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言说的秘密》 1. 洋楼 这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 三层红砖独栋别墅,正面由两层通高的白色古典雕花罗马柱撑起上层的阳台,所有玻璃窗户的窗框都是契合的白色。中西合璧的洋楼经过百年的昼夜更替,被无数风雨雕刻褪去了鲜色,有了现在沉稳斑驳的模样。 院中右侧有一颗白槐树,枝桠茂盛交错,延伸到楼顶,素净的白花在暖阳下分外耀眼。 这样古老而又梦幻的房子,易江梦只在童话书里见过,热浪扑面让他对眼前的场景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他眼里闪烁着光,清澄的眼眸微眯起来,一脸纯真:“爸爸,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他看向易临川,四目相撞,易临川黑沉的瞳眸冷得像冰,不知道在他脸上审视着些什么。 易江梦的心脏在胸腔猛坠了一下,收敛了过于激动的情绪,迎着暖阳对他浅浅笑了一下。 易临川盯着他的眼睛,沉闷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随后他淡开视线,继续听着一旁房东与中介交谈。 今天是他们第一天入住,所有的行李在不久前已经逐步搬到了这栋房子里。 易临川原本有房子,在市中心面积不小,让他想要另租房的契机,是某一天他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没开灯。 那天,他如往常般下班回家,疲惫不堪的打开门,屋内没有往常那般亮堂,也没听见那沁甜的嗓音来喊他。 他迟疑着进门,屋内的黑暗像将他吞噬,将走廊的光影挡在门外。 那时候天冷,易临川身上的大衣被外面的寒意微微浸湿,屋内能感受到一丝丝温热,说明暖气刚关不久。 开灯后他眉头紧拧着,又简单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内。 须臾,他大步走向易江梦的房间,打开门之后,他站在门口驻足不前,心头的那份烦闷才稍减下来。 房间内,易江梦闭着眼睛,白嫩的小脸枕着一本摊开的习题,略长的发丝触碰到桌面,浓墨般笔直的睫毛随着呼吸微颤,半边脸连同嘴唇被压得变形,脸下的书页也被他压得扁扁的。 黑色中性笔还在他手上握着,笔下无意识的画了一团乱线。 房间内只有他轻缓的鼻息声,安静的像只猫儿一样。 易临川看着他,放缓脚步走到他的身边,不动声色的将笔从易江梦手中抽出来,视线落到他握笔那块指骨上,很明显这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红肿。 他轻微的叹了口气,将细嫩的手指放在温热的掌心里搓了搓。 试卷、草稿、笔记本杂乱无序的在一旁放着。 目光扫到窗台上,乐谱架上的乐谱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连琴盒也还没阖上。 他紧抿着唇,抬手将桌面上台灯关了,又从衣柜翻出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易江梦身上。 做完这些,他挽起袖子扯松了领带走出了房间,去厨房忙活了好一会,回来发现易江梦还没醒。 夜色愈浓,不知又过了多久,易江梦脚下忽的落空,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懵懵的抬头,发觉身后覆盖了什么,抓了抓身后柔软的毯子,稍一转头,见易临川笔挺的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某张卷子,冷着个脸。 易江梦着实被吓了一跳,茫然的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又看向他。 易临川五官立体,眉眼深邃,英俊的脸上带着些锐气,也许是精神病医生的缘故,很多时候他都不会把情绪都写在脸上,对待任何人或是事物,他的眼神一直都是沉静的、冷冷的,带着一些疏离。 在外人看来,他们可能会将这份淡淡的情绪视作冷漠。 易江梦也从来看不懂他。 房门大敞开,客厅冷白的灯光投射进来,易临川替他挡了一大半,让他本就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显得更加没有温度。 易江梦心里跟打鼓似的喊他,“爸爸。” 他坐起来,眼睫低垂声音格外的小:“对不起,我忘做饭了。” 易临川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对他撂下“吃饭”两个字,走了出去。 待他走后,易江梦打开灯收拾着凌乱的桌面,目光一顿,发现自己的卷子都写完了。 易江梦拿起卷子来回反复翻看,挠了挠头,难道自己昏睡之前已经把作业都给写完了? 易临川端着几盘凉透了的菜重新走进厨房,听见易江梦走出来,头也没抬的命令道:“拿碗筷。” 易江梦看见易临川他便什么都忘了,欣喜的应了一声,乖乖的去厨房拿了碗,添好饭之后拿了筷子,端到餐桌上摆放好。 他坐下过后,眼里饱含期待的盯着易临川端着菜放在桌面上,坐在他的对面。 这是一天内,他们能短暂相处的时间。 很晚了,易临川就炒了两个简单的小菜,另外点了一份卤肉拌菜的外卖,两个人就这么将就着吃。 易临川工作忙,没怎么下过厨也不怎么下厨,他做的饭说不上好吃,但也能吃。 小时候易临川请了阿姨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阿姨辞职回老家后,易临川便让他住校了。 学校的饭菜远不如阿姨做的,但比易临川做的味道要好一点。 住惯了学校,又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高中易临川又让他回来住。 幸好他不挑食,小时候也学过做饭,一般他放学早,都会把饭菜弄好,等易临川下班回来再热一遍,可这段时间临近期末,作业课程堆得他头都大了,不知觉的睡过了。 不知是用脑过度还是睡饿了,嘴里没了味觉,他就着这小菜吃了两碗米饭。 易临川在医院天天和上百位精神患者打交道,回来疲惫不堪心力交瘁,通常在家都不怎么爱说话。 易江梦怕惹他烦,在家里也少言少于,有些时候两个人在家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保持着诡异的缄默。 等着易临川吃完,易江梦也放下了筷子,主动收拾了碗筷扔进洗碗机,又自觉的去拿衣服准备洗澡。 易临川靠着椅子,手搭在桌子上,指尖时不时的轻敲着桌面,在易江梦路过他时,他忽然出声:“听老师说,你进乐团了?” 易江梦愣了一下,站立在原地。 小提琴方面易临川没怎么上心,在老师提出报考乐团,再到乐团面试考试,到现在成功进入乐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都没有跟易临川提起过。 不是他想特意瞒着,是没想到。 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易临川,他心里有一点隐隐的愧疚感,他不敢直视易临川的眼睛,只淡淡的应了一声。 易临川沉默了半响,最终问了一句:“乐团怎么样?” 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孩子的消息,换做是任何家长都会感到意外,可这件事终归是一件好 事,多少孩子进不了的乐团,他的孩子进了,这是应该感到自豪的一件事,他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还可以。”易江梦咧嘴着笑,“里面的老师都很专业,跟其他人一起合奏跟自己拉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老师说以后还会去外地巡演……” 只要能和易临川说上话,他就很知足了,一旦开了头他便开始喋喋不休,后来他发现易临川脸色愈发黑沉,看着极其不耐烦。 他说错什么了? 他声音减弱至停下来,易临川目光冷冽的盯着他,问:“去外地?” 易江梦含糊的点头,握着衣服的手又缩紧了几分,“去演出住宿餐饮都会报销,不用另外花钱,在乐团期间也没有任何学费……” 易临川的双眸像铺满霜寒的刀子,狠狠剜了他一眼,易江梦说的越多,他眉头蹙的越深。 他背靠椅子,冷淡的开口道:“我同意了吗?” 易江梦怔住了,他从未想过易临川会不会同意,慌忙的上前问:“不能去吗?” 瞧见他的反应,易临川眉头微动,临到嘴边的狠话和质问被那张无辜委屈的脸压了下去,他站起身,继续面无表情道:“算了,想去就去,我的意见不重要。” 原本失落的易江梦听到这番话,心里又被填满似的忍不住开始雀跃,“谢谢爸爸!” 准备回房间的易临川停下脚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易江梦忽地想起什么,他抓住机会,在易临川回房间之前,问道:“爸爸,我高三能住校吗?” 高三要上晚自习,学校离家远,他每天上下学都要在路程上耗费近两个小时,他想着干脆在学校住,将时间都放在学习上,最后冲刺考一个本地的大学。 这样以后搬出去了,也能离易临川近点。 可当他问出这句话时,易临川却有些恼火,他转过身看着他,没回答“能”与“不能”,却问:“为什么?” 易江梦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学校有点远,来回跑有点浪费时间。” 说完这个话过了一会儿,易江梦没等到回应,心里惴惴不安。 易临川声音低沉又轻缓,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那就换一个近点的地方住。” 易临川的偏执像是刻进了骨子里,他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次日他便联系了中介。 易临川对租房没什么概念,随意说了个数,让中介欣喜的以为这是要住的是一大家子,殷勤的介绍了这栋急着出租独栋小洋楼。 目的地之后,中介才多问了一嘴,他才知道住的人只有易临川和他儿子。 中介熄了气,以为这趟白来了,没想到易临川就看了这房子一眼,当天就付了定金。 三年起租的老房子,租金不便宜,在网上挂了好久都无人问津,遇到这么阔气又干脆的客户,中介脸都笑烂了。 在之后跟房东的沟通中,易临川还询问了能否能在院子前种一颗白槐树。 房东收到定金后,慷慨表示可以随意处置。 老洋房空了几十年,长时间没人居住,落了很大的灰,以前的家具和装饰破旧腐败,墙面更是惨不忍睹,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霉味。 易临川找人将房子里的旧家具该扔的都扔了,又让人将地面墙面都翻修了一遍。 装修透风,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 2. 木门 房东五十多岁,是个肥油大耳的男人。 他一走进房子,就一直瞪着眼睛观望着,跟进博物馆参观似的,中介提醒他签合同,他的眼珠子才转回来。 “易先生真是大手笔,这么破的房子也装得跟新的一样。”房东操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胳膊肘夹着个包,吊儿郎当的,拿着笔快速在合同上签了字。 易临川没接他的话,而是看了一眼他的名字,问:“这不是你的房子?” “对,我家老太太的,我是她儿子,房子自然也是我的。”随后,房东嬉皮笑脸的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份折起来的纸,“这是我母亲的书面授权委托书,我都懂的。” 易临川面无表情的接过来摊开,确定没问题之后便把尾款给他打了过去。 房东看着手机上的几位数字,得意的笑了:“行,易先生你们好好住,之后想续租多久都是没问题的。” 他又看了一眼易临川,似乎是想着跟他拉近关系,那只手自然而然的搭上了易临川的肩膀,说:“易老弟,我看你一表人才,听说你还是位医生,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们医生!你主那个科的?要是以后我家里人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来找你啊。” 易临川看了一眼搭在他肩上的手,不露神色的转过头,冷淡道:“精神科。” 一听是精神科,房东脸上的喜色僵住了,立马把手收回,讪讪道:“啊……精神科啊。” 房东一阵尴尬,砸吧着嘴又决定换个话题,“你这么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小孩长着这么秀气,是更像妈妈吧。” 还没等易临川有所回应,房东又自顾自的接着道:“刚中介还说就你们俩爷子住。”他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八卦,“离婚了?” 这样话多且没有边界感的人易临川是懒都懒得理,一般遇到这样问题他都会含糊的点头承认。 他不想和不相干的人多扯这么些话,反正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他还没回应,身后的易江梦却上前一步,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房东说:“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 易临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小孩表现太过平淡,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房东一时之间呆滞在原地,来回的看了这父子俩,懊恼的不知该做何反应,彻底哑口了。 大人还在谈论着什么,易江梦太无聊,跑了。 他在一楼转悠完,最后停留在旋转木梯前。 楼梯全由一种红木制成的,扶手的侧栏的雕花是一种向上而生的藤蔓,木头颜色很深,踏上去还会有细碎木头摩擦的声音。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二楼是卧室书房还有大阳台。 他走到了二楼推开阳台门,白槐花淡淡的清香便随着风涌到屋内,掠过他净化了屋内朽木的气息。 这种花香残存在易江梦幼年时期的记忆里,除了能让他放松,有时能让他回忆起奶奶,还有小时候的零碎片段。 奶奶是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也是让他由“江梦”成为了“易江梦”的人。 易江梦跟易临川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办收养手续,跟他唯一的关联就是冠上他的“易”姓。 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要听话,要懂事,别惹你爸爸不开心,不要给他添麻烦。” 只要见到奶奶,这些话他就会对他重复一遍,生怕他会忘记似的。 奶奶在病床上最后的几天,枯槁手轻轻的覆盖住他的手,像是嘱咐,也像是遗言的对他说:“长大以后,好好的,别成为你爸爸的麻烦。” 奶奶的意思,他明白。 易临川将他养到这么大已经足够了,自觉的离开,不要等人开口,不要成为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易江梦出生在贫困的山村,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的前几个月在工地被砸死了,母亲也在父亲去世后生病了。 他奶奶硬撑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家,为了照看小的,她花了她儿子的抚恤金,将江母送去了医院治病。 天不遂人愿,最后就是钱花了,病没治好,人也没了。 失去主心骨,对于独身一人的奶奶而言,小小的他自然成为了她的累赘,自己都勉强活着,怎么还负担得起尚在襁褓里,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 老一辈的人迷信,特别是在村里,每当有人提起他们江家,就会说他们家是招惹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触到了霉头。 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走了,剩下年迈的老人和年幼的的孩子还能活多久? 对江家来说无比沉重的悲惨,却在他人口中却作为茶余酒后的谈资。 时间一久,祖孙两人在这个封闭落败的山村少不了欺负,时常有胆子大的老光棍来骚扰江奶奶,说些不知轻重的浑话,更有甚者,不怀好意来到他们前面说,江梦是个男孩,长得又白净,卖去城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太太一辈子强势凶悍,年轻的时候丈夫没什么出息,抽烟抽死了,她自己做些小生意养大了儿子。 就算在垂暮之年,遇到这些无赖,她也照样有力气举起比她手臂还粗的木棍,将他们赶走。 可关于妖魔鬼怪的话听多了,江奶奶也不免有些怀疑自己家真的有什么问题。 她花了半数积蓄,找到隔壁村的一位神婆。 神婆佝偻着腰,有一只眼睛像是覆了一层白雾,虽有眼疾但精神头却很好,踏进门没多久,就让奶奶调整屋里的摆设,从他们家的田地里找出一些莫名奇妙的东西,她拿火将那些东西都烧了,又在大门口挂了一个黄铜镜。 临走前,神婆看到被绳子拴在院坝的易江梦,难得的主动要求想要给小孩算个命。 老太太看着被拴在这一方之地,只能玩泥巴和杂草的孩子,忽地想起她苦命的儿子儿媳。 她叹息着,缄默的点头了。 神婆掰着易江梦的小脸蛋,对照着他的八字,轻飘飘的一句:“这个孩子,你们家养不大啊。”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空话,让老太太伫立在原地。 养不大的含义有很多,饿死,病死或者是出什么意外,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个好结局。 易江梦不知道奶奶从哪儿认识的易临川,他只知道奶奶花了一笔钱,废了好大一顿功夫,在他原本有姓有名上又添了个姓。 那年他六岁,第一眼见到易临川,他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只感到害怕。 晨间,天刚下过雨,白蚁煽动翅膀,张慌的瓦屋后钻出,遍布天空。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雾气迷蒙,路上的泥巴路软烂,一走一个印,远边邻村的狗一直在吠,叫的人心绪不宁。 易临川鞋上满是泥泞,站在他们面前。 奶奶的脸上堆满了笑,大力的孩子从背后拉出来,推到他的面前,笑着告诉他:“这孩子的名字已经改了,随你姓易,叫易江梦。” 易临川眉头紧锁,脸上隐隐有些震惊,似乎是察觉到小孩在发抖,刚要说些什么,面前的老人急忙地继续说,“他很乖,也不闹人,很好养活的。 ” 随后,奶奶又极其温柔的让小孩喊他“爸爸”。 小孩已经记事了,奶奶给他看过爸爸的照片,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的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什么,他很抗拒,一直在摇头,小脸开始变得委屈起来。 “喊!”他不喊,奶奶狠厉的打了他一巴掌。 粗糙的掌心将他打到了破旧的木门上,撞得他眼冒金星差点没站稳,他哭的很凶,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喊!”奶奶凶狠的重复。 他呜咽着,只能带着恐惧听话的对易临川喊了第一声:“爸爸。” 他不知道奶奶和易临川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段时间无比漫长,奶奶和蔼的面容开始变得暴躁,到最后的泣不成声。 大人对他来说太过高大,他只能仰望,他的慌乱和无助被忽视,眼神放在了刚刚喊了“爸爸”的人身上。 奶奶背过身,用袖子抹着眼泪。 易临川则是蹲下来看着他,沉着脸,眉头像有个解不开的结,抬手擦着他的眼泪,将他圈进怀里,声音在耳边轻的不像话:“梦梦乖,以后你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从此,他不止是名字上发生了转变,他的未来也变得截然不同。 他被易临川带回家,给他洗澡,换新衣服,教他认字读书,跟他真的爸爸一样,给他最好生活。 易临川成了他的一切。 他全身心的依赖过易临川,他不知道养孩子是不是真的让人厌烦,还是他不乖,不懂事?他只想安静待在易临川身边,却被他送去学校寄宿。 他真的很难过,一想到未来要离开易临川,他更加的难过。 他不敢深想,他对易临川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扭曲、不正常的。 他像是没有道德底线,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将这份感情打散,而是掩埋,一同覆在心头表面的还有沉甸甸的负罪感。 因为易临川职业的关系,他开始他害怕和易临川对视,生怕埋在深处无法抒发,暗无天日的感情被窥见一丝一毫。 他希望在易临川心里,自己是个好孩子。 他珍惜易临川对他的好,一星点也含在心里,他要知足,至少现在还能待在他的身边。 能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易江梦深吸一口气,阖上了阳台门。 木梯的尽头是三楼,单独的一个卧室,从二楼到三楼的距离,木梯显得要逼仄了些。三楼卧室不开门,阳光透不进来,这个地方就会显得比房子其他地方要阴冷暗沉许多。 易江梦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后脖颈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冷意,不禁让他打了个冷颤。 有些古怪,但他没有多想,手一摁,把门打开了。 门缝将阳光放了进来,推开门,那种冷意瞬然被阳光驱散,楼梯间一下子就亮堂了。 易江梦走进这个房间,心中微微感叹,这里比他刚刚看的那几间房都要大,就连窗户都要宽阔些。 这里应该是主卧。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从向内打开,槐花触手可及,视野开阔能看见与这个房子同样附有年代气息的老房子,和附近形成对比繁华的商业街。 易江梦抽出手轻柔地捧着一串花,花中还残存着晨间的露水。 等玩够了,他再回过头参观起房间其他的布置,书桌、衣帽间、单独的开放式浴室,家具这些无一不是崭新的。 不过,这里突兀的一点是,床侧的墙面上有一扇木门。 3. 松香 木门上面痕迹斑驳,金色的门把手已然暗淡无光,看样子已经在这儿很久了。 易江梦走进这扇门,发现这扇门看着虽旧,但上面没有一点灰尘。 指尖在门面上划过后,摩挲了一下,很干净一点脏都没有。按理来说,这个房间总共就这么大,这扇门后面没有空间。 这扇门若是作为墙面的装饰,那未必也太违和了,他又猜想,或许这扇门藏着机关暗格什么的? 有时候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总会有常人无法理解的脑回路,未知的东西就像潘多拉魔盒,总会引得人想去探究。 易江梦抬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压,这个把手跟其他把手一样被他按动。 他好奇的、小心翼翼的,将这扇门打开。 门轴像是生锈了,“吱呀”的一声在这个宽阔的房间里回响。 门敞开后,易江梦满怀的好奇心朝里面瞧,看到的却是一面普通的红色砖墙。他将门大拉开,伸手上去推了两下,果然是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墙。 他大失所望,“咔嗒”一声,将门又关上了。 “梦梦?”楼下传来易临川低沉轻缓的声音,随后是从木质楼梯踱步上来的脚步声。 他推开虚掩的门,目光准确的捕捉到房间内的易江梦,脚步没有停留,直径走向窗边的书桌,将手中提着的琴盒放在了桌面上。 易江梦眼睛一亮,“爸爸。” 他的目光从易临川一进门开始便定在他的身上,直到他转过来,易江梦才把头转了回去。 “在做什么?”易临川问。 “在看这扇门。”易江梦手指着门,“这里为什么会有扇门?” 易临川看了易江梦一眼,又看向那扇门上,语气平淡的解释:“一直都有,可能是工人施工的时候忘了拆。” “哦。”易江梦应了一声,又转头去看门。 易临川又道:“不喜欢吗?我叫人来把它拆了。” “没……”易江梦立即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随后他意识到易临川为什么要询问他的意见。 他愣愣的问:“我住这个房间吗?” 易临川打开琴包,“嗯”了一声,专注的摆弄那把小提琴,他随意的靠在窗台前,又从包里拿出琴弓,背对着和煦的暖阳。 他将裹着松香的布打开,熟络拿着松香在弓毛上擦。 易江梦的视线被他的肢体动作吸引,那只握着松香的手宽大有力,手背上面的青筋明显,擦着松香却显得格外轻柔。 喉咙上下滚动,他不自然的撇开眼,强压着心脏的动荡不安,问:“爸爸你住哪儿?” “二楼。”易临川不紧不慢的说道。 “其实……我用不着住这么大的房间。”易江梦轻声道。 易临川手中顿了一下,专注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将琴弓轻放回琴盒,生硬的解释道:“只有这间房有书桌。” “知道了。”这是拒绝不了的意思,易江梦浅浅一笑,随后附上一句,“谢谢爸爸。” 说完,房间内重归于静谧,静到他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易临川,却被抓到个正着。 易临川抿着唇,紧盯着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对上他的视线过后,放在桌面的手指重重的敲击了两下。 “过来。”易临川道。 易江梦不明所以,但还是站起身,听话的走了过去。 他停在易临川面前,下一秒,却被一只手强硬的拉近。 易临川声音低沉带着略微沙哑在耳边响起,“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易江梦清瘦,从小营养没有跟上,在别人发育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就前两年窜得凶些,现在能到他下巴的位置。 刚刚他这么一拉,明确感受到易江梦的重量。 太轻了。 易江梦微微仰着头,站在他面前,澄净的眼睛像涉世未深的小鹿。 易临川背着光,半坐在窗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将易江梦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对易江梦来说,这不止视觉上的压迫,还有易临川身上独有的气息,将他困在他们的方寸之间。 易临川紧绷的眉眼松懈了许多,指尖在身侧蜷了蜷,最后抬手将易江梦额前被薄汗浸湿的发丝撩开,动作轻柔缓慢,“这里安静空旷,有利于你沉下心来学习,练琴的时候动作也施展得开,是不喜欢吗?” 易江梦身体一僵,他能清晰感受到浑身的血液燥热了起来。 不是因为夏日,是因为易临川。 他掐着手指,妄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嗯?” 易临川的脸在他面前像是浮上一层朦胧,虚幻的让易江梦误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呓语般的说:“没有,喜……喜欢。” 易临川完全没注意到小孩乱掉节奏的呼吸,接着道:“等一会,我送你去乐团。” 易江梦心脏漏掉一拍,如梦初醒,他差点忘了今天要去乐团排练,易临川给他擦松香他就应该意识到了。 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敛着眼中的情绪,再次抬眼看向易临川,嫩白的小脸显得特别认真:“爸爸,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自己去。” 说罢,他转头便迅速的检查琴盒里面要带的东西,将琴盒扣好之后,提起就准备要走,“我刚刚看了,地铁只要两站,开车也不一定有地铁快。” 易临川沉默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说:“时间还早。” 易江梦眨巴眨巴眼睛,在他身前踮起脚也看了一眼,距离排练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算坐地铁过去,时间也是足够的。 易江梦一抬眼,又撞上了易临川看向他的眼神,一种探究,打量的神情。 心脏再一次落空,易临川为什么老是这么看他? 他紧抿着嘴,默默将琴盒放了回去,只听听上方的易临川继续说:“最近练了什么,拉给我听听。” 音乐这个东西易临川分不出好坏,也没这个爱好,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想听听易江梦拉琴。 就像他付出了,应得的一种回报。 易江梦拿出琴,走到远处的空地,将琴架在脖子上,琴弓上面还覆着刚刚易临川擦过的松香,他试了试音色,问:“爸爸,想听什么?” “都行。”易临川道。 易江梦垂下眼睫,几乎没有思考的拉了一首曲子,绵长的琴声缓缓流 出。 易临川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一件艺术品,他费尽心力亲自雕刻,完美的艺术品。 在医院聆听过太多痛苦,悦耳的琴声倒是净化了他内心的烦闷,他认为自己还算强大,可那些痛苦太像硫酸,不知不觉中他也在被慢慢的腐蚀。 他的身心无时无刻都在紧绷着,就连夜晚他也需要靠着药物才能安然入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易江梦拉琴成了他一种习惯。音乐具有疗愈功能,时不时的听一下,确实能让他的心情松快不少。 没有副作用,没有依赖性,比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片强。 琴弓轻轻落下,曲终,易江梦勉强的勾起一抹微笑。 脑袋一重,易临川嘉奖似的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掠过耳廓,残留的触感不禁让他感到酥麻。 易临川紧盯着他的小孩,薄唇微乎其微的勾了勾,还想说些什么,楼下却传来了一阵急促刺耳的门铃声。 楼下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门口的石阶下,一身穿着富贵的女人,不耐的站在门外,催促一旁的助理按着门铃。 须臾,门开了。 易临川面色不虞的盯着女人,“你来做什么?” 易明珠拉了拉披肩,示意其他人在门口等候,上前一把挡开易临川走进了屋内,她打量着房内装横,很轻的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淡泊名利,早就看淡了这些身外之物,怎么想起住这种华贵洋房了?” 她无比自然的坐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四十多岁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也许是接管公司已久,反而还透露着成熟的美丽和精明。 人就单往哪儿一杵,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慑力。 易明珠靠着沙发,“来看望一下自己的亲弟弟,顺道跟你商量股份的事。” 在得知易临川在这儿租房子,看了账单过后她不禁感叹,从小不慕奢华的易临川,竟然也能奢侈一把了。 真不容易。 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想让易临川把手中的股份让给她,好让她在公司有自主决策,不用询问那些老家伙的意愿。 易临川本就对公司的事情不感兴趣,股份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他们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易临川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把自己手上的股份卖给了易明珠。 目的达成后易明珠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心情不错也有了叙旧的意思,她随口一问:“那孩子呢?” “楼上。”易临川如实道。 “我记得他快十八了吧。”易明珠道,“你也该为自己考虑了。” 易明珠话中有话,意思还是以往的意思,让他找个女人结婚。 易临川长得好,家境好,当年孤注一掷将易江梦带回去的时候,引起了家里所有人的强烈反对。 他们家风端正,把名声看得很重,现在莫名多出个孩子,这让外人怎么看?别家不会把他们的千金嫁给一个未婚还带着孩子的男人。 他父母提议,让他给易江梦找一个领养,没有生育能力的,条件好的夫妻,这样也算负责,对那个村里的老人也有个交代。 易临川不是没有动摇过,但还是舍不得,就像他奶奶说的那样,他太乖了。 4. 偏见 带易江梦回去的那天,他们是坐着三轮车离开的。 三轮车简陋,用劣质海绵和纸壳当座椅,两侧的门是布帘,启动起来,震得心肝脾肺肾跟着车一起震,车颠簸,布帘也根本挡不住风,路边的风沙有时也能跟着风吹进来,眼皮根本撑不开。 易临川将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埋在他的臂弯,一动不动。 转大巴,再坐上飞机,整个路上小家伙一声不吭,任由他带他离开。 他第一次给小孩洗澡,下手可能没什么轻重,被洗澡水呛了好几回,小孩都没哭。 给易江梦换上新衣服的时候,小孩澄净的眼睛时不时的会看他,像是在观察他。 那一天,小家伙都很乖,不吵不闹像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要不是见识过他两个鬼计多端的外甥,易临川恐怕都以为所有孩子都这么乖。 直到晚上,把他带去他自己房间的时候,小孩才展现出恐惧。 “……我怕。”小小的易江梦抱着跟他差不多大的枕头,站在他的房门口,颤颤巍巍的说。 易临川在儿童青少年心理方面并不擅长,可是他知道那孩子在克服恐惧,努力找一个依偎。 他从来没有跟人一起睡的习惯,可是小孩水润润的眼睛直盯着他,把他的心融化成了水,“过来吧。” 小家伙手脚并用的爬上来,立即瑟缩在被子里,瞪着眼睛看他。 易临川拍了拍他,“睡吧。” 关了灯,等他以为能安心入睡的时候,他忽地被身旁细微的抽泣声惊醒。 他打开灯,小家伙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在偷偷哭。 易临川并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孩子,他蹙着眉头,学着他所见过的方式,笨拙的将孩子圈进怀里,用尽了毕生所学的知识和所有的耐心,轻拍着他的背,生硬平缓说出那些个软糯的叠词。 他知道,孩子还没有完全能接受从奶奶身边离开,也没有接受他平白无故多出来的爸爸。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还是没有停止抽泣。 直到亲自上手哄孩子,易临川才发现那些死板的理论一点都不管用。或许他真的不适合养孩子,后来他实在是没有办法,给孩子奶奶打了个电话。 老人家接通后,说什么都不让他把小孩送回去,沟通了半天,她最终让他把电话拿给易江梦。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老人给小孩说了什么,易江梦立刻停止了哭泣,怔住不动了,下一秒他把手机一抛,急哄哄的躲到他的怀里窝着。 易临川温润的笑了:“奶奶说什么了?” “……要听话。”易江梦藏在他怀里小声嗫嚅。 易临川揉了揉他的头,想了想,说:“如果不想叫爸爸,可以不用叫。” 小家伙软软的又往他坏里钻,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应,就当以为小东西睡着了,他又很小幅度的蠕动了一下。 易临川的衣襟被抓住了,小东西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很小声的喊了他第二声“爸爸”。 这个称呼对眼前这个小孩来说,喊出来极其不易,易临川并没有这么执着,可再一次听到小孩这么喊他,他的心还是不自觉的软了下来。 这是他的孩子了,他垂下头用下巴抵着小家伙柔顺的发顶,默默的想。 有时候认定了一个人,心中便会对他产生相应的责任。 易临川的前半生孤单寂寥,在他小的时候,没有像他家人期望那样做出选择,他的家人便把重心放在了他姐和与他年龄相差较大的弟弟身上。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按部就班的工作,下班面对空荡荡的家,每日两点一线没什么社交。 平日他很少会有鲜明的情绪波动,直到易江梦的到来。 从最开始,易江梦对他还有些害怕,叫爸爸都是小心翼翼的,但经过几个晚上的陪伴后,小家伙逐步熟悉他,叫爸爸也越来越顺口,也开始依赖他了。 到后面,小家伙有了很明显的分离焦虑,他专门请了阿姨照顾江梦,每到中午或者下午,易江梦就会拿阿姨的手机给他发语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我有点想你。 发完语音之后,他又会发送一个跟他情绪相应的黄色小表情。 大多数时候都是[可怜]和[流泪]。 易江梦小时候的表达,真的既可怜又好笑。 易临川真的笑了。 拿阿姨的手机总是不方便。后来,易临川给易江梦买了一个手机,里面只有一个微信,拿来专门联系他。 其他家长根本不可能让孩子怎么小接触到手机,易临川给孩子买手机,不禁让他的同事咋舌,说他对孩子太过溺爱。 可是他不这么认为,他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游戏是什么,也不会拿手机刷那些不营养的视频,他只会拿手机联系他的爸爸。 每天看着小孩发来的语音消息,易临川都会找个空闲把那些语音听完,再用语音回复他。 被他带的学生听见了,都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 他们从来不知道,他们严峻的老师能这么温柔的跟人讲话。 易临川一回家,小孩便会站在门口,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只有他主动将小家伙抱起来,那双小手才会紧紧的环住他的脖颈,软软的枕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很小声的问:“为什么才回来?” 每一次易临川都会跟他耐心解释,像是跟他抱歉他的晚归。 阿姨跟他讲,易江梦每天都会趴在窗台上等他回家,跟他发消息的时候,都会独自窝在被窝里,悄咪咪的跟他发消息,有时候还会哭一会儿,不过哭着哭着就睡了。 面对这样“高敏感”的孩子,易临川从没感觉到麻烦,而是心疼。 他都能想象,阿姨说的那些场景。 小小的易江梦睁着眼睛,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的望着玻璃窗外,瑟缩在被窝里跟他发消息,看着手机屏幕小声的哭。 他从前不知道被人等待的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家里有人会静默的等他,下班过后,他也不像往日般在医院多待,想早早的回去看孩子。 连阿姨都说,易江梦是她带过最乖的一个孩子。 就是这么乖的孩子,看到他身边的年轻漂亮的陌生女人,就算意味着什么,他也能展开笑颜,甜甜的喊她一声“阿姨”。 那时候,易明珠格外执着他的终身大事,让他去相亲,他本意是想拒绝,易明珠说了很多,其中一句却警醒了他。 孩子需要母亲。 他记得那个女人也是个医生,不介意他带个孩子,他们随意聊了聊,就提出可以去先去看看孩子。 易江梦见到女人只愣了一秒,随后他咧开嘴,纯粹的笑了一下。 在他们外出吃饭,他主动的给女人倒水、夹菜几乎是竭尽的讨好。 女人受宠若惊,温柔摸了摸他的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易江梦。 易临川看见这类似母慈子孝的一幕却在反思,他从未想到易江梦还需要妈妈。 是他不够好? 是他不够合格? 上一刻,还这么依赖自己,下一秒却因为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而忽略他叫了这么久的爸爸。 就像养了许久的小猫,扬着尾巴对其他人热情,被忽略的主人只能掩饰着内心的感受,在一旁看着。 饭局结束后,易江梦不理他了,晚上也不跟他一起睡了。 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在家里根本找不到人,他找遍了没一个角落,发现小家伙蹲坐在小房间里的角落。 等他慢慢靠近才发现,易江梦在哭。 他将他抱出来,小孩就埋在他的肩头哭,问什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黏糊又哽咽的说他讨厌爸爸。 易江梦 从小就没有表明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讨厌”这个词的杀伤力对一个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易江梦对他说,却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刨开了他的心脏。 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情绪。 他的梦梦怎么能讨厌他? 当易江梦说自己不想要妈妈后,他先是反思,随后又开始庆幸。 既然梦梦不想要,那就算了吧,他有能力单独把孩子养大。 当易明珠重新提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易江梦泪流满面,说讨厌爸爸。 易临川咬着牙,不耐烦的皱着眉,“我的事,我会考虑,不用你操心。” 一向冷静自持的易明珠听到这番话,莫名的气血上涌,她知道自家弟弟从小固执己见,对所有事都分得很明确。 就算他们有着紧密的血缘关系,但对待你跟对待其他陌生人一样,始终保持着距离和冷漠。 易明珠脸上浮起一抹韫色,“我是你姐,你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易明珠瞪着他,忍不住讥讽:“把爸妈的话当耳旁风,不去学金融不去学管理,非要去疯人院当什么医生,爱上一个死了丈夫的疯女人,还把她在穷乡僻壤的孩子带回来养!我看你是在疯人院待久了,连带着自己都疯了。” 她喘着气,畅快的一连串说出埋藏在心底的话,眼底竟生出一丝猩红的兴奋。 易明珠丈夫也是医生,外科医生。她看不起精神科,是认为精神科只会跟疯子打交道,远远比不上其他会做手术的科室。 这种偏见从易临川选择读精神科开始就没有改变过。 易临川怔了一下,拧着眉看向易明珠,他不想跟她起任何争执,淡然自若道:“你说的都是无稽之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书房藏起来的那张照片!” 烈阳被云层遮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的气温骤降。易江梦打了个喷嚏,身体感受到冷意,让他有种想要穿件外套的冲动。 行李还都在楼下,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急切又大声的动静吓了一跳。 易江梦从小就害怕争吵,只要稍大一些的声音他都格外敏感,更别说是从一楼传上三楼的喧嚷。 他打开门,那声音像是突破一层薄膜,如有实质刺进他的耳朵里,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没怎么听清他们的对话,只听见疯人院,照片之类的字眼。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走到二楼望下去还是被易明珠吓了一跳,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重心不稳,直接跌倒在楼梯上。 旧木经不起折腾,“咚”的一声,格外大声。 争吵声戛然而止。 易江梦坐在木梯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满脸怒容的易明珠,一种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被激发了出来,她的脸,她的眼神依旧没变,还是跟他记忆里的一样可怕。 “梦梦。”易临川起身向他走了过来,用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双手托着他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爸。”易江梦抓住他的衣角,嘴唇微微颤动,眼睛穿过易临川怯懦的看向沙发上的易明珠。 “准备去乐团了?”易临川问。 易江梦讷讷的点头“嗯”了一声。 直到再次见到易明珠,易江梦才想起,他在易家是多么不受待见。 他们家人都怨恨自己拖累了易临川,如果没有他,易临川一定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家庭幸福,阖家欢乐,还会有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缠着他撒娇。 那个孩子一定比自己更有资格待在他身边。 易江梦从家里出来,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思绪飘到很远。 如果易临川当时知道养他会跟家里人疏远,会承担了孩子奶奶患癌之后所有医疗费用,会孑然一身这么多年,他还会义无反顾将他带回去吗? 5. 闹鬼 天空阴郁,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夏季的雨来的毫无征兆,路上的人为了避雨,摩肩接踵的四处逃窜。 雨滴落到额头,易江梦抬头望了望,天空已经下起了小雨。 他没带伞,随即转身走进了一家甜品店。 进门之后,他简单拍了拍身上被沾到的雨水,选了一个靠着玻璃窗的位置,将琴盒立在自己身旁,点了一碗招牌芋圆。 同一时间,街边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了几位撑着透明伞的小贩,就像是预知了这场大雨,卖着一箩筐的跟他们手上一样的透明伞。 疾风骤雨,很多人躲避不及,都纷纷付钱卖伞。 易江梦单手撑着头,出神的望着窗外。 或许是下雨的原因,店里面人比较少,除了瓷勺和瓷碗的碰撞声还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哎呀!你别讲了。” 一道嗔怪的声音传到易江梦耳边,他侧脸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旁边的一桌,一对男女面对着坐,男人饶有兴趣的讲着什么,女孩眼睛紧盯着男人,皱着眉头认真听着,说是让他别讲了,脸上又是想让他继续讲下去的神情。 他们在说,这个街区的一栋老房子里面,闹鬼! 人很奇怪,他们对未知领域具有强烈的好奇心,特别是脱离现实,跳脱出科学范围之外,伴随这未知的恐惧,越是说不清越吸引人。 易江梦无意偷听,也被他们一开始的话题所吸引,不自觉听了进去。 那房子最初建立是在民国,里面住着一户富商,不知怎么的起过一次大火,死了人。 大火过后富商一家就搬走了,几十年后,有人将那房子翻修,租给附近的厂商,拿给工人做宿舍。 从他们住进去的那天起,不少工人都诉说了他们遇到了怪事,事件参差不齐,都发生在三更半夜。 走廊的嬉笑声。 天花板微小的踱步声。 墙角阴影下蹲着的人影。 床边凝视他们的一双眼睛。 …… 许多人被吓得精神萎靡,没过多久全都搬离了那个地方,直到现在,那房子都一直空着。 白天路过那座房子能明显的感受到有凉风,往房子里面看又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说夜晚路过的时候,能看见三楼有人,看不清男女,身影单薄的站在破旧的窗帘后面。 老房子又是在这个街区,听男人的描述,易江梦很容易联想到了他们新搬进的老洋房。 他正听着入神,一只手掌忽地拍上他的肩膀,将他吓得跳起来,心脏像是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喊出声。 薛旦原本只是想打个招呼,他没想到易江梦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反而将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他捂住左胸口,笑出声:“小王子,心脏病给我吓出来怎么办?” 易江梦一脸埋怨的看向他,听见“小王子”这个称呼就知道这人是薛旦,只有他会这么喊他。 “你怎么在这儿?”易江梦道,“还有,别这么喊我。” 薛旦靠着他将他挤到里边,跟他并排坐着,笑问:“那喊你什么,小猪?” 易江梦听到这个称呼害臊的偏过头。 易江梦和薛旦在学校都很出名。一位是在校庆表演小提琴后,因为清俊的外貌和出彩的气质被小女生们追捧为的提琴小王子。 一位是走平路都会摔,蒙题蒙不对,干坏事必被抓包,出门中鸟屎比刮刮乐中奖率还高,路过操场必被球砸中的“倒霉蛋”薛旦。 他拥有一副走哪儿就倒霉的倒霉体质,有时还会连累身边人。 薛旦从小没有父母,被一名道士收养长大。 易江梦和他很相似,但学校的人并不清楚他的身世,而薛旦的身世却摆在了明面上。 有这样的人生,性格应该是孤僻,内心敏感的,可是薛旦是例外,拥有这样的倒霉人生,他依然灿烂。 他们俩初中是室友,第一次离家住校,还是会有许多孩子不适应,难免会想家,其中就包括易江梦。 薛旦睡在易江梦的上铺,熄灯过后他就睡过去了,都快陷入梦境,他却感觉身下的床榻在微微抖动。 他迷糊的睁开眼,有些气愤的敲了敲床板,道:“动静小点,深更半夜的这么有兴致。” 说完他转过身就要昏睡过去了,可床铺的抖动依旧没有停下来。 “我靠!”薛旦气愤的翻下床,一把掀开下铺的床帘,怔住了。 易江梦背对着他,拉着被子盖住眼睛,听不见任何抽泣声,只有抽泣控制不住的抖动。 “喂……”薛旦梗着脖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可遇到这种情况他还是有点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他才憋出一句,“你哭什么……想家了吗?” 易江梦把被子往下移,只露出一双红着的眼眶和湿润的眼睛,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黑暗里其实看不怎么清楚易江梦的神情,可是薛旦就是觉得他很可怜。 他才可怜,睡觉都睡不安生。 薛旦是散养的,家里的老头子经常跑外面办理他那些业务,不怎么着家,也不怎么管他,所以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能想家想哭的。 当时的易江梦小小一个,跟没发育的小学生一样,他不禁心头泛软软,在他的床沿坐下,用手抹了他的眼泪。 易江梦胆小,被第一天认识的人擦眼泪被吓得坐起来,湿漉漉的眼睛直盯着薛旦,小声嗫喏道:“是不是吵到你了。” 薛旦不由觉得好笑,“你才知道啊。” 易江梦捏着手指,“对不起。” 嘿!还会道歉。 薛旦无奈的笑着,摸着他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的被子,“这么睡,不难受啊。” 易江梦摇了摇头。 