫值班守夜的时候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异动的。” “是。” “过去两个时辰?”时珉问道。 “如果沈旗风没有撒谎,他去的时候,那些人刚刚被害。而且,我看现场血迹不像是干了很久的样子,保守估计,两个时辰以内。” 时珉点点头,“嗯。哎一墨,我问你哦,太医院使用的药材,进货、消耗,这些也都会有记录吗?” 褚一墨思索一番,“照理来说是的,但是人……但是太医院工作繁忙,记档难免会有错漏。” 时珉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几天过去,小玲排查了林妃寝宫外的长街附近的宫室,还有宫人往来的规定线路,把一名宫女和一名小太监带到了褚一墨和时珉面前。 “回禀太子殿下,那时已经到了宵禁时间,按照规定,不该有宫人经过林妃寝宫前的长街。但是这两位,说有看到不同寻常的东西。” 太监跪在褚一墨脚下说道,“太子殿下,回太子殿下,我那日在主子宫里当值,贪嘴喝了点酒,就爬到宫墙上吹风。” “嗯,继续说。” “我,我看到汪公公和涂公公从林妃寝宫方向出来,汪公公还拿拂尘敲了下涂公公的头。” “你真的看到了?”时珉声音激动。 “看到了,不会错的,我就趴在墙上,看得真真的。” 褚一墨沉默不语,目光犹疑。接着,他示意另一个宫女说话。 “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宫女一下子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何罪之有?” “奴婢与一个侍卫交好,本想,本想去给他送个香包……谁知,谁知刚要溜出去,就遇到汪公公和涂公公往长街方向走。但是,但是奴婢没有看到他们是不是真的往林妃宫里走了。” “宵禁时间,宫女不得私自离开所属宫室,你还私相授受……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褚一墨扶额摇头。 “殿下恕罪啊!” “也罢,小玲,你带他们下去吧,让他们把嘴巴先闭上。” “是。” 时珉来到太医院,一名太医正在药柜前翻找药材。 “张太医。” “哦!”张太医略惊,转身行礼,“太子妃。” “前段时间我失眠,睡不安稳,太医院开了点酸枣仁,效果很好。我想介绍给家父苏丞相,只是不清楚品种剂量,不知可否让我看下记档?” 太医说道:“好的,容下官去看下记录。” 时珉跟太医过去,看太医翻着记档。 张太医眼神有些闪躲,“呃,太子妃,这几日未找到酸枣仁的记录,是不是十数日之前啊?” “嗯,是的,是的。我之前就想来问,忙忘了。” 太医如释重负地笑道,“哦,那是了,这里有一档记录,您看。” 时珉循着张太医指向的地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好的,那我知道了。” “不过,如何用药还是要看个人体质,若苏丞相身体不适,可回禀陛下,直接传太医前去医治即可。” “多谢张太医。” 接着,时珉又来到刑部,不比礼部离宫城近,刑部在宫城外的偏僻地区。虽然偏僻,但也正是因为人少,靠近城郊,空气比较清新,看着亮堂一些。 时珉找到左慧的桌案,左慧抬头看了一眼,起身行礼,“太子妃。” “免礼,快坐。” “林妃被杀一事,你参与调查吗?” 左慧带着警惕性的眼神看向时珉,摇摇头,“不参与。” “你可知现在的调查进度如何?” “专人专案,职责不会交叉。” “若是他们有意包庇呢?” 左慧目不转睛盯着时珉良久,让本来已经做过心理准备的时珉有些后背发凉。 “你什么意思?” “我这里有一条线索,可以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案情。”时珉深呼吸,恢复镇定,把一个纸袋子放到左慧面前,“太医院里的记档,明明没有的东西可以说成有,而明明有的东西,却不记录在册。” “这是什么?” “这是从梁贵妃的药渣中找出来的东西,新鲜的,我查了这些东西,也看了这两天的记档,没有这些药材的记录。” “你怀疑太医院,还是怀疑梁贵妃有自己的渠道?” “两者皆有。” 左慧目光落在纸袋子上,缄默片刻。 “东西我放在这里了,若你愿意帮我,我必报恩。” 时珉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左慧叫住她,站起身,轻声问道,“那日汪志祥让我三人前来拜访,我以为他是太子一党,原来不是么?” “当然不是。” 34. 宫城毒杀(下) “你这边宫人调查的怎么样了?”时珉回到东宫书房,坐到褚一墨旁边,抄起桌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杯的水。 褚一墨摇摇头,“不太乐观。前几天小玲独自排查宫人记档,又和宫人闲聊说话,才找出来的人。现在汪志祥那边收紧了,不论是调查宫人,还是宫人主动提供线索,只能到他那边去,没有宫人愿意找东宫这边。” 时珉像是泄气的气球,“我这里也是。太医院遮遮掩掩不让我细看,我只能套话。这几天我去刑部那边,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左慧还愿意和我说话之外,没人愿意和我说话,也不让我看他们的调查进度。我没有查案的权限。” “从流程上说,是合理的。但是流程在汪志祥手里。” “一墨,如果我们把线索直接告诉皇帝,他会给我们查案的权限么?” “不会的,我们顶多用身份去监察,但不能直接参与进程。不过,如果告诉皇帝这件事和汪志祥有关,可能可以先把汪志祥从案子里摘出来,换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去主导调查,至于换上去的人是否真的和汪志祥‘不相干’,也不好说。”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时珉扶着脑袋叹气,褚一墨给她捏捏后颈。 时珉和褚一墨特地挑了一个汪志祥不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来向皇帝禀报。 “参见父皇。”两人行礼说道。 皇帝放下手里的瓷埙,抬抬手,“起来吧,起来吧。太子,你来做什么呀?” “启禀父皇,关于林妃之死,儿臣有些线索,想要禀告父皇。” “哦?”皇帝眯起眼睛,身体前倾,“什么线索?” 褚一墨一摆手,“带上来。” 小玲带着两名宫人来到皇帝面前。 “儿臣的侍女听到宫人闲话,便告诉了儿臣。”褚一墨再次行礼,“儿臣心想,此事有关父皇后宫嫔妃,理应告知父皇。” 皇帝点点头,“那他们有什么线索?” “这个小太监,于林妃身亡当晚,在林妃寝宫附近的宫墙上喝酒吹风,看到了汪公公和涂公公从林妃寝宫方向出来。”褚一墨指了指太监,太监跪地俯首。 “这名宫女,在林妃身亡当晚,看到汪公公和涂公公往长街方向走。”褚一墨又指了指那名宫女。 皇帝眉头微皱,额头也跟着拧成几道纹,“你们真的看见了?” “看……看见了。” “奴婢……看见了……” 褚一墨继续说道,“汪公公伺候父皇,也要统管各宫宫人,事务繁忙,会在深夜出入林妃寝宫,想必也是正常的。只是如今林妃身亡,所有相关的人都应该细细排查。儿臣以为,汪公公牵连林妃一案,主导查案恐有偏颇。当然,儿臣知道,汪公公一向恪尽职守,只是若能进一步调查,也好还汪公公清白。” 皇帝单手撑在案几上,用力抹了抹额头,“要是把他摘出来,那……” 这时,一个小太监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跑进来,“皇上!” “哎呀,什么事啊!”皇帝拍了下桌子。 “汪公公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嗯,等会儿吧。” “汪公公说,他已查明林妃一案。” 时珉和褚一墨倏然回头,又四目相对。 皇帝眼帘微抬,身体朝后仰,“让他进来吧。” 汪志祥踩着小碎步快速走进殿内,“陛下。” “你说你已经查明了?” “是,陛下。” “那你说说。” 汪志祥跪地磕头,起身说道:“回陛下,林妃身怀有孕,林妃宫中的沈公公包藏祸心,给林妃灌下堕胎药,林妃小产而亡。” 时珉双眼猛地睁大,双眉低压紧皱。 怎么可能呢? 但是有可能么?若是沈旗风说了假话呢? “汪公公查案真是雷厉风行,只是本宫记得,那位沈公公也死在林妃寝宫了吧。”褚一墨睫毛微颤,语气倒是冷静。 “太子殿下英明,沈公公毒杀林妃,林妃的宫女英勇反抗,一名宫女被沈公公勒死,另一名宫女用刀刺死沈公公后,殉主了。” “汪公公是说,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从正面把一个身强体壮、做惯了粗活的太监捅死了?”褚一墨说道。 汪志祥没有理会褚一墨,又继续对皇帝说道,“回陛下,老奴在沈公公住所找到了落胎药的药方。” 汪志祥身边的涂公公弯着腰将药方放到皇帝案几上。 “还有一事,老奴不知该不该说。” “你且说。” “与沈公公交好的太监说,沈公公生前去过东宫。” 汪志祥弯腰说罢,视线缓缓抬起,对上皇帝怀疑的眼神。 皇帝看向太子,“太子,可有此事?” “回父皇,父皇可派人查问东宫宫人,儿臣从未见沈公公来过东宫。” 皇帝的目光在褚一墨和汪志祥身上来回流转。 “陛下!” 这时,沈旗风从殿外直接跑了进来,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禁军沈旗风,告汪志祥残杀林妃及其宫人!” 汪志祥骤然回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恐。 “你又是谁?”皇帝用力抹了抹额头。 “陛下,臣乃禁军副统领,林妃宫中的太监是臣的弟弟。那日,臣与弟弟约定,给他带些跌打膏药,但弟弟迟迟未出,臣心担忧,就冒然闯入林妃宫中。见林妃身死,宫女身亡,弟弟留着最后一口气,告诉臣,汪志祥毒杀了林妃的孩子。” “大胆沈旗风,你竟敢私闯后宫!”汪志祥厉声说道。 “臣擅闯后宫,罪无可恕,臣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沈旗风说完,重重叩头。 “你说你看到林妃寝宫的惨状,宫女已经死了,可是侍卫们是听到惨叫才进去的,那时宫女应该没死!你满口胡话,欺骗陛下!”汪志祥叫道。 时珉不自觉捏紧拳头,额头有些冒汗。 沈旗风毫无惧色,大喊道:“那是林妃和宫女的亡魂在喊冤!要找凶手索命!” “行了。”皇帝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说的都是真的?” “绝无虚言!” “你们俩也都看到了?”皇帝问跪在地上的宫女和太监。 汪志祥咳嗽了两声。 太监身子抖了一下,“小……小的……” “说啊!是不是都看见了?” 时珉眼眶一紧,心不知为何被什么揪紧了。 太监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太子殿下让我这么说的……” “你说什么?”时珉就要上前,被褚一墨一把拉住。 “我,我也没看见,我是听了殿下的吩咐。”宫女也跟着说道。 汪志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啊——老奴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查案,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觉也不睡,就为了能给陛下查明真相啊!老奴不知何时得罪了太子,竟要遭到如此污蔑啊!啊——” 时珉立刻跪下向皇帝磕头,“父皇,儿臣可以作证,殿下从未让这两个宫人说这样的话。” “太子妃是太子的人,自然袒护太子啊。”汪志祥说道。 “父皇,此事疑点众多,沈公公身处深宫,从哪里得来 的落胎药?照汪公公的说法,宫女反杀沈公公后为何不来找父皇禀告、为林妃伸冤,而是直接殉主?”时珉声音沉静有力,目光如炬。 “太子妃,沈公公奉太子之命杀害林妃,宫女内心惶恐,不敢找陛下,主子死了,宫女心里难过,就直接殉主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好了!别吵了!”皇帝怒拍桌子,“吵得朕头疼。” 刚刚传话的太监又进来,“陛下,刑部左慧左大人求见。” 时珉眼帘一抬,心里像是一下子被光照亮堂了。 “传。”皇帝抹了抹眉毛,“又来一个。” 左慧走进殿内,朝皇帝、褚一墨和时珉行礼,“参见陛下,见过太子、太子妃。” “起来吧。你是这次科举的……那个……那个刑部的?” “是,陛下,下官左慧。” “哦,你有什么事?” 左慧起身,神态严肃沉稳,说道:“有关林妃一案中的堕胎药,下官曾去调查。太医院并没有沈公公去申领药材的记录,但是也无他人申领药材。不过,下官收集了涂公公住所过去十多天的秽物,发现了一点残留的药渣。下官疑惑,无人申领的药材怎么会出现在涂公公的住所,又怎么会被灌给林妃。” “你竟敢私自闯宫?”汪志祥敲着手指怒骂道。 “太子殿下给了下官通行皇城的令牌,并非私自闯宫。此外,宫内秽物收到一处,下官不巧,连续几日在梁贵妃宫里的秽物中找到了一些药渣。这些药渣并非林妃堕胎药的药渣,但在太医院也查不到申领记录。不知梁贵妃和汪公公是从何处得来的药材?” “你……你……你说是就是啊?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把脏东西混了进去?你品阶不高,却敢私自查案,还污蔑贵妃!” 皇帝闭着眼,捏了捏睛明穴,拿起案角的瓷埙,又无奈地放下来。 汪志祥眼珠迅速转动,抬眼瞥了一眼皇帝,语气突然变得柔和,“陛下,老奴刚来的时候,仿佛看见观天属的大臣也朝这边走,想来可能是有天象要和陛下禀告。不如让涂公公去问问?” 皇帝睁开眼睛,放松地呼了口气,“传吧,传吧。” “陛下,”观天属大臣下跪行礼,“臣夜观天象,发现西南角有邪星闪烁,恐是大凶之兆。臣为保万一,连日观星,发现此星竟有晦暗之势,暗示逢凶化吉之兆。” “邪星?西南角?什么意思?”皇帝皱着眉眼问道。 “臣斗胆推测,宫城西南角恐有不详之人,于国运有害,然上苍庇佑,此人已有力弱之势。” “西南角?那不就是林妃寝宫的方向吗?”汪志祥激动地说道。 皇帝眼皮动了动,“那你觉得,对着邪星,应该怎么办呢?” “邪星有害国运,应该立刻除掉,但天佑大燊,邪星已然逐渐消弭,臣以为,应顺天意,让邪星自然消失,若过多干预,激发其余势,反而不好。” “嗯……”皇帝用力抹抹额头,“既然这样……” “父皇——”时珉还想说什么,被褚一墨拉住手阻止了。 “既然这样,那林妃就,那个,以贵妃之礼下葬,宫人的尸身就由家人领回,没有家人的,就拉到乱葬岗吧。行了,就这样,都退下吧。”皇帝说完,拿起瓷埙往寝宫方向走。 “老奴伺候陛下!”汪志祥立马跟着上去了。 时珉瞪圆了眼睛,脸胀得发红,一路看着皇帝消失在视线里。 随后,汪志祥再度回来,“传陛下旨意。沈旗风擅闯后宫,降为下等禁军。左慧,私用令牌,越权干预,令革去原职,退回原籍。” 35. 你变回来了 “那两个,”汪志祥睥睨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和太监,一脸不屑地说道,“欺瞒陛下,杖毙。” “汪公公!汪公公!小的是按您说的……”两个侍卫将小太监提起来,他像是溺水了一样胡乱扑腾。 汪志祥没有管他的求救,尖声说道:“带下去!” “汪公公!奴婢冤枉啊!公公救我啊!”宫女声泪俱下,不妨碍侍卫直接把她拖走。 “全部拖下去!” 翻供的宫女和太监被侍卫拖了下去,汪志祥高傲地抬头瞥了一眼褚一墨和时珉这边,“哎呀,陛下要休息了。咱家要去伺候陛下,先告退了。” 时珉一言不发,眼珠一路跟随着汪志祥离去的背影,在眼眶里瞪的发疼,指甲紧紧掐在掌心印出红痕,直到褚一墨牵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握在自己掌心。 “谢陛下。”沈旗风目光如刀,面色铁青。 左慧也一同行礼。 沈旗风转身朝褚一墨和时珉行礼,随后起身离开。 几人从殿内出来,时珉追上去叫住左慧,“左大人!” 左慧回头,表情看着似是波澜不惊,“太子妃?” “左大人别急,我说过,你若帮我,我必报恩。今日你出手相助,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捞回来!” 时珉眉头紧蹙,目光灼灼,胸中心跳咚咚作响。若不是她去刑部找左慧,告诉她太医院的事情,左慧不会只听她一言就私下自己去调查,也不会被汪志祥抓住把柄泄愤。 左慧动了动眼帘,神情依旧平静,她轻笑一下,说道:“太子妃误会了。我不是在帮您。” “不是在帮我?”时珉眼睛略微睁大,“那……你和林妃是故交?” 左慧摇摇头,“不是,我和此案毫无关系。我之所以愿意调查,是因为,我愿意。” 时珉眨了眨眼,像是没有理解。 “我愿意调查只是因为我愿意,此案有疑点、有冤屈、有不平,我希望找到真相还人清白,希望维护心中之义,这就是我参与的原因,也是我希望进入刑部的原因。太子妃为我提供了选择,但如何选择,是出自我的本心。我既然选择调查,就想过会有这种结果,这也是我自愿承受的。所以我不是在帮太子妃的忙,太子妃也不必将我的命运强行绑定在您的身上,觉得一定需要拯救我。天高地阔,太子妃,有缘再会。”说着,左慧朝时珉行大礼。 “虽然不能留在刑部,但是刑部会在你的家乡给你安排官职,可能会比在刑部更加清闲一些。”褚一墨走到时珉身边说着。 “朝廷内也好,朝廷外也罢,清闲也好忙碌也罢,我接受我能接受的。假象真相在哪里都有,我选择我想要选择的,往后也当如是。”左慧再次向太子和太子妃行礼,“左慧此番来京,有幸见过二位,不虚此行,再会。” “再见,左大人。”时珉回礼道。 天色渐沉,时珉和褚一墨在宫城中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们路过林妃寝宫,那里一片寂寥。 时珉感觉心里空空的,就好像那里本来有什么东西,被剜掉了,风吹过的时候,感觉确了什么,留下的伤口在风中会隐隐作痛。 “之前那两个宫人说的好好的,到了皇帝面前就立刻翻供,看来是汪志祥安排来骗我们的。”时珉一脸懊恼,无精打采地说道。 褚一墨点点头,“确实,我当时也有疑虑,长街灯光昏暗,他们却言之凿凿,只是我没有想下去,若是多想一步,或许还能查得更仔细一些。” “不是你的原因。汪志祥先把罪名扔到小沈公公头上,再暗示他和太子有关,然后让宫女和太监翻供,说是太子逼迫他们说的,坐实太子幕后黑手的罪名。”时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鼻孔出气。 “好啦好啦,事情已经过去啦,再想费脑子。”褚一墨捏捏时珉的后颈说着。 “一墨,这个太子真是难当,你也太倒霉了,本来当大小姐当的好好的,突然间就要应付宫里这些事情。” “其实也不算倒霉,我不是还有你吗?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孤军奋战。” “可是我感觉我们白忙活了一通,什么都没做到,谁都没帮上,查也不能查。这里明明还有很多需要查清楚的东西,下手的是谁、主谋是谁、背后有没有主使、药从哪里来、凶器、为什么巡逻侍卫案发时没有发现……现在,什么都、什么都做不了!”时珉挥着袖子朝空气捶打。 “你知道为什么做不了么?” “为什么?” “因为皇帝不在乎。” 时珉抬眼看向褚一墨,心里一阵伤感。 “因为皇帝不在乎,他只想要宫里平静,他能够过他自己的日子,其余的,都是在给他添堵。” “连他的嫔妃也不在乎?” 褚一墨摇摇头,“很难告诉一个人他应该在乎什么,不应该在乎什么。亲人、爱人、朋友,这些大多数人很自然就会在乎,但也有人只在乎这堵墙上的瓦用什么颜色,在乎夏天鸣叫的蝉,在乎帮自己解决麻烦的、无亲无故的人。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是他在那个位置。” “皇帝比起自己的儿子,更在乎汪志祥么。” 时珉和褚一墨继续在宫内走着,天色越来越暗,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走回了东宫。 “那你在乎什么?”片刻沉默过后,褚一墨问道。 时珉感觉心口突然间被什么挠了一下,眼睫微微颤动,视线有些飘忽。 她当然在乎一墨,在这个世界只有一墨一直陪在她身边,哪怕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墨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到了嘴边却很难说出口。 时珉目光游移,抬头一看,像是得救一样,找到可以说的东西。 “你看!月亮!”时珉指着月亮,笑容终于再次浮现,“我在乎,我看到月亮的时候就可以和你分享!” 褚一墨也看向月亮。这次的月亮是个月牙,没有上次的那么圆满,也没有上次那么亮,但是却很可爱,像一艘弯弯的小船,可以坐在上面遨游夜空。 是啊。我也在乎。 一阵夜风吹过,东宫宫室窗框上挂着的风铃传来些微清脆的声音。 时珉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再睁开眼 还没看清路,莫名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哎——啊?”时珉跌坐在地上,摸摸自己的喉咙,看着站在自己身旁同样一脸惊讶的——太子妃。 时珉一边歪七扭八地被身为太子妃的褚一墨扶起来,一边从下到上盯着褚一墨看。 “一墨!你变回来了!”时珉抓着褚一墨的胳膊,眼里像是在放光。 “小点声,过来。”褚一墨拉着时珉走入殿内关上门。 褚一墨倒是看着没那么高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时珉,“你,又变回太子了?” 时珉抿着嘴鼓起腮帮子,无奈地摇摇头,“咳,是啊,又变回去了。” 看太子妃面露难色,时珉赶紧安慰道:“没事的太子妃!我当太子也算是轻车熟路了!这几天你当太子遇到这么多事情,也太辛苦了,这份苦差事也应该我来担着!” “可是,你不是说,这终究不是你的身体吗?你不是觉得不太好用,不喜欢这具身体吗?”褚一墨眉心微微拧起来。 “没有没有!嗯……这具身体挺好的,虽然不是我的身体,但我也不能占着你的,对吧?没关系……啊!”时珉突然两眼一亮,走到窗边。 “一墨,这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风铃吧?” 褚一墨走到她身后,“是啊,我听着声音好听……咳咳,听习惯了,就也带过来了。” “我知道了!”时珉大叫一声,喜笑颜开,眼睛弯成月牙。 时珉把褚一墨拉到桌案边坐下。 “一墨,我告诉你,我知道为什么咱俩会换了!” 褚一墨眨眨眼睛,依旧疑惑问道:“为什么?” “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看到了月亮,听到了风铃的声音。我那天下班,哦,就是放值晚,那时我心里也是空落落的,然后我一抬头就看到了月亮。嗯,很好看的月亮。我记得我当时站在一栋老洋房旁边,呃,是那种单独一栋的石头小房子。再然后,我就听到了一阵风铃的声音,让人心里很平静,但也感觉很空洞,很凄凉。再睁眼,我就到了这个世界。后来,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家里灵魂互换的时候,我们俩同时看到了月亮、听到了风铃声,这次也是一样。所以……” “所以,只要我们再同时看月亮、同时听风铃声,就可以再度灵魂互换?” 时珉一拍桌子,“所以千万不能一起看月亮!” “啊?”褚一墨抬起双眉,表情一脸懵。 “你傻呀!再看月亮听铃声,你不就又要到太子身体里了吗?是因为我所以你才会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啊!所以你记住,以后咱俩不能一起看月亮!” 褚一墨的心里顿时升腾起一阵失落感,“可是,你不是喜欢看月亮么?我想和你一起看的。” “嗯……这倒是……我想想啊有什么办法……”时珉摸摸额头,然后眼睛一亮,“我们可以把风铃收起来。或者……如果吃不准哪里可能还有铃声,我们就这样,交替着看。就,一!我抬头!你低头!二!我低头!你抬头!这样一二一二哈哈哈哈哈……” 褚一墨看着时珉抬头低头,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36. 你救她做什么 这几天,时珉和褚一墨天天待在东宫里。两人再度灵魂互换后,时珉作为太子,本以为会了解到有关林妃之死的其他消息,但没有动静;本来想着重新变回太子身份,要如何和汪志祥抗衡,但是这两天她连皇帝、连汪志祥的影子都见不到。不是皇帝在休息,就是汪志祥在忙别的事情。 有几天到了黄昏,明明还没有宵禁,而且宵禁与她也无关,但是东宫门口少得可怜的侍卫就会劝阻她不要出去。 时珉隐隐有种被软禁的感觉,可皇帝没有下旨,宫里也没有其他消息。 不过这样也好,前几天她的神经太紧绷了,刚回宫本来心里就有一丝丝恐惧,虽然说有一墨一起,但终究不可能是完全放松的心态。然后就立刻遇到刺客、命案、无辜者被牵连。时珉这才知道,即使她调整心态,把这宫城看得华丽亮堂,她也还是会在刀剑上走路。 这天,破天荒的,汪志祥竟然来到东宫宣旨。 “朕感念苏丞相劳苦功高,特许太子与太子妃回丞相府小住,以遂天伦之乐。” 时珉一脸疑惑地盯着汪志祥,迟迟没有接旨。 回去小住?太子和太子妃一起? “殿下,快接旨吧。”汪志祥半抬眼帘,冷冷地说道。 “谢陛下。”褚一墨在时珉身后谢旨,时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跟着谢恩。 待汪志祥走后,时珉拿着圣旨一顿猛看,她走到褚一墨身边,用胳膊肘顶顶褚一墨的手臂。 “一墨,一墨,你来看看,这什么意思?” 褚一墨把下巴搁在时珉肩膀上,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皇帝让我们离宫,去丞相府住着。结合这两天皇帝对你冷冰冰的态度,看来他是在疏远你,疏远太子。” “我给他查林妃的死因,他还疏远我?” “哎,他这个人别的不怕,就怕麻烦,也说不好到底是帮他,还是让他觉得咱们是在搞事情。既然他不喜欢多事,那就把提事情的人搞走,不就清净了?”褚一墨歪着头看时珉的下颌线,这个角度看自己的脸,又是时珉的神情,感觉很有趣。 “一个太子宫里宫外进进出出,倒是不多见啊。皇帝也真的放心让自己儿子出去?还是……”时珉放下圣旨,“还是他想趁机废了太子?先疏远,制造舆论,让大家知道皇帝和太子离心,然后再从哪里找来个别的孩子,夸奖一番天纵奇才、帝王之相,接着大臣点燃气氛立贤不立长,然后废太子,立新的储君?” “嗯……我觉得皇帝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皇帝可能想到第一句话,就觉得头疼,去听曲子了。” “真的吗?真的只是放我们出去,没别的意思?” “皇帝没有别的意思,但汪志祥不可能没有别的意思。他是怎么说服皇帝的,这我倒是很好奇。让我们出宫之后,他想干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虽然心里犯堵,但能够离开这个地方还是好的,时珉巴不得再也不回来,褚一墨当然也是。 两人带着仆从回到丞相府,苏承舟倒也没有多大的反应,一直笑呵呵的。 待侍女收拾完房间,时珉和褚一墨再自己摆摆弄弄,褚一墨将风铃又挂回了窗边。 “一墨,刚刚小玲和我说,学堂的人知道我们出宫了,特意托人带话说,他们已经将夫子安葬了。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学堂看看,顺便看下学堂其他人的情况。” “嗯,也好,那我们待会儿一起去。刚好,我把宫里两匹马也带出来了。” “好啊!” 突然,一声尖利的惨叫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很刺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像是就从隔壁发出来的。 “那是,柳夫人的声音?今日我们回来没有见到你母亲,她是不是不太好?我们去看看吧!”时珉拉着褚一墨的胳膊。 褚一墨点点头。 两人走到柳夫人房间门口,见门内站着两三个侍女,挡在柳夫人面前。 柳夫人像是要出去,手里抱着一个枕头,头发散乱,满脸通红。她想跑出去,但是侍女站在她前面隔着几步的位置,远远地阻拦着她,没有靠近,怕刺激到她,但也不敢远离,怕她真做什么事情出来。 苏丞相在房内,他站在柳夫人身后,脚步跟随着,神情焦急无助。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回来……回来……”柳夫人两眼通红,嘴唇颤抖着,手紧紧抓着枕头。 苏承舟眼泛泪光,手足无措,“夫人啊……” 柳夫人眼睛骤然睁圆,唇齿颤抖,目光带着憎恶,瞪着苏承舟:“是你……都是你……是你!你……” 柳夫人冲上去就拿枕头砸苏承舟,苏承舟抓住柳夫人的双臂,任由她在怀里挣扎。 “柳夫人!”褚一墨上前一起将柳夫人控制住。 “柳夫人这种情况多久了?”时珉刚要一起冲上前,碍于自己现在是太子之身,只能隔开几步。 “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不知为何,送来的药都砸了……” 时珉眉头紧蹙,眼神流转,“一……太子妃,我们今日不去学堂了,你在这里照看柳夫人,我去请大夫过来。” “好。” 时珉快速换上简装,叫上伍寻梦,两人骑马飞奔前往城里医馆。 两人来到医馆,告知了柳夫人的情况,时珉差点拉起大夫就往马那里跑。 “哎哎,公子……”大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怎么了?”时珉立马停住脚步回头问道。 “老夫这把老骨头,骑不了马啊!” “啊这……走过去有些费时间,这可怎么办?医馆有马车吗?” “有马车,但是马匹被年轻大夫骑出去了……” “那这样,阿梦,你把你的马套上马车,我在前面开道。” “是。”伍寻梦回道。 时珉在马车前面用不算快的速度开道,伍寻梦驾着马车跟在后面,路上的行人听到马蹄声就会往两边避开。 就这样一路几乎都畅行无阻,直到跑到一个拐角处,那里站了一些人,听到马蹄声都没有让开。 “麻烦让一下!”时珉喊道。 站在离时珉近的一些人走了,他们看上去像是围观的。 等他们走完,时珉刚要经过,瞥了一眼路边,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小贱人!狗东西!还敢顶嘴!打死你!” “打死你!还敢咬我?下贱的东西!” “看你还敢不敢瞪我!”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着一个看上去衣衫褴褛的女子,那女子蜷缩在地上,被那几个人拳打脚踢,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不停地用手护住伤处。 透过那些人的拳脚,时珉看到那名女子的眼睛。那是少女的、目光澄澈的眼睛。 时珉牵着缰绳的手迟疑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一根针刺痛了。 但是柳夫人还等着大夫。 时珉没有停下,径直离开了拐角。 那些人的打骂声越来越远,却在时珉心里越来越响。她一下拉住缰绳,回头对伍寻梦说道:“你把大夫先带回去,我马上回来!” 伍寻梦点头,用力甩了下绳。 “驾!”时珉大喊一声,双腿夹了下马肚子,飞驰而去。 那些人还在打那个孩子。 马蹄声逐渐靠近,有些人回头,不以为意。见时珉没有减速,其中有人再度回头,眼里多了些担心,他拍拍同伴的肩膀,示意同伴也回头。同伴甩开他的手继续去踢那个女子。 直到时珉冲上前去,马蹄就要踩在那些人的身上,那些人才赶紧后退,脚步不稳摔在地上。 时珉一勒缰绳,马前身高高跃起,前蹄凌空刨踢,嘶鸣贯耳。 两人高的马就要踩到他们脸上,那些人连滚带爬赶紧离开,留下满身是伤的女子在地上哆哆嗦嗦。 马蹄落地,时珉看清那女子的样貌。那女子满脸灰土,唇边带血,面容消瘦,眼睛睁大时看着圆圆的。 那女子眉心微微皱起,一脸惊愕地看着时珉。随后像是如梦 初醒一般,眼眶里逐渐溢出泪光,眉尖微翘,像个终于想起来自己受委屈的孩子。 时珉与她四目相对,被她的目光紧紧攥住心脏,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一只手。 那女子也朝时珉伸出手,时珉一把拉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身后,接着,驾马扬长而去。 时珉骑着马,那女子坐在她身后,女子没有碰她,时珉感觉到她的手抓着马具,怕她害怕,时珉放慢了一点速度。 时珉骑马来到学堂,翻身下马后,伸手扶她下马。 “这座学堂会收养一些孤儿,你若是没有地方去,就到这里打打杂。” 那女子看了眼学堂,又看向时珉,一言不发,低头看地。 “你有别的地方可去么?” 那女子摇摇头。 “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是夫子心善,不会像之前那些人那样对你的,跟我进来吧。” 时珉说着,往学堂里走,可那女子还是站在学堂门口。 时珉怕她认生,于是自己去学堂里问了一个夫子,夫子点点头,时珉示意女子进来。 那女子还是站在门口,不愿意进来。 时珉来到她面前,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已经说好了,你若是愿意,就留在这里,可以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还有事,先走了。” 时珉翻身上马,看了眼那女子后,离开学堂。没跑多久,时珉回头看看,见那女子还站在原地,望向时珉。时珉只能挥鞭夹马,加快速度离开。 她回到丞相府,大夫已经在为柳夫人诊治了。柳夫人平静了许多,脸色看上去正常一些,呼吸也平稳不少。苏丞相吩咐下人去煎药,大夫给她吃了些急救的药丸,她精神放松,渐渐睡下了。 伍寻梦站在门口,示意时珉。 时珉离开柳夫人房间,褚一墨目光跟随着她。 “太子殿下。” “什么事?”时珉说道。 “那名女子坐在丞相府小门外。” 时珉猛地转头看向伍寻梦,眼神诧异。 伍寻梦点点头。 时珉眉毛眼睛挤在一起,手抹了抹脸,心里一阵拧巴。 不救她,任由她被人欺凌毒打,时珉试过了,做不到。 但是救了吧……女子来路不明,怎么能直接带进丞相府呢…… 时珉走到小门边,打开门,女子立刻站起来,拍拍衣服,一脸希冀的样子。时珉眉头紧皱,顿时有些于心不忍。 “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女子垂眸,低头不说话。 “丞相府不是可以随便进的地方。” 女子低着头,依旧不说话。 “你要坐在这里就坐在这里吧。” 时珉说完,关上门。 走开两步,时珉又停住脚步,相当烦闷地用手敲敲额头。 她又回去打开了门,那女子还在门口站着。 时珉重重地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缴械投降一般说道:“你进来吧。” 女子眼眸突然亮了起来,咧嘴笑着,走进门站到时珉面前。 “你会说话么?叫什么名字?” “小禾。” “小河,哪个河?” “稻子。” “哦。家住……原来家住哪里?” “没有家。” “还有亲人吗?” 女子摇摇头。 “之前在那家做什么?” “烧火,扫地,洗衣服。” “为什么被赶出来?” “他打我,我把他手掌咬破了。” 时珉面容严肃,紧抿双唇,手指来回摩挲。 “那你,先留在这,还是做之前的事情。阿梦,”时珉叫身后的伍寻梦,“你带她下去安排吧。” “谢谢!”小禾双目亮晶晶地看着时珉。 褚一墨远远站在后面,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待女子走后,褚一墨上前一把拉住时珉。 “你救她做什么?” 37. 你还是喜欢太子 时珉倏然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有些茫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墨好像突然间生气了。 褚一墨视线朝下用力白了一眼,然后拉起时珉就往卧房里走。 “你救她做什么?”时珉刚一坐下,褚一墨就一脸严肃地问道。 “啊?”时珉莫名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睛,转身侧对褚一墨,不知为何好像做错事一般有些心虚,“那个一墨啊,我……在街上看她被打,很可怜,就……想帮帮忙……”明明是救人的好事,怎么被一墨这么一说,那么心虚呢? 褚一墨皱起眉头重重抿嘴,“帮人有很多种方式,告诉衙门,托学堂照管,让伍寻梦给她找个人家,这些都可以,你为什么要亲自把她带到丞相府里来?” 时珉被说得有些心里发怵,身体渐渐蜷起来,弯着背,两只手放在桌子上,下巴抵在手上,“我……我也试过呀,就……就把她托给学堂,我想之前还帮过忙,他们应该不会亏待她的……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忍心?” “可是……她不愿意待在学堂,跟到丞相府来了,就这么小小一个女孩子,还是孤儿,很可怜地坐在门旁边,可能都已经等了很久了,帮人帮到底,我再不让她进来……” “那是她在威胁你啊!”褚一墨一拍桌子,气得满脸通红,“她想要跟着你,明明可以遮风挡雨还能有口饭吃、有份工作的学堂不去,硬是一路跟着你到丞相府,也不说也不闹,就坐在门口装可怜等你发现。哎,我说,她就是仗着自己可怜在逼迫你收留她啊!这你都看不出来啊!” “哎呀,她也没有逼迫……她就……而且是我主动救她的,我给了她希望,一个小孩子,是吧,把我当作救命稻草了,那我把她扔给学堂,把她扔掉,她肯定不乐意,她觉得还是在我身边安全一点,这也可以理解嘛……” “她是小孩子吗?啊?”褚一墨一脸错愕地盯着时珉,“你看看她,她至少十八岁了吧!搞不好二十出头都是有的,脑子早就长开了,我看她会跟着你到这里,就不可能是那种懵懂无知的!” “哎呀……一墨……”时珉撅着嘴拉着褚一墨的胳膊,“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嘛……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好歹我假装太子对吧,很多话本里的太子啊公主啊,都会救受欺负的百姓的,这也不算很少见嘛……” “就因为你是太子,所以才更不能救!”褚一墨把时珉摆正,正对自己,“为什么要亲自救?为什么不让伍寻梦救,或者打发丞相里哪个小厮去捎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风风火火的?你现在是太子,还救了她,万一她真的倾慕你,想要以身相许来报答你的恩情,你到时候是不是看人家可怜也答应了?” “哎呀怎么可能呢!我告诉你,当时,那个情况比较紧急,我没来得及想,就把她拉上马了……真没想那么多……” “什么!你还把她拉上马了?你和她还一起在大街上骑一匹马?”褚一墨捂着胸口,脸和脖子都被气红,大口喘气,感觉脑子有点发麻。 “那个……一墨,就……骑了很短一段路……那个……” “我……我……我要被你气死了……” “一墨你深呼吸、呼吸……” “呼什么吸!你现在是太子啊!” “我穿着简装呢,没那么多人认识我……” “你怎么知道没有?这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太子当街救下孤女还带回丞相府中,你知道会传成什么吗!” “佳……佳话?” “我的天啊。”褚一墨双手盖住额头,手肘撑在桌子上连连呼气。 褚一墨压制住心里排山倒海的情绪,努力让呼吸的速度放缓,让呼吸幅度变大,待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之后,他很长地呼出一口气,看上去非常心平气和地说道,“之前三个女官来丞相府拜访,就会有人说太子是借科举之名行纳妾之实。你现在以太子之身当街救下被打的女子,知道的,以为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知道的,会说你仗着自己的身份救下孤女,实际上是趁人之危,想把人家带到家里,用救命之恩胁迫无助少女,这也是恃强凌弱的一种。你看,现在人家真的来到家里了吧? “还有,你怎么保证她真的只是一个孤女?如果她是细作呢?如果她装作可怜兮兮的在你身边,然后一个不注意,出去散播你的谣言,说太子荒淫无度、强抢孤女,怎么办?到时候民意会站在谁那边?你想过没有?” 时珉又想转过去侧身对着褚一墨,蜷缩趴在桌子上,被褚一墨一把摆正,她表情看上去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又为难又自责又委屈,还有点不服气,“不会吧……哪儿有你想得那么多啊……人家小姑娘在街上真的被打得很惨啊,你去了你也会救的……” 褚一墨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说不动时珉,咽了咽唾沫,说了半天嘴巴都干了。他歪头看了看窗户的方向,依稀可以辨别窗户外面的天漆黑一片,今天是阴天。 “这样,等明天晚上天晴了,能看见月亮了,我们就换过来。”褚一墨像是没招了一样,拿出最后的办法。 “不行!” 没想到时珉义正言辞立刻拒绝,褚一墨被说得有点懵。 “为……为什么?” “我怎么能又让你离开自己的身体呢?我做太子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的,不能说,啊,我做不好了,就换你来做,什么烂摊子都留给你,最后我还是烂人一个。” “你不是烂人,还有,我假装太子也是有经验的……” “没关系,我以后会注意的,你放心吧。” “不行,我们还是得换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换啊!” 褚一墨被说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很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像瞬间刹住车一般。 因为其实太子本来是我的身份? 因为我一直在骗你? 因为我不想你身边有其他人? 他抿了抿嘴,把满肚子的话憋回去,试图语重心长地解释:“我是太子妃,太子是我的夫君,与我是荣辱一体的,我不能不为太子的名声考虑。” 时珉眉眼颤抖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又逐渐放大,诧异的目光停滞在褚一墨的脸上,脸色“唰”地一下变白。接着,红色慢慢攀上她的眼眶。 像是晴天霹雳,时珉觉得心被劈开了一点,从惊讶错愕、到伤心失望,她带着伤痕的心脏慢慢下沉,拽着她的五脏六腑一起沉痛。 她也不想这么想的,她也不想要这样的感受,可这就是发生了。 “ 比起我,你更担心的是太子?”时珉感觉眼睛已经有点发酸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显出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褚一墨一瞬间有些无措,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比起我,你还是更喜欢太子。”眼泪逐渐填满眼眶,时珉把眼睛睁得很大,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我担心的是你。” “你骗人!你还是更希望你的夫君、你的太子回来,对不对?”时珉的眉心开始抽搐,嘴唇也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珉儿……” “你还是喜欢太子啊!喜欢……是啊,你就是应该喜欢太子的……” 时珉立刻转身站起来,转身的瞬间眼泪就从眼眶里掉落下来,她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褚一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一下,想赶紧追上去抓住时珉,可是她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时珉窝到一片竹林里面,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一块假山石旁边。 四下无人,时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起开始颤抖,她拿袖子捂着嘴巴,无声地抽泣着。 她还是喜欢太子啊! 她还是希望太子回来啊!她不喜欢我啊! “呜呜呜呜……”时珉眉毛弯成了八字,眼睛挤成两条线,眼泪从睫毛里溢出来,嘴巴扁扁地咧开,她透过袖子大口呼吸。 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她会接受我把我当作朋友的…… 她还是希望我离开,让她的夫君回来啊! 呜呜呜呜呜…… 宁可换身体,也不能让我损害她夫君的名声。 嗯嗯嗯…… 也是啊,很正常,她本来就是喜欢太子的,她没有讨厌我就已经很不错了,我怎么还会奢望她接纳我、把我当朋友呢。 可是我要保护她活着才能离开,但我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把她的夫君还给她。 她就这么希望我离开吗!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咳咳……呜呜……咳咳…… 嗯嗯嗯…… 我还以为经过这段时间,她会更喜欢我在她身边的。我在想什么啊!明明人家才是一对,我只是个朋友,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个陌生人,她肯定选择夫君啊。我在妄想些什么…… 这个世界,我最好的朋友,我放在第一位的人,其实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她是不是真的盼望我早点离开,不要这样像狗皮膏药一样强行留在她身边? 时珉哭得有些呼吸困难,她放下袖子,大口呼吸。因为刚才情绪过于激动,她现在头有点晕。 今天没有月亮,这个世界没有在乎她的人。 她突然安静下来,哭也不哭了,深呼吸也不呼了,就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神情茫然,眼神无光。 她恍惚间听到有脚步声,但是她很累,不想管。 竹林间的叶子被轻轻拨开,草地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会过来安慰我吗? 略显简单的裙摆停在时珉面前,来人蹲下身。 “殿下?” 时珉心一沉,听这声音,来的人不是一墨。 时珉目光涣散,缓缓抬起头,眼睫颤动了一下。 “小禾?” 38. 她就吃这套 小禾换上了丞相府侍女的衣服,打理好了头发,虽然脸上的淤痕还在,但已经不是之前脏兮兮的模样,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圆。明明自己受伤,却还心疼地看着太子,像只柔软的小猫。 “殿下?”小禾蹲在时珉面前,扑闪着大眼睛一脸关切,“殿下怎么了?怎么躲在这里?” 时珉赶紧抹干净眼泪,让声音听上去威严一些,“没事。你回自己屋里吧。” “殿下伤心了?可是因为小禾?” “没有。你不是近身侍女,现在不该在这里,快回去吧。” “看殿下难过,小禾心里伤心,不想回去。” 时珉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小禾伸手想要扶助时珉的胳膊。 突然间一个身影把小禾从时珉视线里挤开,褚一墨一屁股坐下来,顺便把小禾弹到一边。 “太子殿下,该就寝了。”褚一墨说着,伸出手,掌心朝上。 时珉突然感觉一阵委屈,鼻子瞬间发酸,嘴角上下抽动着,把手放到褚一墨手心。 褚一墨抓紧时珉的手将她拉了起来,斜眼看小禾,冷淡地说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不忍见百姓受苦,所以将你带回府中。往后,你不用担心生计,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动了什么别的心思,就别怪我不客气。提醒你,本宫没有太子殿下这般好心。你可知道了?” 小禾跪在地上俯首听命,“知……知道了。” “我是谁?”褚一墨冷眼睥睨着她。 “太……太子妃。” “那你应该怎么回话?” “知道了,太子妃。” “嗯。下去吧。” 待小禾走远,褚一墨看向时珉,手一直也没有松开。 时珉双眼通红低头不看褚一墨,褚一墨捏捏她的手,时珉抬抬眼皮很快瞄了褚一墨一眼,又低头看地。 “好啦,回去睡觉啦。”褚一墨晃晃时珉的手。 时珉点点头。 褚一墨转身,拉着时珉走出竹林。时珉看着褚一墨牵着自己的背影,衣服上挂了些竹叶片,她又回头看自己刚刚在的地方。褚一墨应该没有走林间的小路,而是直接拨开竹子抄近路跨进来,怪不得没有听到一墨的脚步声。那路一定不好走,褚一墨的发髻都被勾到了。 时珉和褚一墨回到房中,褚一墨把房门关紧。他坐到时珉旁边歪头看着她,叹了口气,哎,怎么眼皮都肿了。 “是我刚刚说话太重了。” 时珉摇摇头。 “嗯……那个……”褚一墨抿了抿嘴唇,试图思考怎么说话才能听上去没那么严肃。毕竟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时珉说哭了,哪句话让她难过了来着?可能每一句话都让她难过了吧?也可能是他刚刚太凶了……总得先知道原因才行。 “嗯,我刚刚说话有些着急了,没有顾及到你心里的感受。那个……珉儿,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伤心了?我……我想知道,我想听你告诉我。” 时珉摇摇头,“没什么,你说的都很好。” 褚一墨皱皱眉头,握紧时珉的手,“就,你难过的时候,会想到什么?我不想让你难过,但我又……不知道……” 时珉闭着嘴,唇心一点一点向上挂起,嘴唇越来越撅,眼泪模糊了视线,又从眼眶中掉落下来,“你……” 褚一墨靠近了一点时珉,听不清她说什么。 “你……希望我走……”时珉说完,立刻嘴巴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哭。 褚一墨向后弹了一下,眼睛睁得老大。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要你走了! 褚一墨紧紧咬住双唇,防止自己再说出什么话来。 时珉哭得一抽一抽的,“你,你喜欢太子……在意太子的……的名声……我会毁了太子的名声,不然太子回来了就不好了,所以你还是……在等太子回来……要我……要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应该是这样的,你想得、没、没错,我……我应该……嗝……保护好太子的名声然……然后赶紧走……你们才是一家……家人……嗝……” 褚一墨紧咬牙关,握住时珉双手手腕,让她正对着自己。时珉朝反方向挣脱了一下,褚一墨还是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掰回来。 “珉儿……” 时珉用力吸吸鼻子。 “和我成亲的不是太子啊。我从成亲那天见到的就是你,我的生活里也只有你没有太子。” “不论是……从、道、道德上还是情感、感上,你都应该和太子……”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既然我们生活在一起了,那你就当没有太子这个人,我们只是褚一墨和时珉。我不希望你走,我希望我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时珉抬起头透过泪光看向褚一墨,“真的么?” “真的!”褚一墨用力点点头,握紧时珉的手,目光带着期冀看向时珉,“你希望和我待在一起么?” 时珉也点点头。 褚一墨笑了出来,嘴角高高挂起,他抹掉时珉的眼泪,“好了啦,不难过了,困了吧?” 时珉一脸委屈地“嗯”了一声。 “好啦,休息啦。” 深夜,小禾从房顶一跃而起,用轻功跳到丞相府外一处小房子门前,走进屋内。 “他们收留你了?” “嗯。” “太子对你可有怀疑?” “没有。”小禾白了白眼睛。 “那就好,做好公公交代的事情。” “做完这一件,他真的会放我走么?” “放不放的我不知道,做不好,你就是死路一条。” 小禾冷笑一声,不以为意。 “既然顺利,那就回去吧,别让别人疑心。” “太子不疑心,但是那个太子妃,不好相与。”小禾眸光森冷。 “你想怎么办?” “最好先把太子妃解决掉,我才能近身太子。” “想好怎么做了?” “嗯,你回去,把那个东西拿来给我,我自有办法。” 那人扫了一眼小禾,嘴角不屑地勾了一下,“你愈发目中无人了。” “东西拿到手了就过来。”小禾说着,离开了房子。 日上三竿,时珉还是觉得很困,眼睛很酸,她转身看向褚一墨,褚一墨愣了一下,摸摸时珉的眼皮,“天呐……怎么这么肿啊……” “啊?”时珉赶紧爬起来照镜子。 真的很肿啊,盖住一半眼睛了都,浪费太子一张帅脸。 褚一墨安慰道,“没事啦,待会儿让小良给你画画,就看不出的。” 这一天,褚一墨一直跟在时珉身边,同时隔三岔五就抬头看天。 他还是想换回来。 今天是阴天,太阳时有时无的,不知道晚上天气会不会好一些,要是还乌云密布的,岂不是又要再等一天。 时珉和褚一墨在凉亭翻书喝茶,小禾端着一个盘子走进凉亭。 “殿下,太子妃。”小禾把食盘放到时珉面前。 褚一墨放下书,冷着脸说道:“我们没有吩咐你,你为什么自己送来了?你自己的差事做好了吗?” “做好了。” “嗯?” “回太子妃,做好了。之前的主人说这个时间是吃茶点的时间,小禾记着。”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你不要自作主张。” “回太子妃,小禾知错了,小禾再也不敢了!求太子妃不要打小禾!小禾真的知错了!”她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眼看时珉抬手想要说些什么,褚一墨赶紧抢话,“我不会打你,东西放这里,下去吧。” “是,太子妃。” 褚一墨视线跟随着小禾硬生生把她看走,瞥了一眼身边的时珉,见她也在看小禾。 褚一墨轻轻拍了一下时珉的手臂,时珉一激灵,回头茫然说道:“一墨?” “你看她做什么?” “啊?我……”

