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镖头追貌美小夫郎》 1. 求救 寒风如刀,刮过山间小道,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马车的帘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杜清川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挂在胸口的那枚铜钱大的兔子形状的玉挂件,不知为何此时心总有些不安。 侍从安然从车帘缝隙望出去,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公子,咱们要是赶在晌午前到,正好能赶上寺里的素斋。” 杜清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车窗外那片异常安静的树林上,他眉头微蹙,心头的不安更甚了。 “这路是不是太静了些?”杜清川心不在焉地问道。 安然嘻嘻笑着,“公子,听说这一带最近多了些山匪,你说我们难不成……” 杜清川胸口猛地一跳,“安然,你别乱说,吓到我了。”话落,他抬手,腕间的青玉镯碰在窗框上发出清脆声响,“刘伯,到哪儿了?” 过了一会儿,车辕上的马夫仍然并没有回答。 杜清川眉头微微皱起,觉得奇怪,刘伯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向来对他有问必答。 就在这一瞬间,马车突然剧烈颠簸,随即猛地停住。 杜清川被颠簸地还未来得及坐好,车帘已被一把钢刀挑开,一张带着刀疤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只见那人咧嘴一笑,呼出的气带着浓厚的酒气,露出的牙齿也参差不齐,还黄不溜秋的。 “哟,赚了,是个细皮嫩肉的漂亮小哥儿。” “公子!”安然坐稳后立即挡在了杜清川面前。 杜清川顿时心跳如鼓,却还是强自镇定地开了口:“这位好汉,若是要钱财尽管拿去,莫要伤人。” “可我已经伤了怎么办?”刀疤脸眼里闪过贪婪,大笑着。 杜清川微侧头,这才看到对方手里的刀上正滴着血,脸一白,还未等他再说什么。 远处沙粒被马蹄快速扬起又落下发出声响,接近的速度非常快。 “二当家,有人来了!”马车外有人大喊。 刀疤脸挑起眉毛,侧耳一听,一会儿,哼了一声,“就一辆马车,如果敢停,我们就一起劫了,如果没停,就不用管他了,别扰了你爷我跟小美人的好戏~” 他下巴微微抬起,鼻孔里呼哧呼哧喘着气,就从马车里嗅闻到了一股清甜味,“真香啊,小哥儿都是这样香喷喷的?腻死我了,小公子,抬起头来给爷瞧瞧?” 这话冒犯得很,听得安然连忙拿过一旁的被子将他家公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你这土匪也配叫我家公子给你看!公子,你抓着!” 里头的小公子似乎是被那刀上的血吓坏了,手紧紧攥着那薄被,露出来手指纤细修长白皙,“啧啧,”他咂了咂嘴,声音透着原始的欲望,“小公子就是小公子,就连手指头都跟嫩豆腐似的,比那怡红院姑娘们的大腿都白。” 安然脸色难看,又侧身想将手指头都挡住。 外头传来马车声,安然立即扯开车帘,扯着嗓子大喊:“车里的好汉救命!他们是土匪!” 只是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这路过的马车根本没停,看着像是逃得更快了。 见状刀疤脸笑得愈加猖狂了,“今天你俩是逃不掉了,嗓子护着点,等回寨里头,随你喊个够,还怕你不喊呢!” “你!”安然气得大喘气。 “你仔细瞅瞅,我们的人都拿着大刀,谁敢停下来救你们!他们算是逃了一劫。” 外头传来一阵哄笑。 “走,带回黑虎寨。”刀疤脸一身令下。 安然脸色一沉,只觉得自己跟公子可能都得交代在这儿了,都怪自己乌鸦嘴时,那刀疤脸的脸上忽然有一种好事被人打扰的气愤。 不多时,又见那刀疤脸冷静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下一秒他咧着一口大黄牙,“兄弟们,今天运气还真不错,后面应该是个小商队,约莫有几辆马车好货,叫兄弟们埋伏好!今天真是大丰收不仅有这么漂亮的美人儿,还有好酒喝!” “好酒喝!”其他人附和着。 刀疤脸说完,又上下打量着安然,“有钱人家就连小厮都长得眉清目秀的,这张小脸,啧啧啧……” 说着就把手上伸向安然,安然哪能忍,一抬手狠狠地拍了下去。 刀疤脸的手瞬间红了起来,只见对方一个反手,手里的刀已然划了过去,“真辣呀!” 手臂上瞬间见血,疼得安然没忍住,叫了一声,被子里的人一下子挣扎着要掀开。 刀疤脸扯着嘴角,伸出舌头,在发红的手背上舔了舔,“别担心,你家公子我不会放过,你这泼辣的性子也有几分合我胃口,你也跟着你家公子一起上我们山寨……”尾音故意拖得很长,“吃香的~喝辣的~” 话转,又变凶狠,“现在给我把嘴巴闭紧了,要是扰了爷的好事,我也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们。” 安然被吓得一颤,刀疤脸退了出去,马车的帘子被放下。 被压着的杜清川感觉到外面的人力气松动了,连忙掀开被子,轻喊着:“安然,还好吗?” “小伤。”安然扯着笑,伸出手臂给自家公子看。 洁白的手臂一道划痕正流着血,伤口不算太深。 “连累你了。”杜清川脸色煞白,摸出手帕连忙给对方包扎。 “怎么会,这不是公子的问题。”安然摇头,“公子不怪我乌鸦嘴就好了。” 杜清川眼眶泛红,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等下我来想办法。” “嗯!”安然信任地看着自家公子。 杜清川边包扎边说,“刚刚我听到了声音,估计是有商队路过,等会儿我们看能不能借此逃跑。” 话落,“沙沙——”声传来。 细小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再次响起,依稀还听到马车之间碰撞的哐当声。 “听公子的。” 简易地包扎完,两个人也不敢出去,只能缩在马车里,思索着有什么办法能借住即将过来的商队逃生。 另一头,刀疤脸下了马车,手里的大刀在车轴上砍出痕迹,随后脚用力一踹,车轴断裂,车胎陷进雪里。 他唤来一人扮作马夫,假装低头查看马车的轮子,原先马夫的尸体被拖入丛林,几人手脚利落地将地上的血迹用白雪掩埋着,随后跟随刀疤脸躲在了旁边的丛林里等着大肥羊过来。 约莫半刻钟时间,路上便听到一声响亮的嗓子传来:“云雁镖,四海飘,江湖朋友多关照!” “借路同行,莫添麻烦!” 镖行趟子手声音穿透性很强,伴随着马蹄声,不到一会儿便到他们的跟前了。 马车里,杜清川心头一紧,云雁镖局?他隐约记得哥哥提起过,是近几年来崛起的一家镖局。 听闻是总镖头纪雁行武艺、手段了 得,送镖必达,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 就在他还在想时,趟子手已到跟前,看到这辆停在路边的马车,便勒马停下问:“怎么了?” “回爷的话,车轴断了。”假扮马夫的山匪佝偻着背,声音卑微得与方才判若两人,“我家公子急着去前面的灵峰寺上香,担心误了时辰,正愁没法子呢,不知这位爷能否帮个忙?” 趟子手上前瞧了瞧,又道:“我也没法做主,你这我也不会,这样吧,等会儿我们的人就快来了,我问问我们镖头。” “诶,好好好,辛苦各位爷了。” 半刻钟,马车的轱辘声便接近了,趟子手挥手喊着:“总镖头!” 马车里,听到喊话的杜清川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男子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着藏青色劲装,腰间配着黑色长剑,距离不近,他看不清脸,不过就算看清,他也不认识,也不清楚是不是哥哥说的那个总镖头。 为首的青年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扫了一圈,听着趟子手转述,眼睛却看向马车刚刚掀开了一点的帘子。 杜清川连忙缩了回去。 青年收回目光,又看向那马夫,随后目光凝聚在对方那鼓鼓囊囊的后腰,半晌,他勾起唇角,道:“是吗?” “这位爷,您看,这能修吗?”马夫垂着头,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在队伍中间的副手于敏信上前看向青年,“雁哥怎么了?” 青年微微抬头,目光轻扫两侧半人高的灌木丛,“没什么,让大家歇歇脚吧,也走了大半天了。” 说完,看向马夫,“修理我略知一二,若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瞧瞧。” 来人声音清越,听到旁人喊他雁哥,马车里的杜清川又悄悄地掀开帘子一角,便看见那男子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黑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看起来很有高手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忽然,感觉到炙热的视线又扫了过来,杜清川又是一缩。 纪雁行下马目光再次扫向帘子,那帘子似乎再次被吓到了,看不见后面的人,只能看到帘子微动。 里面也是埋伏的人? 他眉头微蹙,这马车虽不张扬,车身雕着缠枝莲纹,覆着月白软帘,四角悬着小巧银铃,行起来轻响细碎,很是娴静,看着真是公子小姐们所搭乘的马车。 迟疑一瞬,他还是上前蹲下身检查车轴,车轴断裂处有些湿润的暗红,鞋子在地上微微摩挲,状似无意地擦过地面,那处地上的白雪渗着淡淡的粉色。 他余光扫过四周,灌木丛中隐约可见几道不自然的阴影,山风送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刀剑出鞘的动静。 在他检查的时候,一旁的马夫也在看他们镖队有多少人,浅浅一看,数量与他们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正面打,他们没有胜算,看来,不如先解决掉这个镖头,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慢慢凑近,右手默不作声地按在腰间,嘴上再次问道:“这位爷,您快看看看,到底能不能修?” 只是这一凑近,就让纪雁行闻到了马夫身上的酒气,驾马车,还喝酒?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难,一会儿就好了。” 说罢他忽然转向马车,声音提高了几分,“不知车里的公子可还安好?” 2. 见面 马夫闻言目光闪过狠厉,他握紧身后的短刀,“这位爷,我家公子是个哥儿,胆子小,鲜少与外男接触。” 对方在跟自己说话?马车里杜清川快速眨着眼,自己几次偷看都被对方抓到了,说明这人武艺高强,出声问话,可能是已经发现不对了,应该是在试探他,看他是否跟他们是一伙的。 杜清川看了眼受伤的安然,让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道:“多谢镖头关心,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听闻灵峰寺的签文极为灵验,不知您此次押镖可曾顺路去求过一签?” 这回答让纪雁行眉梢微动,马车里头真真是个小哥儿,声音还好听得很。 只是寻常人遇到这等事,要么吓得语无伦次,要么强撑面子虚张声势,这小公子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不过就不知,有几分可信了,于是纪雁行顺着他的话接道:“倒是未曾。不过听人说,若要求得灵签,需得心诚则灵。” “正是。”杜清川又道,“我今日去求得一签,签文有云:‘猛虎在山,智者远避’,不知镖头对此有何见解?” 纪雁行勾唇,眼中精光一闪,马车明显就是去灵峰寺的方向,马夫也说了急着去灵峰寺,可小公子签都求完了,这是在说他们不是一路的? 而且,这签的内容,是在告诉他:周围有埋伏? 这哥儿,不仅声音好听,还是个聪明的小公子,那便信他三分吧。 纪雁行装作思考的样子,右手却悄悄在身后做了几个手势,身后的镖师们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 “公子博学,依在下浅见,猛虎虽凶,也并非不能胜,若能找准时机,猎人亦可取胜。”纪雁行说着,扣住假马夫的手腕一拧,对方藏在腰间的短刀当啷落地,下一秒他左袖中滑出一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破空而出,正中灌木丛中某个黑影的咽喉。 青年的突然出手,打了这伙人一个措手不及,同时也是一个信号,几乎同时,树林中传来一声怒吼:“动手。” 十余名土匪从四面八方冲出来,为首的正是刀疤脸,纪雁行早有准备,一声令下,镖师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车队护在中央。 “小公子,待在车里别出来!”纪雁行喊道,同时腰间的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第一个冲上来的土匪已经捂着喉咙倒下。 马车里,杜清川明白,此时出去也只会给他们添乱,便紧攥着安然的手躲在车厢里,外头传来的各种声音让他十分不安,犹豫片刻,他还是扯开了一点车帘。 “公子!”安然着急。 “我心里有数,我不出去。”杜清川说着,看着眼前的情况,镖师的人数要比土匪少一些,但好在镖师武艺高强,目前也不落下风。 他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正好看到一个土匪从侧面偷袭一名镖师。 “小心左侧!”杜清川喊着,同时将车里的靠枕用力掷出,靠枕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那土匪的脸上,虽然这东西柔软,但挡住了对方的视线,也为那名镖师争取了反应时间。 纪雁行闻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为那小哥儿的胆量,也为那小哥儿艳丽的长相。 只是对方这一喊也给他自己增加了一些麻烦,有几个土匪立马往马车那边靠拢,吓得那艳丽的小公子宛若兔子缩回洞里般缩回了马车里头。 纪雁行顿时又觉得好笑,看起来确实不是一伙的,他几个起落回到马车身边,挥剑逼退两名土匪,他的剑法不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这些土匪许是喝了酒,脑袋一抽,光天化日就在这官道上强抢马车,压根不够这些镖师打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个匪徒捂着肩膀逃进山林时,雪地上只余几处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血迹。 看到于敏信要追上去,纪雁行立即喊停:“下雪,勿追,货要紧。” 于敏信刹车,“是!” 纪雁行将长剑收回剑鞘,甩了甩手腕,走回马车旁,“出来吧,小公子,安全了。” 车帘被轻轻地掀起一角,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素白的手,那手指节修长如玉雕,腕间一枚青玉镯子衬得手腕更纤细白皙,月白色衣袂掠过车辕。 杜清川弯腰走出车厢的刹那,那些刚刚还打打杀杀的镖师都愣了,几乎下意识地都在藏起手里流血的武器,似乎是怕吓到眼前娇小的人儿。 整个镖队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常年走南闯北的镖师们见过不少美人,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手忙脚乱。 少年一露脸就惊呆众人了,远山眉下是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下垂,鼻梁挺而不锐,唇色粉如初绽樱花,最妙的是左眼角一点朱砂痣,平添几分生动艳色。 他们这里的哥儿象征就是脸上有一颗红痣,至于这颗痣的位置在哪儿是因人而异的,但这是纪雁行第一次见到有人的哥儿痣长得这么恰到好处,在那张本就好看的脸上锦上添花。 他的漂亮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漂亮,反而让人看见他会不由自主的笑,心软软的。 纪雁行扫了眼众人,皱眉轻咳,声音里带着警告意味,这么盯着一个哥儿看,不合适。 所有镖师才急忙地挪开了视线。 杜清川并没注意到这种注视,只是在看到遍地的尸体,深红的血与洁白的雪交融在一起,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但他明白,若不是这镖行相救,躺在地上的便是他跟安然了。 他强装镇定地下了马车,走向纪雁行跟前,只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方才的恐惧,发间的玉簪随着动作歪了几分,一缕青丝垂落颈侧,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一抬眸,就看到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目,俊秀得很,只是对方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将那眉破开了,霎时给那张冷峻的脸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多谢镖头相救。”杜清川郑重行了一个江湖的抱拳礼,声音清润如山涧溪流,“在下杜清川,家父杜玉堂是新晖书院的山长。” 镖队里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冷气,纪雁 行眼神一凛,四周立刻恢复常态,镖师们各自假装忙碌,余光却仍忍不住往这边瞟。 新晖书院…… 新晖书院可是近几年很有名的书院,别的书院出门要么是老师出门,要么是出了状元,而新晖书院出名在一个哥儿。 说是新晖书院的山长有一个貌若天仙的小哥儿,很多书生挤破脑袋、倾家荡产也想要进书院,就为了看他一眼,甚至有不少穷苦学生说,若能成为上门女婿,那也是人生一大喜事。 这小哥儿总在书院最高处的云纹窗格边读书,随着阳光,透出来的影子像天边高贵的白鹤,便被人称为“云鹤小公子”。 他以前听到几次,还以为只是被夸大的谣言,今日一见,那谣言想来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举手之劳。”想来也只是一次偶遇,纪雁行并未报上自己的姓名,他注意到对方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像一竿不肯折腰的青竹。 少年身形也恰到好处,只是纪雁行他太高了,所以对方弯腰时,纪雁行便不小心看到他后颈有一颗小痣,藏在衣领阴影里若隐若现的。 非礼勿视,纪雁行急忙收回视线,视线落在少年白嫩的指上有一抹刺眼的红,“你受伤了?” 杜清川垂头看了眼手指,“不是我的血,是安然为了护我,被他们划伤了手。” 纪雁行这才注意到车厢里在小公子身后的侍从,少年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对救命恩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镖头的救命之恩。” 那苍白却还要笑的模样,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护着妹妹从匪窝里逃出来的,下一刻,他鬼使神差地从怀中取出小瓶金疮药,“你们要去哪?” “多谢,此次出门是要去灵峰寺,家嫂有孕在身,我去寺里为她祈福。”杜清川接过药瓶,上头红纸贴着金疮药三字,他将安然那手帕解开,小心地给伤口倒上药。 看得出来这是个好东西,伤口渗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纪雁行盯着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处理伤口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又道:“但你们马夫死了,马车也坏了。” 杜清川手指一颤,随即继续包扎:“我知道。” “你不害怕?” “怕的。”杜清川系好布条,抬起眼睛,“所以可以再拜托您两件事吗?” 纪雁行没有说话,少年便用那双湿润的杏眼看着他,他挪开视线,“什么?” “一是可以帮我找一下我们车夫的尸体吗?我不知道他们把他藏在哪里,但应在这附近。”杜清川抿唇,“车夫老刘跟了杜家十年,我得带他回去。” 天上飘着的雪大了点,山风卷着血腥味拂过两人之间,纪雁行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得一碰就倒却意外坚韧得很的小公子,再次鬼使神差地便应了下来,让于敏信带人在这附近搜查一番。 “多谢镖头,第二件事是刚刚您说我这马车能修?不知能否帮忙修好……” 纪雁行摆手,“修不了。” 3. 保重 杜清川瞪大眼睛。 “那是我骗他们的,而且就算修好了,你们两个小哥儿会驾马车?” 杜清川沉默了,半晌,他从马车的夹层里翻出一个精致、鼓鼓的小荷包,递给了纪雁行,“这是我们的一番心意,你们救了我们一命,希望你们收下,不知能麻烦你们另外一件事?” 纪雁行看了眼荷包,目光落在了那白嫩的手上,没接那个小荷包,“什么事?” “可以麻烦镖头差个人帮我们送口信吗?” 这倒是小事,纪雁行点头。 杜清川面露喜色,“麻烦镖头差人去新晖书院说一声,说我们的马车坏了,让他们差人再派辆马车过来即可。” “那你们呢?” 杜清川微微一笑,“我们在这儿等就好。” 纪雁行闻言皱眉,刚想说点什么,被灌木丛里的声音打断了。 “找到了!”灌木丛里窜出个人喊道,随即喊了两个人把那具尸体抬了出来。 杜清川看着熟悉的人现在已然没了呼吸,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公子……”一旁的安然喊了声,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节哀。”纪雁行开口。 “多谢镖头。”杜清川眼眸含泪,轻轻摇了摇头,再次道谢,说完又反应过来,他跟这个人道了好多次谢了。 看着小哥儿红了眼眶,纪雁行说回刚才的话题,“你们不能待在这儿。” “为什么?”一旁的安然问。 “刚刚有一个土匪逃跑了,应该是回去通风报信了。”一旁回来的于敏信回道,“可能等下会杀回来,这个位置不安全,我们也得走了。” 一想到等会儿还有可能再遇到这些土匪,杜清川脸色白了几分。 “我们要去玉津府,也会路过灵峰寺,这样,送你们到灵峰寺,并差人送口信,让你家里人去灵峰寺里接你们,可好?”纪雁行想了想道。 杜清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那麻烦纪总镖头了。” 纪雁行闻言眉头一挑,看见杜清川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便知道对方早就知晓他的身份了。 “没想到小公子对江湖的事也挺了解。”纪雁行扯出一个笑,“在下云雁镖行总镖头纪雁行,还请小公子移步到我们的车上。” 杜清川犹豫地看了眼车夫的尸体,纪雁行会意,叫人给这位也在板车上腾了个位置出来。 随后他翻身上马,“马车里都是镖货,没得空位,只能委屈一下小公子了。” 杜清川摇了摇头,扶着安然上了板车,“比起丧命于此,不算什么了。” 纪雁行勾唇一笑,“出发。” 一行人一路无话,但镖队里多了个漂亮的小哥儿,几人总会不自觉的看过去,然后时不时注意自己的言行。 斜阳西下,云雁镖局的车队终于抵达灵峰山脚,纪雁行勒住缰绳,黑骏马喷着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他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杜清川抱着膝盖坐在板车边缘,试图将自己缩得更紧些,但他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傍晚山间的寒凉,吹来的风冻得他牙关都在微微打颤,脸色苍白得像初雪,连那枚引人注目的泪痣都仿佛被冻得黯淡了几分。 纪雁行下了马车,一回头,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那小公子像是被风雨打湿了羽毛的雏鸟,脆弱又勉强,坐在那辆破旧的板车上,与周遭的荒凉格格不入。 纪雁行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是他疏忽了。 他快步走到对方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他没有说话,只是解开了自己披风的系带,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藏青色的厚实披风被他从肩上取下,内侧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和风尘仆仆的气息,他并未直接披在杜清川身上,而是手臂一展,将披风对折了一下,然后才递过去。 “山上风大,借你。”纪雁行的声音依旧平稳冷冽,目光在对方苍白脆弱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一旁的小厮安然同样冻到说不出话,却还是颤颤地开口:“公子……这……这于礼不合……” 杜清川睫毛轻颤,“比起冻死在山里,这算不得什么。” 安然红了眼眶,最后什么也没说了。 杜清川抬手,触碰到那厚实柔软的布料时,一股混合着纪雁行体温和气息的暖意瞬间包裹而来。 他抬眼,正对上纪雁行低垂的视线,那双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却莫名让人心安。 “多谢……纪总镖头。”杜清川的声音带着受凉后的微哑,他接过披风,指尖无意间擦过纪雁行的手背,触感温热与他冰凉细腻的指尖形成了鲜明对比。 杜清川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抱紧了披风,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血色。 纪雁行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收回,负手而立,但他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点冰凉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仿佛上面还有艳丽小公子的香气。 一旁的副手于敏信也极有眼色地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旁边受伤的小厮安然:“小兄弟,你也裹上点,伤口可不能再见风了。” 纪雁行看了于敏信一眼,随即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于敏信,安排两个人,送他们上山。” “是,雁哥!” 杜清川将还带着纪雁行体温的披风裹在身上,就在他裹紧披风、微微侧身之际,一枚藏在衣襟内的小巧物事,因着动作的幅度,从领口滑落了出来。 那是一枚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挂坠,只有指甲盖大小,雕工却极为精细,小兔子蜷缩着身子,模样憨拙可爱。< /p>玉质被长久贴身佩戴,温润通透,在昏蒙暮色里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 纪雁行目光扫过那枚玉兔,视线一顿,随后又注意到巨大的披风几乎将小公子整个人都淹没,过长的下摆堆叠在板车上,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整个手掌,只露出一点纤细的指尖。 这副模样过于可爱了,纪雁行没由来的冒出这样的念头。 杜清川感觉到胸前的坠感,自然而然地用手指勾住细银链,将小玉兔重新塞回衣襟里,让它贴回心口皮肤最温热的地方,随后拉紧披风,属于某人的气息严密地包裹住他,驱散了刺骨的寒冷。 他缓缓下了板车,望着马背上那个挺拔冷硬的背影,将半张脸埋进柔软温暖的衣领里,轻声又郑重地道:“多谢纪总镖头救命之恩,他日有需要我的地方,可来新晖书院找我,救命之恩,此生难忘,保重。” 纪雁行背对着他,顿了一下,还是回了头,“保重。” 目光在杜清川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确认了这个称呼的恰如其分,才缓缓吐出那五个字: “云鹤小公子。” 说完,不等杜清川反应,他便一抖缰绳,黑骏马扬蹄转身,披风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将山寺、暮色、以及那抹裹在藏青色披风里的纤细身影,彻底留在了身后。 于敏信赶忙招呼手下跟上,一行人马蹄嘚嘚,很快便踏着暮色消失在山道尽头。 杜清川彻底愣在原地,半张脸还埋在带着对方体温的衣领里,而那声低沉而清晰的“云鹤小公子”似乎也还在耳畔回响,撞得他心口微微发麻。 他没想到对方认识自己。 更没想到,那杀伐果断的镖头会这样唤他。 裹在带着陌生男子气息的披风里,杜清川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抬眸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忽然又冷下来了。 云雁镖局的总镖头,自有他的广阔天地和漫漫征途,与他新晖书院一个小小哥儿的生活,谈不上有什么干系,出手相助是道义,护送至安全之地已是仁至义尽,此后应是再无交集。 他在想什么呢。 杜清川摇了摇头,转身向山里走去。 而策马离去的纪雁行,迎着刮面的冷风,脑海中却莫名再次浮现出那小公子裹在他的披风里的模样,以及听到那声称呼时,对方骤然睁大的惊讶眼眸。 还有……纪雁行轻蹙眉头。 那枚一晃而过的、温润的白玉兔子。 那玉兔的形状…… 会是他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应该不是吧,颜色都对不上…… 大概是这山风太冷,吹得人竟想起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无用的思绪甩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望向前方需要奔波的路。 两人一个向山,一个离山。 4. 回家 第二日,杜清川早早就起了,安然在门口,“公子……昨晚没睡好吗?” 少年脸上发白,眼底浮现青色。 一闭眼便是那凶煞的脸,怎么能安然入睡,但杜清川还是摇了摇头,“无事。” “老爷已经派人来接我们了,就在外面。”安然高兴地说。 闻言杜清川面上一喜,心下安定了不少,“那你跟他们等一会儿,我先给嫂子祈福,祈完福再回家。” “好!” 正午,杜家的马车在新晖书院的后门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杜家众人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杜清川刚被安然搀扶着下车,母亲林落莹便红着眼眶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着:“川儿!还好你没事,把娘吓坏了!快让娘看看,伤着哪儿没有?”她颤抖的手抚过杜清川的脸颊、手臂,生怕找到一丝伤痕。 父亲杜玉堂,身为书院山长,虽明面上镇定得很,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也泄露了他的后怕与担忧。他上前一步,轻拍了自己夫人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没事最要紧。” 哥哥杜青峰是个性情爽直的,他挤上前,仔细打量着弟弟,“清川,吓坏了吧?”他拳头攥得紧紧的,“哪个山头的王八羔子!哥明天就带人端了他们老窝!” 嫂子赵洛瑾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腹部隆起,美丽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在家仆的搀扶下也急切地走上前,“清川,都是为了我去祈福才让你遭此大难,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她话未说完,眼圈先红了,满是愧疚。 杜清川被家人的关怀包围着,山间的恐惧才真正被一点点驱散。眼睛有些酸涩,但他还是露出一个让家人安心的笑容:“爹,娘,哥,嫂子,我没事,真的。只是受了点惊吓,多亏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投向马车的后方。 杜家的老仆正小心翼翼地从那辆破损的马车上,将用草席包裹好的、马夫老刘的遗体抬下来。 一瞬间,杜母林落莹倒吸一口凉气,用手帕捂住了嘴,眼泪落得更凶:“是老刘……跟了我们家十来年,真是……真是无妄之灾啊……” 杜玉堂面色沉痛,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低声道:“厚葬老刘,抚恤他的家人,务必从厚,青峰,这事你亲自去办。” 杜青峰脸色铁青,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老刘的遗体被抬进去,牙关咬得咯咯响。 赵洛瑾更是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又是难过又是后怕。 杜清川看着这一幕,鼻尖一酸,眼眶开始湿润,他轻声道:“老刘是为了送我才……川儿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山里。” 杜玉堂看向他,随后抬手摸了摸杜清川的头,语气沉重却肯定:“川儿,你做得很好,杜家不会让忠仆寒心。” 听到这话,杜清川眼眶里噙满的泪水霎时掉了下来。 听着母亲的安排,跨火盆,扫柚子叶,吃饭,而后才回到自己熟悉的院落,叮嘱完安然要记得上药以后,杜清川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和疲惫。 喝完母亲亲自熬的安神汤,疲惫瞬间涌了上来,他躺在铺着软缎的床上,身上盖着熏着淡香的锦被,窗外是熟悉的竹影摇曳。 他眨了眨眼,山间的刀光剑影、寒冷的山风、那位镖头冷峻的侧脸和那件带着松木气息的披风……都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那件披风,他得洗好叠好,好好地收在了柜里,还得还给对方。 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杜家将他护得紧紧的,不许任何外人打扰,让他一定要好好静养。 而他也确实在努力调整心绪,重新拿起书卷,试图回到之前的生活。 慢慢的,似乎是回到了之前的生活,一样在书院临窗的座位上读书,在庭院里照料他喜爱的兰草,偶尔为前来请教学问的学子解答疑惑。 只是他偶尔会走神,目光掠过窗外时,仿佛能看到一个身着披风,骑着黑骏马的冷硬身影。 连续好几日下小雪,不见太阳,让人打不起精神。 恰好今日天气正好,雪停了,暖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杜清川铺开宣纸,研好墨,想借着描绘窗外那丛始终青翠的修竹来定一定心神。 笔尖蘸饱浓墨,起笔,运腕,竹竿的劲节,竹叶的疏密,他本已画过无数次,熟稔于心,笔下的竹子渐渐成形,清瘦挺拔,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气韵。 他画得专注,全身心沉浸在线条与墨色之中,然而,就在勾勒竹丛深处的背景时,他的手腕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等到他回过神来,笔锋已不由自主地在竹影间,勾勒出了一个挺拔冷峻的轮 廓。 那轮廓宽肩,窄腰,披风猎猎,虽只是寥寥数笔侧影,未绘面容,却已然透出一股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冷硬气度。 是那日的纪总镖头。 杜清川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从笔尖坠下,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正好落在那墨影的肩头。 半晌,他倏地搁下笔,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怎么无意识地把他画了出来? 他不解地盯着画中那道不该存在的墨影,脸颊微微发热,慌乱地伸手想将这张画团起,指尖触及纸张时,却又顿住。 画中的竹子本身是极好的,只是多了个人影…… 他又看了看,又觉得,这人影在这儿,似乎也不突兀。 窗外,腊月的寒风掠过枯寂的枝头,发出呜呜的哀鸣,杜清川放下笔,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虽不突兀,但他鲜少画人,若是被看到,定是难以解释,还是重新画过吧。 杜清川转身去取案头叠放的新宣纸,却发现之前练字与画画已将宣纸的存货用尽,只剩桌面这一张了。 也好,他心想,正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透透气,驱散这莫名其妙的心绪。 “安然,我出去一趟,去墨香斋取些宣纸。”杜清川对正在一旁整理书籍的安然说道。 杜清川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整理好内心那丝因画作而起的涟漪,随后安定地举步出了院门。 安然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了上去。 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灰冷的光,路旁的积雪因暖阳早已融化,边缘沾染了街市的尘泥,在路人地踩踏下变得灰黑而脏污。 杜清川还沉浸在自己方才竟无意识画了纪雁行的困惑中,有些心不在焉。 安然则尽职地跟在半步之后,也没出声打扰他。 起初,安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路过街角那家常去的茶摊,几个正在嗑瓜子闲聊的大娘看到他们,声音像是被掐断了似的,骤然一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杜清川身上。 大娘们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喜爱和欣赏,而是混合着探究、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令人不舒服的窥伺感。 等他们走过后,又响起了她们特意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不清,但感觉不像好话。 安然皱起了眉,只觉得不适,于是回头瞪了那些妇人一眼。 5. 谣言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书生,本是笑着交谈,抬眼看到杜清川,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接着眼神闪烁,慌忙低下头,匆匆作了个揖就快步绕开,那模样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似的。 看到这一幕,安然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悄悄看向自家公子,杜清川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这些细微的变化并未立刻察觉,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走到书斋。 但越靠近书斋,那种诡异的氛围就越明显。 路上行人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难辨,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嗡嗡作响,虽听不真切,却无端地让人心烦意乱。 安然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靠近杜清川,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到了,杜清川步入“墨香斋”时,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书斋老板周掌柜正伏案记账,闻声抬头,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好似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哎哟,是清川啊!快请进,有些日子没见你来了。”周掌柜放下笔,从柜台后绕出来,语气一如既往的热情,目光快速而仔细地在杜清川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杜清川微微颔首,“周伯伯,我来取些上次订的玉版宣。” “早就给你备好了,就知道你该用完了。”周掌柜笑着应道,却没有立刻去取纸,而是搓了搓手,打量着杜清川略显苍白的脸色,“听闻……你前几日去灵峰寺,路上没受什么委屈吧?” 长辈的关心让杜清川心暖暖的,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周伯伯挂心,幸得贵人相助,只是虚惊一场,并无大碍。” 周掌柜仔细看着他的眼睛,那清澈的眼神里只有谢意,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竟然还不知道,也罢,他笑道,“无事便好,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你要的玉版宣,我这就给你拿去,这次新到的货,质地极好,保证你啊,绝对用得顺手!” 周掌柜迅速转身,手脚麻利地取来一叠厚厚的、质地细腻雪白的宣纸,仔细用厚纸包好,系上麻绳,递过去时,对上少年人那温润清澈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清川啊,你受了惊吓,近来先把身子养好,天冷,就别老是出门了。” 杜清川接过宣纸,对周掌柜这因为自己遇险而格外关切的叮嘱感到暖心,他温顺地点点头:“多谢周伯伯,清川晓得了。” 周掌柜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哎,雪化了路滑,慢点走。” 安然连忙打开荷包递上银子,杜清川颔首告辞,抱着宣纸走出书斋。 周掌柜站在门口,一直望着杜清川主仆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垮下来,重重叹了口气,喃喃骂道:“哪个天杀的黑心肝,编排出这等混账话作践人!真是!造孽!” 说罢,他回头看了看架子上那些杜清川常看的诗词文集,又叹了口气。 这世道,有时候,对女子与哥儿来说,闲言碎语比真刀真枪更伤人,他只希望杜家能尽快查清真相,别叫人被这谣言夺了性命。 安然只是觉得不对劲,但从书斋出来后,他几乎可以肯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并且是针对他家公子的! 他一时又急又怒,但看着仍然一无所知的少年,他还是咬牙忍住了,打趣的岔开一些话题,让对方的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但少年似乎装有心事,也没注意到那些,这让他松了口气。 等回到院子,安然看着杜清川径直走到书案前,便道:“公子,您先歇着,奴才去给您沏壶新茶来!” 看到少年人点了头,他几乎是跑着出了房间,一出院门,脸上的焦急立刻化为了坚决,他没有去厨房,而是直奔杜家后门,那里常有小厮仆役们凑在一起闲聊打听消息。 他找到相熟的门房小厮,一把拉住,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今天外面的人怎么都怪怪的?他们是不是在议论公子?” 那小厮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你快说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能说!” “为什么?” “不能让公子知道。” 安然急了,眼睛都红了:“到底是什么事!” 小厮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但你不准告诉公子,你发誓。” “我……”安然顿住了,他答应过公子不会骗他的,“不告诉公子是为了公子好吗?” “是。”小厮斩钉截铁。 “行,那我不说,我安然发誓。” 小厮四下看了看,才凑到安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难以启齿的神色,将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外面都在传……说公子那日遇上土匪,被……糟蹋了……说马夫老刘就是因为反抗被杀了……还说,啧,说有人亲眼看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满县城都在传……说得可难听了……” 安然听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随即又被气得通红,“放他娘的狗屁!”安然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粗话,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污蔑公子!那天明明是我和公子一起……杜伯还为此丢了性命,明明是纪总镖头救了我们……咱们公子清清白白!” 他猛地转身,就要冲出去找那些乱传话的人拼命。 小厮赶紧死死拉住他:“你别冲动!现在出去闹反而更说不清!老爷和青峰少爷已经知道了,正在想办法呢!” 安然被拉住,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想起公子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如今却被泼上这等污秽的脏水……他猛地抹了一把脸,咬牙道:“我知道了……我……我先回去守着公子……” 他不能冲动, 公子现在一定很难过,他得回去守着公子。 安然红着眼眶,强忍着滔天的愤怒和委屈,一步步往回走。 回到院子,他看到杜清川依然站在书桌前,背影单薄,正伸出手,轻轻地将那张画了人的宣纸,一点一点,仔细地卷了起来,收了起来。 安然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公子,茶……茶还没好,您再等等。” “没事。”杜清川抚平新的宣纸,“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可是伤口又疼了?” 没瞒住,安然连忙道:“啊……是,是有点。” 杜清川回头,便看到自家小厮通红的眼眶,“这么痛吗?怎么不早说,知遥,快去叫大夫。” 站在门口的女生正应声,那是回来后,哥哥特地给他调过来,会武的贴身侍女。 安然摇头,“没事,公子,是刚刚不小心碰到了。” 杜清川没依着他,“我现在就在这里画画,不需要你伺候,你听话,快去歇着。” 安然只好点头,吸了吸鼻子,“公子要是出去,记得喊我啊。” “知道了。” 出了门的安然并没有去歇息,转头便跑到前厅书房,他知道这个时辰,山长和大少爷多半在那里议事。 果然,书房内,杜玉堂面色沉凝,杜青峰更是焦躁地来回踱步,显然正在为谣言之事烦恼。 家中管事垂手站在一旁,汇报着外面愈发不堪的流言。 “爹!这么下去不行!”杜青峰拳头捏得咯咯响,“要是让清川知道,他肯定受不了的。” 杜玉堂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承受着巨大压力,“你派人去找纪雁行,怎么样了?” “他们走镖非常谨慎,行程无法掌握。”杜青峰叹气,却也有些佩服。 杜玉堂皱眉,又道:“那派人去新玥县,直接去镖局守株待兔。”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安然也顾不得礼节了,敲了门就冲进去,扑通一声跪下:“老爷!大少爷!奴才……奴才有要紧事禀报!” 杜玉堂和杜青峰都是一愣。 “安然?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杜青峰急问,“不会是清川他知道了?” “公子他还不知情。”安然抬起头,急急道:“老爷,少爷,是关于那天的事!那天除了山匪和纪总镖头,还有一辆马车!那马车看到山匪,非但没帮忙,反而快马加鞭地跑了!奴才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辆红色的马车,公子碰到土匪的事情,不该有人知晓,所以奴才觉得,说不定……说不定那车上的人就是这次谣言的始作俑者!” 杜家父子对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这一点他们尚未查明。 安然继续道,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还有!还有纪总镖头!云雁镖局的纪总镖头!他和他的镖师们都能作证,公子是清白的!是他们打跑了土匪救了我们!只要找到纪总镖头,就能还公子清白了!” 6. 骚扰 杜青峰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扶起安然,语气缓和了些:“好安然,难为你这么为清川着想,你说的这些,我和爹已经知道了,现在会派人去查的。” 杜青峰又问:“安然,你仔细说说,那辆马车,除了红色,还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地方吗?” 安然细细回想道:“少爷,我记得那辆马车还挺挺新的。” 杜玉堂点头,“至于云雁镖局的纪总镖头……青峰已派人去打听他的行踪和镖局落脚处,只是镖行之人向来谨慎,又走南闯北,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找到。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以免节外生枝。” 安然这才知道老爷和少爷早已心中有数,并且已经开始行动,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仍然免不了焦急:“可是老爷,少爷,公子他……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奴才怕……”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轻易告诉他,平白让他受惊。”杜玉堂叹了口气,“你回去后,依旧如常伺候公子,外面的事,有我和青峰处理。记住,暂时不要在公子面前提起这些,一切等我们找到纪总镖头或查到背后之人再说。” “是!奴才明白了!奴才一定守好公子!”安然鞠躬保证,心里有了主心骨,这才稍微镇定地退了出去。 而书房内,杜青峰看向父亲:“爹,我再加派人手,争取尽快找到纪雁行!” “去吧。” 另一头,一无所知在家又静养了几日的杜清川,也终于觉得有些闷,便想出门去书院藏书阁寻些新书来看,刚走到院门口,却见嫂子赵洛瑾正由丫鬟搀着,慢步走来。 “清川这是要出去?”赵洛瑾笑着问道,“看来是打扰你了。” 杜清川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她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见状,他打消了出门的念头,迎上前去:“嫂子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我只是在院里待得有些闷,原想去藏书阁走走,不碍事的。” 他小心地搀着赵洛瑾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知瑶早已铺了柔软的垫子。 赵洛瑾笑道:“整日在自己院里也无聊,想着来你这儿逛逛,看看你养的这些兰草,心情也好,你哥哥被爹叫去前厅商议事情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很快掩去,语气轻松地说:“若是闷了,陪嫂子来一局如何?也好静静心。” 杜清川自然应允,一旁的安然连忙搬来棋枰,奉上茶水与点心。 二人便在院中的老梅花树下对弈,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棋枰上黑白子交错,气氛宁静祥和,赵洛瑾棋艺不俗,杜清川也需凝神应对。 棋至中盘,赵洛瑾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柔声问道:“清川,那日灵峰寺归来,听说路上多亏了一位镖局的英雄仗义相助?可知是哪家镖局的义士?咱们该好好谢人家才是。” 正凝神思索棋路的杜清川闻言,指尖捏着的白子微微一顿。 几乎是下意识的,那个冷硬挺拔的身影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对方一身劲装,眉峰锐利,眼神如刀,递过披风时那温热的指尖…… 院中的这株老梅枝桠嶙峋,仅有几粒干枯的蓓蕾紧紧包裹着,抵御着寒气,尚未到绽放的时节。 杜清川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棋枰上,“是云雁镖局的纪总镖头,为人仗义,未收取一分一毫,仅收下口头谢意。” 赵洛瑾敏锐,看到小少年那一瞬间的停顿和微微垂下的眼睑,她唇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笑意,继续落子,语气更加温和:“哦?云雁镖局……听着是那最近风头正盛的大镖局,那位纪总镖头……想必是位侠肝义胆、身手不凡的人物吧?” 杜清川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些,纪雁行何止是身手不凡…… 他一人对阵数名匪徒时那种冷静果决、掌控全局的气势、他下马车时打量四周那锐利如鹰的眼神,还有…… 对方最后那句低沉的“保重,云鹤小公子”…… “嗯……他……很厉害。”杜清川的声音里带着钦佩,还有些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异样情绪。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温润的棋子,有些不知该下在何处。 赵洛瑾将他的小动作和那细微的语气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暗道,她这个谪仙似的小叔子,怕不是春心初动,自己却还懵懂不知呢。 她故意笑道:“能得我们清川一句‘厉害’,那定然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想必年纪也不小了吧?家中可有妻室了?” “啊?”杜清川被问得一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茫然,“我……我不知道。” 赵洛瑾见他这副情窦未开、全然懵懂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可爱,知道再问下去这小叔子怕是要睡不着觉了,便见好就收,将话题轻巧地转回棋局上:“好啦,嫂子随口一问罢了,该你落子了,再不走,这盘棋你可要输给我了。” 杜清川这才恍然回神,连忙将注意力拉回棋局。 赵洛瑾抿嘴一笑,不再点破,心中却暗暗记下了“云雁镖局纪总镖头”这个名字,能让她这个对情爱之事向来淡然的的小叔子露出这般神态,她倒是对这位“英雄”生出几分好奇来了。 一局终了,赵洛瑾以半子险胜,她笑着摇头:“清川的棋艺是越发精进了,我都快不是你的对手了。” 杜清川亦微笑:“是嫂子承让了。”忽地他想起一事,又道:“说起来,前几日听爹爹提起,他寻得了一本前朝的《竹幽阁棋谱》孤本,就收在藏书阁里,据说里面有不少精妙古谱,不如我现在去取来与嫂子一同品鉴?” 赵洛瑾闻言,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竹幽阁棋谱》?我倒是听父亲提起过,说是失传已久,竟被爹寻得了?那可真要瞧瞧。” 她看了看天色,又道:“不过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吧,那棋谱放在藏书阁里又不会长腿跑了。”她说着,轻轻抚了抚肚子,脸上带着些许倦意 。 杜清川忙道:“嫂子累了就回去歇着,待我明日去取了棋谱,再送去嫂子院里。” “那倒是不急,我看你脸色还有些疲倦,还是在家休息数日吧。”赵洛瑾叮嘱着。 杜清川笑笑,叮嘱要小心,送走嫂子后,杜清川看着棋盘,心里还惦记着那本棋谱,便想着明日去取回来。 于是,次日,他带着安然,像往常一样,穿过书院熟悉的回廊水榭,打算去取书。 阳光正好,少了几分阴冷,竹影婆娑,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只是偶尔遇到院里的学子,目光躲闪,行礼也带着几分仓促。 清川只当对方赶时间,并未放在心上。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藏书阁拐角,迎面遇上了一位书生,叫李天宝,往日里也算与杜清川说过几次话,请教过诗文,虽学问不算顶好,但见面时态度还算谦卑有礼。 杜清川出于习惯,微微颔首,准备侧身而过。 不料,这李天宝竟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脸上带着一种杜清川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猥琐又轻蔑的古怪笑容。 “杜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他的声音黏腻,目光像滑腻的蛇,在杜清川身上扫过。 杜清川蹙眉,觉得有点不舒服,便未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后退半步道:“李公子,请让一下路。” “让路?”李天宝嗤笑一声,竟又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恶意的嘲讽,“你怎么还当自己是那个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云鹤小公子’呢?别装了吧?外面谁不知道,你早在就灵峰山,被那群土匪……呵呵……” 他话语未尽,但那两声“呵呵”和上下打量的眼神,充满了极其下流的暗示。 杜清川懵了一下,但对方这话并不难理解,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 还未等他开口,对方又道:“别装了,你会不知道?”李天宝见他惊慌,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竟胆大包天地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就别装什么清高了,既然都能让那些土匪碰了,让我李某亲近亲近又如何?反正你也不是……” 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杜清川下意识往后躲,但对方却愈来愈近,他抬手打了下去,浑身微微发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别碰我家公子!”一旁的安然立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冲上来。 可安然身量小,推不太动对方,那李天宝被他打了一下手,还恼羞成怒起来,一把将安然推到了地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给脸不要脸!不是,你现在一个破鞋还立什么牌坊!就你现在这身价,现在还比不上迎春院里的小姐哥儿!” 杜清川没拉住安然,听到对方痛呼,也不管对方说什么,伸手想要去扶安然,不料被对方扯着衣摆,硬生生给扯了回来,对方那恶臭的嘴里仍然骂着:“你老实点,杜清川,现在也就我还要你了,要是让我爽了,我还能抬你进门给我做小的……” 7. 暴露 “住手!” 一声带着惊怒的呵斥从自己身后炸响!杜清川吓了一跳,往旁边侧了两步,就看到一只手伸了出来,是一个身着青衫、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对方面容俊朗,此刻却因愤怒而紧绷。 来人是书院的学生,他记得是叫陈季远。 陈季远一把狠狠揪住李天宝的后领,用力将他从杜清川身边拽开,如同甩开什么脏东西一般甩倒在地! “李天宝!你个无耻之徒!你怎么敢对杜公子行如此龌龊之事!书院清净地,岂能容你放肆!”陈季远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挡在杜清川身前,身形挺拔,如同松柏。 李天宝被摔得七荤八素,尤其是陈书生体格比他健壮,他顿时怂了,连滚带爬退远了些,嘴上却不服输地嚷嚷:“陈季远!你装什么好人!你以为你护着他就能得什么好?不过是个被土匪玩剩的……” “闭嘴!”陈季远呵斥,怒吼一声,“滚!” 李天宝还想说点什么,陈季远抬手作势要继续打,李书生这才狼狈地逃开,只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些什么,最后大喊着说要告诉山长他在书院殴打他,要让他离开书院。 陈季远没有搭理,而是转向杜清川,他看着少年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模样,伸出手,想扶又怕唐突,只能压低声音问道:“杜公子!你……你没事吧?那混账东西可曾伤到你?” 杜清川尚未从巨大的震惊和屈辱中回神,只是凭着本能,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季远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更加焦急了些:“杜公子,你千万莫听那小人胡说八道!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些无凭无据的恶毒揣测!季远……我与许多同窗都是绝不信的!你千万保重自身,切莫为此等事气坏了身子!” 话落,一阵刺骨的冷风恰好穿过巷口,吹得杜清川衣袂翻飞,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吹倒,那寒意似乎不仅来自天气,更从四面八方的人言人语中钻入他的骨髓。 杜清川站在原地,脸色白得透明,他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对方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回音一般,一遍遍地循环。 传遍全县了…… 不堪入耳…… 失了清白…… 他忽然想起那日周掌柜那异常的关心,还有安然那日的支支吾吾和红着眼眶,以及刚刚过来路上书生们躲闪的眼神…… 原来皆是因为这个! 他不是懵懂无知,他只是从未想过,会有人可以将那场可怕的遭遇,扭曲成如此污秽的利刃! 不仅如此对付他,还要侮辱那已逝之人,想到这里,他几乎站立不住,踉跄了一下。 “公子!”安然站起来扶住他,眼泪直流,“都是他们胡说!您是清白的!纪总镖头可以作证!我们可以去找他作证!” 纪总镖头…… 杜清川混乱痛苦的脑海中,猛地闪过纪雁行冷峻却令人心安的面容,闪过那件带着冷冽松木气息的披风。 纪雁行……他是最好的人证!他和他手下那些镖师都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只是紧接着,更深的忧虑便如同冰水浇灭了他眼中刚刚亮起的光。 这谣言如此恶毒,来势汹汹,分明是要将他杜清川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甚至是想让他死。 纪雁行是走镖的江湖人,且镖局最重信誉以及名声。 若将对方扯进这浑水里,外人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说他与自家有什么不清不楚?会不会质疑他救人的动机?甚至…… 会不会有那小人,反诬纪雁行才是那个辱了…… 杜清川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已然身陷泥沼,怎能再拖着救命恩人一同沾染这身污秽? 若是……若是最后依然有理说不清,非但没能自证,反而累得纪雁行也声名受损,那他杜清川,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更不能以此相挟,将对方拖入这舆论的漩涡中心。 想到这里,他眼中那点因希望而生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清醒。 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却清晰,像是说给安然听,也像是告诫自己:“不可!不能去打扰纪总镖头,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可是……”安然想说老爷跟少爷已经…… “不合适。”杜清川抿抿唇,转而看向一旁满脸关切和愤慨的陈季远,勉力支撑着行了一礼,“陈兄,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我会与爹爹说清楚,定不会让李书生冤枉了你。” 看到强撑着的少年,陈季远他皱着眉头回礼,“应该的,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杜公子不要客气。” “陈兄愿意相信清川,清川已经不胜感激了,刚刚李兄的事……还请陈兄不要与他人提及,至于清川的事,陈兄还是莫要再插手了,以免……平白惹上是非。” 说完,杜清川不再看陈季远错愕而担忧的表情,也拒绝了陈季远进一步的关心和护送,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杜清川迫不及待地回到熟悉的院落后,将安然拦在了门口,“安然,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公子……”安然担忧。 “我没事的。”杜清川扯了个笑出来,“我就是想歇歇了。” 安然似是看出了少年眼底的执拗,也不再说什么,“公子,有需要你就喊我啊,我就在门口坐着,我随时都在的。” “嗯。” 杜清川关上房门,随后走到书桌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缓缓滑坐到椅子上,无助和委屈,甚至愤怒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杜清川吞没,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下来,滴落在了宣纸上。 宣纸上是重新画过的绿竹,旁边题的是朱元璋的《咏竹》,“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几个字霎时被晕染开来。 时近正午,杜清川仍将自己关 在房内,对窗外事充耳不闻。 安然端着精心准备的午膳,在门外焦急地徘徊了许久,几次轻声呼唤,里面都只传来公子低低的、带着倦意的回应:“安然,我不饿,先拿下去吧。” 安然听着那声音里强压着的低落,心里难受得紧,却又无计可施,他跺了跺脚,最终决定去求援。 他一路小跑到了主院,恰逢夫人杜母林落莹正与大少奶奶赵洛瑾在暖阁里边做着小婴孩的衣物边说话。 安然红着眼眶,也顾不得太多礼数,噗通一声跪在门口,带着哭腔道:“夫人,大少奶奶!求您们去瞧瞧公子吧!他从早上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口水都没喝,一粒米也未进!奴才……奴才实在没办法了!” 杜母林落莹和赵洛瑾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 “怎么回事?”杜母林落莹立马放下针线,起身,眼里闪过不忍地道:“可是让川儿知晓了?” 安然点了点头。 杜母林落莹心里一阵酸涩,“我的川儿……” 一旁的赵洛瑾眨着酸涩的眼睛,她就快成为母亲,自然知道杜母林落莹想说却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若是他的孩子有此遭遇,她怕是也会心痛至极,她扶着独自起身,“娘,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我去就行了,你身子不方便。”杜母林落莹轻拍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娘,我也担心。” 杜母林落莹拗不过便应了下来。 婆媳二人匆匆赶到杜清川的院落,杜母林落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川儿,是娘和你嫂子,开开门,让娘看看你,好不好?” 屋内静默了片刻,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后门栓被轻轻拉开,杜清川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匆忙整理过,但苍白的脸色、微红的眼眶以及身上那件未来得及换下、略显褶皱的衣衫,都泄露了他此时低落和狼狈。 “娘,嫂子……”他低声唤道,侧身让开。 杜母林落莹一步上前,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的孩子,不吃饭怎么能行?天大的事,有爹娘和你哥哥嫂子在,总能想法子过去!你若熬坏了身子,岂不是正中了那些黑心肝的下怀?” 杜清川薄唇轻启:“爹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杜母林落莹微微点了下头。 赵洛瑾见状也柔声劝道:“清川,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可你是什么样的人,家里谁不清楚?外人那些混账话,只当是耳旁风,吹过便散了,万万不可往心里去。你如今这般,嫂子看着心里难受。”她说着,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语气愈发温柔:“再说了,你小侄儿还盼着出来以后,让他清俊又博学的小叔叔教他读书识字呢。” 杜清川听着母亲和嫂子充满关切与信任的话语,看着嫂子隆起的腹部,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意几乎又要决堤,他垂下头,声音哽咽:“可是,娘,嫂子……我对不住你们,我让杜家蒙羞了……” 8. 无痕 “胡说!”杜母林落莹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杜家的声誉,是靠世代清正、诗书传家挣来的,岂是几句宵小之徒的污言秽语就能玷污的?蒙羞的不会是杜家,更不会是你,而是那些心思龌龊、口吐恶言之人!” “你啊,你才多大,给自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能跟你有什么干系。” 赵洛瑾也道:“是啊,母亲说的极是!清川,这是无妄之灾,受害者何错之有?错的是那造谣生事、心术不正之人。咱们啊,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爹爹和青峰已经在想办法了,定会还你一个清白,定要那传出这等谣言的人受受那牢笼里的皮肉之苦。” 家人的信任和维护像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杜清川周身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和嫂子担忧而坚定的目光,心中那片冰冷的地方,仿佛照进了一丝微光。 看着不再说话的少年,杜母林落莹垂下了眼眸,抬手将少年圈在了自己的怀里,“川儿,听娘的,我们先用饭,可好?” 杜清川抬眸就看到端着午膳通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的安然,心中一酸,几乎又要落泪。 他强忍着垂下眼睫,“嗯,听娘的。” 门口的安然面露一喜,将午膳端了进来,杜清川安静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开始进食。 可口的饭菜,他吃得味同嚼蜡,但却能感受到家人们紧紧盯着的目光、稍微放松了些,他知道,自己必须吃,为了让他们安心,也为了自己,如今他们已经为了自己的事情而担心了,不能再为他的身体而担心。 最终在母亲和嫂子的注视下,他勉强用了小碗清粥,又喝了几口汤。 杜母林落莹和赵洛瑾见他肯吃东西,稍稍放心,看着少年直到吃不下了,面露倦色,两人又温言安慰了许久,才再三叮嘱安然好生伺候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房门再次关上,房间似乎还残留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暖香,耳边也还残留着嫂子温柔的话语。 这般来自家人的温暖让他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父亲和兄长已经在努力了,他不能只是躲在他们身后哭泣。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直接出去与人争辩?怕是只会越描越黑,自取其辱,有些人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怕是作用不大。 写下澄清文章?只怕会被有心之人恶意解读,将此事传播得更广。 …… 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理智压下,他发现,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学过的道理,在这种纯粹的恶意面前,竟毫无招架之力,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在铺天盖地的谣言面前,竟是如此渺小。 他还可以做点什么…… *** 花开两表,与此同时,距离新晖县百里之内。 纪雁行一行人押着镖车,正护送着一位富户的家眷从玉津府城返回。 这趟回程接的是人镖,护送的是李家的夫人和小姐回新玥县探亲,行程比货镖更需谨慎,但一路倒也平稳。 车队行至灵峰山脚下,远远已能望见山间寺庙的飞檐。 一位嬷嬷从马车里探出头,笑着对骑在马上的纪雁行道:“纪总镖头,我家夫人小姐说,许久未曾去灵峰寺了,这次回来想去寺里上个香、求支平安签,不知可否稍作停留?” 纪雁行抬眼看了一下天色,略一沉吟便点头:“可,原地休息一个时辰。我与于敏信,带几个人护卫夫人小姐上山,林黎夕带着其余人在山下休息等候。” “是,总镖头!”林黎夕利落应下。 “若是天黑,没下来,你们便扎营歇息。”说完,纪雁行自己也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筋骨,他望着灵峰寺的方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个裹在他过大披风里、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澈的“云鹤小公子”。 那日山脚分别,已过半个多月,就在他出神之际。 “阿嚏!” “阿嚏!阿——嚏!” 他猛地连打了三个响亮无比的喷嚏,打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旁边的于敏信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哟!雁哥,这光天化日,没下雨也没刮风的,你这喷嚏打得可是有点蹊跷啊?该不会是……那位‘云鹤小公子’正在念叨你吧?啧啧,我就说嘛,英雄救美,美人倾心,这可是老戏码……” 纪雁行耳根几不可察地热了一下,没好气地抬手就在于敏信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再胡诌,这趟镖的赏钱你别想了!” 于敏信赶紧捂住脑袋躲开,嘴上却还在笑嘻嘻地嘀咕:“哎哟,雁哥你别不好意思嘛!说真的,那小公子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他更标致的人物!你都这个岁数了,就真没点别的念头?” 纪雁行瞪了他一眼,眼神微冷,带着警告意味,于敏信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玩笑话咽回了肚子里,但眼神里的调侃却没收回去。 纪雁行不再理他,转身走到路边目光再次投向灵峰寺的方向。 他只是下意识觉得,那样干净剔透、不染尘埃的人,合该被好好保护起来,远离一切纷扰和危险,更不该被人这样调侃。 “走了。”纪雁行喊了声,便带头往前走。 于敏信带着几名精干的镖师,护卫着那位富户夫人和小姐沿着石阶徒步上山。 山路陡峭,夫人和小姐以及侍从走得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歇息。 而纪雁行则不远不近地在最前头走着,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环境,确保安全。 那位李小姐,走了这一阵,已是香汗微微,气息有些急促,她瞧见走在前方不远,身形挺拔,仿佛不觉疲累的纪雁行,想到这一路上自己几次三番的示好都被对方客套而冷淡地挡了回来,心里正有点气闷。 恰好就在下马车的时候听到了于敏信调侃纪雁行打喷嚏和那句“云鹤小公子”,她心里顿时好奇得很,她对方都爱答不理的,到底还有谁能让对方多放心思。 于是趁着在一处平台歇脚的时候,她拿出绣帕擦了擦汗,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站在不远处警戒的纪雁行:“纪总镖头,方才于副镖头说的……是哪家的公子呀?竟能劳您亲自相救,还让人如此……念念不忘?”她刻意拖长了“念念不忘”四个字。 纪雁行目光依旧巡视着周围 ,并未看她,只淡淡回了句:“江湖偶遇,仗义相助而已,不值一提。”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小姐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悻悻地收回了目光,但脚还是气得跺了一下。 于敏信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暗笑,又见总镖头没有明确制止的意思,又或者说根本懒得理会,那八卦的心再次出来了。 他挪了脚步,离歇息的夫人小姐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她们能听清,脸上带着夸张的赞叹,开了口:“夫人,小姐,您二位是没亲眼瞧见!那天可谓是千钧一发!我们赶到时,眼看那伙山匪就要下刀了!还得是我们总镖头,那叫一个身手不凡,如天神下凡,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七八个匪徒全撂倒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极其真诚的惊艳:“再说那位被救下的小公子……哎哟喂,不是我跟您二位吹嘘,我于敏信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不少美人,可像那位小公子那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那真真是……跟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似的!穿着一身月白衣裳,站在那儿,清清冷冷的,眼角的哥儿痣,啧,标志得很!难怪人家都说是什么‘云鹤小公子’,这名号真真一点没叫错!那通身的气派,寻常人家根本养不出来,这称号简直再贴合不过了!” 见于敏信又将少年挂在嘴边,纪雁行终于忍不住回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于敏信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眼风一扫,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挪远了。 纪雁行没理会他,目光转向山路前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沉稳,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小公子”的插曲从未发生过:“过来!” 于敏信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情,似乎确实有正事要讲,便靠近了些。 “前几日让你留意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于敏信闻言嬉皮笑脸收敛了起来,低声道:“雁哥,正要跟你说,确实一直有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打探咱们云雁镖局的行程和动向,尤其是咱们从玉津府返程的路线和人手安排。” 纪雁行眼神微凝:“派去的人看出是什么路数了吗?” 于敏信摇摇头,面色凝重了几分:“说是不像寻常江湖人,倒像是……本地有些门路的人家派出来的探子?手法不算特别老道,但挺滑溜。” 说罢,他抚了抚下巴,又道:“不过依我看啊,这鬼鬼祟祟的做派,十有八九是灵峰山里头的那伙山匪不服气,想摸清咱们的底细,找机会报复!不然何必如此藏头露尾?” 纪雁行沉吟片刻,“那伙人盘踞多年,有些残余党羽或眼线也不足为奇。”他当即下令,“叫个兄弟下去传话,让弟兄们都警醒些。接下来的路程,所有歇脚点、路线都按‘暗镖’的规矩走,彻底抹掉行踪,在回到总镖局之前,我不希望再有任何苍蝇盯上来。” “是!雁哥放心!”于敏信肃然应道,“弟兄们早就按你的意思办了,这一路的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保证谁也摸不着咱们的真正去向和抵达时辰!” “咱们云雁镖局走镖,最擅长的就是‘雁过无痕’!”于敏信拍了拍胸脯,自信地说。 9. 恶语 冬日本就短的白昼,过了正午,天色便渐渐往淡灰里沉。头顶的天没有夏时的澄澈,也没有秋时的高远,像蒙了一层薄纱似的,泛着淡淡的乳白,不出一会儿,雪花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杜青峰在武馆处理完事务,看天色不早,且心里始终记挂着家中怀孕的妻子和最近越发瘦弱的弟弟。 便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了,路上恰好路过“墨香斋”。想起弟弟平日爱看书,妻子也喜欢些有趣的话本子,便想着买些新的回去给他们解解闷,应当能让人宽宽心。 觉得自己有些聪明的杜青峰大步走进书斋,他那高大挺拔、一身劲装的武夫气质与周围清雅的书卷气有些格格不入,引得店内几个书生侧目。 还没等他找到周伯,就听见角落处传来一阵压低的、却充满猥琐意味的窃笑和议论声。 练武之人,他耳力极好,清晰地捕捉到了两个人恶心至极的对话: 那书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真是没想到啊……那样的人儿,竟也会遭此劫……啧,以前可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另一个一同的书生压低声音,但语气同样亢奋:“谁说不是呢!如今这一出事……嘿,倒像是那天上的仙鹤折了翅,落到了泥地里……虽然……嗯……是脏了点儿……” “脏了又如何?那般容貌身段,就算是被土匪碰过,又岂是寻常脂粉可比?况且这倒还显得别有一番风味了不是?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如今……嘿嘿,说不定……” “你还别说,说不定不该学的手段都学会了,就等着伺候爷们了。” “这是说,咱们也有机会……一亲芳泽了?听说那般遭遇过后的人,心防最是脆弱,若是此时稍加关怀,或许就能……趁虚而入?即便不能如何,能摸一摸那小手,闻一闻那香气,也够本了……” “唉,只是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如今这般境况,还有哪个清白人家敢要?若是肯屈就……做个外室甚至……嘿嘿,咱们兄弟岂不是也有机会……” 两个人嘀咕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杜青峰的耳朵里! “砰!” 杜青峰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他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书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角落那两个穿着长衫、看似人模人样的书生!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那两个书生吓得猛地回头,正好对上杜青峰那双因暴怒而赤红的眼睛! “老子撕烂你们的臭嘴!”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书斋内响起!杜青峰几步冲过去,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一手一个,揪住那两个书生的衣领,猛地将他们从座位角落里提了出来! “啊!你干什么!” “放肆!快放开!” 两个书生吓得尖叫挣扎,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干什么?”杜青峰双目赤红,咬牙切齿,“老子叫你们满嘴喷粪!敢编排我弟弟!找死!” 话音未落,他砂钵大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去! “砰!” “哎哟!” 惨叫声立刻响起,杜青峰盛怒之下,下手毫不留情,几拳下去,那两个书生已是鼻青脸肿,哀嚎连连。 “青峰!住手!” 一声带着焦急和威严的喝止响起,只见周掌柜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一把抓住了杜青峰高举的胳膊。 他年纪虽长,但常年搬运书籍,也有一把力气,加之杜青峰对他总有几分对长辈的尊重,动作不由得一顿。 “周伯,您别拦我!我今天非撕了这两张臭嘴!”杜青峰怒气未消,瞪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书生吼道。 周掌柜却死死拉住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又急切:“糊涂!青峰!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看看周围有多少双眼睛!你这一拳头下去,打的是他们的脸,落的却是你们杜家的口碑,伤的是清川的名声!” 杜青峰梗着脖子:“他们敢胡说八道,我还打不得了?!” “打?打有什么用?”周掌柜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眼神各异的看客,语气沉痛,“你越是动怒挥拳,在外人眼里,就越是显得你们杜家理亏、气急败坏!正中了那起子小人的下怀!他们巴不得你跳起来,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你这是在授人以柄啊,孩子!” 杜青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隐约觉得周伯说得有道理,但怒火烧灼着他的理智,让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是愤愤道:“什么饼不饼的,这哪跟哪儿!难道就任由他们造谣我弟弟?!” 周掌柜看着他那副又倔又怒、全然不通世故人情的样子,知道跟这头犟牛在气头上讲不通道理,重重叹了口气,用力将他往后推了推:“唉!跟你这浑小子说不明白!你赶紧给我回家去!这话你回去……回去问你媳妇!让她给你掰扯掰扯!洛瑾丫头肯定懂!快走快走!别在我这儿惹事!” 说着,一边半推半劝地把还在呼哧喘粗气的杜青峰往店外推,他还不忘把那几本话本塞进杜青峰怀里:“这几本书拿好!给你媳妇和弟弟解闷去!别再动手了!” 杜青峰被周掌柜这么一拦一推一吼,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难受,但周伯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话又似乎有点道理,他不好再发作,只得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再让老子听见你们敢说我弟弟半个字不是,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好了,时间不早了,这两人交给我来处理,你赶紧回去吧。”周掌柜拍了拍他肩膀,将人推到门口。 杜青峰抱着话本,朝两人挥舞了一下拳头,见两人瑟缩了一下,又碎了几句“没用的东西”“走夜路要小心”“晚上睡觉别睡太死”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掌柜看着杜青峰憋着气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店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店内鸦雀无声,所有客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他先对惊魂未定的伙计挥挥手:“没事了,大家继续挑书看书。”然后,目光射向地上那两个刚刚爬起来、正准备溜走的书生。< /p>那两个书生接触到他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 周掌柜缓缓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你们两位,慢着。” 两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墨香斋庙小,容不下二位心术不正的大佛,以后,不必再来了。”周掌柜语气平淡,却如同最终判决,“至于新晖县乃至府城的各大书院……”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老夫不才,在此经营数十载,与各位山长、教习倒也还有几分薄面。二位今日之高论,老夫会如实向几位老朋友转达,我们新晖的文风,向来清正,容不得这等污秽心思。二位若还想读书考科举。” “或许……该换个地方碰碰运气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两个书生魂飞魄散!这话几乎是断了他们在本地乃至本府读书的前程! “周掌柜!我们错了!我们就是嘴贱!求您高抬贵手!”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千万别……” 周掌柜毫不心动,只厌恶地挥挥手,像是拂开苍蝇:“晚了!请离开吧!别脏了我这地方!” 伙计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哭嚎求饶的两人“请”了出去。 周掌柜这才目光扫过店内其他噤若寒蝉的书生学子,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说道:“诸位也都看到了,读书人,当以修身立德为本。若是心歪了,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培养出一个衣冠禽兽。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接触到周掌柜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忽然,不知谁先开的头,喊了声好字,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陆续有人叫好。 那些谣言他们也并非不知道,人他们也认识,虽不知真假,但有人联想到家中妹子,哥儿,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落井下石,而有些有点别样心思的,经此一事,至少在这“墨香斋”内,是再也无人敢公然议论了,甚至提及一嘴了。 而正走回家的杜青峰越想越觉得周伯话里有话,自己好像确实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但又抓不住头绪。他一介武夫,只喜欢耍刀弄剑,这种需要用弯弯绕绕心思的事情,实在让他头疼。 于是,他憋着一股气回到家,先把话本递给迎上来的妻子赵洛瑾:“给,你和清川可以解解闷。” 赵洛瑾接过书,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情绪不对,身上似乎还带着点外面的戾气,柔声问:“怎么了?武馆有事?还是路上遇到什么了?” 杜青峰一屁股坐下,灌了口凉茶,还是没忍住,把在书斋听到闲话、如何动手打人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烦躁地挠挠头:“周伯最后跟我说‘越是挥拳,越是显得理亏’,还说授人以柄?洛瑾,你书读得多,你跟我说说,他这话啥意思?这饼又是什么饼?我揍那些嘴贱的混蛋,给我弟弟出气,怎么就不对了?怎么就理亏了?” 赵洛瑾听完,脸色微微一变,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话本,扶着腰走到丈夫身边:“夫君,你呀……周掌柜是在点你呢,只是你没听明白。” 10. 上门 赵洛瑾温声解释道:“那些散播谣言的人,最怕的就是事情悄无声息地过去,你这一动手,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他们正愁这谣言没有新料、快要冷下去呢。” “你现在当街打人,岂不是等于告诉所有人:杜家被戳到痛处了,气急败坏了,除了动用武力压人,已经无计可施了?这落在那些本就心存恶意或者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岂不是更坐实了那些谣言?这叫……授人以柄啊。” 杜青峰愣愣地听着,仔细一想,脸色渐渐变了。 他只是一时怒火上头,根本没想这么多层!现在被妻子一点拨,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闯祸了,非但没帮到弟弟,反而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听不得他们那样说清川!”杜青峰又是懊恼又是愧疚。 赵洛瑾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清川,只是这事……唉,恐怕现在外面传得更难听了。”她顿了顿,神色忧虑地补充道:“还有一事……清川他……他已经知道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了。” “什么?!”杜青峰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圆了,“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他怎么样了?” “今日上午,他在去藏书阁的路上,被……被李天宝堵住骚扰,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幸好陈季远路过解了围……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午饭都没吃。母亲和我下午去看了他,勉强劝他用了些晚膳,但瞧着精神很不好。”赵洛瑾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杜青峰一听,更是心急如焚!弟弟那般清傲的性子,如何受得住这等污蔑和屈辱?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不但没保护好他,还在外面可能给他惹了更大的麻烦! 想到这儿,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抓起桌上那几本新话本:“我……我去看看他!”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朝杜清川的院子大步走去,焦急得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杜清川的院外,他站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焦躁和怒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这才推门进去。 一进屋,就见杜清川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几乎没动多少的粥。 他拿着筷子,却只是无意识地在碗里拨弄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下巴尖都似乎比前几日更明显了些,脸色苍白得让人心惊。 安然站在一旁,红着眼圈,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家公子。 杜青峰看到弟弟这副失魂落魄、茶饭不思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那个一向清雅出尘、眼里有光的弟弟,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磋磨!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清川,怎么才吃这么点?瞧你这小脸瘦的,都快没肉了。快,多吃点,不然哪有力气画画。” 杜清川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哥哥,努力想挤出一个让兄长安心的笑容,“哥,你回来了,我不太饿……” 那笑容看得让人更难受了,“胡说!不饿也得吃!”杜青峰在他旁边坐下,拿起公筷,不由分说地给他夹了几筷子他平日爱吃的菜,“爹和哥都知道这事儿了,你别怕,天塌不下来!爹已经在联系几位世交长辈平息谣言,而且也打算报官了,你哥我也派了人去查那些乱嚼舌根的源头了。” 他认真地看着少年,认真道:“这件事啊,绝对很快就能过去!” 杜清川看着哥哥努力安慰自己、笨拙却真诚的模样,鼻尖又是一酸。 他不想让家人再为自己担心,于是顺从地点点头,拿起勺子,勉强自己又多喝了几口粥,吃了几根青菜。 杜青峰见他肯吃东西,紧绷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丝。 他看着弟弟细嚼慢咽的样子,想了想,把怀里那几本崭新的话本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喏,回来路上给你和洛瑾带的新话本子,别整天闷在屋里看那些之乎者也,也看看闲书,散散心,万事有爹和哥在呢,知道吗?” 他的话语粗糙,却蕴含着厚重的、属于家人的守护和承诺。 杜清川的目光落在那些色彩鲜艳的话本封面上,心中百感交集,他感激兄长的关怀,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嗯,谢谢哥哥。” 杜青峰又坐了一会儿,搜肠刮肚地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这个,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休息,别多想!你啊,只要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的就好了。” 杜清川被逗笑了,“白白胖胖就不好看了。” 看到少年终于露出一个真实的笑脸,杜青峰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瞎说,白白胖胖多可爱啊,我是你哥,我说了算。” “好~”杜清川笑着应道。 “吃完就看话本睡觉,我先回去看你嫂子。”杜青峰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给安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顾好公子。 房门轻轻合上。 杜清川看着兄长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本话本,兄长的叮嘱言犹在耳。 *** 第二日,不出周掌柜所料,舆论的情况急转直下,消息却越传愈烈。 杜青峰在书斋当众痛揍书生的行为,经过一夜发酵,非但没有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以李天宝为首的一群本就对杜清川心存一些心思,并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抓住了这个“杜家心虚暴力压人”的把柄,开始大肆煽风点火。 “看!杜家少爷都气急败坏动手打人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就是!那杜清川要是真清白,何必怕人说?” “这种失了贞洁还苟活于世的人,简直是我们新晖县的耻辱!” “没错!他不配留在我们这里!带坏了风气!” 流言蜚语迅速变质,从背后的窃窃私语升级成了公开的讨伐和恶意攻击。一些不明真相或被煽动的民众,也开始聚集起来,一种荒谬而可怕的“正义感”在人群中弥漫。 几日的一个午后,竟有数十人聚集到了杜家府邸门外,吵吵嚷嚷,为首的正是脸上还带着淤青、眼神怨毒的李天宝。 他高声叫嚣着,煽动人群: “让杜清川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种不守名节、辱没门风的人,不该活着给我们新晖县抹黑!” “让他滚出新晖县!或者以死谢罪!” “不能让他一个人抹黑了新晖的小姐哥儿们!” 污言秽语和恶毒的叫骂声清晰地传入了高墙之内。 杜家大门紧闭,家仆们如临大敌,紧张地守在门后,杜清川在院内,清晰地听到了门外那些要他“去死”、要他“滚出新晖”的疯狂叫嚣。 他们甚至不愿去求证真相,就轻易地宣判了他的“死刑”。 少年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很快,他站起身,苍白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我出去跟他们说清楚!” “不行!川儿你不能出去!”母亲杜母林落莹死死拉住他,眼眶含泪,“外面那些人已经疯了!他们不会听你解释的!你出去只会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匆忙从武馆赶回的杜青峰正好到了家门口,一见这阵仗,顿时火冒三丈,大吼一声:“都围在我家门前干什么!滚开!” 他试图推开人群进门,却被激动的人群推搡阻挠,不知是谁先动手,烂菜叶和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他! “打他!杜家没一个好东西!” “兄包庇弟,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杜青峰猝不及防,被砸了满身污秽,气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看又要失控。 就在这混乱之际,得到丫鬟通报的赵洛瑾匆匆赶到前院门口。她虽怀着身孕,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 她隔着门缝看到外面的情形和丈夫的狼狈,心念一转,立刻隔着大门扬声道,声音清晰而有力,甚至盖过了一些嘈杂:“青峰!不必与他们纠缠!爹已经派人去请县衙的张捕头了!张捕头说了,聚众闹事、毁谤他人、冲击民宅,皆是重罪!即刻便带人来拿!所有在场喧哗不退者,一律按律拘捕,一个不漏!” 她这话一出,门外喧闹的人群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小了一大半!不少人脸上露出惧色,开始偷偷往后缩。 他们大多只是被煽动来看热闹,借此发泄情绪的,可不想真去吃牢饭。 李天宝见人群被吓住,急了,跳着脚喊道:“大家别怕!他们虚张声势!我们是来讨公道的!那杜清川不清不白,活着就是影响市容,带坏风气!今天杜家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必须让杜清川出来说清楚!否则我们绝不离开!” 他虽然还在叫嚣,但气势已然弱了许多,只能紧紧抓住“讨公道”和“要解释”的幌子,试图重新煽动这些头脑不清晰的人。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杜家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喧嚣叫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聚焦在那道逐渐扩大的门缝上。 一道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缓缓自门内显现。 11. 清白 杜清川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几日来的煎熬让他愈加清减,原本合身的月白冬衫此刻都空荡些,裹着他纤细的身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精致的小脸,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漆黑明亮,如同寒夜星子,带着倔强的光,几缕乌黑发丝被微风拂过,轻轻贴在他白皙的脸颊和颈侧。 明明处于风暴中心,受尽污言秽语,此刻站在那里,却依旧干净剔透。 原本喧闹起哄的人群,看到后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想说什么以至于忘了合上,李天宝也是猛地一怔,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心里有被这份美丽再次击中的惊艳,有求而不得的嫉恨,更有一种想要将这份高洁彻底拉入泥潭、染上污秽的疯狂欲望。 杜清川就在这片短暂静默中,缓缓开口,“李公子、诸位父老乡亲……今日聚在我杜家门前,口口声声要我给一个解释……” 少年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悲伤和无法言说的委屈,缓缓扫过众人,让一些原本只是跟风起哄的人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可莫须有的东西要清川如何解释。”少年声音不高,甚至说到这儿还带着些许哭腔的沙哑,“未曾发生的事,便是刀斧加身,清川也坚决不能认。” 但情绪似乎是压抑不住了,那双干净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泪水迟迟未落下。 少年没有高声威胁,只是用那双含着水汽、却依旧干净澄澈的眼睛看着众人,委屈地撇了撇嘴角,明明有些说不下去了,但还是坚持开口:“真相不会被谣言遮蔽,这件事,杜家……会查一个水落石出的。” 少年泪光盈盈的场面看得众人再次沉默了,一些原本只是跟着喊口号的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恍惚和动摇。 甚至有几个心肠软些的妇人,看到他那副样子,心里莫名地一酸,竟生出几分怜惜和保护欲来。 这……这分明是……是受了天大委屈、被逼到绝境的模样啊! 即便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也是那些恶人的错,怎么会是这小少年的错…… 不仅不是小少年的错,还是他们这些人的错,怎么没保护好他。 甚至已经觉得是官府的错了,早就该将那伙人给端了! 众人心不由自主地已经偏向杜清川这边了,一旁的李天宝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少年这泪眼盈盈的模样使得他身上某个不可言喻的地方硬了。 他晃了晃头,不好,他可没忘记,这事要成了,这可人儿就是他的了,他还想说点什么时。 “他说的没错!”杜青峰立刻上前一步,与弟弟并肩而立,他高大的身躯和一身狼狈却凶狠的气势形成了强大的压迫感。 他目光如刀,狠狠剐过李天宝和那些闹事的人,声如洪钟:“我弟弟是清白的!你们今日所为,杜家记下了!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杜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等着!” 听到自家哥哥的维护,少年人眼眶的泪水还是滴落了下来,宛若珍珠轻轻从脸上滑落,一下看得众人心都碎了。 兄弟二人,一柔一刚,一个如青竹柔韧不屈,一个如猛虎护犊情深,站在一处,效果竟更加震撼,众人噤声。 刚刚赶到的官府差役见状,也趁机上前强力驱散人群:“散了散了!都散了!再聚众闹事,统统带回衙门!” “都走开都走开!” “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李天宝等人被官差推搡着,离开前还看了眼委屈得撇着嘴的少年,却也只能不甘心地逐渐散去。 大门外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 杜清川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扶着嫂子走了进去。 “清川你不必出来的。”赵洛瑾心疼地看着他。 杜母林落莹太担心,眼眶都噙满泪水,“就是,拉都拉不住。” “哥哥跟嫂子为了我的事都出来,清川哪能躲在后头。”杜清川垂下眼眸,“对不起,娘,哥哥还有嫂子,都是因为我……” “唉,多小的事,洗个澡换身衣裳就好。”杜青峰揉了揉少年的头笑道。 赵洛瑾眼里带笑说:“就是,再说,你这趟出门可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你这么说,莫不是在怨我。” “怎么会。”杜清川连忙摇头。 “好了好了。”杜母林落莹打断了对话,“都是一家人,川儿莫要多想,听安然说你还没用午膳吧,快去吧,这几天都瘦多少了。” 杜清川看着几人鼓励又心疼地目光,点了点头,告了声便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只是心里那种“必须做点什么来结束这一切、来保护家人”的念头,反而因为今日的事像藤蔓一样,更紧地缠绕住他的心脏。 ***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银辉。 杜清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胸口的衣襟被他无意识攥得发皱,那枚温润的小玉兔挂坠紧紧贴着他的肌肤,他碰了碰,却也无法带来往日的安宁。 脑海里反复上演着白日的画面、家人的担忧、兄长的保证,以及那些无处不在、仿佛永远也无法驱散的窃窃私语。 他试图思索对策,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还是太弱了…… “失了清白……” “破鞋……” “以死谢罪……” 这些字眼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嘶嘶作响。 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猛然坐起身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落在了兄长前几日送来的那几本新话本上,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过了最上面那本。 书的封面,赫然写着《怨女缠郎》这四个大字,有些眼熟,似乎听嫂子提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本,他缓缓翻开书,熟悉的片段证实了确实是嫂子提过的那本。 那时的嫂子赵洛瑾刚被诊断出怀孕,一边做着孩子鞋子的针线,一边气鼓鼓地跟他抱怨:“清川,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忘恩负义之人!你看这话本里写的,那书生寒窗苦读时,全赖那青梅家的接济和鼓励,两人明明早有婚约。如今他可好,高中了,就看不上昔日的恩人了,竟想着要悔婚!真是狼心狗肺!” 当时的杜清川正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对这些情爱话本并不甚感兴趣,只是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略带些许不解地问:“既然心生悔意,坦诚告知便是,何必如此纠结?” 在他的世界观里,喜欢与否,都应光明磊落。 赵洛瑾当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呀,就是心思太干净,他哪是纠结?他是既想攀高枝,又不想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不信,等后续出来了,你看,这个人绝对会对他那青梅下手,并且下狠手。” 杜清川不解,“明明两人曾经那么要好……” 赵洛瑾只是笑笑,并未解释,接而又想到什么气愤地道:“这书啊,明明一切都是这男子的错,书名却叫《怨女缠郎》,搞得好像是这女子的错一般,真想去问问写书人到底在想什么……” 话落,又垂下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只是淡淡的,“罢了……” 杜清川的心猛地一沉,他当时不解其意,现在似乎有点懂了嫂子那句罢了…… 他翻开书,继续往下读,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读到了那书生是如何表面假装遵守约定,写信安抚远在家乡的女子,背地里却狠心设计,污蔑那苦等他归去的女子早已与旁人私通,失了贞洁! 他甚至不惜花钱买通了几个地痞无赖作伪证,将那一盆盆脏水泼向那个无助的女子,将那“失贞”的污名死死钉在那无辜的女子身上,那些收了脏钱的人理直气壮地一句一句指责着无辜的女子。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书中那女子的绝望哭喊和百口莫辩,与他白日的遭遇何其相似! 杜清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书页里,他一页页地翻着,看着女子一遍遍为自己辩白,挣扎…… 最后在一个雨夜,女子身着一身红衣,投河自尽。 “一朝被污,纵有百口亦难辩清,她不愿就此作罢,她想,唯有一死,以鲜血涤荡污名,或可换得身后清明矣!” 这句话,看得杜清川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不过一会儿,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里头巨大的共鸣感和无边的绝望,让这轻薄的话本,此刻却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话本轻轻从手中滑落,他紧紧攥着胸口的玉兔,仿佛那是茫茫黑暗中唯一的浮木,半晌,他躺了下去,将连埋入枕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他不停地思考,直至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杜清川却觉得眼前的黑暗愈发浓重。 “唯有一死,以鲜血涤荡污名,或可换得身后清明矣!” 这句话,此时像魔咒一样,反复在杜清川脑海中回荡。 他睁着通红的眼眶,一夜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那本话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反复灼烧着他的理智。 忽然思绪犹如一条绷紧的直线,清晰得让他愣了神。 清白……真有如此重要吗? 只是这个问题还未等他想明白,这短时间的疲惫与屈辱…… 最终是让杜清川撑不住了,攥紧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厚重的眼皮轻轻一盖,纤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后回归了平静。 12. 芳心 安然进来的时候,便是看到少年一手抓着胸口的玉兔,一手抓着被子一角,眼角带着泪珠睡着的模样,对方眼底的青色,地上的话本无不诉说少年昨夜并未安然入睡。 他不敢打扰,却也不想离开,他捡起地上的话本轻轻放好,便安静地守在了少年身旁。 直至窗外越来越明亮,少年似乎也有了些许的动静,安然侧头看,少年似乎做了不好的梦,原本平静的小脸,此刻皱起了眉头。 嘴巴似乎还在呢喃着什么,时不时蹦出一两个字,他听不太清,他想站起身子,凑近些听听对方在说什么,便听到一声惊呼,少年猛地坐了起来。 睁着的眼睛不过片刻便蓄满了泪水,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无意识地、如同梦呓般地低语:“……是不是……只有像话本里那样……死了……他们才会……真的相信我是清白的?只有血……才能……洗干净……” “是不是……只有消失……才能……” “公子!”站起来的安然被他这话吓得大喊了一声,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杜清川的手,眼泪终于是憋不住地掉下来,“您胡说什么呢!不能死!绝对不能!您要是死了,才是如了那些坏人的意了!夫人老爷少爷该多伤心啊!” 杜清川无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就算……就算真的没有办法了……咱们、咱们也可以离开这里!离开新晖县,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公子您千万别想不开!千万别做傻事啊!不要吓安然!” 杜清川眨了眨眼睛,缓缓回神,就见安然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看着安然为了自己也憔悴消瘦了不少的小脸,梦里涌现的那点极端的念头被压了下去,心中涌起一阵心疼和愧疚。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安然的手背,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安抚的温和:“好了,安然……别哭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安然,“梦话而已,我是不会做傻事的,快擦擦脸,瞧你哭得像只小花猫似的。” 安然愣了一下,闻言又是感动,又是后怕,于是哭得更凶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嘟着嘴,紧紧抱着他。 杜清川唇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无奈地任由对方抱着,思绪却想到昨日站出去时,那些人看到他瞬间的寂静和恍惚…… 里头有些人,想来本性不坏,应该只是被人利用了,里头也是有不少愿意相信他的。 并且有不少人仅仅是因为当时他的模样,便不再咄咄逼人了,甚至因此愿意相信他的…… 杜清川眼波流转,一个想法悄然萌芽。 “安然,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儿?” “去娘那里。” *** 此时,新晖县,醉仙楼。 纪雁行独自坐在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样小菜和一壶酒,看似在自斟自饮,目光却如同鹰隼,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楼下大堂、门口以及窗外街面的每一个角落。 他压下心底的几分烦躁,按照原计划,下一站直接就护送李夫人小姐到新玥县了。但昨日,那位李小姐从灵峰寺下来后,就忽然坚持一定要在这新晖县住上一晚,理由是连日赶路需要好好梳洗整顿。 在嬷嬷说着他们费用自己支付还递上加倍丰厚的银票时,他本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的。 但不知为何,在他要拒绝的时候,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于敏信那家伙挤眉弄眼时说的“云鹤小公子……新晖书院……”,以及那日山脚下,裹在他披风里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 鬼使神差地,他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接过了银票,吐出两个字:“一晚。” 想到这里,纪雁行又闷了一口酒。 于是,他们便出现在了这里。 李夫人和小姐正在楼下用膳,于敏信带着几个镖师在旁护卫。 等菜都上齐了,李小姐叫住了上菜的小二,一双美目流转,状似无意地笑问道:“小二哥,听闻贵县有位才貌双全的‘云鹤小公子’,可是真的?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二楼的纪雁行手里的酒杯顿住了,他内力深厚,楼下那小二压得极低的耳语,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现在是知道他们的镖客为什么执意要在这里停留一晚了。 他有些无奈地又闷了一口酒,但耳朵下意识竖了起来。 那小二一听这话,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呃……这个……小姐您问这个啊……害,都是些虚名,虚名……” 李小姐见他这般情状,更是好奇,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进小二手里,压低声音:“我们就是外地来的,听个稀奇,小二哥你就给我们讲讲嘛。” 小二捏着那银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显然非富即贵的小姐,犹豫再三,最终一咬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既然问起,那我就随便说说,唉,那位杜公子,原是咱们县杜山长家的公子,确实……确实跟画里的人似的,好看得没话说,别的我不敢说,但我们这小公子,绝对是我们景和府里最好看的哥儿了,人也和气有才,以前那可是我们县顶顶有名的人物……” 李小姐瞬间眼睛一亮,“那现在呢?是不是更加有名啦?” 小二顿了顿,脸上露出惋惜又夹杂着一丝古怪的神情:“是更有名了,可惜是坏名。” 纪雁行眉头霎时皱起。 李小姐也好奇得紧,“那是为啥?” 小二有些难以启齿,“可……可这不是前些日子出事了嘛!听说杜小公子在去灵峰寺上香路上,遇了山匪!糟了大难了!”小二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人是侥幸被救回来了,可是……可是这名声就……唉!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杜公子被那伙天杀的土匪给……给糟蹋了!清白没了!” “咔嚓”一声轻响,纪雁行手中那只坚实的白瓷酒杯,竟被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他松开杯子。 小二的这番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喧闹的酒楼里,还是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了邻近几桌食客的议论。 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摇摇头,低声道:“啧,真是可惜了杜家那小公子,模样人品可是咱们新晖县头一份的,竟遭此大难……唉,怕是毁了。” 他旁边一个瘦削的文人却嗤之以鼻:“无风不起浪!若是真清清白白,怎会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我看呐,八成是确有其事!哥儿 家的名节何其重要,若真被……唉,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他的话引来同桌几人暧昧的附和。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另一桌抱着孩子的妇人忍不住反驳:“你们别瞎说!杜公子多好的人!以前我家娃在街上差点走丢,还是他让身边小厮帮忙送回来的,那样心善的人,定是有好报的,肯定是有人眼红瞎传的!” “就是!”另一个年轻人接话,“而且你们没听说吗?昨日杜公子亲自出来说话了,你们是没看到,那含泪的模样,看这破谣言可把人委屈坏了!” 大堂里顿时响起了几声压低的争论,有信的,有不信的,也有持中立态度的。 店小二见引起了讨论,便也继续对于敏信和李小姐道:“而且啊,就在前几天……杜家大少爷确实动了手……” “就在昨日,一行人上杜家……” “但最绝的是后来,杜清川公子自己出来了!你们是没看见,杜公子虽然看起来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可那话说得,句句清清楚楚!” 小二呼出一口气,“别人信不信,我是不知道,但我挺愿意相信他的。” “那老话说得好,相由心生,那小公子跟天仙似的,定是上辈子做了不少好事,这辈子定是好报不断的。” 小二的这番话引得那几个看不惯的人频频笑出声,张嘴想冲着小二说点什么,不知道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只能看到一道斜线,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那几个人的嘴顿时都被划破,一道淡淡的血痕,几人接连发出了嚎叫。 “活该。”一旁的于敏信早就听得一肚子的火了,总镖头不出手,他都想给这几个人一个教训了。 一旁的李小姐看了一眼二楼喝酒的青年,“所以谣言是假的……” 话未说完,便被李夫人打断了,“盈儿,莫要再多嘴了,此事与我们无关,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中午便出发离开新晖。” 李小姐看母亲严肃的脸,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坐在于敏信旁边的头镖林黎夕起身上了二楼,他自是看清了刚刚那道斜线是来自二楼,也就是眼前这一位的,“总镖头。” 纪雁行闻言,目光从还在争论的食客身上收回,眼中的寒意未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决,他将手里杯子的碎片放下,“黎夕,这件事你去打听清楚。” “是。”林黎夕点头,又道:“那日被我们绑了交给附近村民看管的山匪,应该送至官府了。” “你叫个人下牢里打听下,确保人证活着。”纪雁行起身,“叫于敏信将李家人看好了。” 林黎夕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 他们镖局以前可从不轻易改变既定行程,尤其还是人镖。 这次不仅改变行程,还要插手这件事,再加上于敏信老在他耳边说那些有的没的,什么老大绝对是芳心沦陷了等有的没的。 先不说大老爷们跟芳心有什么关系,但对方目前的总总变化这时也不禁让他多想了一下,脱口而出便问:“总镖头去哪儿?” 不会是要去找人家小公子吧…… 纪雁行拿起佩剑起身,“别多想。” “那你这是……” “昨天连夜赶路,补觉。” 13. 偷听 中午,杜府前院书房。 杜青峰派出去的心腹家仆匆匆赶回,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少爷!查到了!那日路过灵峰山、见死不救反而加速离开的马车,已经确认了,是县衙后院的车驾!”家仆压低声音,语气肯定。 杜青峰猛地站起身:“县衙的车?可知当时车上坐的是谁?” “打听到了,那日乘车去灵峰寺的,正是县令家的大公子,许如墨!”家仆继续说道,“而且,属下还多方打探到,这几日流传的那些混账话……最初似乎就是从许公子以及交好的哥儿小姐们的圈子里传出来的!” “许!如!墨!”杜青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眼中怒火滔天,“果然是这个阴险小人!” “好哇!自己胆小如鼠见死不救,反而倒打一耙,用这么恶毒的手段污蔑清川!我饶不了他!”杜青峰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冲去县衙找许如墨对质。 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没有直接证据,单凭推测和打听来的消息,根本无法扳倒一位县令公子,反而可能再次被倒打一耙。 “继续给我盯紧许家!特别是许如墨和他身边人的动向!务必找到确凿的证据!”杜青峰咬牙切齿地吩咐道。 心腹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醉仙楼最雅致的包厢“听雪轩”内。 杜青峰查出的幕后之人许如墨正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精致佳肴和美酒,但他却没什么胃口,脸色不太好看。 此时围坐小厮许如墨旁的八九个人,都是平日与他交好的几位公子哥儿,气氛看似热闹,推杯换盏,但细心的人能察觉到许如墨眉宇间的一丝烦躁和心不在焉。 酒过三巡,许如墨忽然放下酒杯,清脆的磕碰声让席间稍稍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探究:“说起来,近些日子城里关于杜家那位的风言风语,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啊,大家……可都听说了?”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暧昧的嗤笑和附和,“听说了听说了!真是没想到啊……” “啧啧,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原来背地里……” 也有人故作唏嘘:“唉,真是没想到杜清川会……” 许如墨听着这些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手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声音冷了几分:“那天从灵峰寺回来,我吓得不轻,也就只跟你们几个提过一嘴在路上撞见山匪劫道的事儿!”许如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我当时是提过那马车是杜家的,可后面那些有鼻子有眼、脏得不能入耳的话,我可一字未提……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几个哥儿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酒,有人眼神闪烁。 坐在许如墨旁边的哥儿方春煦,身着一身红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笑道:“如墨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杜清川平时眼高于顶,如今落了难,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一旁的莫维安看这紧张的氛围,也笑着打圆场:“是啊,这谣言嘛,传来传去就变样了,谁说得清源头在哪儿?” 许如墨忽然冷笑一声:“说不清?我看未必。”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杜山长已经因这事向我父亲递了帖子,报了官。我父亲……已经应承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座的几人脸色微微变了。 县令大人亲自过问,这性质可不一般了! 宴席顿时安静得很,美人说话,许如墨一个个扫过,想看出点什么。 “哐当——” 门口忽然传来声响,几人一颤,纷纷看向门外,只见外面传来声音。 “公子,怎走到这里来了?”是店里小二的声音。 “我……我要……回房……”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含糊得很,似乎是喝醉了。 “怎地醉成这样,我扶您回房吧。” “回……回房……” 听着声音渐行渐远,众人才松了口气,许如墨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冷笑出声,语气带着警告:“当日我回城后,只跟你们几个提过遇匪的事,如今闹成这样……若最后查出来,是从我们这儿漏出去的风声,还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哼,到时候牵扯进去,坏了名声,可别怪我没提醒各位!” 他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我知道谣言源头在我们中间,现在事情闹大了,官府要查,你们谁干的,最好自己有点数,不要连累我! 方春煦摇了摇头,“我是看不惯他,但也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去对付他。” 莫维安点头,“是啊。”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如墨兄,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就听了一耳朵,绝没往外传!” “是啊是啊,我们哪能干这种缺德事!” “我们是不喜,但哥儿的名声多重要,这点我们还是清楚的。” 几人互相看了看,这样说着。 许如墨见一番敲打之后,在座几人虽然神色各异,但那个真正散播谣言的人依旧隐藏得很好,没有露出明显破绽,心中不免有些烦躁和气闷。 他灌了一口酒,压下情绪,换上一副看似轻松的语气:“罢了,今日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既然诸位都说与自己无关,那最好不过,不然,这朋友,怕是也没得做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明日我在城西湖边的‘听雪画舫’设宴,赏腊月梅、饮梅子酒,待会儿回府,我让下人把帖子送到各位府上,明日务必赏光啊。” 他这话一出,席间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纷纷应和。 许如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眼神扫过众人,慢悠悠地补充道:“哦,对了,我也给杜家……递了帖子,毕竟同在一城,闹得太僵也不好。” 说罢,许如墨便饮了一口茶,他向来跟杜清川不对付,他能提供这个机会已然不错了,这幕后之人,便让杜清川自己去找吧。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明日……怕不是有场好戏看呢。 在那种场合下,刚刚经历风波、名声扫地的杜清川会出现吗? 如果出现,会是什么样子? 会被人如何指指点点? 在那种环境下,还能揪出散播谣言的幕后之人吗? 许如墨垂眸低笑,那个一向清高、处处压他一头的杜清川,还能跟之前一样从容吗? “来,吃饭。” “吃饭吃饭~” *** 醉仙楼“听雪轩”的隔壁包间。 刚刚发出声音的小二让恰巧路过的纪雁行敲晕,他假装走远实际上并没有走远,反而闪身进入隔壁无人的包厢,将晕倒的小二轻轻放在榻上,屏息凝神,将隔壁包间所有的话都收入耳中。 纪雁行的眉头拧紧。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单薄清冷的少年,明日若真出现在那种众目睽睽、各怀心思的场 合,将会面临怎样的审视、同情、鄙夷甚至挑衅。 无异于将一只受伤的白鹤再次扔进狼群。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包厢,回到自己的房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画舫赏梅宴?邀请杜清川? 他几乎瞬间就洞悉了许如墨那点复杂的心思,既想借机找出真凶弥补过失,又忍不住想看看杜清川落魄的模样。 这种场合,对那个正身处风口浪尖的小公子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审判。一点流言蜚语、探究目光、甚至恶意挑衅,都会被成倍放大。 有点麻烦。 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向来不喜欢卷入这种复杂的、与镖局事务无关的私人恩怨里。 而且他们现在任务在身…… 李家人又只说留一日,明日他们就得离开。 但又想起那日山间,杜清川苍白却强撑镇定的脸,以及喊出的那句纪总镖头。 纪雁行眉轻皱,可让那少年一个人去,万一被群攻了怎么办? 万一有人想趁机对少年下手怎么办? 万一…… 那日见到的小厮可护得住? 纪雁行回想起安然那细小胳膊,啧了一声。 护得住那日就不会被土匪围住了。 他深吸口气,沉吟片刻,他得帮一把。 毕竟,他是当时现场的证人之一,对吧,而且那般干净的人,不该遭遇这样的事情。 心中已有决断,纪雁行果断躺再床上,闭目养神,这几日他都没休息好,怕是脸色都不好看了。 一个时辰后,林黎夕敲响了纪雁行的房门,打算过来汇报他对此事的进展。 但刚进门,还没开口,便被纪雁行打断了:“详情不必说了,我大致已经清楚了。” 林黎夕:“……您这一觉睡得倒是挺神通广大的。” 纪雁行:“……” 他沉默地转移话题:“山匪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山匪那边已经派人去跟衙门对接了,有需要随时可以传唤出来作证。”林黎夕道,“只是需要时间。” 纪雁行点点头,随即又道:“另外,明日城西湖上‘听雪画舫’有场赏梅宴,你今晚想办法弄张帖子,明早给我。” 林黎夕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明白,总镖头。” 纪雁行说完,从怀中取出那日李家嬷嬷给的银票,递给林黎夕,“这个,还回去,并告知李夫人和李小姐,因镖局临时有事,需在新晖县多耽搁一日,耽搁期间的额外花费,由我云雁镖局一并承担。” 林黎夕接过银票,应道:“是,那我去了。” 话落,随后退出房间,找到正准备去守夜的于敏信,将总镖头的吩咐连同那银票转给他。 于敏信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特别是听到总镖头竟然把到手的银票都退了回去,就为了在新晖多留一天去那个劳什子赏梅宴,他立刻用手肘捅了捅林黎夕,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笑道:“嘿!老林,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总镖头什么时候对别人的闲事这么上心过?还特意退钱改期?” 于敏信甩了甩手里的银票,“我看啊~咱们这铁树一样的总镖头,怕是对那位只见过一面的杜小公子,芳心暗许了!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林黎夕比于敏信沉稳得多,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别学会几个词就乱用,总镖头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道理。 14. 画舫 此时杜府。 杜青峰得到消息后,憋着一肚子火气,立刻将父亲杜玉堂和妻子赵洛瑾都请到了书房,屏退左右,将调查结果沉声告知。 “……马车是县令公子许如墨的,谣言最早也是从他那个圈子里流出来的!十有八九就是这小子干的!肯定是因为嫉妒清川!”杜青峰说得斩钉截铁,拳头捏得咯咯响,“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难道就因为他是县令公子,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杜玉堂闻言,眉头紧锁,面色沉重。县令公子这个身份确实棘手,再者他们目前无凭无据,更是处于劣势。 虽然县令已经答应了他,但若是知道与自家孩子牵连上,那么这件事很有可能不仅无法得到解决,甚至可能会被掩埋,以及迁怒。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爹爹,娘,哥哥,是我。” 杜清川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的脸色看起来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冷静。 杜青峰连忙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哥哥,应该不是他。”他走进来,轻声说。 “清川?你怎么来了?”杜青峰连忙上前,“怎么不是他?证据都指向他!” 杜清川轻轻摇头,“他虽然性子骄纵,与我不和,也常做些幼稚的争强好胜之事,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以他的性子,是想不出、也不屑用这等手段。” 那个被宠坏的县令公子,对于他,总是将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报复的手段向来都光明磊落的,无非是在诗会上压他一头,或者炫耀些新得的珍宝,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杜清川看向兄长和父亲,思索片刻又轻声开口:“我想,应该是有人借了他的势,或者利用了他泄露的消息再进行编排。” 赵洛瑾也点头道:“清川说得在理,我未嫁前也对许公子有甚了解,看起来不像有如此城府之人。” “也就是说,是个笨蛋是吧。”杜青峰如是说。 赵洛瑾拉了拉杜青峰袖子,杜青峰抿抿嘴。 杜玉堂沉吟片刻,开口道:“那就重点查那天许如墨回城后,见了哪些人,若是清川说得对,那真正的毒蛇,还藏在后面。” 杜青峰立刻领命:“好!我这就去!我一定要把那个阴险小人揪出来!” “夫君,县令那边……”杜母林落莹有些担心。 杜玉堂沉吟片刻,“真不是县令家公子,那便无事,若真有什么,我来与他周旋。” “清川让家人忧心了。”杜清川眉眼下垂。 “此事与你无关。”杜玉堂摸了摸孩子的头,“你放宽心便是。” “好了,时间不早,你爹还有公事要处理,我们先出去吧。”杜母林落莹笑道。 几人走出书房,刚回到大厅,门房便拿着一份精致的请帖走了进来。 “夫人,公子,县令家许公子派人送了帖子来,邀请小公子明日去城西‘听雪画舫’参加赏梅宴。” 厅内顿时一静。 杜母林落莹首先皱起眉头,语气不悦:“许家那小子?他这时候送来帖子是何意?看我们杜家的笑话吗?不去!川儿身子不适,回绝了!” 赵洛瑾也担忧地看向杜清川:“清川,此时风口浪尖,那种场合人多口杂,难免……还是避一避为好。” 杜清川接过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帖子,指尖微微摩挲着纸张边缘,他垂眸看着帖子上许如墨飞扬的字迹,看来此事还真的跟许如墨脱不了干系。 只是,许如墨这是…… 设下这个宴席,应该不只是单纯想看他热闹,城西……画舫…… 那正好。 既然与他有关,那他稍微借用一下对方的场子应该也不为过,一个绝佳的实施地点和环境,众目睽睽之下,才能最有利的去“证明”他的清白。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和嫂子,“娘,嫂子,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少年的脸上露出温和又带着些许倔强的笑容,杜母林落莹不解:“川儿?” “我越是躲着,谣言就越发猖獗,此时我若称病不去,反倒落人口实,倒不如大大方方出现。” 他顿了顿,看向嫂子赵洛瑾,“我想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应该也不敢太过分,我没事的。” 他这番话,听起来有几分合理,杜母林落莹和赵洛瑾对视一眼,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半晌,林落莹也能妥协,“川儿长大了,娘劝不动你,但是,你定要让知瑶跟安然紧跟着你,寸步不离。” 赵洛瑾也开口:“让青峰多派几个人跟着你,万事小心。” “谢谢嫂子,我会的。”杜清川乖巧应下。 看家里人同意,杜清川心软软地回到自己院落,可他也不能一直生活在家人的庇佑之下。 他唤来安然,“安然,你悄悄出去一趟,替我办一件事,记住,绝不能让府里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大哥和夫人院里的人。” “好的,公子您说!”安然见公子神色凝重,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只要不是危险的事情,我都听您的安排。” 杜清川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缓缓道:“你去帮我物色一个人。要水性极好、力气大些的婶子,关键是嘴巴必须严实。” “今天定要找到,找到后,不必多问,只需将她悄悄带来见我,就说……府上有份临时的浆洗活计,需当面交代细节。” 安然心底有些疑惑,但他对公子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服从,转头便去办了。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安然就迫不及待地翻箱倒柜,嘴里念念叨叨:“公子,今日定要穿那件云锦暗纹的月白长衫!再配上那件狐裘斗篷,务必把那些人的眼睛都看直了!让他们知道,咱们公子风采依旧,才不是他们能够随意诋毁的!” 他恨不得将所有的华服美饰都堆在杜清川身上,用最耀眼的方式,去迎战外面的风刀霜剑。 杜清川静静地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有些许苍白但似乎与往日并无异,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不,安然,今日……不穿那些。”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目光掠过那些鲜艳或华贵的衣袍,最终落在了一件极为素净的天青色长衫上,料子是普通的细棉,上面只有一些简单纹饰,看起来清爽也显得有些单薄。 “就这件吧。”他轻声道。 “公子!”安然急了,“这……这也太素了!今日那种场合,您得……” 杜清川接过那件衣 衫,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心中有些复杂。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尚未散尽的晨雾,声音轻得仿佛要化在空气里,“越是素净,越显无辜;越是单薄,越显得弱不禁风,这样……更能让人相信,我是被逼到绝境,而非……” 安然没听清,凑近:“公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就这件吧。” 安然还想说什么,杜清川摇摇头,最后还是换上那件天青色的长衫,果然,清淡的颜色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宽大的衣衫更显得他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有种脆弱易碎的美感,仅仅一眼,足以激起他人的保护欲。 安然看了之后,便扁嘴,“这衣服就算这么素,公子还是这般好看,他们怎么忍心造谣我们公子的!” 他看着镜中与往日华彩迥然不同的自己,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利用自己的容貌和气质,来达成某个目的。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他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和不好意思,但一想到家门前的污言秽语,想到家人担忧的面容,想到那本话本里投河的女子…… 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杜清川深吸一口气,对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今日画舫,他将以最柔软的模样,去打一场最硬的仗。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冷,洒在城西的湖面上,微风拂过,垂柳枯枝摇曳,远处一片梅林开得正盛,带来梅林若有似无的冷香,也带来丝丝寒意。 马车在岸边停下,杜清川踩着脚凳缓缓走下,马车在岸边停下,他站在原地微微停顿了一下,适应了一下马车外面的光线和冷风,也在心底积攒着勇气。 而后挺直了脊背,向舫梯走去,安然递上帖子,知瑶紧随其后,主仆三人一前一后,踏上了连接画舫的踏板。 此刻的“听雪画舫”内,笑语喧哗,炭盆驱散了寒意,美酒佳肴香气四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身着锦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或吟诗作对,或品评梅花,或听着伶人弹奏的悠扬曲调,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茶香和淡淡的脂粉香气,一派富贵闲适的热闹景象。 许如墨作为东道主,周旋于宾客之间,脸上带着惯有的骄矜笑容,眼神却不时瞥向入口处。 在船舱一个相对僻静的靠窗位置,纪雁行独自坐着。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藏青劲装,与满舫宽袍大袖的锦绣公子们截然不同,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并未动过那些精致的点心。 青年面容俊朗刚毅,眉眼深邃,下颌线绷紧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看似随意地靠在窗边,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一些胆大好奇的目光。 “那是哪家的公子?好生俊朗,以前从未见过……”有胆大的哥儿忍不住低声向同伴打听,眼神里带着惊艳与探究。 “瞧着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个走江湖的,可这气度……又不似寻常武夫。”另一位小姐目光不时飘向窗边那抹冷峻的身影,用团扇半掩着面,小声评论道,“那破眉的疤看起来是有一番故事。” “瞧我的。”一旁胆大的哥儿整理了一下衣冠,正准备上前探探青年的底细时。 画舫入口处的珠帘被船上的侍女轻轻掀起。 “杜府杜公子到——” 15. 自证 一道素雅清绝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刹那间,画舫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原本喧闹的画舫,谈笑声、吟诗声、丝竹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同情,或鄙夷,或惊艳……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那个身影。 少年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天青色长衫,没有任何纹饰,料子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阳光勾勒出他纤细的轮廓,那身素衣让他看起来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兰草,脆弱得令人心尖发颤,却又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有人惊艳于他即便憔悴至此,依旧不减半分、反而更添我见犹怜的风姿; 有人感慨,昔日高高在上的“云鹤小公子”竟落得如此境地; 而有那么一两个人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窥探,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视,试图找出“不洁”的痕迹; 更有如李天宝之流,眼中充满了觊觎,夹杂着幸灾乐祸和恶意的期待。 许如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这人总是一出场就这么抓人眼球,气死了! 整个画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只有湖风吹动帘栊的细微声响,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杜清川感受到了那无数道凝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温和缓缓地扫过在场众人。 随后步履平稳地走向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即将坐下时,目光扫过不远处另一个临窗的座位,他微微一顿,那个背影宽肩窄腰,线条冷硬的感觉。 莫名地熟悉…… 不过片刻,他缓缓垂眸,应该不可能,走南闯北的江湖人,此时不知道在哪里地方送镖呢…… 不过是背影有几分相似罢了,他敛起心神,不再多看,安静地在自己选定的位置坐下,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那道熟悉的背影都暂时隔绝开来。 可说来也奇怪,那几分“相似”,让他莫名地安定了一丝丝。 而杜清川不知道的是,那个背影的主人,在他走进来时,全身的注意力就已经如同最敏锐的猎豹般,锁定了他。 只是那目光落在杜清川身上后,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似乎消瘦了不少,这个想法突兀地浮现在纪雁行心口。 少年的安静与沉默,反而让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有些无从下手,画舫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和尴尬。 许如墨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笑容,举起茶杯:“诸位,现在人来齐了,今日难得相聚在这湖光山色之间,赏梅饮茶,乃是雅事,来,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愿各位尽兴!” 众人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纷纷举杯应和,丝竹声再次响起,气氛稍有回暖,总算不那么安静了。 隐隐还能听到一些人对于少年出现的一些讨论。 就坐在许如墨后面的方春煦仍然身着一身红衣,亮眼得很,此时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声音拔高了几分,附和着许如墨:“如墨兄说得是!如此良辰美景,正该好好享受才是!何必让一些……嗯……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者某些不清不楚的传闻,扰了大家的雅兴呢?” 话落,他目光锁定靠窗的人,“你说是吧,杜清川?” 许如墨皱了皱眉,怀疑的目光扫了扫方春煦,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貌美的少年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一下,仿佛被这直白的恶意刺得有些无措,随后轻轻吸了一口气,片刻才抬起眼,目光迎向方春煦。 “方公子言重了。”他先是微微颔首,显得十分有礼,还有些柔弱,“今日赏梅宴,本是风雅之事。” “不知不清不楚的传闻,是指的什么?清川知道,心若向阳,则目光所及皆是风景;心若蒙尘,则入耳之言,便生荆棘。”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温和,“方公子如此关注那些无稽之谈,倒是让清川有些意外了。” 方春煦皱眉,一时间有些没能理解,但来画舫上许多人可不似他那般迟钝,少年话落,原本看热闹的人,眼神都微微一变,那话分明是在说内心肮脏的人才会紧盯着污秽之事,因此才会看什么都觉得脏污。 虽不解,但看周围人的反应,方春煦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话,一旁的小厮凑近在耳边低语后,一张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巴,但却找不到能够反击的话。 