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菟丝花要分手后》 1. 教堂中 关于分手这件事,希娅·洛芙已经考虑了有一段时间了。 自从上次争吵过后,直到现在坐在百花教堂里,这个想法也没停止。 每月十五日是大公国的布教日,下到平民上到贵族,都会前来参加。 不过要是知道今日是这个愣头青代替体弱多病的大主教前来布道,希娅宁可装病也不来。 她本人也不是多么虔诚的教徒,只不过是随大流的信仰罢了。 如果不是担心被当成女巫烧死,她都想把自己是穿越过来,根本不信教这件事说出来。 希娅坐在第一排正中心位置,她旁边空着一张椅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要论大公国内谁最不信教、最不虔诚,希娅都觉得自己只能排第二。至少她还装模作样来参加布教日了,不是吗? 在专供贵族的百花教堂内,布教台上的这位实习主教痛恨一切不道德的行为,盗窃、撒谎、贪财、邪淫、下犯上、婚前不检点导致的失贞...... 如此虔诚的信徒,难怪被选入下一任大主教的候选人之一。 他正在台上口若悬河地痛斥大公国内出现的不道德现象。 “无论男女,理当遵守教义规范,在圣坛前、在圣母面前于教堂内缔结终身神圣契约。所有发生在婚姻之外的感情皆不道德,在结束一切不正当关系之前,教会绝不会为伤风败俗之人提供赦罪!” 实习主教早忘了主教对他的敦敦嘱咐,他如此正直、如此虔诚、如此纯洁,现在恨不得把希娅的名字直接说出来。 话音刚落,教堂内一片寂静,这也使得希娅的贴身侍女姬玛倒抽气声极为清晰。 作为大公的唯一情妇,希娅在这位虔诚的实习主教眼里,自然变成了大公国最出名的伤风败俗之人,自然是她引诱的大公连布教日都不参加,不愿意在神的面前袒露自己的罪孽。 希娅身边的贵族们神情各异,有轻慢奚落、有惊讶诧异、有冷漠严肃,贵妇们用丝绸扇面轻轻遮住下半张脸,极力掩饰面部表情。 不过极为一致的是,她们望向实习主教的目光都变成了钦佩,像是赞赏他无畏的勇气,为了信仰居然敢得罪这位宠儿。 而坐在一旁脸色和头发一样苍白的大主教几乎快昏厥过去,撑着拐杖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希娅抬起头,实习主教背后的的巨大玫瑰花窗折射出的光芒让她有些炫目,短暂失神了几秒。 她姣好的面容从头纱中展露,美好的令神也寂静一瞬,更不用说神的代言人了。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实习主教,在被扑面而来的美貌击中时,愣怔无言。 她的胸前垂着一枚蔷薇绿宝石花,几乎有一岁小孩拳头大小。滚圆的野生黑珍珠做的珠串在它面前都沦为陪衬。 这是大公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曾经是皇室的私藏,现在挂到了大公情妇漂亮纤长的脖颈上,变成了她的私人财产之一。 她的黑发用钻石长链共同编织,火彩灼灼。 但即便是这样的珠宝,在希娅翡翠眸色的光华下也要略逊一筹。 希娅看到了大主教吓得惨白的脸,她勾唇笑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身后的贵族们,不管是有着赫赫军功的公爵,还是位高权重的财政大臣此刻都缄默不言,不过是忌惮于大公的威望。 众人羡慕她,却也暗地里嫉恨她。 她只是想到了,如果分手,比这更直白、更残酷的奚落将会是她的日常。 她想,她应该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只是现在,她犯不着受这种气。 希娅站起身来,剪裁合身的多层缎面裙像优雅的月光一般轻柔垂下,腰间轻轻掐着一枚环扣,用黄金雕刻、用宝石点缀的家徽,雄狮肃穆,权杖交叉,荆棘缠绕其上。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起身而移动。 “若是大公不喜爱女性的陪伴,我想教会早就有人更主动了。”希娅淡淡看了一眼开始剧烈咳嗽的大主教。 希娅原本想的比这粗俗多了,她其实想说要是你们教会能卖沟子哪里轮得到我。 只是这话太糙了,她没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 希娅才不在乎赦不赦罪,她又不信教。 绸扇掩面的贵妇们发出轻笑,她们不敢当面嘲笑希娅;但是面对教会,她们没那么多忌惮。 教会早就失去了百年之前的辉煌,现在的教会失去了土地,经济完全依靠民众捐献和大公国税收拨款,早已演变成历代大公统治的工具。 希娅转身就走,身后一众贵族纷纷起身。 但当她目光触及到站在礼堂门口的那人时,脚步一顿,停在了过道中。 礼堂大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也许是在实习主教慷慨陈词的时候,大家被他惊呆了,因此没人注意到。 数位白金长袍的骑士一字排开,腰间佩剑,站立那人两侧。 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有着灿烂如朝阳的金发,五官深邃精致,身形高大挺拔,矫健匀称。 刺绣外套,洁白衬衣,单侧斗篷上层层叠叠垂挂着碎钻石链,黑色缎面和金色镶边衬得华贵威仪。 他左手轻轻按着手杖,整块碧玉雕刻的狮头似在怒吼,荆棘从杖尾一直攀爬到狮头,紧紧环绕;执杖的手骨节分明,白到可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他只是用手掌支撑着狮头,手指自然垂下,带着一枚印着族徽的戒指;食指和中指仿佛是感到无聊般,一下、一下敲击碧玉。 他微微歪着头,面上没有笑意,看向希娅的眸光中沉静澄澈,让人无法窥见他的任何情绪。 希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笃笃”,手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响起,他动了,穿过纷纷鞠躬的人群,穿过此起彼伏的“日安,大公殿下”,朝着希娅走来。 直到他在希娅面前站定,目光只在希娅身上落了一瞬便收回,冷漠而威严:“洛芙小姐,回到你的座位上。” 这是二人争吵后的 说的第一句话,命令她回到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 希娅垂下眼,目光只能看到他领结上冰冷的蓝宝石。 她没动。 面前的男人静静等了几秒,希娅似乎听到他在自己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旋即下一秒,塞西尔换了一只手拿手杖,略显冰凉的手轻轻牵过希娅,略一用力,便在众目睽睽下,把想钉在原地的希娅带回了第一排的位置。 他落座于她的身旁的空位,睇了一眼实习主教,慢条斯理开了口,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冷漠傲慢,“百花教堂有了新面孔,挺好的。克利城正好缺一个主教,安排过去吧。愿您能在雪原坚持对神的虔诚。” 克利城,大公国最北边的雪原之城。路途艰险,终年被积雪覆盖,环境险恶,民风彪悍。只信奉武力,对神嗤之以鼻。 塞西尔停顿一瞬,“即刻出发。” 年轻的实习主教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却保持了自己的倔强风骨,没有慌乱没有哀求,任由骑士们将自己带走。 “由您来为我们布教吧,施罗德主教。” 塞西尔语气平淡,并不容拒绝,像是看不见大主教摇摇欲坠的身体。 病弱的大主教撑着拐杖摇摇摆摆的起身,伴随着重重的咳嗽,“我的荣幸,大公殿下。” 即便是大主教,在大公面前,也保不住他最得意的学生。施罗德主教甚至连挣扎辩论的意图都没有。 希娅注视着大主教走一步喘一口气地上了布教台。 “洛芙小姐,布教结束之后,请容许我聆听您的祷告。我想,神会非常乐意赦罪于您的。” 希娅看着可怜的施罗德主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点了点头。 塞西尔勾出一抹笑,笑意冰冷,不达眼底,像是很满意主教的识趣,“年轻人到底不及您。施罗德主教还得好好培养接班人才是。” 施罗德主教刚想张口,却被塞西尔直接打断,他不需要主教的辩解,也不想听主教的陈词,“请开始吧。” 希娅和塞西尔身后的贵族们安静如鹌鹑。 没有人敢在大公说话的时候擅自发言,正如没有人敢当面给过希娅难堪一样。 招惹希娅的后果便是如同两位主教一般,一个流放,一个撑着病体被迫在台上进行漫长的布教,哪怕咳嗽得几乎吐血。 希娅偏过头,看着塞西尔精致冷酷的侧颜,他毫无怜悯。 只有希娅心里清楚,塞西尔并不是在维护她,他是在维护他的尊严。 骄傲的大公绝不容许别人指责他的行为伤风败俗、他的道德亦有瑕疵。 哪怕是神的代言人也不行。主教也得在他面前低头。 也许是注意到了希娅的侧目,塞西尔转过头来,不偏不倚地和她对视。 希娅感觉到塞西尔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脖颈上,露出的皮肤上轻轻转了一圈,在单侧斗篷的遮掩下,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希娅的掌心。 在巨大圣母像下,在主教布教声下,他肆无忌惮。 2. 宠和爱 祷告室内,希娅跪坐在紫色天鹅绒软垫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墙上的鎏金圣母像。 她在这已经憋了十分钟了,但是她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值得忏悔的罪孽。 至于可怜的施罗德主教,在体力不支短暂“昏倒”后,很快又被大公的骑士们用盐嗅瓶“唤醒”了。 塞西尔大公仁慈而又善解人意地说道:“施罗德主教,我和洛芙小姐会在祷告室里等着您。不过最好别让我们久等。” 在施罗德主教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中,大公彬彬有礼地亲自为希娅推开了祷告室的大门。 希娅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塞西尔停在了她的身侧,二人之间隔着那支冰冷的手杖,希娅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葡萄柚香,尖锐清新却也苦涩。 希娅很喜欢葡萄柚的气味。 荆棘城堡里专门为她建造了暖房,用来培育热带气候的花卉瓜果。 无论春夏秋冬,她的寝宫里总是摆放着一盘葡萄柚,散发着自然的果香。 但希娅知道塞西尔并不喜欢甜味,他不爱甜点,也不喝半干型以上的所有酒。他不喜欢一切有损他威严、让他显得柔软的一切。 希娅也知道,他喜欢看着自己饮下甜酒,喜欢看她微醺的模样,喜欢吻去她嘴角的一点甜酒渍。 在知道她喜欢葡萄柚香气后,塞西尔曾命调香师研究了数月,终于研发出和成熟的葡萄柚气味别无二致的香水。 只是希娅从没见他用过。 这股熟悉的气味传来时,希娅愣了一瞬。 “......今日一时兴起,想试试看你平日里喜欢的香水。挺出乎我的意料,倒也不怎么甜,不是不能接受。” 塞西尔也看着圣母像,这话自然是说给希娅听的。 葡萄柚本就不是以甜味著称的水果,藏在甜味下的,是那丝永远弥漫着的苦涩,锐利清明。 只是塞西尔之前懒得深入了解而已。 吵完架之后他倒是愿意试试了。 希娅也懒得想他到底要说什么,她直愣愣盯着圣母像,一言不发。 塞西尔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应,深吸一口气。 “你想不出来你等下该和主教忏悔什么,对么?”塞西尔声音变冷,居高临下,“不如忏悔下你顶撞、冒犯你的主人的罪过吧。洛芙小姐,你好像忘了你的本分。”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将希娅从头浇到尾,浑身泛出彻骨的寒意。 他是大公,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若是将争吵视为二人间的斗嘴玩闹,那便是情趣;他若是视作所有物对自己尊严的冒犯,希娅也只能认命,她并没有反抗的权利,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毕竟从一开始,希娅就是被父亲卖过来抵家族欠税的。她还得感谢大公收下了她,放过了本该全被流放到海外的洛芙家族。 只是······ 希娅有些微微发抖起来,她按着缎面裙上的褶皱,手心渗出的汗濡湿了小小的一角。 “······我没错。”希娅终于说出了二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倔强不甘。 希娅感觉到塞西尔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头顶,还没有补染的发根已经长出了原本发色的头发。 几个呼吸过后,她听见塞西尔极轻的笑了一声,不是蔑视也不是嘲笑,就像是看到了宠物闹脾气的主人,颇为宽和。 祷告室内的内门打开,施罗德大主教在两名修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短短一个钟头,他好像又老了快十岁,为数不多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布满皱纹的脑门上。 当他看见大公也在祷告室内时,面上的表情显得更命苦了。 好在塞西尔现在已经无意再为难他了。 塞西尔弯下腰,凑近希娅耳边,那股葡萄柚的气味更浓厚了,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洛芙小姐,如您所说,我的确更喜爱女性的陪伴。今晚我将拜访您的寝宫,还请提前做好准备。” 希娅恨不得像施罗德主教一样昏过去,他竟然在人前堂而皇之地说出他今晚要来睡她这种话,像是故意报复希娅刚才的行为。 即便是真不信教的希娅,也做不出在教堂里、在圣母像下、在主教修女们面前说出这种明晃晃的求欢。 但塞西尔并不在意。 希娅也不会指出。 倘若说出来,塞西尔也会挂着礼貌又傲慢的笑,刻薄地回答:“整座百花教堂都是温特米尔家族出资建造,圣母像用的金子也是来自我的捐赠。即便我真有冒犯,我想圣母也会非常乐意原谅我的。” 如此亵渎不恭,大主教也只能惨白着脸,目送塞西尔堂而皇之的离去——他才不会对着大主教祷告,也不会祈求任何人的赦罪。 “圣母在上,请原谅我想恶毒诅咒一个人的念头。我希望他未来能尝到心灵上被烈焰灼烧的痛苦。” 希娅现在能说出自己的罪孽了。只是不好说这是告罪还是祈愿。 * 荆棘城堡是大公国的权力核心,是温特米尔大公家族世代居住的宫廷;建造之初外围是成片的荆棘林,因此而得名。 主城阿尔忒弥斯以城堡为原点,不断向外扩散和辐射影响力。 希娅住在荆棘城堡最南边的六角角楼里,可以俯瞰赫尼山谷、阳光下的城堡和整座阿尔忒弥斯城。 角楼用红砂岩建成,风吹日晒后逐渐褪色,变成了漂亮的磨砂粉色。 在阳光晴好的日子里,阿尔忒米斯的居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这栋活泼灵动的建筑依偎在庄严的荆棘城堡身旁。 角楼虽是城堡建筑群的一部分,但独立于主宫,日常只能通过长廊或者连接的草坪前往。 这里曾是塞西尔大公的居所,他在这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据传闻称,大公少年时非常喜爱角楼的光照和风光,一天总要花上两三个小时在书房窗前读书。 亲政后他搬到了城堡的中心——月桂宫中,但不允许任何人住进角楼里。 大公不能容忍任何人染指他的私有领地。 于是角楼被上锁封存,只有女仆们可以进去打扫。 直到希娅到来。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安置她。就连一向机敏而又长袖善舞的内政大臣都犯了难。 他干脆冒着被痛骂的风险,把问题抛给了大公,让他决定希娅的住处。 内政 大臣回忆起那天时,想起了大公甚至没有斟酌也没有犹豫,他说:“让洛芙小姐住到角楼里吧。” 尘封了将近十年的角楼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宫廷所有人都知道大公非常喜爱洛芙小姐。 如今的角楼里已经不存在多少大公少年时的生活痕迹。 他的领地完全被希娅带来的气息侵蚀,就像是汲取到养分的菟丝花一般茁壮生长,覆盖角楼的每一个角落。 那间采光最好、用来存放藏书的书房也被希娅改成了她的工作室。藏书上挂满了精致的布料和线头,书桌上摆满了设计图。 塞西尔大公对此保持了沉默。 但是他已经一月没有踏足过角楼。 那晚希娅和塞西尔的争吵甚至惊动了湖面上熟睡的天鹅。 最终大公连晚膳都没吃,便怒气冲冲离开了。他的愤怒是罕见的明显。 但希娅的待遇没有丝毫变化,当南方进贡异国的名贵刺绣布料时,内政大臣在得到大公的允许后,殷勤地为角楼亲自送来。 虽然希娅对此不甚在意,但她的女官奥黛特·莱拉夫人深谙宫廷游戏规则和男人本性,她显得忧心忡忡极了,连伺候希娅沐浴时都想着心事。 奥黛特·莱拉夫人是位伯爵寡妇,带着独生女儿。 丈夫死后她获得了身份上和经济上的绝对自由。当内政大臣为希娅寻找管理她侍女团队的女官时,奥黛特敏锐地嗅到了机遇,为自己争取到了进入宫廷核心的机会。 事实证明,她的投资眼光着实不错。 “夏日到了,大公殿下那边也要做一批新衣。您可以先把手头的设计图放一放,哪怕给殿下做一件呢?送过去,再请殿下来用个晚膳。我想,殿下一定不会拒绝。” 