“你是不是看她非常努力地想要讨好,被我斥责了一番,觉得她很可怜?” “也没有。” “但是这呈上来的东西又不是你爱吃的,你不忍心直接去说她。” “呃……”时珉抿嘴鼓起腮帮子。 褚一墨捧起时珉的脸,“你是想看她还是想看我?” “啊?我……” 小禾换上丞相府简朴的侍女服之后,和昨日很不一样,显得又清爽又可怜。偏偏时珉还真就吃这一套,眼皮都撑不起来了还在看她的背影。 “她现在捯饬了一下你就愿意看她了,那你是觉得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我……你好看……可是夸你好看,不就……差不多……是在夸我么?咱俩长得有点像啊……” 褚一墨放下手,给凉亭旁的一根柱子一个白眼。 好不容易等到入夜,褚一墨动不动就抬头看天,一刻都不消停。 谁知一道惊雷轰隆一声劈到褚一墨心里。 雷暴雨啊…… 这该死的系统为什么没有天气预报! 褚一墨和时珉在房间里,快要准备休息了,突然听到门外有异响。 时珉赶紧提高警惕,伸手将褚一墨挡在身后,褚一墨看了一眼时珉,又开心又无语地动动喉咙。 他们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是很轻的声音,像是女子刻意压制的尖叫声。 时珉想打开房门,褚一墨按住她的手,对她摇摇头。 又一道惊雷,那女子的声音更响了。 时珉打开门,眼前景象让她目瞪口呆。 小禾裹着被子团成一团坐在他们门外屋檐下,身体不住地抖动。 “小禾?你怎么了?”时珉赶紧出去蹲到她身边。 褚一墨一个白眼翻上了天。 “殿下……小禾不想打扰殿下就寝的……啊!”小禾手抓着被子挡住脸,天空一道闪电,小禾拿被子把自己捂住。 “怎么躺在这里啊?” “我……怕打雷……” 褚一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怕打雷,那你在前主人家是怎么当差的?” “主……主人在打雷天心情会不好,就会……就会打我……” 哇,真是无语啊。 “我们不会打你的,快起来吧。”时珉把小禾扶起来。 你偏偏吃这套是吧。 “谢谢殿下。” “你快回房间吧,待会儿雨大了,你会淋湿的,赶紧回去吧。” 是啊,赶紧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殿下,小禾不敢回房间,小禾害怕,睡不着。殿下就让小禾在这里吧,小禾一定不会打扰殿下和太子妃的。” 哇,吾辈勇者啊,这么瞎的话都敢说。 “这怎么能行!快回去,你今天睡不好,明天的活可是不会少的哦。” 是啊,没错。 “这里已经比之前小禾睡觉的地方好很多了,在殿下身边,小禾能睡好。” 褚一墨捂住胸口。天啊,感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你不能待在这里,回去之后赶紧睡觉,这是命令,听到没有?”时珉声色俱厉。 终于啊! “殿下……“ “把你的东西都带上,我送你回房,快走吧。” 就是就是……啊? 褚一墨拉住时珉,“你要送她回房?” “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刚刚受了伤,要是沾上雨,伤口化脓了怎么办?” 褚一墨重重闭上眼睛不敢睁开。 等他再睁开眼,时珉已经陪着小禾走远了。 雷雨交加,苏承舟坐在书案前,神色凝重。 “老爷。”门口有人说话。 “进来。” 侍从来到苏承舟面前,一脸凝重。 “什么事?” “回老爷,小的刚刚巡逻检查,发现二小姐墓附近的泥土有松动的痕迹。” 39. 我选择保护你 夜空电闪雷鸣,苏承舟穿着蓑衣骑马前往城郊。他和侍从站在一座墓前,墓碑上刻着字:爱女苏颖之墓。 “哪里有松动?”暴雨声中,苏承舟问着。 “回老爷,您看这里,这块砖石和土之间的缝隙和其他的砖石不一样,像是刚刚被动过。”侍从指着异处说道。 苏承舟蹲下身查看,又用力推推砖石,砖石纹丝不动。 “老爷,这里的砖石是封死的,没有百斤之力是打不开的。这缝隙是新的,可这旁边的土地,雨水冲刷看不出有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倒也有可能是被雷劈中,使得泥土有松动。” “若是被雷劈中,这砖石上应该有烧焦的痕迹才对。”抚摸着石墓,草帽没有挡住狂风暴雨,苏承舟的脸颊冰冷湿润。 “老爷,是否要掘开墓检查?” 苏承舟抚着墓的手逐渐握住,牙关紧咬,下颌微微颤抖。 “不了,加派人手守墓。” “是。” 时珉回到卧房,刚走到门口,褚一墨一把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 “把她送走了?”褚一墨一边拉着她一边问道。 “送走?” “啊,就是……送回侍女房间了?”褚一墨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嗯,送进去了。” 褚一墨帮时珉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嗯,我想想,”时珉坐到床沿上,“我感觉她是想和我说什么的。一路上她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到了侍女房间门口,她想让我进去,我觉得不太好,还是不进去了,就直接关门走了。” 褚一墨长长地舒一口气,“还好。你还是太好说话了。” 褚一墨坐到时珉身边,垂眸闭了下眼,又抬眸看向时珉,“我想了想,还是由我来假扮太子,你来假扮太子妃。” 见时珉好似要说什么拒绝的话,褚一墨按住时珉的手,“我是这样想的。你待人亲厚,如果是太子妃,那与小禾、伍寻梦,或者是其他女官交好,都不会有人说你什么闲言碎语。但若你是太子,不与她们保持距离的话,难免不被人抓住把柄以讹传讹。之前女官来访,没有的事情也会传成有,到时候在朝堂上,别人就会参你一笔。这种人言可畏的事情,最好先防备着。” 时珉手指在褚一墨手心里轻轻划,弄得褚一墨手心有些痒痒的。 “你真的觉得,我不该救她?”时珉有些垂头丧气地问道。 “你要救她,那就救她,我不是标准的答案。既然你选择救她,而我有所顾虑,那我就选择保护你。” 时珉抿着嘴,勾住褚一墨的一根手指,嘴角不自觉上扬一些。 她点点头,眼里带笑望进褚一墨眼中。 “你同意了?”褚一墨问道。 “嗯!等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就换回来!” 终于到了一个晴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就连晚霞也是一片清澈透明的橙红色。 褚一墨心情非常不错,在凉亭备好了酒菜,准备和时珉一起赏月。 “嘉华酒楼新酿的荔枝果子露可真好喝啊!”时珉连喝了好几杯,杯子壁上还挂着水珠,刚送来的冰镇荔枝果子露真是又香又甜又清凉。 “金老板每月有新品,就会托秦子阵或者她酒楼的小厮送来菜单,我估摸着这几个你喜欢吃,就让他们赶紧送来了。” “我们一墨最好了!” 时珉又想倒一杯,发现果子露好像被她喝完了,顿时有点尴尬……怎么看到好吃的不知道收敛呢,跟没见过似的。 那确实没见过。 “喝完了吧,我去拿。”褚一墨准备起身。 “哎哎哎,一墨你坐下,我去拿吧。” “这有什么……” “吃你这么多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让我假装出力了一点吧……” 褚一墨笑笑,坐了回去。 时珉哼着小歌儿一路晃荡到了厨房,看到褚一墨放在厨房里剩下的果子露。 有一箱哎! 时珉心满意足地一手拿着一罐,走出厨房。 没走几步路,她看见廊外石子路上,有人伏在地上擦地。 这个时间是府里安排的擦地的时间么?这么黑能看得清楚么? “你是哪个屋子的?现在不是擦地的时间,怎么不去休息?”时珉问道。 那人看上去有些惶恐地转过身,弯着腰走过来朝时珉行礼,“殿下。” “小禾?这个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个片区是你负责的吗?” “回殿下,不是。”小禾低着头,依稀可见神情哀伤委屈。 “那为什么在这里?” “回殿下,是小禾的伤口裂开了,血弄脏了石子路,所以才来擦的。”说着,小禾伸手,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一道伤痕还在沁血。 时珉叹了口气,“看来给你的药还是见效慢了些,这两天的工作安排我会再去看看的。” “不用不用!殿下,梦姐姐听殿下的吩咐,没有给我安排重活。是我自己心急,每天总想着快点干活,抹药抹得不认真,就好的没那么快。” “那也不能这样啊,这不是事倍功半么?” “小禾手脚粗笨,不太会涂药。” “手脚粗笨就不要当差了!”褚一墨板着一张脸从时珉身后厉声说道。 他一步一步走到时珉身边,脚步沉重得像是要踩碎什么东西一般,接过时珉手里的一罐果子露,牵起时珉的手。 “太……太子妃……”小禾低着头神情慌张。 “殿下怎么去了这样久,让臣妾好等啊。”褚一墨拉着时珉的手,语声温柔如水。 “啊,是我耽搁了。小禾伤口裂开,血滴到了地上,所以我多问了两句。” “哎,原来是这样,真是可怜。一定是在先前的人家过得不好,身体底子伤着了,伤口才会不见好。殿下不用担心,臣妾明日就找大夫专门给小禾看看,我会和阿梦说的,明日小禾就不当值了。”褚一墨眉心上翘,做出八字眉的样子,神情忧伤悲悯的说道。 时珉点点头,“太子妃思虑周全,小禾,你明日就照太子妃说的做吧。” “是,殿下,太子妃。” 褚一墨拉住时珉往回走,一路上一句话没说,手紧紧拽着没有放开。 终于回到了凉亭,果子露倒满,月色撩人,风铃被褚一墨提前系在架子上,放到了案几上。 两人抬头看月亮,虽然不是满月,但月光很亮,挂在漆黑的夜空,有种精致的灵动感。 褚一墨伸手拨动风铃,铃声清脆。 瞬间,光影骤乱,月光散若繁星。 时珉急促地呼吸,心脏咚咚咚地跳动着。她咽了眼口水,看看自己的双手、衣着,拍拍自己的脸,适意地笑了出来。 终于又回来了。 虽说她一直反对再和一墨互换,但是说实话,全然不想拿回自己的身体,那是不可能的。 时珉转头看向褚一墨,见他也微笑着看着自己。 看见时珉毫无保留地高兴,褚一墨心里也很畅快,他端起一杯果子露一饮而尽。 “一墨,你感觉……” 褚一墨将手悬空覆盖在时珉唇前,摇摇头。 时珉刚在疑惑,褚一墨立刻站到她身边,托着她的腰和膝部将她横着抱起。 “哎你你你!” “有什么话我们回房说。” “果子……果子露……” “房里还有。” 时珉突然间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许多,不是刚才那种灵魂互换的快,是一种,有点痒有点热的、想要把心脏按回去的感觉。 褚一墨就这样将时珉抱回房间。 小禾在墙角处看着他们回了房间,目光透着寒光,退回黑暗中。 褚一墨放下时珉,时珉故作镇定地整理一下衣摆,说道:“怎么回房了啊?我们还没吃完呢!”< /p>“刚刚互换,我怕咱俩都情绪激动,说漏嘴什么的。哎你看,果子露。”褚一墨拿起桌案上一瓶果子露冲时珉摇摇手。 说到情绪激动,时珉确实觉得心跳的频率有些异常,被一墨说着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弄得时珉脸颊有点发烫。 褚一墨把一个小桌子搬到床边,在上面放上果子露和杯子。 “来,躺着喝吧。” “啊?呃,会弄脏的吧?” “没事儿,当心点就好了。” 虽然嘴上拒绝,但是躺在床上吃零食喝饮料真的很有吸引力啊! 时珉准备舒舒服服地半躺着。 刚一躺下,她突然弹起来。 “怎么了?”褚一墨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 “我去下净房。” 过了一会儿,时珉脸色略显阴沉地回来。 “怎么了?”褚一墨问道。 时珉摇摇头,“没事。” 褚一墨给时珉倒了一杯果子露,时珉摸了摸杯子,又摇摇头说道:“算啦,刚刚喝太多了。” 时珉半躺下来,长叹一口气,眉心微蹙,手抓起被子盖住自己。 褚一墨放下杯子,侧身看着时珉,有些疑惑。 “怎么心情突然间变了呀?”褚一墨枕着手臂问道。 “没有啦!”时珉拉起两边嘴角,努力笑着答道。 褚一墨突然皱起眉头,“你不会碰到小禾了吧?” 时珉眼睛睁大,茫然地看向褚一墨,“没有啊,净房不就在屋里吗?又不出去。” “哦,也是。”褚一墨暗自放松了一点,又仰面躺着。 时珉没有说话,只是盖着被子,双手再按着被子。 “珉儿。” “嗯?” “你……怕打雷吗?” “不怕。” “真的?” “真的。怎么了?” 褚一墨眼光向四周乱瞟,“嗯,之前小禾说怕打雷,你就去陪她了。” “也正常嘛。” “那如果我怕打雷,你会陪着我吗?” 时珉转头看着褚一墨,“会啊!当然会了!我可是要保护你的!” 褚一墨不朝着时珉的那一侧嘴角高高翘起。 “那,如果珉儿害怕打雷,我也陪着你好不好?” “可是我不怕打雷啊。” “呃……”褚一墨有些尴尬地半张着嘴唇,又闭上嘴。 真是根木头啊。 “那……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比如,比如害怕痛,怕针、针灸?” 时珉动动嘴,试图思考一下,“也还行吧。” “什么叫也还行?” “嗯,小时候也针灸过吧。风寒发热什么的。” “不害怕?” “怕也没有用啊,用了针才能好得快,好得快才能有力气有时间去做事,久而久之也就无所谓了吧。” 褚一墨双眉低压,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眸光黯淡了一点。 “那你会有需要我的时候吗?”褚一墨不知为何有些胆怯地问道。 “需要?当然需要啊,一直都很需要的,难道我一定要害怕什么才能需要一墨吗?我就不能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拉着你一起吗?” “噢——那很好……”褚一墨说着,抿着嘴压住唇角,防止自己笑得太明显。 时珉深呼吸一下,抹了抹脸。 褚一墨转头看向时珉,顿时有些疑惑,“你很热吗?” “啊?没有啊。” “是不是被子太厚了?我给你去换一条。” “不要,不要。就这条。” “珉儿,你在冒汗哎,是不舒服吗?” 时珉微笑着摇摇头,平躺下去,“可能困了吧。” 褚一墨看时珉脸色很不好,将信将疑地躺下去。 然后他突然弹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 40. 听见脑海的声音 看着时珉脸上、脖子都在冒汗,褚一墨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神情焦灼。 “珉儿,你是不是来月事了?” 时珉闭上眼,唇角微笑点点头,眼睛再睁开一条缝,表情非常慈祥。 褚一墨赶紧从床上下来,披上一件外衣。 “你要去哪儿?”时珉略微抬头撑起上半身。 “你躺着,困了就睡,我去吩咐人弄点东西备着。”说完,褚一墨就离开了卧房,轻轻关上门。 真是的、真是的! 褚一墨步履匆匆,又重又急地踩着地面,外衣随着步伐往后摆动。 真是的,居然完全忘记了日子!早知道就应该等来完月事之后再和她换身体!要是早一天来,我就知道大概这段时间还不能换,为什么不在我是太子妃的时候来呢?那样的痛苦要她也熬一遍么? 我真是完全不会照顾人啊! 刚才还喝了冰镇的荔枝果子露…… 褚一墨拍拍脑袋,心里一阵懊悔。 他火急火燎来到厨房,把小玲小良喊过来,脑子里一团乱麻。之前时珉是怎么照顾我的来着?我想想,嗯,热水、红糖水…… “小玲,你去烧火,煮几锅热水。” “小良,另起一个锅,去把红糖找过来,煮一锅红糖水,准备点炭。” “是,殿下。” “哎,上次大夫开的药,药材还有吗?” “回殿下,还有的。” “也煮一碗药备着。” “之前我让你们去买些干净的棉布和红丝纱,放在哪里了?” “回殿下,放在库房了。” “都拿来。” “是。” 褚一墨连珠炮式的任务布置,搞得他自己脑子都有点乱。他曾经经受过那样的痛苦,是时珉陪伴了他一整夜。现在时珉一定也很痛苦,他确只会依样画葫芦学习怎么照顾她。 褚一墨好不容易等一壶红糖水烧好了,准备回房,就在厨房门口碰到了小禾。 小禾刚开始看上去仍然是脆弱哀伤的神态,看到褚一墨眼睛的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恐惧,接着立刻低头。 “殿下。” 褚一墨面色冷峻,全然不像之前时珉假装的太子那样温和友善,“地擦好了?” “回殿下,擦好了。” “下去吧。”褚一墨挪步准备离开。 “殿下,可有小禾能够帮得上忙的?” 褚一墨停住脚步,斜眼撇着她,“好好待在你应该当差的地方,不要靠近我和太子妃的卧房。” 小禾眼帘一抬,随即神色一凛,好似刀剑寒光闪过双眸。 “是不是太子妃出什么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说完,褚一墨就离开了厨房。 小禾行礼后抬起头,不再收敛目光中的怒意,径直离开了厨房。她心中也有疑窦,明明自己还没下手,太子妃怎么会有事?是汪志祥先一步下手了?还是……而且,太子转瞬之间性情大变,比太子妃还难对付…… 褚一墨回到房间,来到床前,把床边小桌子上的果子露换成红糖水,小良把一小炉热炭放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些,再把一壶热水放在炭火炉子上面保温。 褚一墨刚想轻声叫一下时珉,时珉已经睁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微笑着看他。 “要喝一点吗?”褚一墨端起碗问她。 时珉点点头,把自己撑起来,褚一墨放下碗,给她身后加了几个垫子。 褚一墨端起碗,勺子在碗中搅了搅,将勺子递到时珉嘴边。 时珉轻笑着叹口气,直接把碗和勺子一起拿走,把勺子放到碗里,先喝了一大口。 “慢……慢点……” 然后,时珉两三口把一碗红糖水喝光了。 “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碗?”褚一墨接过碗。 “不用啦!” “那我给你倒点热水,汤婆子放在那边,我给你拿过来。” 时珉摆摆手,双手握拳双臂张开朝上举起来,重重地闭了下眼睛,像是蓄力一般,唇角扬起弧度,仿佛是在笑。 褚一墨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是痛还是疲惫还是什么别的。 “不用紧张啦一墨!多大点事儿啊!” “多……可是你不疼吗?” “疼是疼,不过还好啦,反正每个月都有,已经习惯了。” “每个月都有……” “还好啦,感觉我俩的身体状况应该差不多,可能你之前比我更疼一点吧。”见褚一墨还在那里眉头紧锁,时珉身体前倾摸摸他的手臂,“好了啦,真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在冒汗?”褚一墨神色认真地注视着时珉。 就像绷紧的皮球突然间破了一个小洞,时珉用力扬起的嘴角有些耷拉下来。 褚一墨扶住时珉,将她身后的垫子拿开,让她平躺下来。接着,他把一个坐垫放到地上,坐在时珉床下,手肘撑在床沿上。 时珉侧躺着看他,眼里映着烛光。 “有一个小孩踢球,球撞到了大树,提问!”褚一墨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见时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你现在和大树一样疼吗?” 时珉闭上眼笑笑,摇摇头。 “月黑风高,有一个赶路的人一直往前跑没看清路,‘砰’地一声撞到了树,提问!你现在和大树一样疼吗?” 时珉又眯着眼笑,摇摇头。 “车夫驾着马车,要把最新鲜的瓜果送到客人府上,一个不注意,‘咚’地一声撞到大树,提问!你现在和大树一样疼吗?” 时珉捂着脸笑,还是摇摇头。 “敌军推着攻城车兵临城下,巨大的圆木轰隆轰隆撞击城门,提问!你现在和城门一样疼吗?” 时珉唇心微微翘起,抓住褚一墨的手放在脸颊边,点点头。 褚一墨手撑着头,歪头看向时珉,轻声说道,“城门啊城门,疼的时候是不用笑的。” 时珉顿时感觉鼻子有些酸涩,绷紧的皮球倏然漏气,疼痛和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她用力闭眼,眉目紧皱,抓着褚一墨的手抵在额头,急促而吃力地呼吸着。褚一墨用另一只手的袖子给她擦汗。 时珉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褚一墨说道:“一墨好,一墨知道我的感受。” 褚一墨轻抿双唇,唇角向下欲言又止,随后轻声叹息,说道:“如果有男人说,他可以感同身受,那一定是骗你的。” 时珉闭上眼点点头,声音有些模糊,“嗯……一墨不会骗……”还未说完,她便沉沉睡去。 褚一墨的手还在 时珉温热的掌心,他坐在床下注视着时珉。她的一束乌发像蜿蜒的河流,平静地躺在褚一墨眼前,他轻轻拢起那束头发握在手心,无声无息地,在发丝上留下一个吻。 天色微亮,时珉睁开眼睛,朦胧的日光透过窗子映进屋内,陈设、墙壁上覆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时珉睡眼惺忪,皱皱眉,腹部疼痛已经好了很多,但一晚上过去,仍旧有一种刚刚剧烈长跑完的疼痛感,仿佛在睡梦之中经历了一场恶战,身体在散架的边缘。 但是意识逐渐清醒,疲惫的感觉渐渐褪去,轻松清爽的感觉像涨潮一样漫上来。虽然还有几天,但是最困难的时间已经熬过去了。 时珉试图张开四肢伸个懒腰,发现自己的右手还和褚一墨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立刻停止了动作,轻手轻脚地转身正对着褚一墨。他还坐在床下,趴在床沿睡着,柔和的暖光从他背后笼罩着他。 时珉定睛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平稳,像一只伏在床边安睡的猫。 时珉感觉心跳重了一些,虽然并不是很快,但是能够很明显地体会到,她的心脏在为什么跳动着。 一墨就用这样不舒服的方式在她床边睡了一夜么? 她想伸手触碰一下他的睫毛,但是怕把他弄醒,还是收回了手。 倏然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些发痒,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是一个令她有些恐惧的、自责的,但却又有些激动和希冀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她本能地想要把这个念头摁回去,几次都成功了。但在这个安静的、天光温和的清晨,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脑海的声音。 如果,如果一墨就这样一直陪着自己…… 如果,一墨就一直做太子,作为自己的夫君,陪伴在自己身边…… 时珉感觉心跳加快了,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在她的耳边回响。 如果她心里有不一样的情感……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幻想的刺激与快乐让她忘记了呼吸。 等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有些缺氧,赶紧急促地、小声、小幅度地呼吸着,她才清醒过来。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她作为一个外来者,没有太子的品性、记忆、身份、权力,抢占着太子的躯壳,以太子的名义待在太子妃的身边,将她和自己绑定起来。太子妃发现之后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反而一直帮助她保护她。 她不仅让太子妃的爱人消失,现在,她还想让太子妃一直待在不属于她的身体里面,就是为了时珉自己既能够在更加熟悉、更加像自己的身体里面,又能够有一墨的陪伴和保护。她知道从内心深处,她更喜欢太子的身躯陪伴自己,让她感到安全、感到被保护,她意识到自己的浅薄。 可就算一墨一直这样陪着自己又有什么用呢?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不是太子,不是太子妃,真实世界的她不过是人海中最普通渺小的存在。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是。 心跳的速度逐渐放缓,雀跃的感觉渐渐消失,灰暗的颜色将时珉笼罩。 褚一墨睁开眼睛,看到时珉醒了,眼帘又抬起了一些,唇角温柔地向上弯起,“醒了?” 时珉眼中再度映着清晨的日光,她报以同样的微笑,“早啊,一墨。” 41. 难道是想纳侧妃 “现在感觉怎么样?”褚一墨趴在床边问道。 “几乎已经复活了。”时珉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看他。 褚一墨站起身来,感觉全身的关节像是卡住了一样,僵硬酸痛,他直立起来伸展四肢伸个懒腰,几处关节咔哒咔哒地响。 之前时珉也是这样守了自己一夜。 “我们一墨辛苦了!”时珉抓着褚一墨的衣摆一边晃荡一边笑着说道。 晨光微亮,她牵着我的衣摆笑着看我,一夜过去,我能够护她安好。 褚一墨倏然抓起时珉的手倾身向下伏到床上,时珉被他推到了墙角。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宽阔的肩膀张笼罩起来。 心脏怦怦乱跳,他的鼻尖几乎贴近自己,时珉能够隐喻感觉到褚一墨的鼻息,与自己故作镇定实则混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辛苦了,你要怎么犒劳我?”褚一墨的声音轻柔有力,像是在她心里说话。 “我……” 时珉眼神左右乱飘不敢看他,头微微朝另一侧,被他用鼻尖轻碰回正。 她心跳地更快了,嘴唇开阖着,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褚一墨眉眼溢出笑意,额头轻轻碰了下时珉的额头,说道:“我去给你弄吃的。” 褚一墨从时珉身上退下,简单穿戴衣饰后离开了卧房。 留下时珉一个人呆呆地缩在床上,胸腔里的躁动还未平息,思绪还停留在清晨搅乱心魄的瞬间,那人的气息仍旧周身萦绕,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今日天气不错,柳夫人难得出来走走,她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院墙之上,远远的蓝天,有朵白云往这边慢悠悠地飘着。 “夫人,这里日头大,还是进屋吧。”一个侍女用袖子给柳夫人挡住阳光。 柳夫人笑了一下,轻轻拂下她的手,“在屋子里待的闷了,出来透透气。” “可是夫人……” “没事的,之前大夫说了,能走动的话还是要多晒晒太阳,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先去把我衣柜里那几件很久没穿的衣裙拿出来晒一晒吧。” “是,夫人。”侍女刚准备走,又转身问道,“夫人,天热难免口干舌燥,我去给您拿盏茶来。” 柳夫人思虑了一下,远远望到刚从墙后面的过道走出来的侍女,伸手朝那里指了指,“你去晒衣服吧。吩咐那个姑娘给我送茶就好,茉莉花茶,加点蜂蜜。” “是。”侍女说完,转身朝那边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且等等。” 那名侍女像是一惊,先是睁圆了眼睛,接着立刻低头停在原地。 “你是新来的吗?叫什么名字?” “小……小禾。” “平时做什么的?” “就洒……洒扫。” “跟我过来吧。” 侍女将小禾领到厨房,指了指茉莉花茶的位置,“花茶在这里,蜂蜜在这里,煮一壶花茶,给夫人送去,用青瓷茶具。知道怎么煮茶么?” “知道。” “好。” 茶香袅袅,小禾端着茶具来到柳夫人面前。她将茶壶和茶杯放到柳夫人身前的石桌上,倒了一杯茉莉蜜茶,全程一言不发。 柳夫人喝了口茶,眉心微颤,垂眸看了眼茶杯,轻叹了一声,“有些淡了。” 小禾低着头偷偷瞟了一眼柳夫人,拿起一旁的蜂蜜罐,往茶壶里倒了一小点蜂蜜,再给柳夫人倒了一杯。 柳夫人喝了两口,嘴唇翕动着,“还是淡了。” 小禾重重地闭了下眼,拿起蜂蜜罐往茶杯里倒。她又给柳夫人倒了一杯茶,手上用劲有点大,茶倒出来了一些。 柳夫人轻抿了一口,随后将茶一饮而尽,呼吸声略有颤抖。 她抬头看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禾。” “没有姓氏?” 小禾摇摇头。 “原来的家在哪里?” 小禾脸色一沉,不知不觉唇角向下了许多。 “怎么不说话?” “没有家。” 柳夫人端详着她,目光和婉,“是个可怜孩子。” 小禾嘴唇略微撅起,视线往旁边瞥着。 “再给我倒一杯吧。” 小禾又撅了撅嘴,倒了一杯茶,还洒出来了一点。她看到杯子旁边的水滴,气鼓鼓地用袖子将水滴擦去。 柳夫人似乎是被她的动作逗笑了,“怎么毛毛躁躁的?不开心?” 小禾闭了下眼,看向另一边。 刚才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跑来,将小禾拉到一边,“夫人,是不是小禾惹您生气了?” 侍女打开茶壶,又打开蜂蜜罐,看壶壁上挂着的蜂蜜高度,转身厉声说道:“你怎么加了这么多!” 小禾眼皮一抬,随后赶紧低头,悄悄白了一眼。 小动作没有躲过侍女的眼睛,“你怎么回事,怎么这样当差?” 柳夫人轻叹一声,说道:“没事的,我今天想吃点甜的,别怪她。” “夫人……” “没事的。”柳夫人朝小禾方向看了看,“你叫小禾,对吧?我最近新得了一盒胭脂,只是我平日不太用,你帮我把那盒胭脂给珉儿吧。就在妆台上,一个蓝色的盒子。这里有她伺候就行了。” 小禾粗粗行礼,转身走了。 “不知太子哪里找来的丫头,竟然这么粗笨。”侍女摇摇头,“夫人,这壶茶不能喝了,我去给您倒了,新煮一壶。” 柳夫人伸手抚着茶壶,“去新煮一壶吧,这壶留下。” 褚一墨在厨房里看着下人备菜做饭,挑了几样时珉可能喜欢吃的,去掉了比较油腻的,他记得之前那次他吃了油的食物之后,肚子很不舒服,可能这种时期时珉的体质不能吃油的。 早餐已经备好,褚一墨刚要准备回房,门口有个小厮朝他走来。 “殿下。” “什么事?” “之前您订的一些棉布和红丝纱到了,可要去验收一下?” “好。” 小禾手里拿着胭脂盒子朝时珉屋里走,她握紧盒子,药已经渗透在胭脂当中,不出半日,便会毒发。 她来到卧房门前,准备轻手轻脚走进去,没想到时珉坐在妆台前。 “太子妃。”她慌乱地收起了胭脂盒子。 “小禾?”时珉转头看着她,神情疑惑,“早啊,有什么事吗?” 小禾抬眼看向时珉,眉心隐隐透着疑云,眼神左右游移。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清楚的要我帮你吗?” “没有。”小禾后退一步,低着头,脸颊微微鼓起,“没有。” “那是怎么了?” “那个,夫人让我来看看太子妃是否安好。” “噢,这样啊,我挺好的。昨天是有些不舒服,今天已经好许多了,你去回禀夫人吧。” “哦。” 时珉皱皱眉,盯着小禾,“怎么了,一大早的,心情不好呀?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小禾摇摇头。 “我这边也有些伤药,给你擦点吧,来,坐这里。” 褚一墨检查了新到的布料,这里卫生条件一般,好在材料都是上等的。若不是亲身经历过,不知道会这样恼人。时珉不得已被他卷入这个世界,他做多少都弥补不了。 侍女端着棉布和丝纱跟在褚一墨身后,路过一些正在交头接耳的仆从。 “你们看到了吗,就是她。” “谁啊谁啊?我刚干活呢没看见啊!” “就是那个新来的,叫什么小河还是小湖的,那可是太子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啊!” “真的真的,我也看见了,那小脸洗干净了,眼睛大大的,看着倒像是个小姐呢!难怪太子殿下喜欢。” “真的吗?好看吗?” “对对,我一大把年纪了,看人很准不会看错的,不像是个粗野的丫头,倒是感觉在哪里见过。” “好看的人都长得差不多,可是太子殿下喜欢的是我们家小姐,救 她也只是因为殿下心善吧。” “殿下喜欢的是小姐,可奈不住人家惹人心疼啊。这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眼泪像白玉珠子一样滴滴答答落到太子心里,搞不好啊,真给纳入房中了呢!” “你说太子殿下把她带回家,难道是想纳侧妃?” “那可说不准,没准殿下就是喜欢救人于水火呢,救着救着,就救一辈子了呗。” “就是说,我感觉啊,她真的想在这个家里待着,不仅讨好太子,还想讨好夫人呢。刚刚她伺候夫人的时候,那个蜂蜜,往茶壶里倒了那么多,我都快吓死了!可是呢,人家娇小可爱,谁忍心苛责呀,夫人一句话都没说,就放过她了。” “那是咱们夫人人好,换了旁人那可不一定。” “夫人还吩咐她去小姐屋里,这会子已经过去了,真不知道小姐看到她会怎么想。自己的夫君从外面救下一个女子还带了回来,这太子妃当得可真憋屈。” 褚一墨愤然挥袖,步子大迈朝卧房走去。路过那些仆人的时候,仆从赶紧缄默行礼,褚一墨头也不转就走了。仆从们拍拍胸口:他什么也没听到,真是侥幸逃过一劫。 褚一墨一走进房间,就看到时珉在给小禾手臂上药。他的眼神像剑一样钉在小禾脸上。 “殿……殿下……”小禾赶紧起身。 “我不是说了,不让你过来么?” “是夫人,夫人让我过来看看太子妃是否安好。” “有我在这里,她没事。你出去。” “是。” 褚一墨憋了一肚子气,一屁股坐到时珉身边,一脸不高兴。 时珉手指捏住褚一墨的袖子,晃悠晃悠,“怎么了嘛?” 褚一墨轻轻晃了晃手臂,好像是想把袖子从时珉指尖甩开,但并没有成功。 “一墨……” 褚一墨转过身,抬起下巴,眼睛还朝下瞥着,“你觉得我的眼睛好看还是她的眼睛好看?” “啊?”时珉双眉高高挑起,愣了一下。 褚一墨抬眼,眼睛睁得大大的,和时珉目光交汇,“我的眼睛好看,还是她的眼睛好看?” “呃……这个……” “你迟疑了。” “不是啦……那个……” “不管,你迟疑了。” “可是,可是你现在是太子嘛。” “太子的眼睛不好看么?” “也……也挺好看的……” “你很勉强啊。” “没有啦。” “哼。”褚一墨双臂抱在胸前,嘴唇略微翘起。 时珉双手夹住褚一墨的脸,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我们一墨怎么样都好看的!” 褚一墨眼珠子转了转,略微点点头。 “呀!”褚一墨突然叫了一声,“忘记吩咐人送早餐过来了。” “哎?那你刚才去……” “哦对!拿进来!” 小厮捧着一盘白花花的棉布和一些红色的丝纱带进来。 “这些给你用来垫着的,原来的材料我感觉有点闷热,不是很卫生,怕你觉得不舒服,就买了些棉布过来。还有这些,这是京城里触感最好的红丝纱。” 时珉站起来两眼发亮,很认真地盯着那些材料,“一墨,真好啊,果然还是你懂啊!” “我,我怕你会不习惯。” “没什么不习惯的,日常罢了。” “每次都很疼吗?” “哎?一墨不是也每次都疼吗?” 褚一墨眼睫微颤,“哦,是啊,我是怕你在我的身体里,不习惯。这些你先用着,觉得不舒服就和我说,虽然身体一样,但是感受可能会有不同。如果你用不习惯,我让人改良。” “肯定舒服的!” “珉儿,记得之前你是怎么感受这具身体和你的灵魂结合之后的味觉吗?体会身体的真实感受,这样,你就不仅是在保护你自己,也是在保护我。” “好!”时珉像是经过了一番思索后,点点头。 42. 这酒有毒 丞相府外停着一辆马车,涂公公从马车中走出来,招呼随行的小太监们从马车上搬东西下来。 苏承舟在大门口候着,见涂公公下车,立刻笑呵呵地迎上前去。 “涂公公大驾光临啊!今日怎么想着来老臣府上?是不是陛下有什么旨意?还是汪公公有什么指示?” 涂公公掩面一笑,“呵呵呵!丞相真会说笑,汪公公怎么会下什么‘指示’呢?无非是汪公公,哦,还有陛下他老人家,看丞相劳苦功高,让咱家过来慰问慰问。这不,汪公公让我给您捎来些东西……” “啊,承蒙公公不弃,来,快请进来,涂公公,请。” “多谢丞相。” 涂公公一挥拂尘,大摇大摆地走进丞相府,苏承舟跟在后面,捧着礼物的小太监们跟在最后。 “丞相你看,这个碧玉金翠盏用的可是上等的翡翠,还有这个沉水墨,一块便价值千金,这些个首饰,是给柳夫人的。”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涂公公转了个身,走到一个小太监身边,“苏丞相,陛下知道太子殿下住在您这里,甚是牵挂,托咱家捎带点东西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你看这点翠珍珠耳坠,多好的颜色!还有这红颜玉女胭脂盒,能让人容光焕发。听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喜欢小酌,陛下亲自选了几坛佳酿,都在这里了。”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殿下愿意住在这里,是老臣的荣幸,老臣一定会照顾好殿下的。” 时珉和褚一墨远远站着观望,见涂公公带的小太监们将几个装着宝贝的盘子端到会客厅。等他们端完,涂公公还和苏承舟笑容满面地说话。 时珉心里有些别扭,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可是一墨就在身边,她硬生生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若不是和汪志祥沆瀣一气,他也不会坐到这个位置。” 时珉一脸错愕地看着褚一墨,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墨,你在……说你的父亲么?” “是啊,怎么了?”褚一墨表情看上去有些懵。 “哦,没,没什么。” “不必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就避讳什么,哪怕是皇帝,也不过就是那样。我知道皇帝和汪志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假装慰问一下,父亲明明不喜欢,但也会假装被笼络到。” 时珉眼皮高高挑起,想要捂住褚一墨的嘴,但感觉多此一举。 苏承舟唤了丞相府少得可怜的侍从来会客厅,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准备送往各个房间。 东西不算很多,奈何都很金贵,就怕磕着碰着。领头的侍从正愁人手不够时,看到了路过会客厅的小禾,赶紧把她叫住。 领头侍从刚想分任务,小禾不经意间站到了放着酒的盘子前面,于是领头侍从不愿思考,直接把活分给了她。 小禾端着盘子走在前面,后面还有两个侍从端着装胭脂首饰的盘子。只一个转角,她的手指在酒壶盖子上轻轻一拨,药粉融入酒中,无色无味。 小禾和侍从来到卧房前,站在门口,向刚回到房中的褚一墨和时珉说道,“殿下,太子妃,宫里送来了些东西,我们已经清点完毕,请殿下和太子妃过目。” “拿进来吧。”时珉说道。 “这是陛下赏赐的佳酿,这是首饰、那是胭脂,太子妃。” 褚一墨拿起酒壶,闻了闻,“还不错,来一杯。”说着,便给时珉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一杯。 时珉手指触碰着酒杯,眉心微蹙。 她的手就要将杯子拿起来,小禾的视线死死锁住酒杯,神经好像都紧绷了起来。 突然之间,她转身拿起一旁的首饰盒子,装作一个踉跄,手中的宝石簪子飞了出去,她整个人也扑到时珉面前,酒水顷刻泼洒而出。 还是下不了手啊。 “你做什么!”褚一墨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殿下,殿下恕罪!小禾,小禾想让太子妃看看这个宝石簪子,这个宝石花好看,不小心没站稳……” 酒水洒在簪子上、胭脂盒子上,到处都是。 “没事,没事,一定是太累了。” “你怎么……” “等等!”时珉眼眶一紧,盯着桌上的簪子,“一墨你看,这个宝石簪子!” 宝石镶嵌在银制的底座上,银制的簪杆部分碰到酒的地方渐渐变黑。 “有毒?”褚一墨拿起绣帕将簪子一头包裹着拿起来。 小禾神情慌乱地跪在地上,时不时抬头瞟一眼他们的反应。 时珉立刻站起来后退几步,她感觉心跳如鼓,呼吸霎时间无法平复,“这酒是陛下赏赐的,难道,他想下毒废了太子么?” “不一定,他……”褚一墨刚想说什么,视线落到还在地上跪着的小禾,“你先下去吧。” “是。” 褚一墨看着小禾关上了门、身影从门后面消失之后,坐下来小声说道,“我觉得不一定,一国太子,皇帝不会这么轻易废黜。” “这酒是汪志祥派涂公公送来的,会不会他想借皇帝的手下毒?” 褚一墨眉心拧紧,“就是因为是涂公公送来的,才不太可能是汪志祥,此前要么碰到暗杀,要么是拿朝堂之事要挟,直接这样大张旗鼓地下毒,太不合理了。” 褚一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难道是有人想借汪志祥的手杀人……”想到这里,他突然眼帘一掀,“这东西宫里的人碰过、出宫之后都在马车里,来了丞相府后,就到了这些侍从手里,所以这些侍从,尤其是刚才那个小禾,形迹都很可疑!” “可是,就是因为小禾误打误撞打翻了酒,我们才发现的毒药啊?若是她下的手,直接看着我们喝下不就好了?” 褚一墨拧拧眉心,轻咬一下牙关,“是啊,我也不知道。” “不过,”时珉盯着那个银簪,“是不是任何毒药都可以让银簪变黑呢?还是说其实除了毒药之外,还有其他物质也可以让银簪变黑?万一是我们想错了呢?万一这个不是毒呢?” 褚一墨用丝帕包着酒壶盖子摁回去,“我去让金夫人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查看一下。另外,我会传信给沈旗风,问问宫里的情况。” 时珉点点头,补充道:“我记得之前左大人提到汪志祥可能有一条专门给他供给医药的线,不知现在是不是还在运作,不知这药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日升月落,两天过去。这两天,时珉和褚一墨的所有饮食都用银针仔细探查过,他们特意避开了所有的侍从,就怕丞相府也混进了汪志祥的眼线。 “消息传回来 了是不是?先看哪个?” “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期待的样子啊?这可是下毒哎。”褚一墨看着时珉兴致勃勃、蠢蠢欲动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 “生活的乐趣是靠自己找来的。这叫苦中作乐嘛!” 褚一墨打开金夫人传回来的消息,叹了口气,“是毒,吃完立刻死人那种。” 时珉闭上眼,用力抹了抹眼睛,不知心里是逃过一劫的庆幸呢,还是心有余悸,未来怕是草木皆兵。 褚一墨看着沈旗风回传的消息,眉眼逐渐皱紧,眼眶忍不住微微颤抖,一脸憎恶。 “是什么?”时珉从褚一墨手上拿过纸条查看。纸上的内容让她一阵恶心。 宫城之内,皇帝躺在寝殿的龙床上,浑身无力,眼神呆滞。 “陛下,这次可还满意?”汪志祥笑盈盈地问道。 “挺好,挺好,不错。”皇帝抹了把脸,咂咂嘴,缓慢地喘息着。 “陛下满意就好。那这药……” “留着,下……下次……今儿个,朕已经没力气了。”皇帝手朝床外甩甩,汪志祥赶紧凑上前去,皇帝晃了两下抓住他,“这药,不错、咳咳、不错。” “陛下喜欢就好!” “呼……”皇帝的手从汪志祥手里自然垂落,头一转,呼呼睡去。 旁边的贵妃唇角微勾,眼波流转,无声示意汪志祥:效果不错。 汪志祥心领神会,退出寝殿。 深夜,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被一个个堵了回去。衣衫不整的宫女和太监从汪志祥房中被抬了出来,手脚垂落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没有一丝生气。 “果然是好药。”房内,汪志祥端详着药瓶子,手里握着一条腿,腿的主人趴在汪志祥旁边不省人事,满身伤痕。 酒杯碎裂一地,时珉怒拍桌案,“他竟然用药戕害宫人!” 褚一墨拉过时珉的手揉了揉,“沈旗风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盯着汪志祥他们,确认他们是从宫外进的药。汪志祥每次拿到药之后,就会有几个宫人莫名其妙地消失,有些直接不见踪迹,有些是消失两天后自缢。” “简直是丧心病狂。”时珉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弯月般的红痕。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是去皇帝那边告发他,还是……” “之前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皇帝哪次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次的毒药经手的人太多,宫里宫外那么多人,排查起来极为困难。如果……如果能够找到那家给汪志祥提供毒药的药店,搜集他过往要的所有邪门脏药的记录,有了人证物证,才算有把握去皇帝面前。” 褚一墨点点头,说道:“沈旗风现在没有权力调遣禁军,如果是宫外,最好找秦子阵。” “虽说秦子阵统管巡捕营,但是毕竟是有官职的人,恐怕会打草惊蛇。” 时珉和褚一墨陷入苦思,两张沾着人命的消息横在他们面前,他们却束手无策。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太子妃。” “是伍寻梦。”