就在气氛凝滞时,他身旁的莫维安站了起来,语气温和地打圆场:“春煦兄也是关心则乱,说话急了些,清川兄莫要介意。” 话落,又转向杜清川,声音放缓,仿佛生怕惊扰对方一般,关切地问:“清川兄,几日不见,你清减了许多,想必这几日……身心俱疲、煎熬万分吧?” 方春煦看了过去,对方说罢,也不等杜清川回答,又深深叹了口气,对众人道,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沉重:“诸位,我们都与清川兄相识已久,知他品性高洁自持,如今无端遭此磨难,心中苦楚,外人难以想象一二。” “清川兄,你放心!我们……我们都理解你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千万莫要钻了牛角尖,损了心神根本啊。” 刚刚被噎住的方春煦见有人替自己出头,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而说话的莫维安看着杜清川愣住的脸,心中也掠过一丝快意,但脸上却依旧是一派真诚。 无人在意的角落,纪雁行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然泛白,杯子已见一丝裂痕。 一旁的于敏信气得想说话,让纪雁行按住了,于敏信有些气不过,“雁哥,我们此次过来,不就是为了给杜小公子证明清白的吗!” “还不是时候。”纪雁行冷眼看向莫维安。 于敏信看到总镖头那像是在看死人的眼神,咬咬牙,还是忍下冲动。 杜清川看着莫维安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以及那丝毫眼藏不住恶意的眼神,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每一句话里包裹的、试图将他拖入深渊的粘稠恶意,他低下了头。 他明白这个谣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了。 只是他不明白,此人为何如此厌恶他。 不过,这不重要了。 他起身轻轻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接着微微咬住下唇,眼眶迅速泛红,眸中水光潋滟,仿佛已被那些“已经发生”、“咬牙熬过去”的话所深深刺痛,那幅欲哭又强忍的脆弱模样,看得人心一颤。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委屈,轻轻将话头拨转:“莫公子……是啊,我‘煎熬万分’,是因这凭空而来的谣言,让清川日夜困扰,不得安宁。” 接着他轻轻抬眸,装是一副努力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而我遭受‘无端磨难’,也是因为遭受被他人陷害、百口莫辩之苦。” 莫维安一愣,没想到杜清川会如此理解他的话。 众人也一愣,少年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所有不利的话语全都挡了回去,将对方话中失身的煎熬偷换成谣言扰人,将暗示失身的磨难换成“被造谣”的精神折磨。 “太帅气了。”于敏信一改刚刚的着急,忍不住小声的说道。 纪雁行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看来美貌是这个小公子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之一。 看着众人在自己的说辞下,有了些自己的思考,杜清川心中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莫维安脸上堆起更深的同情,再次将话题拉回,“清川兄,你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你能真的从那一日山匪带来的阴影和折磨中走出来啊!那等可怕经历,换了谁都……” “折磨?”杜清川忽然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 他眼中泪光未退,却透出一种异常的清澈,直视着莫维安,柔声反问:“莫公子,你口口声声说希望我从‘山匪的折磨’中走出来,清川愚钝,实在不解……请问,我究竟该从什么样的‘折磨’中走出来?” 莫维安一顿,杜清川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接着说:“那日山匪虽凶恶,但幸得几位义士相救,我与小厮除了受些惊吓,并未受到任何你所以为的、难以启齿的伤害。” “莫非…… 莫公子你,比我这亲身经历之人,更清楚我遭遇了什么‘折磨’?”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莫维安被他问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道,“我只是……只是关心则乱,担心你……” “关心?”杜清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带着无尽的讽刺,“你的关心是将我置于死地。” “你可真是为了清川好?” 莫维安脸色瞬间煞白,强自镇定地狡辩:“大家都是这么传的,我不过是听来说了几句公道话,你怎么能觉得此事与我有关呢!再说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呵……”他轻哼一声,聚在眼眶许久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这些谣言的重量,从眼角成珠轻轻滑落,似乎是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杜清川受此不白之冤,日夜煎熬,需要证据来自证清白,而有些人,仅几句无凭无据、空穴来风的话,就能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少年抬眸,漂亮的眼睛泛红,含着水汽看着他们:“清川不解。” “可偏偏,还真的需要证据来证明我自己的清白……”少年脸上的悲凉之色更重了些,他缓缓后退一步,薄弱的腰肢轻轻靠在了冰凉的窗台上,窗外的反射的湖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他露出一个极其苦涩、却又美得令人心碎的微笑,仿佛看透了什么似的,轻声自语,又像是在问所有人:“难道……在这天高地阔的世间,一个哥儿的清白,真的只有用命,才能证明吗?” 少年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目光扫过全场:“如果……如果真要到这一步才能让大家相信,清川,是清白的……” 画舫上一片死寂,只有湖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许多人都被杜清川那悲凉的笑容和决绝的眼神震撼了,一些心软的小姐哥儿们已经忍不住拿起帕子拭泪。 就连之前抱有偏见的人,此刻也动摇了,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如谣言所说那般不堪吗?书生们眼底也染上了愤怒的色彩。 于敏信急得直拽身旁纪雁行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雁哥……” 纪雁行面色凝重,身体就已经微微前倾,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紧紧盯着杜清川倚靠窗口那危险的身影,低喝道:“别吵!”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他看着杜清川如何用柔弱的身躯扛起巨大的冤屈,如何用智慧与勇气对抗恶意,又如何从委屈质问走向心灰意冷的绝望…… 那颗跳动的心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心疼。 眼前的少年抬手轻轻抹掉眼泪,失去水雾后清澈的眸子看着他们,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清川今日,便以此身,请诸位,在我离开后,为我作证!” 少年话落,将重心后仰,纪雁行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杜清川转身身体前倾的刹那,纪雁行沉厚而坚定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画舫中:“我相信!” 熟悉的声音让杜清川猛地回头。 纪雁行目光灼灼,穿越人群,牢牢锁住杜清川那双盈满惊愕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道,誓要將这几个字烙进对方心里:“杜清川,我从一开始相信你的!”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于敏信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对!我们也相信!杜公子是清白的!我们云雁镖局上下都可以作证!”他这一喊,仿佛点燃了某种导火索。 两人的气势迅速感染了那些早已被杜清川的脆弱和坚韧打动的人,那些心中尚存正义感的人,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我也相信杜公子!” “我也相信!” “杜公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相信你!” “我们都愿意相信你!” 声音从一开始的零星几下,逐渐变得响亮,最终汇成一片支持的声浪! 16. 被救 画舫内的气氛瞬间逆转。 杜清川完全愣住了,他仍然维持着姿势,僵在窗边,怔怔地望向那个站起身的藏青色身影。 因逆着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个声音……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心头的冰壳和决绝。 他今日原本打算借此机会实施落水假死明志的计划,但此刻,对方的话让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巨大的波澜。 少年下意识地想要直起身,回头看清那个说相信他的人……而就在他身体放松警惕、微微直起身想要回望的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莫维安猛地从侧面冲上前,口中喊着:“清川兄小心!”但手臂却狠狠地将他推往窗外! 杜清川一愣,身子顿时就腾空了,他下意识慌乱地伸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伴随着众人的尖叫,撕裂了画舫上刚刚凝聚起的短暂温情! “清川!” “公子!” 纪雁行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几乎在杜清川落水的同时,身形如电,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知瑶紧随其后。 虽有心理准备,但冰冷的湖水还是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裹挟住杜清川全身。刺骨的寒意让他本能地扑腾了几下,但湿水后沉重的衣裳,还是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湖水漫过头顶,世界变得模糊而寂静,意识涣散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还好,他事先安排了一位水性极好的婶子。 应该……快来了吧……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迅速向他沉没的方向游来。 模糊的视线中,杜清川看到有人靠近,心中闪过一丝庆幸和计划得逞的虚弱安心。 他下意识地、艰难地伸出手,等待着婶子抓住他。 然而,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轮廓愈发清晰,来的根本不是他安排好那位水性极好的妇人! 而是一个高大的、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身躯!藏青色的衣袂在水中散开,如同暗流中涌动的海藻。 对方的手臂强劲有力,一把揽住了他下沉的腰肢,触感坚定而灼热,与冰冷的湖水形成鲜明对比。 杜清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来人,水波晃动间,他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是……是他?!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跳下来救自己? 刚刚喊相信自己的也是他? 又一次被对方救了…… 巨大的惊愕混杂着安心与无措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杜清川,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冰冷的湖水仿佛也不再那么可怕,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对方眉梢那道浅浅的疤痕……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靠进了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 一棵积着残雪的老梅树下,小小的他,裹得厚厚的,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不知为何,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暖烘烘的手炉。 一个身影在他面前,挡住了些许阳光。 那身影比他高一些,也是个孩子,但面容模糊在光晕里,怎么也看不清楚。对方穿着很是单薄,看起来冷得很,呼吸带着白气,他便把手里的暖炉塞给了对方,他听到自己的脆生生的声音地问: “你身上的伤口好了嘛?” “无大碍。” 小男孩的声音低低的,说罢,对方便回塞了一个冰凉又温润的小东西到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雕得憨态可掬、黑乎乎但胖胖的小玉兔子,可爱得不得了,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哥哥好像在他头顶说了些什么话,语气很认真。 但具体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小小的他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掌心里那只可爱的小玉兔吸引走了,只顾着点头,含糊地“嗯嗯”两声,心里想着:这个小兔子,虽然黑乎乎的,但模样可真好看。 看到他点头,眼前的小哥哥好像非常高兴,又急切地跟他说了句什么,这次他听清了一点:“……明天……还在这里……等我……” 小清川心里有点疑惑,但还是因为得到了可爱的玉兔而开心,他抓着玉兔,又点了点头。 …… 他倏地睁开眼,一手抓着胸前的玉兔,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眼前是熟悉的床帐顶。 刺骨的寒冷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但周身却被温暖的锦被和室内融融的炭火包裹着。 “川儿!你醒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杜清川微微偏过头,看见母亲林落莹正坐在床边,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此刻正又惊又喜地看着他。 “娘……”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别说话,快躺着!”林落莹连忙按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转头急切地对着外间喊道,“快!快请大夫再来看看!公子醒了!” 一阵轻微的忙乱,大夫诊脉后,确认杜清川只是受了寒凉,有些低热,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便让安然跟着去取药了。 杜清川喝了几口温水,知瑶端着煮好的药进来,他皱着眉头服用后,林落莹赶忙拿了个蜜饯放进他嘴里,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神智也清醒了过来。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室内,并未看到那个预想中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向守在一旁的母亲询问道:“娘……方才在画舫上,跳下水救我的……可是……纪总镖头?” 林落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儿子的额头,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回道:“是啊,就是那位纪总镖头,真是多亏了他了!他把你从湖里救上来,用着功夫一路抱回府。” “你爹感激不尽,说什么也要留他在府中歇息,等你好转了再亲自道谢。毕竟,这是第二次救你的性命了,天大的恩情啊。” 杜清川闻言,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是他……” 果然是他……那个只在山间有过短暂交集、却一次次在他危难时出现的青年。 “娘,我想休息了。” 林落 莹点头,扶着他躺下后,将门轻轻带上,与门口的安然交代着什么,他听不清,但也能猜到。 他躺在枕上,画舫上的争执、莫维安阴险的嘴脸、窗外冰冷的湖水、以及……那个破水而来、将他紧紧捞起的藏青色身影……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胸前的玉兔,冰凉的玉石此刻贴着他的肌肤,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这玉兔是父母或兄长在他幼时病中所赠,是家人送与他的护身符,原来不是吗? 灵峰寺,梅树,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哥哥…… 是他给我的? 可他是谁? 他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 林落莹心事重重地踏出院子。 想到杜清川苍白虚弱却仍难掩清丽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她当然想到了未出阁的哥儿落水被男子所救可能引发的新的闲言碎语,但这话是万万不能再在川儿面前提了。 这孩子已经被之前的谣言逼得险些……她不能再给他增添一丝压力。 而且,平心而论,那位纪总镖头处事颇为周到。 他没有第一时间将昏迷的川儿送往人多眼杂的医馆,而是径直抄小路抱回了杜家,同时派人去请相熟可靠的大夫上门诊治。 这番举动,显然也是考虑到了川儿的清誉,尽力将影响降到最低,想到此处,林落莹对纪雁行的感激中又添了几分赞许。 可即便如此,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画舫上人多口杂,川儿被纪雁行从水里救起抱回府的事,迟早会传开,看来,新晖县这块地方,短时间内是不能再待了。 流言蜚语足以杀人,必须让川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彻底换个环境静养身心。 她带着心事来到前厅,只见丈夫杜玉堂正与纪雁行分主宾落座。 “没有的事,应该的。”纪雁行道。 杜玉堂摇了摇头,“若不是你几番出手相救,我这哥儿怕是……唉!” 林落莹上前,先是对纪雁行郑重行了一礼:“老爷说的对,纪总镖头,再次多谢您救了小儿性命。” 纪雁行起身避礼:“杜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 林落莹看着纪雁行挺拔沉稳的身影,又想到儿子躺在床上病弱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冒了出来。 她转向丈夫,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老爷,我方才想了想,川儿这次……身心受损太重,新晖县如今是非太多,不利于他静养。” “我在想,不如……送他去新玥县我娘家住一段时日?那边环境清静,我母亲也能悉心照料他,正好可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纪雁行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杜玉堂闻言,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同的神色:“夫人所言极是!这是个好办法!只是……这路途遥远,川儿如今的身子,需得有个稳妥的人护送,洛瑾如今怀着身子,青峰走不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落莹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纪雁行身上,“纪总镖头,听闻贵镖局总部正在新玥县?” 17. 玉兔 纪雁行拱手,“总部是在新玥县。” 林落莹脸上欣喜,随即带着恰到好处的恳请:“不知……可否再劳烦您一趟,顺路护送川儿去新玥县外祖家?杜家必定重金酬谢!” 这个请求有些突然,纪雁行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毕竟他此行是护送李小姐一家,任务尚未结束。 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舫上杜清川倚窗欲坠的模样,以及水中那具冰冷轻颤的身躯。 让那样一个人继续留在这个流言能杀人的地方,确实…… 他略一思索,便抱拳道:“杜夫人客气了,酬金不必再提,纪某此前已收过镖银,只是……” 话落,顿了顿,“纪某此行尚需先将李家夫人小姐安全送回新玥县,若杜家放心,可让杜公子与李家的车队同行,纪某必当一路护送,确保杜公子平安抵达新玥县杜夫人娘家。”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答应了护送,又将杜清川纳入已有的镖队任务中,合乎规矩。 杜玉堂和林落莹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了。 林落莹连忙道:“如此甚好!有纪总镖头照应,我们自然一万个放心!那……此事便先这样定下?待川儿身子稍好,便安排启程?” “可。”纪雁行颔首。 事情便在这前厅里,三言两语间初步定了下来。 *** 第二日清晨,接连几日的好天气后下起了大雪,关着的门都给吹得吱吱作响。 杜清川躺在床上,低热退去,精神稍稍好一些。 林落莹坐在他床边,陪着他吃完了早饭,便温柔地开口:“川儿,你如今身子虚弱,最需要静养,娘和你爹商量着,等你稍微好转些,不如……送你到外祖家去住一段时日?” “而且你外祖母也一直念叨你,正好可以去陪陪她,也避开这里的烦心事,你看可好?” 杜清川在听到“新玥县”三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睫,他知道娘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这次落水将家里人吓坏了,嫂嫂那日都被吓到胎动了。 他也觉得不好再留在这里时时刻刻让家里人担心了,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林落莹摸了摸杜清川的头,只觉得这个孩子受苦了。 “娘……”杜清川从衣襟里掏出那枚温润的玉兔,轻声问母亲:“这玉兔……是娘你们给我的吗?” 林落莹闻言,仔细看了看那玉兔,脸上也露出一丝茫然和追忆之色:“说起这个,娘还真不太清楚,只记得是你小时候,大概六岁那会儿吧,有次带你去灵峰寺小住散心,回来之后,你手里就多了这个小玩意儿。” 她顿了顿,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了几分后怕和心疼:“不过得了这玉兔的第二日,你就因为受寒发起了高热,来势汹汹,可把娘吓坏了。” “那会儿你哥哥年纪也小,见你病得厉害,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浑话,非说这玉兔是什么不祥之物,招了邪祟,才让你病的,吵着要把它拿走送到寺里化解。” “也不怪他,当时这兔子黑不溜秋的,看着也不好看,确实有几分青峰说的那个意思。” 林落莹说着,无奈地笑了笑:“但你当时虽烧得迷迷糊糊,却把这小兔子攥得死紧,青峰一碰你就哭闹得厉害,小脸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嘴里还含糊地喊着‘不给……我的……’。” “娘瞧着你那可怜模样,心都碎了,赶紧拦下了青峰那个混小子。后来你整整病了两日,稍有好转,你爹就立刻派人把我们接下山找大夫诊治了,这一通忙乱下来,谁还顾得上追问这玉兔的来历,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这茬了。” 林落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后面倒是青峰有再问你这玉兔的来历,但你大概是当时烧得太厉害了,不记得事了,自己也说不出这玉兔的来历,却喜欢得不得了。” “我们便只当是你在寺里捡到的或是哪位师父送的,见你喜欢,也就由着你戴了。” “后来这黑兔子洗洗搓搓,变成白兔子,你爹还说你是慧眼识珠,看出这兔子不一般之处呢。”林落莹想起夫君当时的说辞,不禁捂着嘴笑了。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可是想起这玉兔的来历了?” 杜清川握着玉兔,摇摇头,将玉兔重新塞回衣襟,贴肉放好,低声道:“没有,只是昏迷时做了个梦,梦到了这玉兔好像是别人给我的,就好奇问问,谢谢娘。” 杜母林落莹轻拍了少年的手,“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另外去外祖家的事,既然定了,娘想着宜早不宜迟。” “你哥哥想着送你去,只是你嫂子如今身子越发重了,家里需要操心的事多,你爹和哥哥也要处理之前谣言留下的手尾,怕是分不出人手稳妥地送你去新玥县。正好纪总镖头在此,他的人品本事我们都亲眼见过,是再稳妥不过的人选,娘便想着再厚颜劳烦他一次。” 杜清川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由纪总镖头护送,他心里是安心的。 “只是,”杜母林落莹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不舍,“纪总镖头此行,原是接了护送李家夫人小姐回新玥县的镖差,是有行程约定的,咱们是临时加上的请求,万不能让人家为难,耽误了正事,大约……这两三日便得启程了。” “两三日?”杜清川微微一怔,被这个略显匆忙的时间砸得有些懵。 他看着母亲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以及对自己身体的关切,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考量,父母是希望他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纪总镖头……确实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为了他一个外人,耽搁原有的行程。 一种“不能给恩人添麻烦”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上风,他压下心头那丝因为离别在即而产生的淡淡怅惘,抬起脸,努力露出一个让母亲安心的、乖巧柔顺的笑容:“嗯,娘,我明白的。我的身子不碍事,路上休息也没问题,是不能因为我们的事,耽误了人家的正事。” 他表现得如此懂事,杜母林落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连忙道:“好孩子,今年年节委屈你了,你只管好好休息,细软娘会带着安然亲自替你打点 妥当,你无需操心。” “年后我就让你哥哥把你接回来。” 杜清川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躺了回去,他得尽快好了,这样才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两日后。 连续下了两日的雪终于停了。 清晨,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屋檐和树梢上,映得天地间一片澄澈明亮,空气清冷而干净。 纪雁行一行人早已收拾停当,林黎夕正指挥着镖师们做最后的车马检查,嘴里呵出的白气都带着干劲。 于敏信看向一旁的李家小姐李云盈兴奋得很,他拍了拍林黎夕,“明明雁哥说可以让你先把李家人送回新玥县,他自己留下来等杜小公子,但这李小姐非要留下来,你说是想干什么?” 林黎夕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于敏信不管,接着道:“说是听闻杜小公子的消息后,很是敬佩跟好奇,硬是缠着李夫人留下来了,我看,这小姑娘不会是对雁哥爱而不得,所以想找那杜小公子的茬吧。” 林黎夕眉头轻皱,淡淡开口:“我看是你想找茬吧,背后议论人家姑娘家家的。” 于敏信诶的一声,还想说什么,突然屁股被人踢了一脚。 “背后议论雇主,你这趟镖的赏钱归黎夕了。”纪雁行道。 “诶!!!” 这时,杜府派来的小厮到了醉仙楼,恭敬地传话:“纪总镖头,我家老爷夫人说,公子已准备妥当,府上车马也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纪雁行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不由望向杜府的方向,杜清川落水受寒,至少需卧床静养三五日方能经得起路途颠簸,这也才两日时间,也不知那小公子,身子可好多了没有。 “回复杜老爷杜夫人,纪某即刻便到。” 他沉声下令,黑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利落的弧度。 “车队出发,前往杜府。” 杜府门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离愁。 杜清川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衬得脸色愈发白皙精致,他正与父母兄嫂一一拜别。 “爹,娘,孩儿不孝,今年春节无法在两位身边尽孝,此去外祖家,定会好好休养,你们不必挂心。”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林落莹红着眼圈,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千叮万嘱:“到了就给家里来信,缺什么只管跟外祖母说,别委屈了自己……” 杜青峰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嗓门依旧洪亮却透着不舍:“到了新玥县也别闷着,有空就去街上逛逛,缺钱了跟哥说!” 嫂子赵洛瑾扶着腰,温柔地笑着:“清川,路上小心,等嫂子生了小侄儿,再陪同你回灵峰寺还愿,你要照顾好自己。” 杜清川点点头,“我会的。” 少年第一次没有家人的陪伴自己出远门,浓浓的不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好在新玥县离新晖县并不太远,冲淡了些许离愁。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之声,几人望过去,应是纪雁行率领的车队到了。 18. 出发 看到车队临近,杜清川露出一个让家人安心的浅笑,再次郑重行礼:“爹,娘,哥,嫂子,保重!我走了。” 家里人点点头,杜清川说完,便在安然的搀扶下,转身走向杜家为他准备的马车。 他刚在马车里坐定,便听到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停在了车窗外。 随即,纪雁行那低沉冷冽的声音传来:“杜公子,身体可好?” 杜清川闻声,连忙微微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减却依旧难掩风华的脸庞,对上纪雁行深邃的目光,轻声道:“有劳纪总镖头挂心,已经好多了,不妨事的。” 后面马车里的李云盈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将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过来。 她看不到杜清川的正脸,只能瞥见了那只扶着窗框,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如上好羊脂玉雕成的手,以及一小截天青色的衣袖。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由得觉得奇怪,人家的手白白净净的什么花样都没有都这么好看,怎么她染得花里胡哨的也没对方好看呢。 纪雁行与杜清川简单确认后,便驱马向前。 “有劳纪总镖头了!大恩不言谢!” “杜老爷,杜夫人,请放心,纪某必当护杜公子周全。”纪雁行郑重点头,随即调转马头,目光扫过整个车队,沉声下令: “出发!” 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门驶去,趟子手率先出发前去探路了。 车队缓缓行至城门附近,眼见就要出城,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辆颇为招摇的红色马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趟子手赵志新正欲上前询问,却见那马车帘幕低垂,并无主人现身的意思,只有一个小厮快步跑到杜清川的马车前,恭敬地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杜清川微感诧异,接过信拆开。 信上的字迹张扬跋扈,他一眼就认出是许如墨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谣言之事查明,莫维安构陷,家父已处置,李天宝等人也已下入大牢,重刑处置。往后新晖县内不会再有人提及此事。不过瞧你弱不禁风的样子就烦,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没有问候,没有落款,语气依旧是一贯的骄横无礼。 杜清川握着信纸,他仿佛能透过这桀骜不驯的字迹,看到许如墨写下这些话时,那副别别扭扭、死要面子的神情。 杜清川沉默片刻,将信纸仔细折好,收了起来。 他抬眼望向那辆红色的马车,车窗的帘子依旧紧闭,他露出了一个极淡、却了然的笑容,轻声对驾车的家仆道:“我们走吧。” 红色的马车在他们车队通过时,依旧静默地停在那里,仿佛只是偶然的停留,直到车队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那辆红色的马车才缓缓调头,驶回了城内。 纪雁行骑在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不知信的具体内容,但看杜清川的神情和那辆马车的做派,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 车队出了城门,往官道的方向慢慢行驶着,偶尔啪嗒啪嗒的声音从后头或是前面传来,是起码赶路的人。 行至中午,温暖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车队在官道旁寻了处背风向阳的空地停下。 天冷,镖师们利落地架起小锅烧水,丝丝白气混着柴火的气息袅袅升起,给人增添了一点暖意。 在马车里闷了一路的李云盈立刻跳下车,舒展了一下筋骨,一边活动,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不由自主地飘向杜清川那辆安静的马车。 就在这时,杜清川车驾的帘子被一只小手轻轻掀开,小厮安然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汤婆子。 他对着看向他的众人,尤其是纪雁行,极小声地解释道:“我家公子起得太早,身子又未大好,方才……方才睡着了,奴才出来换点热水。” 就在帘子被掀开、安然侧身出来的那一刹那—— 李云盈的目光,恰好透过那道缝隙,捕捉到了马车内的景象。 只见杜清川斜倚在柔软的靠枕上,身上盖着那件显眼的藏青色披风,狐裘的毛领衬得他下巴尖尖,脸颊却因熟睡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 他双眼轻阖,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尽数敛去,只余下毫无防备的纯然与乖巧。 她几乎是瞬间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惊叹溢出唇瓣,但一双眼睛已经瞪得圆溜溜的,真好看啊。 周围的人显然也是看到了,大家下意识就放慢了动作,就连声音都少了。 纪雁行正站在不远处,目光也正落在马车的方向。 他显然也听到了安然的话,也看到了马车里的那一幕,只是目光在看到那件披风是顿住了一会儿,很快,他收回目光,随即对安然微微颔首,示意他自去取水。 安然很快换好了热水,又轻手轻脚地爬回马车,小心翼翼地不惊扰自家公子的安眠。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静谧睡颜,却已深深印在了李云盈的脑海里。 “小姐,喝茶。”李云盈的婢女芝兰喊道,只是可爱的少女并未回神,于是她又喊了一遍。 “啊?”李云盈迷糊地转头,“哦,喝茶。” 看着晕乎乎的小姐把刚倒出来的热茶就往嘴里送,芝兰连忙拦住,“小姐,烫!” 薄薄的嘴唇轻触,李云盈连忙松开,嘶的一声。 兰芝拿过冷水给对方敷着,“小姐,您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小公子可真好看啊。”李云盈嘟着嘴道,“你家小姐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小公子,不愧是被大家叫做云鹤小公子。” 说罢,她偷偷地瞟了眼纪雁行,难怪一路过来,这个人都对她所有的举动不感兴趣,换她,她也不感兴趣,她现在只对这个小公子有兴趣了。 “我想跟他交朋友。”李云盈说。 芝兰点点头,没说话,自家小姐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并未放在心上。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于敏信等人将火扑灭,纪雁行上马,车队再次出发。 芝兰抱着准备给小姐的汤婆子进了马车,却发现马车内空荡荡的,她 诧异的掀开帘子,就看到一道粉色身影往杜家马车冲了过去。 芝兰:“……” 车轮刚要滚动的前一瞬,杜清川马车的布帘被人轻轻撩开条缝,一道浅粉身影带着冬日的微凉钻了进来,安然正弯腰将温好的茶汤搁在小几上,想着公子醒来能喝,冷不防见着来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晃出茶汤,惊得往后退了退。 进来的少女鬓边别着支珍珠钗,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安然琢磨,应该是这趟镖队里李家的小姐李云盈。 只是对方既不高声说话,也不四处打量,只悄悄往车厢角落缩了缩,宽大的棉垫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 少女的目光越过安然,直直落在车厢内侧,杜清川长睫垂落,鼻梁线条清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外的知瑶皱眉掀开帘子想将女子丢出去,她不过是见来人是女孩子恍神一刹,就给对方钻进来了。 安然定了定神,让知瑶继续驾马车,他凑过去,压着声音问:“李小姐,您……是不是走错马车了?李家的车应该在前头才对。” 李云盈闻言,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棉线:“没走错,我想跟你家公子交朋友。” “可我家公子还没醒呢。”安然指了指熟睡的杜清川,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自家公子素来喜静,哪容得外人这般贸然闯入,还直勾勾盯着他看。 谁知李云盈却没半分要走的意思,她往角落又缩了缩,双手轻轻拢在袖中,目光依旧落在杜清川脸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连声音都放得更柔:“没关系,我等他醒。” 话音落时,车轮恰好碾过一块碎石,车厢轻轻晃了晃。 李云盈下意识扶了扶鬓边的钗子,视线却没离开杜清川的睡颜,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方才在休息时远远瞥见这张脸,她便明白纪雁行为何对自己冷淡,这般清俊雅致的人,任谁见了,目光都舍不得移开。 此刻能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等他醒来,倒比在自家马车上听丫鬟说闲话有趣多了。 安然坐在原地,看着缩在角落像只乖巧小兔子似的李云盈,又看了看熟睡的自家公子,只觉得手心都冒了汗。 午后的日头斜斜洒在车帘上,滤进车厢里的光都带着几分暖融融的倦意。 车轮碾过官道的节奏慢了些,靠在软垫上的杜清川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从迷糊中睁开眼,刚要抬手揉一揉眉心,手边就递来一只白瓷茶盏,温凉的触感恰好抵在掌心。 他微怔着抬眼,撞进一双亮闪闪的眸子。 递茶的少女穿着浅粉襦裙,鬓边珍珠钗随着动作轻晃,脸颊还泛着薄红,正是方才缩在角落的李云盈,她的动作比一旁的安然还快,递完茶就乖乖退后半步,双手拢在身前,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又藏着期待。 杜清川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口,混沌的神思才渐渐清明,他扫了眼车厢,看到安然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无措。 而这位陌生少女正盯着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姑娘是?”他放下茶盏,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轻哑。 19. 任务 “我叫李云盈!”少女立刻应声,语速快了些,脸颊红得更明显,“是这趟镖队里李家的人,之前没跟你打过招呼……我、我很敬佩你在那种情况下的做法,所以想跟你交朋友。”她说得直白,没半分绕弯子,连眼底的真诚都没藏住。 杜清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倒少见这般直白的姑娘,连“交朋友”都说得这般坦诚。 “杜清川。”他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比刚醒时温和了些,“多谢李姑娘抬爱,交朋友自然是可以的。” 李云盈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凑:“那太好了!对了,我这次是去外祖家,你呢?也是去走亲戚吗?” “嗯,去外祖家。”杜清川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这么巧!”李云盈惊喜地睁大眼睛,“我外祖家在北街的槐树巷,你呢?” “我外祖家在北街的青石板胡同。”杜清川说这话时,眼底也多了几分意外,青石板胡同和槐树巷隔得不远,走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真的好近!”李云盈笑得更欢了,连方才的紧张都散了,“那等咱们到了北街,我能不能找你出来玩?听说巷口那家糖糕铺的桂花糕特别好吃,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尝!” 杜清川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想起方才她缩在角落、乖乖等自己醒的样子,忍不住颔首:“好,到了再说。” 车厢外的风轻轻掀动车帘,带进些许草木的清香。 安然在一旁,见两人聊得投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拿过一旁备好的点心,示意公子吃一点,错过午饭,熬到晚上怕是要饿坏了,杜清川了然,慢悠悠地接过吃着。 车轮依旧往前滚着,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两人之间洒下细碎的光斑,连这旅途的时光,都似染上了几分轻快。 听闻了画舫上遭遇,李云盈又是难过,又是钦佩,同时生出了几分好奇,“清川,我听说,上次在山里遇到土匪,也是纪总镖头救的你?” 杜清川温和地点点头:“是,纪总镖头于我有两次救命之恩。” 李云盈的眼睛瞬间亮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笃定:“两次!都是他!还这么照顾你!纪总镖头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啊?”杜清川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愣住了,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逾矩。他从未将纪雁行的行为与“喜欢”这种情感联系在一起过。 他回过神来,连忙摇头,眼神清澈又认真,“李小姐莫要开玩笑。纪总镖头是正人君子,侠义心肠,换作是任何人遇险,他都会出手相救的,他是个……好人。” 李云盈差点笑出声,她想起她问对方问题时,对方那一脸冷漠不耐烦的模样,跟好人有什么关系。 但她看着杜清川那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追问道:“我才不信呢!那他怎么不对别人都这么上心?我觉得他就是特别喜欢你!那不说他了,那你呢?他这样好,你这样……嗯,感激他,那你喜不喜欢他?” “我?”杜清川再次被问住,随后他垂下眼睫,认真地思考起来。 喜欢纪总镖头吗? 他想起想到他冷峻的眉眼,沉稳的声音,递过披风时粗糙的指尖,以及跳入冰湖救他时有力的臂膀……这个人总有一种温暖而安定的感觉包裹着他。 他抬起头,看向李云盈,“纪总镖头……他待我很好,沉稳可靠,让人安心,我敬重他,感激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然后带着些许依赖的语气,轻声说道,“感觉……就像是多了一位可以依靠的兄长一样。” 李云盈:“……” 就在这时,车队缓缓停下,准备寻找地方过夜。 纪雁行利落地翻身下马,习惯性地目光一扫,便看到李云盈和杜清川不知何时凑在了一起,两人脸上还都带着不同寻常的神色,杜清川是微红着脸的些许窘迫,而李云盈却看向了他,只是…… 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知为何充满了某种“我什么都懂”的同情和怜悯…… 纪雁行被李云盈这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得眉头紧蹙。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直接无视了李云盈那丰富的表情,转身去安排扎营事宜,这小公子心思单纯,希望莫被李小姐那些奇怪的话带偏了。 而李云盈看到对方那冷漠无视的态度,更是在心里坐实了“爱在心口难开”的猜想,于是她眼中的“怜悯”更浓了。 但很快,李云盈就被芝兰好说歹说地央求了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对杜清川喊道:“我等会儿再来找你玩儿呀!” 杜清川微笑着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见众人都开始忙碌地扎营,搬运行李,检查车马,杜清川觉得自己干坐着有些过意不去。 他走到正在合力支撑帐篷的于敏信和林黎夕身边,轻声开口:“于镖头,林镖头,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于敏信回头一看,是杜清川,眼睛一亮,但很快连忙摆手,脸上是爽朗的笑容:“哎哟,小公子,这点粗活我们兄弟来就行,您在一旁就是坐着我们都有动力!” 杜清川愣了愣。 林黎夕也停下动作,手里的工具敲了一下于敏信的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杜公子心意我们领了,此处杂乱,恐冲撞了公子。” 被婉拒,杜清川站在原地,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清亮的眼眸里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和无所适从。 “公子,我们去帮忙,您在这儿坐着就好。”安然明白自家公子的想法,便说完,拉着知瑶去帮忙了。 杜清川抿抿唇,点了点头。 “小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一下吗?”身后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 杜清川回头,见纪雁行不知何时在一旁的空地支起了一个小火堆,正往里面添着枯枝,他依言走过去。 纪雁行没有看他,目光专注在逐渐燃起的火苗上,仿佛随口说道:“他们手脚麻利,人多反而碍事。”他顿了顿,将盛满水的小锅架在火堆上,然后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吩咐道:“麻烦小公子守着这锅水,等它烧开了,喊我一声。” 这个“任务”简单到近乎儿戏,却瞬间驱散了杜清川心头的失落。 他眼睛一亮,立刻认真地点头应下:“好!”仿佛接到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乖乖地在小火堆旁蹲了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开始冒出细微气泡的水面。 纪雁行余光瞥见少年乖巧地抱着膝盖,身形单薄,蹲着的模样更显小小一只,带着一种稚气的认真。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树枝,起身走到一旁堆放杂物的地方,利落地挑了一个平整的小树桩,又不知从哪里的行囊中拿出了一个厚实柔软的棉垫,放在树桩上。 “坐这儿。”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杜清川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个带着软垫、高度适中的小木桩,又抬头看看已经重新坐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纪雁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纪总镖头。”他小声道了句,然后从善如流地坐了上去,待他真的很像哥哥,他想。 纪雁行在他身旁蹲着,正倒水清洗着大米,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也柔和了他周身的气息。 跳跃的火光同样映在杜清川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在眼下投下阴影。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纪雁行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方才……李小姐同你聊了什么?”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啊?”杜清川猝不及防,想到李云盈那些关于“喜欢”的惊人之语,脸颊瞬间就有些发烫,他怎么能告诉纪总镖头,他们在背后那样议论他?这太失礼了!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跳跃的火苗,含糊地支吾道:“没、没聊什么……就是一些……嗯……家常琐事……”声音越说越小,明显是在岔开话题。 纪雁行拨弄米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和那副明显心虚的模样,心中了然,定是那位李小姐又说了些什么不着调的话。他不再追问,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手里的米粒。 杜清川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这沉默比刚才更让人心慌意乱。 他只好更加专注地盯着那锅即将沸腾的水,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物事。 “咕嘟咕嘟——”水终于开了,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 “水、水开了!”杜清川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连忙抬头看向纪雁行,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好。”纪雁行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将洗好的大米倒了进去,“辛苦小公子了。” 杜清川摇了摇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麻烦你看着火。”纪雁行抱了一堆枯枝放在少年触手可及的地方,“火要是小了,你就往里塞一根。” “好!” “要注意离火远一点。” “好!” 纪雁行看着少年圆润的头顶,勾起了嘴角。 太乖了。 怎么这么乖。 20. 守夜 不远处的于敏信刚固定好最后一根帐篷绳,一抬头就瞧见了总镖头给杜公子递小木桩还附带软垫的一幕,激动得用手肘猛捅旁边的林黎夕,压低声音:“老林!快看!垫子!连垫子都备好了!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头儿这心细得都快赶上绣花娘了!” 林黎夕的目光在那坐着软垫、安静看火的杜清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后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淡淡道:“干活。”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还有刚安顿好、忍不住回头张望的李云盈。 她双手捧脸,眼睛在暮色里闪闪发光,用气声对身边的芝兰说:“芝兰你看到没有!垫子!是软垫!他连这种小事都想到了!纪总镖头肯定是喜欢我们云鹤小公子喜欢得不得了!” 芝兰:“小姐,你不是喜欢纪总镖头吗?” 李云盈摆了摆手,“也没有很喜欢,就是觉得他挺好看的。” 芝兰:“……小姐,咱们先回马车吧,外面冷。” 夜幕悄然降临,月牙挂在天上,发出微亮的光。 一行人简单地就着热粥吃了些干粮,白日行路的疲惫漫上来,安排好守夜次序后,便各自歇下了。 营地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前半夜是赵志新和纪雁行守夜。 赵志新在外围巡视,纪雁行则坐在主篝火旁,如同沉默的磐石。 马车里,杜清川却有些辗转反侧,白日里确实补了觉,此刻并无多少睡意,加上心里装着些模糊的心事,更是难以入眠。 他听着外面均匀的呼吸声和火堆的轻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掀开毯子,看向一旁靠在马车睡着的安然,给他捻了捻被子,随后小心翼翼地爬出了马车,想透透气。 他双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一道低沉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怎么起来了?” 杜清川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纪雁行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在月色和篝火的交融下,显得格外挺拔,正垂眸看着他。 “抱歉,吓到你了。” “无……无事。我白日睡多了,有些睡不着。”杜清川像是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小声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想出来……透透气。” 纪雁行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眉头微蹙:“夜里风凉。”说着,便很自然地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抬手披在了杜清川肩上。 纪雁行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篝火旁坐下,算是默许了他可以待一会儿。 杜清川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过去,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厚重的黑色披风带着纪雁行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住自己,杜清川忽然想起一事。 他抬头看向纪雁行,轻声道:“纪总镖头,请稍等。” 说完,他起身又轻手轻脚地回到马车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抱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走了出来。 他走到纪雁行面前,双手将布包递过去,月色下他的神情格外认真:“这……这是您上次在灵峰山脚借给我的披风,已经浆洗干净了,一直想着要还给您,当时多谢了。” 纪雁行看着那叠得方方正正的藏青色布料,微微一怔,他想起上次说的借他这话了,但当时他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此刻看见它被如此郑重地保管并归还,心中有丝丝触动。 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杜清川微凉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 “小事,不必挂心。”纪雁行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他没有立刻将披风收起,只是拿在手里。 杜清川脸红红地重新在他身旁坐下,将自己裹回现在披着的这件披风里,仿佛被属于纪雁行的气息双重包围着。 他看着跳跃的火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日……若不是纪总镖头恰好路过,我与安然恐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的后怕与感激却清晰可辨,“还有在画舫……又劳您相救。”他转过头,看向纪雁行,清澈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真诚,“我还未跟您道谢,清川……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纪雁行迎上他的目光,看着少年眼中纯粹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行走江湖,仗义相助是本分,你……不必总是将‘报答’挂在心上。”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平日,似乎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温和,他看着杜清川,忽然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他:“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杜清川心中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 杜清川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您说的对,但报答还是要的。” 少年执拗地看着他,纪雁行颇为无奈地抬手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杜清川看见纪雁行身上只剩下一身劲装,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想起对方刚才那句“夜里风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纪总镖头,您方才说……夜里凉,您把披风给了我,那……这件您披上吧?” 见对方借用自己的话来关心自己,纪雁行顿了顿,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只见他裹在宽大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在火光的照射下,眼神清澈又认真。 淡淡的笑意掠过纪雁行的眼底,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勾唇角,没有说什么,只是利落地将手中的布包拆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披风展露出来,接着手臂一展,将它披在了自己肩上。 然而,就在披风拢住肩膀的瞬间,一股极其清淡雅致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丝独属于杜清川身上的温软气息,猝不及防地萦绕上他的鼻尖。 这味道与他自身惯有的冷冽松木气息截然不同,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纪雁行系带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披风……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却仿佛依旧沾染了原主人的气息,带着一种无 声的侵扰力,悄然渗透进他习惯冷硬的世界里。 他迅速恢复了常态,将带子系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两件款式相近的披风,此刻分别披在了两人身上,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构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无妨。”他这才回答了杜清川之前的关心,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杜清川并未察觉那短暂的停顿,只是见对方披上了披风,便安心地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跳跃的火苗上,只觉得周身被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连这寒冷的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一阵微凉的夜风掠过,杜清川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膀随之微微颤动。 几乎是立刻,纪雁行的眉头就蹙了起来,他没说什么,只是利落地拿过一旁温着的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杜清川手边。 “喝点水。”他的声音依旧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杜清川接过温热的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氤氲的热气熏得他长长的睫毛有些湿润,他呼着气,感觉喉咙的痒意被温水抚平,身上也暖和了不少。 杜清川望着跳动的火苗,“多谢。” 他抬眸看向青年,露出个笑脸,“其实……我小时候身体更不好,动不动就生病。每次喝药,我娘都要哄我好久,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乖乖喝完,她就会给我一块蜜饯,那时候觉得,为了那块蜜饯,再苦的药也能喝下去。” 纪雁行有些无奈的轻笑,“那现在呢?” “现在啊……我现在喝药,也还是想要蜜饯呢。”他说着,声音带着点被水汽浸润后的温软,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在分享一个孩子气的小秘密。 纪雁行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顺着话问道:“喜欢什么样的?” “嗯……杏脯最好,不会太甜腻。”杜清川认真地回答,“要选那种半干的,不会太甜腻,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味,含在嘴里,药的苦味很快就散了。” 他说着,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仿佛真尝到了记忆中的味道,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李子和梅子的也好,就是有时候太酸了……吃完反而更想喝水。” “有次我发热喝了特别苦的药,哥哥给我找了种特别酸的梅子,结果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弯成柔软的弧度。 纪雁行静静听着,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他看见少年谈及这些琐事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回到了被家人细心呵护的时光。 “你喜欢冰糖葫芦?”纪雁行忽然问。 杜清川惊喜地睁大眼睛:“纪总镖头怎么知道我也喜欢冰糖葫芦?不过那是小时候了,现在娘亲总说糖吃多了对牙不好……”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些许遗憾,却又在下一刻振作起来:“但其实生病的时候,娘亲还是会破例让我吃一小块的,糖壳咬开时咔嚓一声,里面的山楂又酸又软,配着汤药正好……” 21. 在意 两人就这样,围绕着“蜜饯”这种再寻常不过的零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多是杜清川在轻声细语地说,纪雁行在安静地听,偶尔提一两个问题,回应一两个短促的音节,表示他在听。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在杜清川眼中慢慢变成了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他的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声音也逐渐变得轻飘,带着浓浓的倦意,最后一个关于“冰酥烙”的句子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纪雁行一直注视着他,很快便察觉到少年是困极了,见他这样强撑着说话,心中那点因为夜风而起的担忧又浮了上来“去休息吧。” 杜清川努力睁了睁有些沉重的眼皮,看向纪雁行,眼神里带着困顿的茫然,像只找不到窝的小动物,他下意识地呢喃:“可是……你还在守夜……” “无妨。”纪雁行打断他,语气平稳,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的守夜快结束了。” 或许是这声音太令人安心,或许是困意实在汹涌,杜清川终于不再坚持,他乖巧地、慢吞吞地站起身,因为困倦,他动作有些迟缓,裹着那件宽大的披风,脚步都有些绵软。 纪雁行看着他这模样,终究是不太放心,也跟着站起身,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沉默地护着他走向马车。 直到看着杜清川被惊醒的安然接应着,安全地钻进马车,帘子落下,纪雁行才转身回到火堆旁。 营地再次恢复了寂静,但他似乎仍能听到少年那温和轻软的语调萦绕在耳边。他看了一眼杜清川马车所在的方向,这才重新坐下,继续他未完成的守夜。 而马车里,杜清川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马车外,过了一会儿,林黎夕悄无声息地来到篝火旁换岗,他先是看到了坐在火边,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眼皮的赵志新,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去睡吧。” 待赵志新迷糊着钻进帐篷,林黎夕的目光才转向另一边。 他看到总镖头并未休息,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离杜清川马车不远不近的地方,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静,目光似乎久久落在那个方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而且,身上的披风都换了一件。 林黎夕走到他身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然后才收回视线,落在纪雁行侧脸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总镖头对杜公子,是不同些。” 纪雁行收回目光,侧头扫了林黎夕一眼。 于敏信与林黎夕跟了他最久,不仅是得力下属,更是少数知晓他过去一些心事的人。 他没有否认,因为事实如此,淡淡被下属点破心思,纪雁行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惯常冷硬,此刻更不愿深究那“不同”之下汹涌的、陌生的情愫是什么。 他需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安全的理由。 他冲林黎夕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生硬,仿佛这样就能否定掉什么:“别想多。” 随后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杜清川的马车,一个荒谬又仓促的借口脱口而出:“他跟敏儿……一般大。” 纪云敏,他那活泼好动,古灵精怪,能上房揭瓦的妹妹。 言外之意,只是当他做弟弟照顾罢了。 林黎夕闻言,脸上那平淡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默默地看了自家总镖头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您这借口找得,自己信吗? 随即,杜清川清澈的眼眸、微红的耳尖、轻软的话语,以及自家妹妹撒泼打滚、精力充沛的模样在纪雁行的脑海里交替出现…… 他沉默了。 纪雁行无从反驳,只无声起身,将守夜任务交给林黎夕,走向了自己的帐篷。 林黎夕也不再追问,看着跳动的火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头儿,有些事情,该放下了。” 纪雁行脚步一顿,但没有停。 然而,躺在帐篷里,他却毫无睡意。 该放下了? 如何放下?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贴身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佩戴过一枚饰物的错觉。 那个冬日的雪天,灵峰寺梅树下,梅香混着雪气,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那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小小少年,把暖烘烘的手炉塞给他,用细软的声音问他“疼不疼”。 那是他漂泊坎坷的童年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如此纯粹地善待。 所以他才会像着了魔一样,掏出贴身藏着的、爹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笨拙又急切地塞过去,许下那个“娶你过门”的承诺。 他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满心欢喜地以为,对方收下了,就是答应了。 然后便是第二日在梅树下,从天亮等到天黑,雪落满肩头的冰冷和难堪。 他被拒绝了。 被他人生中第一道愿意去触碰他的光,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份被拒绝的耻辱和失落,伴随了他十几年。 他变得愈发冷硬,不再轻易交付真心,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潜意识里害怕再次经历那样的难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念念不忘…… 这十几年,他走南闯北,创立云雁镖局,看似潇洒不羁,可只有他自己和林黎夕等几个兄弟知道,但凡线路能沾上一点边,他总要绕道路过灵峰寺。 有时是押着镖,匆匆在山门前驻马,望一眼那熟悉的飞檐。 有时是走空镖回程,特意在寺中寄宿一晚,在后山那棵早已花开花落无数次的梅树下,独自站上许久。 他对自己说,是为了回味那份屈辱,警醒自己别再轻易动心。 他对自己说,是习惯了这条路线,比较熟悉。 他甚至对自己说,或许只是那儿的素斋不错。 可所有的借口,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一直在潜意识里,期待着一次重逢。 他期待着某一次回头,就能在香客或游人之中,再次看到那个小小的、如仙童,如同雪堆玉砌般的 身影。 他想亲口问一句:“当年,明明约好了,为何不来?” 明明已经记不清那身影的模样了。 可这份长达十几年的、近乎偏执的寻觅,早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那个小小少年,不仅仅是他懵懂情感的寄托,更成了他冰冷世界里一个关于“温暖”和“美好”的符号,一个他拼命想要抓住、想要一个答案的执念。 而杜清川…… 纪雁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少年裹在他的披风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回头轻声让他“早些休息”的模样。那份不设防的依赖和关心,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反复撩拨着他冰封的心湖。 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杜清川? 难道仅仅因为对方柔弱需要保护?不,他纪雁行不是菩萨。 难道仅仅因为对方容貌出众?不,他见过不少美人,从未侧目。 是因为……杜清川身上,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让他感到莫名熟悉和安心的气息。是因为,杜清川看他时,那双清澈眼睛里全然的信任,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给他的第一感觉。 这份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负罪感,仿佛在精神上背叛了那个他寻觅了、执着了十几年的身影。 纪雁行叹了口气。 他竟不知,原来自己是那话本里头所写的负心汉…… *** 翌日,天光彻底放亮,车队早已重新上路。 杜清川在马车规律的摇晃中醒来,精神比前一日好了许多。 他一边用着安然准备的简单早膳,一边回想起昨夜与纪雁行在篝火旁的闲聊,心头便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自幼被养在书香世家,规矩礼仪刻入骨血,但内心深处,何尝不向往诗与远方?他羡慕书中那些广阔天地、奇异风物,更羡慕那份无拘无束、仗剑天涯的自由。 他想能与这样一个人拉近距离,应该也能窥见一丝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让他感到欣喜。 这份欣喜让他生出了些许勇气,用完早膳,他轻轻掀开车帘,对驾车的知瑶轻声道:“我想到外面坐坐,透透气。” 安然有些担忧:“公子,外面风大,而且颠簸……” “无妨。”杜清川温和却坚定地笑了笑,在两人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车辕旁坐下。 清新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今日天气依旧很好,视野豁然开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胸都开阔了不少,他下意识地抬眼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看到纪雁行骑着马,就在马车侧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护卫着。 仿佛心有灵犀,纪雁行也恰好回头望来,四目相对,杜清川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笑容,忽然,马车车轮猛地轧过一块被草丛半掩的石子,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杜清川本就坐得不稳,这一颠之下,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下意识惊呼一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身子直直地从车辕上向地面栽去! 22. 包扎 “公子——!”安然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切发生得太快!纪雁行瞳孔骤缩,他离马车尚有几步距离,飞身下马再去接住杜清川已然来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最本能、也是最冒险的决定,他猛地一蹬马镫,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借着冲力从马背上扑出,精准地迎向杜清川坠落的方向! “砰!” 两人重重地撞在一起,纪雁行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接住了杜清川,巨大的冲力让他们抱作一团,顺着官道旁的草坡接连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 世界天旋地转。 杜清川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整个人被紧紧箍在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鼻尖充斥着熟悉的、带着尘土与汗水的冷冽松木气息。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纪雁行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内心脏有力的、急促的搏动,震得他耳膜都在发颤。 纪雁行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环在他腰间和后背,将他整个护在怀里。在翻滚的过程中,他用自己的背脊和手臂承受了所有的撞击和摩擦。 “总镖头!” “公子!” 众人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 纪雁行却恍若未闻,他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中的人,声音因方才的惊险和撞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伤到没有?” 杜清川在他怀里惊惶地摇头,脸色苍白,嘴唇微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纪雁行胸前的衣襟。 纪雁行确认他无恙,心头那口气才猛地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后怕,他打横将杜清川抱起,一言不发地走向马车,动作却依旧小心地避开了可能的伤处。 将他稳稳放回马车软垫上,纪雁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杜清川看着对方的表情,心头发紧,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源于纪雁行极力克制、却依旧从周身每个毛孔渗出的后怕。 看到少年脸色煞白,知道对方被刚刚的突发事件吓到,纪雁行叹了口气,不愿再吓他,平静地开口:“为何要坐出来?”目光落在杜清川惊魂未定的脸上,加重了语气,“这很危险。” 没有高声呵斥,反而是担忧后怕的平静提问,比任何吼叫都让杜清川的心一颤,他鼻尖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自己给对方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和惊吓。 他自知理亏,又见纪雁行为了救自己弄得一身尘土,可能还受了伤,内心的愧疚万分。 他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边缘,声音带着未散的惊吓和歉意:“对、对不起,纪总镖头……我……我只是……想坐出来,看看外头的天,吹吹风……” 他越说声音越小,后愧得耳根都红透了,“我没料到马车会颠得这么厉害……是我太不小心了。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害您……” 他看向纪雁行沾了草屑的手臂,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满是自责。 一旁的知瑶看杜清川没有受伤也松了口气,“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没有驾好马车。” 杜清川摇了摇头,是他不听安然跟知瑶的劝阻,执意要出来的,他抬眸看向青年,“您……您受伤了吗?” 纪雁行看着他那副又后怕又愧疚、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模样,听着他单纯只是因为“想看看外面”的理由,那点后怕被一种无可奈何的酸软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没事……外面风大,你身子还未好,想看景色,就在车里掀开帘子看。” 他顿了顿,又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似乎是吓到他了,“等你好全了,以后多的是可以看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对众人道:“检查车马,原地休整一刻钟。” 杜清川在马车里乖乖点头,一旁的安然有些担心,摸着他的胳膊检查着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但杜清川清楚他自己是一点事没有,对将他保护得很好。 想到这里他看向纪雁行,便见纪雁行走到一旁替他看他的马车,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活动一下右臂肩胛处,动作却在半途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头随即轻微地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瞬间被杜清川捕捉到了。 他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刚才的尴尬和害怕,连忙抱着毯子凑到车窗边,急切地问:“纪总镖头,您是不是受伤了?” 纪雁行放下手,面色如常:“没有。” “可我刚才看到您……”杜清川不信,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坚持,“您让我看看,是不是伤到手臂了?” “小伤,无妨。”纪雁行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就算是小伤,若不好好处理,感染了怎么办?”杜清川却异常执着,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让我看看吧。” 纪雁行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若不让这心思细腻的小公子亲眼确认,他怕是会一直惦记着。 他不再多言,默不作声地走回马车边,背对着其他人,略微侧过身,将右边手臂的衣袖缓缓卷了上去。 只见结实的小臂外侧,有一大片明显的擦伤,破了皮,渗着点点血珠,周围还泛着红肿,在古铜色的皮肤上,这片伤痕显得格外刺眼。 杜清川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回头对安然道,“安然,快把我们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细布拿来!” 安然赶紧翻找药箱,东西很快备齐,杜清川接过,对纪雁行道:“纪总镖头,我……我帮您上药包扎一下吧?” 纪雁行看着少年那副愧疚又认真的模样,到嘴边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沉默地将手臂伸了过去。 杜清川跪坐在车辕上,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替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 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撒上药粉,再用细布一圈圈仔细地缠绕、打结。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呼吸都放轻了。 不远处的李云盈正想趁着停车休整去到杜清川的马车找他聊天呢,见状便停在了一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捂着嘴对芝兰用气声道:“我的天……刚刚的英雄救美滚草坡!这这这……话本都不敢这么写!现在还包扎!亲手包扎!纪大哥居然乖乖让他包!这什么铁汉柔情剧本!他刚才是不是叹气了?他拿清川没办法!他好爱!” 一旁的芝兰努力维持着端庄,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好奇和笑意,轻轻拉着自家小姐的衣袖,低声道:“小姐,您稳重些……” 而另一头,于敏信用手肘猛撞林黎夕,看着那边包扎的场景,龇牙咧嘴地用气声说:“包扎!咱雁哥什么时候需要包扎过?就那点小擦伤,搁平时水冲一下都算讲究了!” 林黎夕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目光在那包扎的两人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专心检查车轴。”但在于敏信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 于敏信又道:“你还别说,这杜小公子长得这么好看,咱雁哥也一表人才,这两人站一起,对我的眼睛可真友好。” 一旁的其他镖师点点头,脸上都带着善意的、憋笑的表情,默契地埋头干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但耳朵都竖得老高。 纪雁行感受着臂上传来的、少年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轻柔的动作,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他微微侧头,就能看到杜清川低垂的、不断颤动的长睫毛,和那全神贯注的侧脸。 一种久违的、被细心呵护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好了。”杜清川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似乎这才意识到周围的安静和无数道隐晦的视线,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红晕,小声补充道,“这几日……莫要沾水。” 纪雁行放下衣袖,遮住了那包扎得十分妥帖的伤口,目光在杜清川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嗯,多谢小公子。”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背影依旧挺拔冷硬。 而杜清川则飞快地缩回了马车里,听着外面纪雁行沉稳地安排事宜的声音,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还是因为指尖残留的、属于纪雁行手臂的坚实触感。 一刻钟很快便到了,车队重新整装出发,这次,杜清川没有出去了,乖乖地待在马车里,只是偶尔会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藏青色身影,看着他活动自如的手臂,心里才稍稍安心。 而李云盈在出发前瞅准机会,像只灵巧的燕子般钻进了杜清川的马车。 “你刚才看见没有!纪大哥扑过去救你那一下,真是太快了!简直像话本里写的一样!”她双眼放光,压低声音,兴奋地比划着,“还有还有,他平时对谁都冷着脸,刚才居然就那么站着让你包扎!我就说他对你绝对不一般!” 23. 不同 又来了,杜清川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耳根微热,下意识地想反驳:“纪总镖头他……只是为人仗义,责任心重……” “才不是呢!”李云盈笃定地摇头,“我哥也对人仗义,可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更不会那么……嗯……听话!” “那种眼神?”杜清川不解。 “就是……很紧张,很在意的眼神啊!”李云盈努力描述着,“反正跟我哥看我闯祸时那种又想揍我又无奈的眼神不一样!” 她这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杜清川的心湖。 他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地将纪雁行与自家大哥杜青峰比较起来。 大哥对他的好,是直接的、粗放的、带着血缘亲情的理所当然,而纪雁行……他的关照似乎更沉默,更细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却又会在危急关头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力量。 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杜清川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里泛起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涟漪。 时间在车轮的轱辘声中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傍晚时分,车队再次寻了一处靠近水源的平坦地方扎营。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安然和小厮们已经跟镖局的汉子们熟络了不少,能帮着递些东西,甚至还能聊上几句,营地的气氛明显比第一日要轻松融洽许多。 杜清川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犹豫了片刻,主动走到了正在检查马匹缰绳的纪雁行面前。 他仰起头,“纪总镖头,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纪雁行闻声转过头,看到站在暮色里、眼神清澈带着期盼的少年,略微一怔。他目光扫过营地,沉吟一瞬,似乎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便指着一旁堆放整齐的行李道:“那麻烦小公子去看看那边的行李捆扎是否牢固,若有松动,告知即可。” 这是个轻省又重要的活儿,既不会累到他,又能让他感觉到参与。 “好!”杜清川眼睛微亮,立刻认真地走过去,仔细地检查起每一个绳结。他做得一丝不苟,偶尔发现一点小问题,便会转身,隔着一段距离,提高一点声音向纪雁行汇报:“纪总镖头,这个箱子这里的绳子好像有点松了。” “嗯。”纪雁行会应一声,然后走过来,利落地重新加固。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但一来一回间,那种因共同做事而产生的微妙默契,以及杜清川努力想要融入、想要回报的心意,都让彼此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又拉近了一分。 纪雁行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而这一切,自然又落入了远处“首席观察员”李云盈和于敏信的眼中,两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兴奋眼神。 一旁的于敏信看着自家总镖头居然给杜公子安排了这么个“精细活儿”,而杜公子还干得一脸认真,忍不住又咧开嘴,用手肘撞了撞旁边正在整理马鞍的同伴,压低声音笑道:“瞅见没?检查绳结……啧啧,咱走镖这么多年,头儿什么时候给人派过这种‘活’?这哪是干活,分明是哄着公子哥儿玩过家家呢!”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被走过来想帮忙拿东西的安然听了个正着。 安然立刻想起了方才在马车里,李云盈小姐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好奇和求证欲瞬间压过了腼腆。 他凑到于敏信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充满期待地问:“于、于镖头……我问您个事儿,您别笑话我……您说,你们纪总镖头……是不是真对我们公子有意思啊?” 于敏信一听,乐了,露出一副“你可算问对人了”的表情。 他一把揽过安然的肩膀,把他带到稍远点的马车后头,避开自家总镖头那锐利的视线范围,这才挤眉弄眼地说:“小安然,这你就不懂了吧?哥跟你说道说道。”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咱们总镖头,那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对雇主向来是客气疏离,公事公办!你再看看他对你们家公子——” 他掰着手指头数:“灵峰寺救一次,画舫跳湖救一次,今天又来个飞身滚草坡!这都第几回了?救完了还不算,披风给了,软垫备了,连看火这种哄孩子的活儿都派了!刚才那点小伤,搁平时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结果呢?乖乖站着让你们公子包扎!” 于敏信总结陈词,语气斩钉截铁:“这要不是有意思,我于敏信把名字倒过来写!咱们兄弟几个可都看得真真儿的!” 安然不习惯地抖了抖肩膀,想躲开对方的手,但却被内容惊得目瞪口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家公子什么都很好,就是向来对感情一事懵懂得很,平日里不是读书就是习字,连最流行的话本子都不屑一顾,心思纯净得像张白纸。 安然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以前有位宁姓的世家公子,变着法儿地给公子送诗稿、邀他游湖,旁人都看出那点心思了,偏偏他家公子愣是觉得对方“勤学好问,为人热情”,还真心实意跟人家探讨了半天诗文,最后那位公子只得铩羽而归。 如今,这位纪总镖头表现得如此明显,连李云盈小姐和自己都看出来了,就不知公子心里是如何想的…… 而另一边,杜清川正专注地检查着绳结,并未留意到安然和于镖头的“密谈”。但纪雁行耳力何等敏锐,于敏信那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以及安然那句直白的“是不是真对我们公子有意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纪雁行检查马鞍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头,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他不需要听于敏信那小子会如何添油加醋地回答,周围那些兄弟们隐晦的、带着笑意的目光,早已说明了一切。 是啊,太明显了。 明显到连于敏信那个粗神经都看了出来,明显到连安然那个小厮都 心生疑惑。 他对那个少年的关注,早已超出了“道义”和“责任”的范畴。 他会下意识地留意马车的动静,会担心他不舒服的蹙眉而放缓行程,也会因为他一句“想看外面”而心软,酿成今日的惊险……更别提那件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清雅气息的披风,此刻正放在他的行囊里。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那……他呢?那个心思细腻又单纯的少年,他看出来了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纪雁行在心里自嘲地压了下去。 看出来了又如何?没看出来又如何? 他不过是一个走镖的江湖草莽,终日与刀剑风霜为伍。此次护送任务结束,将人平安送到他外祖家,便是仁至义尽。 杜清川是书香门第的矜贵公子,自有他的锦绣前程和门当户对的姻缘。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次分别之后,大抵……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吧。 一股沉闷的、带着些许涩意的情绪,像晚雾般悄然弥漫上他的心头。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 他利落地系好最后一个马鞍扣环,转身,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于敏信的方向。 于敏信正说得眉飞色舞,猛地感受到一股凉意,他偏头接触到总镖头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话都噎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赶紧溜走去干正事了。 警告过于敏信,纪雁行收回目光,心情却并未平复。他看向不远处正认真忙碌的杜清川,少年微微蹙着眉,纤细的手指仔细地检查着绳索,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安静又美好。 就保持这样吧。 平安地送他抵达,然后,安静地离开。 于对方而言,才是最好的。 *** 饭后,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山谷中的寒意已然升起,几人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借着火光和彼此的存在驱散寒冷。 于敏信是个闲不住的,嘴巴更是停不下来。 他盘腿坐在火堆旁,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他们以前走镖时遇到的奇闻异事:如何在荒漠里智斗马贼,如何在南疆小镇误入古怪的节日,又如何在大雪封山时靠着老猎户的指点找到生路…… 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对于自幼长在书香世家、足迹几乎未出过新晖县的杜清川来说,简直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听得入了神,一双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惊奇与向往,仿佛于敏信描述的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眼前生动地展开。 “嘿,你们呀,肯定没见过西北大漠那阵仗!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头,有一回我们押一批西域宝石,就碰上了‘沙里狼’那伙马贼。” “他们可狡猾了,知道打不过,所以人不跟你硬拼,专在沙子里埋绊马索,晚上还学狼叫扰得你睡不着觉。” 24. 婚约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杜清川等人果然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才得意地继续:“结果咱们雁哥,嘿!他愣是靠着看星象和沙丘走势,带我们绕过了所有陷阱,最后那‘沙里狼’头子不服气,非要跟总镖头单挑,你们猜怎么着?” 于敏信一拍大腿,“总镖头让他三招,第四招就把他刀给卸了!完事儿还扔给他一袋水,说‘沙漠里讨生活不容易,别光盯着过路财’。” “从此以后,‘沙里狐’的人见着咱们云雁的旗子,绕道走!” 杜清川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又看向纪雁行。 纪雁行却一直沉默着,大部分时间都垂眸看着跳跃的火苗,偶尔在于敏信讲到关键处或夸张处时,会几不可察地抬一下眼,却并不插话。 杜清川敏锐地感觉到,纪总镖头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了下去,比初见时好不了多少,甚至比昨夜守夜时还要沉默疏离。 他心中有些不解,明明帮他包扎时,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为何忽然又…… 但他并未深想,只当是纪总镖头或许是在思考镖局事务,心思又回到于敏信的故事里头。 于敏信看着少年人们那炙热的目光,灌了口水,又来了劲:“还有更邪乎的呢!前年走苗疆镖,护送一批药材。半夜经过一个寨子,黑灯瞎火的,突然就冲出来一群人,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围着我们又唱又跳,非要给我们灌一种绿油油的米酒!给我们吓的,还以为中了什么邪术!” “后来才搞明白,人家那是‘迎客礼’,不喝就是看不起他们寨子!”于敏信做出一个苦脸,“那酒哟,又辣又冲,还带着股怪味!兄弟们硬着头皮往下灌。就咱们总镖头,面不改色地连干三碗,还用他们的土话说了句祝福,好家伙,那群人高兴坏了,非要拉他当上门女婿!” “噗——”李云盈第一个笑出声。 杜清川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目光再次飘向纪雁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仿佛在问:“真的吗?当时那么危险吗?您也在场吗?”他似乎在向这个故事的亲历者、也是他心中最可靠的见证者,寻求着故事的“真实性”和某种共鸣。 纪雁行依旧垂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带着温度、充满好奇的视线,一次次地落在自己身上,那夸张的说辞让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于敏信越说越起劲:“……人家那姑娘可是寨子里的明珠,非要拉咱们总镖头当上门女婿!最后啊,还是总镖头不得已地抱拳说了句‘家中已有婚约’,那姑娘性子傲,说着不愿与人共用男人,我们这才逃离了那个地方……” “家中已有婚约”? 这六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钻入杜清川的耳中,让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他,神情不由得一愣。 一旁的李云盈笑声也戛然而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看于敏信,又看看纪雁行,最后目光落在杜清川瞬间有些空茫的脸上。 而于敏信没察觉到,仍然自顾自地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最神的还是去年冬天,在北边老林子里遇上了‘白毛风’,老邪乎了,那雪大的,五尺外连马头都看不见!指南针都失灵了!我们困在林子里两天,干粮都快吃完了……” 杜清川模模糊糊听着,但脑海却还是浮现了刚刚那六个大字。 原来……他已经有婚约了吗? 杜清川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一种淡淡的、陌生的不知所措悄然蔓延开来,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篝火的光有些刺眼,于敏信后面那些关于雪山脱险的精彩故事,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一个字也没再听进去。 而另一边,刚刚才在心里告诫自己“保持距离”的纪雁行,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杜清川的异常。少年脸上似乎没刚才那么精神了,细看是露出了一片茫然,再接着很明显是心不在焉了,都与他刚刚专注好奇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舒服了?是晚上吹了风,还是旧伤未愈? 这个念头一起,纪雁行下意识蹙紧了眉,他倾身向前,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杜清川被他这一问,才猛地回过神,他抬起眼,对上纪雁行的深邃眼眸,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更加混乱了。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听到他有婚约,心里会这么奇怪?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种陌生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他也说不明白,但确实是没能再听下去了,于是他顺着对方给的台阶,有些仓促地、轻轻点了点头。 “嗯……可能……是有点累了。”他低声说,下意识避开了纪雁行的视线。 纪雁行看着他低垂的脖颈道:“既然如此,便早些回马车休息,可好?” “好。”杜清川顺从地站起身,由安然扶着,默默走向马车,没有回头,背影在火光映照下,还有几分寥落。 杜清川一离开,有几个人也随之离开,人一少,篝火旁的气氛仿佛也随之冷却了几分。 纪雁行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于敏信一眼,道:“时间不早,都歇了吧。”说罢,他随即利落地安排了守夜人员。 于敏信被看得一怵,又看了看杜清川离开的方向,又瞅瞅自家头儿那比平时更冷三分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不知道雁哥是这么偏心的一个人呢,杜小公子在的时候吧,就什么都好,人一走,脸就拉下来,让我们直接散伙了……” 话还未说完,就接到纪雁行一记冰冷的眼刀,吓得他立马缩了缩脖子,假装找事情做,放了几个枯木进了火堆。 一旁的林黎夕淡淡摇头,这人怎么这么多年了,一点记性不长的。 他叹了口气,怎么安排他跟这个笨蛋守夜,他不会被传染吧。 而回到马车的杜清川,却毫无睡意。 他靠在软枕上,望着车窗缝隙外闪烁的星子,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六个字:“家中已有婚约”。 心口那种闷闷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让 他理不清,也睡不着。 一旁的安然将公子的辗转反侧看在眼里,心下生了几分忧虑,他凑近些,轻声问:“公子,您……是不是有心事?” 杜清川怔了怔,他自己都一团乱麻,就算是倾诉,他也说不明白,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还不困。” 可他越是这般,安然就越是笃定有事。 “公子便说说看,不然今晚如何能睡?” 杜清川眨了下眼,把一直在脑子的字说了出来,“我在想,纪总镖头的婚约。” 怎么关注这个了? 安然忽然灵光一闪,不会是在情爱之事上如同顽石般的公子终于要开窍了? 但那是推辞的说法吧,应该不是真的有婚约吧,他皱眉,“公子要不直接问纪总镖头?” 杜清川摇了摇头,等他想明白再说吧,莫名其妙去问一个男人的婚事,他做不出这么失礼的事。 夜色在虫鸣与篝火的余烬中缓缓流淌,马车里,杜清川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最终才被疲惫征服,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睡梦之中。 另一头,本该歇下的纪雁行,却并未立刻入睡,他躺在帐篷里,敏锐的耳力让他一直留意着不远处马车的动静。 直到那细微的翻身声彻底消失,被均匀的呼吸声所取代,他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弛下来,他暗暗松了口气。 营地万籁俱寂,唯有守夜人极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明日,就要抵达新玥县了。 纪雁行睁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帐篷的布料,精准地落在少年那辆马车的方向。 最后一晚了。 他沉默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最终,用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地道:“好梦,小公子。” 夜空之下,星河无声流淌,一份悄然滋生的感情被生性内敛的人重新压回心底。 次日,天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车厢内投下微弱的光斑,睡得不怎么好的杜清川在马车规律的摇晃中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车队早已启程多时。 他由安然伺候着简单洗漱,用了些清淡的早膳。 热粥下肚,驱散了些许晨起的寒意,却驱不散萦绕在他心头的迷雾。 他捧着温热的空碗,眼神有些放空,思绪仿佛还陷在昨夜的篝火旁。 为何……为何我会如此在意他是否有婚约呢? 这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长刺藤蔓,缠绕在他的心间,时不时带来一种微酸的胀痛感,他理不清,只觉得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闷闷的,连带着窗外明媚起来的晨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安然在一旁,将公子这副纠结愁苦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叹了口气,随即他眼珠一转,想起早上打听来的消息,立刻换上欣喜的语气,凑上前说道:“公子!早上我问过其他镖师了,他们说今天就能到新玥县了!算算时辰,至多傍晚,您就能见到您的外祖母了!” 25. 到达 果然,听到这个消息,杜清川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真切温暖的笑容。 外祖母最是疼他,想到这儿,他归家的心情立刻变得迫切而明亮起来。 他放下碗,看向安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整齐叠放在车厢角落的那件黑色披风,那是纪雁行的披风,前夜他怕自己冷,硬是留下的。 他顿了顿,喜悦忽地就被冲淡了几分。 傍晚就到新玥县了。 那也就是……傍晚,他就要与那个人分别了。 杜清川垂下眼睫,默默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眼神却失去了焦点,仿佛透过那些树木田埂,看到了不久后那个注定要分道扬镳的路口。 而此刻,骑行在车队前端的纪雁行,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他知道,离别的时刻,正在随着每一记马蹄声,悄然临近。 中午,车队只是简单停下,人马稍作休整,用了些干粮便继续赶路。 阳光从正午的炽白,慢慢染成橘红色,斜斜洒在马车里,终于,巍峨的新玥县城门映入眼帘。 按照行程,镖队需先将李家母女平安送回府上,再护送杜清川,然而,车队刚驶入城门不久,还未及转向李府所在的街巷,前方便有几人牵着马,显然是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位身着锦袍、眉眼与杜清川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公子,不同的是,青年气质干练,周身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和气。 纪雁行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他认得那人,是林旭景,新玥县林家的大少爷,林家布行的少东家,也是云雁镖局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 他怎么会在此处? 只见林旭景笑着迎上前,对着纪雁行拱手道:“纪总镖头,一路辛苦!” 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纪雁行,热切地投向他身后的马车,朗声道:“清川表弟!舅舅舅母算着你们今日该到了,特派我在此迎你!外祖母已在府中盼了一整日了!” 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杜清川探出身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喜:“旭景表哥!” 纪雁行端坐于马背上,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离别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人送到李府,更别提一个正式的告别仪式。 他下意识咂舌,世间事竟如此之巧,他早该想到杜清川母亲姓林,便是出自这个与他们镖局合作密切的林家。 看着杜清川与林旭景兄妹相见的热络模样,一种清晰的界限感渐渐浮现。也是,那就是小公子的世界,繁华,安稳,亲族环绕。 而自己,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护送者罢了。 林旭景与表弟寒暄两句后,再次转向纪雁行,笑容满面,礼数周全:“纪总镖头,多谢您一路护送舍弟。既然已经到了新玥,不如就由我们接清川回府吧,也免得再劳烦镖队绕行,届时家父家母定要当面重谢总镖头。” 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纪雁行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林旭景,落在那刚刚被安然搀扶着走下马车的杜清川身上。 少年也正望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清澈的眼眸里交织着回到熟悉环境的欣喜,以及一种……同样猝不及防的茫然。 “纪总镖头……”杜清川轻声开口。 纪雁行却已翻身下马,将那份莫名的滞涩感压在心底,抱拳公事公办地回礼,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平稳:“林少爷言重,分内之事,既已平安抵达,纪某还需护送李夫人小姐回府,就不多叨扰。” 他转向杜清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模样刻入心底,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杜公子,就此别过,望杜公子珍重。”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杜清川说完话的机会,便不再看任何人,利落地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进。 杜清川站在原地,心哗一下沉了下去,他看着那个藏青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带着车队缓缓从自己身边驶过,逐渐融入新玥县繁华的街景与落日余晖中。 离别,原来就是这样吗?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以及谢谢。 而且看着纪雁行冷漠地抱拳,生疏地称呼他“杜公子”,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上马,杜清川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瞬间被一种更清晰的不舒服所取代。 他不喜欢。 不喜欢他这么喊他。 不喜欢他这样刻意划清界限的生分。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道别对方还带着笑调侃他“云鹤小公子”这个称呼呢。 明明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在篝火旁分享过蜜饯的往事,他救了自己,自己还给他包扎了…… 他自认为,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了。 原来不是? 杜清川越想越不舒服,眼看着那藏青色的身影就要汇入人流,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漫上心头。 他也顾不得表哥林旭景还在身旁,更顾不得街上行人投来的目光,他提起衣摆,小跑了几步,对着那个即将远去的背影,喊道:“纪雁行!” 那清亮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纪雁行的脚步。 他的背影明显一僵,没人看到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内心无比挣扎,理智告诉他不能回头,可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还是勒紧缰绳,操控着马匹缓缓靠边停了下来。 杜清川见他停下,眼睛倏地一亮,立刻提着衣摆小跑上前,微微喘着气,站定在他的马前。 夕阳的金光为少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他仰起脸,小脸被照得红扑扑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纪雁行,一路……多谢你,你也要保重。” 话落,又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期盼地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我们是朋友吗?以后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还有我……我可以去镖局找你玩吗?” 站在后面没拦住少年的林旭景有些愕然,但很快,看到纪雁行停了下来,眼中随即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味,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这位向来温婉含蓄的表弟,居然会当街主动追人。 而一旁的于敏信狂拍一旁 的林黎夕,强行忍住想要说话的冲动,只能疯狂给旁边的林黎夕使眼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林黎夕被拍得生疼,不由得将马往旁边挪了挪,脸上没太多的变化,但看向那个漂亮的勇敢少年,眼里多了几分欣赏,随后又看向自家总镖头,希望他识相一点,不要辜负了少年的勇气。 马车内的李云盈激动地小脚跺了起来,她捂着嘴拍了拍车夫,让其停下来,她要看到后续。 这一幕也引来了路人投来好奇地目光,看着那貌美气质矜贵的小公子仰头望着马车上冷硬俊朗的青年,画面竟十分和谐。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纪雁行身上。 少年这一次,没有再用尊称,却比以往都要动人。 他低头,看着马下少年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纯粹期盼的眼睛,霎时间所有筑起的堤坝,所有关于“界限”、“身份”等理智的思考,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街上,要好好回答,不能让人误会。 但很快,他听到自己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答道:“能跟小公子交朋友,纪某倍感荣幸。” “云雁镖局,不难找。” “小公子若是能来,是我们云雁镖局的荣幸。” 话落,纪雁行牵着马绳,半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随时都欢迎,真心的。” 杜清川眨了下眼睛,瞬间绽放出一个比晚霞还要绚烂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那……再见!” “再见!” 这一次,纪雁行调转马头,真的离开了。 但他的心被少年那个勇敢的笑填满了,心跳比以往都更快地跳动着,他知道,有些线,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纪雁行的马队渐渐融入新玥县的暮色里,杜清川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藏青色背影,直到车帘“哗啦”一声响动,李云盈扒着车窗探出头,清脆的声音穿透晚风:“清川!等我安顿好,也去找你玩呀!” 杜清川被这声喊拉回神,立刻扬起笑,用力点头应道:“一定!”那笑容里还带着方才与纪雁行告别时的雀跃,连眼底都亮着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旭景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他尚未收回的视线方向,嘴角噙着揶揄的笑意,故意问道:“看这模样,表弟跟那位纪总镖头很熟?” 杜清川指尖微微蜷起,那些细碎的过往缠在一起,哪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顿了顿,耳尖悄悄泛红:“这……说来就话长了。” 林旭景闻言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反正路还长,你回府慢慢跟外祖母和我们细说便是。” 说着便引着他往林家的马车走去,“外祖母都备好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就等你呢。” 新玥县城门旁的酒楼里,一位华服的公子将刚刚那一幕尽收眼底,随后笑了笑,那位小公子迎着夕阳的笑靥,着实漂亮,看得他心头火热,他招了招手,一旁的小厮靠近。 “你去查查,看看是哪家的小哥儿?那模样可太招人喜欢了。” 26. 衣裳 马车缓缓驶向林府,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里,不过一会儿,停在林府门前,朱红大门便“吱呀”一声敞开,暖融融的灯火从门内漫出来。 杜清川刚掀开车帘,就被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袄的妇人快步迎住,是大舅母沈茹岚。 “我的乖清川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沈茹岚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尖带着暖意,目光扫过他清瘦的脸,眼圈先红了,“这一路受苦了,快让舅母看看,是不是冻着了?” 杜清川被这热络的关怀裹着,鼻尖一酸,轻声喊:“大舅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里院传来,大舅林霖身着常服,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林霖拍了拍杜清川的肩,语气里满是疼惜:“路上的事,你娘早让人送信说了,那些混账东西,别往心里去!在这里舅舅舅母们都给你撑腰!” 正说着,二舅母柳氏也带着女儿走过来,手里还牵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是二舅家的小女儿林玉熙。 “清川表弟!”林玉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手里攥着个绣着兰草的暖手炉,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我听娘说你受了凉,这个给你暖手!” 杜清川握着温热的手炉,心里也暖烘烘的,刚要道谢,就见林旭景从后面走来,笑着打趣:“娘,二婶,先让清川进府啊,外祖母还在正厅等着呢,桂花糕再放就凉了。” 一行人簇拥着杜清川往里走,穿过栽着腊梅的庭院,花香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来。 正厅里,白发苍苍的外祖母坐在主位,看到他进来,立刻招手:“我的心肝哟!快到外祖母这儿来!” 杜清川快步上前,被外祖母拉着坐在身边,老人枯瘦的手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心疼得直叹气:“瘦了这么多,定是没好好吃饭。你放心,到了这儿,外祖母天天给你做你爱吃的,把身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席间,林霖让人布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杜清川爱吃的:桂花糕、糖醋鱼、蟹粉豆腐,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桌。 林旭景坐在他身边,不时给他夹菜;林玉熙凑过来,小声跟他说府里新开的点心铺子;二舅林澜虽话少,却总留意他的碗,见他汤凉了漂油花,便悄悄让人换一碗。 暖黄的灯火映着满厅的笑语,杜清川看着眼前热络的亲人,握着外祖母温暖的手,连日来的不安与疲惫渐渐消散。 饭后,三表哥林旭乐还想缠着杜清川多问些镖局见闻,却被表姐林玉熙笑着挡开了:“去去去,没看川儿脸上带着倦色吗?你那点好奇心思,明日再说。” 她亲昵地挽起杜清川的手臂,柔声道:“川儿,我送你回房,正好有些体己话想跟你说。” 月色清亮,洒在庭院廊庑之间,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玉熙果然问起了路上的事,杜清川便拣了些沿途风物和趣闻说与她听。说着说着,话题便不经意地被绕到了那位纪总镖头身上。 “说起来,这一路多亏了纪总镖头周全。”杜清川语气平和,但提及这个名字时,眼睫微垂,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他……是个很稳妥可靠的人。” 林玉熙已定了亲,对情愫之事正敏感。见自家这向来清浅如水、情窦未开的表弟,竟在提及一个外男时流露出这般神态,心中微微一动,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顺着话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笑道:“哦?就是那位护送你来的纪总镖头?我虽未见过,却也听过云雁镖局的名声,说是信誉极佳,咱们家好像与他们镖局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呢。” 看着少年在提及对方时脸颊微红的模样,她心下已有了计较。既然川儿对此人印象颇佳,让他多接触些可靠的人,散散心,总好过独自闷着回想那些糟心事。 至于这两人将来是否能有更深的发展……且看缘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川儿开心起来。 “明日天气想必不错,”林玉熙语气轻快起来,“表姐带你去城里逛逛可好?新玥县虽不比州府繁华,却也别有风味,有些精巧的铺子,你初来乍到,总要先熟悉熟悉环境。” 说话间,已到了为杜清川精心准备的房间,屋内陈设雅致,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旁的屏风上、榻椅上,竟搭着好几套崭新簇亮的衣裳,料子皆是上乘,款式新颖,显然是林家布庄最新的精品。 “这些都是大哥和咱们铺子里特意为你准备的,”林玉熙笑着指了指那一片锦衣华服,“都是按你的尺寸改的,你试试看喜不喜欢,都是自己家的东西,不喜欢就换。” 杜清川看着满室温馨,以及表姐眼中真挚的关怀,他鼻尖微酸,心底软成一片,轻声道:“谢谢玉熙姐,让你们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呢。”林玉熙拍拍他的手,“你安心住下,好好歇息。” 杜清川点点头,一旁的安然手脚利落地将带来的书籍、文房和几件贴身衣物归置妥当。 杜清川则站在一旁,正将自己平日用惯的茶具轻轻放在窗边的小几上,接着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布包,将里头的衣物拿了出来,放在了屏风顶端。 林玉熙目光就落在了榻边那件披风上,不由多打量了两眼,布料厚重,样式是江湖人常用的劲装款,与杜清川素日偏爱清雅风格的衣裳截然不同。 尺寸明显过于宽大了……那应当是一件男子的黑色披风。 “这披风……可是你哥哥青峰的?”林玉熙随口一问,目光却悄悄留意着杜清川的反应。 杜清川手一顿,指尖刚碰到披风的系带,耳尖就先红了,他攥着系带犹豫了片刻,睫羽轻颤,才小声说:“是……纪总镖头的,来新玥的路上,他借我挡风的,还没来得及还。” 林玉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人家护送你一路,是该好好谢谢。”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议,“这披风总归是要还的,正好,过几日我得空,陪你一起去云雁镖局一趟?亲自归还,也显得郑重些,可好?” 杜清川闻言,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细微的悸动,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低低应了一声:“……好。” 林玉熙见他应下,心里偷笑,“明日咱们到处逛完,要是顺路,说不定就能先去镖局附近认认门呢,今日先不打扰你歇息了,早点休息。”她说完,便体贴地带上房门离开了。 翌日清晨,杜清川醒来时,便觉窗外异样的安静,但光线却比平日亮堂许多。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棂一角,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只见庭院里的腊梅枝桠积了厚厚一层雪,漫天飞絮般的雪花还在往下落,连青砖地都被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公子,您快关窗,担心着了凉!”安然端着热水进来,见状忙道,“这雪听说从昨儿后半夜就开始下了,到这会儿也没停,反而更大了些。表小姐刚才派人来传话了,说这样大的雪,路上湿滑难行,今日怕是出不去了,让您安心在屋里歇着,若是后日雪停了,再一同出去。” 杜清川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但掩上了窗,将那漫天飞雪隔在窗外。 计划好的出行被迫推迟,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失落,但很快便被这雪景的宁静所抚平。 用了早饭,喝了二舅林澜特意让人送来的驱寒汤药,他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竟有些无所事事。 安然见他没出门的心思,便整理起昨日没归置完的画具:“公子,您带的宣纸和墨锭都放好了,要不要画几笔解解闷?”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也好,安然你帮我研墨吧。” “诶!”安然应声而动,很快,砚台中漾开了乌黑的墨汁,淡淡的墨香弥漫开来。 杜清川铺开一张素笺,执笔在手,却并未立刻落下。 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回忆,片刻后,笔尖终于触纸,由缓至疾,勾勒起来。 他先画了远山轮廓,墨色浅淡,隐在氤氲的雪雾之后,是覆雪的古道,路旁挂着冰凌的枯树。 笔法清逸,意境萧疏,正是他来新玥县这一路所见的冬日光景。 画着画着,笔锋不自觉地在那空旷的雪路上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换了一支稍细的笔,蘸了浓墨,在那雪路的前方,极其细致地、小心翼翼地勾勒起来。 那是一个挺拔的、骑着马的背影,肩背宽阔,腰身劲瘦,即使只是墨笔勾勒,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稳与力量。 马儿的形态矫健,迈步的姿态带着从容。他画得极为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微微屏住了呼吸。 直到那骑马的身影在纸上逐渐清晰、定格,他才仿佛松了口气般,笔尖微微提起。 画已成,雪景苍茫,一人一马行于其间,虽只背影,却是整个画面的定海神针,带来了一种安定感。 杜清川放下笔,静静地看着画中那个墨色的身影,看着那覆盖了天地也覆盖了来路的白雪,一时有些出神。 “公子,您画的是……路上的风景?”安然凑过来,一眼就认出那骑马人的轮廓,“这身影,看着像纪总镖头?” 27. 双鲤 杜清川手一抖,墨点落在了人影的披风上,他慌忙用宣纸吸掉,耳尖泛红:“就是……随便画画。”说着,却又忍不住添了几笔,把披风的褶皱画得更细致些。 最后,那幅墨迹未干的画被安然用镇纸压好,小心地晾在通风处,他转头说:“公子画得真好,等晾干了收起来,日后看了也能想起这一路的事。” 杜清川点点头,目光却还落在那幅画上,最后聚焦到那个墨色的骑马背影,直到画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才收回视线。 房间里静下来,炭火烧得暖和,与窗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他坐在榻边,一时竟有些无所事事。 以前在新晖县,只要有书在手,就能消磨大半天,可现在翻遍书箱,却没什么心思碰那些熟悉的典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捧着个木匣子进来:“公子,这是玉熙小姐让奴婢送来的,说是给您解闷的。” 杜清川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本装订精致的话本,还有两本封皮泛黄的医术,扉页上写着“林澜”二字,该是二舅的藏书。 “替我谢过表姐。”他信手拿起一本装帧精巧的话本,封面上写着《侠客恩仇录》,这个话本子之前听嫂子提过的。 若在以往,这类讲述江湖侠士快意恩仇的故事,虽觉有些脱离实际,却也足以打发半日闲暇。 可今日,目光扫过书页上的字句,心思却像断了线的纸鸢,飘飘忽忽地落不到实处。 书中的侠客仗剑天涯,他却莫名想起了那人横刀、沉稳如山的身影;书里写着月下相约,他眼前浮现的却是画舫之上,那人将自己护在怀中时,隔着一层湿衣传来的温热体温。 雪还在下,不知道云雁镖局今日还会出镖?而纪雁行今日会不会出门走镖? “公子?”安然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带着些许小心翼翼,“您……是不是这书不合心意?要不,换一本二舅老爷的医书看看?” 杜清川骤然回神,发现自己盯着同一页已经许久未曾翻动。 他轻轻合上书页,将那本《侠客恩仇录》放在一旁,动作有些缓慢。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愈发紧密的落雪声。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炭火上,他在斟酌,也在是无意识地出神。 最终,他抬起眼,看向窗外被雪模糊了的天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迷茫与牵挂,低低地回道:“无事。” 安然不解地歪了歪头,过了许久,杜清川终究没能忍住那盘旋在心尖的念头,几乎是叹息般地轻声开口:“我只是在想……这样的雪天,纪雁行他……现在在做些什么。” 安然在一旁听得清楚,霎时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公子那映着雪光、侧脸线条柔和却笼着一层淡淡怅惘的模样,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半晌,他笑着说:“纪总镖头是镖局总领,定是在镖局里安排事务呢,公子放心,他武功那么好,不会有事的。” 提到武功,杜清川脑海里又浮现出纪雁行那次为救他摔下马车的模样以及对方卷起衣袖,小臂上那片渗血的擦伤还泛着红肿。 想到这儿,杜清川无意识地蹙起眉头,不自觉呢喃:“不知道伤好了没有……这样冷的雪天,也不知会不会影响愈合。” 安然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暗笑,就那点擦伤,按镖师们的体质,早该结痂愈合了。 可看自家公子眉头微蹙、满眼担忧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大实话又咽了回去,他眼珠一转,凑上前提议:“公子若是实在不放心……要不,咱们去二舅老爷那儿问问?” “二舅老爷医术高明,咱们讨些不错的金疮药、化瘀膏,让知瑶姐姐跑一趟镖局送过去,也算是聊表心意?就说……是咱们感谢纪总镖头护送您的心意,也不算唐突。” 杜清川眼眸微微一亮,他眉眼弯弯高兴地看向安然,点头:“好,那咱们这就去。” 两人穿过覆雪的回廊,刚到二舅林澜的药庐外,就闻到浓郁的草药香。 二舅林澜正坐在案前写药方,见外甥进来,放下笔笑道:“清川怎么来了?可是夜里着凉了?”说着边招呼少年坐下。 “不是的二舅。”杜清川走到案前,缓缓坐下,耳尖泛红,“是这样的,我想向您要些治擦伤的药……之前纪总镖头为救我受了伤……” 杜清川的语气带着晚辈特有的恳切,将纪雁行那日受的伤仔细描述了一番,如何摔下,伤在何处,伤势大约如何。 他描述得认真,林澜听着,起初还神色如常,待听到自家这小侄儿连“恐怕天气寒冷会影响伤口愈合”这等细微担忧都说了出来,终于忍不住,抬手抵唇,轻笑了出声。 杜清川被他笑得耳根微热,有些窘迫地停下:“二舅……是在笑清川吗?” “无事,无事。”林澜放下茶盏,眼中满是了然和温和的笑意,他起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白瓷药瓶,仔细交代了用法,“这是最好的生肌玉红膏,化瘀效果极佳,这是防止留疤的凝露,天气寒湿,再用些内服的驱寒散……” 他将一堆瓶瓶罐罐推到杜清川面前,语气慈爱:“拿去,放心,用了这些药,保管他什么伤都好利索了,你呀,也不用这样心心念念着。” 杜清川脸一热,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瓷瓶,冰凉的瓷壁触到指尖,心里暖烘烘的:“谢谢二舅!” 林澜温声道:“傻孩子,跟二舅客气什么。”他顿了顿,语气真挚了几分,“倒是我,也该谢谢这位纪总镖头。若不是他护得周全,你此番怕是要吃更多苦头,这点药,算得了什么。” 杜清川抱着瓷瓶,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雪仍在下,云雁镖局的训练场上。 青年们呼出的白气与雪花交织。 纪雁行一身利落的短打,正手持木刀, 精准地格开一名镖师的攻势,动作迅如闪电,沉稳如山。 “总镖头!”一名门房小跑过来,在场地边缘恭敬禀报,“门外有位姑娘,说是林家来的,有东西要亲自交给您。” 纪雁行手中动作未停,只当是林家布庄有公务往来,头也不回地沉声道:“请她去前厅稍候,我即刻便到。” 待他一套指导完成,拍了拍肩上落的薄雪,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厅,然而,踏入厅门,见到的却并非预想中林家铺子的管事娘子,而是一位身着劲装、眉眼伶俐的女子。 他见过,是守在杜清川身边,这一路驾马车的女子,这女子武艺能与于敏信有得一拼,此时对方正笔直地站着,手中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纪总镖头。”知瑶见他进来,利落地抱拳一礼,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的微笑,“奴婢知瑶,此次奉我家公子之命,特将此物送来给您。” 纪雁行一顿,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波动,目光瞬间落在那个包袱上。 “有劳。”他上前一步,接过包袱,入手的感觉,是几个圆润的瓷瓶和一方微硬的信笺。 知瑶任务完成,也不多留,再次抱拳:“东西既已送到,奴婢便告辞了。公子身边还需人伺候。”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中,来去如风,干脆利落。 纪雁行站在原地,并未立刻打开包袱。 他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瓷瓶的光滑和信笺的棱角,他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身,拿着包袱回到了自己处理事务的书房。 他小心地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风雪声。 他先将包袱里那几个白瓷药瓶一一取出,上面都贴着细小的标签,字迹清秀,写着“玉红膏”、“化瘀散”、“驱寒汤”等。 他微微一愣,这些都是上好的药物,随后他看向信封,信封上是熟悉的、清雅俊秀的字迹,写着“纪总镖头亲启”。 他拆信的动作依旧沉稳,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指尖比平日微不可查地紧了一丝。 信纸展开,淡淡墨香,再细嗅,似乎还能闻到属于小少年的香味。 内容简洁,先是问候,继而关切地问及他手臂的伤势,随后说明这些药物是其二舅,那位景和府赫赫有名的神医林澜所配,药效极佳,望对他的伤势有所帮助。 字里行间,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心。 他弯了弯唇角,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笔迹似乎更显清逸随性。 随后纪雁行的目光被定格在这最后几行字上,似乎能透过这墨迹,看到那位“云鹤小公子”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带着可爱的娇憨与点点失落,在纸上写下这小小的埋怨。 「……另,新玥昨日忽降大雪,至今未停,出行不便。若非此雪,今日原可随表姐出门,顺道至贵镖局拜会、认门,如今只得困于家中,实在可惜。」 28. 双鲤(二) 原来,即便没有这送药的由头,对方今日……本也是想来见他的? 纪雁行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信纸的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抬起眼,再次望向窗外。 之前,他看着这雪,只觉得是寻常天气。此刻,再看这雪,总觉得……有些碍眼了。 他沉默地将信纸仔细折好,与那几瓶此刻意义已然不同的伤药放进柜中。 他是不是回个信好一点? 信纸他也常用,只是往常这纸上只写镖单任务、路线规划,从未有过任务之外的字迹。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该如何回? 道谢是自然的。 但除了道谢,还能写什么?写伤势已无碍,请勿挂心?似乎太过生分。 写雪景甚美,困于家中亦可惜?又觉得突兀。 想问问对方是否安好,是否适应新玥水土,却总觉得词不达意,笔尖滞涩,完全不似他握刀时那般果决凌厉。 几番下来,几张信纸被揉成一团,弃在一旁。 最终,他放弃了自己一点也不擅长的华丽辞藻,决定遵从本心。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笔尖落下,墨迹沉稳而有力,一如他本人一贯的的风格。 他检查了一遍,而后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后,又想到了什么,他将信纸拆开,又提笔写了一句,等干再次折好,唤来林黎夕,把信递过去。 “你跑一趟,将这封信,送去林府,交予那小公子。” 林黎夕愣了愣,眼睛扫了青年一眼,接过信欲离开,又被青年喊停,对方又递了一锭银子。 “另外,去酥香坊,买他们那里最好的糕点,一并送去。” 林黎夕眼里闪过笑意,“是。” 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林黎夕踏雪而来,被林府下人引至杜清川所在院落的厅堂时,里面一片静谧,只有安然轻手轻脚地迎了上来。 “林镖头。”安然压低声音见礼,目光落在林黎夕手中那个显眼的、印着“酥香坊”字样锦盒以及他手中的信上。 林黎夕会意,同样放低了声音:“安然小哥,杜公子可在?总镖命我送来此物,以表谢意。”说罢,他将信和糕点递上。 安然连忙接过,触手生温的锦盒散发着隐隐甜香,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恭敬道:“有劳林镖头亲自跑一趟,我家公子正在午憩,未能亲迎,还望见谅。”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又问:“说起来……林镖头,贵镖局临近年关,想必格外繁忙吧?” 林黎夕不比于敏信,立刻明了这询问背后的深意,他看着眼前这个机灵的小厮,坦诚相告:“安然小哥有心了,年关将至,镖局已暂不接新镖,眼下处理的皆是此前定下的几趟小镖,路途不远,事务简单,无需总镖亲自押送。”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最明确的信息,“总镖头近期都会留在新玥分局,处理岁末账目,整顿内务。” 安然点点头,再次道谢:“原来如此,多谢林镖头告知,待公子醒来,我定将总镖头的心意与林镖头的话一并转达。” 林黎夕微微颔首,随后又添了一句:“总镖头是第一次交代我要挑选糕点,我与总镖头都是武夫,如果糕点不合胃口,还望下次告知,告辞。” 随后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离开。 安然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第一次,捧着那盒糕点和那封薄薄的回信,如同捧着什么珍宝,轻手轻脚地走回内室,他看着仍在榻上安睡的公子,唇角忍不住上扬。 看来这纪总镖头对自家公子也是很上心的嘛。 林黎夕回到镖局,径直前往书房向纪雁行复命。 “总镖头,信和糕点已送到林府,杜公子正在午憩,是其贴身小厮安然代为收下的。” 纪雁行闻言,目光从账册上抬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林黎夕汇报完毕,本该转身离开,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过身。 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纪雁行有些意外:“总镖头,年关琐事,以及近期若有什么需要外出办理的杂务,交给我和敏信即可,岁末的那趟小镖,我去押送吧。” 他顿了顿,看向纪雁行,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您……近期该歇歇了。” 说完,不等纪雁行反应,林黎夕便抱拳一礼,利落地转身离开,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纪雁行握着笔,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怔忪,他回味着林黎夕的话,眉头微蹙。 歇歇?他为何要特意歇歇?账目尚未完全理清,分局事务也需统筹…… 纪雁行思索片刻,未能参透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他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账册上,并未深究。 而另一头,杜清川这一觉睡得安稳,醒来时,窗外雪光映照,天地间一片柔和静谧。 他刚起身,安然便端着温水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将酥香坊的糕点盒和那封回信呈到他面前,“公子您看!纪总镖头不仅回了信,还特意送了酥香坊的点心来!” 杜清川眼眸微亮,立马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其上: “药已收到,多谢。 伤已无碍,勿念。 雪天寒重,保重。” 前面三行字迹沉稳利落,到了最后这一问句,那笔锋似乎微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墨迹略深。 杜清川的目光在这最后一行字上停驻了。 “不知点心……是否合胃口?” 这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与前面公事公办的语气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他捧着信,为这意外的问句而心弦微动。 最后一句话让这封信不再是一封宣告事情完结的回信,而是……一个带着明确期待的,希望得到回复的开端。 他勾起唇角,看着信,似乎能想到对方添上这句话的模样,他起身将信放在了自己放贵重物品的盒子里。 门外表姐林玉熙笑着走了进 来,一眼看到了桌上的酥香坊点心盒,发出了惊讶的赞叹:“酥香坊的糕点?这家店的桂花糕每日限量,晚一点就买不到,你怎么拿到的?” 杜清川被她问得耳根微热,轻声解释了一番自己给他送去了膏药,“是……纪总镖头派人送来的回礼。” 林玉熙看着他微红的脸颊,了然一笑,没有点破,只是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既是心意,那就尝尝看。” 杜清川接过点心,甜香在口中化开,他想起信纸上那个孤零零的问句,心里软成一片。 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出,那个冷峻的镖头是如何在写完前三行后,犹豫再三,才添上这带着一丝笨拙的试探。 他捏着点心,望向窗外渐小的雪花,盼着雪赶快停吧。 许是众人的期盼下,雪下了几日,终于停了,屋檐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化着水,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虽依旧寒冷,却已有了雪后初霁的明朗。 林玉熙果然如约而至,像只被关久了的雀儿,兴致勃勃地拉着杜清川便出了门。 她先带他去逛了新玥县最有名的珍宝阁,给自家俊俏的表弟挑了时兴的发簪玉佩;接着又带他去清雅的茶楼小坐,听了半折缠绵的戏文。 最后又去林家的绸缎庄和成衣铺,将最新到的料子、最新裁的衣裳都拿来给杜清川试试。 “川儿这幅好模样,真是什么衣服穿你身上都好看的紧。” 杜清川脸一红,却是不敢再接了,房里已经有不少新衣了,他看着新衣,看着看着思绪就飘了。 少年这副明明心有所向,却又矜持着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全然落在了林玉熙眼里。 在成衣铺的后厢,林玉熙拿着一件月白绣银丝竹纹的袍子在杜清川身上比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杜清川被她笑得有些窘迫,耳根微红:“玉熙姐,你笑什么?” 林玉熙将袍子放下,凑近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狡黠的笑意:“我的好川儿,你这眼睛都快望穿了,是不是在找哪块牌匾上写着‘云雁镖局’四个大字呀?” 心事被一语道破,杜清川脸颊瞬间绯红,下意识便要否认:“我……我没有……” “好啦好啦,跟表姐还害什么羞。”林玉熙见他这般,心软得一塌糊涂,也不再逗他,正色道,“纪总镖头既送了回礼,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正式登门道谢才是,只是呢,空手去总是不好。” “走,表姐带你去选份合适的谢礼,咱们就以林家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去拜访!” 杜清川脖颈都被逗得染上一层淡淡的粉,他轻轻点头:“嗯,听玉熙姐的。” 两人精心挑选了一份不俗不奢、恰到好处的谢礼。 随后,林玉熙便领着杜清川,径直朝着城西那片区域走去。 好一会儿,他们停在一座瞧着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肃然之气的宅院前,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云雁镖局”四个大字铁画银钩,沉稳有力。 “到了。” 29. 剑穗 说完,林玉熙上前一步,对门口值守的镖师道:“劳烦通传一下,新玥林家,林玉熙携表弟杜清川,特来拜会纪总镖头,感谢日前相助之情。” 林玉熙话话音落下,那镖师进去没多久,一会儿就听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于敏信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趔趄。 他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那位眉眼如画的杜小公子,旁边还站着一位落落大方的林家小姐。 于敏信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哎呦!杜小公子!林小姐!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将来人热情地迎进前院,一边朝里面扬声喊道,“总镖头!总镖头!您快出来看看,贵客临门啦——” 他这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进了水,瞬间炸开了花。 