奥黛特听说了今日教堂上发生的事,觉得这是个破冰的好时机,作为女主人最得力忠心的女官,她自觉应该立刻为希娅出谋划策。 她手上动作不停,从侍女手中接过羊脂皂,用纱布球打出泡沫后,细心的为希娅抹上。 浴室约莫百平米,壁画繁复精美,天花板上更是美轮美奂,落地窗拉上了蕾丝窗帘,朦胧可见窗外的暮色。浅粉色的巨大圆形浴池凝着金粉,侍女们正往贝壳状的引水口中倒入热水。 热气蒸腾,希娅趴在浴池边,半阖着眼,裸/.露在外的肌肤光滑洁白,如上好的牛乳;黑发散在池水中,热水更容易脱色,洁白的池水上隐隐浮着一点黑,像小蛇一般弯弯曲曲引向水中的美好风光。 贴身侍女姬玛捧来冰镇的柠檬汁,跪坐在浴池旁。 希娅懒得自己接,就着姬玛的手喝了大半杯,柠檬的酸甜在口中蔓延开来,冰凉醒神。 她这才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对面那张能让三四个人在上面翻滚的沙发。 塞西尔喜欢坐在上面欣赏她沐浴。 希娅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奥黛特的手越过了小巧似乳鸽的山峰、在希娅的肚脐处轻轻打着旋。 希娅突然开口,带着淡淡的疲倦感:“奥黛特,我想和大公殿下分手了。” 奥黛特、姬玛和身边那群忙碌的侍女们都愣在了原地。 3. 浴池里 奥黛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作为敏锐且得力的女官,奥黛特立刻站起身来,“小姐们,请出去,记得闭上嘴。” 等到浴室中只剩下奥黛特、姬玛和希娅三人时,奥黛特立刻跪坐了下来,“我的好小姐哎,你在说什么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要是传出去······不只是旁人要生出别的心思。更怕的是大公殿下知道了,和你又得多出些口舌矛盾,心里还留了刺。” 都要分手了还在乎什么口舌矛盾? 只不过奥黛特并不认为希娅说的是真心话,还以为她在赌气罢了。 没有人相信希娅真的舍得离开这一切。 毕竟大公殿下喜爱她到连洛芙家族欠下的巨额税收都一笔勾销了。 他给首席女官奥黛特开出的年金都高达二十万一年,甚至不用希娅自己负担角楼的一应人员开支,全部都从他的私账上拨款。 “······”希娅避开了奥黛特的手,“奥黛特,你说我的未来在哪里呢?” “殿下早晚会娶妻生子,我现在可以住在荆棘宫、住在角楼,以后呢?我名下也没有任何土地、庄园甚至一栋乡下小屋。 “他不允许我有别的容身的地方,只想把我当收藏品一样安置在角楼里。 “就连我想去辛特拉开一家服装分店,只不过是离开一周,他都不允许,甚至为此和我大吵一架。” 这些话说出来都有些难堪。 大公国内所有土地、庄园的买卖都要经过大公批准,尤其是那些曾经带着头衔的土地。购买普通房产需要市民身份,但希娅也不属于市民。 希娅曾经在情好时提出过,希望塞西尔送她一块土地,一栋庄园,不用太大,小小的足够她居住就可以了。 希娅至今都记得塞西尔当时的回答:“你为什么需要庄园?角楼不够你住的吗,洛芙小姐?难道我以后找你,还需要驾车出宫、登门拜访?” 他傲慢又毒舌,“我容忍你在宫外开服装店,就已经够仁慈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而提起服装店,希娅胸口又是一阵气闷。 还没等奥黛特说话、也没等希娅好好回忆这桩事,浴室外传来小侍女们带着些急促的敲门声,门外还隐约有慌乱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大公殿下到了。” 希娅这里没什么规矩,她不需要侍女们对她毕恭毕敬,侍女们远没有荆棘城堡里那样训练有素。 贵族出身的侍女们也不需要做打扫一类的重活累活,她们只需要陪伴在希娅身边,为她打理衣服首饰,接触来客。 也因此,很多贵妇们虽然背地里看不起希娅,但是都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角楼里做侍女。既能靠近大公,又能接触到旁的亲信重臣。 希娅“哗”的一声从水中站起,扯过一旁扶手椅上的浴袍,动作快到奥黛特手上还满是没擦干净的泡沫。 希娅不是为了衣着得体地接见他,她是完全不想在浴室里见他。一想到浴室会发生什么,她就头皮发麻。 浴室门被径直推开,侍女们躲到了一旁。 塞西尔一向是这样。 虽然角楼归属希娅居住,但依旧是他的私人领地,他从不顾及希娅正在做什么、方不方便见他、愿不愿意见他。 他从不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甚至也懒得伪装出些许风度来。 他霸道专制,不容任何人忤逆。 “别进来!” “都出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塞西尔当然不会听希娅的,他只是挑了挑眉,把手杖扔到了沙发上,随即单手解开斗篷。 希娅还没来得及穿上浴袍,只能用浴袍捂着胸口,重新沉回水中。 奥黛特打出的泡沫还未消散,但是岌岌可危。 侍女们听从大公的命令,像小鸟一般一个个扑腾着翅膀、加快了脚步退出寝宫。 奥黛特和姬玛最后离开,望了一眼被逼回池水中的希娅,又彼此不安的对视了一眼。 浴室门被合上,偌大空间里只剩下二人。 塞西尔一边解着外套,一边朝希娅走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浴池中的她,蓝眸像是流淌的海洋弧光。 他弯下腰来,像是要确认温度一般,轻轻触碰浴池里的水,当他的指尖没入池水的一刹那,希娅猛得转身想朝对面走去。 结实有力的手臂比她更快一步,直直抓住了她捂住胸口的手,这下希娅连浴袍都没能保住。 水声哗哗,希娅被他提着手臂站了起来,温润的池水淌过白莹丰满的身躯,水珠滴滴答答落了满池。 希娅并不纤瘦,恰恰相反,她是古典油画最爱临摹的那种美人,珠圆玉润、舒展丰腴,就像成熟的蜜桃一般。 塞西尔只要一用力,就能看见指缝中溢出来的一点点软肉。 希娅看见了塞西尔眼中的满意和得意。 她无疑是让他满意的。 年纪轻轻便执掌大权,所有人都畏惧他的权势,他占据了最好的一切,包括最漂亮的女人。就像手杖上的翡翠一样,他拥有身份带来的顶级装饰品。 尽管这个女人性格极不乖顺,又时常做出些不合身份的事惹怒他,但他还是满意的。 这抹眼色刺痛了希娅,她撇过头去,不愿意和塞西尔对视。 他没有计较希娅的排斥,抓着胳膊的手滑到了腰上,把人抱出了浴池,几个跨步便把湿漉漉的她放到了沙发上,和他的手杖躺在了一起。 白得亮眼,绿得深沉。一时间分不清哪种美玉更夺目。 希娅不愿意被这样观赏,她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堪,只是刚撑起身体,塞西尔的声音便从头顶丢了下来,“不许动。” 他冰冷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了沙发背上,希娅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抵着狮头,她动弹不得。 “······殿下,我不喜欢在这里。”希娅挣扎了几下。 她并不是不能接受和塞西尔的欢好,她只是不愿意在这种被观赏的环境下。 “我知道。”希娅看着塞西尔解开衬衫的纽扣,一粒一粒,像是对她的凌迟。 他知道,但是他不在意。“可你应该服从我,不是吗?” 塞西尔抓起她温热的脚,贴上他的腰窝,“希娅,踩好了。” 这是自从两人吵架以来,希娅第一次听见他呼喊她的名字,不是带着讽刺的洛芙小姐,也不是充斥着疏离的您。 三年来他们有过许多次肌肤相亲,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熟悉。 塞西尔年轻又精力充沛,白日没能消耗完的精力都会花在她身上,他很懂得如何让她情动,又如何让她不上不下。 希娅也不是最初的懵懂青涩,她也会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选择享受。 一场情事酣畅淋漓,一直从傍晚持续到了星幕高垂。 沙发前拉起了屏风,侍女们正忙着给浴池里重新装满热水,随后离去。 塞西尔又把希娅塞回了浴池里,没有喊姬玛或者奥黛特进来服侍,反倒是他自己一点点擦去那些痕迹和汗渍。 希娅体力不如他,此刻依旧是趴在浴池边,一动也不想动。 她注视着那支不知什么时候滚落在地的手杖。 * 胡闹到深夜后,塞西尔精力依旧很好,他强硬地揽着希娅的腰,把她带到小餐厅用餐。 希娅看了一眼奥黛特,后者心领神会地退下。 拨给角楼小厨房的厨师来自世代服务大公家族的一员,忠诚勤恳。从侍女口中得到等待的消息后,她一直守在厨房里等到深夜,为主人捧上了煎鹅肝、烤圃鹀、番茄盅、白葡萄酒和云朵般松软的巧克力舒芙蕾。 后厨的锅上还烤着牛排,希娅偏爱T骨,可以像完成任务一般分区域吃完;塞西尔则喜欢眼肉,肉汁饱满,油花浓郁。大厨很清楚二人的喜好。 “今天上午刚送来了一批软干酪,是用安可牧场上小母牛的牛初乳做的,统共也只能做出这二十块,全送来角楼了。这批混合了坚果、番茄和罗勒,气味浓郁,用来炖鸡最美味。殿下和小姐可要尝尝?现在做只要半小时就能好。” 大厨手上还端着一块盘子,向两位主人展示这块干酪。 希娅吃不下这许多,“明天中午再做吧,沃雅夫人。” 沃雅夫人闻言便躬身退下。 塞西尔切开鹅肝,“明天中午我没空来角楼陪你用午餐。” 希娅现在也没那份心情搭理他,“哦,我会把干酪都吃光的。” 她挖出番茄盅里炖得软烂的肉馅,混合着渗出的番茄汁水,清新鲜嫩。 姬玛和大公的贴 身侍从米戈涅并排站在不远处,闻言都有些无奈地对视一眼。 塞西尔绷了下唇角,面上一闪而过不悦。 他把面前切好的鹅肝放到希娅面前,“都给你吃吧,补补你心肝。” 希娅被气笑了,“我白天应付本该你出面的布教,晚上还要应付你。我的心肝怎么了?” 大公不愿意在宗教上浪费时间,但是总得有人和宗教保持表面上的和平,于是作为他的唯一的情妇,希娅承担了这个生态位。 塞西尔被这句话逗得微微一笑,他心情仿佛又恢复了些许,于是他接过烤圃鹀,慢条斯理一切两半。 希娅注视着他吃这道美食。 圃鹀的饲养远比鹅肝更残忍,残忍到以至于贵族们想用这道美食时都要用白布遮头,不愿在神的目光下露出这副丑陋贪婪的嘴脸。 但塞西尔不在乎。 在他的宫廷晚宴上,要么别吃,要么坦坦荡荡的吃。 比起贪婪,他更厌恶掩耳盗铃。 一如此刻。 用白兰地浸过的圃鹀醇香浓厚,肥油嫩肉脆骨一并交织在口腔中。 塞西尔胃口很好,沃雅夫人又送上了两只。 希娅并不觉得有多好吃,单论肥美程度,养胖了的鹌鹑也是一样的美味。 只是圃鹀数量稀少且难捕捉。普通平民根本无法获得。 比起口腹之欲,更多是贵族们阶级的高高在上。 沃雅夫人最后送上了牛排,便功成身退。 希娅专心致志切着牛排,注意到对面男人向自己投来了好几次注视的目光,但她头都懒得抬。 冰镇过的白葡萄酒口感更清晰,今日明显是希娅喜欢的半甜型,入口瞬间便泛起丝丝甜意。 她看见对面的塞西尔只是抿了几口,像是在尝试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 米戈涅贴心地送来了另一瓶灰皮诺。 * 夜色深深,希娅终于能睡下。 奥黛特如往常一般为她送上一杯热牛奶,牛奶里像是加了巧克力,泛着点点棕色。 塞西尔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他倚在软枕上,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已经看到了一半。 姬玛在给希娅白皙的小腿抹上润肤乳,奥黛特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一头茂密的长发。 “有些掉色,这周还补染吗?”奥黛特轻声问,“要不然先养一段时间吧。您这段时间也做了许多软帽,我再给您做做发型,戴上就不明显了。” 希娅望向镜中,越过不是很明显的头顶,她看见了等在床上的塞西尔。 他占着床的一边,朝向希娅的梳妆台,衣襟微敞,隐约可见肌肉线条。 现在专注看书的样子,还真让人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好人。 塞西尔突然抬眼,直直撞上了镜中希娅的眼神,希娅猛得移开,然后又觉得不对,搞得好像她做了亏心事一样。 寝宫门被敲响,米戈涅在门外说:“殿下,您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塞西尔对着姬玛说:“拿进来,送给洛芙小姐。” 姬玛乖乖听从。 姬玛递到希娅手上的,是一封类似请柬的烫金文书。 希娅展开,。 “下周我要去辛特拉视察,总督夫人邀请你参加晚宴,这是她送来的请柬。你便和我一起去吧。”塞西尔语气淡然。 希娅沉默地看了一会墨水还没干的请柬,“总督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她会知道的。” 奥黛特给希娅带上睡帽,忍不住微笑,“那到了辛特拉,洛芙小姐可以自由行动一会吗?比如,去给一家服装店办个开业?” 希娅不便说出口的话,奥黛特自觉应该替她说出来。 “······” 不说话便是默认。 塞西尔翻身下床,挥挥手。 奥黛特拿走了女主人手里的请柬,和姬玛一起行礼后退下。 他来到希娅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落下一吻,望着镜子里希娅美艳到极致的脸,虽然这张小脸上还是冷若冰霜,但比起之前还是松快了不少。 “明天愿意到月桂宫找我用午膳了吗,洛芙小姐?” 希娅心里那点想要分手的念头突然就明明灭灭了起来。 4. 好差事 辛特拉是大公国内第二等富裕的城市,居民追求时尚。 所以希娅把分店地点定在了这里。 希娅穿越过来前是艺术特招生,后来学的也是服装设计。 她不仅会画设计图,还能亲自量体裁衣。 在荆棘城堡漫长又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希娅捡起了之前的专业。 一开始只是给零星几个交好的贵妇们做; 后来希娅发现,阿尔忒弥斯的普通居民也追求贵族风尚,往往贵族之间流行的穿着打扮,在城市居民中会降品质逐渐流行起来。 而且凭借繁荣的航路和主城地位,布料种类繁多,既有一米上万的手工蕾丝,也有一匹十几的便宜料子。 希娅敏锐嗅到了商机。 奥黛特夫人买下了一间商铺,开办了服装店,日常运营由她打理,店里也请了几位熟练的女工,但服装设计和部分剪裁还是需要希娅亲自操刀。 只是这种行为冒犯到了塞西尔大公。 贵族本该是不事生产的,他们从不从事具体劳动。 他们的人生应该用在绘画、美术、音乐、语言、文学、贸易、管理、政治这些带来精神愉悦和阶级划分的缥缈却高贵的事物上。 贵族们可以凭借土地和世代传承的爵位衣食无忧、高高在上; 靠劳作交换报酬的那是平民。 这也是贵族们背地里鄙夷希娅的原因之一。 大公国乃至整个帝国,除了皇室,没有人比温特米尔大公的身份更尊贵、地位更崇高。 作为他的情妇,希娅代表了他的尊严。除了他之外,希娅不该给任何人定制服装。 给贵妇们裁衣都难以容忍,而给平民制衣?哪怕希娅只是做均码成衣,这依然是对他的侮辱。 塞西尔差点关停了这家服装店,最终还是在希娅的哭闹冷战中停了手。 只要希娅不亲自去服装店,他就当看不见。 然后又为了开分店一事起了争执,冷战了月余。 不管别人如何冷眼,希娅依旧认真经营这家服装店,有自己的收入和别人给的钱,到底还是不一样。 希娅绘制新衣的设计图直到深夜,手边摆着不同颜色,如同湖水一般丝滑的绸缎。 除了常规服装外,夏日快到了,她准备带上新品为新店助阵。 塞西尔在寝宫里等她等到不耐烦,已经在寝宫和书房之间来回走了两次。最后直接坐到了书房的小客厅里,面色不虞。 但希娅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奥黛特理了理散乱的草稿,觑了眼脸色难看的大公。 “莱拉夫人,倒杯咖啡。”塞西尔微微拔高了声音,对奥黛特说道。 他没有喊守在一旁的米戈涅和姬玛,他非要喊奥黛特。 “殿下,夜深了······” 塞西尔抬眼,眼神沉沉,不用他开口,奥黛特自动闭了嘴,立刻下去安排。 “嗤。”动静这么大,希娅想不注意都难,她哂笑一声。“大公殿下这个点还有精力对我的女官耍威风,喝了咖啡怕不是要去把所有大臣喊起来开个议会?” 她的腔调柔软,带着一点出自南方海城的黏黏口音,像是情人的呓语。 要是忽略掉言辞里的攻击性,塞西尔其实挺喜欢听她说话的。 “你也知道夜深了。”塞西尔朝她那偏了偏身子,手撑着下巴,“你难道还应该在书房里吗?” 希娅不喜欢他这种质问的口吻,仿佛她真的做了错事一般。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 希娅又想起了那天塞西尔在教堂里说的话,他说他是主人,希娅的顶撞和冒犯都是需要忏悔的罪过。 希娅突然感觉到有些窒息,像是无形中被绳索勒住了。 一盘葡萄柚摆在高脚椅上,经过一天的时间,它变得干瘪。 希娅落下了最后一笔,暂时歇了今晚就剪裁出来的想法,瞥了一眼葡萄柚,吩咐姬玛:“你们端下去吃了吧,或者榨汁,别浪费。” 塞西尔终于满意地站起身,跟着她出门,略过了门口端着咖啡的奥黛特。 “莱拉夫人,麻烦端到寝宫来吧。大公殿下这么想喝,怎么能不满足。”希娅示意奥黛特跟上,眼睛却盯着塞西尔,展颜一笑。“您说是吧。” 塞西尔听出了她的揶揄和不满,幽幽地说道:“明天是星期日。” 星期日是礼拜日,上到贵族下到平民,这一天都会休息。 塞西尔不必处理公务,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他可以一天都不起床。 喝完睡不着也无所谓,他的精力总能消耗掉。 至于是谁倒霉,那就不好说了。 希娅脚步一顿,面上顿时浮起薄怒的红晕。 