薛旦看着他这么小一个,想到大孩子应该要照顾小孩子,却忘了他们是同班同学。 薛旦也是后来才知道,易江梦比他还要大一岁。 他也是抱着乐于助人,无私奉献的精神,将自己的被子抱下来扔到易江梦床上,“盖我的,好好睡,别哭了啊。” 易江梦愣了一下,这个被子摸着舒适,闻着还有些木质香,愧疚感在心头隐隐作祟。 他叫停准备上床的薛旦,“要不,一起盖吧。” 那一晚薛旦抱着易江梦睡了一晚上。他们成了要好的朋友,薛旦还给他取了个“小猪”的外号。 原因是他像小熊□□里面的小猪。 还霸道的不让别人喊,只有他能喊。 易江梦对这个外号当然很不乐意。小猪,胆小怯懦,能被自己的影子给吓到。他问薛旦,“我是小猪,那你是什么?” 当时薛旦清了清喉咙,站在他面前叉着腰,“呼呼呼呼,任何时间,任 何地点,超级侦探,认真办案。我是跳跳虎!” 易江梦被他的傻气给逗笑了,仔细一想,当小猪也还不错。 从初中一路升上高中他们都在一个班,分班考试后,他们便分开了。 他们教室不在一个楼层,一天也碰不到几次,但薛旦就像是太阳,不管再远只要发现他,他便会远距离输出他的热情。 对薛旦而言,他应该是他的朋友。 易江梦不知道如何定义朋友,在他印象里,薛旦总是在交朋友,身边会围绕着一群人,而他不擅长社交,喜欢独自的待着。 他总是在想,薛旦这么好,要是只跟他一个人玩就好了。 薛旦的半高马尾被一根长长的红绳随心所欲的系着,两侧凌乱的碎发配上他张扬放荡不羁的笑容,热烈的不敢直视。 “我家就在附近,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来。”薛旦问。 “我搬家了,就在附近。”易江梦说。 薛旦大方的搭上他的肩膀,“那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我最近买了辆新自行车,正好有个后车座,载你完全没问题,你家在哪儿,明天我去接你吧。” 易江梦刚说出地址,旁边的那对男女听到了,打断他们:“就是闹鬼那边吧。” 薛旦皱起眉,四处看了看,“闹鬼?哪儿有鬼?” 他们将那件事故作玄虚,重复跟薛旦说了一遍。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旦肆意的靠在椅背,抬手往窗外一指,“前面不远就是城隍庙,哪有什么鬼,再乱说小心城隍爷割了你们的舌头。” 说着,薛旦吐出舌头,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见他们不信,那对男女也就没啥乐趣跟他们聊了。 易江梦转头,透过玻璃窗跟着薛旦指的方向的城隍庙看去,阴雨连绵显得古雅庄重的城隍庙都透着股阴冷诡异。 “哎,你是什么时候出生?”薛旦莫名的问他。 “七月,怎么了?”易江梦转头看他,如实回答道。 “我当然记得你那天生日了,七月九嘛。”薛旦皱了皱鼻子,“不是问你这个,是那个时辰,几点钟?” 易江梦眨巴着眼睛,他没想到薛旦把他的生日记得这么清楚,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对他没有任何隐瞒,“好像……凌晨两三点吧,怎么了?” “没事,就好奇。”薛旦敷衍回答,顺手拿起桌旁的菜单,快速翻开后问他,“你刚刚点的什么?” 易江梦帮他翻到一页,指着图片对他说:“这个招牌。” 他转头看向薛旦的时候,薛旦却阴恻恻的盯着玻璃窗外,他跟着看去,窗外除了行人路过的行人和稀落的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易江梦问他:“看什么呢?” 薛旦转头对他笑了一下,“看到只脏兮兮的耗子。” “耗子?”易江梦再转头要去看。 薛旦连忙拉着他转过来,“早跑了,没什么好看的,点糖水点糖水,我要吃这个木薯大满贯!” 易江梦没经历过灵异事件,但说怕肯定是怕的,小学去游乐园春游,跟一群小朋友进鬼屋,他都不敢进,甚至到现在他都没看过恐怖片。 刚刚他听到那对男女谈起的,似真似假的灵异事件,他都感觉到脊背发凉。 他们所说的房子,三楼的人影,他的房间正好在三楼。 不会这么巧吧? 6. 失序 要不是这场大雨,易江梦根本不会想到这些灵异神怪,这不想不要紧,这一想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怖的场景。 他想象力丰富,这些片段很快在脑子里组成一段影片循环播放。 他从来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薛旦跟着道士长大,他头上的红绳,身上携带的一些古怪小物件,都超出他对世界的常规认知。 他拉着薛旦的衣角,特别认真的问:“薛旦,这个世上真的有鬼吗?” 薛旦对上他认真的神情,停滞了一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捏着易江梦的脸,“易江梦,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易江梦神情一凛,打掉他的手,“别闹,说真的,有没有啊?” “有啊。”薛旦单手撑在桌面上,对他轻挑着眉,“你面前不就有个色鬼吗?” 易江梦盯着他,沉默了。 “哈哈哈哈哈哈。”薛旦笑得停不下来了,他特别喜欢逗易江梦,就喜欢看他顶这个萌萌的脸气鼓鼓的样,特别好玩。 “哎!”薛旦拉着易江梦,“别不理我啊,我错了,我错了!” 他稍稍收敛了一点,带着几分正经道:“鬼,有啊!但不是所有鬼都害人,也不会随意出现在你面前,看不见也摸不着,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怎么,你做什么亏心事了,怕鬼?” “……谁怕了。”易江梦辩驳道。 薛旦笑盯着他,附和道:“好,你不怕你不怕。” “你见过吗?”易江梦又问。 薛旦用两指对着自己的眼睛,又对上易江梦的眼睛,渐渐凑近他,压低声音含着笑意,说:“我是阴阳眼,鬼什么样,我一清二楚。” 易江梦缩着脖子,一把把住薛旦近在咫尺的脸,“……不信。” 被推开的薛旦脸上依旧带着笑,无所谓的耸耸肩。 他们俩的糖水才上不久,易江梦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去乐团还有不到三十分钟时间,他打算打车去,但也必须在十分钟之内解决这份芋圆。 “我上个厕所。”薛旦跟他招呼了一声。 易江梦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库吃库吃。 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少数积水残留在地面上,薛旦看见了,并且准备有效避险的跨过去,在他暗自窃喜的时候,他的倒霉体质显现了。 他从这块水渍跨过去,一名服务员出现在他正对面,“砰”的一声,二人撞个正着。 服务员手里端的餐盘上面还有几个新鲜出炉的糖水,撞击后,各色糖水瞬然飞了起来。 易江梦听见声音缓缓抬头,瞪大了眼睛,一碗牛奶芋头冰朝他飞了过去,顷刻之间,不偏不倚正好倒扣在他的头上。 碗中残留的牛奶冰从他头上缓缓流下。 他闭上眼睛,沉了口气。 周围此起彼伏响起惊呼声。 以他们为原点,五米之内无一人幸免,全遭了殃。 易江梦都有些佩服自己,他没有想冒火,甚至还有点想笑。从头到脚,被牛奶冰浇了个透,浑身散发着牛奶芋香,他要怎么去乐团? 请假算了……他好不容的全勤因此打破,他舍不得。 回家换一身算了……可是家里还有一位易明珠,比起鬼,他更怕这位。 怎么办?他悲催的想,这辈子都完了。 薛旦扶着旁边的桌子爬了起来,除了跟服务员碰了一下,摔到地上背有点疼,他身上几乎没沾到一点痕迹。 他抬起头惊呼,“倒大霉了。” 易江梦在卫生间里简单冲了个头,用烘手机吹了个半干就出来了,牛奶的黏腻倒是洗干净了,可味道还在,他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奶香。 薛旦破财了,经过协商他和店家一人赔偿一半的顾客衣服的损失。 见易江梦出来,薛旦先是看到了他惨不忍睹的衬衣裤子,然后再一脸抱歉的看着他。 二人对视一番,一同开口。 易江梦:“我……” 薛旦:“你……” 薛旦知道易江梦待会儿要去乐团,看着他这一副样子,撇了撇嘴,拉着他就往洗手间走。 “哎?”易江梦不知所以。 等到了里边,薛旦一把就把他身上的体恤脱了给他,“我们俩换一身,你先穿我的去乐团。” 易江梦捏着他的体恤,犹豫的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我家就在附近,走两步就到了,你的事比较重要,你换上我的,赶紧去。” 薛旦边说边脱,把身上除了红裤衩的衣服全扒给易江梦了,他身材比例很好又精瘦,虽然那条红色俗气,可衬得皮肤白啊。 易江梦抿着唇,手上捧着衣服裤子,不敢直视这么大方的薛旦,他小心翼翼的指着厕所的隔间,“那我……我进去换。” “都是男的,害羞什么。”薛旦叉着腰揶揄的看他,大方的摆摆手:“快去快去。” 幸好中途洗手间没有再近其他人,不然薛旦的无限春光要被更多人欣赏了,虽然他自己并不在意。 易江梦换完出来,薛旦已经套上了他的衬衣,扣子扣的零零散散,像是扣到一半不耐烦,索性就这么敞着了。 就这么随意靠在墙面上,跟个模特似的。 薛旦扫了他一眼,上前帮他牵了牵领口,“还行。” 薛旦的衣服套在易江梦身上还是有些显大,但配上他那张白嫩的脸蛋也不违和。 “到时候我把衣服洗了就还你。”易江梦看着他。 “一件衣服而已,还不还都无所谓,”薛旦看自己身上的衬衣,左边袖子上还有四条杠,他欲哭无泪,“你的衣服是不是大牌,我赔得起吗?” 易江梦的衣服都是易临川按照自己的喜好给他买的,他不懂那些牌子是大牌小牌,都是有什么穿什么,“不都是衣服吗?你把你的衣服给我,这就算赔给我了。” 薛旦看着他,没头没脑的这么说了一句:“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易江梦:“啊?” 薛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快去。待会该赶不上了。” 雨停了,天还阴着。易江梦赶上了排练,其他人看见他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还以为是他淋了雨。 他坐在首席旁,原来的副首席出国留学,现在位置空缺,易江梦临时接替了这个位置。 “怎么才来?”首席一脸肃然的盯着他。 首席叫何跃,比他还大两岁,从进团开始从末尾往前挪到谱台少不了她的帮助。 何跃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在测评结束后,“我认为你有能力坐在我身边。” 易江梦很佩服她,三岁学琴,十多岁在国际比赛中拿下不少奖项,开过独奏音乐会,就在去年她还赴美去上了柯蒂斯教授大师课,而她的目标也是柯蒂斯音乐学院。 这个目标恐怕是他可望不可及的。 他现在能坐在这个位置,也是她跟老师提出的。 她是个完美主义者,对于脱离她掌控的事物,她都难以接受。这一次踩点,就像是差点触及到她的底线,易江梦一直对她抱有敬畏,真诚的对她抱歉:“ 下次不会了。” 何跃打量他一眼,“准备吧。” 说完她利落起身,易江梦也松了一口气。 乐团排练结束正好临近饭点,回家的途中他又去那家甜品店,除去那件小意外,他们家糖水味道还是不错。 易临川爱吃甜的,他打包了两份招牌木薯糖水,准备带回家吃。 他背着小提琴,提着甜品口袋,放慢了脚步默默祈祷易明珠已经离开了。 天色黯淡下来,易江梦在进入这个街区后,脑海里充斥着那对男女讲的故事,他紧绷起来,莫名的会去留意这条街上每一栋老洋房。 下雨过后,道路变得很潮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在这个炎热的夏天他竟然觉得后背有一股凉意。 一声异动在草丛中出现,像是踩碎枯叶的声音,不管是什么,虫也好,猫也好,他都还是怕,步伐加快的朝家方向跑。 易临川正在客厅收拾衣服,门口出现响动,他立即转头看了过去。 易江梦窸窸窣窣的开了门,先是露了半头出来,警惕的在屋内扫了一眼,见客厅只有易临川一个人,赶紧进了门。 他进门换鞋闻,鼻尖微动,他闻到空气中有微不可闻的烟草味。 易临川抽烟了? 易临川只有压力大,或是心情烦躁才会抽烟,而且从不会当着他的面抽。 易江梦想起今天下楼他跟易明珠的争吵,也不算争吵,是易明珠单方面的输出。 初步判断,现在易临川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爸爸,我买了糖水。”易江梦提起甜品口袋晃了晃,路过他将糖水放在餐桌上。 易临川盯着他,不悦的拧起眉头,问:“你穿的什么?” 易江梦垂头看了自己一眼,“朋友的衣服,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 他将事情经过大致跟易临川描述了一遍,说完他看了一眼易临川的脸色。 易临川在面前的衣服堆里,挑出了一套睡衣,走了过去拿给他,“去洗澡,把衣服换下来。” “哦,好。”易江梦刚接过衣服,下一秒,他的后颈被擒,一把将他带到易临川的跟前。 易江梦瞪大眼睛,直挺挺的撞上他的胸膛,后颈的那只手微微缩紧,易临川在上方眯着眼,将鼻尖抵在他的头发上,浓厚的奶味掺着着他们平时用的洗发水的味。 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 “出去一趟,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易临川冷酷的语气里掺杂着嫌弃,仿佛那多出来的奶味是外面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易江梦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抱着睡衣小声道:“……意外。” 易临川靠的太近,近的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从外面带回来的湿气好像都被易临川身上的热气烘干了。 他有一种逃跑的冲动,可是他双腿酥软,全身像是抽干了力气,软绵绵的抵靠在易临川身上。 他无法抗拒易临川的靠近。 心跳失序,脑海涌入旖旎的幻想,这几秒他贪婪的呼吸,享受着不像拥抱的拥抱。 他好不容易从这暧昧的混沌里找回一缕清明,从易临川的怀里仰起头,透亮的眼睛像是无奈也像是哀求,“爸爸,我马上就去洗。” 易临川紧抿着唇,把握后颈的那只手渐渐松开,悄然向上,掌住了他的后脑勺。 他揉了揉易江梦的头发,“怎么头发也是湿的?” 易江梦茫然的歪头,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易临川盯着他,把手松开,“好了,去吧。” 7. 梦魇 这个房子每一层都有浴室,刚排练完回来,易江梦没什么力气爬去三楼洗澡。 他进一楼的浴室待了很久,打开门后,他重新呼吸到冰凉的空气,舒适的喘了口气,他皮肤薄,水温稍微热一点都很容易烫红。 易临川站在餐桌前,扫了他一眼。 饭菜都已经端到了餐桌上。易江梦穿着他挑的睡衣,身上裹着温热的水汽,散发着他们常用的沐浴露香味,整个人干净又清爽。 他走上前拉开椅子,在餐桌前乖乖坐好。 今天的菜,除了番茄炒蛋和清炒青笋外,还有一道硬菜,土豆炖牛腩,卖相看着挺不错。 易江梦拿起筷子,抬起眼皮望向易临川,问:“爸爸,点的外卖吗?” 易临川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跟着教程做的。” 易江梦咬着筷子,愣了一下,土豆炖牛腩本就是道复杂的菜,步骤又多,需要时间炖煮,易江梦不知道易临川哪儿来的兴致学做菜,不过他也给足了情绪价值。 他笑眼弯弯,道:“爸爸好厉害。” 易临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牛腩带着些许汤汁放在他碗里。 牛腩软烂,没有将土豆煮化,易江梦吃了很多。 吃完饭,还有木薯糖水。易江梦去冰箱里找没找到,走去厨房发现易临川已经把红糖刨冰为基底的糖水煮热了。 “用冷水洗了头容易感冒,喝热的。”易临川道。 易江梦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两碗糖水,早知道刚刚就不夸他了,木薯糖水要冰的才好喝啊! 勺子在碗里转来转去,嘴巴里一口嚼了好久,他悄摸的抬眼看了一眼易临川,又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易临川垂着头,缄默的吃着碗里的木薯,听着一旁陶瓷勺子叮呤咣啷在碗里一直搅的声,不由抬起头看他。 “不吃别玩。”易临川说。 易江梦还是孩子心气,“哦”了一声,瘪着嘴继续吃他的热木薯。 易临川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想吃就去休息。” 易江梦乐呵的逃了,是易临川喊他走的,不是他不想吃完,他也不想浪费,是夏天太热他实在吃不下热木薯。 这样一想,他对食物的愧疚便烟消云散了。 他跑到客厅,沙发和电视是原来家里搬来的,他盘腿坐上沙发,像往常那样打开了电视。 易江梦不爱玩游戏,也没什么喜欢的娱乐活动,闲暇时他要么翻翻书,要么就看看电视。 但他房间里没装电视,只有客厅和易临川的房间有,小时候他都是躺在易临川的床上看,等动画频道的某个节目结束后才肯睡觉。 他现在不看动画频道,也没进过易临川的房间看过电视。 易临川吃完自己那份,又将易江梦那份拿过来,就着他的勺子三五两下的吃完,把碗都收拾了。 路过客厅看见小孩抱着抱枕,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易江梦精力有限,今天又是搬家又是去乐团,能不累吗。 易临川将电视的音量调小,打量了一会易江梦的睡颜,拿起另一边的抱枕,轻托着他的脑袋放下去。 感受到脑袋下的软榻,易江梦动了动脑袋睡得更香了。 易临川做完这些也没走,无声的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他没换台,继续看着电视上面播放的企鹅纪录片。 眼睛一闭一黑,很快便陷入了梦境。易江梦上一秒梦的什么,下一秒就忘了,他只感觉自己身处一片虚无,漂浮在空中。 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慢慢的它开始逼近,易江梦意识回笼,但一直睁不开眼,他害怕的开始咬自己,想要逼迫自己醒过来。 可是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不要!”易江梦猛的睁开眼,身上已经出了层薄汗,他双眼干涩,喉干舌燥的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都没有。 三更半夜,蛐蛐在屋外长鸣,屋内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微黄黯淡的灯,电视也已经关了。 他闭上眼呼出一口气,是噩梦。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身上还盖着一张薄被子,他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想回屋,一站起来发现脚下发飘,双腿虚软得都站不稳。 缓过神后走去厨房,扶着冰箱找了一瓶冰水,打开猛地喝了一大口。 他脑子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喝了水过后清醒了不少。 喝完水过后他便准备回房间,走到木梯跟前向上望,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出现偏差,他觉得眼前的梯子要比白天的看起来更加的长。 上半部分的梯子没有灯光,像是被黑夜吞噬了一般,看不见尽头。 太安静了,易临梦甚至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冷静的抓住扶手一步一步的踏上木梯。 每踏一步,木梯就会“咯吱”响一声,突兀的声音让人无法忽视。 等他走上二楼,光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他完全陷入黑暗里,距离三楼并没有多长距离,他想着赶快回房间,打开灯他才能安定下来。 他急促的跑了几步,却还是没触到三楼的门,在他记忆里,这段路并没有这么长。 他冷汗直冒,不对劲…… 他又试着跑了几步,还是没看到三楼的门。 他心慌了,往后退了几步,拖鞋不小心掉在上一层阶梯,他伸脚去找,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脚。 易江梦被这个触觉惊到了,呼吸骤停,激动的靠着墙,垂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是什么? 是虫,是蟑螂?不,不对…… 那是个有弹性的东西,像一只手。 静谧的空间除了他的呼吸声,又传来的一声轻叹,一声幽怨且轻的声音,他寒毛竖起,背脊立即紧绷起来。 易江梦缓慢的抬头,看见楼梯的上方赫然出现一个人头。 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他。 易江梦呼吸一滞,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张着嘴却喊不出来,他立即转过身向楼下跑。 他跑了好久,却一直待在原地,他困在了二楼与三楼之间。 他撞鬼了。 这是鬼打墙。 他眼眶泛起了泪花,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没有被衣服遮盖的皮肤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他打着牙颤,回头一看…… 易临川刚洗完澡没多久,按照平时的习惯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桌面的药片,端起水杯 准备吃药。 忽地一声尖叫在门外乍起。 易江梦哭得撕心裂肺,易临川着急的打开门,看见易江梦光脚靠着墙,坐在上方的木梯,双手紧捂着眼睛一直在哭喊,他立马冲了上去,因为太着急还差点摔一跤。 “爸爸!”易江梦用手紧捂住眼睛,蹲坐在阶梯上,一遍遍哭喊着:“爸爸,爸爸……” “梦梦!”易临川跪坐在他面前,慌乱捧着他问:“怎么了?” 易江梦捂着眼睛,全然没听见易临川的声音,一直张着嘴哭喊。 易临川掰着他的手,“梦梦,梦梦!爸爸在这里。” 易江梦听见了易临川的声音,喘着气,指尖张开了一丝缝隙,看准是易临川之后,他一把搂住易临川的脖子,不停抽噎着说:“爸爸,鬼……这里有,我不要在这里……有鬼。” 易临川紧拧着眉头,往他身后周围扫了一眼,阶梯上除了昏暗点,什么都没有。他抱着他宽慰道:“不怕,不怕。” 易江梦害怕到手脚并用,紧紧的搂住易临川,哭诉着:“快走……我不要待在这儿!快走……” “好好好。”易临川被他箍着也不好受,把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易江梦就像个树袋熊一样,往他身上爬,双腿紧紧缠在他的腰上,他紧贴着易临川的脖颈,把头埋在他的肩头喊他。 眼泪将肩头的布料打湿,易临川抚摸着他的后脑勺,轻声念着:“不怕,梦梦不怕。” 易临川思索着将易江梦抱去他自己的房间,可是小孩浑身都在发抖,把他当做救命的浮木,紧紧抱着他,一遍遍的喊他,眼泪都把他肩头的布料浸湿了。 如果他回到房间还是害怕怎么办?易临川果断转身将易江梦抱回了自己房间。 易江梦并没有停止哭泣。 易临川拍着他的后背一直宽慰着:“好了,梦梦不怕,爸爸在这儿。” 易临川抱着他坐在床沿,一遍遍的轻抚着他背,等哭泣声减弱,他抱着他,将他放在床上。 “别走,爸爸不要走。”易江梦不敢松手,倔强的抱着易临川的手臂。 “我不走。”易临川一躺下,易江梦寻着温度贴上来,害怕的往他怀里挤。 易临川有试图将他扯开,可耳边紧贴跟孩童似的哭喊,让他无计可施,只能任由他这么紧抱着。 他扯着被子盖在易江梦身上,将他裹得只露出半个脑袋。 易临川好久没这么抱过他了,他依照从前抱他那样,他捏着他的后脖颈,用下巴抵着他的头发,轻拍着他的后背。 易江梦软绵绵的瑟缩在他怀里,手脚都不敢探出被子一点。 易临川料定易江梦是做噩梦了,易江梦小时候被惊吓过,有过梦游的经历,现在住进了新房子,易江梦还是不习惯,再加上见到了易明珠,因为恐惧产生了噩梦,诱发了梦游的症状。 哭声渐缓,易江梦跟小时候一样,哭累了就睡着了。 半夜,不知道易江梦又梦见什么,害怕的直接翻到了易临川身上,缠得更紧了。 细弱的抽泣声吵醒了易临川,他垂眼盯着他那柔顺的发顶,依着他趴在自己身上,手继续捏着他的后脖颈,嗓音带着困顿的沙哑:“别怕,爸爸在。” 8. 落寞 天刚蒙蒙亮鸟儿开始晨鸣,窗帘缝隙的透进的光线有些许的灰蒙。 房间内的空调温度太低,易江梦缩进被子里,下意识的靠近那温热的躯体。 生物钟促使他开始清醒,眼睛微微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紧实的胸膛,宽松的睡衣并没有完全将线条遮盖,反而恰到好处的露出锁骨和半块胸肌。 易江梦的瞳孔瞬间放大,瞬然探出了被子,他眨巴眨巴眼睛,全身的血液像是沸腾的烧起来了。 这是他即青春期过后,再一次跟易临川睡在一张床上。 再抬眼一看,易临川英俊的脸就距他不足二十公分,他的视角能清楚看见易临川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再近一点,他的额头就能碰到他高挺的鼻梁。 睡着后的易临川没有往日那般凌冽,他的眼窝深邃,睫毛浓密修长,看不见那双淡漠的瞳眸,俊朗的脸都显得柔和几分。 他早已经忘了从易临川怀里醒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他是怎么睡在这儿的? 脑海里开始重映昨晚的画面,耳边传来一阵轰鸣,易江梦“噌”的一下坐起来,看向了卧室门。 易临川显然被他这个举动吵醒了,他翻身看了一眼在床头柜上面的时间,他醒过来的时间竟比他平时还要晚。 还是昨晚没吃药的情况下。 他扶着额头下床,依照往日的习惯去浴室洗漱然后上班,走到半路身形一顿,差点忘了他床上还有一个人,他淡淡的开口:“梦梦,起床上学。” “爸爸,昨晚我看见家里的楼梯上面有人!”易江梦急着道。 