刹那间,仿佛整个镖局的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练功的汉子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僵在原地,擦拭朴刀的年轻镖师手里的抹布“啪嗒”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一个年轻镖师看着来人忍不住开口:“这小公子的模样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好哇,咱们镖局现在样样都好,就是账目乱成一团没人能理顺……要是能有这样一位人物来坐镇……”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娘咧……于敏信那小子说的‘天仙’,原来是真的?!” “乖乖,这气质,比老夫我当年护送的京城贵公子还要清贵三分,难怪总镖头他……” “哈哈哈哈,老子今天总算明白啥叫‘蓬荜生辉’了,这小公子往这儿一站,咱这糙院子都跟着亮堂了!” “怪不得总镖头连酥香坊都搬来了,换我……换我我也……”话还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来了一记肘击闭上了嘴。 被这么多道混合着震惊与赞叹的声音夸奖着,以及那么多直白目光注视着,杜清川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绯红,如同上好的白瓷染了胭脂。 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下意识地往林玉熙身边靠了半步。 林玉熙倒是坦然,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他护在身后,目光扫视一圈,带着林家小姐的从容气度。 于敏信浑然不觉自己给镖局造成了多大的“视觉冲击”,兀自对杜清川咧嘴笑道,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杜小公子,您和林小姐先在这厅里稍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这就去请总镖头!”说完,一阵风似的就往里院冲。 留下杜清川站在云雁镖局的前厅里,感受着周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辣辣的惊艳与好奇,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 在于敏信一路“总镖头!来了!真的来了!”的大呼小叫中,纪雁行快步从后院转出,步入前厅会客室。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只是步伐比平日似乎更急了些。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那抹清雅的身影上。 “纪总镖头。”杜清川站起身,依礼问候。 他抬眼看向纪雁行,目光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他之前受伤的手臂上,见其行动如常,心中那点残留的担忧终于散去,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流露出由衷的欣喜。 而少年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连同他比几日前更显红润的气色,一丝不差地全落入了纪雁行眼中。 几日不见,少去了路途的风霜,眼前这少年显然被林家精心将养着,肤色愈发莹润,眉眼间的清澈更甚,如同被细心擦拭过的美玉,光华内蕴,动人心魄。 纪雁行的目光不自觉地深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审视与专注,从少年那饱满的额头,到纤长的睫毛,再到粉色的唇瓣……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炽热,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要将人灼穿。 杜清川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睫,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咳、咳!”林玉熙适时地轻咳两声,上前一步,巧妙地隔断了纪雁行那几乎要“吃人”的视线。 她脸上带着得体大方的笑容,语气从容:“纪总镖头,久仰。在下林玉熙,清川的表姐。今日冒昧来访,一是代表林家,感谢贵镖局多年来货运往来中的诚信合作。” 纪雁行回神,眸光微敛,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模样,他抱拳回礼,声音低沉:“林小姐客气,分内之事。” 林玉熙微笑着颔首,继续道:“这二,也是最重要的,是特地感谢纪总镖头此前亲自护送清川表弟至新玥。表弟身子弱,一路上多蒙您关照,林家上下感激不尽。”说着,她示意身后的丫鬟将准备好的谢礼奉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总镖头笑纳。” 纪雁行的目光再次掠过杜清川微红的侧脸,心中那份异常的躁动难以平复。他看向林玉熙,语气依旧平稳:“林小姐言重了,纪某职责所在。” 一旁的于敏信机灵地接过林玉熙代表林家送上的谢礼,呲着牙笑道:“林小姐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林玉熙捂嘴轻笑,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朝身旁的杜清川眨了眨眼。 杜清川接收到表姐的暗示,白皙的脸颊更红了几分,他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更为小巧、包装却异常精致的锦盒,轻轻递到纪雁行面前。 林玉熙在一旁笑着补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纪总镖头三番两次救了我这表弟,林家那点谢意怕是不够看。这是清川他自己在巧艺斋一眼看中的,说是……特别衬你。” 纪雁行的目光瞬间从林玉熙身上移开,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在杜清川和他手中那个小盒子上,那目光比刚才更加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和期待。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声音比平时更沉。 杜清川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放到哪里,便看向对方骨节分明的手,轻声道:“是……剑穗。我见你的佩剑,手柄处空空的,这个颜色极衬你。” 纪雁行眉眼霎时柔了下来,语气很是郑重又问:“我可以拆开吗?” 杜清川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可以。” 纪雁行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打开盒盖,只见深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剑穗。 与他常穿的深色不同,是一抹很亮眼的深红色,其间编织入细若发丝的暗金线,在光线映照下,隐隐流动,而下端坠着一颗小小的、色泽沉郁的暗红玛瑙,如同雪夜中唯一跳动的火焰。 看着纪雁行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玛瑙和顺滑的流苏,唇角缓缓柔和了下来,随即,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带着钩子,挠得杜清川心尖发颤。 他第一时间没有说“喜欢”,也没有道谢,而是直接拿起剑穗,动作流畅且自然地将它系在了自己随身佩剑的剑柄之上。暗红金丝的流苏垂落,与他玄色的衣袍、冷峻的气质完美融合,仿佛这剑穗生来就该属于这里。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脸颊绯红的少年,沉声道:“很衬。” “我……很喜欢。” “谢谢小公子。” 终于不是冷漠的杜公子了,杜清川抿嘴,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林玉熙将纪雁行系上剑穗的全程看在眼里,顿时也明了,这纪总镖头对她家川儿,绝非无意,只怕是两厢情愿,只是这层窗户纸尚未捅破。 既然如此,她更要替表弟好好掂量掂量这位未来“弟婿”的斤两了。 她眼波一转,见时辰尚早,便轻笑着开口,语气自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纪总镖头对这谢礼满意就好,我们也就放心了。对了,久闻云雁镖局威名,今日难得有机会,不知可否劳烦总镖头带我们随处看看,也让我和表弟开开眼界?” 纪雁行显然没料到这个请求,微微一怔。 一旁的于敏信却是眼睛一亮,生怕自家总镖头这木头性子拒绝,抢先一步应了下来:“当然可以!林小姐,杜小公子,这边请!我们镖局虽说比不上豪门大宅,但也别有洞天!” 纪雁行瞥了于敏信一眼,微微颔首:“请。” 云雁镖局乃是纪雁行一手打造,虽起步于微末,但经过几年兢兢业业的积累和几次生死镖的扬名,规模已不容小觑。 前院是开阔的练武场,兵器架排列整齐,沙袋、石锁等物一应俱全;中庭是处理事务的厅堂、账房以及镖师们的值房;后院则更为私密,是仓库、马厩以及纪雁行等核心成员的住处。 于敏信在前头带路,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语气中充满自豪。 林玉熙跟在稍后,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井井有条的练武场,精神饱满的镖师,虽不奢华但坚固实用的建筑……这一切都显示出主人严谨务实、管理有方的作风。 这家业,是踏踏实实挣来的,并非虚浮。 而纪雁行,则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与杜清川并肩而行。 杜清川对镖局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他看到练武场边角摆放着一些造型奇特的器械,刚投去疑惑的目光,还未等他开口询问,身旁便响起了纪雁行低沉的嗓音:“那是练指力和腕力的石锁,分量不同。” 30. 打工 接下来走过库房,见门口有复杂的锁具,纪雁行又会提前解释:“这是特制的连环锁,钥匙分三段,由三人分别保管。” 甚至看到马厩里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杜清川只是多看了一眼,纪雁行便道:“它叫追风,性子烈,但极通人性。” 杜清川每每都是微微讶异地侧头看他,随即眼中便会漾开恍然和钦佩的笑意,轻轻点头。 他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纪雁行便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好奇,并给出简洁却清晰的解答,这种无声的默契,仿佛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纽带。 一行人继续走着,路过账房,只见房门虚掩,里面桌案上账本堆积如山,地上还散落着几册,显得有些杂乱无章,与镖局其他地方井井有条的风格格格不入。 杜清川脚步微顿,目光在那堆账本上停留了一瞬,只是微微流露出一点疑惑。 不等他发问,身侧的纪雁行便已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里原先是有一位老账房,前些日子家中忽有急事,归期难定。这些账目繁琐细致,局里的弟兄多是粗人,于算学一道……”他顿了顿,找了个委婉的说法,“不甚精通。交给外人又不放心,只得我先顶着,有空时再来整理。” 杜清川闻言,想起之前进门时听到的议论,他抬起头看向纪雁行,“我在家中时,《九章算术》也学过一些,还算……可以。若纪总镖头不嫌弃,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来看看。” 他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于敏信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洪亮得几乎能掀翻屋顶:“需要!太需要了!杜小公子您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指着那堆账本,对着纪雁行大声“诉苦”,“林小姐,杜小公子!你们是不知道,就因为这些破账,我跟黎夕头发都快薅秃了!您要是能来帮忙,那真是太好了!求之不得啊!” 而被于敏信这过分热情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杜清川,耳根通红,下意识地看向纪雁行,想知道他的意思。 纪雁行目光深邃地看着杜清川,于敏信那声石破天惊的“需要”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不愿,而是在权衡,让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来帮他处理这些枯燥的账务,是否太过委屈? 但看着杜清川那双带着期盼和真诚的眼睛,再想到,若是对方能来,日日相见解相思。 他终是压下心中的种种思量,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可以的话,那……便有劳小公子了。” 林玉熙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觉得这于副手真是有趣得紧,不过她还是笑着开口,“这事儿嘛,我们还得回去跟家里长辈说一声,不过,我们自是信任纪总镖头的为人。” 她眼波流转,落到杜清川身上,带着一丝骄傲,“再者,这也是我这表弟自己毛遂自荐,既如此,我便先与纪总镖头说好,清川来此期间,他的安全,可就全权交予你了。” 纪雁行神色一肃,抱拳郑重道:“林小姐考虑周全,放心,纪某以命担保必护杜公子周全,万无一失。” 杜清川一愣,怔怔地看向对方,觉得有些言重了。 “有总镖头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林玉熙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垂眸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对了,方才我表弟谦虚,只说‘九章学得还可以’。纪总镖头怕是不知道,他那‘还可以’,可是连我父亲都赞不绝口的。” “让他来给你们当这临时账房先生,实属是大材小用了。” 纪雁行闻言,目光转向杜清川,冷峻的眉眼间柔和了几分,语气诚恳而认真:“是纪某……赚到了。能得小公子相助,是云雁镖局之幸。” 杜清川被表姐这带着炫耀的调侃和纪雁行如此郑重的回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又忍不住因这略显“耍宝”的对话而低头莞尔,清浅的笑容如同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纪雁行看着少年也不禁莞尔,一行人走走逛逛,直至太阳西斜。 见时候不早,林玉熙便提出告辞。 纪雁行亲自将两人送至镖局大门外,也安排了马车护送他们回府,原本纪雁行想跟着护送,被林玉熙婉拒了。 纪雁行也不再坚持,他的目光落在杜清川的背影上。 杜清川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又转过身来,走到纪雁行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格外明亮。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纪雁行耳中:“纪总镖头,你信里问我……点心是否合胃口。” 少年眉眼弯弯,唇边梨涡浅现,“很合胃口,很好吃。” 尽管早已从少年的反应中猜到答案,但亲耳听到他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纪雁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温暖的泉水浸泡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想要将世上所有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的冲动,低声道:“合你胃口便好,以后……每日都给你送。” 杜清川闻言,却是乖乖地摇了摇头,语气温软却认真:“不能这么吃的,再好吃的东西,日日吃也会腻的,而且不能日日吃这么多甜食。” 被他这般软语拒绝,纪雁行非但不觉得挫败,反而觉得他这模样可爱得紧,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嗯,听你的。” 杜清川这才朝他浅浅一笑,规矩地道别:“再见。” 纪雁行站在原地,目光凝在他身上,轻声回道:“明日见。” 杜清川顿了下,随即展开笑颜,“嗯,明日见。” 望着那抹清雅的身影上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纪雁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剑柄上那枚崭新的、玄金暗红的剑穗,冷硬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清晰可见的、柔和的弧度。 明日见。 真好。 晚上,府花厅,一家人正围坐用晚膳,气氛和乐。 林玉熙见时机差不多,便放下筷子,笑吟吟地将今日去云雁镖局的经过,以及杜清川主动提出要去帮忙整理账目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便微妙地一变。 大舅林霖眉头微蹙,率先开口,带着一家之主 的沉稳与考量:“云雁镖局?纪雁行此人,在生意往来上信誉倒是不错,手段也硬朗,只是……川儿去那里,是否太过打扰?况且那毕竟是武人聚集之地,难免嘈杂。” 二舅林澜心思更细,他注意到在玉熙描述时,自家外甥虽然低着头,但耳根却一直带着薄红,握着筷子的指尖也微微收紧,那分明是带着期待又有些紧张的模样。 他心下了然,便笑着打圆场:“大哥,川儿精于算学,能学以致用是好事。整日闷在家里看书,反倒无趣。我们与那云雁镖局也打了不少交道了,我看那纪雁行不像没分寸的人,既然他应承了护川儿周全,应当无碍。” 老三林旭乐最是活泼,立刻表示支持:“就是就是!纪总镖头多厉害的人物啊!表弟去他那儿,肯定比在家里有意思!说不定还能听听江湖见闻呢!” 老大林旭景则更实际:“清川表弟愿意出去走走是好事,多接触些人也能散心。只是安全确需注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关心有支持。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上首、一直静静聆听的外祖母身上。 老人家慈爱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杜清川身上。 她看着外孙那虽然羞涩却并未反驳、甚至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亮光,心中微微一动。 她这外孙,自经历谣言风波后,性子愈发沉静,如今竟愿意主动去接触一位外男,而且听描述,对方还是个年轻有为、品行端正的…… 外祖母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杜清川的手背,并未急着下定论,而是柔声问道:“川儿,告诉外祖母,你自己呢?你自个儿心里,可是真的想去?” 杜清川抬起眼眸,迎上外祖母充满包容和询问的目光。他脸颊微热,却并未躲闪,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温和:“想。”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轻声解释道:“纪总镖头此前……确实帮助清川良多。如今他遇到难处,难得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想去。” 外祖母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了然又欣慰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杜清川的手背,不再多问,温声道:“好,好,你想去就好。” 外祖母看向众人又道:“川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他想去,便让他去。那纪总镖头听着是个可靠的孩子,川儿与他多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没什么不好,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林霖,语气温和地吩咐道:“老大,你再多派两个稳妥机灵的人,平日里远远跟着川儿,务必保证安全,但别扰了他们。” 说罢,又看向林澜,“老二,你配些温和却有效的防身药物给川儿带着,有备无患。” 林霖点头,林澜应道:“那是自然。” 安排妥当,外祖母才又笑着对杜清川柔声道:“川儿,既然应承了人家,就要好好做。若是觉得累了,或者有任何不自在,随时回家来,知道吗?” 杜清川听着外祖母的话语,郑重地点点头,“清川明白,谢谢外祖母,谢谢舅舅们,让诸位长辈费心了。” 31. 上班 夜晚,烛火摇曳,杜清川沐浴后,穿着柔软的寝衣坐在窗边,并未立刻入睡。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泛着莹莹微光。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明日要带去的算具,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纪雁行为他系上剑穗时专注的神情,马车里那笨拙的邀请,还有那句低沉的“明日见”。 脸颊微微发烫,他伸手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让清冷的空气涌入,试图平息心头的躁动。 想到明日又能见到那人,在他身边,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让他不禁低头,将微烫的脸颊埋入柔软的臂弯里,唇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第二日,天气很好,天光初亮,杜清川便已起身。 他心中记挂着去镖局算账的约定,细致整理好衣冠,带上安然准备的书箱,便悄悄走向与镖局约定好的林府后门。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刚一踏出后门,便看到一辆悬挂着云雁镖局标志的朴素却结实的马车,已然安静地停在了巷口。驾车的马夫见到他,立刻恭敬地点头致意。 杜清川有些诧异,快步上前,轻声问道:“劳驾,您……在此等候多久了?” 马夫张了张嘴,还未及回答,马车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便被人从里面掀开。 晨光熹微中,纪雁行利落地弯腰探身,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似乎将清晨的薄雾都驱散了几分。 “并未等多久。”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目光落在杜清川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杜清川眼眸中满是惊讶:“纪总镖头?你怎么……亲自来了?” 纪雁行走到他面前,十分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略显沉甸的书箱,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他垂眸看着眼前衣着清爽的少年,语气平静却笃定:“想过来接你。” 简单几个字让杜清川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 他忍不住低头抿唇笑了笑,感觉耳根有些发热,轻声道:“这……未免有些太过隆重了。” 看着他羞涩的模样,纪雁行冷峻的唇角也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他顺着对方的话,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无比正当的理由:“毕竟答应了林小姐,要保证你的安危。”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安然和马夫,心里都清楚,所谓的“安危”,从林府到镖局这短短一段、治安良好的路程,何须劳烦总镖头亲自护送? 纪雁行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一步,朝马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沉静地落在杜清川脸上:“上车吧。” 杜清川点了点头,在他的虚扶下,踩着脚凳登上了马车。 在他弯腰进入车厢的刹那,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愉悦的叹息,清川疑惑,应当是错觉吧。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向云雁镖局。 车厢内空间还算宽敞,两人对角而坐,杜清川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对方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清冽的皂角气息。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轱辘声规律地响着。 车厢内,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纪雁行侧过头,目光落在杜清川略显单薄的肩线上,低声问道:“用早膳了吗?” 杜清川正看着窗外,闻声转过头来,轻轻摇了下:“早起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碗粥。” 纪雁行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弯腰从座位下方取出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打开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小巧玲珑、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店的早点: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虾仁;荷花酥造型别致,层层酥皮仿佛绽放;还有一碟淋着蜜糖的软糯桂花糕。 他将食盒一层层取出,摆放在马车内固定的小桌上,瞬间,狭小的空间内便弥漫开食物诱人的香气。 “我来的时候顺道买的,”纪雁行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顺手而为,他将一双干净的银箸递到杜清川面前。 青年的目光却微微移开,落在一旁的空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与他冷硬气质全然不符的、近乎笨拙的恳切,“我还没用早饭……陪我尝尝?” 杜清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怔后忍不住弯起眉眼,乖乖地点了点头,接过筷子,轻声应道:“好。” 他夹起一个晶莹的虾饺,小口咬下,鲜美的滋味在口中漾开,他抬起眼,见纪雁行也拿起一块糕点,动作略显僵硬地吃着,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自己。 晨光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车穿行在逐渐苏醒的街市,外界的人声马嘶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杜清川在纪雁行无声的陪伴下,一点点品尝着那些精致的早点。 不知不觉间,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了马夫“总镖头,到了”的声音。 纪雁行率先下车,依旧自然而然地接过杜清川手中的书箱,护着他走下马车。 两人一同走进镖局,径直朝着账房走去。 只是当杜清川踏进账房的门槛时,第一感觉便是,这里与昨日匆匆一瞥所见,已然大不相同。 昨日还略显杂乱、账本堆积如山的桌案,此刻已被归置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地叠放在一起。 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也擦得亮堂,让冬日的暖阳得以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整个房间都明亮、整洁了许多。 显然,在他们昨日离开后,这里经过了用心的整理与洒扫。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靠里的一角,多了一架与这充满算盘、账簿气息的房间有些格格不入的屏风。 那屏风木质细腻,上面绣着淡雅的山水墨画,透着一股书卷气的精致。 杜清川的目光不由得被那屏风吸引,带着些许好奇。 纪雁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如常地解释道:“添了架屏风。”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屏风后面,置了张小的床榻。”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杜清川绕过屏风。 果然,后面放置着一张干净朴素的窄榻,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崭新被褥,看着便觉温暖舒适 。 “那日送信,我听黎夕说,”纪雁行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午后,需要小憩片刻。” 他目光扫过那床柔软的被子,最后落回杜清川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便想着,若你在此处累了,或是午后困倦,也能有个地方歇息片刻。” 杜清川看着那张小小的床榻,看着那明显是昨晚才匆匆添置却已准备周全的一切,他抬起眼,望向纪雁行,“纪总镖头……有心了。” “应该的。”纪雁行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同时青年的目光依旧炙热,仿佛带着温度,落在杜清川脸上,让他觉得脸颊都有些发烫,几乎要承受不住。 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试图隔绝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为了转移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杜清川将目光转向整理好的账本,轻声问道:“那我便开始了。这些……我都可以看吗?” “都可以。”纪雁行应道,向前一步,站在他身侧,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册,指尖点着上面的条目,低声为他解释镖局账目的一些特定记法和不同镖路的成本划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杜清川听得非常认真,偶尔抬起清澈的眸子,提出一两个问题。他虽未接触过镖局实务,但悟性极高,加之算学根基扎实,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关窍。 待纪雁行言简意赅地解释完,杜清川便点了点头,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笔,拿起算盘,神情专注地投入了工作之中。 他翻阅账册,指尖拨动算珠,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纪雁行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又看了他几眼,看着少年微微蹙眉思索的认真模样,看着他因找到错漏而眼眸微亮的瞬间。 纪雁行才收敛着过于外露的情绪,走到另一张稍小的书案后坐下,也开始处理自己的事务。 账房的门依照礼数大大地敞开着,并未关上。 安然悄悄在门口探着头,看见自家公子端坐于书案后,神情专注;那位纪总镖头也坐在不远处,各自忙碌,并无任何逾越的举动,中间甚至还隔着一架小屏风。 看到这般光景,安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纪总镖头,瞧着是冷硬,可这份无声的体贴和周全,倒真是……挑不出错处。 室内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算珠轻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句话语。 一种宁静而和谐的默契,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时近正午,账房外渐渐传来喧闹的人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显然是镖局的饭堂开饭了。 杜清川从繁复的数字中抬起头,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几乎是在他抬头的瞬间,坐在不远处的纪雁行也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站起身道:“到午时了,先用饭吧。” 他的话音才落,就见于敏信端着一个大托盘,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声音洪亮:“总镖头,杜公子!饭来啦!今天厨房做了拿手的红烧肉,我特地挑了几块最入味的!” 32. 午睡 只见托盘上放着几碟清爽的小炒,一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还有一盅特意撇去了油花的鸡汤,明显是经过精心挑选和安排的。 纪雁行神色自若地接过托盘,对于敏信点了点头,然后对杜清川说:“镖局饭堂嘈杂,你初来不适应,就在这里用吧,安静些。” 杜清川看着那碗特意为他准备的、油而不腻的鸡汤,心中了然,又是一阵暖流淌过,他轻声道:“多谢纪总镖头费心。” 于敏信在门口挤眉弄眼,用口型对纪雁行说了句“贴心哦”,得到男人一记冷眼,才飞快地溜走了。 于是,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充满账册气息的房间里,隔着一张书案,用了在镖局的第一顿午膳。 没有喧哗,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就账目问题的低声交谈。 于敏信端着空托盘从账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一转身,就看见安然正尽职地守在廊下,时不时担忧地朝房门望一眼。 于敏信咧嘴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又拿出两个稍小些的食盒,递到安然面前,压低声音道:“喏,安然小哥,知瑶姑娘,别光顾着守门,你也得填饱肚子。放心,都是干净爽口的菜,跟里头两位爷的不一样,保证合你口味。” 安然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食盒,又看看于敏信笑嘻嘻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多谢于副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嗐,这有什么!”于敏信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凑近了些,朝账房方向努努嘴,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瞧见没?我们总镖头想得周到吧?连你们用饭都惦记上了,这下总该放心了?我们云雁镖局,别的不敢说,护着自己人那是顶用心的。” 安然捧着温热的食盒,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自家公子与纪总镖头带着笑意的交谈声,再看着于敏信这毫不作伪的热情,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松快了不少。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算你们想得还算周全。” 于敏信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故意逗他:“那是!以后常来就知道了,我们这儿,好处多着呢!”他说完,也不等安然反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极好地晃悠着走了。 安然与知瑶对视了一眼,对对方眼里眼里的无奈都生出了几分笑意。 午膳过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晒得人周身暖洋洋的。 杜清川如往常一般,生物钟准时敲响,眼睫微微低垂,染上了几分朦胧的倦意。 他看着案头还剩不少的账册,不想因自己耽误进度,便悄悄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重新拿起笔,试图驱散那不断上涌的睡意。 守在门口的安然也看出了自家公子的困倦,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提醒一句,到自家公子午憩的时间了的时候。 一直暗暗关注着他的纪雁行,几乎立刻就从他微微放缓的书写动作和偶尔轻蹙的眉间察觉到了他的疲惫。 在安然要进来的那一刻,纪雁行低沉的声音先一步在安静的账房内响起,打破了沉寂:“小公子去后面歇息一会儿吧。” 杜清川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带着些许迷茫水汽的眼睛望向他。 纪雁行放下手中的东西,“账本的事,不着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那架屏风,用了一个让杜清川无法拒绝的理由,“你若不去休息,那我让人准备的那张小榻,便浪费了。” 他顺着纪雁行的目光看向屏风,想起那份无声的体贴,再低头,却发现自己因一时恍神,悬停许久的笔尖已在账册上滴落了几点墨渍,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脸上瞬间浮起一丝赧然,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连忙放下笔,耳根微红,小声道:“抱歉……” “无妨。”纪雁行看着他这又乖又有点懊恼的模样,心头微软,语气更柔和了,“去吧,休息好了,醒了我让人给你准备茶点,不着急。” 在他的再次劝阻下,杜清川终于不再坚持,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我便去小憩片刻。” “去吧。” 杜清川站起身,因倦意身形微晃,纪雁行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见但对方站稳,又克製地收回。 杜清川依言绕到屏风后,在那张铺着崭新柔软被褥的小榻上躺下,被褥暖烘烘的,还有淡淡的清香,他细嗅,像是某种果香,会是什么呢? 杜清川想着,几乎没过一会儿,他的呼吸便变得绵长而平稳,沉沉睡去。 屏风之外,纪雁行一直凝神细听,当那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时,他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回书案上,停留在那本被几点墨迹玷污的账册上,想到少年醒来后若看到这“失误”可能会露出的懊恼神情,纪雁行几乎没有犹豫,便轻轻地将那本账册拿到了自己面前。 他提起笔,就着那几点墨渍,重新核对、演算起来。 一时间,账房内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宁静。 只听得见屏风后少年平稳得微不可查的呼吸声,以及屏风前,男人刻意放得极轻、极缓的翻页与书写声。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生怕笔尖与纸页的细微摩擦,都会惊扰了内里之人的安眠。 阳光悄悄移动,在空气中投下安静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 纪雁行端坐于光晕之中,冷硬的侧影被光线勾勒得异常柔和。 他守着这一室的静谧,也守着屏风后那份全然交付的安宁。 外头的安然瞧见了这一幕,也不由得弯弯嘴角,等回去了可以跟自家公子唠唠,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小心翼翼翻页的模样。 日头渐渐晒了起来,守在外头的安然伸伸懒腰,觉得暖和得很,想着差不多时间,公子该醒了。 屏风之内,杜清川的呼吸声几不可查地变换了节奏,由沉睡的绵长转为将醒时的轻浅。 一直分神留意着的纪雁行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他放下笔,没有半分迟疑,起身的动作轻缓而果断,他走到门边,对候在外面的安然低声道:“小公子快醒了。” 安然瞬间明了,对纪雁行更是多了几分佩服。 说完,青年甚至没有朝屏风方向多看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留给少年一个绝对私密、无需窘迫的整理空间。 纪雁行并非不想第一时间见到那人初醒的模样,而是深知,那份可能带着迷蒙与凌乱的景象,属于哥儿不愿被外人窥见 的私密。 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纪雁行才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温度正宜人的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重新走来。 他在门外略停一瞬,听到里面细微的整理声响已歇,这才屈指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方推门而入。 杜清川已坐在书案后,衣物发丝都恢复了齐整,只是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被枕头压出的淡淡红痕,一双眸子氤氲着水汽,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懵懂的稚气,乖巧得让人心尖发软。 见纪雁行进来,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垂眸。 纪雁行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喝口茶,醒醒神。” 杜清川依言捧起茶杯,小口啜饮。 温热的茶汤入口,一股独特而清雅的香气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滋味醇和,回甘悠长,那点残存的睡意竟真的被驱散了不少。 他眼眸微微一亮,抬起仍带着些许朦胧的双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茶?味道真好。” 纪雁行看着他眼中重新汇聚起清亮的光彩,心下暗笑,解释道:“此茶名‘雪顶含翠’,前年押一趟重镖,去了极西的苍雪山一带,从当地部族手中换得的。此地产量极少,在外界确实不常见。” 苍雪山? 杜清川曾在书中看过,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便开口问了。 见少年好奇,纪雁行也没藏着掖着,便讲起了那趟镖的事。 青年寥寥数语,却仿佛为杜清川推开了一扇窗,窥见了一丝外面广袤天地的风雪与奇遇。 杜清川捧着那杯暖茶,听着耳边低沉的讲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承载着无数故事的男人,只觉得刚刚苏醒的这个世界,变得格外安宁,也格外令人心向往之。 夕阳西下,为云雁镖局铺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账房内的两人一个拨弄算珠,一个批阅文书,偶尔就某个模糊的账目条目低声交谈几句,时光便在这样宁静而默契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眼见天色不早,杜清川开始整理书案,纪雁行也随之放下了手中的事务。 “今日便到此吧,辛苦你了。”纪雁行看着他,目光温和。 杜清川浅笑摇头:“纪总镖头才辛苦。” 纪雁行依旧亲自将杜清川送至门外马车旁。 杜清川踏上马车,转过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道:“明日……纪总镖头可以不用特意在门口等我们的,那样,太劳烦了,我们已经认得路了,可以自己过去。” 纪雁行闻言,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并未拒绝,然而,他紧接着便用那低沉稳重的嗓音,无比自然地接了一句:“好。那我明日备好早膳,在这里等你。” 杜清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心底泛起一丝清甜的暖意,忍不住莞尔一笑,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马车缓缓启动,一直跟在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安然,一边扶着车辕,一边在心里腹诽:得,不让接送,就改成必须一起吃早饭,这位纪总镖头,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算盘打得比我家公子的算珠还响! “公子……” “嗯?” “林家又不缺我们的早膳……” 杜清川愣了愣,终于忍不住,低头轻笑出声。 33. 故人 晚上,华灯初上,林府花厅内饭菜飘香,一家人正围坐用晚膳。 杜清川刚坐下,坐在上首的外祖母便慈爱地看了过来,柔声问道:“川儿,今日头一回去镖局,一切可还顺心?没人为难你吧?” 他话音刚落,大舅林霖、二舅林澜,连同几位表兄表姐的目光也都关切地投了过来。 杜清川放下筷子,坐直了些,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如实回答道:“让外祖母和舅舅们挂心了,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声音温润地继续,“纪总镖头很周到,账房也收拾得整洁明亮,午膳是直接在账房用的,很安静。午后……我小憩了片刻,醒来还喝到了他特意准备的从苍雪山带回来的雪顶含翠。” 他语气平和,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但那双比往日更显清亮的眸子,以及唇角那抹不自觉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将他心底的真实情绪暴露无遗。 在座的外祖母、大舅、二舅,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眼中都泛起了欣慰的笑意,他们看得出来,这孩子是真心觉得愉快,那种放松和隐隐的期待,是装不出来的。 二舅林澜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语气轻松:“顺心就好!看来那纪雁行确实是个妥帖人。你既然觉得开心,便继续去,就当换个环境散散心,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大舅林霖也沉稳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嗯,你开心最重要。不过,记住,那里终究是外头,若遇到任何不顺心、或是为难的事,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家里,万万不可自己忍着,知道吗?” 杜清川感受着家人言语间毫无保留的宠爱与支持,他抬起眸子,逐一看向关心他的亲人们,乖巧又认真地点头,软声应道:“嗯,清川知道了。谢谢外祖母,谢谢舅舅们。” 次日天光初亮,马车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巷间,杜清川坐在车内,手中还捧着温热的桂花饮,唇边带着不自觉的浅笑。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知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警惕:“何人拦车?”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站在路中央,朝马车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朗声道:“车上可是林府的杜清川杜公子?小人给公子请安了。” 知瑶冷眼打量着他,并不放松警惕:“你是哪家的?拦路何事?” 小厮摆摆手,笑而不答,只说:“我家公子久仰杜公子大名,特命小人在此恭候,想请公子移步一叙。” “报上名来。”知瑶的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小厮只道:“公子去了便知。” 知瑶眉头微蹙,正要拔剑上前,那小厮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调带着几分故弄玄虚:“杜公子,我家公子说了,您可想知道,云雁镖局纪总镖头的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马车内,杜清川手中的桂花饮微微一顿。 “想知道的话,便随小人走一趟。”小厮说完,便垂手立在原地,不再多言。 短暂的沉默后,车帘被掀开,杜清川清隽的面容露了出来。 安然立刻凑过去,急声道:“公子,不可!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圈套……” 知瑶也沉声道:“公子,属下一剑便能让他开口,无需您冒险。” 杜清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小厮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那人虽言辞闪烁,但衣着整洁,举止并不粗鄙,眼神也并无阴鸷之色,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不是坏人。”杜清川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小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连连点头,又摆手道:“公子明鉴,小人绝无恶意!我家公子也绝无加害之心,只是……只是想请公子一见。” 杜清川微微颔首,问道:“去哪里?” 小厮连忙答道:“回春楼,就在前面不远,清幽雅致,公子放心。” 杜清川放下车帘,在车内对安然轻声道:“安然,你先去镖局,替我告知纪总镖头一声,说我稍后便到,让他莫要担心。” “公子!”安然急了。 “无事。”杜清川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他拍了拍安然的肩膀,“有知瑶在,不会有事。去报个信,免得那边等急了。” 安然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便很难更改。他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跳下马车,对知瑶匆匆叮嘱一句“替我照顾好公子”,便转身快步朝云雁镖局的方向跑去。 小厮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惊讶,“杜公子真是好胆识,好气度。” 说罢,赶紧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堆笑夸道:“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回春楼就快到了,我家公子备了好茶,就等着您呢。” 回春楼是间清雅的酒楼,这个时辰客人尚少,楼内安静。小厮领着杜清川与知瑶穿过大堂,上了二楼,径直走到最里间的包厢门前。 “公子,人到了。”小厮恭敬地朝门内禀报。 知瑶下意识地侧身半步,将杜清川护在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站在窗前,逆光之中,只见身姿修长,周身气度颇为不凡。他转过身来,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与张扬,目光直直地落在杜清川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青年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艳。 他面庞上的笑容几乎掩饰不住,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杜清川脸上流连,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那日在惊鸿一瞥,没想到近距离看,更让在下面红心跳。” 杜清川站在原地,被他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了蹙眉。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阁下是……”杜清川开口,声音清缓,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我们认识吗?” 那青年闻言,非但没有回答,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让一旁的知瑶更加警惕。 他笑罢,目光又落在杜清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兴味,语气却轻佻随意:“认识不认识的……现在不不就认识了嘛。” 同一时刻,云雁镖局。 安然几乎是一路跑来的,冲到大门口时已是气喘吁吁,正巧于敏信从里头出来。 “于、于副手!”安然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脸色发白,“我家公子、我家公子被人拦路带走了!” 于敏信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沉声道:“什么人?带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只说是回春楼……”安然的话还没说完,于敏信眉头一拧,眨眼功夫已几个纵身跃入内院,大步流星直奔账房。 人未至,声先到。 “雁哥!”于敏信推开门,面色肃然,“杜小公子路上被人截了,被带去了回春楼!” 话落,书案后的椅子已空。 帷幔被疾风带起,晃了晃,缓缓垂落。 于敏信一把抄起跟了过来,还在喘气的安然,运起轻功便往外追。 回春楼。 纪雁行一路急赶,衣袂带风,足尖点过屋檐瓦楞,片刻间便已到了回春楼下。 他耳力极佳,刚到楼下,便听到二楼雅间内传出一阵清朗悦耳的笑声。 是他。 纪雁行脚步微顿,随即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推开的一瞬,他便看到,窗边,那陌生的华服青年正微微倾身,不知说了什么,杜清川眉眼弯弯,唇角翘起,笑意清浅却真切,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纪雁行怔了一下。 与此同时,杜清川听到门响,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竟比方才见到那华服青年时更亮了几分,笑意也更深了,带着一种全然不同的、发自内心的亲近。 确认过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有重逢的欣喜,并无半分勉强或惊惶,纪雁行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了地。 他神色恢复如常,这才将目光从杜清川身上收回,转向那个华服青年。 对方显然一直在等这一刻,迎着他探究的视线,非但不觉心虚,反而笑眯眯地抱拳,语气亲昵而熟稔:“雁行兄,许久不见。” 纪雁行看着那张笑盈盈的俊脸,眉峰微动。 纪雁行微微拱手,神色淡然:“沈兄,许久不见。” 沈荀书故作不满地啧了一声,语气夸张:“雁行兄,你这语气也忒薄情寡义了些。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就这般敷衍?” 纪雁行语调依旧不咸不淡:“我们,是很熟的人吗?” “不是吗?当年凉州那趟镖,要不是你替我挡了一箭,我今日那还能坐在这里?” 纪雁行没有接话,只径直走到杜清川身侧,撩袍坐下,然后侧头,对身侧明显带着好奇目光的少年低声解释道:“沈荀书,之前替他送过一趟镖,顺手救过一次而已。” “顺手?而已?”沈荀书夸张地捂住心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杜清川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浅,令在场两个男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身上。 沈荀书意味寻常地扫过两人,纪雁行问杜清川:“可用过早膳了?” 杜清川摇头,他还记得对方说给他备早膳的事。 纪雁行收回视线,看向沈荀书,“既是沈兄远道而来请客,那我们便不客气了。”他扬声朝门外道,“小二,把你们回春楼的招牌菜,全上一遍。” 沈荀书“诶——”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纪雁行勾起唇角。 沈荀书看向杜清川,“罢了,请杜公子,沈某是非常乐意的。” 话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双手端起,神色认真了几分:“那日凉州一别,走得匆忙,连声谢都未曾当面道过。此次途经新玥,特来拜会,以谢雁行兄当日的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地扫过纪雁行身侧眉眼含笑的杜清川,又补了一句,语调带着几分促狭:“另外,雁行兄……好眼光。祝早日心想事成。” 这话说得暧昧,杜清川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纪雁行面上不显,只是倒了杯茶,举杯示意:“心意已领。”顿了顿,“以茶代酒。” 两人隔空一敬,一饮而尽,尽在不言中。 纪雁行放下茶杯,看向沈荀书:“何时出发?” “现在。”沈荀书答得干脆。 纪雁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逐客之意却再明显不过:“那还不走?” 沈荀书“哼”了一声,却也并不恼怒,反而转头看向杜清川,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却难得真挚:“说来,之前偶然见过杜公子一面,虽只是远远一瞥,却心中念念难忘。此次前来,一是道谢,二来嘛……”他挑眉,笑得更深了,“也是想当面见一见。” 杜清川被这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局促,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看向纪雁行。 纪雁行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见过了,可以走了。” 沈荀书仰头大笑,起身抱拳,洒脱地一拱手:“行,不打扰了。这桌我买单,两位,后会有期。” 杜清川懵懂起身,纪雁行慢悠悠起身,“后会有期。” 沈荀书爽快摆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并肩的两人,眼中笑意更深,“雁行兄,可莫要辜负了这般好光景。” 言罢,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雅间内恢复安静,只剩满桌即将上齐的菜肴。 杜清川偏头看向纪雁行,轻声道:“这位沈公子……说话倒是直爽。” 纪雁行端起茶杯,垂眸饮了一口,声音低沉:“嗯,聒噪。” 杜清川闻言,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待到于敏信跟安然过来,就看到两人悠哉悠哉地坐在吃着佳肴,一旁的知瑶在隔壁桌也食用着。 两人都有些傻眼。 安然:这镖头好心机,为了跟公子享用早饭还整这一出! 于敏信也嘟起嘴想说点什么,被杜清川招呼着坐下一起用后,便什么话都咽下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与此同时,新玥县街头的年味也一日浓过一日。 街道两旁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摊贩的吆喝声比往日更显洪亮,售卖年画、窗花、炮仗和各式干货的摊子挤挤挨挨,空气里弥漫着炒货和熬糖的香甜气息。 孩童们穿着新棉袄,在街上追逐嬉笑,偶尔响起的零星炮仗声,更是将这份临近春节的喧闹与喜悦推向了高潮。 在这片祥和的年节氛围里,云雁镖局内部也涌动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暖流。 镖师们忙着将里外打扫得焕然一新,贴上“出入平安”的红色斗方,而谈论最多的话题,除了年终的赏银,便是那位每日都会前来、几乎成了镖局一景的杜小公子。 34. 嫂子 没有意外之人的拦截,接连几日,杜清川都是准时的出现在了云雁镖局。 起初,众人还只是远远看着,私下赞叹一句“杜小公子真是跟年画里的仙童似的,看着就喜庆吉利”。 渐渐地,当他们发现那堆积如山、连总镖头都皱眉的账本,在杜清川手中变得条理清晰时,目光中的惊叹便转为实打实的敬佩,“乖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算起账来比咱们舞刀弄枪还利索!” 再后来,看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甚至会带来精致点心分给大伙儿尝鲜时,那份因他身份而产生的距离感,便化为了发自内心的亲近。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这位小公子,有本事,没脾气,跟咱们总镖头站一块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看来咱们镖局,今年是要双喜临门喽!” 就在这片忙碌与喜庆中,纪雁行的妹妹纪云敏,风风火火地从外面游玩归来了。 她刚踏进镖局大门,就被这热火朝天的年节准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融洽氛围裹住。 几个相熟的镖师见到她,立刻挤眉弄眼地围上来:“大小姐回来了?嘿嘿,咱们局里啊,看来今年要添一桩大喜事,很快就要有老板娘喽!” 纪云敏一听,柳眉倒竖,心里立刻炸了毛:“什么老板娘?我怎么不知道?我哥那万年铁树不开花的德行,整天冷着张脸,话比金子还贵,有谁能受得了他?你们少拿话诓我!” 她气鼓鼓地往里冲,一心要找她哥问个明白。 结果,刚冲到账房所在的院落门口,就见房门打开,她那位素来冷峻的哥哥,正陪着一个身着月白暖袍的少年走出来。 那少年面容精致,气质清雅,宛如雪后初霁的一抹暖阳,他正微微侧头听着她哥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而她那个冰块哥哥,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柔和。 纪云敏瞬间愣在原地,满脑子的质疑和火气,在见到那少年的第一眼,“噗”地一下,全熄灭了。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她好像……有点明白……铁树为何会开花了。 纪云敏平日里在镖局也是风风火火,可此刻,看着那位站在哥哥身旁、清雅得不像尘世中人的少年,她脚步虽快,心里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罕见的拘谨和害羞来。 她快步走到纪雁行身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忍不住直往杜清川脸上瞧,越看越觉得惊艳,心里那点关于“谁能受得了我哥”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好奇和……一种“自家哥哥好像真的赚大了”的窃喜。 这窃喜让她胆子又壮了起来,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纪雁行,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调侃,开口便问:“哥!这位……莫非就是我嫂子?”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杜清川直接被这石破天惊的称呼问得一怔,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绯红。 纪雁行显然也没料到妹妹会如此直接。 他眉头微蹙,第一时间考虑的却是杜清川的声誉,他侧身一步,几不可查地将杜清川护了护,沉声对纪云敏道:“云敏,不可胡言乱语,坏了杜公子的清誉。” 只是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少年那红透的耳垂与脸颊,那羞窘却并无恼怒的模样时,心中某处蓦地一软,勇气和坦诚猛地涌上心头。 他目光依旧看着妹妹,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低声补充了一句:“莫要瞎喊……你哥哥我……目前还尚在努力之中。” 这话宛如一道惊雷,比纪云敏刚才那句“嫂子”威力更甚。 杜清川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羞赧,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脖颈,整个人仿佛熟透的虾子,半晌,他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眼睫,竟有些不知所措,心跳也漏了好几拍。 纪云敏也惊呆了,她从未听过哥哥用如此……带着明确目标和近乎温柔的语气,说起一个人。 她看着杜清川羞得无以复加的模样,再看看自家哥哥那虽然依旧板着脸、眼底却带着一丝纵容和笑意的神情,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纪雁行见少年脸躁得都不说话了,他便主动岔开话题,为两人引见:“这是舍妹云敏,性子跳脱,口无遮拦,让你见笑了。” “云敏,这位是杜清川杜公子,目前在帮镖局整理账目,你需以礼相待。” 纪云敏立刻从善如流,抱拳行礼,笑容灿烂又带着点讨好:“杜公子好!我叫纪云敏,你叫我云敏就好!刚才是我唐突了,公子千万别见怪!” 杜清川脸上的热度还未消退,只能强作镇定地回礼,声音比平时更软了几分:“纪小姐言重了,无妨的。” “那我可以喊你清川哥哥吗?” 杜清川点点头。 “清川哥哥,你今晚要留下来……”纪云敏开口,但话未说完。 杜清川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便被纪云敏那句“嫂子”和纪雁行那句“尚在努力”搅得心慌意乱。 在听到对方说话,他几乎是立刻寻了个由头,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时、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罢,也顾不上礼节是否周全,几乎是快步走向马车。 纪云敏还想开口留人吃晚饭,话未出口,就接收到自家哥哥一记略带警告的眼神,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眼巴巴看着那位清雅绝伦的“未来嫂子”上了马车,还乖乖地从车窗里探出半张依旧绯红的小脸,朝她哥哥跟自己轻声道别。 直到马车驶远,纪云敏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抓住纪雁行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哥!快从实招来!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位绝世大美人?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又这么……嗯,惹人疼的人!” 纪雁行抽回手臂,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柔和,言简意赅地概括:“他是新晖书院杜山长的公子,前些时日我护送来新玥的。” “就这?没了?”纪云敏极度不满,“过程呢?细节呢?你怎么就‘努力’上了?” 纪雁行瞥了她一眼,显然不打算满足妹妹旺盛的好奇心,只淡淡道:“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哼!你不说,自有别人告诉我!”纪云敏一跺脚,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里冲,声音远远传来,“我找于敏信去!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纪雁行看着妹妹咋咋呼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却再次投向马车消失的街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喧嚣渐歇的街道上。 另一头的杜清川靠在车厢壁,微微垂着头,神情还有些怔忡的呆滞。 纪云敏那声清脆的“嫂子”,和纪雁行那句低沉郑重的“尚在努力”,如同魔音绕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每想一次,脸颊就忍不住又热上几分,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一旁的安然将自家公子这魂不守舍、时羞时怔的模样尽收眼底,心情可谓是复杂万分。 他早就看出那位纪总镖头对他家公子心思不纯,这段时日观察下来,也承认此人行事沉稳,对公子更是体贴入微,挑不出什么错处。 按说,公子若能得此良人相伴,他该为之高兴。 可……一想到自家这如珠如玉、单纯懵懂,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公子,转眼间就要被那个气场强大、心思深沉的“野猪”……啊不,是纪总镖头给拱走了, 安然心里就莫名生出一种老父亲般的不舍和酸涩,还有一种“我家小白菜终究是留不住了”的淡淡忧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地替公子拢了拢有些歪斜的披风。 马车内,杜清川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依旧带着些许迷蒙的眸子,望向安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确认: “安然……原来纪总镖头他……是喜欢我的吗?” 安然看着自家公子那副情窦初开、全然不自知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叹息。 他斟酌了一下,没有直接点破,而是迂回地、模棱两可地答道:“纪总镖头对公子您,确实是处处用心,格外不同,想必是极看重的。”话落,又小心翼翼地反问,“那……公子您呢?您对此,有什么想法?” 杜清川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刚刚降温的脸颊又有些发烫。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思绪,只低声讷讷道: “我……我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与那人相处时,心中总是暖暖的,安定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 可这,便是喜欢吗? 回到林府,直至晚饭时分,杜清川坐在餐桌前,神情仍有些恍惚,筷子无意识地停在碗里,显然还未从青年那句石破天惊的“尚在努力”中完全回神。 席间众位长辈交换了几个了然的眼神,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与一丝好奇,却都体贴地没有点破。 只是饭后,外祖母便悄悄给林玉熙递了个眼色。 林玉熙会意,在睡前端着一碗温热的冰糖炖雪梨,笑吟吟地去了杜清川的房间。 “川儿,来,喝点糖水,润润嗓子。”她将瓷碗放下,在杜清川身边坐下,看着他依旧泛着淡淡红晕的侧脸,柔声问,“今日在镖局,可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我看你晚饭时都心不在焉的。” 杜清川对这位体贴聪慧的表姐向来亲近,被她温柔一问,心防便松动了些。他犹豫片刻,还是微红着脸,将纪云敏如何直呼“嫂子”,以及纪雁行那句“尚在努力”低声说了出来。 林玉熙听得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以袖掩口,笑得肩膀微颤:“这位纪小姐,真是个妙人!如此直爽可爱!” 笑过之后,她凑近杜清川,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引导的意味,“那……我们川儿对那位如此‘努力’的纪总镖头,究竟是什么感受呢?” 杜清川抬起清澈却迷茫的眸子,有些无助地看着表姐,诚实地说出了心底最大的困惑:“我……我不知道,玉熙姐,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林玉熙闻言,自己的脸颊也微微发热,想起自家那温文的未婚夫。 她沉吟片刻,依着自身的感受,挑着能说的,用最浅显的话语解释道:“喜欢啊……大抵就是,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心里都会悄悄地高兴起来,嘴角会忍不住想上扬。” “会希望他能时时在自己身边,一同说话,一同做事,哪怕只是安静地待着,也觉得很好。” “而且……”她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少女的羞涩,“若是看到他与别的人过分亲近,心里便会觉得有些闷闷的,酸酸的,会有一点难过。” 杜清川听得怔怔的,长睫轻颤,表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荡起一圈圈熟悉的涟漪。 见到纪雁行时会安心、会欢喜,分别时会不舍,若是他与别人…… 他仿佛窥见了一丝迷雾背后的光亮,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可他怎么记得对方是有婚约在身的…… 这可该如何是好? 35. 赴约 见少年懵懂的模样,见少年听完自己的解释后,依旧是那副云雾缭绕的懵懂模样,林玉熙不由得失笑,伸手温柔地抚了抚杜清川柔软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与维护:“不懂也没关系的,川儿。感情这种事,本就急不来。”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林家小姐的骄纵笑道,“大不了,就让那位纪总镖头再多等等,多‘努力’一下,我家小川这般好,难道还不值得他多花些心思、多些耐心吗?” 杜清川被表姐的话逗得微微赧然,心底却因这份偏爱而感到温暖踏实。 林玉熙见他神色缓和,这才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封精致的帖子递给他:“对了,今日有人递了帖子给你,晚饭时看你心不在焉的,便没扰你。是那位李小姐,李云盈。” 杜清川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是李云盈邀他明日一同去集市上逛逛,置办些女儿家喜欢的年货,也顺便带他领略一下新玥县的年节气氛。 他心下顿时一喜,觉得这邀约来得正是时候! 但很快又生出几分纠结,镖局那边的账目已近收尾,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完成。 只是一想到明日要面对纪雁行,尤其是经历了下午那番令人面红耳赤的对话,他就感觉脸颊发烫,心跳失序,害羞得不得了,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林玉熙看着他一会儿松口气,一会儿又蹙起眉头的模样,立刻洞悉了他的小心思。 她笑着开口,语气轻松地劝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李小姐诚心相邀,你来新玥好些天了,也该出去走走看看年景。” “再说了,镖局那边的活儿你也忙了这么些天,功劳苦劳都有,歇息一日怎么了?难不成他纪雁行还敢扣着你不成?” 她的话语带着家人特有的偏袒和理所当然。 杜清川闻言,也笑了。对着林玉熙乖巧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表姐。”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翌日清晨,天光一如往日。 纪雁行处理完晨间的事务,算着时辰,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袍,目光不时望向镖局大门的方向。 于敏信也早已备好了今日份还冒着热气的精致早点,翘首以盼。 然而,平日里准时出现的、载着那位清雅少年的林家马车今日却迟迟未至。 当时辰明显已过,那辆熟悉的马车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纪雁行紧绷的下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 可当马车稳稳停住,车夫独自跳下车辕,车内空无一人时,周围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于敏信脸上的笑容僵住,偷偷瞄向自家总镖头。 纪雁行站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周遭的气压仿佛低了几分。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车厢,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眸色深了些许。 车夫恭敬地上前,双手奉上一封素雅的信笺:“纪总镖头,这是我家公子让小的转交给您的。” 纪雁行伸手接过。那信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浅的、属于少年的香味。 他指腹摩挲着纸张,并未立刻拆开,只是对车夫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波澜:“有劳。” 直到车夫驾车离去,他才低头,拆开了那封信。 清秀的字体,是少年的字。 纪总镖头: 见信安。 今日得李小姐帖,邀往市集,言辞恳切,无法推拒。 总镖头与令妹之言,清川思之,心绪仍感纷乱,暂别一日。 故而今日不能前来镖局,绝非有意怠慢,望请海涵。 明日,应如期而至。 清川字 纪雁行指腹摩挲着信笺,缓缓将其展开。 当那带着一丝犹豫、甚至能看出笔尖微颤的字迹映入眼帘时,他几乎能想象出昨夜灯下,那少年是如何红着脸,斟酌再三才写下这些字的。 读到“心绪仍感纷乱”时,旁边还有几滴小小的墨点,他冷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心底那点因等待落空而产生的微末涩意,瞬间被一阵更为汹涌的心疼与怜爱所取代。 看到最后那句“如期而至”,他紧抿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四个字,像一阵暖风,将他心头的云雾彻底吹散,他动作轻柔地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随后,他转身回到书房,从那个上锁的抽屉深处,取出了一个朴素的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安然躺着的,正是之前杜清川写来的那封关于送药的短笺。他将这封新得的信,并排地放在那封短笺旁边。 两封信,一封是暖心的关切,一封是情窦初开的羞涩。 纪雁行修长的指尖在木匣边缘轻轻划过,最终合上盖子,落锁。 另一头,饭馆雅间里,暖意融融,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 李云盈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杜清川,见他眉宇间比上次分别时少了几分轻愁,多了些许羞涩又像是困扰的复杂神色,她心里的好奇简直快要满溢出来。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八卦和关切问道:“清川,快跟我说说,这几日在新玥可还习惯?我听说……你常往云雁镖局去?” 杜清川本就心思单纯,对熟人藏不住事,被她这么一问,脸颊先微微泛了红。他放下筷子,轻声将账房先生一事的前因后果都细细说了一遍。 李云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原来如此”的光芒,随即追问道:“那……在镖局这几日如何?那位纪总镖头……可有为难你?” “没有的。”杜清川连忙摇头,下意识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笋,小声补充,“他……待人都很和气。” 李云盈瞧见他微红的耳根,心里偷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是待‘人’都很和气,还是独独待你格外不同呀?”她边说,边慢悠悠地舀了一勺汤,“我听说,云雁镖局的纪总镖头可是出了名的冷面呢。” 杜清川被问得噎住,只得低头默默嚼着笋片,感觉脸颊更烫了。 李云盈见好就收,转而用团扇轻轻点了点他面前那碟他几乎没动的糯米藕,换了个方式旁敲侧击:“尝尝这个,甜而不腻。说起来,镖局那样的地方,饭菜怕是粗糙,你可用得习惯?” 提到这个,杜清川抬起头,眼神清澈了些:“饭菜……是分开用的,纪总镖头说外面饭堂嘈杂,让我在账房用。” “哦?”李云盈眼睛一亮,捕捉到关键信息,却不急着追问,反而替他斟了杯热茶,循循善诱,“那倒是想得周到。不过整日对着账册也闷得慌吧?他可会与你说话解闷?” 杜清川接过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思绪似乎飘远了些,声音也柔和下来:“他……话不多,但若我有不解之处,他总会耐心解释。” 他 想起那杯“雪顶含翠”,和纪雁行提及苍雪山时低沉的嗓音,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有时……也会聊聊他走镖时见过的风物。” 李云盈将他这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不再绕着圈子,轻轻放下团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俏皮的试探:“清川,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这位看似冷面、实则心细如发的纪总镖头,他……人怎么样?” 杜清川被她问得心尖一颤,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了回去。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那上面有答案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他……是很好的人。” 李云盈的眼睛就亮了亮,她激动地用团扇轻掩朱唇,才没让自己低呼出声! 这感觉,就像是她平日里最爱追读的话本子,作者一口气更新了十回,而且章章都是她最期待的重头戏!那种情节飞速推进、佳偶天成的满足感,让她兴奋得眼眸灿若星辰。 “咦?我记得某些人路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哦?不是说纪总镖头‘像兄长一般’照顾你么?怎么如今就变成笼统的‘很好的人’了?” 杜清川被她问得一怔,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真的认真思索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清澈却带着些许困惑的眸子,看向李云盈,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认真:“兄长们待我,是亲厚关爱,处处呵护。”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格外清晰,“纪总镖头待我也极好,可是……感觉是不同的。” “如何不同?”李云盈趁热打铁,心跳都快了几分,感觉自己正在见证历史性的一刻。 杜清川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蝴蝶振翅,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份“不一样”:“兄长们的关爱,如同……如同置身暖阁,安稳舒适。” 他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而纪总镖头他……更像雪夜里守在身边的人,他不言不语,却会让你觉得,无论外面风雪多大,都是无碍的。” 他说完,仿佛被自己这番剖白惊到,立刻低下头,捧起茶杯小口啜饮,连纤细的指尖都透着羞意。 “那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有点发愁呢?” 杜清川被一问,眼底有点落寞,“纪总镖头他,不是有婚约在身?” 李云盈一愣,何时的事,她怎么没听说过? 杜清川又道,“那日晚,不是提到了?”他讲了那日于敏信所讲的故事。 李云盈听完哈哈大笑,“那不是搪塞那个寨子所找的借口吗?” 杜清川一愣。 “你放心啦,我替你打听过了,听说那云雁镖局,倒是有不少媒婆上门,但都被推了。”李云盈道,“现在看来,是在等你呀。” 李云盈见杜清川已羞得快要抬不起头,便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体贴地不再继续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话题。 她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过年的事,眉眼间满是期待:“今年我能和娘亲在外祖家过年,可太好了!你是不知,我外祖家过年才叫热闹,规矩也没那么多,表哥表姐们还会带着我们偷偷放鞭炮……”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往年趣事,杜清川一开始还微笑着聆听,但听着听着,便想到了自己。 他也是第一次,不在自己家里过年。 36. 乡愁 新玥县虽好,外祖一家也待他如珠似宝,可终究不是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家。不知父亲母亲在家一切可好?年底书院事务是否繁忙?他们……今年会来新玥吗?还有家中即将临盆的嫂子,身子可还安稳?会不会因为他的事而忧心…… 一想到这些,淡淡的离愁和担忧便漫上心头,让他一时失了神,眼神里也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一直静静侍立在旁的安然立刻察觉到了公子情绪的低落,他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拿起茶壶为杜清川续上半杯热茶,声音温和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公子,李小姐,尝尝这茶,说是用的梅花上的雪水沏的,别有一番清冽呢。”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杜清川手边,又笑着对李云盈说,“李小姐方才说的年景,听着就喜庆。说起来,新玥县年下的庙会听说也是极热闹的,灯盏能照亮半条河呢。” 李云盈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安然的用意,也从杜清川瞬间沉默的神情中窥见了他思家的心绪。 她连忙顺着安然的话头,将话题引向了庙会和新玥县过年的种种新奇玩意儿,语气轻快,努力驱散那一丝突如其来的感伤。 杜清川接过安然递来的茶,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重新抬起眼眸时,脸上已恢复了温润的笑意,他对李云盈轻声道:“听你们这么说,我真的很期待你口中的那些新鲜玩意儿了。” 李云盈见他神色如常,心下稍安,立刻热情地发出邀请:“那到时候我一定来约你,我们一同去!” “好。”杜清川乖巧应下。 李云盈眼珠一转,那股爱调侃的性子又冒了出来,她用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故意问道:“那……若是到了那日,纪总镖头也恰好来约你呢?我们杜小公子,是赴我的约,还是赴他的约呀?” 她本以为会看到杜清川再次羞窘无措的模样,谁知杜清川只是微微怔了一下,轻声回答道:“我们……可以一起去呀。” 他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纪雁行的加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云盈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再也忍不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好,好,一起去,一起去!”她一边笑一边擦着眼角,“清川啊清川,你真是……哈哈哈……” 杜清川被她笑得有些茫然,但见她如此开心,自己也忍不住抿唇浅浅笑了起来。 一行人便在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里结了账,说笑着融入到了街上置办年货的熙攘人流之中,开始了下午的闲逛。 傍晚时分,杜清川由安然陪着,带着好几个伙计,提着、抱着各式各样的大包小包回到了林府。 “外祖母,舅舅舅母,大哥,三哥……我回来了。”他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满载而归的雀跃。 众人闻声出来,见到这阵仗都吓了一跳。只见桌上、椅上很快便堆满了东西给外祖母的暖帽和厚实护膝,给大舅的狼毫笔,给二舅的珍稀药材,给几位舅母和表姐的时新绸缎和精巧首饰,还有给表哥们买的玉佩、砚台……他甚至没,忘了给未见过面的小侄儿也准备了长命锁和拨浪鼓。 “这些都是我给家里人买的年礼。”杜清川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还有一些……已经托驿站送往家里去了。” 看着这孩子出门逛一趟,心里却时时刻刻装着家里每一个人,连家人都没忘记,外祖母拉着他的手连连说“好孩子”。 舅母们摸着那质地优良的饰品,心里又暖又软,表哥们拿着那合心意的礼物,只觉得这表弟真是贴心到了极点。 白日里那点因思乡而起的淡淡愁绪,在此刻被家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和感动彻底冲散、治愈了。 “好!好!我们川儿有心了!”二舅林澜拍着他的肩膀,满脸欣慰。 大舅林霖看着眼前这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外甥,没有说话,只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杜清川手里,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沉稳:“拿着,自己花用,或是再买些喜欢的,不够再跟大舅说。” 杜清川吓了一跳,那银票的面额不小,厚厚一叠更是价值不菲,他连忙推拒:“大舅,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身上还有银钱……” “给你就拿着!”他话未说完,上首的外祖母便发话了,语气慈爱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你大舅给你的,便是你的。年轻人身上哪能没些体己钱?听话,收下。” 见外祖母开了口,杜清川只好不再推辞,乖乖地将银票收好,轻声道:“清川谢谢大舅。” 看看大家伙高兴的样子,杜清川心里也高兴,未能回家过年虽让他有些难过,但这里,亦是他的家。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杜清川便醒了。 想着账本的工作最多两日便能彻底收尾,能为救命恩人解决一桩难题,他心中便充满了干劲,那点关于如何面对纪雁行的羞涩,也被这小小的成就感冲淡了些。 他仔细整理好衣冠,带着安然一同出门,准备照常乘坐林府的马车前往镖局。 然而,刚踏出府门,他便是一愣。 只见那辆熟悉的、悬挂着云雁镖局标志的马车,已然安静地停在了惯常的位置,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是,几乎在他身影出现的瞬间,那马车的棉布帘子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纪雁行利落地弯腰探身,从车里走了出来。 晨光熹微,落在他玄色的劲装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杜清川身上,沉静而专注。 一旁的安然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才一日没见,这就亲自过来逮人了……” 他声音虽轻,但在清晨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杜清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昨日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那声“嫂子”,那句“尚在努力”,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而站在车旁的纪雁行,显然也将安然那句小声的吐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没有出言反驳,甚至脸上都看不出丝毫被戳破心思 的窘迫。他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杜清川,目光深邃,在那片令人心慌的沉默里,他几乎是默认了安然的说法。 是,他就是想见他了。 所以天未亮便等在此处,只为能早一刻见到他。 纪雁行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杜清川手中装着算具的书箱,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他垂眸看着眼前脸颊绯红、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少年,声音比这清晨的空气还要低沉几分:“上车吧,早膳备好了。” 杜清川没有看他,点点头,借着安然的手上了马车。 纪雁行将书箱放好后,也跟着弯腰进了车厢,在他身旁坐下。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满了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纪雁行依旧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将一个多层食盒打开,里面精致温热的早点,无一不是杜清川平日里偏好的口味。 “纪总镖头用过早膳了吗?”杜清川捧着对方递过来的银筷,轻声问道。 “尚未。”纪雁行答得简洁。 杜清川闻言,抬起清澈的眸子邀请道:“那……总镖头陪我一起尝尝吧。” 这话正是那日马车里,纪雁行用来邀请他的原话。 纪雁行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冷峻的眉眼明显怔松了一瞬,随即,那深邃的眼底便漾开极浅的笑意。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递来的筷子,低沉应道:“好,多谢。” 一个小小的玩笑,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冲散了那点因昨日之事带来的躁动与羞窘。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膳,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与自然。 马车抵达镖局,杜清川刚被纪雁行虚扶着下了车,脚还没站稳,一个火红的身影便如同小炮仗般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清脆又热情:“清川哥哥!你可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杜清川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温和地问道:“纪小姐为何要特意等我?” 纪云敏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我在家闷得慌,听说清川公子你来了,就想找你一起玩呀!” 不等杜清川回应,一旁的纪雁行便开了口,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云敏,不要胡闹。人家是来处理正事的,哪有空陪你玩耍。” 纪云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下撇,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失落的水光,看起来好不可怜。 杜清川见她这般模样,心下顿时一软。 他本就性情温和,最见不得旁人因他而难过,尤其对方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他连忙放柔了声音,安慰道:“纪小姐别难过,待今日账目处理完毕,若还有闲暇,我便来寻你说话,可好?” 他这话本是安抚之词,谁知纪云敏一听,脸上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她立刻松开手,欢快地拍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杜清川:“真的吗?那我们可说定了!清川哥哥你忙完一定要来找我玩哦!” 说完,她还得意地朝自己哥哥扬了扬下巴,这才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37. 不舍 杜清川看着她活泼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那番失落恐怕大半是这小姑娘装出来的。他不由得失笑,觉得这姑娘真是机灵又可爱。 纪雁行在一旁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低声道:“舍妹顽皮,惯会用这些小把戏,杜公子不必将她的话当真。” 杜清川转过头,对上纪雁行的目光,唇边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无事的,纪小姐性子率真活泼,很……惹人喜爱。”他顿了顿,声音温和,“我觉得,她只是真心想找个人陪伴玩耍而已。” 纪雁行看着少年温润的脸庞,也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两人并排向账房走去,一路上有些镖师看到凑朝着少年打招呼,杜清川也微笑点头。 走进账房,杜清川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堆账本,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原本预想中还需两日才能理清的账册,此刻竟已所剩无几,整齐地码放在桌角,这工作量,怕是今日之内便能彻底完结。 想来……是昨日他不在时,纪雁行自己又默默整理了大半。 那明日,或许……就不用再过来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杜清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莫名空落落的,他拿着算盘,在原地怔愣了片刻。 “怎么了?”纪雁行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杜清川蓦地回神,对上对方深邃的目光,下意识地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慌乱与失落,轻轻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他不再多言,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册账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数字上。 纪雁行见他如此,便也不再追问,回到自己的位置处理事务。 然而,空气中却隐隐流淌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凝滞。 少年虽依旧安静,但那细微的叹息,偶尔停顿的笔尖,以及那不自觉微蹙的眉头,都被纪雁行敏锐地捕捉在眼里。 他是在看到账本后才开始不对劲的。 纪雁行眸光微动,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翻阅着自己手中的册子,直到翻到某一页,他指尖一顿。 随即,他自然地拿起那本账册,起身,朝杜清川的书案走去。 “杜公子,”他将账册在杜清川面前摊开,指着一处记录模糊、墨迹有些异常的地方,语气如常地请教道,“此处记载似乎有歧义,依你之见,当如何界定更为妥当?” 他的靠近带着熟悉的气息,声音沉稳地响在耳侧,瞬间将杜清川从那股莫名的低落的中拉了出来,他抬头看起了账本。 半晌,杜清川依着自己的理解,对那处模糊记录给出了判断,但末了还是谨慎地补充了一句:“这只是清川的浅见,最终如何界定,还需纪总镖头自行定夺。” 纪雁行听明白了,点头表达了谢意,身形却未动,并未如往常般干脆利落地离开。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杜清川低垂的侧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我见杜公子方才神色,似是有些苦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是这账本,或是我这里有何处让你觉得为难了?” 杜清川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人……为何总是如此敏锐? 为何总能一眼看穿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那点因相处即将结束而生出难以启齿的不舍,被他这般直白地问起,竟化作了些许被看穿后的羞恼。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难道要直接说“我是在苦恼明日之后便不能日日见到你了”吗? 这话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心思百转间,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怒,飞快地抬眼瞪了纪雁行一下,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用力地拨了一下算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嘟囔道:“不是账本的问题,但是……不想与纪总镖头说。” 他这一眼,配上这句带着明显情绪、近乎撒娇的话,让纪雁行当场愣住。 预想中的疏离或客气没有出现,少年这罕见的、带着点小脾气的反应,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不偏不倚地搔在了纪雁行的心尖上。 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只觉得……可爱得紧。 见他并非真的动怒,纪雁行心中一定,那点担忧瞬间化为更深的柔软与好奇。他从善如流地放低了姿态,甚至往前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诱哄般的耐心,追问道:“为何不想与我说?是我何处做得不妥,惹你不快了?” 杜清川只是摇头,依旧不肯说。 见他这般倔强,纪雁行心下无奈,却也更想知晓缘由。 他眸光微动,故意给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低落:“那……定然是我今早未先知会,便擅自去接你,让你心生不悦了。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他这般“失落”的模样,果然让杜清川上了当。 少年连忙抬头,急切地否认:“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因为什么?”纪雁行顺势追问,目光紧锁着他。 被他一逼,杜清川心绪纷乱,一时嘴快,脱口而出:“是因为账目今日便能理清,明日便不用再过来了,我觉得……觉得……” 话说到一半,理智回笼,他猛地刹住,看着纪雁行瞬间深邃的眼眸和近在咫尺的脸,剩下的字句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脸颊“轰”地一下红透,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晚霞。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慌乱的眼神和急促的呼吸。 纪雁行看着他这羞窘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模样,心头一紧,正懊恼自己是否逼得太紧,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替他解围…… 却听见那少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滚烫的脸颊埋得更低,用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嘟哝了一句: “我觉得……有点舍不得……”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直直撞进了纪雁行的心里。 他整个人霎时愣在原地,心中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填满,又暖又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冷静自持的壁垒,在这一刻,被少年最纯粹的依恋,彻底击溃。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 p>而说这话的人此时低着头恨不能将自己藏进账本里,但却始终没有将话收回去,确实是心里想说的话。 纪雁行看着他发顶可爱的发旋,心中软成一片春水。 他压下几乎要溢出的笑意,用此生最柔和的嗓音,低声道:“那……明日你不用来。” 他微微停顿,接着含着笑意继续道,“明日我过去找你可好?” 杜清川依旧害羞地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为什么?” “你帮了我这么久,这么多,于情于理,我都该好好谢你。”纪雁行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想请你吃顿饭,不知小公子可愿赏脸?” 他思忖了一下,又补充:“若你担心旁人误会……云敏也一同去,年关近了,我也想给她添几身新衣,只是我对此道不甚明了,可否劳你一同帮忙看看?”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为他着想。 杜清川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份“舍不得”给了他力量,他依旧低着头,却小声追问了一句:“……就这些?”他想要一个更明确的答案。 纪雁行被他这罕见的“不依不饶”逗得低低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不再迂回,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毋庸置疑的认真与温柔,一字一句道:“不止,其实那些都是借口。” “主要还是因为……明日还想见到小公子你。” “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敲在杜清川的心上。 这下,他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烧起来,心跳声大得恐怕对方都能听见。 嘴角怎样都压不下去,他根本不敢抬头,“……可以。” 纪雁行终于如愿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他看着眼前这颗快要熟透了的小鹌鹑,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盛不下,他带着满腔愉悦轻声道:“谢小公子赏脸。” “不客气……”杜清川觉得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身旁那人的存在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能感觉到纪雁行的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自己身上,并未离去。 他深吸一口气,不能再这样了,他猛地抬起眼眸,快速地瞟了纪雁行一眼,声音虽轻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纪总镖头,我们……还是先将今日的账目理清为好。” 他顿了顿,找了个最正当不过的理由,补充道,“若是今日完成不了,明日……明日便不能如期出去了。” 纪雁行闻言,哪里会不明白他这是在不好意思,借着工作的由头让自己“各归各位”,他看着少年强装镇定却连脖颈都泛着粉红的模样,听话地直起身,极为配合地应道:“好,都听你的。” 说完,他便真的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后,重新拿起了卷宗。 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算珠声与纸页翻动的声响重新响起。 空气中那先前若有若无的凝滞感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融洽。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但似乎都是想到了明天的事,所以手都没停,特别是青年,反而是速度更快了。 38. 无赖 纪雁行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悠远:“嗯,有过几次,头两年最难熬,听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心里空落落的,后来……便习惯了,镖局的弟兄们就是家人,凑在一起,也能过个热闹年。” 杜清川听得微微心疼,轻声说:“那今年……可以好好过个团圆年了。” “嗯。”纪雁行看着他,眼底映着暖光,“今年会不一样。” 青年说这话时,目光专注地落在杜清川脸上,那眼神深邃。 杜清川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他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捧起茶杯凑到唇边,假装被茶水温热的气息熏到,小小地“呼——”了一口气。 氤氲的白雾从杯口袅袅升起,短暂地模糊了他的眉眼和泛红的脸颊,他想用这层薄薄的雾气当作屏障,隔绝那道过于直接、过于炽热的目光。 纪雁行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得心尖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的,可爱得让他几乎想伸手去触碰那片泛红的皮肤。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没有如少年所愿地收敛目光,反而更纵容自己多看了两眼那在雾气后若隐若现的精致轮廓。 直到杜清川被看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几乎要坐不住时,他才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体贴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的方向。 “说起来……”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望只是错觉,“新玥的年集,倒是有不少新鲜玩意儿,与附近的年节市集,与新晖的可能不大一样。” 果然,一提到这个,杜清川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从雾气后抬起依旧带着水汽却明亮许多的眼睛,好奇地问:“我还从未赶过年集,赶年集都会有些什么?” 纪雁行看着他发亮的眼眸,心中微软,耐心地为他描绘:“街上会比现在更热闹数倍,除了寻常货摊,会有专门写春联、卖年画的,有吹糖人、画脸谱的手艺人,庙前空地上可能还有杂耍戏班。而吃食,那更是数不胜数,刚出锅的炸年糕、糖葫芦、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他顿了顿,看向杜清川,“明日你若是见了什么新奇想吃、想玩的,只管告诉我。” 杜清川听得入神,仿佛已能看见那一片红火喧闹的景象,心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期待,“纪小姐定然很喜欢。” “她每年都像撒欢的雀儿。”纪雁行眼底带着笑意,“明日有她在,定会拉着你尝遍所有她认为好吃的东西。” 提起云敏,杜清川忽然“啊”了一声,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恍然和些许无措。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为了安抚小姑娘,确实答应过“若有闲暇便来寻你说话”。 眼下,账目已清,午后悠长,不正是“闲暇”之时吗? 他应该去履行诺言的。 毕竟纪小姐那样期待。 可是……他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坐在对面、刚为他续上热茶的纪雁行。 对方正微微垂眸,侧脸在斜阳下显得格外清晰英俊,方才与他聊天时低沉耐心的语调似乎还在耳边。 他与纪总镖头……也正聊得投契,这种无需刻意寻找话题,只是随意闲谈便觉得时光静谧美好的感觉,让他有些舍不得打断。 一边是承诺,一边是私心。 杜清川捏着茶杯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唇瓣微微抿起,长睫低垂,陷入了短暂的、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犹豫里。 这细微的沉默和神态变化,如何能逃过一直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纪雁行? 纪雁行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白日里妹妹那个“约定”,也瞬间明白了少年此刻的迟疑从何而来。 他心里像是被温泉淌过,又暖又软,这孩子,总是这样,把别人的事、说过的话,都认认真真放在心里。 不过,他看着少年微蹙的眉尖和抿紧的唇,他心里那汪温泉,忽然冒起了点酸酸的小气泡。 他不想让他去。 这点来之不易的、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他舍不得。 账目清完,明日之约未至,此刻这方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茶香氤氲,闲话家常,每一瞬都珍贵得让他想拉长。 什么妹妹的约定…… 他妹妹性子粗枝大叶的! 不去了……应该也不会介意…… 这念头一起,他抿了抿唇,抬眼看向还在纠结的杜清川,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调子,低声开口道:“可是想起白日答应云敏的事了?” 杜清川被他点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正要解释。 却听纪雁行接着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耍赖般的坦诚:“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杜清川,仿佛要将人看进眼底,“我不想让你去,怎么办?” 杜清川呆住了。 青年还接着说,像是为自己找补,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声音更轻了些,“云敏那丫头她……也不会介意的。” 杜清川完全愣住了,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忽然变得有些“不讲道理”的纪总镖头,脸颊后知后觉地,再次轰然烧了起来。 他红着脸,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纪雁行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只能凭着本能,支支吾吾地、毫无底气地反驳:“不……不行……” “为何不行?”纪雁行不依不饶,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杜清川闪烁的眼眸和绯红的脸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和一丝……玩味? 不行了,他太爱看少年这副害羞到手足无措的模样了,像只被逼到角落、绒毛都炸起来却又毫无攻击力的小动物。 杜清川被他逼得节节败退,后背几乎要贴上椅背,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凭着读书人的本能,磕磕绊绊地搬出圣贤道理来武装自己:“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既答应了纪小姐,便、便当践行……” 他说得义正辞严 ,可那飘忽的眼神和细弱蚊蚋的声音,却让这份“道理”显得毫无说服力。 纪雁行哪里听得进去他在讲什么“信”啊“可”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少年那张因为急切辩解而微微张合、泛着润泽水光的唇瓣吸引了。 那唇形优美,颜色是淡淡的樱粉,此刻一张一合,吐出些他根本不在意的话语,却比任何蛊惑人心的咒语都更让他心猿意马。 他只觉得……可爱得很。 于是他目光更深,几乎要凝在那一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喑哑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与危险,缓缓重复:“所以……为何不行?”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杜清川越来越快的心跳,杜清川被他那句近乎耍赖的“为何不行”砸得晕头转向。 见少年不回应,纪雁行又往前凑了几分,带着笑意与不解地又问:“嗯?为何不行?” 见纪雁行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逼近追问,杜清川那点读书人的矜持和羞涩终于被逼到了墙角,转化成一丝罕见的“恼意”。 他后背紧紧贴上椅背,退无可退,索性抬起那双漂亮的、此刻因为羞恼而显得格外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地、带着点“豁出去了”的意味,“狠狠”地瞪了纪雁行一眼。 那一眼,与其说是瞪,不如说是含嗔带怒的斜睨。 眼波流转间,清澈的底色里漾起一抹生动鲜活的情绪,直直撞进纪雁行心底。 纪雁行被他这“反击”的一眼看得呼吸一滞,心尖像是被那眼风软软地挠了一下,酥麻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所有的逗弄心思,在这鲜活灵动的一眼下,溃不成军。 紧接着,他便听到少年用一种强装镇定、实则底气不足的语调,学着他也“耍起了无赖”。 “没有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蛮横,配着他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简直……可爱到犯规。 纪雁行先是一怔,随即再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低低的、愉悦至极的轻笑,那笑声不大,却仿佛带着胸腔的震动,在静谧的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 他不再逼近,反而顺从地、甚至有些“宠溺”地撤回了倾身向前的姿势,重新端坐好,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杜清川脸上。 随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和投降,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说:“好。” “你好看,你说了算。” “都听你的。” “轰——!” 杜清川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他先不讲道理,怎么到头来,倒像是自己……自己恃美行凶一般?! 他被这句“你好看你说了算”砸得头晕目眩,刚刚鼓起来的那点“无赖”勇气瞬间漏光,只剩下一张红透的脸和一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 39. 带路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站起身,语无伦次:“我、我去找纪小姐!”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门口。 纪雁行没有阻拦,坐在原地,听着那略显仓促却依旧轻雅的脚步声远去,眼底笑意未褪,反而更深。 他几乎能想象出少年此刻脸颊绯红、眼神慌乱的模样,他不急不缓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也迈步跟了出去。 刚走到账房门口,便看到不远处那道月白色的清瘦身影,果然正停在院中一株落了叶的梅树下,背对着他,微微垂着头,肩膀还因刚才的小跑而有些轻颤,就连那因跑动而略显凌乱的衣摆,翻飞的角度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好看。 安然原本候在廊下,见自家公子面红耳赤地小跑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公子?怎么了?” 杜清川闻声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刚才一股热血冲头跑了出来,此刻被冷风一吹,理智稍稍回笼,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他不认路。 他不知道纪云敏的院子在哪里。 这认知让他本就滚烫的脸颊更添一层窘迫,可他总不能……再掉头回去问纪雁行吧? 就在他进退维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熟悉的、沉稳的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纪雁行走到了他身侧,停下,并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只是随意路过,语气也是一派自然的平静,仿佛刚才账房里那番“无赖对决”从未发生过: “云敏的院子在东边,过了练武场,左转第二个月亮门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需要我带路么?” 杜清川:“……”他耳朵尖动了动,没吱声。 一旁的安然看看自家公子红透的耳根,又看看旁边这位神色自若、仿佛只是热心指路的纪总镖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正要上前解围。 却见纪雁行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并非阻拦,只是更靠近了些,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杜清川低垂的、线条优美的侧颈上,那里还染着未褪尽的绯红。 少年脸皮这样薄,心思这样纯,若是再逗下去,恐怕就不是跑去云敏院子,而是直接想回家,躲着他了。 于是,纪雁行再次上前一步,这次距离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诱哄的味道:“是我错了。” “还请……云鹤小公子,”他特意用了这个带着距离感却又无比贴合杜清川气质的称呼,语气却温柔得能化开冰,“赏个脸,给我一个……为你带路的机会吧?” “……”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这称呼,这语气,像羽毛搔在心尖最痒的地方。 杜清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错”和柔声诱哄弄得耳根更热,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滚着,终于忍不住,从鼻腔里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软,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带着羞恼的娇嗔。 可这声轻哼,听在纪雁行耳中,却如同仙乐,他只觉得心尖那点酥麻瞬间传遍全身,整个人都被这可爱到极点的反应融化了。 他知道,少年并非真的拒绝。 但对方偏偏不顺着台阶下。 纪雁行看着他这副模样,深知硬来无用,反而激起了心底更深的怜爱与逗弄之心,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一种“识趣”的黯然,甚至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对着旁边的安然客气道: “好吧,既然小公子不愿见我……” 他顿了顿,仿佛作出了一个艰难却体贴的决定,声音听起来失落得很,“那我便把于敏信喊来,让他为小公子带路吧,东边过了练武场,左转第二个月亮门便是。”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看杜清川,仿佛准备转身离开。 “你……!” 杜清川猛地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满是错愕,眼看纪雁行真要转身,那点别扭和羞恼瞬间被更急切的情绪压倒。 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扯住了纪雁行衣袖的一角,动作快过思考,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杜清川的脸“腾”地红透,想缩回手,却已经晚了。 纪雁行停住脚步,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再缓缓上移,对上杜清川慌乱羞窘、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眸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的笑意和得逞的光芒,再也掩饰不住,如星辰般亮起。 安然在一旁,默默抬手捂住了眼睛。 没眼看。 自家公子这分明是……自己跳进了坑里,还亲手把铲子递给了挖坑的人。 纪雁行感受到袖口那细微却清晰的拉力,又看到杜清川红透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心知不能再逗下去了。 再逗,怕是真的要把人惹急了。 他见好就收,立刻收敛了眼底过于外露的得逞和笑意,重新换上那副沉稳可靠的模样,只是语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温柔,低声哄道:“于敏信那小子毛毛躁躁的,指不定把路带到哪里去。” “还是……我来给你带路,好不好?” 他给了台阶,也给了理由。 杜清川点点头,飞快地、像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拉着对方衣袖的手,指尖蜷缩在袖子里,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衣料的触感和温度。 纪雁行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那点细微的接触,实在短暂。 但他只是转身,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为杜清川引路。 安然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既不打扰又能随时照应的距离。 杜清川跟在纪雁行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青年挺拔如松的背影,肩背宽阔,步伐稳健,与方才在账房和院中那个带着狡黠、强势又温柔诱哄的纪雁行判若两人。 此刻这人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可靠、令人安心的纪总镖头,这微妙的反差,让杜清川心里像揣了只小猫,爪子轻轻地挠。 方才被逼到角落的羞恼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悸动,有点甜丝丝的。 他盯着那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慢了些,直到纪雁行有所察觉,也跟着放慢了脚步,微微侧头,看他的眼神似乎是在问他是否累了时。 杜清川抿了抿唇, 忽然鼓起勇气,抬起清澈的眸子,对着那回过头来的侧影,小声地说: “……刚刚的纪总镖头,好坏。” 纪雁行闻言,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一声极轻、却仿佛浸透了愉悦与满足的低笑,从他喉间逸出,消散在冬日的冷风里。 青年那声低笑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杜清川发烫的耳廓。 走在前面的纪雁行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但他的目光却比阳光更灼热,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向身后脸颊绯红的少年。 他微微偏头,眼神里藏着一点无辜,一点无奈,还有毫不掩饰的深情,声音低沉而坦荡:“那怎么办?” “可是我看到你……就忍不住。” 就是情不自禁,是情难自抑。 杜清川被他这句话一砸,只觉得脸上的热度又快要烧起来,他垂下眼。 纪雁行却不允许他逃避,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温,但他克制着没有更近。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问道:“小公子……讨厌吗?”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仿佛在说:若是你讨厌,我便不再逾越半分,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也尊重你所有的感受。 这郑重的询问,杜清川察觉到了,于是乱糟糟的心绪沉静了一瞬。 他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讨厌吗? 讨厌他专注的目光吗?讨厌他偶尔强势的靠近吗?讨厌他那些让自己脸红心跳的逗弄和话语吗? 可是,当他想起那些画面浮现时,随之而来的,是慌乱,是羞涩,是无所适从,但唯独……没有厌恶。 甚至,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欢喜。 时间仿佛被拉长。 纪雁行静静等待着,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终于,杜清川抬起了头。 他的脸颊依旧红着,眼神却不再闪躲,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纪雁行的身影和一片坦然的真诚。 最后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不讨厌的。” 话落,纪雁行因长时间未应道而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被汹涌而来的狂喜淹没。 他眼底的光芒瞬间炸开,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但最终,他也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化作唇边一个无比温柔、无比珍重的笑容。 “好。”他哑声应道。 不讨厌,便是最好的开始。 他转过身,继续引路,步伐比之前更加轻快坚定。 而跟在他身后的杜清川,看着那仿佛卸下某种重担、连背影都透着明朗欢欣的青年,也悄悄地,弯起了嘴角。 两人就这样沿着小径,还未踏入纪云敏所在的东院,便已听到破空的风声和沉稳的吐纳声。 转过月亮门,映入眼帘的,是庭院中央那个火红的身影。 40. 切磋 纪云敏并未发现来人,她全神贯注,正演练着一套拳法。 腾挪闪转间,衣袂翻飞如焰,动作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带着破开空气的力道。她的眼神锐利专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是一种纪雁行几乎从未见过的、属于武者的坚毅与神采。 杜清川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见过表姐们绣花时的恬静,见过诗会上才子们的挥毫,也见过书院学子们的苦读,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真切地看到一个女子将力量与美感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那并非舞蹈的柔美,而是一种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英气,每次牵动都诉说着汗水与坚持。 他看得几乎忘了呼吸,心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与赞叹。 而站在他身侧的纪雁行,则陷入了更深的震动。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妹妹身上,眼神复杂万分,有惊讶,有恍然,更有心疼与骄傲。 他知道云敏在练武,只是在他记忆里,妹妹似乎还是那个需要他紧紧牵着手、躲在身后、会因为噩梦而哭泣的瘦弱小女孩。 是什么时候,那个小女孩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咬着牙,流着汗,一拳一脚,将自己锤炼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这流畅的拳脚,这沉稳的气息,绝非一日之功,她口中的“从未偷懒”,原来并非孩童的夸大,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真实。 她不再仅仅是需要他保护的妹妹,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长出足以保护自己、甚至可能有一天能与他并肩的羽翼。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某些固守的屏障,带来了震撼,也带无比深沉的骄傲。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院门旁的阴影里,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阳光洒满庭院,只有少女练武时衣袂的呼呼风声、脚步踏地的闷响,以及那充满力量的呼吸声,构成了此刻最动人的乐章。 直到一套拳法打完,纪云敏收势立定,调整呼吸,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时,才猛然发现站在不远处的两人。 “哥!清川哥哥!”她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方才练武时的凌厉气势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热情的少女,小跑着迎了上来,“你们来啦!” 杜清川脸上带着由衷的、清浅的笑意,看着跑到面前的纪云敏,真诚地赞叹道:“纪小姐好身手,动作干脆利落,劲力十足,不愧是……最厉害的女镖师。” 纪云敏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太阳,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用力点头:“我没骗你们吧!我真的很努力在练的!” 说完,她立刻将期待又带着点挑衅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哥哥,小下巴微微扬起,满脸都写着“快夸我!我厉害吧!” 纪雁行将妹妹这副鲜活又骄傲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那片震动过后,只剩下满满的柔软与骄傲。 他冷峻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带着兄长特有的、纵容又带点激励的味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庭院中央,与妹妹相对而立,竟主动开口道:“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动,“要不要……真的比划比划?” “要!当然要!”纪云敏一听,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摩拳擦掌,但下一秒,她像是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忽然转身,一把拉住旁边杜清川的手腕。 “清川哥哥!”她牵着他小跑到旁边的亭台中,将他按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好,又忙不迭地招呼侍女,“快,上茶!上最好的点心来!” 安排好一切,她才弯下腰,眼睛亮晶晶地、无比认真地对着有些懵懂的杜清川说道:“清川哥哥,你就在这里坐着,好好看着。” “等会儿……看我的厉害!” 那语气,俨然是把杜清川当成了最重要的观众和裁判,一定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杜清川被她这郑重的模样逗笑,又觉得心口暖融融的,他点点头,温声道:“好,我等着看。” 纪云敏这才满意地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庭院中央,面对着自己哥哥,摆开了架势,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认真。 阳光洒满庭院,一场别开生面的“兄妹切磋”,即将在最重要的观众:杜清川面前,拉开序幕。 亭中,杜清川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完全追随着庭院中央那抹灵动的红色身影。 只见纪云敏抱拳一礼后,眸中精光一闪,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率先发难! 一记直拳破空,直捣纪雁行面门,拳风凛冽,竟隐隐带出呼啸之声,看得杜清川不由得屏息。 纪雁行却不慌不忙,直至拳风及面,才微微侧头,左手似缓实疾地抬起,并非硬接,而是用手腕外侧精准地一磕一引,便将那凌厉的拳势巧妙卸向一旁。 纪云敏一拳落空,身形顺势一转,左腿如鞭扫向纪雁行下盘,变招极快! 纪雁行脚下步伐未乱,只轻轻向后滑开半步,那记凌厉的扫腿便擦着他衣摆掠过,纪云敏借旋转之力,右拳紧跟着自下而上撩起,攻向纪雁行肋下,这一套组合攻势行云流水,显是下过苦功。 然而纪雁行仿佛预判了她的所有动作,右手下沉,手肘微屈,恰好格住她的拳锋,发出“啪”一声轻响。 纪云敏被震得手臂微麻,却咬紧牙关,毫不退让,立刻矮身,双手成爪,一套近身短打的擒拿手法使将出来,招招迅疾,专攻关节要害。 纪雁行不再只是格挡,身形如游龙般在妹妹密集的爪影中穿梭,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擒拿,偶尔出手格挡,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妹妹得手,也不震伤她。 他的动作简洁至极,没有一丝多余,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 杜清川的视线,原本紧紧跟随着纪云敏每一次腾挪、每一次出拳擒拿,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努力和身手感到赞叹。 可渐渐地,杜清川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飘向了那道玄色的身影或 许是纪雁行那第一次举重若轻的格挡,又或许是他脚下那看似简单却总能精准封住妹妹攻势的步伐…… 起初只是眼角余光的一瞥。 然后,那余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到纪雁行站在那里,面对妹妹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他并不急于反击,只是沉稳地见招拆招。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称得上简洁,每一次抬手、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格挡,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那是一种与纪云敏蓬勃外放的力量感截然不同的美,是千锤百炼后沉淀下的绝对掌控。 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臂线条,劲瘦的腰身随着动作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与柔韧,汗水或许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呼吸平稳,眼神沉静专注,仿佛不是在切磋,只是在从容地引导。 杜清川看着看着,忘了喝茶,也忘了最初是为谁加油。 他的心神,完全被那游刃有余又充满力量感的身影摄住了,胸腔里的心跳,不知不觉间,开始与那人沉稳的步伐同频。 直到纪云敏在一轮猛攻后气息微乱,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被纪雁行抓住机会,一个巧劲轻轻一带—— “哎呀!”纪云敏惊呼一声,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终于还是站稳了,但高下已分。 杜清川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比试似乎告一段落。 他下意识地看向纪云敏,却发现自己方才……几乎完全没看清她是如何落败的。 他的全部注意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个引导着一切、掌控着节奏的玄色身影,牢牢地占据了。 这一次简单的落败,纪云敏脸上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因为这次能与哥哥切磋而兴奋得双眼放光。 她半蹲着,大口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却只觉得浑身畅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过瘾! 纪雁行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如初,他走到妹妹面前,抬手,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揉了揉她被汗水濡湿的发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打得不错。” 他并非客套,随即精准地点出了她方才几处攻防转换的亮点,以及最后那套擒拿手发力衔接间的微小漏洞,言简意赅,却直指关键。 纪云敏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亮亮地点头,将哥哥的指点牢牢记在心里。 她利落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前的汗,也顾不上休息,转身就朝亭子跑去,目标明确:最重要的观众! “清川哥哥!”她跑到杜清川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满是期待地问,“有看我的表现吗?还可以吧?” “……” 杜清川被她这亮晶晶的、求表扬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虚,脸颊“腾”地一下又红了。 方才……他后半程的心思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了!此刻被正主这么一问,那点心虚简直无所遁形。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纪云敏热情的眼眸,只能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回想着最初看到的少女身影,过后,认真地回答:“……嗯,很、很厉害。” 41. 习惯 但这停顿了片刻的反应,哪里瞒得过古灵精怪的纪云敏?她正觉疑惑,还想追问,身后已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纪雁行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在杜清川身侧站定。 他低头看向少年通红的脸颊和心虚的小模样,再想起方才切磋时,不知从某个时刻起那道牢牢黏在自己身上的炽热视线……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愉悦涌上心头,他没有拆穿,只是看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茶杯里的杜清川,和一脸茫然的妹妹,他喉间难以抑制地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那笑声里可以听出他心情好得不得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 纪云敏左看右看,还想追问,纪雁行却先开口:“云敏,先去把衣服换了。” 杜清川也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天冷,容易生病。” 纪云敏被哥哥和杜清川一催,只好乖乖听话,转身跑回屋换衣服去了,临走前不忘再三叮嘱:“清川哥哥,你一定等我啊!我很快!” 小亭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似乎瞬间变得稀薄而暧昧。 纪雁行目光回到杜清川身上,瞥见他依旧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尖,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又勾起了他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逗弄心思。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方才……小公子可还满意看到的?” 杜清川心头一跳,方才那点因“走神”而生的心虚,瞬间化作了被看穿后的羞恼。 他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眸子带着微恼,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横了纪雁行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威力,却像带着钩子,软软地挠在纪雁行心尖最痒的地方。纪雁行被这“反击”可爱得心肝直颤,再次轻轻地笑了起来,胸腔都跟着微微震动。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少年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刚才因为切磋而微微汗湿的额发和衣襟上,忽然轻声问道:“练武……是不是很累呀?” 纪雁行蓦地凝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看了少年半晌,眼底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更深沉、更温柔的东西,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不累,习惯了。” 杜清川听着,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了然又带着些怀念的浅笑。 他想起自家那位在文学上堪称“朽木”、却对武学一道痴心不改的兄长杜青峰。 他声音轻轻的,“我兄长也是习武之人。我记得小时候,每日天不亮,鸡还未叫,他便要起身去院子里练功。” “无论三伏酷暑,还是数九寒天,刮风也好,下雨也罢,从未间断过一日。”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在晨曦或风雪中一遍遍挥洒汗水的倔强身影。 “手上磨出血泡,破了结成茧,再磨破,再结茧。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得淤青发紫是常事。一套拳法,一个招式,要重复成千上万遍,才能有点样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纪雁行,眸子里映着理解和一丝心疼,“要练到纪总镖头这般……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地步,其中辛苦,绝非‘习惯’二字便能轻轻带过的。” 他这番话,说得平和,纪雁行静静地听着,他见过太多人对他武艺的惊叹、敬畏,或是不以为然。 却很少有人,能如此平静而精准地道出这身功夫背后,需要付出怎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枯燥、疼痛与坚持。 杜清川不懂武功,却懂这份“坚持”本身的分量。 纪雁行喉头微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杜清川,近乎叹息般地道:“你兄长……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听到对方夸哥哥,杜清川便抬起小脸,眉眼弯弯地望向他,那笑容干净又笃定,点了点头,接着顺着他的话,轻声而肯定地接道:“那你也是!” “轰”的一声。 纪雁行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炸开,瞬间冲上头顶,所有的冷静、自持、游刃有余,在这句朴素至极的认可面前,溃不成军。 半晌,他缓缓蹲下了身子,将滚烫的脸发红的眼眶深深埋在自己的膝盖上,宽阔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动。 从未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如此直白又如此真诚地“看见”他,并给予他这样毫无保留的肯定。 不是敬畏他的武功,不是仰仗他的权势,而是敬佩他这个人,敬佩他那份隐藏在“习惯”和“不累”背后的、日复一日的坚持与汗水。 他埋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彻底投降的柔软,轻声呢喃道:“啊……真是……被你打倒了……” 杜清川一脸懵懵的,听不清对方再说什么,正想问的时候…… “清川哥哥!我换好啦!” 纪云敏清脆欢快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换了一身厚实的鹅黄色棉裙,外面还罩了件兔毛滚边的夹棉比甲,像只小蝴蝶般从屋里飞跑出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笑容灿烂。 