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塞西尔,加快脚步迅速拉开和他的距离。 塞西尔在她身后低低笑出了声。 * 辛特拉的现任总督出自维波伯爵家族,大公国的名门之一,五年前受大公任命来到辛特拉。 大公要来视察的消息是在一周前一个深夜匆匆送到总督办公桌上的。 总督和夫人都觉得很奇怪,前不久总督才回阿尔忒弥斯参加过议会,汇报过辛特拉的税收情况。 难道是哪里做的不对引起了大公的不满吗? 而让大公不满的下场,从来都不是撤职这么简单。 这个想法让两人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紧跟着老伯爵送来了一封信:希娅·洛芙小姐和大公重归于好,她将陪同这次视察。大公在辛特拉有行宫,不会住在总督府,但是希娅·洛芙小姐喜欢盛大华丽的宴会,二人务必提前预备。 这时两人才终于明白,这不是严肃的视察,而是大公为了哄心爱的情妇开心的一次小小出游。只是大公骄傲,自然不会直接说出口,便包装了一个由头。 总督和夫人有四个女儿,前三个都已经结婚,都是高嫁,伯爵家族的嫁妆可以填平阶级的鸿沟。 最小的女儿正在物色合适的对象,猜出大公的真实意图后,他撇了撇嘴,心情已经从最开始的忐忑变成了嫉妒、不屑和隐隐雀跃。 “出身这么低微,不过是个子爵家的小姐,听说没攀上大公之前,家族空有个爵位,连土地都没有。竟然也能······”他望向花园里正和姐姐们玩着捉迷藏的小女儿,“她凭什么。” 夫人拧了拧眉,多年夫妻,她很了解丈夫在想什么。 “大公是不可能选我们这些家族的姑娘结婚的。”她想劝一劝丈夫。 温特米尔大公家族是皇室的分支,流淌着皇室的尊贵血脉。 < p>家族的新娘们几乎都出自同等大公家族或者公爵家,往前数两代,甚至迎娶过皇室公主,强化了血脉的合法正统。 “谁说要结婚了,”总督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疯了。能给大公当情妇就已经足够光荣了。” 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在总督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闭了嘴。 * “情妇又不是妻子,谁说只能有一个的。维波总督和我家是亲戚,我老早就听说了,他把情妇们都安排在夫人身边当侍女,方便他随时找人。” “夫人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夫人出身低,根本都说不上话。而且她一直没生出儿子,总督很不满意。虽说女儿也能继承爵位,但是总督总觉得自己能生出儿子,把前几个女儿都嫁出去了。结果到现在也没生出来。夫人要是不睁只眼闭只眼,只怕总督会去找主教宣布婚姻无效了。” 巴洛克风格的马车流金溢彩,内里铺满了红色天鹅绒,各种精致繁复的雕刻绘画随处可见。 希娅闭眼听着对面的小侍女们分享着目的地的八卦。 小侍女们年岁尚小,说出来的话也都是耳濡目染的结果,并不知道这里面含着多少对女人的恶意和对情感的无视,也许只有等长大后,才会明白这里面的悲哀。 “小姐们,去别的马车上玩吧。”奥黛特温柔地说道,“这里不需要你们服侍了。” 希娅的马车停下,后边的队伍也随之慢下来。 塞西尔和他的亲卫们骑马在前,几位胖乎乎的大臣随侍在他身旁,注意到马车停下时,塞西尔回头望了一眼。 小侍女们叽叽喳喳下车、扑扑腾腾又上了后面等着的马车,车队再次启动,塞西尔的马身也落到了车窗旁。 鳄鱼皮制的马鞭挑开窗帘,塞西尔垂下眸,神色不清地看着希娅。 希娅从不穿束腰,她偏爱宽大垂坠的裙子,连蕾丝袖子都要留出余量来,她不喜欢束缚的感觉。 今日也是如此,蕾丝和绸缎层层叠叠出浅粉色的晕染,硕大的浅粉色珍珠妆点着她的脖颈、手腕、耳坠,珠光和眼眸光华交相辉映。 华贵的马车、车帘下遮住一半的美人面、隐约可见的珠宝光辉,就像是权力最好的附属品。 希娅微微仰起头回望他,塞西尔遮挡了车窗透来的光,从她的角度根本看不清塞西尔的神色,只能看见他骑装和披风上暗金色的族徽花纹。 “是她们服侍的不好吗?遣送回去再换一批来。”塞西尔问道。 希娅叹口气:“车里不需要这么多人,有莱拉夫人和姬玛陪我就够了,也更清净些。她们都还是孩子,活泼些很正常。殿下说得轻飘飘,真回去了她们要哭好久鼻子了。” “您说的好像我是个刻薄又无情的人一样。”塞西尔又换了称呼,颇有些阴阳怪气。 “我怎么敢这样对我的主人说话,殿下想多了。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了。”希娅依旧语气软软,咬词清晰却绵和,把话抛了回去。 塞西尔像是吃东西被噎住了一样,面色不快地扔下了窗帘,驱马再次回到了前方。 等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车前,听不见车里对话后,希娅问:“东西都带齐了吗?” 奥黛特点点头,拍了拍身侧的小包,“都带了呢。避孕药也带了一盒,应该够用了。” 5. 马场上 “萨洛梅回来了吗?”希娅问。 奥黛特摇摇头,“还没有,但是快了,远航船一周左右就能到港口。” 萨洛梅是希娅的私人医生,出身历代服侍温特米尔家族的医师世家;她的姐姐和母亲都是宫廷里专门服侍贵妇们的女医。 萨洛梅擅长妇女医科和配药,这次跟着商队出海也是为了给希娅找更温和的避孕草药。 这件事当然瞒着大公。 尽管大公发放她们的薪水,但希娅身边的几人都出奇地忠诚于她。 奥黛特的丈夫花天酒地沉迷女色被掏空了身体,知道萨洛梅和奥黛特交好,于是偷了萨洛梅不少草药,结果误食致死。 萨洛梅对此自责不已,但是奥黛特还是不计前嫌,把她引荐给了希娅。 奥黛特对此事也没有多少伤感,希娅曾经看到过她背脊上一道三十厘米的刀伤,就是她亡夫饮酒后家暴的产物,那时奥黛特产后不久,无力反抗,还是萨洛梅拼尽全力才把奥黛特救了回来。 “死了倒好。”奥黛特如此说道。 避孕药也是希娅主动找她二人帮忙的。她来到荆棘城堡时才十七岁,生子风险太大。希娅可不想为了莫须有的孩子葬送自己的生命。 当然贵族们背后的议论也不少,大公造访角楼实在是频繁,几乎只有二人吵架时他才会宿在月桂宫里。二人还都年轻,为什么希娅一直无孕? 于是“风言风语”先从萨洛梅这里散布了出去,再有她的妈妈和姐姐传导到各个贵妇之间:希娅身体不好,月事也容易淋漓。 这些议论自然会传到塞西尔耳里,只不过希娅并不觉得他在意。左右也没有说他生不出来孩子。而且情妇也不需要生孩子,她又不是妻子。 私生子能获得多少财产全看父亲的心意,被置之不理、一无所有的反而是大多数。前任大公的私生子可以迎娶公爵的女儿,有庄园和土地;不被宠爱的私生子,去当了骑士、做了神职。 而私生女儿们······ 回忆突然跳到希娅脑中,她最近总是容易想起这些事来,她又有些喘不过气了。 她掀开车帘,辛特拉的繁花映入眼帘。 “总督上任时称夫人喜爱花朵,于是命人在城中种满四季鲜花,耗费上百万。”奥黛特注意到了希娅的目光,为她解释道,“这一举动帮他在辛特拉居民中获得了好感和支持。人人都爱夫妻和睦的美好故事。” 希娅冷笑一声。 总督带人在城门口迎接大公的仪仗车驾。 行礼起身时,总督夫人趁机看了一眼马车中坐着的人,不期然和希娅的目光直接撞上。 希娅轻摇羽扇,扇柄金制,上嵌红宝石,扇面用珍稀鸟羽制成,洁白无暇。 总督夫人很爱女儿们,总是称她们是大公国天空里最美丽的繁星,但是在希娅面前,她却不得不承认繁星怎能与皓月争辉。 希娅也在看夫人,在辛特拉的繁花下,她更显得瘦弱苍白,带着官方又固板的笑容,穿着束身宫装,挑不出丝毫错误,也看不出一丝人气。 希娅突然有些难过地垂下了眼。 夫人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娴静端庄,她小幅度动作的抬头望向马背上身躯挺拔的大公,他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目光扫过之处皆是噤声。 而他略过的目光没有丝毫停顿,和看见了路边的装饰一般没有分别。 “希娅·洛芙小姐。”塞西尔示意身后的马车,要求总督和夫人上前行礼。 在大公的威势下,不管总督情不情愿,他都要上前,亲吻希娅从车窗内递来的左手。 希娅的马车是最高规格,上车甚至都需要在侍女的搀扶下踩着椅子。 总督身量不高,人也像个圆球,亲吻手背时都不需要弯腰,显得滑稽可笑。 希娅只是客套地微笑一下,而后用扇遮面,并不想和他多交流。 总督心里不满,却不敢说话。 “殿下,走吧。” 希娅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她不喜欢这些人若有若无的注视目光,不管是艳羡的,还是审视的。 肃静的现场被希娅这一声打破。 夫人和总督对视一眼,几乎藏不住眼里的讶异。 总督一家上任前也在荆棘城堡混了个小官职,夫妻二人很清楚大公的脾性。 他幼年时就被称作少年暴君,脾气霸道易怒,耐心极差又睚眦必报,稍有不慎轻则驱逐重则下狱,面子里子性命全丢了。 虽然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也逐渐沉稳也越来越会伪装,更习惯于不动声色地处置。 但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更不用说命令他了。 但塞西尔下一秒便驱马前行,面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 总督眼珠转了转,挂着笑,凑到塞西尔身边,“殿下这几年可还喜欢驯马?辛特拉的马场正有一批马到了岁数,可以调教了。不知殿下可还有兴趣?” 塞西尔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带上了几分注意听他说话。 总督一看便有戏,“这是阿拉诺地区引进的公马种,骨架大、冲撞力极强,小马驹一岁时就有一千磅。我这就让人把马场准备出来。” 塞西尔终于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而他身边的大臣们都有些不赞同,觉得过于危险,正在七嘴八舌之际,赶路速度又慢了下来。 “有母马吗?”塞西尔突然问道,制止住了这群大臣的谏言。 总督脑中疯狂搜寻,并不知道大公这样问是何意,“有,但是这母马反倒是马场脾气最暴躁的一匹,而且它比公马还重上一百多磅,是这批小马驹里最刺头的。” “漂亮吗?” “火焰一样的颜色,极为显眼。” “就它吧。”塞西尔并不在意总督说的其它。 他们并没有像希娅三人一样有意压低声音。前面人说话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传到车厢中。 大公喜欢收集骏马,这算是他为数不多被别人知道、并有意讨好的爱好。而且他尤其喜欢被自己驯服的骏马。 “大公还没有选过母马呢。”奥黛特听到了特意指定的那一句。 希娅摸了摸耳垂上毫无瑕疵的滚圆珍珠,“许是母马不带崽的时候大多足够温顺吧,大公觉得没有挑战性。” 拉车的也大多是母马,性格稳定平和,听得懂指令,不 容易失控。 奥黛特看了一眼面上不耐烦的希娅,低眉一笑:“您说的是。” * 略微休整过后,塞西尔便带着希娅和大臣们一起来到了马场。 马场上华盖如云,贵妇们执着精致的扇子,坐在华盖下观看。 希娅坐在最中间,身边的姬玛和奥黛特为她摇扇。她满脑子都是新店即将开业的事,她准备的新装该如何一炮而响。 “殿下的精力还是这么好么,洛芙小姐?骑马这么久,现在立刻就来驯马了。” 直到一句试探的话传到她耳中。 希娅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去,说话的是总督的大女儿露西,虽然不在大公随行名单里,但是凭借母家的关系,她提前出发来到了辛特拉。 不等希娅回答,小女儿克拉拉抢先说道:“姐姐你之前在荆棘城堡不是做过殿下的侍女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露西掩面一笑,似乎有些羞涩,“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现在就得问问洛芙小姐了。” 话说到这,她们谈论的自然不是明面上的精力了。 只是这话说的很巧妙,就像是故意让人误会一般,没有的事也能说的跟有一样。若是希娅信以为真,那就是硬生生在心里插了根刺。 希娅才来到荆棘城堡三年,怎么会了解更久之前的事呢? 有时候希娅都在想自己怎么不穿越到国内古代,至少这种闺房密话不用放在众人面前说。未婚的小姐们脸不红心不跳,已婚的贵妇们更是荤素不忌。 希娅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对着这一唱一和的姐妹俩。 “莱拉夫人,这位是谁?我没听说过。你未嫁时就在宫廷服侍,到今天也有二十年了,应该很了解?” 奥黛特轻轻一笑,“这位是露西·维波·舒耐特夫人,早年和您身边的一些侍女一样,只是在月桂宫挂了名,但并不随侍,也从未在宫廷里住过一晚。是维波老伯爵向大公求来的恩典,方便将来的议亲。” 露西和克拉拉面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的贵妇们喝茶的喝茶,吃饼干的努力咽下,生平自己不小心笑出声。 希娅点点头,不再说话,也不回答刚才的问题,直接把维波家两姐妹晾在了一边。 姬玛咧开大大的笑容,就像是嘲笑。 姬玛并非贵族小姐,而是从远洋贩卖而来的一船奴隶中的一个,希娅买下了一整船,还了她们自由。姬玛没有别的亲人,想要跟在希娅身边,希娅便留下了她。 她不需要端着,在希娅的庇护下,除了塞西尔,没人能处置她。 露西被下了面子,面上已经是气愤的薄红,刚想为自己反击一下,话还没出口就被希娅打断。 “嘘。”希娅慵懒地竖起一只手,示意她闭嘴,头都没转,翡翠般的眸子只是向左移了一下,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懒得给正眼,“马来了。” 那匹“火焰一般的”母马被马师牵了出来。 到了大公表演的时候了,轮不到你说话了,你现在比不上这匹马。 希娅语气轻飘飘,好像没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露西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6. 芙蕾雅 马场上尘土飞扬,贵妇们避在高台之上,免得被波及。 缠斗已经持续了很久。 火焰一般的母马毛色如海浪一般光滑,风一吹就涌动成流动的焰浪。 身躯高大不像是一岁半的小马驹,是马场上最亮眼的存在。 它也如同火焰一般灼人,似要将人一并焚毁。 它倔强,绝不愿意服输,一次又一次拒绝塞西尔,嘶鸣声一次比一次高昂。 塞西尔没有带任何护具,脱掉了碍事的斗篷和大衣,只穿着白衬衣和棕色马甲,宽肩窄腰,用力时清晰可见手臂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 无论这匹马如何甩头、扬身都纹丝不动,手上缰绳收放自如。他眸光清亮,眉峰高高扬起,面容完全舒展,明显是被这匹马吊起了极大的兴趣。 正如希娅所说,越是难驯的马越是能激起他的征服欲。 而在别有用心的贵妇们眼里,她们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殿下身材这么好。”说话的是随行的某个公爵夫人,她的丈夫是人群中最胖乎乎的那个。 “力气也很大呢。”这位的丈夫是文职人员,负责管理大公书信,弱不禁风。 当然也有人心惊于这匹马的野性难驯,这都快大半小时了。 “这算什么,比这更野的马,大公都驯服过。大公这次骑过来的黑马,当年足足驯了一个月。现在不还是乖顺得跟小狗一样。” 露西长了教训,不再似是而非,只说自己亲历过的事。 在她母家的地盘上,贵妇们也犯不上给她没脸,纷纷附和起来。 露西又看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马场的希娅,眼眸一转,却不说马,“洛芙小姐的头发颜色很特别呢,倒不像是真的黑色。” 希娅没有继续补染,任由头发持续褪色。 原本染发膏便是用黑豆制成的,逐渐褪色后和原本发色混合出了像是黑莓果一般的颜色,而以希娅的经验,会逐渐褪成桑葚、樱桃、酒红······ 最终会露出她本来的发色——火焰一般的红色。 就和这匹马一样。 这在整个文化系统里,是女巫的象征,是野蛮、暴力、不忠、放荡的代名词。 贵妇们沉默下来,没有人敢在这个话题上迎合露西。 这并不是她们品德高尚,而是上一次蔑视希娅发色的人,被大公物理意义上剃了光头,逼迫他们几人顶着光头和长出来的刺头出席每一次宴会、每一场布教,不允许佩戴任何遮掩的装饰物。 大公将希娅的尊严视作他本人的权威,绝不容许除他之外的人亵渎。 只是希娅在那之后便开始染黑发,从没间断过,直到这次吵架后。 几位权贵的贵妇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维波家族到底远离宫廷太久了,已经失去了敏感度,还敢三番两次冒犯大公心爱的情妇。 希娅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出来散心的,还是出来受气的。 她转过头,眼眸光彩夺目,而露西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呼吸,被极致的美貌击中时,人是无法言语的。 “舒耐特夫人,你好像很在意我。如果你喜欢我的发色,我等下便吩咐人给你染发,染得和我一模一样。” 露西一哽,但没等她回话,米戈涅走到了她们面前,他一直守在周围,“洛芙小姐,大公请您过去。您可以给马取一个名字了。” 众人扭头望去,那匹马已经停止了挣扎,小母马有些不情不愿地吃着侍从手上的苹果。