时珉走去开门,“怎么了?” “太子妃,之前您说要购置新一批武器,已经到了。” “好的,先放……”时珉刚要吩咐她下去,突然间动作一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伍寻梦。 43. 假道观(上) “阿梦,练伍场里面有没有人可以拉来帮忙的,我要查一件事情。”时珉将伍寻梦拉进房间。 “练伍场身手好的人有,但我不想让他们牵扯到危险之中,如果要绑人,我一个就够了。” 时珉抓了下头发,心里像被虫子啃了一下,有些自责。 是啊,要查从宫外送禁药到宫内的运输线,免不了光天化日或者月黑风高绑人,到时候万一事情暴露,禁药和消息一起传到汪志祥那里,遭殃的只会是练伍场。绑个人对伍寻梦来说轻而易举,但随之而来的连带罪责不该是练伍场的人承受的。 “不能绑人,就得智取,还不能让那些人供出来,最好找到什么把柄……那我们现在连是哪些人都不知道。得先派人盯梢。”时珉说道。 “盯梢不难,我可以托秦子阵去安排。”褚一墨补充道。 “秦子阵的手下都是登记在册的,容易留下痕迹。” “太子妃要查的是什么事情?若只是盯梢,我可以让练伍场的人去。” “我们怀疑汪志祥在宫外有药馆专门给他送见不得人的毒药,已经确认有一条运输路线。” 伍寻梦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说道:“跟踪人找到药馆,这事不难。” “难的是暗中调查。”褚一墨说道。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时珉示意伍寻梦去开门,小禾在外面跪下磕头。 “殿下,太子妃。” 时珉走上前去,“小禾,你怎么来了?” “回太子妃,小禾的伤已经大好。为报答太子殿下救命之恩、太子妃收留之恩,小禾愿意以身试毒,往后太子妃若担心饮食,小禾愿意替太子妃试毒。” 时珉赶紧把小禾扶起来,“这怎么行?用银针试毒不就可以了,怎么还要你亲自试毒呢?” 小禾圆圆的大眼睛立刻变得泪水汪汪,“小禾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过上像人一样的日子,若是恩人这时候出事了,小禾也不活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会出事的。你快进来吧,别哭了。”时珉牵着她走进屋。 褚一墨眼角余光瞥着她,一言不发,表情里带着一些不屑和猜忌。 “我们会去查明是谁下毒,也会查明毒从哪里来,只是还未着手。”时珉安慰小禾。 “只要有小禾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你不会武功,能帮上什么忙。”褚一墨白了一眼她,喝了口茶。 “即便不会武功,只要太子妃吩咐,小禾愿意以命相搏。” 褚一墨很用力地闭上眼睛。真是显着她了。 可是她本来不是一心扑在太子身上么?怎么这会儿竟然把矛头指向太子妃了?难道是我的问题? 谁知,隔了两天,伍寻梦就把运输线里面一个小队的领头给抓来了。 “这效率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时珉一脸惊叹地摇头。 “太子妃,人已经绑在里面了。”伍寻梦回道。 “你们是怎么抓到他的?”褚一墨问道。 “我和小禾按照太子殿下给的时间点和大致宫城方位盯梢,正好遇上那伙人运送东西,我们跟踪了两天。今天早上,他们运完之后,小禾……小禾设下陷阱,领头那人图谋不轨被我拿下,现在可能还以为是自己遭到报应。” 小禾在伍寻梦身后开心地点点头。 “那确实是他的报应。我们进去吧。”时珉对褚一墨说着,递给他一条丝帕蒙面。 那人被塞着嘴,手脚全部绑起来,在地上扭动着像条虫子。 伍寻梦将堵着嘴的布团撤下来,那人连连干呕。 “你们做什么!你们是谁!放我出去!” “好啊,马上放你出去。”时珉淡定地笑道。 “真……真的?”那人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告诉我,你往宫里送什么,我就让你走。” 那人眼眶突然睁大,身体不自觉朝后面扭了一下,“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们眼热宫里的好东西,也想问问大哥门路,你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送!不是我!” “既然他不知道,那就打到他知道为止。”伍寻梦说道。 “你们打吧!打死我!打死我我也不知道!” “把他的嘴塞住!”褚一墨厉声喊道。 那人像是要咬舌,伍寻梦一个箭步上前,将布团重新塞回去。 几人退出房间,时珉眉眼一片愁云。 “太子妃。”伍寻梦还在请示时珉。 时珉摇摇头,“若是严刑逼供,那和汪志祥有什么区别。” 小禾走到时珉面前,“太子妃,小禾知道一种手段,不伤人皮肉筋骨,就能让人说出实话。” “哦?”时珉眼帘一抬,“什么手段?” 小禾答道,“将人绑在椅子上,头上绑个水袋子,水滴一滴一滴滴到眉心,不出三个时辰,那人就会把心里话和盘托出了。” “水滴滴到眉心?这是什么手段?”时珉皱着眉摸摸自己的眉心,感觉有点痒,“有什么原理吗?” “小禾不知道,小禾只知道之前有下人偷了主子的东西,就是用的这个方法。太子妃,此法不会让人流血受伤,只会让人精神恍惚,不如一试?” 时珉挠挠眉心,“也好吧,没有别的办法了。” 褚一墨瞬间战栗,目光震颤看着小禾进入房间的背影。那不是简单的手段,是摧残心智、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而且一般的人家,惩罚下人不过就是打骂,怎么可能用这么阴毒的手段。 可是现在不能阻止她,时珉不愿意动刑,有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手段能够让她心里好受些。若是这人不说,不知又要有多少人遭到戕害。 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女人不能留在时珉身边。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小禾便开了门。时珉和褚一墨走进暗室,见那人被绑在椅子上,浑身颤抖,眼角嘴角留着水痕,不知是水滴、泪水还是口水,他的眼珠子被血红的眼白包裹着,整个人像是脱了魂一般。 “太子妃,小禾已经问到了,是城郊的一家假道观。” 伍寻梦听罢,刺骨凉意从脊背绽开。 “道观?假的道观?”时珉疑惑问道。 那人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话,手脚不停颤抖,“道……道观……人药……试药……杀人……做……做药……” 时珉和小禾走近他一步,他猛地睁大眼睛狂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啊啊啊啊——不——我我我说——别别别过来!别杀我!送药……送药!宫里……吃人……药……城郊……城郊林子道观……假的……假道观……啊啊啊啊啊——杀了我——杀了我——” 时珉手臂挡在小禾前面,示意褚一墨和伍寻梦不要过来。她双眉紧皱,眼神惊愕恐惧,“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有对他施刑么?” 小禾摇摇头,“没有,太子妃,你看,他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流,一根骨头都没有磕碰。小禾也是学着之前主子的法子。我猜,可能是眉心有什么穴位可以让人有梦魇的幻觉?” 时珉咬了下嘴唇,又看了眼那个几近癫狂的人,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发慌。 几人从房间里退出来。 “我会派练伍场的人去城郊看看那个道观的具体位置。”伍寻梦说道。 “不行,这样会牵扯太多人,我们先乔装过去打探情况。” “你打算自己去?”褚一墨拉着时珉。 “当然,是我要查的,当然得我自己去。” “我和你一起去。”褚一墨没有放开手。 “一墨,你刚才也听到了,那道观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会些防身的功法,阿梦身手好跑得快……” “小禾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时珉和褚一墨异口同声说道。 但是最终,还是四个人去了道观。 道观不大,看上去与其他道观没什么两样。虽然是在京城,但香火却不是很旺,来往的人不多。 时珉一行人一走进道观,就隐隐感觉到暗处有眼睛盯着。道观如果和宫中有牵连,恐怕会有人认出时珉和褚一墨,于是他们乔装打扮一番。时珉还记得一些化妆的技巧,什么单眼皮变成双眼皮、浅眼窝变成深眼窝、塌鼻梁变成高鼻梁之类的。 几人恭恭敬敬地上香,借着参观,眼神扫过殿内四周。 褚一墨靠近时珉的耳边说道,“这道观不止这一栋房子,后面一定还有。” “可是我们刚刚从正门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后面的屋舍,这栋房子也不是很高啊。” “这就是问题,这里能看得到的只有这一栋房子,可是我们刚刚在道观外围走了许久,都没能绕行一圈。这么大一块地,只造这一个殿,后面都是低矮的灌木,一定有问题。” 时珉点点头,轻声对伍寻梦和小禾说道:“我们找找有没有可以到大殿后面那块地方的通道。” “是,太子妃。”小禾说道。 伍寻梦应了一声,就要转身走,却被时珉拉住。 时珉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一转身,时珉切实感受到了伍寻梦面露凶光。 “怎么了?” “什么?” “没,没什么,小心点,不要着急。” 时珉觉得在这个时候问她心情状况似乎有些不合适,伍寻梦平时就不苟言笑,只是今天,她看上去比以往更加严肃,而且眼底的怒意是已经压制过的。 伍寻梦避开三人,独自到反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道士,一两个年长的带着忌惮的目光看她,一两个道士警惕性地瞟了她一眼匆匆走了。 一个看上去有点年轻的小道士弯着腰走路,看到伍寻梦眼神带煞,怯生生地就要拐弯避开。伍寻梦从背后抓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暗处堵在墙角。 “刚来的,是吧?” 小道士惶恐地瞪大眼睛,慌乱地点头。 “今天这里的人都得死,你告诉我地方在哪儿,我就放你走。” 小道士被捂着嘴发出嘶哑混乱的声音,眼神到处乱飞,试图寻找能够帮他的人。 “不想说,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扼住喉咙的手逐渐收紧。 小道士脖颈脸颊逐渐变红,他声音弱下来,点点头,指了一个方向。 44. 假道观(中) “找到了。”伍寻梦回到时珉身边轻声说道。 时珉眉眼一抬,惊喜地说道:“真的?在哪里?” “东边楼梯那里有一处暗门。” “阿梦你真厉害啊!走!”时珉拉起褚一墨就要走,却被褚一墨一把拽住。 “你是怎么找到的?”褚一墨问道。 伍寻梦眼神朝左右瞥了一两下,重新正色说道:“那处暗门缝隙有很强的气流出来,里面应该有很大的空间。” 褚一墨略微思索,没有再发问。 时珉点点头,“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时珉一行人来到东边楼梯附近躲藏起来,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那里确实有一道暗门,时不时有道士模样的人进进出出,神情肃穆。有两个小道士从暗门里出来,其中一个拍了拍另一个,示意他把脸上的面纱取下来,另一个小道士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扯下面纱,团起来放进衣服里。 “不如我们也用面纱蒙住脸吧?”小禾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一些丝帕。 时珉略显惊讶地说道:“哇,这你都随身带着?” 小禾笑笑,“嘿嘿,干活的时候总要用到的。” 褚一墨默不作声,眼神闪过一丝犹疑。 而就在时珉和褚一墨的目光都在小禾身上的时候,伍寻梦已经无声地走到两个小道士身后,两个手刀把他们劈晕了。 伍寻梦一手一个道士,把他们拖到隐蔽处。 时珉脑子嗡了一下,小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穿上他们的衣服,更好混进去。” 时珉还没反应过来,伍寻梦又去打晕了另外两个道士。时珉心里有些犯怵,用手指探了探道士的鼻息。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还活着。不过想想,伍寻梦说的也不无道理。 几人换好了了衣服,将四个道士放在花坛边盖着,准备前往暗门。 时珉拉住伍寻梦,眼神有些严肃,厉声道:“我们这次进去只是看下情况。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人,我们人数不够,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有实证,我们就可以到宫里去揭发了。” 伍寻梦牙关轻咬了一下,点点头。 “你答应我进去不要冲动。”时珉还拽住她。 “好。” “有人来了。”褚一墨说道。 时珉四人跟到他们身后,将他们劈晕,小禾守着门,他们进入地下暗室。 顺着斜坡下去,一条近百米的通道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通道两边是许多隔开的房间。昏黄的灯光,刺鼻的气味,时不时有遮面的人推着一车瓶瓶罐罐在通道中走来走去,从一间房推到另一间房,眼神无光。 他们走上通道,最靠外面的房间像是药店的储藏室,房间里全是橱柜,橱柜里摆满了罐子,但是没有草药,似乎这里是存放成品的地方。有一个小道士推着空车来到房间门口,与时珉他们擦肩而过,进入房间,从橱柜当中拿了几个药罐子放到车里再推往斜坡的方向。 时珉和褚一墨对视一眼,这里似乎没什么异样,感觉上只是个不入流的地下药庄。 一个房间突然推出来一辆小车,里面的人说了个“十八”就拉上门进去了。门不是全封闭的,透过门上的镂空,可以看到那些人在水池里洗一些罐子,这些罐子比药罐大一些,材质也更薄更轻一些。 褚一墨指了指墙上的字,“三号”,看来那人说的是房间外挂着的数字。时珉点点头后推车,几人往通道深处走。 越往里走,嘈杂的声音就越响,有用刀斩什么的声音,也有研磨的声音,气味混乱,空气闷热,却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们来到十八号房间,打开门,时珉全身汗毛竖起。 房间里放了十几个床架子,上下三层,上面躺着的人呼吸微弱,不省人事,每张床都有一根管子垂下来。 房间里掩着面的人见时珉他们推车站在门口,走过来把车里的罐子拿走,接着又搬上来了几个罐子,看他手臂绷紧的样子,那些罐子似乎很沉。 “二十四。” 褚一墨推车离开十八号房,时珉悄悄打开罐子,深红的液体泛着血腥味,她赶紧盖上,有些心慌。 二十四号房,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味道透着门散发出来,他们推着车站在门口,里面的人开门,房间里的桌子上摆着同样猩红的液体、草药、一些不知什么动物的肉糜、一些开口的罐子。 里面的人同样一言不发地把罐子搬走,放了几个开口罐子到车里,时珉瞄了一眼,开口罐子里装了些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的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没有捏好的药丸。 “三十六。” 门打开,里面的人将罐子拿走,从罐子里拿出几颗药丸。 房间里躺着一些赤身的男男女女,手脚都被铁链锁着,残缺或者不残缺,嘴被布团子塞住。掩面的人依次将几个人嘴里的布团子拿走,把嘴撬开,往他们嘴里塞药。有些被铁链拴着的人在行不轨之事,脸上没有一丝欢愉,旁边有人拿着纸板记录什么,有些躺着的嘴里被塞了药,又重新起来,机械地行事。 时珉推车的手紧紧握着,她看着房中的景象,心跳重重地在胸腔捶打。 她低头看向推车,现在推着车冲进去,只能撞倒一个人…… 时珉的手因为紧绷而发抖,褚一墨盖在她的手上,将推车推走。 “四十。”车里放了一沓纸板记录。 门打开,里面的人拿走纸板,然后把一个网兜放到车里,“五十二。” 是孩子。 时珉感觉全身血脉都在沸腾,脑中所有的神经都有电流穿梭而过,从脸颊滴落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们推着车前往五十二号房。 隔着门,时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立刻停下脚步。 她眼神颤抖着看向褚一墨,褚一墨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短促混乱。褚一墨将外衣脱下,用自己的衣服盖住那个网兜,再把衣服穿上。 时珉默不作声示意伍寻梦和小禾,她看向出口的方向,褚一墨和小禾点点头。 几人调转方向往回走。 时珉控制不住手抖,抓住推车杆子。 “那边的,停下。” 身后远远传来毫无生气的声音。 一行人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 “喂,那边的,停下!” 推车的脚步越来越快,时珉不敢回头,不知道回头会看见什么。 “拦住他们!” 通道两边不知何时冲出来数十个带刀的人。 褚一墨推着车就往前冲,伍寻梦从腰间拿出一柄细长的剑挑开两旁劈来的刀,时珉拉着小禾跟在后面。 刀剑如雨,昏暗的地牢里剑光与烛光交织炫目。 褚一墨在前一手推着车,一手夺过一把刀反抗从身后袭来来的暴徒。伍寻梦的细剑被砍断,她夺下两把大刀在时珉和小禾身边将所有来人劈倒在地。 时珉感觉头晕目眩,血腥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让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就快要接近出口了。 “快走,我抱着。”时珉抓起孩子抱在怀里,褚一墨和伍寻梦手里的刀都已经钝了。 时珉刚转身,突然听到身后大喝一声。 伍寻梦突然发疯似的喊起来,冲向最后一个朝他们袭来的凶徒。 可是杀了他之后,伍寻梦没有停手,转而冲到通道边的房间里去。时珉只听见房间里一声没有喊完的被遏制住的尖叫,随后再是一声巨响,像是橱柜倒地与药罐碎裂的声音。 伍寻梦拿着带血的刀从房间冲出来。 “你做什么!赶紧回来!”时珉朝她喊道。 通道里已经没有了袭击者,他们现在可以直接从暗门逃出去。 可是伍寻梦没有停下,巨响与尖叫充斥地牢。 就在这时,远处的通道尽头,另一扇门打开。 无数人拿着火把和刀剑朝伍寻梦方向走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径直朝那些人冲去。 伍寻梦的刀被砍断,但她仍然没有停手,将眼前的人一个个放倒,又夺走他们的武器。 站在通道尽头的那些拿着火把的人,脚步并没有拿刀剑的人快,他们虽然朝伍寻梦的方向走,但却在各个房间那里拐弯走了进去。 时珉眼眶逐渐睁大,她看向通道尽头,又看向通道两边。 不好。 伍寻梦被踢翻在地,闪着血光的刀就要朝她劈来,她没有闭眼,目眦欲裂。 哐镗一声,时珉推着车冲过来把人撞走,拉起伍寻梦就往出口那里跑。 “回去再跟你算账!” 出口的门被撞开,另一批凶徒冲了下来。 这次伍寻梦没有回头,直接冲到最前面将来人杀个片甲不留。小禾抱着孩子,时珉在她身旁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刀护在身前。在时珉看不见的身后,褚一墨飞刀放倒了后面杀过来的凶徒。 所有的房间瞬间被火焰吞噬,火光席卷整个地牢,浓烟朝通道两端的出入口喷涌。 时珉四人终于冲出地牢,刚逃到大殿门口,身后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时珉摔倒在地,耳朵有些听不清了,只记得褚一墨将她抱起来背在身上。几人不停地朝前奔跑,爆炸声还在继续,假道观里的道士们抱头鼠窜。 突然,大门口冲进来一批人。 时珉的视线逐渐清晰,听力也慢慢恢复。 来人身穿盔甲,手中持剑,见到褚一墨等人并没有袭击,而是冲向袭击他们的凶徒。 带头那人有些眼熟。 是秦子阵。 褚一墨背着时珉走到秦子阵面前,秦子阵眉头紧皱,看了眼褚一墨带血的衣袍,“怎么搞成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叫我!我在门口备了车,你们赶紧走。” “多谢。” 几人乘上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疾驰而去。 小禾松开怀里昏迷的孩子,把网兜解开,孩子口鼻处全是黑烟。 时珉探了探,已经没了气息。 45. 假道观(下) 丞相府内,茶杯瓷碗碎裂一地,时珉两眼淬火,脖子脸颊气得通红。 伍寻梦“嗵”地一声跪在碎片上。 时珉目光颤动了一下,又转过头不看她,紧咬牙关。 “太子妃,梦姐姐不是有意的……”小禾站在一旁细语道。 时珉厉声说道:“你要求情就一起跪着!” 一行人乘坐秦子阵的马车,一回到丞相府,就来到时珉卧室,关上房门。 假道观处于城郊,若是无事,巡捕营不会刻意去巡逻。但是褚一墨担心会有变故,让秦子阵在不远处候着静观其变,没想到假道观直接被炸了。 “巡捕营现在接手了假道观,虽然地牢发生了爆炸,但一定有幸存的人和证据,绝对不会让他们逃掉的。”褚一墨对时珉说道。 “如果不是我一时冲动,他们不会气急败坏炸了道观。”伍寻梦眼神落在地面,下巴却略微抬起一些。 时珉怒拍桌子,手掌哗啦啦地疼,“你一时冲动?你一时冲动就把人劈晕?连道观到底是真是假都不知道你就上手?我看你不是冲动,是蓄谋已久啊!” 伍寻梦动了动喉咙,没有回答。 “在地牢里,忍住不救人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时珉走到伍寻梦面前蹲在地上和她平视,“我们马上就可以逃出去了!我们差一点就可以逃出去了!你弄那么大动静干嘛?我跟你说了我们这次只是去查看情况,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我们有了证据,就可以去揭发他们,到时候人证物证都能留下的。现在呢?物证搞不好被炸没了,人证,那些坏人,固然是自食恶果,可那些你本来想救的人呢?还能留下几个?” 伍寻梦深吸一口气,下颌动了动,脸上没有悲伤,只有愤怒和傲气。 “你和我倔什么倔!”时珉大喊一声。 伍寻梦紧咬牙关,双眼猩红,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今日之事,过错在我,我愿偿命,你杀了我吧。” 时珉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瞪着伍寻梦,看了眼她手里的匕首,朝旁边白了一眼,心里有一万句脏话要骂出来,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 伍寻梦面不改色,将匕首递给时珉。 时珉抬眼看了她视死如归的表情,拿起匕首。 一把扔开。 “人不是你抓的,药不是你做的,火也不是你放的,我杀你做什么。” 伍寻梦这时候下巴才有些颤抖,但她动了动喉咙,把自己的情绪压制回去。 时珉盘腿坐在伍寻梦面前,还好裤子比较厚,地上的碎片有点膈屁股。 “我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那个道观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私仇吗?” 伍寻梦紧闭嘴唇,下颌又推了推。 时珉用力闭上眼睛,心里暗骂:倔得跟头驴似的。 “或者换一个问法,”褚一墨走到时珉身后,说道:“你和丞相府有什么私仇?” 伍寻梦眼帘一抬,神情惊愕,又赶紧低下头。 时珉皱着眉回头看了眼,被褚一墨拉起来,时珉拍拍屁股,坐回凳子上。 “你来到丞相府有什么目的?接近太子妃又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要参加科举,为什么要入宫?” 褚一墨一连串问题丢出去,伍寻梦嘴唇开阖着,两眼从泛着血红到映着烛光,眼泪从眼尾落下,她将眼泪一把抹去,又闭上嘴。 “伍寻梦,你不告诉我们,又怎知我们不会帮你?”时珉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 伍寻梦视线流转,咬了下嘴唇,长叹一口气,“我不叫伍寻梦。” 时珉双眉低压,眼皮却撑得很高。 伍寻梦抬头看着时珉,“我不叫伍寻梦,我叫杨小花。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字,你们没听过也很正常。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被抓去做苦力累死了,母亲照顾我和妹妹心力交瘁,我九岁那年,她得了一场风寒,也死了,留下我和妹妹两个人。我很害怕,但日子还是得过。只是我才刚刚学会怎么照顾妹妹,只过了一年……那年她六岁,两个暴徒冲进我家,我打不过他们,妹妹被抓走了。我妹妹的名字叫杨小梦。 “我跑了很久,没有追上他们。后来,我满大街的跑啊找啊,什么都没有找到。吃的也没了,身上的伤也没好,应该是昏了过去,练伍场的人把我救回去。他们本来不想让我留下的,我说可以打杂,用打杂换学功夫,他们同意了。练伍场老板夫妇有许多徒弟,但是没有孩子,或许是我工作比较卖力,他们直接收养了我,给我改了姓,从那以后,我的名字就叫做伍寻梦。 “会了点功夫,我找起人来就更方便了。大约两年的时间吧,我找到了其中一个凶徒,他平时道观宫城两边跑。我把他抓起来打残,逼问他,他对我说……呵呵呵……他对我说,他抓了这么多人,哪里记得谁是谁,反正都送进道观了,哪有活着出来的。他死之前还说自己宫里有人,那我就去宫里,我会把他‘有’的人也杀了。” 伍寻梦说完,房间里寂静无声,时珉眸光低垂,褚一墨瞥了一眼伍寻梦,小禾眼睛睁得很大,抬手很迅速地抹掉了眼尾的一滴泪。 “你在假道观地牢里,是为了泄愤?”时珉问道。 “是,也不是,我想毁了那个地方。” “你既然知道那名凶徒来往道观和宫城,难道不知道假道观是用来做什么的?”褚一墨发问。 “那人只是负责‘运货’的,道观也好宫城也罢,他都无权出入。我妹妹死了,死在哪里,尸首在何处,我不知道,我不敢找她,我只想去宫里杀人。” 褚一墨正色道:“那这一切和丞相府有什么关系?” 伍寻梦咽了下喉,看了眼时珉,又将视线转向褚一墨,“我武科落选,本以为无力回天。但是殿下找到了我,说了丞相府,我想,苏承舟和……和汪志祥交好,给他的女儿当侍女,或许比在别的官员那里当侍女更有机会进宫。” 时珉神情凝重,手臂搁在桌上,手掌自然垂落,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时候不早了,你去库房拿点伤药,回屋去吧。” 伍寻梦眸光逐渐恢复亮光,神情有些凝滞,“你不杀我?” “我刚刚说过了,不会杀你的。” “那道观……” “待秦子阵查明,我们就会回宫禀明情况,你和我们一起去,该死的另有其人。” 伍寻梦紧抿嘴唇,唇角颤抖着,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快回屋吧。” “是。” 伍寻梦离开房间后,小禾一个箭步跪到时珉面前,把时珉吓了一跳。 “喂!你……你又干嘛!” “太子妃,小禾也要去!” 小禾眼睛里的泪水 还没干,神色异常郑重。 “你去干什么?” “我不管!我要去!” 她情绪激动,眼泪也跟着落下,时珉抹掉她的泪珠,无奈地笑道:“你去干什么?今天吓到你了吧?” “我去作证!我看见了!多一个证人就多一份指望!” “你现在算是我的侍女,他们不见得会相信你说的,搞不好以为是我指使的呢?” “我是新来的,在这里没多少天,我的话他们可能会相信的。而且,而且我亲眼见到过啊,那里都已经被烧了炸了,多一个人记得细节也好啊!” “小禾,进宫作证不是这么简单的,若是他们颠倒是非黑白,到最后遭殃少不了你啊。伍寻梦和此案有关,我和太子主导此案,你可以不用牵连其中的。” “我不管!我一定要去!就算死在里面也没关系!太子妃,珉姐姐,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小禾瞪着两个圆眼睛跪坐在地上,鼻翼微微扩开,嘴巴翘得可以挂个葫芦。 时珉抓狂地挠了挠头,盯着褚一墨求助,褚一墨难得也动了些恻隐之心。 “先让她起来吧。” 时珉瘪了瘪嘴,“你先起来吧,我们会考虑的。” “好的!我就当你答应了!” 小禾笑着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充斥着昏暗与血红的一天好像多了一抹亮色。 过了一会儿,时珉也走出去。 “你去哪儿?”褚一墨问道。 “我马上回来。”然后,时珉消失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时珉一脸死灰一样拿着扫帚和簸箕进屋,走到碎瓷片前面开始扫地。 “哎,这个交给下人来做就是了,你干嘛……” “早知道不摔杯子了,一个两个的不看地啪嗒一下就跪了。哎。” 褚一墨从时珉手里抢过扫帚,把瓷片扫到她拿着的簸箕里,“你也不是一屁股坐了上去?” “冲动是魔鬼啊。” 瓷片扫完,褚一墨从时珉手里拿过簸箕,把垃圾倒了,工具放到一边。 “怎么就这么自然地让她们跪下了呢,怎么就让她觉得我有生杀大权呢……” “哎,这事儿怪太子,是太子让她只听命于太子妃的。”褚一墨坐到时珉身前,撑着下巴看她。 时珉白了一眼。 “不过她说的话你都信么?”褚一墨问道。 “你不信?” “一面之词,半真半假,不能全信。” “那你刚才怎么没有……” “你很信任她,她对你也足够忠诚。虽说掌权者会幻想下面的人可以无我无私地忠诚,但是只要是个人总是会有私心的,你有她需要的东西,她也愿意为你卖命,没什么可阻止的。” 宫城之内,又一套茶具碎裂殒命。 “是谁?” “汪公公,小的……小的不知道啊!那些人蒙着面,道观外还有巡捕营的人接应。” “巡捕营……太子……”汪志祥鼻翼抽动着。 “道观现在已经烧了大半了,那我们……” “只能先停下,不能让他们发现。烧了大半……你派人去把道观全部炸了,不能留下痕迹。” “可是,可是巡捕营已经接管道观了啊!” 46. 突如其来的自尽 “人证、物证都已经准备好了。假道观里大多都是被抓来演戏或者为了逃脱做苦力自愿演道士的。地牢里有幸存者,丹药、瓦罐、工具,都有残存的碎片,他们雇的死士也有几个怕死的,就连运输人员到宫城的交接记录和令牌都有,汪志祥手下的涂公公定期亲自监督送药。这次,不可能让他们逃脱的。”秦子阵说道。 褚一墨如释重负般说道:“好,进宫之后,我们一定将此事办成,若是让他们再逃脱,恐怕整个巡捕营都会被牵连。” 时珉心中却莫名生出疑窦,明明证据越来越多,可是她却觉得事情像是被蒙了一层纱,有些东西被什么隔开了。可是这个时候,她又担心多和一墨还有秦子阵说什么,会给他们带来一些压力。毕竟,自己要是工作了许久,以为已经大功告成,却突然间又被提了一些要求,心里总会有些气馁或是暴躁。 秦子阵回巡捕营继续整理证据,一墨在为明天回宫做准备。 “怎么不说话?”褚一墨一边理东西,一边问道。 “啊?没什么啊……” “天呐!我们家珉儿要我变成她肚子里的蛔虫才愿意和我说话了。”褚一墨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不是啦,我就是……嗯……没用的想法有点多。” 褚一墨坐到时珉身前,双手托住时珉的脸颊把她拉近,额头碰着她的额头。 时珉眼帘抬起了一些,视线还是往下看的,心跳声重了一下。 “干……干什么啊……” “试图用接触的方式直接吸取你的想法……好像失败了。” 时珉嘴角抹过一丝笑意,轻轻拂下褚一墨的手。 “虽说我们知道汪志祥有这样一条邪药线,知道他害人性命,甚至有和涂公公的交接记录。可是……可是能够直接指向汪志祥的证据却……却不太够。我们证明有一家假道观有制药能力,但是可以证明之前的毒药是他吩咐人下的吗?如果涂公公忠心不二,把所有罪责都揽下来怎么办?况且,按照皇帝对汪志祥的态度,哪次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到时候他又会一边哭一边倒打一耙。” 褚一墨把手放到时珉头上,像个八爪鱼一样按摩她的头皮。 “能装下这么多重要的想法,你的脑瓜真是了不起。脑瓜需要休息一下啦。” 时珉轻哼着笑了一声,“你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 “要是真的哄小孩儿就好了呢。这位大孩儿,我要把你脑瓜里面让你紧张焦虑的想法全部抓出来裹进糯米皮里吃了!” 说着,褚一墨直接把时珉一步步往后推,推往床榻的方向。 “哎喂喂!”时珉就要向后倒去,褚一墨托住她的腰往前倾,她稳稳地平躺下去。 时珉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脑子里顿时空白一片。 褚一墨在她肩窝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伏在她耳边说,“皇帝很依赖汪志祥,要一击扳倒确实不易。但是至少我们先毁掉了一条运输线,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是吗?今天累了,不想了,明天再说吧。” 时珉仿佛暂时失去了一些思考的能力,双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褚一墨肩膀上,点点头。 再度回到宫城,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脸上没有和儿子久别重逢的喜悦欣慰,和煦的笑容下隐隐透着一丝烦闷。 “父皇,儿臣此次回宫,是有要事禀报。”褚一墨下跪行礼说着,时珉在他身侧一齐跪下。 “太子啊,刚回来,不回宫休息啊。” “父皇,儿臣此番,已查明城郊一家伪装成道观的药馆,常年戕害人命,逼迫平民试药,甚至以人血为引,用对人体损伤极大的药材制药,先前毒杀林妃的药物也出自此处。被发现后,他们甚至试图烧毁道观以毁灭证据。好在巡捕营已查封道观,在废墟中仔细排查,找到了假道观向宫内输送毒药的记录和通行令牌,并且妥善看管余党和幸存者。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儿臣恳请父皇严惩恶人,除恶扬清,为无辜受难的百姓讨回公道。”褚一墨说完,重重磕头。 皇帝面容滑过一丝犹疑,眼神左右流转,随后又堆上笑容,“太子,你既说这道观给宫内送药,那你,你的意思是这背后主使者是宫里的人?” “正是。巡捕营在那里找到了经过第一道宫城城门的运输令牌,且有多人口供可证,汪公公手下的涂公公会亲自监督送药。且每次药物运输完成后的几天,宫城内总有宫人失踪。儿臣恳请父皇下旨,调查审问汪志祥一干人等,莫要让恶人在宫内宫外为所欲为。” 皇帝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面色越来越阴沉,就在此时,汪志祥连滚带爬地跪到皇帝跟前。 “陛下啊——老奴冤枉啊!” 他再一次、又一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皇帝的脚开始嚎叫。 “就算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做这种事啊!” 皇帝皱了皱眉,瘪瘪嘴,不耐烦地把脚移开,汪志祥见状跪着拿脸去贴他的脚。 “陛下,老奴日夜辛劳,哪儿有空闲去管宫外的事啊!什么道观什么假药,我真的不知道啊!啊啊啊!老奴身子残缺,只盼着能够陪伴陛下,老死宫中,就算到了阎王殿上,我也是不认的啊!不知怎得,竟得罪了太子殿下,既然,既然如此,陛下啊!老奴不能再陪您了!老奴先走一步,在地下、在地下我就算化成鬼,我也要伺候陛下!陛下晚上睡不好,记得、记得要喝点安神汤,少、少进食寒凉之、之物……老奴这就走了!” 汪志祥说完,两眼一横,拔腿就往身后最近的柱子冲。 “公公不要!” 时珉听见身后突然传来嘶哑尖利的声音,汪志祥像是被这声音吓住了,脚步一个踉跄,没直面撞到柱子,额头擦过柱子一个旋转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陛下!陛下!”又是一个连滚带爬过来的,涂公公泪如雨下地喊道,“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宫外的道观是我建的,那些药,那些药也是我让他们做的!我,我身子残缺,不能、不能做男人,我不、不甘心,都是我做的。汪公公,他、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时珉冷笑一声,“你做的?道观地牢规模如此之大,涂公公哪里来的钱?又是如何召集人手抓人做药的?” “那是,那是平时,总有人要让我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我推托不了,又不敢真的说什么,脏了陛下的耳朵,就只能、就只能先收着金银……” 皇帝抹了抹额头,眼皮飞快地扇动着,面露难色,“真的、真的是你做的?” “是!是我做的!我是汪公公的徒弟,却让他因为我而被冤枉,我今生无法报答汪公公养育栽培之恩,来世再报!” 嗵地一声。 涂公公撞死在了柱子上。 鲜血印在红色圆柱上,并不显眼,依稀可见红色慢慢流下,流到了一定位置,也就干了。 汪志祥倒在柱子的另一侧,一动不动。 时珉恍惚间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大脑正在混乱地运转,思绪满天乱飞,没有一个是可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自尽定义为好事的想法。 作恶之人连带着真相一起下黄泉,原本要伸张正义的人将一条人命活生生逼死,不论缘由,不论对错,单凭情感,他们就已经落了下风。 而皇帝的眼中没有一丝悲痛,他斜眼瞥了一下带血的柱子,双眉不易察觉地轻微挑起,神情已不再如刚才那般为难,倒是显得松弛了许多。 “父皇。”褚一墨沉默半晌,说道,“此事牵连甚广,涂公公固然牵扯其中,但有无主使、有无帮凶,还需一一查明,切不可错 放一人呐!” “太子,他刚刚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现在也已经自尽了,再在宫内大举查案,怕是会闹得人心惶惶啊……” “陛下!百姓在宫外终日惶恐,担心哪天就被抓去试药、被抓去做药材,若我们无法将贼人一网打尽,何以安坐宫城之内!” 这是时珉第一次作为太子妃,在自己的身体里,以自己的面容,毫不拐弯抹角地、直接地、明确地,触怒龙颜。 她感受到皇帝不加掩饰的目光穿透她的瞳孔,一眼望到了她的死亡。 褚一墨发间沁出一层薄汗。此时断断不能硬来,以皇帝的脾气秉性,此事当速速了结。皇帝根本不在乎太子回没回来,甚至不在乎宫墙外他看不到的那些事情,只要眼下生活平稳,其他事情都应由别人来解决。 “父皇,儿臣愿清查此事,必不使得一人含冤,还望父皇恩准。” 皇帝靠在龙椅上睥睨着台阶下的褚一墨,神情和看柱子旁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陛下——” 娇媚响亮的声音就如同梁贵妃那流光溢彩的披帛给整个大殿涂上一抹艳色。 “哎呀!这……这不是涂公公吗?怎么倒在地上了?啊!这血!陛下,涂公公这是怎么了,昨日还给臣妾送来陛下赏的翡翠镯子呢,今日怎么就……”梁贵妃路过涂公公看了眼,掩面匆匆走向皇帝,坐到他的身旁。 汪志祥咳嗽了两声,嘴里唉声叹气地爬起来,“哎哟,陛下,老奴这是到哪儿了……” “汪公公既然醒了,那就配合调查吧。”褚一墨说道。 “殿下,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啊!”汪志祥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爬到涂公公的尸体边,哀嚎:“这小涂怎么……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啊!咱们是身子残缺的人,陛下不嫌弃我们,给我们一口饭吃,你怎么还不满足呢!还要做这些腌臜事啊!” 汪志祥又转向皇帝,“陛下,小涂他一时被迷了心智,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做毒药、抓人试药,该死,真是该死!可是,他,他从小就跟着老奴,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啊!老奴老眼昏花,做事没那么利索了,这小娃娃不嫌脏不嫌累,一直好好干活,从来也不想着抢功劳。他只是一时迷了心窍,恳请陛下恩准,让我好生葬了他吧!” 梁贵妃倒在皇帝的怀里,“陛下,臣妾看着涂公公这样的惨状,心好慌啊。” “爱妃不怕,朕在这里呢。” “父皇,这梁贵妃宫中也有些药物,不是出自太医院,不知梁贵妃对此事是否知情啊?”褚一墨问道。 梁贵妃目光慌乱地看了眼褚一墨,又瞄向汪志祥,后者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的目光更加错乱,眼珠在眼眶里左右转动。 “太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药?本宫从未听过。” 时珉行礼磕头,说道:“贵妃娘娘未曾听闻,可这药渣不会自己长腿跑到娘娘宫里,莫不是有人存心欺瞒娘娘?娘娘千金之体,若是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用毒药蒙骗娘娘、损伤娘娘身体,该如何是好?娘娘莫要被人当枪使。” 梁贵妃脸颊逐渐泛红,从脂粉下透出颜色来,她躲开汪志祥的目光,“那、那个,既然涂公公已经认罪,平时与涂公公来往密集的宫人……还是由陛下做主吧。” 汪志祥脸色铁青,低下头,咬牙切齿。 皇帝长叹一口气,双目无神,“贼人既已认罪,那就,五马分尸。” 汪志祥颤抖地抬头,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汪志祥,管教不严,降为火者,即日起,去倒净桶吧。” “陛下!”时珉错愕地喊着。 “陛下累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贵妃依偎在皇帝的怀里说道。 47. 你是何人 时珉和褚一墨回到东宫,伍寻梦和小禾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书房。 “汪志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他的狗腿子身上,自己倒只担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时珉缓慢踱步到桌案边。 伍寻梦神色严肃,语气低沉,全然没有报仇的畅快感,“太子妃为何不传我们作证?” 时珉歪着头,眼皮耷拉着盖住一半眼珠子,“你在地牢里砸了东西还伤了人,让你去汪志祥面前,就是去给涂公公当垫背的。你不会还觉得如果牺牲自己也要和汪志祥玉石俱焚很勇敢吧?” “那我呢?我为什么不能去!”小禾瞪着个圆眼睛问道。 时珉无奈地抹了抹眼睛,“我们看风向,皇帝的意思是赶紧了结此事,没有想过要汪志祥的性命。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可能卷土重来。如果你出来作证,一旦他要翻旧账,第一个被抓住杀鸡儆猴的就是你。眼下这种情形,牵扯的人越少越好。”时珉转向身旁的褚一墨,问道。“秦子阵那边怎么样?金夫人呢?” “他们暂时还没收到牵连,巡捕营巡查京城着火道观,于情于理。现在汪志祥倒台了,虽然保不齐日后会东山再起,但是朝廷里隔岸观火、置身事外的大臣占了大多数。” “那就好。呼——”时珉手撑着脑袋,感觉异常疲惫。 “呼——”谁知小禾竟然也一屁股坐下了。她坐在地上,头靠着书柜,敲敲这个,瞧瞧那个,“殿下,太子妃,你们这个东宫真大啊!” 时珉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真的是来作证的吗?你不会是找个借口来皇宫玩的吧?” 小禾一个激灵,嘻嘻哈哈地抬头笑,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是啊!我就是找个借口来皇宫里玩的!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时珉嗤笑一声,“这算什么福分。快起来,没大没小的。” “哦。”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褚一墨说道。 “是,殿下。” “是……” 褚一墨视线跟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就像鹰窥视着逃离的猎物。 但到底是猎物,还是猎手呢? 伍寻梦的过往有一片无法抹去的黑暗,可这片黑暗却未曾将她全部吞噬。 而小禾,天真的残忍,先前还披着柔弱的外衣,现在越发肆无忌惮。可时珉只能看到她的天真。他莫名觉得这个人是更加危险的存在。还是说,时珉本能地会被这种包裹着蜜糖的残忍所吸引? “在想什么?”时珉问道。 “啊?” “你刚刚出神了很久哎。” “没事。” 时珉如法炮制地把双手贴在褚一墨的脸上,“我们家一墨也需要蛔虫了呀!” “我在想,此次汪志祥被贬去做火者,虽然不一定一辈子就这样翻不了身,但是一时半会儿,也再难恢复了。宫中形势不知会如何变化。” “这样的话,你父亲就要忙了。” “啊?” “苏丞相啊,之前大家会请示汪志祥的东西,现在可能就会请示你父亲了。” “哦,是啊。有道理。”褚一墨时不时就会忘记,自己在时珉眼里其实是太子妃的身份。 两个最低等的火者正在刷马桶,汪志祥坐在一边喝了口茶,吐出来一两片茶叶,一脸嫌弃与厌恶。 “都刷干净点!不准偷懒!”他尖声吆喝着。 “是,是,汪公公。”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里的人看到汪志祥还是跟见了神一样。 一名衣着极为艳丽的女子来到这个脏地方,用绣着金凤凰的丝帕捂着口鼻,旁边的侍女给她提着灯。 汪志祥朝光亮处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放下杯子。 “怎劳驾贵妃娘娘来这地方了呢?这里可都是脏东西,是娘娘瞧不上的东西,您来这里,怕是要脏了裙子,污了眼睛。”汪志祥满嘴不屑和挑衅,生怕贵妃听不出来似的。 “你也别怨我,事发突然,我只能自保。况且,我不受牵连,才有可能祝你重新回到皇帝跟前。”贵妃眼珠子向上翻了翻,又摆上歉意的表情回道。 “当年,就连皇上的龙床都是我帮你爬上去的,你有什么本事能把我拉出去。”豢养的鸟儿突然长出了利爪,虽然也不过是一手就可以捏死,但挠在手里还是会恼人的。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之前我没救你,也是因为有心无力。不过既然我来了这里,就说明,我有把握。” 汪志祥挑起一边眉毛,斜眼打量着这个衣着华丽的空壳子,“你当真有把握?” “有。” “那我便再信你一回。” 太医喜笑颜开地朝皇帝道贺,“陛下,贵妃娘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啦!” “真的!”梁贵妃听到后掩着面,喜极而泣,“陛下,臣妾,臣妾真的有喜啦?” 皇帝眉眼轻抬,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没过多久,观天属的大臣求见。 “陛下,臣夜观天象,见北极五星稳定端正,尤第四星格外明亮。北极星第四星主后宫,第四星明亮,此乃后宫祥和、帝室安泰之吉兆。” “哟?你这看得倒是挺准的。太医去给贵妃看了,贵妃已有身孕,宫里确实很久没出这样的喜事了。”皇帝十分认可地点点头。 “臣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北极星星光璀璨,此乃大吉之兆,贵妃娘娘此胎必是天赐之子。” “哦,既然这样啊,那,那个,传令下去,贵妃的一应饮食安排都要格外小心,按照皇贵妃的规制办,太医要时刻待命,不可出任何差错。”皇帝扬扬手,台阶下的小太监们立刻鞠躬行礼四散传令。 皇帝来到梁贵妃的寝宫,见她躺在床上冒着虚汗。 “贵妃这是怎么了?” “陛下!”梁贵妃立刻吃力地坐起来,靠在皇帝肩膀。 “陛下,臣妾这几日总头晕,吩咐下人点香。下人们倒也乖觉,点了臣妾平日里喜欢的香。可是不知怎的,臣妾闻着那香的味道,总是犯恶心。许是怀孕期间,喜好有了些变化。” “那还不简单,让下人们换一个不就是了?” “陛下,臣妾喜好有变,自己也不知道应该闻什么香,若是这不喜欢那不喜欢,岂非苛待了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这怎么行?爱妃怀的乃是祥瑞之子,就算把全天下的香料商人都抓来也不过分。” “陛下,祥瑞之子理应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百姓尽心,怎可还未出生就这般劳民伤财?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有汪公公在……臣妾记得有次陛下脾胃不适,口味也是与从前大不相同,汪公公几宿没睡好觉,看着御膳房做些新奇小菜,每次只给陛下呈上每道菜的一小份,还拉着太医一起研究药膳。