然后,她就看到了院子中央,她那位向来如山岳般沉稳可靠的兄长,正破天荒地……蹲在地上,捂着脸? 而她未来嫂子则坐在一旁,微微睁大了清澈的眼睛,看着蹲下的兄长,脸上似乎还带着点茫然和无措,耳根却红得厉害。 纪云敏:“……?” 她脚步顿住,眨了眨眼,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哥?你蹲那儿……是捡东西?还是肚子疼? 就在纪云敏眨巴着大眼睛想要问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于敏信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没有往日熟悉的笑脸,取而代之的是杜清川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先是对杜清川匆匆抱拳行了一礼,又朝纪云敏点点头,随即径直走向已迅速起身恢复常态的纪雁行身旁,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距离不远,杜清川隐约只听到“受伤”、“要见您”几个零碎的词。 纪雁行眉头渐渐蹙了起来,眼神也缓缓变得锐利,他点了点头,对于敏信低声交代了一句:“先稳住,我即刻过去。” 交代完,他转身看向院中的杜清川和妹妹,神色已恢复平静,“镖局有些急务,我需即刻处理。” 他先看向纪云敏,叮嘱道:“云敏,好好招待杜公子,不可怠慢,更不可胡闹。” 接着,目光转向杜清川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低了些:“抱歉。你在此稍作休息,又或者让云敏带你逛逛,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府,可好?” 杜清川虽然心中疑惑,但他深知分寸,只是乖巧地点点头,轻声道:“纪总镖头且去忙正事,不必挂心。” 纪云敏倒是习以为常了,爽快地挥挥手:“知道啦哥!你去忙你的吧,清川哥哥交给我,放心吧!” 纪雁行深深地看了杜清川一眼,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纪云敏立刻转过头,脸上的凝重好奇瞬间被兴奋取代,她一把拉住杜清川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问:“清川哥哥!走,我带你去看我的宝贝收藏!还有后院里我养的小兔子!对了,厨房今天好像在做芝麻糖……” 她小嘴叭叭地开始计划起来,已然把哥哥的叮嘱“好好招待”自动理解成了“带未来嫂子玩个痛快”。 杜清川看着她活泼的模样,也不由得被感染,暂时压下心中的一丝疑虑和淡淡的不安,微笑着点头:“好,都听你安排。” 纪云敏笑弯了眼,“那清川哥哥,跟我来!” 难得遇到一个不仅不嫌她“野”,还愿意耐心听她说话、真心夸她厉害的小伙伴,她兴奋得不得了。 她献宝似的把自己的“秘密基地”——一间她专属的、摆满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厢房,向杜清川敞开。 纪云敏神秘兮兮地从她那个“百宝架”最上层,捧下一个约莫两个手掌见方的深色木盒。 木盒看上去朴实无华,但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是心爱之物。 “清川哥哥,你看!这是我的‘藏宝洞天’,里面可有好多‘关卡’!”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献宝的骄傲,“我自己琢磨了好久才做出来的,还没人完全解开过呢!” 说罢,她又补充:“哥哥也没有!” 杜清川好奇地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盒盖严丝合缝,找不到明显的锁眼或开关。 “第一关,在这里。”纪云敏指着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木瘤,“要同时按下去,左右两边各一个。” 杜清川依言,用指尖同时按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并未打开,反倒是正面弹出了一个扁平的抽屉,里面放着几颗光滑的雨花石和一张皱巴巴的、画着歪扭小人的纸片——“武功秘籍·第一式”。 42. 流血 “哈哈,障眼法!”纪云敏得意地笑。 第二层机关在抽屉内侧,需要拨动三个可以旋转的小木片,让上面的刻痕对齐,组成一个完整的云朵图案。 杜清川仔细端详刻痕走向,纪云敏在一旁屏息看着,几次想提示又忍住。 但很快,只见杜清川手指轻巧地拨弄几下,“咔”,图案对齐,盒子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侧面又滑开一个小夹层,里面是一小包桂花糖。 “清川哥哥你好聪明!”纪云敏惊呼。 最后一关最为巧妙,需要对着盒顶一个极细的小孔吹气。 杜清川观察了好久,最后在纪云敏紧张的目光中,他试着轻轻一吹,盒内似乎有什么被气流推动,发出一串细微的“叮铃”声,像是小铃铛,紧接着,主盒盖才“啪”地一声,缓缓自动升起。 最里面的“宝藏”,是一枚磨得光滑温润的黑色鹅卵石,上面用白颜料画了一个笑脸,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稚嫩的笔迹写着:“给第一个解开所有谜题的大侠!” 杜清川还是第一次被称为大侠,他弯了弯唇角,拿起那枚石头和纸条,心里软成一片,抬头对云敏笑道:“这‘宝藏’,比任何奇珍都珍贵,谢谢!” 纪云敏被夸得脸颊微红,心里比吃了十块桂花糖还甜。 玩完机关盒,纪云敏想了想,她平日玩的那些兴许不适合杜清川,便又在箱子里翻翻找找,最后掏出一个她自制的六面大骰子,每面都用毛笔清晰地写着字。 这是纪云敏“发明”的静物游戏:一个六面分别写着“人物”、“地点”、“时间”、“武器”、“事件”、“结局”的骰子,轮流投掷,根据掷出的要素即兴编一段江湖故事。 “我们来编故事!掷到什么就得编进去!”她解释规则,眼睛闪着恶作剧般的光,“安然哥你也来!人多更好玩!” 被强行拉入局的安然,只能苦笑着坐在小凳上,但看了眼好奇的自家公子,也没说话了。 杜清川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诗书礼乐、清雅聚会,不曾有过这样“放肆”又纯粹的快乐。 他听着纪云敏说的各种新奇玩法,脸颊因高兴泛着粉粉的红晕,眼眸亮晶晶的。 第一轮,由纪云敏先掷。 人物:落魄书生。 地点:乱葬岗。 时间:子夜。 “哇!刺激!”云敏摩拳擦掌,思考了几分,率先开口:“子夜时分,一个落魄书生,走进了乱葬岗……” “正当他心惊胆颤之际,忽闻幽咽哭声……” “那女鬼自称是未嫁而夭的孤魂,因无香火祭祀,难以超生……” “书生虽然害怕,却心生怜悯,将怀中仅剩的半块干饼供奉坟前,并承诺若能高中,必回来为她重修坟茔、诵经超度……” 她编了一段书生夜遇狐鬼,却因心地纯善反得鬼魂相助的志怪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还配上夸张的动作。 第二轮,骰子传到杜清川手中。 他轻轻一掷。 武器:绣花针。 事件:雨中救人。 结局:隐居山林。 云敏和安然都望向他,好奇温雅的小公子会如何接这略带侠气的设定。 杜清川略一沉吟,清润的声音缓缓响起:“那落魄书生得了鬼魂所赠的银两,上京赶考,却名落孙山。” “心灰意冷返乡途中,于瓢泼大雨里,见一老妪滑倒沟中。书生不及多想,跳下去救人,慌乱中,没想到能帮上忙的竟是娘亲临行前塞进行囊、嘱他缝补衣物的一枚绣花针……” “生死关头,他咬牙镇定,就着雨水搓净双手,用那枚纤细的绣花针与红线,凭借着往日看娘亲缝衣的记忆,竟像缝合破布般,颤抖着为老妪缝合了额角的伤口!” “针脚歪斜如蚯蚓,却奇迹般止住了血,他又撕下自己内衫较干净的部位,为她包扎……” “老妪显露真容,竟是当时未嫁而夭的孤魂。” 他巧妙地用“绣花针”作为连接,讲述了书生用针线为受伤老妪简单包扎,老妪实为孤魂,感其善心,免了他当时所作的约定,还授他医术。 书生最终看破功名,随侠医隐居山野,悬壶济世。 故事虽无刀光剑影,却别有一番温暖豁达的意境。 云敏听得入了神,连安然都微微点头。 轮到安然,掷出了【时间:十年后】,他硬着头皮,给杜清川的故事加了个尾声:十年后,山村瘟疫,已成为良医的书生全力救治,最终立了大功,成为了一名太医…… 三人你一段我一段,将几个毫不相干的要素编成了一个完整又离奇温暖的故事,期间笑料不断,脑洞大开。 不知不觉,日头已开始西斜。 小院里洒满金色的余晖,也洒满了难得的、毫无负担的欢声笑语。 杜清川端起茶杯,唇边还噙着方才听故事时的浅浅笑意,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月亮门外的方向。 纪总镖头还未回来。 他想起于敏信来时凝重的神色,想起纪雁行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丝被游戏快乐暂时压下的小小不安,又悄然浮了上来。 事情……很麻烦吗?是否顺利? 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捧着微凉的茶杯,每隔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眼眸便会不由自主地朝外望去,长睫下的眸光里藏着关切与等待。 这细微的举动,没能逃过古灵精怪的纪云敏。 她眨了眨眼,看看天色,眼珠一转,没有点破那份小心翼翼的牵挂,而是凑到杜清川身边,用一种“我也有点好奇”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提议:“清川哥哥,天色好像不早啦。我哥那边也不知道忙完没有……” 她歪了歪头,提议道,“要不,我们去前头看看?说不定事情已经忙完了,正好可以一起送你回去呀!” 杜清川闻言,心头一动。去看看……似乎是个好主意,只是纪雁行离开时神色郑重, 叮嘱他们好好玩,显然是不希望他们打扰,或者说,那“急务”可能并不适合他们在场。 他们这样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到他处理正事? 他抿了抿唇,轻声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纪总镖头在处理正事,我们过去,怕是会打扰他。” 纪云敏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没事的!我们就悄悄去前厅看看嘛,不进去打扰他。要是他还在忙,我们就回来呗!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呀!”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还回头对安然眨了眨眼。 杜清川看着她活泼又带着点怂恿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犹豫,终究被更深切的关心压了过去。 他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那……我们便去前厅附近看看,若是纪总镖头还在忙,我们立刻回来,万不可打扰。” “知道啦!”纪云敏笑嘻嘻地应下,主动拉起了杜清川的手腕,“走吧走吧!我带路!” 只是三人来到前厅后,并没有见纪雁行的身影,只有几个镖师在整理东西,气氛似乎比平日肃穆一些。 纪云敏拉住一个路过的相熟镖师,直接问:“刘叔,我哥呢?还在忙吗?” 那姓刘的镖师眉头拧着,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总镖头他们……在孙医师那儿呢。” 在医师那儿?! 纪云敏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哥哥亲自去医师那儿盯着,还让于敏信那般神色匆匆的,多半是有人受伤了,而且恐怕伤得不轻! “走!”她二话不说,拉起还有些茫然的杜清川,转身就往镖局内设的医室方向快步走去。 杜清川从“医师”二字和纪云敏骤变的脸色中也意识到了什么,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任由她拉着,脚步匆匆跟上。 刚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医室所在的小院门口,迎面便见纪雁行正从里面推门出来,似乎正要离开。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妹妹和杜清川,脚步一顿,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凝重。 就在这一顿的瞬间,杜清川的目光,已如本能般迅速扫过他全身。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视线就定在了纪雁行深色劲装的衣袖和下摆处,那里沾染了几处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湿痕,在玄色布料上并不显眼,但那暗沉的色泽和微微反光的质地……与周遭布料截然不同。 是血。 这个认知让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合不合礼数,也顾不上纪云敏和纪雁行尚未开口,他猛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微微发颤地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这一声询问,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纪雁行怔住了,看着杜清川那双瞬间蓄满担忧的眼眸,他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清晰而快速地回答道:“不是我。” “受伤的是黎夕。” 43. 发誓 他看到杜清川在听到“不是我”三个字时,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下。 但随即,那眼神又转向了新的担忧,林黎夕,杜清川也是认得的,那位沉稳可靠的林镖头。 不等杜清川再次开口询问,纪雁行继续温声补充:“黎夕也没事,只是些皮肉擦伤,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在里面休息,并无大碍,别担心。” 他三言两语,将最核心的担忧全部化解。 杜清川这才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一旁的纪云敏见两人这番对话,尤其是自家哥哥那前所未有的柔和语气,心里的好奇和担忧也转为了几分了然和“啧啧”的感慨。 她正想开口调侃哥哥,纪雁行却已转过身,对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云敏,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 “我不,我想去看黎夕。”纪云敏摇头。 纪雁行没拒绝,“可以,不要太吵闹,别影响他休息。” “不会的。”纪云敏保证。 纪雁行目光转向杜清川,声音又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送你回府吧。” 杜清川此刻心绪还未完全平复,下意识地依赖这份安排,乖顺地点了点头:“好,有劳纪总镖头。” 纪云敏看看哥哥,又看看耳根还残留着些许红晕、眼神却已安定的清川哥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狡黠地眨了眨眼:“知道啦!哥你好好送清川哥哥回去哦!” 纪雁行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对杜清川示意:“走吧。” 说罢,他率先转身向外走去,步伐却放慢,确保身后的人能轻易跟上。 杜清川向纪云敏和安然点了点头,便安静地跟在了纪雁行身后。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内一片安静,方才医室外的那番惊吓似乎还在少年心里残留着痕迹。 纪雁行看着身旁少年微微低垂的侧脸,率先打破了沉默:“明日……我去接你,可好?” 杜清川闻言抬起了头,他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轻声反问道:“不要紧吗?镖局那边……林镖头的事,还有今天的事……” 纪雁行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心,心中一暖,“没事,黎夕那边有人照料,其他事务也已安排妥当,不影响。” 他答得轻描淡写,杜清川却没那么好糊弄,他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带着几分审视和狐疑,上下打量了纪雁行好几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真的?你没在逞强? 纪雁行被他这小模样逗乐了,忍不住低笑出声,故意拖长了语调反问: “原来……在小公子心里,纪某是如此不可信之人?” 杜清川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坚持自己的看法,语气里带着点点嗔怪:“并非这样的,正好相反,正是处处太可信了,我怕总镖头是逞强习惯了。” 这话说得直白,知道对方习惯于肩负一切,习惯于展现强大可靠的一面,疼痛、疲惫、麻烦,似乎都该自己消化。 纪雁行闻言,笑声顿住,眸光却更深了几分,他未反驳,只是唇边的弧度弯得更明显。 半晌,他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坦荡,缓声道:“纪某行事,自是分得明白……孰轻孰重。” 这话似乎是在回应“逞强”的指控,杜清川看着他,正想追问,却听见男人忽然倾身靠近了些,压低的声音如同耳语:“只是现在在我心里……” “是以小公子为重,其他为轻了。” “……” 杜清川连呼吸都有点忘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纪雁行那深邃眼眸,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红透。 纪雁行看着他这副完全懵掉、连睫毛都忘了眨,只是轻微颤动的可爱模样,觉得可爱得紧,没有再逼近,只是维持着这个距离,含笑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杜清川才从那记暴击中勉强找回神智。 他猛地将身子侧过去,只留给对方一个通红的耳朵尖和紧绷的侧影,根本不敢再看纪雁行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睛,小声嘟囔道:“纪总镖头……又来了。” 纪雁行看着他这鸵鸟般的反应和红透的耳廓,笑意更深。 他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慢悠悠地提醒道:“小公子先前可是亲口说过……‘不讨厌’的。” 杜清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 他依旧侧着脸,目光盯着摇晃的车窗帘子,沉默了几息,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鼓足勇气。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依旧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了许多,“是……是不讨厌的。” “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纪总镖头三番两次如此……这般说话,” “让清川觉得……总镖头似乎……太过熟练了些。” 他终于转过头,飞快地瞥了纪雁行一眼,那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困惑和审视,声音更轻地问道:“不知……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对别的小公子说?”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纪雁行脸上慵懒的笑意骤然凝住,随即,一种更深沉笑意的表情在他脸上绽开。 少年问完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立刻又转回头不看他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这问题问得……真是又可爱,又致命。 他收敛了方才的戏谑,身体微微前倾去找对方的眼眸,声音既清晰又认真:“没有。” 两个字落地有声,他斩钉截铁:“从未有过。” 他看着少年因为这两个字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继续缓慢而坚定地道:“唯有在你面前……” 话落,见少年依旧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红透的耳廓,纪雁行心念一动,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哄人,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沉声道:“若小公子不信,纪某可以发誓。”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 他这话还没说完,杜清川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越,瞬间打破了车内有些紧绷又暧昧的气氛,他转过头,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笑着道:“看你,像话本子里写的负心书生似的。” 纪雁行见他肯正脸看自己,还笑了,便也跟着弯了嘴角:“那你……可信了?” 杜清川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见底,话语坦率得很:“我自是信的。” “就算你不发誓,我也是信的。” “若我不信你,任你发怎样的毒誓,我也不会信。” “我现在信你,便是你说能摘下天上的月亮……我也是愿意信的。” 少年声音轻软却坚定,眼中的信任不掺一丝杂质。 纪雁行喉头微动,所有玩笑的心思尽数收敛,唇角却勾起一个无比郑重的弧度,如同立誓:“纪某……定不会让小公子失望,也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这不是情话,是承诺,是对那份纯粹信任的郑重回应。 杜清川回望着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认真。 他脸颊微红,却不再躲避,冲着对方绽开清浅明亮的笑容,“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外,竖着耳朵努力分辨车内动静的安然,将这番从“发誓”到“摘月亮”再到“不失望”的、堪称鸡同鸭讲又莫名和谐甜蜜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抱着手臂,望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已翻涌过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对话……他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44. 朝廷 送完杜清川,纪雁行回到镖局时,暮色已浓。 于敏信也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在庭院中碰头。 “可有人跟?”纪雁行沉声问,目光锐利地扫过于敏信身后。 于敏信摇头,神色是少有的严肃:“甩掉了,绕了三圈,确定干净才回来的。” 纪雁行点点头,两人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医室。 推门进去,药草气味弥漫,纪云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林黎夕靠坐在床上,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见到纪雁行,他挣扎着想坐直些。 “躺着。”纪雁行快步上前按住他肩头,目光落在他伤处,“孙彦怎么说?” “皮肉伤,未伤筋骨,静养旬日便可。”林黎夕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放心吧。” “人没事就好。”纪雁行面色稍霁,在一旁坐下。 于敏信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递给纪雁行。 纪雁行接过,入手微沉。 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约巴掌长的乌木圆柱,质地沉实,表面光滑无饰,仅在顶端有一圈极细密的螺旋纹路,似是可以旋开,但找不到明显的接口。 “就是这个?”纪雁行看向林黎夕。 林黎夕颔首,目光凝重:“是,接头人只说,务必将此物送至京中‘老地方’,交予‘黄先生’。我依约在城外十里亭等到人,刚验明信物,杀手便到了。” 他顿了顿,“来人身手狠辣,训练有素,不似寻常绿林,更像是……专门干脏活的。” 纪雁行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乌木圆柱,眉头渐渐锁紧。 他翻转细看,在圆柱底端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看到了一丝几乎与木质同色的、细微的朱砂印记,那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宫阙纹样。 他眼神一凛,抬眸看向两位心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确凿无疑的凝重:“这不是寻常江湖物件。” “是朝廷的东西。” 室内空气骤然一凝。 于敏信倒吸一口凉气:“朝廷?那……” 林黎夕也愕然,随即恍然:“难怪……接头人那般谨慎,杀手也来得如此之快,赶尽杀绝。” 纪雁行将乌木圆柱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握在手中。 林黎夕见纪雁行面色凝重,忽然想起什么,用未受伤的右手,艰难地从贴身内袋中摸出一张被汗水与些许血渍浸染、边缘已有些破损的纸条。 纸张极薄,字迹微小却清晰。 “总镖头,还有这个。”林黎夕将纸条递过,声音更低,“这是……那位真正的接头人,在咽气前,拼死塞进我手里的。他……才是‘黄先生’派来的人。之前那个,是饵,也是叛徒。” 纪雁行立刻接过纸条,就着室内昏黄的灯火细看。 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写就: 木筒为凭,速送仓丰府林鹤年大人。 林系帝心,可信。 湓水官匪勾结,事急,务必清明前抵仓丰。 迟则生变,航道危。切记! 纪雁行眉头紧皱,瞬间明白这个“黄先生”竟直接指向当今皇帝! 这乌木筒,是直达天听的密奏凭证! 仓丰府的林鹤年林大人,是皇帝安插在东南的心腹。 而纸条所指的湓水府,官员不仅贪污,竟已胆大包天到勾结海盗!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腐,而是动摇国本、危害海疆的重罪。 虽事发在邻府湓水,但如此重大的罪行与势力,其触角难保不会延伸到毗邻的景和府,甚至对方为截获证据,完全可能跨境追击! “清明前……”纪雁行指尖收紧,纸条边缘几乎被捏破。 如今已是腊月下旬,离清明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半的时间。 从景和府到仓丰府,路途不近,且需隐秘行事,避开不可靠的官府耳目,时间何其紧迫! 更致命的是,“航道危”三字,点明了对方可能借助勾结的海盗势力,在水道设伏拦截。 虽然主要航道在湓水府,但从景和府往仓丰府的路线,难保不会经过相关水域或需要借助部分漕运。 云雁镖局擅长陆路,对复杂的水路尤其是海上风险,应对能力相对有限。 纪雁行缓缓折起纸条,面色沉郁,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于敏信少年心性,只觉得这不正是话本子里那些英雄豪杰所做的行侠仗义吗?见纪雁行和林黎夕都面色凝重沉默,他却忍不住凑近一步,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问:“雁哥!这……这我们得管吧?!这可是惩奸除恶,为国为民啊!” 纪雁行正凝神思虑路线与风险,闻言,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于敏信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但眼底的兴奋光芒依旧闪烁。 一旁的林黎夕虽因失血脸色苍白,却垂眸低笑了一下。 他了解于敏信,更了解纪雁行。 雁哥那一眼,并非否决,而是“少咋呼,心里有数”的默认。 他们三人并肩多年,有些事,无需多言。 纪雁行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那薄薄的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纪雁行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于敏信那点“英雄梦”,开始部署,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条理: “敏信,你明日去办两件事。” “第一,将我们现在能想到的、所有可以从景和府通往仓丰府的路线,无论官道、商路、小路甚至偏僻山道,全部罗列出来。” “第二,去把最详细的东南诸府舆图,尤其是标注水路、关隘、驿站的那种,找过来。”他顿了顿,“明晚,我们再详细商议。” 于敏信一听有任务,立刻精神抖擞:“是!保证办好!”但他转念一想,疑惑道:“雁哥,这事这么急,干嘛等明晚?要不……我今晚就去弄?连夜也能搞个大概!” 纪雁行正准备转身离开,闻言脚步微顿。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眼前浮现出明日清晨,那个穿着月白衣衫、眼眸清澈的少年,站在林府门口等他,或许还会因为昨日的对话而微微脸红的样子。 然后,他们会一起用早膳,或许会聊些闲话,又或许只是安静对坐……也够了。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但声音却依旧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行。” “明日……我有事。” < p>于敏信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自家总镖头那转瞬即逝的笑,再联想到“明日”和“有事”这个含糊的理由…… 哦~~~~~~ 他瞬间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懂的”的促狭笑容,拉长了声音:“哦——明白,明白!‘有事’,嘿嘿,要紧事!那咱就明晚,明晚再说!” 林黎夕躺在床上,看着于敏信挤眉弄眼,再看看纪雁行那副“懒得理你”却并未反驳的模样,也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黎夕,你安心养伤,此事勿再对旁人提起。”纪雁行说完,又看向于敏信,“敏信,你安排下去,近期加强镖局内外戒备,尤其是夜里。” “是!”于敏信肃然应道。 纪雁行站起身,将乌木筒贴身收好,起身离开,外面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明日他还要去接那个让他心尖发软的人。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云雁镖局的练武场上,已响起沉稳的破空之声。 纪雁行一身单薄劲装,正在打一套拳法,拳拳有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清晨化作淡淡白气。 他目光沉凝,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有力,也让身体处在一个最佳状态。 拳法打完,他收势吐气,对一旁值守了一夜、面露倦色的镖师点了点头:“辛苦了,去歇着吧,换班的人快来了。” 那镖师抱拳应下,刚退下,就见一个人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风风火火地从小径那头跑了过来,正是于敏信。 “雁哥!早!”于敏信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精神却很亢奋,“我琢磨了一宿,找到几条可能不错的路线!有一条走西边山道的,虽然绕了点,但隐蔽!还有一条是混在商队常走的官道,但中途有几个岔口可以转向……” 纪雁行接过一旁手下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闻言只是略微挑眉,神色平静:“嗯,知道了。舆图呢?” “也找着了!在我屋里,好几种呢,还有一份老海客画的沿岸水路图!”于敏信邀功似的汇报完,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难掩紧张和好奇地问,“昨晚……镖局里没啥动静吧?” 纪雁行将布巾搭在肩上,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未开刃的长刀,握在手中掂了掂,开始练习基础的劈砍招式。 他一边挥刀,一边用平稳的语调回答:“无事。” “黎夕回来时,把人甩得很干净。对方现在,既不确定人是否回来了,更不清楚我们是否知晓内情拿到了东西。”长刀的刀锋划过空气,带起风声,“所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他一个干净利落的回身横劈,刀势凌厉,声音也随之沉下:“但这层窗户纸,不知能糊多久,风声总会走漏,对方迟早会查过来。” “所以,防范必须做,路线必须尽快定下。” 于敏信看得连连后退,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雁哥分析得透彻,心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躁动也平息了不少,只是精神一松懈,困意便汹涌袭来,他忍不住张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纪雁行瞥见他这模样,停下动作,将长刀放回架上,语气不容置疑:“去睡。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路线和舆图,等我回来再细看商议。” 45. 赴约(二) 于敏信揉了揉眼睛,也知道自己这状态没法高效讨论,便干脆应道:“成!那我先去补一觉!雁哥你……”他挤了挤眼,“‘有事’忙完了,随时叫我!” 纪雁行懒得理他的调侃,只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于敏信这才嘿嘿笑着,转身揉着眼睛,晃晃悠悠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准备好好补个觉,养足精神应对接下来的硬仗。 纪雁行独自站在空旷的练武场中,继续挥洒汗水,晨曦渐渐照亮他冷峻的侧脸,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快速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虽然与往日一样的玄色,款式依旧是利落的,但比平日的劲装更显几分温和。 他来到前厅,刚端起茶杯,就听见一阵熟悉的、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哥!”纪云敏像只小燕子般飞跑进来,身上换了件崭新的桃红色袄裙,衬得小脸越发娇艳。 她一见纪雁行,眼睛就弯成了月牙,凑到跟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促狭地笑道:“怎么样呀,我的好哥哥?昨夜是不是兴奋得辗转反侧,根本没睡好呀?是不是一想到今天要去见某人,就……” 纪雁行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少说废话。 纪云敏才不怕他,见他这反应,反而笑得更欢,自顾自地下了结论:“哦——看来是默认了!” 纪雁行懒得理她这毫无根据的揣测,起身道:“走吧。” 马车早已备好。 一路上,纪云敏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各种玩笑话,纪雁行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太不着调的话就纠正一句,目光仔细地掠过车窗外的街景,警惕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很快,马车在林府后门惯常停靠的僻静巷口停下。 纪云敏率先跳下车,像只欢快的小喜鹊般跑到门房处,自来熟地跟值守的婆子打招呼、说明来意。 她活泼开朗,又是常合作的镖局,门房自然笑着应下,进去通传了。 纪雁行没有立刻跟过去,他留在马车旁,身形看似随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将巷口前后、对面屋顶、甚至远处拐角都迅速扫视了一遍。 晨光初照,街道开始苏醒,但并无异常行人或停留的车辆,确认了无人暗中窥伺,他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接着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那扇紧闭的后门,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门后的动静上,仿佛周遭的喧嚣都瞬间远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的节奏,是那小少年走路时特有的声音。 纪雁行仿佛能想象到那双穿着软底锦缎鞋的脚,正轻轻踏过院内洁净的石板路,一步步向门口走来,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门口。 “吱呀——” 门扉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那道清雅如竹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晨光与门框构成的画幅之中。 杜清川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领口袖边绣着同色的云纹,外罩一件月白色狐裘披风,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如画。 他似乎也没料到门一开就直直对上了纪雁行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清澈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浅浅的、带着些微羞赧的笑意,朝着纪雁行轻轻点了点头。 刹那间,纪雁行觉得尚带寒意的冬日清晨,因这人的出现,而变得无比明亮、温暖起来。 纪云敏率先像只小麻雀般蹦到杜清川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毫不吝啬地赞美:“清川哥哥!你今天这身太好看了!像画里的仙君下凡!这颜色衬得你皮肤好白呀!” 杜清川被她这直白又热烈的夸奖弄得耳根微红,但还是温文有礼地朝她笑了笑,轻声道:“纪小姐早,你今日这身也很有你的风格呢。” 纪云敏嘻嘻地笑了。 纪雁行的光里的热度,比纪云敏的夸赞更直接,更不加掩饰,他迎上杜清川的视线,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响起:“早。” 杜清川感觉自己脸颊又热了起来,他轻轻颔首回应,随即想起什么,解释道:“可否稍等一下,我表姐玉熙……她说今日也想一同去逛逛,不知……会不会打扰?”他语气带着些微的忐忑,担心人多会让对方觉得不便。 “无妨。”纪雁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道,“人多更热闹。” 他目光扫过杜清川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随即很自然地接道:“外面风大,晨寒未散,你先上车等候如何?” 理由充分,说罢,青年极其自然地侧身,为杜清川让出了上马车的路,那姿态分明是打算亲自执鞭。 杜清川一愣,更觉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怎能劳烦总镖头驾车,我们……” 他话未说完,纪云敏已经笑嘻嘻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少年往马车那边带:“哎呀清川哥哥,你就听我哥的嘛!他皮糙肉厚不怕冷,你不一样,吹病了可怎么办,快上车快上车!车里暖和!” 杜清川被他们这一唱一和弄得不好再推辞,只得轻声道了句“有劳”,便被纪云敏拉着,登上了马车。 他刚在车内坐稳,帘子尚未完全落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林玉熙带着笑意的声音:“川儿?你已经出来啦?我正说让人把咱家的马车套上呢……” 杜清川连忙微微掀开车帘,只见林玉熙一身鹅黄衣裙,外罩淡紫色斗篷,打扮得既靓丽又得体地从门内走出。 她目光先是落在自家表弟身上,愣了一下,随即一转,便落在了马车旁那位身姿挺拔、正对着她微微颔首的玄衣青年身上。 四目相对。 林玉熙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纪雁行面色如常,仿佛没看懂她眼中的调侃,只是沉稳地略一抱拳,随即手微微向马车一扬,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而周到:“林小姐,请上车。” 林玉熙见状,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地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还不忘回头对纪雁行笑道:“那今日就辛苦纪总镖头驾车了。” “应该的。”纪雁行应了一声,待三人都坐稳,便利落地跃上前方的车 辕,执起缰绳。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林府后巷,融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车内,纪云敏正兴奋地跟林玉熙分享昨日的游戏和编的故事;车外,纪雁行驾着车,目光沉稳地留意着前方路况,偶尔,他的视线会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紧闭的车帘,仿佛能透过帘子,看到里面那个让他心头发软的人。 马车在一座气派又不失雅致的酒楼前停下。 楼高三层,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松鹤楼”三个大字,乃是新玥县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以菜品精致、口味地道闻名。 林玉熙先下了车,抬头一看招牌,眼中明显惊讶,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刚刚跃下车辕的纪雁行。 纪雁行神色如常,只是对林玉熙微微点头,随即很自然地转身,伸手去扶正要下车的杜清川。 杜清川扶着他的手腕站稳,也抬头看了看酒楼,眼眸中带着好奇。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走出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温和的青年,正是松鹤楼的少东家胡璟阳。 他本是循例出来看看,一眼便看见了自家未婚妻,惊讶之余,脸上立刻绽开毫不掩饰的欢喜笑容。 “玉熙?你怎么来了?”胡璟阳快步上前,语气熟稔又带着惊喜,随即看到旁边的杜清川、纪雁行和纪云敏,立刻礼貌地拱手,“纪总镖头,纪小姐,还有这位公子……” 林玉熙见到未婚夫,脸上也泛起淡淡红晕,但更多的是对眼下情势的趣味。她瞟了纪雁行一眼,才笑着对胡璟阳介绍:“璟阳,这位是我表弟杜清川,最近刚到新玥,今日纪总镖头做东,请我们过来用餐。” 纪雁行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客气:“胡少东,今日叨扰了,若胡少东方便,不如一同入席?” 这邀请正中胡璟阳下怀,他本就好奇未婚妻为何会与纪总镖头等人一同出现,当即爽快应下:“那胡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诸位快请进,楼上雅间早已备好。” 于是,一行人便从“四人行”变成了“五人局”,在胡璟阳的引领下,上了三楼一间视野开阔、布置清雅的临街包厢。 落座后,伙计奉上香茗和菜单。 林玉熙将菜单先递给杜清川:“川儿,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松鹤楼的点心是一绝。” 杜清川接过菜单,正细细看着,一旁的纪雁行看着自然地侧身,指着菜单上的几处,轻声建议道:“这里的冰糖百合炖雪蛤很是清润,蜜汁火方甜咸适中,桂花糖藕也香甜软糯。松鹤楼的这几样,甜而不腻,清淡鲜美,你应当会喜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想尝些别的,这里的翡翠虾饺和时蔬小炒也很清爽,都可以试试,也可以再看看其他感兴趣的?” 杜清川顺着他指尖所指看去,又听到他细致的描述,像是含了一颗蜜糖,甜意丝丝地在嘴里化开。 他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迎上纪雁行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那就这几样,听你说起来感觉就很好吃的样子。” 林玉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微微摇了摇头,与自家未婚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46. 美食 胡璟阳也是聪明人,立刻了然,笑着应承:“纪总镖头果然是我们松鹤楼的知音人,点的都是最受好评的菜式。诸位稍候,我这就去吩咐厨房精心准备。”说罢,便亲自下楼张罗去了。 纪云敏左右看看,只觉得气氛莫名很好,菜也点得合她胃口,便开心地晃着腿,期待起美味佳肴。 雅间内,茶香袅袅,窗外市井声隐隐传来,热闹的集市离得不远,从三楼雅间的窗户往外望,恰好能将那片红火景象收入眼底。 纪云敏是个闲不住的,菜还没上,就拉着杜清川起身凑到窗边去看,“清川哥哥快看!那边有舞龙的!还有那边,卖糖画的摊子好多人!” 窗户为了观景,做得低矮宽敞,杜清川也被下方的热闹吸引,微微倾身向外看,清雅的侧脸映着晨光,眼中满是新奇。 纪雁行原本坐着,见两人靠近窗边,不假思索地悄然起身,靠了过去,稳稳地站在杜清川身侧后方一步的位置,目光时而落在窗外,也分神留意着身前人的安全,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发生。 林玉熙看在眼里,她端起茶杯,借着抿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边忍俊不禁的偷笑,这位纪总镖头,看着冷硬,护起人来倒是细致入微。 胡璟阳这时也刚好回到了雅间,他先是看到自家未婚妻在偷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看到了窗边那“一家三口”般的和谐景象,活泼的妹妹,好奇的公子,以及那位以守护姿态立于其后的冷面总镖头。 胡璟阳与纪雁行因生意往来也算熟识,虽非情同手足,但对这位年纪轻轻便撑起云雁镖局、素来以冷静果决闻名的纪总镖头颇有敬意。 可此刻见到他这般自然流露的温柔与守护,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诧异,更是对能让他如此对待的杜清川,生出了十足的好奇。 他走到林玉熙身边坐下,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笑意低声调侃了一句:“啧,看来咱们纪总镖头,这是铁树不仅开了花,还恨不得把整棵树都挪到花盆里,时时看着才安心啊。” 林玉熙睨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胡璟阳声音虽低,但纪雁行是何等耳力,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神色未变,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等杜清川看够了,随着纪云敏回到座位时,他才缓步跟回。 路过胡璟阳身边时,纪雁行不咸不淡地瞟了对方一眼,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说:就你话多。 胡璟阳被他看得一乐,干脆笑着明说了:“纪兄,你如今可真是……前所未见啊。” 纪雁行在自己座位坐下,端起茶杯,语气平静无波的坦然:“胡少东说笑了。珍视之人,多加看顾,不过是人之常情。” 他抬眼看向胡璟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胡少东与林小姐佳期将近,想必更能体会此中深意。” 胡璟阳没想到他会把“矛头”轻轻引回自己身上,顿时被噎了一下,与林玉熙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些无奈,他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得,调侃不成反被将了一军。 就在这轻松调侃的氛围中,菜肴很快被训练有素的伙计们一一端上,摆满了圆桌。 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食欲,果然如纪雁行所言,冰糖百合炖雪蛤清澈晶莹,蜜汁火方红亮诱人,桂花糖藕片片均匀,翡翠虾饺透出内馅的嫩绿,几样时蔬也青翠欲滴,香气扑鼻。 杜清川被纪云敏拉着回到座位,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眼眸更亮了几分。他刚落座,就见纪雁行便极其自然地拿起公筷,先为他布了一小碗温润的雪蛤,又夹了一块蜜汁火方中最为软烂入味的部位,轻轻放入他面前的碟中,低声道:“尝尝看。” 杜清川耳根微热,轻声道了谢,执起自己的筷子,小口尝了尝。 雪蛤清甜润滑,火方甜咸交织、酥烂不腻,果然极合他的口味。 他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尝到甜头的小动物,满足的神色不言而喻。 纪雁行看着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眼底的柔和几乎要满溢出来,自己却并未急着动筷。 一旁的纪云敏早已等不及,自己动手夹了爱吃的菜,吃得欢快。 林玉熙和胡璟阳相视一笑,也各自用膳,胡璟阳作为东道主,不忘招呼众人,气氛轻松融洽。 用膳间,话题自然又转到了稍后要去的年集上。 纪云敏兴奋地描述着她往年“扫荡”年集的“战果”,绘声绘色,逗得大家发笑,杜清川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纪雁行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不时落在身侧的杜清川身上,见他碟中空了,便会不着痕迹地再添上些他兴许爱吃的菜,见他茶杯浅了,便抬手为他续上热茶。 话题很快就被纪云敏、林玉熙和胡璟阳这三个“本地通”带回了热闹的年集。他们如数家珍地说着哪家的糖人捏得最像,哪处的杂耍班子今年有新花样,哪条小巷里藏着最地道的传统小吃,气氛热烈。 杜清川一边听着,清澈的眸子里闪着亮光,一边小口品尝着面前精致的菜肴。 他胃口本就偏小,加上每样菜都想尝尝鲜,于是冰糖百合炖雪蛤舀两勺,蜜汁火方夹一小块,桂花糖藕尝一片,翡翠虾饺吃一个……各样都浅尝辄止,动作像只猫儿一样优雅。 纪雁行一直留意着他,见他夹菜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碟中新添的菜肴也不再动,便知他是饱了,于是不再替他布菜,转而专心用起自己的那份。 杜清川放下筷子,擦拭完双唇,便捧着温度正好的清茶小口啜饮,目光在桌上扫视一圈,有些意犹未尽,可他又有些惋惜自己实在吃不下了。 见身旁的青年还在吃,他微微侧身,靠近纪雁行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小声说:“那个蜜汁火方,火候极好,入口即化……还有桂花糖藕,甜度适中,藕片也软糯……翡翠虾饺的馅料也特别鲜……” 他细数着自己觉得特别出彩的几道,语气里满是对美食的赞赏,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像只守着粮仓却吃不下的馋猫,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味道都很不错,可惜我吃不下了。” 纪雁行听着他这般认真的“美食点评” 和惋惜的叹息,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也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纵容的笑意回应:“那……我替你多尝尝?” 杜清川眼睛倏地一亮,仿佛这个提议完美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 “好呀。”他立刻点了点头,眸子亮晶晶的,小声却清晰地“指挥”了起来:“嗯!你尝尝那个火方,靠近骨头那块最入味,对了,就是那块……” “糖藕中间那片挂着最多蜜汁……怎么样?是不是又脆又甜?” “虾饺要蘸一点点这个醋汁,味道会更鲜……哎呀,沾多了,是不是有点酸了?” 他不仅“指认”了目标,还附上了详细的“食用指南”,甚至还会询问他“食后感”,认真得仿佛在交代什么大事一般。 纪雁行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从善如流地当真按照他的“指示”,一筷子夹起他说的那块火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点头:“嗯,小公子眼光真好,这块果然够入味。” 接着,又精准地夹起中间那片糖藕,尝了,赞道:“对的,又脆又甜,甜而不腻。” 最后,夹起虾饺,依言蘸了醋汁,吃完后看向杜清川,仿佛在等待“考官”的点评。 杜清川看着他真的按照自己说的全尝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满足又开心的笑容,像是自己吃到了那般。 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一个认真指挥,一个绝对服从”的互动,全落在了同桌另外三人眼里。 纪云敏咬着筷子,看得眼睛发直,她啥时候见过自家哥哥这么听人话啊;林玉熙以袖掩唇,肩膀微微抖动,和身旁的未婚夫交换了一个“这也太腻歪了”的眼神,胡璟阳则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集市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在召唤他们,快些投入那更广阔的热闹中去。 饭后,纪云敏第一个坐不住了,眼巴巴地望着窗外越来越鼎沸的人声,就差把“想去玩”三个字写在脸上。 纪雁行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对面,胡璟阳正望着自家未婚妻,眼神里的恋恋不舍几乎要溢出来,显然也是不想就此分开。 林玉熙虽端庄坐着,但眼角余光也时不时飘向未婚夫,脸颊微红。 纪雁行了然,便顺势开口:“年集人多热闹,胡少东若无其他要事,不妨一同逛逛?人多也安全些。” 林玉熙一顿,只觉得这纪总镖头啊,真是……她低头帕巾遮住上扬的嘴角,什么也没说。 而这话正中胡璟阳下怀!他立刻精神一振,笑着应下:“正有此意!今日酒楼有我爹看着,我偷得浮生半日闲,便厚颜叨扰了!” 说罢,他看向林玉熙,两人相视一笑。 于是,从松鹤楼出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集市中心走去,前头纪云敏最是兴奋,左看看右看看,看什么都要给杜清川介绍一番。 越往里走,人潮越是汹涌。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热闹的市井画卷。 最热闹的当属一处空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47. 夫妻 “是杂耍!”纪云敏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了门道,尤其听到里头传来兵器破空的“咻咻”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更兴奋了,“是耍花枪!听这动静是真功夫!” 几人试着在外围踮脚张望,奈何前头人墙太厚,什么也看不到,便想着绕场子找找有没有空隙。 可这人潮密不透风,挤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位置。纪云敏却等不及了,她个头娇小又灵活,听那花枪耍得正到精彩处,心里痒得不行,回头喊了一句:“哥!清川哥哥!我进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回应,就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哧溜”一下就钻进了人缝里,眨眼不见了踪影。 “纪小姐!”杜清川见她一下子消失在人群中,心下不由一紧,下意识就想跟上去。他担心小姑娘一个人挤丢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轻握住,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沉稳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是纪雁行。 杜清川心跳漏了一拍,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他。 纪雁行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圈着他的手腕,将他稍稍拉回自己身侧安全的位置。他微微低头,靠近杜清川耳边,声音在一片嘈杂中依然清晰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无妨,让她去。” “这场面她见多了,有分寸,也认得路。你跟着去,反而容易被她带丢,或者被人群挤散。”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显得格外鲜明。 杜清川一时分不清脸上突然涌上的热意,究竟是因为周遭太过拥挤闷热,还是因为……这过于亲昵的接触和低语。 他乖乖停下了脚步,没再试图往前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好。” 纪雁行松开了手,但杜清川觉得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他悄悄将那只手缩回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被握住的地方,脸颊上的粉晕,久久未散。 而纪雁行则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将杜清川更妥帖地护在自己与相对空旷些的街沿之间,隔开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流。 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既留意着杂耍圈子的方向,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身侧这个容易害羞、让他忍不住想时刻护着的人身上。 好一会儿,纪雁行见他虽然安静,但目光仍不时好奇地望向那人声鼎沸处,显然也是想看的。他微微侧身,低头问道:“想看吗?” 杜清川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睛,诚实地点了点头,“嗯……有些好奇。” 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轻,但还是被纪雁行捕捉到了,他唇角勾起,“想看,我就带你进去。” 说罢,他低声道了句“冒昧”,随即动作流畅而自然地一只手再次轻轻握住杜清川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虚虚地、却充满保护意味地圈在少年单薄的肩后,形成一个半环抱的护卫姿态。 “跟紧我。” 话音未落,纪雁行已动了,他没有硬挤,而是脚下步伐极快且巧,如同游鱼入水,几个看似随意的侧身、滑步、借力,便精准地寻到了人群中稍纵即逝的缝隙。 他带着杜清川,以一种不会撞到他人的力道和速度,灵活地穿行于熙攘的人墙之间。 杜清川只觉得手腕被稳稳握住,身侧被温热的气息和坚实的臂膀环绕,周遭的嘈杂和拥挤仿佛瞬间被隔开,他几乎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带”着向前。 眼前人影晃动,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霎时,豁然开朗! 拥挤的人墙被甩在身后,喧闹声似乎也退远了些。 再抬眸,杂耍场地中央的景象已清晰地映入眼帘:一位精悍的汉子正将一杆银枪舞得泼水不进,枪花点点,寒光烁烁,与另一位持棍者对打,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响亮,招式惊险又精彩,引得周围喝彩连连。 “呀!”杜清川下意识地低呼一声,清澈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惊讶和赞叹。 他看了看近在咫尺、虎虎生风的杂耍,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堵厚实的人墙,再仰头看向身侧刚刚“带”他穿越而来的纪雁行。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 过了几秒,他才完全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用那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拉了拉身旁纪雁行的衣袖。 纪雁行正留意着周围,感觉到袖口的细微力道,低头看去。 只见杜清川微微踮起脚尖,努力凑近他耳边,仰着小脸,脸上因为兴奋和刚才的穿越人群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作伪的崇拜,声音清亮地赞叹道:“你好厉害啊!” 说完,少年也不等纪雁行反应,便心满意足地转回头,全神贯注地看向场中愈发惊险的杂耍表演。 但纪雁行却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一下从心口直冲头顶,强劲对的心跳声甚至要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他被少年那清澈见底的崇拜眼神看得心尖发麻,又被那声清润又带点软乎的“好厉害”夸得浑身舒坦,配上那毫无保留的崇拜眼神和因踮脚而更显亲近的姿态,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悸动瞬间席卷了他。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有些狼狈地、欲盖弥彰地挡在了自己下半张脸,试图遮住那根本控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和发热的颧骨。 半晌,纪雁行才低下头,目光落在身侧专注看表演的少年侧脸上。 对方那长长的睫毛随着场中惊险动作而微微颤动,鼻尖挺翘,唇瓣因为紧张或兴奋而微微抿着,阳光透过人群缝隙,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靓得让他移不开眼。 鬼使神差地,纪雁行握着少年纤细手腕的大手,缓缓向下探。 或许是掌心那份温软的触感太过诱人,又或许是被那声“好厉 害”蛊惑了心神,纪雁行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接着,整个手掌缓慢地、试探性地向下滑去。 从玲珑腕骨到狭小指间,纪雁行就着对方那层柔软的衣袖布料,轻轻包裹住比自己小了一号的手。 隔着薄薄的锦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指的轮廓,甚至能感觉到杜清川似乎微微僵了一瞬。 但少年并没有抽回手,只是睫毛飞快地颤动了几下,目光依旧看着场中的杂耍,白皙的耳廓泛起了红色。 ……是默许。 场中的花枪舞得令人眼花缭乱,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并肩而立的两人,心思却似乎早就不在那银光闪闪的枪尖上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袖,交叠的手掌处,温度在不断攀升,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暧昧。 明明有着布料的阻隔,却比直接肌肤相贴更让人心头发烫、注意力难以集中。 杜清川能感觉到纪雁行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温度,纪雁行则能感知到手下那只小手的轮廓,甚至能想象出那纤细手指此刻可能正微微蜷缩着。 就在这时,旁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一个抱着个两三岁胖娃娃的年轻哥儿惊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就朝杜清川这边倒了过来! 事发突然,杜清川只来得及睁大眼睛,电光火石间,他身侧的纪雁行已伸手,用那只一直虚环在他身后、原本用于隔开人群的手臂,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那哥儿的胳膊,同时脚下微微侧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力。 “小心。”纪雁行声音沉稳。 那哥儿借力站稳,怀里的娃娃似乎被吓到了,扁扁嘴要哭,被他连忙拍着背哄了哄。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见自己差点撞到一位气质清雅样貌出众的小公子,而扶住自己的是另一位面容冷峻、气势不凡的郎君,连忙红着脸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人太多了,我没站稳,差点撞到这位公子,真是多谢这位郎君出手!” 杜清川连忙摇头,温声道:“没事的,您没伤着就好。” 纪雁行也松开了托着对方的手,淡淡颔首:“无事。” 那哥儿这才仔细看了看两人,目光在纪雁行依旧隔着衣袖牵着杜清川的手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两人出众的相貌和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氛围。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艳羡,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声音带着善意和打趣:“哎呀,真是一对儿心地善良又般配得紧的小夫妻呐!刚才多亏你们了!真是谢谢了。” 杜清川一愣,而后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纪雁行。 纪雁行也是微微一怔,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握着杜清川的手更收紧了些,同时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种澄清却又不太坚决的口吻:“您误会了。我们……尚未成亲。” 顿了顿,他又道:“但借您吉言。” 48. 情敌? 那哥儿眨了眨眼,看看纪雁行那掩不住在乎的举动和微红的耳根,又看看杜清川羞得几乎要冒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然道:“那感情好呀,两位真是般配得很。” 杜清川被说得只觉脸上热浪一波接一波,他抬眸轻轻瞪了青年一眼,然后转移这令人害羞的话题,便小声问那哥儿:“您……是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的吗?” 哥儿笑着指了指人群外不远处的一个糖画摊子:“不是呢,我夫君在那边给我买糖画,我想吃那个小兔子模样的,他就买去啦。” 说起夫君,他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幸福光彩,怀里的娃娃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杜清川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柔软,真诚地夸赞道:“您夫君真体贴,宝宝也很可爱,您看起来也很幸福。” “是呀!”哥儿笑得眼睛弯弯,又看了看他俩,抱着娃娃朝两人挥了挥手,“我们先告辞了。”说完,带着笑容,慢慢又挤回了人群里,朝着糖画摊子的方向去了。 与那位幸福的哥儿告别后,杜清川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他正想将注意力拉回精彩的杂耍上,忽然听到对面人堆里传来熟悉的呼唤:“川儿!川儿!我们在这儿!” 杜清川循声望去,只见表姐林玉熙和胡璟阳在人群的另一侧,正朝他们挥手。林玉熙被胡璟阳妥帖地护在身侧,虽然人多,但看起来也安全,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胡璟阳也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 看到表姐有人细心保护,杜清川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 随即,他想起活泼的纪云敏,目光便开始在周围寻找。 可人潮涌动,一时没看到那抹鲜亮的红色身影。 “在找云敏?”纪雁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其实早在带着杜清川挤进来时,余光就瞥见了自家妹妹,那丫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已经窜到了最内圈、离艺人最近的位置,正踮着脚,睁大了眼睛,满脸兴奋地看着,时不时还跟着喝彩,完全沉浸其中。 “嗯。”杜清川点头,有些担心,“人这么多,不会走散吧?” “不会。”纪雁行语气笃定,微微抬手指向场地正前方一个角落,“在那儿,最前面,穿红衣服那个。” 杜清川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看到了纪云敏小小的、兴奋的背影,正跟着众人一起用力鼓掌。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两人便安心地站在靠内的位置,手仍然没有松开,一同欣赏完了后半段精彩的表演。 到最后,艺人抱拳答谢,围观人群纷纷叫好,不少人开始掏出铜钱碎银打赏。 杜清川见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荷包,他初次经历这场面,不太清楚规矩,正有些无措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掌心躺着几枚早就准备好的银角子,分量适中,既体面又不显过分招摇。 “给。”纪雁行将银角子轻轻放入杜清川手中,低声道,“随意给些便是,是个心意。” 杜清川握着那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银角子,心中又是一暖,他点了点头,上前几步,将赏钱放入艺人捧着的铜锣里,道了句:“很精彩!” 艺人连忙道谢。 给了赏钱,人群便开始慢慢散去。 杜清川隔着逐渐稀疏的人影,朝对面的林玉熙和胡璟阳打了个“出去等”的手势,又指了指纪云敏的方向,林玉熙会意点头,胡璟阳则护着她开始往外走。 纪雁行也朝妹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纪云敏虽然意犹未尽,但看到哥哥的手势,还是乖乖地一边回头看着收摊的艺人,一边朝他们汇合过来。 小小的插曲和精彩的表演告一段落,几人终于“会师”。 纪云敏迫不及待地开始叽叽喳喳分享刚才看到的惊险动作,林玉熙笑着补充,胡璟阳在一旁温柔地看着未婚妻,偶尔插话。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年味越来越浓,几人一路说说笑笑,沿着集市继续往前逛。 路过一家书斋时,正巧店里伙计在门口张贴新到的书单,吆喝着:“新到的京城话本、江南诗集,各位客官进来看看嘞!” 杜清川的步子不自觉地顿了顿,目光往书斋里多飘了两眼,那书单上写着《江南山水集》《新编岁时风物志》……正是他平日里爱翻的闲书。 这细微的动作,旁人或许没注意,但始终走在他身侧的纪雁行,却立刻捕捉到了。 他侧头看了杜清川一眼,只见少年虽然脚步还在往前,眼神却还黏在书斋门口,那模样,分明是已经被书勾去三魂了。 纪雁行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随即自然地停下脚步,开口道:“进去看看?” 杜清川一愣,随即眼眸倏地一亮,像是被点亮的灯笼,连忙点头:“好!” 于是,一行人又拐进了这家墨香满溢的书斋。 胡璟阳跟在最后,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稀奇和打趣:“难得难得,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和纪总镖头一起逛书斋,这可真是头一遭。” 纪雁行目光落在前方正朝新书架子走去的杜清川身上,闻言头也没回,语气不紧不慢地接道:“胡少东这话说的……是在暗指纪某平日里只配舞刀弄枪,不配进这书墨之地?” 胡璟阳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摆手:“得得得,我可没那个意思!纪兄别给我扣帽子!” 一旁的林玉熙见状,忍不住掩唇轻笑,她可是看出来了,自家这位未来弟婿,瞧着冷面寡言,实则心里门儿清,还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噎人的本事。 几个人说笑着往里走,而纪雁行的目光,早已越过众人,落在了那道已经走向新书架子的清雅身影上。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杜清川身上,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书脊上的书名,指尖轻轻划过书册,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纪雁行看着这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柜台。 “那本《江南山水集》,还有他手里那 几本,都包起来。”纪雁行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同时从袖中摸出一锭银两,放在柜台上。 “他要是再挑,也算我的。” 掌柜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了然,笑容堆得更加热络:“好嘞!客官放心!” 杜清川沉浸在那些山水诗集里,浑然不觉身后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讲究、周身透着富贵气的年轻公子从书架另一侧转了出来,瞧见胡璟阳,眼睛一亮,热络地招呼道:“哟,这不是璟阳兄嘛!你也来买这《江南山水集》?” 胡璟阳转头一看,认出是自家酒楼的老主顾、范家商号的少东家范明远,便笑着抱了抱拳:“范兄,真巧。今日陪未婚妻和她的表弟出来逛逛,顺道进来看看书。” 范明远一听,立刻朝林玉熙有礼地问候:“林小姐好。”林玉熙微笑颔首回礼。 寒暄过后,范明远顺着胡璟阳刚才的视线方向随意望去,想看看那位“表弟”是何许人也时……他愣住了。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道青色与月白色的身影上。 少年侧身而立,微微垂眸,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对方眉眼清雅如画,鼻梁秀挺,唇边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范明远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这位就是……”他的声音竟有些结巴,目光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这么好看的表弟,我、我怎么从没见过?” 胡璟阳看他这被惊艳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反应,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替未婚妻解释道:“表弟姓杜,是新晖来的,今年来新玥县过年。平时不怎么出门,范兄自然没见过。” 范明远“哦”了一声,目光却还忍不住往杜清川那边飘。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只能干巴巴地来了一句:“那……那可得多出来走走,新玥过年可热闹了,可别错过了……” 这话说得毫无逻辑,连他自己都觉得傻,随后轻笑了两声以作掩饰。 而另一边,一直安静站在柜台默默注视读清楚的纪雁行,早在范明远出现并看向杜清川时,他的目光早已淡淡扫过那位范公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杜清川感受到炙热的视线,从书中抬起头,正好对上范明远有些发直的目光,微微一愣,出于礼貌,他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即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翻书去了。 范明远被那轻轻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正要开口再问点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顺着感觉望去,正对上纪雁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就是让他莫名地……有点后背发凉。 49. 同行 早在范明远第一眼看向杜清川、声音开始结巴的时候,这边的对话就已一字不漏地落入纪雁行的耳中。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胡璟阳自然也看到了范明远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下意识地与林玉熙对视了一眼。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笑意,这范公子,怕是……有点意思了。 范明远却浑然不觉自己正被围观,他眨巴着眼睛,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飘,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胡璟阳:“璟阳兄,那位是……”他朝纪雁行的方向努了努嘴,“一直站在表弟旁边的那位。” 胡璟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介绍:“哦,那位是云雁镖局的纪总镖头,与我们一同出来的。” 纪雁行耳力极佳,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见提及自己,他微微侧身,朝范明远的方向淡淡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莫名让范明远觉得自己被审视了一遍,但他连忙抱拳回礼,礼数周到,可那眼睛还是无意朝杜清川那边飘了过去。 他真的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五官生得好也就罢了,更难的是那股子气质,像是山间刚落的雪,干净、清雅,又像是深夜里独自亮着的一盏灯,坚韧,清傲。 和他见过的那些公子哥儿、官家小姐,都不一样。 鬼使神差的,他又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那个……璟阳兄,不知这位表弟今年贵庚?” 胡璟阳还没开口,林玉熙已经以团扇掩唇,眼角余光扫向了不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她已经能想象出,那位听力极好的纪总镖头此刻的表情。 而此时的杜清川,对身后这场围绕自己的“暗流”毫无察觉。 他心满意足地挑好了三本书《江南山水集》《新编岁时风物志》和一本意外发现的《草木诗话》,将其抱在怀里,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一抬眸,他就看到了纪雁行。 那人就站在柜台边,身形挺拔,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杜清川眼睛亮亮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走到纪雁行面前,微微仰头看他。 纪雁行看着他这神情,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低声问:“挑好了?” 杜清川满足地点点头,把书递给掌柜结账。 掌柜已经眼疾手快地接过他怀里的书,麻利地打包起来,一边包还一边笑着往包袱里塞了小册子做添头:“公子好眼光,这几本都是刚到的好书,这小册子是本店的一点心意,送给公子。” 包好后,掌柜双手捧着包袱,正要递给杜清川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自然地接过了包袱。 杜清川一愣,转头看向纪雁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开口问价格时,掌柜已经笑着抢先道:“这位公子方才已经付过啦!” 杜清川眨了眨眼,有些无措地看向纪雁行,觉得这样不妥,轻声道:“这……怎么好让纪总镖头破费,我……” 话还没说完,纪雁行便微微侧头看他,“之前小公子帮忙理账,我也没给过薪酬。这几本书,当是谢礼,也不可吗?” 杜清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纪雁行又开口了,“还是说……杜公子觉得几本书不够,那我把薪酬结给你可好?” 杜清川一时语塞,看着纪雁行那副“你不收我就当真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吧。” 那笑容清浅,却比窗外的阳光更暖。 纪雁行看着他笑,眼底的柔和也深了几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走吧,有人在等我们呢。” 门口等着的几人看到杜清川望过来,都回了笑。 胡璟阳揽着自家未婚妻,林玉熙眉眼温柔;纪云敏则蹦跶着朝杜清川挥手,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他继续逛。 而一旁的范明远……被少年方才那个清浅的笑容晃了神。 真的有人能不笑的时候好看得像画,笑起来……就像是画活那般美。 他呆呆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抱着书跟在那个冷面镖头身后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近了,更近了,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范明远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眼见着两人就要走到跟前,并似乎准备离开书斋去往下一处了。 范明远心中一急,话比脑子快,连忙开口问道:“那个……几位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问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冒失,但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了。 纪云敏最是活泼,想也不想就接道:“去买衣裳呀!我哥说了要给我买新衣裳过年的!” 话音刚落,杜清川和纪雁行正好走到了近前。 杜清川听到“买衣裳”三个字,看向纪云敏,温柔地笑了笑:“正好帮纪小姐挑几身好看的。” 范明远就站在旁边,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笑容,比方才远远望见的那一眼更要命。 温柔、清浅,像春日的风拂过湖面,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的,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和紧张:“我、我正好也想看看新衣裳……” 他顿了顿,目光忍不住又往杜清川那边飘了飘,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不知……方不方便与诸位同行?” 话说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人,就这么开口要跟着人家一起逛街,这、这也太厚脸皮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众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顺便逛逛”的淡然,而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胡璟阳和林玉熙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笑意,但他们并没有开口。 纪云敏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大大咧咧地挥手:“可以呀!人多热闹嘛!” 纪雁行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范明远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但范明远莫名觉得……比方才在书斋里的那一瞥,更让人后背发凉了。 而杜清川,这个一切的中心,却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俊秀青年。 他眨了眨眼,目光转向自家堂姐,轻声问道:“玉熙姐,这位是……?” 胡璟阳嘴角带着笑,上前一步,自然地给少年介绍。 杜清川听后礼貌地朝范明远点了点头:“范公子好。” 范明远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又问了一遍:“杜、杜公子,不知……方不方便与诸位同行?” 杜清川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这位初次见面的公子为何要单独问自己,方才大家不都已经在商量去哪儿了吗?但转念一想,对方既是未来姐夫的朋友,又这般诚恳地询问,他也不好拒绝。 于是,他点了点头,温声道:“自然是方便的。” 那语气平平淡淡,只是最寻常的礼貌应允,可落在范明远耳中,却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允诺,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杜公子!” 一旁的林玉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以团扇掩唇,眼底笑意更深。 她适时地开口,语调轻快:“走吧,去我熟悉的那几家铺子,料子好,款式新,掌柜的也熟,能给个好价钱,保证大家满意。” “好呀好呀!”纪云敏第一个响应,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拉住林玉熙的手就往前跑,“玉熙姐姐快带路!我要买最漂亮的那件!买好几件!” 胡璟阳见状,无奈地笑着摇头,也快步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朝纪雁行递了个“你放心,我看着她们”的眼神。 杜清川看着她们欢快的背影,正要抬脚跟上,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侧的纪雁行。 纪雁行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脚步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好将杜清川护在了自己身侧靠里的位置。 “走吧。”他低声道。 两人并肩而行,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范明远站在原地愣了愣,看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青白与玄色,一个清雅出尘,一个沉稳如山,走在一起竟是那般……和谐。 他眨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甩甩头,也连忙跟了上去。 年集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六个身影穿行其中,到了林玉熙口中的店,那是林家在这条街上最大的一间铺面。 门面气派,里面更是宽敞明亮,一排排衣架整齐排列,从寻常布料衣衫到精致成衣,应有尽有。 纪云敏一进门,眼睛就亮了。 平日里哪有人陪她这样逛过衣裳铺子,今日不仅有人陪,还有玉熙姐姐和清川哥哥这样会挑的人帮她看,她简直像一只飞进花丛的雀儿,拉着林玉熙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50. 很急 “这件红色的好看吗?会不会太艳了?” “这件鹅黄的呢?衬不衬我肤色?” “哎呀~这个毛领子好软!摸起来好舒服!” 林玉熙笑着给她一件件点评,杜清川也在一旁认真地帮忙看。 他虽不懂女孩子的衣裳款式,但审美极好,偶尔轻声说一句“这个颜色衬你气色”,或者“这件绣纹雅致些,耐看”,纪云敏便立刻欢天喜地地去试。 三个大男人则站在一侧,或靠柜台,或倚门框,姿态各异。 胡璟阳看着自家未婚妻耐心地帮纪云敏挑衣裳,唇角带着温柔的笑,眼底满是“我媳妇真好看”的满足。 纪雁行依旧是一贯的沉稳模样,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青竹般的身影,看他认真地端详一件衣裳,看他轻声给出建议,看他偶尔抬头环顾,又不经意间与自己目光相触,然后飞快地移开。 范明远则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也……追随着那个身影。只是他不敢像纪雁行那般肆无忌惮,只能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假装在看别的。 胡璟阳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纪云敏试了一件又一件,每试一件都要跑到哥哥面前转一圈,问:“哥!这件好看不?” 纪雁行每次都点点头,言简意赅:“好看。” 语气平淡,却足够真诚,纪云敏听完便心满意足地继续去试。 试到最后,她挑中了四件最喜欢的,抱着衣裳,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林玉熙,小声问道:“玉熙姐姐,这几件……贵不贵呀?” 林玉熙被她这小心的模样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傻丫头,这是林家的店,给你打折,不贵的,放心挑你的。” 纪云敏这才长舒一口气,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然后,她眼珠一转,忽然凑到杜清川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期盼:“清川哥哥,你说……我也想给我哥挑一件,行不行?” 杜清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朝纪雁行的方向望去。 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阳光从门外斜斜照入,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暖光,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纪雁行不知看了他多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柔和。 杜清川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帘,收回目光。 只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好像……一直都是穿深色的衣裳呢。 这样想着,杜清川的视线在男装区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印象中,纪雁行总是穿着深色的衣裳,玄色、墨灰、藏青…… 沉稳是沉稳,可靠也可靠,只是……他忽然有些好奇,不知道那人穿上浅色的衣裳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排排男装,忽然,定在了某一处。 那是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暗纹云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边绣着极淡的银灰色竹叶纹,不张扬,却在细节处透着雅致。 款式简洁利落,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宽袍大袖,而是更修身一些,行动间应当很方便,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杜清川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热,可那件衣裳就那么挂在那里,他越是看,越是觉得……如果穿在纪雁行身上,一定很好看。 他抿了抿唇,轻轻拉了拉纪云敏的袖子,抬手指向那件衣裳,小声问:“纪小姐,你看那件……如何?” 纪云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瞬间亮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杜清川眨了眨眼,然后像只小兔子似的,一溜烟跑到纪雁行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袖子就往男装区拽。 “哥!快来!试衣裳!” 纪雁行被她拽得一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 “哎呀你来就是了!”纪云敏力气不小,纪雁行也没用力,于是硬是把青年拖到了那件月白色长袍前,然后一指,笑嘻嘻地说,“你快去试试,这是清川哥哥给你挑的!” 纪雁行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回头,朝杜清川的方向望去。 少年正站在不远处,对上他的目光,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衣架。 纪雁行又看向那件衣裳。 他从没穿过这种颜色,但……既然是对方挑的…… 他伸手接过衣裳,没说一句话,转身往试衣间走去。 不远处的胡璟阳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侧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范明远,语气轻松地问:“咦,范兄不是说来买衣裳的?怎么站这儿半天不动?” 范明远抿了抿唇。 他看着那道走向试衣间的玄色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道垂着眸、耳根却红透了的月白色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迈步,朝杜清川的方向走了过去。 “杜公子眼光真好,方才那件衣裳挑得极是雅致,想必对男装是有些见解的。” 杜清川正紧张地盯着试衣间的方向,满脑子都是“纪雁行穿那件会是什么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得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摇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范公子过奖了,我对这些也是一窍不通,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范明远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坚持着往前一步:“无妨,杜公子随意说说便是,什么都可以。” 杜清川有些为难了,他与这位范公子不过初次相见,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对方的衣着喜好,可对方这般诚恳,又是未来姐夫的朋友,直接拒绝似乎也不太妥当。 他想了想,轻声问道:“那……范公子喜欢什么颜色?” 范 明远眼睛一亮,连忙答道:“青绿色,我一直很喜欢青绿。” 杜清川点点头,目光转向男装区,认真地搜寻起来。很快,他在靠里的位置看到了一件青绿色的长袍,料子不错,款式也大方得体。 他正要开口询问对方时,试衣间里突然传来不知道撞到什么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牙酸的疼。 “怎么了?”他连忙问。 “没……没事。”对方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隐忍。 “真的吗?”杜清川追问,眉眼都有些着急。 里头的纪雁行嘴角微微勾起,故意隔了一小会儿才回道:“嗯……” 天知道范明远在跟少年交谈的时候他有多急,恨不得可以一秒换装,立马出去,真是一会儿没见到,小公子就被人惦记上了。 但听到少年关心自己的话,心里又莫名窃喜,小公子对他,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一旁的范明远想说点什么,但看在少年眉眼紧张的模样,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正当他放下纠结,想要跟少年继续刚刚的话题时,试衣间的门开了。 已经换好的纪雁行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长袍,云锦的暗纹在光线流转间隐隐生辉,银灰色的竹叶纹在袖边领口勾勒出雅致的线条,那料子柔和,颜色清雅,衬得他整个人少了三分冷硬,多了三分温润,就连眉角的疤都不吓人了。 那银灰色的竹叶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稳健的步伐轻轻晃动,竟给他平添了几分往日不曾见的清雅,修身的设计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肩背依旧宽阔,腰身依旧劲瘦。 青年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整理袖口,露出半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杜清川身上。 那一眼,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杜清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一直知道对方是好看的,知道对方那双眼睛深邃得能将人吸进去,也知道他那张脸冷峻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可他不知道的是对方穿上浅色衣裳会是这样好看,好看得像是一柄常年藏于柜中的宝玉,忽然被人擦拭干净,露出了它原本温润坚韧的底色。 “哥!!!”纪云敏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冲了过去,拉着纪雁行的袖子上下打量,“太好看了吧!这真的是我哥吗!清川哥哥你眼光也太好了吧!” 纪雁行被她拽得微微手微晃了晃,单身形依旧安稳,目光也炙热地始终落在不远处呆呆站着的人身上。 杜清川对上了他的目光,脸霎时热得很,他想移开视线,可那双眼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般,怎么也移不开。 他只能看着纪雁行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他下意识想逃,却又不明白为什么要逃,但来不及等他想明白。 那人已经停在他面前,对方微微低头,热气袭来,声音低沉而柔和:“如何?” “小公子可满意你看到的?” 51. 分别 杜清川的脑子一片空白,半晌,对上对方带着笑意的眸子,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红着脸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纪雁行了,方才那一眼看得太直接,直接到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脸颊发烫。 可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实在太衬他了,平日里深色的纪雁行也好看,只是总带着几分冷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浅色的他,像是把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干净又温柔的好看。 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姑娘哥儿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甚至大胆地想要上前搭讪的好看。 想到要是真的有哥儿姑娘们跟纪雁行搭讪,杜清川的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纪雁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低声道:“平日因为工作需要,深色衣裳更方便些。”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这个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少年,“但如果你喜欢这种风格,我以后多穿。” 杜清川却摇了摇头。 纪雁行一怔:“不是吗?”他分明看到,少年方才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欢。 杜清川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明明脸还红着,声音却软软地说:“不是喜欢这种风格。” 纪雁行的心忽地跳漏了一拍。 “只是……喜欢看你穿。” 少年这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直直撞进纪雁行的心口。 他心跳很快,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的少年,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染上眉梢,最后化在唇角,他没有说话,脑子里已经想回去把整个衣柜的衣服全部换掉了。 杜清川看他一笑,更好看了,再次看呆了,反应过来后,又挪开了视线,但又止不住瞟了瞟。 不远处的胡璟阳默默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用气音对林玉熙说:“太腻歪了,没眼看。” 林玉熙用团扇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也用气音回:“那你倒是别看呀。” 范明远就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那个身着月白长袍、光芒四射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面红耳赤、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少年,忽然又什么都明白了。 他表情复杂,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的一见钟情还没开始呢,就已经……结束了。 范明远多看了少年两眼,接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胡璟阳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低声道:“璟阳兄,我先告辞了。” 胡璟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多问,只抱了抱拳:“好,改日得空,咱们再约。” 范明远点点头,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少年正红着脸,那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低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轻轻横了青年一眼,却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看完了又躲,像只胆怯又好奇,但是被宠着的小兔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潇洒,没有回头。 待范明远离开,林玉熙笑着招呼伙计把纪云敏挑的衣裳包好,又嘱咐了送到云雁镖局的地址。 一行人出了成衣铺,继续在集市上闲逛。 年画、灯笼、爆竹……纪云敏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在前面蹦蹦跳跳,看到什么都新鲜。 林玉熙和胡璟阳并肩而行,偶尔低语几句,偶尔相视一笑。 杜清川则被纪雁行护在身侧,走走停停,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只是眉眼间那抹淡淡的倦意,渐渐藏不住了。 纪雁行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又逛了一会儿,见杜清川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他才开口:“时候不早了,寻个地方歇歇,用些东西,然后便回去吧。”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纪雁行挑了家清净的酒楼,要了间雅间,几人用过晚膳,天色已近黄昏。 胡璟阳提前喊了马车,一辆辆驶来。 林 玉熙与胡璟阳依依惜别,那眼神里的不舍,比集市上最甜的糖还粘稠。 纪云敏拉着杜清川的袖子,小声说着“清川哥哥下次再一起玩”,满眼欢喜与不舍。 杜清川摸摸她的头,温声应着:“好,下次再一起。”轮到他上马车时,他站在车辕边,回头看向纪雁行。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人身上,将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袍染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天呐,明明还没有分开呢,心里却已经开始……有些不舍了。 他微微嘟起嘴,没有说话。 纪雁行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漾开一片温柔,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孩子似的耐心:“该休息了,今日累坏了。” 杜清川摇摇头,想说自己不累,可眼皮却不争气地有些沉。 纪雁行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声音又放柔了几分:“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这话说得平常,却莫名让杜清川心头一暖,他这才乖乖地点了点头道别,然后扶着车辕,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杜清川掀开一角,朝外望去,纪雁行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好看。 夕阳下的那个人也格外好看。 马车渐行渐远,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满城的灯火与暮色之中。 这一别,年便来了。 整个林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灯笼挂满了廊檐,连院子里的老梅树都被系上了小小的红绸带。 最忙的,还是商户人家,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林家在景和府根基深厚,年节要走动的,可不只是亲戚那么简单,生意上的伙伴、官面上的交情、各个铺子里的掌柜伙计…… 拜年帖子像雪片一样飞来,登门拜访的客人一拨接着一拨,往年这些事都是父亲和大哥林旭景在处理,杜清川只需安安稳稳当他的“小公子”就好。 可今年却是有些不同了。 52. 思念 大舅林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把他带在身边,让他跟着一起接待客人、应酬来往。 杜清川起初还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说错话、行错礼,给林家丢脸。可几回下来,他待人接物时那份温润有礼、不卑不亢的态度,竟让来客们纷纷夸赞。 “林兄,你这外甥可真是个好苗子!” “清川这孩子,说话做事都妥帖,比我家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强多了!” 杜清川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夸赞,面上还端着得体的笑容,耳根却悄悄红了。 私底下,二舅林澜拍着他的肩,笑呵呵地说:“不错不错,比我们家那几个皮猴子强!”就连有些严肃的大舅林霖,也点了点头,说他有长进。 杜清川得了这句夸,回房后愣是抱着茶杯傻笑了半天,以往在家,大家都是对他学识,外貌以及性子有夸奖,这些不一样的夸奖让他有些飘飘然了。 年节里也不全是应酬,李云盈隔三差五就差人递帖子来,这回是拉着他去了景和府最有名的云隐寺,说是“拜年要拜最灵的庙”。 云隐寺坐落在景和府城东的青隐山半山腰,从山脚到山门,要走三百六十八级青石台阶。 杜清川跟着李云盈拾级而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贩,卖香烛的、卖平安符的、卖糖葫芦和糯米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集。 以往在新晖,过年时他也随母亲去过家附近的寺庙,但那时他只是陪着母亲上几柱香,便回家了。 他那时也鲜少留心庙会的阵仗,这会儿才感觉庙的氛围,人潮如织,摩肩接踵,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小孩子举着风车从他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得像洒了一地的铜铃。 走到半山腰时,杜清川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回头望去: 山下的景和府城尽收眼底,青瓦白墙的民居鳞次栉比,远处还有炊烟袅袅升起,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安宁。 “好看吧?”李云盈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每年过年我都来,就爱站这儿看一会儿。清川,你以前过年都在家待着吗?” 杜清川点点头,笑着轻声道:“嗯,很少出门。” “那今年可要多出来走走!”李云盈拉起他的手,继续往上走,“云隐寺可灵了,尤其是正月初一去上头香,那真是……哎呀我跟你说,人山人海都不足以形容!” 杜清川被她拉着走,唇角弯弯的。 庙里香火鼎盛,烟雾缭绕间,很多人都在祈祷,杜清川学着李云盈的样子,虔诚地合掌祈愿。 他许了三个愿: 一愿家人平安康健。 二愿事事顺遂。 三愿…… 他顿了顿,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身着玄色劲装、又换上了月白长袍的身影。 然后,他悄悄红了脸,还是把第三个愿在心里默念完了。 这个年,虽然不在自己家,但杜清川过得并不孤单,甚至可以说是高兴的。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有些想念。 想念远在新晖的父母兄嫂,不知道他们今年过年热不热闹,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乖不乖。 也想念……那个人。 那日年集一别后,他们便没有再见面了。 只是每日清晨,林府后门总会有云雁镖局的人送来东西。 有时是酥香坊新出的点心,还冒着热气;有时是城西最有名的饮子铺新熬的饮子;有时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会自己转的小风车、雕得栩栩如生的木兔子、能吹出鸟叫声的陶哨…… 还有一次,送来的竟是一本泛黄的古书,书页间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偶然得之,想着你或许喜欢。” 那字迹遒劲有力,是纪雁行的笔迹。 杜清川捧着那本古书,在窗前站了很久,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也有回礼。 他没有送点心,也没有送小玩意儿,他送了一样……只有他能送的东西。 那晚回来后的第二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 杜清川铺开宣纸,研好墨,执笔沉思了许久,然后一笔一画,细细描摹起来。 画中人身着月白长袍,立在成衣铺的光影里,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整理袖口。那侧脸的线条冷峻又温柔,眉眼的弧度恰到好处,连衣袂的褶皱都勾勒得细致入微。 是他那一日,初见那人换上浅衣的模样。 也是他这些天来, 闭上眼就会浮现的画面。 画完后,杜清川盯着画中人看了许久,脸越来越红,最后“啪”地一下把画翻过去,趴在桌上半天没动。 可第二天,这幅画还是被仔细卷好,系上淡青色的丝带,好好收了起来。 但在不断收到礼物后,他还是拿了出来,连同他亲手写的一张短笺,一起交到了云雁镖局来送东西的人手里。 短笺上只有一句话: “唯愿君新岁平安,那日的新衣,我画下来了。” 他没有问纪雁行喜不喜欢。 但他知道,那人收到后,一定会看的。 年节里,忙的何止是商户。 云雁镖局在景和府经营多年,上至官面上的往来,下至各大商户的交情,哪一处都怠慢不得。 纪雁行这几日几乎脚不沾地,今日在东家酒宴上推杯换盏,明日又要去西家递拜年帖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像被什么牵着一根线,时不时就往某个方向飘。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每日都差人去林府送东西,明明每次都能从回来的弟兄口中听到一句“杜公子收下了,让我代问纪总镖头好”。 可这些,远远不够。 他想亲眼看看他收到点心时有没有弯起眼睛。 他想亲耳听听他说“好”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他想……见他。 这种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更让这野草长得茂盛的是,这几日走动应酬时,竟有好几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了那少年的消息。 “林兄家那个外甥,可真是个人物,待人接物那叫一个妥帖!” “杜公子?昨儿在李家宴上见着了,模样生得可真好,说话也斯文……” 纪雁行面上不动声色地附和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小心翼翼珍藏的宝物,忽然被人发现了。 既有些隐秘的骄傲,看吧,他果然很好,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看到了,被发现了,焦躁。 其实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少年每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他都知道。 53. 安抚 派去暗中护着的人每日都会来报,一桩一件,事无巨细。 他知道这样不好,他也知道他本不该焦躁。 可知道归知道,隔着那些冷冰冰的禀报,他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弧度。 这些,再多的禀报也给不了他。 他想见他,想得不行。 可偏偏,见不了。 镖局年节的事务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那乌木筒的事还没完。 对方的人虽然没再露头,但纪雁行能感觉到,暗处始终有眼睛盯着,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把杜清川牵扯进来。 万一那些人盯上他呢? 万一自己去找他,反而给他带来危险与麻烦呢? 这些念头,像一盆盆冷水,浇在那团名为“思念”的火焰上。 可火焰只是暗了暗,并没有熄灭。 这几日,纪雁行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冷峻的模样,该应酬应酬,该安排安排。只有于敏信这种跟了他多年的兄弟,才能从他那比平时更沉默几分的神情里,看出些端倪。 总镖头心里,怕是快急疯了。 于敏信感觉到,虽然不知道在急什么。 这一日,纪雁行刚从一家商户的宴席上回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焦躁。 于敏信等候多时了,见人来,连忙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用淡青色丝带系着的纸卷。 “雁哥,林府那边送来的。”说完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看着他,“说是……杜公子的回礼。” 纪雁行一顿,小心地接过那纸卷,指尖触到丝带时,竟有些微微发颤。 他遣退了旁人,独自进了书房,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将那纸卷缓缓展开,是一幅画。 画中人身着月白长袍,立在成衣铺的光影里,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整理袖口。侧脸线条冷峻又温柔,眉眼的弧度恰到好处,连衣袂的褶皱都细致入微。 是他自己,但又不是他自己,是对方眼中的自己。 原来对方眼中的自己是这个模样。 画中人的神韵、姿态、甚至那微微低头的弧度,都精准得像是被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帧一帧刻进了心里,然后又一笔一笔描摹出来。 他想起少年看着他时坚定地说出那句“不是喜欢这种风格,只是喜欢看你穿”。 纪雁行低下头,用掌心轻轻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唇角却弯了起来。 原来,被思念的人,也在思念着他。 收到画的纪雁行,被彻底安抚了。 那些日子的焦躁、烦闷、想见又见不到的抓心挠肝,在那幅画展开的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 烛火一闪一闪的,慢慢地融化了许多。 画中的自己微微低着头,每一笔都那么细致,衣袂的褶皱、袖口的纹路、甚至光线落下的角度……像是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过千百遍,又描摹了千百遍。 看着看着,他又心生了一点可惜,可惜……看不到他画这幅画时的样子。 小公子那么害羞,平日里被多看两眼都要脸红,画他的时候呢?是不是也红着脸,会不会咬着笔杆发呆,画一笔就要停下来看看,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说不定还会把画翻过去盖住,自己趴在桌上缓一缓再继续。 纪雁行想着想着,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笑。 笑意过后,那被压抑了太久的心意,便再也收不住了。 他想见他。 他知道明日还有应酬,知道镖局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知道暗处还有眼睛盯着,知道贸然去见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可他还是想见他。 那些道理他都懂。 但此刻,他只想任性一回。 纪雁行将画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在那个藏着杜清川所有来信的木匣里,然后他坐回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连夜安排。 乌木筒的事,他早已有了周全的计划,后日,会有一个他安排的“假委托人”来镖局,以普通商货的名义,委托他们走一趟仓丰府的镖。 明面上是送货,实则是送那枚乌木筒。 路线、人手、伪装,都已安排妥当,年一过,镖队就得出发。 这一去,路途遥远,归期难定。 等再见面,怕是要三月底。 太久了。 烛火摇曳,纪雁行伏案疾书,将明日的应酬一一缩短,将镖局的事务一一交代。 他素来沉稳冷静,此刻笔下却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迫切。 直到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他才搁笔,抬眼看向窗外。 他忽然有些等不及天亮了。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 林黎夕伤势已好了大半,这几日在屋里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今夜实在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路过纪雁行书房时,见里头灯还亮着,窗户半开,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谁?”里头传来纪雁行低沉的声音。 “我。”林黎夕应了一声。 片刻后,纪雁行推门出来,见他站在廊下,问道:“还没歇息呢?” “躺多了,出来走走。”林黎夕看着他,“总镖头不也没睡?” 纪雁行没答话,只是微微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忽然足尖轻点,身形一跃,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房屋顶的瓦片上,林黎夕挑了挑眉,也跟着跃了上去。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月光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喧嚣,也吹得人心格外静。 林黎夕侧头扫了纪雁行一眼,跟了这人这么多年,他太熟悉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了,此刻那张冷峻的脸上,分明带着一丝……雀跃。 很淡,淡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能让对方有这样变化的,只剩下…… “明日要去见他?”林黎夕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纪雁行挑眉,转头看他。 林黎夕唇角微微勾起,也不解释,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片刻后,纪雁行收回目光,望向林府的方向,“嗯。” 林黎夕看了看他,有抬头看起了月亮,忽然有些感慨。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在那趟护送杜清川来新玥的途中,这人在帐篷里坐立 不安的模样,明明对人家上了心,却硬要拿那些“身份差距”“江湖与书院”之类的理由来压自己。 纠结得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看不懂青年在干什么,想干什么。 林黎夕低头笑了笑,替他高兴,只是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即敛了笑意,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之前心有所属的事……可跟杜公子说了?” 纪雁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还未。” 林黎夕看着他,皱眉又问:“不打算说?” 纪雁行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冷峻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复杂的阴影。 夜风轻轻吹过,吹得瓦片上的霜花微微颤动。 林黎夕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等着那个或许他自己也还没想好的答案。半晌,纪雁行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笃定:“会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万家灯火里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所在的方位。 纪雁行又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黎夕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知道纪雁行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说了会说,那便一定会说,只是时机未到而已,在他看来,这事不能瞒着,对方也清楚。 夜风轻轻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的爆竹声,年味还未散尽。 林黎夕偏头看他,“总镖头,定能得偿所愿。”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真心的分量,这一路走来,他看得最清楚,这人太苦了。 年少时的颠沛流离,白手起家的艰辛,肩上扛着的重担……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放在心上的人,而且那个人,他也觉得极好。 杜清川那样直白又腼腆的性子,同对方,刚刚好。 纪雁行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那双素来冷峻的眼底,浮起一丝难得的温度。 忽地,纪雁行伸出了拳头。 林黎夕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难得的弧度,这人是真的高兴了,才会做这种举动。 他也伸出手,握拳,重重与他一碰。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正要收回手,忽然…… “啊!!!” 一声咋咋呼呼的喊叫从下方传来,差点没把房顶掀翻。 “你俩偷偷在这儿干嘛呢?!” 两人低头看去,只见于敏信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一脸“被我逮到了吧”的得意表情。 纪雁行:“……” 林黎夕:“……” 于敏信见他们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喊道:“等着啊!我去拿酒!马上来!”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纪雁行和林黎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片刻后,于敏信果然抱着三壶酒,轻功一跃,跳上了房顶并一屁股坐下,熟练地一人一壶酒,然后率先抿了一口,满足地叹了一声道:“我猜你们肯定不是在聊公事,” “是不是在聊杜小公子?” 54. 夜聊 纪雁行接过酒壶闷了口,没理他。 于敏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然后感慨道:“雁哥,我真替你高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真诚得让人没法接。 纪雁行还是“嗯”了一声。 于敏信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 三人便这样坐在房顶上,就着月光和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话题也从慢慢变成了镖局。 于敏信喝了一口酒,忽然叹了口气,望着月亮,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说起来……咱们认识,都多少年啦?” 林黎夕端着酒壶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纪雁行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十二年了。” “十二年……”于敏信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忽然笑了,“那时候雁哥才这么高吧?”他比了个到胸口的高度,又指了指自己,“我跟黎夕哥也差不多,三个小豆丁,在武馆里被师父追着打。” 这话勾起了回忆。 那时的纪雁行,才九岁。 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孩子,沉默寡言的,身着破破烂烂的,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左右,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只是状态似乎不太对,双目无神,不会说话,不哭也不闹。 被武馆收留后,纪雁行也只知道闷头练功,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往,空闲时间一直都在照顾妹妹。 而于敏信是话最多的那个,整天追在他屁股后面“雁哥雁哥”地叫,吵得他头疼。 林黎夕则是最安静的那个,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把一套拳练了又练。 三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因为一个变故,就玩到了一块儿了。 那是在他们入门后的第一个夏天。 那天于敏信拉着林黎夕去街上买零嘴,好巧不巧,撞上了武馆的死对头,隔壁街开拳馆的人。 两边本来就不对付,那伙人见他们落单,二话不说就围了上来。 于敏信嘴硬,又不服输,挨揍了还不忘骂人;林黎夕闷声想还手,奈何人小力薄,被按在地上揍。 就在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的时候,纪雁行单枪匹马地冲了进来。 在于敏信跟林黎夕的眼里,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的人,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拳一个,一脚一双,十几个来回,就把那伙人打得抱头鼠窜。 于敏信瘫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疼痛逐渐被崇拜代替了。 等那伙人跑没影了,纪雁行才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然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天晚上,于敏信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纪雁行那几下干脆利落的拳脚。 第二日,于敏信就拉着林黎夕黏上了纪雁行,也是从那日起,于敏信的吵闹声里,多了一道沉默的身影,林黎夕的角落里,也多了一个陪他练拳的人。 后来的后来,于敏信问过纪雁行:那天为什么出手? 纪雁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顺手。 于敏信不信,但也没再问。 再到后来,老旧的武馆经营不善,倒闭了。 年迈的馆长把他们这些弟子叫到一起,发了一点微薄的钱,叹了口气,便独自回了老家。 那天,十四岁的纪雁行站在破落的武馆门口,牵着纪云敏,重重地朝着馆长鞠了一个躬,那时候纪云敏也才九岁,但看着已经比刚到镖局的时候好多了,双目有了些神采,只是依旧不爱讲话。 纪雁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回头对身后两个人说了一句话:“你们要跟我走吗?” 于敏信也是被馆长收养的,同样无家无父母,于是想也没想就跟上了,林黎夕什么也没说,也跟了上去。 此后的日子,他们什么都干过。 码头扛货,肩膀磨出血泡也咬牙硬撑;给人当打手,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敢还手,并非打不过,而是他们的身份过于低微,不能惹事;夜里挤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分一碗热汤喝的时候,三人只敢抿一口,剩下都留给纪云敏。 哥哥去码头扛货,纪云敏就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空闲时就蹲在路边数蚂蚁;哥哥去给人当打手,她就躲在角落里捂着眼睛不敢看,又从指缝里偷偷瞄。 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她也不抱怨,只是偶尔会小声问:“哥,今天大家都能吃上饭吗?” 纪雁行没法回答。 最苦的时候,于敏信还开玩笑说:“雁哥,咱们这样下去,怕是要去要饭了。” 纪雁行没说话,只是在第二日把那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十六岁那年,纪雁行忽然说:“我要开镖局。” 于敏信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开镖局?!咱、咱哪来的钱?” 纪雁行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借。” 他真的去借了。 东拼西凑,欠了一屁股债,加上自己存的一点钱,硬是把“云雁镖局”的牌子挂了起来。 一开始,根本没人找他们走镖。 三个人就坐在门口,从早坐到晚,再从天黑坐到天亮。 于敏信急得团团转,林黎夕依旧沉默,纪雁行就那么坐着,目光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云敏看不下去了。 她蹬蹬蹬跑出去,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半个时辰后,领着一个老婆婆回来了。 老婆婆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筐鸡蛋。 “就这?”于敏信看着那筐鸡蛋,表情复杂。 纪云敏却仰着小脸,理所应当地第一次说了长长的句子:“婆婆要把鸡蛋送到隔壁镇她闺女家,走山路不安全!咱们镖局,不是保人平安的吗?鸡蛋也平安!” 她说得那么认真,让人没法反驳。 纪雁行站了起来,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把那筐鸡蛋接过去,说:“走。” 一筐鸡蛋,挣了五个铜板。 那天晚上,纪雁行用那五个铜板买了一碗面,他把面推到妹妹面前,纪云敏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旁边三个大男人,小声说:“哥,你们也吃。” 于敏信揉了揉她的脑袋,嘿嘿笑:“哥不饿,云敏吃。” 纪云敏信了。 她捧着那碗面,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哥和于敏信、林黎夕三个人,饿着肚子熬了一夜。 那是云雁镖局的第一单生意。 后来,他们也学着纪云敏一样去集市,街上拉人了,什么接送小孩,替老人送东西,不管距离,什么都接,生意慢慢地来了。 一单,两单,十单,百单……云雁镖局的牌子,渐渐被人记住了。

欠的债还清了,破屋换成了小院,小院又换成了如今的镖局。 于敏信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嘿嘿笑了:“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三个在码头扛货的半大孩子,如今也能有自己的镖局了。” 林黎夕难得开口,声音淡淡的,拿酒杯的手指了指纪雁行:“他应该早就想到了。” 于敏信眨眨眼,看向纪雁行。 月光下,那个当年只有九岁的沉默孩子,如今已是名震一方的总镖头,也才二十岁。 于敏信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纪雁行在那时,从来不跟他们一起玩,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练功。 他不是不合群,他是在把自己练强。 强到,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可以站出来。 于敏信忽然鼻子有点酸,他抬起手,掩饰地胡乱抹了一把脸,大声道:“来来来!喝酒!雁哥你一定要幸福啊!” 纪雁行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举起酒壶。 三个酒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色正好,夜风温柔。 这一路走来,幸好兄弟们一直都在彼此身边。 就着酒,于敏信又聊起了未来,直到后半夜,月亮西斜,夜风渐冷,于敏信酒量最差,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纪雁行站起身,一手拎起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于敏信,对林黎夕道:“回去吧,你伤刚好,别熬太晚。” 林黎夕点点头,接过于敏信的另一边,两人合力把这醉鬼弄下了房顶。 各自回房,洗漱更衣。 纪雁行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却毫无睡意。 不是焦躁的那种睡不着。 是期待。 是那种明知道明天会见到他,所以今晚连入睡都变得有些舍不得的期待。 他弯了弯唇角,闭上眼。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纪雁行便醒了。 昨夜睡得不多,却丝毫不觉得疲惫。训练完,洗漱更衣时,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难得地多整理了两下衣领,依旧是玄色的常服,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些许花纹。 他原想穿那件少年选的衣裳,只是颜色并不适合年节,便还是妥善放进衣柜了。 用过早饭,他便带着于敏信出发了,马车里装满了备好的年礼,不是什么贵重的金银玉器,而是各地走镖时带回来的土特产:关外的风干肉、南边的果脯、东海的干贝……都是些实用又体面的东西,既不显刻意,又透着心意。 于敏信一边赶车一边打趣:“雁哥,你这礼备得可真用心,是不是昨晚琢磨了一宿?” 车厢里没动静。 于敏信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在意,继续赶他的车。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时,门房的人一见是云雁镖局的马车,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里头便有人迎了出来,不是旁人,正是杜清川的大舅林霖。 纪雁行微微一怔,他本以为会是管家或者账房先生出来接待,没想到竟是林家家主亲自出迎。 这礼数,未免太重了些,应当是有事,他想。 很快,对方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林霖笑呵呵地上前,抱拳道:“纪总镖头来得正好!正想着这几日去镖局找你呢,没想到你倒先登门了。” 55. 委托 进门,落座寒暄后,林霖便道出了原委:“年前两日,府里接了个大客户,要的绸缎数量不小,定金也给得痛快。我们核查了几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接了这桩生意。” 他顿了顿,眉间带着一丝凝重,“只是这批货要得急,府里现有的现货不够,得让旭景跑一趟,把两个仓库的存货调齐。” 林旭景在一旁补充道:“东西多,又贵重,这一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父亲的意思,是想请贵镖局派人随行护送一趟,图个安心。” 纪雁行听完,心下顿时了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沉稳地点了点头:“林老爷放心,这本就是云雁镖局的分内之事。只是不知……货要送往何处?何时启程?” 林霖道:“东西凑齐后,直接从仓丰府那边发走,因为急,所以启程的日子,最好就这两天。” 仓丰府。 纪雁行心头微微一跳,与于敏信互看了一眼,不过片刻,他点头道:“好,我亲自安排。” 林霖见他应得爽快,心下也松了口气,笑道:“有纪总镖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货量大概有多少?”纪雁行问道。 林旭景早已心中有数,答道:“约莫三十箱,每箱分量不轻,总货值……保守估计,也在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纪雁行微微颔首,这个数目,确实值得请镖局护送。 “路线呢?” “从景和府出发,走官道往东,经青县、平阳等,再到仓丰府。”林旭景铺开一张舆图,指着上面的路线,“这一路倒算太平,只是中间有一段靠近山林,偶尔听闻有毛贼出没。” 纪雁行仔细看着舆图,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轻轻点了点:“这几个地方,需多加留意,尤其是青县往平阳这一段,山林密布,容易设伏。” 他顿了顿,“我会多安排几个好手,再让熟悉这段路的兄弟走在前头探路。” “纪总镖头这一趟可走?”林旭景问。 纪雁行点头,“可。” 林霖见他自己上阵,又考虑周全,心下越发满意,笑着点头:“那便麻烦你安排了。” “应该的。”纪雁行嘴上应着,心里却已转过不少念头。 林家这趟镖,来得正是时候。 他原本计划是用假委托人走一趟仓丰府,暗中送那乌木筒。 可假的就是假的,再缜密的布局也怕人查到底,万一被查到委托人有问题,那整个计划便是前功尽弃。 但林家这趟镖不一样。 林家是景和府的老商户,根基深厚,关系清白,以他们的名义走这一趟,任谁来查,都查不出半点破绽。 他也不用再费心去编造那些委托的细节,更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背后之人去查真伪。 而且这趟镖贵重,所以他加派认手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纪雁行端起茶盏,掩去唇角的弧度。 林霖又道:“纪总镖头难得登门,正好这批货的细节还得再仔细商议商议。”他端起茶盏,语气自然而热络,“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也省得改日再跑一趟。” 纪雁行微微一怔,随即沉稳点头:“林老爷盛情,纪某恭敬不如从命。” 一旁的于敏信默默喝茶,见某人那一点儿思考都没有的直接应下,那口茶都险些喷出来了,眼睛有些心虚地飘向面前的两人。 他也不懂,为啥别有心机的是雁哥,但心虚的却是他。 见人答应,林旭景便让下人去安排了。 几个人从大厅走到议事的书房,林旭景铺开账册,将货物的数量、价值、包装方式一一细说。 林霖则在一旁补充着客户的背景和交货期限,于敏信则是快速记着重点。 纪雁行一边听着,一边与于敏信商讨,并在心中飞速盘算,这批货的量不小,需要安排多少人手,走哪条路线最稳妥,哪些路段需要格外留意…… 而此刻,后院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杜清川正陪外祖母说着话,手里剥着柑橘,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知晓他陪人去上香,絮絮叨叨地问着他玩得可好?吃得可香?眉眼间满是慈爱。 氛围安详,忽地安然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凑到杜清川耳边,压低声音道:“公子,前头来人了。” 杜清川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目露不解。 安然眨了眨眼,却藏不住那一丝笑意:“是云雁镖局的纪总镖头。来给咱们府上送年礼的,这会儿正在前厅跟大老爷和二公子议事呢。” 杜清川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垂下眼,继续剥着手里的柑橘,只是动作慢了许多,仿佛那橘皮上突然开出了花,需要小心翼翼的爱护。 老太太离得近,自然也是听到了,并在一旁看得分明,随即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好奇:“哦?可是那位……请我们川儿做账房先生的纪总镖头?” 杜清川手上动作一顿,脸颊也红了几分。 没听到回答,老太太继续逗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是那位……顶有眼光的纪总镖头?” “外祖母……” “是那位……让我们川儿脸红的纪总镖头?” “外祖母呀……” 杜清川的脸彻底红了,红得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他知道老太太是在逗他,可还是忍不住害羞。 他拿着手里刚剥好的柑橘,身子轻轻一扭,轻轻哼了一声,“外祖母笑话我,这个橘子……不给外祖母吃了!” 那模样,像极了被惹着急而炸毛的小猫。 老太太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更乐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哎哟哎哟,我们川儿长大了,有心上人了,说不得了,说不得了!” 她笑着笑着,又握住杜清川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渐渐认真起来:“那孩子啊,我还没见过,不过近几年,可没少从你大舅和景儿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杜清川垂着眼,没说话,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听着是个靠谱的孩子。”老太太点点头,“你大舅那人你知道的,轻易不夸人,可提起他,说的都是‘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年纪轻轻就把镖局做得这么大’……” “我寻思,是个可靠的孩子,就是……”老太太话锋一转,“就是商户吧, 难以受人尊重。” 杜清川皱眉,“可……舅舅也是……” “正是因为你舅舅他们是,所以外祖母才这样说。”老太太垂下眼,“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直到现在还要看读书人的脸色。” “所以,你娘年轻那会儿,才会一心想嫁读书人,才嫁给了你爹。” 杜清川顿了顿,他抬眸,摇了摇头,“外祖母,川儿觉得重要的并非身份,而是这个人。” “我相信我娘也并非只是因为我爹是读书人才愿意嫁给他的。”杜清川笑了笑,“我娘肯定是觉得我爹好,才愿意嫁给他的。”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叹了口气,“还真被你说中不假,你娘那会儿是看中你爹刚正不阿,待她又心细无比,才愿意嫁给他的。” 话落,老太太又笑着,语气里带着宠溺和纵容:“若是我们川儿确实中意他,那外祖母高低得去瞧瞧,看看这位顶有眼光的纪总镖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说着,竟然作势要起身。 杜清川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外祖母!您、您现在去?!” “怎么,不行?”老太太眨眨眼,一脸无辜,“前厅不是在议事吗?我老太婆去给客人添个茶,总可以吧?” 杜清川的脸又红了,他知道外祖母是在逗他,可万一……万一她真的去了呢? “外祖母……”他拉着老太太的袖子,声音软得像棉花,“您别……”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看你急的,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她拉着杜清川的手,让他重新坐下,看着眼前这个红着脸、低着头、却掩不住眼角那一丝期待的少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们川儿看上的人,外祖母可得好好替你把把关。” 杜清川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乖乖坐着,继续陪外祖母说话。 只是那话说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老太太看在眼里,心里笑得不行,这孩子,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但她也不点破,只是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哎呀”了一声:“瞧我这记性,前头议的事,有几句话忘了跟你大舅交代。”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然后朝杜清川伸出手,笑眯眯地说,“川儿,陪外祖母走一趟?正好,也让你见见那位……‘顶有眼光的纪总镖头’。”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杜清川的脸“腾”地又红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撒娇说不去。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扶着老太太的手,站了起来。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祖孙俩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地就能看到前厅的檐角了。 而就在这时,小径的另一边出现了几道人影。 看身形,杜清川认出了是大舅林霖、表哥林旭景、以及于副手。 除此以外,还有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56. 两日 他们看起来应该是刚从议事的书房出来,林霖走在前头,正侧头对林旭景说着什么;于敏信跟在后面,嘴巴没停过;而纪雁行走在最后,神情淡淡的,是一贯的沉稳模样。 两条路,在前厅门□□汇。 杜清川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而就在那一刻,纪雁行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的林霖和林旭景,越过于敏信那张还在说话的嘴,直直地,落在了回廊尽头那一道纤细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纪雁行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太淡了,淡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杜清川看见了,他看见那素来沉稳的目光,在触及自己的瞬间,变得柔软,他觉得自己的脸好似又红了。 林霖见到两人,连忙快步上前,搀住老太太的另一边,笑道:“娘,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是。”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笑眯眯地说:“正好有事想交代你几句,顺道也来认认人。”她说着,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后面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纪雁行已经快步上前,恭敬地抱拳行礼:“晚辈纪雁行,见过老夫人。”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满意,这身板,这气度,这礼数,都挑不出毛病,就是行武之人,看着着实有些魁梧,跟自家这小外孙一块,衬得她原本就娇小的小外孙,更迷你了。 她笑着点点头:“久闻纪总镖头大名了。我家生意承你不少照拂,前阵子这小外孙也多亏你一路护着,我这个老婆子,早就该当面谢你了。” “老夫人言重了。”纪雁行微微低头,语气诚恳,“林府与镖局合作多年,本就是分内之事。至于小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掠过站在老太太身后的那道身影,声音低了几分,“是晚辈的荣幸。” 小公子…… 老太太看了看旁边的杜清川,笑了。 杜清川站在老太太身后,耳根红得都快烧起来了,抬眸,睨了青年一眼。 纪雁行看到对方略带嗔怒的眼神,垂眸弯了嘴角。 几人说着话,便进了前厅重新落座。 丫鬟们重新上了热茶,气氛融洽而热络。 杜清川坐在老太太身侧,垂着眼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声问旁边的林旭景:“大哥,你们方才……是从书房那边过来的?” 林旭景点点头:“嗯,刚议完事,正要回前厅呢。” 杜清川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便垂着眼继续听大人们说话。 只是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很重,像冬日的暖阳似的带着暖暖的温度,让他想忽略都难。 他抿了抿唇,悄悄抬眸,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纪雁行的视线。 那人正端着茶盏,明明在和自家大舅说着话,余光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刚好接住了他这偷偷一瞥。 他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唇,又轻轻横了对方一眼,纪雁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才满足地慢吞吞收回目光,继续与林霖说话。 老太太一边听着众人说话,偶尔也插上几句。 “纪总镖头是哪里人?”她问得随意,像是在唠家常。 纪雁行微微欠身,答道:“回老夫人的话,晚辈原籍青州,后来辗转到景和,便在此扎根了。” “青州?”老太太眼睛亮了亮,“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随你外祖父去过一回,那里的枣子又大又甜,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 杜清川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小声道:“那得多好吃呀,外祖母一直记得。” 老太太耳朵尖,立刻转过头调侃:“怎么,许你惦记人家纪总镖头送的酥香坊点心,就不许我惦记青州的枣子了?” “外祖母!”杜清川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茶碗里。 纪雁行唇角微微弯起,开口道:“老夫人若是喜欢,晚辈下次走镖路过青州,可以带些回来。”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敢情好!不过可不能只带枣子,青州的蜜饯也出名,还有那边的花糕……” “娘,”林霖无奈地打断,“您这是让人家纪总镖头走镖还是带货啊?” “带货怎么了?”老太太理直气壮,“人家纪总镖头都没说不带,你倒先替人推上了。” 纪雁行垂眸浅笑:“老夫人喜欢,晚辈乐意效劳。”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他,因对方的话,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慈爱,“方才你说,辗转来到景和,那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纪雁行顿了顿,却也没否认,语气平静却诚恳:“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一切都很好。” 老太太看着他,眼里又多了些许赞许,这孩子,不是那种一被问起就大倒苦水的性子,也不是那种刻意粉饰太平的虚伪,只是淡淡一句“过去的事”,便带过了那些艰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笑着问:“那在这景和,可有什么亲人?” 杜清川忍不住开了口,答道:“有个妹妹。” 话落,他又不好意思了起来,纪雁行弯唇接过话,“是的,舍妹如今也在镖局里。” 老太太轻笑,“哦?妹妹多大了?” “今年十五,正是闹腾的年纪。” 老太太笑起来:“十五岁的小姑娘,可不正是最活泼的时候,往后有机会,带她来府里玩。” 杜清川在旁边小声补充:“云敏妹妹很可爱,性子也开朗。” 老太太看他一眼,眼里满是揶揄:“哟,我们川儿还替人家妹妹说起好话来了。” 杜清川又被噎住,只好低头喝茶。 老太太笑得不行,又转向纪雁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前阵子这小外孙在你那儿当账房先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老夫人言重了。”纪雁行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杜公子……帮了晚辈大忙。那些账目,若不是他,晚辈真是不知要理到什么时候去。” 老太太听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头喝茶却明显竖着耳朵听的少年,笑意更深了。 “他帮忙是应该的,你救过他,他替你分担些杂事,这叫做‘投桃报李’。”老太太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旭景说,你们镖局的账房可是专门给他添了张床榻?” 杜清川好想把耳朵捂住,今日的老太太语出惊人得让他心惊担颤。