易临川回头看他,想起他昨晚慌乱的抽泣,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爸爸,真的!我昨晚在楼梯上看到一个人,我看它,它也在看我。”易江梦扯过被子抱在怀里,“就在扶手上面。” “昨晚,我什么都没看见,梦梦。”易临川走上前,用干燥舒适的手背探上他的额头,将他的碎发轻柔的撩开,“你只是太累或者是被吓到了,最近几天别练琴了,晚上早点休息。” “……是吗?”易江梦盯着他愣神。 易临川垂下眼睫,犹豫了片刻,蹲在他的面前,温热的指腹轻抚过他的脸颊,易江梦握紧被子,手心在不断冒汗,他垂下眼与易临川对望。 易临川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道:“想不想在家休息一天?” 此话一出,易江梦怔住了。 休息,为什么要休息?自己好好的为什么让他在家里休息?! 易临川以为他怎么了? 是认为他产生幻觉了,还是得了精神分裂? 易临川静静盯着他,不动声色的放下手,“如果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这样寥寥无几的温柔却在这个情况下出现,却比他以往冷漠神情更加刺痛他。易江梦眼神黯淡下来,“没有,爸爸。” 易江梦很擅长将自己的情绪藏起来,他心里委屈,但他不会在易临川面前表露出来,他不想让自己表现的像无病呻吟。 他偏开头,语气平淡:“我很好,就像你说的,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易临川仰着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 易江梦的洗漱用品昨晚用了就一直放在一楼,但他的衣服这些全被易临川收到他的房间。 他打开卧室门,迟疑的望向三楼。 晨间的光并没有照亮楼梯间,那里还有一如既往的暗沉森冷,他直盯着那个地方,生怕那个地方再冒出一个人头。 这么一想,他立马将卧室门阖上,他还是害怕。 易临川整个人覆上来,握住他的手,替他打开了门,紧接着他走出去,踏上去往三楼的阶梯。 易江梦扒着门框探出半头,盯着他。 易临川回头,站在阶梯上向他伸出手。 易江梦紧抓门框,往里缩了缩,盯着那只手思绪万千,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半空的手落寞的放下,易临川干脆的转身走了上去,他打开三楼的卧室门,替他拿了今日该穿的衣服,在易江梦的视线下安然无恙的走到他的身边。 易江梦迟疑的接过衣服,又往三楼看了一眼,那间卧室门打开了,楼梯间不再被黑暗蕴藏,他应该不再害怕,易临川走上去证实了上面真的没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还是觉得那个地方不对劲。 真的是噩梦吗?他想。 天色渐明,院门口驶来一辆自行车,薛旦坐在自行车上,饶有兴致的打量了这栋洋房。 清晨的日光柔和,给这栋房子增添了一层朦胧的滤镜,门前栽种的树上的垂着几簇槐花,好看的像童话似的。 这样的风格,简直就像是为易江梦量身打造。 可是,为什么是槐树? 门前载槐树,薛旦对此有些忌讳。 不过花开的确实好看,他没多想,把手拢在嘴边,喊:“易江梦,你的骑士来接你来了!” 易江梦闻声从二楼探出窗外,“你怎么来了?” “昨天不是说要来接你么。”薛旦懒洋洋的眯着眼,咧着嘴笑。 “等我!”易江梦着急道。 易临川从未见过这个人,他也没见过易江梦将陌生人带到家里来,他站在窗后的阴影下打量着薛旦,问:“同学?” 易江梦点点头,加快了速度整理自己,又想他们不在一个班了,同学这个称谓有些不合适,添了一句,“算朋友吧。” “你昨天穿的就是他的衣服?”易临川又问。 易江梦应了一声,没多说,他怕薛旦在太阳底下等太久,他收拾好就跑下了一楼。 “早餐。”易临川站在二楼的阶梯上意骇言简的提醒。 易江梦折返回去,打开冰箱快速拿了一袋坚果和一瓶鲜奶,忽然他不动了,视线凝滞在冰箱的上层。 只剩半瓶依云矿泉水,是他昨晚还没喝完的。 水在瓶中微漾,易江梦心绪混乱,此刻的恐惧像是乱线在他脑中乱窜,他一把关上冰箱门,不敢有一丝停留,夺门而出。 他就知道,这不可能是噩梦! 易临川盯着他的背影,一开始,他是想开车送易江梦去学校的。 易江梦喘着气,跑到薛旦面前,“我跟你说,昨天……” “先坐上来,要迟到了。”薛旦将他拖到后座,把他的包放在前面篮子里。 易江梦还没来得及思考,坐上了薛旦的后座。 “抱紧,我第一次带人。”薛旦笑着道。 “啊?”易江梦闻声立刻抱紧他的腰,“那你慢点。” 整个路上薛旦行驶得很慢,特别注意安全。 易江梦本想提起昨晚的事,他还没开口,薛旦在前面抢先道:“昨天你那衣服,我师父说是什么,汤姆……布朗熊,好像很贵啊。” “啊?”易江梦恍惚道:“可能吧。” “那我还是洗了还给你吧。”薛旦道。 “这个不重要。”易江梦紧张的扯着他的衣服说:“薛旦,昨晚我碰到鬼了。” “什么?”路边的车行驶过的风声太大,薛旦没怎么听清,“碰到什么了?” “鬼!”易江梦喊道。 薛旦一个急刹,易江梦屁股腾空,直线 撞上了他的背。 “你怎么撞到的?”薛旦又道:“说说看。” 易江梦揉了偶脑袋,心如乱麻的把昨晚的遭遇都跟薛旦讲了一通,没漏掉一丝一毫的细节。 讲的他身上汗毛竖起了。 薛旦闲散的神色听了他的话多了几分认真。 为了听清他的声音,薛旦刻意放慢了速度,等他们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迟到了,校导主任正站在门口堵人。 这还是易江梦第一次迟到。 比起鬼,他现在对于迟到的恐惧更盛,他慌张道:“怎么办,迟到了!” 薛旦坐怀不乱,瞧着街边的奶茶店,“走,我们进去坐会儿。” “还坐!都迟到了。”易江梦道。 “既然迟到了,那就再晚点去。”薛旦转头跟他解释道:“等主任走了,我们再从旁边的矮墙翻进去,不就行了。” “上课了,老师也会发现的。”易江梦道。 “随便编个理由呗。”薛旦挑眉,笑道:“你是好学生,你说什么老师都会信。” 易江梦总算知道了,薛旦简直是个惯犯,没办法,为了不被记分,他跟薛旦一起躲到了奶茶店。 薛旦轻车熟路的点了两杯芋圆奶茶,把他那一杯插好吸管,把奶茶递到他面前,宽慰他说:“别慌,迟到一次没什么,明天我骑快点。” 易江梦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热热的奶茶,正好暖了胃,“明天你还要来接我?为什么?” 薛旦单手称在桌面上托着下巴道:“我家离你家只有一百来米,这么近,一起上学还能有个伴,多好啊。” 薛旦是个很好的人,易江梦一直这么认为,他喝了一口奶茶,了然的点了点头。 薛旦继续问他:“昨天半夜出现的,除了看着你,还做了什么?” “抓我的脚。”易江梦立马道。 “抓脚。”薛旦百思不得其解,“这鬼抓脚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易江梦叹息,“薛旦,怎么办啊?” “按理说你那个区域是不会出现厉鬼或是什么恶鬼的,况且昨晚它也没伤害你。”薛旦分析道:“可能有其他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它只在楼梯间待着,还是在整个房子里游荡,如果只是冲你来,你今天晚上最好去你爸房间挤一挤。” “它有什么目的?”易江梦心头一紧,急着问。 薛旦思考片刻,说出他认为的可能性:“要么那个房子一直都是它的地盘,要么就是单纯喜欢吓人。” “吓人?”易江梦嘴角抽了抽,那他确实被吓得不清。 薛旦惬意的拿着奶茶喝了一口,边嚼着芋圆边,非常靠谱的保证:“等会我去找个东西,放学拿给你,要是你家真有那玩意,我会为民除害的,放心。” 接触到这些东西,易江梦凑近他,惊奇的问:“你会抓鬼啊?” 薛旦也凑近他,面对面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样,悄声道:“不止,我还有召唤兽呢。” 易江梦这次没说不信,他瞪大眼睛,双眼写满了对薛旦的佩服,问:“真的!” 薛旦得意的挑眉,他很享受易江梦崇拜的眼神,他很受用。 第一次干坏事,易江梦由内而外的感受到了兴奋,二人准备翻墙的时候,在周围观望了一眼,随后把包扔进了墙内。 薛旦率先爬了上去,转头就要伸手去拉易江梦,结果人家翻墙比他还敏捷,一抓一跃就过去了。 落地之后,薛旦不可思议问他:“你第一次爬墙?” 易江梦点头,“还可以吗?” 薛旦像是发现了一位天才,一拍手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9. 管束 薛旦对待这些灵异事件比在学校学习还认真,中午他来易江梦的班上,来给他送了一口袋不明粉末。 他手上都是灰,不知道是去哪儿弄的,对易江梦嘱咐道:“撒在昨晚你看见它的地方,如果可以,你睡觉的房间门口也可以撒一点。” 易江梦接过袋子,问:“这是干什么的?” 薛旦靠在门框上,笑道:“让它现行。” 教室门口旁的阶梯上,一个人准备下楼的人,看见薛旦又退了两步回来,他怀里抱着个篮球,飞跑过来扣住薛旦,“你干什么呢?找你半天了,走打球去啊!” 他转头看向易江梦,戏谑道:“好学生,一起?” 易江梦扫了那人一眼,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薛旦锤了他一下,“去你的,别烦。” “好啊!你敢打我。” 两个人开始肆无忌惮的打闹起来,易江梦就这么在门口看着他们。 不一会薛旦就被那人强拉着去打球,临走之前,他回头挥了挥手,朝易江梦喊道:“下午记得等我一起回家啊。” 易江梦看他被别人拉着已经习惯了,也挥了挥手。 上午,易临川不用出门诊,带着住院医查完房后,匆匆吃完午饭便进入了会议室。 这次开会主要内容关于青少年,现临近高考,十八九岁的患者明显上升,会议多数内容都是围绕着焦虑、抑郁和睡眠障碍。 易临川坐在第一排,会议室投影的光影反射到他肃然的脸上,整个会议过程中是由精神科的赵医生做讲解,随着会议深入,他的眉头愈发深沉。 下了会议,在前往休息室的路上,赵医生紧跟上他的步伐,在一旁问:“易主任,烦什么呢?我看你这脸色从会议室离开之后就没好过。” 要不是被这么一提,易临川几乎没意识他眉头一直都在绷着,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了口气,道:“没什么。” 一旁的医师插话道:“易主任也有孩子,是为孩子烦心吧,上高中了?” 易临川点点头,“快高三了。” 拥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没一个父母是省心的。 精神病医生,也是人,他们能客观且带有理性的分析病人,但面对家人,都会掺杂着复杂的个人情绪。 懂得病症不等于懂得教育。 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李主任,她家有两个跟易江梦一般大的孩子。易临川抱着以家长之间交流的心态,问:“李主任,你们家的孩子会跟你们沟通吗?” 李主任笑了笑,神情温和,道:“我家的孩子很多事都不会跟我说了,就连朋友圈都把我们给屏蔽了。他们自己有自己的圈子,他们不主动说,我也从来不会过问。” 医者不自医,易临川没办法理性判断易江梦的心理。 遇到困难,第一时间喊他,会寻求他的庇护,就像小时候一样,他是他唯一的依靠。 易临川以为经过昨晚那短暂的温情,他们的关系会有所缓和,直到伸出手那一刻,他发现易江梦依然在回避。 他还是想多了。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对待孩子的方式也不一样。 就像之前另一个同事说把孩子送去寄宿学校,说能让他们快速掌握自理能力,并让孩子摆脱对父母的习惯性依赖。 那时,他们家的保姆确实把易江梦照料的太好,吃饭剥虾,水果要切了喂到嘴边才吃,就连袜子都是保姆帮他穿的,以至于他认为易江梦会一直理所应当的习惯,并依赖这种照料。 可他错了,错的离谱。 同样的,他像是做实验把易江梦送去寄宿,但他没收到孩子的怨言,反而在老师口中他甚至能听到夸赞易江梦适应的很好。 没有抗拒,没有抱怨,他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在易江梦的成长过程中,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在这个节点,发生了变化。 他忘了,易江梦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忘了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这样的孩子,根本不能用普通家庭的教育孩子的观念那样来对待他。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小孩对他的疏离。 一步错,步步错,就算他现在想补救也无济于事。 他的孩子,能和其他人敞开心扉,能和小提琴老师商量报名交响乐团,可以和同学有说有笑,表露出在他面前都不会有的,发自肺腑的笑容。 唯独对他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易临川按压着手中的中性笔,咔咔声在休息室里格外突兀。 节奏平缓逐渐加快,随后“啪”的一声,手中的笔被他重重的拍在桌面上,声音之大,把周围的年轻医师吓了一跳。 赵医生看到过后,坐着转椅移过来,稀奇的打量着他,“怎么了这是?” 易临川不轻易外露自己的情绪,这次的失控仅仅是因为深思过度,太不应该了,待会还要出门诊,他不能以这样的情绪面对患者。 他淡然的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赵医生看他走出去,心中默然他肯定出去抽烟了,视线落到桌面上,中性笔的塑料外壳多了一条裂缝,手记本也被笔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惊奇的“啧”了一声。 闲暇时,易临川深思熟虑的给易明珠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问候,开头就是:“以后别来我家了,梦梦有些怕你。” “易临川!你说什么……” 对面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一样,就是音量稍微大了一些,他将手机拿远了点,等对面的怒火平息了一点之后,他继续拿起电话,从容不迫的补了一句,“以后有事,提前告诉我。” 还没等怒火再次翻涌,他干脆的将电话挂断了。 下班后,易临川驱车来到校门口。他来易江梦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想来,却是想起早上易江梦那张倔强的小脸,语气淡然的说他“很好”。 好?他没看出来。昨晚吓得慌不择路往他身上爬的时候,那叫好吗?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 易临川拿起手机准备给易江梦打电话,抬头却发现易江梦出了校门口,和早上见过那孩子一起,准备坐上那辆自行车。 这么小辆车,能安全吗?易临川想。 他按了一下喇叭,易江梦转过看向这边,他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易江梦听见熟悉的鸣笛声,先是愣了愣,回头一看,真的是易临川。 易临川怎么会来? 他又惊又喜,早上那点委屈在他见到易临川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薛旦向他看的方向看去,“看什么呢?”

“我爸来接我了。”易江梦不值钱的笑着说。 “你爸?”薛旦得了一种见了家长就会恐惧的病,刚刚还松散的趴在自行车头,现在立即挺了起来,“在哪儿?” 易江梦指了一下方向。易临川的穿着考究,浅色条纹衬衣加适配的西装裤,现在学生大量出没,少数家长站在街道上等人。 他从那辆黑色宾利车上下来,引得好几个人频频回头。 “我靠,那是你爸?”薛旦惊叹道:“这么帅。” 易江梦先答应跟薛旦一起回家,现在易临川来了,他比较在意薛旦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他观察着他的脸,凑近他轻声道:“那我跟我爸回去了。” 薛旦笑了,“去吧。” 易江梦站在原地看着他,“你回去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别啰嗦了,快走快走。”薛旦赶他过去,又嘱咐道:“记得我跟你说的,撒均匀点。” 等他们相互笑笑道别后,易江梦才跑到易临川的身边。 “手里拿的什么?”易临川问。 “薛旦老家的特产。”易江梦仰头看他,随口扯了一句。 两个人坐上车,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温度,气温瞬然降了下来,易江梦舒适的靠着靠背,撑着头看向薛旦骑着自行车远去的方向。 易临川启动车子,他侧目看向易江梦,跟随他视线看了一眼,手掌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静默的敲打着皮面,他忽地问:“那孩子叫薛旦?” “对,元旦的旦。”易江梦回答。 “一个班的?”易临川问。 “不是。”易江梦道。 易江梦知道易临川不专注他班上的情况,因为工作忙碌都没给他开过家长会,他的在校表现和整体情况,易临川都在电话里跟老师沟通。 他微微侧首,察觉到易临川的目光,他接着解释:“以前一个寝室的,分班之后就不在一起了。” 易临川收回视线,停止了这个话题。 快临到家门口,易江梦才想着问:“爸爸,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易临川目视着前方,漫不经心的开口:“以后只要是下早班,我都会来接你,上晚自习之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来。” 他的语气像飘在空中一般淡淡然,话语是一种“你要被管束了”的通知预告。 一个红灯,车子停了下来,易临川侧目看他的反应。 易江梦看着窗外欲言又止,嘴角控住不住的上扬,道:“哦,我知道了。” 夜晚,终究还是来了。 在家里撒粉容易,要主动跟易临川主动说一起睡,他还真是难以启齿。 易江梦格外谨慎,趁着还是白天,他跑上二楼,赶紧把薛旦拿给他的粉撒了,灰白色粉的薄薄的铺在二楼和三楼的阶梯上。 吃完饭后,他又趁着易临川还在一楼客厅,赶紧把澡给洗了,换上昨晚的睡衣。 随着夜幕的降临,他心慌到无法自已,不敢一个人待着,易临川走去哪儿他都悄摸的跟在身后,跟个小鸡似的。 那点小心思,易临川怎么可能没发现。 他正要去二楼书房办公,一回头,易江梦就躲在不远处盯着他。 “……爸爸?”易江梦被易临川注视的有点心虚。 “还想跟着吗?”易临川问。 10. 羞耻 “想”还是“不想”,答案很容易,但易江梦只是站在阶梯下,仰望他,问:“可以吗?” 易江梦身处下位,很容易让上面的人产生一种他很可怜的错觉,事实上他确实这样认为。 如果他当场拒绝,易江梦一定不会有任何的怨言,他只会又软又委屈的这么看着他,然后走开。 易临川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淡漠的转过身,上了两层阶梯后,又往身后看去,说:“上来吧。” 易江梦一听,欣喜跑上去,乖乖的跟在他的后面。 二楼的书房很大,书架上都放满了书,多数都是关于精神病学的书籍,还有少量的文学名著和历史书籍。 易江梦小时候有去翻过,只有历史能看两眼,其余的他认得了字,组合在一起他就读不懂了。 易临川坐到书桌前办公,他就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盖着毯子玩手机,一点都不打扰易临川。 他手机静音,房间内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易江梦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的点着,薛旦给他发了好多禁忌事项,比如不要在房间放人形娃娃,更别在房间放镜子,更别把镜子对着床。 易江梦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的咬上手指。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易临川冷不丁喊了他一声,把易江梦吓得一抖,他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很晚了,去睡觉。” 易江梦反应过后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已经要十一点了,他问:“爸爸,你呢?” “我还要再忙一会。”易临川道。 易江梦很不情愿的挪了挪屁股,为难的盯着他,易临川看着他又道:“不去大房间,就睡书房。” 也好,趁易临川还在这儿,赶紧睡,睡着了到了明天早上就好了,易江梦想。 书房的沙发是电动沙发床,遥控器就在旁边的储物袋里。 他干脆利落的爬到另一边,拿着遥控器给沙发换了一种模式,在他躺好之后,易临川便把屋里的灯关了,只留了他头上的一盏吊灯。 暖色的灯光衬得他面部柔和,易江梦躺在床上控制不住的去看他。 易临川在这儿守着,他很安心。 他渐渐犯困,盖在身上的毯子很小,只有一米二,他喜欢用被子裹着自己,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的夜晚,他都需要被子,而现在的这张毯子无法给他安全感。 他在床上翻了好久,努力的想让毯子将自己包裹住,最终他失败的蜷缩成了一团。 易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沙发床那方的动静吸引,默然的盯了他好一会儿。 他等着易江梦呼吸平稳后,才关了电脑离开了书房。 他回到静谧空荡的房间,关上门,走向床头柜将药盒拿了出来,想起昨晚,易江梦在外面大叫的样子,又担心他要是醒过来,发现书房只有他一个人会不会怕? 他的孩子心智成熟,会体谅他,从来没让他操心过,总是能依靠自己独立完成许多事。 他却有些不满意。 太过独立不是一件好事。 直到昨晚,易江梦做噩梦在地上喊爸爸,他才重新意识到,他的梦梦终究还是个孩子,是一个害怕的只能依靠他的孩子。 要是以后易江梦上了大学,近一点还好说,如果远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易临川拧着眉,发现自己有些思虑过度,他打开药盒的其中一个小盒,拿出白色药片,忽地听见隔壁房门打开了,过后是一阵光脚踩在地板,啪塔啪塔的脚步声。 易临川转过头,不出所料的看见了易江梦,他打开了门,整个人倚靠着门框,怀里抱着那张毯子,眼神怯生生的望向他,“爸爸,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易江梦是感觉到脚趾露在被子外面,被惊醒的,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书房里开着一盏灯,无声无息,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能把他吓一跳。 于是恐惧战胜了羞耻。 易临川将手中的药片重新归纳放在药盒里,转身走向床铺拉开铺好的被子,头也不抬的说:“过来。” 易临川话音刚落,易江梦便迫不及待的钻进宽大的被子里,他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着一双眼睛在被子外面。 他睡下的位置靠近床沿,与易临川隔着好一段距离。 易临川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上床之后侧身把床头灯关了。 房间内陷入黑暗,任何声音从此刻起都会无限放大。 “爸爸。”易江梦细小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你刚刚是在吃药吗?” 明明是一句正常不过的问题,在易临川听来却带着一种温柔的意味,他沉闷的“嗯”了一声,想听听易江梦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易江梦在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动了一下,又问:“吃的什么药?” “安眠药。”易临川道。 “为什么吃安眠药?”易江梦现在像是个十万个为什么,还有点明知故问,安眠药顾名思义当然是需要安睡才吃的药。 “睡不着。”易临川颇有耐心的回答。 他以为后面易江梦会问他“为什么睡不着”,结果他等了好一会儿,那边都没有动静。 易江梦有点难过,他不想问了。他从前都不知道易临川睡觉之前还要吃药,现在他担心也没用,易临川自己就是精神科医生,吃药肯定是有自己的缘由,他再问除了招人烦,再没其余作用。 易江梦不自在的在被子里动了动,二人之间的被子上升了一段距离,易江梦侧着背对着他了。 半夜,易江梦又醒了,他侧着睡,被子在他和易临川之间中空,冷风灌进来,后背发凉不由的让他打了个冷战。 他迷瞪的翻身平躺,忽地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像是撵着脚轻踏在木头上面,还伴随着木头摩擦的吱呀声。 他握紧被子,本能的向中间靠去寻求庇护,他拿着被子蒙住头,让自己尽量无视门外的动静。 声音停留在门前,让易江梦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东西或许就站在门口。 忽然窗 外刮起了大风,门口的声音转接到到窗户上,可能是被外面的槐树枝叶被风刮倒玻璃窗上,声音“叩叩叩”的在敲打。 易江梦听到了声音却不敢出来,他紧紧的捂住耳朵,在心头默念,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听不到动静了,他缓缓的从被子探出头。 他忘了薛旦跟他说的,窗帘如果没拉好,半夜千万不要往缝隙看。 他视线晃过窗外,窗帘中间露出一点缝隙,他发现那未遮挡的地方有一只眼睛,正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易江梦的视线正巧跟它对上了,他惊出一身冷汗,慌忙的往易临川怀里钻,将头埋进他的手臂上,蒙蔽自己的视线。 