塞西尔骑在马上,身姿出众,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灰尘,却丝毫不有损他的英俊,他正遥遥望着这里。 她们突然反应过来,这匹马是大公特意为希娅驯的,所以他要了一匹母马,并且不假他人之手。 希娅没有继续和露西纠缠,施施然站起身,姬玛为她举起遮阳伞,不理会身后贵妇们的目光,朝着塞西尔走去。 希娅靠近后,塞西尔从马上翻身而下,他先是听米戈涅说了几句话,随即面带一丝骄傲的神情看向了希娅,像是开屏的孔雀。 “chouchou,来。” 他摸着一边吃苹果,一边斜眼看他们的小母马,递给希娅另一只苹果,示意希娅喂它。 在吃由希娅递来的苹果时,小母马变得更温顺了,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想好它的名字了吗?”塞西尔问,手上牢牢牵着马。 希娅沉默一瞬,想到了刚才的发色事件,她呼出一口气:“芙蕾雅,我要叫它芙蕾雅。” 北欧神话中爱与美之神名为弗雷娅,她的座驾便是由两只烈焰神驹拉动,它们的力量足以跨越荆棘与烈焰。② 塞西尔心情很好,“好名字。它是你的了。” “哎!” 希娅发出了短暂的惊呼,塞西尔将她拦腰抱起,侧放到了马背上,而芙蕾雅只是不安地动了下蹄子,并不抗拒希娅。 塞西尔看了芙蕾雅一眼,而后跨骑而上,将希娅抱在怀里,带着她缓缓朝观众席走来。 芙蕾雅走得不情不愿,时不时扭一下头,但只要希娅温柔地抚摸一下它的大脑袋,它又会温顺下来。 贵妇们站起身等候,她们的丈夫或儿子也从马场走来,跟在大公身后。 塞西尔扫视了一眼人群,最后定睛看向露西,突然浅笑一下。 他是那么多英俊,露西心突然砰砰一跳。 “舒耐特夫人,您想要为自己挑选一顶假发吗?” 露西·维波·舒耐特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别人在她耳边轻轻耳语了几句。 露西脸色变得刷白。 贵族颜面大过天。 真被剃了头,那她基本就在大公国贵族圈里社会性死亡了。 “再有下次,您就用得上了。”塞西尔依然在笑,却笑得她们背后寒意阵阵,“您不必参加明日的晚宴,以后荆棘城堡的任何场合都不会邀请您。” 这句话,几乎是给露西未来的所有可能都宣判了死亡。 无法进入宫廷,就意味着无法被授勋、不再拥有除了舒耐特侯爵夫人之外的任何头衔。 希娅坐在马背上,静静聆听。 塞西尔向来是这样,当场报复,不会等到第二天。 听到这话,从阿尔忒弥斯跟过来的贵妇们并不吃惊。 她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都没有人愿意提醒露西一句。 而维波家的女人们一个个脸色苍白至极、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维波总督面色难看,但还努力维持着风度。 即便如此,维波家还得感谢大公的仁慈,至少他只降罪了露西一个人,而没有牵连整个家族。 说罢,塞西尔便带着希娅扬长而去。 塞西尔恶劣的时候可以很恶劣,但在别人面前维护她时却从没犹豫过。 在此刻,好像别的都不重要了。 希娅被他揽在怀中,他的胸膛温暖灼热,好似心也泡在一汪温泉水中,变得浮浮沉沉。 * “这条裙子真漂亮。” 奥黛特围着完工的裙子转了几圈,赞叹道。 希娅也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这便是她要在新店推出的新夏装。 区别于繁复的宫装,它更轻薄,用料更少,剪裁贴身;只要面料上做出区别来,就可以压住成本,到时候自有女工们生产。 “洛芙小姐,我们就直接把它放到店里去吗?”奥黛特问。 “当然不是,等今天舞会之后才有效果。”希娅和奥黛特相视一笑。 希娅并不傲慢,她虽有设计能力,但不会狂妄地认为所有人都会买账。 而在这个时代,风尚往往都是从贵族散布开、再蔓延到平民。 而那些带着旖旎色彩的绯闻更能迅速传播,连带着贵族们用过的东西、说过的话。 “大公殿下刚刚遣人来问过,今晚的化装舞会,您准备装扮成什么?” 听到化装舞会四个字时,希娅笑了一下,“这位总督······” 多少暧昧情愫都是从化装后的身份诞生的。 年轻男女沉浸在表演出来的角色中,进而在这样半遮掩的环境中产生别样感情。 “克拉拉小姐年轻漂亮,也聪明。维波家族到底也是名门,家族历史一百多年了。” 混迹宫廷的人精们,哪个看不出总督的心思。 总督欺负希娅毫无背景,家族低微。哪怕大女儿已经被处罚,依旧敢于运作,如果小女儿能出头,那曾经的过错自然能一笔勾销。 权力的气息让人着迷向往。 说到家族,奥黛特顿了下,带了些小心翼翼向希娅汇报:“昨天,在我们刚到后不久,信使送来了洛芙伯爵给您的信。” 信使骑快马,只要一天时间就能把信从阿尔忒弥斯送到辛特拉。 “哦,不看。”希娅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烦,直接回绝,“不是要钱就是要我吹枕边风提拔下他和哥哥,来来回回就是这些颠三倒四的话,有什么可看的。” 洛芙伯爵的爵位是塞西尔看在希娅面上册封的,还给了一块土地作为家族传承。 但是他本人的资质已经无法简单用昏庸二字概括了,事到如今不仅在官职上闯祸频频,在经济还是入不敷出。 “还有伯爵夫人的······” “也不看。无非是姐姐妹妹要议亲了,让我出点嫁妆或者找找对象。” 希娅更心烦了。 “当年把我卖过来时,就给了我五十金币傍身,便抵了几千万的欠税。现在还想从我身上获得数万倍利益,难怪都想把女儿送过来当情妇呢,”希娅冷笑,“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她说到最后,明显有些动怒了。 希娅又想到了令人作呕的维波总督。 “姬玛,”她唤来了姬玛,“去回禀大公,请他今晚戴上那顶荆棘冠吧。大公殿下无需化装。大公就是大公。” 希娅并不觉得塞西尔会拒绝她,如果有人今晚将他视作目标,那就让她来打碎他的美梦。 7. 未婚夫 塞西尔为了推动大公国的纺织、蕾丝和饰品等行业发展出口,给社会普通民众提供就业岗位,曾在宫廷下令要求贵族们所有场合都要配备相应的华服,否则拒绝他们的出席。 他也是如今服装风尚上行下效的推手之一。 但希娅今日没有遵循他制定的着装规范。 没有穿带着裙撑的华丽宫装,也没有穿刺绣天鹅绒搭起的巴洛克式繁复裙摆。 而是一件希腊风格的无袖希顿裙,丰盈的手臂上套着荆棘与雄狮臂环; 洁白绸缎层层叠起,垂下自然的弧度,在小腹处轻轻晃荡,勾勒美好线条; 缝着碎钻的蕾丝披帛从左肩一直垂挂至地面,闪烁着星河一般的火彩光芒; 肩膀处用花朵做别针,腰间松松缠着一条金链。 希娅带着一顶弯月头冠,月桂叶和星星环绕着中间的黄钻弯月,像是置于头顶的恒星圈;手上拿着一把精致的弯月小弓,姬玛在旁捧着银色箭矢。 她未施过多脂粉,只简单描眉画眼线和勾了下唇角,就已经美艳不可方物,眸光莹莹,就像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精灵一般俏皮灵动,带着野蛮生长的气息。 她扮演成了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而塞西尔,果然如希娅所料,他听从了希娅的建议,没有装扮成任何角色,佩戴荆棘冠冕和勋章,持着手杖,黑缎金绣,光是站在那里便气度不凡,冷漠威严。 荆棘冠冕是温特米尔家族世代传承的著名冠冕之一,旁逸斜出的荆棘危险丛生,珠宝的光辉也无法掩盖它的冷硬。 它由第一代温特米尔大公亲自设计,以城堡周边的荆棘林为灵感原形,以他手下败将的黄金、珠宝为原材料,打造这顶象征武力和权势的冠冕。 这样的希娅刚踏进宴会厅便成为了全场注意力的焦点,大公在她身旁也是陪衬。 舞会热热闹闹地开始,男女分散,贵族们一一上来见礼。 维波夫人带着克拉拉上前行礼,克拉拉装扮成大公家族曾迎娶的那位公主模样,公主最出名的便是喜爱复杂编发,并以长翎羽装饰,鲜艳夺目。 化装舞会大多会选神话人物或者历史人物,克拉拉让人挑不出错来。 但是在大公选择扮演自己的情况,克拉拉扮成了他祖先,莫名有些滑稽可笑起来。 阿什洛斯公爵担任大公家族的财政大臣,位高权重,公爵大人和夫人芬娜也在随行之列。 二人感情甚好,竟来了个身份对调,夫人穿男装,持佩剑;而胖乎乎的公爵艰难挤进了裙子里,正在大公身边不停用羽毛扇帮助自己散热。 塞西尔瞅了他一会,又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洛芙小姐这是扮演的狩猎女神吗?”公爵夫人相当圆滑,穿着裤装更是身姿利落,一扭便挤到了希娅面前,隔开了她人,她还注意到了希娅手上的小弓。“这是准备狩猎什么呢?” 所有重臣家眷里,希娅最喜欢芬娜,尤其是她现在给自己递台阶的样子。 这正好也是她今天的目的。 希娅晃了晃手中的小金弓,示意姬玛把箭矢递给她。箭矢自然没有开刃,这本就是精致的装饰。 她掀开蕾丝披帛,坐直了身体,拉开弓,搭上箭,神情姿态宛如真正的狩猎女神,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塞西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扭头看来,毫无杀伤力的弯月弓拉得饱满,箭矢正对着他,箭矢后是女神游刃有余又志在必得的笑脸。 「咻——」 小巧精致的箭矢也能发出些许破空之声,它笔直地朝塞西尔心脏射去。 「滴咚——」 箭矢撞上塞西尔胸口的荆棘勋章,连皮外伤都没给它留下,掉落之际又被塞西尔伸手借住。他牢牢抓紧了这枚箭矢。 希娅倚坐在美人榻上,贴身的希腊裙尽显美好身段,贵妇们围坐在她身边,一片花团锦簇之相,贵妇们发出善意的哄笑。 “原来是这个猎物呀。” “洛芙小姐果然要挑就要挑最好的呢。” 维波总督偷偷望向大公。 塞西尔低眉,露出浅浅一笑,指尖摩挲着镀银箭矢,像是摩挲光滑的皮肤,颇为宽和纵容,丝毫不排斥美貌情妇在人前和他的一点点小情趣。 他也很清楚希娅穿成这样、还要这么做的目的。 她在耀武扬威,在向所有人展示:大公驯服烈马,而我猎得大公。 * 狩猎女神装迅速在辛特拉的贵族和民众间流传开来,大家争相在即将到来的夏日定做出一套。 伴随着狩猎成功的故事,希娅的新店开业第一天便接到了三千个订单。 希娅坐在店铺二楼的小室中,隔着细纱窗帘观看着下方的人头攒动,她并没有直接露面新店开业。 因为塞西尔不喜欢。 一想到希娅有可能亲自为他人量衣,他就觉得不可忍受。 出发之前,塞西尔就警告过她,还派出了亲卫骑士跟着。现下这人穿着便服,牢牢守在店门口,注视眼前的一切。 想到他“出的力”,希娅暂且忍耐了下来,不与他计较,对他派来的小尾巴也视而不见。 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姬玛下去查看情况,维持好秩序后又上来回复:“是一位神父在募捐呢,但长得着实好看,妇人们争相给他捐钱,就为了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教会失去了土地,而大公又明令禁止赎罪券,从根本上杜绝了教会敛财,教会的经济全靠捐款和各地拨款,修女神父们出来募捐也是常事。 教会觉得募捐就像是乞讨,没什么尊严,总是让初级神父修女们出来做这事。 希娅并未放在心上。 她遥遥望着店门口,隐约可见那位神父的白袍和纤长的手指。 妇人们排队捐钱比排队定衣服更积极,逐渐又变得骚动起来,争前争后争到把那位神父挤进了店里。 亲卫骑士一把抓住神父的肩膀,阻止他再进一步,佩剑点地发出争鸣之声:“肃静!” 亲卫骑士们训练有素,孔武有力,仅一人便控制住了场面,吓得顾客们噤若寒蝉。 希娅皱了皱眉,其它她都可以不管,但是吓到她的顾客们那就不行。 她撩开窗帘命令亲卫,“好了,把人送出去吧,不要过分,这里还要继续做生意的。” 亲卫收起佩 剑,抓着神父的手臂就要把人带出去。 而那位神父却在听到希娅的声音后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希娅手一抖,手中茶杯的茶水都泼出了些许。 奥黛特敏锐察觉到了,不动声色观察了一下希娅的神情后,也向下看去。 这是个看起来和希娅差不多大的男性,棕发卷卷,面孔干净舒朗,带着一丝慵懒随意,就像是大家族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天真。 “洛芙小姐,你认识他?”奥黛特问,试图把希娅的思绪拉回来,她觉得这是个不妙的征兆。 希娅当然认识他。 因为珀西·朱利亚尼是她的未婚夫——前未婚夫。 贵族少女们大多十三四岁就会开始议亲,洛芙家为她商定的便是来自伯爵家的三子,无继承权,将来也分不几个钱的财产,空有个头衔,正如当时的洛芙家一样。 自从她来到荆棘城堡后,这份婚约自然断了。她的父母会迫不及待处理好存放在教堂里的婚书。 像他们这些小贵族家庭,没有太多资源,除了长子之外的男孩要么去某个领主麾下做骑士,要么出海经商,要么就是做神职。 很明显,在希娅被送走后,珀西选了最后一种。 只是做了神职,就不能再有世俗婚姻了。 希娅还记得被父母关在家里节食减肥、一天之内吃一顿时,珀西总会带着食盒爬上三楼阳台,偷偷来敲她的窗。 十四五岁的她正是发育的时候,天天被饿的眼冒金星,蹲在阳台上吃得狼吞虎咽,半点淑女样都没有,珀西总会一脸笑意,说明天还给她带。 可惜他们最后连一声好好的道别都没有过。 如今再相见,身份处境已是南辕北辙。 长大之后,被迫脱离童话和幻想,面对着成年人的世界、欲望、利益。 希娅回过神来,摸到了自己的钱袋,里面大概装着二三十枚金币和一些面额不等的纸币,一张总能换到至少五十枚金币。 她已经很久没带过铜币和银币了。 “都捐给那位神父吧。”希娅拿给了姬玛,吩咐道。“放尊重些,好好把人送出去;今天开业第一天,讨个吉利。” 奥黛特的目光在楼上楼下两人间打了个转。 姬玛下楼,把绣着荆棘与花的红丝绒钱袋递给珀西,转述了刚才希娅说的话,也像是说给那位亲卫听的。 珀西一开始没伸手,只是抬头又看了一眼希娅,但是希娅已经放下了窗帘,她的身形蒙上了一层雾,再也无法看真切。 “感谢您的慷慨,愿神庇佑赐福您。” 珀西风度翩翩,尽管已经穿上了神父袍,做着初级神父的工作,还是希娅印象里那个温柔的少年模样。 他的眸光清澈纯粹,就像他最后送来的那封信,夹带着数十张纸币。 没有讽刺没有斥责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他把攒下的钱送给了希娅,希望她在宫廷好好生存下去。 希娅突然扭过头去,拭去眼角的泪花。 她父母只给了五十个金币。而珀西给了全部。 这桩未完成的联姻里,反倒是赤诚真情。 8. Brutal Angry 泽布公爵担任税务大臣一职,当年便是他前去征讨洛芙家的欠税。 也是他在看到希娅的第一眼,便觉得她大有作为。 泽布公爵询问当年希娅的父母,愿不愿意参加一个风险大但回报率极高的投资,只要二人答应入伙,他便可以利用职权之便,将欠税一事暂且搁置。 这项投资也给泽布公爵带来了极大回报,作为希娅的引荐人,他在宫廷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直到今天被大公的亲卫传召至教堂。 为了彰显体面和亲近,塞西尔大公传召近臣时都是由米戈涅或者其它近侍通知;而出动了亲卫······ 泽布公爵敏锐察觉到了异常的危险气息。 而在教堂二楼俯视楼下正在做祷告的神父时,泽布公爵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费尔温,他是谁?” 塞西尔的面容隐在黑暗中,他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雕塑,他称呼着泽布公爵的名字,好像很亲近,但语气中满是冰冷。 这是一个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但是塞西尔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泽布公爵不敢不回答,他听见自己颤抖着回答:“······是洛芙小姐的前未婚夫。” “噢。”塞西尔好像笑了一声,“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他转向泽布公爵,面孔精致,挂着虚假的笑,眼里却满是狠厉,“那我为什么不知道?嗯?” 泽布公爵的大脑在疯狂转动,他在设想各种发生的可能。 大公把希娅小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去哪儿都有人跟着,希娅小姐做了什么?楼下这小子又做了什么? “殿下,当年并非我有意隐瞒。把洛芙小姐接来阿尔忒弥斯之前,她的家人就已经解除了这桩婚约。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我觉得没有必要向您汇报。是我的疏漏,还请殿下宽恕。”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子会来做神父,做了神职就要终身不婚,教会又穷又没势力,少有贵族家庭出身的男性会选这条路。 再说了,当时希娅刚和塞西尔接触上,他怎么可能把这种事都汇报过去,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添堵么? “你把洛芙小姐带到了我身边,我应该感谢你,所以让你接管了大航路的税务。”塞西尔没有继续追问,他转了转手上的族徽戒指,“但是也很累吧。” “殿下!”泽布公爵有些急切地喊出了声,但塞西尔没有搭理他。 “阿什洛斯公爵的次子成年了,也该历练一下。明日他便会担任你的秘书,为你分担。你务必尽心。”塞西尔冷若冰霜,“请回吧,泽布公爵大人。” 塞西尔一句话便轻飘飘地把泽布公爵的权力分了出去,作为对他的惩罚。 