纪雁行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稳:“杜公子帮忙是情分,镖局照顾他是本分。” 老太太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霖说:“这孩子,说话可真有意思,左右都是他有理。” 林霖也跟着笑,看了看纪雁行,又看了看自家那个红着脸恨不得躲起来的外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说了这半日话,也到用饭的时辰了。”老太太看着他道,“纪总镖头若不嫌弃,便留下来用顿便饭?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纪雁行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抱拳道:“老夫人盛情,晚辈却之不恭。” 林霖在一旁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娘,您这可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早就让人备好了,就等着散席直接过去呢。” 老太太闻言也笑了,拍了拍儿子的手:“行行行,你们父子俩都有远见,就我老婆子话多。” “哪儿的话!”林霖连忙扶起母亲,“娘这话说的,您要是不开口,人家纪总镖头还以为是我那是公事公办呢。” 林旭景附和:“爹说得对,您这一开口,才显得咱们啊,是真心实意留客。” “就你嘴甜。”老太太笑着道:“走吧,边吃边聊,我还有好多话想问纪总镖头呢。” 一行人起身,说说笑笑地往后厅走去。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来,香气扑鼻。 老太太坐在主位,纪雁行被安排在客座,正好在杜清川的斜对面,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老太太一边给杜清川夹菜,一边继续方才的话题,问得随意:“纪总镖头,你们镖局什么时候开工啊?” 纪雁行放下筷子,答道:“回老夫人的话,镖局初八就正常接活了。不过有些年前定下的镖,这两日就得准备出发。” “哦?”老太太来了兴趣,“这么早?是哪里的镖?” 纪雁行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对面的杜清川,答道:“正是贵府委托的那批货,要送往仓丰府的。” 老太太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你们方才在书房商议的就是这个。” 林霖在一旁接话:“对,这批货量不小,旭景得亲自跟一趟,正好和纪总镖头他们同行。” 老太太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林家生意大,需要镖局护送的时候多,林旭景也经常跟着去。 林旭景笑着补充:“有纪总镖头亲自押送,我也能偷个懒,放心了。” 杜清川的筷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么快?两日后就要出发? 他怎么毫不知情。 想到这儿,他垂着眼,有些郁闷地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可那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见往嘴里送几口。 饭桌的话题已经顺势转到仓丰府的风土人情上了。 林霖说起早年去仓丰府做生意的见闻,什么那边的糕点比景和府的甜,什么江边的夜景最是好看,什么当地有一种鱼,只有冬天才最肥美…… 林旭景也跟着附和,说自己上次去仓丰府还是三年前,那时候…… 杜清川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仓丰府,好远啊。 两日后,好快啊。 57. 想去 杜清川给老太太夹了些许对方爱吃的青菜,然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老太太夹来的红烧肉,油亮亮的,看着就诱人,可不知怎的,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戳了口饭嚼了嚼,觉得饭都有点苦了。 他竖起耳朵,听着他们聊天,他们聊到了这些有趣的风土人情,忽然又觉得,仓丰府,听起来真好啊。 有甜的糕点,有好看的江景,还有冬天才最肥美的鱼…… 他长这么大,最远也只是去过新玥县的外祖家,还没真正出过远门呢。 对面的纪雁行,虽然在和林霖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这边落了落。 就看见那少年垂着眼,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明明满桌的好菜,在他眼里,似乎都不香了,只吃碗里那白米饭,甚至吃着吃着,嘴角都耷拉下来几分。 这是怎么了? 他轻轻蹙眉,想了想,忽然晃了一下。 不会是因为……听到他要离开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纪雁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有点痒,有点甜,还有一丝隐秘的、不太光明的窃喜。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可见他食不下咽的模样,又有点心疼。 他希望他离开后,少年能吃得好睡得香,不会因为他走了就茶饭不思。 但又希望他回来之前,少年能一直想着他。 这人啊,可真矛盾。 纪雁行正想着要说点什么让对方多吃点时,耳边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表哥,仓丰府……真那么有意思吗?” 他抬眸,只见杜清川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正望着林旭景。 “那是自然。”林旭景笑着点头:“仓丰府比咱们景和府大多了,码头边一到夜里就灯火通明,各种小吃摊能摆出一条街去。还有那江边的客栈,推开窗就能看到渔船点点……” 杜清川听着,眸子越来越亮,像是落进了星光。 他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表哥都一起去了……我也有点想去呢。” 他说完,又有点欲盖弥彰地连忙补充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真想亲眼看看呀。”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林霖也听明白了,笑着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林旭景也不是笨的,自然听出了表弟话里的意思,可他作为此行的负责人,却不能不把话说清楚,于是他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认真:“清川,仓丰府确实有意思,但这一路可不是游山玩水。” 林旭景继续道:“路途远不说,押送货物跟咱们平日里出门不一样的,有的时候还得住简陋的驿站,有时赶路错过了宿头,还得在野外扎营,睡不安稳的,还有啊,这万一遇上刮风下雨,哪更是遭罪。”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家表弟那副文弱的模样,还是把话说完:“而且,这一路说太平也太平,说凶险……也不是没有凶险。咱们带着这么多货,万一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办?” 杜清川听着,眼尾下垂,抿起了唇。 饭桌上似乎安静了一瞬。 林旭景以为表弟被说服了,正要继续吃饭,却见杜清川又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执拗。 他先是喊了一声表哥,接着抿了抿唇,又坚定地道:“你可以吃的苦,我也吃得了的。” 林旭景一愣。 “我没有那么娇气。”杜清川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住驿站也好,在野外扎营也好,我都可以的。” 林旭景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杜清川又开口了,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坚持:“如果……如果真的遇到凶险,我也会躲起来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而且……” 他说着,像是鼓足了勇气,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偷偷瞟了一眼斜对面的那道玄色身影。 只一眼,极快,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脸颊就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有人会保护好我的。” 大家都在认真听,这句话再小声,也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饭桌上霎时安静了一瞬。 林旭景愣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林霖端着酒杯的手也停在半空,皆看向那平时软乎乎的小孩。 杜清川说完那句话,耳朵尖红得像是染了胭脂,却抬起了亮晶晶的眼眸,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纪雁行依旧端着那杯茶,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他心里,却已经被对方那“偷偷的一眼”掀起了滔天波澜。 虽快得旁人或许根本注意不到,可他如何能感受不到?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羞涩,几分依赖,还有几分……近乎本能的信任。 信任他会保护好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纪雁行的心就像被温热的泉水泡过似的,软得一塌糊涂,倘若少年是这般与他提要求,他想他是绝对!完全!拒绝不了的! 可他不能开口。 这一趟,他身上还背着乌木筒那桩事,杜清川跟着去,确实有安全的隐患。 而且目前,他是外人,人家家里长辈还没点头,他没资格说话。 要是开口了,那也不是帮忙,那是添乱。 所以纪雁行也只能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旭景被自家表弟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杜清川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句句诚恳,让他根本无从反驳。 这孩子……平日里软乎乎的,怎么一碰到这事,就这么能说?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父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林霖接收到儿子的眼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片刻,他放下酒杯,轻咳了一声。 他想了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长辈的郑重:“清川啊,你来新玥也有些时日了,家里人也该想你了。” 清川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跟自家那几个糙儿子可大不相同。 就说林旭景这小子了,皮糙肉厚的,风餐露宿都不在话下;可清川这孩 子,细皮嫩肉的,从小娇养着,哪里受过那种苦? 况且此行时间紧,任务重,赶起路来没日没夜的。 让他跟着去,怕不是得瘦一大圈,到时候妹妹见了,怕是要拿着扫帚追着他这个当舅舅的满府跑。 杜清川抬起眼,不知道舅舅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林霖继续道:“前几日你不是还收到家里送来的年货吗?你母亲还托人带了话,说……” “说新晖那边,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已经平息了。”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心疼,“问你……何时归家?” “家人们都想你了,你嫂子也已经生产,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你小侄子?” 杜清川愣住了。 谣言……平息了? 他当然想爹娘,想哥哥嫂嫂,想家里的一切,还有没见面的小侄子。 可现在,舅舅突然提起这个……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那嘴唇,微微嘟了起来。 林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心肠继续道:“清川,舅舅不是不让你去,你要是真想去,舅舅还能拦着你不成?” 杜清川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林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跟着去,一路奔波劳累,万一累瘦了,到时候你母亲见了,还不得拿着扫帚来找我这个当舅舅的算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舍得看你舅舅被你娘追着满府跑?” 杜清川嘟着嘴,很快,又抬起头,眸子里亮晶晶的看向林霖:“舅舅,您方才说……”他顿了顿,声音不大,“若是我爹娘同意了,我便可以去?” 林霖一愣。 杜清川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我们出发的路线,不是正好会经过新晖吗?” 这下,林旭景也愣住了。 “那出发那日,我便一同去,到了新晖,我直接问爹爹娘亲!他们若同意了,我就继续跟;他们若不同意……”他抿了抿唇,“我便留在家里,可好?”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林霖。 林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呢,一声轻笑响起。 是老太太。 “你这孩子呀……”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杜清川的手背,眼里满是慈爱和宠溺,“真是主意大得很。” “就是平日里太娇惯着你了,把你养得太好了,没吃过苦,非要跟你表哥去吃苦。”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只有无可奈何的纵容。 “外面的世界可不比在家里,没有在家里一样有大家宠着你,疼着你的。”老太太有些苦口婆心,“就算有人保护你,你也可能真的会吃很多苦头的。” 杜清川轻轻摇了摇头,“我可以的,我不怕。” 老太太继续道:“你舅舅和你表哥,也是担心你吃苦受累,怕你路上万一出什么事,没法跟你爹娘交代。” 杜清川点点头,声音软软地撒娇道:“我知道的,外祖母。我知道舅舅和表哥是为我好。”他顿了顿,抬眸看着老太太,眸子里满是认真和期待:“可我真的……只是想出去看看。” “看看书里写的那种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58. 准备 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养在深闺,读万卷书,却不曾离开过那一小方天地,所以难得有一个这样的机会,又有人护着,才会这么想出去看看,又有什么错呢? 她合眼,遮住了眼里那点不忍,最终看着少年还是点了点头,柔声道:“如果川儿想去,那便去吧。” 杜清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太太又看向纪雁行道:“只是这一路,可得麻烦纪总镖头多费心了。” 纪雁行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微微欠身,语气沉稳而诚恳地道:“老夫人言重了,这本就是晚辈该做的。” 他说着,目光极快地掠过对面那个少年,眉眼弯弯,眸子亮晶晶的、唇角压都压不住的,一整个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纪雁行垂下眼,端起茶盏,把那杯凉茶送到嘴边。 这顿饭,便在这般热闹又温馨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饭后,众人移步厅中,又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闲话,但毕竟出发在即,两边都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准备,纪雁行他们也没有再多留,很快就起身告辞。 林霖亲自送他出门,林旭景和于敏信跟在后面,老太太则由杜清川扶着,也慢慢往前院走。 走到半路,林霖忽然放慢了脚步,与纪雁行并肩而行。 他没有看纪雁行,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扶着老太太的月白色身影上,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长辈的郑重:“纪总镖头,清川这孩子,从小身子弱,一直是被我们娇养着的,没出过远门,我虽然劝了一时,但我思及我那妹子,怕是抵不住我这小侄儿的撒娇。” 说着,林霖脸上也浮现了些许无奈,“如果真的同意让他去仓丰府,那这一路,真的是劳你多多费心了。” 纪雁行脚步微顿,随即微微侧身,语气诚恳:“林老爷放心,晚辈必当竭尽全力。” 林霖点点头,又道:“他性子软,但主意大,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路若是有什么想法,也请你多担待些,如果不麻烦,还请尽量满足他。” “晚辈明白。”纪雁行唇角微微弯了弯,目光也落在那道身影上,“他……很好。” 林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眼里,是托付,也是信任。 一行人走到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于敏信已经先上了马车,林旭景也站在一旁,与自家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众人竟像是约好了似的,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或是低头整理衣襟,或是抬头看天,或是转身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总之,没有一个人往门口的方向看。 杜清川站在那里,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微微红了,却没有躲。 纪雁行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也带来了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 纪雁行垂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克制与温柔,还有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期待。 纪雁行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方才在饭桌上,小公子说会有人护着你,那人……”他顿了顿,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在下?” 杜清川抿了抿唇。 这人……又想逗他。 “我说的是表哥。”他抬眸看向对方,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表哥会护着我的。” 纪雁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纵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都心知肚明。 “那幅画,谢谢。”纪雁行突然说,语气里多了些许认真,他看着杜清川,目光柔和,“我很喜欢。” 杜清川的耳根微微红了。 他其实还有不少关于他的画,第一次见面时的出手相救,第二次的亦是,他护送自己来新玥的,在账房时认真处理公务的…… 当然,那日穿着月白长袍的,他自己还留了一幅。 但这些,他可不会告诉眼前这个人。 他只是小声说:“……那我以后再画。” 纪雁行弯了弯唇角,知少年易羞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语气认真了几分:“走镖路上,凶险难测,我必会尽全力,护你周全。”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郑重,“也会尽力给你最好的。” “不必如此。”杜清川摇了摇头,“我跟着你们,就该跟你们一样的,过于突出的话,也会容易引起麻烦的。” 纪雁行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对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他知道对方说得对,走镖路上,最忌讳的就是特殊对待,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 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依你。” 时候不早了,他抬眸,看了一眼天色,“两日后见。” 杜清川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纪雁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向众人道别,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声响。 杜清川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还是没有动。 直到身后传来老太太带着笑意的声音:“行了,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才不会呢。”杜清川小声地反驳,但耐不住小脸还是发热了,“外祖母就喜欢笑我。” 他说着转身,扶着老太太往回走,可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日后,很快就到了,他想。 林家这边,从杜清川点头说要跟着去的那一刻起,整个府里就陷入了一种特别忙碌的状态。 老太太亲自盯着人收拾行装,一边念叨着“这个带上”“那个也不能少”,一边让丫鬟们把各种东西往包袱里塞。 林霖虽没说什么,却默默让人去库房取了一件极轻极暖的狐皮裘衣,亲手交给了安然。 林澜更是夸张,直接拎着药箱就来了。 他把杜清川按在椅子上,仔细把了脉,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个小瓷瓶,一字排开在桌上,挨个交代:“这个是治风寒的,路上万一着凉,立刻喝一剂。这个是治外伤的,止血效果好,摔了磕了都能用。这个是驱虫的,野外过夜时撒在帐篷周围。这个是……” 杜清川看着那一 排至少七八个瓶子,有些哭笑不得:“二舅,我只是跟去走一趟,不是去打仗……” 林澜温和的笑笑:“二舅给你的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备无患!万一用上了呢?呐,这个小巧,你可以随身携带……” 旁边的林旭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二叔,我每次出门,您就给我一瓶金疮药。怎么清川一去,您这恨不得把整个药铺都搬给他?” 林澜头也不回:“不可攀比。” 林旭景:“……”行,他是捡来的。 话虽这么说,等林澜交代完离开后,林旭景还是默默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堆瓶瓶罐罐,然后又悄悄往自家表弟的包袱里多塞了两瓶。 安然和知瑶也没闲着,一个负责整理衣物,把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负责检查日常用品,从手炉到水囊,从干粮到点心,事无巨细。 除此之外,林霖还特意从府里挑了几个身手得力的家丁,交由林旭景统一调遣。 林旭景看着那多出来身手矫健的几个人,笑着摇了摇头:“爹这是多不放心我啊。”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父亲哪里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那个软乎乎的小表弟。 收拾着,杜清川却被门房通传,李云盈来了。 他连忙迎出去,便见那姑娘一袭藕荷色衣裙,站在院中,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清川!”李云盈见到他,眼睛亮了亮,“听说你就要回家了?” 杜清川点点头,将她请进屋里坐下。 李云盈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絮絮叨叨地开始往外掏东西:“这是路上吃的点心,这是驱蚊虫的香包,这是我娘给的平安符,说是开过光的,灵得很……” 杜清川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心里又暖又酸:“这太多了……” “不多,你这一走,路上风餐露宿的,不多备着点怎么行?”她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也黯了黯,“我们也要走了,只是得等元宵过后。” 她垂下眼,吸了吸鼻子,“原以为能和你一起过完元宵的。” 杜清川看着她,心里也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舍。 从新晖到新玥,从初遇到现在,这个开朗活泼的姑娘,是他在这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路上的陪伴,一起祈福,每一次见面的那些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他轻声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李云盈抬起眼看他,眼眶红红的,却还是扯出一个笑:“那是自然!等我们再见面……”她顿了顿,忽然眨了眨眼,那点伤感被狡黠冲淡了几分,“到时候你可要把路上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讲给我听!” 杜清川被她这模样逗笑了,点点头:“好,都讲给你听。” 李云盈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我们一定还要再见。” 杜清川任她捏着,弯了弯唇角:“会的。”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日头西斜,李云盈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杜清川送她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忽地,从马车里探了个脑袋,是李云盈朝着他笑,那笑靥比夕阳还要醉人。 杜清川也眉眼弯弯地敞开着笑着招了招手。 还会见的。 59. 出发(二) 而另一头,云雁镖局里,同样是一片忙碌。 于敏信趴在桌上,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路线、驿站、补给点。而他正对着一张摊开的舆图,嘴里念念有词。 “这条路最近,但有一段山路不太好走。这条路呢,就平坦些,但要绕远一天……”他抬起头,看向纪雁行,“雁哥,到底走哪条?” 纪雁行看了一眼舆图,手指在某处点了点:“从这里分叉,走山路,返程走官道。” 于敏信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妙啊!这样就算有人想埋伏,也不知道咱们走哪条!” 纪雁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另一边的林黎夕,则在安排人手,除去表面上护镖的兄弟,暗地里也加派了好几个好手,负责暗中戒备。他做事向来稳妥,通过每一个人的身手来分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纪雁行自己,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细节上。 哪些路段最容易出事,哪些时间点最需要警惕,哪些人该在哪个位置……他一处处推演,一点点确认,争取万无一失。 然后,他起身,去了自己的房间,从柜子深处,他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件。 那是一枚袖珍的暗器,巴掌大小,可以藏在袖中,使用时只需轻轻一按,便会弹出三枚细针。 针上涂了麻药,不致命,但足以让中招的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 这是他早年走镖时从一个老江湖手里得来的,他自己用不上,好在一直保存着,如今可派上用场了。 他把它擦拭干净,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机关,然后包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行囊里。 两日的时间,就在这样忙碌的准备中,悄然流逝。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林府后门便热闹起来,马匹、车辆、行装,一样样被牵出来、搬出来、整理好。 林旭景一袭劲装,正在检查货物,那几个家丁也已到位,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待命。 安然背着包袱,跟在杜清川身后,知瑶同样一身劲装站在一旁。 杜清川穿着一身轻便的浅青骑装,外罩那件狐皮裘衣,站在晨光里,眉眼清隽,像是画中走出的人。 少年在安然和知瑶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内已被改造过,原本硬邦邦的车厢里铺了厚实的软垫,角落里塞着暖手炉和厚毯子,车窗也加了帘子,既能挡风又不妨碍掀开看外面,一看便知是有人用了心的。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门方向驶去,不多时,城门在望。 晨光中,那里已聚集了一队人马,镖旗迎风微动,马匹打着响鼻,镖师们三三两两站着,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杜清川掀开车帘一角,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纪雁行站在队伍最前头,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侧头与林黎夕说着什么,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利落且沉稳的轮廓。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忽然抬眸,朝马车这边望来,隔着薄薄的晨雾,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两道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杜清川弯了弯唇角,没有躲开。 纪雁行的眉眼,也在那一瞬间柔和下来。 两拨人汇合,林旭景上前与纪雁行寒暄几句,于敏信在一旁笑嘻嘻地朝马车挥手,林黎夕则一如既往地沉默点头,镖局的兄弟和林家的家丁互相打了个照面,各自归位。 一切就绪。 纪雁行利落地上马,一勒缰绳,缓缓走到杜清川的马车旁。 他微微俯身,隔着车窗,低声道:“等会儿马儿跑起来,风大,记得把帘子放下来,别着凉。” 杜清川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脸,晨光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他乖巧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这马车被改造过的,暖和得很,也不会很颠。”他顿了顿,眸子亮亮地看着纪雁行,“队伍不必顾着我,该怎么赶路就怎么赶路。” 纪雁行看着他那副“我很懂事吧”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弯了弯唇角,“好。”然后直起身,一扬马鞭。 趟子手早已去前方开路了,队伍也缓缓启动,朝着晨光驶去。 杜清川放下了车帘,靠在软垫上,唇角那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新晖的路,还是那条老路。 山野依旧,月色依旧,连路边歇脚的那片空地都还是老地方。 天一擦黑,杜清川便主动跳下马车,让安然与知瑶帮着镖师们拾柴、递水。等火烧起来,他又找回自己的小工作,看火,任务虽小,却做得认真,那张白皙的脸上还沾了点灰,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纪雁行站在不远处,忍不住就想走过去,帮他把脸上的灰擦掉,顺便问问他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先去帐篷里歇着…… 然而,在他刚迈出一步时。 “清川!”林旭景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看着少年脸上的灰,眉头皱了皱,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脸,跟个小花猫似的。” 杜清川眨了眨眼睛,接过帕子,乖乖擦了擦。 林旭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杜清川旁边,把他和纪雁行之间隔得严严实实。 纪雁行沉默了,随后默默地收回那只迈出去的脚。 算了,理解,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小表弟,大概会护得比对方还狠。 晚膳时间,篝火燃起,众人围坐。 纪雁行端着碗,目光时不时往某个方向飘。 杜清川坐在林旭景旁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林旭景晃了晃手里空水囊,转头与林黎夕讨几口。 纪雁行便默默夹起几块烤得最嫩的肉,飞快地起身,把肉放进了杜清川碗里。 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杜清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耳根悄悄红了。 他抬起眼,往纪雁行的方向看去,那人正端着碗,一脸淡然。 杜清川抿了抿唇,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真香。 林旭景转回头,正好看到自家表弟嘴角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他狐疑地看了看杜清川,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脸无辜 的纪雁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把柄。 “清川,这肉好吃吗?” 杜清川点点头:“好吃。” 林旭景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给他夹了好几块,堆得碗里都快冒尖了。 杜清川看着那满满一碗肉,哭笑不得。 而对面的纪雁行,默默地收回了还想再夹一筷子的手。 算了,下次再找机会吧。 夜深了,众人陆续回帐篷休息。 杜清川洗漱完,正要钻帐篷,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喊声:“小公子。” 他回头,便见纪雁行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件厚毯子。 “夜里凉。”纪雁行走近,把毛茸茸的毯子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给小公子送个毯子。” 杜清川接过披风,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轻问:“你呢?” 纪雁行垂眸,心暖暖的,“放心,有的,早些休息吧。” 杜清川轻声道:“你也是。” 纪雁行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不远处传来的林旭景的声音打断:“清川?谁在那儿?” 杜清川连忙应道:“大哥,是纪总镖头,来送毯子的。” 林旭景从帐篷里探出头,看到纪雁行,脸上挤出一个礼貌的笑:“纪总镖头有心了,清川,快休息吧。” 杜清川抱着披风,朝纪雁行挥了挥手,钻进了帐篷。 纪雁行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帐篷的帘子落下,这才转身离开。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来日方长。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顺风顺水。 白日赶路,夜里扎营。 杜清川依旧是那个乖巧的小公子,能帮的忙都主动伸手。 林旭景看在眼里,心疼之余,也暗暗骄傲,他家表弟,真是顶好的。 纪雁行依旧是那个沉稳的总镖头,白日策马走在队伍前头,夜里默默守在杜清川帐篷附近。 只是有林旭景那双眼睛盯着,两人能说上话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目光相接,隔着篝火和人影,也只是相视一笑,便各自移开。 于敏信发现后,不由地私底下跟林黎夕嘀咕:“雁哥这也太憋屈了。” 林黎夕淡淡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两夜一日,转瞬即过。 第三日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新晖县的城门。 杜清川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铺子还是那些铺子,连路边那棵老槐树都还是老样子。 可看在眼里,却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下,门匾上,“杜府”两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杜清川深吸一口气,扶着安然的手下了车回头看向队伍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 林旭景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到纪雁行面前,抱拳道:“纪总镖头,这几日辛苦了。今晚便请在府里歇下吧,我跟姑母说,让下人收拾几间客房出来。” 60. 等待进入网审 纪雁行翻身下马,还礼道:“林公子客气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杜府想来空房不多,我们这些人都住进去,怕是多有不便。” 林旭景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纪雁行说的是实话。 杜府的空房确实有限,而镖师不少,这还没算上暗中的……实在是挤不下。 纪雁行看出他的为难,主动道:“林公子不必挂怀,我们寻家客栈落脚便是。” “那……”林旭景想了想,也只能点头,“客栈到底简陋,委屈纪总镖头了。” “应该的。”纪雁行摇摇头,“比起在野外风餐露宿,这不算什么。” 杜清川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微微蹙眉,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林旭景正要送别,却见杜府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位面容慈和、衣着讲究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杜清川,眼眶瞬间红了,“川儿!” 杜清川回头,霎时声音也有些发哽:“娘……” 母子相见,自是一番亲热,片刻后,杜母才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他人,“旭景?” “姑母,正是旭景,许久不见。”林旭景点头,林旭景连忙介绍:“姑母,这位是云雁镖局的纪总镖头,这一路多亏他照应。” “见过的。”杜母闻言,连忙上前几步,对着纪雁行郑重福了福身:“纪总镖头,又见面了,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我这孩子……”她看了看杜清川,眼里满是心疼,“多亏你的照顾。” 纪雁行连忙侧身避过她的礼,抱拳道:“伯母言重了,是纪某的分内之事。” “纪总镖头若不嫌弃,今日便在府里用顿便饭吧。虽不能留宿,这一顿饭,总得让我们尽尽心。”杜母满眼感激连忙道。 纪雁行动作微顿,他下意识地看向杜清川。 那少年正站在母亲身侧,跟自己对上眼,耳根又悄悄红了。 纪雁行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伯母盛情,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杜母这才笑了,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又招呼着众人进门。 杜清川跟在母亲身后,走过纪雁行身边时,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带着淡淡的笑意。 杜清川飞快地垂下眼,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一行人进了杜府。 杜母林落莹是个周到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一边让人去酒楼订席面,专门招待镖局的弟兄们;一边亲自领着纪雁行、林旭景和杜清川进了正厅歇息。 于敏信和林黎夕也不多留,跟着其他镖师往酒楼去了。 临走前,于敏信还偷偷朝纪雁行挤了挤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雁哥,好好表现啊。 纪雁行权当没看见,眼里只跟着那个小少年进府里了。 正厅里,丫鬟们上了茶,又摆了几碟点心。 杜清川坐在母亲身侧,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在这一刻终于落定了。 林落莹拉着自家哥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微微泛红:“看着倒是没有清减。” “路上累不累?在新玥住得可习惯?你外祖母身子可好?舅舅们可好?” 杜清川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只得一个一个答:“娘,我没瘦,外祖母把我养得可好了。外祖母身子硬朗,大舅二舅也都好,表姐表哥们都对我特别好……” 林落莹一一听着,眼里的心疼渐渐被欣慰取代,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那就好,那就好。娘今年没能回去,心里一直惦记着。” 说着,她又转向林旭景,眼里满是亲切:“旭景,你娘身子可好?你爹那老毛病今年犯没犯?你妹妹的亲事定下来没有?” “姑母放心,我娘好着呢,天天念叨您。”林旭景也笑着一个个答,“说起我爹那老毛病,之前姑丈搜罗来的药方子给二伯改良后,我爹用完,今年倒是没怎么犯过了。” “还有玉熙的亲事已经定了,日子还在看,应当是今年暮秋的时候了,到时姑母可得来喝喜酒。” 林落莹听得眉开眼笑:“好好好,一定回去,一定回去。” 姑侄俩唠了好一会儿家常,一时竟将纪雁行这个客人给忘了。 但纪雁行并不在意,他安静地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那杯茶,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 杜清川正笑着看着母亲,眉眼弯弯,脸颊微微泛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般,鲜活又明亮。 那模样他在新玥时也见过,却又不完全一样的模样,大概是,回到家的欢喜吧。 纪雁行这么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他留在这里,真的更好。 新晖有他的父母兄嫂,有他熟悉的院子,有他喜欢的一切,而跟着他们走镖,路途遥远不说,确实凶险难测。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那枚暗器,他到现在还没给出去。 纪雁行垂下眼,轻轻抿了一口茶,就在这时,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眸,便对上了杜清川的眼睛。 那少年原本就满眼回家的欢喜,与母亲重逢的欣喜,可当他的视线触及纪雁行时,那欢喜里,忽然又添了点什么………… 看起来更亮,更软,更加……藏都藏不住。 亮亮的眼睛像是在说:你怎么坐那么远? 忽地,少年冲他笑了笑,笑靥动人,看得他心头一动,握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 他下意识就跟着对方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是有点好笑。 什么留在这里更好…… 那只是他觉得的,最终还是得看少年是怎么想的,他愿意去也好,不愿意也罢,而他只需要尊重对方所做的任何决定,并支持就好了。 纪雁行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丝无奈又甘愿的笑意。 杜母林落莹看到杜清川,顺着少年的目光这才转向纪雁行,她晃的一下才想起,是她疏忽了。 不过这位年轻人端坐在客座上,背脊挺直,神态沉稳,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林落莹打量了他几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 模样周正,气度也好,难怪自家儿子…… 她笑着开口:“方才听旭景说,纪总镖头与林家常有合作?” 纪雁行微微欠身,答道:“回伯母的话,云雁镖局与林府合作多年,一直颇为愉快,也是承蒙林老爷的信任。” 杜母林落莹点点头,又问道:“那这一路从新玥到新晖,走了几日?” “三日左右,白天赶路,夜里扎营,还算顺利。” “夜里扎营?”林落莹看向杜清川,“可吃苦头了?” 杜清川连忙摇头:“娘,不苦呀。纪总镖头他们照顾得很好,夜里扎营也有帐篷睡,还有厚毯子,一点都不冷,虽不比家里,但也不输客栈多少的。” 林落莹听着,便是知道他人对自家哥儿多有照顾了,她年轻时也并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家女子,以前也跟着父亲跑了不少地方,她的目光又转向纪雁行,眼里有些感激:“纪总镖头有心了。” 纪雁行垂眸,语气诚恳:“伯母言重了。杜公子性情温和,一路从不叫苦叫累,反倒帮了我们不少忙,能有这样的同伴,是我们镖局的福气。” 林落莹听了这话,心里更是熨帖,她看了看自家哥儿,小脸确实没瘦,气色反而比在家时还红润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鲜活。 各个方面都说明这孩子,是真的被照顾得很好。她忽然觉得,云雁镖局这个“极好”,不单单是合作上的好,更是……对人的好。 “纪总镖头,走镖以来可遇到过什么惊险的事?”林落莹又问道,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纪雁行想了想,拣了几件不算太吓人的说:“倒是遇过几次小状况。有一回夜里扎营,来了几个毛贼想偷马,被守夜的弟兄逮了个正着,灰溜溜跑了。还有一回经过山路,遇上一段塌方,弟兄们花了两个时辰才把路清出来。” 杜母林落莹听得心惊:“那可真是凶险。” 纪雁行笑道:“伯母放心,都是走镖路上常遇到的事,弟兄们有经验,应付得来。” 杜清川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娘,您是没听过,于副手讲那些走镖时多的趣事,可多了可太有意思了。” 林落莹被儿子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倒是听得高兴。” 杜清川弯了弯唇角,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那人正端着茶盏,唇角也微微弯着。 林落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聊着聊着,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丫鬟掀了帘子,恭敬道:“老爷回来了,大少爷也回来了。” 纪雁行一顿,起身便见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眉眼英朗的青年,正是他父亲杜玉堂和兄长杜青峰。 “爹,大哥。”杜清川快步迎上去,眼眶微微泛红。 杜玉堂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眼里满是慈爱,拍了拍他的肩:“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杜青峰则是直接一把将弟弟揽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咧嘴笑道:“瘦了!不过气色倒是比走的时候还好。” 61. 等待进入网审 杜清川被他抱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嘟囔:“大哥,有客人在呢……”杜青峰这才注意到厅中还坐着两个人,林旭景他是认得的,笑着打了招呼。 另一个年轻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气度不凡,正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杜父杜玉堂已经走上前去,抱拳道:“许久不见了,纪总镖头。一路辛苦,老夫感激不尽。” 纪雁行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伯父言重,杜公子一路安好,晚辈不过是尽了本分。” 杜玉堂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道:“来来来,都入席吧,边吃边聊。” 晚宴设在正厅,菜式虽不铺张,却样样精致,显然是林落莹精心安排过的。杜父杜玉堂坐了主位,杜青峰和林旭景分坐两侧,杜清川挨着母亲,纪雁行则被安排在杜玉堂右手边的客座,赵洛瑾还在月子,便没有出席。 酒过三巡,杜玉堂在位置上端起酒杯,向纪雁行道:“纪总镖头,这一路多亏你照应。老夫敬你一杯。” 纪雁行连忙举杯:“伯父客气,晚辈不敢当。”他饮尽杯中酒,又道,“晚辈明日还要赶路,只能少饮,还望伯父见谅。” 杜玉堂点点头:“正事要紧。”他放下酒杯,又道,“听旭景说,你们明日便要启程去仓丰府?” “是。”纪雁行答道,“这批货赶得急,明日便得出发。” 杜玉堂感慨道:“那你们此番特意绕道新晖送清川回来,实在是辛苦了。” 纪雁行摇头:“不辛苦,顺路而已。” 杜青峰在一旁听着,插嘴道:“顺路也是心意,来,纪总镖头,我敬你一杯!” 纪雁行举杯相碰,两人各饮一杯。 气氛正好。 杜清川坐在母亲身边,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件事。 他抿了抿唇,放下筷子,轻声道:“爹,娘……我有一事要说。” 林落莹有些诧异,“怎么了?小脸严肃的。” 杜清川眨巴了下眼睛,徐徐开口:“爹,娘,明日,我想跟着纪总镖头他们一同出发。” 饭桌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杜清川垂下眼,又抬起,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想跟着去仓丰府看看。”他顿了顿,像是怕父母担心,又补充道,“有表哥与纪总镖头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林落莹最先开口,她皱了皱眉,拉着儿子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这才刚回来呢,你这身子又比不上你哥皮糙肉厚的,不得好好歇歇?” 杜青峰本来正夹菜,闻言筷子一顿,委屈巴巴地抬头:“娘,怎么说着说着还踩我一脚呢?” 杜母林落莹白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杜青峰摸摸鼻子,倒也不恼,看向杜清川,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清川,你这才刚到家,小侄子也没瞅瞅呢,就想着要出远门了?” 他夹了个肉放碗里又道:“去仓丰府可不比去新玥,就算是快马加鞭,也得走一个月有余,你呀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怕是挺不住的,算了吧。” 杜清川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在新玥那几日已经跟着露宿过了,也没觉得有多苦。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大哥说得也有道理,去新玥才走了三天,去仓丰府却要走一个多月,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杜玉堂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酒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杜玉堂没有急着开口,抬起眼,看过去对上了杜清川的目光,那目光不凶,也不严厉,只是沉甸甸的,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珍藏了许久、如今却要被人借走的宝贝。 杜清川被看,也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没有躲开,他是真想去。 杜玉堂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川儿真想去?” 杜清川听父亲的声音,不像生气,似乎还有迂回的余地,心里那点发虚霎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爹,您从小就教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姿态让杜玉堂微微一怔,不像是在对父亲说话,倒像是在书院里,对着师长陈述己见。 杜清川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很:“我自小在书院长大,读过的书,您都知道的。” “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蜀道的险峻,关外的苍茫……我都在书里读过,在诗里见过。”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可那些,终究是别人的眼,别人的笔。” “我想亲眼去看看。” “想去看看李白笔下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到底有多壮阔……” “也去看看王维诗里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还想去看看范仲淹文中‘衔远山,吞长江’的湖,是不是真的浩浩汤汤。” “我知道路途遥远,也知道风餐露宿的苦,可我觉得比起看到的一切,我觉得我不一定会后悔。”他抿了抿唇,眼里有光,“爹,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爹爹教过孩儿的,孩儿都记得。” 他说完,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父亲的回答。 少年的声音不高,但却像石子投进湖面,在每个人心里慢慢荡开涟漪。 杜玉堂看着自家这个小儿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最小的孩子,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读过最多的书,走过最少的路。 他曾经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长子身上,可那孩子不爱读书,只爱舞刀弄枪。后来清川出生了,他像是找到了寄托,把那些没能传给长子的诗书礼义,一股脑儿地都教给了这个小小的人儿。 这孩子也争气,从小就聪慧好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无一不通。 他常常想,若是这孩子生作男儿身,凭他的才学,将来科举入仕,未必不能光宗耀祖。 可惜…… 可惜他是个哥儿。 不能考功名,不能入仕途,甚至连出门都诸多顾忌。 这些年,虽然没有不让他出门,但他却又是真的一直被关在这座小小的书院里,读书,习字。 小小少年所有的才华和抱负,都关在这一方天 地里。 杜玉堂沉默了好一阵,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里面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有些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没出过远门,新玥是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可那也是因为……因为那些不堪的谣言。 如今,他想出去看看。 看看书里写过的那些山川河流,看看那些诗里吟咏过的风土人情。 这小小的愿望,他又怎么忍心拒绝? 哥儿又怎样?哥儿难道就得一辈子困在这里吗?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家夫人,目光里有询问,更多的是……松动和妥协。 少年学得很好,他被说服了,书读完了,是该让少年亲眼去看看的。 林落莹对上丈夫的目光,心里的不舍,也忽然地化开了。 她看了看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丈夫那副“我拿这孩子没办法”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纪雁行身上。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认真:“旭景跟纪总镖头此番是出任务,任务在身,不比游山玩水。” “不是娘不让你去,只是你此番跟着去,是否会耽误他们的正事呢?” 杜清川愣了愣,正要张嘴。 林落莹又道:“是我问岔了,我该问纪总镖头与旭景的。” 林旭景一顿,微微蹙眉,他没明白姑母是想让杜清川去还是不想,犹豫着还是没有开口。 “伯母说的是。”一旁的纪雁行先开了口,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语气沉稳:“这一趟,确实是以押送货物为重,并非游山玩水。” “不过,晚辈这一路计算过行程。从新晖到仓丰府,快马加鞭固然能省下几日,再者,因为此次货物厚重,车队本就快不起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语气却依旧坦然:“所以,时间上……其实还算充裕,若是杜公子同去,也不会耽误什么。” 他没有说“让他去吧”,也没有说“不让他去”,他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时间够,不会耽误。 杜清川原本悬着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悄悄落回去几分。 林落莹看着纪雁行,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方才那话,表面上是说给儿子听的,实则是在敲打这位纪总镖头,你若真有心想带他走,也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她没想到,这年轻人不仅听懂了,还不推卸责任,只是陈述事实,把决定权留给她。 林落莹收回目光,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接话。 杜清川悄悄抬眼,看了看母亲,正端着茶盏,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抿了抿唇,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母亲最爱吃的清蒸鲈鱼,轻轻放进她碗里,“娘。” 林落莹一愣,抬眼看他,便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眸子。 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想要什么又不敢开口时的模样,可怜巴巴的,眸子却又亮得让人没法拒绝。 明知是少年惯用的伎俩,但林落莹的心,还是一下子就软了。 62. 等待进入网审 她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几分:“能照顾好自己吗?” “能的,娘。”杜清川眼眶一热,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鼻音:“我定能照顾好自己。” 他又眨了眨眼,意图将湿意藏回去,语气里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再说了,不是还有表哥吗?表哥会照顾我的。” 林旭景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他放下茶盏,看着自家表弟那副“表哥最好了”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能说不吗? 但看到姑母那副明显已经动摇的模样,还有表弟那亮晶晶的双眸,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姑母放心,清川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一旁的杜青峰总算找到话口子了,他调笑地接了一句,“我弟弟要是少一根头发,旭景哥,可要唯你是问的了。” 林旭景无奈地摇头,语气夸张地补了一句:“行,那掉的不会也要找我算账吧。” 林落莹被两人的话逗得唇角微弯一旁又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伯母放心。” 她转头,便见纪雁行也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体看着她:“晚辈镖局上下,也定会照顾好杜公子的。” 他说得简短,却诚恳的像是在许一个承诺。 林落莹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小哥儿,心里那点最后的不放心,也散了不少。 她轻轻摸了摸杜清川的脸颊,语气里是纵容和疼爱:“行了,那便去吧,去看看你想看的外面。” “但你要始终记住,家里人在等着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杜清川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灯笼,连嘴角都翘得压不下去。 “我知道的!谢谢娘!” 那声音,雀跃得像是枝头的小鸟喳喳叫。 林落莹与杜玉堂相视一眼,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眶都有些泛红,这孩子,是真的高兴啊。 杜玉堂端起酒杯,对纪雁行道:“纪总镖头,犬子顽劣,这一路,真的是有劳了,一定多照顾,酬劳定不会少的。” 纪雁行连忙举杯回敬:“伯父言重,杜公子……很好。” 这话说得诚恳,杜玉堂多看了他一眼,勾勾唇却没再多说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 杜青峰是个话多的,拉着纪雁行问东问西,从镖局的营生聊到走镖的见闻,又从走镖的见闻聊到仓丰府的风土人情,还说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跟他切磋一下武艺。 纪雁行话虽不多,却句句答在点子上,对于切磋的说辞也答应了下来,两人聊得有些投机。 杜玉堂则与林旭景说着林家的事,又问了些关于这趟镖的细节,偶尔也插几句话问问纪雁行,气氛融洽得很。 听到两人聊镖局的事,杜玉堂便也说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走过几次远门,引得几人纷纷追问。 纪雁行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几句,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杜清川那边落。那少年正低头扒饭,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 饭后,丫鬟们撤了席面,上了茶。 杜清川却坐不住了,拉着母亲的袖子,小声问:“娘,我能去看看嫂嫂和小侄子吗?” 林落莹被他这急切的小模样逗笑了,点了点他的鼻尖:“就知道你惦记着。走吧,早些过去,晚些你嫂嫂要歇息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起身,带着杜清川往内院走去。 林旭景作为娘家人,自然也跟了去。 纪雁行自然是不方便地留在厅里,与杜玉堂和杜青峰继续喝茶说话。 内院,暖阁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杜清川的嫂嫂赵洛瑾正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虽是产后不久,但气色很不错,见到杜清川进来,笑着招呼:“清川来了,快来看看你小侄子。” 杜清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头一看,襁褓里的小人儿,小小的一团,脸蛋红扑扑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的模样,眉眼有点像哥哥,脸型跟小嘴巴又有点像嫂子。 小小人儿正睁着眼睛,黑亮亮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看得杜清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好小啊……”他小声说,像是怕惊着这小东西,说着,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小小的拳头。 那小手便张开,软软地握住了他的食指,明明是紧紧抓着的,可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赵洛瑾笑道:“刚生下来的时候更小呢,这几日已经长开些了。”她说着,轻轻把小襁褓往杜清川那边递了递:“要不要抱抱?” 杜清川连忙摆手:“我、我不会……” 没事,托着头就行。”赵洛瑾教他,“对,就这样,轻轻托着……” 杜清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整个人都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那小人儿却不怕生,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对着杜清川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床,竟笑了,还伸出了小小的、软软的舌头。 “哎呀!”林落莹在旁边笑了,“这孩子,这么小就知道对着好看的人笑了。” 赵洛瑾也掩唇笑:“可不是,平日里也没见他对谁都这么笑过。” 杜清川被笑得耳根发红,可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冲他笑的小人儿,心又软得不像话。 他轻轻晃了晃手臂,小声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还没取大名呢,你爹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商量。”赵洛瑾笑道,“小名叫团哥儿,他生下来就圆滚滚的。” “团哥儿……”杜清川轻轻唤了一声。 怀里的小人儿似乎知道对方在喊他,又笑了。 林落莹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小心翼翼抱着小侄子的模样,心里又暖又软。她轻轻叹了口气,对赵洛瑾道:“这孩子,以前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赵洛瑾笑着点头:“可不是,现在也是。” 杜清川听见了,红着脸嘟囔了一句:“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赵洛瑾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是是是,不是孩子了。”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故意说得清楚,“有心上人了嘛,自然不是小孩子了。” 杜清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嫂子!”他急急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你取笑我!” 赵洛瑾一脸无辜:“哪有取笑?我说的是实话呀。”她眨了眨眼,继续 道:“听青峰说,你这次回来,还是那位纪总镖头亲自相送的?” 杜清川抱着团哥儿,垂着眼,没说话,却也没否认,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团哥儿放回小床上,生怕惊着这软乎乎的小人儿。 一旁的林落莹,原本只是笑眯眯地听着晚辈们说笑,可听着听着,眼睛就微微睁大了。 她方才还在想,自家这小哥儿对情爱之事向来迟钝,怎么突然就开了窍?如今听这对话,什么“心上人”,什么“亲自相送”,什么“跟人家去仓丰府”…… 她手里的团扇“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 杜清川被这一声吓得肩膀一抖,连忙转过身来。 林落莹直直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川儿喜欢那位纪总镖头?!” 杜清川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对上母亲那双瞪大的眼睛,那两个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赵洛瑾在一旁忍着笑,用团扇掩着唇,肩膀轻轻抖着。 林落莹看看儿媳那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模样,又看看儿子这副“被戳穿了”的窘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榻上,叹了口气,“难怪呢,非要跟人家去仓丰府。” 赵洛瑾微微瞪大眼睛,直到娘将这个事情说出来,应该是已经定下了,便再次调笑道:“小清川啊,还真是小瞧你了啊。” 杜清川站在原地,耳根红透,手足无措,像只被逮住的小兔子。 林落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原来如此”的了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母亲的感慨。 “我们家川儿啊……”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柔下来,“是真的长大了。” 杜清川低着头,耳根红透,像只被逮住的小兔子,最后竟是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双手环住了母亲的腰。 林落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点“儿子要被拐走了”的失落,逐渐被好奇取代了。 那纪总镖头,她虽然只是浅浅见过两面,但生得确实好,相貌端正,且高大,身板又挺拔,面容冷峻却不凶,说话做事周到妥帖,从对谈中,看得出来就是个稳妥人,也是个正直的人。 救了自家小哥儿两次,又一路护着回来,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她细细回想了一下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那年轻人看川儿的眼神,似乎……确实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那种像是怕唐突了,却又忍不住想看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杜玉堂年轻时看她的模样。 她轻笑着拍了拍杜清川的后背,让他起来。 想来,对方对川儿也并非无意,这样想,林落莹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而且说不定,等这一趟走完,两个孩子就定下来了…… 杜清川刚离开母亲的怀抱,就听见母亲凑近压低声音地问:“那纪总镖头……待你如何呀?” 杜清川一愣,随后瞪大眼睛,他小声抗议,声音软得像棉花,“娘……” 赵洛瑾闻言,在一旁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满是八卦:“就是就是,快说说,他待你怎么样?” 63. 等待进入网审 杜清川被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躲都没处躲。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他……”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对我很好。” “然后呢?”赵洛瑾问。 杜清川抿了抿唇,继续道:“去新玥的时候,路上他怕我冷,把披风给了我。后来我去镖局帮忙理账,他还在账房里添了屏风和床榻,怕我午憩时没地方歇息。” “醒来还会给我准备吃的,喝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有一回吃饭,我没什么胃口,便只是每样菜尝两口就放下了。” “我没想到他会留意,然后下午于敏信就带了我爱吃的桂花糕过来……” 他垂下眼,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的桂花糕时,他说是因为上次看我多吃了两块,他便记住了。” 林落莹眉毛轻挑,这种细心,不是装得出来的。 赵洛瑾听得眼睛都亮了,捂着嘴小声说:“这哪里是待你好,这分明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林落莹和赵洛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年轻真好”四个字。 杜清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是在回忆着于他而言珍贵的画面:“还有年集那日,人太多了,他怕我被挤到,一直走在我外侧,小心地护着我。” “有人推搡过来,他第一时间就抬手挡了,明明他自己胳膊上被撞了好几下,却是一声都没吭。” 他抬起眼,看了看母亲跟嫂子,又垂下:“后来看杂耍,我想往里挤又挤不进去,他就……”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就……” “就怎么样?” “他就牵着我,从人群里穿过去了。” “牵着你?”林落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单纯的好奇。 杜清川的脸又红了,小声辩解:“是隔着衣袖牵着的……” 林落莹看着他这副模样,她也轻轻笑了,接着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拍了拍:“他对你好,娘就放心了。” 话落,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促狭的语气:“不过,接下来的行程会是什么样的,等你们回来,可得好好跟娘说道说道。” “娘!”杜清川红着脸喊了一声,惹得赵洛瑾在一旁笑出了声。 杜清川低着头,嘴角却翘着下不去了,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好,他都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暖阁里的笑声渐渐歇了。 赵洛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林落莹便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歇着,月子里可不能累着。”又看了看小床里已经睡熟的团哥儿,轻声道,“这孩子睡得好香,随他爹。” 赵洛瑾笑着应了,又看了杜清川一眼,眼里带着几分促狭:“清川,路上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平安回来后还要听你讲故事呢。” 杜清川红着脸点头:“嫂嫂放心,你好好休息。” 三人这才散了。 林落莹送杜清川到院门口,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记得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杜清川看着母亲鬓边几根新添的白发,鼻子微微发酸,轻声说:“娘,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林落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回了屋。 杜清川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出了暖阁,夜风微凉,吹散了脸上的热度。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轻声问身后的安然:“纪总镖头……可走了?” “没走呢。”安然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方才听前头的小厮说,已经给纪总镖头带到客房了,这会儿估计已经歇下了。” 杜清川闻言,脚步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也好。”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脚步轻快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身后的安然和知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却都没戳破。 回到自己的小院,杜清川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他住了十几年的屋子,还是走之前的模样,书案上摆着他常用的笔墨,窗台上的兰草被人打理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杜清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知晓家里人定是时常过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公子,热水备好了。”知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清川应了一声,洗漱更衣,换上了柔软的寝衣。 房间早已烧得暖和,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烘得人懒洋洋的,他便让安然和知瑶都去歇息。 知瑶有些不放心,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直到杜清川再三保证“有事一定喊你们”,才肯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杜清川穿着寝衣,披了件外衫,坐在书案前,把从新玥带回来的画一幅幅展开。 在新玥画的那些山水、花鸟,还有偶尔兴起画的几幅小景,和以前的画放在一起,新旧交错,像是把两段时光连了起来。 翻着翻着,最下面那幅画露了出来,画纸边缘已经有一点微微泛黄了,却连一个折痕都没有。 那是他们初遇之后画的,画上的人未绘面容,仅有一个挺拔冷峻的轮廓,他抬手轻抚,他记得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何突然偏偏就画了那人的背影,于是愣了神,以至于在这肩上落下一滴墨。 如今再看,他忽然就懂了。 杜清川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轮廓,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其实那日他在雪中策马的模样,他并未细看,可奇怪的是画的时候,每一笔却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似的。 他再次垂眸笑了笑,耳根又悄悄热了起来。 就在这时。 “笃、笃。” 窗棂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杜清川一愣,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窗。 夜色已深,谁会在这个时候敲他的窗? 杜清川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隔着窗棂,压低声音问了句:“哪位?” 窗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是我。” 只两个 字,是那个他逐渐熟悉的低沉声音。 杜清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推开了窗户,夜风带着冬日的凉意涌进来,烛火被吹得晃了晃。 窗外,纪雁行一身玄色劲装,正站在月光里。 他显然也没想到杜清川会开得这么快,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杜清川披着外衫,里面是单薄的寝衣,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乌发半干地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薄红,一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纪雁行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立刻垂下眼,怕唐突了对方,但这一垂眼,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书案上,那幅展开的画,正对着窗户。 一片绿竹中,有一人身影,未绘面容,只看得出是一男子。 画中人,身材高大,衣袂被风吹起,腰间别有一剑,有些眼熟,纪雁行愣了愣,不由得微微倾身,想看得更仔细些。 杜清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一热,随即手忙脚乱地把画翻过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似的。 纪雁行抬起头,便看到对方精致的小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又对上了那双羞得不知往哪儿放的眸子,虽然对方动作很快,可他认出那柄剑,画上人,应当是他。 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两人隔着窗户,一个站在月光里,一个站在烛光中;一个红着脸,一个眼中有千言万语。 纪雁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地说出了心里话:“画得很好。” 杜清川闻言有点想把脸埋进那堆画里,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纪雁行没听清,却看见那露在外面的耳尖。 冬日风大,他不便进去,他侧过身子,尽量挡住外头的冷风,他不忍再逗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暗器,轻轻放在窗台上。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几分郑重,“路上带着,防身用。东西不重,你藏在袖中便可。” 杜清川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枚小巧精致的暗器,又看了看他。 “日后再教你如何使用。”纪雁行说,目光柔和,“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替他合上了窗,转身,消失在月色里。 杜清川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那枚暗器,愣了好一会儿。 那暗器小巧玲珑的,放在他手掌心恰恰好,他小心地收了起来。 刚刚夜风吹进来,似乎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半晌,他弯了弯唇角低头,把那幅被翻过去的画又轻轻翻了过来,重新拿起笔,蘸了红墨,在那空空的剑柄处,细细地、一笔一笔地添了上去。 不多时,一枚栩栩如生的剑穗便垂落在画中人的剑下,流苏仿佛能被风吹动。 那正是他送与对方的礼物,杜清川放下笔,端详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画中人依旧没有面容,只是这回,剑上挂着他的心意。 杜清川这才心满意足地熄了灯,钻进被窝。 窗外月色如水,被角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 64. 等待进入网审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杜府便热闹起来了。 马车停在门口,行装往上搬。 杜母林落莹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再带点这个吧?路上万一饿了……” “娘,真的装不下了。”杜清川哭笑不得地按住她的手,“您昨儿塞的够多了。” 林落莹还想说什么,被杜玉堂轻轻拉住了。他看了儿子一眼,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杜清川点点头,鼻子微微发酸,林落莹把那个小包袱塞进他怀里,不允许他拒绝道:“都是你爱吃的糕点,带着吧。” 杜清川只好抱着,没有再推辞。 杜青峰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精壮的汉子,个个目光锐利、身形矫健。 “这几个,从我武馆挑的,身手都不错。”他拍拍其中一人的肩,又看向杜清川,语气难得认真,“路上让他们跟着你,别嫌烦。” 杜清川乖乖点头,“谢谢哥,但我身边有知瑶啦,还有很多镖师。” “跟着吧。”杜青峰道,“我已经交代好了,骑马跟在你马车后面就行。” 人群外,纪雁行已经策马等在门口,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杜清川抱着那个小包袱,一一与家人告别。 林落莹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又忍回去;杜玉堂拍了拍他的肩;杜青峰一把将他揽进怀里,闷声道:“好好的啊。” 杜清川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嗯。” 他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家门,母亲与父亲还有大哥都站在台阶上,朝这边挥着手。 杜清川也挥了挥手,后放下车帘,深吸了一口气。 “出发!”外头传来纪雁行的声音,沉稳有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杜清川靠在车壁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包袱,心里酸酸胀胀的,却又暖得不像话。 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朝前望去,那道玄色的身影正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晨光落在他肩上,剑穗在风中轻轻晃动。 杜清川弯了弯唇角。 出发了,仓丰府。 离开新晖后,车队一路向南,头几日,杜清川过得并不轻松。 他自小娇生惯养,确实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奔波,马车不断地颠簸,时间一长,就算他能忍,可还是免不了腰背酸痛,甚至有些地方都磕青了。 不过三四天,他的脸色就有些发白,看在眼里的安然跟知瑶默默把马车里的软垫重新铺了一遍,多叠了两层后又把暖手炉塞进他怀里。 杜清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咬牙坚持着,实在撑不住了就自己调整各种姿势缓一缓,他已经是队伍里最好的那一个了,他不能出问题来耽误队伍的时间。 这路,确实不好走。 可辛苦归辛苦,当车队驶出官道,拐进一条傍山的小路时,杜清川掀开车帘,忽然愣住了。 山是新绿,水是碧清。 远处的山峰还笼着薄薄的晨雾,近处的田埂上,农人正赶着牛翻土,几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以前只在书里读过“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八个字,根本写不尽眼前的光景。 “真好看啊……”他喃喃道,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突然觉得都值了。 队伍行了五日,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车队正好路过一个小镇。 纪雁行提前让于敏信去镇上买了糯米粉和馅料,芝麻的、花生的、红豆的,满满当当装了一布袋,回来时于敏信一脸得意:“老板说这是最后几斤了,差点没抢到!” 夜里扎营时,纪雁行让镖师们生了火,架起锅。 他亲自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那双惯常握刀的手,此刻沾满了白乎乎的糯米粉,看着竟有几分笨拙。 杜清川蹲在一旁,看得新奇:“你也会做这个?” “不怎么会。”纪雁行答得坦然,“看过别人做。” 杜清川忍不住笑了。 于敏信凑过来,撸起袖子就要上手,被林黎夕一把拽住:“洗手。” “我又不脏!” “脏。” 于敏信只好乖乖去洗手。 众人围坐一圈,开始搓元宵。 镖师们五大三粗,搓出来的元宵一个比一个大,于敏信搓的那个快赶上拳头了,还振振有词:“大点好,管饱!” 杜清川第一次自己动手,搓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还裂了口子。 他越搓越认真,可手里的面团就是不听话,搓着搓着又扁了,他皱着眉,小声嘟囔:“怎么就不圆呢……” 于敏信探头一看,哈哈大笑:“杜小公子这元宵,下锅怕是得煮成糊糊!” 杜清川不服气,又搓了一个,结果比上一个还丑,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像落了星星。 纪雁行坐在对面,手里搓着面团,目光却落在那个笑弯了眉眼的人身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三两下就搓出一个圆滚滚的元宵,放在掌心,圆得像是用模子扣出来的。 他起身,走过来,把那个元宵轻轻放进杜清川手心里。 杜清川愣住,抬头看他。 纪雁行已经转身走了,回去继续搓他的元宵,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清川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圆圆的元宵,耳根悄悄红了。 他把那个元宵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那一堆“歪瓜裂枣”旁边,舍不得和其他混在一起。 林旭景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着茶碗,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算了,今日过节。 最后煮出来的元宵,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有的扁,还有几个煮破了皮,馅料流了出来,把汤都染成了黑色。 可大家吃得都很开心,你一勺我一碗,热腾腾的元宵下肚,连夜的凉意都被驱散了。 杜清川吃到自己搓的那个,虽然形状丑,面很厚但馅料很甜,他又咬了一口纪雁行搓的那个,圆圆的,皮薄馅足,比他做的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 他抬眼,隔着篝火,对上了纪雁行的目光,突然发现那人碗里,也有一个歪歪扭扭、要破不破的元宵。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杜清川低头笑了。 夜深了,众人陆续回帐篷歇息。 杜清川却睡不着。 他披了外衫,悄悄钻出帐篷,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仰头看月亮。 看了一会儿,身后 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怎么不睡?”纪雁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杜清川没有回头,唇角却弯了:“太亮了,睡不着。” 纪雁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篝火还在噼啪地烧着,偶尔有人翻身的动静从帐篷里传出来。 过了很久,杜清川忽然开口:“以前在家里,元宵节都是跟爹娘一起过的。吃元宵,看花灯,猜灯谜……”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大哥每年都会猜错,被我笑话。” 纪雁行安静地听着。 “今年不一样。”杜清川的声音轻了几分,转头看向纪雁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清澈,“今年在外面过,没有花灯,也没有灯谜……”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是也很好,好热闹。” 纪雁行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年。”他说,声音很低,“明年元宵,带你看花灯可好?” 杜清川愣住。 纪雁行没有看他,只是抬头看着月亮,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杜清川低下头,耳根红了。 “……好。”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草木抽芽的气息,月亮又升高了些,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营地的另一头,林旭景的帐篷里,灯还亮着,他坐在被褥上,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茶碗,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今晚过节。 从元宵以后,杜清川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这几日,一上路,他都要把车帘掀开一道缝,看外面的山,看外面的水,看路过的小镇、田埂上的野花、河边洗衣的妇人、山里背着柴火的老翁。 有时候看到好看的景,他恨不得叫安然拿笔来画,可马车颠簸,只能作罢。 夜里扎营时,他便把白日里看到的景,一桩桩记在本子上。 安然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大华景平七年正月十六,过青石岭,山腰有野桃树,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簇一簇,像云。” “大华景平七年正月二十,渡溪水,波光粼粼,水清见底,有鱼。” 杜清川写着写着,忽然抬头问安然:“你说,仓丰府那边的山,会不会更高?水会不会更清?” 安然也没去过,哪知道,却还是认真答:“公子想看,那便去看看。” 杜清川便笑了,低头继续写。 而纪雁行,也不知什么时候让于敏信去弄了几床厚褥子来,说是“多备的”,给几个马车都铺上了。 只是杜清川那辆,自然是最厚的那床,车的颠簸更是不明显了,杜清川每日的状态更好了。 而且他还发现,每日出发时,他马车旁总备着一壶热茶,后来一问,才知道是纪雁行提前烧好的…… 夜里他帐篷的位置,永远是避风的那一侧;就连赶路时马车走的路线,也总是特意避开了最颠簸的那段路。 他问安然:“这些……是纪总镖头安排的?” 安然点头,小声道:“好几日了。” 杜清川垂下眼,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65. 趟河 初春的天气说变就变,前几日还是晴空万里,这两日便阴雨绵绵。 雨不大,却下得缠人,把官道泡得泥泞不堪,车队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条河边。 原本浅浅的河面因连日春雨涨了不少,水虽不算深,却流得急,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翻滚而下。 河上的木桥已被冲断了一半,剩下的几块木板歪歪斜斜地悬在水面上,看着就不安全。 于敏信策马去探了探路,回来时腿已经湿哒哒的,脸色也不太好:“桥走不了了,只能蹚水过去,水我试了下,未到膝盖,不深,马车能过,就是河底全是石头,滑得很。” 林黎夕看了一眼河面,又看了看车队里的几辆马车:“马车得小心些,车轮容易打滑。” 纪雁行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观察了一会儿,回来时目光便落在了杜清川的马车上,他走过去,隔着车帘低声问:“怕不怕水?” 车帘掀开一角,杜清川探出半边脸,看了看那条有点湍急的河,抿了抿唇:“……还好。” 嘴上说还好,手却把车帘攥得紧紧的,纪雁行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待会儿我背你过去。” 杜清川一愣:“我自己可以……” “河底石头滑,你穿的是软底靴,站不稳。”纪雁行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而且水凉,蹚过去鞋袜湿了,容易生病。” 杜清川张了张嘴,一旁下了马的林旭景赶了过来,“不用纪总镖头了,不方便,我来即可。” 杜清川却摇了摇头,“表哥,水不深,我可以慢慢蹚。” 林旭景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一旁的知瑶已经无声地走过来,蹲下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杜清川一眼,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杜清川愣了一下,在对方的眼神下下了马车乖乖地趴到她背上。 见状,纪雁行也不强求。 车队开始渡河。 河面比他们预想的更宽,浑浊的春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翻滚着往下游涌去。 两岸的柳树刚抽了新芽,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细长的枝条时不时扫过水面,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马车一辆辆被赶下水,车轮在光滑的河底石头上打滑,溅起大片水花。 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水里乱踩,浑浊的泥水溅了推车的镖师们一身。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隐隐有闷雷滚过,像是还有一场雨在后面等着。 于敏信在河里推着车走得歪歪斜斜,嘴里还不忘念叨:“这石头也太滑了!跟抹了油似的!黎夕哥你拉我一把!” 林黎夕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将他拽稳。 知瑶的背不如男子宽阔,却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她站起身,稳稳地走进河里,每一步都踩得极实,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小腿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杜清川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了句“谢谢知瑶姐姐。” 知瑶专注脚下,微微侧头,嘴角带笑,算是听见了。 走到河中间时,最深处的水已经到了知瑶的膝盖。 水流比岸边看着更急,裹着泥沙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冲得人脚底发飘。河底的石头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稍有不慎就得摔个趔趄。 知瑶的步子依旧稳,可当她踩上一块被水淹没的大石时,脚底还是猛地一滑—— 杜清川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稳住身形,怕姿势不对压到对方。 惊呼还没出口,一只手臂已经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力道很大,却不粗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的,把他整个人从倾斜的边缘拉了回来。 杜清川睁开眼,便对上了纪雁行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的,衣摆已经被河水浸透,贴在腿上,玄色的布料吸了水,显得愈发沉。 半个身子都湿了,肩头还挂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后怕。 “小心。”他说,声音不高,却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杜清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瑶已经重新站稳,回头看 了纪雁行一眼,微微点头,示意没问题了。 纪雁行才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河底石头滑,走中间那条道,别踩带青苔的。” 知瑶“嗯”了一声,掂了一下杜清川,继续往前走。 杜清川趴在她背上,“有没有事呀?” “无事。”知瑶轻声说,杜清川的体重对习武的她来说,不值一提。 纪雁行已经转身走开了,正拉着险些被水冲歪的一辆马车,用力往岸上推。他的衣摆湿透了,贴在腿上,靴子里大概已经灌满了水,他却像浑然不觉似的,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又往河对岸的树林里扫了一眼。 杜清川收回目光,把脸埋进知瑶的肩窝里。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春草木抽芽的涩味,天色比方才更暗了些,远处的闷雷声又近了几分。 到了对岸,知瑶把杜清川放下来,他的鞋袜果然干干净净,一点水都没沾到。 看到知瑶湿透的下摆,便赶紧让知瑶赶紧去马车里换下湿衣裳,他站在岸上,看着河里那道还在忙碌的玄色身影,有点担心。 于敏信最后一个上岸,浑身湿淋淋的,活像只落汤鸡。 他一边拧衣摆一边抱怨:“雁哥你刚才突然往河中间跑什么?吓我一跳,差点把我拽下水!” 纪雁行没理他,只是低头拧了拧衣摆的水,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掠过河对岸那片黑沉沉的树林。 于敏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便也不在意,继续拧他的衣服去了。 车队重新整装,继续赶路,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天色越来越暗,雨大概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杜清川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朝前望去,纪雁行依旧策马走在最前头,背影挺拔,衣摆还湿着,贴在马腹上,剑穗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而走在最前面的纪雁行,面色却不如方才那般平静。 河对岸树林里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他看得分明。 那不是野兽。 是人。 66. 等待进入网审 过河之后,天色越发阴沉。 云层压得很低,闷雷在远处滚来滚去,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纪雁行策马走在队伍前头,目光四处搜寻,很快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一片背风的山坡,坡上有几棵老树,枝叶还算茂密,能挡些风雨。 坡下是一块平地,足够扎下所有帐篷。 “今夜在此扎营。”他翻身下马,吩咐下去,“动作快些,雨要来了。” 镖师们应了一声,立刻忙碌起来,搭帐篷的搭帐篷,拴马的拴马,劈柴的劈柴,检查包裹着油布的货物也检查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杜清川下了马车,脚一落地便觉得地面湿软,鞋底陷进去了一点点,他抬头看了看天,那云层黑沉沉的,像随时要压下来似的。 安然和知瑶已经手脚麻利地搭好了帐篷。 杜清川却没进去,而是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瓷瓶,是二舅林澜临行前塞给他的,说是“祛湿驱寒,路上用得着”。 他拿起三瓶,转身去找安然。 “安然,你去包裹里找点生姜过来,我们等会儿把这些药配合生姜煮了,给大家分一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过河,大伙衣裳都湿了,喝一碗祛祛寒,免得生病。” 安然接过药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想得周到。”他二话不说,拿了锅去煮药。 杜清川又去找于敏信,让他帮忙通知镖师们,待会儿来领药汤。 于敏信一听,眼睛都亮了:“清川公子!您这药来得太及时了!我刚才还在想,这湿衣裳贴在身上,明天怕是要有人头疼脑热。”他接过药瓶,乐颠颠地跑去通知大伙了。 林旭景走过来,看着杜清川忙前忙后,心里又暖又酸,他这小表弟,平日里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如今却知道惦记着别人了。 “清川。”他喊了一声。 杜清川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方才忙碌的热度,红扑扑的:“大哥?” 林旭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去歇着吧,药让他们煮就行。” 杜清川摇摇头,笑道:“我不累。二舅给了好多药,我得分一分,看看够不够大家喝的。表哥待会儿也要喝,莫忘了。” 林旭景看着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数药瓶,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药很快煮好了,大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汤,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弥漫开来,带着几分苦涩,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于敏信第一个冲上去,舀了一碗,吹了吹,一口灌下去,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好苦!” 林黎夕默默接过碗,面不改色地喝完,淡淡点评:“还行。” 于敏信:“……你舌头是不是有问题?” 镖师们排着队来领药,一人一碗,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药还真管用,后背都冒汗了。”旁边的人笑道:“那是杜公子特意让人煮的,能不管用吗?” 杜清川听见了,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整理药瓶。 他留了两碗,一碗端给知瑶,一碗端到纪雁行面前。 纪雁行正站在坡上的老树下,抬头看天色,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便见杜清川端着一碗药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杜清川把碗递过去,“二舅配的,祛湿驱寒,方才你衣裳也湿了,喝一碗吧。” 纪雁行低头看着他,一眼就看到对方被烫得泛红的指尖,快速接了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药汤很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喝。”他说。 杜清川忍不住笑了:“骗人,于副手说苦得要命。” 纪雁行弯了弯唇角,把剩下的药汤一口喝完,淡淡点评:“他舌头有问题。” 离得不远的于敏信:“……”你们都有问题! 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老树的叶子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丝便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营地都笼了进去。 “进帐篷!”于敏信大喊一声,众人抱着碗一哄而散。 杜清川也被安然拉进了帐篷,他坐在毯子上 ,听着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帐篷上的声音,心里却很安定。 外面雨声如瀑,帐篷里却干燥温暖。 他低头,从包袱里平常记事的本子,不知怎的,就想起纪雁行喝药时说的那声“好喝”。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骗人。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帐篷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像是有千万颗小石子在上面跳舞,天色暗得早,明明才过午后不久,却已经像是黄昏。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被雨幕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无事可做,杜清川坐在帐篷里,膝盖上摊着一张宣纸,旁边搁着笔墨,他听着雨声,就着一点火光,蘸了蘸墨,开始画画。 画的是今日过河时的景,浑浊的河水翻滚而下,两岸的柳枝被风吹得斜飞,远处的山笼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细细地描,像是要把今日看到的那片光景,一笔一笔都留住。 安然在旁边给他研墨,偶尔探头看一眼,小声说:“公子画得真好。” 杜清川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画,画着画着,笔尖忽然顿了一下,他在河岸边上,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水边,像是在看什么。 画完,他盯着那个小影子看了一会儿,弯了唇角。 “公子?”安然好奇地凑过来。 杜清川连忙把画翻过去:“没什么。” 雨一直下到傍晚,也没有停的意思,营地不方便生火,众人便各自就着干粮对付了一顿。 于敏信嚼着硬邦邦的干饼,哀嚎道:“我想吃热乎的……” 林黎夕递给他一壶水:“喝点。” 于敏信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继续嚼他的干饼。 杜清川他们有糕点,但也分到几块干饼,坐在帐篷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饼很硬,嚼起来费劲,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在家时,母亲总怕他饿着,每顿饭都要往他碗里夹菜,如今啃着干饼,听着外面的雨声,竟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东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67. 等待进入网审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迹象。 纪雁行安排好了守夜的人,又多叮嘱了几句“警醒些”,便让大家各自去休息。 镖师们应了一声,三三两两钻进帐篷,营地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的马嘶。 杜清川洗漱完,躺在毯子上,却睡不着。 他听着雨声,想着白日里过河时的情景,知瑶背着他,水漫过她的膝盖,纪雁行突然出现在旁边,托住了他的胳膊,还有那人说“小心”时的声音,低低的,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蹭了蹭,闭上眼睛。 深夜,帐篷外,雨声如瀑。 营地里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盏风灯在雨中摇摇晃晃,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守夜的镖师裹着蓑衣,靠在树下,喝着热乎的水驱寒,时不时聊几句,营地里鼾声响起,听得他们也昏昏欲睡。 纪雁行没有进帐篷,他披着蓑衣,站在坡上的老树下,目光扫过雨幕笼罩的营地。 林黎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也在看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来了。”林黎夕声音很低。 纪雁行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雨幕里,远处的树林中,有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不是一个人。 纪雁行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不必惊动,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林黎夕“嗯”了一声,身影无声地没入雨夜。 纪雁行站在原地,听着雨水砸在蓑衣上的声音,目光落在那顶灭了烛光的帐篷上。 想到少年熟睡的模样,他弯了弯唇角,把蓑衣的帽檐压低了。 远处,雨幕里,两道黑影从树林边缘无声地滑出。 他们穿着深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泥水里几乎没有声响,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角滴落,汇入地面的水流,看不出任何破绽。 两人在营地外围停了一瞬,其中一人抬手,朝风向指了指。 另一人点头,从腰间摸出两根细长的铜管,借着夜色的掩护,将铜管轻轻插进营地两侧缝隙,一缕极淡的烟从管口飘出,被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不多时,守夜的镖师起初还强撑着的眼睛,渐渐地,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片刻后,帐篷里的呼吸声更加沉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等了一刻钟,随即猫着腰潜入营地,他们动作极快,却不慌乱,一个翻检马车上捆着的货物,一个探进帐篷边缘的行囊。 翻找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连雨水打在油布上的声音都比他们的动作大。 高处,老树的枝丫间,纪雁行和林黎夕一左一右,无声地蹲在粗壮的横枝上。 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们肩上,两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纪雁行的目光一直锁着那两道黑影,看着他们在马车旁翻找,两人一无所获后转向帐篷,看起来越来越焦躁。 他抬起手,朝林黎夕比了个手势,林黎夕微微点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那两人翻找了许久,什么也没找到。 其中一个停下手,朝另一个摇了摇头,另一个不甘心,又往杜清川的马车那边摸去。 纪雁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无声地从树枝上滑落,像一片被风吹下的叶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林黎夕紧随其后,两人借着雨声的掩护,从两侧包抄过去。 那两人浑然不觉。 一个正弯腰查看马车的底部,另一个蹲在地上,翻检着散落的行囊。 纪雁行无声地逼近,在那人察觉的瞬间,一掌劈向他的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被纪雁行一把拎住衣领,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另一边的林黎夕更快,他的短刀在雨幕中闪过一道寒光,像是一道无声的闪电。 那人甚至来不及转身,就被一刀封喉,血水混着雨水,瞬间渗入泥地。 林黎夕扶住那具正在倒下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雨还在下,砸在帐篷上、树叶上、泥地上,哗啦啦的,把一切都盖了过去。守夜的镖师依旧靠在树下,鼾声均匀,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纪雁行蹲下身,把被生擒那人翻过来,是个精瘦的汉子,面色黝黑,下颌紧绷,即便昏过去了,眉头也皱得很紧。纪雁行捏开他的嘴,从牙缝里抠出一颗蜡丸——是毒药。 他冷笑了一声,把蜡丸收进怀里,扯下那人的衣襟,利落地绑了手脚,又用布团塞了嘴。 林黎夕已经处理完另一具身体,无声地走回来,蹲在他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纪雁行站起身,朝自己的帐篷扬了扬下巴。 林黎夕会意,扛起那被绑成粽子的人,无声地消失在雨幕里。 纪雁行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林黎夕刚才的位置那一小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又抬头望向那顶帐篷,里头安安静静的,仔细听,只有少年清浅的呼吸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无声地走回树下,重新靠在树干上。 雨还在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黎夕扛着那被绑成粽子的人,无声地走到于敏信的帐篷前,他蹲下身,掀开帘子一角,伸手拍了拍于敏信的脸。 于敏信正睡得沉,被拍了两下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张嘴就要说话,林黎夕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敏信的瞌睡瞬间醒了。他眨了眨眼,看清林黎夕浑身湿透、脸上还溅着几滴暗色液体的模样,瞳孔微缩,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林黎夕松开手,压低声音:“去把守夜的喊醒,让他们守着营地。别惊动旁人。” 于敏信二话不说,翻身出了帐篷。 不多时,那几个被迷香熏睡的守夜镖师便被一一摇醒,他们醒来时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方才已经被人放倒了。 于敏信也没多解释,只说了句“雨大,换班了”,便把他们赶去睡觉,自己裹上蓑衣,在营地外围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盯着雨幕里的动静。 林黎夕扛着那人,绕到营地后面一处远离帐篷的凹地。 雨水冲刷着泥土,脚下的地湿软泥泞,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他把人往地上一扔,那人闷哼一声,终于醒了。 嘴里塞着布团,手脚被绑得 死死的,他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便不再动弹,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看着林黎夕。 林黎夕蹲下身,拔出短刀。雨水顺着刀刃滴落,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我问,你答。”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答得好,给你个痛快。” 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盯着他。 林黎夕也不恼,把刀尖抵在那人锁骨下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压。刀刃割开夜行衣,割开皮肉,血珠渗出来,被雨水冲淡,顺着胸口往下淌。 那人的身体开始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却始终没有出声。 林黎夕停了手,“湓水府来的?”他问。 那人瞳孔微缩。 林黎夕看在眼里,又问:“找什么?” 沉默片刻。 林黎夕把刀尖又往下压了半分。 那人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林黎夕的眼睛,像是在估量什么,片刻后,他忽然泄了气,肩膀塌下来,点了点头。 林黎夕用刀把嘴里的布挑开,那人眼睛一横,舌头往牙缝一挑,发现什么都没有,眼睛又暗了下去。 林黎夕冷眉,将其看在眼里,刀尖又往前怼了怼。 半晌,“乌木筒。”他的声音沙哑,被雨声盖去了大半,“上头让找的。” 林黎夕面无表情:“你们的人,还有多少?” “不知道。”那人摇头,见林黎夕的刀又要往下压,连忙道,“真不知道!就我们两个!”话落,只是目光迅速往树林的方向飘了一眼。 被林黎夕抓个正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面上却不动声色,又问:“派你们来的人,知不知道东西在谁手里?” 那人犹豫了一瞬。 林黎夕的刀尖轻轻一转。 “知道!”那人疼得倒吸一口气,“知道在你们手里……但不确定在谁身上,只知道……走的是这条线。” 林黎夕沉默了片刻,“你们的人,沿途有接应?” “有。”那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有问必答,“每百里一个点,我们今夜没回去,明日他们就会知道出了事。” 林黎夕问完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沉默了一瞬。 短刀划过一道弧线,干净利落。 雨水冲刷着泥地上的血迹,很快便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林黎夕蹲下身,把那人身上的东西又搜了一遍,几块碎银,一把匕首,一枚铜牌,还有一张被雨水浸湿、已经模糊不清的纸条。 他把东西收好,站起身,走回营地。 纪雁行依旧靠在那棵老树下,蓑衣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滴。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湓水府的人。”林黎夕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来找乌木筒的。他们还有人。”他顿了顿,“在那边。” 纪雁行微微点头,他在高处看得清楚,树林里还有两道黑影,在林黎夕动手时就撤了。 “东西不在营地里。”林黎夕继续道,“他们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我们杀了这两个,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接下来的路,他们不会只派两个人来了。” 68. 真假 “我知道。”纪雁行开口,声音低沉,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清。 两人沉默了片刻。 雨还在下,营地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纪雁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包,递给林黎夕。 林黎夕接过,拆开来,就看到了一个乌木筒,只是入手便觉出分量不对。他皱眉,看向纪雁行。 “假的。”纪雁行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盖去了大半,“出发前,我让人多做了一个,材质、重量、尺寸,连底部的朱砂印记都仿了个七八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雨幕深处,“真的,在我身上。” “若他们大规模来袭,”纪雁行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林黎夕能听见,“就用这个顶。” 林黎夕握着那个假货,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雁哥留的后手,万一对方大举来袭,他们抵挡不住,就把这个假的交出去。 东西“找到了”,对方拿到手,不管验不验得出真伪,至少不会赶尽杀绝。而真的乌木筒,只要还在他们手里,任务就不算失败。 林黎夕把假货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路,加紧戒备,白日赶路,夜里多安排暗哨,现在去休息,明日换你。” 林黎夕应了一声,转身没入雨夜。 纪雁行重新靠回树干上,雨滴从蓑衣的缝隙里渗进来,凉飕飕的,他眼里却时不时扫过一个个帐篷,最后落在杜清川那顶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如注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树梢上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蓑衣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盯着对面的树林看了很久,没有人再出来,那两道撤走的黑影,大概已经消失在几十里外了。 他这才从树上滑下来,走到营地外围,拍了拍于敏信的肩。 于敏信正裹着蓑衣蹲在树下,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有些困顿了,被这一拍,他猛地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低声喊:“谁!” “我。”纪雁行低声打断他。 于敏信看清是他,长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雁哥,你可算下来了。后半夜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那些人不敢来了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黎夕哥那边……怎么样了?” 纪雁行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于敏信听着,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说后半夜怎么这么安静,原来都处理完了。”他看了一眼纪雁行,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按原计划走。”纪雁行蹲下身,从包袱里翻出几块干粮,“白日赶路,夜里多安排暗哨,到了青县,先办林家的事。”他把干粮递给于敏信一块,“吃完,差不多准备出发了。” 于敏信点点头,不再多问。 天色渐渐亮了,雨彻底停了,云层虽然还厚,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抹淡淡的亮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泛着清冷的光。 空气里满是雨水洗过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吸一口进去,凉丝丝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清新。 镖师们陆续醒来,有人伸着懒腰钻出帐篷,有人去河边打水洗脸,有人收拾行装、喂马套车。 昨夜的雨把一切都浇透了,帐篷上、马背上到处都是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于敏信去叫醒了守夜的那几个镖师,他们醒来时还有些迷糊,摸了摸后脑勺,嘀咕着“昨夜怎么睡得这么沉”,于敏信也没多解释,只是催他们赶紧收拾。 纪雁行走到灶台边,昨夜的火早已灭了,锅里的药汤也凉透了。 他重新生了火,架上锅,烧了一锅热水。 水烧开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在清冷的晨光里格外暖和。 他把热水灌进杜清川常用的那个水囊里,又往里面丢了两片干姜,祛寒的。 做完这些,他把水囊放在杜清川马车旁,转身去牵马。 杜清川是被安然叫醒的,他洗漱完钻出帐篷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水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肺都干净了几分。 走到马车旁,便看见那个水囊,安安静静地放在车辕上,他拿起来,拧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姜茶香气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抬眼望向队伍前头,就看到纪雁行正翻身上马,晨光落在他肩上,蓑衣还没脱,衣摆湿漉漉的,像是站了一夜。 杜清川抱着水囊,小步走了过去,“这个,纪总镖头可有?” 纪雁行点头,“我有,你多喝几口暖暖身子,小心烫。” 杜清川乖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回了马车上。 “出发——”纪雁行的声音在队伍前头响起,沉稳有力。 车轮滚动,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雨后的路不好走,但天色总算亮了。 林旭景策马走到杜清川马车旁,隔着车窗道:“今日能到青县,估摸着会停两日,到时候你好好休息。” 杜清川掀开车帘,乖乖点头:“知道了,大哥。” 林旭景看着他怀里抱着的水囊,又看了看他嘴角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什么也没说,只是策马走到了前面,瞥了纪雁行一眼。 马车里的杜清川靠在车壁上,又喝了一口姜茶,高兴的小脚都晃了晃。 这辣辣的,暖暖的。 但……好喝。 雨后的路不好走,但天色总算放晴了。 车队驶出那片低洼的谷地,拐上一条地势较高的官道,路面不再泥泞,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被雨水洗过的清香,凉丝丝的,却不刺骨。 杜清川掀开车帘,把脸凑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在这一刻,像是被这阵风吹散了大半。 路两边的山景渐渐开阔起来,昨夜那场雨把天地都洗了一遍,山是翠的,水是碧的,连天上的云都白得发亮。 远处的山峰还笼着薄薄的雾气,像蒙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近处的山坡上,野花开了不知多少,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 在绿草间,风吹过时便轻轻摇晃。 杜清川趴在车窗上,看得他眼睛都亮了。 “安然你看!那片花!”他指着山坡上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语气里满是雀跃,“像不像娘亲绣的那幅百花图?” 安然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比夫人绣的还好看呢,因为这是真的。” 杜清川被他说得笑了,又转头去看另一边的山。 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声潺潺,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 溪边有几株野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簇一簇,映着碧色的溪水,好看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书里读过的那句“春水碧于天”,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五个字,根本写不尽眼前的光景。 车队经过一座石桥时,杜清川从马车探出头,往下看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影子落在河床上,一晃一晃的。 “公子小心,别靠太近。”安然跟在后面,紧张地提醒。 杜清川“嗯”了一声,却还是看了好一会儿。 于敏信见状,策马从后面赶上来,笑嘻嘻地凑到车窗边:“杜小公子,看什么呢?” “我在看鱼。”杜清川眼睛亮亮的,“这河水好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于敏信探头往桥下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算什么,等到了仓丰府,那边的江才叫清呢!” “站在岸边就能看见江底的沙子,还有那种透明的小虾,一蹦一蹦的,清晰得可以看得清它们的身体结构……” 杜清川听得入了神,追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于敏信拍着胸脯,“到时候我带你去江边看,保准比这儿好看十倍!” 杜清川正要点头,前面传来纪雁行的声音,不高不低:“于敏信。” 于敏信浑身一僵,回头便见纪雁行不知什么时候策马走到了前面,正回头看着他,眼神淡淡的。 “少说废话了,快赶路。”纪雁行说。 于敏信连忙应了一声“是”,冲着小公子笑了笑,夹紧马腹,灰溜溜地跑到前面去了。 “看我这嘴,杜小公子到时候哪里需要我带,自有雁哥会带你去。”于敏信跑远了,还喊了一声。 纪雁行一记横刀过去,于敏信立马闭嘴。 杜清川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看向纪雁行,不似以往小声地问,而是大声地问:“真的吗?” 纪雁行一顿,回头看他,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收获了小公子一个可爱的笑后,才慢悠悠地往前。 车队继续前行。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山色越发鲜亮,杜清川把车帘大敞着,一路看过去,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看见田埂上赶着牛的老农,看见河边浣洗的妇人,看见山里背着柴火的樵夫,扛着锄头的男人,这些人,这些景,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如今亲眼看了,才知道书里写的那些,远不及真实的万分之一。 天色将暗未暗时,车队终于抵达青县。 69. 等待进入网审 青县不大,却是个热闹的地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行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还有几个妇人提着菜篮子,站在路边聊天。 林旭景策马走在前面,领着车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林宅”的匾额。 “到了。”林旭景翻身下马,拍了拍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清是林旭景,连忙把门大开,惊喜道:“少爷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车队鱼贯而入,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桂树,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 杜清川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尽,露出几颗早出的星子,在天边闪着微弱的光。 “今晚好好歇息。”林旭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后日才出发,明日我去仓库取货,你呀,可以带上安然跟知瑶,去逛逛青县。” 杜清川眼睛一亮:“可以逛吗?” 林旭景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可以,但千万不能乱跑。” 杜清川乖乖点头,嘴角翘得老高。 那边,于敏信已经拉着林黎夕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满脸兴奋:“这宅子好啊!有灶台!今晚能吃点好吃的了!” 林黎夕淡淡瞥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于敏信理直气壮:“我都啃了好几天干饼了!想吃口热饭怎么了!” 林黎夕没理他,转身去卸货了,于敏信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地报菜名,从红烧肉念到清蒸鱼,从饺子念到馄饨,念得旁边的镖师都忍不住咽口水。 杜清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个水囊,里头已经空了,但姜茶的香气却还在,他把水囊抱在怀里。 东西简单整理好,便进厅用饭了。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众人终于吃上了连日来的第一顿热乎饭。 于敏信一口气扒了四碗饭,吃得热泪盈眶:“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林黎夕面无表情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堵住了他的嘴。 饭后,林旭景亲自安排了住处。 杜清川被安排在东厢,安静又敞亮,窗外就是那几株桂树,安然和知瑶住在隔壁厢房,随时照应,而纪雁行的住处,被安排在了西跨院,隔着整整一个庭院。 林旭景做完这些,面色如常地与纪雁行客套了几句“委屈纪总镖头”,便转身走了。 纪雁行站在西跨院门口,看了一眼东厢那盏刚刚亮起的灯,心里却觉得这样正好,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昨夜折了两个,这几日未必会善罢甘休。 他们要找的乌木筒在他身上,冲着他来的人,他离杜清川远些,反而不会把危险引到那少年身上。 他洗漱完,吹灭了灯,便迅速休息。 东厢这边,杜清川精神得很,毫无睡意。 连日赶路,他只能在马车里颠簸着写写画画,如今终于有了安稳的桌案,哪里舍得睡? 他让安然研了墨,便遣他们去休息了,他自己铺开宣纸,把这几日攒在心里的景,一笔一笔地画下来。 过河那日浑浊的春水、岸边被风吹斜的柳枝、雨后青翠的山峦、石桥下清澈的溪流、田埂上赶牛的老农、山坡上那片开得正好的野花……还有那个站在河边,衣摆湿透、却浑然不觉的人。 画到这一幅时,他的笔尖顿了顿,盯着纸上那道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又继续添了几笔,是剑穗,在风里轻轻晃着。 画着画着,他又翻出一张新纸,开始写字。 写的是这几日见到的风土人情:大华景平七年正月二十一过树杨村,见妇人河边洗衣,棒槌起落,水花四溅;大华景平七年正月二十三,闻鸟鸣清脆,不知其名,模样甚好;午后遇雨,宿于山坡,听雨打帐篷,滴答轻响,好不快哉。 他写得入神,蜡烛短了一截,又一截,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慢悠悠地挪到了西边,桂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慢慢移动。 丑时过半,纪雁行睁眼,他摸黑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树残留的香气。 他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东厢那边,还有一扇窗亮着灯。 烛火跳动着,把那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对方低着头,执笔,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这么晚了,还没睡,纪雁行放下杯子,披了件外衫,穿过庭院,走到那扇窗前,他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敲了两下窗框。 里面的人似乎吓了一跳,笔尖顿住,吸了口气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谁?”杜清川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纪雁行压低声音,“还没睡?” 窗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靠近,那扇窗被从里面推开一道缝,露出杜清川的半张脸,漂亮得惊人。 他披着外衫,乌发半束着,脸上还带着方才专注作画时的红晕,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纪总镖头?”他有些惊讶,“你怎么还没睡?” 纪雁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画纸和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声音低了几分:“画到现在?” 杜清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一时忘了时辰……” 纪雁行看着他这副心虚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明日不想逛了?” 杜清川一愣,连忙摇头:“想逛的!” “那该休息了。”纪雁行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温和,“逛青县要一整日,没精神可逛不完。” 杜清川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困,可眼皮确实有些沉了,他犹豫了一下,乖乖点了点头:“那……我这就睡。” 纪雁行“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杜清川站在窗边,也没有关窗。 两人隔着一道窗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夜风轻轻吹过来,把杜清川鬓边那缕碎发吹到脸侧,纪雁行下意识伸手拨了一下。 杜清川一愣,耳根悄悄红了,他小声说:“纪总镖头也该休息了。” 纪雁行看着他,目光柔和:“听小公子的,你先,我确认你休息了,我就去休息。” 杜清川闻言,怕耽误了对方休息,便听话地跟对方说了声,然后把窗关上,将烛火吹灭后,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摸上了床。 纪雁行站在窗 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直到一切安静下来,才转身走回西跨院。 清晨,林旭景敲响了西跨院的门。 纪雁行正站在窗前系护腕,听到敲门声,他转过头,见是林旭景,微微颔首:“林公子。” 林旭景走进去,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纪总镖头,今日我需去仓库点货,怕是抽不开身。” 他顿了顿,“清川那孩子头一回到青县,定是想出去逛逛的,让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他闷在宅子里又舍不得。” 纪雁行系护腕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旭景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想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麻烦纪总镖头了,青县你熟,有你在,我也比较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句句在理。 纪雁行看着他,明白了林旭景知道自己明天无论他有没有委托,自己都打算跟着,那干脆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跟着的理由,说出去也可以说不是他纪雁行自己要跟着,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放下手,语气平稳:“明白。杜公子的安危,纪某定放心上。” 林旭景点点头,也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那孩子容易害羞,纪总镖头……多担待些。” 纪雁行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好。” 天大亮,青县早已是炊烟和吆喝声。 杜清川昨晚睡得迟,早上便比平日晚起了大半个时辰,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的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线。 他愣了一瞬,猛地坐起来! 安然端着热水进来,看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公子别急,还早呢。” 杜清川一边洗漱一边嘟囔:“不早了,是我起晚了……” 安然心里暗笑,只是手脚麻利地帮杜清川收拾好,又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是林玉熙之前特地买的,说是“春日新裁,正合穿”。 杜清川展开一看,是一袭鹅黄色的春衫,领口袖边绣着浅碧色的兰草纹,料子轻薄柔软,像是一层薄薄的春光披在身上。 他换上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这会不会太鲜亮了?” 