臣妾想着,若是有汪公公这样细心的人伺候着,臣妾也不至于如此心慌了。”说着,贵妃把头靠在皇帝脖颈侧。 “可是,他到底是犯了大错啊。” “汪公公管教不严,让涂公公做出天地不容之事,可臣妾的孩子是天赐之子,将来必定庇佑苍生。臣妾想给汪公公一次机会,将功折罪,护得孩子平安降生,也算是顺应天意,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 “陛下——” 皇帝拍拍贵妃的肩膀,“好吧,好吧。” 时珉在东宫里闷了几日,不能去宫外市集,不能去嘉华酒楼,不能泡温泉,不能也没心思再去学什么习。 她双目无神地坐在桌前,突然间反应过来什么,问身边的小玲,“小禾呢?” < p>“小禾?今早吩咐她清扫花坛来着,我看已经扫完了。”小玲回道。 这时,一名太监踏着无声的步伐走进来,语声绵软地说道:“太子殿下,太子妃。” 站在书柜边翻找的褚一墨停下手头的动作,回头说道:“你是谁?” “小的姓舒。” “舒公公,有什么事吗?”时珉问道。 “陛下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去一趟。” 时珉和褚一墨面面相觑,褚一墨眼神流转几下,说道:“知道了。” 时珉和褚一墨来到龙椅前,龙椅上的皇帝冷眼睥睨着褚一墨,没有了从前故作轻松的假笑,也没有逃避麻烦不耐烦的态度,全然是一副警惕、忌惮和怀疑的样子。 “父皇,儿臣……”褚一墨还未说完,便看到汪志祥从旁边一根柱子后面走来,穿着首领太监的衣服。 “汪公公。”褚一墨眼底闪过一丝寒光,略微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时珉身前,“公公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伺候父皇了,公公对父皇的忠心真是天地可鉴。”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褚一墨身前,褚一墨在台阶下仰视着他。 “你是何人?”皇帝看着褚一墨,质问道。 时珉倏然眼眶撑大,视线在褚一墨和皇帝身上来回转,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陛下!”时珉不知要说什么,只是话语冲破了理智先一步脱口而出。 “父皇,”褚一墨并未慌乱,不紧不慢地说道,“儿臣褚墨,是您的儿子。” “果真么?” 时珉感觉胸腔起伏的幅度有些大了,她压制不住自己,很想立刻跪下求饶。太子身体里装的是太子妃苏昱珉的灵魂,若是被发现,苏昱珉不知会被按上什么罪名,行巫蛊之术强借太子身躯、杀害太子、祸乱朝政,桩桩件件没有一条是可以逃脱的。 可是一墨语气稀松平常,仿佛此事轻如鸿毛。时珉决定将自己的恐惧硬生生压下去,若是她过于慌张,反而会给一墨带来危险。 “哦?如何证明?” “父皇,儿臣与父皇血浓于水,不论是滴血验亲,还是审问往事,儿臣皆可证明。” 没错,一墨现在在太子的身躯里面,滴血验亲不会有破绽。但是往事……难道是苏丞相会时不时告诉自己女儿宫城内的事情? “这里有纸笔。”皇帝挥挥手,汪志祥端上盘子。 糟了,皇帝要试探字迹。 时珉感觉额头冒了一层汗。 不行,一墨还没有放弃,我更加不能放弃。 “是,父皇。”褚一墨大手一挥,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与天同寿。 汪志祥呈给皇帝,皇帝皱了皱眉,“确实是太子的字迹。” 时珉惊喜地抬头,想要看一看一墨写的字。原来他模仿字迹的能力那么强么?东宫确实有不少太子的字迹,时珉书法底子弱,想要模仿却最多仿个三四分,一墨为了假扮太子,说不定偷偷注意着自己的字迹,时珉偶尔也觉得太子和一墨的字迹都很端正好看。 果然啊,还是要时刻做好准备,要是这时候被试探字迹的是时珉,恐怕就要露馅了。 汪志祥放下盘子,挥了下拂尘,“带上来。” 时珉回过头去,恍如被雷劈中,全身颤栗。 两个侍卫拖着浑身是血的小禾进殿,把她扔到地上。 时珉想要过去,被褚一墨一把拉住,她咽了咽口水,紧紧抓住褚一墨的手。 “你是太子妃的侍女?”汪志祥问道。 小禾咬着牙,抬起头瞪着汪志祥,“是……” 汪志祥抖抖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盒子。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白色的纸。 刺骨的凉意从脊骨绽开,褚一墨眸光震颤,先前的镇定一瞬间荡然无存。 48. 你不是太子妃 褚一墨的心脏在胸腔里急速跳跃着,恐惧化作水滴密密麻麻透过皮肤漫到额发间。他微微侧头,想要看看时珉的反应,可是太害怕了,他收回目光,宁可低着头。 “那个宫女,你说,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找到的?”汪志祥高抬着头发问到。 小禾哆哆嗦嗦地跪着,“书……书房……” “谁的书房?” “太子……的书房……” 时珉诧异地回头看她,小禾头发散乱、嘴唇发抖,躲避着时珉的目光。 时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何汪志祥突然把小禾抓起来拷打,不知道那叠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小禾怎么找到的东西。 不知道褚一墨要如何应对。 皇帝起身,路过汪志祥,随手拿了一叠纸,搓在手里,“宦官权势滔天,皇帝昏庸无度,太子和太子妃成亲后一个月便双双离世。皇帝无能,宦官专权,山河破碎、国家倾覆……”皇帝冷笑两声,“满纸诅咒,还白字连篇。” 时珉惊得后背发凉。这不是……这不是她穿越前看到的稿么? 怎么会在东宫,怎么会在太子的书房?难道说,这是她和现实世界之间的桥梁?是跟着她一起穿越来的? 如果是的话,一墨不可能知道,不能因为她就让皇帝责难一墨。 “陛……” “父皇!”褚一墨立刻跪下,双膝重重捶在地面。 “这字迹用的不是毛笔,与太子的字迹确实大不相同。但是,若使用竹笔,本身就会掩盖一部分行笔习惯。朕已经让人瞧过了,这些硬纸上写的字,和太子近日的文墨,很可能就是出于同一人。”皇帝冷眼俯视太子,“都是你写的。” 汪志祥翘着手指,发出刺耳尖利的声音:“你是何人!竟敢对陛下不敬,对陛下和大燊行诅咒之术!” 皇帝从汪志祥手里拿过拂尘,用拂尘柄把褚一墨的下巴勾起来,“说啊,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说大燊不日将亡?为什么说太子成亲一月后就死了?太子若是死了,那你是谁?说。” 褚一墨唇齿轻微发抖着,他不惧怕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害怕身后,失望的目光。 “哗”地一声,皇帝将白纸尽数挥散在地上。 褚一墨本想挡在时珉前面,白纸四散从褚一墨肩膀飞过,落到时珉的面前。 时珉捡起白纸,纸上的字迹和她穿越时看到的字迹确实相似,只是内容不同,当时满天飞纸,她能看清的很少。 一定是跟着她一起穿越来的,被系统放在了太子的书柜里面,她一直没有发现。 “陛下,这些纸是我的,我在民间看到了大逆不道的话本,于是……”时珉大声说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父皇,这些是儿臣的。”褚一墨打断她的话。 时珉跪着挪到褚一墨身边,歪头看着一墨,“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是从……” “这些是儿臣的。”褚一墨没有回应时珉的话语和目光,只是抓住了时珉的手。 “你说这是你的,太子妃说这是她的,朕要相信谁呢?” “父皇大可随便挑出一张,儿臣可以一字不落尽数写下。”褚一墨直视着皇帝。 皇帝微微侧头,汪志祥将纸笔再次呈上来。 褚一墨目光坚定,行笔如飞,胸腔中的怒火和悲愤化在墨水印在纸上。 皇帝拿起纸,端详一番。褚一墨还在写。 “好了,不必写了。”皇帝将纸放回汪志祥手中的盘子里,“确实一字不差。” 时珉眼眶骤然睁大,心脏犹如被寒冰利剑贯穿而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褚一墨的侧脸,那双回避着自己的、好看的眼睛。 她感觉全身汗毛刹那间竖了起来,一股异样的电流不受控制地从后颈窜到四肢。 惊恐的感觉将被刺穿的心拖入深渊,她颤抖着把手往回收。 褚一墨不是太子妃苏昱珉。 他从来都是太子。 褚一墨感觉到时珉挣扎着收回手,他坚定的目光此刻被决堤的自责与悲痛淹没。 她知道了。 褚一墨想要转头看着时珉的眼睛,她在看着自己,可是他只敢用余光去触碰她的目光。 时珉目不转睛地看着褚一墨。 为什么太子妃明明在宫外,却对朝政了如指掌。 为什么他对宫内的情势如此熟悉,知道皇帝和汪志祥的脾气秉性。 为什么巡捕营和金夫人都听他号令,明明他说是太子妃和他们有交情。 为什么他会在生理期的时候这样不习惯,为什么他会比时珉先想到改良材料。 为什么他三番五次拒绝回到太子妃的身体里,硬是要当太子。 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苏昱珉,他就是褚一墨,太子的身体才是他真正的身体。 而且,他是同样从现实世界穿越过来的人。 他或许比时珉更早穿越进来,而在时珉穿越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灵魂互换了。 时珉的身体略微后仰,或许是许久没有眨眼,她的眼眶逐渐变红,些许晶莹扰乱着她的视线。 时珉扭过头,不再说话。 “你说这是你的,那你为什么写这些东西?太子是不是被你害死了?是不是你行巫蛊之术害了太子取而代之!”汪志祥抢先怒喝道。 褚一墨没有管汪志祥的责问,只是对皇帝说道:“儿臣记得父皇的教导,记得父皇的养育之恩,记得在这宫城之中度过的每一日,儿臣是父皇的儿子。但儿臣也是这大燊的太子。父皇就因儿时受到汪志祥的照顾,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将国家悉数交予他的手上。父皇!汪志祥几次三番草菅人命、祸乱朝政、鱼肉百姓,父皇全都置之不理,您只能看到这宫城之中的四方天地,可曾看见城外百姓疾苦、可曾看见千里之外民不聊生、食不果腹? “这些文字都是儿臣写的,哼,确实白字连篇、讹误百出,但是因为儿臣心力交瘁、神思紊乱。儿臣已经到了可以明辨是非的年纪,眼睁睁看着一道道荒谬的政令下达民间却无力劝诫阻拦,空有太子虚名。这四方宫城让儿臣心如刀绞,儿臣每日在这宫城里,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儿臣这般,还不如死了!所以儿臣写下这些混乱疯狂的文字,幻想着大厦倾覆,幻想着一切结束,幻想着儿臣不再是儿臣,只是个命运洪流中被碾碎的灰尘。到那个时候,若是儿臣死了,父皇可还会后悔?可还会想起儿臣?” 见皇帝眉眼微颤,汪志祥又抢先一步说道,“陛下,不要听他狡辩。此人不仅会取人皮囊,更会蛊惑人心。陛下你可还记得,太子殿下成婚后,性格就大不相同,难保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被他害死了!” “父皇,汪志祥所行之事,您并非全然不知。儿臣成婚后行事虽然有变,但从未逾矩,那是因为儿臣身为人子、身为人夫,自当有自己的担当。儿臣希望能为父皇分忧,不让奸邪之人利用父皇。儿臣之所以写下这大逆不道的话,实在是心灰意冷、却又不甘放弃啊!” 皇帝深呼吸一口气,目光从褚一墨眼中移开,步伐缓慢地回到龙椅。 时珉全程没有说话,她的神色黯淡下来,面无表情,眼神涣散。她的心还在痛着,但是没有心力忍痛。 她来到这个世界,所有的焦灼、担忧、恐惧,褚一墨全看在眼里。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自己,他也是同类。 是,没错,这一路都是褚一墨陪伴着自己。 她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情感,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他,信任他、在意他、保护他,宁可冒着死亡的风险,也一定要让他活着。 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隐瞒自己的身份,隐瞒自己的来处,隐瞒记忆,隐瞒躯体。 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就是太子本人呢。 如果时珉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不需要保护,知道他不是那个被自己夺走身体的女子,或许,她真的不会相信他,不会抱有歉意,不会与他推心置腹。 可那又怎样呢?这对他来说很重要么?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别的原因? 时珉觉得自己的情感被骗了出来,可是她又不忍心憎恨这个人。 因为她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情感。 汪志祥转身朝向皇帝,“陛下,老奴向苏丞相禀明了事由,苏丞相爱女心切,恐太子妃遭贼人暗害,现在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皇帝抹了抹头,“宣。” 苏承舟快步走进大殿,目光不自觉落到地上匍匐着的小禾身上,如此残忍血腥的场景,让他浑身一颤。 “陛下,老臣苏承舟,叩见陛下。” “免礼。” 汪志祥脸上堆起笑容,“苏丞相,老奴本不该来叨扰丞相,只是宫中突然混入了贼人,老奴想着丞相一定担心女儿的安危,就赶紧来告诉您。苏丞相,这个谎称自己是太子的男子,在丞相府住过一段时间,他可有什么让您觉得奇怪的地方?什么都行。” “回陛下,汪公公,殿下住在敝宅,与珉儿感情和睦,并无不妥。只是……” 汪志祥两眼放光,“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心性常有变化,老臣总是担心怠慢了殿下。殿下时而沉稳少言,时而开朗豁达,哦,许是殿下出宫不太适应,性格会有些变化。” “那他平日里接触什么人,都做什么事?” “这个……殿下会陪珉儿出门,也时常待在家里,偶尔也有女官拜访。老臣记得半年前曾在宫中见过殿下,那时殿下不多言语,对政事倒也不甚在意,老臣本来有些担心女儿嫁入宫中会受到冷落,如此看来,倒是多虑了。” 汪志祥心满意足地转向皇帝,“陛下,丞相也看出来此人与太子性格不符。此贼子心机颇深,若非丞相见多识广、心思细密,恐怕真要被他唬了去。依我看,应该将他就地诛杀,以免再去迷人心智!” “不行。” 微不可闻的声音从时珉口中传出。 褚一墨惊讶地回过头,看向时珉,她的眼神依旧无光,没有回应他的视线。 “不行。” 汪志祥眯了眯眼,趾高气昂地说道:“太子妃,你反对诛杀此人,可是要与他同流合污?” “他是太子。”时珉面无表情,却看着神色阴森。 “你说他是太子,可有证据?” 时珉不言。 “太子妃言语无状,神色异常,定是被这贼人一道蛊惑了!陛下,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啊!” “陛下!珉儿是无辜的!”苏承舟俯首跪地。 “父皇!汪志祥颠倒是非黑白、排除异己、污蔑太子妃,太子妃在民间颇具声望,切不可听信奸人之言滥杀无辜,这样会伤了民心啊!”褚一墨重重磕头在地,“儿臣犯下的错,就由儿臣一人承担,儿臣愿与太子妃合离,请父皇恩准,求父皇宽恕!” 皇帝抹了抹脸,听了这许多,什么是非黑白都已经分不清了。 他大手一挥,“先把他们打入大牢,日后再议。” “父皇!太子妃不知情,此事与太子妃无关啊!” 侍卫不管褚一墨的呼喊,将两人架了起来,拖向幽暗的牢房。 49. 不要不理我 褚一墨再次来到阴湿幽暗的刑部大牢,这次他在牢门的另一边。 他侧着靠在牢房的栅栏上,看着另一间牢房里坐得离他远远的时珉。 时珉在褚一墨隔壁牢房,坐在离他最远的一堵墙那边,背对着他。自从他们被扔进监牢之后,时珉再也没有说过话。 褚一墨屈膝抱臂盯着她,很想看她的反应,哪怕是动动手,动动脚,哪怕她不说话,只要有点反应就好。 可是时珉就这样背对着他,连呼吸的起伏都很克制,就像是用这个躯壳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珉儿……”褚一墨很轻很慢地呼唤她。 褚一墨很想捕捉到时珉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的神情,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时珉背部细微的起伏可以让他确定她还安好。 “时珉……” 时珉的头动了动,随即又很小幅度地将视线拉回眼前的灰土墙。 褚一墨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稍纵即逝的动作,眼睛睁大了一些,感觉牢房亮堂了。他嘴角欣喜地上扬一个小弧度,抓着栅栏接着叫道,“时珉?” 他可以感觉到时珉深呼吸了一下,呼气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的心像是被自己割了一道口子。 褚一墨重新振作精神,再次尝试和时珉说话。 “时珉,我……我今天早上在东宫的时候,看书很无聊,所以一边看书一边吃果子干,我发现兜里还装了几颗,你要不要吃?”褚一墨从口袋里把一些果干拿出来放在手里,越过栅栏递过去。 时珉没有回头。 褚一墨的眸光暗了下来,伸出的手也渐渐收回,连带着心一起慢慢下沉,到看不见光的地方。 “时珉,对不起。是……是我骗了你。” 牢房的另一边,时珉听到了褚一墨的话,酸涩的感觉从鼻腔炸开,视线渐渐晶莹模糊,她没有眨眼,眼泪已经充满了眼眶。 “我的名字,就叫褚一墨,这个破烂的世界是我这个破烂的人写出的废稿。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也来了…… “珉儿,对不起……我……很早就知道你也是穿过来的了,我也……很早就猜到,你可能是太子妃……明明你都已经和我坦诚相告了,可是我还是没有告诉你实话。 “我怕你生气,也怕我说了实话之后,你就离开我了……你来到我身边的这段日子,像是我问上天偷过来的一样,我太害怕这样的生活被夺走了。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褚一墨的声音在幽暗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脆,落在墙上即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时珉咬住手上的衣袖,让自己哭泣的声音化在呼吸声里,她努力地控制着身体颤动的幅度,她不想给他回应。 “珉儿,能不能……不要不理我……”褚一墨抓着栅栏,语声和抽泣声混在一起,泪水晕湿了眼眶。 “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褚一墨低头靠在栅栏上,泪水从瞳孔直接滴落。 急促的脚步声从牢房外传来,褚一墨擦干眼泪,将眼神转回凌厉状态。 可是看到来人,他突然又燃起了希望。 “殿下!太子妃!” 褚一墨眼帘一掀,立刻站起来,“沈旗风?你怎么在这里?” 时珉略微侧头,用余光向后瞥去。 “你怎么怎么搞成这样?”沈旗风诧异地看着牢中的人。 “你怎么会来?”褚一墨问道。 “当然是来救你们出去啊!快点,平日里我在禁军好歹有些功夫,其中一个看守是我兄弟,其他的在门口看守的人已经被我解决了。” “即便是逃出去,汪志祥也会把我们抓回来的。” “那也得先逃出去啊!先逃出宫城,城外会有人来接应你们的,这个,你看这个,是不是你们平时用的信物?”沈旗风拿出一根羽毛。 是褚一墨飞鸽传书用的鸽子羽毛。 褚一墨点点头。沈旗风立刻打开褚一墨这边的牢门。褚一墨一个箭步冲出去,转到隔壁时珉的牢房门口,沈旗风打开牢门。 “珉儿,我们走。” 褚一墨抓住时珉的手,时珉挣扎了一下,褚一墨转而用力抓住时珉的手腕。 “先出去再说!” 褚一墨不由分说地将时珉拉起来,时珉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侧,面容无光。 “对了,另一间牢房里有个叫小禾的侍女,是太子妃的侍女吧?她看到我,和我说如果能带你们出去,她在城郊有一间茅草屋,位置隐蔽少有人发现,可以去躲着。我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又说不要。” “不行。” 褚一墨转头看着时珉,她的视线依旧落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 “为何?” “她是汪志祥的细作。”时珉眼神空洞,声音像是从没有灵魂的躯壳中发出来的。 褚一墨愣神了一瞬,随即对沈旗风说道,“她和这个羽毛的主人不是一路人,我们先出去,到了宫城外,应该会有人来的。快走吧!” 褚一墨拉着时珉跟在沈旗风身后,门外狱卒早已被放倒。其中一个醒着的狱卒拦住沈旗风。褚一墨立刻挡在时珉身前,视线扫过四周,几个昏倒的狱卒身边有可用的武器。 那名狱卒凶神恶煞,像是被这监牢腌入味了一样。他走到沈旗风面前,开口说道: “兄弟,也给我补一拳,快点。” 沈旗风二话不说就往他脸上来了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褚一墨感觉时珉的手臂绷紧了一些。 “对不住了,兄弟。” “龟儿子下手真狠……”倒在地上的狱卒臭骂一声,随即一仰头,闭眼晕过去。 沈旗风火急火燎地带着褚一墨和时珉跑出刑部大牢,一个禁军小弟在大牢旁的小道上候着,甩给两人两身衣服。 “先穿上禁军的衣服,我带你们出去。” 褚一墨赶紧把衣服递给时珉,自己又脱下太子外袍,将衣服裹在身上。 时珉机械地动作着,她知道再不快点就会被盯上,可是让她行走、让她换上衣服、让她逃出去的力量,到底要从哪里找来呢? 穿着禁军的衣服,他们几乎一路畅行无阻,少许几个关卡卡人的,也被沈旗风的禁军副统领令牌挡了过去。经过毒杀那件事后,他被停职了一段时间,但是禁军统领等他停职了之后才发现,许多工作没有这个人根本进行不下去。禁军统领接上级的命令,可是如何调配、如何安排下属的工作,甚至应付下属接连不断的怨言和咒骂,统领觉得这不应该是他的事情。 “出了这扇宫门,经过前面一条宫道,就可以出宫了。”沈旗风指着前面说道。 “多谢。你放走我们了,你怎么办?”褚一墨问道。 “大牢里多的是吃空饷的人,把柄一抓一大把,况且,你以为他们自己就不会偷偷放人么?” 正当褚一墨要放下心来拉着时珉逃出去时,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拦住他们!” 褚一墨朝身后看了一眼,拉起时珉拔腿就跑。 “拦住他们!他们是从牢里逃出来的囚犯!” 一队侍卫利剑出鞘朝这边冲过来,队伍后面远远跟着几个太监一边扯着喉咙喊一边很慢地跑着。 宫门口的侍卫立刻拔剑阻拦两人的去路。 沈旗风一个猛冲将两个侍卫的剑悉数打落,侍卫继续抵抗拦路,沈旗风跃至两人身后将他们两掌劈晕。 褚一墨和时珉就要从宫门出去,褚一墨感觉身后一阵疾风,立刻把时珉扑倒,弩箭擦过 褚一墨的肩膀。 侍卫已经冲到了沈旗风的面前,沈旗风与领头的几个侍卫厮杀,剩下的几个将褚一墨和时珉团团围住。 侍卫的剑尖就要刺中时珉的肩膀。 褚一墨抄起晕倒侍卫的剑,奋力撑地猛地跃起,一个横踢,直接将剑生生踢断。 刀剑如雨,褚一墨一手拉着时珉,一手劈开接连不断的攻势。他们不是要把人抓回去,他们是想直接把人杀了。 利剑直冲褚一墨的胸膛,他侧身躲开剑,拉住时珉,然后一个转身挥剑而去。鲜血溅到他的脸上,眼前的侍卫倒了下去。 “杀人了!囚犯杀人了!把他们就地正法!” 其他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围圈之外,一名拿着弓弩的侍卫瞄准时珉。 褚一墨将剑掷去,剑光闪过,侍卫捂着脖子倒地不起。 手里暂时没了武器,侍卫的包围圈又在缩小,沈旗风解决了面前包围的侍卫,可是褚一墨和时珉眼前的人还在步步紧逼,或许是对褚一墨的武功有所忌惮,他们的步伐缓慢了些,但是,眼见他们离褚一墨只差一步。 褚一墨转身看着时珉,眼神坚定异常,很快地说道,“别动。” 这是时珉在被打入大牢后,第一次与褚一墨对视,还是那双眼睛。 她点点头。 褚一墨按住时珉的肩膀,飞身横起,像是在墙上奔跑一般,踏在包围他们的侍卫下颌处。只听着数十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侍卫接连倒地。 沈旗风三两下解决了后脚跑来的太监。 “走!” 沈旗风领着褚一墨和时珉飞奔到宫道上,胜利近在眼前了。 “出了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宫外了,我不能再陪你们出去了!” “你怎么办?”褚一墨喊道。 “他们敢光天化日暗杀太子,我就敢光天化日杀了他们。皇帝的命令都没下,他们休想用此事来要挟我。别废话了,快走吧!” 宫城最后一块墙壁就在眼前,外面就是广阔天地。 “呃——” 褚一墨痛苦地闷哼一声,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时珉瞳孔皱缩,倒吸一口凉气。 褚一墨右臂中箭。 她回过头看去,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列了三名弓箭手。 “你们快走,我掩护!”沈旗风还是跟了上来,手里挥剑如花,将箭雨纷纷打落。 时珉紧紧抓住褚一墨的手往外冲,她像是忘记了身后天空下来的箭,只想拉着他往外跑。箭扎在她刚踩过的砖石上,她可以感觉到后背的凉风。 这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宫道。 一个弓箭手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时珉回头看了一眼,又向前跑着,就在不远处的宫道的尽头,她看见一队人马等在那里,其中一个手持弓箭,瞄准她身后的城墙。 箭雨暂停了,时珉和褚一墨跑出了宫城。 “快上车!” 虽然蒙着面,但是时珉可以从眉眼判断,领头那人是秦子阵。 “接下去就交给你了!”沈旗风在他们身后喊道。 褚一墨额头冒汗,手臂沁血,虽说在这个世界,手臂中箭可能只算是小伤,但是疼痛的感觉是实打实的。 “脸上的血是别人的?”秦子阵把褚一墨和时珉推进马车里。 褚一墨点点头。 “还不错,看来我教你的还没忘记。”秦子阵拿下遮面的方巾。 “你怎么会来?” “宫里那个叫沈旗风的,不知怎得觉得巡捕营是太子的势力,所以就给我通风报信。” “我们要去哪里?” “当然是嘉华那边。” 时珉目光呆滞地盯着褚一墨渗血的手臂,如果心还有力气痛,说明心还活着。 50. 伤口 秦子阵的马车直接驶入嘉华酒楼后门,进入楼内后,后门关闭,几人下了车,马车再从另外一道门出去。 褚一墨手臂还在火辣辣地疼,在马车上,秦子阵已经给他束紧止血,但是在这个没有麻药针的世界里,忍痛还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褚一墨额头冒汗,神情恍惚,但是步伐还算稳健。褚一墨一只手还扶着时珉的手腕,时珉并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一言不发地让他抓着。 “嘉华。”秦子阵用比平时声调更高更柔的声音呼唤着,刚开始拍门,里面一道就暗门打开了。 “出来了啊!快,大夫已经在里面候着了,走廊尽头暗室下去第二间。”金夫人很利落地引人进来,发髻上依旧缀着一朵明艳的牡丹花。 “多谢金夫人。”褚一墨说道。 几人刚进去,金夫人拉住秦子阵的胳膊,“受伤了没?” “好得很哦。”秦子阵握了握金夫人的手,笑容带了点得意。 金夫人像是有些愠怒地轻轻点了一下秦子阵,随后目光落到时珉身上,见她低着头。 “她怎么了?” “太子妃许是吓到了。” 褚一墨刚一坐定,大夫就将他手臂和肩膀上的衣服剪去,仔细检查伤势。大夫把一块叠起来的布递给褚一墨,褚一墨咬在嘴里,随后,大夫又将药粉仔细倒在褚一墨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处,褚一墨要紧牙关,时珉抓着褚一墨的手。 待药粉全部涂完,大夫取出银针放在火上烤,将白色细线穿过银针,接着,细针直接扎入褚一墨的皮肤。 褚一墨痛得目眦欲裂,抓住时珉的手却不忍用力半分。时珉目光怔怔,看着大夫的银针在未经麻药处理的情况下在褚一墨的皮肤上穿梭,一滴眼泪从眼眶中悄然滑落,被她很快抹去。 伤口终于缝制完成,褚一墨大口喘气着,时珉也终于想起来了呼吸。大夫将褚一墨的伤口包扎好,开了药方,“按照这个药方抓药煎服,每日两次,补气养血,连续服用五日。” 时珉用力眨眨眼,让视线清晰一些,接过药方,点点头。 她的身侧,褚一墨脱力地靠在她肩膀上。 金夫人找来伙计把褚一墨抬回房间,问时珉拿了药方,“我会吩咐人去抓药的,你们先休息吧。待会儿会有人送吃食过来。” 时珉点点头,给躺在床上的褚一墨盖上被子。 她站起来,像是不知道要走到何处似的,在整个房间找落脚的地方。 金夫人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时珉摇摇头,她很努力地让嘴角上扬了,但看上去是失败了。 “这样怎么行……我先让人给你准备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时珉眼神低垂着摇头。 金夫人刚要走,时珉拉住她的衣袖。 “太子妃?” “有没有……”时珉用力地动了动嘴唇。 “什么?” “有没有,两间房……” 金夫人神情略有错愕,但是也立刻心领神会地答道,“当然有,我在隔壁还准备了一间,随我来吧。” 金夫人领着时珉来到隔壁房间,时珉立刻找到了个椅子坐下,低着头。 “太子那边的吃食和药物我们都会备好的,就是喂药和换药……”金夫人坐到她身侧。 “我会照顾的。”时珉动了动嘴唇。 “你可有受伤?” 时珉摇摇头。 “哎,伤口不一定只在身上。我让人给你备上饭菜。”金夫人说完,离开了房间。 金夫人走后,时珉环顾四周,找了个靠窗靠墙的角落坐下,曲腿抱着膝盖。 她侧身坐着,头靠在墙上,背靠在床榻,目光无神地看着斜下方,忘记了眨眼。困意像泡沫一样将她包裹、淹没,她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听到了敲门声,再一睁眼,就是金夫人的裙摆。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快起来。” 时珉扶着墙,揉揉眼睛,站起来。 “这是平日里太子嘱咐的,应该合你的口味。” 时珉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每次下咽的时候都握紧了筷子。 吃了几口之后,时珉问道:“他的药好了么?” “好了,待会儿就会端过去。” 时珉立刻面无表情地起身,朝门口方向,但很快又被金夫人一把按下去。 “还没到吃药的时候,你先吃饭,吃完再去。” 时珉立即拿起筷子把面前的一碗米饭尽数扒拉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闭上眼,眉心拧住,将嘴里的饭一口口咽下去,然后喘口气,说道:“多谢,我吃饱了。” 时珉起身拉开房门,去了隔壁房间。 金夫人探了口气,哎,少食多思啊…… 褚一墨没有还没醒过来,时珉机械地将他扶起来,拿了根吸管,将药用勺子顺着管子灌入他的口中。 随后的三天里,褚一墨已经可以自己喝药,时珉到了时间就去给褚一墨换药,不论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只是换药时,无论褚一墨怎么和她说话,她都没有回答。整整三天,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到褚一墨无需换药,可以自己吃药进食,时珉就不再踏足褚一墨的房间了。 褚一墨站在时珉门口,她的房门紧关着。 金夫人走到他身后,“自从你不需要换药了,她就没有出过房间。送进去的食物几乎一点都没动过。” “她今天开过门吗?” “没有。她从前几天刚进酒楼开始,就没有好好吃饭了。要不要传信给丞相府?” “不了,是我的问题。”褚一墨摇摇头,“这间房间有窗户吗?” “是暗室,只有通风口,没有窗户。” “好。”褚一墨咬了咬牙关,“金夫人,你先去忙吧,我会劝她的,还请让人再送一点饭菜过来。” “没问题。” 褚一墨站在时珉房门口,敲了敲房门,“珉儿。” 里面没有回答。 “珉儿,我会开门的,开门后,不论你怎么怪我,我都依着。” 哐地一声,褚一墨一掌把门闩打断了。 褚一墨走进房间,视线扫过整间房间,没有人在。 他霎时间慌了神,先看墙上的通风口,确认没有损坏,再看床榻下、桌子下面,都没有人。 难道她走了?走去哪里?什么时候走的…… “珉儿!珉儿!”褚一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感觉有些眩晕,嘴里喃喃地念着时珉的名字。 衣橱里好像有一点细微的声音。 褚一墨跨步到衣橱前,打开橱柜门。时珉坐在里面。 房内的光照亮了衣橱,时珉闭上眼睛躲开光线,侧头朝墙。 门外的伙计把餐食车放在门口,离开了房门。 褚一墨感觉心在绞痛。 “珉儿。” 时珉没有回答。 褚一墨蹲下,靠近时珉,时珉把自己蜷缩地更紧了。 他紧蹙眉眼,下定决心,不管时珉如何抗拒,也要让她出来。他双臂托住时珉的腿和腰,想要用力将她抱出来,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声,手臂的伤口还在痛。 时珉立刻躲开他,从橱柜里爬出来,长时间地蜷曲动作让她一时间没有站稳,差点摔倒,褚一墨一把揽住她,带她坐到桌旁,又将门外的餐食拿了进来,门闩虽然断了,但是门还能拉上。 “珉儿,吃点东西吧。”褚一墨舀了一小勺汤递到时珉嘴边,时珉没有张嘴。 褚一墨动动喉咙,放下勺子,重新微笑起来,“珉儿,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呀。你一定,一定有很多话想要问我吧?我也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时珉动了动眉眼,瞳孔覆上了一层透明晶莹的屏障,阻隔了她的视线。 褚一墨把她平日里喜欢吃的菜拿近了一点,“珉儿,外面还在抓逃狱的囚犯,要是找到这里了,我们得有力气逃出去才行啊。” 时珉侧过头,回避褚一墨的视线。 “我们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现在处境艰难,你不是一直都有很多办法的吗?你从来不会放弃的。” 时珉颤抖着吸气,用很轻的语声,像是叹气一样说道:“我累了,想睡觉,你出去吧。” “我骗了你,你就算恨极了我,也是应该的。这几天,所有照顾我的事情你都不回避,我喝什么药、怎么换药、吃多少餐食,你都照顾着。可是,你为什么自己不吃饭……” 时珉又朝褚一墨的反方向侧头了一点弧度。 “珉儿。”褚一墨把时珉拉过来,正对着自己,时珉的一滴眼泪因为动作掉落到褚一墨的手背上,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褚一墨注视着时珉,“时珉,你对我说过,你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保护太子妃活到最后。那么,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一天,你就要保护这具身体,不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假。如果等你离开以后,太子妃的魂魄重新回到这具身体,却是一具瘦弱残躯,你要她怎么办?你现在是太子妃,所以你要保护自己,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太子妃。你可以不管我的死活,但是你一定要活着。活着,才能离开这里,让一切归位。活着,就得吃饭。” 时珉的眼神颤动了一瞬,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褚一墨像是看到了希望,拿起碗筷,夹了一点米饭送到时珉嘴边,时珉张开了嘴。 就这样一点一点夹着饭菜,时珉多少吃了一些,等到她真的实在无法下咽,摇了摇头,褚一墨放下碗筷。 “好了,现在吃饱了。”褚一墨轻轻握住时珉的手腕,“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话对自己说,也告诉我吧。不管是怎么骂我的、怎么怪我的、怎么诅咒我的,都直接对我说,好不好?” 时珉感到眼睛和鼻子瞬间酸涩,泪水突然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决堤而落。 她有些抽泣地呼吸着,嘴唇开合,过了许久,用很轻柔地声音说着。 “不是这样的,一墨。” 51. 支点 时珉低着头,眉眼都在微笑,只是眼泪会从眼眶里溢出来,“不是这样的,一墨。” 褚一墨看不到时珉的眼睛,他单膝跪到地上,抬头看时珉的眼睛,她的嘴唇还在笑着,眼睛却在哭。 “不是你的错,一墨,不是你的错。” 褚一墨抓住时珉的双手,他也笑着,心里却很凄凉,“怎么会,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呢?珉儿。”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一墨。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可是,我宁愿相信你,因为,”时珉说着,眉眼的笑容再也支撑不住,“因为,我需要一个支点。 “我需要一个支点,需要去做一件正确的事。在这个世界,我以为我的使命就是要保护你,这是件很好、很好的事情,我只要朝着这个方向走,我以为我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我需要,我需要有人告诉我,我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走。”时珉的眼泪决堤落下,双手在褚一墨的手掌中紧紧攥着。 “我需要知道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一个正确的使命而活的。我不能停下,我不能回头,我不能去思考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我怕我一思考,就会发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的道路在哪里。”时珉无助地看着褚一墨,他的身影在泪光中模糊着。 “我害怕我一回头看,发现,发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找来伍寻梦,可她不是来保护太子妃的,她是来为妹妹报仇的;我救下小禾,可是她转头就把太子的秘密告诉了汪志祥,她从头到尾都是汪志祥的细作;我要保护你,我要保护你活到最后,可是、可是,呵呵,你根本不是太子妃。你看啊,一墨,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全部、全部都是错的!” “珉儿,怎么会、怎么会都是错的呢……”褚一墨抚摸着时珉的手,一遍遍地安抚她,眼泪滴落到他们的手心里,化在掌纹中,“我们已经比原定故事走远了好多好多路了。” “走远?往哪里走?像现在这样被通缉么?要不是我把小禾带进来,我们也不会这样,你也不会受伤。你看,明明我应该保护你的,在这之前我都应该是保护你的,明明系统任务告诉我应该保护你的。我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做这一件事的。”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快乐的回忆啊,这个世界还有其他好玩的,我们不管任务,你自己想在这个世界获得什么?想要什么?我陪你找啊。” “呵……我要什么……为什么都要问我要什么?我说了真的就可以立刻得到吗?我说了你就可以给吗?”时珉冷笑一声,“可是一墨啊,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知道要朝前走。我的目标很单纯,保护太子妃活到最后就可以了。我为什么要思考我要什么?有个目标能够让我朝前走不就可以了么?你让我去找我想要的,万一我真的死在这个世界怎么办?万一我永远出不去怎么办?我承担不了,我不敢承担。系统已经给我了一个简单的目标,足够单纯,足够正确,甚至足够伟大,保护一个人生命。我朝着这个目标走不就行了么?为什么要思考我要什么?我没有时间思考自己要什么,我害怕从头再来,我害怕功亏一篑,我害怕就算任务完成了我也没有回去。” 时珉突然抓住褚一墨的手,眸光闪烁,眉眼露着异样的笑容,像是看到希望,像是看到海市蜃楼,“一墨,那些废稿是你的手稿对不对,这个世界是你的故事对吧?你是作家对吧!那你,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你笔下的人物?我难道不是你笔下的人物吗?你告诉我,其实我的现实世界是假的,这个世界也是假的,我只是你书中的角色对吧?那我,那我不是应该从一诞生就有一生的使命么,我不是应该一生就朝那个方向走就可以了么?不是吗?我的人生是什么?我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你不是应该写好的么?你为什么不写!”时珉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她的声音化在褚一墨的心海里,没有回声。 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她的心也在痛,她知道这与他无关。她无法收敛情绪的刀锋,她的躯壳在一点点破碎,她的心是带刺的。 褚一墨的心在灼烧,他知道时珉心里的难过,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化解,他低头靠在时珉膝上,眼泪越过鼻梁,滑落到时珉掌心。 唯有寂静。 “我的存在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玩笑啊。” “不是玩笑,珉儿,不是玩笑。”褚一墨抬头抹掉时珉脸颊上的泪珠,“遇到你,对我来说,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事情。” 时珉没有回答,只是自嘲般的冷笑一声。 “时珉,我爱你啊。”湿润的双眼隐隐透着所谓幸福,就像是炙热的心被封在刺骨的寒冰下,美好却也凄凉。 “不是的,一墨。”时珉眉心微蹙,像是在看着被命运欺骗的孩子一样,眼神中带着怜悯。 褚一墨眸光有些颤抖,心中难掩自责与悲伤,“你,后悔遇到我了?” 时珉摇摇头,“一墨,如果不是我会错意,以为要保护你,我不会对你好的。我不会遇到你,不会在乎你,不会帮助你,不会依赖你,我们不会经历这些事情。我会像这个世界其他人一样对你冷漠,我们或许冷眼相待,或许永不相见,或许刀剑相向成为仇敌。爱,是用心力、行动和经历拼凑起来的。如果我的心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的行动、我们的经历,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上,那你所感受到的爱是真实的吗?如果我的任务让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你的对立面,你还会爱我吗?”时珉凄然一笑,泪珠顺着还未干涸的泪痕滚落。 褚一墨抬起手,手心贴在时珉的脸颊,拇指将她的泪痕擦去。透过泪光,褚一墨的眼眸重新染上笑意,这次,是足以融化冰雪的,炙热的笑意,“时珉,爱了就爱了,没有这么多如果的。我的爱,给了就给了。不用担心,不用害怕我给的爱是真是假。你需要我的爱,我想你需要,我希望你需要。但不论你需不需要,我的爱都已经给你了。” 时珉略微皱眉,像是无法理解一般,困惑地看着褚一墨。 褚一墨笑笑,低下头,额头抵住时珉的双手,像是完成了一次虔诚的亲吻。 “对我的世界来说,你的存在就是意义。对你自己的世界来说,你存在的意义,”褚一墨抬起头,释然笑道,“你也一定会找到的。” 许是心中压抑已久的 情绪全部倾泻了出去,时珉很快就觉得浑身疲惫,脑中绷紧的弦也松懈了下来,她倒在床上睡着了。褚一墨在旁边守了许久,待她睡熟后,离开了房间。 不知睡了多久,时珉迷迷糊糊地醒来,头还有些胀痛,眼皮发酸。她感觉有些饿了。 她离开房间,遇到个路过的伙计,还没问,那伙计就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您醒啦,要找金夫人的话去那边。” 时珉有点懵,只是应了声,就往那里走了。 时珉走到一间房间门口,那里看着不像酒楼的厨房,但却有个小灶,金夫人在灶前煮东西。 金夫人看了眼门口,见时珉站在那里,又将视线转回灶台,“醒啦?刚好我也快烧好了。坐吧。” 时珉有些呆滞地在金夫人身后的桌子边坐下。 金夫人端上来一碗面,里面加了两个鸡蛋,“吃吧。” “谢谢金夫人。” 确实是饿了,时珉三两下就把面和鸡蛋吃完了。 “金夫人,这里也是酒楼的厨房吗?” “不是的,酒楼厨房在楼下,这里是我的私厨。开酒楼,总要时不时烧两道菜,不然管这么多工作,心里没个着落。” 时珉点点头,喝了口面汤。 “一墨呢?”时珉问道。 “找子阵练功去了。他俩很久没有一起练功了,太子伤一好,子阵就把他拖走了。”金夫人瘪瘪嘴。 “所以,你们这次帮我们,是一墨曾经帮助过你们么?”时珉记得褚一墨说过,“太子妃”曾经和他们有交情,但是实际上,和他们有交情的应该是褚一墨自己。 “嗯,是啊。一年多前,子阵去宫里,看到一堆人围殴一个小太监,随手就救下了。没想到,是太子乔装想要溜出宫。我后来猜测,那些人不是在殴打一个犯宫规的小太监,只是想有个由头来打太子。”金夫人说着。 时珉眉心拧起,手抓紧了筷子。 “后来,太子为了报恩,促成了我和子阵的婚事。但是……”金夫人说道此处,突然顿了顿。 “但是什么?” “但是,太子的贴身太监被汪志祥杀害了。” 时珉倏然睁大眼睛,她不知道原来褚一墨是有贴身太监的,东宫好像从来没有过太监。 “据说,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被送进宫了。太子为我们的婚事打点的时候,那孩子只是传个信罢了。有一天,太子回到东宫书房,看到那个孩子被吊死在书房的房梁上。” 时珉感觉心口有些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再后来,我在嘉华酒楼就很少听到太子在宫里的消息。太子从此沉寂了,子阵担心他,偶尔会去宫里教他些招式防身,刚开始去得还挺勤快,后来怕被别人怀疑,就减少了去宫里的次数。不过我可是听子阵说了,去一次教一堆,也不怕人家学不学得会,这能是个当师父的料么……”金夫人略微翻了翻眼皮。 时珉思索片刻,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情绪。 想见一个人的情绪。 “一墨现在在哪儿?” 52. 火烧丞相府 时珉按照金夫人说的位置往楼下走,感觉走了好几层楼,像是到了地下室。她听到一些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在有些幽暗的地道里循着声音拐了几个弯,看到前面有一道光,像是从房间里透射下来的。时珉走到门口。 秦子阵和褚一墨手持长剑,两道身影飞旋交错。秦子阵攻势猛烈,每次褚一墨抵挡住一招后,秦子阵似乎总能找到他的破绽出下一招。但是褚一墨抵挡时的反应很快,虽然来不及预判对手的招数,但是总能做到见招拆招。 剑身反射烛光晃了晃,时珉闭了下眼睛。也就是这一瞬间,秦子阵突然发力,褚一墨手臂伤痕未愈,哐地一下剑就被打落了。等褚一墨躲过秦子阵的剑锋去拾剑已经来不及了,剑尖就要擦过褚一墨的脖颈,他一个旋身向后跃去,又被秦子阵找到了破绽,将其一脚踹到墙角。秦子阵持剑而来,速度丝毫不减。 时珉眼见这大哥练功一点水都不放,抄起门边一根棍子就往里跑。 她一抡棍子将秦子阵的剑打开,谁曾想呢这大哥更是来了兴致,后退两步给时珉让出地方,然后一个拔剑往前冲。 “珉儿!” 时珉瞳孔皱缩震惊了一瞬,再多就来不及了,身后还有褚一墨。她握紧棍子一脸坚毅朝秦子阵猛冲,秦子阵表情略有疑惑,往后面瞟了一眼褚一墨,接着直接面对狂乱无章的棍子攻势。虽说狂乱无章,但是其中不乏一些习武之人的小技巧。 秦子阵略一挑眉,打算结束这场过家家的游戏,都没用剑,一掌劈断了棍子,反手扼住时珉的脖子,剑尖抵在她的后颈。 “剑都要扎脖子了,还抵抗呢?”秦子阵笑道。 时珉眼神凶狠嘴角紧绷,抓住秦子阵的手一个翻转身位,下一步就要发现破绽直击秦子阵的要害。 然后也被一掌拍到墙上。 “你倒是学过一点功夫啊。”秦子阵一脸轻松不屑地将剑收起来。 时珉动动筋骨站站直,白了他一眼,嘴唇还在紧绷着。 “底子还不错,但是你这基本功也太差了!哪个师父教你的?你全学的速成招式吗?” 时珉鼻子出气,不看秦子阵。 “哟哟,小姑娘生气了,赶紧安慰一下,快快。”秦子阵满脸无语地对褚一墨说。 褚一墨皱着眉头,不满地说道:“子阵,你何苦一上来就真打呢……” “她的棍子都抡我脸上了!” “他伤还没好你干嘛那么用力揍他!”时珉扯着嗓子喊道。 “呃,珉儿,我们是切磋,切磋。”褚一墨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尊严。 “战场上哪儿管你有没有伤啊。再说了,他的伤口都已经在长了,你晚来一点,伤口搞不好就长好了。” “你!” “好啦,没事啦。”褚一墨摸摸时珉的手臂,细声细语地说,“是我想和子阵哥练练的,这次逃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功夫有些退步了,往后若是遇到更凶险的情形,我总要有能力应对才行。况且,他们现在知道我会点招式,保不齐就找更厉害的杀手来找我们麻烦呢?” 时珉抱着手臂,很快不经意间瞄了一眼褚一墨的伤口位置,扭过头去不看他。 “行啦行啦,你少在那边装柔弱,今天也差不多了,我可不想你待会儿伤口崩开了,看你在那儿假哭。赶紧走。” 褚一墨嘴角扬了扬,想要牵起时珉的手,时珉先起身,直接错过褚一墨的手。 褚一墨抿抿嘴跟了上去,时珉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直视前方,昂首挺胸地走。 “珉儿……” 不回话。 “珉儿,走慢点……” 不回话。 “我腿这里刚刚好像摔了一下,走不快嘛……” 时珉停下,余光瞥了一眼褚一墨,动了动肩膀,表情还是很严肃,冷冷地说道:“那你搭着我吧。” 褚一墨想要牵时珉的手臂,时珉还是抱着手臂,转了下身躲开了。 “我还没有消气。”时珉重重地眨了下眼,眼睛瞪着前面的空气。 褚一墨嘴角上扬,走在时珉右侧,左手搭住她的左肩将她揽在怀里。 时珉诧异地瞪着他,唇心翘得可以挂个葫芦。 “走啦。”褚一墨右侧嘴角得意地咧到耳根。 楼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夫人匆匆下楼,裙摆像风中的花朵。 金夫人看到时珉和褚一墨,立刻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时珉身上,欲言又止。 时珉和褚一墨也是被她这样子吓了一下,印象中金夫人不会这么惊慌失措。 “嘉华啊!”秦子阵在后面一边吆喝一边走过来,“你可算来了,我练得可辛苦了!快借我个肩膀靠一下。” 秦子阵侧身路过褚一墨走到金夫人身边,金夫人没好气地忽略他。 “太子妃……” 时珉立刻正色,“怎么了?他们找来酒楼了?” 金夫人摇摇头,“是……丞相府。” 几人跑到嘉华酒楼的顶层,金夫人打开一扇小窗,指着一个方向。 “你们看。” 顺着金夫人的手,时珉望向远处。 大火。 熊熊火焰笼罩着一处院落,黑夜滚滚。那是丞相府。 时珉抓紧了窗框就要探出身去,褚一墨赶紧把她拉下来,金夫人关上了窗。她转身就要往楼下跑,被褚一墨一把抓住。 “你去哪儿?” “去……丞相府。” 金夫人走到她身边,“你现在去没有用,一个人也救不了火,不如让子阵带巡捕营的人过去。城内突发大火,巡捕营过去是名正言顺的。” “嗯,没错。”秦子阵点点头。 “这个时候火烧丞相府,是想用他们来挟持我和一墨,如果我不去,他们不会罢手的,到时候还要折进去巡捕营的人。” 褚一墨拉住时珉,对金夫人和秦子阵说,“没事,我们会商量的。” 褚一墨一路拉着时珉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珉儿,现在火势不小,再过一刻,可能整个丞相府都烧没了,你现在过去无济于事啊。” 时珉低着头,眉眼紧蹙,没有回答。 “明知道这是陷阱,怎么能直接往里跳呢?这不是遂了他们的心愿么?” 时珉还是没有回答。 “如果你打定主意要去,”褚一墨叹了口气,“那我和你一起去。” 时珉眼帘一抬,眸光闪烁,她注视着褚一墨许久,随后微笑道,“好啊。” “那好,我们现在就走。” 褚一墨转身,时珉一个手刀将他劈晕,把他搬到衣柜里面,用一根发簪横在衣柜把手上,锁住衣柜。 我不能停下,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我需要意义,需要正确的事情,我不想停下来,这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要不是我把小禾带进来,一墨不会下狱,我们不会逃亡,丞相府也不会被用来要挟。苏丞相在皇帝面前还把我当作自己的女儿。不能再因为我害死苏丞相和柳夫人了。 刚才从地下室走到楼顶的时候,时珉看了眼出门的方向。她快步走出嘉华酒楼,好在现在的衣服本就是便装,外加她把脸抹黑了一点,在路上并不显眼。 一路上,除了巡捕营的人,还有不少士兵巡逻,时不时就拉住几个年轻男女比对画像。 时珉蹭了一点脸上的灰,在自己眼尾、眉窝和鼻梁两侧打上阴影,又将脸颊抹黑,简单改变一些视觉效果。 然而并没有用。 才刚刚路过两条街,时珉就被身后的士兵叫住了。 “那边的!过来!” 时珉装作没听见,装作没在叫自己,径直往前走。 “说你 呢!还不回头!” 时珉快步朝前跑。 “前面的!拦住那个女的!” 前方路口的士兵立刻拦在时珉前面,身后士兵正在朝这边跑过来,两边都是房子店铺。 这么多人,一看就打不过啊…… 就在时珉进退两难的时候,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她本能地想要甩开,又觉得手的触感很熟悉。 褚一墨满脸黄土笑着看她,打扮成了个伙计模样。 “娘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在店里等我么?” “你……”时珉睁大眼睛愣了一瞬。 褚一墨转头对前面的士兵说,“各位大哥行行好,我和娘子要去前面的摊子买烧饼。” 士兵看着两人灰头土脸的,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放行。 时珉刚要松一口气,身后士兵突然叫道,“等等!我认出来了!他们是囚犯!” 刹那间,士兵拔刀而起,褚一墨也拔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拦路士兵一拥而上,褚一墨把时珉护在身后,软剑将士兵的刀绞在一起,随后再一个飞身翻越,重击士兵的后颈。 前后几条路的士兵听到动静,全部赶过来,解决了这条路的人,还有下一条路,还有后面的追兵。 眼看他们人多势众,褚一墨拉起时珉往前跑,目光疾速扫过两边店铺。他们就要直面撞上前路士兵,褚一墨掀起路边摊子上的菜就往士兵那里扔,士兵见自己被砸,怒气冲冲地跑来边打边砸摊子,摊主像是气不过,也加入了斗殴,甚至还有点功夫在身上。士兵、摊主还有褚一墨和时珉身上都挂满了菜叶子,其中一名士兵举刀就要砍中褚一墨的手臂。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何人在此斗殴!” 秦子阵率领巡捕营的人突出重围速速赶到,趁士兵晃神的一瞬间,褚一墨拉着时珉拐到摊子后面的商铺里。 他们穿过商铺,直接上了后门的一辆马车。 时珉惊魂未定,一脸疑惑地看着褚一墨。 “这菜摊子和店都是金夫人的。” 时珉懵懂地点点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褚一墨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竟敢把我锁在衣柜里,锁我用的簪子还是我送你的!” 时珉抿起嘴,腮帮子鼓鼓,满脸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嘛……” “你自作主张出来,我还没有消气呢!” 时珉捏住褚一墨的小手指,“对不起嘛……谢谢一墨来救我。” 他们来到丞相府后门,里面大火还在熊熊燃烧。他们来到最靠近小池塘的位置,一个纵身带着时珉跳上院墙。 他们曾经乘凉的小亭子已经被烧毁了。 他们翻身跳入院中,捂着口鼻,寻找丞相府是否还有幸存者。 倏然之间,时珉感觉后颈一计重击,倒下前最后的画面是同样昏迷的褚一墨。 头疼。 手疼。 脚疼。 时珉感觉头重脑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想要搓一搓眼。 动不了手。 她猛然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在架子上。恐惧的感觉让她立刻头脑清醒。 她环顾四周,在她的正前方,褚一墨也同样被绑在架子上。 “一墨!一墨!醒醒!” 褚一墨猛然间惊醒,看到时珉的状况,也察觉到自己的困境。他咬紧牙关,试图挣脱束缚,手脚绷紧,经脉透过皮肤跳动着。 他齿间发出闷哼声,眼神凌厉,额间冒汗,却依然没有成功。 “别挣扎了。” 暗处,一声悠扬清脆的女声。 “你挣不开的。” 那人从黑暗走进光中,手里拿着一条布满尖刺的鞭子。 时珉瞳孔震颤,呼吸瞬间停滞。 “小禾……” 53. 你为什么不拉住我 小禾穿着一身深紫色夜行服,手中的皮鞭透着烛火的微光,像是在黑夜中潜行的蝎子。 背叛和恐惧的感觉如同那带刺的皮鞭勒住时珉的心脏,扎入血肉。 “是你。”手脚的疼痛和心中的疼痛让时珉万分疲惫,呼吸都很吃力,她没力气控诉,没力气怒骂,没力气与之争辩为什么她要恩将仇报。 曾经,时珉看着小禾在街头被人欺凌殴打,满身伤痕,她救下她。来到时珉身边后,她行事谨小慎微,从来都是柔弱的样子。而现在,她脱下伪装的人皮,拿着足以杀人的刑具,露出有毒的尖刺与獠牙。 真是可笑啊,时珉所谓正确的选择,在人生的每一时刻,都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失败结局。她曾经自以为是地充当英雄救下的一个人,实则是布好陷阱的猎手。原来她根本不需要她的拯救。 小禾走近了一些,像是欣赏落入陷阱的战败者那样,心满意足地看着时珉。 “你处心积虑在我身边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吧。从我在街上见到你的那一天开始,都是你计划好的,对吧?你在丞相府,在东宫,暗中寻找太子的把柄交给汪志祥。”时珉冷眼笑道,“这次也是汪志祥派你来的?你为他做事,还要受刑罚,怎么,你的伤已经好了?” 小禾眉眼略有颤动,一边嘴角扬起,不屑道:“这点伤,和我之前受过的相比,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时珉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目光躲避,随后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房间,只有墙上的黄色烛火闪着光,感觉不到空气对流,甚至还有些闷热。 “这是哪儿,你把我们绑到这里来做什么?汪志祥应该希望我们直接死了才对。你这么闪亮登场有点太墨迹了,不如给个痛快吧。” “死?让你死,太便宜你了。”小禾发狠地笑着,一双圆眼瞪得可怖,眼珠圈在布满血丝的眼白里。 “我受不了刑罚的,真的,一打就什么都招了。不过我也招不出什么,你想问就问吧。” “那好,我问你,”小禾走到时珉面前,靠近她的脸,“当初,你为什么不拉住我呢? “姐姐。” 恐惧和背叛的藤蔓一瞬间从心口松下来,时珉眼眶撑大双眉低压,想要往后退几步,发现身后就是架子。 时珉目前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得知自己其实是个外星人。 我哪儿来的妹妹?什么荒诞的情节也敢往我身上安,大纲里也没有啊。时珉越过小禾看向对面的褚一墨,褚一墨脸上同样的不可置信。 可是时珉突然反应过来,太子妃苏昱珉有个妹妹。但是也对不上啊,苏昱珉的妹妹在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坟冢已经建好十多年了。时珉记得,褚一墨说太子妃的妹妹是出去玩的时候走散,跑到林子里玩,失足摔下了山。 “你为什么要放开我的手呢?”小禾捧起时珉的脸,指甲掐进她的下颌皮肤里。 面部的疼痛与刺激使得时珉眼眶收紧,可她顾不上疼痛,“你说什么?你是苏昱珉的妹妹?苏昱珉的妹妹不是去世了么?你怎么会到汪志祥那里去?你没有死?” “我还不如死了!” “你被汪志祥带走了?”时珉问道。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他抓走?”眼前的人双眼通红,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那是……那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我、我不记得了。”时珉不是不记得,是压根不知道。 小禾嘴唇突然抽搐起来,眉心聚起,声音颤抖着说道:“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因为你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你居然不记得了?不记得了是吧,好,好,我告诉你。 “那时母亲带你和我一起去市集上买东西,我想买盒糖,母亲不愿意,她骂我,说我不懂事,说我贪心,说完就走了,离我远远的。我哭着喊她,她不回头。我拉着你的手,我说姐姐,我要这盒糖。你说,你不想管我了,你要去找母亲了,让我就在这里哭吧。然后你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当初为什么要放开我的手,我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头,你为什么不回头过来拉住我?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你一直往前走,拐进巷子口,我还在等你回来拉起我。你为什么没有回头!”小禾的眼神突然透着血光,声嘶力竭地吼着,泪落如雨。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汪志祥带走的?这么多年,你一直活着,一直在他手下。” 小禾自嘲着流泪,“嗯,是啊,带走了,走了很久了,久得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我不是……”时珉能感觉到自己在为她心痛,可是她终究不是小禾的姐姐,她不是苏昱珉。 “可是姐姐,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呢?为什么不对我说再见呢?为什么不来救我呢?我等了你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没有来救我。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走? “为什么要放开我的手? “为什么不能拉着我? “为什么要留我一人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你看到我的伤疤了没有,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一次受伤,我都在喊你,我哭得嗓子都哑了,旧伤愈合了又添了新伤……你没有来。你从来都没想过来找我。” 委屈与憎恨糅杂在她的眼泪里,还没来得及模糊视线,就重重地滴落了。 “你是被他绑架的,是被他挟持的,对不对?我们一起逃吧,还来得及,我会想办法让你逃出来的,我会想办法保护你的。”一股血气突然间涌上时珉心口。 “哈哈哈!逃?逃去哪儿?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保护我?这么多年,作为姐姐,你从来没有保护过我,现在想起来保护我了?” 时珉慌乱地点点头,“对,我们一起逃,来得及。” “不,我们不逃,”小禾贴近时珉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是我的姐姐,你就应该死在我身边的。” 时珉眸光震颤,呼吸瞬间停滞。 一直保持沉默的褚一墨此刻突然发声,“不要相信她!” 小禾突然间两眼映着烛光,像是突然想起待宰的猎物一样,回头望向褚一墨,“对哦,差点、差点把你忘了呢!”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和他没有关系。”小禾的眼神让时珉再次恐惧起来,皮肤上瞬间冒 出一层冷汗,她的脖颈到脸颊逐渐染上血色。 小禾嗤笑一声,“没有关系?他早就怀疑我了,三番五次阻拦我,害我差点被赶出去。姐姐,你我血脉相连,他只是个陌生人,还是个骗子,为什么你只看他不看我呢?” 小禾拿着鞭子慢悠悠走到褚一墨面前,咬牙说道:“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她早就认出我了。” “她不会认出你的。”褚一墨冷冷地看着她。 小禾神色狠厉起来,握紧了鞭子,手臂开始蓄力。 “住手!”时珉大声喊道,手脚挣扎,把架子晃得哐哐乱响,“你说的没错!是我,是我没有拉住你,我是把你抛下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小禾回过神来注视着时珉,持鞭的手突然停下。恍惚间,时珉仿佛看到了她眼中隐藏在狠厉之下的委屈。 “是我的错!别打他,别伤害他。”看她停下手,时珉像是劫后余生那般急促地呼吸着。 小禾眼神重新变得阴毒起来,挥动鞭子举过头顶。 “他是太子啊!”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仿佛是思索了一下,一脸天真无邪地说道:“哦,太子。”然后重重地挥鞭而下。 衣服和皮肤撕裂,鲜血从里面渗透出来。 褚一墨眉眼紧拧,额间爆起青筋,痛苦的声音被遏制在唇齿之间。 “太子……所以呢?”小禾懵懂无知地睁着眼睛,又一鞭子下去。 “住手……住手!” 褚一墨眼神涣散,嘴唇发白,抬头望向时珉,对她摇头。 时珉浑身发抖,眼泪一瞬间涌出眼眶,不住地点头哭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有一个走失的妹妹,我的柜子里许多首饰都是两份的,同样款式的衣裙会有不同颜色的,没有忘记,你的母亲没有忘记你,是我,是我没有认出你,都是我的错!” 小禾放下持鞭的手,有些疑惑地走近时珉,手指点了点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你哭了?” “对不起,都是,都是我的错。” 褚一墨的伤口让时珉感到钻心的疼痛,但她同样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把自己武装在带刺的外壳之下的,破碎的灵魂。 小禾癫狂地笑起来,童真的五官此刻令人毛骨悚然,“呵呵呵呵呵呵,你哭了?原来他受伤你会哭啊!哈哈哈!我喜欢看你哭,我喜欢看你哭!你要把我的眼泪全还回来!” 又是一鞭,鲜血像是在他身上绽开一般。 “我会、我会想办法把你从汪志祥那里弄出来的!你在那里受的苦,我会帮你讨回来的,你先放了他,我求求你放了他。” 时珉的语声顿时弱了下来,“好不好,妹妹?” 小禾停住了手,视线落在地上,下巴高高抬起,像是在强忍住自己的情感,随后注视着时珉,“你和他一样,都是骗子。” 小禾扔开了鞭子,从暗处取出一把匕首,匕首反射着烛火,像是人死前看到的最后的光亮。 小禾走到褚一墨身边,举起匕首,停在褚一墨的颈侧,又转身看向时珉,“这个游戏玩累了。姐姐,我们换一个玩法。” 54. 坟冢 手起刀落。 时珉眼睁睁地看着小禾把匕首扎向褚一墨的脖颈。 轰地一声。 暗室的门被撞开,一丝银光从时珉眼前飞过。随之铿锵一声,褚一墨身侧,两把刀掉落在地。没有,没有受伤,他没有受伤,他的脖子没有流血,时珉眼鼻酸涩幸极而泣。 她用力转头,还未将视线转到门口处,一人进入她的视线。 伍寻梦飞身上前拿着一把大刀朝小禾冲去,小禾侧身躲闪捡起皮鞭捆住大刀,被伍寻梦一个旋臂震碎,小禾也被震得跌落在地。就在伍寻梦要横身踹过去的时候,门口传来嘶哑的哭喊声。 “不要!别伤害她!别伤害她……”女子凄惨的哭声回荡在闭塞的暗室里,那女人跑过来摔倒在小禾身前,颤抖的双臂将小禾牢牢箍在怀里。 烛光照亮了女人的面孔,时珉也认出了她的声音。 “柳夫人……”时珉看着眼前紧紧抱着小禾的柳夫人,全身鸡皮疙瘩都被唤醒了。 暗室门口,又有人走了进来,此人步伐沉重而缓慢。 苏承舟走进暗室,视线定定地落在小禾身上,似乎想要上前,却停下脚步,转而走向时珉,“珉儿,来,当心。” 他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匕首三下五除二把时珉的束缚解了。时珉差一点摔下架子,连滚带爬地去看褚一墨。他的衣服上沁满了血,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煞白,目光几近涣散,却还抬眼看了看时珉,努力扯出一点笑意。 苏承舟走到褚一墨身边给他解开了束缚,回过头,想要触碰一下小禾,又收回了手。 “是母亲的错,是母亲没有看好你……”柳夫人抱着小禾痛哭流涕,“阿颖……阿颖啊……你受苦了……” “柳夫人,你知道她是苏颖?”时珉问道。 天色阴得发黑,像是就要落雨,柳叶带着苏昱珉和苏颖逛集市。 “这个小老虎好看!” “我要那个、那个紫色的球球!” “姐姐,给我拿着这个!” “娘你等会儿,我要看那个!” 柳叶拎着两个孩子的战利品,苏昱珉帮苏颖捧着一个布娃娃。 “这天说变就变啊,我们快点回去吧,别淋雨了。”柳夫人把东西背在肩膀上,拉起苏昱珉的手,苏昱珉拉起苏颖的手。 走着走着,苏昱珉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被用力拽了一下,拉都拉不动。她回头一看,苏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糖果摊。 “娘!我要这个!我想吃这个!”苏颖大声喊着,幼童的声音又尖又亮。 柳夫人回过头看了眼糖果摊子,没好气地正色道:“这个家里有好几盒,你还没吃完呢,不买。” “我不管!我就要买这个!这个颜色和家里的不一样!” 柳夫人看了眼天空,乌云沉得像是要压下来似的。 “不行!家里的还没吃完呢!而且家里那些糖吃完,你的牙都该长虫子了,不能再吃了!不买!快走,我们要回家了!” “我不回家!我不回家!我就要这个!姐姐!姐姐给我买这个!我要吃这个!你给我买!”苏颖甩着苏昱珉的手。 柳夫人厉声说道:“怎么能这么和姐姐说话呢!这么这么不懂事!家里都已经有了还要买,小孩子不能这么贪心!娘说了不买就是不买!你走不走!” “不走!我!不!走!” “你不走是吧?好,你不走我走!” 柳夫人说着,佯装走进前面一条巷子里。 苏颖看不到柳夫人的身影,立刻大哭大喊,扯着苏昱珉的手,“啊!啊啊啊啊!姐姐!” “阿颖,你快别哭了,柳夫人都生气了!” 苏颖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姐姐!姐姐!啊!我要这盒糖!你给我买!你给我买!” “哎哟阿颖你快起来,我哪里来的钱买啊……”苏昱珉一脸为难地想把苏颖从地上拖起来,谁知她像一块软泥一样堆在地上拉不起来了。 “我不管!啊啊啊啊!我要这个!啊啊啊啊!” “那、那你、你起来,跟我走,我们去找你娘,让她回来给你买。快、快点起来!” “我不起来!你要骗我的!你把我拉走了、就、就直接走了就、就不回来了!我就、就、嗝、就坐在在这里!我一定要、那盒、盒糖!” “那我去找柳夫人了!你就在这里哭吧!” 苏昱珉甩了甩手,撅着个嘴怒气冲冲地走向巷子口。 “柳夫人……”苏昱珉翘着嘴拖长语调说道,“您有没有钱啊……” 就站在巷子拐角里一步位置的柳夫人笑了笑,摸了摸苏昱珉的头,“别老惯着她,这次给她买了,下次她路过又要买,小孩子脾气越来越大可不好,将来可是要吃亏的。” “可是她在哭嘛……” “没事的,我们让她着急一下,过会儿她害怕了就会知道错的,我们先在这里看……看……” 柳叶的话戛然而止,本该在视线范围内的女孩,不见了。哭声,仿佛也在一瞬间停止了。 她的眉眼轻微颤动了一下,嘴唇开阖着,看着近在眼前的糖果摊。她快步走过去,视线将整个摊子周围所有地方全部扫了一遍。 “阿颖……”很轻地语声从柳叶唇间飘出,像是呼吸一般。 她的反应似乎慢了一些,就只慢了一瞬,接着,柳叶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阿颖……阿颖!阿颖!你在哪儿啊!阿颖!苏颖!” 苏昱珉跑到柳叶身边,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怎么……怎么不见了,刚刚还在这里啊……” 苏昱珉蹲下来看糖果摊子底下,没有,其他摊子底下,也没有。 不是在捉迷藏吗? “柳夫人,我去那边摊子看看!” 苏昱珉即将拔腿就跑,被柳叶一把拉住,“待在我身边。” 苏昱珉感觉柳夫人突然间变得严肃了许多,心里有点怕怕的,只能点点头。 “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的小女孩啊?” 摊主摇摇头,“我,我在看摊子呢……” “可是她刚刚就在你这里啊!”苏昱珉叫道。 “这么矮一小姑娘,我真看不着啊!”摊主探出头,在街上来回张望,“你们要不去别的摊子看看?” 柳叶紧紧拉着苏昱珉的手,两人在大街上喊着。 “阿颖!阿颖!苏颖!” “阿颖!妹妹!快回来!你不吃糖了啊!” “阿颖!阿颖!阿颖……” 车水马龙的集市上,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呼唤着一个名字。 暗室里,失而复得与乐极生悲同时上演。 “阿颖,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带走的。”柳夫人眼泪都快流干了。 “可是,可是苏……可是妹妹的坟冢……”时珉有些迟疑。 “那不是你的妹妹。” 时珉循着声音看去,昏黄的暗室中,是伍寻梦在说话。 “你怎么知道?” 伍寻梦半垂着眼帘,神情看上去像是一滩没有生命力的死水。 “我之前,并没有说全部的实话。我妹妹确实是在六岁那年被两个暴徒带走的,我打不过,追不上,饿得快要死了,练伍场老板夫妇救下我。可是没过几天,我就听见练伍场的人在说闲话,说一个做官的,家里女儿死了,年纪很轻,才六岁。我当时感觉有根针扎在我的脑子里,就像是直觉,又或者是同病相怜的怜悯,我心里暗暗记下了这 件事情。 “但是那时候我一心只想着找那两个暴徒,我找了近两年的时间,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来有一天我做梦,梦见和妹妹在山林里玩,我很开心,醒来身上全是汗。我想起来,后来有人提过一嘴,那个当官的,他女儿埋在城郊,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我打算去看看她,如果,如果小梦真的不在了……我想如果她们在另一边见到了,年纪又差不多,可能是朋友,能不能帮我传个信给小梦。 “我到了城郊,山林间围了一小片地方,那里有一座坟冢,像是定期有人上香。我刚想上香,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我怕官员怪我私闯,就躲了起来。 “然后,我就看到了当年其中一个暴徒。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上了香。后来,我跟踪他,把他抓起来,他说了道观,说不记得我妹妹,这些我告诉过你们。 “我没告诉你们的是,我问他,为什么去那个坟冢祭拜。他像是吓破了胆,开始发了疯地乱叫。我没问出什么,但是我有种感觉,我只是有种感觉。如果年纪相仿,去世的日期又差不多,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于是,我就去挖开了坟冢。” 说到这里,伍寻梦的目光低垂着,像是在看下面、回忆里的场景。 “数年前,我发现阿颖的坟冢有被动过的痕迹,以为是山间下雨或者野兽的原因,所以特地命人重新用岩石加固,只是后来,也发现过有人试图动墓,就是你吧。”苏承舟问道。 “是。” “当年我还不是丞相,汪志祥为了震慑我,亦是为了拉拢我,满城搜寻阿颖,最后将‘阿颖’的尸身带到我面前,他说,她在城郊的林间被发现,那尸身还有野兽啃咬的伤痕。” 一滴眼泪从伍寻梦的眼眶中滴落。 “可是,你怎么确定……” “怎么确定坟冢中的尸骨就是我妹妹的么?”另一滴泪从眼眶滚落,她的眼神像是坚不可摧的岩石。 伍寻梦转头问苏承舟,“你看到的尸体,左脚被咬断了,面部也有受损,对不对?” “是。” “我妹妹左脚畸形,少了一个脚趾。他们应该是发现了,所以才……” “可这也不能全然证明,那个坟冢里的就是你的妹妹。”苏承舟说道。 “你见到你‘女儿’尸身的时候,可有发现她右臂被野兽撕咬过,或者有瘀痕?” 苏承舟思索一番,答道:“没有。” “小梦小的时候右臂骨折过。我挖开坟冢后,里面只余下一具白骨,除了残缺的左脚,白骨的右臂还有伤痕,是旧伤。虽然在她生前就已经长好了,但是我当时没钱给她买药,只能简单处理,伤口愈合得不够好,那块地方和其他正常骨骼有明显的区别。” 伍寻梦停顿了一下,很长很长地呼了一口气,“汪志祥要用女儿的死来震慑苏承舟,但又想放长线,用他的女儿在关键时刻要挟他,扳倒他想扳倒的人。所以他需要一具尸体,而我的妹妹,就是那具尸体。” 暗室一片寂静,就连哭泣着的柳夫人也噤声了。 “既然你发现那是你妹妹,为什么不直接带走她?”苏承舟问道。 “贸然带走当朝官员的家眷尸骨,不会被追杀么?我若牵扯出背后的事情,恐怕会比死更难受。但这些不是重点。我当时没有钱,没有能力给小梦买坟墓,她在那个坟冢里面,被人保护着,时不时就有人去探望,就好像,她终于有个可以落脚的家了。”伍寻梦嘴角扬了一点,笑得很凄凉。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但现在不同了,我有能力照顾她了。苏丞相,我已经完成了答应你的事情,找到了他们。你说过,作为交换,会答应我一件事。 “可以把我妹妹的尸骨还给我么?” 55. 又不是没见过 “伍姑娘,你妹妹无辜遭殃,将尸骨还给你,本就是自然的。是老夫无能,既没有救出自己的女儿,也没能除暴安良,为你主持公道。若是伍姑娘不嫌弃,老夫想为那孩子挑一块风水宝地,好生安葬。”苏承舟说道。 伍寻梦叹了口气,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多谢丞相。不必了。我会自行安葬小梦,只希望丞相依旧保留着苏颖的‘坟冢’,就如同往常那样,我不想让那些人知道这诸多事情。我只希望小梦能够平静安息。” 苏承舟点头同意,“好。我会像往常那样让人打理那个坟冢。” “父亲!”时珉突然喊道。 苏承舟看向时珉,她怀里的褚一墨脸色发白,已然昏厥过去。 “这次行动隐秘,没有带随从。劳烦伍姑娘和老夫一起抬一下太子殿下,珉儿,你在中间拖着,我们先出去。”苏承舟说道。 “父亲,我们要去哪儿,得赶紧找大夫啊!”时珉一边抬着褚一墨,一边问道。 “自从你们下狱之后,我们称病不外出,其实躲在城郊的一处别院里,我们先过去,我叫人去传大夫,走。” 柳夫人牵着苏颖的手将她拉起来。苏颖在柳叶的身侧,眼神依旧倔强不甘,只是眼眶通红,脸上多了几道泪痕。她当然还在恨,恨家人没有来拯救她,恨母亲离开了她,恨姐姐抛弃了她。但是,她敢恨那些把她抓走的人么?敢恨那些把她当成杀手培养的人么?敢恨那些让她变得残忍狠毒无情无义的人么?敢恨那些让她在尸山血海中奄奄一息的人么? 恨的感觉其实很模糊。她想,他们可能有苦衷,他们可能是看重她的天赋,他们可能是想拯救一个无助的幼童,他们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口水喝。或许他们不是纯粹的坏人,或许这本就该是她的人生。是该这么想的,如果不这么想,每一天要怎么过去呢?她要让恨模糊,要让喜悦从血肉里生长,这样她才能活得下去。爱会带来心痛和背叛,而恐惧才能让人俯首称臣。 此刻,她有种异样的感觉。握着她的手很温暖,和武器的触感不同,那是一种不一样的力量。 一行人离开了暗室,暗室不在宫城中,竟然也在城郊。他们来到城郊的别院,很快,大夫也来了。 血衣之下皮开肉绽,褚一墨不省人事。大夫两眼一横,趁着他昏迷,将伤口迅速缝合起来,期间,褚一墨手指时有抽搐,脉搏微弱,好在最终,挺过了缝合阶段。 “虽然未伤及五脏,但这位公子失血过多,伤处过多过长,需得内服外敷,静养至少十日。伤口好之前不能碰水,伤痕愈合后一个月内避免长时间洗浴。这是药方。” “谢谢大夫。” 送走大夫后,时珉拿着药方,眉头紧皱。 伍寻梦拿过药方,“我会让练伍场的人去买药送过来,现在城里还在抓人,你这段时间不能离开这里。” 时珉颔首,“谢谢你,杨姑娘。” “还是叫我伍寻梦吧,我已经习惯了。”伍寻梦浅笑一声,“对了,嘉华酒楼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嘉华酒楼怎么了?”时珉心脏骤然扑通一跳。 “之前听说官兵进去查了一圈,虽然没查到什么,但是这段时间,京城大多数的兵力都在那附近,像是把那里团团围住了。” “有听说有人受伤或者被带走吗?” “这倒没有,酒楼还开张着,只是莫名其妙增加了兵力,搞得周边人心惶惶。” 时珉松了口气,“没人被抓就好,没事就好。” “那我先走了,你们自己小心点。” “好。” 城郊别院幽寂清雅,时珉守在褚一墨床边,房间里安静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褚一墨呼吸细微平稳,时珉呼吸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强忍着的抽泣声。 睡梦当中,她恍惚看见褚一墨穿着现代的衣服,站在一盏路灯下。他看到了时珉,他微笑着朝她伸手。时珉走过去,想要牵住他的手。突然一阵巨响,天崩地裂。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时珉惊醒,房间似乎比之前亮了许多。 “快起来!”原来是伍寻梦破门而入。 时珉看门外的天色,看来是已经过了一晚上。 “官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你们了!”伍寻梦关上门,把一大包药放在桌上,“你们待在京城已经不安全了。药我都买来了,我看了下大多都是需要煎煮的。我沿途去问了下大夫,按照他的嘱咐,多加了一些药丸和药膏,方便随身携带,但是效用可能没那么好。另外这些,是练伍场的金疮药,药店缺货,只有这些了,我备得不多。你们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吧。” “现在这个时候能上哪儿去,嘉华酒楼都被围起来了……”时珉用力抓了抓头发。 咚咚咚,有人在外面敲门。 “珉儿。”是苏承舟在门外。 时珉小心地打开门,看了看门外。苏承舟走进房间,“放心,他们还没来得及排查到这里,你们最好立刻离开京城。” “可是,出了京城,我们还能去哪儿呢?”时珉焦头烂额,紧张地冒汗。 “方家镇,在京城南面,过去需要几日。虽说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但是那里有我的旧友,可以照应一二。” “方家镇,那是什么地方?安全么?” “那里地理位置不太好,也收不到多少税,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不受汪志祥的重视。” “可是,他现在受伤,如何受得了沿路颠簸。” “我会准备一辆马车,现在就牵马车走。” “真的能出去么?出城的时候一定有关卡,肯定会被拦下来,现在也联系不上巡捕营……” “这点可以不用担心,为父虽然庸庸碌碌畏首畏尾,但是也帮过一些人,我认识一个城门的守军,我会替你们应付的。” “真的能行么……”刚刚安定了一天,又要奔波逃亡,时珉心中总有些抵触,若是碰碰运气藏起来,会不会能直接躲过去? “珉儿……”很轻很轻的语声从身后传来。 时珉猛地回头,伏在褚一墨床边,“一墨!你醒了!”笑容久违地重新出现在时珉脸上。“太好了,太好了……” “珉儿……我们走吧……”褚一墨抬起手,摸了摸时珉的脸颊。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先走吧,我们走吧,一起离开这 里,好不好?”褚一墨很艰难地扬起嘴角。 时珉眼鼻顿时酸涩,她点点头,“好,我们走。” 柳夫人给两人画上妆,简单改变容貌,他们再换了便服。苏颖躲在一扇房门后面,远远看着他们离开了别院。 到了城门,果然,每个出城的人都需要经过士兵拿画像比对。 马上就要排到他们了。为了不引人注目,苏承舟安排了一辆小马车,时珉驾车,看着士兵离自己越来越近。 士兵拿着画像比对,眼见士兵眉头皱起,时珉手心开始冒汗。 这时,后方传来一声怒喝。 “那边的!把脸抬起来!” 人群突然出现骚动,两个人慌忙地从人堆里逃走。 “干什么?还想跑!兄弟们!拦住他们!” 士兵赶紧放行,提着刀就要往喊叫声的方向冲。 那两个练伍场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领头的士兵假装啐了一口,继续回去站岗守关。 时珉按照苏承舟给的路线图驾车跑了一天,饿了就啃干粮,累了也不敢睡觉。天暗下来,他们来到少有人烟的地方,时珉把车停在一条河边,生火、烧水,给马喂了食。 火星从干枯的枝叶中迸发,时珉眼里映着火光,面容也有了些颜色。 肩膀感觉到了温热的触碰,时珉激灵了一下,她回头看去。 身后的人让她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赶紧反应过来,“一墨!你怎么下来了!” 褚一墨来到时珉身边,伸手远远感受着火堆的温度,“出来透口气。想不想吃鱼?我去给你抓一条。” “你说什么傻话呢!你要养伤啊!我们干粮还有呢!我要烧点水,等水放凉之后给你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我现在已经清醒了,可以自己上药了。” 时珉没有理他,去马车里把药拿了出来,走回褚一墨身边坐下。 她伸手就要解开褚一墨的衣服,褚一墨条件反射一般抓住衣领,朝时珉反方向挪了一点,表情有些为难,“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了。” 时珉坐近褚一墨,把他的手拿开,轻轻掀开他的衣领。 绷带露出来了一些,上面沾着血迹,时珉双眉低压,心口堵着。 褚一墨抓住时珉的手,“好了,就、就这到这里吧,简单处理一下就好了。 时珉甩开他的手,继续拉他的衣服,解开他的绷带,“装什么装,又不是没见过。” 衣衫褪去,伤口全然呈现在时珉眼前,狰狞的伤痕像是盘踞在褚一墨身上的、巨大的血红蜘蛛。 时珉眸光颤抖起来,泪水模糊了眼眶,她紧闭双唇,一声不响地给他换药,重新包扎。唇角不自觉地颤抖着,眉眼垂下,手停留在包好的绷带结上,泪珠从眼尾滑落。 褚一墨伸手将一滴眼泪抹去,慢慢地靠近她挨着她。有一滴泪流了下来,停在时珉脸颊上的一道泪痕中。褚一墨缓缓贴近时珉,时珉没有后退。他轻轻地吻去那滴眼泪。时珉眼睫微微颤动,目光有些闪烁。 褚一墨后退一点,双眸看进时珉的眼中,再度靠近,双唇触碰着,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56. 心跳 心跳加速的感觉分很多种。 小时候以为书包整理完了,结果第二天上课发现有一本已经做完的作业本没带,发现的那一瞬间,心跳会骤然加快,反刍自己是怎么把作业本忘在书桌上的。 上班之后以为所有工作任务都完成了也反复检查了,结果发现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就是出现的错误,并且无法理解犯错的逻辑,那时候就有种有锤子在心口敲打的感觉。 其他诸如坐过山车、听到起床闹铃、走夜路时感觉身后有脚步,等等等等。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时珉心跳加快的状况,通常会出现在莫名其妙和汪志祥交锋的瞬间,信心满满以为做了万全准备,未曾想到他的底线在逻辑与道德之外。 吻带来的心跳加速的感觉就很奇妙。 刹那间的悸动混杂着些许的胆怯让心有些发痒,随后柔软的触碰和熟悉的气息又让胆怯的感觉被逐渐化解,再接下来,便是本能的接纳、渴求和欢愉。 一个轻柔的吻,是安慰,是鼓起勇气后的行动,是一个暧昧的问询。待问询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后,便是一段悠长的、不那么轻柔的、热烈的吻。 意识到彼此都需要一些空气,双唇很善解人意地分开了,鼻息还在相互纠缠,褚一墨的鼻尖轻轻划过时珉的鼻尖、脸颊,最后再从她脸上不情不愿地挪开。 时珉眼睫像是蝴蝶翅膀,用力扑棱了几下,才终于让眼神聚焦。 她这才回忆过来褚一墨的伤口才刚刚包扎好,外衣都没有合上,不知道她刚刚有没有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 目前看来没有渗血的痕迹,她赶紧把他的衣服拉起来。褚一墨十分贴心地握着时珉的手,像是在帮她帮自己穿衣服,实则不怀好意地抵住她的手指,让她的手指仿佛不经意间滑过自己的胸口。 时珉帮他穿完衣服,才突然间意识到此人居心不良,脸上不自觉泛起一阵微红,在他腿上假模假式地拍了一下,抱起手臂屈膝坐在他旁边,嘴里飘过一句,“你好得还挺快……” 褚一墨干咳了两声,撑起身体,明明已经和时珉并排坐了,但还是挪近了一点,这样就可以贴着了。 褚一墨歪过头看着时珉,打趣道:“刚刚不是还说见过的嘛……” “你!”时珉转头想要骂上两句,想想算了。 褚一墨手指戳戳时珉的胳膊,“珉儿,好歹……我们也是……成过亲的……” 时珉突然间反应过来,眉头皱了皱,扭头问道:“所以,新婚当夜,你就已经是太子妃了,对吧?” 褚一墨点点头,“是啊。” 时珉抱着手臂朝褚一墨方向转了转,褚一墨动了动眼睫,想着怎么才能靠近点。 “哎,可是不对啊。既然你那个时候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太子妃,那有个人变成了你的模样,成了太子,你不觉得奇怪么?” “那当然很奇怪啊!我当时以为这个系统世界出问题了,安排了一个NPC用我的身体当太子来着呢。毕竟,是从我的大纲里衍生出来的故事,我没想过还会牵扯你进来。” “哎?那你当时是怎么看我的啊?长得和你一样,身份也一样,又真的把你当成了太子妃,你不觉得很恐怖吗?我当时看到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太子妃,差点吓死了啊!” “刚开始确实觉得有些诡异,但是后来……后来……你也确实……很好。” 褚一墨以为自己真诚和略带羞涩的表白会让时珉觉得心口一暖,没想到她探头接着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生的呢?” “啊?” “什么时候啊?” “这,记不太清了,很重要吗?” 时珉突然有些玩味地抿了抿嘴,“重要啊。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嘛……”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好问题。褚一墨有种好像从有意识开始就喜欢她了的感觉。或许是她在汪志祥面前维护他给他撑腰、或许是她明明自己害怕但总想着保护自己、或许是碰到问题不肯服输、或许是诸如勇气、智慧、坚持、善良等一切美好的象征,或许是她的出现,让他生命里重新出现了颜色。 褚一墨感觉脸颊略微发烫,有些腼腆地说道:“很早很早,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早了。” “嗯,那是以为我是太子NPC的时候,还是……还是以为我是太子妃的时候……还是知道我是现代人的时候……” “其实这……”褚一墨刚想说其实这不重要,不论她是谁他都…… 但是他看着时珉有些玩味的表情,突然间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戳了戳时珉的脑门,“你、在、想、什、么、啊!” 时珉摸了摸脑门,抿起嘴勉强收住笑意,“嘿嘿……那什么,我这不是、想着,你该不会、对吧、喜欢、那个、太子那种、是吧,虽然是你的长相,但好歹是另一重身份装扮,这个,万一我没弄清楚,你反而、对吧、有些失望……” 这次换褚一墨抱起手臂转过去。 “哎呀,一墨……我,我就是好奇嘛,对吧,好奇。我想万一你不是以貌取人那种,万一是注重内在呢?对吧……一墨,一墨!哎呀你转过来嘛!” 谁知褚一墨一个转身,天旋地转,头顶星空刹那间被褚一墨的肩膀挡住,时珉抓住褚一墨的衣服向后倒去。再睁眼,她环着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都显得有些多余。 局面形势扭转,褚一墨欺身而下,时珉此刻处于劣势。 “怎么了?不是你让我转过来的么?” “一墨,我那个,不是那个意思……”时珉顿时有些后悔。 “哦——我可听不懂你嘴上说的意思,不如让我多了解了解?” 褚一墨目光落在时珉的嘴上,刚要低头吻下,被时珉抵住肩膀。 “不行!”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她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你伤还没好,不能有这么大的动作,不能……不能再激动了,你、你赶紧起来,大夫说你要静养的!” 褚一墨嘴角浅笑一下,不顾时珉手上的力道,在她唇上留下一个温和的、心满意足的吻。 今夜星光甚好,时珉和褚一墨坐在火堆边,喝喝热水,看看星星。周边无人,十分平静,河水流淌的声音、火堆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足以让人觉得生活安逸。 “我们到了方家镇后,你想做什么?”褚一墨问道。 时珉愣了愣,突然感觉思维好像停滞住了。她只想着要去那个地方,至于去了之后做什么,怎么生活,似乎从来不在她的计划里面。 见时珉没有回答,褚一墨说道,“我们不去管什么太监、皇帝、丞相、妹妹,我们到了方家镇之后,就自己生活,你想做什么?你是想过简简单单的平凡日子,还是那种上山打猎的刺激日子?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时珉思索一番,嘴里发出“嗯”的声音,随后仿佛很豁达地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活到最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这样,假设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了。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们可以先尽力模仿一下。” 时珉嘿嘿笑了一笑,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我,哎呀,只管任务完成嘛,我也不想思考这么多。” 褚一墨没有打算就这样放弃这个话题,“如果我们不管任务,不管任务,你想要什么?你作为太子妃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也没见这个系统有什么其他响动。我们从今天开始,就不管任务,好不好?我们就任性一点,当任务不存在。我们隐姓埋名,变换身份,去做我们真正想做的事,好不好?” 时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又很快垂眸。 她的声音听上去低沉了一些,“一墨,我知道你也是被迫进来的,你也很想出去。你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日子。我不敢想我想要什么。我能把日子过下来不就可以了么?想什么喜欢不喜欢呢?人这一生遇到的事情千千万,怎么可能每一桩都是自己喜欢的?如果我意识到我原本的人生、我选择的人生,其实是我不喜欢的,不适合我的,我怕,我没有那个能力承担这一切。你懂吗?我没有。世界给我指一条路,这条路看上去稳妥、光鲜亮丽,或者看上去正确、充满正义感,这就足够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了。我如果停下来,我如果调头了,前面的路就塌了,就没有了。我不去思考的时候,路都有可能会消失,何况是我停下来思考呢?我现在选择了一些东西,放弃了一些东西,反正我也得到了,这样难道不够么?我只要一直不停地往前走,难道不比止步不前更好么?” 沉默,很久很久的沉默。 褚一墨像是叹息般笑了笑,不知道从哪个衣服袖子里摸出来个小包裹。 “吃了一路干粮了,要不要来点这个?” 褚一墨打开包裹,时珉两眼放光,“果子干!你从哪里找来的!” “从路过的小孩碗里抢的。” “怎么可能……” “在别院里看到的,想着这一路估计吃不上什么好吃的,所以就抓了一包走。” “嘿嘿,还是你想得周到。” 时珉吃了几颗果子干,伸手靠近一点火堆,从边上也拿出来一个包裹,握着包裹的手来回换,嘴里嘶哈嘶哈的,“啊好烫!来,放这里,我刚烤热的。” 褚一墨拿起包裹打开吹了吹,是两个香喷喷、热乎乎的饼,竟然看着还挺好吃。 “你昏睡了很久,都没有吃什么东西,一定饿了吧。” “确实饿了,真好吃啊。”褚一墨大口咬饼。 “嘿嘿。”时珉有些骄傲地笑着。 “你也来一个,你肯定也累了。” “我不用,我不饿。” “这是你好不容易烤好的饼,肯定比你之前啃的几个要好吃。”褚一墨把饼递给时珉。 时珉接过,嘴角挂笑,吃了几口,确实还挺好吃的。 “嘤嘤嘤。” 时珉和褚一墨双目对视,不知刚刚是谁夹着嗓子发出这种声音。 “嘤嘤嘤。” 时珉皱着眉头定睛看褚一墨,“哎,不是你在‘嘤嘤嘤’吗?” “我以为是你觉得饼太好吃了。” “才不是我呢。” “嘤嘤嘤。” “嘘!”时珉手指竖在唇心,示意噤声。 两人闭上嘴,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嘤嘤嘤嘤嘤。” 