假装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他呼吸急促,咬着牙,努力压制着因为恐惧带来的颤抖。 耳边感知着心脏的起伏,手指不经意的触碰到了了什么,下一秒,易临川握着他的手,侧身将他揽入了怀里。 “梦梦别怕,爸爸在。”易临川的声音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耳边,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易江梦顺着力道,愣怔的陷入他的怀里,黑夜中他大致看得清易临川脸的轮廓,他没有醒,是下意识的以为他害怕,将他拥入了怀里宽慰。 易江梦忘却了恐惧,眼眶瞬间变得酸涩起来。 小时候他害怕打雷,奶奶就会这么紧紧牵着他的手,将他抱在怀里哄着他睡觉。到了易临川身边之后,每到夜晚有雷声,他也会这样习惯性的去牵易临川。 这是他教给易临川,“牵着手就不怕了。” 现在他再一次被牵住了,这种久违的感觉,喉咙间有什么东西哽住了难以下咽,心头泛酸,有点难受又有点不甘心,为什么自己只能当他的孩子。 他的爸爸,好暖和。 易江梦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勇气,他偷偷的靠近易临川的心口,这是他用害怕找到靠近易临川的理由,他听着那胸膛里的节奏,安然的在这个夜晚睡了过去。 清晨,易临川睁开眼,发觉自己怀里多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他垂下眼,看见易江梦乖顺的在自己怀里窝在。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怀里的小东西紧攥着他的衣领,发丝凌乱,白嫩小脸紧靠着他的胸膛,而他自己的手却环过他的肩胛骨,让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易临川醒来之后便没有动了,他垂下的眼睫看了怀里的小家伙,看了许久。 一眨眼他的孩子就长这么大了,快十八了,也长成了他想象中卓立的模样,可在他怀里却还是这么小。 易江梦睫毛微颤,意识到他可能要醒,易临川又将眼睛阖上了。 易江梦睁开眼还带着点困意,下一刻,他身体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禁锢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他抬眼看着还在安睡的易临川,又转眼看向四周,震惊的无以言表。 他这是以什么样的姿势窝在易临川怀里的?! 易江梦不敢动,甚至不敢大胆呼吸。 11. 执念 他近距离的盯着易临川,和昨天一样,甚至比昨天还要近,他甚至感受到被子下自己手脚的方位。 刺激的跟做梦一样! 他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美好。 人,总是贪心不足,欲望就像座魔窟,只要是开了头,之后便会身不由己的堕落下去。 从前易江梦发现危机,建立堤坝筑起防线,将他们的距离拉开,他所有做的努力,费劲巴脑的掩饰,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做出后悔的事,可是这些防线却被昨晚一个简单的拥抱给冲塌了。 从前那般小打小闹的触碰跟此时亲密无间贴近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高估了自己,以为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靠近就能遮掩那见不得光的情感,就能在易临川身边一直正常下去,能做好他的乖孩子。 他太天真了。 日常中那些浅尝辄止的触碰,到现在的亲密无间都不易让他满足了,他贪心的还想要更多。 可是梦,就迟早会醒来,他不该继续堕落下去,未来迟早是要离开易临川。 长痛不如短痛,理智和本能在身体里周旋。 脑袋里的两股声音彼此较劲。 再抱一会,再抱一会没什么的。 快分开,这样会上瘾,要再想分开就难了! 是啊,要是习惯了,再分开就难了。易江梦想着动了动脚,把脚从易临川的腿上拿了下来,又靠着自身的自制力,静悄悄的从易临川怀里脱离了。 为了不让身边人察觉,他回到了属于他的床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怀里的余温未散,易临川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易江梦的纤瘦的背影。 今天跟昨天一样,醒来后两个人各有心事,互不打扰的起床。 易江梦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坐在床沿准备下床,在地上找了半天,发现自己昨晚根本没穿拖鞋过来。 易临川看着他,默不作声的走出房间,从书房把他的拖鞋拿过来。 易江梦就看着易临川单拎着他的拖鞋,放在他的跟前,在他面前单腿蹲下。 易江梦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矮了一截的头顶,瞬然意识到什么,吓的想要收回自己的脚,却被易临川的手抢先一步,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他白嫩的脚踝,帮他把拖鞋套在了脚上。 易江梦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想说的话在嘴中打转始终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易临川这是怎么了,屈尊下来“伺候”他。 记忆里,只有小时候手脚太笨,穿不好衣服的时候,易临川才会这么帮他,而现在……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易临川的行为。 他皮薄怕痒,更别说脚踝这种敏感的位置,这样被易临川这么捧在手心里,他不习惯的想往后缩。 易临川的手掌看起来宽大厚重,骨节分明,近距离都能清楚的看到他手上的青筋,这样的手掌能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易临川确实没能让他如愿,但也没用什么力,快速给他穿好鞋后,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没有任何前兆,没有给易江梦任何的反应机会,让他直直撞进了那双泠冽的眼睛。 易临川在他之下仰着头,却让他产生一种位置倒错的压迫感。 易江梦嘴唇微张,呼吸停滞了一秒,反应过来后才绷起嘴角,笑道:“……谢谢爸爸。” 逃课,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易江梦和薛旦像上次那样,一人点了一杯奶茶坐在奶茶店里。 薛旦拿着手机,来回翻动易江梦拍的现场照片,皱着眉头道:“乱七八糟的脚印子,你家不止一只鬼啊。” 易江梦喝着奶茶差点被呛到,“什么!?” “你看啊,他们就徘徊在二楼和三楼之间,像在守着什么一样。”薛旦在手机上认真指给他看。 “怎么会这样。”易江梦愣住了。 薛旦以过来人的经验分析道:“你们家现在的这个房子在民国时期就有了,当时只有那些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才住得起。守在门口不进卧室,像是那时候那些伺候主人家的仆从或者丫鬟,待在门口是要随时听候差遣,而你的卧室可能正好就是以前它们主人的卧室,它们不认识你,所以拦着你不让你上楼。” “但人死后不就要投胎吗?”易江梦问:“为什么它们还会待在房子里?” 薛旦喝奶茶不好好喝,看着天花板,嘴里含着珍珠仰着头,边嚼边说:“可能生前有什么不如意的?或者想了很久的事生前没有做到,心中有强烈的执念,死后便成了怨魂强行留在地面上。” “有什么办法吗?”易江梦慌忙问道:“或者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宝,让它们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薛旦震惊的看着他,然后笑了:“它们没害人,不至于。我们一般是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再不济就收了不让他们到处乱跑,只有伤了人的恶鬼,我们才会替天行道,让它灰飞烟灭。” 易江梦似懂非懂的点头,又好奇的问:“你以前遇到过这样的怨魂吗?” “我跟着我师父处理过这种。”薛旦轻松点头,像谈家常一样谈起他们的经历,大致说了些没说全,行业里有规矩不能说太多。 虽然他也没入行。 薛旦大多数都是给他师父打下手,真正的术法他师父碰都不让他碰,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老头吝啬的根本不让他学,连出去任务的得来的工钱都不舍得分他一点。 好歹也是打了下手帮了忙的,死老头抠得要死。 难为薛旦总去偷学,这才明白了不少行内之事。 他说着还伤感起来了,轻叹道:“滞留在一个地方的鬼也蛮可怜的,就为了那一丁点生前的执念成为孤魂野鬼,真不值当。” 易江梦垂下眼睫,轻搅着奶茶里面的珍珠,缓缓道:“能执着于一生,想必真的对它们很重要呢。” “人生短短几十年,每个人都明白,可总有人会留下遗憾。”薛旦不理解,还有些纳闷,“那为什么就不能在活着的时候,想干什么干什么?” 易江梦有些恍惚,不知道在 想些什么。 这个话题没持续多久,易江梦又问了原先那个问题,有没有办法能把他家的鬼赶走。 以易江梦家里出现的形势来看,薛旦一个人搞不定,他联系了一个人,拜托他来帮易江梦的这个忙。 可是这个人要有钱才出马,薛旦没钱又不好意思收易江梦的钱,就没跟他提。为了展示自己的人脉,不丢这份面,他用他三寸不烂之舌软磨硬泡的求了那个人半天,最终用他一个月的劳动换取了一次帮忙。 到了下午,易江梦接到个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慵懒沉闷,听起来岁数应该蛮大的,“你就是蛋蛋他朋友吧。” 蛋……蛋?薛旦? 易江梦应了一声,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那人继续道:“今晚十点后,你们家里人就别出门了,等明天早上就好了。” 没聊几句,电话那头就挂了,虽然那人说话散漫,但这几句话下来,干脆爽快,听起来很靠谱。 放学后,易江梦在楼梯口特意等着薛旦。 “心情这么好。”薛旦两步化作一步的跳下楼梯,看到易江梦在笑,他还跟着他一起笑,“怎么了,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易江梦笑眼弯弯,勾起嘴角,一脸邪恶的喊他:“蛋蛋。” 薛旦愣了一秒,一把搂住他的肩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可恶!你不准这么叫我。” 薛旦竟然还忘了这茬,这下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被捂住嘴的易江梦还是能看见他眼里止不住的笑意。 “忘掉,忘掉,忘掉!”薛旦破防的在他耳边一直念叨,直到两个人出了校门,他还坚持不懈的在易江梦耳边念。 易江梦充耳不闻,像是在报复当年的“小猪”之仇,边走边绕着薛旦喊:“蛋蛋,蛋蛋,蛋蛋……” 薛旦都气笑了,一把抱住他,“易江梦,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报复心这么强呢。” 易江梦在他臂弯里俏皮的吐舌头,摇头晃脑的的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两个人打闹着出了校门,看到易临川那一刻,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双手瞬间归位,拉开了距离跟不熟似的。 易临川倚靠在车门前,指尖携着一根还未抽完的烟,看到易江梦他下意识想要将烟灭了,可第二眼却看到那个叫薛旦的孩子肆无忌惮的跟他孩子打闹。 还笑的这么开心。 有什么可开心的?易临川蹙起眉头,烟也没灭,狠狠抽完最后一口,呼出烟雾紧紧盯着易江梦。 易江梦透过白色的烟雾看着易临川,乖顺的走过来,问着残存的烟草味,喊了一声:“爸爸。” 易临川应了一声,起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他坐上去。 易江梦看了他一眼,还不忘回头给薛旦挥了挥手,等薛旦跟他说拜拜,他才坐了进去。 易临川眉头带着疏解不了的烦闷,绕到驾驶位坐上车前还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最终对易江梦的行为总结了一句。 不像话。 12. 温情 到了夜晚,蝉鸣在窗外拉得很长,易江梦跟昨天一样,做什么都要跟着易临川。 直到他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人就不见了,房子静谧的又只剩他一个人。 易临川淡然的望了一眼周围,再没其他动静,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没存在过一样。 不是害怕吗? 易临川烦躁的踏上楼梯,每走一步,步伐就加重一步,他走到自己卧室,一开门,易江梦已经乖乖的坐在床上,被子也已经盖在大腿上,就像是在专门等他。 易江梦生怕被赶,打了无数腹稿,心慌的紧捏着被子,“爸爸,你睡不着的话……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易临川眉间微动,看了他一会,嗓音低沉的“嗯”了一声。 他默然不语的走进房间,眼中却似含着笑意,他习惯性走到床头柜准备拿药,眼尾忽地瞥见床上的小人,手停在柜子上方顿了顿,最后收回了手。 他掀开被子上床,也不正眼去看易江梦,直截了当的问:“想说什么?” “就……随便聊聊吧。”易江梦心虚道。 易临川看了他一眼,装作困惑的转头看窗帘,冷不丁的说了一句:“那是什么?” “什么?”易江梦像是应激了似的,又惊又怕的伸头往窗帘那边看了一眼,他记得他已经把窗帘拉严实了,绝不会透出一丝缝隙。 易临川又将头转回来,面无表情道:“没什么,应该是看错了。” 易江梦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待易临川躺下关了灯,他立马不动声色的贴近易临川。 视线陷入黑暗,易临川能清晰的感受到易江梦靠过来的温度,他侧身对着易江梦,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很轻,他再一次问:“想说什么?” 说什么?他不知道。 易江梦只是想待在易临川身边,他根本没想过后续要怎么办。 易江梦半张脸掩在被子里,声音发闷,面对易临川他根本无法做到游刃有余,他就像一台卡壳的机器,拖拖拉拉的吐不出一句话。 忽然,他没头脑的问了一句:“爸爸,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现在轮到易临川卡壳了,黑暗里看不见他皱起的眉头,他问:“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易江梦窸窸窣窣的裹着被子。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现在他又开始后悔,他既不想让易临川回答,也不想听到他不喜欢的答案。 易临川沉默了一阵,冷淡回答:“看缘分。” 缘分是个神奇的东西,说不定会等很久,也说不定就在下一秒……说不定的。 况且,易临川应该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 易江梦内心纠结的像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如果……你结婚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像蚊蝇,又小又轻,盘绕在易临川的耳边,他怕易临川没听清,又凑近喊了他一声。 易临川停顿了很久,空间中的气压瞬然降低,如果易江梦能看见他的脸,那一定会被他脸上的阴沉给吓到。 久久听不到答复,易江梦又说:“没关系,我也可以不用知道。” 又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自己问出来的问题,委屈什么?易临川想着,不由的沉了一口气。 易江梦落寞的蜷缩着,又要背过身,易临川紧接着喊他,“梦梦。” 他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沉重又肃然的问:“你在想什么?” 易江梦又转回来,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自顾自的继续道:“爸爸如果你找了阿姨,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易临川忍着烦躁,道:“想这么多做什么。” “我初中有一个室友,他家在外地,暑假回去后他妈妈给他生了个弟弟,他都不知道他妈妈怀孕了,他还笑着告诉我们,他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 易江梦乖软的讲述着别人家的事,易临川眉头紧蹙刚觉得有些纳闷,下一秒,易江梦像是用尽了气力,说:“我也不想最后一个知道。” “好吗?爸爸。”他声音缥缈,有气无力的传入易临川耳朵里。 黑夜无声无息的流逝,过了好久易临川那边都没任何动静,易江梦以为易临川睡了,他说完那些话,内心喷涌出的委屈弥漫上心头,难受得毫无睡意。 太多事情憋在心里,人是会累的。 他吸了吸气,本能的靠近易临川,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 他想从易临川身上汲取安全感,就像昨天那样。 他的手只是轻轻的搭着,根本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紧接着,易临川忽地将手收紧,将那只温软的手包裹在掌心中,易江梦心脏失重般的一沉,耳边能听见了自己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易临川牵着他,郑重道:“梦梦,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的关系都不会改变,我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 易江梦浑身一凛,怔怔的看他在黑暗中的轮廓。 这种话术很安抚人心,但易江梦分不清这些话是出于易临川的真心,还是他按照教科书对一个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的安抚。 易江梦见过太多,就像大多数男女之间分手,临走前的挽留,大差不差,没什么新意。 可他还是会不经意的迷失,因为他在意的是易临川。 他们的手依然牵着,易江梦试着靠近他,但他还觉得不够,伸出另一只手去抱着易临川的手臂,用脸颊蹭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了。” 易临川垂下头,用鼻尖轻点着他的额头。 这种粘人程度,让易临川想起易江梦很依赖他的时候,就这么小小的,靠在他身上。 他只当是易江梦在这栋房子还不适应,做噩梦,不敢一个人待着,对陌生的东西感到害怕。易江梦从小敏感胆怯,他对一个新的事物需要适应过程,所以会寻求一个依靠。 那适应之后呢?还会想现在一样么。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易江梦向他索取安全感,这是依恋,是信任,说明他的梦梦想要他爱他。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易江梦明显的感觉到易临川这座冰山有些融化了,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不全是淡漠,也包含几缕温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他表现得太过脆弱,让易临川对他产生了同情。 不管是什么,他都很享受,只要他想,他可以牵着易临川的手睡一晚上。 那天过后,薛旦纳闷的 告诉他,“我师弟说,你那楼上不是残存百来年的怨鬼,是新鬼,两个人一只猫。” 现在是大课间,他们躲在树荫下吃雪糕,易江梦愣住了,他惊讶的不是薛旦口中所说的鬼,而是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成熟大叔的人是薛旦的师弟?! 易江梦咬了一口可爱多,又好奇的问:“怎么还有一只猫?小猫鬼?” “昂。”薛旦嗦着他手中的冰棍,边嗦边说:“你说的抓你脚那个,估计就是那只小猫鬼。” “那他们为什么在我家?”易江梦百思不得其解,“还吓我!” 烈阳下,薛旦眯着眼见怪不怪的继续说:“上次不是跟你说,有些鬼喜欢吓人玩么。” “那现在他们还在吗?”易江梦问。 “不在了。”薛旦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口袋,挑着眉,得意的说:“都被我师弟都给收了。” 易江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怎么了?”薛旦用肩膀抵了他一下,“不会还舍不得吧。” 易江梦笑了,“舍不得什么?鬼啊。” 薛旦单手把他抵在树干上,挑了挑下巴,“那你失落什么?” 薛旦比易江梦还要高半个头,他这样压着,感觉被他调戏了似的,他双手抵抗的推了一把他的胸口没推开,气急道:“起开。” “我不。”薛旦一脸流氓样,“喊哥哥,喊了我就起开。” 易江梦偏开头,“不喊。” “喊一个嘛。”薛旦耍赖皮,“就一声,喊了我立马起开。” 易江梦欲言又止,脸颊的红晕不知道是被晒红的还是被薛旦臊的,他小声的喊:“哥……哥哥。” “什么?”薛旦咧着嘴笑,“我没听见,再喊一声。” 易江梦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大声喊道:“哥哥,哥哥,好了吧。” 薛旦一把掐住他的脸,“哎呦,我们小猪怎么这么可爱啊,哥哥疼你。” 当薛旦逗他逗够了,转过身后不小心踩到了树根,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 幸好易江梦及时的扶住了他,“又倒霉了?” 薛旦的眼睛看向体育馆的馆内,脸色煞白,摇了摇头,“不,不是倒霉,是倒大霉了。” 易江梦跟着他的眼神看去,那体育馆内什么都没有,他瞪着眼睛,贴近薛旦的耳边问:“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好大的怨气!”薛旦站起身来,直盯着那个地方,附耳对易江梦说:“等一下,你一定要拉着我,我怕。” 易江梦疑惑,“你怕,那我不更怕?” 上课铃声一响,薛旦就紧紧牵着他,准备回教学楼上课,没想到在临近教学楼的小道里,突然窜出一个人。 小道阴凉,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冷意,将拉着他的薛旦一把提了起来。 薛旦哀嚎:“哥……哥!我错了,我错了嘛。” 易江梦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听那人声音清冷附有磁性,还很有礼貌,“这人我借走了,谢谢。” 一转头,两个人就这么不见了。 易江梦啧啧赞叹,他现在也是有见识的人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鬼都有,那么瞬间移动也不稀奇了。 13. 无患 自从薛旦说两鬼一猫组合被带走后,易江梦对木梯之上的恐惧消退的差不多了。 只要易临川不在身边,他时常望着上面,一看就会看很久。 他在犹豫,要不要上去试试看,可一旦上去后,他是不是就不能和易临川一起睡了? 易临川的纵容,加剧了他的犹豫。 他想了很久,忌惮易临川对他的看法,但他又想,等他上了大学离开易临川,他肯定就再也感受不到易临川怀中的温度,还不如趁现在还在他身边,能享受一天是一天,只要小心一点,他内心的情感就不会被发现。 易江梦瞬间豁然开朗,他像是突破了某种阻碍,胆子突然变大了。 六一这天,薛旦来到易江梦的班上,别人的班他也不好意思进,就靠在门框上喊他。 易江梦正给同学讲题,听见声音他回头一看是薛旦,让人等一会儿,站起身走了出去。 薛旦跟做贼似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强行的塞到易江梦怀里,“这个送你。” 易江梦愣愣的看着怀里多出个小盒子,看着薛旦不禁笑出声,他把盒子拿起来在耳边摇了摇。薛旦竟然送他儿童节礼物,学校里面只有小情侣之间才会互送礼物,而且送的都是零食大礼包之类的。 薛旦递给他的这个小盒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装吃的,“这是什么呀?” “你自己打开看看呗。”薛旦故作轻松的把手放裤子口袋里。 易江梦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条手串,黑色哑光木质串珠,黑色珠子比日常他看到的普通串珠还要大个些。 “手串?”他毫不犹豫的带在手腕上,伸到薛旦面前晃了晃,含笑问:“好看吗?” 薛旦看着他如春风一般的笑颜,也跟着笑,他转眼盯着手串,认真思考片刻,“是不是大了?” “是吗?”易江梦道:“我没怎么戴过手串,大小还好,我挺喜欢的。” 他摸着手串,看到珠子有些特别,像是木质又不是木质,每个珠子也不是特别圆,不像是机器加工出来的,他捻着珠子问:“这是什么珠子?” “无患子。”薛旦道。 “无患子?”易江梦没听说过。 “无患子是木患子,也叫木患菩提子。”薛旦道。 “菩提……佛珠啊。”易江梦惊道,“你买的吗?这个应该很贵吧。” 