安然替他理了理衣领,认真道:“公子穿这个颜色好看,衬得气色特别的好。” 杜清川耳根微红,没再说什么,安然又拿了一支碧玉簪帮他把头发束好,这才出了门。 出了房门,穿过庭院,便见纪雁行已经等在前院了。 来人也换了身衣裳,不再是常见的玄色,而是一袭深黛蓝色的劲装,领口和袖边用银线绣着流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的暗纹革带,佩剑斜挎在身侧,剑穗垂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如山、沉稳如渊。 他正侧头听于敏信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杜清川身上,停了一瞬。 鹅黄色的春衫,衬得少年肤白如玉,眉眼间像是被春光洗过,干净又明亮。碧玉簪束起乌发,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醒了?” 70. 青县(二) 杜清川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走过去,又朝于敏信点了点头。 于敏信嘿嘿一笑,啧啧两声道:“清川公子今日这身好看!这颜色衬你!当然,往日也好看,只是今日更好看,比那画上的仙童还精神!” 杜清川被夸得耳根更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纪雁行,今日穿的深黛蓝,比玄色更衬他,显得肤色更白,眉目更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隽。 他心想,等回去了,他得再画一幅,深黛蓝的。 纪雁行对上他偷偷打量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走吧。”他说,转身往外走。 于敏信立刻跟上,嘴里已经开始叭叭:“青县的主街可热闹了,我跟你们说,从街头到巷尾,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 杜清川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晨光落在他鹅黄色的春衫上,像是一朵行走的迎春花。 安然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两道身影,一个深黛蓝,一个鹅黄,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在晨光里格外好看,难得生出了几分般配的感觉。 四人出了门。 青县不大,唯一的主街热闹极了。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箍桶的,一家挨着一家。摊贩们把摊子摆到了路边,新鲜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刚出锅的馒头,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的笑闹和妇人的讨价还价,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声。 杜清川看得目不暇接,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是卖什么的?”他停在一个摊子前,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看了半天。 于敏信凑过来看了一眼:“糖画!就是把糖熬化了,用勺子在大理石板上画出各种形状,龙啊凤啊花啊鸟啊,画好了拿竹签一粘,又能看又能吃。” 那摊主是个老师傅,见有人光顾,笑呵呵地舀起一勺糖浆,手腕一抖一翻,几下便画出一只展翅的彩色蝴蝶。 杜清川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颜色的糖画,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一声小小的“哇”了一声。 “劳烦老师傅给做一个。”纪雁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嘞!公子想要什么样式?”摊主应道。 纪雁行看向杜清川,摊主便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少年,眼睛一亮,又道:“小公子想要什么?小人都能给你画出来!” 杜清川看向纪雁行,对方朝自己点了点头,他眉眼弯弯地朝师傅道:“兔子的。” 老师傅应了一声,勺子在石板上飞快地游走,不多时,一只圆滚滚的糖兔子便出现在眼前,随后他拿竹签一粘,递过来。 杜清川接过,举在阳光下看,糖兔子晶莹剔透,泛着琥珀色的光,眼睛还点了两个红点,一时好看到舍不得吃。 “谢谢纪总镖头。”他眉眼弯弯道。 纪雁行看着他举着糖兔子、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正要递上铜板。 于敏信在旁边酸溜溜地嘀咕:“雁哥,我也想要。” 纪雁行头也没回:“自己买。” 于敏信瘪了瘪嘴,正要自己掏钱,杜清川却已经开口了:“于副手也想要?那我给你买一个吧。”他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这几日赶路辛苦,于副手帮了我不少忙,该我请你的。” 于敏信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真的?清川公子您真是太好了!比某些人强多了!”他说着,还故意瞟了纪雁行一眼,转头跟老师傅说要大老虎,“我们杜公子就是人美心善。” 杜清川又转头问安然:“安然,你想要什么样式?” 安然没想到自家公子还会问自己,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公子,我不……” “要的,你也选一个。”杜清川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坚持。 安然张了张嘴,看着杜清川那副“你不选我就不走”的模样,只好走到摊前,选了一只正值春日的蝴蝶。 都不难,老师傅很容易就开始画了。 杜清川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纪雁行,眸子亮亮的:“纪总镖头,你要哪个?” 纪雁行本想说“不用了”,可对上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摊子上那些花鸟鱼虫的样式,忽然开口:“师傅,能画小人儿吗?” 老师傅正忙着熬糖,闻言抬起头,笑呵呵地问:“小人儿?什么小人儿?” 纪雁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这个鹅黄色春衫的少年。 杜清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糖兔子,脸上泛红。 老师傅看看纪雁行,又看看杜清川,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哎呀,难不倒老夫。”他撸起袖子,舀起一勺糖浆,“不过,得加钱。” 纪雁行也弯了弯唇角:“不差钱。” 糖浆在石板上游走,老师傅的手很稳,手腕一抖一翻,几下便勾勒出一个人形,小小的,圆圆的脑袋,穿着鹅黄色长衫,手里还举着什么东西。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把那少年眉眼间的灵动和那点害羞的神韵,抓了个七八成。 “喏,小公子。”老师傅把糖小人儿递过来,朝杜清川眨了眨眼,“看看像不像你,老夫还从未画过这么标致的人儿呢。” 杜清川红着脸接过来,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那小人儿穿着长衫,举着糖兔子,可不就是他的模样? 他不敢再看,把糖小人儿递给纪雁行,“……给你。” 纪雁行接过那根竹签,低头看着糖人儿,唇角弯了弯,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像。”他说。 也不知是说糖人儿像,还是说别的什么。 “但真人更好看。”纪雁行笑着,“师傅你觉得呢?” “那是,小公子这模样与气质,老夫的手艺,也只能画出小公子几分风采,万万不及真人。” 于敏信站在旁边,手里举着自己那只糖老虎,他看了看纪雁行,又看了看杜清川,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糖老虎,默默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不对劲,怎么感觉这糖齁得很? 安然也默默咬了一口自己的蝴蝶,也觉得甜得齁。 杜清川见对方满意,泛粉的脸没再开口,转头看向安然,安然立刻会意,手已经伸进袖袋里。 忽然一只手先他一步,将一块碎银 放在了摊子上。 “不用找了。”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清川回头,便见纪雁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正收回手,神色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杜清川耳根泛红,“我说了我请的……” 纪雁行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嗯,是你请的,我只是付钱而已。” 杜清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那人眼底淡淡的笑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把糖兔子攥得更紧了些,嘀咕着:“纪总镖头还真是歪理多得很呢。” 纪雁行轻笑,这人出来后,倒是大胆活泼了不少,又敢大声喊话,还敢当面说他了。 于敏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嘴里嘟囔着:“雁哥又小气,又大气的……” 纪雁行淡淡瞥他一眼:“你再多嘴,你的那份,从月钱里扣。” 于敏信:“???” 他连忙将糖塞进嘴里,他住嘴。 安然默默把伸进袖袋的手缩了回来,安静地舔着蝴蝶,决定什么话都不说。 杜清川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兔子,咬了一小口,又偷偷抬眼看了看纪雁行,那人正侧头跟于敏信说什么,神色淡淡的。 他弯了弯唇角,又咬了一口。 真甜。 林宅这边,林旭景在仓库里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青县的仓库存货比预想的少了一些,他得重新核对数目,还要联系供货商补货,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几个伙计在旁边帮忙搬货、清点,进进出出,仓库里说是井然有序,也可以说是乱成一团。 林黎夕没有跟着去仓库。 他在宅子里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不该出现的眼线后,又把镖局的兄弟重新安排了班次,这才独自走到停放货物的偏院。 昨晚深夜又下雨了,院子里还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水光,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脚步很慢,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墙壁、门窗。 接着,他停了下来。 偏院角落那扇不起眼的小窗,窗栓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窗台下的泥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那不是镖局兄弟的靴子印,也不是林家仆人的布鞋印。 林黎夕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再次确认不是自己人的后,又站起来,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是堆得整整齐齐的货箱,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他轻轻关上窗,转身走了,林旭景还在仓库里忙着点货,不知道这件事。 林黎夕回到前院,站在廊下,沉默了片刻。 对方昨夜又来过了,没惊动任何人,只是翻过偏院的货物,但却什么都没找到。 那他们接下来就知道东西,猜也能猜到,东西既然不在货里,那就肯定在人身上。 最有可能就会怀疑在镖头身上,偏偏…… 今日纪雁行和杜清川出门逛街,只带了于敏信和安然,而且四个人还是在明处,若是对方的人盯上了他们…… 会有危险! 71. 青县(三) 他皱了皱眉,他转身走进书房,提笔写了一张字条,折好,塞进信封。 然后招手喊来两个镖师,这两人是他从镖局带出来的好手,身手利落,话也不多。 “总镖头今日陪杜公子出去了,走的是主街方向。”他把信封递给其中一人,“找到他,把这个交给他。” “记得不要惊动杜公子,远远跟着就行,总镖头能察觉的,若是途中发现有人盯梢,提高警惕。” 镖师轻点头,动作迅速轻快离开了。 林黎夕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那扇窗、那几个脚印、那个还没露面的对手,他先把消息送出去,剩下的事,等总镖头回来再说。 快到正午了,阳光正好,街上正热闹。 一路逛过去,杜清川买了糖画、米糕,又在一个书摊上淘到一本当地风物志,还在一个老绣娘那里买了一块绣着青县山水的手帕。 而于敏信全程嘴没停过,从街头小吃到巷尾杂耍,从青县历史到江湖传闻,能讲的都讲了,不能讲的也胡编了不少。 纪雁行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走在杜清川身侧,偶尔伸手挡一下迎面走来的人,在于敏信编得太离谱时淡淡纠正一句,担心身旁那个单纯的孩子被骗了。 他的存在感不强,却无处不在,杜清川每次一侧身,都能看见他就在不远处,不远不近,刚好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街上的人流也稀了些。 于敏信看了看天色,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信号,他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道:“逛了这么久,该用午饭了吧?我知道有家馆子,做青县本地菜那是一绝!” 纪雁行看了杜清川一眼,少年虽没说什么,但脚步比方才慢了些,正站在一个卖花环的摊子前,低头看那些编得精巧的鲜花环,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逛了半日,大概是有些乏了,再加上昨日又睡得晚。 “带路。”纪雁行收回目光,对于敏信道。 于敏信应了一声,乐颠颠地走在前面,嘴里已经开始报菜名了:“他们家的清蒸白丝鱼那是一绝,青县这条河里产的白丝鱼,别处吃不到,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筷子一夹就碎,鲜得那是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杜清川听得眼睛亮了亮。 “还有春笋炒腊肉,笋是今早刚从山上挖的,脆生生的,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瘦相间,一炒那个香味,啧。”于敏信说得自己都咽了咽口水,“还有荠菜馄饨,荠菜也是春日里才有的,剁碎了拌上肉馅,包成馄饨,汤里再搁点虾皮紫菜,那叫一个鲜!” “还有呢还有呢,”他掰着手指头继续数,“酒香草头,用白酒炒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还有冰糖炖雪梨,他们家炖得特别好,梨肉软烂,汤水清亮,喝完嗓子特别舒服……” 杜清川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忍不住小声跟安然说:“听起来都好好吃。” 安然也在一旁点点头,心想于副手虽然话多,但推荐吃的,确实没出过错。 纪雁行走在最后面,看着少年那副期待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于敏信说的那家馆子开在河边,推开二楼的窗,能看见河面上往来的乌篷船和对岸的青瓦白墙。 河水被日头晒得泛着碎金似的光,船夫的号子声从远处飘来,悠悠扬扬的。杜清川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安然提醒他“菜来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座位上。 菜一道道端上来。 清蒸白丝鱼躺在白瓷盘里,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作响。 杜清川夹了一筷子,鱼肉嫩白如雪,入口即化,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于敏信眼巴巴地看着他。 杜清川用力点头。 春笋炒腊肉,笋片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腊肉的咸香和春笋的清甜融在一起,越嚼越香。 杜清川连夹了好几筷子,吃得眉眼弯弯。 荠菜馄饨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汤底清亮,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荠菜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混着肉馅的鲜嫩,汤汁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他用帕子点了点,“好鲜。” 酒香草头碧绿油亮,白酒的香气渗进叶片里,嚼起来嫩得不像话。 河虾炒韭菜,虾虽不大,却个个饱满,壳薄得透明,一咬就破,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杜清川每样都尝了,眼睛亮亮的,因为嘴里吃着东西,便没开口说话,只是不停地一边吃一边点头。 看得于敏信得意洋洋的道:“那是!我推荐的能差吗?” 纪雁行看着,也下意识跟着多夹几筷子,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着杜清川吃。少年吃得眉眼弯弯,嘴角还沾了一点馄饨汤,自己浑然不觉。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河虾炒韭菜推到杜清川面前。 “多吃点。”他说。 杜清川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馄饨,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杜清川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安然。 “安然,知瑶姐姐一个人在宅子里,还没吃饭呢。”他放下勺子,“这些菜,能不能打包一些带回去?” 安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放心,我一会儿去跟掌柜说。” 杜清川点点头,又指着那碟白丝鱼和春笋炒腊肉,叮嘱道:“这个,还有这个,知瑶姐姐定会喜欢。还有荠菜馄饨,汤和馄饨分开放,不然皮会泡烂。”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酒香草头也带一份,她爱吃青菜,冰糖炖雪梨也带一份,那个润肺。” “还有表哥,不知道忙起来,有没有吃饭,给表哥也准备一份。” 纪雁行坐在对面,看着少年认认真真地给知瑶挑菜、叮嘱安然怎么打包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面容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走进了馆子,左右看了看,随后他径直若无其事地朝纪雁行他们这边走来。 纪雁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72. 青县(四) 是他们的人。 那人在经过纪雁行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极快地、不着痕迹地将一个信封塞进了纪雁行手里,动作快到于敏信都没有察觉,然后那人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 纪雁行面色如常,把信封收进袖中。 安然一一记下,正要起身去找掌柜,纪雁行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去吧。”他说,“你们继续吃。”说罢,纪雁行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 杜清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眨了眨眼,并没有多想。 纪雁行下了楼,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了打包的事。 他不仅点了杜清川要的那几样,又多要了几份,吩咐掌柜分多几个食盒装,一份给知瑶,一份给林旭景,一份分量大的给林黎夕和镖局的兄弟们。 掌柜应了一声,吩咐伙计去准备。 纪雁行站在柜台边等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面,人群依旧熙攘,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就是隐隐感觉到,有人在看这边。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借着柜台的遮挡,拆开信封。 【昨夜有人潜入偏院,货物未失,已派人暗中跟随。黎夕】 纪雁行看完,将字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靠在柜台上,闭了闭眼。 那些人果然不死心,昨夜没找到东西,接下来就会怀疑东西在人身上,而今日,他和杜清川在明处逛了半日,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在巷子人多,对方好下手,他们应该立刻回宅子,这样比较安全。 “客官,食盒备好了。”掌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纪雁行又从袖中摸出银钱递给掌柜:“劳烦,派个小二送到林宅,门口有人接,并说一下,我们一切安好。” 他报了地址,掌柜应了,吩咐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去送,他看着食盒被顺利拿走,便转身,上了楼。 “纪总镖头,你回来啦!”杜清川见他回来,眼睛一亮,“你快来看,河上有艘船,上面有人在撒网捕鱼!” 纪雁行还在琢磨着等会儿要怎么开口说该回去了的话,就看到少年亮亮的双眸,心下一顿,想来他是高兴的,这一路都在赶路,难得出来放风。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面,阳光落在河面上,碎金似的闪着,波光粼粼,船夫的号子声从远处飘来,悠悠扬扬的。 于是回去的话又给纪雁行咽了下去,他点点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嗯,看见了。” 杜清川笑着,又看他两手空空,有些奇怪。 纪雁行解释:“饭菜已经安排人送去林宅了,他们能吃上热乎的。” “他们?”于敏信敏感地问。 “给镖局的兄弟们也点了一份。” 杜清川忽地睁大眼睛,“我该想到的,是我疏忽了,还好纪总镖头想得周到。” 于敏信在旁边酸溜溜地嘀咕:“雁哥,你怎么不给我也打包一份?” 纪雁行淡淡瞥他一眼:“你不是在这儿吃了吗?” 于敏信低头看看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碗碟,瘪了瘪嘴,无话可说。 杜清川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头继续喝他的馄饨汤,汤还是热的,馄饨皮薄馅嫩,他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纪雁行坐在他对面,端起了茶杯。 “纪总镖头怎不吃?”杜清川问。 纪雁行晃了晃手里头的糖人,“我吃这个。” 杜清川脸一红,知道这人又在逗他了,他低头拿着勺子舀着馄饨,不搭理他了。 纪雁行见少年泛红的耳朵,笑了,他拿着糖人,不着痕迹地扫过河对岸的窗口、街角的巷口、桥头的人群,目光比方才更锐了几分。 有人在盯着他们。 他放下茶杯,面色如常。 午饭后,阳光正好,逛完主街,一行人往小巷拐了去。 杜清川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 纪雁行走在他身侧,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却比上午锐利了几分,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逛到一条稍窄的巷口时,纪雁行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瞬。 前方的人群里,有个人正朝他们这边走来,那人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低着头,脚步匆匆,看起来像是赶路的行人。 纪雁行的手不动声色地垂了下来,指尖搭在剑穗边。 那人愈走愈近。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手飞快地伸向纪雁行的腰间,快得像一道影子,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纪雁行轻轻一个侧身避开了,动作不大,只是微微转了个角度,那人便扑了个空,手指擦着衣角滑过去。 那人一愣,脸色微变,脚步加快,头也没回,消失在人群里。 杜清川浑然不觉,正蹲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指粗糙,捏出来的泥人却精巧得很,十二生肖个个栩栩如生,旁边还摆着几个戏曲人物的泥塑,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盔甲上的纹路都一丝不苟。 纪雁行收回目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喜欢?”他问。 杜清川指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老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这个好看吗?” 纪雁行看了一眼那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又看了看眼前人,“好看。” 总感觉这人话里有话,杜清川红着脸,撇过脸,只觉得那小老虎颜色上得极好,又看了看对方摆着的模样可掬的小人,对暗处的风波毫无察觉。 巷口拐角处,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矮个子男人缩回墙后,低声骂了一句,“没得手。” “咋回事?” “这法子行不通,那镖头警戒心太强,无法靠近,连衣角都没碰到。” 他旁边站着个穿靛蓝袍子的高瘦男人,闻言皱了皱眉,目光越过巷口,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那人正低头看一个小公子挑泥人,姿态随意,腰间的剑却斜挎在身侧,剑柄朝外,随时可以拔出来。 高瘦男人收回目光,低声道:“城里不好动手,要换法子。” “怎么换?” “我想东西多半在他身上,只要制造点乱子。”他顿了顿,“我想想。” 安静了一瞬,他又开口,“这附近有惯犯,找多几个地痞,闹点大事,趁乱再试一回,若还行不通,便只能在去平阳的路上下狠手了。” 说完,他将一钱袋子放进对方手里。 矮个子男人眼睛一亮,掂量了一下,重量不轻,应了声,很快转身消失在巷尾。 不多时,便多了几个穿着花哨、流里流气的混混便从另一条巷子里晃了出来。 73. 等待进入网审 “老板,这个小老虎怎么卖?”杜清川蹲下来,指着一只眼睛圆溜溜的,憨态可掬小老虎问。 “二十文。”老汉笑呵呵地答,“公子好眼力,这是老朽昨儿刚捏的,用的泥是河滩底下挖的,比寻常泥细腻,干了也不裂。” 杜清川托在手心里看了看,越看越喜欢,正要让安然掏钱,忽然听见巷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他抬头望去,便见几个混混模样的人从巷子里晃出来,那些人穿着花花绿绿吊儿郎当的衣裳,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胳膊上的刺青。 领头的叼着根草,斜着眼往街上一扫,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摆摊的小贩们脸色微变,有手脚麻利的已经开始收摊了。 泥人老汉也赶紧把摊子上的泥人往箱子里装,嘴里骂着:“这几个痞子,隔三差五来收保护费,今儿怎么又来了……” 杜清川有些茫然,拿着小老虎站起来。 纪雁行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把他挡在身后。 那几个混混越走越近,领头的忽然把嘴里的草一吐,抬手一挥:“弟兄们,今儿这条街,哥几个包了!” 话音落下,巷口又涌出七八个人,有的拎着小刀,有的抄着棍子,嘻嘻哈哈地往路中间一站,把整条街堵了个严实。 “路过的人想要相安无事,便把值钱的东西给我留下!”周围的混混跟着起哄,喊着还吹起了口哨,还有的故意往路中间扔东西,把靠近来不及走的几个摊子也被砸了,碎陶片、烂菜叶、踩扁的竹篓,散了一地。 摆摊的小贩们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收摊,有的连东西都顾不上拿,抱着箱子就往巷子里跑;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被撞了一下,竹靶子歪倒,糖葫芦滚了一地,红艳艳的果子在地上被凌乱地碾成泥。 泥人老汉手一抖,一个关公泥人掉在地上,摔断了手里的青龙刀。 他心疼得直吸气,却不敢吭声,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泥人往箱子里塞,嘴里嘀咕:“今儿这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往常绕街收几个钱就走了,今儿怎么闹这么大……” 杜清川抿着唇,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出声。 他感觉到纪雁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虚虚地护在他身侧,那人的身形稳得像一座山,把所有的混乱和嘈杂都隔在了外面。 “我在。”纪雁行低头轻说,目光扫过那几个混混,又扫过巷口对面,那里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那几人的身手,不是普通混混。 看来这是偷不成,便改抢。 纪雁行转头低声对于敏信说了一句话。 于敏信的表情瞬间变了,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这边。”纪雁行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他一只手虚虚护在杜清川身侧,带着他往旁边一条巷子拐了进去,动作不急不缓。 杜清川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原本安宁祥和的街道瞬间被摧毁,心底很不是滋味。 纪雁行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转头就看到少年眉头紧皱,抿着嘴唇看着街道,握紧了拳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气坏了。 那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忽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步子有些急,像是要冲上去。 纪雁行微微一怔,连忙跟上,却见少年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肩膀塌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回到纪雁行身边,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想咬人,却发现自己连牙都没长齐,浑身一股委屈劲。 半晌,少年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纪雁行,又看了看那些遭了难的摊贩、受了惊吓的路人、缩在墙角哭的孩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自己。 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看得纪雁行心软,他压低声音问:“想让我去帮忙?” 杜清川眨了眨眼,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能力……”他顿了顿,“也没有权力驱使你去帮忙。” 纪雁行看着他,少年低着头,睫毛颤着,太善良了,善良到看见别人受苦,自己心里先不舒服了。 纪雁行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那我给你这个权力可好?” 杜清川怔怔地看着他。 “小公子现在可以驱使我了。”纪雁行也不等他回答,轻笑着又问,“小公子想让我去帮忙吗?”< /p>杜清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勉强,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笃定,他那浮浮沉沉的心随着对方的目光安定下来了,他轻轻点了点头,“想!” 纪雁行弯了弯唇角,他喜欢看少年这副全然放心的模样。 “但是……”小公子又急忙拉住他,连忙补充了一句,“你千万要注意安全。” 纪雁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保护好自己。”纪雁行看着他,目光认真,“不要出来。” 杜清川乖乖点头。 纪雁行又看了一眼安然,朝他微微颔首。 安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站到杜清川身侧,纪雁行这才转身,大步走向那片狼藉。 那几个混混正围着一个卖花环的老妇人起哄,一个手捏着花环,另一只手去抢她手里的钱袋子,老妇人哭着,死死攥着,被推得踉跄了几步。 纪雁行走上前,一只手扣住那混混的手腕,轻轻一拧。 “啊——”那人惨叫一声,花环掉在地上。 其他几个混混愣住了,转头看见一个身量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站在面前,腰间还别着长剑,脸色微微一变。 “你谁啊你?”领头的壮着胆子喊。 纪雁行没理他,弯腰捡起花环,拍掉了上面的泥土,递给老妇人,“先走。” 老妇人接过花环,连连道谢,抱着花篮一边快步走一边喊着要纪雁行注意安全。 那几个混混见纪雁行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脸上挂不住,领头的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围了上来。 “兄弟,多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事……”领头的还没说完,纪雁行已经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皮肉与骨头碰撞的几声,两个混混已经飞了出去,撞在路边的摊子上,稀里哗啦倒了一片,领头的脸色大变,抄起旁边的木棍就朝纪雁行砸过来。 纪雁行侧身避开,顺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一推,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木棍脱手,滚出去老远。 三四个人已经倒在地上,哀叫声连连,动弹不得。 74. 等待进入网审 另一头的杜清川有些害怕,可很相信纪雁行的身手,并且深知自己绝不能给对方添麻烦,便蹲下小步往前走。 安然紧紧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却一声没吭,他手里还攥着那只小老虎,方才见杜清川实在喜欢,他情急之下抓了一把铜板给老汉,连找零都没要。 身后,混混们的叫嚣声和痛呼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砸东西的声音和路人的惊叫,像一锅沸腾的水。 杜清川小步走在那卖糖葫芦的老汉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老爷爷,没事吧?” 老汉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是个精致的小公子,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谢谢小公子了。” 杜清川声音软软的,却很认真:“您的手都流血了,回去上点药,注意别沾水了。” 老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摔倒时被竹签扎了进去,血流了出来,他竟没发觉。 “老爷爷,你这里的糖葫芦我全买了,你快去医馆看看。”杜清川小声地说着,示意安然给钱。 安然明白,动作小小地掏了个碎银给老汉。 “谢谢小公子,但这万万不可。”老汉声音有些哑,“吃这么多,脾胃受不住的。” 杜清川轻笑,“我屋里可多人了,我买回去给他们分的。” 老汉还想说点什么,杜清川又道,“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一口气吃这么多的,伤口要紧。” 见状,老汉也不再推辞,拿着银钱小心翼翼地离开,还道:“小公子真是人美心善,会有好报的,谢谢小公子。” 杜清川朝对方挥了挥手,让对方赶紧离开这里,他蹲着,寻了个安全的位置想看看纪雁行。 没料到那边越打越多,竟然又加入了几个身着短打的人,身手看着和那些混混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其中一个直奔纪雁行正面而来,另外两个从两侧包抄,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直奔纪雁行腰间的暗袋。 纪雁行眼神一凛,侧身避开正面那一拳,同时抬腿扫向左侧那人的膝盖。那人反应极快,一个后空翻避开了,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还是被扫到了。 右侧那人趁机欺近,手已经摸到了纪雁行的衣角,却被一把握住手腕,被纪雁行往外一拧。 那人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没有喊出来,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后,纪雁行手上加力,那人吃不住痛,腰后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声音清脆,蹲着的杜清川一愣,站起来,看见那把刀后,脸色刷地白了,怎么还有刀?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安然一把拉住。 “公子!”安然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不能过去!” 杜清川一愣,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 他过去会给他添麻烦的,不行。 纪雁行被六个人围在中间,却丝毫不乱,他侧身避开一刀,顺手夺过一根木棍,横扫出去,两个混混应声倒地。 一个高手趁机从背后欺近,匕首直刺后心,纪雁行头也没回,反手一棍,正敲在那人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叮”地一声钉在旁边的门板上。 剩下的几个脸色变了,互相使了个眼色,攻势更猛。 纪雁行以一敌多,虽然不落下风,却也腾不出手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衙门办案!都住手!” 于敏信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佩刀的官差,他边跑边喊:“雁哥!我来了!” 那几个高手脸色大变,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收手,转身就跑,而混混们见势不妙,也连滚带爬地跟着跑,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巷子里。 领头的官差见状一挥手,带着人分了两路,追了上去。 于敏信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了纪雁行一遍:“雁哥,没事吧?” 纪雁行摇了摇头,把木棍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衣襟被扯开了一道小口子,袖口也沾了些灰,但人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连暗袋的绳子都没被碰到。 于敏信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一到衙门就报了官,还好赶上了……” 纪雁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杜清川身边。 杜清川站在墙角,脸色还有些白。 看见纪雁行走过来,他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目光落在纪雁行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无事。”纪雁行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杜清川肩膀松了下来,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攥了一路的衣角松开,掌心里留了几道指甲印,红红的。 纪 雁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也看见了对方咬红的下唇,什么也没说,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轻拉过少年的手,将帕子把掌心包住,还打了个结。 杜清川垂着眼,小声说了句“我没事”。 纪雁行转移话题地问:“还逛吗?” 杜清川犹豫了,正要点头,纪雁行看着他这副明明累了却不舍得走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今日逛得够久了,回去歇一歇可好?” 杜清川低头,经过这一场,眼皮确实有些沉了,脚步也比方才慢了许多。 纪雁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青县又跑不了,我们下次还来,再逛。” 他说得随意,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杜清川听后也笑了。 下次,他喜欢这个词。 “那我们回去吧。”杜清川说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在官差的帮忙下,已经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街上的行人比方才少了许多,有些摊贩也没再回来。 只有几个没走远的重新摆上东西,那个卖花环的老妇人正在重新摆摊,泥人老汉也回来了,正把箱子里的泥人一个个往外摆,看到杜清川他们,远远地点了点头。 见一切慢慢恢复了平静,他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走了起来。 安然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冰糖葫芦的竹靶子。 于敏信凑过来抽走了一根冰糖葫芦,小声问:“清川公子没事吧?” 安然看了他一眼:“于副手先把气喘匀了先再吃,我们没事。” 于敏信哼哼两声将手里那根冰糖葫芦塞安然手里,然后将竹靶子接了过来。 安然一怔,看了于敏信一眼。 路不近,四人慢悠悠地走着。 杜清川走在纪雁行身侧,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老虎,嘴角微微翘着,忽然困意上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连忙用袖子掩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纪雁行一眼。 纪雁行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今晚还画吗?” 杜清川微微嘟嘴,“你笑话我。” “我担心你。”纪雁行说,“今晚早些歇息可好?” “那……好吧。” “还走得动吗?” “走得动。” “好厉害~” 75. 等待进入网审 回到林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听到主街发生闹事的林旭景正在前院等着,见他们回来,上下打量了杜清川一眼,确认他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回来了?饭已经备好了。”他说,又看了纪雁行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纪雁行微微摇头,示意没事,林旭景便没再问,领着众人往饭厅走。 晚饭吃得安静,杜清川确实倦了,连话都少了,只是小口小口地喝汤,偶尔夹一筷子菜。 纪雁行坐在对面,看他那副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窗外忽然“啪嗒”一声,一滴雨砸在窗棂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丝便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哗啦啦地浇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笼了进去。 “下雨了。”林旭景看了一眼窗外,“还好回来得早。” 杜清川也转头看了看,雨势不小,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放鞭炮,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汤。 饭后,杜清川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书房画画,而是跟着林旭景回了东厢。 兄弟俩坐在窗边,听着雨声,聊了几句家常。 “大哥,仓库那边还顺利吗?”杜清川靠在椅背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倦意。 “还行,就差最后一批货了,明日点完就齐了。”林旭景给他倒了杯热茶,“后日一早出发。” 杜清川点点头,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是安神的花茶,温温热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窗外雨声如瀑,屋里烛火摇曳,他靠在椅子上,听着大哥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生意上的事,眼皮越来越沉。 林旭景说着说着,发现对面没了声音,抬头一看,杜清川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捧着那杯茶,杯子歪歪斜斜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连忙把杯子接过来,又拿了件毯子轻轻盖在弟弟身上。 烛光下,少年的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林旭景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出去玩把自己累成这样也是少见,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知瑶从外面进来,见状压低声音:“大少爷,我来吧。” 林旭景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杜清川被知瑶轻轻一抱,少女看起来丝毫也不吃力,少年还一点也没惊醒,看来真是累坏了,明日还是让他在家休息好了,他心想着慢慢转身离开。 西跨院里,纪雁行的灯还亮着,他坐在窗前,目光穿过雨幕看向对面已经熄灭烛火的房间。 不多时,于敏信从外面进来,浑身湿淋淋的,一边拧衣摆一边说:“雁哥,查清楚了那几个混混是被人雇的,给钱的跑得快,没抓着。” “不过衙门那边已经留意了,这几日会多派人在街上巡逻。” 纪雁行点了点头,“看来去平阳,我们得小心了。” 于敏信点头,“放心,我去安排。” 第二日,天阴沉沉的,雨未停。 杜清川醒来时,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放鞭炮。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安然端着热水进来,看他那副不想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公子,雨下得大,今日怕是出不了门了。” 杜清川“嗯”了一声,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早饭后,林旭景去了仓库,纪雁行和于敏信、林黎夕也在前院议事。 杜清川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便乖乖地待在房间里画画,安然给他研了墨,铺好纸,又往手炉里添了炭,便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守着。 雨声如瀑,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杜清川坐在窗前,把昨日买的那只小老虎摆在桌角,铺开宣纸,开始画画。 画的是青县那条热闹的街,卖花环的摊子、捏泥人的老汉、举着糖葫芦跑过的孩童、河面上往来的乌篷船……还有那道深黛蓝的身影,站在他身侧,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画着画着,笔尖就停在了那里。 他盯着画上的人看了一会儿,耳根微红,把画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纸。 还画什么呢?他两只手托着腮想。 安然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 临近中午,雨小了些。 于敏信从外面回来,蓑衣上还滴着水,怀里却抱着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点都没湿。 他走到东厢门口,正要敲门,知瑶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无声地站在他面前。 于敏信吓了一跳,差点把油纸包掉地上:“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知瑶没理他的抱怨,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油纸包上,于敏信连忙递过去,压低声音:“雁哥让我买的,青县的桂花糕和芝麻糖,特产来着,说是给杜小公子尝尝。” 知瑶接过来,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一旁的安然连忙道:“于副手,我替我们家公子谢过纪总镖头。” 于敏信笑着摆摆手,站在门口,看着知瑶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摸了摸后脑勺,嘀咕了一句“怎么跟黎夕哥一个样”,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知瑶端着那碟糕点,轻轻敲了敲杜清川的房门,安然跟在她后头。 “进来。”里面传来少年清润的声音。 知瑶推门进去,便见杜清川正坐在窗前画画,桌上摊着好几张宣纸,墨迹未干。 “公子,”知瑶把碟子放在桌上。 杜清川抬头看她,忽然想起昨日打包的那些菜,眼睛亮亮地问,“知瑶姐姐,昨日的菜好吃吗?” 知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吃。” 杜清川便笑了,“那就好!下次再给你带。” 知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公子不必惦记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杜清川摇头嘟嘴,放下笔,“你照顾我,我自然也惦记你。” 知瑶垂眸,嘴角弯了弯。 杜清川也跟着笑,这才将视线转向点心。 知瑶拿进来的桂花糕已被她切成小小的菱形,上面洒着金黄的桂花碎,芝麻糖薄薄的,能看见里面嵌着的花生碎,一看就是街上那家老铺子买的。 “这是?”他问。 知瑶点了点头,“于副手拿来 的,说是纪总镖头让买的,是青县的桂花糕和芝麻糖。” 杜清川看着那碟糕点,嘴角翘了起来。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好吃。”他说,眼睛弯弯的,说着,他又拿了一块,递给知瑶:“知瑶姐姐也尝尝。” 知瑶摇头:“公子吃。” 杜清川不依,举着糕点,仰头看她,眸子亮亮的:“你尝尝嘛,真的好吃。” 知瑶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咬了一小口。 杜清川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吃吗?” 知瑶点了点头。 杜清川便笑了,又拿起一块递给安然,安然连忙接过来,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杜清川满意了,自己又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吃了几块,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糕点,又看了看窗外。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知瑶姐姐,”他轻声问,“纪总镖头他们,吃了吗?” 知瑶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还是开了口,“有公子惦记他们,他们便高兴了,吃与不吃,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安然在一旁附和,“我觉得知瑶姐姐说得太对了,公子就不用想着他们了。” 杜清川闻言也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知瑶与安然对视一眼,前者眼里带笑,后者笑开了。 想到了,杜清川拿笔蘸了墨,开始画画,画的是一只小老虎,和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不难,画完后,他在旁边题了一行小字:“糕点美味,画虎一只,赠纪总镖头,聊表谢意。”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画折好,红着脸递给知瑶:“这个……知瑶姐姐能不能帮我送给纪总镖头?” 知瑶接过画,看了一眼他红透的耳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杜清川坐在窗前,听着雨声,心跳有点快。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偷偷往西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 这糕点,好像……更甜了。 两日休整,转瞬即过。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宅便已忙碌起来。马车一辆辆套好,货箱一箱箱搬上去,比来时多了整整四车。 青县的存货补齐了,加上林旭景从仓库调来的那批,车队比出发时壮大了一圈。 镖师们披着蓑衣,在细雨中来回穿梭,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于敏信站在廊下,一边往嘴里塞饼子一边清点人数,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十七、十八……齐了!” 林黎夕从后院出来,肩上扛着两个大箱子,面无表情地往马车上一放,转身又回去了。 于敏信看着他来来回回的身影,嘟囔了一句:“黎夕哥今天力气还真大。” 没人理他。 76. 离开 杜清川起得比平时早。 推开窗,一股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天空灰蒙蒙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像是给整座城蒙了一层薄纱。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转身去洗漱。 安然已经把他的行装收拾好了,包袱比来时鼓了不少,里面塞满了林旭景跟纪雁行给他买的零嘴和青县的特产,还有那只小老虎,用布包了好几层,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 “公子,该出发了。”安然轻声提醒,杜清川“嗯”了一声,披上那件狐皮裘衣,又拿起那把油纸伞,出了门。 院子里,林旭景正和纪雁行说着什么,两人都披着蓑衣,雨帽下看不清表情。于敏信在旁边牵着马,嘴里还在嚼干粮,腮帮子鼓鼓的。 纪雁行先看见了他,隔着雨幕,那道目光落在杜清川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杜清川走过去,乖乖喊了声“表哥”,又朝纪雁行点了点头,林旭景看了他一眼,把后面人撑着的油纸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赶紧上车,车上暖和,别淋着。” 杜清川应了一声,被安然扶着上了马车。 车厢里已经铺好了厚褥子,角落里塞着暖手炉,一壶热茶用棉布包着,还冒着热气,他靠在车壁上,听着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对接下来的平阳之行,充满了期待。 外面的吆喝声渐渐停了,车队整装待发。 “出发!”纪雁行的声音从队伍前头传来,沉稳有力。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林宅,驶过青县湿漉漉的街道,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行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杜清川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了一眼,林宅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他放下车帘,把暖手炉抱在怀里。 离开青县的头一日,路还算好走。 官道虽被春雨泡得泥泞,但好歹宽敞,马车跑起来不算费劲。 雨后的山野像是被洗过一遍,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埂上的野花开了大片大片的,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草间。 有几个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里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把一株株嫩绿的秧苗插进泥水里。 杜清川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细细地观察那些秧苗的弧度,画农人弯腰的姿态,画水田里倒映的天空。 午后,车队在一处溪边停下歇脚,马匹需要饮水,镖师们也趁机活动筋骨吃个饭。 杜清川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溪边看水,溪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尾巴一摆一摆的。 他蹲下来,伸手想去撩一下水,真凉啊,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那凉意顺着指肚往上窜,像是被小虫子轻轻咬了一口。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水凉。” 杜清川回头,便见纪雁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水囊,他愣了一下。 青年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束着同色的革带,佩刀斜挎在身侧,剑穗垂落,在风里轻轻晃着。这颜色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沉静,像是深山里的松柏,不声不响,却让人安心。 纪雁行已经蹲下来,将装了温水的水囊递给他,“路上喝。” 杜清川接过水囊,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比他方才碰到的溪水还凉。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手背上青筋浅浅的,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纪总镖头的手好凉。” 纪雁行收回手,“牵了一路缰绳,风吹的。” “那你冷吗?”杜清川抬头看他,“方才于副手说,山里风大,容易着凉……” 纪雁行看着他,少年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外面罩着那件狐皮裘衣,领口的毛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仰头看着他,像只担忧的小狐狸。 纪雁行弯了弯唇角,到了嘴边的无事轻轻一转,“习惯了。” 少年眨了眨眼,忽然把手里的水囊塞进他手里,从袖中摸出那个方才在车上抱着取暖的暖手炉,还温温热热的,往纪雁行手里一放。 “那这个给你捂捂。”他说,语气带着自己帮上忙的雀跃,“暖手炉,还热的。” 纪雁行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硬塞进来的暖手炉,小小的,圆圆的,上面还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和眼前这个人,倒是配极了,似乎还带着一丝眼前人的香味。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推辞:“好。” 杜清川见他收下了,这才放心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纪雁行还站在溪边,手里握着他那个暖手炉,低头看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拿着暖手炉凑近了脸,鼻尖微动。 霎时,杜清川连忙转回头,耳根缓缓燥热了起来,他快步上了马车。 这人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 杜清川轻轻谴责,而后又嗅了嗅自己身上,他应该没留下什么奇怪的味道吧…… “公子,回来得正好,该用午饭了。”安然从食盒里取出几块糕点,又倒了一杯热茶。 糕点是在青县买的桂花糕,还是那家老铺子的,杜清川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想起方才纪雁行拿着那只小兔子暖手炉的模样,忍不住又红了脸。 他把糕点吃完,喝了口茶,就不再吃了,镖队也启程了,他继续看窗外的景致。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外已经换了一副景致,田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被雾气裹着,像是一幅水墨画。 近处的山坡上,松树和柏树交错生长,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枝低低地垂下来,几乎要扫到马车顶。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早前的清新完全不同。 “公子,天快黑了,前面应该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安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杜清川“嗯”了一声,忽然觉得,这路好像越来越难走了。 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第二日,路开始变了。 镖队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枝叶交错把本就阴沉的天光挡去了大半,只有零星的雨丝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车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车轮碾过枯枝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马蹄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时不时打一个趔趄。 < p>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镖师们的吆喝声也比往常少了,偶尔有人说几句话,声音很快被雨声和林间的风吞没。 杜清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树干上爬满了青苔,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压抑。 “公子,听大少爷说,明日要进山了。”安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杜清川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小兔子,不知为何,隐隐有点不安,他忽然想起,上次有这种情绪,后面就遇到山匪了。 他皱眉,掀开帘子,不自觉就朝最前面看去。 纪雁行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头,目光扫过两边的密林,这条山路他走过几次,知道前面有一段路是最险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若有人要在路上动手,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而他们明日就要经过那里了,他低声对身边的林黎夕说了句什么,林黎夕点了点头,策马往后队去了。 第三日,天亮时,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都笼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混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吸一口进去,凉丝丝的,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 车队在雨幕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很快便被雨水填满。 纪雁行站在队伍前头,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压得很低,他收回目光,沉声道:“路险,都警醒些。” 车队缓缓驶入山路。 这一段确实不好走,路面只有一车宽左右,左边是湿漉漉的峭壁,石缝里长满了青苔,雨水顺着岩壁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把半个山谷都淹没了,只能隐约看见对面山峰的轮廓。 车轮碾过碎石,时不时打滑,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踩出深深的泥印。镖师们不敢骑马,都牵着缰绳步行,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杜清川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便赶紧放下了。 太险了。 他不敢再看,只是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听着马蹄打滑时镖师们的吆喝声,心里揪得紧紧的。 “公子别怕。”安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纪总镖头走过这条路,有经验的。” 杜清川“嗯”了一声,把暖手炉抱紧了些,暖手炉已经凉了,他却没有换炭,那个绣着小兔子的暖手炉,在纪雁行手里,也不知道对方换炭了没有。 他压根没想到纪雁行根本就没舍得用,一直贴心窝地放着。 车队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午后,雨小了些。 纪雁行选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让车队停下歇息。 马匹需要喂料,人也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镖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啃着干粮,低声说着话,于敏信靠在一棵松树上,嘴里嚼着干饼,眼睛却一直盯着来路,像在等什么。 杜清川没有下车,安然把干粮和热茶送进车厢,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纪雁行站在队伍前头,正侧头跟林黎夕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忽然,纪雁行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戒备!” 77. 遇袭 话音未落,两侧的树林里便窜出了数十道人影,他们穿着深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持刀剑,训练有素,眨眼间便将车队团团围住。 镖师们反应极快,瞬间结阵,把马车和货物护在中间。 于敏信扔了手里的干饼,拔出腰间的刀,挡在最前面,林黎夕已经无声地摸到了队伍侧翼,短刀在手,眼神冷厉。 纪雁行没有拔刀,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蒙面人,沉声道:“诸位,云雁镖局走镖,向来与各路朋友井水不犯河水,今日若肯行个方便,纪某必有重谢。” 没有人应他。 领头的蒙面人一挥手,那些人便冲了上来。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纪雁行被七八个人围住,刀光剑影,招招致命,他且战且退,把那些人引向远离马车的地方,免得伤及无辜。 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配合默契,攻势凌厉,却始终无法近他的身。 其他人也被缠住了。 林黎夕被三个人围在中间,短刀翻飞,倒了一人,就有另一人立马补上,始终无法脱身。 另一头的于敏信一边打一边骂娘,他的对手比他多了几倍,打得他手忙脚乱;其余的镖师们也都各自为战,显然对方也研究过他们,阵型被分割开来,谁也顾不上谁。 杜清川的马车倒是安静,知瑶站在车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蒙面人,有人靠近,她便一剑刺去,干净利落,从不多余动作,还有几个身手极好的男人在一旁护着。 几回合下来,那些人知道她不好惹,也知道里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哥儿,几次试探之后便不再靠近,只远远地围着。 杜清川缩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手心里全是汗。 他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发紧,却一声没吭,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出去只会添乱。 他只能在这里等着。 纪雁行被七八个人围住,却丝毫不乱,他格开一刀,顺势反手一劈,刀背砸在一个人肩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一个人冲上来,刀锋直取他咽喉,纪雁行侧身避开,一脚踢在他膝弯,那人便扑倒在地。 领头的蒙面人见他武功了得,再耗下去,吃亏的是他们,脸色微变,低声喝道:“别管其他人,先拿东西!” 纪雁行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动。 他和林黎夕远远对视一眼,林黎夕微微点头,一来一回,忽然一个“失手”,短刀被人磕飞,踉跄后退了几步,怀中的乌木筒“骨碌碌”滚落在地,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到一个蒙面人脚边。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弯腰捡起,揣进怀里。 领头的蒙面人眼睛一亮,厉声道:“得手了!” 话落,然而那些人非但没有撤退,攻势反而更猛了,刀刀致命,像是要取他性命。 领头的蒙面人冷笑一声,拔刀亲自上阵,刀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纪雁行心口。 纪雁行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卸下力气,反而也更猛了,厉声吩咐:“把东西抢回来!” 领头的蒙面人眉头轻挑,他记得出发前,上峰的话:“云雁镖局的纪雁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走镖多年,从不失手,没有一次例外,这次也不见得。你们要做的,不仅要抢,也要杀。” 他原先有点不信邪。 一个镖头而已,能有多厉害?可方才那一番交手,他信了。 纪雁行的刀法凌厉却不花哨,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那是真正从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功夫,不是花架子里练出来的花拳绣腿。 他带着七八个人围攻,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本来他还怀疑拿到那枚乌木筒有点太容易了,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镖头,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失手?除非,那是故意的。 但他们这么强的攻势着急着想要把东西拿回来,让他又不确定了,这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上峰说得对,这个人,不好对付。 不过,杀了纪雁行,真的假的也不重要了。 领头的蒙面人冷笑一声,刀锋一转,直取纪雁行心口,“东西与你纪雁行的性命,都要!” 纪雁行心里一沉,那枚假的乌木筒,没骗过他们。 车厢里,杜清川缩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 外面的厮杀声、刀剑碰撞声、喊叫声混成一片,听得他心惊肉跳,他不敢看,又担心,他还是没忍住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往外看。 他先是看到了表哥被镖师与打手团团围住,暂时没有生命安全,他一寸一寸地看了过去,就看到远处纪雁行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刀光剑影,看得他心惊肉跳。 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招招致命,刀刀往要害处招呼,纪雁行且战且退,把那些人引向远离马车的地方,免得伤及无辜。 他的刀法凌厉却不慌乱,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可对方人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 杜清川的心揪得紧紧的。 陡然间就看见纪雁行的脚步越来越靠后,身后就是那深不见底的山谷,他看见那些人根本不理会其他人,所有的刀锋都指向纪雁行一个人。 这些人……像是来杀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杜清川头顶浇下来,他的手指猛然攥紧了胸口的兔子,指节泛白。 “知瑶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很坚定,“你去帮他。” 知瑶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公子,我的职责是保护你。” “他们都在那边,没人会过来!”杜清川的声音急了几分,“你看,所有人都冲着纪总镖头去了!清川拜托你去帮他,好不好?” 知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那些人像潮水一样涌向纪雁行,其他方向的压力反而小了,他这里确实是最安全的。 “他对公子很重要吗?”知瑶轻声问。 “重要!”杜清川不假思索,“你也很重要!” 知瑶一顿,她明白了,于是转头看向安然:“看好公子。” 安然饶是不赞同,却也只能重重点头。 知瑶拔剑,冲了过去。 杜清川跪在车窗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深黛蓝的身影。 他看见知瑶杀进去,剑划了过去,替纪雁行挡开了一刀,纪雁行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却越过她,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 隔着厮杀的人群,那道目光落在杜清川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到安然站在车旁,看到杜清川趴在车窗上,好好的,没有受伤,他收回目光,刀锋一转,格开了一刀。 他放心了。 于敏信正被三个人缠着,打得手忙脚乱,余光瞥见一道迅猛纤细的人影从马车那边飞掠而过,定睛一看,是小公子身边的人,知瑶! 他愣了一下,随即发现都冲着纪雁行去了,随即暗骂了一句,“雁哥!他们冲着你来的!” 于敏信声音里带着焦急,话落,拼命往纪雁行那边挤,知瑶都过去了,他怎么能不过去? 他骂了一句脏话,一刀劈开挡路的蒙面人,朝纪雁行的方向冲去。 林黎夕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和纪雁行汇合,三人背靠背,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势。 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配合默契,他们被一步步逼退,往深谷的方向。 杜清川跪在车窗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纪雁行的脚步越来越靠后,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崖边的碎石,于敏信被人缠住,脱不开身。 他看见林黎夕的肩膀上插着一把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知瑶被人围攻,自顾不暇。 他看见纪雁行又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空了。 “不要……”杜清川喃喃着。 没有人听见。 厮杀声、喊叫声、刀剑碰撞声,把一切都盖了过去,杜清川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看不见那个人了。 纪雁行被三个人同时围攻,挡开了前面两刀,第三刀却实在避不开了,他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肋下滑过,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踉跄了一步,脚下一滑。 碎石滚落,坠入深谷,没有任何回响。 纪雁行的身子猛地往后仰去,他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不——!”杜清川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但纪雁行没有掉下去。 他的手死死扒住了崖边,十指扣进湿软的泥土里,指节泛白,他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冰冷的雨丝,他咬着牙,试图把自己拉上去。 一个蒙面人冲到崖边,举起刀,对准他的手指—— “当!” 林黎夕的短刀飞过来,正砸在那人的刀背上,把那一刀撞偏了。 那人怒骂一声,回头想找是谁坏他的事,却被另一个人缠住了,知瑶和于敏信拼了命地往这边挤,却被人墙挡得死死的,寸步难行。 没有人能腾出手来拉纪雁行一把。 纪雁行的手指在泥土里打滑,一点一点往下陷。 杜清川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下了马车,他不知道是怎么下来的,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踩到泥,也不记得有没有被树枝绊到。 他只看见那个人悬在崖边,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滑,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走,怎么都抓不住。 他半蹲着快速地跑过去,泥水溅在他的衣摆上,树枝刮过他的袖子,他全然不顾。 他跑到崖边,趴下来,伸出手,握住了纪雁行的手腕。 78. 坠落 纪雁行愣住了。 他抬头,看见杜清川趴在他面前,鹅黄色的春衫沾满了泥水,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抓住我。”杜清川的声音在发抖,却死死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纪总镖头,快抓住我……” 纪雁行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这里危险”,想说“放手”。 可看着那双红红的、却坚定得不行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反手握住了杜清川的手腕。 细细的,仿佛一用力就会断了,怎么就这么大胆,纪雁行心惊。 原本安然是守在马车边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他的职责是看好公子,公子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可此刻,他恨不得自己没长这双眼睛,他根本不知道杜清川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骤然就看到杜清川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崖边,鹅黄色的春衫沾满了泥水,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他看见公子的手死死攥着纪雁行的手腕,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却怎么都不肯松手,他看见纪雁行悬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扒着崖边的碎石,指甲陷进泥里,一点一点往上撑。 安然的心跳都快停了。 “快!那边!”于敏信一刀劈开挡路的蒙面人,朝崖边冲去。 林黎夕紧随其后,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刀刀拼命。 知瑶从另一侧杀过来,剑光如雪,逼退了两个试图靠近的蒙面人。 他们都在往那边赶,其他看到的镖师也全部都在尽全力往这边赶,可对方的人也都在往那边涌。 刀光剑影,血液横飞,谁都不肯退半步。 杜清川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手,冰凉的,全是泥,却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他感觉到纪雁行在用力,一点一点往上撑,肩膀已经露出了崖边,他咬着牙,把自己往后仰,用身体的重量把纪雁行往上拽。 “不能放手……”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不肯停。 纪雁行没有说话,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上,他感觉到少年的手在抖,却稳得像钉在那里。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撑,半个身子已经上了崖边。 “快!帮忙拉他上来!”于敏信大喊,可他被人缠住了,过不去。 林黎夕一刀砍翻挡路的人,往前冲了两步,又被三个人围住。 知瑶的剑已经被血染红了,她的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剑一剑,拼命往崖边挤。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了。 纪雁行的一条腿已经上来了,杜清川用尽全力往后仰,把他往上拽。他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紧,越来越有力,他泛红的眼睛又亮了亮。 然后,他看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扑过来。 男人整个撞在纪雁行身上,把纪雁行刚攀上崖边的身体撞得往外一歪,丝毫不管自己的下场会如何。 纪雁行被这一撞,手从崖边滑脱了,他整个人往后仰去,就要往深谷里坠。 杜清川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纪雁行往下坠的力道太大了,杜清川被那股力量拖着,整个人往前一扑,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崖边。 但他没有松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都不肯松手。 “松手!”纪雁行的声音嘶哑,被风声吹得支离破碎。 杜清川还是死死地握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很快他被拖着往外滑,衣襟被碎石刮破了,掌心被锋利的石棱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纪雁行的手背上,红的刺眼。 忽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雨丝从下往上飘,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杜清川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杜清川努力地睁眼想要看清纪雁行在哪儿,但风太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没有尽头,像是永远都落不到底。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下一刻,一双手臂紧紧地箍住了他。 不远处的安然看得心都快碎了,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只是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眨眼,就看到少年整个人被拖了出去。 他霎时愣在了原地。 周围的厮杀声渐渐稀了。 那些蒙面人看到纪雁行坠崖,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领头的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皱了皱眉,转身一挥手:“撤。” 剩下的蒙面人迅速收刀,跟着他消失在了密林里。 镖师们想追,但被喊停了。 而另一边的林旭景被几个镖师护在身后,刀光剑影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见厮杀声、喊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什么都分不清。 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就听到安然歇斯底里的喊声,他眉头一皱,拼命想往外挤,等到他挤出去的时候,崖边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于敏信跪在崖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半个身子探出去,手还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雾气,嘴唇在发抖。 林黎夕也是站在崖边,脸色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是? 还没等他开口问,就见安然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崖边冲,大喊着“公子——!” 安然的脸上全是泥水和泪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腿在发抖,却跑得飞快,像是要跟着跳下去。 林旭景一愣,接着呆滞住了,许久他才往前迈了一步,差点摔倒,踉跄着站稳,又迈了一步,他走到崖边,往下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只有雾,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清川……?”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手死死攥着崖边的石头,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泥里。 安然扑到崖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公子!” 知瑶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崖边拉了回来。 安然挣扎着,拼命想往外挣:“放开我!公子在下面!我要去找公子!” “你下去能做什么?”知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生生把他钉在原地。安然愣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敏信还跪在崖边,手还伸着,像是还在等那只手握住他。 林黎夕走过来,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崖边拉了回来。 “我要 下去。”于敏信的声音沙哑,眼睛红红的,看着林黎夕,“老林,我要下去找他们。” 林黎夕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于敏信猛地站起来,“雁哥在下面!杜小公子也为救雁哥掉了下去,你让我在上面等着……” “你下去了,镖队怎么办?”林黎夕的声音很平静,“委托还在,林公子还在,你要带队。” 于敏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黎夕转身,看向林旭景,林旭景还跪在崖边,手撑着地,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林黎夕走过去,蹲下来,低声道:“林公子,我会下去找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旭景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他看着林黎夕,声音沙哑:“我也去。” “你不能去。”林黎夕摇头,“你有任务在身,交给我吧。” 一旁的知瑶站了出来,她冷静地道:“我去,我一定会把小公子找回来。” 林旭景闭上眼睛,一瞬间,肩膀重得很,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不能再这样。 林旭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冷静。 “我表弟就拜托你们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一定要找回来!” 林黎夕点头,站起身,把肩膀上的刀拔了出来,血涌出来,他皱了皱眉,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于敏信。”他喊了一声。 于敏信抬起头。 “镖队交给你了。”林黎夕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把人平安送到仓丰府,我们会尽快跟上你们的。” 于敏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直了身体,用力点了点头。 林黎夕转身,看向那片翻涌的雾气。 知瑶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剑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露出清冷的刃光,她身上的伤口也简单地扯过布条包扎了一下。 “走吧。”他说。 于敏信喊住了他,简单地收拾了个小包裹递给了林黎夕,安然也装了个小包递给知瑶,他垂着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上,“怪我没有看好公子,对不起,只能拜托你了。” 知瑶只是轻轻拍了拍安然的肩膀,“公子说了,那个人对他很重要,这不怪你。”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幕和雾气里。 于敏信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响,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声音嘶哑:“收拾东西,清点人数,准备出发,先过了这里。” 没有人说话,镖师们默默收拾着残局,把受伤的兄弟扶起来,把散落的货物归拢,把死去的马匹推到路边,没有人说“再等等”,他们都知道,于敏信比谁都想等,可他不能等。 安然还跪在崖边,看着那片翻涌的雾气,一动不动,于敏信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会回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却笃定,“雁哥不会有事,杜小公子更不会有事,雁哥会护着他的。” 79. 山洞 是的,纪雁行会护着他的。 坠落的那一刻,纪雁行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把杜清川拉进怀里,死死搂住。 少年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雨裹着,往下坠,往下坠。 纪雁行把脸埋进他的发顶,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雨丝划破空气的尖啸,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纪雁行分神看向四周,什么也看不见,雾太浓了,不断的雨丝也阻挡了他的视线,四周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只知道怀里的这个人不能有事。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抓住什么,树枝、藤蔓、石缝,什么都好,很快手指抓到了一把湿滑的苔藓,滑脱了,又碰到一根横斜的树枝,但没坚持多久,“咔嚓”一声断了。 纪雁行感觉到手臂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又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抓不住,他只能把怀里的人护得更紧,用自己的背去撞那些看不见的山壁。 碎石擦过他的肩膀,树枝划过他的手臂,他一声没吭,只是把怀里的人又往胸口拢了拢,忽然,纪雁行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软了下去,脑袋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他的心猛地一沉,他咬牙,手指用尽全力,扣住了一道石缝,两个人下坠的力道有所减缓,他低头去看,少年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可那呼吸还在,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料,拂在他胸口。 只是昏迷了。 纪雁行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的指甲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腹磨破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他咬着牙,死死扣着,不肯松手,看向四周,试图找出能够停下的方法,可下一刻,石缝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崩裂了,他们再次往下坠。 期间他再伸手,却再也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恍惚间,纪雁行好像听见水流的轰鸣,听见水花飞溅的声音。 “扑通——” 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凉的液体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呛了一口水,猛地睁开眼睛,水,冰冷的水裹着泥沙和枯叶,把他往下拽。 他屏住呼吸,一只手死死搂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拼命往上划,他的脚踩不到底,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他只知道要往上,要上去,要把他怀里这个人带上去。 双手破开水面,纪雁行大口大口地喘气,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怀里的人,杜清川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 纪雁行的心猛地揪紧了。 “小公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被雨声盖去了大半。 少年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还有,但很微弱,他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却不乱。 确实只是昏迷了。 他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掉进了一个池塘,不大,水很浑,边上还有一道小瀑布,看样子池塘里的水就是从这儿留下来的,四周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岸边是陡峭的石壁,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着,看不出有多高,雨雾笼罩着一切,看不清远处,只能听见水声和雨声。 纪雁行抱着杜清川,艰难地往岸边游,突然他的腿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他顾不上看,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搂着人,一点一点往岸边挪。终于,他的脚踩到了淤泥,他站起来,把杜清川打横抱起,踉跄着走上岸。 他把杜清川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自己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上全是血,指甲也断了几根,指腹磨得稀烂,手背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腿也在疼,他低头一看,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小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被水泡得发白,看着有些瘆人。 纪雁行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着躺在身边的少年,干净的春衫已经被泥水和血水染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碎石蹭的,领口的毛湿透了,贴在脖子上,嘴唇也有些发白,睫毛上挂着水珠,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会睁开眼。 纪雁行伸出手,轻轻拨开他脸上的碎发,指尖碰到他的额头,冰凉的。 雨幕里模糊的天色,他看着身边少年安静的睡脸,看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 他小心地握住杜清川的手,少年的手很小,很凉,也好软,似乎还有香味,被他握在手心里,刚刚好。 “清川。”纪雁行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没事了,我在这儿。”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池塘里,落在芦苇上,落在他们身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清川身子弱,得赶紧生火给他暖身子,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蹲下身,把杜清川打横抱起。 纪雁行抱着人,踉跄着往前走,雨还在下,他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沿着石壁走,走了一段,又一段,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弯腰钻进去,洞里面比外面干燥些,地上有些碎石和枯叶,但至少能挡雨。他把杜清川放在靠里的位置,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地上,再把少年挪上去。 杜清川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还有些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纪雁行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暂时没事,才转身出了山洞。 他需要火。 可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处都是湿的,枯枝烂叶泡在水里,连树皮都是潮的。他跌跌撞撞地在林子里找,弯着腰,拨开草丛,扒开石头缝,把那些勉强还算干燥的枯枝和落叶拢在一起,抱在怀里。 他的手在发抖,是冷的也是疼的,但他顾不上。 太慢了。 他找了很久,才凑了小小的一捧,他怕杜清川一个人在洞里出事,不敢走远,便抱着那点枯枝往回赶。 进洞的时候,杜清川还在昏迷,姿势和他离开时差不多,蜷缩在那件外衫上,呼吸却比方才急促了些。 < p>纪雁行蹲下来,把枯枝堆在地上,正要掏火折子,手背无意间碰到杜清川的脸颊。 入手,是滚烫的。 纪雁行的手顿住了,他连忙把手掌覆上杜清川的额头,烫得吓人,少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烧得发红,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纪雁行的心猛地揪紧了。 受惊、落水、又在湿冷的地上躺了这么久,不烧才怪。 他咬着牙,把火折子拧开,甩了又甩,对着吹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冒出一点火星,他凑近枯枝,对着那点火星轻轻地、一口一口地吹,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一簇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他连忙凑上更多的枯枝,一点一点地吹,火苗渐渐大了,洞里有了一点暖意。 纪雁行没有急着去抱杜清川,他起身,走到洞口,把那些垂下来的藤蔓拢了拢,又折了几根树枝插在洞口两侧,把藤蔓缠上去,编了一道简易的帘子。 风小了些,但还是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他皱了皱眉,又脱下自己的中衣,搭在藤蔓上。 风被挡住了大半,洞里终于不那么冷了。 他转身走回火堆旁,蹲下来,摸了摸杜清川的额头。 “等我。”他低声说,随后再次咬牙起身出了山洞,他记得刚刚这附近有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坑,是石壁渗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汇成一个的小水洼。 不远,他看到了,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点,尝了尝,没有怪味,是能喝的水。 他环顾四周,找不到能盛水的东西,便扯了几片大叶子,叠成碗状,接了小半碗水,另一只手挡着雨,小心翼翼地捧回山洞。 他又找了几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在火堆旁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隔着石头,把那碗水架上去。 水要烧开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这才走回杜清川身边,坐下来。 少年蜷缩在那件外衫上,身体微微发抖,牙齿打着颤,嘴唇发紫。 纪雁行看着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只留下中衣,随后将杜清川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后,轻轻将杜清川的外衫脱下来。 少年的身体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没有半点力气。 纪雁行的手在发抖,他侧过头,不去看,只凭感觉,把少年身上的衣带一根一根解开,把那件湿透了的鹅黄色春衫从少年身上褪下来。 他把湿衣服放在一旁,又去解那条围脖,毛都湿透了,沉甸甸的,都贴在了一起,他把围脖也取下来,搭在石头上,希望能晾干一些。 这一摘,杜清川的脖颈露出来,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看到了那颗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颗小痣,看得他心口发热,像是被烫了一下,纪雁行连忙别开脸。 杜清川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匀称的轮廓。 纪雁行不敢看,又不得不看,他把杜清川往怀里拢了拢,让他贴着自己,隔着两层湿透的中衣,少年的体温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紧,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80. 山洞 不是寻常脂粉的香,也不是花草的香,那香气更淡,更幽,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兰草,清冽的,温润的,带着纸墨混合的味道。 应该是是常年浸在兰草和书香里的人,才会有的味道,纪雁行低下头,微微靠近,那股兰草的香气从少年的发间、颈间、每一寸肌肤里渗出来,萦绕在他鼻尖。 他蓦地就想起少年的书房,杜清川在新晖的书房,窗外种着兰草,窗内堆着书卷,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着,怀里的少年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被书香和兰草浸透了,连身上的味道都是那样的。 “真香。” 这香味让他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纪雁行把杜清川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少年的呼吸拂在他锁骨上,温热的,带着那股香气。随后他低下头,目光一顿,落在杜清川的颈间。 那里挂着一根银链,细细的,贴在锁骨下方,银链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兔。 羊脂白玉雕成的,温润细腻,火光映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玉兔雕得很精致,耳朵竖着,身体蜷成一团,像是窝在谁的掌心里。 纪雁行看着那枚玉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枚。 也是玉兔,也是这么小,这么精致,但是他记得不是这个颜色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遇到杜清川以后吧。 自从那个少年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那个漂亮的孩子,那个收下他玉兔的人,那个他以为会喜欢一辈子的人,他居然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纪雁行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的、安静的脸,觉得有些荒谬。 他找了那个人那么多年,想了那个人那么多年,可当另一个人走进他的生命时,他就把那个人忘了。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雪融进土里,无声无息。 对了,他应该把这些年的事都告诉他的,等少年醒来吧。 他的手轻轻覆上杜清川的后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传递温度。 纪雁行的头靠在石壁上,眼皮越来越沉,“等我醒来……”他喃喃着。 火堆还在烧,洞外的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有点累了,掉下来后的每一件事都在透支他的体力。 他的手还覆在杜清川的背上,只是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那只手停住了,他的头靠在石壁上,眼睛闭上了。 水还在煮,过了好一会儿,咕嘟咕嘟地响着。 纪雁行睡着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怀里那个少年的脸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这样。 洞外,雨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杜清川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暖洋洋的,是烫,是闷,是像是被一个火炉裹住了,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动着,周围被照得忽明忽暗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人怀里,他的下巴枕着那人的肩窝,胸口贴着那人的胸膛,整个人都被圈在一个滚烫的、坚实的怀抱里。 对方的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松松的,像是睡着前还在轻轻揽着。 杜清川反应过来后,想起来,手一撑,隔着薄裤就感觉到对方大腿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这是哪儿?他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他和纪雁行……靠得这么近? 那人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侧,松松的,他却不敢用力掰,怕弄疼他,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像只小心翼翼从壳里探出头的蜗牛。 终于,他整个人从那个滚烫的怀里脱了出来,跪坐在纪雁行身边。 他低着头,不敢看纪雁行的脸,才发现自己竟然只穿着中衣,太亲近了…… 杜清川轻皱眉,余光中忽然看见了纪雁行的手,他愣了。 对方那原本骨节分明的手,现在却是指甲断了好几根,指腹磨得稀烂,血痂和泥混在一起,另一只刚才没有搭着他腰间的手臂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发白了。 他倏地抬头,发现对方身上,到处是青紫的淤伤,隔着湿透的中衣,隐约可见,腿上也有,全是伤口。 反倒是自己身上,并无任何明显的大伤口。 杜清川眼里霎时蓄满泪水,怎么这样,他伸手,轻轻拉了拉纪雁行还好的另一只手,入手是滚烫的。 他心狠狠地揪了起来,连忙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滚烫得很,嘴巴也干到快裂开了,他连忙抬手抹掉眼泪。 有没有水? 他扫视了眼四周,就看到火堆旁那里架着几块石头,中间有一个用叶子叠成的小碗,里面的水已经烧干了,叶子被烤得焦黄,边缘卷了起来。 有水,但水早就烧干了,不知道烧干了多久。 杜清川的心沉了沉,转头看向洞口,仔细看,还有点光,藤蔓缝隙里的光已经暗了下来,是黄昏那种浑浊的、快要被黑夜吞没的灰,但好在并没有下雨了。 犹记得他们掉下来的时候是中午,这么看,他昏迷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行,得赶紧在天黑之前找到水,他起身将里衫穿了起来,将已经烘干的纪雁行外衫小心翼翼地给纪雁行披着,就看见纪雁行腰间挂着那个水囊,他伸手解下来,水囊瘪瘪的,轻轻一晃,里面还有一点点水,不多,大概只剩两口,他抿了一口,是能喝的水,没有怪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袖袋,二舅给的那些药还在,有用油纸包着,一粒一粒,有装小瓶的,治风寒,退热的,止血的都有。 得先把水找到,才能给纪雁行喂药,杜清川把剩下的水小心翼翼地倒进那个叶子碗里,然后把水囊挎在自己肩上。 而后走到纪雁行身边,蹲下来,把对方那件深色的外衫重新掖好,又把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衫也盖了上去。 “我去找水。”他轻声说,“你等我。” 杜清川快步出了山洞,洞外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草木的清香,地上还有一点白日纪雁行走过的脚印,有些深,有些浅。 许是深的是背着他的,顺着浅的脚印走,也许能找 到水,杜清川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循着脚印,仔细地看周围有没有水洼的痕迹。 幸好,走了没多久,就听到了水声,很轻,滴滴答答的,像是从石壁上渗下来的。 杜清川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块凸出的岩石下方,有一个凹进去的石窝,不大,刚好能接住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滴一滴,慢慢地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杜清川蹲下来,把水囊凑过去,接水,水滴得很慢,他干脆跪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举着水囊,一动不动。 天越来越暗了,看不清水囊里有多少水,只凭手感,掂量着有些沉了,应是快满了。 杜清川站起身拧好,膝盖跪得有些疼,一时也顾不上揉,快步往回走。 趁天色暗下来之前,还是摸回了山洞,把水囊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那包药,翻出退热的那瓶,倒出一粒,放在手心里,又倒了半碗水。 杜清川跪在纪雁行身边,一只手托着后脑,把那石碗抵到对方唇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往里喂,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一些,顺着下巴往下淌,杜清川连忙用袖子擦掉,又喂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了。 他连忙把那粒药塞进纪雁行嘴里,又喂了几口水,看着对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才松了口气。 托了一阵,手已经有点抖了,杜清川再把纪雁行小心地放回外衫上,把剩下的水倒进叶子碗里,架在火堆旁,又把那件深色的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坐在旁边,一时间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环顾了一眼四周,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既不会武功,也不懂医术,就连生火还是纪雁行先前生好的,杜清川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焦虑得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教教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才能帮你……” 可回应他的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还有纪雁行滚烫的呼吸声。 火光在洞里跳动,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闪一闪,他不可以这样,杜清川抹掉眼泪,轻轻握着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保护了我那么多次,” “这次换我来。” “虽然没有办法像你照顾我那样,照顾得那么好。” “但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说罢,杜清川将纪雁行的手放回原位,捻了捻衣裳,随后扫了一眼火堆,发现火势已经小了很多,枯枝烧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勉强撑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都会灭。 他连忙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把火堆拨旺了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目前的枯枝剩的不多了,如果没有火,今晚会更冷,纪雁行还在发烧,不能没有火。 得再去捡些柴,还可以寻水把帕子沾湿,好给人擦擦伤口什么的,好上药粉,想到这,杜清川起身再次钻出了山洞。 天已经暗了大半了,林子里光线昏暗,树影幢幢,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窜出来。 杜清川踏出来后生出了几分害怕,但他不能回去。 他摸了摸胸前的兔子,拍拍胸脯给自己壮壮胆后,大步往前走。 81. 求生 寻到一处林子,杜清川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地上翻找。 他不懂什么样的枯枝好烧,纪雁行拾回来的那些都是细细的、干干的,一掰就断,可以发出清脆的声响。 于是便照着那个样子找,弯着腰,拨开草丛,扒开石头缝,把那些细长的、干透了的枝条一根一根捡起来,拢在怀里。 期间手还被树枝划了几下,有点疼,他只是抿抿嘴,告诉自己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天几乎完全黑了。 杜清川怀里抱着一大捧枯枝,看不清脚下的情况,只好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洞口那点火光还在,微弱得随时都会灭,但还是像一盏灯一样,引着他回去。 进了洞口,便把枯枝放在火堆旁,抓紧挑了几根细的添进去,火苗舔着新枝,噼啪作响,慢慢地旺了起来,省着点,暂时度过今晚应当是没问题的。 杜清川松了口气,坐在纪雁行身边,缓了一下又拿出贴身的用帕子沾了点水囊里的水,给青年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随后目光落在纪雁行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上。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伤口翻开着,边缘发白,看着就疼,杜清川忍不住抿起了嘴,皱着眉,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伤口上的脏东西挑出来,又轻轻擦拭了一下,再从袖中摸出那包药,翻出止血的那一瓶,轻轻地把药粉撒了上去。 杜清川给大的小的手上腿上的伤口都一一上完,又想到对方身上会不会也有伤口,但他们性别不同,授受不亲,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手指捏着衣角,犹豫了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手指轻轻地一挑,还是把纪雁行中衣的衣带根根解开了,他有点紧张,于是有几根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直到全部解开后,便把中衣轻轻往两边拨开。 纪雁行的胸膛露了出来,杜清川的脸“腾”地红透了,他见过纪雁行穿劲装的样子,知道他的身形好看,肩宽腰窄,挺拔如松。 眼下看来,确实是好,紧实的胸肌,分明的腹肌,线条流畅的腰腹,每一寸都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杜清川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猛地摇了摇头,不对,伤口还等着他处理呢!他咬着嘴唇,轻轻将衣服从肩头拉了下来,然后他看见了许多疤痕。 最显眼的就是肩膀上有一道很长,从肩头一直腰间的疤痕,颜色已经淡了,只能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的伤。 肋下也有,一道一道,深浅不一,像是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迹,腰侧还有一块,铜钱大小,却很深,周围的皮肤皱缩着,像是被什么利器东西贯穿了,还有些细细小小的伤口,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白得发亮,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杜清川的手停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疤,许是走镖留下的。 “怎么这么多……” 杜清川喃喃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最长的疤,疤痕的触感粗糙,和周围光滑的皮肤完全不同,他都不敢想,那没看到的后背是不是更多。 手不自觉地发抖,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得快点上药,包扎,得让对方好起来。 他打开那瓶止血的药粉,轻轻地撒在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因为怕弄疼他,所以动作很轻,可纪雁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臂、肩膀、手背……每一处伤口他都小心地撒上药粉,上完药,又把中衣合上,把衣带根根系好,动作比解衣带时熟练了一些,只是手还是有点抖。 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杜清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接着他拿起自己那件半干的鹅黄色春衫,准备把对方手臂上那道大伤口包起来。 他比划着大小,确定位置后,两手用力一撕,然而衣衫纹丝未动。 这衣料这么结实? 杜清川疑惑,再次试了试,还是撕不动,他犹豫地看了眼纪雁行,反正对方现在看不到,果断将衣服放在牙齿上,用力一扯,仍然纹丝未动,甚至连牙印都没有留下,只有口水沾湿了衣衫。 他生起了闷气,索性不撕了,把整件春衫叠了叠,整个覆在纪雁行的手臂上,绕了几圈,把袖子打了个结。 包扎好的样子有些滑稽,像是个歪歪扭扭的大粽子,和自己平日里那些精致妥帖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杜清川看着自己包的“杰作”,终究还是忍 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太难看了。” 假装没看到,杜清川把那件深色的外衫重新盖在纪雁行身上,又把那件歪歪扭扭包扎着春衫的手臂轻轻放好,伸手摸了摸纪雁行的额头,还是很烫,但好像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药起效了。 杜清川松了口气,同时涌上来的是深深的疲倦,他腿部微曲地坐在纪雁行身边,轻轻握住了纪雁行的手,另一只手又往火里添了几把枯枝,火光亮了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靠在一起。 不知不觉地,他就睡着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杜清川就醒了。 火堆里的火光已经很弱了,只剩几根余烬还在苟延残喘,橘红色的光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若有若无。 他是被冷醒的,他缩了缩肩膀,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靠在了纪雁行身上,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他连忙去摸纪雁行的额头。 烫的,似乎比昨天傍晚还要烫。 杜清川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下意识把手背贴在纪雁行脸上、脖子上、锁骨上,可是所到之处都是烫的,像是有把火在他身体里烧,怎么都灭不掉。 “怎么又烧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手忙脚乱地去翻那药,他倒出一粒,又去拿水囊。 水囊里的水不多了,他晃了晃,大概只剩小半壶,他先喂纪雁行喝了水,又喂了药,看着对方咽下去才放心。 看着纪雁行苍白的脸,这样下去不行,杜清川开始回忆自己生病时,安然是怎么照顾他的,喂药、擦身、盖好被子,还有……喝粥。 对,喝粥。 生病的人要吃清淡的,要喝热粥,要有力气才能好起来。 可现在他们在山洞里,没有米,没有锅,连干净的水都不多,他得去找吃的,找水,找柴,还得让火不能灭。 杜清川站起来,把纪雁行身上的外衫掖好,山洞里还是昨天那副模样,碎石、枯叶、灰烬,没有一样能吃的东西,得去外面找。 只能先给对方又喂了些水,接着自己也抿了口,然后将水囊挂在腰间,把藤蔓帘子拨开一条缝,走了出去。 82. 生存 昨夜没下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香,远处的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把大部分天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落叶上。 枯枝不多了,昨天捡的那些烧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撑不了多久,杜清川得先去找柴,昨天把附近的都捡得差不多了,今日得再走远一些。 他边走边挑那些细长的、干透了的枝条,一根一根捡起来,拢在怀里,但也不敢走得太远,怕迷路,等会儿找不到回山洞的路,纪雁行一个人怎么办。 在林子的外围兜兜转转,弯弯绕绕,最后抱了一捧先回山洞,添了几根到火堆里,余烬舔着新枝,噼啪响了几声,火苗再一次慢慢地窜了上来。 杜清川没来及细看又马不停蹄地出了山洞,这次得去找水,昨天傍晚接水的那块岩石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依旧慢。 他蹲下来,把水囊凑过去,等着,水滴了很久,他蹲得脚有些酸了,就站起来缓缓,缓过劲后再继续,等水囊满了大半,他才拧好站起身,将水囊挂在腰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看地上。 他记得二舅说过,野外有些野菜是可以吃的,比如荠菜、马齿苋、蕨菜,往日他鲜少见过实物,只在书里看过图画,模模糊糊地记得大概的样子。 杜清川弯着腰,拨开草丛,仔细地找,找了好一会儿,远处一丛嫩绿的、叶子呈羽状的小草,贴着地面长,和他记忆里荠菜的图鉴很像。 他连忙过去蹲下来,盯着看了很久,犹豫着伸出手,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跟往日吃的饺子里头的味道很像。 应该是能吃的,他犹豫着,想了想,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把那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霎时间苦味窜满整个嘴巴…… 杜清川想吐又发现没有东西接,再三犹豫,最后竟咽了下去。 但嘴巴的味道却仍然挥散不去,下意识想用水洗洗嘴巴,又想起这水来之不易,还是忍住了,他蹲着缓了好一会儿,就再次起身寻找别的。 这次看到了一个很像的,他有些害怕又是刚刚的味道,但也没有别的选择,眼一闭,还是塞进了嘴巴里,嚼了两下,发现这次味道还行。 他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舌头不麻,肚子不疼,心中一喜,定是能吃的。 他将一小丛全摘了下来,放进怀里,接着沿着这条路继续找,又发现了几丛,零零散散的,不够多,但总比没有强。 忽地,他还看到一棵野葱,细长的叶子从泥土里冒出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见过实物,家里的小厨房就有。 杜清川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把野葱连根拔起,根上还带着泥,白白的,小小的,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清香。 他把野葱和荠菜拢在一起,抱着回了山洞,随后放在石头上,然后边走过去边将手拍干净,伸手探纪雁行的额头。 降了不少了,杜清川又喂了他几口水,肚子忽然就响了起来,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水囊放回火堆旁的石头上温着,打算开始处理那些野菜。 眼下没有锅,也煮不了,他只能把荠菜和野葱的叶子掐下来,在山洞找了一块趁手的石头,与一块平整的石头还有菜,全部都洗了下,回去的路上,忽然看到了一块凹进去的石头,那模样正好可以来装,他顺手将其也洗了洗,带回了山洞。 杜清川打算将这些菜都砸碎,跟水混合在一起,这样不用嚼,纪雁行也能咽下去了。 他将菜掰成小段,将其放在那块比较平的石头上,拿着那块趁手的工具,一下一下将其捣成细碎的小块,放在那个凹进去的石碗里,倒上水,放置在那石板上。 顺手添了点枯枝进去等加热,许久水才沸了,汤是绿色的,飘着碎叶子,看起来不太好看,但确实是一碗野菜汤,闻着还有一股清香。 杜清川正要拿起,猛不丁被狠狠烫了一下,倒吸口气,吹了吹泛红的手指,然后拿袖子护住手后再拿下来放置在地上。 等不烫后,他先尝了一口,味道算不上好,有点涩,有点辣,但能喝,不苦,也不难以下咽。 他端着那碗野菜汤,一点一点给纪雁行喂了下去。 期间纪雁行的眉头皱了皱,喉咙随即动了动,还是全部咽下去了,“喝吧,”他的声音很轻地安抚,“我知道不好喝,但喝了就能好了。” 就这样直到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全部喂给他,才轻轻地把纪雁行放回外衫上,接着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旺了些,洞里也有了些暖意,杜清川起身把碗里剩下一点点的野菜掺了水,自己端着小口小口地喝完。 胃里有了点东西,没有那么难受后,他靠在石壁上,看着纪雁行的侧脸,又抬手探下温度,感觉对方的温 度好像又降了些。 杜清川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着,眼前的这些还远远不够,他还得再找点食物,枯枝也是,否则等天黑更不好找,而且这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得趁现在没雨时,快些。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更加坚定了些于是再次起身再次出了山洞,他记着昨天的路线,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道往前走。 林子很密,泥泞的路不好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边走边看地上,怕滑倒,也怕错过什么,走着走着,他听到了哗啦哗啦的水声,很响,很急,并非是那种滴滴答答的细流。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一丛灌木,是一个池塘,因为下雨,那道小瀑布的水流甚欢,湖面上还有几片落叶漂在上面,被风吹得慢慢打转。 周围还清晰地留下纪雁行昨日的痕迹,应该是那个他们掉进去的池塘。 杜清川蹲在岸边,往水里看,靠近岸边的地方还有几尾鱼,一点都不怕人,正悠闲地游着。 他盯着那些鱼看了好一会儿,手伸出去想抓,可又很快缩回来,抓到了,好像也不会处理呢。 杜清川叹了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起身,算了,还是去找野菜吧,野菜摘回来洗洗就能煮汤,这个他会。 沿着池塘边走了一段,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再次发现了一片荠菜,比昨天找到的还嫩,叶子绿油油的,贴着地面长,他蹲下来,细细地看,这次可不会再看错了,确认后伸手掐它的嫩叶。 掐了一捧,抱在怀里,又往远走了走,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他发现了一丛蘑菇。 灰白色的伞盖,边缘有细密的纹路,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菌香,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想起以前看过有关蘑菇的图鉴,找出了眼前蘑菇的名字:“榆菇”,多长在榆树和枯木上,春天最多,可以吃,没有毒。 只是怀里抱不下了,只好挑了几朵最大的,用叶子包好,捧在手心里后回山洞,把荠菜和蘑菇一起放在石头上,又转身快步出了山洞。 周边的枯枝,肉眼可见地都捡的差不多了,还得往远处走走,于是他转身就往山里走去,越走林子越密,不仅枯枝多了起来,就连蚊虫也多了起来。 杜清川弯着腰,一根一根捡后全部拢在怀里,蚊子就趁机咬他。 小公子细皮嫩肉的,一趟下来,原本白皙的手就七八个粉色包了。 83. 夸夸 杜清川没管手上的痒得不得了的蚊子包,动作快速地搜萝了一大堆枯枝,直到要抱不住了,就找回去的方向,倏然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红彤彤一片。 定睛再看,是有一棵矮树从灌木丛里伸出来,枝头挂满了红艳艳的小果子,圆溜溜的,指甲盖大小,在绿叶间一簇一簇地挨着,像小灯笼似的。 杜清川抱着枯枝走过去,盯着那些果子看了许久后感到挫败,认不出来眼前的东西,早知道就除了蘑菇的图鉴,果子的图鉴也得看看,什么图鉴都该看看的。 红艳艳的他不敢摘,正要走,又看到顶上有些果子有鸟啄过的痕迹,果皮被啄破了,露出里面透白的果肉,还不少。 周围有鸟儿的尸体吗?杜清川带着这个问题认真地巡视了一圈,发现一只鸟儿的痕迹都没有,眼睛一亮。 既然鸟能吃,人应该也能吃吧? 他打算试试,转身将枯枝放好后,拍了拍小手,摘了一颗最红的,闻了闻是果子的甜香,于是深吸口气给自己壮壮胆后,咬了一小口。 果皮薄薄的,一咬就破,汁水涌出来,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山野的清香,感觉上是能吃的,但他还是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头也不晕,肚子也不痛后。 “能吃”两个大字印在脑海里,于是杜清川站在树下,果断把够得着的红果子全都摘下来,兜在衣襟里,塞得满满,又觉得还不够。 决定把枯枝放在这儿,待会儿再跑一趟来拿,接着将全身上下装得满满的,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把红果子放回山洞后,又马不停蹄地沿着刚才的路,把刚刚寻好的枯枝抱了满怀,带了下来。 来回几趟,杜清川已经累得不行了,水囊里的水被他一口气喝完了,又起身去将水装满,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云层厚厚的,更是一副要下雨的模样。 果然,不出他所料,等他装完水回到山洞后,雨便滴滴答答地落下了。 细细密密的春雨,打在树叶上,沙沙沙的,像是远处有人轻轻地摇着沙锤。 杜清川此时腿已经有些发软,膝盖也生疼,手心更是被粗糙的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蚊子包也数不清有多少了,但他顾不上看,把藤蔓帘子拢了拢,不让雨水进来。 接着再次凑到纪雁行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热,但不是滚烫的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给对方喂了些水,最后靠在石壁上,坐着休息,抬眸看着那堆起来像小土堆的枯枝,以及野菜、蘑菇和红果子。 杜清川信心大增,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把纪雁行照顾好的,再次鼓起劲回到火堆旁,开始准备晚饭。 他先把荠菜的嫩叶掐下来,放在一片大叶子上;又把榆菇的伞盖掰成小块,去掉带泥的根部,借着雨水,洗了洗后,再次把它们都捣碎了。 石碗里的水烧开了后,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把野菜蘑菇碎一起放进石碗里,用一根洗干净的细树枝搅了搅,野菜的清香和蘑菇的鲜味一起涌上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在洞里弥漫开来。 杜清川吸了吸鼻子,他也有点饿了,随手拿起一颗红果子,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很快,野菜汤好了,这次他学聪明了,用树叶子隔着把石碗拿了下来,晾了一会儿后,才端到纪雁行身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喂着。 “今天加了蘑菇。”他轻声说,“我认得的,榆菇,长在枯树上的,没有毒。” “我还找到了红果子,酸酸甜甜的,挺好吃的。” “你要快点好起来,到时候给你也尝尝。” “不然,可就全被我吃完了。” 喂完了汤,再次喂纪雁行吃下药,就把石碗拿到洞口,接了些雨水冲洗干净,倒扣在石头上晾着。 天还有点光,他给纪雁行身上的伤口换了一次药后,有些无事可做,环顾了四周,想到他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便决定整理一下山洞,山洞碎石太多了,走路容易绊倒,他就被绊过。 于是杜清川将稍微大的石头捡起来,堆在角落里,垒成一个小石堆。枯叶也多,踩上去滑滑的,他就全部搜罗在一起,整理后铺在纪雁行躺着的那块地方,厚厚 的,软软的,像一张天然的垫子。 这些都不算难,难的是挪动纪雁行,费劲所有力气,也只是将人挪动了一点后,杜清川果断放弃。 火堆旁的石头被熏黑了,他从山洞里找了几块干净的,学着纪雁行先前的模样,把火堆重新垒了垒,让火烧得更旺些,接着把剩下的野菜、蘑菇和红果子分类放好,用大叶子盖着,免得落灰。 最后把纪雁行的外衫重新抖了抖,晾在火堆旁烤着,把自己那件春衫叠好,垫在纪雁行头底下当枕头。 因为不熟练,他一样一样地做得很慢,但每件都做得很认真,像小时候在书房里收拾笔墨纸砚,将一切都归置到整整齐齐的。 忙活完,天色也渐渐暗了,杜清川把火拨旺了些,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 眼前的山洞已经是另外一幅模样了,看起来干净整齐了不少,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是一幅画。 杜清川靠在纪雁行身边,把烤好的外衫盖在两人身上,随后习惯性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降很多了。 “等你醒来,你看看。”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我把山洞收拾得可好了。” “你看,我捡了这个野菜,还有蘑菇,还有果子……” “这火烧得可好了,我都不敢让它灭,万一灭掉,我就生不起来啦。” “那个山路好难走,我的膝盖都有点疼了……” “鞋子也脏兮兮的了……” “你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定会吓一大跳的……” “今天被枯枝划到手了,有点痛……” 杜清川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缓缓地停了下来,山洞立马安静了。 一安静洞外的声音却明显了,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杜清川的眼尾缓缓耷拉了下来,眼眸微微发胀,嘴轻轻一瘪。 “你什么时候醒来?” “我今天干了好多活。” “我想你夸夸我……” “纪雁行……” 84. 迷失 风吹过树林,树枝互相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走路,甚至听得到水滴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的声音,在此时此刻格外清晰。 杜清川揉了揉肿胀的眼眶,微微瑟缩了一下,昨日过于疲倦,他几乎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但今日身体虽然疲倦,可还没有睡意,听着洞外的声音,脑海里却想起以前在家里读过的那些志怪故事。 有那书生赶夜路遇到狐仙的、也有那樵夫在山里撞见山魈、还有落单的行人被精怪引到荒坟等故事。 他以前因未曾亲眼见过,便觉得不过是文人编出来吓唬人的,不信这些,可现在,待在这深山雨夜的洞里,他又觉得那些故事有几分可信了。 甚至开始觉得漆黑的洞外也许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们,他小心地抬眸,扫了一眼藤蔓帘子,又立马收了回来,开始害怕真的在那里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杜清川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后背紧紧贴着纪雁行的手臂,从对方的体温中获取丝丝慰藉。 不行,不能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动作有点点僵硬地往纪雁行身边躺了下去,接着挪了挪,直到整个人都贴在对方身上后,小心地拉过纪雁行那只完好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纪雁行的手松松地无意识搭在他腰侧,却让他觉得安心了不少,他侧过身,把脸贴在纪雁行的肩膀上,闭上眼,轻轻蹭了蹭。 “你要快点好起来。” “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雁行哥哥……” 话落,只有雨声,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他忽视掉所有令他害怕的声音,只留下对方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腰间那只手的重量,慢慢地心跳平稳了下来。 他闭着眼睛,数着对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困意渐渐来袭。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苍白,一个安静。 没人看到,那只放在腰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半夜,杜清川迷迷糊糊睁眼,火堆的光暗了大半,只剩几根余烬还在苟延残喘,橘红色的光在昏暗的山洞聊胜于无。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腰间纪雁行的手顺势滑了下去,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响了几声,慢慢地旺了起来。 他摸了摸纪雁行的额头,几乎不热了,又喂了他几口水,把水囊放回火堆旁温着,仍然贴在纪雁行身旁,将手盖在自己腰间,再次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洞外雨早已停了,洞口藤蔓的缝隙里透进一道清亮的晨光,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看来今日天气不错。 杜清川爬起身,走到洞口,把藤蔓拨开一条缝,果然,天放晴了,能见到一点蓝色的天,看得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忙活。 第二天了,煮汤、喂药、换药,这些事他已经做得比前两天熟练多了,蔬菜蘑菇汤好了后,他小心地给纪雁行喂着。 “今天天气很好。”他轻声说,“雨也停了,树叶都在滴水,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很好看。” 说着,又喂了一口,“你快点好起来,我指给你看看。” “对了……” “我不喊你纪总镖头了,我想……” “我想喊你雁行哥哥,可好?” 杜清川说完,又默默数了十个数。 “你不应就当你同意了。”话落,自己先低头笑了。 喂完了汤和药,他把纪雁行放回外衫上,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扫了眼,昨天捡的那些已经烧了大半了,剩下的撑不了多久,还是得再去捡一趟,他随便吃了点垫垫肚子,接着就起身,钻出了山洞。 也是附近实在是被他搜□□净了,于是这次走得比前两天都要深了点,他沿着昨日那条踩出来的小道一直往前,往山腰的方向走。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把大部分阳光都挡在了外面,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杜清川一边捡枯枝,一边挡从叶子滴落的水,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有嚓嚓的声响,还挺好玩的,偶尔有几声鸟鸣,在密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越捡越熟练,已经能一眼就判断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了,杜清川抬眸,就看到不远处就有一根横在落叶间的枯枝,细长的,一看就感觉能烧不久的,他蹲下身子正要捡,手先触到了冰冰凉凉的东西。 这是什么?杜清川的手指微微僵住了,忽地,他听到了沙沙声响,听起来像是什么鳞片摩擦着枯叶的声音。 接着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截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身体,暗褐色的底色上交错着深黑色的斑纹从枯叶间蜿蜒而过,速度并不慢。 杜清川忽地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在院子里看书,休息时看到墙角有一条细细的、花花绿绿的东西,年幼的他好奇地伸手,换来的是一阵剧痛。 犹记的那尖锐的牙齿刺进皮肤的刺痛,然后是喘不上气的感觉,接着是哭声、喊声、忙乱的脚步声接人连三的,后来的事,他有点记不清了,只知道又是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后来就再也见不得这些东西,只是稍微听到,都会害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可此时,那条蛇就在他眼前,就在咫尺,近到他好像都能闻到那股腥膻的气味,近到他能看清鳞片上细微的纹路。 霎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吞噬了杜清川,手里抱着的枯枝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了,但顾不着了,只管拼命地跑。 树枝划破了袖子,慌不择路地被地上的藤蔓绊了一跤,又连忙爬起继续跑,树叶打在脸上,泥水溅到衣摆上,全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跑,往前跑。 杜清川跑了好久,跑到腿软、肺疼、喉咙发甜,才不得已停下来,弯着腰,脸颊通红,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要炸开了,心脏像是要冲破肋骨似的在胸腔里疯狂地跳。 久久缓不过来,许久,呼吸缓缓慢了下来,但颤抖还在继续,杜清川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旋转着,随后重重地砸在落叶上,他不应该走得太深的,枯枝也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杜清川轻轻将眼泪蹭在衣袖上,还得再找,火不能灭! 可当他抬起头时,却愣住了。 这是哪里?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树干,层层叠叠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一切陌生得很,地上全是雨水打落的枯枝枯叶 ,因为踩的落叶,连来时的脚印都找不到,也不清楚自己跑了多远。 杜清川心一颤,不禁握住胸前的小兔,试图找到点安慰,先试着往回走了走,一小段过后,眼前的路依旧很陌生,每一棵树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条路都像是通往更深的地方,看不到尽头。 杜清川拨开一丛灌木,却发现那是一片更密的林子,这样下去不行,他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歪脖子树,顺着这棵树左边方向走,不知走了多久,也绕了好一会儿,再抬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棵歪脖子树旁。 这可怎么办呀,他走得有点累了。 杜清川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地上,确认没什么东西后,靠着歪脖子树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家了,他想爹爹,阿娘了,他想哥哥,嫂子了…… 还有安然,知瑶…… 还有纪雁行…… 对方现在还在山洞里,昏迷着,他出来的时候枯枝就不多了,火撑不了多久。 不行,火不能灭的! 杜清川想了想,在地上寻了一块比较锐利的石头,在眼前这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做了一个记号。 