找到声音的来源了,就在火堆后面。 他们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挺直身体前后倾斜,试图看下火堆后面的东西。 “那是……”时珉忍不住轻声说道。 “河狸。”褚一墨在她耳边说道。 时珉瞪大了眼睛,两只硕大的河狸在火堆后面,四个生物大眼瞪小眼。 时珉不敢出声,看着两只河狸绕过了火堆,看看朝他们靠近。 好肥啊。好想摸一摸。但是秉持着野外看到野生生物最好不要乱摸的卫生理念,时珉忍住动作。 一只河狸靠近了一点,抓起时珉脚边一根筑火堆用剩下来的木棍,哐哐一顿啃。另一只河狸则是又靠近了一点,鼻子嗅嗅闻闻。 时珉和褚一墨看着自己手里的饼,动了动手。河狸跟着两人的动作,嗅嗅的声音更大了。 两人掰下来一小块,扔到地上。两只河狸见状,立刻各自爬到一块饼前,闻闻,抓起来,吃掉。 接着,就是人吃一大口,河狸吃一小口,直到两块饼都只剩饼渣了,小河狸们才跑走了。 57. 水灾(上) 按照路线图来说,理应还有半天就到了,可是时珉看看手里的图,又看看眼前的路,陷入一阵迷茫。 眼前是一条河,没有路。 “这路线图不会画错了吧……”时珉把地图转了几个角度看。褚一墨在旁边也是一脸疑惑,此前行进的路线都没有问题,方向、周边参照物、日照都是一致的。 褚一墨下车走到河边,时珉赶紧下去,“一墨,你离河水远一点,别碰到水。” 褚一墨伸手摸了摸河边的泥土,“这条河应该是刚刚形成的,河水不深但流速不慢。” “我们的马车可以直接淌过去么?” 褚一墨扔了个石头到河里,“恐怕不行,这河虽然不深,但是有淤泥,马车恐怕会陷在里面。我们去下游看看有没有更浅一点的地方吧。只能稍微绕一点路了。” 时珉和褚一墨回到马车继续出发了。 谁知这路一绕竟然绕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拉着马淌过了这条河,打算折返回原路,但是原路那边本来应该是一条小河的河流,突然变成了一条大河。 时珉和褚一墨赶路本来就累,再加上绕路、迷路,褚一墨伤处还未痊愈,两人都疲惫不堪,天一黑,倒在马车里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是一早吧,马车里还是很昏暗,拉开帘子一看,这天怎么阴沉沉的? 时珉捂着肚子醒过来,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肚子好饿啊。 时珉下马车寻找褚一墨的踪迹,见他在河边抓鱼。时珉走到他身边,对他善用工具的技能表示赞赏:随手捡的木棍,绑上戳了细小网眼的布料,做成的简易渔网。 “不错啊!你这个生活技能可以啊!” “好歹也是在宫里闲了大半年的人,总得想着法子解闷。” “你在宫里用这个干嘛?抓池塘里的金鱼吗?” 褚一墨笑笑,继续抓鱼。时珉看看褚一墨脚边的一个布兜,她凑近看,呜呼!竟然不是空军!已经抓到一条鱼了。 “一条咱俩吃应该够了吧?”时珉问道。 “嗯……我觉得不太够,那条鱼看着口感一般。” 褚一墨说着,始终盯着河里,时珉在他旁边蹲了很久,并没有鱼主动送上门来。 看着褚一墨的这股子架势,时珉突然有点跃跃欲试,“一墨,要不……咱换换?” 褚一墨干咳了一声,“不用,马上就能捞到了。” “我也想试试抓鱼……” 褚一墨低头看着时珉,勉为其难地把竿子给她。时珉抱着竿子,思索了一番,“我感觉这一片是不是鱼就是比较少,我到那边试试。” “这也没什么差别吧?” “你站那儿久了把鱼吓跑了。”时珉找到一处河岸蜿蜒的地方,在那里撒了一点大饼渣,然后聚精会神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离河岸较远的地方,真的有些小泡泡冒了出来。时珉伸长竿子探出身子,屏息凝神地在这里等待着。 褚一墨见她势头不错,想要走过来看看,时珉伸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泡泡更多了,时珉又朝前探了一些,胜利近在眼前了。 褚一墨莫名感到心口发紧,沉得透不过气,他猛然间回头看。 上游河流汹涌而来。 “珉儿!快走!” 时珉回头的瞬间,踩在一块软泥上,直接跌进河里。只是刹那之间,河水奔腾咆哮。 褚一墨飞身上前想要抓住时珉,但河流将她的手冲开了。褚一墨再度使出轻功跃起,时珉伸出竿子,千钧一发之际,褚一墨抓住竿子。 两人被河水一起带跑。 褚一墨和时珉试图平躺漂浮,手紧紧拉在一起。 “一墨!你看!”时珉远远看见前面有一个横着的树干。 褚一墨抓准时机一个蹬腿,单手抱住树干,一手拉着时珉。水势过大,时珉陷在河流里,任凭褚一墨如何使劲,哪怕是撕裂伤口都无法将她拉上来。 然后,她放开了手。 河水继续向前奔流,眼前已没有了时珉的身影。 河水的味道有点苦,感觉混了些什么沙子,不太好喝。但这不是最要紧的,眼口耳鼻同时进水的疼痛感让她仿佛体会到了‘灭顶之灾’的感觉。她几次尝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漂浮起来,但都被湍急的河流带到水下。她解开能解的外衣将重力减轻。 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颠来倒去,但由于缺少氧气,大脑已经开始停止运转了。 “咳咳咳咳咳呕——呕——” 她突然间睁眼了,好像时间只过了一瞬间。 呜呼!原来痛苦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吗?她的意识和知觉这么快就恢复了? 她努力睁开眼,感觉眼里进了好多小沙子。 “咳咳咳——呕——呕——” 她咳得眼睛流泪,终于把眼眶里的小沙子冲走了一些。 视觉和听觉全然恢复,她才发现褚一墨抱着她泣不成声。 “一墨……咳咳……”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褚一墨额头用力紧紧贴着时珉的额头,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到她的脸颊上。 “咳、咳咳……哎你怎么这么激动,我不就是呛了几口水吗?咱被冲了多远啊?我刚看见的鱼会不会被一起冲过来了。”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啊!”褚一墨嚎啕大哭,“啊啊啊……” “两个时辰?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时珉一下子弹起来,看看周围,旁边停了一辆马车,但不是他们的。 “哎哟,小姑娘醒了啊!太好了!”一个中年男子欣喜地跑过来,他衣服下摆、袖口沾满泥水,衣料质朴,却无多少褶皱。 时珉抓紧了一点褚一墨的胳膊,“这、这位是?” “这位是方镇长。” “方镇长……难道是方家镇?” 褚一墨点点头,“这里离方家镇不远。我和你被冲散后,我沿岸找你,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随后遇到一队方家镇的人,他们也在寻找被突然上涨的河水冲走的镇民,而且他们似乎很有经验,很快就摸清地形划定路线,我一路跟着他们才找到了你。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镇长要等水流速度放缓之后带我们去方家镇,我们的马车走不了这样的路,我把东西都带上了。” “这么说,我都已经昏迷两个时辰了?” “是啊!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漂在河面上了,可把你夫君急坏了!”镇长笑道。 褚一墨嘴唇中间翘起,抹了把眼泪,眼眶还湿润泛红。 时珉眼神有些微躲闪,嘴角不自觉扬了一点,随后又豁然笑道:“多谢方镇长!人说福星高照,方镇长就是我们的福星咳咳咳呕——” 褚一墨拍拍时珉的背,皱着眉头,“你少说两句吧。” 时珉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你刚刚有给我做人工呼吸吗?” 褚一墨老脸一红扭过头去不说话。 “有没有啊?有没有嘛……” 方镇长看了看河流和周边环境,“我看差不多了,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其他人分队接着找。” 一路上,时珉和褚一墨看看车外的景象,和方镇长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你们是苏丞相的人吧。” 时珉和褚一墨对视一眼,随后稍慢了一拍回答:“嗯,是啊。” “委屈你们了,这两天天气不好,老是下雨,河水涨得快。不过我们这个镇子 ,平日里也不是什么适合游山玩水的地方,水患是常有的事。” 之前常听说南方有水患,这次真切感受到了,才知道“听说”和“感受”是两码事。 “如果经常有水患的话,朝廷不会派人来修建堤坝什么的吗?”时珉问道。 方镇长叹了口气,神色为难:“本来我们镇也是打算修建水坝的,我们请求朝廷拨款支援。可是,可是那边说,先付钱给汪公公造生祠,镇子就会有他庇佑,水灾就不会来了。” 时珉和褚一墨听完,眉头拧得紧紧的。 “后来,我和几个管事的上报了好几次。谁知那边一怒之下,把管水务的同乡俸禄全部停了。之后,年年水灾,年年欠收,若不是丞相暗中接应,让小镇的手工艺品可以出去售卖,小镇怕是早就变成一片烂泥了。镇子太小,后面再去上报,没到朝廷就被打下来了,再也没有被过问。” 马车驶入方家镇,镇上的景象与京城天差地别。房屋大多是用木头和稻草建造,有些看上去木墙极薄,房屋下面是架空的干栏,有的房屋下面有些牲畜,有些则是堆了一些包裹和杂物。天色已晚,点灯的人家不多,马车逐渐往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驶去。 时珉一行人停在了一栋石头房子门前,这在方家镇属于少见的坚实建筑了。 “实在抱歉,镇上能用来招待人的就只有这里了。客房进去右手边就是了。水患还没解决,我要去找下水老夫妇,你们先休息吧。”方镇长说着就要走。 时珉愣了一下,“水老夫妇?”听着好像是什么…… “噢,就是之前管镇上水务的一对夫妇,镇上的人都管他们叫水老夫妇。他们被停了俸禄,搬到了比较远的地方。这次的事情,我还得去问问他们。” “好好,还未感谢方镇长救命之恩,日后自当报答。”时珉说道。 镇长摆摆手,匆匆走了。 时珉走到房间里,放下包裹陷入一段沉思。 想要的东西真的很多呢。 她险些在这场水灾里丧命,而这里的人时不时就会遇到这样的灭顶之灾。她想让这些人活命,但是她根本不懂水利,没有能力为他们做些什么。她既想要自己活,又想要他们活,想救人,又想自己能够活得安逸,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最终只能局限在自己的执念里。时珉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想做的事情太大了。 褚一墨打破房间里的平静,“想救他们么?” 时珉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回答:哪里来的钱和能力。 “其实他们是世界的人,和你甚至都不认识。” 时珉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想着:这么长时间都治理不好,不可能我一来就解决的。 “其实他们的生死与你无关,你若出手,不一定能帮上忙,还有可能暴露行踪。” 时珉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泄气:我能出什么手,纯添乱还差不多。 “想救么?” “想。” 时珉抬起头,回答道:“我想救人,一墨,我知道我还应该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真正属于自己的所谓‘人生’,可是还是很想。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问题故意回避需要帮助的人。来都来了,总得试试吧?” “你我都没有治水的能力。” “我知道。我们明天可以先去见见镇长说的水利官夫妇,看他们有什么办法。如果有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就帮,我还没有这样试过,让我试一次,万一有转机呢?搞不好他们就是缺个什么人呢,对吧?” 褚一墨嘴角浅笑,回应道:“好啊,我们明早就去。” 时珉顿时送了一口气,好像经过了很大的内心挣扎一样,全然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58. 水灾(中) 房内烛火不多,褚一墨灭掉了两盏。 接着,褚一墨铺好了床,穿着寝衣上床,靠在床板上坐着,对在桌边坐着发呆的时珉说道:“珉儿,赶路这么久,一定累了,你还呛了水,快点休息吧。” “嗯……”时珉的思绪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挣扎中抽离出来,视线茫然向下,动作机械地脱掉了外衣,正准备习惯性地坐到床沿上,突然一屁股弹起来。 她背对着褚一墨,脸颊不自觉胀红了。 “怎么了?”褚一墨歪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她,抱着被子靠近了一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下她的背部,“是不是今天在河里撞到了东西,有没有哪里感觉疼啊?” “……”时珉抓着袖子嘟嘟囔囔着。 “什么?” “这房间只有一张床。”时珉的袖子在手里扭来扭曲。 这是她知道褚一墨的真实身份之后,第一次遇到,需要住在一间房间里、躺在一张床上的情景。她视线很快扫了下四周,地面有些凹凸不平,被子只有一床,谁在地上睡都会很不舒服。褚一墨伤还没好,自然不能让他睡地上,那要是时珉自己睡地上,她又不乐意,真的很累嘛。 “可是我们不是早就睡一起了……”褚一墨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和小懊恼。 时珉转过来瞪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时珉以为他是女的。 “那昨天我们在马车上也睡过啊。” “你这话说得!” 又瞪了一眼。马车上那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怎么了嘛……” “那、那、那也不一样。”时珉到底是一屁股坐下来了,只是将将坐在床沿边边,“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以为,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太子妃来着,我想那、那,对吧,大家都是女的,问题不大。” 褚一墨挪近了一点,到时珉背后,在她耳边说道:“我刚开始以为你是太子呢。” “那、那也不一样,好歹我先承认的,对吧?你骗我的时间更久一些,你动机不良的程度更深一些。”时珉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好啦,对不起啦——”褚一墨轻声细语说着,“是我居心叵测、机关算尽、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时珉心口微微一颤。 “那我问你哦,”褚一墨下巴搁在时珉肩膀上,“你有洗过澡吗?” “洗澡?嫌弃我?我当然洗……”时珉突然转过头去瞪大了眼睛,“你!你!你洗过澡的!在你还是我的时候!流氓!”时珉脸红得像个番茄。 褚一墨双手举起来,义正言辞地说道:“天地良心,我可是个半吊子正人君子,变成你的时候,我洗澡都是蒙着眼睛的。” 时珉皱着眉斜眼看他,“真的么?” “真的!小玲、小良都可以作证,我哪次洗澡不是她们伺候的?” 时珉舒了口气,“哦……好吧,算你有良心。” 褚一墨抿了抿嘴微微一笑,目光非常欠揍地盯着时珉,“珉儿,问你哦,那你变成我的时候,洗澡有没有蒙眼呢?嗯?” 时珉双眼倏然睁大,脸又红了起来,心里有些发怵,突然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不占理的那方。 “咳、那个……”各种理由在脑子里打架。 “嗯?”褚一墨像是要看进时珉眼睛里似的。 褚一墨一点一点靠近时珉,眼底带着不可捉摸的笑意,鼻尖在她的耳垂轻轻摩擦。 “嗯?” “我不太清楚这个情况……” “没有吧?” “我那个、当时就……” 时珉逐渐往外挪,被褚一墨贴得就要掉出床沿,随后,褚一墨一把环住她的腰把她揽到床上。 时珉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褚一墨从背后抱着她,细微的鼻息拂过耳边,她可以感觉自己被包裹着,在一个厚实温暖的怀抱里,背后有他的心跳。 “睡吧,困了。” 躁动的感觉逐渐被安心取代,带给她安心的感觉的那个人,似乎从来都是他,没有变过。 时珉呼吸渐渐平稳,她慢慢把手放在环抱着自己的褚一墨的手上,困意很识相地漫上来。房内烛火昏黄,似乎没有人打算起来将烛火灭掉。 第二天一早,时珉在褚一墨的怀里醒来,两人睡眼惺忪,啃了点干粮,准备出门找方镇长。结果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在一间客厅一样的地方看到了方镇长,方镇长旁边还有两个中年男女。 “哎,你们醒啦!厨房里准备了点吃的,都是些简单的馒头包子,怕是要委屈你们了。”方镇长说道。 “不委屈!不委屈!竟然还有早饭!谢谢镇长!”时珉拉着褚一墨道谢。 “哎,老朋友的孩子来了,我怎么都得照顾好了。你们去看看够不够吃,不够的话我让他们再做点。” “那吃不下的话可以留着中午吃吗?”时珉刹住脚步问道。 “哈哈哈,可以可以。” “那我们这就去看看!谢谢镇长!” 两人啃完了包子往回走,听见镇长和另外两人的谈话。 “就这么点人,上游水涨得越来越快,怎么来得及呢?” “所以在这里,划一道出来。” “你们这么做太冒险了,万一这边塌了呢?” “我们都已经计好了……” 时珉和褚一墨探头,两双无知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们。 那两个中年男女似乎注意到了他们,对他们笑笑。 时珉和褚一墨也尴尬地回以微笑,“嗯、嘿嘿、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能、旁听么?” “没事儿,来,来。”方镇长招招手,“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在京城老友的孩子,这是她的夫君。这两位就是我昨天说的水老夫妇,方达方师傅,谢丽荷谢师傅。” “方师傅好,谢师傅好,我叫苏……我叫时珉。” “两位好,我叫一墨。” “好、好!两位是从京城来的吧。怎么、怎么想着到这儿来呐?”谢师傅问道。 褚一墨答道:“我们受珉儿父亲所托,过来拜访他的旧友。” “这样啊,哎,这两天河道不太平,你们过来还顺利吗?”方师傅问道。 时珉笑着说道:“得亏碰到方镇长来救我们,不然都找不到路啊!” “哎确实。方镇长,你看看,河水都已经冲到镇外了。” 时珉和褚一墨走过去,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地图,是方家镇及周边地区的河流、道路和房屋分布。 “镇长 ,你看,主河道在这里,但是如果上游雨量不减,按照这条河的河岸高度,一定抵挡不了,到时候两边的房子都会被冲烂的。所以我们要在这里,这边到这边,挖一道出来。” “之前也不是没有挖过小河道,没有用啊。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直接把水挡住?” “不行,按照往年的情况,多大多高的堤坝都挡不住,况且我们也造不起来。看这架势,今年水势怕是要比往年大许多,最好的方法就是分流。” 他们如火如荼地讨论着,时珉感觉脑子一团浆糊,轻声自言自语:“要是方大人在就好了。” “你说什么?”方师傅抬头。 “啊?”时珉看看方师傅,又看看褚一墨,发现几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啊……哦哦……我在京城时听人说起过,京城今年有个管水务的女官。” “她叫什么名字”谢师傅问着,眼神里充满希冀。 “听、听说,叫方祉汐……哎!”时珉说着说着突然间反应过来,她也姓方。 谢师傅的呼吸声忽然间颤抖了一下,脸上神情看上去悲喜交加,“很久没听到小汐的消息了,小汐,小汐出息了……” 方师傅拍拍她的肩膀,有些沉重地点点头。 “莫非,方祉汐大人是两位的……”褚一墨问道。 “是我们的女儿。” 时珉和褚一墨两人跟着夫妇径直穿过方家镇,过了好几座桥,几乎要走到镇子外面。他们来到一片比较空旷的草地上,远处有一座小房子。 方师傅对两人说道,“我们几年前搬到了那里,多次测量了此处的河道,研究土壤。我们计算过,就在你们站的这个地方,挖出河道建造侧堰分流主河道。从我们刚走过来的那里,再到那边,河水经过侧堰,八百米后便可汇入主流下游。但是……但是镇子已经没有经费了,大家伙吃饭都难,没有人来帮着治水,水灾不息,庄稼歉收,大家就又吃不上饭,如此循环往复。” “那假设,假设有经费的情况下,最快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时珉问道。 谢师傅指着那条主河道,“在主河流建造堤坝挡水,再建侧堰分水,侧边河流可以通过加高河岸束水攻沙,河岸两旁最好能够用木板叠砌挡水。但是以现在小镇的财力和人力,能在这里挖一条浅浅的沟渠引水就不错了,没有朝廷支援,我们根本做不了。” 褚一墨思索一番,问道:“之前你们上报朝廷的时候,有得到朝廷回复的批文么?” 夫妇俩摇摇头。 “没有朝廷支援拨款,可能是因为地方把小镇的水灾消息压制下去,毕竟资源就这么些。那如果可以直接上书汇报朝廷呢?”褚一墨说道。 夫妇俩面面相觑,“这……我们这一个小镇子,哪里能和朝廷说上话……” “你女儿是管水务的,难道不能帮忙吗?” 谢师傅摇摇头,“我们小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上的女官,看着风光。其实我们也知道,她在那里人微言轻。若是我们再让她因为私事得罪了人,那……” 时珉叹了口气,“这可不是私事……两位的女儿千辛万苦考上女官可能就是为了能够治理家乡的水灾。人微言轻不代表不做事,许多事情,真正做决定的往往就是这样的人。” 59. 水灾(下) “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回去写手书。” 时珉和褚一墨跟着夫妇二人来到小屋,屋子里陈设简朴,放着不少蓑衣雨鞋,还有些时珉看不懂的棍棒杆子。屋子里有一处小房间和外面不一样,看上去干净整洁许多,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谢师傅和方师傅两人拿出笔墨纸砚,一人写给官方的文书,一人给方祉汐写手书。 “若是二位信得过我,这封给方大人的手书,我可以托人转交,或许比走官道更快一些。”褚一墨说道。 夫妇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很愿意相信这位来路不明的小兄弟。 时珉凑到褚一墨耳边轻声问道:“你的那些大鸟朋友能找到这里?” 褚一墨一边嘴角扬起,得意微笑道:“那当然,它们可比人机灵多了。” 时珉眯起眼睛点点头,随后对夫妇二人说道:“谢师傅,方师傅,我们早点把手书传给方大人,大人就可以先一步整理地方文书或者直接询问地方官员,搞不好就可以趁这个时间差去把文书抽出来呈到工部,好过像以往一样石沉大海。如果不成功,两位大可以再写一份手书传给方大人。” 方师傅看向谢师傅,谢师傅点点头,方师傅把手书递给褚一墨。 门外突然传来急吼吼的声音,“方师傅!谢师傅!” 镇长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卷曲的小纸条。 “上游的人传书回来,说那里雨势不减,那边的河道已经涨上来了!” 夫妇二人连忙跑出屋子,身后跟着时珉、褚一墨还有镇长。 几人来到河边,水老夫妇只看了河道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里河道也涨了。” 时珉走到一边看看河道,感觉也没有涨多少啊,肉眼看不出来水位上升了。 “照这个架势,如果雨量一直不减……最多、最多三日,这条河道最多支撑三日。” “一定要挖河道,哪怕只能挖出来一条小沟也好,哪怕不够宽不够深,只要够长,就有可能分流成功。” “那片地方我们看了许久,动物都驱赶走了,那里没有树木,长年累月在水涝之地,土质并不坚硬,现在开始挖,一定来得及。” 夫妇二人在镇长旁边急头白脸地争取着,但是镇长还在犹豫,“私自开挖河道……” “镇长先不必担心,我们既来到此处,也会为方家镇尽力争取。若之后有别的麻烦,我们会解决的。”褚一墨说道。 “好!”镇长一拍大腿,“那我就豁出这条老命。我这就去发消息,尽可能多招人来挖河道,再不行,我就挨家挨户去敲门。” 不出半日,就招来了近百个愿意帮忙一起挖河道的男男女女,所有人抄着自己的家伙什意气风发地站在河道边。水老夫妇立刻划分出河道位置,将侧边河道分成几十个等分。 “感谢各位父老乡亲!洪水泛滥,我们只能自救!现在这条河道被分了几十个豆腐块,咱们两三个人负责一块豆腐块,轮流挖轮流睡觉,留着力气,三天之后,我们一定会挖成的!” “好!”“好!”“好!” 时珉和褚一墨还没有加入挖河道的队伍,两人在住所外,静静地看着天空,等待着。 一声鸟鸣,一只白色的鸟缓缓飞落,停在褚一墨和时珉房间的屋顶上。 两人走进房间,把手书卷好,褚一墨正准备招呼白鸟下来,被时珉拦住。 “一墨。” “怎么了?” “你说,挖河道,三天真的够么?” “方师傅和谢师傅说,一条小河道也够的。” 时珉知道水老夫妇说的,可是她没有让步,“镇上一共这么多人,不少人挨饿,有力气出来干活的都已经出来了。可是一墨,我们过来的时候也见到了,本来都是路的地方,可以一夜之间冲出一条大河,可见水势凶猛。方家镇上的人就算拼尽全力挖出一条河道,可能对于洪水来说只是一条小沟渠。” “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如果能够在人工挖河道的基础上,直接把炸药埋土里,把河道炸出来,炸得深一点,胜算会不会更大?” 时珉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褚一墨,褚一墨的目光也随着思索缓慢流转。 “炸药……”褚一墨念念有词。 “我知道这里炸药一定很难弄,但是,或许可以问问镇上有没有卖烟花的……就是危险程度太高了……我真是异想天开……”时珉突然间又泄了气。 “不是没有可能。” 时珉双眼一亮,“真的么?” 褚一墨点点头,很快就写了另一张手书,和之前的一起绑在鸟腿上。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三日后,一条河道已经挖成了。 可是水老夫妇看着主河道里上涨的河水,愁眉不展。 “我们快把主河道和侧河道之前挖通吧,你看着乌云已经飘到头顶啦!”方镇长大声喊着。 方师傅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谢师傅答道:“你看,这里的水位,比往年洪涝时期只低了一点点。如果暴雨来袭,这条河一定经受不住。不仅这条不行,我们新挖出来的河道太浅,太窄,分流不了多少水。如果水势过大,这两条河就会夹击中间这块地方。这条河要再深一点,再往远离镇子的方向挖一些才行……”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啊!再不放水,主河道涨起来了,方家镇都要遭殃啊!镇子里的人都已经挖了三天了,累都快累死了啊!” “不挖河道,我们就只能祈祷晴空万里,一滴雨都不下。我们都祈祷了这么多年了,灵验过吗!” 方镇长在那里抓头发挠脸,头上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的声音渐渐虚弱下来,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来不、来不及……” “来得及!” 身后突然传来响亮的声音。 烟火制品被埋进新挖出来的侧边河道里面,引线长长地留在外面。 时珉远远望着,对身边的褚一墨说道:“一墨,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可以弄来?” “火药禁止私自售卖,但是你说得对,烟火在民间确实从未停止过买卖。我传信给秦子阵,金夫人有门路,虽然马车运过来晚了一点,但好在能赶上。送货的人还给我们带了点吃的穿的,想得非常周到了。”送货的人来到方家镇,卸了货就骑马离开了。 “嘶……” “怎么了?” “你连火药都能弄来,那……”时珉眉头微微蹙起,神情有些不可捉摸。 “怎么,下次给你放一场大烟花?” 时珉眉心立刻解开,舒颜笑道,“好啊!”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和打雷声同时响起。 爆炸声音结束,村民们扑到河道里争先恐后地挖河道。大雨倾盆。 主河道的水已经漫到河岸。 “别挖了!快上来!” “全部上来!离河道远远的!” 水老夫妇和方镇长将所有人招呼上岸,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抄起家伙到主侧河道之间。 天上雷声不止,远处的河流发出同样低沉的轰鸣声,上游的水下来了。 两条河道挖通,河水“哗”地一声冲到侧边河道,上游的河流呼啸而来,主河道水位几乎漫过河岸,侧河道的水流速极快,瞬间就把剩余的泥沙碎石全部冲刷掉。 河道通了,河水没有泛滥。 镇民们开始欢呼、大笑,冒着大雨互相拥抱,几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冲刷干净了。 时珉感觉鼻子有点酸,抓紧褚一墨的胳膊,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此刻的心跳亦是加快的,不是恐惧不是心动,是震撼带来的欣慰。终于来到目的地了,真是不容易啊。 方镇长看着眼前的景象,雨水打湿了眼眶,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被淋得浑身湿透。 “快……快回去吧!别淋雨了!”方镇长扯着嗓子喊道,“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剩下的、求、求老天、求老天……”随后,他倒了下去。 镇民觉察情况不对,立刻从河道附近跑过来,褚一墨赶紧跑去把方镇长背起来,驾着马车回到住所,镇民跑去请大夫。 “这这这、这是心力交瘁、这心脉已经、已经……”大夫支支吾吾地抹着汗说道。 褚一墨马上翻开包裹,掏出一瓶小药丸,从里面倒出一颗,塞进方镇长嘴里,时珉抄起一杯水往他嘴里灌了下去。 “这、这是保心丸?”大夫问着,褚一墨点点头。 “咳咳咳……”方镇长突然间咳了出来。 “镇长!”“镇长你醒了!”“啊太好了!” “水……咳咳咳……快逃……”方镇长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 方师傅握了握镇长的手,“别担心!这次不用逃了!大家伙都好好的呢!” “都好好的!” “是啊镇长!房子没有被淹掉!” 镇长眼神迷离,但嘴角扬了起来,朝时珉和褚一墨伸出手,“好、好、谢谢、谢谢你们,方家镇多谢殿……” “不用客气,既然我们来这里了,自当为镇子出一份力的。”褚一墨说道。 时珉笑着点点头,把刚刚的水杯藏远了一点。 事情终于暂时解决了,时珉和褚一墨回到房间。时珉突然想起来,这几天太累,都没想着给褚一墨涂药。 “一墨,来,把衣服脱了。” “啊?”褚一墨还没从这几天的疲惫中缓过来,一时间有些懵,“这、今、今天吗?” “对啊!都过了这么多天了!” “呃……”这个时候说自己有点累会不会显得有点废…… “快点,不然我就亲自来了。” “好、好……”没事,一点也不累。 等褚一墨上衣都脱干净了,一时不知从何下手时,时珉两手拿着药和纱布过来了。 “嗯挺好,躺下吧,我来给你换药。” 褚一墨表情一时间愣住了,“啊?是换、换药啊?” “对啊!你这几天都没换药哎!今天还淋雨了,哦前两天还掉水里了!我的天哪我怎么才想起来给你换药。” “其实、其实药也不用天天换……” “你本来应该静养的!哎,苏丞相说这里地理位置不好,原来是实话不是谦虚啊……” 褚一墨躺在床上,时珉坐在他身侧,给他解开纱布。 “呼——还好,没有化脓。阿梦给的金疮药还真是好,我看这次秦子阵也送来了一些,再加上你身体底子好,一定很快就能好的。” 时珉给褚一墨擦药,时不时触碰到他的皮肤。褚一墨呼吸声有点抖动,拉上了一点被子,心里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伤能不能立刻就好。 60. 宴席 方师傅扶着方镇长回到河道,众人跟着一起去查看河道情况,一天过去,暴雨已经变成了小雨,河道里湍急的河流也变得平静了不少。 “入秋了,今年的雨季就要结束了。”方师傅说道。 “好,好。” “来年雨季之前,若是我们能够得到朝廷援助,建好堤坝,加固河岸,来年、往后的许多年,方家镇都可以度过洪涝灾害。”谢师傅补充道,“就看小汐这次能不能帮我们了。” 褚一墨说道,“手书和文书都已经发出去了,不日就会送到朝廷。” 方镇长转身看着褚一墨和时珉,屈膝就要跪下。 “镇长你这是做什么!”两人赶紧把方镇长扶起来。 “如果没有你们,方家镇不会安然度过这次水灾的。我没能照顾好你们,还让你们劳心劳力,我愧对你们,愧对整个方家镇的人……”方镇长抹着泪说道。 “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又不知道怎么挖河道,都是谢师傅和方师傅的功劳。能够把这么多人召集起来,是大家信任镇长啊。”时珉摆摆手,笑呵呵说着,朝褚一墨眨眨眼,“不过一墨传信的功夫也是神通广大。” “那是因为,”褚一墨勾着时珉的肩膀,“我身边有个脑子灵活的小福星,我跟着她呢,上哪儿都会逢凶化吉。” 时珉翘着嘴,得意地笑着点头。 “哎!”镇民群中突然有人大叫一声。 “我认得他们!” 褚一墨和时珉顿时眼神一紧。 几个镇民回头看那个说话的人,“你说什么呢?他们是外乡来的啊。” “我去京城做买卖的时候好像见过,他们是……他们是!太子和太子……”那人在惊慌和无措中语声渐渐弱了下来,只是远远一瞥,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突然间这么惊呼出来,搞不好认错了还给人家惹麻烦,瞬间相当后悔。 可是镇民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了。 “他们是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和太子妃怎么会到我们镇上来,来巡查啊?” “说什么傻话太子怎么可能亲自巡查。” “喂喂,我可是听说啊,只是听说啊,太子和太子妃被通缉了啊……” “什么!” “什嘛?” “这怎么可能呢!你脑子进水了啊!” “我是真的听说,说、说太子和太子妃做了坏事要被抓啊!” “什么坏事?” “不知道哎,反正前段时间京城里全是士兵。” “不会是想要篡权吧,不然人家都是太子了,怎么可能因为一点错事要被通缉呢?” “惹到皇帝老子啦?哎嘿嘿……” “你们越说越扯了!这次水灾要不是人家,我们怎么可能挨过去?” “可是他们有京城的人脉啊,这不就说明了他们在朝廷有人吗?” “也是啊。正常的朝廷大官怎么会到我们这种小镇子,若不是落难的权贵,又怎么会逃到我们这里,还有朝廷的朋友……” 褚一墨抓住时珉攥紧的手,时珉一瞬间冒上来一层冷汗,欣喜的感觉消失得一干二净,恐惧已经逐渐充斥心口。 “哎哎哎,大家,听我一句。”谢师傅说道,“这俩孩子呢,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是方一墨,就出生在我家隔壁,小时候光着屁股在我家门口的场子上跑来跑去的,是吧老方?” “嗯,对对!” “那个的,叫时珉,那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小孩可怜,家里大人出去讨生活,一直没回来。两个人呢一来二去的就好上了。咳!也怪我,这些年忙着搬家啊看河道啊,让他们和乡亲们不熟络。我呢,也没长个心,俩娃娃心比天高,非要离家出走出去闯荡,一封信也不写。臭孩子,这么多年了才知道回来!也难怪啊,大家伙都不认识了!” 时珉和褚一墨面面相觑,又看向谢师傅,一时语塞,没想好说什么。 “呃对!没错没错,咳!看我这记性!”方镇长一拍脑袋,“这一墨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看看这俩孩子,才出去几年啊,长得完全、就是、整个变样了啊!认不出了都!哈哈哈!” 镇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汇又错开,有的低头有的抬头看众人的眼色。 “呃!对对!没错”其中一个镇民率先说道,“我小时候见过他们!在、在那个、那个过年的时候!” “哎,我好像也见过,是小时候给方师傅推车的吧?” “推车的不是我么?” “你说什么疯话,脑子糊涂啦?” “啊?呃……哦,对对对!” “是了,是了,方家镇这些年,不少青年都出去闯荡了,倒是很少有人回来的。” “多亏他们回来啊!方家镇这次保住了!” “是啊,我还担心我放在门口的挡板太薄了呢!” “哎,我为这次水灾屯了点米面,放久了怕又发霉了,要不我们晚上吃一顿?” “哎好啊好啊!我家里还有些腌肉,再腌下去怕是太咸了。” “今晚要摆席面?那我把家里的酒带出来!” “你家里居然还藏酒?你家的不是不让你喝酒吗?” “哎呀,忘了忘了……” 本来时珉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豁然间又慢慢落了下去。镇民们从刚才的震惊怀疑,转瞬之间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晚上吃什么了。 “你们想吃什么?我下厨给你们整点?”方镇长说道。 时珉有些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反应过来看了眼褚一墨。 “怎么?不相信我这个糟老头子会做菜啊?” 时珉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方镇长的手艺可是镇上一绝,我当初都怀疑是不是他抓住了所有人的胃才当上的镇长。”方师傅小声蛐蛐。 镇长拍了拍方师傅的肚子,“干什么?我不会挖河我还不能会烧菜了?” “我……”方师傅看了看镇长,又看了看谢师傅,后者瘪了瘪嘴笑着白了他一眼。 “既然镇长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我想吃红糖糯米团子。”褚一墨说道。 “我想吃酸菜鱼!”时珉举起手,两眼放光。 “哟呵!说的都是镇上有的,那可不得给你们露一手。你们要是说想吃什么烤羊腿,我还真弄不过来呢!哈哈哈哈!” 于是乎,镇上的人风风火火地开始摆酒席了。搬桌子的搬桌子,洗碗筷的洗碗筷,镇民们把家里备着多的菜拿出来了一点,镇长派一队人马去菜场买菜买肉,又派一队人马去捞鱼,说菜不够的再去隔壁镇子,反正现在河道不会挡住马车行路。 褚一墨将镇长拉到一边,拿出一锭金子。 “这这这!这怎么使得!我摆席面是要感谢两位贵人的!怎么还能收这劳什子……” “虽然这次洪水没有泛滥,但是雨季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谁也说不准。镇民们存粮本就不多,都拿出来,怕是大家心里不安稳。而且这么多人吃饭,菜总要多一些,大家才吃得开心。” “那也不成!方家镇没什么好招待贵人的,菜不够,多抓几条鱼就是了,这么多钱,买下整个菜场都够了。” “镇长说得是。”褚一墨浅浅一笑,“其实我还有别的忙,想让镇长帮一帮。” 时珉和褚一墨回到房间,简单休整后,时珉说道,“我待会儿打算去帮帮忙,看看择菜洗菜什么的需不需要人手。你要不要一起啊?” “我已经和镇长说了,镇长安排我一起去采买啦!” “天呐你什么时候说的!”时珉跳到褚一墨面前,“采买好玩啊!早知道我也去和镇长说了!现在去说还来得及吗?” “哦哦——”褚一墨摇摇头摆摆手指,“采买这么好玩的事情当然是先到先得,马车已经坐不下了哦!” “啊……”时珉撅着嘴耷拉脑袋,“好吧。” 突然间,时珉又两眼一亮,走到橱柜前,从包裹里翻出来钱,“那你,那你去看看有没有果子露,给我带一瓶!” 褚一墨走到时珉面前,拿了她手里的东西,又贴着她伸手放回了橱柜,随后在时珉耳边说道:“一定给你带回来。” 天幕降临,烛火燃起,一大排桌子摆在空旷的广场上,每张桌子都摆满了大盘大盘的菜,没有雕花、没有摆盘,一盘肉就是一盘肉,一碟菜就是一碟菜,空气中飘着饱满浓郁的饭菜香味。 “镇长!大手笔啊!隔壁菜场都被你搬空了吧?” “这还有酒啊!这酒可比我家的好喝多了!得亏我还藏了那么久。” “我可是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 镇长,你这酸菜鱼、红烧鱼、糖醋鱼烧得一个比一个好吃啊!” “哎哎哎,你们瞧我婶子打的这糯米团子,又糯又劲道!” 夜风清凉,饭菜可口,广场上点着火把把天空照得发亮,时珉和褚一墨吃着饭,听着镇民们唠家常,七嘴八舌的,很热闹,他们心里很平和,好像被温暖的空气轻柔地抚摸着。 酒足饭饱,时珉准备留在广场上,据说有时席面吃完了,大家会在广场上继续聊天,跳舞唱歌。 “好啦好啦,你们快去休息吧,今天一定也累了。”方镇长说道。 “可是大家不是还会……” “这两天大家也辛苦,我们这边收拾完了,也就回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快快,这里我会看着的。”方镇长摆摆手。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多谢镇长。”褚一墨微笑着拉起时珉的手。 “不客气不客气,去吧去吧。” 时珉和褚一墨手牵手走回去,晚风拂过脸颊,心境安宁美好,这样的时光要是天天有就好了。 他们走到房门口,时珉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怎么,怎么里面好像亮了灯呢?”时珉问道。 褚一墨摇摇头。 “难道我出门的时候没有灭烛火吗?早上就应该灭了呀。” 褚一墨点点头。 时珉突然瞪大眼睛,“难道是我们被人发现了?里面不会埋伏着要杀我们的人吧!” 褚一墨也正色起来,“啊,那我们悄悄开门,看看里面的情况?” 时珉缓慢地点点头,上前拉开一条门缝。 随后,她倏然将门打开。 繁花红帘,烛火摇曳。 时珉慢慢走进房间,看着满屋的鲜花,烛台上点着红烛,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这……” “准备得有些仓促。”褚一墨跟在时珉身后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都是你下午买的?” “嗯,特意让镇长送我到采买的地方,可惜东西太少了。” “你……准备这个做什么……”时珉突然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我,我想……我们,一直在、在忙,在忙着应付、忙着逃、忙着去救人,我想、我们好像总是很仓促……所以、所以,我想,有些正式地、正式地问你……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褚一墨眼神亮亮地注视着时珉,好像是会怯场的小鹿。 时珉愣了一下,“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么?” 褚一墨视线有些来回游移,“那、那也不、不太一样,一般不都是要约会、表白、在一起、继续约会、然后……” “那我们明显更刺激啊!”时珉握着拳头,双眼相当有神。 “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褚一墨说完,看了眼时珉,又垂下眼眸。 “愿意啊!”时珉走近褚一墨,歪头看看他,“当然愿意啊!你怎么啦?” 褚一墨嘴角微扬一下,随后后退一步。 单膝跪地。 时珉这时候终于感觉到心脏开始躁动了。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时机或许、或许没那么完美,我们借住在这里,鲜花装饰都是临时采买的,没有宴席,没有宾客……但是,但是……” 褚一墨拿出一枚戒指,有些怯生生地举起来递到时珉面前, “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爱人么?” 时珉脑袋有些发晕,一时语塞。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都太、太随便了,我应该在一个更美的地方,应该有更好看的戒指,不论你是喜欢红喜服、还是白婚纱,我都应该、我都应该……”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成过亲了么?”时珉脑子一片混乱,想到什么说什么。 褚一墨欣然一笑,“那是太子和太子妃的新婚夜。这是褚一墨,在向时珉求婚。” 脑海里有什么在嗡嗡作响,笑意不知不觉漫上嘴角。 这是褚一墨在向时珉求婚。 “时珉,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爱人么?” 笑意漫上眉梢,时珉用力点头,伸出手,“嗯!我愿意!” 繁花映着红烛像是给两人披上一层朦胧瑰丽的霞衣。夜色渐深,霞衣褪去,身影交错间搅扰了红帘清静,双双沉湎在浸着月光的迷梦里。 61. 手书 方祉汐背着一个公文包袱,手里拿着把油纸伞,抬头眯起眼睛看看天。近日京城总是阴雨绵绵,不知家乡情况怎么样了。她来到工部短短数月,桌案上的公务就已经堆积如山,每日公务结束之后,回到住所后还需花时间研习,毕竟科考所需的知识和公务所需的知识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近日,她收到的任务是整理全国水患的信息,包括持续日数、伤亡情况等等,以此形成近几个月全国水患的总结文书,汇报上级,为下半年水利管理提供参考依据。南方有不少城镇经受洪涝灾害,不少商铺、农田被毁,最后落在文书上,不过只是轻飘飘的一丝墨迹。 还好,没有方家镇遭难的消息。 方家镇的父老乡亲与水患对抗多年,或许已经有了经验和应对策略?不知父亲母亲今年有没有把那条沟挖成功。这些年方家镇走了许多人,自己也走了,方祉汐心中不免有些羞愧。本想着若是谋得个工部的官职,上报方家镇的情况也好,亲自带工部官员前往方家镇视察也好,总能有个办法。只是事情一拖再拖,昨日有公务,今日有公务,明日、明月,永远都有公务,方祉汐也不清楚到底是公务拖住了自己脚步,还是恐惧拖住了脚步。 今日桌案上堆积的公务和昨日差不多,还好,没有高出一大截,她现在的心理建设已经做得还不错了。堤坝、堤坝、建桥、河岸、河岸、小汐、建桥、河…… 等等。 小汐? 她将那封比别的文书薄许多的手书抽出来,仔细端详。没有错,这是父亲的笔迹。 她打开手书,眉头立刻紧紧拧起。手书上说,方家镇暴雨不断,河水暴涨,道路被淹,另有镇民被洪水冲走,所幸已救援成功。若不开凿挖河、建造堤坝,镇民危矣。 怎么会这样? 她把手书放到一边,把之前收集的信息、自己做的记录、手稿、草稿、写到一半的信息整理书全部摊在桌上,一条条查看。 没有方家镇啊。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资料,又拿起手书仔仔细细地看每一个字。是父亲的笔迹没错。他们明明已经上报了情况,怎么可能自己这边收不到呢? “大人,请问今年各城镇上报的所有文书储存在哪里啊?” “那边。” “多谢!” 方祉汐打开一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已经归档的文书。她在里面翻腾了好久,竟然真的找到了方家镇的文书,有一个月前的,还有最近的。再翻翻,还有些别的城镇村落的文书…… 她把搜出来的文书全部都叠起来揣在怀里,回到自己桌案上。 嘶……怎么会漏掉这些呢?难道是送材料的人不小心漏了?还是我整理材料的时候看漏了?没关系,现在补上也还来得及。差点就把方家镇漏了,真是吓死了…… 最近宫里清静不少,汪志祥又新得了一瓶西域香水,那味道闻着醉人,单是一滴,便能让人□□。只是心腹大患还没解决,汪志祥这心里总是不痛快。 “汪公公。”舒公公捧着一盘子珍宝跪到汪志祥面前,举起盘子高过头顶。 “哟,这又是什么?”汪志祥翘了翘脚,瞥了眼盘子里的东西,嗤笑一声,又靠了回去。 “回公公,这是向家镇、付多城、蒋家浜孝敬公公的。” “哼,什么破铜烂铁,就敢拿来随便应付我。”汪志祥抹了抹不存在的胡子,“不过,他们倒是难得这样有孝心,还以为是些个不懂规矩的。” “是呢公公。这日久见人心,他们脑子糊涂,以前不懂知恩图报。这不,这次知道了公公的好,总算想起来感念公公了。” “嗯?”汪志祥坐起身来,“‘知道了我的好’?知道什么?他们一向是清高酸臭的那副做派,今日这般,难道是有求于我?” “怎么会呢公公,小的说呢,他们是感恩公公。这次水患,公公给工部批了赈灾的银两,他们可都感恩戴德呢!” “什么?” 汪志祥怒气冲冲地跑到工部。 “公公,哟,您怎么亲自来了?”工部尚书程道合笑脸盈盈。 “这次赈灾的银两拨到哪些地方去了?” “啊,这,公公稍等。”程道合找来工部侍郎,“来来,快给公公禀报,这次赈灾的银两都拨到哪儿去了?” “嗯,是!是!”