薛旦实话实说:“捡的。” 易江梦:“……” “别看这玩意儿长得黑黢黢的,带在身上可有用了。”薛旦一脸神气的挑眉。 易江梦这才明白过来,“防鬼的?” “不止能防鬼。”薛旦笑嘻嘻的将他揽过来,“还能保佑你无忧无患,吉祥平安。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百年无患子树,总共就没多少,上节课刚穿完,这串给你,还有一串给我师父。” 总共就两串,他也有。跟手工制作的一样,易江梦眼里晶亮闪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亲自穿手串,他开心的藏匿不住,耳尖都红了,小声道:“谢谢。” “哎呦,害羞了!”薛旦毫不留情的点破他,还急不可耐的伸头去看他的脸。 易江梦偏头不想让他看,薛旦还非要看,看就算了还要调侃他,围着他使坏。 夜晚,房子的灯光大开,易江梦在客厅练琴,易临川在书房办公。 现在晚上,易江梦已经不再执着于跟在易临川的身后。 易临川刚开始还不习惯,自己忙自己的时候总会想起易江梦,隔一会就会从书房里出来,也不下楼,就在楼上踱步,走两个来回又进去。 他担忧过度,这个状态持续了好几天,但他发现易江梦还是不敢上楼,只敢在灯光打开,亮如白昼的大厅里待着,他可能还在逐步适应。 等易江梦能去三楼的时候,估计也不需要他了。 易江梦刚把琴放进琴盒,门铃声便响了。 他走上前去开门,手腕上的手串碰撞在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开门之后引入眼帘的是薛旦。 他穿着简单的体恤短裤,闻着他身上有股沐浴露的清香,他还是洗完澡过来的。 易江梦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薛旦往房内望了一眼,“当然是来找你啊,顺便来看看你家的鬼是不是真的没了。” 易江梦笑出声,侧身让他进门。 薛旦第一次看到房子内部不由的惊叹出声,“不愧是少爷住的,从前的少爷住,现在住的是少爷啊。” “说什么呢。”易江梦走到厨房,远远的问他:“喝什么?” “我不挑。”薛旦道,随后他又问:“你爸呢?” 对于易江梦的家庭情况他大致了解,被他爸一个人带大的独苗苗,一个被人捧在手里,呵护在心里的宝贝少爷。初中一个人出来住哭的稀里哗啦的,不主动跟人交流,也不一起玩,寝室里开黄色玩笑也听不懂,跟纯净水一样纯。 这个年龄段的学生,脑子没长全没开智,好的不学,坏的学的特别快,叛逆极高,自控力极低。 易江梦是个例外,他一直分得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会理性的思考问题,不会盲目跟风。 这样的学生往往会被老师和家长认为,是早熟的表现。 薛旦倒是有独特的见解,他认为就是易江梦就是单纯,天性底色就是干净的。 这样的人难得可贵,薛旦特别珍惜。 “我爸在楼上工作。”易江梦给他端了一杯糖水,淡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还有一股清香。 薛旦浅尝了一口,眼睛瞬然睁大了一些,喝了一大口之后他放下杯子,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悄声说:“那你晚上还能撞到吗?” 易江梦不敢跟薛旦说他跟易临川一起睡,就含糊的说:“好像,没看到过了。” “带我去瞧瞧?”薛旦试探的问他。 易江梦也不在意,带着他上楼,经过二楼的时候他脚步特意放轻了些,房间隔音效果好,易临川在书房里面应该听不见。 虽然易临川没和他说过能不能带朋友来家里,可他心里还是发怵。 发现薛旦事小,要是被他撞见他和薛旦上了三楼,那他之后只能一个人睡了。 他贪得无厌,尝到了一口甜,就还想要一直尝。 明明是他家,薛旦却走在他的前面,在二楼跟三楼阶梯之间,薛旦蹲下来抚过木梯表面,这是撒过粉末的地方。 他认真的在周围张望,直至他们走到了三楼。 卧室门轻掩没有关死,易临川经常独自上楼帮他拿衣物,现在这是他住进这个房子以来第二次上楼。 薛旦进门找到了灯是开关,他打开灯谨慎的望着房内四周,片刻后,他像是确定了没有任何威胁,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直直走向易江梦的大床,怦的趴下。 易江梦吊着的心,也在他趴下去那一刻,松快了。 他跟着薛旦趴在床上,上半身用手肘撑着看他。 “易江梦,你的床好软啊,又大又软。”薛旦趴在床上挥舞着四肢,他深吸一口气,翻转过来平躺,“你说我今晚跟你睡一晚,你爸会发现吗?” 说完这话,他又撑着头起来看他,流氓似的笑了。 “你想在这儿睡的话。”易江梦也没立马拒绝,而是为难的咬着唇,思考片刻,还没等他松口同意,薛旦又立马接道:“逗你呢。” 易江梦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薛旦蹭起来,眼尾瞥见一旁突兀的木门,问:“那还有一间房吗?” 易江梦摇摇头,“那里面是一堵墙。” “那装个门干什么?”薛旦从这个床沿翻到另一边的床沿,站起身握住门把手,干脆的一把拉开,他淡然的上下扫一眼,笑道:“还真是一道假门。” “我爸说,是以前的门,我们住进来装修工人忘了拆,才留着的。”易江梦道。 “真有意思,这门难道是为了防小偷?好让小偷扫荡房间之后,打开这道门让他被墙撞死?”薛旦自己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易江梦也憋不住笑,他手腕放在床上,珠子在手腕和床榻之间被挤压得能看清楚里面的红色弹力线,两头系在一起的线头轻微的绷了一下,差一点就要崩断了。 手串的主人根本注意不到这个细枝末节。 待了好一会儿,易江梦把薛旦送下楼,临走前薛旦看向杯里的糖水,囫囵的喝完了。 易江梦看他喜欢,还问:“还要再来点吗?我爸煮的苹果糖水。” “再来?好啊。”薛旦一点也不客气,把杯子拿给易江梦,让他再去厨房舀。 要是平时他在别人家,根本也不会这么没礼貌,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可能就是那糖水太好喝了? 等易临川办公完下来,走去厨房,灶台上汤锅里的糖水已经见底了,他眉头紧皱起来,转头看向客厅,“梦梦,糖水你全喝了?” 易江梦说谎不打草稿,僵硬的笑了笑:“是啊,爸爸。” 易临川不敢置信的回头又看了一眼锅里,他记得他用了八个苹果,用了近四升的水,他只拿了一杯去楼上,剩下的梦梦全喝了?! 客厅的纪录片一如既往的放着,易江梦在沙发上盘着腿聚精会神的看电视里的北极熊。 易临川的目光不由得从他脸上,转到他被睡衣掩盖的肚皮上。 14. 独奏 周六清晨,易临川意识回笼,睡到了自然醒。 昨晚他听易江梦说今天有什么重要的排练,他坐在客厅听他练了一晚上的小提琴。 一转过头,看着易江梦在他身旁安然熟睡,柔软的发丝凌乱的散在他上肩头,白嫩乖软的脸蛋埋在被子里,紧挨着他的手臂。 两米的床,两个人占了不到一米。 他动了动指尖,察觉到掌心中还躺着一只柔软无力的手。 易临川百无聊赖的用指尖去轻捏着那只软趴趴的手,从掌心捏到掌根,一路向上摩挲到他的指尖,从一路细腻的皮肤摸到干燥粗糙的茧,他不禁在那处停留来回的摩挲,这是易江梦几年如一日的练小提琴摁琴弦摁出来的茧。 小时候的易江梦路过乐器橱窗都会停留很久,他轻易的看出来小孩的渴望,前几次他视若无睹,等着易江梦自己来对他提要求,可是等了好久,易江梦都没有开口。 易临川以为他已经没有兴趣了,直到保姆带他来医院找他,不小心在医院走掉了。 他翻找监控,找了好久,终于在一间住有抑郁症患者的病房里找到了易江梦。 他记得那位患者患病前是位小提琴家,他的病房内有一个橱窗,里边就放着一把小提琴,听说跟他很多年了。 自从患病后,他就不拉了,只是看着。 易江梦的出现,难得让那人产生了一丁点活力,他破天荒的同意把他的宝贝琴交给一个小孩。 那是易江梦第一次拿起小提琴,那时候他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份。 易临川还记得易江梦笨拙的架起琴,一手拿着琴弓的笑颜。 从前他以为易江梦拉琴只当做一个兴趣,没想他会学这么长久,一拉就是十多年。 他比同龄人起步晚,有天赋却也刻苦,在市里参加过比赛,也拿过奖项。想必是真的喜欢,在没人监督的过程中坚持学了这么久。 易临川心头颤了颤,有些心疼,又不靠着这把木头过活,干什么学的这么辛苦。 易江梦呼吸平缓,安安静静的乖的不得了。 易临川又盯了他好一会,给他掩好被子,准备起身上班。 易江梦感受到怀里一空,他小脸一皱,不清醒的又紧贴上去,像只小猫一样往他怀里钻。 易临川动作停滞,若有如无的叹息,起身的动作又变得大了些,易江梦不肯脱手又黏了上去,双手软弱无骨在被子里穿过他的胸口,揽上他的肩。 易临川无措的扶着他的背脊,让他柔软半趴在自己身上。 易江梦用脸蹭了蹭,搂得紧了些,整个脑袋埋进他的肩窝,水润润的嘴唇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 被嘴唇碰过的地方微凉,细微的电流一闪而过。 易临川呼吸沉重,头一次粗鲁的推开了易江梦,立即翻身下了床。 易江梦被推醒了,茫然的微睁着眼,带着刚起床的不清醒,糯糯的喊了一声:“爸爸?” 易临川置若罔闻,头也不回的走进浴室,关上了浴室门。 易江梦躺在床上懵懵的眨眼,他看了一眼时间,翻过身拿过易临川睡过的枕头抱在怀里,将他头埋了进去,继续睡了。 交响乐团正在筹备音乐会,有一曲目需要小提琴独奏,这个席位要在内部成员里进行选拔。 何跃一直都是团里的第一人选,几位评委最看好的也是她,可是到了选拔的时候,随着钢琴伴奏响起,她架起提琴的手却在抖。 整个乐章里,她连续错了两个音,易江梦明显听得出,前面的评委也听出来了。 他看向评委席的几个人,脸都黑了。 何跃下来时,脸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易江梦主动上前询问:“何跃姐,没事吧?” 何跃咬着牙,眼中冷淡,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这次,恭喜你了。” 易江梦愣在原地,看着何跃只身离去。 何跃说的没错,这场音乐会的独奏最终落到了易江梦的头上,但易江梦丝毫没有欣喜,要不是何跃出错,他不一定能拿下这个独奏。 排练结束后,他想找何跃聊聊,跟着她走到外面,却发现她一个拐角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易江梦感到有些奇怪,忙着跟了上去,却看到何跃在阴凉无人的小道,指着空气骂。 易江梦瞪大双眼,不敢上前了。 等到周一上学,他原封不动的把这件事说给薛旦听,薛旦却把重点放在了他获得了小提琴独奏上面。 “别岔开话题,说真的。”易江梦跟薛旦走在操场上散步,“她这样真的很奇怪,从前都不这样的。” 一个球飞过来,薛旦胳膊一挡,给扔回去了,易江梦陷入深思一点没察觉。 “你瞎操什么心,又不关你的事。”薛旦皱了皱鼻子,“骂空气没准是气急败坏,发泄情绪呢。” “这不一样。”易江梦不知道怎么形容了,澄净的眼睛直盯着薛旦,“我晋升得这么快,何跃姐帮了我不少,我关心她是应该的。” “也没看你关心关心我?”薛旦一脸不爽。 “我还不关心你呀。”易江梦笑出声,他背着手凑近他,“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碗咸粥外加一杯豆浆,中午吃的砂锅豆腐都配了两碗米饭,胃口这么好,我看你挺正常的啊。” 薛旦“切”了一声,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勾,“好吧好吧,看在你这么关心我的份上,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去帮你看一眼。” 晚上回到家,易江梦拿着音乐会的宣传单,放在客厅茶几上,走了之后回头看,发现位置还不够醒目,又重新过去移了下位置。 他试着路过几次,看了好几个角度,等满意了才离开。 他小时候考试每次考好了,就会把试卷放在醒目的地方,保证易临川回来一定能看得见,然后装作一副不是很 在意的样子,欣然的接受易临川的夸奖。 虽然夸奖很短暂,一般都是: “嗯,很好。” “不错。” “再接再厉。” 有这几句总比没有强,他已经很满足了。 易临川今天是晚班,回来的时候易江梦在看电视了,他像是在沙发上特意等他,他一出现小家伙就立马蹭起来,道:“爸爸,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饭。” 小腿“噔噔噔”的跑去厨房。 易临川有些倦怠,放下东西后走向餐厅,视线却被茶几上的蓝绿色宣传单所吸引。 他拿起一看,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页面上,上面清晰的标注着,小提琴独奏人的姓名。 易临川从未见过易江梦穿过这么板正的西装,他手中攥着小提琴,温润的朝着前面笑。 易江梦从来都是按照他的喜好穿的,衬衫体恤居多,都是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穿搭,这张宣传页上面穿的西装,像是他的梦梦穿了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有点不像样。 易江梦一出来便看见易临川拿着宣传页,他按耐着性子摆好碗筷,“爸爸,吃饭了。” “嗯。”易临川拿着宣传页走过来,放到餐桌上,等易江梦忙完做好,他才开口:“音乐会独奏?” 易江梦点点头,眼中藏着星星点点的期待,“第一次被选上独奏。” 易临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宣传页上的日期,犹豫片刻,说:“那天我要上晚班。” 易江梦拿着筷子的手微乎其微的顿了顿,他紧抿着唇,不带任何情绪的勾了勾嘴角,小声的说:“知道了。” 夜晚,易临川从浴室出来后,看见侧躺在床沿面对着墙的易江梦,又想起他根本没吃两口的饭。 委屈了,口头上不讲,纯靠易临川自己发觉。 “梦梦。”易临川站在床尾,疲惫的拧起了眉,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对他说:“音乐会结束后,我去接你好不好?” “没关系的爸爸。”易江梦蹭了蹭枕头,非常善解人意的说:“这个音乐会也不是特别重要。” 易临川沉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易江梦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闭上了眼睛。 易临川很诧异这种打断谈话的方式,以前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顺着他的意思。 不像现在,像是在……耍脾气。 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易临川站在床尾盯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像是被打败了,迈着沉重的步伐,坐到另一头的床沿。 他转头看向离他好一段距离的易江梦,忽地感觉到了心累。 易江梦只留他一个背影,明摆着告诉他,他不开心。 易临川想伸出手将他搂过来,想跟他说说话,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哄哄。 可是他不应该这样做了,易江梦长大了,他清晰的意识到。 不,他早该意识到了。 15. 排练 音乐会彩排,薛旦坐在观众席前排,伸着腰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打了哈欠。 台上的人各种拿着自己的乐器,各式各样的吹拉弹,要换做平时根本不会来这种音乐会,什么音乐在手机上听不到,还来现场听。 只有等了易江梦独奏的部分,他才有兴致听一耳朵。 易江梦换上黑色燕尾服,燕尾服里面的白衬衫领上系着一个蝴蝶结,缎面直筒西裤将他的腿衬得又细又长,他一改往日温润的模样,架起小提琴既自信又张扬,跟换了个人似的。 虽说是彩排,易江梦拉起琴来也没有任何懈怠,眼睫半垂,看着指尖摁着琴弦的位置。 他双手使力,小臂的线条优美,动作优雅,腕骨纤细又突出,琴声清亮具有穿透性,人更是赏心悦目。 易江梦在自己的领域熠熠生辉,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观众席上没多少人,这首协奏曲完了之后响起不少稀稀落落的掌声。 易江梦衣服没换就来找薛旦了,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下来时脸上还挂着笑,他问薛旦:“表现的怎么样?” “厉害厉害。”薛旦敷衍的连说了好几遍,随后他又问:“待会还上台吗?” 易江梦点点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下半场我还有一首交响曲,何跃就坐在我旁边,你仔细的帮我看看。” 薛旦锤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包哥身上。” 易江梦前往后台休息室,到了门口手搭在后把手上准备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了责骂声。 声音的主人很气愤,一个人不间断的骂了很久。 易江梦知道现在不是进去的好时机,刚顺便开溜,休息室的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精致华贵,却与她漂亮小家碧玉似的脸有些不匹配,与其他富太太一样,手腕上挎着一个奢侈品包包,她红着眼眶看见了易江梦,那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她偏过头吸了吸气,脚下踏着高跟鞋加快了离开的步伐,不想让人瞧见她狼狈的模样。 跟着出来的还有一位熟悉的身影,何跃。 何跃眼神空洞,发现易江梦站在门口也没有任何情绪,她语气还是像往常那般平淡:“排练完了吗?” 易江梦先是愣了一下,瞥了一眼女人离去的方向,回答:“完了,该你们上场了。” 何跃有礼貌的向他点头,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离去,但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握着提琴的手渐渐缩紧,头也没回对易江梦说:“真羡慕你,你爸都不管你,而我妈……” 她冷冷的嗤笑一声,“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说完,她决绝的走了,剩下易江梦在原地思绪凌乱。 没人管有什么好羡慕的,他想起平日易临川冷淡的样子,他巴不得易临川多管管他。 易江梦习惯观察他人情绪,何跃最近状态很差,心不在焉,练琴也经常出错,跟今天一联想,他便想到应该跟她父母有关。 那之前他撞见何跃骂空气……如果不是撞鬼,那很有可能是精神分裂。 等到了最后的一个曲目《命运交响曲》,易江梦又上台了,这次他不再担任独奏的位置,这次是一个乐团的演奏。 随着熟悉悲愤的前奏一响起,前面的曲子都显得平淡无奇,这一首却熟悉又悲愤,薛旦一下就来了兴致。 这首激昂的音乐莫名的会让人心跳加快,台下的人感受到了,那台上的人更不用说,他们仿佛浑身都在用力的演奏。 急促乐声,跌宕起伏的音符,到了高潮阶段薛旦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所有人都进入了状态,特别是何跃,她的眉头随着音乐起伏愈来愈深,到后面她的琴弓都像是砸在琴上这么用力。 易江梦察觉出来不对,赶忙用手肘提醒她,可何跃完全没意识到,彻底陷入这强势的音乐之中。 熟悉的前奏再一次响起,音乐厅里面的灯光忽地闪了两下,观众席上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台上演奏的人没停,只当是音乐厅的灯出现的小故障。 直到大厅里面所有的灯光闪了第二次,薛旦站起来,朝台上大喊:“易江梦,头上的灯!”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硕大的一个舞台灯砸了下来,易江梦反应快,抱着琴将何跃往后一推,随着他们从凳子上摔落。 “哐当”一声,那舞台灯直直掉落下来,把台上的木地板凿出了一个坑。 全部人惊呼,演奏被迫终止,易江梦心脏狂跳喘着气去看旁边的何跃,她一脸惊魂未定,愣愣的盯着前面的灯。 一道尖叫声在音乐厅响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何跃的妈妈急促的跑向上台,着急的拉着何跃,上下的检查,“跃跃,怎么会这样,有没有受伤?” 何跃呆愣的盯着泪流满面的妈妈,摇了摇头。 何跃妈妈“哇”的一声哭着抱着她:“吓死妈妈了,跃跃!” 薛旦也跑上来,也抱着易江梦,大喊:“吓死我了,梦儿!” 易江梦看着抱着自己的薛旦还有些失望,他偏头看着紧抱着的母女,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出了意外,易临川会不会想何跃的妈妈的一样,这么惊慌失措。 何跃的妈妈疾言厉色的要找音乐厅和乐团要说法,何跃则是待在休息室里平复心情。 易江梦从衣柜里找出无患子手串戴上,刚刚薛旦跟他说,他看见了一个东西趴在何跃肩头,看样子是一个小男孩。 它会随着何跃的情绪变得强大,如果要帮她,就要搞清楚这个小男孩是谁。 是好的,那就按照他们的规矩将它带走,不好的,就地驱散。 明知屋有鬼,偏朝屋里行。易江梦想的手心直冒汗,紧张的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何跃披着毯子,脸上覆上一层苍白,他看着她挤出了一抹微笑,打了个招呼。 何跃看着面前的凳子,用眼神示意易江梦,“坐。” 易江梦点点头,坐在她的身边。 刚一坐下,何跃温和的对他说:“谢谢你。” “……不用。”易江梦僵硬的说道。 他没做过这种行当,不知道怎么开口。 何跃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将肩上的毯子拉了拉,“想说什么?难不成是要给我表白?” 何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顽劣的 笑容,这还是易江梦在乐团没见过的,说明何跃比较放松,还能够开玩笑。 “何跃姐,你是不是有个弟弟?”易江梦直言问道。 何跃面色一凛,随后又笑起来,“你看见他了?” 易江梦摇摇头。 谈论到弟弟,何跃垂下头有些落寞,以往的傲气在此刻荡然无存,眼白布上血丝,眼眶也开始变得水润。 易江梦有些不知所措,快速的从桌面上抽出两张纸递给她,“他去世多久了?” “几个月吧。”何跃拒绝了他给的纸巾,将眼泪收了回去,淡淡的说道:“不过,我妈不让我叫他弟弟。” 从何跃的口中得知,这个小男孩是何跃父亲第五任妻子的孩子,何跃母亲是第三任。 何跃的父亲花心,把每一任妻子娶回来,生下孩子又会去找另一个,但每一任都出奇的不恨他,而去恨另一个跟她素不相识的女人。 何家定时会有家庭聚会,何跃同父异母的弟弟很黏她,因为家里管得严,那个弟弟的妈妈不会给孩子吃不健康的东西。 而何跃则会向喂小狗一样,偷偷喂弟弟吃的。 小孩子的喜欢很简单,谁给他吃好吃的,他就喜欢谁。 只要何跃一走,男孩就哭着喊着要跟,一看见她就喜笑颜开。 何跃的父亲很喜欢第五任夫人,爱屋及乌,同样也很喜欢那个男孩,男孩开口要跟何跃姐姐住一起,何跃就听了她父亲的话,过去住了几天。 小男孩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最喜欢姐姐了。” 何跃面对示好从不回应,她对男孩没什么感情,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导致她对血缘关系也不屑一顾。 待她好不容易离开他们家,回到自己家,她的妈妈就态度明显不好,生怕她不回来一样。 每当何跃要给她弟弟买一个什么东西,她妈妈的反应都会过激,甚至破口大骂,骂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就跟你爸一样,无情!” 何跃都习惯了。 有一天,她父亲那边照常喊她过去陪她弟弟玩。 她妈妈边抢先夺过电话,表明何跃很忙,学习练琴没时间去当一个玩伴。 何跃不理解妈妈,也不理解她那个父亲,面对他们的恩怨,她选择沉默。 就是那天的当晚,小男孩发生了车祸,保姆说是小男孩偷偷跑出去的,跑出去之前还哭着说要找姐姐。 对于弟弟的死,何跃没什么起伏,听到这个消息就跟在电视里面看到的有人死去的新闻一样。 长时间的情感淡漠让她对一切都变得无感。 直到前不久,她能在家里看到男孩的影子,很弱很淡,像从前一样很乖的跑过来喊她姐姐。 何跃被吓到了,但出现的次数一多,她又变习惯了,她纵容男孩出现,像是给自己的心理安慰。 她身体变得虚弱,拿着一把琴都觉得累,男孩会故意捣乱,让她只能陪着自己玩。 那天被易江梦目睹的,她那时正在责骂男孩。 这么捣蛋的孩子,有人会真的喜欢吗?易江梦问出了那句话,“那你想让他消失吗?” 何跃又沉默了。 16. 怯弱 易江梦从休息室开门出来,看到了两个人,一个薛旦,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他留着干练的板寸,身形高大,环抱着双臂,穿着有些老派看着像三十出头的样子。 “怎么样,说好了吗?”男人看着他冷酷开口。 易江梦一听这声音便认出来了,是那位解决自己家两鬼一猫的人,这人确实跟他想象中的一样,看起来稳重可靠。 薛旦不乐意的上前拍了拍他,“干什么干什么,收起你一脸凶相,吓着我朋友了。” 张寒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不屑。 “呦——”薛旦瞪着眼撸起袖子指着他,“出门在外,我好歹是你师兄,你这么不给面子,小心我告诉师父。” 张寒不甘示弱,揉了揉他的板寸,道:“告诉师父又怎么样,顶多就骂骂我,又不打我,要是我告诉师父,你接私活,你看他打不打你。” “屁的私活,收钱干活那叫私活,我又不收钱,那叫仁义。”薛旦跟张寒一点也不对付,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 “是吗?