接下来走一小段,就划一棵,要是碰上记号,就换一个方向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生怕错过任何熟悉的东西,在这个方法下,他总算没再没见到那棵歪脖子树了,可眼下还是走不出去。 这路不好找,无人走过的路,枝干随意生长,就连草都长得很高,一不留神就在他的手背上留下道道细小的血痕,鞋也被渐渐浸湿了,每走一步踩着树叶,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脚趾也越来越冷。 时间慢慢过去,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线,越来越少,一阵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霎时一只鸟突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吓得杜清川心脏猛跳了几下。 这么走下去不是方法,再这样,走到天黑也回不去。 杜清川停下脚步,捡了跟树枝敲了敲周围,确认无东西后,打算休息一下,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他还真不信读过万卷书,会连小小的山都走不去。 “山有脉络,水有源流。” 他想起那个池塘,或许可以先寻到池塘,他细细地回想着,思及《水经注》等古籍有提到:“万山起于高,万水归于低。” “水出高山,下合溪流,循之可得归途。” 这样,那就是可以先往低处走。 杜清川无师自通地捏了捏酸胀的腿,再次站了起来,寻了个低的路,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 好像并不是他的错觉,感觉地上越来越湿了,兴许没走错,脚步加快又走了好一会儿,然而天色也更晚了些。 “哗啦——” 杜清川小声惊呼,有声音!不是错觉,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细细地听。 “哗啦啦——” 很轻,很远,是水流的声音,是持续的、低沉的水声,就在前方左侧。 杜清川猛地睁开眼,循着那个声音往前走,绕过倒下的枯树,穿过一片长满苔藓的石滩,一路走,一路拾着能用的枯枝,不知不觉又满怀了。 水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天光仅剩一层深蓝色的光时,他拨开了最后一丛灌木…… 85. 纪府 终于,杜清川看到了,是那个池塘,他们掉进去的池塘。 水面泛着波纹,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西斜的一点点日光。 要到了,他拼命地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终于,看到了山洞门口的藤蔓。 杜清川几乎是跌进了山洞里的,藤蔓在身后合拢,把最后一丝天光也挡在了外面。他将手里的枯枝大半都放进只剩一点火苗的火堆里,然后跌坐在纪雁行身边,探了探头,已经不热了,又给对方喂了水。 他回来了,没有丢下纪雁行一个人。 杜清川重重地松了口气,随后整个人松懈了下来,霎时,那些被他压了一路的情绪与伤痛,全部都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脚趾冻得发麻,手背上的划痕开始疼了,摔倒的膝盖也开始疼了,针扎似的一下一下地往骨头缝里钻。 回来的路上只想着要回来,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此刻哪里都疼,哪里都难受,忍了一路的眼泪,也终于憋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杜清川握着纪雁行的衣袖,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纪雁行的衣襟上,把那件深色的外衫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哭得无声无息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幼兽。 “你都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纪雁行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好大一条蛇……好大……就在我手边……把我吓坏了……” “我没命地跑……跑着……跑着……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杜清川吸了吸鼻子,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了,“我好担心……没人给你喂药……怎么办……” “火灭了怎么办……”说着越后怕,眼泪全都涌了出来,声音也颤抖着,“要是你醒来……没看到我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头没尾,来来去去就那几句。 杜清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眼皮也越来越沉,手还攥着纪雁行的衣角,指节泛白,怎么都不肯松开,失去意识前,他还在小声地嘟囔:“还好……回来……了……” “雁行哥哥……” 少年脑袋轻轻一歪,搭在了青年身上。 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雁行在昏迷中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梦里有一个大宅子,宅子里一架秋千。 春日里,院子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那时他还很小,无论他如何踮着脚尖也够不到秋千的绳子,是爹亲把他抱上去的。 “坐稳了。”爹亲的声音很温柔,手轻轻推着他的后背,越推越高,他飞起来又落下去,笑得喘不上气。 很快,画面一转,那是爹亲的灵堂,往日温柔的爹亲此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刚出生的云敏躺在自己旁边的摇车里哇哇大哭,白色的帷幔在风里翻飞,纸钱烧成灰,扬得满厅都是。 那个在爹亲生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父亲,正坐在账房里,手指纷飞地拨弄算盘,眼里似乎都在发光,他哄着云敏,只觉得父亲像变了个人似的。 再后来,下了很大的雨,他站在一座大宅子的门前,门楣上的“纪府”的匾额被人摘走了,只剩两个空洞的钉子眼,里头昂贵的家具一件一件也被抬走。 路过的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了。 “听说了没?那个书生,把家产全输光了!” “造孽啊,当初纪家老爷子怎么就挑了这么个白眼狼当赘婿……” “可怜这兄妹俩……还这么小,就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了……” 他捂住云敏的耳朵,没再往下听,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就剩下一架没人看得上的破旧秋千在那里一摇一摆的。 摇着摇着,画面又缓缓地变了,昏暗的破旧屋子里,赌鬼父亲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醉醺醺地指着角落里的纪云敏,嘴里说着什么“反正养不起了”,“带走吧”…… 旁边还站着几个不认识的男人,目光像打量货物一样打量着缩在角落里的纪云敏,年幼的纪雁行冲过去挡在妹妹前面,却被满身酒臭的男人一把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木质桌角上,眼前模糊一片,耳边还听到男人说:“这小子要不要?这个数,一起带过去算了。” “那家儿子是个废的,要的是童养媳。”那人笑着,但也打量着他,“不过我可以帮你留意,男孩子不愁卖。” 画面再轻轻一转,是一个雨夜,纪雁行在山路 上拼命地跑,跑得鞋子掉了都不知道,脚底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他不知道疼,他只知道,追不上的话,妹妹就真的被送走了。 但脚下一滑,他整个人摔进一条浅沟里,脚踝卡在石缝中,钻心地疼,怎么都拔不出来,他趴在泥水里,雨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他喊“救命”,声音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又下起了雪,就在他觉得自己会这样死去的时候。 一声稚嫩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哥哥,你还好吗?” 画面太碎了,但他也记得,那是一个极好看的小哥儿,像个仙童似的,只知道一双柔软小巧的手拉着他,然后发现他在发热,怎么喊都不回时,着急地都快哭了,赶忙喊人救下了他。 后来他翻遍了全身,找到了他最喜欢、一直贴身藏着不被父亲发现的,爹亲留给他唯一一件东西了,就是一枚褐色的小兔子玉坠,玉兔蜷缩着,憨态可掬。 对方很喜欢,握在手里一直不放,他便与对方约好了明日再来。 可第二日,他在灵峰寺的屋檐下等了一整天。 从早晨等到天黑,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那个孩子没有来。 他便明白了,于是离开,去找云敏了。 好在,成功将云敏找了回来。 纪雁行没有等到那个小孩,却在二十岁的暖冬,等到了另一个少年。 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一样好看的笑容,甚至会与他牵手在人潮里走,在冬日暖阳下唤他纪总镖头,还会给他写信,画像…… 以前,他一直觉得老天不公平,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么多罪。 可自从遇到了杜清川后,便不再这么想了。 他开始觉得,也许正是这样,才会让他遇上杜清川,才会让这个小公子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否则,他纪雁行又有什么值得对方喜欢的呢…… 恍恍惚惚地想着时…… 耳边传来声响,纪雁行仔细听,是谁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谁在哭…… 哭得他心疼,不要哭了,这句话在纪雁行喉咙里滚了很久,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是谁在哭? 是清川吗? 忽地,纪雁行睁开了眼。 86. 可怜 火光还在跳动,石壁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纪雁行许久未能缓过来,随后才陆陆续续想起他们掉崖落水的事情,胸口有点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看过去,是清川,是那个他要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对方的后脑勺对着他,看不到脸,但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抓得很紧,像是睡着了都不愿意松开。 纪雁行再次懵了,想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又想到怀里少年,索性就那样偏着头,这一偏头,就看到了大变模样的山洞。 犹记得倒下的时候,这个山洞还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呢,可现在那些分类码好的野菜和果子,晾在火堆旁的石碗…… 全是少年的手笔? 那他这是睡了多久? 他顾不上想,缓缓起身低头细细地去看怀里的人。 这一细看,纪雁行愣住了。 少年的呼吸很轻很浅,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滑落的泪珠,鼻子红红的,眼尾红红的,脸颊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头发上也沾着零碎的枯叶和碎草,挽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早就散了大半,几缕乱发贴在脸侧,被泪水打湿了,身上的衣服更是皱皱巴巴的,衣摆上全是泥,袖子被划破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带着血痕的手臂,还有明显的蚊子包,还能看到对方忍不住挠了几下的红痕。 手背上全是细小的划痕,甚至还有些还渗着血珠,小脸也有几道划痕,往日红润的脸颊此时是苍白的,失去血色的双唇也干巴巴的,甚至还有点起皮了。 看起来可怜得不得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公子在家时,鞋袜都有仆役俯身穿戴,茶水都是丫鬟端到面前的,就连乘凉歇脚都有人提前备好软榻凉席…… 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纪雁行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他甚至顾不上自己,伸手轻轻握住少年的手,柔软还是那般柔软,但却不再光滑,全是细密的划痕。 明明那日在悬崖拉着他时还没有的,那时还是白皙光滑的。 纪雁行捧着那只手,喉结上下滚了滚,鼻腔瞬间被堵住了。 少年本该在家中,坐在书房里,翻着他那些诗集,研墨铺纸画他的山水。春光好的时候,去院子里看花,在后院里下棋。月光好的时候,抱着手炉吃点心,与家里人打趣逗乐。 怎么会在这深山老林里,跌跌撞撞地生存着,把手磨成这副模样,还要撑着自己不倒下,守着另一个昏迷的人。 在这又湿又冷的山洞里,为了他,狼狈得不成样子,累得连眼泪都挂在眼角。 纪雁行又发现自己是干净整洁的,甚至连伤口都被好好上过药了,怎么这个人,把他照顾得这么好,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他连忙撑起身子,确认了杜清川只是累极睡着了后,又仔细查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确认那些伤虽多却不深,才暗暗松了口气。 纪雁行动作极轻将杜清川挪开,与自己换了个位置,再把衣裳给人披上,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把少年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又将那件盖歪了的外衫仔细掖好,才撑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躺太久,一下站起来后还有些头晕,他扶着石壁站着,等那股眩晕过去,才把搭在一旁的帕子拿过来,沾了沾水,蹲在杜清川身边,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帕子,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 擦去少年眉间的灰尘,擦去眼角的泪痕,擦去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动作轻柔得像在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到嘴角的时候,停了停,他看到那里有一道小小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他盯着看了两秒,把帕子换了个干净的面拂拭,擦完脸,他把帕子洗干净,又去擦手。 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发现不仅有划痕,还有几根指腹还磨破了皮,纪雁行的喉咙霎时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 出来,手却没停,但动作更加轻柔了。 少年向来干净的指甲缝里此刻已经是一片黑了,纪雁行的指尖顿了顿,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少年那么在意,定是不会让自己看见他这样一面的。 他轻轻地还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一点剔出来,最后擦拭干净后才把少年的手握在掌心里,捂了捂,直到暖了才放进衣衫里。 杜清川的两只鞋都湿透了,鞋面上也全是泥,纪雁行又给少年脱了鞋。 少年的脚小巧白嫩,脚趾微微蜷着可爱得很,就是有点太凉了,纪雁行擦拭了后,把脚也握在掌心里捂热了才塞进外衫底下。 少年的头发也散了大半,几缕乱发贴在脸侧,发梢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纪雁行洗了手,又把头发上的枯叶都挑走,再把那根歪歪斜斜的碧玉簪抽出来,后将头发拢顺,确认不会硌着少年后才收回手。 一阵忙乎,少年总算恢复了原先干净的模样,纪雁行又给对方喂了好几口水,直到嘴巴不再干巴巴的,才停了下来。 纪雁行起身环顾四周,眼下的东西够吃,但既然他醒了,就不想让杜清川只吃这些,虽然现在的情况给不了少年山珍海味 ,但也不能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之前落水时的池塘,那日虽然没有仔细看,但应该是有鱼的,他瞥了眼洞外,太阳已经下山了,但今日天气还不错,无云,月光一览无遗。 纪雁行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枯枝,摸出了藏在鞋里的匕首,举着那一点火光,最后再看了杜清川一眼,轻声道了句“等我”,随后弯腰钻出了山洞。 他在洞外站了一会儿,直到视线适应了这个昏暗的环境后,他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水源的方向,而后才踩着湿软的泥地,一路循着水声,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晚,数不清的星星布满星空。 昏迷中的杜清川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是油脂滴在火上的焦香…… 87. 不配 鱼皮被烤得焦脆的浓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又浓烈又诱人。 杜清川下意识动了动鼻子,眉头微微舒展开一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火光跳动着,看到了纪雁行坐在火堆旁,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枝头穿着的鱼已经被烤得金黄,鱼皮微微焦脆,正往下滴油。 杜清川眨了下眼睛,又看见纪雁行正低头把鱼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烤得均匀些。 他愣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瘪起嘴,忽然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那脏兮兮的外衫被脱掉了,身上盖着的是纪雁行的,感觉干净了不少。抬起手才发现连划痕都上过药了,甚至连圆润的指甲都干干净净的。 就是,怎么感觉脚光秃秃的、凉凉的,杜清川歪头,就看到自己两只脚丫光溜溜地露在外头,脚趾微微蜷着。 杜清川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们哥儿和姑娘一样,脚是不能让外男看的。 纪雁行……他……看了? 他抬起眼,看向纪雁行,对方的外衫脱给他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子被卷起挂住,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火光映在青年的侧脸上,把对方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 纪雁行他醒了,他没事。 真好,还好自己赶回来了,杜清川忽然就觉得之前那些都不算什么了,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就喊:“雁行哥哥。” 纪雁行的动作顿住了,少年声音很轻,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地黏在空气里,他回过头,就看见杜清川窝在他的外衫里,又黑又亮的长发散落着,露出了白皙纤细的手与优越的颈肩,眸子映着火光亮亮的,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霎时间,像极了魅惑却又不谙世事的妖精。 “我喊你雁行哥哥,可好?”杜清川鼓起勇气说完,就看到青年好像被自己问住了,手里还举着那条香喷喷的鱼,嘴巴张了张,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杜清川眨巴了下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脚丫,又道:“雁行哥哥,这个……你看了?” 纪雁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连忙把目光移开,“你鞋子湿透了,我怕你着凉,脱下来放在火边烤。”说着,另一只手拿起外衫将那白嫩嫩的脚丫盖住,有些欲盖弥彰的感觉,“晚上凉。” 杜清川乖乖地被对方盖住,又小声道:“大家都说,如果脚丫被男人看到了,就是要嫁给这个人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鱼油滴进火里,溅起一小簇火星。 霎时,纪雁行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手里那串鱼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往日这人总能找到逗弄自己的点,杜清川从来没见过纪雁行这副模样,但他似乎明白为何但对方平日总爱逗自己了,看着对方与往日不同,只暴露在自己眼前的模样,确实令人心动。 “雁行哥哥,你先把鱼放下来,要糊了。” 纪雁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鱼皮已经烤得焦黑了一小块,他连忙把鱼翻了一面,只是耳朵还是红的。 柴火噼啪响着,鱼肉的香气在洞里弥漫开来。 纪雁行的目光缓缓落在少年脸颊那道细细的伤痕上,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我不配。” 同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雷响,直接将话吞了。杜清川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身:“什么?” 纪雁行没有重复,只是拿了另一条烤好的鱼放在干净的叶子上,递给了他,“饿了吧?” 杜清川没有接过来,问他:“你有吗?” 纪雁行侧了侧身子,露出他身后的火堆,那上边还架着好几条鱼,有的才刚烤上,有的已经翻了面,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我昨日也看到那个池塘里有鱼了。”杜清川接过叶子带着遗憾说着,“可惜我不会抓,也不会处理。” 话落语气一转,又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还好有你在,真好。” 杜清川说完就低头去闻那条烤鱼,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腥的猫,鱼皮烤得焦脆,鱼肉白嫩嫩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对于素了几日,压根没吃上什么好东西的他来说,已经是美食了。 因此错过纪雁行听完这话,手颤了一下,正翻鱼的那根树枝差点没拿稳。 杜清川吹了吹,等到肉不再烫的时候,低头咬了一口鱼。 虽然没有什么佐料,但胜在鲜嫩,热热乎乎得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慢慢嚼着,发现对面没有声音了。 杜清川抬起头,看见纪雁行正盯着火堆发呆,手里那根穿鱼的树枝歪了,鱼都快滑进火里了,“雁行哥哥,不吃吗?” 纪雁行回过神来,把鱼往火里塞了塞,继续沉默着。 直到杜清川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了,久到他忍不住想问第二遍,才听见纪雁行轻声问:“有我在……真的好吗?”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很低,青年也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看那几条鱼,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如果没有我,你不会掉下悬崖。”声音似乎有些发抖,“没有我,你也不用搞成这样。” “你还是那个精致的小公子,不会像现在这样,连身漂亮干净的衣服都没得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越说越快,“还受伤了,手上,脚上,甚至脸上都有,还要一个人在山里找柴、找水、找吃的……” “没有我,那你现在应该还在家里,吃着热乎的饭,睡着软乎的床,不用在这破山洞里啃野菜生果、吃这没有味道的鱼……” 话落,纪雁行停了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杜清川张着嘴,愣住了,半条鱼还叼在嘴边,他似乎听懂了青年想说的是:没有我,你就不用吃这些苦。 杜清川把鱼放在地上,低头想了想,随后开口,“雁行哥哥,你看着我。” 纪雁行没有动。 “你看一下嘛。” 杜清川不自觉用上以前在家对着母亲讨糖吃时的撒娇口吻。 纪雁行抬起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见他终于看自己了,杜清川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 “是真的好啊。”他语气理所当然 的,“你想呐,如果没有你,我掉下悬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哪里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吃这香喷喷的烤鱼?” 纪雁行怔住了,就在这又冷又湿的山洞里,在这满地碎石和枯叶的破地方,这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少年,对纪雁行露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这样说着。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在新晖县,每天在书房里看书,在后院里下棋,日复一日,过的和昨天一模一样。” “那我就不会知道青县的河水有多清,不会知道山里的春天有多好看,不会吃到自己亲手摘的红果子,不会知道原来野菜煮汤也可以这么香。”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落进了星星,坚定地注视着纪雁行,“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让我变得这么勇敢。”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你知道吗?这两日所做的那些事情,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更不认为我可以做得到。” “可我现在,全都做到了。”他歪着头,看着纪雁行,“我是不是很棒?” 纪雁行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杜清川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底软乎乎的,他坐在那儿忍不住张开了双手,“那这么棒的川儿,可不可以跟雁行哥哥要一个抱抱?” 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道,可眼睛是认真的,也是紧张的,绷直的指尖还有些颤抖。 纪雁行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动了,他把手里那串鱼往放好,低头寻着手帕,着急地将手擦干净后,倾身向前,把杜清川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青年抱得很紧,紧得像是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他的脸埋在杜清川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杜清川被他箍得脸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但轻轻笑了。 怀里的青年没有出声,只是将他抱得很紧,肩膀也微微在抖。 杜清川有点心疼地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纪雁行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大猫。 “我没事的,再说了,是我自己要救你的。”他轻声说,“比起看着你掉下去,我宁愿跟你一起。” “如果真的把我一个人留在上面,我会很难过,很生气,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的。” “你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我这样吧,所以,我没有做错。” “再说,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让我救你一次,这叫有来有回。” 杜清川的手没有停,“而且雁行哥哥现在醒了,我相信你不会再让我过前两日那样苦行僧的生活了。” 纪雁行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杜清川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短短几个字,笃定得像是在发誓,这句话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想说了。 杜清川笑了,下巴搁在纪雁行的肩膀上,看着石壁上两个交叠的影子。 他再一次认真又肯定地道:“有雁行哥哥在,真好。” “雁行哥哥愿意告诉我这些,也很好。” 88. 提亲 两个人紧紧抱了好一会儿。 纪雁行不想松手,杜清川也没催他,洞外雨声淅沥,洞里柴火噼啪,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咕——” 不是自己的,那是纪雁行? 杜清川一愣,随即轻笑出声,肩膀在他怀里微微颤着。 “雁行哥哥肚子饿了。”他的声音闷在纪雁行胸口,带着笑意,“快吃东西。” 纪雁行“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下巴抵在杜清川的发顶,一动不动。 杜清川等了等,“……雁行哥哥?” “想抱着川儿。”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杜清川的脸一下子红了,刚才自己顺嘴说了“川儿”,那是自称,不害臊的。可从这个人嘴里喊出来,怎么就这么烫耳朵呢? 他垂下眼,声音小了几分,“雁行哥哥怎么喊我川儿了?” 纪雁行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震得杜清川更不好意思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青年说:“是我的错,没经过你的同意便喊了。” 纪雁行轻轻松开手,改为扶着杜清川的肩膀,微微退开一点距离,深深地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里,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倒影。 “我可以喊你川儿吗?” 杜清川只觉得往日那爱逗弄他的纪雁行又回来了,被青年这样看着,躲都没处躲,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睫毛颤了颤,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那点小较劲上来了,他不想妥协,声音却轻得像蚊子叫:“只有家里人才可以喊我川儿的。” 这句话说完,杜清川感觉到纪雁行的手抬了起来,指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把他脸颊边那缕碎发抚到耳后。 “那等这趟镖结束后,我可以去你家提亲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沙哑,和一点点藏不住的紧张,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可以说这句话的时候。 “你……”杜清川猛地抬起头,脑子嗡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还没吃鱼呢,鱼要凉了。” 纪雁行看着他好一会儿,弯起唇角,“好,先吃鱼。”他松开手,转身去拿那串烤好的鱼,耳根还是红的,嘴角的笑意明显。 杜清川缩回外衫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什么嘛,才刚刚喊了川儿,就提亲,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可是自己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纪雁行把手洗干净了,把那串烤鱼拿过来,开始剔鱼刺,他剔得很仔细,每一根小刺都挑出来,放在叶子边缘,鱼肉完整地留在中间。 “刚刚的话,我是认真的。”纪雁行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杜清川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有些好奇,“什么事?” 纪雁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以前的事,过了一会儿。 “我小的时候,在灵峰山被一个小孩救过。”他的声音很低,“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在山路上摔了,卡在一条沟里,爬不出来。是那个小孩发现了我,喊人把我拉上来的。” 杜清川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比我小,可能三四岁,也可能更小。”纪雁行唇角弯了弯,“但很勇敢,一个人撑着伞替我挡雨,还帮我喊人。” “我当时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他。”纪雁行把剥好的鱼肉放在干净的叶子上,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此我还送了他一个定情信物。” 杜清川抿着唇接过那碟鱼肉,听着觉得有点熟悉,又不知道是哪里熟悉,感觉又很像话本子里头的故事。 “那定情信物是我爹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纪雁行低着头,继续剥下一条鱼,说着,“是一只拇指大小,精致的黑色小玉兔。” 杜清川吃鱼的手猛地就顿住了。 黑色的小玉兔? 他愣愣地看着纪雁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他收了。”纪雁行把鱼刺挑出来,放在一边,“我当时以为他答应了,于是我们说好第二天再见。”他把剥好的鱼肉又推过来,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在灵峰寺的屋檐下等了他一整天,从早晨等到天黑,他没有来。” 杜清川彻底呆住了。 黑色的小玉兔,灵峰寺,雨夜,被救的小孩,那不是之前落水时做的梦吗? 梦里看不清那个男孩的脸了,但他好像确实在灵峰寺……收过一个精致的黑色玉兔。 纪雁行见杜清川脸色不对,以为对方在意,连忙解释:“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后来我和他再也没见过面,而且我也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 “想来对方没有来,这段情早就已经结束,不可否认我确实因此伤心过,但后来遇见了你。” 纪雁行把第二条剔好刺的鱼推过来,“我现在在意的,只有你。” 杜清川看着面前那条白嫩嫩的、没有一根刺的鱼肉,又看了看纪雁行,忽然有些心虚,没想到那是纪雁行爹亲留给他的遗物,并且自己还放了对方的鸽子。 等了十几年,等来一个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小没良心。 而那个小没良心,就是杜清川他自己,并且在后来,又遇上了他这个小没良心,还救了他。 “我没有不相信你。”杜清川小声地道,并默默地拿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接着赶忙拿起一块,心虚地递到纪雁行嘴边,“你也吃。” 纪雁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根戳着鱼肉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前张嘴,咬住了。 杜清川抿着唇笑了,火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味道:“雁行哥哥。” 纪雁行嚼着鱼肉,闻言抬起头:“嗯?” “如果那个小孩现在出现了,”杜清川的声音轻了几分,“你会怎么做呀?” 纪雁行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停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后把树枝放下,擦了擦手,“我会跟对方解释清楚。” “跟他说,小时候的约定,不能作数了。”纪雁行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地看向杜清川,“因为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就算被对方骂、被对方恨,我也认了。” 杜清川有些惊讶 ,“那个人放了你鸽子,雁行哥哥不生气吗?你还等了他那么多年。” “那个时候很难过,后来也失望过,失落过。”纪雁行低头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的,“但没有生气。” “他救了我一命,我有什么资格生他的气?”纪雁行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再说,他一看就是家境很好的小公子,看不上我,也正常。”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一穷二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自己都过得水深火热了,还得救云敏。” “也是那个时候年纪小,胆大妄为,那样的话都敢说出口。”纪雁行摸了一下杜清川的脑袋,“换做现在,那样的话定是不敢说出口的了。” 杜清川乖乖地没有动,“纪小姐,那个时候怎么了?” 纪雁行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被卖过。在我九岁的时候,那个男人为了还赌债,把她卖到山沟里给人当童养媳。” “我追了好几天,才把她追回来。” “那个时候,也是为了救她,才跌到那个山沟里。” “连亲身父亲都不要我们,对方又怎会要我呢。” 青年语气平平淡淡的,短短几句话,杜清川却听得心口发疼,他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笑嘻嘻喊他“清川哥哥”的小姑娘,那个说着“我想当女镖师”的小姑娘,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也见不惯这样的纪雁行,他认识的纪雁行从来是飒爽果断、雷厉风行的,他也知道纪雁行白手起家定是不容易的,身上那么多伤,数都数不尽,但这个人对待任何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向来是自信的,骄傲的。 唯独在对待他杜清川的事情上,现在也是,也许不会再有人能让纪雁行说出这样自惭的话,这样的卑微,这样的敞开心扉…… 忽地,杜清川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手背上,落在鱼肉上,落在纪雁行刚剔好的鱼刺上。 纪雁行霎时慌了,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疼?” 杜清川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不是疼。 是后悔。 要是他当年没有发烧就好了。 哪怕第二天去了灵峰寺,哪怕只见一面,就可以问清楚他住在哪里,那样就可以把雁行哥哥带回家,告诉母亲“这是我在山上捡到的小孩”。 还有云敏,那个想当女镖师的小姑娘,也可以一起接过来,他们也许就不会那么苦了。 越想,他哭得越厉害了,他怎么来得这么晚,晚了十几年。 纪雁行不知道他在哭什么,只能一下一下地擦他脸上的泪,轻声说:“别哭了,都是我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些。” 杜清川摇头,哭得更凶了,他扑进纪雁行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又有点凶地说:“你才不是没人要的!我要的!” “好。”纪雁行轻轻地接住,把杜清川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很轻,“你要就好。” 听到这话,杜清川更是绷不住了,眼泪掉得更猛了,他紧紧抓住纪雁行的袖子。 “雁行哥哥,那个小孩,是我。” 89. 好甜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杜清川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但还是抽抽噎噎地努力讲出来,“我那天……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那晚……我发了烧……” “烧得……厉害……后来……后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之前……在画舫落水……又发烧……才隐隐……想起来……但是……只想起下了雨……以及有人……给我小兔子……”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从纪雁行肩窝里传出来,“而且……那个兔子太可爱了,所以……当时的我没有仔细听……” 纪雁行愣住了。 “可是玉兔我一直带着的。”杜清川从他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脖子上的银链,把那枚白玉兔从衣领里拉了出来,两只手托在手心里,凑近递到纪雁行面前。 “你看,这是你送给我的那枚,对不起,它换了个颜色,娘亲把它洗了,不知道泡了什么,然后它就变白了。”杜清川抽噎着说。 小小的白玉兔躺在他的掌心,温润润的,火光映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 纪雁行盯着那枚玉兔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杜清川脸上,少年哭得乱七八糟的,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看起来比他手里的兔子还更像一只兔子。 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一把锁终于被打开了。 难怪……自己会在多年后的第一次相见就那般在意杜清川,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移情别恋了,不曾想,原来一直是同一个人。 他恍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幕里伸出油纸伞的那个孩子,也是这样的眼睛,亮亮的,圆圆的,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忽然就对上了。 纪雁行逐渐红了眼眶,肩膀微微抖,唇角却一直往上扬,他笑出了声。 杜清川被他笑得不知所措,小心地着问:“你、你笑什么呀?你是不是气坏了呀?不要笑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纪雁行情不自禁地小声呢喃道。 小时候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他面前时很可爱;后来在年集上被他牵着手穿行在人潮里,耳朵红得滴血却不肯松开很可爱;就连现在捧着那枚洗白了的玉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惦记着跟他道歉,也很可爱,特别是说到小时候只光顾着看小兔子,没听他说什么也可爱得不得了。 纪雁行伸出手,把杜清川脸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轻轻擦去,“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我找了你多久?” 杜清川愣愣地看着他。 “十二年。” “终于找到你了。”他的拇指还贴在杜清川的脸颊上,舍不得拿开,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不用说对不起,因为你已经回来了。” 杜清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笑着哭的,但很快,他的眼泪被纪雁行轻轻抹掉。 那只手没有离开,指腹贴着他的脸颊,拇指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青年的手很烫,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蹭在皮肤上有点痒。 杜清川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下一刻,纪雁行慢慢贴近,近到他忘了呼吸,他看见火光映在那人的瞳孔里,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看见他的气息拂在自己脸上。 是温热的,带着柴火的烟气。 紧接着,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这个人真的很好,杜清川这样感觉到,他心软软的,就在纪雁行正要退开时,他伸出手,捧住了对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杜清川看见纪雁行的眼睛微微睁大,但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紧紧闭上眼睛,紧张又生涩,但毫不犹豫地亲上了他的嘴唇。 很软。 比他想象的要软。 他感觉到纪雁行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杜清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要退开,一只大手扣住了他的后脑。 纪雁行生涩地回应他,不得章法,像是不知道该用舌尖还是该用唇瓣,又怕弄疼他,又舍不得松开。 他贴着自己的唇,轻轻地蹭、慢慢地碾,像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杜清川被他亲得脑子发懵,从嘴唇到舌尖全被那股灼热的气息占据了,呼吸乱成一团,手不由地攥着纪雁行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快要喘不上气了,轻轻推了推纪雁行的胸口。 纪雁行才恋恋不舍地缓缓松开,眼睛却还直直地盯着他,瞳孔很深,像是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杜清川看着对方的目光从眼睛,最后落在他那又被碾又被吸得有些痛的双唇,被他看得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刚低下头,就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川儿好甜。” 纪雁行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像是在回味什么。 杜清川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不好意思再听这些令人羞耻的话,猛地扑进纪雁行的胸口里,不肯抬头,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肚子……肚子饿,我要吃东西。” 纪雁行笑着把怀里的脑袋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蹭了一下,“好,都凉了,我再热一热。” 杜清川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乖乖坐在一旁,看着纪雁行把凉了的鱼串回树枝上,架在火堆边慢慢转着烤。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柔和,杜清川盯着纪雁行看了好一会儿,看到对方唇亮亮的,忽然想到自己刚刚吃了鱼没有擦嘴,都蹭上去了,脸又热了,为了转移着注意力,他开口:“没想到,雁行哥哥小时候就喜欢我了。” 纪雁行手上动作没停,把鱼翻了个面,“谁让川儿小时候就长得粉雕玉琢的,让人一看就爱上了。” 杜清川笑眯眯地缩了缩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得意:“我娘亲也这么说。” 纪雁行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岳母说得有理。” 杜清川嘟起嘴,“你还没提亲呢,不可以这么喊。” 纪雁行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也不辩驳,低下头继续转手里的鱼。 火光跳动着,他再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娘说得有理。” 杜清川愣了一瞬,然后笑着伸手轻轻去推纪雁行的肩膀,纪雁行没用力被他推得晃了晃,也不躲,只是笑。 鱼热好了,纪雁行把最嫩的那块撕下来,吹了吹,放在叶子上递过去。 杜清川接过来,咬了一口,鱼肉还是热的,混着柴火的 烟气,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烤鱼,他嚼着鱼肉,递了一块到纪雁行嘴边。 纪雁行低头,咬住了。 杜清川笑眯眯地看着他,撕了一块自己吃,又撕了一块喂给他,你一口,我一口,一条鱼很快就吃完了。 纪雁行又把果子串在树枝上,架在火边烤。很快,果皮被火烤得微微皱起,渗出甜腻的汁水,在火里滋滋作响。 他拿起一颗,吹了吹又剥了皮,递过去,杜清川没上手,直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 “甜就多吃几个。”纪雁行又把一颗剥好的果子递过去,把剩下的那几颗也架在火边,继续烤。 霎时间,山洞里的两人逍遥得很。 吃完了,纪雁行起身去把帕子打湿给自己擦拭,又拿着水囊给他漱口,而后他接过,自己也稍微漱口后再把水囊挂好,又把火拨旺了些,最后走过去,把人揽进怀里。 “是不是累了?” 杜清川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口,点了点头,今日他情绪起伏实是大,也确实是累了。 纪雁行把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那睡吧。” 火光跳动着,照在他们脸上,一个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还微微颤着;一个低着头,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够。 杜清川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就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他还有个问题没有问纪雁行,但好困,算了,明日再问吧。 柴火噼啪响了几声,火苗慢慢地矮了下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纪雁行低下头,在杜清川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川儿。” 怀里的人没有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纪雁行弯了弯唇角,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看了许久都不够,直到最后缓缓合上眼。 今夜定会是个好梦。 天亮了,杜清川还窝在外衫里,睡得正沉,纪雁行却已经醒了,轻手轻脚地添了柴、煮了水,接着离开了山洞, 等到杜清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纪雁行早已带了一堆东西回来,码好在一旁了。 纪雁行一回头,就看到少年迷茫地睁着眼睛,脸颊被火光烤得粉扑扑的,嘴唇还有点肿,浑身透着刚醒的迷茫,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极快地、极轻地在杜清川唇上啄了一下。 杜清川眨巴了两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纪雁行眼睛里有一点得逞的笑意,接着对方拿着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瓷器。 杜清川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擦,脑子还是混沌的。 然后一块温热的鱼肉塞进了他嘴里,他嚼了两下,鱼肉鲜嫩,混着柴火的烟气。 嚼着嚼着,他忽然僵住了,脸一下子红透了。 纪雁行看着他,弯起唇角,“醒了?” 杜清川声音闷闷的:“你……你刚才是不是……” “嗯。”纪雁行没有否认。 这个人……杜清川脸热热地吃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羞意压下去,咽下嘴里的鱼肉,忽然想起昨晚睡前一直想的问题,“雁行哥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悬崖上的那些人,应该不是冲着旭景表哥的货物来的吧?” 90. 出发(三) 杜清川看着他的侧脸,继续问:“那些人,除了抢东西,很明显还要对你下手。” 纪雁行正在给他剥果子,手微微顿了一下。 “在青县那些人,跟这次的是同一拨对吗?” 纪雁行没有抬头,把剥好的果子放在叶子上,推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这几日我没空细想,却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想到青县,当时有个人是拿着刀冲着你去的……”杜清川接过果子,“他们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就是冲着你来的。” 纪雁行似乎是没想到少年这么敏锐,他没有说话。 杜清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随后看着纪雁行那抿紧的唇角,“是不可以告诉我吗?” 见青年还是不说话,杜清川懂事地道:“没关系……” “我身上有一个乌木筒。”纪雁行低下头,把柴火拨了拨,火苗窜上来,舔着枯枝。 杜清川一愣,很快,青年就将关于乌木筒的来历,以及他所知道的信息,娓娓道来。 与此同时,崖底某一处。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春雨,被风斜着吹,迎面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林黎夕走在前面,脚步比昨日更慢了,知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肩背绷得很紧,猜到了应该是伤口又裂开,毕竟他们下来也已经三天了。 他们绕着山走,并没有怎么歇过,林黎夕说纪雁行如果活着,大概会找山洞避雨,所以他们沿着山壁找,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翻。 知瑶没有经验,也没有异议。 林黎夕话少,她话更少,除了“这边”“小心”“有水声”之类的必要交流,两个人几乎不开口。累了,就原地停下来歇歇,然后又接着搜寻。 雨不知不觉又大了,知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洞口,被藤蔓半遮着,她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林黎夕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 “砰——” 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知瑶快步上前,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很。她抹掉脸上雨水,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手掌按在他肩膀那处旧伤上,隔着湿透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温度。 伤口果然崩开了,血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林镖头。”她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人晕过去了。 知瑶沉默了一瞬,抬眼看了看那个山洞,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林黎夕。她弯下腰,把林黎夕没受伤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把人从泥水里拖起来,一步一步往山洞的方向走。 跟公子比起来,真重…… 知瑶不由得想着,眉头轻蹙,一步一步踩实了,把人拖进洞里,靠着石壁放好,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洞里比外面干燥些,地上有些碎石和枯叶,但至少能挡雨,她蹲在林黎夕身边,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把他肩膀上渗血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包扎紧。 包扎完,她又去洞口捡了些被雨打湿的枯枝,在洞里寻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把火折子掏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火苗窜起来。 她把枯枝架上去,慢慢吹着,火光大了一些,洞里有了暖意。她卸下力气,坐在火堆旁,看了眼林黎夕,又看了眼洞外的雨幕。 又想起小公子,她垂下眼,把树枝拨了拨,火光大了一些,心里却在想,可不可以丢下这个人,她自己去找…… 一声闷哼声响起,知瑶看了过去,青年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发白,脸色比方才更差了。 知瑶轻轻咬了下唇,否决了这个想法,要是真的丢对方一个人在这里,对方也许就会死在这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罩在青年身上,拿过对方的水壶,给对方喂了水,接着靠在石壁上,把自己身上的伤口也重新整理一下,然后拿出干粮吃着,看着火光出神。 洞外,雨还在下。 两人这一歇就是两日,期间林黎夕烧得昏昏沉沉,知瑶也只好守在旁边,添柴、喂水、换药。 另一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从纪雁行醒了,他们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 杜清川看着眼前这些东西,有些恍惚,两日前他还在啃野菜、喝凉水、怕火灭了不敢合眼,现在面前摆着烤得焦香的鱼、用叶子包好揣在怀里的烤鱼干、还有一壶温温的水。 前两日听完纪雁行所说的以后,他在听到“湓水府的官员勾结海盗”时,眉头狠狠皱起,百姓的生活本就不易,官员不为百姓做事,却要为难百姓做事。 杜清川并不觉得纪雁行选择继续送镖有错,但不该将表哥他们牵扯进来。只是眼下事已至此,讨论那些并没有意义。 纪雁行似乎也明白,他安慰少年道他此次脱离了队伍,那于敏信他们走镖就安全了。 杜清川点点头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货还在,人还在,镖就得走完。”纪雁行看着杜清川的眼睛,“等出了山,我把你送到我相熟的人那里……” “你在说什么呢。”杜清川眉眼弯弯打断他道,“你不觉得纪英雄跟杜英雄,听起来很不错吗?” 纪雁行直言:“太危险了。” “那不是有你吗?”杜清川反问。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最后纪雁行败下阵了,杜清川得逞地笑了。 两日后。 纪雁行蹲在洞口,手里拿着几根削好的竹片和晒干的藤蔓,正在编斗笠,他手指灵活,竹片交错穿插,不多时就有了雏形,“今天天气还不错,等我这个编完我们就出发吧。” 旁边是纪雁行给他编的斗笠,明显要比对方手里那一顶好多了,上面还嵌了几朵春日小花。 杜清川点点头,把那枚白玉兔塞回衣领里,贴身放好,向之前出发前一样,脆脆地喊道:“云雁镖,镖镖必达。” 纪雁行弯了弯唇角,继续编斗笠,“好。” 两斗笠,一小背篓,烤干的蘑菇野菜,烤鱼,一囊水,还有一些纪雁行捡的山货,他把东西一件件归置好,再往上放遮雨的大叶子,随后将背篓背起来,再把那顶精致的斗笠递给杜清川一顶,“试试。” 杜清川接过来,戴在头上,有点大,帽檐往下塌,遮 住了半张脸。 纪雁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大了点。” 杜清川扶着帽檐,笑眯眯地仰着脸,“正好遮阳,好看吗?” 纪雁行看着他,斗笠歪歪的,帽檐把他的眉毛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少年怎么样都“好看。” 杜清川听完笑得更开心了。 出发前,纪雁行蹲在山壁前,捡起一块尖石,在石壁上刻了几笔简练的符号,有字,有斜杠,有圈圈,还有箭头,弯弯曲曲混在一起。 “这是什么?”杜清川凑过来看。 “镖局的暗号。”纪雁行把最后一道痕迹刻完,站起身。 “黎夕认得。”纪雁行解释道,“他看到就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在哪里汇合。” 纪雁行把背篓背好,把斗笠戴正,朝杜清川伸出手。“走吧。” “走!”杜清川弯起眉眼,握住了那只大手,两人十指相扣,此刻没有再隔着衣裳,手上的温度互相感染着。 出山的路并不好走,下了几日的雨,山路泥泞得厉害,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微微陷下去,碎石更是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纪雁行走在前面,一只手牵着杜清川,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他走得很快却很稳,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的人还行不行,累不累,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杜清川跟在他身后,平日爱干净的他此时一脚深一脚浅,踩得满腿是泥。但又觉得很有意思,跟踏青似的。 因为这一路,纪雁行一直在跟他说话,偶尔指着路边那棵歪脖子松树问他为什么这棵树是歪的。 杜清川哪会知道,就老实地摇了摇头。 “因为它为公子折腰了。”纪雁行一本正经地逗得少年直笑,但杜清川很快就学会举一反三了,他眼尖地看到远处地上有一朵红蘑菇,便问纪雁行为何那朵蘑菇是红的。 纪雁行直言不知。 “因为见到雁行哥哥,害羞所以脸红了。”杜清川笑道。 两人就这样一路胡说八道,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歇,有时找不到干净的地方坐,纪雁行就让杜清川靠在他身上歇一歇,这个时候杜清川就会张开双手,牢牢抱住,将力气都卸在纪雁行身上,一点都不矫情。 而纪雁行在这个时候就会把人揽进怀里抱着,用所有的力气支撑着他,手指了个方向,“往那个方向过去,就是仓丰府的方向,我们的镖队估计正在那个山里头。”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日头渐渐偏了西,漫天霞光揉碎在层叠的林木间,给万物都染上了橙红色。 纪雁行正寻着今夜落脚的地方,杜清川却是感慨此刻没有纸笔可以将美景画下来。 很快,夕阳最后的余晖穿过枝桠,落下斑驳的橙红,远处的山林晕成深黛色,只剩下一圈血色。林间的晚风缓缓掠过,树叶被撩得发出簌簌声响。 纪雁行在山脚找到了一块凸出的石壁,下面是一小片干燥的空地,不大,但足够两个人挤一挤。 “就在这儿歇吧。” 话落,少年炙热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91. 借宿 此景,身边又有心上人,杜清川情不自禁就亲了上去,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想往后退的时候,青年一把揽住他的腰,两人瞬间贴在了一起,让这个吻更深了。 夜色降临,一些唇齿交缠的细碎濡湿的声响缓缓溢出,青年含着少年的下唇,依依不舍地缓缓分开,少年轻喘,有些站不稳地靠在青年身上,抬眸看去。 纪雁行看到少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似乎在问自己怎么不继续的模样一激,差点没忍住想再次吻上去。 一把将少年抱了起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墩让对方坐着休息,而后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低,今晚怕是还有雨。 纪雁行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他去周围捡了些柴回来,等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杜清川依赖地靠在纪雁行身边,把烤热的鱼肉撕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他,“你多吃点,明天还要赶路。” 纪雁行接过,没有吃,反手喂到杜清川嘴边。 杜清川张嘴咬住,小声嘟囔:“你自己也吃呀。” “嗯。”纪雁行弯了弯唇角应了声,又把一块鱼肉喂过去。 几次下来,杜清川不依了,他咬着那块鱼肉送到纪雁行的嘴边,纪雁行愣了愣,接着贴了上去,将鱼肉咬了下去,却没有离开,柔软的双唇紧贴,摩挲,很快交融在一起。 雨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头顶的石壁上,滴滴答答的,像是一首催眠曲。 杜清川靠在纪雁行肩上,听着雨声,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他感觉一只手把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睡吧。”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往那个温暖的怀里又缩了缩,含混地“嗯”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停,细细密密地飘着。 杜清川窝在纪雁行怀里,被柴火的余温烤得暖烘烘的,不想动。 纪雁行也没有催他,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握着,看着洞外的雨幕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杜清川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揉眼睛,头发翘了一撮,应该是昨晚没弄好。纪雁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撮翘起的头发拢了拢,没拢下去,好几次后,索性不拢了,可爱得很。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简单的吃了点就要出发了,临走前,纪雁行依旧寻了一块平的地方,用石头刻下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看得懂的符号。 “走吧,今日应该能走出去。”他说,看了一眼天色,又回头叮嘱,“你踩我的脚印。” 杜清川听话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雨天的山路比昨日更难走,纪雁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遇到滑的地方就回过身,把手递给杜清川,杜清川握住,借力跳过去,稳稳地落在他身边。 这样走了一整天,日头被云层遮着,看不清时辰,只看得见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昏黄。 他们又翻过了一道山梁,纪雁行忽然停了下来。 “川儿,你看。” 杜清川从他身后探出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山坳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的烟。 是山野人家的炊烟。 杜清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们加快脚步,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小道往炊烟的方向走。林子渐渐稀了,脚下的路也从碎石变成了泥路,从泥路变成了被踩实的土路。 路的尽头,是一间矮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着茅草,一扇木门半敞着,门前的篱笆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着。 纪雁行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青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就要把门关上的时候。 “婆婆,您别怕,他不是坏人。”杜清川连忙从纪雁行身后探出头来,脸上挂着乖巧的笑,说着他们准备好的说辞,“我们是上山打猎的,这不,连着下了好几日雨,在山里迷了路,走了好几天才走出来。” 他顿了顿,扯了扯自己沾满泥的衣服下摆,又指了指纪雁行胳膊上那些还缠着布条的伤口,“您看,我俩都弄得挺狼狈的,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两个年轻人,一个冷着脸不说话,一个笑得乖巧地说话,身上确实狼狈得很,衣裳皱巴巴的,鞋上全是泥。最后她把目光落在杜清川脸上,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就讨人喜欢,“你们是……” “我们是刚成亲的小夫夫。”杜清川嘴上说得自然,但脸上却不自觉泛红,“开春了,他想上山打点猎物,我离不开,就厚着脸跟着了。” 说着他还有些委屈,“没想到第一次上山,就一直下雨,待了好几日,什么也没打到,还受了伤,迷了路。” 杜清川把纪雁行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解下来,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蘑菇和木耳,“这个给您,算是住宿的费用,都是我们在山上采的,新鲜着呢。” 老妇人看了看那些蘑菇和木耳,又看了看杜清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细细瞧了瞧对方露出的手腕跟脖颈,白皙,纤细又精致,是下嫁的小公子吧。 她脸上的戒备慢慢退了下去,“进来吧。”说着把门推开,“山里湿气重,别在外头站着了。老婆子这儿简陋,你们将就一晚。” 杜清川弯起唇角,有一点点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纪雁行,纪雁行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底含着笑。 进到屋里,杜清川就把那包山货递过去。 老妇人摆摆手,没接,“不用不用,你们小年轻刚成婚,自己留着吧。这山里啊,湿气重,受了伤正好补补。”她指了指旁边那间屋子,“那是我大儿子的房,人在城里做工,不常回来。你们今晚就住那儿。” 说完也不等两人推辞,转身就进了厨房,“你们坐着,老婆子给你们下碗面。” 杜清川点点头,甜甜地道了声谢,把山货收回来,和纪雁行一起在小木桌旁坐下。 屋里不大,一张小木桌,两条长板凳,桌面和凳面都被岁月磨得油亮亮的。灶台连着土炕,灶膛 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灶台边的篮子里堆着刚摘回来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不多时,老妇人端着两碗素面出来了,面是手擀的,粗细不一,卧在清亮的汤里,上面搁了几根青菜。 简单,但热乎,杜清川鼻子动了动,说了声“谢谢婆婆”,老妇人摇摇头,转身就进了厨房要给两人拿酱菜,他正要坐下。 凳腿忽然一歪。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纪雁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稳住桌沿,汤面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 杜清川被吓了一跳,低头看那条板凳,四条腿有一条明显短了一截,断口已经磨得圆润,显然坏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纪雁行,眉眼弯弯,“咱们帮婆婆修修吧?” 纪雁行轻笑点头。 叮叮咚咚的声响接二连三地响起,老妇人从厨房探出头,就见两人蹲在地上看那条坏了的板凳,“哎呀,那条板凳坏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没修。你们别管它,坐那条好的……” “婆婆,没事的。”杜清川笑着,“他可厉害了。” 纪雁行一顿,站起身,环顾四周,看见墙角靠着几块木板和一截粗铁丝,走过去拿起木板,在断腿上比了比,又放下,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刀,削起木板。 杜清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来扶着。”他伸出手,把那条坏了的凳腿按住。 纪雁行把削好的木板比上去,长短刚好,用铁丝缠了几圈,拧紧。 杜清川摇了摇凳腿,稳了。 “好了!”他笑起来,把板凳放回桌边,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确认很牢固后,“婆婆,修好了,您坐这儿试试?” 老妇人看着那条修好的板凳,没说什么,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轻坐了上去,嘴角弯了弯,最后笑着念叨了一句:“家里有个男人,到底是不一样,你男人厉害。” 杜清川听了,耳根微红,和纪雁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笑了。 又一碗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混着麦香和青菜的清甜。 杜清川吃了一口,眼睛亮起来,他真诚地夸了一句:“婆婆手艺真好!”老妇人被夸得高兴,把酱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婆婆,您也一起吃呀。”杜清川道。 “我吃过了,你们吃。”老妇人摆摆手,笑眯眯的,“那碗是我儿郎的。”说罢,老妇人往门口看了一眼,“他去上工了,应该快回来了。” 面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随后门被推开了,是个年轻哥儿,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他抬眼就看到了屋里的杜清川和纪雁行,脚步顿住了,眉头拧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小满!”老妇人连忙拉住他,“你跑什么?” 哥儿被拽住了,僵在门边,目光在纪雁行身上停了停,又移到杜清川身上,然后压低声音道:“娘,村长前几日不是说了吗?上面交代了,要是村里来了陌生人,就要报上去。” 92. 进城 纪雁行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老妇人拍了拍哥儿的手,语气笃定:“他们是溪上村的,刚成婚的小夫夫,上山打猎迷了路。”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看那汉子,我还认识他娘亲呢。” 哥儿半信半疑地看了过去,还是不信。 杜清川正好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脸颊鼓鼓的,对上哥儿的目光,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比那城里的小哥儿还要好看,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 哥儿的脸色缓了缓,没再说什么,把门关上,老妇人将碗递给他,哥儿坐到另一头的桌边低头吃了起来。 饭后,杜清川要帮着收拾碗筷,被哥儿按住了,他瞟了少年一眼,“我们就这几个碗,别给你摔坏了。” 杜清川眨了眨眼睛,“我不会的。” 哥儿回头看了杜清川的手一眼,“就你那白嫩的小手,也洗不干净。” 闻言,杜清川低头看了看地自己的手,老妇人瞧见,笑着道:“小满啊,是嘴硬,他是怕碗上面的豁口伤到你的手。” 话落,厨房传来哥儿的喊声,让老妇人不要再说了。 杜清川眨巴下眼睛,心里暖暖的,他轻声问:“婆婆,您怎么这么相信我们呀?” 老妇人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低着头笑了,“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她抬起眼,看了看杜清川,又看了眼看着少年的纪雁行,“你们俩啊,不像坏人。” 杜清川弯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我们确实不是坏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纪雁行听着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村里的事,她说到村长前几日召集大家开了会,说到上头来了人,说到每个村都要留意陌生人。 “婆婆,”纪雁行插了一句,“那个‘上头来的人’,是从哪儿来的?” 老妇人想了想道,有点想不起来,一旁洗完碗的哥儿出来接了话:“听说是府城那边的。” 纪雁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杜清川正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忧,纪雁行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 夜深了,老妇人和儿郎回屋歇息了。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纪雁行问老妇人寻了个木盆,又去灶台边舀了几瓢热水,兑了些凉的,端到房里,放在杜清川面前。 “擦擦。”他把帕子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便转过身,背对着他坐下。 杜清川捧着温热的帕子,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雁行哥哥不可以转过来哦。” “嗯。” “不许看。” “不看。” 杜清川抿着唇,飞快地解开外衫,把帕子拧干,认真地擦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外衫重新拢好,声音闷闷的:“好了。” 纪雁行回过身,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脸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水热,粉扑扑的,几缕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侧,一双眸子水润润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纪雁行只看了一瞬就有点受不住了,便挪开目光,端起那盆水,起身到门外,自己也简单地就着少年用过的水冲洗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杜清川已经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看着门口的方向,见他回来,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纪雁行了然地吹灭了灯,躺到他身边。 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杜清川翻了个身,面朝纪雁行,“雁行哥哥,今晚是觉得村长的安排也是那些人做的?” “不是觉得,应该就是了。”纪雁行看着杜清川道,“动作比我想的要快。” 杜清川皱起了眉头,似在思考。 纪雁行伸手点了点少年的眉心,“先睡觉,明天再说。” 杜清川抿唇,想到了什么,睁着亮亮的眼睛看他,“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明日是不是得早点走。” 纪雁行一顿,“你说得对,在没被人发现前我们先离开,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那要好早好早起哦。” “是的呢。”纪雁行又凑上前亲了亲,“快睡吧,我的小夫郎。” 杜清川轻轻笑了,合上眼睛王纪雁行那里靠了靠,没有再说 话。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又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下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天还没亮,纪雁行就起了。 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又出去几趟,把水缸加满,把柴堆码整齐。 做完这些,杜清川也揉着眼睛起来了,简单的洗漱后,他把昨天答应给婆婆的山货放在显眼的位置,用一片大叶子盖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又是杜清川没见过的场景,忍不住多看几眼,将它记在了心里,走了一小段后,纪雁行塞了一个暖暖的红薯给他。 杜清川捧着红薯,有些惊讶,纪雁行轻笑,又替他掰开,里面是金黄色的瓤,软糯香甜。 杜清川咬了一口,“好甜,你也吃。”说着把另一半给了纪雁行,两人并肩走在晨雾里。 “雁行哥哥,你怎么知道进城的路呀?” 纪雁行走在前面,把一根横出来的树枝拨开,等杜清川过去,才松开手。“昨晚问的。”他顿了顿,“去借厨房烧水的时候,顺便问了婆婆。” “雁行哥哥真厉害!”杜清川咬了口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语气软乎乎的,“话说,我们是不是最好不进城呀?” 纪雁行停下脚步,转过身。 杜清川正仰着脸看他,嘴边还沾着一点红薯,黄澄澄的,纪雁行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嘴角那点红薯擦掉,“川儿真聪明。” 纪雁行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村里都如此,那城里肯定也有人在搜,所以我们这次不进城。” 杜清川眨巴眨巴眼,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擦,“那我们去哪儿?” “不急。”纪雁行看着他,少年眼里没有对未知一切的恐慌,只有对他满满的信任,他轻笑,“等会儿到了,我们找个人捎点东西,咱们直接去平阳县。” 平阳,杜清川知道到了平阳,下一步就是仓丰府了。 “平阳有故人,他有办法让我们进城。”纪雁行道。 93. 等待进入网审 两人走了两个时辰,晨雾彻底散了,路渐渐宽了,行人也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赶着牲口的,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 远远看到了城门,纪雁行拉着杜清川在路边一棵大树后站定,微微探出头,朝城门口望去。 守城兵比前几日多了,腰间的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排着长队,无论谁过,守城兵上前盘问几句,翻翻包袱,看看路引。 纪雁行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一看,杜清川正把那根碧玉簪从发间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接着又打算去撸手腕上的玉镯子,第一下,没出来,于是又撸了几下,很快没几下,手腕已经泛红了。 “怎么了?川儿。”纪雁行握住他的手腕,查看着泛红的地方,“是痒吗?不舒服?” 杜清川抬起头,看着他,“我们让人捎东西要钱的吧?但我们现在身上没钱。”话落顿了顿,低头看手里那根簪子跟手腕上的镯子,“不过还好我戴着这些首饰,这是我娘亲跟我嫂嫂在我生辰的时候送我的,应该值钱的。” “可以让人当了,帮我们买东西。”杜清川看向纪雁行,“应该能买你想要的东西。” 纪雁行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努力遮掩舍不得的模样,顿时又被可爱到了,唇角弯了弯,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我身上有钱。” 说罢,他从领口里摸出一块薄薄的、缝在衣襟夹层里的暗袋,里面叠着十张银票,抽出一张,在杜清川面前晃了晃,“镖师都有这个习惯,出门身上不带太多现银,也会将银票缝在衣服里。” 纪雁行把银票递给眼睛亮亮的杜清川,从对方手里接过那根碧玉簪,仔细地插回发间,“所以啊……”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暂时还不需要夫郎拿出自己的首饰来帮衬夫君。” 杜清川脸“腾”地红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是你夫郎……”然后低着头,摸了摸手上的镯子,又抬手摸了下发间的碧玉簪,笑得可爱。 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惊呼:“早知道你身上有钱,我们昨晚就应该给婆婆借宿的费用的。” 纪雁行正靠在树干上,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闻言轻轻笑了,“我给了。”他顿了顿,“就放在你码好的山货上了。” 杜清川愣了,随即笑开了抱住了纪雁行,“雁行哥哥怎么像是住在我心里一样,知道川儿想什么呀。” 纪雁行弯起唇角,抬手搂住了对方,情不自禁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蹲守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些,把城楼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他们所处的位置也被太阳照到了。 纪雁行替少年挪了一下斗笠的方向遮住太阳,牵起对方的手,“走吧,我们先去找人捎东西。” 纪雁行带着杜清川在城外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一个货郎模样的小伙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但腰板挺得很直,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担子两头挂着些针线、脂粉、小孩儿的玩具,正跟一个妇人说笑着,嘴甜得像抹了蜜。 片刻,妇人笑着给了钱拿着东西走了,纪雁行便牵着杜清川上前。 “这位爷,您想看点什么?我这有上好的绣花线,苏州来的,还有——”纪雁行没接话,从领口里摸出那张银票,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可否借一步说话?” 货郎了然,将东西收了收,跟着纪雁行到了人少的另一头,杜清川替他们把风。 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杜清川听不清太清,只看见纪雁行递过去一小块碎银,货郎接住,点了点头。 “城东有一土地庙,未时在那里等。”货郎说,“你要的东西多,加两成,货到付尾。” “成。”纪雁行点头,转身走回杜清川身边,牵起他的手,“走吧。” 杜清川回头看了一眼那货郎已经挑起担子,哼着小曲儿走远了。 “咱们现在去土地庙吗?”杜清川问。 “不,带你去关市吃东西。”纪雁行侧头看了杜清川笑道,“你应该没有去过。” 杜清川眨眨眼,随着纪雁行走一小段,耳边逐渐传来各种细碎的声音,吆喝、甚至牛马鸡鸭的声音也有。 到了,在城关外,货摊沿着官道错落排开,挑担推车来往不觉,农户、行商还有城内外百姓混杂在一起,喧闹嘈杂,比起那荒无人烟的深山,这里人声鼎沸,车马交错,热闹非凡。 纪雁行带着惊讶的杜清川在城门外找了个馄饨摊坐下。 摊子是露天的,支着几块篷布,风一吹呼呼地响,老板是个利索的中年妇人,擀皮、包馅、下锅,一气呵成。 纪雁行跟老板娘要了两碗馄饨,杜清川好奇地看了看四周,“原来城外也有集市呀。” “是啊,这里不受城内市规的约束,时间更宽松,收的关税也少,一些比较困难的就不进城,干脆在关市上买卖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买我们要的东西?” “因为这里只能买到一些满足少数百姓日常的物资。”纪雁行凑近低语,“我们要马车,这里买不到。” “来咯。”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过来,汤底清亮,飘着紫菜和虾皮,几颗馄饨白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 杜清川点头,视线顿时全在馄饨上面了,他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鲜得他眯起眼睛,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他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吗?” “他不会问的,拿钱办事,不问来路,行规。”纪雁行看着少年那小馋猫的模样,忍不住弯唇。 “那他靠谱吗?” 纪雁行拿起勺子舀了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还要在这条路上做生意,不会为这点银子砸自己招牌。” 杜清川点头,腮帮子鼓鼓地继续吃。吃完,还有时间,两个人又在附近逛了逛。 杜清川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多看了两眼,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像一串小灯笼,纪雁行便上前买了一串递给他。 杜清川举着糖葫芦,嘴角翘起来,他咬了一口,霎时眉头轻蹙,就将糖葫芦递到了纪雁行唇边。 纪雁行见状就顺其自然地咬了一颗,犬牙破开外面的糖衣,尝到山楂的味道后,霎时被酸到眉头轻皱。 “好酸~~”杜清川这才出声,捂嘴轻笑。 酸意还未 散去,纪雁行抿嘴点头,“那你吃糖衣,山楂给我吃。” 杜清川瞪大眼睛,脸又红了,这人怎么能在这个地方这般口无遮拦,那样吃,不就光吃他口水跟酸味了嘛。 两人一边吃一边逛,未时,到了约定的地方,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庙,周围没什么人,只有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地上还有几只麻雀在庙前啄食,见他们来了,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屋檐。 杜清川站在纪雁行身边,最后一颗糖葫芦,被他含在嘴里慢慢抿。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还没见人来,杜清川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马车的影子,正要开口问“那人是不是跑了”时,就听见远处传来轱辘声和马蹄声。一辆马车从巷口拐出来,赶车的正是那个货郎。 货郎在土墙边勒住马,跳下来,笑着道:“让两位久等了!这几日查得严,出来费了点时间。”他拍了拍车厢,“东西都在这儿,您点点。” 纪雁行掀开车帘,快速扫了一眼,车厢里堆着包袱,又翻了翻几个包袱,一样不少。 “齐了。”他放下车帘,从衣襟夹层里抽出那张银票,递给货郎。 货郎接过银票,低头一看,眼睛笑得眯成两道缝,“哟,痛快人!下次有活儿还找我!小姓王,城西王老四,报我名字好使!” 纪雁行点了点头,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只是利落地把杜清川抱上马车,随后自己也翻身上了车辕,等到杜清川坐稳了后,一抖缰绳,马车调了个头,沿着土路往远离城门的方向驶去。 走了好一阵,直到城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连城楼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纪雁行才勒住马,跳下马车,把缰绳系在路边的树上。 他掀开车帘,把里面的包袱一个个拎出来,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摊开,杜清川也跳下车,凑过去蹲下。 一个包袱里是几件新衣裳,料子算不上顶好,但颜色鲜亮,是杜清川喜欢的鹅黄和月白;还有一个包袱里是几包糕点,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微微透着热气。剩下的包袱里都是些日常吃的用的:干粮、水囊、伤药、衣裳、薄被、油纸伞、盐巴等等。 杜清川抬起头看着纪雁行,“怎么买这些?”他拎起那件鹅黄色的新衣裳,抖开看了看,“怎么买这些了?” “这些是最需要买的。”纪雁行下巴点了点马车,示意对方去马车里换衣裳,“我的小夫郎,就该是这样的。” 杜清川张了张嘴,想说才不是小夫郎呢,可买都买了,也退不回去了,而且那件衣裳在手里软乎乎的,摸起来很舒服,他就听话地进马车换衣裳了。 纪雁行又从另一个包袱里翻出一套新衣裳,布料普通的灰蓝色,跟少年那件比起来天差地别,他没有任何反应,直接在路边换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帘子掀开一角,杜清川探出头来,头发有点乱,脸微微红,“好像有点长……” 纪雁行转过身,鹅黄色的春衫衬得少年肤白如玉,只是袖口长了一截,过分可爱了,这个颜色真的很适合少年,他弯起唇角,走过去,把袖口卷了两折,“就这样穿吧,一看就是个漂亮的小夫郎。” 末了,又补充:“我的。” 94. 偷看 杜清川泛红着脸看他,才发现对方也已经换好了衣裳了,一身灰蓝色的粗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怎么看都是个赶路的伙计。 “那你是什么?马夫吗?”杜清川歪头。 纪雁行正在整理车上的包袱,闻言手顿了顿,眼里忽明忽暗,“那这位矜贵小夫郎,”他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愿意跟我这个马夫走吗?” 杜清川愣了一瞬,脸慢慢红了,他站在车沿上,低头看着纪雁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轻哼一声,“那得看这个马夫……” “能不能把我伺候好了。” “那在下定竭尽全力让夫郎满意。”纪雁行笑了,伸出手,掌心朝上,杜清川把手搭上去,借力上了马车。 杜清川在马车里乖乖坐好,笑得灿烂,“那等到了府城,我给你也买一件。” “好,那先谢谢夫郎了。”纪雁行把两人旧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整理车上的包袱,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接着又把糕点放在杜清川手里,“趁热尝尝。” 话落,纪雁行到前面赶马车了,杜清川摸着还有温度的糕点,拆开后,挑了一个塞进嘴里,心里甜滋滋的,然后又挑了一个最好看的,掀开帘子递了出去。 白花花的手臂伸了出来,纪雁行垂眸轻笑,伸过去将糕点含在嘴里。 “你怎么还买了书?” “怕你在车里无聊,可以看看消磨时间。” “那我看书了,你怎么办?” “我驾马车。” “那真成马夫了。”杜清川笑。 “给你当马夫,我心甘情愿。” “那我读给你听。” “夫郎真好。” 有了马车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在露宿野外,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晚上,他们可以待在马车里休息,还可以赶夜路,但考虑到杜清川的身体状况,纪雁行还是没有赶夜路。 他们白日赶路,夜晚就歇在马车里,很快,第三日傍晚,马车终于驶出那片连绵的山岭,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田野铺展开来,远处有几个村庄零星散落着,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宁。 杜清川从车帘里探出头,看到那些村庄,眼睛亮了亮,“雁行哥哥,咱们今晚要不要找户人家借宿一晚呀?我想洗洗了。” 纪雁行看到少年低头嗅了一下身上的味道,随后小脸皱巴巴的,他虽然觉得少年身上依旧香香的,但对方既然提要求了,他便勒了勒缰绳道:“好。” 这个村子看起来生活都尚可,于是纪雁行在村口外围找了一户人家,看起来家境尚可,院子不大,但有三间正房,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院子里养着几只鸡,正在低头啄食。 一个老汉正蹲在屋檐下编竹筐,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一辆旧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一个身着灰蓝色的青年跳下车,朝院子里走来。 纪雁行抱了抱拳,“老伯,我们是赶路的,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您看方便吗?” 老汉放下手里的竹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一眼从马车上下来的杜清川。 少年穿着鹅黄色的衣裳,虽然赶了几日路,衣裳却依旧整洁,只是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散,眼睛亮亮的,朝他笑了笑。 “进来吧。”老汉收回目光,朝两人招了招手,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大把西屋收拾一下,今晚老二跟老三挤一挤!” 屋里应了一声,帘子掀开,走出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看起来二十来岁,中等个头,沉默寡言,朝纪雁行点了点头,便去西屋收拾了。 “为什么是我啊?”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喊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杜清川身上停住了,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随后咧嘴一笑,“既然是小公子要住,算了,算了。” 杜清川正转身往马车上拿着要换的衣裳,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但纪雁行看见了,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正好挡住那道视线。 年轻男人皱眉,瞥了纪雁行一眼,见到对方腰间的刀,顿了顿,摸了摸鼻子转身跟着大哥进了西屋。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朝纪雁行和杜清川拱了拱手,“二位远道而来,家中简陋,见笑了。” 杜清川也回了礼,摇了摇头勾唇浅笑,表示不会。 少年的笑靥动人,一时让老二跟老三都看呆了。 纪雁行霎时站过去,直接挡住,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老汉,“老伯,劳烦您给些饲料喂马,再借个厨房烧些热水。” 老汉摆摆手,“不用不用,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们住一晚就走,不用给钱。” “要给的。”纪雁行把那块碎银塞进老汉手里,“这是应该的。” 老汉捏着那块碎银,来回看着两人,没再推辞,“那你们先歇着,我去烧水。”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西屋老大很快就收拾好了,等会儿你们就可以进去了,放心,被褥都是干净的。” 很快,沉默寡言的男人走了出来,看着两人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老二出声示意两人可以进去了。 杜清川跟着纪雁行进了西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罩擦得透亮。 杜清川坐到床沿上,晃了晃腿,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能睡床了。” 纪雁行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终于放松下来的模样,弯了弯唇角,安置好一切后,跟少年交代了声,转身出去烧水。 屋外的暮色渐渐变深,炊烟从屋顶升起来,院子里的鸡已经回窝了,丝瓜藤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老汉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半旧的浴桶,说是之前给儿子娶亲准备的,后来婚事没成,一直搁在柴房里落灰,“你们要是不嫌弃,尽管用。” 纪雁行看了看那浴桶,虽然有点旧,但刷洗得干净,没有异味。他接过来,拿到院子里刷了刷,清水反复冲了几遍,才搬进房里。 杜清川正在铺床,一回头看见那个浴桶,眼睛就亮了,“哇,好久好久没有泡澡了!” “就知道你会高兴。”纪雁行道,接着烧了好几锅热水,一趟一趟地倒 进浴桶里,最后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半勺凉水,看了一眼杜清川,“差不多了。你锁好门,慢慢洗,我去喂马,有事喊我。” 杜清川乖乖点头。见纪雁行转身出去,带上门,脚步声朝院子那头去了。 他听话地小跑过去将门锁上,碰了碰有点烫的水,笑了笑,然后已经开始解外衫的扣子了,接着把外衫搭在椅背上,又解开中衣的带子。 水汽氤氲,把整个屋子都蒸得暖融融的,他弯下腰,试了试水温,正合适。他没有注意到,屋子角落里那扇小小的窗,木框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有一个人影正蹲在窗根下,屏住呼吸,眼睛贴在那个小孔上,男人的视线穿过那个小孔,落在屋里那个正背对着他、弯腰试水温的少年身上。 水汽模糊了整个房间,少年的身形有点模糊,洁白的肩胛骨微微凸起,脊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人的呼吸霎时变得粗重起来,贪婪地、一眨不眨地盯着。 另一头,纪雁行走近马棚的时候,才看到老大已经在喂马了。 灰马正低头嚼着草料,老大站在旁边,伸手轻轻梳理马鬃,看到纪雁行过来,他没有抬头道:“客人去歇着吧,我来喂就行。” 纪雁行站在几步外,没有走,“我现在也不方便回去,一起吧。” 老大沉默着把草料往马槽里又添了一把,又道:“你还是回去守着比较好。”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给了钱,这点事情,我们能做好。” 对方都这么说了,纪雁行也不再坚持,正要转身,忽然一抹青色映入眼帘,他回头,就看到老大的胳膊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上面有几道淤青,颜色很深,像是被人用力掐过,又像是撞在什么硬物上,他微微敛眉,转身往回走。 月亮刚刚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纪雁行穿过院子,朝西屋走去,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烛光和氤氲的水汽,热水的烟雾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皂角的淡香。 他放轻了脚步,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声音不大,但纪雁行耳力很好,瞬间就捕捉到了,“怎么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倒吸了口气,一会儿,传来杜清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痛,“没事……脚不小心磕到浴桶了。” 这个浴桶还是太小了,纪雁行皱眉,“还可以吗?需要帮忙吗?” “还可以的。”杜清川轻声道,“揉一揉就好了。” “我就在外面,有什么喊我。”纪雁行按在门上的手,松开了。 “好~” 纪雁行弯唇,转身在门口站好,忽然,他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衣物摩擦的声音,他沿着声音看了过去,在隔壁房间窗口停住,他沿着墙根走了两步。 房间里,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一个人影在里面,做着见不得光的事,伴随着一声声压得极低的粗喘,似乎还说着什么。 纪雁行垂眸正想离开,就听到对方脱口而出“好白”二字,让他顿时联想到什么,目光霎时阴沉了下去。 95. 恶人 他面色不改地转身,回到了西屋门口守着,只是脚尖利落一踢,两颗小石子飞了起来,伸手接住,反手一弹,小石子直接穿过窗户,正中里面那人的胳膊。 一声痛呼传来,纪雁行反手又是一颗石子,直接将对方半开的窗户“哐”地一声,合了上去,将对方的污言秽语全留在屋里。 纪雁行无心再听,他靠在西屋门口,里头传来水声和少年偶尔哼起的调子,听不出哼得什么调子,但听得出对方此时心情很好。 少年随意地哼着轻快又散漫调子,没什么规律,却让纪雁行的心情缓缓平静下来,直到水声渐歇,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好啦”。 随即门被缓缓打开,水汽先涌出来,然后是杜清川。 他换了一件自己买的竹青色的衣裳,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整个人像一块刚出炉的绿豆糕点,还冒着热气。 纪雁行看了两秒,侧身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伸手接过他手里正在擦头发的沐巾,“脚怎么样?”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杜清川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但纪雁行没停,只是把少年按在床沿上,拿起干毛巾盖在他头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擦了起来。 男人动作很轻,但卸了力气的杜清川还是被对方揉得脑袋晃来晃去,索性闭上眼睛任对方摆弄,“你怎么这么快就喂完啦?马儿吃饱了吗?” “有人在喂了。” “谁呀?” “老大。” “看来我们又遇上好人啦~” 纪雁行听到这话,顿了顿,半晌,还是应了:“嗯。” “那位婆婆是个好人,这个老伯也是好人,我们运气真好。” “那是因为你也很好。” “不对。”杜清川轻轻地反驳,“是因为我们都很好。” 说完,冲着纪雁行展开笑颜,纪雁行眼睫轻颤,随即也勾起唇角。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到后面杜清川的声音越来越轻,纪雁行也顺势放低了自己的声音,等到纪雁行把毛巾拿开的时候,杜清川已经靠着自己,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纪雁行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动,最后才小心地将其放平,把最后几缕湿发擦干,又给少年拉好被子。随后起身,就着尚且温热的水简单洗了洗,换了件干净的中衣,把水泼到院角,回屋吹灭了灯,躺到杜清川身边。 睡梦中的杜清川察觉到身旁的热度,没过一会儿,就主动靠近了纪雁行,慢慢将自己缩进了男人的怀里,纪雁行也顺势将少年圈在怀里闭上眼睛。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过了很久,窗户一角,那个被用来偷窥的小孔,悄悄伸进一根细长的竹管,紧接着一股极淡的白烟从管口飘出来,在月光里无声地散开,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纪雁行瞬间就睁开了眼睛,本想捂着少年的口鼻,发现只是一般的迷药,对身体无害后,就收回了手,屏住了呼吸。 不过一会儿,耳边传来少年更深的呼吸,他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锁定在一处,看着那根竹管无声地收了回去。 似乎是确认迷烟散了,外面的人动静也不再遮遮掩掩的,脚步声从后面的窗根下绕到门口,又有一人走过来。 “好了没?”是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了。”是老二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你确定城里真的发了布告?” “千真万确。”老三的语气信誓旦旦,“两天前刚贴出来的,通缉两名逃犯,男子约莫二十,哥儿约莫十七,赏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老二倒吸一口气,“这倒是完全对上了,那哥儿看着就差不多。” “只是那个哥儿那模样,感觉不像是逃犯呢。”老三道,“模样精致得像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小公子。” “瞧那细皮嫩肉的。”老二咽了下口水笑道,“你都不知道,那小哥儿洗澡时,那跟豆腐似的后背,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柳腰,绝了!这个孔要再大点就好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笑打断了两人,是老汉的声音。 “那个哥儿可不止这个价!要是送到蓉娘那儿去,翻倍都打不住。”老汉出声,“身边一个小厮,随手就能拿出碎银,身上怕还有更多。那个小厮送去官府交差,哥儿送去蓉娘那儿。” 老二嘿嘿笑了两声,“爹,给蓉娘之前……我可不可以……” 他没有说完,被老汉重重拍了一下,“想得美,让你糟蹋了就卖不上价了!” 老二的声音瞬间失落下来,嘟囔着:“我从来没试过这种哥儿……” 话音未落,窗户猛地炸开,老二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朝他脸上踹来,接着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五脏六腑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半天没爬起来。 院子里霎时一片死寂。 纪雁行站在碎木屑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是,不是下了迷烟了吗?”老三先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地问。 老二瘫在地上,艰难地开口,胸口疼得他说话都漏风:“我、我……确实……咳咳……下了……” “啪——” “是个练家子!”老汉一跺脚,骂了一声,随手抄起墙角的木棍,“老三!一起上!” 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一根柴火,跟着老汉冲了上去。 纪雁行没有躲,迎面抓住老汉挥来的木棍,往怀里一带,老汉整个人霎时失去重心,往前踉跄。 接着纪雁行一个侧身,膝盖一顶,老汉闷哼一声,下一瞬间,脚已经对准膝盖踹了下去,老汉直接跪下,闷哼声从牙缝中挤出。 另一边老三的柴火高高举起还没落下,手腕就被捏住了,纪雁行反手一拧,老三疼得大叫,柴火脱手,被纪雁行一个甩手,老三也被摔了出去,直接砸在柴堆上,稀里哗啦。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老汉捂着肚子,又捂着膝盖,咬牙切齿道:“老大那该死的东西,死哪儿去了……” 纪雁行没有管他,径直往前走过去。 老二还瘫在墙根下,捂着胸口,看见纪雁行走过来,整个人往墙里缩了缩,“你、你别……过来……” 纪雁行没有停,老二声音也越来越大声。 纪雁行弯腰,手一把扯住老二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轻声道:“嘘,别吵醒他。” 顿时老二的脚离了地,脚尖在碎木屑里徒劳地蹬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脸色煞白。 纪雁行盯着他,视线缓缓看向那双在窗根下偷看过杜清川的眼睛,又想到杜清川在洗澡时,他听到的那人在做的腌臢事,一联系起来,戾气涌上心头,一拳狠狠砸在了老二的脸上。 老二的头瞬间狠狠偏到一边,鼻子渗出血液向下流。纪雁行没有停,又是 一拳,老二闷哼一声,牙齿磕在嘴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血顺着嘴角淌下来。第三拳落下去的时候,老二已经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挤成一条缝,鼻血糊了半张脸,整个人挂在纪雁行手上,像一袋破旧的麻布。 纪雁行松开手,老二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老汉牙齿打颤,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打了……别打了……你要什么……你要什么都给……你……” 纪雁行没有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选借宿人家时,他特地挑了村里头看起来家境还不错的。他没想到的这看起来还不错的生活,竟然是靠肮脏手段换来的。 迷烟、熟稔的分工、熟练的估价、蓉娘,都可以看出,这家人做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个家,没有一个哥儿,没有一个女人,他们,她们去哪儿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人了。 纪雁行敛下眼皮,朝老二走去。 老二缩了缩,浑身都在发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会杀了他,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纪雁行蹲下身,老二呜咽乱叫却没有力气抵抗,他扯下对方衣襟上一块布条塞进老二嘴里,接着抬起脚,朝着对方两腿之间,瞄准后一脚踩了下去。 老二的声音被布条堵住了,只有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只有一两句泄露的呜咽声,随即抽搐了几下,不动弹了。 一旁的老三霎时噤声,吓得缩成一团,老汉也愣住了。 纪雁行收回脚,在地上擦了擦,转身朝西屋走去,忽地一道阴影从廊下移出来,挡在他面前。 是老大,不知什么时候站那里的,老汉看到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嘶哑地喊起来:“老大!老大!揍他!你给我揍他!” “给你弟弟报仇!” 老大没有动。 纪雁行轻抬眼皮看他,扫了眼对方身上的淤青,没有说话。 月光从屋顶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半晌,老大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纪雁行没有停留,从对方身侧走过,他听见身后传来老汉的骂声,又急又恨,夹杂着老二的闷哼声。 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手里拿着麻绳,走向老汉,似乎要将他们一一绑起来,老汉瞪大眼睛,“你,你要干什么?” 一直沉默的男人缓缓开口:“我要为爹亲、还有雯娘报仇。” 老汉一直往后缩,但嘴上却骂得更狠了。 纪雁行没有再听,他打了水,将手上肮脏的血冲掉,推开西屋的门,看见杜清川还在熟睡。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翻到了纪雁行睡过的位置上,脸埋进那个还有些余温的枕头里,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被子还被踢开了一角。 纪雁行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杜清川的脸颊,少年呢喃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把脸往纪雁行的手心里蹭了蹭。 听清楚少年喊了什么,纪雁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知道少年听不到,还是应了声他在,然后掀开被子一角,把少年抱了起来,穿过院子,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少年被轻轻地放进车厢里,盖好被子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灰马打了个响鼻,踏了踏蹄子,纪雁行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院子。 96. 平阳(一) 田野上的风迎面吹来,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 马车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走着,杜清川在摇晃中缓缓睁眼,入目是灰蓝色的车顶棚,他缓缓坐起,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一角,晨风涌进来,让他精神了些。 “醒了?” 杜清川闻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青年眼下的乌青,霎时就明白对方昨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所以才没怎么睡。他把盖在身上的外衫叠好,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坐到纪雁行身边,点点头,“醒了,有点饿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一起吃。” “好。” 纪雁行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把马车赶到路边的树荫下,勒住缰绳,跳下车后转身去接杜清川,接着从车厢里拿出干粮和水囊,杜清川找了片平整的地,两个人坐在路边的草地上。 放了好多日的饼,有些硬了,纪雁行掰了一小块,递过去,杜清川接过,低头慢慢咬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昨晚的事。”纪雁行突然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杜清川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后,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怎么睡得那么沉呀?” “你吸了迷烟。” “难怪,雁行哥哥有受伤吗?” “……没有。” “那就好啦~”杜清川扬起笑脸,凑到纪雁行脸上印了一下,“英雄救美的奖励。” 纪雁行抬手抚了一下被对方亲过的地方,顿了顿,忍了忍,最后还是伸手将杜清川揽了过来,一把抱在怀里。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把路上的灰土都吹散了。 杜清川也没挣扎,享受着这温情的时刻,后温声道:“等会儿雁行哥哥休息一下吧,眼下都青了。” “我不累。” “那我想再休息一下。” “好。” “我得抱着东西睡。” “我给你拿毯子。” “不要,我要抱着你。” “……好。” 两人黏黏糊糊地温存了好一会儿,纪雁行忽然想起件事,便松开杜清川道:“有个坏消息。” “什么?” “我们好像被通缉了。” “通缉?”杜清川眨了眨眼睛,“我们吗?” “嗯。” 杜清川嘟哝嘴,“有没有天理呀,坏人还通缉起好人来了。” 纪雁行被逗得弯了弯唇角。 “那我们是不是有危险?” “还好,目前我们暂时还不会被发现,进平阳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办?”杜清川蹙眉,“我们还有两日才能到平阳是不是?”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到时候我们做点装扮就好了,只是要麻烦川儿配合一下了。” 杜清川顿时心里发毛,眼睫轻颤了好几下问:“什么装扮……” 纪雁行看着杜清川的眼神深了些,没有回答。 杜清川:“……” 两日后,平阳城的门口。 检查似乎比上个地方更严了,排队的马车和行人被逐个盘查,守城兵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眯着眼比对每一个路过的人。 纪雁行与杜清川的马车排在队伍里,缓缓前移,轮到他们时,一个高大的守城兵抬手拦住,目光扫过马车和纪雁行,“下车,打开车帘。” 着装落魄,头发凌乱,看起来有些沧桑的纪雁行先跳下车,递了块碎银,但那守城兵却看也没看,直接推开他的手,冷淡道:“打开车帘。” 手里的碎银又增加了一块,纪雁行低声道:“麻烦通融一下。” 守城兵眼珠子转了转,下一刻将那碎银收了起来,但收下银子后却厉声道:“废话少说,打开窗帘。” 似乎是被这翻脸不认账的行为无耻到了,纪雁行瞟了眼四周,故意大声道:“你!把银子还给我!” “什么银子!官府办案,你再撒泼,就一起抓起来!” 纪雁行被推到了一旁,官兵上前抬手拉开车帘,看到马车里正坐着一个少女。 青布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垂着一缕碎发在脸侧,眼睛上还缠着一层白绸,似乎是看不见东西。 循着声音,少女侧过脸来,但看不见,只能歪了歪头,表示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纪雁行连忙过来扒开了守城兵,撑了把伞,上前柔声道:“清清,官兵要检查,我们下来,配合一下。” 少女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朝着前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随意地伸展着。 纪雁行接住,细心道:“小心台阶。” 少女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摸索着踩上脚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试探,身体微微往前倾,一只手轻轻搭在纪雁行的手臂上。 守城兵愣住了,他看见那张被白绸遮住半张的脸,虽然看不到眼睛很可惜,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柔美,鼻梁秀挺,唇色淡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时间,原本准备盘问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风轻轻吹过,把少女的碎发吹起来,此时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枝开在路边的白茶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却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一瞬,下一刻纷纷为那看不到的眼睛而惋惜。 “我娘子眼睛不好,见不得光。”纪雁行的声音拉回了守城兵的注意力,“此次是听说平阳有位老大夫,所以带她来平阳看看。” 守城兵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目光在少女身上停了又停,久久不能移开,最后咽了咽口水,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挡路。” 纪雁行低声道了句谢,小心地把少女扶回马车上,放下车帘,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 马车驶过城门,混入平阳城的街市里。 行人多了起来,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纪雁行握着缰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忽然发现,有个人影,在他们进城之后拐进了同一条巷子,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皱眉,没有加速,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后,迅速锁定一处,最后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掀开车帘就看见杜清川正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耳朵红透了。 “到了。”纪雁行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杜清川正要掀开白绸,自己下马车,忽然听到纪雁行又道,“清清,这里人多,把手给我,我扶你下来,小心台阶。” 白绸上面的柳眉轻蹙,但没有问,乖乖伸出手,被纪雁行轻轻握住,另一只手扶住车沿,缓缓探出身, 每一步带着点试探地往前走。 纪雁行要了一间房,从掌柜手里接过钥匙后,就带着杜清川上楼,进了房间后,纪雁行便合上门走到窗边,侧身隐藏身形看了眼楼下,发现街角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那股若隐若现的视线也消失了。 他将窗关上后,回到了杜清川旁,眸中带笑道:“好了,安全了。” “刚刚是有人跟着吗?” “刚离开。” “那这个可以解开了吗?”杜清川坐在床沿上,抬手指了指眼睛上的白绸。 纪雁行的目光沉了沉,他靠近,声音含笑道:“也可以不解开,为夫愿意成为娘子的双眼。” 杜清川本就因为穿这身衣裳害羞得很,听这话更是耳朵都泛红了,他抬手就要解开眼睛上的白绸,但由于有些急,手在后面忙活了好一阵。 纪雁行看着少年开始急了,他伸手接过对方的白绸,握住那纤细的手腕,在那眼睛上印下一吻,就听到杜清川闷哼一声,接着白绸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脸颊泛红绝美的脸。 杜清川眨了眨眼,似乎还没适应光线,但眼睛上柔软的双唇一下又一下轻轻下移,最后落在了自己微张的软唇上。 “唔……” 许久,忽然房门被敲响。 “客官,热水给您送来了。”是店小二。 二人的双唇摩挲了一下,纪雁行才缓缓往后退,他垂下眼,看着杜清川含着水雾迷糊的眼神、微微泛红的脸颊,没忍住又啄了一口,过了两息,才松开手,退后半步,将床帘拉上,隔绝门口的视线,才去开门。 店小二把热水倒进盆里,又添了一壶热茶,转身出去了,房门重新关上。杜清川迷糊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半晌才将床帘拨开。 纪雁行嘴角带笑将水盆拿了过来,等少年过来给他擦脸。 下午,天色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空气闷得清冽。 纪雁行带着杜清川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酒楼。杜清川依旧系着那条白绸,青布衣裙裹着纤细的身形,被牵着手,走在青年身侧,引得一路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似乎都没发现少女的真实身份。 二楼最里间的门被推开时,沈荀书正坐在窗边翻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纪雁行身上,又移到他身侧那位青布衣裙的少女身上,手里那卷书霎时停在半空中,忘记放下去了。 少女安静地站在门边,白绸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柔美,嘴唇的弧度温润,侧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看了好几息,才把目光移回纪雁行脸上,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困惑,用目光询问:这人是谁?你从哪儿拐来的? 纪雁行没有回答,他先去把门关上,又走到窗边,将窗扇合拢,后才转过身,伸手解开了杜清川眼睛上的白绸。 绸带一圈一圈绕下来,露出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眼睛。 沈荀书愣住,“……杜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杜清川脸微红,朝他点了点头,“沈公子,好久不久。” 沈荀书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他把书放下,端起茶盏轻抬,“哎呀,好久不见呀,是沈某失言了,杜小姐今日可真好看。” 97. 平阳(二) “沈公子若是喜欢,不妨也试一试。”杜清川知道对方是调侃,但还是薄唇微鼓起,闷闷地道。 “不了。”沈荀书笑道,“沈某身材粗犷,面容丑陋,怕是一试,就把公子吓晕了。” 杜清川见这人顶着一张俊秀的脸说这样的话,被逗笑了。 “还挺有自知之明。”纪雁行接过话,拉了把椅子,示意杜清川坐下。 “你听不出什么是玩笑话吗?”沈荀书微怒地将茶杯递了过去,茶水溅了两滴出来。 “你说的不是事实吗?”纪雁行反问。 “好,说正事。”沈荀书不愿再聊,“仓丰府那边现在风声紧,但我有几个人可以给你用。”将点心往少年面前推了推,“我已经打通关系了,明天一早,城门刚开就可以送你们出去了。” 纪雁行给少年递了个糕点,“可靠?” “跟了我七八年,不比你们那个于敏信靠谱多了。”沈荀书哼笑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叶。 纪雁行哼了声,没有说话,报了客栈的名字,“再帮我送封信到仓丰。” “做甚?” “报平安。”纪雁行话落,杜清川拿出提前写好的信,按正常路线,于敏信他们应该会提前他们四五天到仓丰,所以两人决定给他们先报个平安。 沈荀书看了眼着装落魄、有些潦草却依旧神态自若的纪雁行,点头应了下来,又道:“不欠你了。” 纪雁行什么也没说,举起了茶杯。 沈荀书一顿,低头轻笑了半晌,也端起了茶杯轻轻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清川勾起唇角低头抿了口自己的茶,暖暖的,他往外看,窗外又飘起细雨。 喝完茶吗,沈荀书喊了几个平阳的招牌菜,摆了一桌子:清蒸白鱼、酒酿圆子、桂花糖藕、还有一道热气腾腾的笋干老鸭煲,汤色澄亮,香气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来平阳不尝尝这些,怎么行?”沈荀书说道。 杜清川看着眼睛都发亮了,被沈荀书看在眼里,他将菜式往少年面前挪,调侃道:“话说,纪雁行是不给你吃的吗?怎么这副模样。” 纪雁行目光暗了暗,任谁来都看得清楚,少年确实是清减了不少,原先微微肉的脸颊都消减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少年舀了一碗圆子,又给少年挑鱼刺。 杜清川闻言,摇头道:“怎会!那不是鲜少吃到沈公子请的客嘛。” 少年大吃一惊的模样让沈荀书大笑,“以后只要你来吃,就统统我请客。”说罢,又将菜往两人面前送了送,“多吃点,路上可没这么好的伙食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饭后,三人又喝了点茶,插科打诨了几句,最后纪雁行先开口,“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去准备接下来上路的东西了。” “欸,你去就好啦,就让杜公子在这里休息好了。”沈荀书道,“我跟沈公子相处得很好呢。” 这纪雁行能接受?他站起,轻轻地就将指骨摁得咔咔作响,淡淡开口:“那你跟我一起去。” “那算了。”沈荀书果断放弃。 杜清川轻笑,将手上的白绸递给了纪雁行,然后朝沈荀书挥手告别。 沈荀书一边看着,一边依依不舍道着少年漂亮的双眸被遮起来真的是暴殄天物。 雨丝丝落下,积攒在檐下的雨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一朵透明的花。 两人拿走沈荀书的油纸伞,去买了接下来路上要用的所有东西,回客栈的路上,杜清川手里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糖画,模样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儿。 第二日天蒙蒙亮,两人简单洗漱,就上了马车,城门刚开。 沈荀书安排的三个人与一辆马车装货,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像是常年走南闯北的伙计,正在城门旁等候,见人来,年纪稍长的先进行了自我介绍,“沈陌。”他朝纪雁行拱了拱手,“沈公子让我们跟着二位走一趟。” 杜清川偷偷掀开了点白绸,看向他们,旁边一个圆脸的少年笑嘻嘻地凑过来,“我排行老二,叫我沈杏就好。” 最后一个年纪最小的,个头不高,眼睛很亮,正绕着马车检查车轮和缰绳,听到他们在说话,探出头来咧嘴一笑,“沈术,我十五。”说完,他把手里的缰绳甩了甩,然后把缰绳往手里缠了一圈,“我来赶车吧。” “那麻烦你了。”杜清川双眼略微朦胧地眨了眨,弯唇拍板,纪雁行也没有再多说,朝沈陌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杜清川靠在车壁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起得太早了,身体还欠着觉,纪雁行坐在他旁边,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再睡会儿,等会儿喊你。” 杜清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沈术一扯缰绳,马儿轻轻跑了起来,沈陌与沈杏在后头驾车,车轮碾过土路跟了上来。 晨雾渐渐散了,远处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山影,沈术在外面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曲调轻快,被风吹成一段一段的,杜清川很快睡了过去,纪雁行看着车窗外不断退后的田野,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少年的重量一点点落在他肩上,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离仓丰府,还有七八日的路程。 就在纪雁行他们前脚刚离开一天,林黎夕和知瑶后脚循着两人留下的踪迹也到了平阳。 进城后,林黎夕带着知瑶,直奔沈荀书的住处。 见两人来拜访,沈荀书也不意外,给他们倒了茶,又从柜中取出一封信,是纪雁行留下的寥寥数字:【我们已动身,沿官道往东南走。】 林黎夕把信看完,叠好,收进怀里,“他们走了多久?” “昨日一早走的,算起来一天了。”沈荀书给他们各倒了杯茶,“先歇歇,喝点茶。” “多谢沈公子的好意,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多叨扰了。”林黎夕抱拳道。 沈荀书晃着茶杯,摇头轻笑,“都是些急性子,给你们备了干粮和水在门口,马也让人喂过了。” “多谢。”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公子的知瑶也朝他拱了拱手道了谢。 很快,一人一马,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追去。接下来的行程两个人几乎没有停歇,白天赶路,夜里实在累了就寻棵大树,翻身上去靠着枝干合一会儿眼,天不亮又继续出发。 林黎夕一开始还想着她到底是个姑娘,夜里要不要让她多歇一会儿,或者让她睡在树下,自己守夜的,结果人家压根没有自己是姑娘的自觉,一点便宜不占,什么都是跟自己五五开。 甚至在自己提出再休息一会儿的时候 ,对方皱着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但眼里的嫌弃很明显,让林黎夕沉默了,原来自己还拖人家后腿了,只好夹紧马腹继续前进。 两个人并行,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尘,只是赶了四天的路,按照脚程推算,早该追上马车了。 但一路下来官道上空空荡荡,一辆马车都没有,前后不见旅人,路边的驿站也门板紧闭,敲门也无人回应。 这样的不对劲持续到第五天傍晚,他们二人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林黎夕打了个手势,知瑶勒住马,侧头闻了闻,又看了一眼林子深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烟正在升起来,很淡,若不是被晚霞衬着,几乎看不出来。 她对林黎夕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树上,压低身形使着轻功往林子里去了。 林黎夕也下了马,站在原地等她,顺便观察四周的动静。 没过多久,知瑶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道:“前面有个焚烧的深坑,里面全是马车残骸。” 林黎夕想起这几日来的异样,握紧了缰绳安抚道:“放心,你家公子绝不会有事的。” 知瑶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青年扫了一眼四周后似乎想到什么决断道:“跟着我,往这里走。” 知瑶没有多问,跟着他冲进了暮色里。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急。林黎夕这才开口解释,“我想镖头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没有继续走官道了。” “我们的速度是比他们快的,我挑了镖头最有可能走的一条道,也许能碰到他们。” 知瑶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跑。 前方是越来越沉的夜色,和一段不知道还有多长的路,半个时辰后,夜色完全降下来,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忽然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团移动的黑影,像是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往前走,车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林黎夕眯起眼,正要催马靠近,却忽然勒住了缰绳,出现的马车不是一辆,有三辆,应该是个小车队。 他与知瑶对视了一眼,两人没说话,默契地同时放慢了马速,融入在黑暗中没有出声,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车队也停了下来,三辆马车靠在一起,马匹被牵到中间,几个人影在篝火边走动,像是在生火准备过夜。 就在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旁边林子里忽然涌出几道黑影,动作利落,直奔车队,像是一群早就埋伏好的狼群,趁猎物刚刚放松警惕时发起了突袭。 但车队的人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反应也很快,在黑衣人从暗处扑出来的瞬间便结成了防御阵型,刀光火把交织在一起,厮杀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黑衣人的身手明显更胜一筹,配合默契,不多时就把车队的马车拆了大半,人也受伤了。林黎夕有些看不下去,他扣紧了腰间的刀柄,正要拔刀冲出去的时候,手被知瑶摁住了,“等等!” 后面的话还没说,林黎夕的后方远处的山腰上,一道白光陡然升入夜空,在半空中爆开,化作一簇极亮的红色烟火。 是信号烟。 98. 碰面 那些黑衣人看到信号烟,动作忽然停住了。很快,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收手,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撤入夜色,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林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黎夕的注意力却被别处吸引了过去——对方的手还按在他手上,明显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还带着温度。霎那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他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正想开口,下一秒知瑶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嘴上,对方微微前倾向他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别说话,他们要过来了。” 从来没有离女孩子这么近过的林黎夕直接整个人僵住了,一时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动,但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下意识屏住呼吸。 知瑶正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树影,看着那些黑影从他们藏身的树丛旁疾驰而过,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捂着的人已经不呼吸了。 几道身影从他们跟前掠过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很快不见身影,但他们也没有松懈,直到逐渐听不到声音后,知瑶才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站姿。 她转过头,看向林黎夕,有些不解:“那烟是什么?” 林黎夕顿时一个大喘气,缓了缓后,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将距离拉开答道:“信号烟。”三个字说得有点哑,他又连忙清了清嗓子,“夜行专用的,通常用于传递紧急消息。” 话落,他猛地低头。红色信号烟、紧急消息,那些个黑衣人撤得那样快,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消息。 那个信号烟的方向,搞不好就是他们一直在追的方向。 是纪雁行他们。 “走!”他转身就往马那边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快的判断,“找到了。” 知瑶反应很快,迅速跟上了他。 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融入了夜色里,风从前方吹来,带着远处淡淡烟花留下的烟火气。 红色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碎成无数火星,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红色蒲公英。纪雁行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手里那把短刀的刀柄握紧了些。 时间回到信号烟发射之前。 纪雁行早在前两日就察觉到不对了,路边的痕迹太过整齐,像是有人刻意清扫过,并且一路上,怎么会连一伙同行的人都没遇上,定是哪里有问题。 他当下立断,果断带着人换了路线,从官道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贴着山脚走,绕开了几处可能设伏的隘口。确实是甩掉了那暗处隐隐约约的视线,但马车轮子碾过土路,无论是碾过泥土的车辙还是被压断的草茎,这些痕迹难以掩饰,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消除痕迹。 所以该来的还是来了,今晚还是被找到了。 那群黑衣人从两侧的灌木丛里涌出来,“几位是——”纪雁行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已经拔了刀。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盘问,刀锋直奔纪雁行的咽喉。 纪雁行果断格开第一刀,侧身避过第二刀,脚下没动,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对方第三刀已经劈到了眼前,刀锋擦着他的耳侧落下去,削断了他几根长发。 于是纪雁行瞬间明白他们不是来确认身份的,是来灭口的,于是他开口大喊一声躲好,然后握紧刀柄,迎了上去,不过始终不离马车太远。 而同行的沈陌也第一时间从车顶翻下来,一脚踹飞了一个正要从背后偷袭的人。沈术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马车底部,手里攥着一把短刀,专攻下盘,又快又阴,已经放倒了两个。 沈杏在车队前方,一边挡一边喊:“哥!左边交给我!”沈陌没有回头,刀背一翻,把一个试图绕后的黑衣人砸得闷哼一声。三个人认识多年,配合默契,暂时填平了人数差距的沟壑。 一时间,刀光在夜色里交错,一方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一方是训练多年的武夫,谁也不让谁。 杜清川坐在马车里一个小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暗器,在山洞里,纪雁行教过他用法,并不难,只要对准方向用力一按,里头的针就能射出去。他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想着谁要是敢凑近,就直接射。 但好一会儿,杀手也没能靠近马车,纪雁行全拦住了,这样不行。 他们这边是武力不低,但对面人数太多,纪雁行他们目前还没有落下风,但这样打下去迟早会被人海拖垮,且对面都是下死手的狠人,一下来就没有留任何余地。 纪雁行还得守着他,自己这样反倒成为了阻碍。脑海里想起了之前在青县也是,在悬崖上遇袭也是,他都帮不上忙。 杜清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暗器,又擦了擦手心的汗,深吸了口气后,攥紧了在车厢里找到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度,把车帘掀开一道缝,悄悄将暗器伸出去一点点,瞄准了…… 纪雁行格开劈向肩头的一刀,反手横削,逼退了一名敌人,眼角的余光扫见沈杏被两个人缠住,正在勉强支撑,他正要上前帮忙,忽地,一枚难以察觉的细针从车厢里射出,精准地扎在那个正在抬刀朝沈杏劈下的人的手腕上。 那人顿时手腕下垂,刀脱手,沈杏趁机闪开,反手一刀补上。 纪雁行一愣,转头看向车厢的方向,只见车帘掀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露出少年的半只眼睛,眼里满是专注,见射中了,也没太大表情,而是很快瞄准下一个目标,他勾起唇角,守在马车附近,给少年创造机会。 马车内,杜清川的心跳如擂鼓,他自己也感到意外,没想到真的射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有点抖,但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帮上忙的喜悦战胜了其他的情绪。 于是他鼓起勇气,又试着瞄准着,很快,肉眼难以察觉的针再次被射出,又中了一个。他深吸口气,收敛着呼吸,借着车厢的掩护,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刺客,扣动暗器,又一枚针飞了出去。 黑衣人很快察觉到来自马车内的攻击,也开始想要靠近车厢,但纪雁行和沈陌三人死死挡在前面,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疯狂攻击眼前人。 他们不曾想距离一近,杜清川的每一枚针射得更加精准了,专挑黑衣人露出的缝隙和破绽,虽然每一针扎的部位千奇百怪,但就是落在了他们身上,总能让他们的动作顿住一瞬,或直接脱力。 沈陌跟沈术见势马上补上一刀,放倒了一个又一个。 黑衣人的数量开始变少,见他们自己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黑衣 人对视一眼,领头的黑衣人低声骂了一句,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 橙红色的光升空,在夜空中炸开,照得周围一片明亮,放出这枚信号弹的黑衣人也想不到不仅招来了自己人,也帮林黎夕他们找到了纪雁行。 信号烟升空后,剩下的黑衣人像是忽然有了底气,他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收拢队形,小心格挡,像是在拖延时间,等增援赶到。 纪雁行明白那是增援的信号,也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意图,于是他也不再留手,刀锋一转,直取对方要害,刀刀见血。 他深知不能恋战,必须在增援赶到之前结束这一切。否则,没完没了,他们真的有可能会被拖垮。 但对方的增援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一支箭从远处的黑暗中射来,破空声响得刺耳,直指马车。 纪雁行心惊,迅速一剑劈断,箭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他头也不回,声音沉下来:“川儿,躲好!”接着又对沈陌三人下令:“守好马车,别让任何东西靠近。” 话音刚落,第二波箭就到了。 这一次不止一支,三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像是有人在暗处轮流拉弓,配合着前方黑衣人的进攻节奏。 沈陌格开一支,沈杏侧身躲过一支,沈术挥刀挡开第三支,但紧接着又是一轮,比前一轮更密、更快,看来是增援的人已经全部杀到了。 纪雁行几人既要守马车又要抵挡面前的人,渐渐地被压住了,人数差距太大了。 听着箭矢钉在车壁上的闷响,杜清川缩在车厢里,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手里仍然攥着那枚暗器,试图再找机会帮忙,就在他找到缝隙想发射暗器的时候,又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这次精准地直奔车帘缝隙,正是杜清川的位置。 杜清川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还没有完全动起来,箭已经近了。 来不及了!! 他猛地地抬起手臂,本能地闭上眼睛,脑海只有一个念头:伤了手没关系,他不能死在这里。 “当”的一声脆响,是金属相击的脆响。 一柄飞刀不知从何处飞来,比那支箭更快、更准,在半空中精准地撞上箭身,将它一整个打偏出去,钉在路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动。 杜清川睁开眼,没来得及看清那柄飞刀的来处,就见一道身影从夜色中掠出,轻巧地落在马车的顶部,衣袂翻飞,动作流畅得像只夜猫。 来人蹲在车顶,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微微侧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车厢里:“公子,没事吧?” 杜清川愣了下,很快眼睛瞬间发亮,“知瑶姐姐!”他迫不及待地仰着脑袋,“见到你真好。” 