那年轻人立刻拿出一份文书,手里还拿着一叠资料,“公公,您瞧,就是这些城镇。” “公公,这孩子,您也是见过的,做事认真的。”程道合笑呵呵地说着。 “你直接报给我吧!还要我亲自看!”汪志祥把文书甩给年轻人。 “是!是!向家镇、付多城、蒋家浜、方家镇、南一村……” “等等!你说什么?方家镇?” “是!是!都是根据各地方上报上来的情况分配的银两,各地的文书都在这里,还有巡查官员回传的文书,信息都是一致的。” “这些,苏丞相都看过了?” “是,是,苏丞相都批了。” 汪志祥刚要破口大骂,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方家镇啊、向家镇啊,各种镇被择出来,这些都是不成文的老规矩了。这新来的年轻人仗着家里权势,混到个侍郎的官职,一点规矩都不懂,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苏承舟居然能够通过这次的赈灾方案,他可不是什么粗心大意之人。 汪志祥略微挑眉,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行了,知道了,好好干,有你的好处。” “谢谢公公!谢谢公公!” 离开工部,汪志祥吩咐舒公公,“派人去这几个镇子探查,看看太子和太子妃在不在,特别是方家镇。注意,暗访,不要直接大喊大叫地抓人,我可不想这次还让他们逃掉。” “是。” 雨停了,方家镇河流流速平缓,河水也比之前清澈不少。 “下来了下来了!赈灾款项下来了!”方镇长欢呼雀跃,像个孩子一样,跑到方师傅谢师傅家里。 “真的?真的下来了!”夫妇二人喜出望外。 “是真的!银两已经下来了!小方大人真的办成了!” “太好了……太好了……” “好!接下来,我们,我们就要建堤坝,老方,我们要看看在哪里建堤坝能够花最少的成本挡最多的水,最好能一次性就给它解决了。方家镇多年水患啊……” 时珉和褚一墨在镇子上的集市里闲逛,天气好了,大家都出来摆摊了。之前的存货、这两天从隔壁城镇运来的货、百姓自己在家手作的小东西,全都摆出来了。 “你看这个怎么样?”褚一墨拿起一支簪子。 “还挺好看的。”时珉瞥了一眼,点点头,又拿起另一支,“这支也不错,这对耳环看着也还行。” “那这些我都要了。” “好好好!”摊主急忙把所有东西都打包。 “哎哎哎!”时珉拦住褚一墨,“你这是做什么!哪儿用得了那么多啊!你当我的头是叉冰糖葫芦的杆子吗?” “你看你现在戴着这支簪子 ,还是你上次用来锁我的。上面的玉石都有裂痕了。” “啊?是吗?”时珉摸了摸头,“哎哟!嘶——” 轻轻嘀咯一声,像是一粒小石子落了地。 “哎呀,怎么了!”褚一墨拉住时珉的手查看。 “好像被那个裂开的玉石划破了……”时珉摊开手,一条不算长的血痕,红色的血从伤口处透出来,一时间看着仿佛满手都是血。 褚一墨赶紧拿出锦帕把时珉的手包起来。 “感觉是不是碎了啊……” “哎哟你别再上手摸了……”褚一墨把时珉跃跃欲试的手拿下来,又转头递给摊主银子,“麻烦这些都包起来。” “好嘞!” 褚一墨背着东西拉着时珉渐渐走远,边走边说什么早该换啦、没必要吧、看不出来啊、不能带坏的东西在身上吧啦吧啦,诸如此类的。 身后,一个穿着很像方家镇的但是身上布料又有些考究的人,远远盯着他们,拾起地上的玉石。 “大娘,刚刚那两个,是外乡人吧?”那人问摊主。 “啊?就是咱们镇上的呀!” “我看他们两个口音和举止,不太像这儿的人吧……” “我看你才不像这儿的人!这俩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这镇上能够一下子买这么多首饰的人家,没多少吧?” “喂!你谁啊!人家小两口出去做生意赚了钱,回来帮衬着镇子,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打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啊!你哪个镇子的?” 见大娘抄起棍子就要抡上来,那人摆摆手,赶紧走了。 “哼。他们果然在方家镇。”汪志祥朝空气喷了一点香水,闭上眼狂吸一口。 “公公,既然人已经找到,那么是不是……要动手?” “不。我已经吃了太多次亏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们死。只是这死得不明不白,最后要是被有心人抓着把柄,罪责到我头上,处理起来麻烦。必须有大罪,被斩杀才行。”汪志祥勾勾脚,脑袋左右缓缓摇摆,“有了,让他们自己回来,自己认罪。” 汪志祥来到丞相府,这里房屋都被烧了,好在大火最终扑灭,许多屋子只需要修缮就行,不需要重建或者另外找个宅子。 “苏丞相。” “汪公公,”苏承舟微微行礼,“多谢汪公公命人修缮屋舍,老臣不甚感激。” “苏丞相,你可知罪?” 苏承舟眼眶一紧,依旧笑吟吟地说道:“老臣年迈,不知公公此言何意。” “带上来!” 几个小太监手里托着盘子,盘子上的东西琳琅满目。 “苏承舟,你竟敢私自收受考生贿赂?该当何罪!” 苏承舟定睛一看,翡翠、沉水墨、耳坠……这些都是汪志祥送来的。 “这些是这几天我从你府里搜出来的,都是考生送给你的吧?考生已经报到我这里来了,说你收了东西,还不保人家中举,要到宫城门口闹呢!” “这……公公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你一看便知,来,看啊。” 苏承舟走到一个太监面前,盘子里放着翡翠珍宝。苏承舟不以为意,他记得这是汪志祥命人送来的。 只是他的目光突然扫到了翡翠旁的一小颗玉石。 他拿起那颗玉石放在眼前,定睛细看。 双眼倏然睁大,刺骨凉意直冲脊背。 那颗玉石上有已经干了的血迹。 62. 你还敢来 时珉和褚一墨跟着谢师傅和方师傅一起去勘测河道情况,主河道河流流速放缓,侧面河道河岸基本已经稳固。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边的河岸都要用石头加高。那边,还有那边,需要备上木板,根据河流情况灵活改变河岸高度,这里算是镇子的第一道防线了。” “堤坝的位置,在这里建,效果最好,可以直接减缓水流速度,并且将多余河水分流。如果在别的地方建,可能事倍功半。但是上游水势如果太强,这座堤坝就必须足够坚固足够高才能应付,这样一定会花不少钱。我看了这次的款项,是不够的。如果真的要建造,方家镇还需要负担至少一半的费用。” “方家镇短时间内估计最多只能凑出四分之一,如果要修建,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积累资金,堤坝少说还要好几年才能建成。” 方师傅和谢师傅各自拿着勘测工具纸笔记录,时珉和褚一墨跟在后面,起到一个参与学习的气氛组作用。 “谢师傅,提问,”时珉凑过去,“如果我们先用现在的资金建在一座中不溜秋的堤坝,然后等资金充裕之后,再将堤坝改建加固可以么?” “当然可以,只要在建设初期预留加高基础,在需要加高的时候仔细勘测堤坝沉降状况、河道水质等等一系列的因素,就可以后期加高。” “没错,如果我们先建设一半,配合河道加固和应急物资储备,至少可以达到应对这一次水灾的程度。方家镇后续的资金如果能够跟上,堤坝真的建设完成了,应对百年难遇的洪水,也不成问题。”方师傅补充道。 “这种应对水灾的方法,应该形成案例,推广到其他受灾地区啊。”时珉捏着下巴思索到。 “这点不用担心,毕竟有方大人在工部。”褚一墨说道。 一行人去找方镇长,打算同方镇长商议之后的计划。谁知刚刚找到方镇长,就看见他站在一辆牛车前,和另一个人在那里争论着什么。 “你说了吗?我们每天都会去的,前两天是因为水灾耽搁了。”方镇长说道。 “我说了啊,可他们都不让。” “你把证明文件给他们看过吗?我们可是有批准的。” “有啊,镇长,我给他们一个个都看了,就是不让卖!” 镇长抹了把额头,眉心的皱纹像个川字,他余光瞥到时珉和褚一墨他们,连忙招呼道,“哎,你们来了,怎么啦?” 谢师傅和方师傅本想和镇长报告河道勘测情况,并提出下一步计划,看到他这样焦头烂额的样子,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时珉看着这辆牛车,略微皱眉。 “镇长,这不是去京城送货的车吗?”褚一墨问道。 “是啊。哎……”方镇长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每天都有牛车拉货去京城,一辆车到京城的时候,另几辆也在路上,这样保证每天都有货物在京城卖,京城里喜欢我们货的百姓也已经习惯了。但是不知怎的,前两天去京城,那里的人突然说不让我们卖了,还说我们的证明文件已经作废了。都没来得及通知别的在路上的车,你说这可怎么是好啊……” “我记得,在京城卖货这件事,是苏丞相特地批准的,是不是?”褚一墨问道。 “是啊,往常都是没有问题的。” 方师傅和谢师傅对视一眼,暂时把堤坝需要建设资金的事情按了下去。与京城的贸易是方家镇为数不多的重要资金来源,这上面要是出了问题,建设堤坝的事情就推不下去了。 褚一墨眉心微蹙,目光缓缓转向时珉。 只见时珉眼眶收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车,沉着脸,神情相当冷峻。 “珉儿,是不是担心苏丞相出什么事了?” 时珉没有回答褚一墨,只是走到车前,摸了摸一个货箱。 随后,她奋力一推,货箱滚到了地上,盖子从里面被弹开。 一个人滚了出来。 那人头发凌乱,衣服上满是尘土,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时珉眼中闪过寒光。 那人拨开头发,脸上涂满了脏污和泥土,不知是不得已弄脏的,还是为了易容伪装。 苏颖蓬头垢面地站在时珉面前,眼神躲闪,却又怯生生地瞥了她好几眼。 褚一墨眼睛骤然睁大,眼白血丝隐隐可见,他拳头握紧,关节处发出低沉的声音。 时珉冷冷地注视着她,走到她面前。 啪的一声。 时珉一耳光将苏颖打翻在地,“你还敢来!” 褚一墨被时珉这突然的举动吓得愣住,伸手想要拉一下时珉,又放下了手,刚刚握紧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时珉怒气冲冲满脸通红地看着地上的苏颖。 苏颖捂着脸,眼中闪烁着泪光,抬头看她,声音颤抖,“姐……姐姐……” “你还敢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时珉厉声说道。 “姐姐……对不起……” 苏颖眼眶里的眼泪越积越多,时珉却不以为然,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是不是汪志祥派你来的?他发现我们的行踪了对不对?我们都已经远离朝堂逃到这里了,他还想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 “珉儿,珉儿。”褚一墨上前拉住时珉的手,一时还拽不动,“珉儿,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到里面说话吧。 几人来到方镇长屋中,时珉和褚一墨刚一坐定,苏颖就在他们面前跪下,豆大的泪珠滴滴答地滚落。 褚一墨白了一眼,没好气地叹了一声,胸口的伤痕才刚长好。 时珉冷眼厉声说道,“你少在那边惺惺作态。你不是很能打么?在这里扮可怜给谁看?你来干什么?” “姐姐!姐姐……”苏颖跪着挪过来了一些,“父亲母亲下狱了。” 时珉眼眶倏然撑大,心头一紧,随后深呼吸一口气,下颌动了动,故作厉色,“那又怎么样?我们逃亡,他们下狱,不是正遂了你的意么?你过来做什么?摆出这副样子干嘛?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么?我不会再上当了。” 褚一墨目光流转,此次方家镇往京城卖货出了问题,原因可能就在于此。 “姐姐!不是的,姐姐!姐姐,我、我想求你救他们……” “呵呵呵呵呵!救?我的妹妹手眼通天,居然需要我来救人?”时珉站起身来走到苏颖面前,“你到家,不与父母相认,一心只想着帮汪志祥害我们。现在倒想起来求我救你父母?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怎么?难道你救不了么?” “对不起,姐姐。姐姐,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汪志 祥假借为父亲修缮丞相府为名,诬陷父亲收受考生贿赂,搜出了不少东西,说是证据确凿。丞相府上下所有人都被打入大牢了。” 时珉动了动喉咙,眼神略有闪烁,“既然丞相府上下都下狱了,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 时珉说着,拂袖离开。 褚一墨来到房间,发现时珉对着橱柜愣神。 他站在时珉背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珉儿。” 感觉到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时珉绷紧的身躯舒缓了一点。 她努力扬起嘴角,强颜欢笑道:“一墨,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我们在一个小镇上,有住的地方,有积蓄,还在学习怎么建设小镇,镇民们对我们都很好,我今天听镇民说了一种他们家祖传的烧鱼的方法。现在的生活很惬意,很自由。自由是很重要的。而且我们还有积蓄,过得也不算是捉襟见肘。又自由、又舒服、烦恼还少,这样很好了。” “你想回京城么?” 时珉语声停滞了。 “你想回京城么?” “我觉得,她有可能是在骗我们,对吧?她既然是汪志祥的人,怎么可能给我们通风报信呢?汪志祥可能真的是对付苏承舟,也可能是以此来引我们回去,赶尽杀绝。不论她是不是真的想救人,我们回去一定凶多吉少。” “你想回京城么?” “……”时珉低头,握住褚一墨的手腕,语声弱了下来,“我想去救他们。” 时珉转过身,“一墨,我想去救他们。可我为什么一直要救人呢?是不是我一直想当英雄,一直想获得爱戴,一直想要感受到爱与关注?” 褚一墨微笑着看着他,目光温柔,“我知道你想救他们。但你也知道,他们不是你真正的亲人。” 时珉低下头,声音有些落寞,“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不是我的亲人。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了,我想要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全部得到。我不可能既保留着这里安稳的生活,又让他们安然无忧。我想要爱,想要认可,想要敬仰,想要满足我无尽的欲望。我用力摁住我的欲望,放大我的怯懦,害怕一切有可能让别人觉得我狂妄无知的迹象。我只有披上别人的理由才可以一往无前。可是一墨,一墨……苏丞相和柳叶夫人,对我们有救命之恩。” 褚一墨笑着捋了捋时珉的发丝,“救人而已,怎么就先审上自己了?” “不管从什么角度,我都、我都觉得我们不应该回去。但是、但是……”时珉眼神躲闪,“一墨,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褚一墨眉眼含笑,在时珉额上落下一吻,“一起走吧。我知道,所有我找不到的答案,你都会给我。” 京城,练伍场里,伍寻梦在和练伍场众弟子商议。 “苏丞相已经被下狱了,我们的速度必须加快。”伍寻梦说道。 “我们盯了许久,最近汪志祥出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那就盯他身边的人。道观幸存者找的怎么样了?” “嗯,有不少加害者、幸存者、还有受害者的家属,之前巡捕营单审道观案件,还没往下深挖就不了了之,这次我们一定可以搜集更多证据。” 63. 罪证(上) 临近京城城门,时珉、褚一墨和苏颖下了马车,乔装后扮作小商贩走向城门。 “路引呢?”守城士兵说道。 “有,有,大哥稍等。”苏颖从衣服里摸出来三份路引,“给,给,这里。” “嗯……”士兵拿在手里细细比对,又看了看画像。 “大哥,我们做点小买卖的。”苏颖鞠躬点头道。 时珉和褚一墨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士兵摆摆手,“嗯,走吧。” “谢谢大哥!” 竟然能够顺利过城门,时珉看了一眼苏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她这些年学到的旁门左道还真不少。 “报!”一声洪亮的喊声穿透城门,一人骑马急停在城门口,在士兵耳边说了什么。 时珉和褚一墨听到动静,顿时警惕起来,没有转身。 苏颖回头看了一眼,顿时一惊,“怎么还有他呢?” 时珉边走边问,“怎么了?你认识?” 苏颖脸色凝重,轻声答道:“麻烦了。本来以为只有一个人去盯你们,我都已经解决了,没想到还有一个。” 三人脚步渐渐加快,眼看就要走离城门。 “所有人,都要一一查验!” 士兵一声令下,城门口立刻变得嘈杂起来,抱怨、叫嚷声音不断。但这事儿还没完,只听一个士兵朝时珉他们方向喊了一声,“喂!前面的!站住!” 三人装作没有听见,只是加快脚步,又往前走了一点,拐进一条小巷。 “喂喂喂,我这里人快拦不住了!”一个守城的士兵嚷嚷道,“怎么回事啊?” 刚刚朝时珉方向叫喊的士兵啧了一声,随即回来帮忙,“严加审查,可能有逃犯进城!” “怎么回事?”士兵们忙得不可开交,听到后方声音还是不得不回头看。 “队长!” “队长!” 刚刚骑马的人来到在队长身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队长双眉低压,“查验画像、路引,每个人都要签字按印。” “队长,那之前放进城的人怎么办?” “那就是城里那些兵的事情了。怎么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嗯,可能是我看错了吧。他们路引证明都是有的。” 队长心生疑窦,翻出路引核验记录,眼眶倏然睁大,“这份路引不是已经作废了么?” “啊?可是我都是按照底簿核验的啊?怎么会……” 另一个士兵忙着检查进城的人,没有搭话。 队长啐了一声,“刚才的人往哪里走了?追!” 丞相府门口必然是重兵把守,三人前往苏承舟在城郊的别院。别院刚刚出现在时珉的视野范围内,褚一墨立刻拉住时珉躲在墙后。苏颖见状也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时珉问道。 褚一墨探头看了一眼,“门口花草都已经开败了,但石阶却干干净净。” 时珉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石阶上的尘土。 “我上去看看。”苏颖说着,纵身一跃跳到墙上。别院里看上去没什么动静。她刚准备下来,目光不经意朝身后一瞥,神色大惊,立刻翻身下墙。 “他们追过来了!我去引开追兵,你们先跑!你保护好我姐姐!”苏颖说着,朝别院跑去。 “阿颖!” 时珉没有抓到苏颖的衣袖,只见她一脚踹开别院大门,里面一阵哐哐乱响,随后她冲出来,身后追着一帮黑衣人。此时,追兵听到动静也迅速赶到,两路人马合并成一路,追赶着飞檐走壁的女子。 “她——”“快走!” 褚一墨拉起时珉就跑,谁知追兵竟然不止一路。另一队人马还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持刀飞奔而来。 城郊房屋太少,能挡住追兵视线都困难,更别说藏身了。褚一墨和时珉只能一直跑一直跑,即便轻功跃起跳了几段,身后的士兵依旧紧追不舍。他们跑到街道房屋较为密集的地方,可是这里巡守的士兵更多。巡守士兵或许还没收到上头下达的专项指令,但若是被他们看到了两人被一队士兵追着跑,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此时,巷口传出急促的马蹄声。 “上马!” 千钧一发之际,伍寻梦与练伍场的人策马而来,褚一墨抱起时珉跃上一匹空马,练伍场的人将追兵引开,伍寻梦和时珉、褚一墨朝另一条路飞奔而去。 进入练伍场,时珉几乎是摔到地上的,褚一墨连忙去扶她,见她原地躺了下来。 “呼——”时珉长叹一口气,“这一章应该叫,‘依靠外援的我的一生’。” 随后,她立刻弹起来,“阿梦,你的人都回来了么?” “我们约好了时间,如果到点还没回来,再进行下一步。” “那……苏颖……” “也是同样的时间。” “啊?”时珉走到伍寻梦面前,“你和苏颖也约好了同样的时间?” “嗯,她出发前就来和我商议了。我这两天一直派人蹲守城门、别院、丞相府这些地方,如果你们回来遭遇不测,我就可以及时接应。我的人也会去帮她。应该就快回来了……” 这时,练伍场的后门突然冲进来一行人。 褚一墨立刻抓紧时珉和手边的武器。 “阿梦!” “伍姐姐! “姐姐!” 苏颖跑到时珉面前,笑得像个孩子,“姐姐我回来了!姐姐你还好吗?有受伤吗?” “没有!你有受伤吗?”时珉仔仔细细看过苏颖,苏颖笑着摇摇头,时珉也终于松了口气。褚一墨看着时珉,眉眼舒展开来,释然一笑。 时珉和褚一墨迅速收拾妥当,与众人一起议事。 “之前道观爆炸案中,我们找到了不少相关的人。有的人是底层爪牙,那日正好不在道观。有的人是在道观里负责做戏的,离爆炸点不近,受伤不严重,有些神智还算清楚的幸存者,趁着爆炸混乱,想躲藏逃走,这些人都被巡捕营保护下来。还有些受害者的家属,有家人被掳走时的线索。 “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情况,其实汪志祥会亲自去道观查看成果。有个假冒的小道士会记录道观的餐食,他去的那几日,餐食都会按照他的口味来准备。此外,也有不少幸存者记得他的长相,和那些生祠里的雕像有些许的相似。那座假道观里面,不仅仅制造行房之药、延年益寿之药、其他邪门歪道的见不得人的药,还有活人取血、躯体炼丹等等残暴勾当。这次我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不可能让汪志祥逃脱的。” 时珉听后,神情凝重,缄默不言。 “怎么了?难道证据不够吗?”伍寻梦急切地说道。 “不是不够,”褚一墨说道,“汪志祥作恶的证据从来都是够的,只是皇帝不愿严惩,说到底,汪志祥能够抓住皇帝的痛处,让皇帝觉得他忠心耿耿。像我们这种想要与之争斗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些图惹事端的麻烦人。” “而且,这些证据还不能证明苏丞相是无罪的。”时珉说道。 褚一墨转向时珉,“如果苏承舟真的有罪,你会怎么样?” 时珉深吸一口气,“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见他一面。” “你们来京城就这么惊险,还要进宫,进大牢?为什么要去?”苏颖惊叹 道。 “苏承舟在汪志祥眼皮下蛰伏这么多年,处事圆滑不与人争锋,作为丞相从不抢风头,汪志祥也很少向他发难。但是,”说到这里,时珉看向苏颖,“他已经知道是汪志祥害了你,而且,恐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是他还能明哲保身这么多年。所以,我猜测,他手里或许其他证据,或许他在等一个时机,或许他有翻盘的办法。一个人能隐忍这么多年,如果不全是因为恐惧,那恐怕就是因为要复仇了。” 时珉转向褚一墨,“有进宫的可能么?” “我们刚回京城,我会设法联系秦子阵和沈旗风,但是之前我们逃出宫的时候,已经引起了守宫门侍卫的注意,这次,宫城警戒程度一定会更高。”褚一墨说道。 时珉尴尬一笑,“除了走宫门,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在宫墙上跳来跳去之类的?” “进宫的办法啊?我倒是知道一个,就是不太体面。”苏颖抿抿嘴。 褚一墨和时珉蜷缩在朝宫城运货的圆桶里,苏颖打扮成公公模样,手里揣着通行令牌,直接进入了宫门。 “那日我到方家镇,见到汪志祥手底下的人在盯梢你们,我杀了他,没想到他手上居然有能进宫城的令牌。”苏颖对着圆桶小声说道。 “你在汪志祥那里,没有权限进宫么?” “没有,我是被关在宫外,专门做杀手的。” 苏颖语气听上去有些松快,时珉轻叹一声。 “那你离开这么久,汪志祥不起疑心么?” “他以为我死了。那日我放火烧了丞相府,其实是从他那里逃出来的,他那边有人拦着我,我就把人杀了,扔到火里。” 隔着圆桶,她的声音听上去仍有未褪下的稚嫩,时珉眸光黯淡下来。 “到了。” 时珉和褚一墨来到苏承舟牢房前。苏承舟缓缓抬起头,眼神迷离,看了时珉许久。 随后,他逐渐反应过来,踉跄地爬到牢门前站起身来,“珉儿……珉儿!你、你还活着!” “父亲!”时珉抓住苏承舟的手,“父亲,我没有死啊,方家镇的人对我们很好。” “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眼泪逐渐堆积在眼眶中,顺着眼尾的皱纹流过干裂的嘴角。 “没有啊,我没死,苏颖和伍寻梦保护我们回来的。父亲……”时珉突然间顿住,一时语塞。 褚一墨见时珉不愿开口,直接问道:“苏丞相,接受考生贿赂,是否确有其事?” 苏承舟叹息一声,说道,“我收到的所有东西,都清点归档在库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汪志祥命他手下的人运送过来的。与光同尘,我虽未收过其他人的东西,但我也从未拒绝汪志祥送的东西。” “如何能够证明?” “丞相府有一件地下室,未被大火影响,也未曾被他们发现,我在里面放了归档清册,所有东西、收到的时间、汪志祥派来的人,都一一记录在册,我想有朝一日,把这些东西一一归还朝廷。” “父亲,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这些年,您做丞相,总要和汪志祥沟通往来,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些别的线索,最好不仅能够把您救出来,还能让他翻不了身的?” 苏承舟点点头,“哎,自然是有的,还有数本书册,记录了汪志祥历年来的种种罪行、同党,也都在地下室里。丞相府现在一定有人看守,但你们可以进宫城,是不是也可以想办法拿到那些书册?” “真的么!我们会想办法进去的!”时珉喜出望外。 褚一墨沉思片刻,说道,“丞相觉得,凭这些罪证,可以一举扳倒汪志祥么?” “单凭这些,是不行的。” 64. 罪证(下)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皇帝用力抹了把额头,又揉了揉耳朵,眯着眼睛望向宫门方向,烦躁地说道:“什么声音?吵死了。” 汪志祥眼珠滴溜溜一转,鞠躬笑道:“回陛下,只是有刁民寻衅滋事罢了,陛下不用管他。” 皇帝用小指掏掏耳朵,啧啧嘴,“那个声音……什么东西?感觉有点耳熟。” 禁军统领匆匆忙忙跑到殿内。 “什么事儿!慌慌张张的,陛下面前岂能失仪!”汪志祥尖声呵斥道。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回来了,在宫外敲登闻鼓!” 鼓声震耳欲聋,褚一墨手持鼓槌敲击登闻鼓,时珉手捧罪证在宫门前呐喊,众多百姓驻足观望。 “太监汪志祥,草菅人命、鱼肉百姓、残害忠良、欺君罔上,恳请父皇严惩奸佞,以慰民心!” 宫门徐徐打开。这一次,没有接驾的马车轿撵,没有拦路的守卫太监,褚一墨和时珉二人踏入宫门。 “儿臣参见父皇。”褚一墨和时珉行礼道。 皇帝神色淡漠阴冷,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长吁一口气,说道:“太子,你可知罪?” “儿臣擅自胁太子妃逃离宫城,罪该万死。然儿臣恳请将功折罪,请父皇明察。” “三番五次冒犯天威,你若不是朕的儿子……哎,你说有功,功从何来?” “儿臣恳请,为大燊铲除奸佞,除暴安良,安慰民心。”褚一墨睨了一眼站在皇帝身边,气定神闲的汪志祥,“假道观爆炸一案,儿臣与太子妃接到百姓伸冤控告,汪志祥靠假道观掩人耳目,私下制造为人所不齿的邪药,更有活人取血、躯体炼丹等残忍行径。他为了炼药,掳走平民百姓上百人,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婴童,强行掳走成年男女逼迫他们行不轨之事,用活人试药,不论生死。汪志祥亲自督察邪药试炼成果。先前线索只指向汪志祥的手下,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请父皇明察!” 时珉手捧书册,递向皇帝。 皇帝冷冷瞥了一眼,对褚一墨说道,“太子啊,汪公公处事确实有些偏激,但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代价。当年先皇感染恶疾,太医都说他命不久矣,若不是汪公公甘愿承受恶名,逼迫太医炼药,先皇恐怕早就驾崩了。先皇若是早早驾崩,国家动乱,不知要死多少平民百姓。朕会命人好好安抚那些为国尽忠的百姓,让其亲眷衣食无忧。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汪志祥缓缓动了动眼睫,神态自若。 褚一墨和时珉对视一眼,心意已然相通,皇帝早就知道,也从没想过为此事惩罚汪志祥,恐怕这炼药之事和皇帝也有关系。 褚一墨继续说道,“此次苏丞相收受考生贿赂一事,子虚乌有,所有赃贿都是考生送给汪志祥,再由汪志祥转赠苏丞相,丞相对此事并不知情。此外,丞相已将历年来汪志祥以父皇的名义、以内臣名义赠与的赃贿清点造册,所有赃贿都保存在丞相府库房中,以待悉数归还朝廷。父皇,儿臣此处还有汪志祥结党营私、受贿行贿、陷害忠良、以权谋私种种罪证,每一条都是万死之罪。儿臣为民请命,还请父皇莫因旧时恩情而寒了民心。” 皇帝起身,走到太子面前,睥睨了一眼时珉手上捧着的书册,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子心系百姓,朕心甚慰。太子知道为民不易,可知为官不易,为君更是不易?君主要推行政令,百官各执己见,借着政令朋党相争,若非使用非常手段,则君王之位形同虚设。皇帝九五至尊,可底下臣子各个自诩天命,表面忠心耿耿,实则是虚与委蛇、谋取私利,你若是坐上了这个位置,便知许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便会理解,朕作为君主,有千千万万的身不由己。” 汪志祥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眼神慵懒地看着他们。 “父皇,此次伸冤的百姓中,有一人身份有异,据说是汪公公在宫外私宅的家丁。此人常被汪志祥及其仆从殴打,满身伤痕,无奈投告无门,只能从汪志祥私宅中盗取罪证。此物便是罪证之一。”时珉放下书册,卸下别在腰间的一支圆筒。 时珉打开圆筒,从里面抽出一幅画卷,继续说道,“此画卷保存在汪志祥书房书柜中,从画卷边缘可知,汪公公时常展阅赏玩。只是画卷内容大不敬,儿臣不知汪公公收藏此画意欲何为,还请父皇明鉴。” 汪志祥眼皮抬起,皱了皱眉,头略微朝前伸,斜眼看着时珉手里的画卷。 皇帝垂眸接过画卷,眼神看似依旧淡漠,但眸光中闪过一丝犹疑。 画卷展开,上面画着的,是汪志祥踩在一块岩石上,昂首眺望远方的景象。 汪志祥舒了口气,挑了挑眉不以为意,不过是谄媚他的画作罢了。 皇帝看着画卷上的画面,只是略微皱眉,直到他看到画卷下方的两行题字,神情陡变。 “‘三尊萎弱今朝殁,十载嗤嘲现世湮’,汪公公可知,这诗词是什么意思?”时珉念出画作上的诗词,看向汪志祥。 汪志祥眼神稍有停滞,干咳一声,说道:“太子妃,老奴在这诗词上没什么见识。只知句子是夸奖当朝焕然一新,扫除积久颓废之相的,乃是称颂我朝的诗句。只是这画作,多有夸大之意,老奴也是心中有愧。” “哦?汪公公知道这诗句的意思,却对其隐含之意避而不谈么?”时珉问道。 “这……老奴才学不高,还请太子妃赐教。” “如此显而易见,公公竟然不知。‘三尊萎弱今朝殁,十载嗤嘲现世湮’,这‘三’与‘十’是父皇的生辰,‘殁’与‘湮’皆是代表消亡的不吉之意,这连起来,就是将父皇的生辰与消亡合在一起,实乃诅咒之句。不知汪公公日日观摩此画,是何意味啊?” 汪志祥双眉倏然紧皱,眼神快速流转,随即立刻跪下,“太子妃,这、老奴实在不知这诗句如此大逆不道,老奴不通文墨,实乃无心之失啊!”汪志祥跪着爬到皇帝脚边,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神色有异,赶紧求饶:“陛下,陛下,老奴绝无此心,还请陛下明鉴啊!” “‘绝无此心’么?”时珉眼神一凛,厉声问道:“是汪公公不通文墨不知其中深意?亦或是,公公根本不认得这诗文上写的是什么字?还是汪公公不知父皇的生辰是三月初十?又或者公公明知这诗犯讳,看这诗文却更是满意?” 汪志祥额头不知不觉冒出汗来,惨白的脸逐渐变得黑红,“不是的,不是的,老奴,老奴不知这诗句是这个意思。太子妃所言是不是、是不是有些牵强?而且这画作、这画作放在我书房里久了,我也不知是是谁送的,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此人居心叵测啊陛下!” 皇帝提着画作,扔到汪志祥跟前,此刻,皇帝眼神不再如刚才那边森冷不屑,转而暗含怒火。 “这是你收藏的画,对么?” “不是,不是……” “你刚刚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就知道画作内容,现在却否认?” “这、一定是小人陷害我,况且、况且诗句晦涩,真实含义不可知啊。” “父皇,据儿臣所知,还有另一卷画册,画风类似,题的诗句正是下半句。”褚一墨说道,“两幅画作的诗句连在一起,就是: 三尊萎弱今朝殁, 十载嗤嘲现世湮。 寂月空言初日落, 祥云漫盖炙穹天。 父皇,这后半段词义过于明晰,儿臣听了汪公公家丁所言,真是觉得不堪入耳。不过那幅画作家丁没有偷出来,现在应该还在汪公公的书房里。若父皇此刻派人去取,便能找到。” “去取。” “不、不是、什么、什么意思……”汪志祥顿觉此事发展得越来越莫名其妙,家里奉承他的画作诗词数不胜数,怎么偏偏这两幅被抓出来。 汪志祥私宅离宫城很近,一队禁军快马加鞭将画作呈上。 褚一墨展开画卷,说道:“这画作,画的是汪公公踏山观海,诗句是‘寂月空言初日落,祥云漫盖炙穹天’。汪公公,父皇名唤‘褚纪’,这‘寂月’、‘初日落’犯了父皇的名讳,‘落’字又含消逝之意,但这‘祥云漫盖炙穹天’,与汪公公名字相近的诗词,倒是有光辉灿烂之意。到底是汪公公不懂诗词,不认得词字,还是汪公公不知父皇的名字?又或者……汪公公,莫非你盼着父皇早日西去,好取而代之?” “啊……没有……没有!”汪志祥重重磕头,“陛下,陛下,没有这样的事!这画卷,这画卷一定是别人偷偷放在我书房的,我平日里伺候陛下,哪里得空赏画?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皇帝深呼吸,时珉听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将另一幅画作扔到汪志祥面前,“这两幅画,系带手法、纸张磨损程度、褪色程度,都是一样的。是禁军拿着朕的御令从你家里搜出来的。” 皇帝走到汪志祥面前,眼神无比阴鸷,“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盼着我死?” “不是的!陛下!不是的!我没有、我不知道这画是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这诗词的意思,我不懂这些字……” “连‘三’‘十’‘寂’‘初’,这几个字,都不懂么?”皇帝目不转睛盯着汪志祥。 “不是的、不是、是、太子、太子曲解了诗词的意思,老奴冤枉、老奴冤枉啊!”汪志祥老泪纵横,但皇帝没有再看他。 皇帝背过身去,走回龙椅,扶着扶手,“带他下去,打入大牢。” 几日前,牢狱中,苏承舟对时珉和褚一墨说道:“汪志祥做了何等恶事,皇帝根本不在乎,因为在皇帝眼里,汪志祥是他的亲人。所以不能从政事下手,要让皇帝和汪志祥之间生出嫌隙,必要从情感上下手。我曾给汪志祥埋下一个隐雷,是两幅画作,他颇为满意,只是不知道他放在哪里,若能抄家,或许可以找到。” 褚一墨思索片刻,说道:“可是皇帝不给汪志祥定下罪责,没有抄家的理由。” “我倒是有个办法。” 时珉出宫后,问苏颖:“你在汪志祥那边,有自己的人吧?” 苏颖睁大了眼睛,愣了一下,“姐姐怎么知道?” “放火烧丞相府,或许是汪志祥的吩咐,但是将我们囚禁在暗室,是你自己的主意。而且自从你进入丞相府,做的许多事情并非全然对汪志祥有利,能够顺利做成,想必在他那里有人可以帮你。” 苏颖颔首一笑,“姐姐想让我做什么?” “让你的人去找两幅画。” 65. 祸乱 “陛下,属下等已从汪志祥私宅中搜出贪贿赃款、房契地契、与朝廷官员私下往来记录等种种罪证。另外,属下还从其私宅中搜出不少大逆不道的罪证。” 皇帝目光低垂,嘴角抽了一下,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里蹦出一个字,“说。” “属下等在其私宅密室中,找到了……仿制的龙袍。” 皇帝神色阴沉,看似波澜不惊,唯有眼眸暗流涌动。 “与他往来的官员有哪些?” “回禀陛下,不少朝堂官员都与之有来往,牵扯甚广。” “都提审。” “是。还有……” “还有什么?” “汪志祥与贵妃娘娘也有往来。贵妃娘娘现在身怀有孕,属下担心惊扰娘娘。” 皇帝叹息一声,环顾殿内四周,眼神暗如死灰,手拍了拍龙椅扶手,说道:“把她带过来吧。” “是。” 梁贵妃穿着一身艳丽的橙红色华服,手捂着腹部,踏着小碎步进殿。 “陛下。”她的声音听着软糯绵长,把人心都听化了。 “爱妃,禁军查出汪志祥有大不敬之罪,你可有见解?可曾听到过、看到过他不敬的行径?” 梁贵妃身体软绵绵地跪下,表情凄婉,“陛下——您是知道的,汪公公侍奉陛下和臣妾,无有不妥的。纵使有人胡言乱语,诽谤汪公公,那也是人家眼红公公办事得力,得陛下青睐。陛下,臣妾的这个孩子,也有汪公公细心照拂的功劳。自臣妾有孕以来,公公伺候无不尽心的……不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皇帝挥了挥手,禁军将一个人带了上来。 汪志祥五体投地跌到皇帝面前,满身伤痕,囚衣黑红一片,他拨开凌乱的头发,看到皇帝,立刻泪如雨下,“陛下啊——” “陛下啊——老奴生不如死啊!求陛下明察,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哎呀,这这这、汪公公怎么成这样了?”梁贵妃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睫扑闪,目光试图躲避,但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陛下啊——老奴——老奴冤枉啊!啊啊啊啊啊!”汪志祥朝皇帝连连磕头跪拜,老泪纵横。 “贵妃,汪志祥现在不认罪,他平时伺候你,你可有证据证明其无罪么?”皇帝冷冷看着她。 梁贵妃目光流转,随后脸上堆起和煦微笑,“陛下,汪公公伺候陛下、伺候臣妾,从无逾矩之处,做事细心认真,不辞辛劳。臣妾饮食起居都由其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些本就是证据。” 汪志祥听了连连磕头,哭喊声越来越大,听着越来越凄惨。 “是吗?”皇帝走下龙椅,来到梁贵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禁军已搜出罪证,汪志祥贪污纳贿、私联官员、结党营私、党同伐异、鱼肉百姓、戕害平民,万死之罪数不胜数。禁军还在他的私宅密室中搜出了龙袍。” “什么?”梁贵妃目眦欲裂,惊愕地看着汪志祥又看向皇帝,随即低下头,眼神震颤呼吸急促,“臣妾……臣妾……” “禁军还在他家中搜出了与你私下往来的证据,你与他合谋残骸嫔妃龙裔,你还通过他私受官员贿赂……这些,你可有要辩驳的吗?” “臣妾……臣妾……”梁贵妃抓着衣服,双手开始发抖,随后大呼一声:“臣妾是冤枉的!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汪志祥哭声猛然停止,嘴唇开阖着,眼神从哀怨逐渐转变,恶狠狠地瞪着贵妃,目露凶光。 “陛下!臣妾从未与汪志祥有私下往来,都是他用臣妾的名义去私受贿赂的!陛下您是知道的,臣妾心软,总是会心疼下人的。汪志祥伺候得多了,臣妾心慈,不忍其受太多苦。但是臣妾、臣妾对汪志祥做的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是一点都不知情啊!他定是、定是假借臣妾的名号,在外面行骗逼迫他人,再把脏水往臣妾身上泼!” 梁贵妃跪着爬到皇帝跟前抓住他的衣角,“陛下,臣妾、臣妾是受了汪志祥的蒙骗,以为他是个忠君尽职的下人。没想到、没想到他胆大包天……陛下您是知道的,臣妾、臣妾心思单纯,不善宫计,臣妾、臣妾待这些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包藏祸心,还装出一副可怜模样!陛下,您要相信臣妾是冤枉的!” 皇帝冷冷地睨着她,看着她泪水涟涟,看着她怯弱乞怜。 “你……你……”汪志祥手指发抖指向梁贵妃,面部抽搐神情狰狞,眼珠子看着就要瞪出眼眶。 “陛下!陛下啊——您要相信臣妾啊,臣妾还怀着您的龙种啊陛下!您不心疼臣妾,也求您心疼心疼您的骨肉吧!陛下!”梁贵妃梨花带雨,发髻上的金玉宝簪也跟着颤抖起来。 “念在你身怀龙裔,朕先不杀你。梁贵妃,幽禁寝宫。”皇帝低头看了眼梁贵妃,随后瞥向汪志祥,“汪志祥,斩首示众。” 贵妃膝软,立刻瘫在地上,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 “陛下!”汪志祥再度五体投地,“老奴深知不能再侍奉陛下,请陛下容老奴再为陛下尽忠一次!” 皇帝垂眼,没有说话。 “陛下!贵妃没有怀孕!贵妃逼迫老奴助其假孕争宠!” 今夜无月,漆黑如墨的夜幕笼罩宫城,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所有人的喉咙上。 深宫冷清,寂静得如同死了一般,梁贵妃脱簪淡颜,穿着一身素服,双目含泪,面如死灰,跪在寝宫中央。 皇帝走入寝宫,缄默无言。 见皇帝进来,梁贵妃立刻扑到地上磕头。 皇帝没有理睬她,只是坐下,冷漠地看着这个哭得疯癫的女人。 “陛下……嗯嗯……陛下,臣妾,臣妾是冤枉的。”眼泪不停地从眼尾留下,在她眼尾处留下令人怜惜的淡红色。 “陛下,臣妾、臣妾是受了他的蒙骗。当时,当时汪志祥与太子斗争,太子查出汪志祥的罪证,他本罪无可恕。但是,他为了东山再起,他……他勾结太医,蒙骗臣妾,让臣妾以为自己怀孕,他以龙裔要挟臣妾去救他。他说若不是他给了臣妾药,臣妾不会怀上这个孩子,臣妾若不帮他,他就要像害死林妃的孩子那样,害死臣妾的孩子。陛下,臣妾是被他利用的!陛下……” 梁贵妃跪着过去,抓着皇帝的衣角放在脸颊边,“陛下,太监心思歹毒,欺瞒陛下与臣妾。这个朝廷,这个宫城,没有对陛下真心的人,只有臣妾!只有臣妾一人,一心深爱陛下!丞相与太监勾结攀咬,太子想要篡权夺位,太子妃想要扶持太子上位成为皇后,他们都在利用陛下!臣妾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这个宫城,这个宫城,一手遮天蒙骗君主的太监、期盼着陛下归天的太子和太子妃、庸碌无为的丞相、趋炎附势的大臣,这些人、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爱戴陛下的。只有臣妾,只有臣妾,是真心爱着陛下 的啊!” 皇帝抬起贵妃的下巴,眼神温柔迷离,“贵妃这般,又让朕想起初见你时的样子。” 贵妃泪眼透着茫然。 “那时,你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做错了事情被责罚,躲在宫墙角落里哭。”皇帝看着贵妃,眼神却像是望着遥远的地方,嘴角带笑,“那时你一边哭,一边坐在僻静的宫墙角落,用很轻的声音吹埙。你还记得吗?” 贵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含泪笑着说道:“记、记得!记得!陛下夸我吹得好……是陛下救了我……” “你看,”皇帝从衣袖离拿出了一个陶埙,“这是你当时吹的埙,朕一直留着。” “陛下,嗯……陛下……”贵妃哭得泪眼婆娑。 皇帝眼神骤然狠戾起来,“当时的偶遇,也是你和汪志祥设计的吧?” 梁贵妃眼眶逐渐撑大,嘴唇不住地发抖,只吸了一口气,忘了呼吸。 “陛、陛下……”她低下头,目光迅速流转,“是臣妾仰慕您,日夜祈祷,才求得这段天缘……” 皇帝站起身来,拿着埙。 朝她脑后重重砸去。 一声,两声,三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声音,回荡在幽暗诡谲的寝殿内。 汪志祥在肮脏的监狱里,自顾自地心中冷笑道:梁贵妃,你若是愿意救我,我自然有办法让你真的怀上龙种,保你一生荣华,我也能得太平……但你太过愚蠢,竟敢弃我?谁是谁的棋子?呵呵。 他抬头看这灰黑的牢狱,嘴角歪斜,眼里淬着鬼火。 脚步声从牢门外传来,他不屑地瞥了一眼,随即立刻收敛神态,跪倒在牢门另一边。 “陛下!陛下!您怎么来了!这、这污秽之地,怎能、怎能……会弄脏您的衣摆的……”汪志祥隔着牢门伸出手,想要拍掉龙袍上的灰,但觉得自己手上满是脏污,又收回了手。 “不日问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皇帝问道。 “若老奴一死,能还陛下朝堂安定、盛世太平,老奴死一万次都行。但是陛下,老奴有一衷心之言,即使万死,也要说与陛下。” “说吧。”皇帝面色平静。 “陛下,今年朝廷风波不断,南方水灾愈演愈烈,陛下可有想过为何?” 皇帝眼睫略有颤动。 “老奴曾派人追查太子和太子妃的下落,在方家镇找到了他们的踪迹。谁知,他们刚到方家镇,那里就遭了水灾,无数方家镇的镇民葬身洪水,百姓民不聊生。细细想来,南方水灾,正是从太子与太子妃成婚那时开始爆发的。自太子妃加入皇室,水灾越来越严重,所有大臣都束手无策。而且,她还祸乱朝政,扰乱科举,诱骗太子离宫,脱离皇权。陛下,百姓怨声载道,大臣政务难以推行,大燊势弱,难道是陛下的错?难道是大臣的错? “不,陛下,不是陛下的错。陛下自幼没有父母疼爱,临危受命,肩负治理国家、护佑百姓的责任,陛下忧国忧民,天地可鉴。 “是妖女,是妖女祸乱天命,引得天降灾厄。陛下,老奴身残力弱,即使想要扭转乾坤,也无能为力。可老奴实在不愿看到陛下被妖女所害,陛下心力全倾注在百姓身上,老奴不想看到陛下毕生心血毁在妖女手上。” “那你说,要怎么办?” “既是妖女,就要祭天平乱。” 66. 祭天(上) “太子殿下、太子妃。”舒公公来到东宫。 褚一墨和时珉对视一眼,带着几分犹疑看着他。褚一墨说道:“你师父被关入大牢,你却还安然无恙?” 舒公公气定神闲地行了一礼,“回太子殿下,陛下仁德,念我跟着汪志祥时日不长,做的都是些琐事,故免去重刑,只罚了俸禄。” 时珉眉心微微蹙起,心中隐约有些担忧。 “你来东宫做什么?”褚一墨问道。 “回太子殿下,小的特来禀告太子殿下、太子妃,汪志祥已经在狱中绝望自裁了。” “什么?” “什么!”时珉拍案而起,“他?汪志祥畏罪自裁?怎么可能呢?陛下下令枭首示众啊!” 舒公公行礼道:“汪公公年迈,在狱中惊恐万分,又自知罪孽深重,所以……现在尸身都已经拉到乱葬岗了。” “真的么?” “知道了,你下去吧。”褚一墨说道。 时珉重重地坐下,抱着手臂,神情严肃,“他畏罪自杀?你觉得可能么?” 褚一墨也甚是疑惑,“他平日里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也有可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时珉转身正对着褚一墨,眉头拧成个川字,“那我们是赢了么,我们打败故事中的大反派了?为什么一点胜利的感觉都没有呢?” 褚一墨摇摇头,眼睫闪动两下,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语塞。 “可是一墨,我现在算是保护‘太子妃’,也就是我自己,活到最后了吧?为什么故事还没有结束,为什么我们没有回到现实世界呢?”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汪志祥没有死?” “要么就是汪志祥假死脱身,要么就是故事的大反派不是他。”时珉手肘用力捶在桌案上,手掌握拳撑着下巴,“但是无论如何,汪志祥到底死没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要看了才知道。万一,他如法炮制,又拉了一具别的尸体怎么办?” “我让沈旗风问问他在牢狱里的人,不能只听舒公公的话。” “好。” 过了一会儿,沈旗风前来回话,“汪志祥的牢房确实空了,我做狱卒的兄弟也确实看到他被人拖上了车,盖着白布,拉去乱葬岗方向。但是他到底是怎么自裁的,我兄弟也没看见。” “好,知道了。” 待沈旗风走后,时珉转向褚一墨,双臂交叉紧皱眉头,“你说,他有没有可能真的假死脱身?他那个道观什么药做不出来?如果吃了让别人以为他死了,拉去乱葬岗随便一扔,再让他的人把他刨出来,逃之夭夭。等哪天皇帝消气了,再出来哭一把装可怜。有没有可能?” “你想怎么样?” “我想……我们现在立刻去乱葬岗,或许可以趁他的人来之前,先把他抓起来。要是确认他死了,那就罢了,如果没死,就该斩首示众。 ” 乱葬岗蝇虫满天,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腐臭的味道,尸体像垃圾一样堆叠起来,没有了人的性质,只是一堆腐烂的肉块。 时珉和褚一墨小心翼翼地走入尸山,仔细分辨最上层的尸体,看哪一个是汪志祥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时珉用手捂住口鼻,试图挡住一点令人作呕的味道,褚一墨在她身后挥袖为她挡开飞虫。 