大慈善家。”张寒嘲讽道。 两个大男人就跟小孩拌嘴一样,易江梦为难的插在他们二人中间,眼看就要吵起来他连忙拦着薛旦,对张寒礼貌的笑笑,道:“上次真是谢谢你了。” 张寒找着机会,越过易江梦指着薛旦,“你朋友都比你有礼貌。” 薛旦被易江梦搂着无法动弹,不然他真的想一脚给张寒踢过去。 易江梦示意张寒进休息室,想着人家毕竟是来帮忙的,又补充了一句:“麻烦你了。” 张寒挑衅的看了一眼薛旦,背着一包的装备走进了休息室。 小孩的灵魂纯净,弥留世间只是想多看两眼自己喜爱的人,处理这种灵魂很容易,只要找一个能让他听话的家人,陪着他,劝慰他并让他感到安心,带走他们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挣扎。 张寒处理的很快,收拾着包走出了休息室,他看着面前的两人,说:“都处理好了,小孩没什么遗憾,只是他的那个姐姐……可能还有点难过。” 他眼神示意易江梦,问:“去劝劝?小姑娘需要人陪。” 易江梦点点头,他明白失去家人的痛苦,就算何跃表面硬撑着,内心应该对她弟弟有些愧疚。 她冷漠对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冷漠太久突然有一个单纯无害的小孩闯进封闭的世界里,论是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易江梦推开门,轻声喊她:“何跃姐?” 何跃眼眶有些红肿,看起来是流过泪了,她惨淡一笑,告诉易江梦在弟弟临走前,她对他说了好多话,在他生前从未说出口的那些,她通通都说了一遍,让男孩没有遗憾的离去,是她作为一个姐姐,最后能做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再一次止不住的落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拒绝易江梦递来的纸。 有时候一个温暖的怀抱,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管用。 何跃搂着易江梦哭了很久,在无数压抑自己情绪日子里,在一个无他人知晓的地方逐渐瓦解。 她嘴上不说,但她应该很爱她的弟弟,同样她也一样深爱自己的妈妈,不然也无法再两者亲情中抉择。 一直以来要强的何跃,内心被任何人都要柔软,易江梦一直都知道,从他进入乐团遇见她开始,他就知道。 经过这件事,易江梦忽然觉得鬼没这么可怕了,他惧怕的鬼,可能就是其他人日思夜想的人。 就像薛旦说的,人分好坏,鬼也是,也不是所有的鬼都会随意出现在你面前。 他想,如果自己带着遗憾的死去,那他是不是也会成为飘荡在世间的游魂,带着执念不肯离去? 晚上回到家,易临川不知道又在厨房忙活什么,易江梦本能想着温暖的地方走去。 易临川听见了脚步声,刚想回头,一双柔软的手臂从他背后环了过来,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身,整个人软若无骨的倚靠着他的背上。 这是易江梦“耍脾气”之后,第一次主动示好,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还以为从那天起,他们又得恢复那淡漠疏离的样子。 易临川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将易江梦的手拉了下来,转过身跟他对视,语气又轻又闷:“多大了,还要这样抱?” 汤锅在灶台上沸腾,易江梦心绪也在沸腾,他其实好想告诉易临川,爸爸我今天差点被舞台灯给砸到了,差点就死了,差点……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易临川的注视下,易江梦莫名的问出这样一句话:“爸爸,如果我变成鬼,你会怕我吗?” 头顶暖黄色的灯光衬得易临川的脸色异常温和,高大的身影将头上的灯光挡了一大半。 他没有对易江梦问出的话感到诧异,也没有说一些无鬼论的话,而是平和的说:“我比你大这么多,要变也是我先,是不是?” 易江梦愣住了,他从没想过易临川会比他先走。 高墙轰然崩塌,他最爱的奶奶的离开,已经让他很难受了,如果易临川再离开他的话……他真的会受不了的。 易江梦紧抿着唇,呼吸紊乱,失控的喊道:“不准,你不准比我先死!” 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易临川被易江梦突如其来的情绪整得一脸懵,从前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孩子,却在这一刻怒吼出来,他从未跟易江梦谈及过死亡的话题,他没想到易江梦会这么过激。 他面色凝重,牵起易江梦走到客厅,带他去沙发上坐着,而他自己则是蹲在易江梦面前。 他们视线齐平,易临川捧着易江梦的脸,用指尖将他的眼泪拭去,“梦梦,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易江梦摇头,不受控的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抽泣声,只有身体在不断的发抖,发烫,手臂逐渐收紧,这种状态像是他做噩梦的那天晚上。 他的梦梦在害怕。 那天晚上也像是这样把自己缠得很紧,但这次跟上次不同,这次易江梦很清醒。 半晌,易临川才 僵硬的环住他的背脊,捧着他的后脑勺,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是人就总会有离开的那天,我知道你害怕,但死亡离我们还很遥远……” “爸爸,可不可以不要说话。”易江梦抢先一步发出请求,他不想再听这些教科书式的话语,他宁愿就这样安静抱着,一会儿就好。 易临川真的就不说话了,一声不吭的被抱了好久,直到易江梦自己松开他。 他隐忍着没有哭出声,但眼睛闪烁着泪光出卖了他,双手还没从易临川的肩膀上放下来,就这么随性的耷着。 他抬起头直直的盯着易临川,发觉自己好任性。 “好了吗?”易临川问。 易江梦怯懦的垂下眼,紧接着把双手从易临川身上抽离,心脏落空,他不再开口,摇头过后觉得不对又点了点头。 易临川沉沉的叹息,他捧着他的头,用指尖拭去他残留的泪水,道:“过段时间,我们去看奶奶好不好?” 易江梦紧握着沙发边缘,认真与易临川对望。 他知道易临川在想什么,以为他怕死,怕离开这个世上,其实不然,他更怕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 易临川在他点头后,在他视线中站起身来,准备离去的时候易江梦又紧抱着他的腰身,抬头仰望着他,无比痛心的对他说:“爸爸,我只有你了。” 窗外的槐花凋落,易临川还没回过神来,他在想,是不是他的陪伴太少了,易江梦才会这么患得患失。 每当自己以为很了解他的孩子,下一秒他又会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他。 年纪不大,思想却远超同龄人,谈论到他的婚姻,甚至死亡,每一句话都笃定他们未来的短暂。 易江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深夜,他们照常睡在一张床上。易临川闭着眼,脑子却是清醒的,他再一次失眠了,就当他想起身去床柜那安眠药,身旁的的小东西却缓慢的贴了过来。 可能是空调温度太低,被子太薄,每次易江梦熟睡之后,他总是会无意识的靠着暖和的方向。 易临川不动了,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黑夜有序的交错。 易江梦像往常那样拱进他怀里,双手有意无意的在他身上乱摸,最终寻求一个舒服的姿势。 易临川转过头看着他,纵容的让他在自己怀里肆意妄为。 闭着眼的易江梦的脸上却有些委屈,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他在床上蹭了蹭,又往上贴了几分。 正当易临川撑起来,想要给他重新摆弄枕头或是被子的时候,他的手被却被什么杵了一下。 温热滚烫,属于男孩的一个东西。 易临川如临大敌,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摁开了床头灯。 易江梦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一直在不安分的乱动,睡衣也在他乱动的过程中卷了上去,露出白嫩的肚皮。 易临川深吸一口气,那是什么他心知肚明,他粗略的拿被子重新给易江梦盖好后,仓皇逃离了这个房间。 17. 气味 早上,易江梦还未醒来便习惯的朝旁边伸胳膊,他在被子伸懒腰却没触到身边的人。 他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当看见身边是空的,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在屋内快速扫了一眼。 他伸手拿过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易临川怎么会这么早去上班? 他在床上呆坐着,脑子里浮现昨晚的画面,乱糟糟的,他偏头向拿易临川的枕头抱着,却发现枕头不见了。 他翻身看向床边,没有落在地上,他又往下朝床下看去,也没有。 门外传来关门的动静,他光着脚翻下床,一打开门,看到易临川从书房方向过来,眼底乌青满是疲累,身上还散发着浓烈的烟草味。 “爸爸。”易江梦喊他。 易临川脚步一顿,眼神不经意的避着他那双澄净的眼睛,向下看去,眉头轻拧起来,嗓音像是被磨砺过的沙哑,“怎么不穿拖鞋?” 易江梦背过手,双脚摩挲着,惴惴的抬眼望向他,“忘了。” 为什么总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易临川心头郁闷,抽了这么多烟,心底的乱麻还是解不开,看见易江梦的这副样子,他又烦躁的撇开眼,沉着气说道:“去穿上。” 易江梦听话的回去穿上鞋,等他开门出去,易临川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辛辣的烟草味残留在空气中,易江梦不自觉的跟着烟味走向了书房。 烟盒还没阖上,银色的打火机放在旁边。 易临川的烟应该没换过,一直都是抽的这款。很多时候他闻着易临川身上的味道都掺杂着个烟味,被香水稀释过很淡,但他还是认得出。 他对抽烟没什么好奇心,也不觉得很酷,只是一想到易临川含着烟嘴,抽烟的样子,他就不经会心猿意马。 易江梦转过头看了眼门口,确定安全过后,他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警惕又小心的放在鼻翼下面,嗅了嗅。 “梦梦!”一声低吼乍然从背后响起。 易江梦被吓得几乎要弹跳起来,那根烟从指尖掉落在桌面上。 易临川也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他一把收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当着他的面,将遗落在桌面上的烟扔进了垃圾桶里,冷冽的眉间紧拧着,问:“你刚刚在干什么?” 严峻的神情落在他的脸上,易江梦委屈的撇了撇嘴,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干。 易临川说完这一句,才发现自己太过激,他声音放轻却依旧严肃:“梦梦,烟这种东西是好是坏,你自己知道,我不想再看你碰第二次。” 易江梦心中忽地涌上一股劲,他很想反驳,凭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这种话。 逆反心就这么来的莫名其妙。 可一看到他满脸郁色,又抽了这么多烟,想必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或是遇到难搞的病症。 易江梦没傻到自撞枪口,他垂下头眼神游移不定,上前捻着易临川的一侧衣角,似是撒娇认错:“我知道了,爸爸。” 已经这么大了,却还像小孩一样撒娇,要是女孩也就算了,偏偏他的梦梦是男孩。 过了这么长时间,易江梦对这栋房子应该适应的差不多了,他应该有自己的隐私,不应该再跟自己睡一起。 他们之间的诡谲的亲密方式,不像是平常父子,没有什么边界可言,昨晚那种尴尬的事情,他还心有余悸。 他早应该循序渐进的分离,让易江梦不再依赖他。 可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私心,让他迟迟没有行动,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因为自己的犹豫,良成了大错。 又一次深夜,易临川回到房间,易江梦还是想往常那般,躺在他的床上,自己给自己掖好被子。 又乖又讨喜。 他坐上床沿,身上还带着从浴室出来的水汽,易江梦睡好之后,在被子里面默不作声的向他靠得近了些,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提醒他:“爸爸,关灯吗?” 易临川经他一提醒,犹豫不决的想要开口,但他又想到易江梦做噩梦,一直喊他,往他身上爬,缠着他索要安全感,他就狠不下心来。 这无疑是将梦梦从自己身边推出去。 他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半夜,易江梦如同鬼魅般再次缠了上来,非要再怀里抱着东西才安心,他手脚并用,将腿抵紧易临川大腿间。 易临川呼吸粗重,还没等他将易江梦推离,下一秒,那温软的脸蛋便贴了上来,在他的颈侧来回的蹭,像只求抚摸的小猫。 易临川烦躁的拧起了眉,身上莫名的燥热让他心烦意乱,他引以为傲的克制自持,碾灭成灰飞,他暗骂了自己一声,咬着牙推开了黏人的易江梦,转过身背对着他。 推开了一段距离,没一会儿,那个温热便再次贴了上来,小东西埋在他的背脊上蹭了蹭,糯糯带着哭腔喊他:“爸爸。” 他设置的防线被攻破,他在黑夜里站起身,再一次走出了房门。 易江梦一早醒来,发现身边易临川又不见了,他立即坐了起来,却发现易临川在正对对着他的浴室。 水龙头放着冷水,他捧着凉水一遍一遍的往脸上浇,直到自己彻底清醒。 易江梦就这么的盯着他的背影,待易临川从镜子里望向他时,他又展露出温润的微笑。 易临川转过头在镜子里盯着自己,咬着牙,抽出纸巾将脸上擦干,将纸团反手扔进垃圾桶。 对易江梦冷淡开口:“起床,上学。”说完他便出了卧室门。 易江梦则是盯着易临川离去的背影,魂不守舍,而镜子里面的易临川却一动不动,紧盯着床上的易江梦,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七月是天气最热的时候,蝉鸣聒噪,从早到晚叫个不停。 易临川的诊室却冷得刺骨,不止是空调温度,还有他身上的气压,每个路过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能感受易主任身上的压迫,特别是他的学生。 一个被书写报告和理论搞疯的年轻人,如果换 做平常他不会这么痛苦,但也不知道他的老师最近怎么了,每到晚间复盘总能挑出一堆错。 他合理怀疑易主任的完美主义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医学生求助于科室人比较好的赵医生,得到的却是,赵医生指着易主任,又指着他自己的头,默声说:“有问题。” “那怎么办啊?”医学生趴到在地。 赵医生摊了摊手,“要不,你跪下来求求他?” 显然医学生没有听从赵医生的意见,反而没过多久,他去了精神科督导那儿。 督导叫程墨,是前不久从公安下来的,在成为这个医院的督导前,她的工作大多都是跟犯罪嫌疑人打交道,通过对话,她看出医学生的焦虑,并且适当的给他做了心理疏通。 待医学生走后,她习惯的轻叩桌面,像是陷入了思考,可嘴角却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精神病医院人满为患,易临川穿着白大褂穿梭在患者当中,他走在医院长廊,抬头却看见对面站着一位熟悉的人影,她扎着低马尾,背对着光,笑容艳丽礼貌的向他颔首低眉:“老师,好久不见。” 程墨从前也是易临川的一位学生,她最为他最优秀的学生进入了公安,做法医精神鉴定人,这次回来是她遇到一件难题,她攻克不了,便回到医院做几天督导试试。 过了这些年,她的容貌和举止都发生了变化,可易临川依旧是那一副固执死板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易临川问。 程墨笑了笑,“你的学生有些焦虑,我特意来看看。” 易临川眉心松懈,淡然道:“焦虑?他是该焦虑,我给他布置的任务还没你当年完成的一半好。” 夜晚,雷声大作,闪电伴着疾风呼啸,玻璃窗被树枝打得啪啪作响。 易江梦来回重复的看着时间,紧盯着门口,等着易临川回来。 这是易临川少有的不按时回家,打电话没接,消息也不回,易江梦心里担心的不行。 一道雷声劈下,易江梦心都颤了颤。 他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任由外面风雨大作,他把客厅灯光都开到最亮,电视上也开到最大,就为了掩饰他内心的恐惧。 等到将近十二点,大门才从外面打开。 易江梦披着毯子下来,追到门口,一脸担忧:“爸爸,你怎么才回来?” 易临川看着他从头裹到脚毯子,想到他害怕打雷,立即牵着他往楼上走。 易江梦乖乖的被拉着走,在上楼途中,他鼻尖微动,忽地从易临川身上闻到了一股除了雨水和湿气之外其他的味道,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奇特的香水味。 他直愣愣的盯着易临川,看他将自己拉到床上,又将被子给他盖好走去了浴室,换下来的衣服堆积在浴室门外的脏衣篮里。 易江梦犹豫不决的盯着那一筐衣服,最终开始溜出被子,悄声走到脏衣篮里面掏出易临川穿过衬衣。 他放在鼻尖下一嗅,再次确认,这是其他人的味道。 18. 抓包 约莫十年前,村里开始扶贫,贫瘠之地高楼四起,原来的土坯房变成安置房,下雨就会陷脚的泥巴路也浇灌成了水泥路。 没变的只有那两座立坟的两座山头,馥郁的花香夹杂着土腥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方位传来的,呛鼻的硝烟,都让易江梦感到一阵恍惚。 记忆里熟悉的气息与现在重合,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都在提醒他,这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跪在墓碑前鼻头有些微微酸,奶奶是两年前初春离世的,碑还很新,坟头上已经长了新芽。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奶奶自己选的,是她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一身宽大的西装,烫了一头当年时兴的发型,嘴角微微上扬,意气风发。 她说她最怀念的,就是这个时候。 “奶奶,我来看您了,爸爸也来了。”易江梦将三炷香插好,分别把香和香烛点上,又从袋子里拿出黄白色的纸钱在墓碑前一份份的摞好。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我很好,爸爸也是。” 他分出一层纸钱,借着香烛的火将摞好的纸钱点燃,火舌缓慢的吞噬着那堆黄白,烧过的地方开始变得灰白发卷。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易临川,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烈,他背着光没有看他。 易临川衣冠端正的站在野草丛生的土坡,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易江梦抿着唇,转过头看向奶奶的墓碑,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近况,他说了自己进入乐团,在音乐会上独奏,还说了最近的学习,想报考哪个大学。 渐渐的他收敛了笑容,“奶奶,你说的对,爸爸迟早会有自己的家庭……” 易临川带了陌生的味道回来,一想到这儿,他的心脏就一抽一抽的疼,放在大腿上握拳的手攥得发白。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朋友,路人,医院的患者,但这都不可能在衬衣上面沾上女士香水的味道。 除非是有更亲密的接触。 易临川之前说的,看缘分,可缘分来的太快,让他猝不及防。 就算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头就像是被倒进了硫酸,将他的心脏腐蚀得渣都不剩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去问问看,可是他发现,自从那个陌生的气味出现之后,易临川对待他好像又变得冷了。 每晚睡觉背对他,早上醒来身边根本不见人,就连从前那些细微的触碰也逐渐在减少。 他像是被冷落,再没有从易临川身上汲取到温暖。 一阵凉风吹过,吹得烛火微微颤动。 易江梦眼眶有些酸胀,他吸了吸气,怕易临川等太久,站起身给旁边的两座坟,他的爸妈分别烧了三炷香,点上香烛又烧了纸。 等做完这些,他拿起一大卷红色的鞭炮铺开,站在三座坟前向他们挥了挥手,“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他点燃鞭炮之后,快步向易临川的方向跑去。 噼里啪啦的炸响把易江梦吓得心尖都颤了颤。他跑得很急,一个没注意踩到一个硬邦邦的土块,重心不稳就快要向后摔的时候,一只大手猛的牵住了他,将他拉了上来。 他扑到了一个坚实的怀里,易临川抬手顺势将他耳朵掩住。 鞭炮声连同心跳在耳边闷响,待片刻恢复寂静后,易江梦抬起眼睫望着上方的男人,“……爸爸。” 易临川很快将他松开,那俊朗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他望着上方的三座坟,视线在中间那座坟停留了片刻,转身对着易江梦说:“走吧。” 短短的一段路程,易江梦就紧紧的跟着他的身后。 易江梦在太阳底下多晒一会儿,白皙的脸颊上已经变得红彤彤的,跟猴子屁股似的。 坐进车里,易临川看着他蹙起眉头,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贴在他的脸上,“出门没有涂防晒霜?” 易江梦从他手中接过矿泉水,“忘记了。” 他偏头看向窗外,烈阳刺的眼睛有些水润,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缕缕的贴在额角,没被衣料遮挡的皮肤有些轻微晒伤,雪白的颈侧全然被易临川收入眼底。 他眼眸一沉,将目光转了回来。 从易江梦接到身边开始,他就很不喜欢他回到这个地方。 当初那位老人家信誓旦旦的说,将易江梦送给他,他把孩子抚养长大,让孩子给他养老,她可以不再认小孩,让他姓易,让小孩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还是于心不忍,每年都要带易江梦回去一次,看望他的奶奶。 可是每次一回去,跟他奶奶待上一段时间后,对他依赖亲昵的小家伙会变一个样,变得怯懦又生分,每一次他都要重新花上一段时间,跟易江梦亲近才会恢复原样。 所以,他不喜欢易江梦回到这里,可又不得不让他回来。 易江梦奶奶的离开,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亲人逝去的痛苦,他知道他不能接受,但他要学会去接受。 前段时间,一向谦和乖顺的小家伙,竟会强势的说出“不准”两个字。 不准比他先走。 他比小孩大了二十岁,往后余生这么多年,他终归会比他先走的,等到那一刻,易江梦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就应该不像现在的孩子脾气了。 易临川默然他还小,听不得分别两字,认为长大以后就不会了。 说不定,等他们都老了,易江梦还会嫌弃他,不会为他流泪呢。 薛旦看出易江梦心情不好,特意约他周末出去玩,可添不遂人愿,他走到半路天就像是把花洒,一下把薛旦浇的浑身湿透,像是要把他淹了似的。 走到易江梦家门口的时候,连睫毛都在淌水。 易江梦也没想到雨会这么大,赶忙将薛旦拉了进来,给他找了一身他的衣服给他穿。 易临川上班去了,家里只有易江梦一个人。 除了看电视玩手机,没什么特别的娱乐活动,薛旦无聊透了,坐在沙发仰躺在易江梦的大腿上。 他盯着那张懵懂无害的小脸,一种邪恶的想法涌上心头。 “哎,我们看片吧。”薛旦忽然道。 易江梦知道同龄人都会看这些东西,他也看过一段,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看得津津有味的,但现在无聊也是无聊,他问:“看什么片?” 薛旦一下子就来劲了,他猥琐的笑,“日韩、欧美、国产。” 紧接着他又道:“动漫、高清、□□。” 易江梦的表情依旧很淡然,“都行。” 薛旦跟他相处这么久,无论是相貌,行为举止还是他无欲无求的模样,心中难免还是会有些疑心。 他放松的背靠着沙发,侧目看向易江梦,半晌,他问出他心中藏了很久的一句话,“易江梦,你是不是同性恋?” 易江梦身体一顿,眼睛还是盯着电视,无比自然的跟他一起背靠着沙发,没回答他的问题,却说了一句俩头不沾的三个字,“怎么了?”< /p>“没怎么。”薛旦单手撑着头,意识到这话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片刻后,他又说:“不过我是。” 这倒是让易江梦有些意外,他笑了笑:“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薛旦娇羞的握着拳打了他一下,“哎呀,人家好害羞的啦。” 两个人有默契的哈哈大笑起来,也没过问对方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也没问对方有什么情史,薛旦开口道:“那我找一部激情四射的片来看。” 易江梦默认了。 薛旦的胆子大,没想到这么大。