泽布公爵立刻止住了话题,他能察觉到大公现在非常愤怒,如果他现在讨饶,必定得到更惨烈的结局。 “把人带过来。”塞西尔看着楼下和希娅年纪相似的珀西。 * 今天塞西尔失约了,明明约好了一起用下午茶,但是他一直没出现。 希娅没有太在意。这顿下午茶本来也是塞西尔要求的。 他向来我行我素,希娅的意愿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一旦习惯了之后,希娅早就学会了无所谓他来不来。 塞西尔没有派任何一位近侍来解释,希娅也不会让人去询问。 她委在床上翻着新店的收支账本,检查送来的布料小样,思索新设计图。 下午的时光就这么一晃而过,希娅趴在一堆纸中,伴随着墨香沉沉睡去,做了个美梦。 梦里的她还是记忆里十三四岁时的样子,还没开始发育,也没被禁食。 她一头火烧云般的长发散乱在洒满阳光的阶梯上,毫无贵族淑女样的躺在楼梯上,举着一本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风从不知位置的窗户吹来,扰不乱少女的思绪。 等她再次睁眼时,床顶那绣着荆棘纹样的奢华布幔披上了窗外的银色月辉,朝着希娅黑沉沉压来,原本的美梦瞬间变成了压迫。 寝宫内没有燃起烛火,细长落地窗被分成数个小格子,没有拉上窗帘,月光便是从这里透进来的。 床前扶手椅上背光坐着一个人影。 希娅没有被吓一跳,她太熟悉塞西尔的身形了。。 他的手杖半搭在扶手上,双腿交叉,斗篷外套逶迤在地;眼眸沉沉,一动不动地盯着希娅,就像盯着困在陷阱里还在挣扎的猎物。 “你怎么一声不吭的,差点吓到我了。”希娅翻了个身,趴在了枕头上,当塞西尔没有按时出现时,她便换上了睡衣,睡得滑落肩头也没有察觉,脸上还浮着刚睡醒时的潮晕,颇为娇憨。“下午你怎么没来呀,我等了好久好久呢。” 塞西尔歪了歪头,语气低沉,“那你怎么没有派人来找?真的有你说出来的这么在意么?” 希娅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她微微撑起了身,胸前晃晃荡荡,像是点缀着红樱桃的舒芙蕾,脸上无辜清纯,“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塞西尔嗤笑一声,他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希娅。 他的身上传来熟悉的葡萄柚香气,希娅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个花纹眼熟的钱袋。 这是她上午给珀西的。 没等她反应过来,塞西尔空着的手顺着敞开的睡衣伸了进去,掂了掂,而后轻轻摩挲,“洛芙小姐,我突然想到,你好像从没送过我东西?上次莱拉夫人不是建议过你做衬衣么?衣服呢?” 希娅的侍女团队里当然会有人向外传话,她们都是贵族出身,姻亲关系复杂,背后总有人想要知道大公的举动、希娅的一言一行。 希娅察觉到了危险气息,她试图向后缩去,“我明天就给殿下做一件,好吗——啊——” 话音未落便转成了吃痛的惊呼,因为塞西尔一把攥住,阻止了她的后退。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 红丝绒钱袋甩到了希娅面前,塞西尔突然逼近希娅,手一转便抓着睡衣将希娅扯向自己,领口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彻底从希娅身上坠落,堆囊在腰腹处 “殿下!”希娅慌了,她的胸口浮现点点淤青,她想要推开塞西尔,但是完全推不动。 塞西尔被她抗拒的动作激怒了,他抓住希娅的手臂,将她往床头的一堆枕头中摔去,动作粗鲁,没有丝毫怜惜。 那条 睡裙被从身下扯去,和皮肤摩擦时产生尖锐的热痛。 塞西尔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希娅身无片缕,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她翻过身来,手脚并用地朝另一侧爬去。 下一秒,她被抓着脚踝拽了回来,长指甲在被单上划出绝望的痕迹。 “你喜欢背着我是么?”塞西尔拽起她的头发,逼迫她抬头,残忍地笑着说,“我当然应该满足你了。我满足了你那么多要求,又怎么舍得拒绝你这次呢?” 希娅被迫跪坐,像是被处决一般被他按下了头。 “难怪非要开一家分店,难怪非要开到辛特拉来,难怪宁可跟我吵架冷战一个月也要来。” 塞西尔伏在她耳边,像是恶魔一般把这桩偶遇定性成希娅的蓄谋已久。 “我没有!我没有!”害怕、委屈、屈辱的眼泪涌上希娅的眼眶,她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不知道珀西也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殿下······”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塞西尔掐住她惨白的脸,“闭嘴!谁允许你说话了!” 下一秒,希娅痛苦地哀嚎出声,这一下几乎把她的尊严全部打碎,她想像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等待巨大的痛楚缓慢消退。 可是她不能,她只能跪在这里。 宴会上的纵容与宠爱比浴池的泡沫消失得还快,怀疑的种子种下后甚至不容她辩解,她要接受他的审视检查和临幸。 希娅发出尖锐的悲鸣,这次加上了祈求:“殿下,求求你求求你。我好痛······真的好痛。” “珀西?他全名不是珀尔涅斯·朱利亚尼么?”塞西尔按着她,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动作不停,冷眼审视。 这个名字太复杂了,亲近之人会称呼珀西,就好像小名一样;但旁人依旧会规规矩矩说完整了。 “「殿下」。”塞西尔重复着希娅对他的称呼,突然低低的冷笑,“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你和你的珀西,进展到哪步了?” 希娅泪眼朦胧,身后的人像是一座大山,她推不动躲不开,只能被动承受。她只祈祷这场惩罚赶快过去,她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回答我!”塞西尔突然拔高了声音,几乎是怒吼着质问。 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是气定神闲的,是随口就能决定他人命运的;他身份贵重,不该和不值得的人置气。 但现在他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急败坏。 他觉得他对泽布公爵的处罚太轻了,他应该直接将他撤职的,他应该把身下的人和泽布公爵一起赶出宫廷,发配到雪原、流放到海外,这才是胆敢欺瞒他的下场。 “塞西尔······”希娅哭得哽咽,“你明知道的,第一次,你是知道的。” 生涩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再如何伪装都显得矫揉造作。她因为年纪小,甚至还出了血。 她清楚塞西尔,而塞西尔也清楚她。 她终于换了称呼,从前只有情浓时才会叫一声名字,现在出于痛苦和求饶,倒是也愿意喊了。 “不用这么喊,以后都不用,”塞西尔残忍地说,“继续称呼我殿下吧,这才符合情妇和主人的身份。” 9. 情与事 狠话说得痛快,却在发泄完之后变得空落落。 干涩也让塞西尔不适,希娅哭得又着实可怜。 塞西尔手习惯性向下,按了按某处,像是开关一样,希娅突然浑身一抖。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 年轻的身体仿佛有花不完的体力和热情,相遇在一起时撞出巨大的火花。 刚食髓知味那段时间,塞西尔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探索她的身体上。 他在愤怒什么? 塞西尔自己也说不出口。 希娅的不忠大概率是莫须有,真偷情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 何况她在全是耳目的荆棘城堡都没传出过任何绯闻,就算要旧情重燃也不能凭空产生。 而且比起身份来,那位朱利亚尼神父比他更有资格生气。 当理智回笼后,他的指控让他显得分外卑劣。 希娅却因为他多余的动作而产生反应,她软下了身体,疼痛感迅速减轻;她悄悄勾来一块枕头垫着,让自己更舒服些,然后继续抽抽噎噎。 塞西尔当然看得见这些小动作。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她白皙如牛奶的皮肤上浮现鲜明的指印。 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希娅扭头想偷偷看他一眼,却正好对上他俯身下来的面孔。 塞西尔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真奇怪啊,明明身体已经负距离了,却到现在才想起来轻吻。 就跟他们一样,还没有谈得上感情,却又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塞西尔的金发落在她脸上,希娅被痒得难耐,姿势又很别扭。 她说不清哪种让她更难受,暴力、还是突然转变的温情。 希娅突然翻身而来,骑在他腰腹上,将塞西尔按倒。 当塞西尔不用力时,便让她轻易得逞了。 位置的变化硬是转了一大圈,让两人都发出闷哼。 塞西尔看到了希娅眼里,藏着的同等愤怒。 “殿下,你明明知道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如同自虐一般突然向他脐处挤了一下,如愿获得了疼痛,疼痛让她的思维变得清晰。 她尽到了情妇职责; 忠贞于大公、从不拒绝他的求欢;他不愿出席的场合由她承担;作为他向外界展示财富权力的最奢华装饰品;为他分担了世俗教会的骂名,也证明了他是一个正常男人; 她只是想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 她也喜欢大公,年轻英俊、有权有势又慷慨大方;在希娅的认知里,他从未和其她女性有染过,也称得上一句忠贞不二。 她思考过退路,但服装店就是她能得到的最好资产,于是她只能想着得过且过,沉溺在繁华泡沫中。 以至于她一直忽略那些最难以忍受的,直到今天。 当莫须有的罪名砸下来的时候,自证都显得荒谬可笑。 心理上的羞辱远胜身体。 希娅重重喘息一声,闭上了眼。 “······我知道,我知道。”塞西尔回抱住她,突然在她耳边呢喃。 这就是塞西尔能做出的全部让步了,他那么骄傲那么强势,这好像等同于道歉。 但终究是没有把真正的道歉说出口。 正如前一次求和,也是先把她教训了一顿,然后闯入她的寝宫,最后借他人之手,送来了一张前往辛特拉的请柬。 她想到了她一直在染的黑发,和那匹最终被驯服的火红骏马;想到了塞西尔挥下的鞭子和最后喂的红苹果。 努力把自己塞进贵族体系规范里,也只能换来被驯服的结果,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尊重。 希娅明明刚才把眼泪都哭尽了,此刻却又缓慢流下。 比被强迫时更绝望。 寝宫外守着宣誓要保护妇孺的亲卫骑士们,但是他们没有人会进来救她;行宫外是一堆窥视、想要将她取而代之的视线。 “殿下,我想回阿尔忒弥斯了,我想回角楼里。”希娅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到头来还是只有在他的庇护下才得以喘息。 “好,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晚上我会吩咐他们收拾好。”塞西尔摸了摸她快掉完颜色的头发,轻轻落下一吻。 寝宫里剑拔弩张的氛围好像消失的无影无踪。 塞西尔披上了睡袍,胸膛上覆盖着一层薄汗。 他亮起桌上的多臂烛台,在雕花底座上点燃了那只红丝绒钱袋,湛蓝的眸中倒映着火光和一堆黑灰。 希娅送出去的金币和纸币分文不少地散落在桌上。 希娅躺在床上,她手臂颤抖,撑着向下探去。 没有出血,但是她摸到了一手的脏东西。多到装不下,全积在腿弯那。 她翻了个身,腿酸软得不想动弹,维持着大开的姿势,望着床幔顶。 华丽的行宫和奢侈的四柱床与床幔合谋,像是巨大的鸟笼,把她牢牢锁住,等待着主人从头顶撒下的零食。 奥黛特不在。姬玛没有进来。也听不见小侍女们的声音。 “殿下,我的侍女们呢?”希娅沙哑着声音,轻声问,但是她心里有答案。 塞西尔抿了下唇,拿着烛台走了过来,但是没有回答。 “殿下,莱拉夫人和姬玛,都是我来到您身边后,您亲自聘用的。她们对我在洛芙家的事一无所知。”塞西尔可以不回答,但希娅必须要说出来。 “我没有告诉过您我曾经有过未婚夫的事,是因为我觉得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大臣们会迫不及待向您汇报有关我的一切。 “而且议亲订婚这种事这很正常,不是么?当有爵位的家庭诞生了女儿,这个女儿就注定是待价而沽的。 她语气尊敬,就像是在对主人说话。丝毫听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情事。 “自从来到您身边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他——我连我自己父母家人的信都很少回,您都是知道的。 “所以请不要责怪莱拉夫人和姬玛,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在其中扮演过任何一种角色。” 塞西尔情愿她此刻说些别的,哪怕找他要珠宝、要金币,或者要一些曾经她想要但是被拒绝了的,土地、爵位头衔、庄园······ 而不是说这样一番映见他无耻面孔的话。 花瓣茶几上散落着希娅的设计图,塞西尔随手便将烛台放了上去。 他将希娅扶坐了起来,温柔地揽着她,让她像一只雀鸟般依偎在他的臂弯中,“等下我就让她们回来,别想这些了。我们去沐浴吧。” 希娅却不肯罢休,紧紧攥住塞西尔结实的手臂,“我想让奥黛特和姬玛陪我沐浴。” “我陪你不好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塞西尔并不容她拒绝,伸过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希娅没有别的办法。 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不被塞西尔或者其他宫廷里别有用心的人发现,奥黛特一直随身带着希娅的避孕药。 女医萨洛梅至今配出来最有效果的避孕药也得在三小时内服下,根据她的研究,后续药效会急速衰减,超出三小时会彻底失去作用。 但即便是在三小时内,也并不能百分百阻断。 避孕就是如此艰难。 希娅几乎是事后立刻就会服用,奥黛特会借着送水的名义拿给她。 塞西尔察觉到希娅的肢体又开始变得僵硬,他没有太放在心上。 以他的经验来看,希娅这次要和他生气很长时间,他大概要花很多精力才能安抚好。 * 崔斯坦·巴卡,亲卫兵的统领,管理刑狱和审问。 他为人冷酷不近人情,只忠诚执行大公命令,是最合适掌管刑狱和审问的人选。