少年的声音又软又亮,带着明显的雀跃,知瑶难得地弯了一下唇角,点头嗯了一声,接着从车顶跃下来,落在马车侧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前方的战局。 林黎夕紧随其后,从夜色中现身,落在车队的侧翼,与沈陌并肩而立。纪雁行自然是看到他了,直白地说:“有点慢。” 林黎夕听懂了对方在说他比姑娘还慢,看到守着少年,难得露出笑脸的知瑶,他挡下眼前杀手划向自己喉咙的一刀,反问:“那我走?” 99. 求饶 纪雁行没说话,只是从马车的角落了抽出把剑扔了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眼,便各自投入了战局。 知瑶回在车顶站定,拔刀将来的箭一一挡下,有了知瑶守在马车旁,杜清川的安全彻底有了保障。 杜清川也想做点什么,便掀开车帘,从缝隙里探出小半个脑袋,看着纪雁行的刀光在夜色里不断翻飞,明明灭灭的,他抬起小脸,看向知瑶,“我能帮些什么吗?” 话落,他晃了晃手里的暗器。车顶上的少女似乎顿住了,过了一小会儿才传来声音:“公子,你左手边,第三棵树后面有人拉弓,那个方向可以试试。” 杜清川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夜色里,第三棵树的轮廓隐约可见,有一道细小的反光正在晃动,是弓弦。他屏住呼吸,拿起那枚暗器,缩回车帘后面,只留一道细缝,瞄准那道反光,按下了机括。 暗器无声地飞出去,没入夜色,看不清落点。他等了一息,应该是没中,于是没忍住又朝着那个方向来了一次,又等了一息。 接着,他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落,砸在落叶上的声音。那道反光消失了。 射中了! “不愧是公子。” 车顶传来声音,淡淡的,但却让杜清川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看来自己还真的是有点天赋呀,他摁住自己有些激动的手问道:“还有哪里?” 车顶又响起声音:“右前方,第三棵树那块大石头后面,还有一个。”杜清川立刻抬头,循着那个方向找过去,迅速锁定了目标,又是一箭,但因为有点远,以防万一,他还多射了两下。 又中了。 那支暗器精准地钻进暗处一个弓箭手的肩膀,那人手里的弓脱手,整个人往后仰倒,消失在石头后面。 “准头不错。”知瑶有些意外,接着又道:“正后方,灌木丛里,最后一个。” 杜清川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身,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对准那道极淡的寒光,只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哼,然后安静了。 见弓手全部倒下,战局很快发生了变化。 知瑶也从车顶一跃而下,动作像是从高处飘下来的一片叶子,脚尖刚落地,刀锋已经划开了一个黑衣人的后背。那人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就向前一扑倒了。 杜清川探出小脸,朝着知瑶眉眼弯弯,知瑶也露出笑容,柔声询问:“公子什么时候会这一招了?” “嘻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杜清川笑着,“我来给你们打辅助。” 倒下的人被沈术趁势补上一刀,接着他快速回身,掩护沈杏的侧翼。沈陌冲在前面,劈砍格挡,动作扎实稳重。 三兄弟像是三道正在收紧的绳,把剩余的黑衣人逼向中间。多了知瑶的加入,几个人的攻势也越来越凶猛,刀刀逼近,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人也不多,最后剩下十几个已然有了退缩之意,却发现退路已经被封死了。 纪雁行站在后方,林黎夕在左侧,知瑶封住了右侧,前面还有三个毛头小子。 沈陌持刀上前,就要挥向他们的时候,领头地大喊了声住手,站了出来,他身上的伤不少,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他扯下面巾,将刀扔开了,目光落在纪雁行身上,声音沙哑地哀求着:“住手!求你们住手!我兄弟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桩生意是我一个人接的,他们只是按我吩咐办事。” “求你们放过他们,我留下,要杀要剐随你们,放他们走,求你们了!” “大哥……”领头后面的人嘴唇哆嗦地喊了声,浑身的血和泥糊在一起,领头的黑衣人没搭理,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纪雁行,“我知道的不多,但你们想问什么,我都说……不要为难他们。” “你们起了杀心。”纪雁行陈述。 领头的沉默了一瞬,他谨慎地开口:“那是另一批人,我们不是一起的!我们是接了送信的任务,路过这里……看到信号烟,过来帮忙。”声音带着点疲惫,“他们是、这些人是这片山上的山贼。” 纪雁行看了他几息,退了一步,随后甩了甩剑上的血,将剑收了起来。 林黎夕上前将刀指向领头的男人,目光平淡,像是在看一样物件,在估量它的价值。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这几个都不是专业的,所以打不过你们。实不相瞒,我们是这附近的地头蛇,平日里也就替赌馆收收账,他们回去也翻不了天的。”领头的男人顿了顿,“我只是不想一个任务就让他们替我送死。” 林黎夕收回目光,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吃了,只要守口如瓶,下个月圆之夜,去云雁镖局找我,解药自然会给。” 话落扔给领头,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看向他们,“若是不能保证,那我建议还是死在这里痛快些。” “我们保证!我们能保证!”领头的接过药丸,没有犹豫,转身一一递给身后的人,那几个人陆续接过,看了看领头的人,果断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见他们全部咽下,林黎夕挥了挥手,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地喊了声大哥,领头的人朝他们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他们几人这才陆陆续续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先说说接的什么生意?”林黎夕开口。 “五天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让我们守好这条路,把要前往仓丰府的马车全部拦下,人一个不留,照做,就有一千两。”领头的男人咽了咽喉咙,“但我们没有。” “没有?” “我们只是毁了他们的马车,统一将马车毁了,然后堆在前边的山坑里,烧了。” 林黎夕看向知瑶,知瑶点了点头,确认了男人没有撒谎,坑里只有焚烧的马车,并无其他东西了,他了然,又问:“那人呢?” “被我们关起来了。”领头的男人指了个方向,“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离这儿不到十里,我们打算等事情过后再放了他们。”话落又看了纪雁行一眼,“方才想杀你们的,是山贼那些亡命徒,他们,比我们狠,见人就杀,甚至连我们也想杀,所以我们不得已,只好穿上了这身黑衣。” “我们本来是要去信的,见到信号,才过来的。”男人说完,低头从靴筒里抽出那封油纸信,“这封信是从仓丰府发往湓水府的,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血腥气吹散了一些,男人吸了吸鼻子,将信双手递出,接着抬头把脖子一横,一副赴死的模样。 林黎夕听完他的话,直起身,看向纪雁行,在等他的判断。 纪雁行思索了几秒,又回头看了眼仍然在马车上有些呆愣的少年,然后伸手将信收了下来,往马车走去。 “信我们收下了,地上这些你们处理了。”林黎夕明白了,他收起刀,淡淡道,“你走吧。月圆之夜,来镖局拿解药。” 领头的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真的会放他走,他连忙磕头道谢,最后才踉跄地站起身,朝夜色中走去。 纪雁行将信递给了好奇的少年,检查了一下马车,确认没有问题后看向沈陌几人,“怎么样?” 沈陌摇了摇头,沈术晃了晃手,将武器收了起来,“我们没事。” 纪雁行扫了眼,确认对方没有撒谎后又看向林黎夕。 “我们的马在那里。”林黎夕指了指后面。 “走。”纪雁行说,“先离开这里。”说罢他弯腰进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夜色中的小路疾驰了一段,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才放缓了速度。又走了一会儿,俨然入了深夜,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马车最终在林黎夕的带领下,找了一块相对隐蔽的地方停了下来。正是一片背风的坡地,前面有树挡着,后面靠着山壁,不算宽敞,但足够让几个人暂时歇脚。 几个人在大规模的围剿下,都带了些深浅不一的伤口,刀锋蹭过皮肉的口子,或是被箭矢划伤的小口,但都不致命,下了马车后,生火喝水,缓口气后,开始处理伤口。 沈陌挽起袖子,让沈术帮他缠布条;沈杏坐在地上,自己低头处理胳膊上的划痕。林黎夕靠在树干上,正在往肩头倒药粉,动作很熟练,脸上也没太多表情,似乎是习以为常了。 知瑶身上倒是没有伤口,此时坐在少年的身旁,吃着少年递给她的糕点。 而杜清川先确认了一下信封的风口,很严实,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后,眼神询问了纪雁行后,他小心地拆开,就着摇晃的火光,一行一行看了下去,看到后面,他的手颤了颤。 纪雁行正在往林黎夕手臂上缠布条,一抬头就看到少年脸色不太对,手里的信纸也被攥得有些皱了,“怎么了?” 少年似乎被吓到了,抬起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才声音带了点滞涩地喊了声雁行哥哥,随后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又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过了几息才开口:“雁行哥哥,信上说……于副手他们,已经安全到仓丰府了,但……”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过于紧绷了,让纪雁行眉头一皱。 “……已按私运禁物的罪名,全部下入大牢。” 周围安静了一瞬。 火堆里传来柴火断裂的轻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很快就灭了。 林黎夕也抬起头,看向杜清川。 “信上还说,他已下了命令,后面若是还有人有东西要交予林大人,全部会一并拦截。” “不会让任何东西送到林大人手上。” 100. 仓丰(一) 夜风从林间穿过,把火光吹得偏了一下,又在下一阵风里重新立起来。纪雁行没有说话,而是先是凑过去,就着火光,看向杜清川手里的信纸,快速地扫了一遍。 “没想到仓丰府也有内鬼。”林黎夕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有些模糊。 杜清川手指还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低头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但好在林大人是值得信任的。”他把信翻了个面,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字句,“从信的内容可以看出,送信的人不是普通人,或许正是是林大人身边的人,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利。” “没错,得先弄清这个人的身份。”纪雁行点头,“而且他们既然已经知道,这里在拦截前往仓丰的马车,那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沈术从旁边探过头来,“我对仓丰熟。”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线,“城门外有一片农家,马车可以停在那儿,跟农户说是走亲戚的,给点银子就行。”他又画了一条线,“从这里进城,扮成打猎的农户或者挑货的脚夫,不容易被注意。” “我们从这里出发,还需多久?” 沈术快速心算,给出了答案:“接下来不停后日早能到。” 纪雁行听他说完,定了下,“今晚先休息,我跟林黎夕轮流守夜,破晓沈陌跟沈术驾车出发,加快进程,后日中午准备进城,进城后先找到落脚的地方,再打探消息。” 众人点头,离破晓也就两个时辰了,沈陌几人陆续找地方休息了。纪雁行这才将视线落回杜清川脸上,对方正将信折好收了起来,火光在对方的眼底闪了闪。他抬手,拇指轻轻拂过杜清川眼下的乌青,“别担心,先去休息,表哥他们会没事的。” 杜清川脸颊蹭了蹭对方的手,表哥那么厉害,应该有办法的,他在心里祈祷,接着将手里的暗器递给纪雁行,“这个,好像被我用完了,没有针了。” 纪雁行一愣,想起少年的厉害,轻轻笑了,“我帮你装,明天醒来给你。” 杜清川点点头,这小玩意儿他用着还挺顺手,他有点喜欢了。 “做得很好。”纪雁行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赞扬道,“今天帮大忙了。”话落就看到少年眉眼弯弯,满足地笑了,他又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到马车。” 知瑶站在马车边,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底,见青年碰少年的时候,她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但在看到少年没有躲开,反而依恋地贴回去的时候,她眉心霎时狠狠皱起来。 少年进了马车,纪雁行习惯性地要进去给少年盖好毯子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横在了他的眼前,“不劳烦纪总镖头了,我来就好。” 纪雁行了然,“那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 天色将明未明时,马车终于驶出了最后一片林子。 前方的路渐渐开阔起来,田野铺展开来,远远的,能看见一道灰黑色的城墙轮廓,横亘在晨雾里,城墙上方隐约有兵卒在走动。 杜清川这才迷迷糊糊被知瑶唤醒,拨开帘子,就看到沈术勒住马,跳下来,指着那道城墙的方向,“那是仓丰府的西城门,西城门是侧门,几个城门里,就这个往日查得最松。卖菜的、挑货的、走亲戚的,基本都从这儿走。” 纪雁行也下了车,站在他身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沈术说完,转身朝路边一处田舍走去。院子不大,篱笆上爬着半枯的丝瓜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鸡舍前撒谷子。他走进去,弯下腰,拍了拍老汉的肩,喊了一声:“沈伯。” 被喊的老汉转过来,他定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人来,他起身,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是小术啊!好久不见了,怎么突然过来了?” 一旁的沈陌跟沈杏也跟着打了声招呼,老汉意外又欣喜,“怎么突然都过来了?” 沈杏简单地带过他们现在正在办事,然后将纪雁行几人介绍给了沈伯,双方互相打过招呼,沈伯拉着沈术,让他们进屋坐。 沈杏在后面跟众人解释,他们仨以前都是在这里住,沈伯带他们大,他们都是沈荀书的人,可以放心。 进了屋里,沈陌给大家倒水,纪雁行便开口问了仓丰的情况,沈伯摇了摇头,“这几日查的太紧了,不让进,进去全部都要一一查过路引。你们要进城吗?” 纪雁行点头,“沈伯可有办法吗?” “刚才在外面我就瞧你俩眼熟。”沈伯喝了口浓茶,把碗放下,从灶台底下摸出两张纸,摊在桌上,“进城倒也有办法,但你们不能这样进去。” 桌面是两张新的通缉令,画像画得比前几日更细,连杜清川那根碧玉簪都画了上去。 杜清川有些惊讶,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碧玉簪。 “里面现在挨家挨户在查你们两个,你们这样进去,就算过了城门那一关,也撑不过三天。”沈伯的指尖在画像上点了点,“我倒是有个法子。” “您说。”纪雁行开口。 沈伯弯了弯唇,目光在纪雁行的左腿上停了一瞬,“可能有点味道,也需要你们有点天赋。” “没关系。”纪雁行说。 “你是没关系,关键是这个小公子。”沈伯将目光挪到了杜清川身上,“先把你们这身衣裳换掉,小杏,你去衣橱拿几套适合他们的衣裳,全部换上。”然后他看向沈术,“小术跟我去杀只鸡。” 沈术没有多问,跟着他去了后院。 酉时初,天色开始暗下来,空气凉了几分,不多时,丝丝小雨落下。城门方向的号角声比方才低了一些,乡民、小贩卖完货集体出城返乡,赶在酉时闭门前离开,出城人流一点不少。 守城兵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对每一个进城出城的人都加快了盘查的速度,像是急着在城门落锁前收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牛蹄声从路那头传来,一辆板车正朝城门方向疾驰而来,赶车的是个猎户模样的年轻人,斗笠也没戴,满脸是水,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雨,眼眶通红,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拉着的板车上有三个人,一个戴着斗笠的清冷貌美的姑娘,小脸此刻煞白,低垂着眼,像是吓坏了,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衣袖下的手攥着裙摆紧紧的。 另一个是哥儿,年纪看 起来更小些,斗笠下鬓边散下几缕碎发,犹抱琵琶半遮面,但依旧能看出娇俏的模样,小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而板车中间,躺着一个人。 兵差扬手拦住了板车,“停!站住!干什么的——”话没说完,就看见了板车上的血,一时就卡在喉咙里。 大量的、暗红色的血,从毯子底下渗出来,顺着板车的边缘往下滴,在尘土里洇开一片深色。 青年猎户猛地勒住牛,翻身跳下来,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又急又哑:“官爷!行行好,今天一早我跟我大哥进山打猎,然后我大哥,我大哥他被大猫咬了!”说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掀开毯子一角,露出下面那条被粗布紧紧缠着的腿。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正从布条的缝隙里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狰狞的伤口隔着布条都能看出很不好,模糊地看到里边的肉边缘翻卷着,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扯开的。 兵差被那伤口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刺鼻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一旁的哥儿掉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要快……快点找大夫……夫君他快要不行了……求你们了!”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姑娘则是坐在旁边,头都没抬,只见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俨然是一个没见过大场面,被吓坏了的年轻媳妇。 兵差几个互相对视了一眼,刚要开口说什么,青年猎户又从怀里掏出几小块碎银,塞进兵差手里,声音焦急得很:“官爷行个方便,这里拿去给兄弟们喝酒,人命关天,等给大哥看了大夫,我们再回来补手续,您看成么?” 兵差捏着碎银,扫了眼板车上那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就快归西的人,沉默了几息,侧身让开一步,挥了一下手:“走走走!别堵着路!” 青年猎户眼睛一亮,连声道谢,跳上板车,扬鞭催牛。 板车快速驶过城门洞,往黄昏的街巷驶入,身后的城门方向传来落锁的声响。 顺利进城了。 牛板车然后拐进一条巷子,不一会儿又转进窄巷,行驶到一条无人的巷子,巷子很暗,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窄窄的天光。 缓缓停了下来,林黎夕率先跳下车,先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人跟上来,才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没人跟。” 知瑶也利落地跳下了板车,然后从干草底下摸出油纸伞,撑在少年头上。 而杜清川哭懵了,一时之间有点止不住眼泪,红着眼眶看了一眼躺在板车上的人。 纪雁行正慢慢睁开眼,接着坐了起来,就瞧见惨兮兮的杜清川,他晃了晃完好无伤的腿,开玩笑道:“这鸡血的味道,不会三天都洗不掉吧。” 杜清川霎时被逗乐了,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不管怎么说,顺利进来了。”林黎夕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走吧,去沈伯说的地方落脚。” 他们从板车上下来,沿着巷子深处的暮色往城里走。 101. 仓丰(二) 沈伯说的那个落脚点不在主街上,要从一条只容一辆板车通过的窄巷拐进去,走到底,是一扇有些破旧的木门。 纪雁行推开之后,他们走了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墙角因为连绵春雨已经长起了青苔,虽然看着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但灶台是干净的,水缸里也有水,估摸沈伯有时不时地来打理。 林黎夕把牛车赶进院子,把门关上,又用一根木棍从里面抵住了门闩,然后把牛拴在檐下,又往槽里添了一把干草。 几个人手脚利落地将房间收拾了一下,纪雁行那些被鸡血浸透的布条全部扔进灶膛里。 知瑶烧了水,给每人倒了杯水暖暖身子。 杜清川小心地接过,呼呼地吹走热气抿了一口,依旧是被烫了一下,像小猫一样伸出了红红的舌尖,看向知瑶,“甜的?” “我看厨房里有蜂蜜,尝了下,能吃,就给公子加了点。”知瑶点头。 一旁的林黎夕闻言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含了一口,嗯,寡淡无味,他抿了抿唇,将桌上另外一杯递给了纪雁行。 纪雁行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抬头看了眼天色道:“我俩不方便出去,你们趁现在还未天黑,买点东西回来,还有晚上吃什么,你们也看着买。” 林黎夕点了点头,一旁的知瑶也没意见,林黎夕将身上带血的衣服换掉,知瑶看向杜清川细细地问起了他想吃什么。 天色还没完全暗透,檐下的光还是青灰色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脚步声在巷口拐了个弯,渐渐远了。 杜清川已经感觉到饿了,小口小口抿着蜂蜜水,看着纪雁行捣鼓一块木头,“雁行哥哥,你真的要扮瘸子吗?” 纪雁行正在削木头,抬眸看了眼少年,“夫郎这么问,可是嫌我了?” “咳咳!”杜清川闻言被呛得咳了两声,脸上泛红,“你可不许在知瑶面前这么喊我。”这几日他也隐隐感觉到知瑶对纪雁行隐隐的敌意了。 纪雁行听懂了,这几日在对方的看守下,他都没怎么近到对方的身,但手没停,利落地削着木头,“那只能委屈一下她了,接下来这几日我都得这么喊,你也得喊我夫君。” 杜清川瞪大眼睛。 纪雁行吹了吹手里的木块,已然有了雏形,他抬眸直勾勾地看着少年,又道:“就跟你在板车上那样,再喊一声。” 杜清川小脸通红,撒娇求饶:“雁行哥哥……” “要喊夫君。”但纪雁行不依不饶。 在板车上是一种情况,现在又是另一种情况,杜清川张了张嘴,但那两个字就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情急之下,他身子往前在青年的脸颊处落下一吻,又飞快往后退,像是在劝青年要适可而止地道:“雁行哥哥不耍流氓……” 纪雁行一顿,口腔里的舌头微微顶起少年亲吻的那一部分,满意地低头轻笑,“嗯,喊不出来,可以用这个代替。” 见对方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意思,杜清川不理他了,双手捧着自己那杯蜂蜜水转过身去。 纪雁行将手洗干净,然后抬手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把左腿的裤管往上折了两折,用布条缠了几圈,接着又往靴子里塞进刚刚削好的木头,让脚掌踩上去时有一个不自然的倾斜。 他试着走了两步,步子沉了些,膝盖微微弯曲,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像还不够。 杜清川听到声音,回头瞅,很快就看出不对劲的地方,“雁行哥哥,你的身体太正了,我看左腿使不上力的人,身体会习惯性往另一边倾斜的。” 纪雁行了然,便试着把右肩沉了半分,又走了几步,这一次,他的步子比之前更自然了一些,在慢慢地找到感觉。他走回灶台边,又来回走了几趟,像是要把那种步态练成习惯。 杜清川往锅里添了水,又往灶台下塞了一根木柴,打算等会儿可以洗漱。但水还没烧开,门就被敲响了。 林黎夕和知瑶回来了,两人各一个背篓,林黎夕的装了近些时间需要用的日用品,还有换洗的衣裳,知瑶的背篓装着食物,有用油纸包着的几只卤鸡,烧饼,还有包子,袋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包桂花糕跟千层酥。 林黎夕把东西放在灶台上,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后开口:“我顺道打探了一下消息,听说仓丰府的林大人很久没有露面了。说是生了重病,已有七八天了,府衙现在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师爷在打理。” “等会儿天黑,我去探探。”纪雁行下定论,“可有镖局的消息?” 杜清川正接过知瑶递过来的包子,闻言又抬起头,“还有表哥他们的。” “百姓们好像并不知情,问不出什么。” 知瑶也点点头,表示她也没问出什么,但还是安慰着少年,“但应该没事的。” 杜清川点点头,几人简单地用过晚餐后,天很快黑了下来,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像是有人在远处走动。 灶膛里的火光在墙上跳动,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宅子就两个房间,杜清川跟知瑶一个房间,纪雁行跟林黎夕一个,几人收拾一下就都去休息了。 夜半,一片寂静,只有风偶尔从屋檐下穿过,带来轻微的草虫在角落的叫声,纪雁行一身黑衣,足尖轻点地面,无声地跃上院墙,在墙头停留了一瞬,查看着沈伯所说的方向,确认后便没入墙外更深的夜色之中。 仓丰府的夜意外的安静,脚下的青瓦被轻触后晃了晃,纪雁行穿过几片屋顶,在一条窄巷上方停下,蹲下来,往下看了一眼,林府就在那儿。 他没有急着落地,先在屋顶上观察了一会儿,从檐角的弧度判断出主院的位置,然后提气掠过去,落在屋檐旁边的那棵老树上,霎时,他微微伏低身体,与茂盛的树叶融为一体。 廊下挂着一盏风灯,灯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青石板上忽大忽小,忽然映出了一个影子,越来越大,脚步声也渐渐响起。 “怎么了?”远处有人问。 那人在灯下站了片刻,扫了一圈后,小声嘀咕着可能是错觉吧,逐渐走远。 纪雁行如蜻蜓点水一般,从树上下来,贴着屋檐下的阴影走了一 段,在主院的窗户停下,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平稳,他正要再靠近一些,忽然察觉到一阵微弱的呼吸声,不在屋里…… 在头顶! 纪雁行猛地收住身形,屏住呼吸,顺势侧身隐入廊柱的阴影中。 下一刻,屋檐上方探出半个身子,那人同样一身黑衣,往庭院里扫了一眼,又往下看了看,那目光一丝丝地扫过,而后才缓缓缩了回去。 那是一个暗卫。 看来对方不只是门卫多,还有专门的暗哨。 纪雁行小心地回到窗下,抬手就戳了个洞,将眼睛凑了上去,就看到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不算太亮,但足够他看清屋内的大致情况,床幔半垂着,隐约能看见被褥下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床沿坐着一个人,背影微微前倾,像是正在给床上的人把脉,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低垂着头,手里拿着手帕似在擦眼泪。但窗口看到的角度有限,纪雁行往前凑想再看看时,房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谁?” 纪雁行没有犹豫,立刻将身体压得更低,侧身闪入廊柱与墙壁之间的一小片阴影里,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听着头顶的动静。 上方传来几声脚步声,来来回回几次后,确认查不出别的异常后,就停住了,脚步声退回到原处。 但纪雁行没有立刻动,他等了两轮呼吸的时间,才从阴影里无声地移出,沿着来路退往墙边。利落地翻身落下墙头,然后绕了三四条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放慢脚步,回到院子。 第二日天刚亮,沈术三人就已经在城门那边了。他们的路引是沈伯提前准备好的,经得起查。 三人进了城在街头分开,各自汇入不同的方向,像三滴水落进河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过午,才敲响了纪雁行他们的门。 三人进了门,杜清川还在吃着包子,就将早上买的包子给三人递了过去。 三人一愣,道谢接了过来,沈术先开了口:“镖局的人在到仓丰府的第一天就被抓了,罪名是私运禁物,整队的人关在城北大牢里。”他顿了顿,“但林家的人被放出来了,林家砸了钱,那师爷查实只是随行商人,不知情,关了一天就放了。” “林家人倒是还想把镖局的人也弄出来,但师爷却是一口咬定,也不再让任何人探视,将这件事拍板了。” 杜清川得知表哥他们没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点担心于副手他们,他看向纪雁行。 纪雁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院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巷子里一路跑过去,边跑边喊:“看到人跑这里来了,挨家挨户查!快去!” 沈陌迅速站起来,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门,“是官府的人,沿街逐户登记,像是在查外来人口。” “怎么办?”沈杏低声问。 “演戏要演全套,这里交给你们。”纪雁行站起来,没有迟疑,动作利落地弯腰一把将杜清川打横抱起来,“走吧,夫郎。” 102. 仓丰(三) 林黎夕挑眉,知瑶目光凛冽了起来。 杜清川才反应过来,人已经腾空了,他下意识攥住了纪雁行的胸襟,脸泛红道:“去哪儿?” 少年没反驳让纪雁行轻笑,“抓药。我现在是患者,家里一点药味都没有,很不正常。” 话落,风声从耳边掠过,纪雁行轻轻一跃,离开了小院,知瑶皱了一下眉跟了上去。林黎夕也跟了上去。 纪雁行没有走正路,贴着巷子的阴影拐了两道弯,杜清川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用轻功带着走,他闭着眼睛听到四周被风带起的细响,腾空的感觉让他有点害怕,但纪雁行宽广的胸膛又给了他安全感,他缓缓睁开眼睛,纪雁行线条分明的下颌映入眼帘,还有四周不断往后退的屋顶与檐角。 好快,比他走路要快得多了。 但对纪雁行来说似乎很轻易,他的呼吸很稳,胸口的起伏沉稳如常,穿过小半座城,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口,轻轻把他放了下来。 “等会儿,”他说,“出了这个路口就是一条大道。你跟知瑶去医馆抓药,我和黎夕去办点事。” 杜清川的手还搭在他袖口上,没有立刻松开,“你们去哪里?” 纪雁行看到了少年眼里的担忧,忍不住低下头,在少年脸颊上极轻地亲了一下,“别担心,”他说,“我们没事,等你们买完,官兵应该查完了,你们就回去,我们很快就会回去的。” “好。”杜清川乖乖点头,纪雁行这才安心地看向林黎夕,示意对方跟上,转身沿着巷口另一侧走去。林黎夕看了脸色明显很不好的知瑶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又咽了回去,快步迈步跟上了纪雁行。 知瑶转过身,拿出手帕递给了杜清川,杜清川不解,知瑶又道:“失礼了。”然后拿着手帕,在少年的脸颊上轻轻擦了擦,擦的就是纪雁行刚刚亲吻的那个位置。 杜清川抿唇眨眨眼,轻拉着对方的衣袖露出笑脸,“知瑶姐姐,我们去医馆吧,走吧。” 知瑶这才停了下来,将手帕一扔,跟着杜清川往大路走去。 医馆人不多,杜清川按着脚伤情况跟大夫拿了些药,跟知瑶正沿着医馆门前的街道往外走,杜清川走在内侧,知瑶提着药包走在他外侧,警惕地看着四周。 医馆门口的台阶不高,杜清川下台阶时侧了一下身,正好避开一个迎面走来的挑担人。 他不知道自己侧身的瞬间,那道站在街对面茶摊旁的身影,恰好看见了他的侧影。 林旭景手里那碗茶端了有一会儿了,他正在等人,忽然就看到那道侧影,一时愣了愣神,随即连忙放下茶碗,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太像清川了,只是轮廓看起来更瘦了,而且还穿着旧旧的布衣,不似对方往日所穿的衣裳,是他吗?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子,看着也像是那个侍女。 但知瑶在拐进巷口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一个正在加速靠近的身影。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把杜清川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脚下的方向微微偏转,拐进一条窄岔巷,随后几个转弯就摆脱掉了这个身影。 林旭景一眼不眨地紧跟到巷口,却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踪影,只剩下几条交错的小巷,没什么行人。没看到两人走的是哪一条巷子,他估摸着走进去几步,又停下来,站在巷子中间,左右还是没有看到人。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心想也许是他看错了,自从杜清川掉下悬崖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好不容易熬到了仓丰府,还没来得及安顿,就被官府以“私运禁物”的罪名抓了起来。 好在林管家收到消息后,连夜打点,总算把他弄了出来,但于敏信他们却怎么都没能弄出来,甚至都不允许探视了。 但这些天,他也有收到好消息,就是川儿还活着这件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跟纪雁行一起被通缉了,但那画像他还是能够认出来的,那就是川儿。 结合通缉加于敏信这件事一起看,怎么看都像是他们云雁镖局得罪了什么人,但考虑到自家川儿还在跟人纪雁行在一块,他也不能完全不管于敏信他们,怎么说万一自家川儿要是真的跟纪雁行在一块了,那他们也算是沾边的亲戚了,于是这几天他又是忙活自己的生意又是打探消息又是托关系的,脚都没歇过。 林旭景沿着来路走回茶馆,发现自己位置已经被人坐了,又只好换了个位置,重新要了一壶茶,又低头摸了摸胸前的信。 那是他最后一次去牢里探视的时候,于敏信塞给他的。 那是三天前的事情了。于敏信他们几人虽然没有受刑,但牢里始终不是什么好去处,阴暗潮湿,一股子浓厚的腥味跟腐朽的味道,吃不好也睡不好的,镖局的人都瘦了一圈,于敏信也不例外。 林旭景到的时候,于敏信正坐在墙边闭目养神,他将一篮子吃食递给了他,于敏信接过,跟兄弟们分了,然后抬眸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着纪雁行他们到了没有? 林旭景摇了摇头,但能确定的是,人活着。 于敏信咬了口饼,听完他说的,眼神闪了闪,便什么也没说了。 林旭景心里急,又一头雾水,连问好几句,但于敏信一个问题都没答,他往墙边靠了靠,扯出一个笑来,只说了声谢谢。 给林旭景气到了,突然地穿过栏杆,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将其一把拽了起来,“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探视了,他们不会允许我再来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说吗!” 于敏信给吓了一跳,只好开口说:“如果你们知道得太多,你们也会有危险的。” 一阵沉默后,林旭景又问:“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青年像是陷入了沉思,过后借着宽大的衣摆,将一封信递给了他,“午后,城南巷子的茶馆,等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把这封信交给他。” 林旭景接过,看也没看放进衣襟里,对方又道:“接头暗号是——东边的枣树熟了吗?对方会说西边的晚风正等候。” 话落,于敏信又看他,“交给他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说完,他又扯出一个笑,“会没事的。” 林旭景深吸气,而后将胸口郁闷的气通通呼了出去,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在这茶馆里等了三天,愣是没等到脸有刀疤的人。就在他 以为今天也会一无所获的时候,余光见一个身影逆着光朝茶馆里走了过来,看不清脸,但一身腱子肉,肩膀很宽,腰背厚实,比一般的猎户还要壮实。 他正在心里暗叹对方那魁梧的身材时,那人已经要了一壶茶坐了下来,原本看不清的脸,一下映入眼帘,一道明显的疤痕从左眼下延伸到嘴角,颜色泛白,与黝黑的皮肤形成明显的反差。 会是他吗?林旭景一愣,下意识多看了几眼,就在他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对方的目光直直扫射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充满着杀气,他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端起茶碗,掩饰一般地喝着。 如果是这个人也太凶了吧,绝对不是一般人,要怎么接近对方说出接头暗号呢?林旭景想着,忽然桌子一阵摇晃,他对面无人的凳子被拉开,猛地抬头,就看到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已经坐到了他对面。 男人扫视了林旭景一番后缓缓开口:“你认识我?” 林旭景拿着茶杯,咽了咽口水,缓缓开口:“东边的枣树熟了吗?” 刀疤脸闻言一愣,他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确认对方刚刚那句话不是自己的错觉后,他立刻扫视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他们后,才压低声音:“西边的晚风正等候。你……是谁?” 林旭景眼睛一亮,他没有再犹豫,“我是谁不重要。”说着从衣襟里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刀疤男人敛眉接过信纸,指腹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看到了信上的印记后,脸色骤然大变,随后起身,朝林旭景说了声“多谢”后,步伐极快地往外走,林旭景还没来及伸手拦截呢,男人魁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口的人流中了。 他闷闷地坐了回去,给自己倒了碗茶,还是没忍住骂了句脏话,然后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另一头,牢房里。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那巴掌大的方形小孔透进来一线天光,墙角的稻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于敏信终于忍不住了,他抬手,指节敲了敲隔壁那根铁栏杆。 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在听到声音后,从那边滚了过来,“怎么了?” 听起来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于敏信皱眉压低声音,“你不会在骗我吧?这都三天了,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你耍我呢!” “放心,只要信送出去了,就会有人来,到时候我们就能得救了。”那人躺在地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你别急。” 于敏信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人慵懒的嗓音又响起,“再说了,我们现在在这里头,急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的养精蓄锐呢,安心啦。” 对方语气里那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口吻让于敏信郁结,他重新靠回墙上,闭目养神。 隔壁这人,在他们进牢之前就在这里了,但一直没有跟他们说话,直到林旭景被放出去后的隔天,才过来跟他们搭话。 开口就问他们是不是云雁镖局的人,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敏信就点头说是。 “你们在找林大人?” 103. 仓丰(四) 当时,对方这一问让于敏信的目光马上就凌厉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对方像是看出了自己的疑惑,又解释道:“我是林大人的人,我知道你们在找林大人,但你们就算不被抓,也见不到林大人。” 于敏信一愣,没理解什么意思。 “府衙的师爷不知道与什么人一起叛变了,还将林大人囚了起来,往外宣他重病,现在外面所有的事情都是师爷在处理。” “你是谁?” “我叫霜牧,是皇帝派来保护林大人的人。”男人苦笑着,“但被师爷发现,所以出现在了这儿,之所以跟你们搭话,是希望你们能帮忙把信息传递出去,好让人来救救仓丰的百姓。” 于敏信彻底懵了,“什么意思?” “说多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有危险了。” 于敏信皱眉,看着眼前人,俊秀的脸庞,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材,以及手上,一点练武的茧子都没有,他很难相信对方所说的话,但对方似乎也有自己的考量,两人沉默了一阵,最后对方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会知道的”。 就这样持续到林旭景来探视,眼前的男人似乎也为了自己的事情奔波了很久,明明已经被放了,却看起来比在牢里的自己还要狼狈。隔着栏杆,对方把在外面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意外的是,跟霜牧所说的几乎一样。 送走林旭景后,他主动敲了隔壁的栏杆,那人正在熟睡,被吵醒后迷茫地看着自己,于敏信心底仍然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一个皇帝派来保护人的人,怎么会警惕性这么低。 “喂!你上次说的那些事。” “怎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都告诉你了,我是皇帝派来的。”霜牧揉了揉眼睛,“你不信?” 于敏信嗤笑了一声,“要怎么帮?” 霜牧闻言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话的真实性,半晌,“林旭景还可以再来探视一次。” 说着他将外衫脱了下来,翻过内衬,手指在里头摸到了一处微微鼓起的地方,将那不明显的缝线一把扯开,从夹层里取出一封信,“这封信让他带出去。” 于敏信将信接了过来,不着痕迹地摸着,然后塞进衣襟里,里面似乎除了纸以外,没别的了,“这信是给谁的?” 霜牧慢悠悠地将衣裳穿了起来,倒也没隐瞒,随口就回答了,“仓丰府外的城防参将。” 于敏信有些诧异,但也没再说什么。 信给出去了,可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那城防参将来救人,他不由得怀疑眼前人所说的是否是真的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对了,你那封信,应该不会给林旭景他们带来麻烦吧?” 霜牧打了个哈欠,说了句“不会”后,翻身打算再次睡觉。 于敏信靠在墙上,低头算了算时间,按脚程,雁哥他们应该也差不多到仓丰了。 许久,于敏信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又叹了口气。果然,所谓的英雄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在这里待这么些天,都有点臭了。 另一头的纪雁行跟林黎夕通过暗线的人联系上他们分局的人,才知晓,他在平阳寄的信,到分局去了,于敏信他们根本没收到,而又知晓于敏信跟其他兄弟在牢里暂时安好后,绕了路才回到小院。 天已经渐渐暗了,一进门就闻到了药味,往厨房里瞟就看到灶台上搁着一只正在冒热气的小砂锅。 杜清川正坐在小院,看到两人回来,确认他们没事后冲他们笑了笑,“雁行哥哥,我刚刚还跟知瑶说你呢,你们就回来了。” “说我什么?”纪雁行拉开凳子坐在少年身边,柔声问。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跟旭景表哥见个面,还有安然,让他们知道我没事。” “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你没事了。” 杜清川不解。 “你忘了,我们的通缉令。”纪雁行从怀里掏出刚刚回来路上顺路带的点心,放在桌上,打开来还冒着热气,“不过,见个面也可以。” 杜清川看到点心,眉眼弯弯看向青年,拿起糕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会有危险吗?” “不好说,现在外面查我们查得紧,轻易碰面确实有危险。” 一旁的知瑶闻言皱眉,“公子,要不我去传个口信好了。” 杜清川嘴里含着点心,微微抿嘴。 “但要想见面也不是没有办法。”纪雁行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开口,“我来安排吧。” “谢谢雁行哥哥。”杜清川露出笑靥,又举了个点心递到纪雁行面前,表达自己的谢意。 纪雁行没沾手,凑前张嘴含住那块点心,这对他来说有点太甜了,腻得慌,但少年喜欢,“应该的,而且越快越好。”他泯了口茶,解腻,“现在于敏信他们不允许探视,但你表哥之前探视了两次,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需要你写封信,等会儿让黎夕送到你表哥那儿,我们约他明天在酒楼见面。” 次日中午,林旭景早早到了酒楼,定了一个包间,桌上放着一壶茶,一旁的安然给他倒了一杯,然后站在一旁,也是紧张得很。 昨晚管家给他拿来的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确认就是川儿的字迹,心里也是狠狠松了口气,只是现在等得有些心焦。 许久,门终于被敲响了,林旭景动作比安然还快,他上前去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粗犷的猎户,就在他愣神的片刻,猎户已经推开他,侧身走了进来。 只是步伐一沉一轻,似乎有只脚受了伤,被微微拖着走的样子,林旭景正想问是不是走错的时候,才发现猎户后面还跟着个小哥儿,挽着已婚的发髻,低垂着头,穿着半旧的青衣布裙,看样子是猎户的小夫郎。 紧接着,门被关上,林旭景眉头狠狠皱起,正要请两人出去的时候,小哥儿抬起头。 “表哥!” 林旭景呆住了,他看着眼前的人,脸是川儿的,声音也是川儿的,只是他不曾见过对方这样装扮,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啥的时候,对方已经抱住了自个。 “表哥没事真的太好了。” 怀里温暖的怀抱让他回了神,真的是他表弟,林旭景心下一暖,又想起昨日见到的,应当就是川儿了,他松了口气,“你没事才是真的太好了。”他回抱住了对方,有些心疼地说,“瘦了许多。” 杜清川嘻嘻地笑着,林旭景这才抬眸看眼前的猎户,这是川儿的话,那这位就是…… 果然,对方把整张脸 漏了出来,正是纪雁行。 杜清川松开了哥哥,这时站在一旁的少年往前,像是忍了很久,喉咙里压着哽咽:“公子……” “安然……” “公子,您真的是吓死我了……”安然眼眶通红,蓄满泪水,“还好您没事,你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杜清川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了,“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还能见到公子真好!”安然一眨眼,眼泪全部落了下来,“您瘦了好多好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坐下说吧。”林旭景说。 纪雁行上前,牵起少年的手,带到桌旁,杜清川会意,拉着安然在一旁坐下,安然一开始还摇头不愿,但在少年的坚持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也瘦了。”杜清川眨眨眼笑着道,“让你担心了。” 安然摇头。 这边两人在叙旧,那边纪雁行跟林旭景已经在交换信息了。纪雁行挑着能讲的都说了,关于通缉令的事情不好说,也只是说以后会知道的,并将这几日的情况大致地讲了一遍。 林旭景知道他们有事隐瞒,关乎表弟的安全,但眼前的人一力担保会护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虽然瘦了,但精气神比往日在家还好的杜清川后,还是把牢里的情况,以及于敏信托付给他的事情都说了。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我知道的也不多,具体那封信是干嘛的,以及哪里来的,你还是要去问于副手。” 纪雁行点头,他们本来就打算想办法进去一趟,昨晚他跟林黎夕两日又夜探了林府,依旧戒备森严见不到,但大概也猜到了那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应该就是林大人了。 就在快要离开时,两人也偷听到大夫所说的话,也不知道林大人被下了什么毒,全身没一块好的,全部发脓了,脸也不例外。 眼下这种情况,见不到林大人,东西像个烫手山芋给不出去,再者,这个东西早给出去,湓水府的人就能够早点获救。 那封信也许是个关键,眼下,只能先把于敏信他们先捞出来了。 怎么捞出来是个问题。 纪雁行给少年倒了杯热茶,又想起通缉令,通缉令的出现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人知道他还活着,还因为他们拿到手里的那个乌木筒是假的。 而那些人又知道乌木筒不在于敏信他们身上的,但还是把他们抓了,目的就很明显了,就是想要引纪雁行出来,因为乌木筒在他身上的可能性最高。 那想要救出于敏信他们,也很简单,他纪雁行出现就好了。 纪雁行想通了后,看着杜清川,没有说话。 林旭景闷了口茶,压下心底各种问题,他又问:“你们现在住在哪儿?安全吗?” “具体的位置不便透露,但暂时安全。” 林旭景猛地翻了个白眼,他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但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很让他抓心挠肝啊! 纪雁行看着少年好一会儿,直到杜清川也察觉到了,但一直没说,直到他们要离开了的时候,杜清川的手被拉住,少年抬起漂亮的小脸看向他,微微歪了下头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川儿,等会儿,你跟表哥他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104. 仓丰(五) 林旭景闻言顿了一下,安然也是,但很快他就露出了欣喜的表情看向公子。 杜清川一愣,可对方看起来很想要自己答应的样子,于是他点了点头,但还是问了出口,“怎么了吗?” “我想到等会儿有点急事要去处理,没法带着你一起,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回院子。”纪雁行抬手抚了抚少年的脸颊,“晚些时候我再过去接你。” “会很久吗?” “不会很久的。” 杜清川微微抿了抿唇,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不安,又抬眼看向纪雁行。 纪雁行见少年答应了,就看向林旭景他们,“我先出去,等会儿你们再出去。” 林旭景点点头,“川儿在我们这儿你就放心吧。” 纪雁行转身就要往外走时,杜清川右眼微微一跳,他下意识拉住了青年的衣袖。 纪雁行回头,就被少年抱了个满怀,少年闷闷的声音响起:“你要注意安全。” “会的。”纪雁行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后背。 杜清川恋恋不舍地抬头,“那你早点来。” “好。”纪雁行弯了弯唇角道。 青年开门一瘸一拐地离去,门被关上后,林旭景指了指自己的脚,“他的脚怎么了?是落悬崖时伤到的吗?” 杜清川轻笑,摇头,“没有,雁行哥哥没事,那只是装扮,他现在扮演的是受伤的猎户。” 林旭景了然地点头,手指轻敲着茶杯,过会儿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少年,问:“川儿,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心里还不舍着的杜清川被这一问,顿住了,他回头看向自家表哥,小心地说:“雁行哥哥说等这个事情结束后,就到家里去提亲。” 雁行哥哥……川儿……叫得这么亲密。 “川儿,你不会已经跟他……” 杜清川上前,制止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没有,表哥,你在想什么呢!” “那就好,还算那小子有分寸。”林旭景松了口气,“我还没收拾你呢,当时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你冲出去干什么!” “万一你出什么事情了,你有想过我们怎么办没有?” “你爹,你娘,还有你哥,你嫂子怎么办?” “我爹跟小叔,还有你爹跟你娘都把你交代给我了,你这一出事,我怎么对得起他们……” “对啊对啊!”一旁的安然也忍不住接过话,眼泪又掉下来了,“你都不知道我都想跟着公子你一起去了。” 两个人的哭诉让杜清川后知后觉地心虚了,他眨巴着眼睛看着两人,努力地劝慰着。 好不容易劝好了,跟着两人回了林府,又要细细跟他们说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除了乌木筒的事,都讲了,一直听着的林旭景时不时吐槽几句,挑一下纪雁行的刺,其余时间都认真听着,安然偶尔附和几句,在听到公子吃苦时红了眼眶,但心里也明白对方对自家公子的好确实无可挑剔,他也就站在自家公子这边了。 就这样,时间过得飞快,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直到用了晚饭,也没见人来,被喊回房间歇息的杜清川心底又一次惴惴不安了起来。 房门被敲响,他以为是纪雁行,打开门却是一身深色衣裳的知瑶,心里的不安更甚了,但并未表露出来,“知瑶姐姐,你来了?用饭了吗?” 知瑶定定地看着少年,摇了摇头。 “那你进来等一下,我让安然去喊小厨房给你煮碗面。”杜清川眉头轻蹙。 “公子,纪总镖头让我传话,”知瑶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公子今晚在林府歇息。” 杜清川手一顿,“什么意思?” “小院那边条件不好,公子来到现在也没好好洗漱歇息过,难得今晚来林府,好好歇一晚,明日再来接公子。” 杜清川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又起身往外走。 “公子。”知瑶皱眉。 “我出去让人给你煮碗面。”杜清川解释,知瑶也没说什么,跟着少年往外走,确认着路线确实是往小厨房走,接着又让人烧水,准备沐浴。 期间少年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洗漱完,散发着沐浴后清香的精致少年身着里衣闭着眼睛靠在躺椅上,青丝垂落,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干巾上,安然正拿着干巾给少年揩干头发,用过饭的知瑶安静地站在一旁。 气氛不同往日,有着些许微妙,少年的沉默让安然跟知瑶都有些忧心。 过了好一会儿,知瑶打破了安静,问:“公子是在生气吗?” 杜清川抬眸看了她一眼,抿着唇摇头,他其实又有什么资格跟知瑶生气呢,知瑶跟安然不一样,安然是从小就跟着自己了,虽然是自己的贴身侍从,但两人关系一直很好,所以杜清川有什么小情绪,也会表现在安然面前,可知瑶不是。 知瑶是那次遇山匪后哥哥为了保护自己,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一开始他有些不习惯,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对方对自己很好,杜清川自然而然地也很喜欢她。 更别提后来,知瑶还为了自己甚至下到悬崖来找自己,他相信,她也并非只是听从哥哥的话,把自己当任务而已,他只是……有些郁闷。 半晌,他还是开了口:“你跟雁行哥哥都不跟我说实话。” “知瑶姐姐,你是不是早就过来了?” 知瑶没有回,她确实是很早就在林府了,纪雁行一回到小院,就让她来跟杜清川会合了,明日再接这事,也一开始就说了。 她没有露面,是因为担心提前说了,公子会想着要回去,不如晚点再出来说,那样已成定局,公子要再想着回去就太晚了。 那个人那么喜欢公子,之前那么危险了也要一直带着公子,却在这个时候要把公子推开,定是有什么计划不能让公子知道,也许是危险的事。 那她更不能让公子陷入危险,不曾想还是被公子看出来了,知瑶轻蹙眉头,她是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杜清川看出了对方的疑惑,眨了眨眼替对方解惑,“我只是猜的,但我现在确认了,你确实是早就来了,但一直没露面。” “为什么?”他不解,知瑶也没回答,于是再次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安然听得似懂非懂的,但还是把少年的发丝擦得半干了,去一旁拿梳子,一下一下梳着。 “是……怕我想要回去吗?”< /p>在少年的注视下,知瑶也只好点了点头。 直到对方还是为了自己,杜清川不由得露出笑,“知瑶姐姐,你可以再相信我一点,我没有那么任性的。” 知瑶一愣。 “你怕我回去,雁行哥哥也不让我回去。”杜清川低声说,“我知道的,所以我也不会让你们为难的,下次你可以主动出来告诉我。” “不要在那里一个人待着,甚至让自己饿肚子。” 知瑶垂眸,嘴角轻轻勾起,“嗯。”她以后知道了。 说开了后,房间的氛围明显没有那么沉闷了,头发也快干了,本该昏昏欲睡的少年此时还是皱着眉头。 “公子,不休息吗?”安然问。 杜清川让两人坐下,缓缓道出了心底的惶然,“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闷得厉害。” “是哪里不舒服吗?”安然着急。 杜清川摸了摸胸口,摇了摇头,“我只是,感觉到,雁行哥哥,似乎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安然皱眉,又不知该说什么,知瑶缓缓开口:“他会知道分寸的。” “但愿吧。”杜清川舒了一口气,“他说会早点来接我的,我该信他。” “公子,都不似以前的公子了。”安然嘀咕。 “以前的我当如何?” “以前的公子这个时候要么早已乖乖入睡,要么写字画画,亦或者看书。”安然说,“才不会像现在这般,挂念着那总镖头。” 杜清川被安然逗笑了,“听起来似乎不喜现在的我?” 安然连忙摇头,“公子怎么样我都喜欢。” “我并非不喜欢写字画画与看书了,只是心中有了牵挂,所以暂时不想做那些了。”杜清川解释,“我没变,我还是以前的我呀,只是有了心悦的人而已。” 安然听得一知半解,知瑶更是对此事不感兴趣,杜清川笑了,“不让你俩陪着我耗了,休息吧。” 两人互相对视了眼,听话地回房了,一夜无事。 天刚亮,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的杜清川做了个梦,被惊醒了,他刚坐起来起来,就被赶忙过来的知瑶一把托起,一跃上了房顶躲了起来,接着就听到有官兵进林府搜查的声音。 一阵兵荒马乱的搜查再加上被林旭景塞了银钱,官兵随意搜查自然无果就很快离去,往下一户去了,杜清川再仔细听,就听到街上全是官兵和捕快搜查的吆喝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见所有官兵跟捕快离开,知瑶这才将杜清川抱回房间,安然进来让杜清川洗漱,刚换上衣服,林旭景就来了。 “表哥,外面是怎么了?”他连忙问。 第一时间派人去打听的林旭景掌握了消息,“现在全城的官兵都在巡查搜罗,在追一个逃犯。” 杜清川心底漫开一阵惶然,他喉咙有点紧,但还是问了:“是谁?” “昨晚有人夜闯林府,欲行刺重病的林大人,被发现了,未遂,负伤跑了。”林旭景深吸口气,“布告贴出来,说那贼人是纪雁行。” “目前全城戒备,极力搜寻。”林旭景抬眸观察着杜清川的神情,犹豫着道,“布告上还说,不论生死。” 105. 仓丰(六) 杜清川心口一颤,“负伤?严重吗?” “不知。”林旭景回道。 “现在能找到雁行哥哥吗?” “我会暗中派人查,但……”林旭景顿了顿,“如果我的人能查到,那官府估计也能,如果我的人查不到,说明纪雁行躲得很好,那官府的人也查不到。” 杜清川沉默,接着又转头看向知瑶,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呢,知瑶摇了摇头:“纪总镖头会没事的,我要保护公子。” 这句话让杜清川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了。 他们也算是私定终身了,纪雁行说好要去他家定亲的,必不可能让自己陷入危机,自己要相信他,可是他要干什么呢?自己能帮上什么吗? 他们偷偷摸摸隐瞒身份一路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被识破,更大的可能,也许是纪雁行主动暴露身份的。 可主动暴露的目的是什么呢? …… 三人在一旁也不敢打扰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向林旭景,“表哥,让你的人不用去查雁行哥哥了,让他们去查林镖头,必要的时候,帮忙一下,可以吗?” “林黎夕?这倒是没问题。”林旭景点头,出了房门去安排。 “安然,你派个人去看一下衙门那儿现在人多不多,然后跟表哥借几个会武的人。” 安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杜清川起身翻着自己的包裹,将里头所有的银票拿了出来。 “公子是要做什么?”知瑶不解。 “给师爷找点事情做。”杜清川敛眉,“我大概猜到雁行哥哥想要做什么了。” “什么?” “现在全城的官兵都在找雁行哥哥,那就有一个原本重兵把守的地方,会变得松懈。” 知瑶一点就通,她蹙眉道:“大牢。” “但也有可能是陷阱。”杜清川勾唇,“我得让他没空成为陷阱。” 仓丰府这些时日就像是湿透了被拧干的衣服一样紧绷。 自从林大人病倒了以后,先是城门进出开始严格起来并且提前关,再来就是街上巡逻的兵卒多了起来,甚至隔三差五就挨家挨户查户籍,搜罗,但也说不出是搜罗啥,只说是上面的命令。 那等货的老板,送货的货郎,甚至进城卖菜的老汉都被耽误着,但也都只是私底下抱怨几句,没人敢舞到上面去。大家也隐隐感觉到似乎要发生什么,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事,也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去了。 可今日贴布告了。 布告贴出来的时候,仓丰中心的茗香茶馆,整个仓丰消息最灵通的一个地方,正围坐了一群人,最先看到的人将布告上的内容一一传达着,一群人闻言,霎时就议论起来了。 “对林大人下手?疯了吧?” “就是,林大人自从来仓丰上任以后,为我们做了多少事!修水渠,开义学,平粮价,哪一件不是为了我们百姓!” 一书生不解道:“那侠客杀贪官才会人人拍手称快,哪有杀好官的。” “就是!到底是谁要杀林大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先前看布告的人眨眨眼,又开口:“那刺客是云雁镖局的总镖头,纪雁行。” 众人一愣,“云雁镖局?城西那家云雁镖局?” “那是分局吧。” “那家镖局我往日常跟他们打交道呢,办事靠谱,价格公道。” 旁边年轻的后生附和:“这确实!往日顺路带个口信从未收钱,我们家有一次搬家,老父老母腿脚不便,镖局的人顺道就给我们抬了。”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秋收的时候,那年暴雨减粮,镖局的人用他们运货的马车帮忙拉了好几趟粮食呢。” 茶馆老板给客人上茶,可是颇为感慨:“这林大人是好人,这镖局也是好镖局,但这不能代表镖局里头每个人都是好人。” “说的也有理。”那人喝着茶应声。 “是啊,这杀人的事也不是闹着玩的,要杀头的。” “布告总不能骗人吧,兴许两人私下结怨,咱们也不好说。” “唉,江湖上打打杀杀的,有恩怨也很正常。” 大家抿着茶,各说各话,却没再替镖局说话,似乎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许久,角落里的一少年缓缓出声:“可……能开出这样镖局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大家伙听完一愣,是啊,如果真是那样的人,那在他的管理下的镖局不会留下这么好的口碑。 茶馆安静了的刹那,一青年快步走进茶馆,“诶,我刚打听到,官兵们全部往西城门去了!听说有人在西城门那儿看见那个姓纪的!” 满堂霎时又热闹了起来。 “真瞧见啦?” “真的不能再真了!官兵们都去了!给我杯茶喝!” “给,你再细细说说。” 那人大口喝茶,“听说是扮成了摊贩,想出城。” “可最近那城门查得可严了。” 与此同时,茶馆又进来一人,四处看了看后,快步过去,在一中年人耳边附耳。 “真傻,自寻死路了。” 中年人开了口,“你说的有理,想来那镖头也不能这么傻呀,所以你这消息定是不够准确的。” “你有新消息了?” “刚刚我那探子来报,说有人瞧见那镖头出现在城南的旧庙里头,现在官兵都往城南赶去了。” “许是在那旧庙歇脚,被发现了。” “那旧庙听说闹鬼好久了呢,往日大家伙都绕道,没人敢去,躲那儿都能被发现,说明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一队官兵正快速靠近。 茶馆众人跑到门口,窗前去看,就看官兵们路过茶馆往东边跑去。 接着又一年轻人进了茶馆,“诶,你们听到消息没有,说有人在码头看到那刺客正要坐船逃跑,官兵们现在正赶过去呢。” 茶馆里头的人顿时面面相觑,安静了一瞬。 “怎么啦?你们都知道啦?” “不是,我们只知道,这镖头大抵不是人。” 那年轻人:“……啥意思?” “在你来说之前,有人在西城门看到他,有人在城南看到他,现在有人在城东码头看到他。”靠窗的男人解释,“你说,这三个地方隔得老远了,咋能差不多时间被发现呢。” “我去,他不会是那话本里头的大圣吧!”一纨绔公子喊道,“大抵是使用了法术,分身!” 角落里的少年 听到这儿,忍不住轻笑出声了,但他的笑声夹杂在众人的朗笑声中,并不明显。 他向后望看向不愿坐下的女子,给对方倒了杯热茶,“知瑶姐姐,报官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知瑶接过热茶,“都安排好了。” “官兵都分散了,那师爷就算再笨也能想到这些消息几乎同时出现的蹊跷,正好让他处理消息处理个够。”杜清川起身,“我们回去吧。” 少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知瑶弯唇,跟着对方离开了茶馆。 接下来的衙门会有多忙碌,杜清川是一点都不关心了,回到林府后,为了转移注意力,便想着画之前想画未能画。 这一画,时间过得飞快,停笔已是傍晚,他将画放置一旁晾着,晚饭的时候,林旭景还疑惑说那官兵像无头苍蝇似的,在仓丰府四处乱转,想来也是快把整个仓丰翻个底朝天了,依旧没见到纪雁行。 杜清川边吃边听着,也没说那是自己出的主意,但心底却是松了口气。 夜沉下来,林府也安静了下来,杜清川正窝在床上借着烛光看书,窗棂传来两下轻轻的叩击,他停了下来,仔细听,又传来两声短促的指节敲木头的声音。 他心底一喜,直接下床快步过去,轻轻推开窗,就看到一黑色身影出现在窗沿,接着侧身矫健灵活地进了屋里,顺手将窗合了上去。 青年刚站直,一个柔软的身体就撞进他的怀里,扑鼻而来的兰香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他抬手想搂住,又想到了什么,“我身上脏。” 杜清川摇了摇头,依旧不愿松开,“我让人打水进来。” “好。” 青年应了声,接着弯下身,一把将他托了起来,陡然腾空让杜清川慌了一下,连忙伸手圈着青年的脖子,才发现自己坐在了青年结实的臂膀上。 白皙的脚趾搭在他黑色的夜行服上过于显眼,纪雁行挪开了目光,问:“怎么没穿鞋?” 夜晚的凉意让杜清川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着急见你。” 少年人的直白让纪雁行欢喜,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轻笑着问:“不生气?” 杜清川知道对方是说来接他这件事,他微微嘟嘴,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哪里受伤了? “无事。”纪雁行道。 “去那里坐,站着不累?”杜清川指了指一旁的躺椅,“还抱着我。” 纪雁行听话地往那里走,坐下后依旧没放下少年,“川儿在生气。” “雁行哥哥骗了我,还不让我生气,真无理。” 少年的双唇嘟哝对他撒着娇,纪雁行爱极了对方这副只有在他面前流露的模样,“川儿漱口了?” 杜清川还等着对方哄自己呢,结果对方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这么一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漱了的。” “那川儿等会儿再漱一次吧。” 话落,青年炙热的吻落在他双唇上,两人鼻尖相抵,一下又一下轻轻嘬着,然后又急急地压了上去,辗转厮磨,呼吸急促地交缠在了一起,唇瓣相撞带出一声又一声濡湿的轻响。 杜清川被吸发麻,恍惚间,青年含糊又磁性的声音响起,“张开。” 他下意识打开了唇瓣,一股湿热迫不及待冲进他的温热的口腔,掠夺着里面的一切…… 106. 仓丰(七) 热水被送来后,那个人正隔着屏风在洗漱,坐在躺椅上的杜清川整个身子都软了,靠在上面,轻轻喘着气,羞红了脸。 耳旁传来的水声,让他忍不住拿过一旁的毯子捂住脸。 不知过了多久,杜清川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毯子被轻轻掀开,“我送你回床上睡。” 青年说着,带着水汽的胸膛就要来抱他,杜清川顺势抱住对方的脖颈,将头贴在对方肩膀上,含糊地问:“雁行哥哥等会儿还要走吗?” “事情还剩点尾巴没处理好。”纪雁行抬手带着安抚的意味贴上少年的后背,指尖顺着脊背抚过,“本来是想瞒着你把事情做好的。” 没想到怀里这个少年那么聪明,从细枝末节就猜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并且力所能及地帮上了忙,若不是少年放出了那些干扰的消息,引走了大部分的官兵,估计他跟黎夕还得再周旋一番,他眼里含笑道:“你今日帮大忙了。” “真的?” “真的。”纪雁行听出杜清川语气的困意,手放得极轻,一下又一下,“林黎夕顺利地见到了于敏信,不需要我们怎么出面,事情应该很快就能解决了。” “那……太好……了。”杜清川像只被撸得超级舒服的小猫,意识已经在昏睡的边缘了。 “嗯。” “你要……走了吗?” “川儿不想要我走吗?” “不想……” “那我今晚在这里陪你。” “不骗……我?” “不骗你。” 听到青年肯定的回答,杜清川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睡,再睁眼,天已亮,自己正躺在床上,身边哪里还有青年的身影。 他正要皱眉,手往旁边一触,暖意还在,对方没骗自己,应该是不久前刚离开的。 想起昨晚两个人发生的事情,杜清川忍不住被子捂脸,缓了缓,又抬手摸了摸唇,进来了…… 啊! 安然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少年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他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样子过,还以为是哪里不舒服了,连忙冲上去问怎么了。 杜清川一顿,停了下来,故作镇定地摇头,表示没事,昨晚的事情可不能说出去。 不过那晚后,他就再没见到纪雁行了,但他相信对方说的,也就没有那般焦虑了,老老实实地在林府等他。 三日后,知瑶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说是城防参将到了。 杜清川正好奇这位将军是什么来路,便让知瑶去细细打听,听完后心里门清,觉得事情应当快结束了,不曾想当夜睡了一觉的功夫,再醒来,就看到了纪雁行正坐在椅子上,桌上还放着热乎的早食。 杜清川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咻一下又从床上蹦下来了。 纪雁行轻车熟路地接过少年,又一把抱了起来,语气有些无奈地道:“又不穿鞋。” “事情已经结束了吗?” “嗯。”纪雁行解释道,然后让杜清川先去洗漱,等会儿他再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洗漱完,杜清川吃着仓丰府特色早食,一边听纪雁行说着。 他先是讲了从于敏信那里得知那位自称是皇帝的人写了封信给城防参将的消息,于是他打探到参将正往这里来,确认了其可靠后,就提前先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写信告诉了参将。 参将来了之后,表面与师爷打好关系,降低其防备心,但深夜,就让城防军悄无声息地入城。 师爷反应过来后,也召集了官兵,可那些听从师爷的官兵们,要么是被师爷利用金钱或权利的诱惑所吸引,要么是被他谎言所欺骗,哪里敌得过身经百战的城防军。 再说那参将是真正杀过人的,身上那凶煞的血气又岂是师爷一个书生能比得上的。那男人往那一站,有些人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于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那师爷拿下了。 他跟林黎夕甚至都没参与,而且对方得知通缉令的误会,更是主动说会将其撤下来,还他们一个清白。 杜清川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真是没想到事情结束得如此之快,他戳了个包子递到青年嘴边,“那于副手他们呢?” “今日就可以放出来了。”纪雁行就着对方的手尝了口,“等会儿用完早食,我跟黎夕去捞他们。” “我也去。”杜清川道,又想到了什么,“那乌木筒交上去了吗?” “还在我这儿。”纪雁行皱眉,“在林府重病的那人,不是真的林大人。” 杜清川诧异,“那是谁?” “不清楚,真正的林大人目前下落不明。”纪雁行道,“参将派了大量的人手正在寻。” 杜清川若有所思,早食很快用完,他与知瑶跟着纪雁行、林黎夕往林府去,那参将暂时宿在林府,几人让人通报后就进了林府,但只有纪雁行一人被邀了进去。 纪雁行踏进去就看到一高大的壮汉穿着武将常服坐着,身上的血腥气比昨晚更甚,面相凶悍,下颌胡茬乱糟糟的,一双三角眼扫了他一眼,眼里的狠厉一扫而过,“你就是纪雁行?” “正是在下。”纪雁行不卑不亢地应道。 “缘由我已经清楚了。”男人摆了摆手,随后拿起笔在案前写了道手令,完了后加盖印章的动作行云流水,而后将那手令往前一扫,那薄薄的手令竟像一把飞刀飞了过去。 纪雁行皱眉,目光如隼,伸出两指,轻巧地夹住了那张手令,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行礼道谢:“多谢参将。” 出了门,杜清川便迎了上来,“拿到了?” 纪雁行将那手令递给了他,点头,“我们先离开这儿。” 出了林府,几人往大牢的方向走去,杜清川一只手被纪雁行牵着走,另一只手正拿着细细地看着那张手令,上面是参将潦草狂野的字迹。 站他们后面的知瑶看着那牵在一起的手,下意识蹙眉,她上前轻轻抽走了那张手令,随手就塞给了林黎夕,柔声道:“公子,走路要看路。” 话落,女子又瞪了纪雁行一眼,林黎夕连忙地接住突如其来的手令,纪雁行知晓对方暗指自己,对方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在人前还是要收敛一点,手轻轻勾了勾少年的尾指,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杜清川却没管他们在干嘛,他总觉得那张手令上的字迹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四人拐了弯,大牢就在前面尽头,过道的风一下猛地吹了过来,带着铁锈、潮湿以及灰尘的味道,很不好闻,隐隐还有难以遮掩的血腥味。 血腥味…… 这血腥味真不好闻,总能让他想到不好的回忆。 去灵峰寺、悬崖遇袭以及来仓丰前的围剿,杜清川皱眉,忽地一下想起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字迹了,就在来 仓丰前,他们拦截的那封了来自仓丰内鬼的信。 那字迹与手令上的一样! 他一下一把拉住了纪雁行的手,踮起脚尖,附在对方耳边将自己的发现说了,纪雁行皱了皱眉,想到了他刚刚见到的参将,现在一想,对方肩背松懈,眼含匪气,浑身草莽之息,着实不像一位参将。 思绪几番轮转,纪雁行决定还是留个心眼好一点,他拿过手令,让林黎夕去打听一下看是否有别的参将正在赶往仓丰,并且让兄弟们做好支援的准备。 “知瑶姐姐可以帮我打听一下参将的来头吗?”杜清川也问,“有雁行哥哥在,我不会有事的。” 少年殷切的目光望着她,半晌,知瑶投降地点点头。 两人相继离开,杜清川跟纪雁行继续往大牢的方向走去,很快就到了。门口大门锁着,旁边两青年攥着武器站着,见到两人便勒令他们停下。 纪雁行将手令递了过去,见到上面的章,两人才开锁,锁链落下的声音很沉,一听就知道这锁很重。 杜清川还是第一次踏进这种地方,昏暗得很,即使带路的狱差拿着烛火,视野也没法看清所有,再来就是味道并不好闻,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狠狠皱起眉头。 牢房里面亦站亦坐亦躺的人都有,也有见到人就立马扑到栏杆前,吓了他一跳。 “大人!大人!我是被冤枉的!” “小人也是无辜的,求大人明察啊!” “我也是!求求快放我出去,家中的妻儿都在等我呢。” 男人们大喊大叫的,就是不知道那话里有几分真,一声声“冤枉”断断续续从铁栏之后飘出,夹杂着怒骂、哭嚎与沉重的叹息,在潮湿的地牢里来回回荡。 忽地有眼尖的在昏暗中也看清了那略显小巧又流畅的身躯,喊出了声:“是哥儿!” 顿时牢房热闹了起来,随之一起的还有邪笑与各式污言秽语。 “真的吗?真的是哥儿?” “好久没见过哥儿了!” “小哥儿来这里干什么?是来给我们泻火的吗?” “小哥儿快进来尝尝叔叔的厉害!” 更有男人凑到栏杆处,把脸紧紧贴在上面道:“好香呀~” 杜清川被吓了一跳,紧紧贴在纪雁行身边,下一刻耳朵就被轻轻捂住了。温热的大掌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一片安静,他抬眸,就看见青年的双唇一张一合似乎说出了什么。 青年一个个看了过去,眼底骤然翻涌起骇人的凶光,如淬了毒的利刃,扫向他们时,裹挟着凛冽的杀意,似乎牢里的人再说一句,定让他血溅当场。 周遭空气骤然一滞。 杜清川一顿,青年在他面前,虽然外露的表情并不算多,但那双眼看向他时,一直是温柔的,含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对方这副模样,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叫他一时移不开眼。 等到耳朵获得自由,牢里已经安静了下来,他看到那些人在他路过的时候都往里躲了躲,甚至都不敢看他了,他眨了眨眼,往前看,那带路的狱差似乎手在抖,那火光晃得厉害,紧接着又默默地离远了他们几步。 杜清川抿嘴牵住了纪雁行的手,对方的大手一下将自己的手整个包住,他低头弯唇。 他不知道青年刚刚说了什么, 但刚刚的纪雁行,好耀眼! 107. 仓丰(八) “雁哥!”熟悉的称呼响起,是从角落里的牢房传出来的,“干得漂亮。” 而后接二连三的“纪总镖头”随之响起,他们的人全部关在了一处地方。 纪雁行靠近后看了兄弟们一眼,确认大家都没事后也露出笑容,“少贫嘴。” “你们怎么能进来啦?”于敏信好奇,“是不是那参将来了呀?” “嗯。”纪雁行点头,然后三言两语将发生的一切交代清楚了,丝毫没有跟少年讲解时那般细致。 于敏信被放出来后活动了一下手脚,“重获自由的感觉真好。”话落,他敲了敲隔壁的栏杆,“喂,你呢?” 杜清川闻言望过去,隔壁正坐着一人,在模糊的光线下也能看清那清秀的五官,看出他的疑惑,于敏信便主动小声道对方就是那递信的人——霜牧。 霜牧似乎没听到他们小声的讨论,开口问:“你就是云雁镖局的总镖头,纪雁行?” “嗯。”纪雁行扫了对方一眼,应了声。 “你说,那参将正派人在找林大人?” “嗯。” “昨晚带兵入城的那位参将,叫什么名字?” 纪雁行微蹙眉头,他并不清楚,对方也未曾报过姓名,他细细回想,似乎听到对方手下的人喊他李大人,“姓李亦或是姓黎。” “那不对!”霜牧猛地站了起来,“你们快先离开!”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大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又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不少人在朝这儿逼近,很快,一道粗犷的嗓音从大门处响起,带着笑意:“可惜了,你们今儿谁都走不了。” 杜清川转头看去,那个方才在林府撇了一眼的高大身影此时站在大牢门口,身边跟着数十个持刀的兵卒,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纪雁行不动声色侧了半步,将杜清川挡在了身后,声音低沉:“参将,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冷笑了一声,一旁的兵卒递过来一把大刀,他手掌轻轻划过刀身,“还是老伙计耍着趁手。” 纪雁行眼睛眯起,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什么意思啊?”于敏信一头雾水,看向霜牧,但霜牧不知何时躲到了墙角的暗处,“你不是说这参将是来帮我们的吗?” 拿着大刀一副要灭掉我们的帮法吗? “你真笨!”霜牧在角落里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参将是假的!我写信喊来的参将姓周!不姓李!” “假的?”于敏信惊呼出声,随即收敛了神情,一把抽出前面带路狱差别在腰间的铁棍,站到纪雁行身旁。 假参将也听到了这话,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真不真,假不假的,能拿到东西就行。” “你这假参将要干什么?”于敏信大喊。 “把东西交出来,我就让你们安全的离开。”假参将往前走了一步,大刀从肩上话落,刀尖抵在地上,“如何?” “什么东西?”纪雁行反问。 “你确定要跟我装傻?”假参将拿着刀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痕迹,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若是不想交,我也不介意将你切成块,再一块一块地搜。” 画面顿时涌进脑海,杜清川闻言在纪雁行背后轻轻一颤,这人怎么这样。 纪雁行缓缓出剑,剑刃出鞘的声音极轻,他声音也很低,“请自便。” 那假参将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冷冷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接着就要挥刀上前。 “等一下!”清脆的一声让几人一愣。 “你要的东西,我们已经交给林大人了。”清清冷冷的少年音响起,打断了假参将的动作,那把大刀停在了半空,像是被拉住了,“你说什么?” 杜清川双眼悄悄睁开看了假参将一眼,“我说,东西已经交给林大人了。” 假参将将刀抗在肩上,“别开玩笑了,你这小娃知道那姓林的在哪儿?” “不仅知道,东西已经交上去了。”杜清川从纪雁行身后探出头来,“你逃不掉了。”他鼓起勇气继续道,“你很着急吧?因为周参将就快到了,所以你才这么着急露面出来要那东西。” 假参将一滞,目光沉沉地看向杜清川,周身的气氛冷了几分,“周参将?你说那废人早已死在我的刀下了。” “不可能。” “你不信?” “我不信!” 少年人的斩钉截铁让一旁防备着的于敏信愣了愣,心被少年的话语惊得一颤一颤的,小公子的胆量怎么这般大了,忽地又想起悬崖上那一幕,说的也不对,这人好似一直以来都这般胆大的。 从见面独自从山匪的手下回答雁哥的问题,再到画舫上,一人据理力争,这个少年的胆量就没小过,只是自己一直停留在对方的外表上,总觉得对方是个娇弱的小哥儿。 纪雁行握着剑柄的指节紧了紧,他心里却比于敏信门清,少年这只是在拖延时间,眼下打起来,他们少人,不见得有胜算,能拖一阵是一阵,况且林黎夕跟知瑶都去喊人,救兵就在路上。 “周参将大将之风,威震三军,怎么会死在你这样的人手里。”杜清川声音柔软却又坚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东西已不在我们手里。” “我劝你,想要活命的话,最好现在就赶紧逃,否则来年坟头草都有我膝盖高了。” 白白净净的少年讲的话是有点过分的,偏生声音又没什么攻击性,但那股子板上钉钉陈述事实的感觉还是让假参将听得冒火。 更要命的是,确实被说中了,他打听到那参将要过来,就知道师爷那废物还是让信息泄出去了,所以他紧赶慢赶,赶在那参将之前进了城,想把东西拿了,假参将大吼:“你这娃娃说话好生难听!” “你这么生气,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杜清川眨巴眼睛道,“我是说真的,等会儿周参将就来收你了。” “在他来之前,我先将你们收了。”假参将听不下去了,手腕一翻,大刀带着风声甩了过来,纪雁行拉着杜清川侧身避开,“你躲起来。” 假参将没停,刀锋再次袭来,于敏信一个翻身接着迎了上去,纪雁行执着长剑直取对方的要害,过道狭窄,假参将腰身一侧,避开了要害,抬手大刀擦着长剑的刃面擦开,铮铮作响。 于敏信手腕一转,铁棍直接打在假参将的后背,假参将吃痛,见势纪雁行旋身沉腰,长臂一展,剑锋刁钻地擦过对方的臂膀,划开布料,一道血 痕立即显现。 “妈的!你们是饭桶吗?在那里看戏?都给老子上!”假参将大骂,原本守在门口的兵卒一下子涌了进来,过道被挤满,一场大混战就此展开。 杜清川担心影响到他俩,后面再加上后面不知道是什么在推搡着他,顺势就进了刚刚关于敏信的牢房里,门被拉上,他才看清,原来是刚刚给他们带路跟开门的狱差。 狱差脸色煞白,想到对方刚刚被纪雁行吓,现在又被假参将吓,杜清川不禁觉得他有点可怜,将人拉到角落,又看到对方手里攥着一长串钥匙还在抖。 他扫了一眼战况,眼下纪雁行跟于敏信二打好多个,好在过道狭窄,假参将他们也没占到什么上风,但这人数对他们太不利了。 “狱差大人。” “啊!”狱差被吓了一跳,家里人好不容易花了钱给他寻了这么一门好差事,怎么今日第一天上岗就碰上刚刚气势强大到要将人剁成肉泥的青年,紧接着又碰上假参将这样的事,刀剑无眼,他不想死在这儿! 右手被突然紧握,杜清川抽不出来,只好先安慰已经吓破魂的青年,“别怕,别怕!” “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别担心~” 被温润的嗓音哄着,狱差慢慢回神,柔嫩的触感一下又一下安抚着他紧绷的手上,抬眸就对上了亮亮的双眸。 “你有好点了吗?” 狱差胸腔猛地跳的飞快,但很快又想起那个青年护着少年的耳朵,威胁犯人时冷若冰霜的声线,脸一白,连忙松开紧握对方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杜清川莞尔,“能把钥匙借我一下吗?” 钥匙?狱差拎着钥匙,眼神询问对方想要干什么。 “我想将其他镖师放出来。”杜清川面露担忧,“你也知道那个人是假的参将,现在只靠雁行哥哥跟于副手在撑着,对方那么多人,万一雁行哥哥输了,我们……我们怕是也……” 狱差闻言一颤,那就必死无疑了,“可我不能把钥匙给你。” “没事,就算你们大人知道了也不会生气的,我保证!”杜清川安抚着,还让一旁躲在阴影里不露面的霜牧也帮他作证。 被点到的霜牧抬眸意味不明地看着杜清川,但还是点了点头。 狱差苦笑,“我不能给你,我跟你一起去吧。” 杜清川点头,连忙俯身拉着狱差悄悄钻出牢房,过道刀光剑影,他拉着人贴着墙根,压低身形,尽量挑着阴影的地方在移动。 于敏信在打斗中夺了一人的弯刀,眼下跟纪雁行勉力维持现状,可杜清川清楚,那个早早退至后面的假参将是在打消耗战。 摸到了一牢房,狱差小心地开门,杜清川帮他放风,被放出来镖师道声“多谢小公子”,就加入了混战。 一个又一个铁锁被打开,一个又一个镖师被放出来,被放出来镖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加入了战局,最后一位镖师出来时还护送杜清川回原先安全的牢房里,狱差紧紧地跟着。 随着加入的人越多,局势发生逆转,原本倾斜的战场被压平,甚至被压一筹,假参将也不能壁上坐观,也加入了战局,纪雁行宛若不知疲倦,长剑挟着凌厉风声向假参将刺去。 108. 仓丰(九) 逼仄狭长又幽暗的过道,天光透不进来,只有壁上余几盏蜡烛和兵器相撞迸溅的火星,两侧皆是栏杆,栏杆里头的犯人们早在这场战斗开始时就全部蜷缩在了角落,深怕他们打起来一个不注意,将自己削了。 假参将手握大刀每次挥落都带着沉猛的呼啸,厚重的刀锋次次劈向纪雁行,但纪雁行也不是吃素的,手里的长剑灵动,剑穗飘逸,剑尖轻巧旋转,或是挑或是卸,险之又险地隔开假参将的攻势。 可地方狭小,困住了大刀大开大合的攻势,但也限制了长剑辗转的余地,刀锋与剑刃频频相碰,一时间,谁也没能占上风。 杜清川眸子牢牢地锁在纪雁行身上,担心对方受伤。 “别挣扎了。”假参将边耍着大刀,边说,“何必呢,你真想让你那小情人看着你惨死在老子的大刀下吗?” 纪雁行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长剑以柔克刚挑破对方的攻势。 “你还别说,那小娃娃长得可真好看!”假参将话落,刀锋直奔下盘去,“等你死了,老子就把他收了,老子可最喜欢收服那些尖牙利齿的小美人了。” “让那张口出狂言的小嘴吃点别的……唔!”剧痛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胳膊立即浮现一道长长的口子。 假参将立马旋身挥刀逼退对方,但纪雁行只是退了两步,然后抓住空隙飞快欺身上前,长剑直逼胸口,假参将只得用刀脊硬挡,沉重的力道压得他手臂微颤,虎口崩裂,渗出鲜血。 假参将没理会,抓住空隙一脚踹开对方,冷笑道:“这么生气?” 纪雁行起身,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对方,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带着满满的杀意,他手执长剑,剑穗垂直落下,剑指男人,“闭上你的脏嘴。” 凛冽剑锋无视地形蓦然疾冲,假参将紧握大刀,两人数十番交手,假参将心里清楚这样硬碰硬没法拿下对方,于是瞧准了一处,骤然收了劈开的招式,大刀虚晃一过,刀锋扫过墙面,碎石尘土轰然扬起,又一脚将散落在地上的干草踢到纪雁行眼前,遮蔽住了对方的视线,手腕悄然一转,大刀朝着纪雁行的腰间过去。 看得杜清川心猛地高高悬起,下意识喊出了声,“小心!” 可待尘土落下后,身材高大的假参将捂住胸口,一柄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顺势留下,他的唇角也溢出鲜血,“你……” 纪雁行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那假参将的身后,手腕一翻,长剑顺势在那肉里一搅,假参将闷哼出声,下一刻,守在大牢大门的兵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老大,老大,周……周参将……带人杀……杀过来了!” 纪雁行眉头一蹙,长剑一抽,假参将拳头大的伤口顿时血流汩汩,他靠在墙上回头,就看到过道尽头半开的铁门,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拿着武器逆着光冲了进来,盔甲上的甲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进来后,冷冽的眼神扫过过道里横七竖八的人影,最后落在了靠墙的假参将身上,“冒充我的人,就是你?” 假参将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身影,忽然就笑了一下,很短,下个瞬间,手腕翻转,刀刃朝着自己咽喉逼去。 “叮——” 一道剑光掠来,将那刀刃抵了下去,“想死?”纪雁行面无表情凉薄地问,话落,一柄飞刀从大门那里飞来扎入假参将握刀的手,大刀顿时掉了下来,纪雁行剑一翻,直指假参将腰下男人的象征。 纪雁行眼睛一眯,阴冷地勾起唇角,下一刻长剑直入,惨烈的哀嚎响起,假参将蜷缩在地上,死死地盯着他,他不甚在意,嫌弃地甩了甩剑,往后退了两步。 “着急死?”正往这里走过来的周参将轻笑了一声,“那看来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呢。”话落,他脚朝着脖颈一踹,直接将其踹晕了,接着手一摆,官兵从他身后如潮水般涌入,将过道内所有的人全部围住。 铁甲碰撞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霎时就连于敏信他们也被当犯人一样围了起来,纪雁行持剑站在中间。 “周参将,这是个误会。”于敏信将武器放下,抬起手表示自己并不想与他们为战,“我们是被这些假冒您的人抓了起来,因为我们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周参将瞥了他一眼,“把这些来劫狱的人全部抓起来。”显然是不信他说的话。 于敏信啧了声,心里觉得这参将好不讲道理,从怀里掏出那张手令递了过去,“大人,我们真不是来劫狱的,你看,手令。” 官兵拿过递给参将,参将看了眼,捏了捏 ,看回于敏信,“假东西倒是做得有模有样的。” “那是……”假参将写的,于敏信话未说完,就听见那周参将凉凉的说,“此人仿照朝廷手令,罪加一等。” 于敏信:“……”他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想冲被纪雁拦了下来,他持剑作揖,“在下云雁镖局纪雁行,无意与大人争辩,希望大人能先了解情况再来下决定。” 周参将刚刚看得很清楚,这个人没半点犹豫就断了那男人的命根子,那股狠劲跟他有得一拼,“如果我不呢?” 纪雁行一顿,未答话,只是朝向地面的剑锋横了过去,表示这就是他的答案,身后的镖师见状,也纷纷戒备,以迎战的姿态看向他们。 反倒是假冒官兵的坏人们见自家老大晕倒了,一时像无头苍蝇一样,全部被周参将的手下抓了起来。 周参将冷笑一声,“胆子倒是挺大。” “周参将息怒!”杜清川眼看局势紧张,两方人马又要打起来了,连忙开口,“有人可以替我们作证的。” 清亮的嗓音在这个阴暗的牢房里实在是吸睛,霎时不仅周参将,所有人都望过去了,才发现牢房里头站着一个标致的小哥儿,里面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狱差。 “人证?”周参将重复着,审视了少年与狱差一番,一字一句道,“你?还是他?” 男人的眼神分明在说自己都关在牢房里了,说的话没有可信度,至于那个狱差,呵,躲在牢房里的胆小之辈,说的话更没有可信度。 看着纪雁行担忧的目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到他身边来的模样,杜清川不由得笑了,朝着青年摇了摇头告诉对方不用担心,而后直视着周参将,“都不是,我说的人证不是我们。” “你这小儿不会想说是整个牢房的人吧。”周参将冷脸,他平生最烦的,其一跟哥儿打交道,其二跟那些文绉绉的文人打交道,眼前的哥儿,似乎两者都占了。 杜清川不再打马虎眼,笃定地说:“我说的证人,是林大人。” 周参将的眉头拧了一下,纪雁行也顿了一下。 杜清川却不再看他们,而是侧过身,目光越过牢房栏杆,落在隔壁那间光线昏暗的牢房,“现在安全了,你还要再躲吗?林大人。” 109. 仓丰(十) 牢房深处,光线黯淡的角落,一个人影正从散乱的稻草堆边慢慢起立。他拍了拍沾在身上的碎草,看向少年,“你怎么知道我是林大人的?” “霜牧?!”于敏信震惊地喊了出声。 杜清川见对方承认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然后行了一礼,“还望大人不要生气,恕在下失礼,这只是大胆的猜测罢了。” “若我硬要你说出一二呢?”霜牧站在那儿,虽仍然在牢房,可举手投足间的气势与刚刚截然不同了。 杜清川垂眸,轻咬下唇,沉吟片刻道:“大人虽身上的衣裳不太整洁,可身处牢房却仍然腰背挺拔,神色从容。” “仅凭这些?”霜牧不依不饶。 静默悄然漫开,周参将的冷脸在霜牧出现后就隐匿了,他勾唇仿若看戏一般看着眼前一幕。 纪雁行眉头蹙起,霎时也想通了,只是就算是大人,也不能就这样为难他的哥儿,他出声化解少年的沉默:“林府里林大人的身份为假的,那真的想必是躲起来了,在这仓丰,最不引人注目,不被搜查的地方,仅有这大牢了。” “啊,所以你才整日悠哉悠哉的。”于敏信说道,难怪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个人就只顾着呼呼睡大觉,“原来你是主动进来的,也难怪你能藏那封信进来。”明明他们当时都要搜身的,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套遮蔽的衣裳。 “而且大人取名如此直白,不就是想让大家都认出来吗?”杜清川接话。 霜牧轻笑,示意对方接着说。 “霜牧,霜为寒霜,霜覆青林,落深林;而牧行于林野之间。”杜清川娓娓道来,“霜牧亦双木,双木为林。” “你这小哥儿是要比那个镖师聪明些。”霜牧,也就是林大人笑道,从衣袖里掏出钥匙,弯腰三两下就给自己开了锁,走出来后先是朝周参将拱了拱手,“多谢将军赶来,辛苦了。” “这姓林的,那信就不能写的直白一点吗?”周参将骂道,“文绉绉地,什么者什么也,一股子酸腐的味道。” 林大人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位确实是意外被牵扯到,就放了吧,至于那些冒充官兵的,暂时先锁起来。” 周参将哼了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放人。 纪雁行收回剑,快步往杜清川走去,将那牢房打开,伸手将人接了出来。 林大人看了看他俩,目光带着趣味,语气放平了些:“这里说话不方便,回我那边再细聊吧,你们有东西要给我是吧。” 纪雁行点头,“大人,镖局的兄弟们在牢里也待了快半个月了,眼下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他们也需要休整,请大人允许我一人前往即可。” 语罢,袖子就被轻轻扯了一下,杜清川小脸轻皱。 林大人眼尖地瞧见了,“行,就你跟这小哥儿一起来吧。” 杜清川的小脸瞬间展开,纪雁行没忍住,弯曲食指轻轻勾了两下少年的鼻尖。 一行人往外走,离开了牢房,杜清川一出来就看到了守在外面的知瑶跟林黎夕,甚至沈陌三人也在其中。 “老林!!!”于敏信一出来就嚎叫着就要往林黎夕身上扑,人还没到,就闻到了异味的林黎夕一个侧身连忙躲开,却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知瑶,一时心跳得飞快,交易踉跄眼看着就要倒了。 他的腰突然被对方纤细的手扶着,这才没有倒下去,林黎夕飞速地挪开了,“多谢。” “不必客气。”知瑶摇头,表示理解,两人刚刚一同找到周参将,一路飞奔,都有些累。 林黎夕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下却有些懊悔,不清楚怎么自己每次狼狈的时候,都能刚好被对方撞见,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被扶住的腰那一块,似乎也有些热,羞耻的燥热。 “老林啊,你怎么耳朵这么红!”于敏信大声道。 林黎夕闻言,下意识看向知瑶,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跟于敏信拉开了距离,“你赶紧回去洗漱,味道太重了。” 于敏信还在嚷嚷着什么,但无人在意。 纪雁行跟林黎夕解释了几句,而知瑶本想跟着去的,但杜清川让知瑶带个话回去给表哥,说他中午不回去吃了。 林大人就在前面走着,周参将在他一侧,嘴里还在抱怨着他那封信。 纪雁行来了林府几次,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林府大门进去。管家见到林大人回来,眼眶都红了,引着几人到前厅,上了茶。 林大人端起茶盏,细嗅了一下,感慨道:“我好一阵子没喝到了,真念这一口啊。” “茶有什么好喝的,不如酒的东西。”周参将下意识反驳。 林大人摇头似在说对方不识货,他尝了尝,放下茶盏,目光才缓缓落在纪雁行身上,“纪总镖头要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纪雁行从衣襟里取出那枚乌木筒,放在桌面推了过去,而后开口,将一开始林黎夕接到镖,到接头人所说的,再到他看到的,以及这一路的经过,大致说了一下,没有添加多余的修饰,没有夸大,意在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交代清楚。 林大人听着,目光却落在那乌木筒上,但一旁的周参将在听到中间的时候,就忍不住开骂了,将那些拿官银,剥削百姓,还勾结海盗的官员全部骂成畜生,以及各种杜清川无法描述,甚至未曾听过的脏话。 讲到最后,林大人的神情也不似刚开始般轻松了,他伸手将那枚乌木筒收进衣袖中,然后向他们保证,他会将纪雁行所说的一切全部报上去的。 但事情可能已经不仅仅只是湓水府的那么简单了,那些邪恶的势力怕是已经渗透了,平阳的通缉,以及这次光明正大地在仓丰府假扮官员,还有他那师爷。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林大人望向两人道。 “林大人放心。”纪雁行开口,“我们绝不会往外说。” “你们我还是放心的,多注意身边人。”林大人笑道,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们放心。这一路过来,你们辛苦了,我会如实报上去,不会夺走你们的功劳与奖赏的。” “我们并非是为了功劳与奖赏才这么做的。”纪雁行摇头,“这是我们身为大华的百姓应该做的。” “说得好!”周参将拍桌叫道,“我很欣赏你。” 杜清川坐在一旁听着,弯了眉眼,他的雁行哥哥真的很好。 “你不要奖赏,这小哥儿也不要?”林大人看到少年那与有荣焉的表情,问道,“在牢里的时候,小主意那么多,怎么进来我林府后,一句话也不说了?” 杜清川被调侃, 微微红了脸,“我也可以不要奖赏,我们可是那话本里的纪英雄跟杜英雄。” 林大人听着这孩子气的话,愣了愣,随后大笑了起来。 “一小哥儿还当起英雄来了。”周参将嘀咕着,又想起那一路的奔波,一个精致的小哥儿能做到这些确实不易,又反悔道,“英雄就英雄,让你当一回。” 林大人笑完,才看向纪雁行道:“你这夫郎真可人。” “大人说笑了,在下心悦他,但我们二人尚未成婚。”纪雁行先开了口,杜清川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哦~”林大人有些意外,他似乎知道可以为他们要个什么奖赏了。 “不过……”纪雁行话锋一转又道,“快了。”语毕,又跟杜清川对视了一眼。 “好了,两位英雄不要在我这儿卿卿我我了。”林大人有些看不下去了,“接下来我是有得忙了,就不留你们了。” 纪雁行也是卸了一大重担,牵着杜清川起身告别,林大人安排管家送两人出去。 踏出林府的门,阳光正好,一阵微风从街口吹了过来,也吹走了杜清川这一路的担惊受怕,两人牵着手安静地走着,直至林府的门匾离得越来越远,他才抬起头看向纪雁行缓缓开口:“纪英雄,我们完成了!” “是呀,完成了。”纪雁行抬起另一只手,将少年刚刚被吹起凌乱的发丝抚平,刚刚讲述的时候,回想这一路,也是颇为惊险,而且少年竟然能在那个时候,判断出那个人是林大人,“川儿是早猜到他是林大人了,才会跟那假参将那样说吗?” “那个时候只是有点猜测,还不太确定。”杜清川道,“主要还是想能不能拖延一下时间。” “杜英雄可是大功臣。”纪雁行轻笑,“在下想请大功臣吃饭,表示谢意。” 杜清川眉眼弯弯,边走边晃着青年的相握的手,道:“那大功臣要吃山珍海味!” “允。” “吃满汉全席?” “允。” “吃龙肝凤髓?” “允。” 杜清川笑得开怀,“那把你们镖局吃穷了怎么办?” “那再开。”纪雁行目光温柔地看着少年,“总归不会再让你饿着了。” “那……”杜清川的耳尖先泛红,“那这么厉害的纪英雄也需要奖赏。” “有什么奖赏呢?”纪雁行顺势问,话音刚歇,少年人松开了握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脚尖轻踮,温热的吻落在他唇角。 “这样的奖赏可以吗?”杜清川眼尾微红,直视着纪雁行问。 “可以。”纪雁行喉咙咽了咽,本来清越的声线带了些许沙哑,“但一个,不太够。” “多少个都可以。”杜清川启唇许下了让人受不了的承诺,“这是纪英雄该得的。” 纪雁行忍不住了,一把圈住了杜清川,将人往自己怀里拉,少年一个不稳,全部贴在了青年身上,严严实实的。 紧接一个侧身,将怀里的人带到了小巷里。 双唇紧紧贴上去的时候,纪雁行忽然想到。 那个假参将有句话说得对。 这张口出“狂”言的小嘴,是该吃点别的东西。 但仅限属于他纪雁行的东西。 110. 分局 从小巷出来后,杜清川的腿已经软了,全靠腰间那只大手撑着,承诺说的太快了,对方把他嘴巴里的水都吸干了。 少年白皙的脸颊早已泛红,湿润的双眸似乎还没能回神,被吮的红彤彤,仔细看还有浅浅的牙印在上面的唇微张着。 这副模样怎么能让其他人看到,纪雁行将人搂着往小路走去,“川儿,还没看过仓丰的分局吧?” “嗯?” “我带你去看看可好?”纪雁行哄道,“等下吃的我让人送过来。” 杜清川点点头,于是还迷糊着就这样被纪雁行拐回了云雁镖局分局,分局离得并不远,两人牵着手穿过几条无人的小巷子,就快到了。 杜清川也缓过神来,抬眸就看到云雁镖局旗幡从门楣上垂了下来。虽然新玥县的云雁镖局为总局,但毕竟一个县跟一个府的并不能相提并论,眼前的分局比起总局也要气派得多。 纪雁行跟守门的兄弟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杜清川进去了,宅子外气派得很,宅子里也别有洞天,光是练武场就比新玥的大了将近一倍,琳琅满目的兵器放在兵器架上,靠在了墙边。 廊下有人在擦拭马鞍,后院传来几声马匹的响鼻声;还有人在廊下翻账册;有人在搬着货箱;院里的兄弟看到纪雁行,先是一愣,然后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前些时候收到于敏信被抓的消息,他们也非常心急如焚,能找的渠道都找了,也见不着面,没过多久,他们镖局竟也被贴上了封条,好在纪雁行跟林黎夕来了,交代了信息,才没让兄弟们过分慌乱。 大家伙心里还是信任他们的,今日见于敏信他们回来了,封条被撤销,众人心里也松了口气。 对于发生了什么,前头林黎夕交代了些,剩下没说的便是他们不能知道的,便也就不问了,眼下见纪雁行回来,他们也只是欣喜,并无人多嘴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跟着纪雁行的杜清川霎时被一堆人高马大的人围了起来,他个子本就不高,站纪雁行旁也只是到了青年的肩膀处,这下直接被淹没了,原本抬头能看到的天全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头,吓了他一跳。 纪雁行连忙圈住了少年,让这些人往后退退,众人这才看清总镖头身旁还有个精致得不得了的小哥儿。 “还好?”纪雁行连忙问。 “还……还好。”杜清川小声道,他恍然间想起,早年也被大哥带去他的武馆一次,那年他好像才十四岁。 武馆里的人也全都是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一时间见到他,就将他团团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不知道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感觉周围的空气要不够用了,霎时就哭了起来。 哥哥听到他哭连忙赶了过来,顿时将人全部驱散开来,但他还是哭个不停,看到他哭得惨兮兮,哥哥就把武馆里的人全部修理了一顿,而他自那起,也没再去过大哥的武馆了。 杜清川不会知道,那些魁梧的壮汉也只是从那崇尚武力的弟控老大嘴里,无数次听见他说起自己貌似天仙的漂亮弟弟,心生好奇罢了。杜清川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日一见,在他们心里,老大的弟弟,便成了他们所有人的弟弟了。 眼下,镖师们也全都面色各异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哥儿与自家总镖头。 见了鬼的,分局建立到现在,他们也没人见过总镖头这么温柔地跟人说话,而且,这小哥儿是真的好看,清冷面容却又带着柔和的气息,泛红的眼尾一下眼下的红痣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款式寻常的青色长衫却把少年衬得像一竿新竹,直叫人看到心肝里头去。 这个小哥儿是谁? 见少年缓了过来,纪雁行面色恢复如常,看着少年温和地说:“我给你介绍一下。” 杜清川点了点头,听着纪雁行一一介绍着镖局里的人,最后看向那个站在一旁的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看着他们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杜清川又明显感觉到对方在打量着自己。 “这位是分局的镖头,莫临山,仓丰这边的事,平日都是他在打理。” 对方冲着自己笑了笑,见状杜清川也朝着对方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就觉得对方笑不入眼,似乎并不欢喜的样子。 镖局里人不少,剩下纪雁行没介绍的其他人也主动报上了姓名,这下没完没了,就在纪雁行要打住的时候,院子另一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哥儿正拎着衣摆小跑过来,快跑到跟前时又猛地放慢了脚步,但众人似乎也见怪不怪了,朝着那小哥儿笑,小哥儿也娇嗔地横了众人一眼,他先是冲着莫临山喊了声:“哥哥。” 莫临山眉眼瞬间柔和,“月儿,都这么大了,走路还风风火火的。” 小哥儿眉眼间跟莫临山有几分相似,多了几分秀丽,闻言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目光很快挪到了纪雁行身上,流露出几分羞涩,“纪大哥~” 纪雁行点头以示回答,然后低头向杜清川引见,“这位是莫镖师的弟弟。” 杜清川冲对方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跟自己一样是个哥儿呢,也有一个像武夫一样的哥哥,年纪又与自己相仿,说不定他们之间会很有话题呢。 小哥儿也叫莫临月,他先是被少年的容貌惊艳了一下,但很快见两人靠得那般近,心底慢慢有些不安,他扯出笑道:“我叫莫临月。这个漂亮的哥哥是谁呀?纪大哥不介绍一下吗?” 杜清川这才想起,他还没自我介绍呢,冲着众人有些不好意思,浅浅地笑道:“大家好,我叫杜清川。” 镖局里头的汉子大都未成亲,往日也鲜少跟哥儿姑娘打交道,五大三粗、四肢发达的人被容貌绮丽的人展颜一笑,顿时那晒得黝黑的脸上竟也泛起了不明显的红晕。 纪雁行忽地想起于敏信那小子天天小公子小公子地喊着,眉头轻蹙,鬼使神差地开口:“喊他杜公子就好。” 莫临山试探地问:“杜公子是镖主吗?” 众人也回神,要他们喊杜公子,难不成是委托押镖的雇主? 镖主是什么?杜清川不解,抬眸看向纪雁行。 纪雁行张了张嘴,但又顿住了。 在外,他还未下聘,两人并未定亲,即使两人已经是两心相契了,也不能说出来,他可以不要名声,但少年不行,他不能让少年落人口舌。 可…… 远处过来站着好一会儿的林黎夕见纪雁行沉默,正想出来解围,就看见对方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川儿,是我心悦之人。” 话落,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亦是我欲求娶之人。” 周遭人声陡然滞住,一干人等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杜清川离 他身旁自是全部听清了,心里头比那蜜还甜,热意也瞬间就涌上脸,他抬眸望去,就看到纪雁行直勾勾的目光,对方勾唇一笑,他被感染得也扬起了一个笑脸,脸红红的。 莫临山立刻回头去看自家弟弟,就看到莫临月脸色倏地白了,直直地盯着两人。其他镖师听到总镖头这么一说,心里第一时间是为对方感到高兴,但很快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莫临月。 他们都知道,小月很早之前就喜欢总镖头了,那个大大咧咧的哥儿,在他们面前都能与他们打成一片,却只在纪总镖头来的时候,才会露出正常哥儿娇羞的模样,大概是喜欢的,所以一直很谨慎地对待对方,谨慎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表露心意。 他们还想着下次纪总镖头过来,他们就试着撮合他们,但现在…… 哥儿压根不能接受对方有了心上人,那瞪大的眸子不过一会儿就蓄满了泪水。 可纪雁行压根没留意众人在想什么,只觉得杜清川这副害羞的模样怎么都看不够,但又不是很想让其他人看到,于是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但不远处的林黎夕却是将这尴尬的氛围全看在了眼里,只是莫临月喜欢纪雁行这点是他没想到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率先带着笑意道:“恭喜总镖头了。” 有人先开了口,其他镖师也顺势接了各种祝福的话语,杜清川害羞得垂下眸子,纪雁行轻笑,道了句多谢,接住了大家的祝福。 “好了好了,总镖头刚回来,让他歇歇吧,大家伙都各自忙活去吧。”林黎夕语气自然地接话。 大家伙听完便各自散去了,林黎夕看了莫临山一眼,示意他处理好这个事情,而后问纪雁行:“去前厅歇会儿吧。” “我们还未用饭,去膳堂吧。” “正好,厨房刚备了菜,敏信他们去洗漱了,等会儿过来。”林黎夕说完,便看向杜清川,“我来带路。” 其他人也散去,杜清川好奇地点头,纪雁行跟上,院子里恢复了宁静,也空旷了下来。 莫临月躲在莫临山后面,看着那道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走过月亮门,他模糊的眼眶里还是看到那个青年一次头也没回。 他轻轻眨眼,紧接着清晰地看到那个少年不知道说了什么,青年垂眸看过去,眼里全是他未曾见过的柔情,接着青年宽大衣袖下的手悄悄钻进了少年下垂的衣袖里,大手将少年的手包得只露出一点指尖。 身影缓缓地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月儿……” 莫临月听见哥哥喊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含在眼眶的泪水先一步落了下来,他抬手轻拭,眼泪却源源不断地落下,怎么擦都擦不掉。 “哥哥……” “嗯,哥哥在。”莫临山心疼地将弟弟揽在怀里,没有说话,不过一会儿,他肩膀处湿了大片。 哥儿的声音闷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我……” 莫临山轻拍着他,“我帮你……” “不要……不要说……”莫临月掉着眼泪,想到两人站在一起时的身影,明明很不甘心,但是…… 可他们看上去……是那么般配…… 他看起来很开心。 是自己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 111. 膳堂 膳堂并不远,很快便到了,膳堂很宽,毕竟要容纳那么多镖师用饭。 进了门,杜清川想起在总局的时候,他都没去过他们的膳堂用饭,全是于副手送餐的。 “很高兴?”纪雁行看少年小幅度地晃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问。 “很好奇。” “现在不是用餐的时间,人比较少。”纪雁行显然也是想起了在总局时的事情,“人太多,就不适合带你去了。” “为什么?” “你知道有一个词叫……”纪雁行压低声音凑到少年耳旁,“秀色可餐吗?我会吃醋的。” 杜清川脸顿时又红了,这个人怎么开始能这么大方地承认自己吃醋了。 林黎夕就当自己不存在随便寻了个长桌坐下,纪雁行就牵着杜清川坐到了他对面。 饭菜很快就上了,还冒着热气,但人没来齐,林黎夕给两人倒了茶后坐下,问了句:“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嗯。”纪雁行应了声。 林黎夕闻言,大大地松了口气,毕竟这趟镖当时是他接下来的,不过也算是给他一个警醒了。 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沈陌三人说主人有急事传他们回去。” “回去了?” “嗯,我给了他们些银钱。”林黎夕道,“他们走得急,便没有多留了。” 纪雁行点头表示知道了,虽然沈荀书说两清,但对方能在这种关头帮忙,还是欠了他一个情,等他有空,再请对方吃饭吧。他想着,低头看着摆在杜清川面前的碗筷皱了眉头,起身去找厨房要了一套全新的。 杜清川抿了口茶,见安静了下来,便随口问了句:“对了,林镖头今早怎么又跟知瑶姐姐在一块呀?上次到仓丰前,也是你们一块找到我们呢。” 女子清秀的脸霎时浮现在眼前,林黎夕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说来也是巧合。” “那你们真有缘。” “什么缘?”纪雁行拿着全新碗筷回来放在杜清川面前。 “我说林镖头跟知瑶姐姐。”杜清川解释道,又说起上次四人碰面的事。 纪雁行听着扫了林黎夕一眼,对方正面无表情拿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廊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杜清川偏过头去,很快,外面传来于敏信的声音,隔着一个庭院:“饭好了没啊……我已经饿扁了!!!” 杜清川轻笑出声,“人未到声先到,不愧是于副手呢。” 纪雁行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过杜清川的小碟子,将少年平日爱吃的口味全部夹了个遍,将小碟子堆成了山。杜清川瞪大眼睛,还不理解对方怎么突然夹了那么多。 很快,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坐了下来,于敏信则是窜到了林黎夕旁边,还跟杜清川打了声招呼。十余个镖师也都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坐下吃起了饭,一开始,见有个哥儿在这儿,众人还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不知道从谁先开始的,夹菜的速度开始加快,筷子纵横交错在一块。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战局开始打响,一块五花肉同时被三双筷子戳中,“我的!” 七嘴八舌的“我的”响起,争吵一触即发,众人顿时进入了状态,像饿死鬼一般边争吵,边夹菜,边塞嘴里,声音含糊不清,筷子在碗碟之间来回交错,几道大肉的菜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就光盘了。 毕竟他们这伙人被关在牢里好几天,刚被放出来,眼前的饭菜对啃了很多天窝窝头以及残羹饭菜的他们来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了。 于敏信护着碗里四块红烧肉,又夹了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一边手继续夹肉,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你们是不知道,那牢饭根本不是人吃的……” 众人闷头干饭也接二连三地附和着。 杜清川乖乖地端着自己的小碗,却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于敏信嘴里嚼着东西,眼睛还盯着下一盘菜:“对了,这些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的话被嘴里那块肉绊了一下,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我都没弄清楚。” 纪雁行护着那小碟子菜,又见缝插针地给少年添了碗汤,林黎夕端着碗解释着,将他与纪雁行碰面后的事情大致经过说了一遍。 杜清川夹着小碟子里的菜吃着,小声地问纪雁行:“镖局膳堂吃饭都是这样的吗?” “相差不大。” “那难怪当时不带我去膳堂用饭。”杜清川带着笑意小声嘀咕,“我当时要是看到这样一幕绝对会被吓到的。”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阵仗,他也去过父亲的书院里的膳堂吃饭,但书生吃饭大都斯斯文文的。 “会把你吓跑吗?”纪雁行问。 杜清川低头喝了一口汤,带着清甜的回味,耳边是林黎夕解释的声音,也有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人被烫到的吸气声,有人含着东西说话的声音,皆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另一种生活。 若是父亲在这里,也许也会说这样的吃饭方式略微粗俗,上不得大雅之堂之类的话吧,毕竟大哥的武馆之前就被说过好几次。 可生活终究不是乐曲,本无所谓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适合自身,便是最好,让他们这些人跟书生一般斯文地吃饭,那不是优雅,而是折磨。 “我会怕饿肚子。”杜清川轻笑,“但有你在,我就不会饿肚子。” “所以,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跑。” 纵使耳边嘈杂得很,纪雁行还是清晰听见少年压低声音说的话,心里的欢喜与满足溢于言表。 小碟子里的菜已过半,膳堂里的声音渐渐落下,满桌的菜也都见了底。于敏信放下碗筷,抻了抻懒腰:“终于结束啦?” “结束了。”林黎夕点头。 “天呐,这几日的牢狱生活,我不愿意再回想了。”于敏信耷拉着嘴角,将碗筷搭给其他镖师一起拿去了后厨。 杜清川仍然小口小口地吃着,见人都在收拾了,不免着急地加快自己的速度,被纪雁行发现了。 “慢慢吃,不着急。”纪雁行轻声道,“你不用跟他们比。” 杜清川嘴里含着东西,歪了歪头看他,似乎在问真的吗? 纪雁行点了点头确认,少年这才放慢了速度。 于敏信看着,忽然感慨,“雁哥,小公子,能再见到你们真的很开心。” “你都不知道,你俩掉下去的时候,我真的吓死了。” “要不是老林拉着我,我都准备跟你们一起去了。” 杜清川抿唇轻笑,带着点安抚的味道,那个时候,他只想着要把纪雁行拉上来,都没想那么多。 纪雁行没说话,只是将茶杯举了起来。 于敏信领悟得快,会心一笑地举起自己的茶杯跟对方碰在了一起,又看向林黎夕,林黎夕唇角也微微上扬,拿起茶杯与其碰在一起。 杜清川小口 扒着饭甜甜笑着看他们,却发现三人都看着自己,他愣了下,伸出食指怀疑地指了一下自己。 “怎么大功臣是不想与我们碰杯吗?”纪雁行戏谑道。 于敏信哈哈大笑着附和。 “那大功臣用大碗。”杜清川明眸亮亮的,大大方方地举起自己的汤碗,绽开笑颜地碰了过去。 三个茶杯与汤碗撞在一起,脆响落地,爽朗的笑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原来是其他镖师看到他们这般都在一旁大笑了起来,一镖师开口:“这不设宴庆功一番,说不过去啊!” 于敏信与二人对视一番,而后拍板:“此时不庆,更待何时!继续上菜!去拿酒来!” 话音落下,镖师们笑他肚子里有点墨水了,随后各司其职,去后厨拿碗筷的,重新摆桌的,搬酒坛的,门槛内外,一时间全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笑声。 杜清川眨眨眼的功夫,长桌被拼在一起,粗瓷大碗罗列,炖肉烧鸡热气腾腾,数坛烧酒启开泥封,众人齐齐看向纪雁行。 “我等会儿回来,你等我。”纪雁行凑近杜清川轻声道,说罢端着酒碗起身,走至中间,桌上的喧哗声渐渐消失。 纪雁行环顾了一圈,清越的嗓音开口:“这一趟镖能安全走完,全靠各位兄弟的担待,我这人话不多,都在酒里了。” 言罢,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往日不苟言笑的脸上,噙着明显的笑意,又道:“等会儿要送小公子回去,我就喝这一碗,兄弟们替我多喝两杯。” 众人闻言了然地嬉笑着,接二连三地附和着,“没问题,总镖头!” “我喝!” “喝大杯的!” 杜清川看着往自己走过来的纪雁行,心里扬起的甜都漫到了眼底。 酒碗在桌面上来来去去,有的在推让,有的已经被喝了大半。云雁镖局的规矩是只准小酌,不可大醉,所以虽有几坛酒摆在桌角,但喝到面上泛红的众人还是放缓了速度。 不知道谁先唱起了歌,零零散散地有人接着跟,粗糙的嗓音哼着不着调的歌曲,也别有一番韵味。 于敏信已经和旁边的人划起了拳,喊输的人罚酒。有人起身添饭,有人正在收拾空碗,有人端着碗跟邻座碰了一下,有人正把新上的菜往桌心推。 酒碗相撞之声此起彼伏,满室尽是江湖粗粝热闹的烟火气。 杜清川不知不觉就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了,他看着先前不知谁递给他的那碗薄酒发起了呆。 “想尝尝?” “嗯。” “之前在家有试过吗?” “只跟娘亲一起尝过果子酒。”杜清川想了想道,“我想尝尝。” “好,这酒烈,不能多喝。”纪雁行拿了个小茶杯,给他倒了点。 杜清川抿了一口,有点呛,那股辛辣劲儿冲得他眼角微微泛红,但他也没有放下,端着茶杯一点点抿着,那股劲像是要尝一尝这股热乎乎的人间烟火到底是什么味道。 大抵是这氛围好极了,他也很开心,于是一茶杯的烈酒就被杜清川尝完了,平日里那双清亮见底的眸子此时却像蒙了一层水雾,眼尾泛着湿意,唇色被酒浸得泛着细碎的水光。 茶杯往嘴里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少年只好将粉舌伸了出来,探了探茶杯,发现真的没有了后有点委屈,他将茶杯举到青年眼前,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说:“雁行哥哥……还要……” 112. 喝醉 纪雁行一直看着,将少年这副模样收进眼底后,将茶杯拿走,放柔的嗓音带了丝丝沙哑:“川儿,我们说好只是尝尝。” “那……再尝一点……”那上头的感觉让杜清川讨价还价。 纪雁行也没多说,只将那碗薄酒全数送进了自己的嘴里,“没了。” “雁行哥哥……”杜清川着急了。 纪雁行垂下凑近问:“川儿醉了,我送川儿回去休息,可好?” “好……”对方说话时吐出热气让杜清川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但他却一点也不排斥,“抱……” 林黎夕就坐他俩斜对面,注意到了便起身,“我去备马车。”见纪雁行点头,他走了两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桌上的烧酒都被开了,桌角不知谁拿来的米酒无人动。 鬼使神差地,林黎夕将桌角那壶未开封的米酒揣进怀里,又摸了两只干净的酒杯,一并塞进怀里。 纪雁行哄了迷糊的少年两句,然后将其拦腰横抱了起来,少年衣摆垂下来,拂过桌沿。他没走正门,拐进了一条无人的长廊。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动,怀里的少年乖顺地不像话。 长廊尽头,一辆马车正停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林黎夕靠在车边,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纪雁行弯腰把杜清川放进车厢,动作放得很轻,随后自己也跟着进去。 林黎夕甩鞭,马儿打了声响鼻,缓缓行驶。 杜清川靠在车壁上,风从帘缝里穿进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一个身影覆了上去。 柔软的双唇被小心翼翼地含住,又吸又吮,而后温热又灵活的东西钻了进去,衔起他的一起共舞,未出口的几声嘤咛全部被堵住,随之而起的是啧啧水声,许久,纪雁行才拉开咫尺,声音低哑地问:“川儿……还想尝尝?” 杜清川的脑子已经转不太过来了,听着青年的话,脑子里想着尝什么?他半抬眸望过去,就看见青年指了指自己唇,“这里有。” 有什么? 脑海里,刚刚纪雁行将那碗酒全部送进嘴里的画面一闪而过,杜清川缓缓直起身子,那里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要……” 尝尝…… 少年主动覆了上去,迷蒙的双眼没看到青年那双清明又满是渴望的双眸。 马车外,林黎夕全当自己是个聋子,他架着马车摇摇晃晃慢慢地前进着,忽地就想起那个寡言的女子。 行驶得再慢,林府还是到了,林黎夕没走正门,将马车驶到偏门,上前跟门房的人说了声,很快安然跟知瑶赶了过来,将他们放了进去。 纪雁行这才抱着熟睡的杜清川下了马车,酒的味道非常夺人,知瑶一下就闻到了,“你们给他喝酒了?” 冷到极致的声线,似乎要是答案不满意,她就要跟纪雁行打起来了。 林黎夕连忙解释是镖局里在举办庆功宴,“他好奇,就尝了一点。”说着,还伸出两指比划了一下表示真的很少。 安然是知道自家公子的酒量的,往日果子酒也就尝三杯左右,更别说这烈酒了,“先让公子休息吧。” “给我。”知瑶伸出手想要接过,但纪雁行并不打算将少年给他,知瑶火气又冒了出来。 安然连忙打圆场小声道:“纪总镖头,这不合礼数。”不论掉下悬崖后,两人发生了什么,但婚约未定,这样还是不对的。 “他睡着了。”纪雁行解释,“换手会醒。” 安然这才看到自家小公子的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领,似乎是被他们吵到了,咕嘟了几声,又往青年的怀里贴了几分。 安然妥协,“纪总镖头,跟我来吧。” 纪雁行颔首,抱着杜清川跟对方走,知瑶也想跟上,忽地,一只手拦在前方,耳边听见林黎夕道:“你还是别过去,等会儿别打起来吵醒你们公子了。” 知瑶抿了抿唇,没说话,却也没再过去了。 林黎夕站在偏门与廊道之间的空地上,看着她不满但还是停下了脚步,轻笑出声。 知瑶回头,将他的笑声听得一清二楚,不明白这人在笑什么。 廊下只有他们两人,此时接近傍晚,青黛色的天空与红霞交织在一起,微风轻拂。 “你很讨厌我们总镖头?” “不喜欢也不讨厌。”知瑶摇头,“只是他并未下聘。” 原是因为这个……林黎夕惊讶地微张唇,他果断承认,“这是我们总镖头的不对。” 知瑶扫了他一眼,“那就该跟公子保持距离。” “我会劝他的。”林黎夕老实地道。 知瑶丢给他一个最好是的眼神,就要离开,衣袖再次被扯住,回首就看那平时也没什么表情的青年,另一只手有些犹豫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壶未开封的酒。 “今日的庆功宴,是临时起意的。”林黎夕吸了口气,垂下眼眸没看她,“所以没有通知你。” “没关系。”知瑶不明所以地应了声,看着忽然耳朵顶端跟脸颊都红了的青年,是被晚霞照到了吗?她疑惑地回头瞟了眼落日。 “话虽如此,但这一路,你也帮了很多忙。”林黎夕局促地道,“所以我觉得这庆功宴,应该有你一份。” 知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一小壶酒上,壶口的红布条随风微微晃动,让她有点出神。 林黎夕快速抬眸看了知瑶一眼,又将那两个小酒杯摸了出来,“当时要不是多亏了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不知能否赏个脸,让我表达一下谢意。” 知瑶倏地想起当时曾想过丢下对方自己一个人走,又看了眼前面这个诚恳的人,她顿了顿,凑上前闻了下,“你们庆功宴用米酒?” “多为烧酒。”林黎夕解释,“怕你喝不惯。” “我不爱喝甜口的。”知瑶冷淡地说着,但手却接了那壶酒。 林黎夕见她接了过去,将酒开封,一股甜酒香飘了出来,忍不住抿唇浅笑,“好,我记住了。” “酒杯。” “这么满?” “你不行?” “……行!” 晚风裹挟着淡淡的酒香,飘向了后厢房。 杜清川的房内,纪雁行将少年抱进房后正要离开,但少年似乎察觉到这个温热的胸膛要离去,便抓着他的衣襟不放,甚至不满地发出了听不清的嘀咕。 期间纪雁行跟安然哄了许久,也只是将抓着衣襟,变成了抓纪雁行的手掌,最后纪雁行不得不站在床边,被握着的手轻轻晃了晃,目光里有几分宠溺。</ p>安然自是知道自家公子这样的习惯,有些不好意思道:“纪总镖头,让你见笑了,公子他喝醉了之后就会这样抓着东西不放,等他熟睡了,就会放开了。” 纪雁行摇头,“他经常喝醉吗?” “没有没有。”安然连忙摆手,“只有家宴的时候,公子才会喝点果子酒,但也很少喝醉,也就那么两三次,喝醉了就抱着毯子不放。” “纪总镖头,公子麻烦您看一下,我去打点热水,等会儿给公子擦擦。” 纪雁行点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走远。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平缓的呼吸声,他坐在床沿,看着少年熟睡的脸,食指忍不住轻轻挠了挠杜清川的手心,少年似乎被骚扰到了,手指蜷缩着,翻了身,然后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 纪雁行低头轻笑,任由对方抓着,脑袋靠在床柱,或许是连日来的紧绷终于得到了缓解,又或许是少年的睡颜过于香甜,睡意缓缓涌了上来。 晚霞离去,暮色悄然笼罩,房间只点着一盏油灯,安然打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青年坐在床沿,头微微偏向一侧,而公子躺在床上侧着身,贴着他们紧握的手,两人睡得正熟。 如果公子见到这幅画面,又会着急地想要拿笔画下来了,安然笑着想,而后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或许需要跟林镖头说一声了。 夜色沉沉,天上月色清淡,薄云缓缓游走,晚风带着夜里微凉的湿意。偶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转瞬又消散在寂静里。 房间里,油灯已经燃尽,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了进来。 杜清川悠悠转醒,他动了动手指,感觉手被握着,温热又安稳,偏过头,就看到纪雁行背靠那根床柱,头偏向一侧,眉头舒展,呼吸平缓地睡着。手臂因为握着自己,也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搭着。 杜清川愣了下,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对方这样不舒服的姿势也能睡着,看来真是累坏。 多久了?累成这样了,可即使这样了也没有松开他的手,这么迁就他,看得他心里又酸又热的,手轻轻松开,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得给对方换个舒服的位置。 杜清川稍稍挪了一下纪雁行的肩膀,对方便醒来,眼睛没完全睁开,但还是知道是自己,“怎么了?川儿。” 那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低,让他也跟着放低了声音,“到床上睡,这样会不舒服的。” “你的床?” “嗯,给你睡。” 纪雁行顺着杜清川的力道,往床铺挪了过去,直到整个背部贴上柔软的床褥,他又闭上了眼睛。 青年上半身躺在床上,但小腿还耷拉在床沿,杜清川正要去抬对方的脚,便被一只手揽住了腰,轻轻一扯,他就往后倒在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川儿陪我……再睡一会儿……困……” 热气扑在耳廓上,好似带着点撒娇的味道,杜清川的脸一下就红了,是在跟自己撒娇吗? 好可爱。 他喜欢纪雁行在自己面前很自在的样子,那是别人看不到的模样。 杜清川将手伸到对方背后,小心拉过被子盖住两人,贴着对方的胸膛,闭上眼睛。 说错了,他喜欢纪雁行所有的样子。 113. 上巳(上) 这一睡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单薄的窗纸透进一层淡青色的光。 杜清川迷糊地偏头看了眼隔壁,纪雁行已经不在那里了,枕边放着一封信,上头龙飞凤舞的字写着他的名字,一看就是青年的字。 信的内容简短,大致就是说林家的生意已经处理完,这几日大概就要托镖回新玥了,他想亲自接这趟镖,所以要把这些天镖局压的事情处理完,见自己睡得熟,就没吵醒,只留了书信。 杜清川抿了抿嘴,比起书信,只是他还是更想看对方,他将书信放下,正要起身,却看到刚刚被自己手挡住的地方还有小字,又拿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夫郎寐容楚楚,委实动人,情难自抑,偷落数吻,愿岁岁常睹此颜。】 杜清川手指摩挲着纸张,低头勾唇笑开了,许久,才将信折好放置枕下,起床洗漱了。 早饭摆上来的时候,林旭景来了一趟,真如纪雁行信中所说的,在仓丰待得够久了,也差不多该回去了,约莫也就这几日的事情。 他端着茶杯坐下,看着小表弟慢条斯理地吃着小包子,柔声道:“这几日你歇够了就可以出去逛逛,这边跟我们新玥还是大不一样的,无论是美食还是美景,都别有一番风味。” 杜清川点头,他倒是不怎么累,于是饭后便带着安然跟知瑶出门了。 仓丰府确实和他们景和府不一样,景和府靠山,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出来,便觉得他在新晖的时候,似乎连空气都带着草木的气息。而仓丰府沿水,吹来的风似乎都夹杂着湿润的水汽。 他们三人沿街逛了圈,街边除了店铺,更多的是扎堆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一个挨着一个,卖米糕的热气蒸腾着卖鱼干的水腥,让杜清川觉得新奇,挑选了些能放得久的特产,打算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他有点走不动,便选了处茶楼歇脚,点了几样特色小食,往外望,就看到行人越来越多,手里抱着新裁的衣裳,有的在挑选布匹,男男女女都像是在等什么似的。 “安然,你说他们是在干嘛呢?” 安然望了过去,摇了摇头,“公子你都不知道的事,安然也不知道呢。” 杜清川看向知瑶,知瑶也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有位阿婆背着个大背篓过来了,背篓里装的似乎是草,但姑娘们与哥儿们都围了上去了。 看得他更是不解了,便在小二端着小食来的时候,问了句他们在做什么。 小二放下小食笑了:“客观是外地来的吧?明日啊,是上巳节,仓丰的上巳节可热闹了。江边今日已经搭完彩棚,明日便可以放河灯,而且明日会有很多年轻男女去城郊外踏青游春,采兰赠芍。” “采兰赠芍是什么?”杜清川问。 “兰是兰草,芍是芍药。”小二一边斟茶一边解释,“踏青游春遇上心悦之人,便以花草传情。” “按仓丰的习俗,男子赠芍药,姑娘与哥儿赠兰草。若是两情相悦呢,便两相交换,男子将兰草束于腰间,姑娘与哥儿就把芍药簪在耳后,以示他人,表明心有所属。” “公子要参加吗?”小二开朗地笑道。 杜清川一下就想起了纪雁行,他弯唇嫣然一笑,“多谢小二解答,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小二见笑靥愣了愣,安然塞了二十个铜板给他,他连忙笑道:“公子客气了,以公子这般绝色,明日定能收芍药收到手软。”说完便提着茶壶走开了。 “上巳节呀……”杜清川看着街上热闹的人群呢喃着。 安然看他发呆便问:“公子是想跟纪总镖头一起去吗?” “他应该很忙。” “跟公子出门,再忙也要空出时间来啊。”安然理直气壮道。 “这什么话。”杜清川摇头,抿了口茶,“定是正事要紧呀。” “能有什么事比公子还重要的?”安然呢喃。 “你呀,真的是,比我重要的事多了去了。”杜清川莞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努力经营镖局这些对他都很重要呀,没有什么人会是另外一个人生活当中的唯一。” “那公子对他来说就不重要了吗?” “一样重要啊。” “那为什么不能去?”安然不解,“如果我以后嫁人了,我会希望他陪着我去,公子不这么想吗?” “哎呀,安然想嫁人了呀。”杜清川小声地笑着调侃。 安然瞪大眼睛,“才不是,我就这么一说,打个比方而已。” “不笑你了。”杜清川柔声道,“我也会想要他陪着我去,可是他忙也是为了能跟我一起回去。” “我知道我问了,他肯定会答应明日与我一起去,只是时间就那么多,他为了陪我一日的时间,工作就必须用其他的时间补回来,按他的习惯,就是牺牲睡觉时间。” “他昨晚……也没有怎么睡好。”杜清川轻声道,“他那么好,我又怎么会不心疼他。”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上巳节的。”他看向两人,“明日你们俩陪我一起去吧。” 知瑶目光温柔地看着少年,有些意外对方年纪小想得那么通透,她点了点头,自是同意的。 “公子对纪总镖头真好。”安然听得有些懵懵懂懂,“明日,我陪着公子,嘻嘻,话说,明日公子会不会真的芍药收到手软呢。” “那我明日也给你留意一下看哪些青年才俊适合我们安然。”杜清川调笑回去。 安然脸瞬间就红了,“公子怎么就只说我,那知瑶姐姐呢?” “我就不必了。”知瑶勾唇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啊,知瑶姐姐,你昨晚跟林镖头还在那廊道对酌呢。”安然忽然道。 杜清川眼眸立马就亮了,“什么?什么?安然你展开说说~” “我是想过去找林镖头说纪总镖头睡着的事,然后就看到两人在那月下对酌,我看那林镖头看着知瑶姐姐笑得可开心了……” “你看错了。” “我看得可仔细了,两个人脸都红红的。” “啊,有戏。” “不是,是因为喝醉了。” 三人小打小闹地欢笑声久久未歇。 天色渐晚,将杜清川跟安然安全送回府,用完饭后,知瑶又出去了一趟。 云雁镖局确实是忙,知瑶到的时候,纪雁行他们忙活了一日,现在才吃上饭,昏暗的灯笼下,几个人端着碗毫无形象地就坐在货堆上吃着。 于敏信刚从某趟小镖的核对中脱身出来,脸色透着疲色,扒着饭,话也不说了。林黎 夕也好不到哪里去,抱着一碗汤面蹲在廊下,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一下,也不知道是太烫还是在发呆。 就纪雁行好一些,坐在亭子里,饭还没动,仍然在翻账本。 林黎夕本来是整个人都涣散了,听到有人来,瞟了眼,身体瞬间坐直了,将手里的海碗放下,起身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知瑶见林黎夕这阵仗又想起杜清川跟安然的调侃,顿时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她摇头,说不是来找他的,转身进了亭子,看向纪雁行道:“我过来是想说有关公子的事。” 纪雁行请人坐下,斟茶。 “明日上巳节,公子他觉得总镖头应该很忙,所以打算一个人去踏青游春。”知瑶开门见山地说。 纪雁行将茶杯推过去的手一顿,“川儿叫你来的?” “他不知情。”知瑶只是看到了少年藏在眼底的落寞,便自作主张过来了。 纪雁行喝了口茶,忙起来确实忘了上巳节这码事了,今晚熬个大夜,把明天的时间空出来吧,“明日……” “我来是想告诉你这个事,不过来之后看总镖头确实是忙得不可开交,当我没说过吧。”知瑶打断了对方。 “无事,是我疏忽了,明日我会空出时间来去找他的。” “不必了,有我们陪着公子。”知瑶摇头,想起少年说他会心疼,还是再次拒绝了,“而且我想,明日公子应该能收到不少芍药,不会太寂寞的。” 芍药? 一想到干净漂亮的小公子只是在单纯地赏花,便有一堆不长眼的男人拿着芍药上前,纪雁行眉头紧紧皱起,手里的茶杯隐隐有裂纹了。 “明日,我去接他。” 知瑶:“……”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第二日,林府,天大亮。 杜清川用完早食,正挑选着穿什么去踏青合适,转头就看见知瑶跟安然嘀咕着什么,正要问两人说什么的时候,知瑶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烦恼,上前指了一套衣裳。 安然拿了出来,是一套浅黄色外袍搭配月蓝内衫,颜色倒是极适合踏青,见两人都觉得可以,杜清川便换上了。 “公子也太好看了。”安然看得眼睛都不带转地率先夸道,“别说别人了,我都想把兰草给公子了。” 杜清川被对方那夸张的语气逗笑了,但被说的也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还是换个别的。”他拿了一件青竹的长衫,被两人齐齐拒绝了。 知瑶更是直言:都跟草地一个颜色了,不小心摔了会被人踩扁。 真是有够夸张的呢,于是他只好穿着这一身往外走,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安然突然道肚子痛,想去如厕,让他们先走。 走到门口,谁知知瑶也道今日有事,无法陪同,另请了人陪他一起去,那人现在就在门外的马车上等他。 杜清川有些泄气,他不知道那马车里的人是谁,已经不想去了,但知瑶约好了,所以出于礼仪,得去跟人家说一声,便还是走到马车旁。 他边抬手掀开车帘边道:“还请见谅……”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本来靠在软垫的青年倏地一下坐了起来,转过头看他,眼底全是笑意,显然是听清了他刚所说的话,薄唇微张带着调侃的意味:“杜小公子就不能赏个脸吗?” 114. 上巳(中) 纪雁行的声音清越而温和,像是一阵春风拂过。让杜清川耳根刷地一下红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雁行哥哥……” “怎么,看到是我,失望了?” “怎么会。”杜清川咕哝,“我以为是我不相熟的人。” “那这么说公子赏脸了?” 杜清川见对方依旧带笑,便也带着笑问:“那我当不赏脸的话,雁行哥哥该如何?” “那我只好不当正人君子,将那漂亮的小公子当街掳走,你说可好?”纪雁行说着伸出手。 杜清川将手搭过去,展颜道:“好。” 他躬身进了马车,宽大的淡黄色纱袖扫过车壁,带起一阵淡淡的清香。他身上的浅蓝色裙摆铺散在车板上,和纪雁行玄色的衣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交领右衽的长衫,衣身料子清薄柔软,绣着极浅的暗纹卷草,衣缘滚着素白窄边,袖口只缀简约云纹暗绣,腰间束一条蜜黄色织锦革带,收束腰身。 将哥儿本就俊秀清和的特质突出得愈发明显。 “川儿今日这身衣裳甚是好看。”纪雁行突然道。 杜清川被对方那牢牢的目光看得竟生出了几分局促,“好看吗?” “极衬川儿。”纪雁行低声道,抬手勾起少年脸颊旁遗漏的一缕发丝,“可是穿给那踏青的翩翩才郎看的?” 杜清川愣了一下,不知为何,从对方的话里品出了一股酸味,他望过去,对方直直地看他,眼里似乎有些怄气,忽地没忍住,他笑开了,“雁行哥哥怎么这么想?” “川儿不知今日会与我出门,却穿得这般好看……”纪雁行颇为低落地道,“莫不是觉得那些书呆子……” 话未说完,杜清川便笑了,先是小声地,接着实在忍不住被对方可爱到笑得半个身子都倒在了纪雁行怀里。 纪雁行愣愣地看着,今日这身衣裳真的极衬少年,淡黄的暖色衬得他容色清朗,浅蓝的灵动又恰到好处地映着少年气的纯真,此时笑靥绽开,更是鲜活得让他心跳漏了好几拍。 他今日真是来对了,要是真的错过了,让这样的小公子独自去踏青郊游,他绝对会肠子都悔青的。 “这衣裳是安然知瑶帮我挑的。”杜清川牵过对方的手解释,“我不喜欢书呆子。” “那川儿喜欢……” 杜清川将食指轻轻抵在对方的唇上,“我喜欢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落,在那脸上印下一吻,又快速地坐回原位,“我的雁行哥哥,可以再自信一些,因为我只对雁行哥哥做这些。” 说罢,又冲着纪雁行甜甜地笑,看得纪雁行心都快化了,只要一跟对方见面,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跳是不归他管的,所有权是眼前的少年。 他忍住了要将对方牢牢抱住的冲动,打开车内暗夹,拿出糕点:“用过早饭了吗?” “用过了。”杜清川乖乖道,“不过可以陪雁行哥哥再吃点。” 纪雁行含笑地递给他,他小口地品尝着。 马车晃晃悠悠,在两人的交谈与黏糊的视线交缠中,到了郊外。 春日的暖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翠绿、连绵起伏的矮丘、蜿蜒的溪水。那小二说得没错,他们这儿的上巳节确实热闹。官道、草坪、小桥,处处是游人。 男男女女穿着俊俏娇艳,三三俩俩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喝酒畅谈。小摊小贩更是看到了商机,叫卖声与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纪雁行先行跳下马车,朝杜清川伸出手,少年扶着他的手臂落地,衣摆轻轻扫过青草地,黄蓝两色彼此衬映,衬出少年独有的俊秀清和。 杜清川刚站稳,一抬眼就看到纪雁行就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朵淡粉色的芍药。 那花开得极盛,花盘硕大,层层叠叠的花瓣堆簇在一起,边缘泛着微微的娇白,如云似霞,一下就把杜清川的视线吸引了,他意外地看看花又看看纪雁行。 “帮你戴上可好?” “我……”杜清川想起什么,“我今日没准备兰草……” 纪雁行轻笑着,没有接话,抬手动作坚定且轻柔地将那朵芍药别在了少年的耳后。 杜清川愣了愣,芍药的香味扑鼻而来,花朵斜斜地缀在他的发间,衬得他原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白皙灵动。心底的欢喜就像被这朵花点燃似的,从心底漫到脖颈再到耳根,泛着跟花朵一样漂亮的粉色。 纪雁行的目光毫不掩饰,声音低沉又认真:“小公子今日真真人比花娇。” 对方的瞳孔里满满当当地装着自己一人,杜清川眸色微动,自己昨日该把那兰草买了的,他抬手轻抓着青年的衣袖,“雁行哥哥,今日不能收别人的兰草。” 纪雁行垂眸低笑,点头保证,“不收。” “早知道我也准备了。”杜清川看着对方什么都没有的腰间,有些懊恼。 “无事,川儿有就好了。”纪雁行没忍住抬手碰了碰花,“否则那翩翩才郎要排成长列了。” “杜清川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又不是香馍馍。” 可他不知道,纪雁行说的是真话。 从杜清川落地的那一刻起,周围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聚了过来。无论是结伴的姑娘,还是路过的公子哥儿,视线都忍不住在这个皎如朗月、眉眼如画的少年身上停留。 眼下漂亮的红痣丝毫没被那花夺去锋芒,给少年的笑容增添了几分不同的韵味,而少年本身自带的柔软气息真的是让人看到就会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想让人叫他再冲着自己笑笑,自己便好似什么都能献给他了。 直到纪雁行将那朵醒目的芍药簪在他耳边,那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动作,才断绝了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但依旧没法阻断那些恋恋不舍的目光。 真是不识趣!纪雁行心想。 杜清川灿笑着抚着耳边的芍药花瓣,问:“我们去哪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软糯。 “宴饮野炊。”纪雁行自然地走在他身侧,挡去外侧那无法挪开的视线,“黎夕他们寻了处好地,正在等我们。” 杜清川眼睛一亮,询问着这是什么。 两人并肩穿过熙攘的人群,往溪边的一排垂柳下走去,少年走动之时,一层暖黄一层清蓝交相拂动,又是吸了一大波人的视线。 春风漫过芳草地,杜清川 抬眸,发现人就在不远处,几人大大咧咧地坐在那草地上,一旁放着竹篮,还有几个食盒已经被拿了出来,几壶饮子倚在竹篮旁,有一瓶被碰倒了,淡淡的果香与酒香飘散开来。 知瑶似乎不知道在跟林黎夕说着什么,于敏信手忙脚乱地扶起那瓶倒了的壶,安然正要拿手帕,一抬头就跟杜清川对上眼,便直接站起来朝他挥手,还跳了两下。 “公子!公子!”安然扯着嗓子。 杜清川眉眼弯弯,牵起衣摆快步小跑了过去,浅黄外衫的衣摆与淡蓝衣料像朵花儿一样交错翻飞,耳畔那朵粉色芍药在阳光下轻轻颤动,衬得他面若春晓,惹得席上几人一时都看住了。 不知为何,纪雁行突然想起之前的之前,那日在账房时的情景账本算完结束后,那被自己撩拨得脸颊绯红的少年小跑出了账房的画面,那时的衣摆翻飞似乎与现在的重叠在了一起,那时少年因不知云敏的院子在哪里,遂站在树下小口喘气,最后又真诚地对着他说不讨厌。 纪雁行抬眸,就看到少年还没有到便停了下来,接着转头看向了自己,脑袋轻轻一歪,似乎在问自己怎么没有跟上去,他心底一颤,快步跟了上去,少年也放慢脚步,跟自己同行。 怎地如此可爱。 于敏信看着两人,连声啧啧后调笑道:“小公子,这芍药可是雁哥赠的呀?” 杜清川轻咬下唇,点了点头。 “呀,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雁哥啊。”于敏信大笑,“以前可是说你不喜欢,也不懂花,说花俗气的,今儿一挑就挑了这么一朵这般扎眼的。” “这样吗?”杜清川有些诧异,又看向安然跟知瑶,“好看吗?” 安然连连点头,知瑶也轻点下头。 纪雁行没搭理于敏信,不紧不慢地从其中一个竹篮里摸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软垫,深蓝色缎面,一看就是出门前特地准备的,放在草地上后,跟杜清川说:“坐这儿。” “怎么还准备了这玩意儿?”于敏信震惊地去看竹篮,“雁哥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林黎夕也有一点惊讶,但很快又被于敏信过于震惊而古怪的语气逗笑了,知瑶也勾起嘴角,安然更是笑得不行,但同时又很满意这个软垫。 杜清川被笑得有些脸热,周围的游人都是三三两两地直接坐在草地上,他还得垫个软垫,倒显得格外娇贵了,但这是纪雁行特地给他带的。 “公子你就坐吧。”安然理直气壮地道,“您今日穿得这么好看,这衣裳要是沾上了草汁跟泥土,多可惜。” 杜清川点点头顺着台阶坐下去,冲着纪雁行笑,纪雁行便直接坐在了他旁边。 安然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把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一碟碟摆出来,又给每人斟上茶水。茶汤色泽清亮,冒着袅袅热气,淡淡的清香混着草地的气味飘散开来。 杜清川不饿就只端着茶慢慢地细啜,耳边于敏信还在说:“你们是不知道,以前,我们也来过一次,那时还带着云敏,当时不知道这个习俗。” “有不少姑娘哥儿想给雁哥赠兰草,有胆大的就一个劲地问他怎么没带芍药。” “你知道雁哥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