他把他手机下载好的一部影片直接投屏到客厅的大电视上了。 他期待的搓了搓手,将音量调大,易江梦看着随性,心里隐隐的还是会有点紧张,他从来不主动看这些东西,自己解决也是靠着脑中的那一点幻想。 现在他和薛旦两个人,竟明目张胆的在客厅里看片,真是前所未有。 这是一部叫《我的家教老师》的激情片,两位主角一位身材高大,麦色的肌肉又大又结实,另一位却很娇小,两个人的眼睛都被打了码,看着也还和谐。 剧情很短,也很简单,重头戏都中间部分。 看到重要部分,薛旦也不闹了,两个人也不说话了,就这么瞪着眼睛看着电视。 声音太过面红耳赤,易江梦还是有些羞耻的把声音调低了些。 到了后面,有一个画面是,身材高大的那个把瘦小那个按在墙上,那画面刺激得让易江梦额角不禁挑了挑。 他忽然感觉到口干舌燥,拍了拍薛旦的大腿,问:“喝水吗?” 薛旦脸蛋爆红,跟个第一次看片的新兵蛋子一样。 他紧紧抱着抱枕,朝他摇了摇头。 看片是他提出来的,片源也是他提供的,可易江梦怎么觉得他还更像老手一点。 电视里的两个男人还在玩耍着,易江梦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打开边喝边走到客厅继续看,说实话,他看得腿都有些酥麻了。 待他将水放在桌面上,一道微弱的密码锁开锁声音传入两人的耳朵,他们现在对其他的声音极具敏感,听到声音过后,两个人被吓得都抢着要去关电视。 一个要去关手机投屏,一个拿着遥控器疯狂按。 易临川开门走进来,抬头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家里来客人了?” “爸爸,这是薛旦,我跟你说过的。”易江梦心脏乱跳着,垂下头一看,薛旦却在直愣愣的盯着易临川那双腿。 易江梦气急,用力拍打他的肩头。 “叔叔好!”薛旦“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无比嘹亮。 易临川狐疑的朝他瞧了一眼,也道了声好。 他转头看向易江梦,却发现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他眉头一蹙,迈步走到他跟前,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怎么了,脸这么红?” 易江梦看了那玩意,又被易临川逼近,脑子里一团浆糊,“没……可能是空调太高,热到了。” 易临川暂且相信了这套说辞,回到房里简单沐浴后下楼,那个叫薛旦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易江梦拿着还未喝完的冰水前往厨房,走到一半,易临川已经走到客厅,拿着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引入眼帘的是两个白花花又模糊的肉色,视频正好暂停到一帧刺激的画面当中。 薛旦的手机投屏没有退出来…… 易江梦转头去看易临川的脸上,已经可以用铁青来形容,凶得吓人。 19. 谎言 易江梦从未想过要跟易临川“出柜”,也没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出柜。 他被吓到了,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被臊的被青一阵红一阵,难堪地想想刨个洞钻进去,他看了一眼电视,又去看易临川,轻声的唤他:“……爸。” 易临川表面波澜不惊,将打开的电视又关了。 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 易江梦心慌的要命,他掐着手指,像等着易临川宣判他的某种罪行。 可易临川一直沉默。 屋外还下着大雨,风声呼啸,窗外的槐树枝桠敲打着玻璃,让他们在客厅的这份默然填上几分节奏。 他的沉默比冷漠还可怕。 屋内湿气厚重,无端的寒意穿入骨髓,渗入心脏。 他从小就没背着易临川干过什么坏事,他也不知道易临川会怎么对待犯了错的孩子。 易临川斜眼盯着他,面上像是覆上一层寒霜,如果眼神能化作一把刀,那么他身上恐怕被扎得千疮百孔了。 易江梦被那个眼神钉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易临川是真的生气了。 易临川沉了口气,坐在了沙发上,身体松懈的往后靠,双腿交叠,视线从易江梦脸上撤回,冷峻的不敢让人直视,薄唇轻启:“过来。” 易江梦脑子一团糟,双腿发软,他像是一个听到指令的木偶,机械的迈步过去,低眉顺眼的站在易临川跟前。 易江梦小声道:“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什么?”易临川问。 易江梦丧失了语言系统,他张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易临川静静的看着他,“这个视频是你自愿想看的,还是薛旦那个孩子带你看的?” 易江梦再次羞红了脸,“我自己……” “是好奇还是喜欢同性?”易临川接着问。 这场问话不像是在问责倒像是在看诊,易江梦紧抿着唇,缓慢的说:“喜欢……同性。” 此话一出,易临川表现的很冷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眼眸深沉的与他对望,“梦梦,你长大了。不管你喜欢男生也好,女生也好,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可以有隐私,但你们心智还没完全成熟,对这些事都应该有分寸。” 易江梦呆滞了。 “我大致了解过那个孩子,虽然成绩不算优秀但心性不坏。”易临川继续道:“但现在,我不同意。” “我希望你能把学习排在第一位,至于其他,等你成熟之后彻底独立,能在社会上立足,再慢慢考虑这些事情,知道了吗?” 易临川说了一大堆,是以为他在跟薛旦谈恋爱?还不准他谈? 易江梦无奈道:“爸爸,我跟薛旦不是那种关系。” “是谁也不行!”易临川立马道。 易江梦以为自己糊涂了,易临川怎么能这么霸道,从前对他的事几乎不管不问,到现在就要约束他了。 意识到易江梦可能被自己吓到了,易临川刻意放软了语气温和道:“梦梦你还那么小,容易被外面的人骗……” 易江梦不愿承认自己小,瘪着嘴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十八了。” 易临川心头烦躁,“不管你多大,你都是我的孩子。” 易江梦还是哽在那里,他就是不想承认自己还小,明明他已经长大了,明明他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憋在心里委屈。 他站起身来,牵起易江梦的手,叹息一声,“乖一点,不然爸爸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了。” 易江梦仍由易临川牵着,带他走向楼梯,等到了二楼还未停下,要上三楼的时候,易江梦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他试着把手抽回来,但易临川的手劲格外的大,毅然决然的要把他往三楼带。 抗拒不了了,易江梦也就放弃了,他茫然的看着三楼的门离自己越来越近,离易临川的身边越来越远。 三楼的门打开了,因为下雨的关系,屋子里有些阴暗。 “现在还会害怕吗?”易临川背对着他问。 易江梦在心里自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便说:“我不知道。” “那今晚就自己睡试试看。” 一人睡的夜晚有些不习惯了,他还是有些担忧,怕易江梦还会害怕。 他没吃药,脑中一片凌乱,他沉了口气睁开了眼,在床上坐起来,百无聊赖的在黑暗里盯着卧室的那扇门。 一片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上面的时间已经显示到了凌晨,他才掀开被子,打开床头柜将安眠药拿了出来,含着吞下。 第二天,易临川起床揉了揉眉心,显然是没睡好,他艰难睁开眼走出卧室,正好遇到下楼的易江梦。 小孩打着哈欠,像是也没睡好。 在有沾到那个气味的衬衫之前,易临川回家的时间就晚了许多,分房睡之后,更是天不黑不会回家。 之前说好的,下早班来接他放学都变成了空话。 才持续了多久,有两个月吗,大骗子,易江梦在心里骂他。 虽然在心里在骂易临川,但每天他都在有乖乖等他回来吃饭,易临川一回来,他就跑去厨房热饭,生怕他上班回来会饿肚子。 这天他做好饭后,依旧窝在沙发上等易临川下班,等到天黑易临川突然给他发了一句消息:我要晚点,不回来吃饭了,你先睡。 易江梦盯着这句话盯了好久,什么叫不回来吃饭了。 他跟谁在一起,跟谁一起吃饭,医院晚班根本上不了这么晚,这段时间为什么都不陪他了,明明说自己还小,就不担心他自己在家会害怕吗。 易江梦愣愣的盯着电视,纪录频道从人文放到了自然,又从凌晨开始重播。 他的手指紧攥着毯子,将自己裹得紧巴巴的,眼睛还停留在电视上,就算看得干涩也不移开视线。窗外的黑夜转为灰白,鸟啼在耳边渐渐清晰,眼眶里开始有眼泪在打转,眼睛一睁一闭,流出来划过脸颊。 易江梦倔强的吸了吸气,等新的剧集出现了,门的那边也终于响起了开门声。 易临川踏进家门,便发现易江梦了。 他看着易江梦小小一团的窝在沙发上,浅浅的勾着嘴角,“梦梦,怎么早起床?” 易江梦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易临川走近才发现,易 江梦脸上红彤彤的还残留着泪痕。 他眉心紧蹙,上手去贴他的额头,却被小家伙给躲了过去。 易江梦气息奄奄的对他说:“骗子。” 易临川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攥住了,易江梦一整晚都没有睡,坐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想到这,易临川焦急的探了探他额头上的温度。 易江梦还在躲,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脑子糊涂了,完全没有之前那副乖乖样。 “梦梦,别闹。”易临川探过他额头之后,又去探他身体其他地方,都出奇的烫。 易江梦小的时候营养没跟上,身子骨弱,身体哪儿哪儿都金贵,一吹风就感冒,一受凉就发烧。 养到现在,好不容易把易江梦身子骨养好了,抵抗力也跟上来了,但之后一感冒就发烧,成了他的通病。 易江梦防线降低,忍不住委屈的哭了出来,想将他推开又舍不得,紧紧攥住易临川的衣领,嗓子已经变得干哑,“骗子,你是骗子。” 易临川将那滚烫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就跟抱小孩一样,让他坐在他的腿上,靠着他。 他拿起毯子紧紧裹在易江梦身上,问:“坐在这里冷不冷?” 易江梦眼泪止不住,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他身体发虚、发热没什么力气再说话了。 坐了好一会,等易江梦缩在他怀里不闹腾,易临川便将他整个人抱起来,走上了楼,将团小东西放在了自己床上,给他掖好被子,又把空调的温度调好这才下了楼。 再次上楼后,他端了一盆冰水,和一块毛巾。 易江梦只要一发烧,就是中高烧,平常人家用的退烧贴对他来说根本不管用,他都是用毛巾裹着冰水,一道道的擦拭着他的脸,等毛巾不冰了他在放到冰水里,持续重复,直到他体温不再那么高,沉沉的睡过去。 现在也是一样,可易江梦不知道怎么这么倔,想要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梦梦。”易临川拧着眉,疾言厉色道:“你怎么回事?” 易江梦烧的糊涂,又继续对他哭,“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在外面过夜……不是告诉你,我不能是最后一个人知道的吗?不是告诉过你吗……” 他说话颠三倒四,易临川却听懂了,他叹息一声,心疼的给他擦眼泪,“怎么这么伤心?” “我明明这么害怕。”易江梦喃喃道:“你都不回来。” 易临川呼吸的气都在颤抖,心脏更是一抽一抽的,看到易江梦这个样子他一点也不好受。 “梦梦。”易临川喊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易江梦哭了好一会儿,停下来,抽噎着问:“是什么时候……有她的,你不告诉我……” 易临川敛着神色,也不说话就这么凝视着他,过了半晌,他说:“那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的关系都不会改变,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你会!”易江梦忽然撕心裂肺,“只要你有了另一半……有了自己的小孩,你就会!” “梦梦。”易临川实在不知道这个小孩为什么会这么笃定,还这么执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20. 界线 这是易江梦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他埋进被子里,委屈的大哭,他还没有上大学,还没有做好离开易临川的准备。 一想到易临川要组建家庭,他就难过的要命。 易临川心疼,轻轻的扯着被子,道:“梦梦,出来,爸爸有话跟你说。” “不要。”易江梦在被子里呜咽着,一点缝隙也不留,被子里空气稀薄,哭得头晕,再加上还在发烧,窒息感没过全身让他喘不过来气。 易临川将软话说尽,都换不来易江梦的回应,他拧着眉,强硬的一把扯开了被子。 没有被子的禁锢,易江梦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凉意渗透心脏,让他不得不大口呼吸。 他全身都在冒汗,发丝打缕的贴在白嫩的脸上,眼睛受不了强光的刺激微眯起来,眼尾绯红像是受尽了极大的委屈。 易临川心疼的看着他。 他将易将梦脸上的发丝拨开,漏出他光洁的额头,小脸滚烫,他用手轻微擦拭他脸上残留的泪迹,声音很沉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梦梦,我一点一点的把你养这么大,疼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把你扔下。” 易江梦抬起手臂遮住视线,颤巍的呼出一口气,“要是你以后的结婚对象不喜欢我呢?要是你有了跟自己有血缘的孩子呢?你就不会在意我了,你就会在意他们,根本不会在意我这个外人了!” 易临川脸色骤降,“给你穿给你吃,养你这么大,把最好的都给你,你竟然敢说自己是外人。” 他呼吸开始变得紊乱,“是谁让你这么认为的?” 易江梦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撇开头不去看他。 易临川强硬的掰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说话!” “难道不是吗?”易江梦被这两个重音刺激到,豁出去了,“我这个姓是怎么来的,我又是怎么到你身边的。” 他吸了吸气,埋藏在心里几年的委屈,跟泄洪似的继续道:“以后,有谁想让我走我就要走,想让我离开我就得离开……你不要我,我就没家了。” 说完他又眼含热泪,可怜坏了。 易临川不可思议的盯着易江梦,“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要了解易江梦,无数次都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却始终得不到结果,这一次,等孩子亲口说出那些埋藏在他心底的话之后,他又接受不了了。 患得患失,安全感不足。 是他的问题。 易临川握住他发热发软的手,“梦梦,你怎么能这么想……爸爸怎么会不要你。” “你都不管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易江梦哭道。 “在这个世上,我最在乎的就是你。”易临川道。 “你总是板着脸,都不对我笑笑。”易江梦接着抱怨。 “我改。”易临川道。 “家长会不来,音乐会也不来。”易江梦道。 看着易江梦展现出孩子的一面,易临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温和的对他说:“还有吗?” 易江梦说什么易临川都有回应,他烧迷糊了,开始得寸进尺,恃宠而骄的质问:“你还在外面过夜,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在医院,没有谁,有个急诊,走不开。”易临川耐心跟他解释,跟他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易江梦终于平息下来了,他眨着澄净的双眼,用胳膊肘撑着床垫蹭起来,上前搂住了易临川,靠在他的肩里,滚烫的呼吸紧贴着他的颈侧,声音因为发烧干涩低哑,“爸爸,我只有你了。 他说:“我会乖,会很听话,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所以,不要结婚好不好?” 滚烫的眼泪沾到易临川的颈侧,让他无比煎熬,他单手笼着他的后脑勺,一遍遍的顺着,没有说话。 易江梦睡了个好觉,他记得前半夜身体发热翻来覆去的在床上睡不着,有多煎熬,等下半夜,湿漉漉冰冰凉的毛巾一遍遍擦过他的脸,缓解了他的症状,让他沉沉的睡了过去,第二天起床,除了嗓子有点干,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触感和温度都让他如痴如醉,让他舒服的在易临川的床上打了个滚。 那些糊涂之后说出的话,易江梦自己都不敢相信,也不 敢相信易临川什么都依着自己。 从这天过后,他明显的感受到易临川的改变,不止是能多说几句话了,易临川会及时注意他的情绪,表情也稍微发生了改变,不像之前只有冷漠和淡然。 可能易临川是真的舍不得他。 最后一场音乐会在七月初,易临川提前跟其他医生换了班,这才换出一天去易江梦的最后一场的音乐会。 这是他答应过的。 易临川衣冠整整坐在台下,看着自己孩子被掌声簇拥,他心里也隐隐感到自豪。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易江梦在舞台上的样子。 易江梦身材修长,身段轻盈,穿着法式中世纪风格的衬衣,一颦一笑都带着优雅。 易临川单手撑着下巴,看得入迷,久久保持着一个动作,也不感觉到累。 “老师?”程墨坐在一旁喊他。 易临川淡然的收回手,调整了一下坐姿,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喜欢听古典音乐。”程墨笑道。 易临川淡然一笑,“还好。” 程墨将视线转回台上,盯着中央的男孩,说:“梦梦生得真好看。” “像他妈妈。”易临川道。 程墨双腿交替,不小心碰到脚边的花束,注意力一下被分散了,她弯下腰摸了摸百合花的花瓣,道:“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想着那件事。很愧疚吧。” 易临川没有丝毫避讳的回答:“是。” 程墨重新坐好,“把她孩子养到这么大,她会感谢你的。” 最后一曲结束,观众席上掌声雷动,程墨轻拍手掌,眼睛却撇向易临川,见他一动不动,又忍不住的微笑起来。 易江梦到了后台,拿到手机后易临川刚好给他发了消息,说是带他去吃他最喜欢的蒸汽海鲜。 他快速回复了他,快速的收起自己的东西。 这场音乐会是他最紧张的一次,他在台上演奏能看见易临川,拉琴的时候,心脏在不由自主的加快,生怕哪里会做得不完美。 好在,一切都如往常般顺利。 21. 界线(二) 刚出后台的门,何跃便追上来问他要不要去庆祝一下演出顺利,乐团岁数年长一点的都要去。 易江梦果断摇头,他不愿往人多的地方挤,再说了他还要跟易临川去吃饭,显而易见,易临川那边分量对他更重一些。 何跃也不强求,最后笑着将他搂进了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说:“演出辛苦,给你抱抱。” 自从他那边让何跃抱着哭了一场后,何跃就时不时的来抱他,理由是抱着跟她弟弟很像,有种安心的感觉。 易江梦也不反抗,就这么乖顺的任她抱一下。 松开后,何跃看着他的身后,问:“那是你爸吗?” 易江梦回头,一眼看到了易临川,随后看到了他身后抱着一束百合花的程墨。 何跃见家长来了也不好逗留,跟易江梦随手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易江梦一动不动,看着一前一后距离不开的二人,心瞬然跌落到了谷底。 三人站到一堆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程墨发觉他们之间有种诡异的气氛,先行到易江梦面前,将那一捧百合花递了出去,“是梦梦吧,你爸爸说你喜欢百合花,阿姨特意给你买的,看看喜欢吗?” 程墨的笑容可以说是和蔼可亲,在她张扬美艳的脸上简直是收敛了不少。 易江梦垂下眼看着百合花,目光向上移,又盯着程墨脸,他机械的接过花,轻声说:“谢谢。” 百合花娇嫩,没有开太过,花药也没有散落,香味浓郁扑鼻是易江梦喜欢的。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除了花香,他还闻到一种陌生且熟悉的气味,跟那天在易临川衬衫上面闻到的一样。 易临川和程墨走在前面,他独自抱着花走在后面,孤零零的跟他们形成了两个世界。 他听到那个女人喊易临川老师。 他紧紧握着花束,冷眼盯着前方,有一种想要把花扔到垃圾桶的冲动。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就算是易临川把虾剥到了他的碗里,他也拿着筷子撇到了一旁,去吃其他的。 回到家,大门一关,易临川便转身站立在他面前,“不开心?” 易江梦茫然的抬起头,眼神无力空洞的望着他。 易临川喊了他一声。 易江梦手上失力,怀里的花直直的掉落到地上,花瓣脱落,从洁白无瑕的云里跌落到地上,变得黯淡无光。 易临川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花,紧拧着眉头,“闹什么?” 在看见易江梦与女孩相拥的场景已经够让他窝火的,现在又看见易江梦扔了他给他选的花,心里的那盘火星子忽地烧起来。 易江梦不想说话,决绝的转过身要走,易临川心头一紧,立马抓住他的手臂,“梦梦!” 易江梦抬眼望着易临川,绝望的说:“你不想要我了。” “你,”易临川揉了揉眉心,“怎么又开始说这种话?我不会……” “讨厌你。”易江梦声音微微颤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讨厌你!” 易临川瞳孔放大,心口像是被无声针扎了般,他眼睁睁的看着易江梦挣脱他,跑上了楼,他伫立在原地,没有去追,他就像无数家长面对叛逆的少年一样,无能为力。 他心里大概清楚是因为什么,易江梦对他有种典型的独占心理。 不能再纵容他了,易临川想,他们之间需要界线。 易江梦跑到三楼将房门一关,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黑夜将房间吞噬,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月光,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环抱着双膝,将头埋在膝盖里闷着哭。 这才过了多久,易临川就迫不及待的把那个女人带到他面前,就是因为他不想让他结婚,有了危机意识所以才想提早通知他吗? 怎么会这样。 还是说易临川看穿了他的心思,表面要跟他划清界限吗? 易江梦一旦胡思乱想起来就停不下来,他越想越深,越想越伤心,可是地板又太硬,他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站起来,像去床上躺着。 手腕却被什么勾住了,他烦躁的一用力,手腕上的无患子手串散落,一颗颗的滚落在地上回弹。 易江梦淡淡的回头看了一眼门把手,再垂下头看着四散的珠子漫无目的的跑,心里一片荒凉。 他扑倒床上,抱着枕头气 若游丝的又哭了起来。 “吱呀”一声。 易江梦停止了哭泣,他以为自己幻听了,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大门依然紧闭着。 又是一声短暂的“吱呀”声。 易江梦迷糊的睁着眼,向床边的木门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那扇木门开了,开了一道小缝。 易江梦以为是门锁松了,他吸了吸气,翻身下床准备把门给关上。 走到木门前,握住门把手,他却发现原本应是黑暗的门里,忽然有了一道暖光。 易江梦愣了愣神,将门又拉开了些。 暖光更明显了。 他彻底拉开门,却发现门里有别样的风景,隔着一道门槛,走回了他的房间里。 不对,这里不是原来的房间。 他走进这个房间,四周的布置跟原来的房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是白天。 窗外一片槐花扬起,砸向玻璃。 易江梦走过去将窗户一开,窗外已经不再是繁荣的商业街和喧闹的街市,而是一大片的槐树林。 白色的花朵一簇簇的,风一吹,把花瓣吹到天上,美不胜收。 木门在他身后悄然关上,楼下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梦梦。” 随后是熟悉踱步上木梯的脚步声,易江梦还没反应过来,房间门已经从外推开,“梦梦,原来你在这儿。” 易临川温和的笑着,眼里藏着些许期待,目不斜视的盯着他。 “你是谁?”易江梦警惕的问。 这个易临川笑了笑,理所当然的回答,“你的爸爸。” 易江梦死死盯着他,后退一步,却不料一脚踩空。 这个易临川眼疾手快的将他揽在怀里,动作轻柔,怀中有着和易临川一样的气息。 易江梦抓住他的手臂,在他怀里抬起头。 这个易临川抱着他过后没有推开他,而是亲密无间的捧着他的脸,担忧的蹙起了眉,温柔的自责:“都怪我,是爸爸吓到梦梦了?” 易江梦心脏乱跳不止,盯着那张与易临川一模一样的脸,他忽然感到迷离恍惚。 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