但他并不愚蠢。 下午茶室被临时充当了审讯室,他宁可和两位女士对坐着面面相觑、僵持到凌晨,也不会动用别的手段。 以他的经验,如果真伤到了这二人,等洛芙小姐缓过劲来,她一定会报复。 而且他也看得出来,奥黛特和姬玛两人,对洛芙小姐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前未婚夫一无所知,她们知道的可能还没他多。 “巴卡大人,洛芙小姐对大公忠贞不二,她甚至从未提起过自己有个未婚夫,早就不在乎这个人了,更不用说私下往来。”奥黛特夫人很诚恳,为希娅辩解。“而且当时大家都捐款了。洛芙小姐是虔诚的信徒,又逢新店开业,自然愿意为神送上一份心意,完全不存在别的意图。” “我们不会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奥黛特定定看着对方,“大公殿下也不应该。” 崔斯坦·巴卡这才略略抬眼,皮笑肉不笑,“这话您应该亲自说给殿下听,莱拉夫人。” “如果现在我面对的是殿下,我会的。”奥黛特语气坚定,不肯退步半分。 茶室的门被敲响,内政大臣走了进来,尤里乌斯侯爵对她们微笑,“殿下让二位回去,回到洛芙小姐身边。” 崔斯坦·巴卡并不意外这个结局,他长出一口气,浑身上下只有终于下班的轻快。 * 直到次日早晨,塞西尔离开后,希娅才吃到那颗药。 “再吃一颗吧。”希娅算不出来到底过了多久,但肯定远超三小时。 奥黛特沉默着依从了。 “是维波总督告知大公的。”奥黛特和崔斯坦·巴卡僵持了那么长时间,自然也会交谈几句,“那日店里有维波家的女眷,她们看到了,当做闲话告诉了总督;维波总督找到了主教问珀西的来历,得知他和您一样,都来自海城。泽布公爵当年一起前往海城的一位秘书,和总督有亲戚关系,秘书什么都说了。” 贵族之间姻亲关系复杂,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希娅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珀西呢?”希娅直到现在才能问出这个问题。 奥黛特摇了摇头,“殿下把他关在了地牢里。尤里乌斯侯爵和阿什洛斯公爵昨天都在劝殿下放人。” 阿什洛斯公爵性格耿直,更是直接说:单从关系来看,作为前任未婚夫,这位神父比殿下更有权力讨论洛芙小姐的贞洁。而且人家没了婚约对象后,直接投身神职,道德方面简直是个毫无瑕疵的圣人。 他就差直言不讳地说大公才是那个插足婚姻的人了。 为了出发点就站不住立场的事而关押神职人员,传出去会让大公的名声很难听。 名声这种事对塞西尔毫无威胁,最操心的反而是臣子们。 西方社会讲究血统,没有王室血统的人不可能上位。 就像如今变成了吉祥物的皇室,即便帝国权力被三位大公瓜分,但皇室依旧是皇室,依旧地位尊贵。 之前发生过的几次内战,说到底就是皇室近亲远亲之间为了瓜分家族财产和权力的家族内斗。 因而依附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臣子们,远比大公更关心他的名声,尤其是这位大公还在年富力强、又没有继承人的时候。 但大公当时的怒火并不作假。 但在洛芙小姐寝宫里度过一晚后,大公殿下的怒气消退了,他下令放人,并且以洛芙小姐的名义捐了三十万金币,让这位神父带回去。 * 强咽下的两颗不知有没有作用的苦药好像还哽在希娅喉头。 她坐在马车上,看着送行的维波家虚伪的面孔,她好想呕吐。 火焰小马芙蕾雅轻轻踩着蹄子,长长的脸伸进车窗里来找她讨要苹果。 “殿下。”希娅突然喊道。 塞西尔转过身来,长长的深紫色斗篷垂下,勋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10. 报复欲 他的面孔精致,一副事过天晴之后的从容。他垂下眼,温柔地注视着希娅,眼睛里好像盛着一汪大海,满是温情和耐心。 他等待希娅的开口。周围的人都在等。大家面色各异。 “泽布公爵能因为他的瞒报被斥责,莱拉伯爵夫人能因为莫须有的谣言被带走审问。他们都有爵位在身,都是体面的贵族。”希娅轻轻一笑,带了点和塞西尔相似的残忍。 “那么殿下,作为公平的统治者,请问您对维波总督的惩罚是什么?毕竟是他将谣言递到了您的案头,还牵连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不是吗?” 她故意要在众人面前说出这番话。 大公永远没错,那错的便是传递消息的人。 希娅坐在车内,一道半拉半开的帘子隔开了她和塞西尔,她和塞西尔好似很遥远地对视着,她不肯退让分毫。 大公可以因为他的愤怒而处置他人,那希娅的愤怒就无足轻重么? 希娅等着塞西尔的回答。 公爵夫人芬娜随侍在希娅身旁,骑在马上的公爵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从天而降一笔意外之喜,现在千万不能引火上身。 即便是心直口快的公爵和活泼外向的芬娜,此刻也选择了明智的缄默。 崔斯坦·巴卡披着白金骑士长袍,佩戴嘉农勋章,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热闹。 维波总督额上滚落下碎珠一般的汗水,他没想到希娅会把偷情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这和□□有什么区别? 塞西尔看起来还是很平静,嘴角笑意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起伏。 希娅看不出来他的任何想法,好像不置可否又好像毫不在意。 塞西尔大公是个慷慨合格的情人,他给予情妇的一切都是大公国最昂贵的,从希娅的年金到珠宝首饰,远超前任大公给情妇们的总和。 因为他是大公国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所以他的慷慨也远胜其他人。如果在金钱珠宝上落后于他人,又怎么能显示他的尊贵呢? 傲慢得像孔雀一样的塞西尔大公一向如此。 今日也该如此。 他应该满足她的这点小小要求,这场出行已经够糟糕了,他理当哄她开心。 她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包括塞西尔。 正如塞西尔也从没在意过她一样。 希娅这么想着。 奥黛特·莱拉夫人在希娅话说出口的时候便看向她。 希娅的眼睛那么漂亮,比大公的翡翠手杖还通透,执拗起来更是闪着熠熠光华。她都不忍心看见这样漂亮的眼睛里蒙上失望的阴霾。 一边是貌美只是有些小脾气的可爱情妇,一边是有无数贵族能替代的总督。 奥黛特觉得,论谁心中的天平也该立刻倾倒,就像突然抛上的重物,另一端嗖得被弹到了云霄外。 “维波总督大人,”塞西尔几乎是在希娅话说完的几秒后便开了口,思考时间并不漫长,维波总督头顶的尖刀也终于落了下来,“您上任辛特拉总督也五年了,远离维波伯爵,不如回去一家团聚。或者去安波蒂斯山脉,就当是旅游一段时间吧。” 仁慈的温特米尔大公给了两个选择,撤职回维波家,但是依旧还在阿尔忒弥斯;或者永远远离宫廷。 芬娜偷偷觑了一眼希娅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奥黛特只是垂下眼,整理着希娅的披帛。 泽布公爵几不可闻地勾唇一笑,只要受到处罚的不是他一个人,那他就不是最丢脸的。 贵族哪有那么道德高尚,喜欢看人倒霉才是常态。 维波总督和夫人女儿们脸色煞白,他冲上前去想为自己辩解、想恳求,但是崔斯坦·巴卡拦住了他们。 “我记得您其实并不是老伯爵的长子,对吗?”希娅突然说来一句好似没有分量的话,却让维波总督停住了脚步。 老伯爵在成婚前有一位心爱的情妇,两人生下了伯爵的第一个儿子,但是婚姻受阻,伯爵转娶了她人,生下了眼前的维波总督;夫人身体孱弱,不堪忍受老伯爵的风流,便去教会解除了婚姻。 随后中年摆脱家族控制的老伯爵终于迎娶了年少时一直心心念念的情妇,这也意味着二人的长子正式合法化,拥有爵位继承权。 维波总督的处境其实很尴尬,围绕爵位继承权的争斗已经在暗中爆发。裁定权不在教会,只在大公国的统治者愿意承认哪一位。 崔斯坦·巴卡抿了抿唇角,努力把笑意藏好。 希娅冷冷看着维波总督。 总督可以有人脉得知希娅在洛芙家的往事、以此来攻讦她;希娅身边也有人能把维波家的那点污糟事告诉她。 她一样可以把维波总督在人前的体面打碎。 维波夫人看着希娅,希娅姣好精致的脸上满是憎恶,夫人突然轻轻打起寒战来。 这位受宠的情妇始终睡在大公枕边,有时候贵族们绞尽脑汁的明争暗斗,她只需要一句吹在耳边的话。 如果一直出现在她面前,一直引她想起发生在辛特拉的事······ 而大公······ 夫人看向刚才起就不再说话的大公。 那匹火红小马不知何时跑到了大公身边,正和大公的黑马互相打量。大公微微弯腰,抚摸它出发前刚打理过的柔顺毛发。 没有表态,就是最大的态度。 眼下发生的一切,包括希娅的威胁,都是大公默许的。 “殿下,”维波夫人莉娜,结婚多年以来,第一次抢在丈夫之前开口,她露出了一贯的官方笑容,完美到好像根本不会出错,“安波蒂斯山脉很美,我们也想卸任去散心一段时间。” 塞西尔点点头,收回安抚芙蕾雅的手,示意马僮牵走。“过几日我会召见老伯爵,通知他此事。”这好像是承诺,又好像不是。 希娅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长出一口气,好似污浊的部分也一并离开了。 塞西尔向她投来视线,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突然展露笑颜。 就像是看见宠物因为一点零食就开心的主人一样,给与也让他心情愉悦。 温带海洋气候下,初夏的阳光并不灼人,也不刺眼。他的金发比阳光还闪耀,是希娅设计图上永远调不出来的纯粹金色。 但这抹笑很刺眼,希娅撇过头去,动作幅度很大的挥落了车帘,挡住他。 塞西尔没有介意,他驱马上前,亲卫们守卫左右。 “还好你那天没有多做什么事。”内政大臣尤里乌斯侯爵走在崔斯坦·巴卡身边,声音很轻地对他说着。 崔斯坦·巴卡扯了扯嘴角,希娅·洛芙的报复心和大公本人如出一辙,一个被窝钻久了脾性也会相似。“侯爵大人,情侣的事尽量不要掺和。我当年可是深受其苦,如今只是学聪明了而已。” 想到当年的事,尤里乌斯侯爵拍了拍崔斯坦·巴卡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希娅不再关注车外人的动静,姬玛递来了整理好的设计图。 被塞西尔垫在烛台下的设计图上凝着蜡泪,点燃钱 袋的底座把设计图烫出了一圈焦黑。 姬玛已经尽力清理了,但是造成的痕迹无法消除。 希娅轻轻抚摸着那圈焦黑。 “没事的小姐,”奥黛特安慰着,“殿下粗心罢了。店里现在也不急着推新品,小姐还有时间,重新画就可以了。” 但希娅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 即便希娅不要求,塞西尔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老祖母费奥多拉·亚历珊德拉·德·伯宁根公主的90岁生日快到了。 她出身皇室,下嫁温特米尔大公家族,为这一脉再次强化了来自皇室血统的正统合法。 很久之前,贵族们讲究绝对对等婚姻,皇室成员只会和拥有皇室血统的贵族联姻,普通贵族在皇室血统眼里也依旧是庶族仆人,如此严苛的通婚条件,导致的结果就是可联姻对象少到都快近亲结婚了。 从此之后才得以向下择亲,同意了贵庶通婚。 费奥多拉公主嫁的晚,因而30岁才生下前任大公,塞西尔的父亲。 前任大公迎娶了来自马尔蒂大公家族的夫人,二人感情极其恶劣,36岁才生下了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也就是塞西尔。前大公和情妇狩猎时被野牛冲撞而死,丧礼一过,大公夫人立刻返回母家,毫不留恋地丢下了塞西尔。 结果塞西尔27岁还在和情妇纠缠,至今不婚。 听说前几日在辛特拉还因为某个伯爵冲撞了情妇,直接把他全家流放了。 眼看着也要拖到三十来岁,作为实际上抚养了塞西尔的年长女性,费奥多拉公主颇有微词。 “纠缠也就算了,至今没纠缠出个孩子来。”费奥多拉公主身后的女仆们在给她打理今日的编发,洁白的白鹭长羽镶在宝石上,等候在一旁。 公主对皇室和大公之间的权力地位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大公愿意,他就可以向皇室递交文书,合法化他所有的私生子,正式冠以家族姓氏。 皇室通常不会在这种事上拒绝大公们的要求。 身边的老仆笑得和蔼,她和费奥多拉公主一起历经几十年世事,明白公主也不过是随口抱怨一句,公主心里未必有多想情妇先于妻子生下可被合法化的孩子,多多少少是个添堵的麻烦事。 于是她说:“莉莉娅公主一个月左右便到了。” 莉莉娅·伊莎贝拉·德·伯宁根,皇室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 “让娜夫人这次也会来呢,还带着欧仁妮小姐。” 让娜·马尔蒂夫人,塞西尔的亲生母亲,和前大公感情恶劣,连带着厌恶塞西尔。但是和费奥多拉公主却称得上惺惺相惜,欧仁妮是现任马尔蒂大公的长女,也是塞西尔的表妹。 费奥多拉公主叹一口气,“要么就和他心爱的情妇结婚,要么就选个他觉得门当户对的妻子。大公爵不结婚算什么事,没有继承人怎么稳定臣子?” 这才是公主最关心的事,她希望塞西尔有合法稳定不可动摇的继承人,延续温特米尔这一支的皇室血脉,拱卫皇室。 公主并不挑,活到她这个年岁,见识了太多身份地位阶级被权力抹平的实例。 “这件事,只看大公殿下的心意呢。”老仆依旧笑眯眯。“您也到这个年岁啦,就当为自己找找乐子活动下,可犯不上和殿下起争执。您到底也不是温特米尔家的人,为殿下尽心到今天,也足够啦。” 费奥多拉公主刚想说话,寝宫门便被敲响,侍女前来通传—— “公主殿下,大公殿下仪仗已回。殿下想来向您请安。” 11. 议婚事 希娅的书房门被敲响,米戈涅站在打开的门外,背着手,向希娅请示—— “洛芙小姐,伯宁根公主邀请您和大公今晚共进晚餐。” 希娅拿出画册的手一顿,“殿下不是刚去请安吗?” “公主暂时没有空见殿下,所以想晚上一起用餐。”米戈涅回答道,垂着眼,彬彬有礼。 如果说塞西尔在这世上还尊重什么人,那也就只有公主祖母了。 前大公在塞西尔十五岁时离世,这是一个幸运又尴尬的年纪。 幸运是因为这是刚好可以亲政的年纪,尴尬则是前大公从未放权,而母亲让娜·马尔蒂不管不顾,塞西尔尚未建立自己的政治资本。 摄政的生态位若隐若现,有野心又有姻亲关系的大臣们虎视眈眈,塞西尔的私生兄长更是如此。 所幸还有祖母,所幸祖母出身伯宁根皇室。 那名私生兄长最终消失得不明不白,而塞西尔少年暴君的名声传播甚广。 这在宫廷里不是秘密。 回过神来,希娅点了点头,没什么犹豫和思考,答应了。 伯宁根公主有着和塞西尔同出一脉的高傲,但远比塞西尔好相处,还有着年长女性的智慧。她深居简出,在有限的几次见面里,对希娅从未有过疾言厉色,也从未为难;甚至还赠送了珠宝装点门面。 奥黛特端着一个浅口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两封信,来自洛芙家族。 希娅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拆开了来信。 一封来自洛芙伯爵本人,通知希娅他搞砸了一件事。 洛芙家定居海城,塞西尔很清楚洛芙家男眷的资质,因而海城总督另有其人,洛芙家从来负责的都是纯粹捡功劳的事务:商船在结束了最艰难的海上行程后,进港卸货,押送前往阿尔忒弥斯。 结果洛芙伯爵和长子当晚喝得酩酊大醉,货被人偷了。 至于是被谁偷的确实不好说,可能是毛贼,也有可能是从来都看不惯他们一家的总督和其他贵族们。 但少了价值近千万的货物是事实。 洛芙伯爵写信来不是道歉不是认错,而是让希娅想想办法,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温特米尔大公不介意,自然也能像税务问题一样,轻飘飘就揭过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对这件事轻描淡写,但却在另一件事上花了更多笔墨:她哥哥想要迎娶一位侯爵小姐,但是侯爵对洛芙家的地位和财力心存疑虑。所以他们需要钱、一大笔钱。需要土地和新庄园来迎接侯爵小姐;还需要希娅在大公面前美言几句,最好能让大公亲自发话,打消侯爵的疑虑。 再打开伯爵夫人的来信,夫人也很简洁,开头便是希娅的妹妹也准备高嫁了,需要一大笔嫁妆填进去,还希望能来到希娅身边做个侍女,给妹妹的身份加码。 希娅看得头脑发胀,她愣了半天,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奥黛特不知道信上是什么内容,但是每次伯爵夫妇来信,都会惹怒或者惹哭洛芙小姐。 她只看到希娅无力地垂下了拿着薄薄信纸的手,像是病重的人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那样。到最后希娅自嘲一般笑了一声。 没有人关心她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刚在大公的床上被强迫过。 所谓的家人从来都是手心向上,张着深渊一般的巨口不停索取。 希娅觉得荒谬极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怎么能两辈子都没得到过任何亲情。 前世的她五岁开始住校,性格孤僻乖戾,没有任何朋友,孤孤单单长到了十七岁,好不容易考进了大学,未曾谋面的父母通知她,她可以去结婚了,于是她决定重新做一次人。 接着就来到了这里。 事情总该有个转机吧? 伯爵夫人一开始还是爱她的,甚至亲自哺乳过她。但随着女儿越来越多,丈夫越来越失败、家用一日比一日少,她不得不考虑女儿们,所以她牺牲了最出众的女儿希娅,搏所有女儿们的未来。 也是这点母爱让希娅一直寄钱回去,维持母亲和妹妹的体面开销。 如今希娅离开她三年了,最后一丝母爱亲情好像都在时间和距离中彻底消失了。 希娅低头,泪水从长睫上点点坠落,而后碎裂在厚实地毯中。 希娅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妹妹们可以有母亲跟着身边出谋划策,规划未来,甚至大妹妹和丈夫吵架时,母亲还把希娅摇回去撑腰。希娅担心自己吵不过,便把塞西尔带在了身边。 希娅想要一点爱,想要以她为中心、没有杂质的爱,想要不被当成可牺牲项的爱。 但是从来都没有人愿意给她。 她也换不到爱。用身体、用金钱,都换不到。 希娅无声的泪流满面,她没有办法像孩童一样嚎啕大哭,因为她吸引不来父母的关注和心疼。 她手上的信被人抽走了。她分不出精力来察觉。直到她被抱起。 塞西尔将信点燃,烧成灰烬。随后将希娅拥进怀中,接过姬玛递来的热毛巾,轻轻敷上她浮肿的眼皮。 “chouchou,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轻声安慰着,“不值得你为此哭泣。让我来解决好吗?” 他的呓语任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打动。 希娅靠近了身边人,像是溺亡的人抓住了浮木,“殿下,你爱我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没有尴尬没有羞耻,她的眼眸依旧澄澈,哭红的眼睛,望向塞西尔,屏息等着他的答案。 塞西尔停下了拍她的手,他脸上没有被冒犯的表情,也没有轻蔑的表情,他好像也有点愣。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塞西尔撇开头,“你休息一会吧,公主那里的晚餐就不用去了,我会向公主解释。” 他好像没有看见希娅眼中消失的神采,只是脚步很快的离开了。 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希娅想,爱实在是奢侈品,果然她是永远也得不到的。 * “洛芙小姐呢?”典雅的费奥多拉公主坐在塞西尔对面,仪态端庄大方,虽然已经九十岁了,但牙口依旧很好,还能吃得动填馅羊腿,胃口和消化功能也奇佳,顿顿都要有肉。 塞西尔显然遗传了她的好基因。 只是这顿晚餐他吃得好像有些魂不守舍,听到公主的问话他才反应回来。 “她身体不舒服已经有几天了,所以今晚不能来,托我向您表达下歉意。 ” “哦?那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费奥多拉公主故意发难。 塞西尔抬头看她一眼,舀起一勺洋葱汤,“奶奶。” 费奥多拉公主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汤,“你不是不喜欢喝甜汤的么?” 塞西尔从小就不爱甜食,甜点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塞西尔眉心微动,语气寻常地回答她:“口味变了,现在觉得甜汤也不是不能接受。” 费奥多拉公主笑了一声,“是嘛。” 随即转而说起了正事,不再逗他。她直接提起了莉莉娅公主和欧仁妮小姐即将到访的事,但是聪明地略过了让娜夫人。 “她们比你小一些,但是比洛芙小姐大两三岁,家里宠爱,自然不会那么早出嫁,将来也能和洛芙小姐好好相处。” 费奥多拉公主骄傲但不自负,但她真觉得她孙子可以娶公主。在合适的利益联结下,皇室和马尔蒂大公都不会拒绝。 塞西尔沉默着没有回答。 “左右都是亲上加亲,莉莉娅只是有身份,干涉不了你的政治;但欧仁妮就不一样了。”费奥多拉公主吃完了填馅羊腿,又让上了份鱼排番茄汤,“但我的私心呢,肯定是希望莉莉娅公主下降,皇室也能得到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拱卫。你也能少些掣肘。但马尔蒂大公家族占据着数座矿山,你的大臣们应该会更偏向她。” 塞西尔还是一言不发。 “哎呀你说句话呀,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猜你的心思吗?”费奥多拉公主急了,俚语都带出来了,“等人一到,你的大臣们肯定就要想尽办法去你书房讨论这件事了。你难道还能把他们都赶走不成?倒也不能霸道成这样吧?与其到时候讨论,不如直接给答案。” 塞西尔终于开了口,在费奥多拉公主期待的眼神中:“我也要一份番茄汤,不要加鱼排,我要面包丁和北非蛋。” 费奥多拉公主笑了,被气的,她算是看明白了。 “滚回你的角楼里点餐去,别在我这,看得我都吃不下去。和你心爱的洛芙小姐喝点小甜汤去吧。” 塞西尔从善如流地起身,费奥多拉公主在他身后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话,“你要是觉得洛芙小姐身份配不上你,不结婚就不结婚吧。其她女孩我也不说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犯不上讨你的嫌。” “您言重了。” 塞西尔声音低低的。 “但是孩子可以生的呀,让她给你生几个孩子吧。你会是个好父亲,她也会是个好母亲。至少比你的父母好。”公主给出了建议,“但是合法化可以慢点,不用着急。说不定你以后想法变了,想要出身更高的孩子母亲呢。” 塞西尔依旧不回答这个问题,他略一躬身行礼,便离开了公主的寝宫套房。 * 希娅醒来时,塞西尔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希娅一惊,陡然想起了发生在辛特拉的事,她下意识就要往后逃。 塞西尔抓住了她,眼眸中一闪而过不明情绪,“别怕,别怕。是我。” 希娅无语。 不过今天的塞西尔看起来挺冷静,不是会发疯的样子。 结果下一秒,希娅听见他说,“萨洛梅回来了。希娅,给我生个孩子吧。” 12. 昨天对她说一起生孩子的男人 听到这话的瞬间,希娅懵了一下。 这是一句需要好好消化一下的话。因为塞西尔从未提到过这个话题。 他只会说萨丁女侯爵又生了个女儿,你代我去探望下产妇,给她和新生儿各送件礼物。 然后希娅会问那我的报酬呢? 接着塞西尔回答你去我的收藏厅里挑吧,想要什么自己拿。 这是他们之间对于孩子这件事仅可能发生的对话。 但现在,他向她索要一个孩子。还是在和公主共进晚餐之后,突如其来。 希娅的手无意识地在绵软光滑的埃及棉被套上摩挲了几下。 塞西尔轻轻垂了下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复又再望向她。 “······是公主殿下说什么了吗?”希娅试探着问。 塞西尔的态度平静,希娅无法读出他的任何情绪,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就好像是在通知希娅明天一起到月桂宫用午餐那样,稀松平常。 而且他为什么会提起萨洛梅? 希娅想到了避孕药,想到了萨洛梅的出海,她同样不知道塞西尔是不是知道实情。 “只是觉得,我也该有一个孩子了。”塞西尔没提起费奥多拉公主都说了些什么,依旧语气平淡。 希娅微微屏住了呼吸。 “你不想给我生吗?”塞西尔盯着希娅看了一会,把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笑了一声,“你如果当年结婚了,应该早就做母亲了。早生晚生,都是要生的。” 希娅看着他的薄唇一张一合,便吐露出了事不关己的凉薄言辞。 是了,反正不用他生。 塞西尔顺着她光滑的手臂一路抚摸向上,捏了捏她胳膊上富有弹性的肌肤,朝着希娅再度靠近了几分,近到希娅能听见他的呼吸。 “chouchou,给我生个孩子。我把赫尼山谷的土地、庄园都赠送给你和它。” 赫尼山谷,荆棘城堡旁最肥沃的土地,是希娅在角楼常常能俯瞰的美景。 自从城堡建立以来山谷便是温特米尔家族私产,不可从家族财产中分割。 但它可以被短暂拥有。 大公会将它送给最宠爱的妻子、丈夫或者孩子,其人一生都能从土地中获益,直到离世后被家族收回。 除非后续关系极为恶劣,一般情况下不会被强制收回。 土地和庄园,从来都是希娅最想要的。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塞西尔知道,但从前他从不肯给予。 哪怕希娅自己从服装店赚的钱足够买偏远一点的小庄园,只需要两三个仆人就足够打理的那种,塞西尔从不批准、从不签字。 他要希娅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都能看见。 而如今,他提出了用一块最富庶的土地,交换她的肚皮。 希娅这个人不名一文。 但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带有温特米尔家族血统的孩子值得。 希娅有点难过。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可悲,自己被交换出去,孩子也要被拿出来交换。 但是更让她觉得羞耻的是,她真的有点心动了。 她太渴望一个不会被闯入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拖出去塞进马车的场所,一个由她做主的家。 她居然变得和她厌恶的父母一模一样。 “你考虑一下呢,”塞西尔看着她肉肉小脸上的纠结,宠溺的笑了,“不用着急,明天来月桂宫用午餐吧,告诉我你的答案。正好萨洛梅也回来了,让她帮你调理下。” * 第二天一早,萨洛梅便来到了角楼等候。 萨洛梅身材修长,黑发碧眼,皮肤在出海中被晒成了小麦色。她性格爽朗,也颇为健谈。 等到塞西尔离开后,萨洛梅迫不及待向希娅展示手中散发着苦味的小药丸,比之前的体积更小,但是药效更强。 “这是我从东方海上商船的船长夫人那讨到的,她们常年跟船,见多识广,颇有些古方。她们跟我说只要三个月吃一颗就够了。别看小,但是药效猛地很。不过也不是一定能避孕。有些夫人千防万防还是有孕了,又不知道,结果还吃药,怀胎没稳的时候直接就小产了。” “掐好时间吃,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还是怀上了······”萨洛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都是苦笑,“也没有办法了。” 生理上如此不公平。 “她们给了我配方,我回去还要再重新配比下。大概一个月左右就能给您配出来。”萨洛梅说着收回了那枚药。 “多谢你,萨洛梅。” 萨洛梅坦然接受她的道谢,“辛特拉好玩吗小姐?” 希娅柔柔一笑,没有说起那些糟心事,“挺好的,就是一来一回路上花了快三周,坐得都痛了。” 几人闲聊间,姬玛捧来熨烫好的衣服。 一条粉绿渐变绣金裙,在光照下有种浮光跃金的华丽,却又像山野间洒落的阳光,野蛮生机;布料轻柔到无风自动,在走路间轻轻跳跃,这其实并不端庄,但是希娅喜欢。 姬玛梳理好希娅已经彻底褪成火红色的长发,问了一句:“小姐,还继续染吗?我把黑豆准备好了。” 希娅一顿,却没有说话。 倒是奥黛特开了口:“等公主生日的宾客们到了再染吧,现在染到时候也掉光了。” 希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突然有点厌倦了,不想再染了。 姬玛闻言便给希娅编发,两条长麻花垂在胸前,发尾的卷发轻轻弹弹,特意留出的两缕扎成了蝴蝶结状缀在脑侧,用两枚粉色珍珠装点。 希娅没有佩戴华贵的珠宝,全身上下除了这两枚珍珠,便只剩颈上的珍珠项链。 圆润的珍珠更衬得她面色饱满灵动,依旧还是少女样的活泼可爱。 这样的美人出现在月桂宫时,素来冷心冷面的崔斯坦·巴卡也为之一怔。 希娅太美了,宫廷里来来往往这么多美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三分。 崔斯坦是亲卫兵统领,贴身守卫大公的安全,希娅不意外看到他守在殿门前。 希娅来往月桂宫很平常,崔斯坦在愣神过后立刻垂下眼,让开了一个身位,向她弯腰行礼,“洛芙小姐,殿下正在和大臣们议事,需要您先在偏厅里稍等片刻。” 希娅点点头:“多谢大人。” 想到过去的事,两人碰面都有些尴尬,从不会多说一句话。 月桂宫由十一间房间组成,偏厅夹在寝宫和书房之间,塞西尔只会在这里接见最亲近的人。 沃雅夫人被塞西尔请了过来,此刻正向希娅展示准备做的午餐,黄油焗蜗牛、北非蛋番茄浓汤、油封鸭腿 、塔塔牛肉、牛排和莓果冰淇淋吐司塔。 每一样都是希娅爱吃的,希娅口味偏咸甜重,却又不爱太甜,厨师很难把握她的口味,总要沃雅夫人亲自上阵。 阿拉丁神灯造型的酱料碗里,盛着沃雅夫人一大早刚熬出来的多蜜酱,等着主人享用牛排时搭配。 塞西尔和希娅都不爱在午餐时饮酒,故而今日没有准备。 等到沃雅夫人退下后,希娅视线移向连通着书房的门,想到了塞西尔今天想要的答复,她不由得朝那靠近了些。 也是在这时,她听到了书房里突然爆发的争执声。 “马尔蒂大公虽然坐拥矿产,但是我们大公国也不差几分。莉莉娅公主出身皇室,而且只有一个病恹恹的皇弟。 “若是皇弟无嗣,大公殿下的孩子就是顺位继承人,温特米尔家族只会更进一步。到时候,有权有名,别说是马尔蒂的矿产了,什么不是手到擒来?” 说话这人是大法官,显然对继承法颇有研究。 “而且,前有夏洛蒂夫人,后有让娜夫人。温特米尔和马尔蒂联姻从没好事,两任大公全在壮年早逝。怎么不算是神的诅咒,你们还在建议欧仁妮小姐?” 从法律自如地过渡到神学,开始唯心了。 “你也真是痴心妄想,皇弟身体不好又怎么了?又用不着他生孩子,造孩子他能出多少力?你倒是想得美。” 泽布公爵呸了一声,他在宫廷中的地位并未被影响,今日依旧能出席。 “而且照你这个说法,公主只要不嫁,那就是第一顺位,还排在皇弟之前。 “大法官这么熟悉继承法,不会忘了这点了吧?到时候皇室血脉一样能延续。你真是把所有皇室成员都当傻子。你有胆子在这说这话,不如也去说给费奥多拉公主听听怎么样?” “欧仁妮·朱丽叶·马尔蒂小姐和殿下联姻,能给家族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矿产能通过大航路远销出海,利润回笼,确实比虚无缥缈的继承权强多了。” 阿什洛斯公爵同意泽布公爵的说法。 “而且大法官倒也没有如此信教吧,大公殿下巡视辛特拉的那几周,我听说你都没在百花教堂露面过。” 他二人负责大航路的税务,自然更乐于看见马尔蒂大公家族的加入。 希娅站在门口,双手搭在腹部,她静静听着、等待着。 好像在等待最终审判降临一般。 终于,塞西尔像是大发慈悲一般开了口,“既然今天要讨论我的婚事,不如多提几个人选吧。选一个最合适的。” 他没有不同意结婚,他还在积极推进。 书房里七嘴八舌,全是出身高贵的小姐们。 没有人会提希娅。 出身低微,家族无能,性格上也没有女性的柔和顺从,一头女巫般的红发,祖上很有可能混合了吉普赛等漂泊种族的低贱血统。 要让这样的血来污染高贵的皇室血统吗? 只怕大公本人也不会同意。 希娅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扇不断传出恐怖话语的门,她轻轻捂着肚子。 昨天晚上对她说“一起生个孩子”的男人,今天在考虑和别的女性的婚事。 希娅要一辈子待在这个位置上,待在这个处境中。 希娅想,塞西尔的问题,她已经有答案了。 13. 女巫般 塞西尔推门进来时,希娅倚在落地窗前的美人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沃雅夫人刚做好的酒腌梨,蔓越莓和红酒浸透了整个梨身,鲜艳欲滴。 她莹白的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小银勺,一口也没吃。 听到塞西尔进来的动静,希娅这才转过头来,蝴蝶编发俏生生立着,珠光如同缎面一般莹莹温润。 红发的希娅浑身上下充斥着与这座肃穆高贵宫廷不相称的气息; 她野性难驯,没有丝毫柔顺,像野火一般肆意妄为,像荆棘一般浑身是刺。 但是她太漂亮了,漂亮到大公殿下都不忍苛责。 不少人甚至期待过真正的大公夫人进入宫廷后,到底谁能压倒谁。 希娅一如往常那般笑着,“殿下。” “来了就让人通知我一声,不用等。”塞西尔坐到她的身边,希娅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柚香。 “那也得沃雅夫人来得及做,不然我们还得干坐着等饭吃。而且,”希娅的笑容很完美,“我也是刚到呢殿下。” 塞西尔微微停顿了下,他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书房通往偏厅的门有两道,中间是火墙,填充着保温材料,正常书房里的声音不会传到偏厅中来。 但他记不得门有没有全关好了。 大公怎么会关注这点小事呢。而且希娅也不该有什么意见。 于是很快他便抛之脑后。 侍女们端上了前菜,焗蜗牛和番茄浓汤一并上桌,黄油浓厚的油脂味传来,希娅突然感觉有些不适,但很快便消散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希娅还没来得及舀起一勺汤,便听见塞西尔在对面说道,声音低沉。 希娅已经考虑好了,只是现在没必要说出来让自己吃苦。她清楚塞西尔想要的答案,也清楚自己不愿意的代价。 于是她回答道:“顺其自然呢殿下。” 她喝了一口番茄汤,倒是觉得今日的不够浓,而且还带了丝腥气,微微皱了下眉。但是沃雅夫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塞西尔听到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定定看了希娅好一会,却没有过多纠缠,直接提起了另一桩事:“泽布公爵核算出了这次商船货物的总计损失,一共一千六百万温特金。” 各大公国拥有各自铸币权,流行在温特米尔大公国的便是温特金,每当长嗣出生时,会额外打造属于他/她的金币,一般只发行一千枚,含金量和其它温特金毫无差别,但其价值却因为权力代表而溢价数百倍。 塞西尔便送给过希娅五十枚属于他的Cecild'or(塞西尔金币)。 一千六百万温特金,希娅顿住了喝汤的手,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最终讽刺地笑了声。 “怎么了?”塞西尔让侍女去拿戴安酱,他觉得多蜜酱还是甜过头了。戴安酱更辣一点。 他显得不以为意,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一句话就能解决,但也只在于他说哪句话。反倒是希娅的态度让他有些不满意。 希娅和他在一起三年了,自然读得懂这些没表达出来的情绪和言语间暗含的威胁。 塞西尔是这样的,他会把一些事不动声色地捏在手里,心情不快时抛出来,欣赏别人的错愕和难堪。 因为希娅没有给出他想听的答案,所以他便在此时提起了她那糟心的母家。 也许是希娅读信时流下的眼泪让他觉得他能听见希娅的改口和服软。 希娅觉得既讽刺又可悲。 但她知道该怎反击, “我在想,洛芙伯爵这辈子从没赚到过这么多钱,倒是欠了两次千万巨款了。要是没有您,他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希娅拒绝了侍女端上的塔塔牛肉,生牛肉配生蛋黄的气味突然变得难以忍受,芥末的气息更是刺激鼻粘膜。她想,她现在的心情已经糟糕到影响胃口了。 她望向对面已经停下刀叉的塞西尔,依旧完美微笑。 红发衬得她更肤白,姬玛精心卷出的发尾散在胸口,微微遮掩其下风光,却无比诱人,也更像是个森林里会出现的神秘女巫,撒发着致命的吸引。 “我时常在想,要是洛芙伯爵能亲自侍奉您,他一定不会让我前来,省了一道中间商。而且您也一定会满意他的顺从,别说欠两次千万了,再多来几次,您也会为他妥善处理好。” 