时珉走到一座尸山前,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具尸体上。那具尸体面部朝下,侧面依稀有点像汪志祥。她凑近一些。 这时,从尸堆中突然伸出手,抓住时珉的脚。 “啊——” 时珉惊叫一声,还来不及挣脱,尸堆中突然跳出数人将她牢牢抓住。 “珉儿!”褚一墨飞身上前踢开其中一人。 “小心!” 随后,四条锁链从后方飞射而出,将褚一墨的四肢锁住,他刚腾空跃起,又被拽倒在地。 褚一墨挣扎起身,想要挣脱锁链,他的身后,数十名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抓着锁链的另一头与之抗衡。褚一墨额头青筋暴跳,眼珠血红,手腕在锁链中磨出道道血痕。锁链随着他的力道颤抖,彪形大汉脚步紧扎在地,却也有些细微的挪动。 褚一墨转身松力,大汉吃力向后摔去,他在腾空跃去如脚踏石阶般重击他们的下颌脖颈,几人面目扭曲,痛苦地在地上无声喘息。 褚一墨刚一站定,就要挣开锁链去救时珉。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人走到他的身后,用极森冷的语声说道:“太子。” 褚一墨回头的霎那,后脑被猛地一击,那人的身影还留在他的瞳仁里。 “父……皇……” 头疼得要裂开,褚一墨像是陷在醒不过来的梦里。 但是一定要醒过来。 他撑开眼眶,周围的光线有些昏暗,待视线重新聚焦,他才辨认清楚,自己就在东宫书房。 皇帝站在他的面前。 他撑起身体,目光淬火,瞪着居高临下的皇帝,“太子妃呢?” “你是朕的儿子,却只担心太子妃么?”皇帝语气冷硬。 褚一墨嗤笑一声,“哼,你又何曾把我当作你的儿子。” “太子啊,这个皇城,所有人都在利用我,所有人都抛弃我,把我架在火上烤,这个皇城,这个天下,所有人……” “太子妃呢?” 皇帝神情转瞬之间复归森冷,“安心睡吧,明日之后,你还会有别的太子妃的。” “太子妃呢?” “太子妃引来水患,是不祥妖女,明日,就要祭天了。” 就像是心被生生劈开,褚一墨怔在原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倏然间,他如恶兽般扑向皇帝。锁链将他困在原地。 “这段时日你累了,就不要离开东宫了。” 褚一墨抬起手,这才发现自己被锁着。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荒诞的笑,一滴泪越过鼻梁,在他的脸上滑出一道没有血的痕迹。 “能不能,让我亲自送走她。”褚一墨的声音像是从一滩没有生命力的肉块中发出来的。 “你,真的忍心?” “父皇想让我心死,那我便心死。” “好吧。”皇帝转身,准备离开。 “父皇!”褚一墨突然厉声叫住了皇帝。 “怎么了?” 褚一墨嘴唇翕动,晶莹的眸光颤抖着,“天……天色阴沉,明早怕是要落雨,祭天,还是安排在明晚吧。” 皇帝低了低头,“好吧。” 死一般寂静的东宫里,褚一墨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眼泪从眼眶里滑落。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空漆黑一片。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是我造了这个该死的世界。 最后一次, 我再求最后一次。 可以最后再帮我一次么 。 祭台周围的火把点亮了夜空,中间的木架孤零零地等待着共赴火海的人。 时珉双臂被人架着,一路拖行,向着祭台的方向。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她嘴里发出不屑的、嘲讽的、麻木的笑。 不过如此啊。原来这里才是故事的结局。原来她又一次失败了。 也是啊,反正总是会失败的。已经试过了,也算是尝试过了,挣扎过了,就算失败了又怎么样呢?死都快死了。 还是太年轻啊,做事太莽撞了,早知道行动之前应该多思考、多怀疑,多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早知道就应该…… 恐惧的感觉像是被大脑屏蔽了,时珉心里有一部分情感被压了下去,她很努力地试图去感受自己的恐惧、慌乱、绝望,但那些情感都被禁锢在心的最深处。 直到她在离祭台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看见了褚一墨。 眼泪唰地一下涌上来。 褚一墨走到她面前。 “一墨……一……”时珉强忍着笑了出来,“一墨,我、我应该是要回去了,你看,我说吧,成功了之后,就是应该回去的,对、咳、对吧?” 褚一墨微笑着看着他,眼泪也同样滑过脸颊。 “我先、我先回去,你要是回去了,你记得、你记得来找我……”时珉笑着,嘴角抽搐着,眉眼不住地发抖着,“你会来找我的吧?” “当然!”褚一墨哭着笑出声来,“你也会记得我的,对吧?” “我一定、我一定记得你,一定记得你……” 乌云悄然散开,昏暗的月光交织在火光中。 时珉眼角余光透过泪水瞥到了月亮,她侧了侧身,背对着月光。 时珉看着褚一墨,“一墨,那我先走了,你一定要记得我。” “你也是。” 下一瞬间,时珉感觉一道光晃过了自己的视线,不知从何处传来清脆的铃声。 接着,世界天旋地转。 她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清醒起来,试图重新将涣散的目光收拢回来。 她看到了太子妃。 骤然间,她全身的皮肤像是被针扎一般刺痛起来,她看着与她一模一样的太子妃被侍卫架了起来。太子妃的视线穿透泪水,看着自己。 那是褚一墨。 “不是的……他不是……” 时珉疯了一般跑向褚一墨,嘴里的声音却发不出去。 “等一下……他不是……” 身后的侍卫将她抓住禁锢在原地。 “我明明没有……没有看月亮……他不是太子妃……等一下……等一下!” 褚一墨被绑在木架上,透过时珉的瞳孔看着她,嘴角微笑安然,他摇摇头,“没事的,没事的。” “他不是太子妃!他不是!他不是太子妃!他是太子!” “你们不能烧他!他是太子!” “放开我!一墨!” 侍卫将她死死按住,她看到有人举着火把走了过去。 “不要!不能烧他!不要啊!啊——啊——”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祭台中间的火油像是爆了一般,烈火冲出祭台,暗夜如同白昼。 时珉和侍卫被火浪掀飞。时珉摔倒在地,有什么东西从她穿的褚一墨的衣服袖子中掉出来。 是那串风铃,和一面铜镜。 67. 祭天(下) 时珉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祭台火焰熊熊,她仿佛听不到火焰燃烧的声音,感受不到火焰的温度,她踉跄着朝祭台走去。 身后的侍卫爬起来拽住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又有两名侍卫赶上来抓住她的胳膊,时珉一个旋身,面无表情一拳一个侍卫,继续冲向祭台。 她踢开祭台下正在燃烧的木柴,火舌攀上了她的衣摆,她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皮肤比心晚一步体会到了疼痛。 侍卫一齐上阵拖住她的手臂将她架起来,离祭台越来越远。她试图再次冲到火海里,只感觉腿部一击重击,她跪倒在地。 她看着眼前的火势愈来愈大,目之所及皆是火海,视线中火光与泪光模糊在一起,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抖落在地,等待着下一颗泪珠坠下。 啊—— 啊—— 啊啊啊…… 时珉张着嘴,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哭声从声嘶力竭地喊叫,逐渐变轻变弱,直至消失,只留下无声的哀嚎。 一道惊雷划过夜空,雷声震耳欲聋,刹那间大雨倾盆。 时珉抬头看向天,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她的抽泣声变得急促,夹杂着些许不可置信的喜极而泣,心脏重新被拼凑起来,怀揣着还在疼痛的沉重的心,她望向祭台。 瓢泼大雨浇灭了祭台,侍卫有些不知所措,时珉趁此挣脱束缚,拨开滚滚浓烟。 祭台之上,木架已然焦黑。 没有褚一墨。 时珉不顾祭台上残余的高温,踏上祭台。 不可能。 不可能。 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变成灰烬。 他可能没有被烧死,可能只是、只是皮外伤,至少,至少应该有焦黑的、焦黑的躯体……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褚一墨的痕迹。木架还没有碎成灰烬,木架看上去还有基本的形状,褚一墨被绑在木架上,他不可能…… 时珉跪坐在祭台上,顿住动作,目光茫然,脑海中一片灰白。 随后,她的眉眼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容,看上去诡异而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坐在焦黑的祭台上开始发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笑得前俯后仰,双脚交替摆动着,手掌用力拍打着祭台,掌心漆黑一片。她笑着,笑得癫狂,手掌抹着脸颊,在脸上留下长长的、焦黑色的印记。大雨又冲刷了刚抹上去的印记,她在雨中狂笑。 “太子……太子殿下不会是疯了吧……” “这、太子妃已经被烧没了啊……” 见火势被大雨扑灭,侍卫们不再阻止时珉,见她独自一人在祭台上疯疯癫癫地大笑不止。 眼泪顺着眼尾滑落,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走了。 回去了。 他一定是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他一定没有死,一定是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是的。 一定是这样。 他回去了,真好啊。 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了。 时珉在侍卫的护送下回到东宫,东宫书房地上还放着锁链,锁链的末端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时珉坐在地上,用褚一墨的衣袍将自己裹紧。 她抬头看着窗口,小小一方的天空,竟能落下这么多雨。 时珉的视线空洞涣散,她神情木然,一直望向窗外,看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看窗外雷声渐息,雨势变小,雨点越来越稀疏,直到窗外不再落雨,天幕透着微光。 雨停了,宫城复归寂静,只余鸟雀鸣声。 一人孤身站在空荡荡的宫道上,面前是一道宫门,身后是层层宫殿。 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了。 那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宫门,等待着。 声音就在那道宫门后面。 轰的一声巨响,落锁的宫门被炸开。秦子阵带兵冲入宫城,来到那人面前,下马行礼。 “太子殿下。” 时珉目光直视前方,越来越多的士兵冲入宫城,士兵后面,是伍寻梦带着练伍场的人。 时珉转过身,视线钉在前方的重重宫室。太阳还未升起,天边微白,晨光朦胧。 “走。” “杀——” 将领、士兵与武者们蜂拥而上,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宫门贯入。伍寻梦冲到时珉身边,刀光染着血色。 苏颖灵活地在马背上跳跃,落到时珉身侧。 “他杀了姐姐?” “是。” 少女晶莹的圆眼闪烁着逼人的寒光,屋檐下的冰锥在刺穿脊骨之前也是如此透亮。 穿过一道道宫门,他们来到了应天门广场。 曾几何时,时珉和褚一墨也曾在这里,与皇帝、宦官和大臣抗争过。 禁军挡在宫殿前,禁军统领大喊:“太子!你要造反吗!” 时珉神情阴冷,眸光凛冽。 一队人马从侧面宫道冲出来挡在时珉前面。 禁军统领见来人站在对面,面色通红,勃然大怒道:“沈旗风!你竟敢违令!” 沈旗风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禁军统领,“当初我为我弟弟求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多点人性。” “呵。我还想呢,太子被囚禁东宫,怎么可能出来造反。原来……原来是你,吃里扒外,放走太子,把贼人引进宫!” “哟!这么多好事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只负责带太子杀出东宫罢了。” 东宫里,看守的侍卫血迹未干,一只只白鸟盘旋在东宫上空。 “太子逼宫!守住宫城!” 秦子阵刚要拔剑杀过去,时珉抬了抬手,声色听着毫无生机,“你替主子办事,你们若是让开,我可留你们性命。” 对面的禁军看着眼前的同僚,许多人眼神略有躲闪。 “吾乃禁军统领,誓死效忠陛下!” “哦,这样啊,礼貌问一下罢了。” 日光初现,照亮应天门场上的刀剑幻影,甲胄横飞,血洒宫阶。沈旗风将禁军佩剑插入统领胸口,结束他最后一声哀呻。 宫人、太监、零散的侍卫仓皇逃窜。 又是一道宫门,另一队禁军挡在门前,其中一名将领提刀跃起。 伍寻梦顿觉不对,那刀分明朝着自己。她迎面而上,挥刀砍去,刀锋之间擦出火星。将领来势凶猛,出招力度与伍寻梦不相上下,出招速度却比之快了不少。那人抓准时机,一脚揣在伍寻梦的左肩。伍寻梦翻身跪地,就要起身,那人的举起大刀直劈而来。 刀尖停在伍寻梦的额前,那人摘下铁胄。 “伍寻梦,是吧?” 伍寻梦皱了皱眉,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女子。 “武科,解九昭。” 是武科考试时与伍寻梦比试的女子。 “能接下我招式的人不多,除了禁军统领,只有你。我当时还以为你也会中举的,可惜他们只招一个。”那女子不满地瘪了瘪嘴,随后侧身让开一条路,嘴角随意地扬起,说道,“活着回来,再与我比试一场。” 伍寻梦眼睫动了一下,随后神色镇定,眸光中透着一些意气,“多谢。一定。” 众人穿过这道宫门,无人伤亡。 时珉站在最后这座宫 殿前,皇帝就在这最后一座宫殿内。 殿门前,站着一队体型与时珉在乱葬岗遇到的彪形大汉一样的守卫。 秦子阵带兵冲上殿门,那些彪形大汉仿佛可以以一敌百,士兵奋力围攻,双方依旧僵持。 这时,苏颖趁乱踩着士兵的肩膀接连跳跃,黑色的长鞭精准地甩过每一个大汉的脖颈,一道道细密的血痕慢慢隐现。 双方仍然焦灼,苏颖轻巧地跳回后方,玩味地看着那几个大汉的动作逐渐迟缓,脖颈上鲜红的血痕逐渐变深变紫,他们的目光从凶狠变作惊愕,随后在刀光剑影中纷纷倒下。 时珉踏入最后一座宫殿,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跟进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他把短刀放在手里把玩,刀剑轻轻刺破指尖,他笑了笑。 “是你啊——”时珉走向皇帝,手持一把长剑,视线死死钉在皇帝身上。 “朕杀了太子妃,太子就这么恨朕么?”皇帝目光涣散,嘴角飘然带笑。 “写下传位遗诏,从你的龙椅上滚下来。” 皇帝“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随手拿起一道尚未落笔的旨卷,寥寥草草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玉玺盖印。 皇帝把诏书放到桌案上,抬眼看着时珉,“太子,做到这一步,你可还满意?” 时珉不语。 “这天下,就要是你的了。等你坐上了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为君不易。你心疼太子妃,心爱太子妃,你恨朕,恨你的父亲。”皇帝瘫坐在龙椅上,眼泪经过眼尾从皱纹中流下,愤恨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可是孩子,朕也是人,朕也是曾是孩子。朕也想有父母亲人疼爱!” 他长叹一口气,叹息声在颤抖,“可是在这个宫城里,不是登上皇位,就是死。过去,我是这样,今日,你也如是。” 时珉提剑横在皇帝肩膀,剑锋逼近他的脖颈。 皇帝的呼吸声混杂着抽泣声,他看着时珉的眼眸,闪过一丝怀疑的神情。 “你……你……你不是太子……你是谁?” 宫殿内,皇帝面前站着太子,利剑横颈,剑身一抖,皇帝冕冠上垂落的珠旒震颤,晃乱了他的视线。 待视线再度明晰,皇帝眼眶几近撑裂。 “太……太子妃……” 皇帝慌乱地挥动双臂,才想起来剑还在自己脖子上。 “你……妖女……你是谁!你是……你是妖女!” “我是——时珉。” 身着太子服饰的时珉,以她原本的样貌,站在皇帝面前,目光不移,说出的每个字都如重石掷地。 “妖女……妖女……不是太子妃……妖女……” “你听好了,我不想让太子背负弑父的罪名。我会将你囚禁在宫城深处,就像太子曾经经历的那样。” 时珉放下剑,拿起诏书。 “等等,你……不杀了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所谓的父亲,留你一命。但是,汪志祥还没有死,对吧?” 皇帝目光躲闪着。 “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他。” 说着,时珉转身走向殿门。 皇帝眼中滑过一丝血光,他抄起短刀朝时珉咆哮而去。 时珉一个转身,长剑刺入持刀杀来的皇帝腹部。 皇帝的动作停在那里,抹了抹剑刺入身体的位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随后,他奋力朝前一步。 时珉持剑的手没有后缩。 鲜血从皇帝口中涌出,时珉抽出剑,喷溅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太子衣袍。 皇帝跪倒在地,没了呼吸。 68. 畏罪 身穿太子衣袍的时珉从宫殿里走出来,长剑上鲜血一路从殿内、滴到门槛、滴到石阶。 殿外众人看到此等情景,霎那间差点就像炸开锅一般,但是旋即又反应过来只眼神交流和小声耳语。 “怎么会……怎么会是太子妃……” “她?她是太子妃?刚才不是说那人是太子吗?” “怎么是个女的出来了?” “太子呢?她怎么穿着太子衣袍?” 秦子阵神情犹疑,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剑柄上,“太子妃?你不是被……你怎么会从里面出来,太子呢?” 沈旗风也在一旁观察,看看时珉,目光越过她又看向殿内。 “姐姐!”苏颖推开挡在她面前的士兵冲到时珉面前,“姐姐!你没死啊!”苏颖抓住时珉持剑的手的衣袖,剑身上的血印在她黑紫色的衣摆上。时珉转头,嘴角勉强上扬一下,将剑拿远了一些。 “太子妃,我等愿意追随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只是,还请告知太子殿下现在何处,若是殿下身处险境,我等也将全力营救。”秦子阵说道。 “太子殿下到——” 众人一齐转头,时珉心跳漏了一拍,眸光重新亮起。 来的人不是褚一墨,是易之棘。 时珉心中的希冀霎那间被浇灭,神情重回冷漠。 “太子殿下立下遗诏,见遗诏如见太子。跪——”易之棘说道。 众人立刻放下兵器,跪地行礼。 “太子妃接旨——” 时珉转身,就要放下剑,跪下行礼。 “太子吩咐,太子妃不必跪。” 时珉将剑悬在腰间。 “太子遗诏,太子薨世后,太子妃行太子权。” 从殿内出来之后,时珉神情一直是面如死灰,神色冷峻,只有听到褚一墨的遗诏被宣读之后,她的眉心才略微有些颤动。 只是很轻的惊呼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许多人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太子薨逝了?” “那刚刚引我们进宫的是谁?” “那是太子妃啊……” 易之棘读完遗诏,将遗诏递给时珉,“太子妃,你手上,应该也有一份遗诏吧。” 时珉眸光略有颤动,心口不知是暖了一下还是被刺痛了一下,难道他那个时候,连这些都已经算到了么。 时珉接过易之棘手里的遗诏,将自己的遗诏递给他。 “陛下已传位于太子,太子薨逝,太子妃继承皇位。”易之棘手捧遗诏,向时珉跪下,“参见陛下。” 众人犹豫不决,伍寻梦眉眼舒展,释然一笑,向时珉行礼。苏颖眼睛扑闪一下,喜笑颜开,跳蹦跳蹦地就到伍寻梦旁边有样学样。随后,众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行礼参拜。 黄袍冕冠,朝臣叩拜,应天门广场上的血已经被打扫干净了。时珉手掌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比想象中还要冰冷,但却和她的心一样坚硬。 “呼——呼——呼——呼——” 汪志祥从宫城一路逃出来,不敢停下不敢睡觉,不敢乘坐马车不敢住店,累了躲在沟渠底下,饿了就去猪圈里掏吃的。过去那些溜须拍马的竟然无一人愿意收留他,哼,千万别等他东山再起,等他东山再起了,这些墙头草,一个个的,把他们皮都扒了。 哼,京城消息传得快,那些人自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离开京城就不一样了,大多数人肯定都不知道宫城发生了什么,还在自私自利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想要走捷径了,就来奉承讨好一下,不想委屈自己装孙子了,就开始装死。然后时不时,汪志祥也会非常心善地顺他们意,让他们真的死了。 奔波逃亡了一路,汪志祥感觉自己都瘦了一大圈。终于,他来到一间客栈,这里人迹罕至,在山野里,只有在城镇间赶路的穷苦旅者才看得上这里。汪志祥走进去,挥了挥手,空气中弥漫着便宜饭菜的闷味儿。 “一间客房,最大的。”汪志祥甩给小二一锭银子。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什么看?钱都不看吗!给爷带路!”汪志祥怒喝一声,低头瞟了眼自己沾满脏污的破衣服,一肚子火没处撒。 汪志祥跟着店小二来到楼上的房间,一脸厌恶嫌弃,“就给我住这种?这是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吗?就这么小?爷是你能糊弄的吗!” “小店最大的房间就这么大,多的没有。”说着,店小二转身要走。 “喂!” “客官还有什么事?” “给爷倒杯水啊!” “茶水自理,楼下水桶里舀。”说完,店小二头也不回就走了。 “什么态度!要是我手底下的人,就抓去炼药了,敢对我蹬鼻子上脸的,什么东西……等我东山再起了,一把火烧了这个破客栈,把那不知好歹的东西剁了入药。什么东西!” 汪志祥放下包袱,瘫在硬板床上,床上没有被子没有毯子,只有一块破布勉强遮住床板。没有枕头,没有地龙,连一条棉被都没有,最下等的火者都不会住这种地方。 汪志祥勉强找到了一个让自己腰背不那么疼的睡姿,脑子里盘算着自己哪里还有人,至少他在有些城镇还是有不少资产的,怎么来的不用管,反正有就是有。他要先把钱抓在手里,然后找那些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给他们敲敲警钟,哼,若是他们敢不帮他一把,那他就把把柄抖出去,再招些兵马,有钱就能买来,还有……还有…… 好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真的很累啊,头胀得发疼,像要裂开一样。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敲自己的额头,什么东西……这破客栈里连口热茶都没有,下贱的破地方……什么东西在打我的头…… 汪志祥皱了皱眉眼,睁开眼睛,抹了抹额头。 好多水啊。看来睡梦中头疼得都流汗了。 滴答。 一滴水滴落到他的额头上。 他朝上看了眼,屋内一片漆黑,骂了一声。什么破屋子,房顶还漏水。 滴答。 滴答。 水还在不停滴落。 汪志祥莫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身,誓死要把这破屋顶给堵上。 “啊呀!” 突然,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摔在地上,头磕到墙壁。 “爷爷的,等老子回宫,把这里全烧了!”汪志祥扶着床站起来,刚要去找烛台,肚子就撞到了什么硬物,后退两步又跌落在地。 这时,恐惧的感觉才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他摸着地板,摸到墙壁,摸到窗沿,打开窗,月光洒入房间。心跳如鼓,他憋着呼吸回头看去。 身后没有人。 他瞬间泄气,扶着床就躺下,长长地舒一口气。 睁眼,苏颖倒挂在房梁上,微笑着看着自己。 “啊啊啊啊啊——”汪志祥从床上滚下来。 苏颖发出清脆的笑声,从房梁上跳下来。 汪志祥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向房门方向。 他摸到了一双脚。 抬头看去,伍寻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啊——啊——啊……”他慌乱地仰面朝后面退去。 苏颖手里拿着鞭子,一脸天真而又狡黠的笑容。伍寻梦的大刀在月光下寒气逼人。两人并排站着,一步一步靠近汪志祥。 汪志祥站起身来,动了动喉咙,手腕青筋暴跳,他强装镇定,双手握拳不住地发抖。 但还是坚持不住了,他转身朝暗处躲去。 乌云散去,月亮毫无遮挡地挂在夜空,月光慷慨地洒入房间。 刚要躲进暗处,时珉从黑暗中朝他走来,月光渐渐将她的面容照亮。 “太……太子妃……”汪志祥后退,撞到伍寻梦的刀,立刻腿软跪到地上。 “太子妃……太子妃……老奴,老奴不会、不会再与您作对了,老奴以后给您做牛做马,我再也不、再也不作对了,求、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啊?” 时珉不语,眼中映着刀光,月光也为她覆上一层冰冷的薄霜。 汪志祥见她不为所动,外加这一路奔波劳苦,这客栈又比猪圈还破,立刻怒火中烧,站起身来破口大骂,“我告诉你,陛下一定会来救我的!当年陛下还是个不受宠的低贱皇子,要不是我给他口饭吃,他能活到现在?陛下都要给我三分颜面,你一个太子妃凭什么事事与我作对?嗯?” “陛下?”时珉轻轻挑眉,“怎么,你觉得褚纪会来救你?” “你竟敢直呼陛下名字!陛下就是算准了有人会来找我麻烦,所以在事成之前先让我逃走了。怎么,你使了什么招数?居然能活着下祭台?哼,我告诉你,你逃得过这次逃不过下次,陛下已经容不下你了!” 时珉目光淬火,指甲紧紧掐在指腹里。祭天就是他和褚纪合谋出来的。 “陛下出宫,就是为了亲自擒你。”伍寻梦说道。 汪志祥疑惑地转过头,“你说什么,陛下怎么可能擒我,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苏颖抬了抬下巴,“喏,这不是让你见到了吗?” 汪志祥转过头,看着时珉,眼眶倏然撑大,随后眼皮迅速颤动,身体逐渐佝偻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痛哭流涕。 “老奴……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太子妃……不,陛下,陛下啊!我知道,我知道过去我冒犯得罪了您,我做了许多错事,都是,都是我的错!是我卑贱是我太坏了,我、我就是不想再过被人看不起的日子了……” 汪志祥老泪纵横地抬起头看向时珉,双手颤抖着合一放在胸前,“您,您心系苍生、胸怀天下,可是我、我也是百姓啊!我也是人啊!我难道不是您的子民吗?求求您,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也是、我也是人啊……” “哦,有道理。”时珉点点头,做出一番思考的样子。汪志祥喜出望外,两眼放光。 接着,她一脚踹在他胸口,汪志祥仰面朝天跌在苏颖和伍寻梦中间。 “下手注意点,让他死得像个人样。” 苏颖拉紧皮鞭,兴奋的眼神下,恨意就要喷涌而出。伍寻梦目光如炬,握紧刀柄。 “别让他死得太难看了。毕竟,他是要畏罪自尽的。” 69. 方向 三年后。 “陛下,殿试结束,礼部已统筹安排唱名放榜,不日,朝廷就要设宴荣贺新科进士,礼部将全权负责宴席,这是宴席议程,请陛下过目。”易之棘说道。 “嗯。”时珉翻了翻议程,“易尚书,此次科举期间发生的多人联合舞弊一案,现在怎么样了?” 易之棘示意身后礼部侍郎,李新羽回道:“启禀陛下,礼部已初步收集舞弊案相关证据,目前证据已移交刑部,礼部将全力配合刑部调查。” “根据现有证据,刑部已将参与作案的二十余人押入大牢候审,其家眷在家候审,由巡捕营看管。”左慧回道。 “好。”时珉动了动眼睫,“南方水患如何了?朕听说近日南方城镇暴雨不断,十年罕见,工部派去调查的人回消息了么?” “回禀陛下,”工部尚书程道和行礼道,“此次暴雨确实比三年前势头更猛,蒋家浜、南一村灾伤较重,工部已派人前去支援。” “方家镇怎么样了?往年那里灾情总是严重的。” 方祉汐上前一步,“启禀陛下,方家镇此次暴雨连日,部分河岸、小桥被冲垮,但堤坝已初步建成,所幸暂无人员伤亡,也无镇民房屋损毁。” “朕记得方家镇的堤坝只是初步建成,已经可以抵挡此次暴雨水灾了吗?” “回禀陛下,原本是不够的。只是方家镇水务官员在巡查的时候发现,上游有一条河道已经建了一座小型堤坝,阻挡了一部分洪流。” “哦?是附近镇子建设的吗?可有拨款?” 方祉汐摇摇头,“陛下,经过水务官多番核查,发现那座堤坝不是人为搭建的,是……” “是什么?” “是一窝河狸建的。” “河狸……”旒珠之后,时珉的目光渐渐垂落。 “那座堤坝建设的位置相当好,及时有效地分流,使得方家镇免受洪涝灾害,方家镇度过此次洪灾,有足够的余力将堤坝加高加固……陛下,您可是……有些不适?” 时珉重新让视线清晰起来,正色道:“无事。诸位大臣若无其他事,便散朝吧。” 今日夜空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夜风清凉。时珉站在廊下,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三年了,她守护着这个世界。她曾经想要的认可、敬仰、无尽的欲望、狂妄无知的幻想,如今都成了真,如今,她都尽数得到了。她走到了一个几乎算是终点的地方,已经无法往前走了,只能困在原地。她守在原地,让那些想要走远的人,越走越远,走到他们想要走的地方。她已经拥有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不再向前走了,因为她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向何处。 有时幻想这种东西具有迷惑性、成瘾性、和安慰性。一般的幻想只要发挥其安慰性就足够了,一旦参杂了妄图与现实接轨的欲望,和相对正面的行动力,它就必然伴随幻灭性。幻想只能让人看到远方最美好的一面,经过迷惑之后,向前的脚步可以把人真的带去远方,真的让人拥有远方。然后人站在山巅朝下看,就会发现绝美夕阳下的腐尸。 她很想念。 很想念。 这三年,她试图忽略自己的情感。她已经到达了幻想的位置,什么都有了,无需为个人的情感而徒增妄念。这不理智,不英明,不强大。 她偶尔会回想起在月下喝果子露时候的场景。其实现在也能喝到,不仅能喝到果子露,各种奇珍佳酿数不胜数。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要为了虚无缥缈的琐碎的幸福,去轻视权力、责任、信任和财富呢? “朕也想有父母亲人疼爱!” “等你坐上了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为君不易。” 呵。时珉冷笑一声。 即便是在这个位置,拥有至高的权力,不过是一句妄语。 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是,也不是。 至高的权力,是决定何以为己的权力,能够有绝对的、决定自己是谁的权力。九五至尊没有,朝臣没有,平民百姓没有,这世上无一人拥有。决定自己现在是否可以心痛,是否可以悲哀,是否可以松懈,时珉没有这种权力。 脑中无意义的思绪良多,时珉却不忍去叩问那个最重要的思绪。 现在的我,是不是我? 这个世界是褚一墨留给她的,身份、权力、回忆,即便种种都是亲身经历,但终究,终究不是真实。时珉像是乘上了风,经过致命的颠簸,抓紧身边人的手,飘在了更高的空中。若是没有这风,一旦落地,会不会粉身碎骨?若是我的脚踏在地上,若是没有那风,我还能不能牵住你的手? 若我的脚踏在地上,若我只是我,我能不能触碰到风? 我很想,很想回去了。 四下无人的深夜,她很难得地、真实地感受着自己的情感。她感到羞愧,感到恐惧,感到自卑,感到痛苦,可是这样能够自由地感受自己情绪的时刻,何其珍贵。 一阵夜风吹过,她听到了清脆的声音。 时珉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风铃? 那串风铃怎么会在这里? 这三年,她想过、尝试过、逃避过,终将风铃锁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感觉周边的空气有种熟悉的味道,像是回忆里的味道,像是她曾经经历过的、某个刻骨铭心的场景的味道。心跳变得很快,很重。 再往前一步,她有预感,再往前一步…… “姐姐。” 想往前的脚步停了下来,时珉转过头。 苏颖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姐姐,我今天无聊,来宫里找你玩。” “不是给你通行令牌了吗?怎么又是在宫门落锁之后翻宫墙呢?”时珉浅浅笑了一下。 “这样好玩嘛!姐姐你看,我腰上挂着的这些,这是小老虎、这是小葡萄、这是个冠冕,好看吗!” “好看,很可爱。” “还有这些,你看!”苏颖转过身,给时珉展示自己头上的头花,“这些,都是练伍场的姐姐们送的,伍姐姐给我做了……” “我要走了。” “伍姐姐给我做了可以藏在头花里的暗器,我告诉你可厉害了,我打算改良一下,在上面涂点辣椒粉。”苏颖好像没有听见时珉说什么,笑呵呵地摸着头花。 时珉眼中含笑,静静地看着她。 “我要走了。” 苏颖的动作顿住,眼帘遮住圆圆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丝不太像她的、过于含蓄的微笑。 “挺好的,姐姐是该走了。”苏颖抬眸,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时珉,还是那样天真的笑容,“姐姐再见!” 时珉目光滞了一会儿,随后回头朝前,背对着 她。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跟你走?” 时珉回过身,看向苏颖,“什么?” “我是说……”苏颖目光流转,随后睁大眼睛看着时珉,一眨不眨,似乎很开朗地笑着,“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把你的东西都抢走?爹爹娘亲的爱、练伍场的兄弟姐妹,还有方家镇送来的鱼,我都吃了。” 时珉朝她走去,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呼吸声有些轻颤。她温柔地拍拍苏颖的背,轻声说道,“这样也很好。”时珉感觉一滴眼泪滴落在自己的肩膀。 她轻轻放开苏颖,后退一步,微笑着拍拍她的头,随后转身,朝着不知是何处的方向走去。 空间与时间仿佛是在眨眼的瞬间改变的,她朝前一步,梧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撒下,身旁是一栋栋老洋房。气味带着记忆比视觉先一步让时珉想起来这里。她回到了那个深夜,回到了作为时珉的世界,过去数年,就好像消失在一步之间。 她停在原地,怔怔地呆立在那里,她还没有从那一步中抽离出来。 难道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难道我所遇见的人,我所爱的人,那些与我出生入死的人,其实根本都不存在?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是溺水前的妄想,是我安慰自己的迷梦? 但是我所感受的爱、感受到的美好,是真的吧?我的回忆,铸就的现在的我自己,是真实的,对吧? 时珉呆在原地,她乘的风散了,她又变回了自己,身边没有人。 “咳——呃——” 什么声音? 时珉倏然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什么声音? 谁的声音? 是她听到过的,是她熟悉的,是回忆里的,一瞬间她就要相信回忆是真实的。 是哪里、哪里传来的声音? “呃——呕——” 二楼。 是二楼,是那扇窗子,是那扇飞出稿纸的窗子。 有可能吗?他是真实存在的。 这三年,时珉的幻想常常在变。她幻想,褚一墨已经完好地回到了现实世界,记得她或者不记得她,继续写他的,或者做个别的什么。她应该这么想的,她希望就是这样的,褚一墨没有死在祭天的那场大火里。没错,那是他的故事,稿纸也理应是从他的窗户飞出来的。 但她也会想,或许褚一墨其实并不存在,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她身边从来都没有过陪伴她、欣赏她、爱护她,让她能够自由决定何以为己的人。其实他并不存在。 但是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分明就是他的声音。 二楼,二楼…… 她现在已经翻不上二楼了。 门……门在哪里…… 她跑到房子的另一面,冲到门前,想要拍门。 她停住了手。 那个声音的主人,他,会记得自己么?他是褚一墨么?或许他,是,但是……或许现在,他与她无关了。他可能根本不记得这场梦,他可能根本没经历过这场梦,他可能早就放下了。 但是他说过他会记得自己的。 时珉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她抬起手,向房门拍去。 还未触碰到房门,楼上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70. 下一步 时珉本能地收回了手,心跳加快的原因变成了警觉和担忧。 又是一声响声,比刚刚轻一些,还是从那扇窗户附近的地方传来的,但不是从楼上,像是什么东西摔了出来。 随即,时珉听到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时珉抓紧了包带,朝声音的方向慢慢走去。 可是越往那里走,脚步声就好像越来越远了。等到时珉走过去,再次站在那扇窗下,那里依旧空无一人。 我在期待什么呢?不过是时空的玩笑罢了。 时珉低下头,避开月光,自嘲地笑了笑,心被堵上。也是啊,回来了,我就是原本的我了,这不是我选择的么。她朝前走一步。 “珉儿。” 有什么轻轻拨弄了一下她的心。 时珉眼帘重新抬起,月光洒在睫毛上,她怔了许久,目光落在前方却没有看入什么,她感觉到心脏的跳跃,那里生出了难以压抑的、成瘾的、危险的期待。 她经历了太多事情,许多事情或许都是错觉,上一步还在一个世界,下一步怎么可能回来?怎么去分清楚真实和妄想? 可是心脏的跳跃太难压抑了。 她的眼睫扇动着,手逐渐握紧。 她真的不敢朝后看去。 “珉儿。” 那个声音此刻就在她身后,很近,很近的位置。她感觉到肩膀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眼泪立刻涌满眼眶。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让眼泪尽数滴落,视线重新清晰,她转过身。 时珉笑得眯起了眼睛。 褚一墨在她身后,同样笑着看她。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同时开始傻笑。时珉笑得前俯后仰,褚一墨笑得两边嘴角抖动的频率都不一样。 时珉走到一旁拍着墙笑,笑得蹲到地上,褚一墨站在原地握着拳头忍笑。 差点笑岔气了,时珉捂着肚子弯着腰回到他面前。 肆意的狂笑终于渐渐平息,混着不同情绪的眼泪留在眼尾被时珉一把抹去。 时珉没有意味地点点头,咬着嘴唇,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是,刚下班吗?”褚一墨先发话。 然后两个人又开始狂笑,夜深人静的,有种很扰民的诡异感。 时珉强忍住笑意,点点头,“原来你短头发是这样的啊?” 褚一墨摸摸头发,用手蹭了蹭下巴,“都、都没好好打理一下……” “今天,不是很冷吧,怎么穿这么厚的外套啊?”时珉疑惑地问道。 褚一墨眼神有些躲闪,用外套领子把脖子裹紧,“没、没挑选一件好看点的衣服……” 时珉抿着嘴笑了笑,“也、也别有一番风味……” 褚一墨笑着低下头。 很莫名的,两个人有点拘谨。 经过一小段有些尴尬又很奇妙的沉默,褚一墨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转而问道,“我看到侍卫踢了你一脚,你现在脚还疼吗?” “什么?”时珉眼神有些茫然,“什么我被踢了一脚?” “我刚刚在祭台上看到你被踢了一脚,你还好吗?” 像是有细密的电流在皮肤里钻,时珉眼眶变得酸涩,手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袖,就像往常那样,“你,是刚刚从祭台回来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被烧伤?你记得你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情景吗?你……” 当时痛苦吗…… 褚一墨牵起她的手,摇摇头,“没有,一点烧伤的痕迹都没有,现在虽然有点胡子,但应该还算帅的吧?” 时珉抓着褚一墨的手指朝他胸上轻轻捶了一下。 “我上了祭台之后,火苗就要窜到我脚下了,突然间眼前一片白光,我就……就回来了。” “真的立刻就回来了吗?你真的不难受吗?为什么、为什么要换……”时珉眉心颤抖着,眼泪溢满眼眶,“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我当时应该想个更好的办法的……早知道、早知道……” “哪有这么多想法啊。说不定、说不定我也正是因此完成了……完成了所谓人生的课题呢?” 时珉抬眸白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时珉目光渐渐垂落,随后嘴角再度上扬,抬头看着褚一墨,“在你走之后,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年。” “三年?”褚一墨目光颤动,“我留你独自在那里三年……” “这三年我过得可丰富了!我有你留下来的遗诏,当了皇帝,我还把皇帝给……”时珉突然住嘴,抬眼看褚一墨的反应。 褚一墨嘴角浅笑着,眉眼很舒展,手指轻轻捋开时珉的碎发,“我们家珉儿当皇帝了呀。” 时珉眼神看向别处,嘴角笑意褪了一点。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时珉抬眼看着他,眼神缓缓流转,“我……我当时、当时感觉自己想回来了。” “看来,是想完成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时珉低下头,微笑一下。 “呀!”时珉挣开褚一墨的手,手指指着他的脚。 褚一墨手里突然空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怎么没穿鞋就下来了!”时珉瞪大眼睛看向褚一墨,“你是从哪里下来的?我刚刚就在门口那里,没看见你啊?” 褚一墨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转向窗台。 “你跳下来的?干嘛跳下来啊!不疼吗?” “我、我怕你走了……” 时珉鼻子出气,抓住褚一墨的手,“走,回去穿鞋子。” 时珉停在原地,她感觉褚一墨在她身后拽着她,阻止她往前。心脏跳动的力度重了一瞬,她的目光暗淡了一些。 时珉回过头,很快瞄了一眼褚一墨,放下他的手,神情有些落寞,“你,和别人住在一起吗?” 褚一墨马上抓住时珉的手,“没有!就我一个人住!” 心脏跳动的力度又重了一瞬,这次有些发痒。 “我、我的意思是,我应该……门口,门口至少应该摆上鲜花,家里应该让人打扫一下,冰箱里、冰箱里什么好吃的都没有,我应该准备好你喜欢吃的……” 时珉咬着嘴唇笑了一下,捏住褚一墨抓着自己的手,“那,那下次,等你准备好了,会邀请我来你家做客吗?” “我们不是爱人吗?怎么是来我家做客呢?” 时珉手指攥紧了一点,脸颊有些发烫。 褚一墨顺势拉起时珉的手,推开房门。 一楼的家具,不知为何,都被用白色的布盖着。时珉跟着褚一墨来到二楼。 褚一墨先一步进入房间,打开灯,顺脚踢开地上的杂物,转身看向时珉。 “就是这件房间,你看到的窗台,就是这间房间的窗台。” 书桌正对着窗台,稿纸、书本、电脑随意地堆放着,窗框上,挂着那串风铃。 时珉环顾房间,抬头看向天花板,有一处脱落的墙皮。 时珉走向那处残缺的地方,注视着那里,不仅是墙皮,天花板上有个小洞。视线回落,她瞥到地板上的一堆杂物,刚刚褚一墨顺脚踢走的。时珉走过去。 “珉儿……” 她翻开杂物最上面盖着的一条毯子,下面是一个绳圈。 时珉感觉心被刺痛了一下。她转过身,触碰褚一墨的衣领。 随即,时珉一把扯开衣领,褚一墨脖颈上的红痕还没有褪去。 刚刚的绳圈像是扎在时珉的心上 ,勒进肉里,眼泪瞬间滴落眼眶。 褚一墨轻轻抹去时珉的眼泪,手臂环绕着她,将她包裹在怀里。时珉在他怀里抽泣。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曾经……一定……很痛苦……” “曾经是的。但是我在一瞬间,见到了一个人,和她感受了爱。再回来,我就不想这样了。”褚一墨放开了一点点,让时珉依旧在自己怀里,看着她的眼睛,“我后悔了,因为我想见你。” 一个月后。 阳光从窗帘透进来,房间里朦胧温暖。 时珉揉了揉眼睛,伸个懒腰。 肚子有点饿啊。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放着的碗,闭着眼从碗里抓出来一块糕咬了一口,又翻了个身,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拿过来喝了口茶,然后一口吞下糕点,再喝茶过一下。 她软在床上,和被子融为一体,大脑似乎在慢慢苏醒,但身体还没有起来的打算。 哆哆哆,敲门声。 时珉嘤了一声,翻身背对着门。 褚一墨打开房门,绕到时珉面前,蹲在床边。 “起来啦。”褚一墨耳语道。 时珉闭着眼,翻身背对他。接着,她感觉比被子更温暖的东西将自己一点一点包裹起来。 时珉睁开眼,一脸怒气地瞪着褚一墨,“我要……睡觉……不起来……” “快两点啦,再不起来就要错过晚饭了。” “那就不吃了……” “真不吃了?” “不吃。” “那……” 时珉感觉自己耳边一阵痒痒,细密挑弄的吻落在颈侧。“好了好了起来了起来了!”时珉皱眉瞪着褚一墨。 “下午我们要去买灯的,起来啦。”褚一墨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在她唇上留下一个小鸡啄米般醒神的吻。 细碎的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时珉和褚一墨手牵着手走在路上,旁边汽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有人悠闲地骑着自行车感受树荫,偶尔有摩托车一溜烟超过自行车,路边的包子店正在准备晚上的包子。 “我觉得刚刚二楼那家店的那盏灯不错,复古的很适合房间的风格。不过还可以再去另一个市场看看。”时珉说道。 “我看一楼有一盏吊灯也不错,亮晶晶的。” “不要吊灯。”时珉斩钉截铁地说着。 “嗯——好呀。” “我们再去另一个市场看看,挑个有眼缘的,再在天花板上贴点装饰,嘶……装饰也要和灯的风格契合……”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装饰?” “明天要上班呐!哪儿像你这个当作家的,时间可以自己安排……不过可别再连写好几个小时一口水都不喝啦!我都担心你腰间盘出问题。” “这么重要的地方我当然会当心好的。那次是真的觉得很有灵感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找回这种快乐了,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样。” 时珉笑笑,抓紧褚一墨的手。 “不过,我以为你回来之后会有什么大计划,比如突然间辞职去周游世界之类的,我都想好要陪你了。”褚一墨说道。 “你当是写你的啊?说辞职就能辞职啊?我好歹也是在专业方面有一点积累的。” “那……去那个世界闹腾一番,吃了很多苦,也尝试了很多刺激的事情,我感觉我重新活了一次。不过,对你好像……好像没什么很大的影响?” “怎么没有影响啊?我有计划的,我已经想好下一步是什么了。” “是什么?” “下一步是……”时珉开朗地笑着,拉起褚一墨的手,澄澈的眼眸注视他的眼睛,一个转身,倒退着向前走。 “感受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