「嘭——」 塞西尔重重丢下了手中的餐刀,银器和来自东方的瓷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他脸色难看。 希娅切下一块煎得酥脆的鸭皮,混合着黄油和菌菇的鲜美,迷迭香很好的掩盖了本身的腥气,她轻轻闻了闻,而后送入口中慢慢品尝,像是丝毫没注意到塞西尔的撒泼。 果然人在愤怒下,也谈不上什么贵族风度了。 “洛芙小姐,您越距了。”塞西尔语气冰冷,目光中充满了警告的审视,居高临下地提醒希娅她的身份。 她不该如此对主人说话,不该如此对大公爵说话。 “那您还要再强//.暴我一次吗?”希娅动作轻柔地放下了刀叉。 她现在心情平静,并不惧怕塞西尔的怒火。 她将散落胸前的头发挽到肩后,又向下拉了拉衣领,雪白的胸脯袒露了大半,露出点点桃尖。 她的胸前便是深褐色的鸭腿,肉桂色的多蜜酱,鲜红的番茄汤,色彩浓烈,对比极致。 食色鲜香。 米戈涅和姬玛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端着托盘送餐的侍女们更是深深埋下了头,僵直地立在一旁。 整个偏厅里,好像都没有人敢呼吸了。 “殿下,我并不在乎您会怎么处置我的父亲和哥哥。我的生命里有太多男人想利用我的美貌和身体,我也已经受够了他们的愚蠢和恶毒。如果我是女巫,我现在立刻会诅咒他们立刻投身地狱之火。”她注视着塞西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起舞。 希娅露出和塞西尔如出一辙的恶劣笑容,“我刚才的回答让您不满意是吗?那我更正下。我宁愿和商人、和骑士结合,也不愿意生下你的孩子。你的赫尼山谷也无法让我的子宫服从。您可以决定想娶的高门妻子;我也可以决定我的子宫生下谁的孩子。” 她就是这样。无 权无势却又牙尖嘴利睚眦必报。 塞西尔不好敷衍不好对付是么? 她也是。 塞西尔猛然起身,扶手椅被他踹到了一边,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英俊的面孔气得僵硬,汤勺砸到了汤碗中,溅起鲜红的汤汁,瓷碗底部已经开裂。 “希娅,你无权置喙我对妻子的挑选。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血统,你最应该祈祷大公夫人愿意与你和平共处。我也绝不会容许有人冒犯我的夫人,你若是因为自己的尖锐言辞而被羞辱惩罚,我绝不会插手她对宫廷的管理。”塞西尔盯着希娅,像猎人盯着困在荆棘里的猎物一般,戏谑冷酷,说出的话宛如诛心。 一旦被冒犯到了尊严,触犯他心中不可动摇的阶级,往日所有温情都会消失不见,过往甜蜜再回忆也犹如砒霜。 希娅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她应该牢记的。 毕竟最初和塞西尔偶遇时,他谎称自己是一位身份低下的亲卫兵队长,就是因为他觉得大公爵对一个如此低微的女人动心太丢脸了,他要藏在同样低微的外壳中,才能与她继续交谈。 希娅依旧是笑,只是眼底终究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悲伤,“如果真有那天的话,殿下把我赶出宫廷,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远胜赫尼山谷和珠宝首饰。” 她今日颈上的珍珠项链同样来自皇室私藏,颗颗圆润、大小几乎一致的粉色野生珍珠堪称帝国孤品,来自皇室数百年的收集,直到失权后被某位烂赌的小皇帝偷偷卖掉,这才到了温特米尔家族手中。 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等同于皇冠珠宝,只有在大公允许的情况下,家族成员才能佩戴,情妇连触碰的权利都没有。 它具有如此特殊的意义,几乎等同于被认可成为家族的一员,当塞西尔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到希娅手中时,十七岁的希娅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但都是泡沫。 被赶出宫廷很耻辱,连好聚好散都算不上。 但是跟塞西尔的言辞相比,却一点都不重要了。 希娅想。 她在塞西尔眼里,本就是不配有尊严的女人。只有公主或者大公家族的小姐,才配得到他的尊重。 “回角楼去,”塞西尔下颚绷紧,额上青筋隐隐,像是咬着牙控制着怒气,“回你的地方去,对着圣母像反省你的罪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角楼半步。” 希娅有些失望。仅仅只是这样吗,她还以为今晚便会被赶走。 只是她也失去了争辩的力气,她拿起餐布,擦了擦胸口被溅到的番茄汤,又把衣襟往上提了提,随即站起身来便想走。 却又突然被扯住手臂,她颇有些狼狈地撑住桌子才能站稳。 大公爵在她头顶落下傲慢的质问:“你真以为你能决定你的子宫吗?” 希娅撑着桌子,红发垂在脸侧,手边是被打翻的酱汁。 阿拉丁神灯造型的酱料碗上蒙上了一层浓稠辛辣的酱汁,想要许愿都得用力擦干净、抛光后再摩挲上三圈。 希娅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 这么费事,她还是不费这个功夫了。 14. 威与势 尤里乌斯侯爵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又吵起来了。 这次比在辛特拉更严重。动静大到甚至惊动了藏在屋顶的雀鸟们。 殿下甚至禁足了洛芙小姐,快一周了也没把人放出来。 这在两人的交往中从未有过,宫廷众人都在等待结局。 但尤里乌斯侯爵是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关心这件事的大臣,而且他不得不关心。 因为他是内政大臣,负责温特米尔家族成员的大大小小日常,上到财务开支,下到人员管理,连暖宫里继不继续种葡萄柚都需要他先去探探主人的口风。 尤里乌斯侯爵来到书房时,侍女们刚送上下午茶,红茶的烟熏松香绵长深邃,刚出炉的司康散发着黄油的浓重香气,切得大小均匀的方糖盛在小银蝶中,塞西尔碰都没碰。 他原本还在面无表情地咽下司康,却在尤里乌斯侯爵问出这个问题时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尤里乌斯侯爵立刻意识到他惹得大公不快了。 大公没有命令,那其他人只能按照他之前定下的规则行事,谁都不允许溢出限定的边框。他们没有权力越过大公。 侯爵聪明地闭了嘴,跳过了这个话题。他能当温特米尔大公的内政大臣这么久,就是因为他足够敏锐和会审时度势。 “您半年前定做的那顶科科什尼克冠,今天上午也送到了。”侯爵说着就打开了他从进门就捧在手上的华丽首饰盒。 深紫色天鹅绒底座上上,静静躺着一顶来自遥远雪原民族风格的头冠,花枝繁复精美,从正中向外缀着一共七颗硕大黄钻,钻面切割工艺精湛,火彩灼目,在紫色的映衬下显得通透纯粹,普通小钻只能做成荆棘飞鸟与玫瑰环绕周围。 头冠镂空,没有选择整面全镶满,少了庄重,却更显灵动。 “那我等下便去送给洛芙小姐。”侯爵话说的慢,等着大公随时打断他。 塞西尔皱眉,这回更不耐烦了,他把银叉丢回碟子里,红茶只喝了一口便丢下:“太甜了端走,全都重新做。” 而后转向尤里乌斯侯爵,声音冷酷没有温度,“不送给她送给谁?难道留着给我戴吗?今天一直在问这些愚蠢的问题做什么?” 尤里乌斯侯爵最大的优点便是随时随地调节心情,他不会因为大公的训斥而心生惶恐,相反他真的想象了一番这个场景,而后在大公危险的目光中咽了咽口水,合上科科什尼克冠的盒子,转而直了直身体,说起了另一件事。 “另一位洛芙小姐今天早上抵达了宫廷。”侯爵尽职尽责地向大公汇报,“桃乐茜·洛芙小姐,洛芙家最小的女儿。夫人派人送过来,想到希娅·洛芙小姐身边做一位侍女。” 侯爵觑了觑大公的神色,“洛芙夫人应该事先已经和希娅小姐商量过了?桃乐茜小姐和希娅小姐长得有几分相似呢,都是美人。” 最后一句好像是无意间嘴快说出来的,毕竟大公的情妇轮不到他评价外貌。 塞西尔向后缓缓靠坐到椅背上,面容沉入落地窗投进的阳光阴影中,似笑非笑。 * 除了有一队亲卫守在角楼门口和希娅不能出门之外,角楼的生活好似还和往常一般。 希娅的待遇和从前一致。 每日送到厨房的,依旧是安可农场里最新鲜的肉蛋奶,连黄油和方糖都不曾缺过一块;扫除浆洗的仆妇们依旧安静无声。 只是希娅的侍女团队里,年幼的贵女们显得有些不安。 大公虽然没有禁足她们,但是她们也无法顶着亲卫虎视眈眈的目光自如的进出。 荆棘城堡的夏日也只会炎热几天,风从赫尼山谷吹来,吹起希娅几缕碎发。 侍女们搬来了一张小桌供希娅伏案画图,希娅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满眼绿意,湖泊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角楼的风光远胜荆棘城堡其它所有地方。 每逢夏日时,塞西尔便会和她一起穿过按照修剪后野蛮生长的橡树大道,马蹄踩在鹅卵石路上轻快跳跃,去往湖中泛舟游泳。 时光漫长到如同不愿醒来的美梦。 希娅在愣神间停了最后一笔,她刚把被塞西尔烫焦的设计图全部重新画好。 塞西尔破坏它们只用了几分钟,他甚至都没在意,纸便被缓慢烫伤了。 希娅重画花了一周。修复不了,只能重画。 姬玛端来铜盆,为希娅净手后擦干,抹上羊奶霜。 奥黛特捧出了在回程路上做了一半的衬衫。 作为内衬的男士衬衣大多宽松,荷叶边装饰对襟,或者深v袒露,只用系带连接。 回程马车上,希娅便做这个打发了一会时间。 奥黛特现在捧出来,还是想劝希娅主动向大公示好。她轻轻放到了希娅的手边。 希娅定定看了一会,突然转头寻找什么。 “姬玛,我之前的设计图呢?” 希娅指的是被烫焦的那些。 姬玛从厚厚的图册下方拽了出来。 希娅举着稿纸观察了好一会那圈痕迹,旋即抄起手边的剪刀,给衬衫的心口位置上剪出了一个大差不差的痕迹。 然后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白做,真是浪费我的好羊毛料子。” 奥黛特目瞪口呆。 姬玛满眼佩服。 “谁能帮我送给大公殿下?”希娅犹嫌不够畅快,问二人。 奥黛特被烫到了一样火速从希娅手中抢走了,掩耳盗铃般叠起遮住疤痕,又拽过那几张设计图,藏进了衬衣中。 “小姐!”她拧眉,颇有些无奈地嗔了一声。 奥黛特摊上这么个女主人也是没办法,她只能抱着这两样棘手的东西快步离开,却迎面撞上了前来送科科什尼克的尤里乌斯侯爵,他的身后跟着个红发少女,和希娅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可爱的雀斑,满眼都是对角楼奢华的好奇打量,眼神纯澈清明。 “莱拉伯爵夫人。”侯爵微微欠身行绅士礼。 奥黛特庆幸自己把衣服疤痕藏起来了。 “希娅·洛芙小姐睡醒了吗?我来给她送东西,和人。”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少女。 桃乐茜·洛芙乖巧地对奥黛特屈膝。 “这位是······?”奥黛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答案。 “桃乐茜·洛芙。夫人。我是希娅最小的妹妹。”桃乐茜声音清脆爽朗,像是夏日里冰镇过的柠檬茶,大大方方毫无杂质。 “桃乐茜?”希娅听到声音,自己先走了出来。 她离开家时,桃乐茜才十一岁,还是小孩样。 而如今,她已经十四岁了,正是发育的时候,洛芙家也有钱了,养得桃乐茜亭亭玉立,面容舒展,雀斑都显得灵巧极了。 和希娅虽然只有两三分相似,已经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但最重要的也就是这两三分。 “姐姐!”桃 乐茜拎起裙子,小步跑到希娅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毛绒绒的脑袋靠在希娅裸露的手臂上,无端泛起丝丝痒意。 希娅并不排斥桃乐茜的亲近。 “你怎么······”希娅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洛芙夫人心中说的话。 她在没有得到希娅同意的情况下,径直把桃乐茜塞了过来。 桃乐茜才十四岁,洛芙夫人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年纪又有这个容貌的少女只身前来、会在宫廷里遭遇什么,还是她自信希娅可以保护好桃乐茜? 希娅不知道。希娅只觉得很可笑。 洛芙一家好像形成了路径依赖,好像大公会看在希娅面上为他们解决所有问题,好像他们所有的无理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大妹得以高嫁的婚事便是大公亲自开口搭线的。 他们好像只在乎剩下的儿女,无所谓希娅在宫廷的生活,只要她得宠便好。 至于希娅受到的冷眼和粗鲁对待,都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他们亲自经历。 希娅写信回去诉苦过,希望得到一丝安慰。 但回信只有训斥和教育。 让她乖巧服侍大公,不要轻易与任何人起争执,遇事多想想她自己的问题······ 希娅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 希娅曾经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偏心? 但她现在不确定了。不确定偏心是不是她最该介怀的。 希娅望向桃乐茜,看到了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红发翠眼,突然看到了那年自己被塞进马车的那一幕。 噢,希娅想,她明白了。 希娅太久不回信,于是他们送来了另一个女儿,漂亮无邪又天真温顺,这个女儿他们“教养”得很好,可以作为希娅的“替代品”和被短暂品尝的餐后甜点,一张未被涂抹的白纸可以任人泼洒墨水,也能换来别的利益。 “妈妈让我来做你的侍女,说这样将来我也好谈婚事。”可是桃乐茜天真无邪,并不了解这背后隐藏的深意,她只是按照父母的吩咐,只身而来,同样身无分文,投奔希娅。 还好希娅从没把偏心的话问出过口。 因为向无爱之人、向被权力异化的人祈求爱,他们只会给她一滩烂泥。 还好因为不问,所以她没得到过绝望的答案,所以还能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Deplus?(此外),大公殿下还让我把这个交到您手上。”侯爵不敢让目光在两张美人面上多停留,打开手中首饰盒,向希娅展示那顶科科什尼克。 头冠华丽,火彩灼目,造价能顶洛芙伯爵的所有欠债。 奥黛特把怀里衬衣抱得更紧了,就好像谁能透视一般——即便吵架,大公依然送了价值连城的头饰,结果希娅还了剪毁的衬衣。 真说不好到底谁在挑衅。 也许是发音的缘故,希娅敏锐察觉了侯爵在说deplus时,那刻意拖长的尾音。 他在强调,强调大公已经知道桃乐茜的事了。知道洛芙家送了个相似的、年轻的美人过来。 希娅望向殿门外,亲卫的白金长袍彰显大公的威势和他冰冷的注视。 她已经一周没见到塞西尔了,但是他无处不在。 希娅好像看见了他嘲弄的眼神和嘲讽的笑。 「随时有人能取代你。连你的父母都不会站在你那边。你最好乖乖听话。」 这大概是他想说的话吧。 15. [锁] [此章节已锁] 没人知道大公本人对桃乐茜小姐到来这件事是什么想法。 尤里乌斯侯爵也不敢乱猜。 大公的书信有专人负责,洛芙伯爵当然会恬不知耻地写信给大公。 但是据侯爵所知,大公从没拆开过他寄来的所有信。 这般低微又无能的人,却有希娅·洛芙这样的女儿。否则他连寄信给大公的资格都没有。 尤里乌斯侯爵眼里的希娅·洛芙, 虽然脾气不好又牙尖嘴利,但是心地是贵族中少有的善良,一直都能看到他人的付出和辛苦,就连他本人也享受过——办事不力时,希娅为他美言几句,大公便轻飘飘放过了;就连他的大女儿也好好养在角楼里,做过最重的事也不过是帮希娅提提裙角。 就好像希娅小姐坦然接受了桃乐茜的到来,桃乐茜作为她妹妹这点,远胜过其它。 服务大公家族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希娅却是最好服侍的那个。 因此,当被费奥多拉公主传召时,侯爵显得分外坦诚。 “我倒是没想到她性格原来这么烈,我原本还以为她会很聪明,至少和顺一点,能和未来的大公夫人和平共处。”费奥多拉公主倚在松软的椅中,脚搭在小塌上,侍女为她轻轻捶腿。 侯爵眼观鼻鼻观口,没有说话。 和顺这个词,大概跟希娅·洛芙没有丝毫关系。 城堡外围的荆棘林都未必比她更棘手。 “大公殿下呢?也无动于衷吗?”公主好奇起另一件事来。 “······”沉默片刻后,侯爵选择知无不言,他应该回报希娅小姐,“让我送过好几次东西了,还会问洛芙小姐的情况。不过洛芙小姐倒是一次都没提到过。” 公主目光略过侯爵,也不知落在了何处。 “其实塞西尔有点像让娜夫人。”公主突然说出了这句,她回忆着往事。 “固执骄傲,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关系出现裂痕,她会拒绝任何修补、彻底撕碎,她不接受任何不完美的关系。一旦被她厌恶,那就会彻底抛弃。所有示好和求和都动摇不了她的心意。” 公主站起身来,侯爵立刻站到她身旁。 “但是塞西尔比她好些······好很多。只是他需要有人给他递台阶,他不可能主动低头。”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看了侯爵一眼,“你们还是不够聪明。” 侯爵不敢说话。 “只是这样把人关着也不算事,宾客们都要到了。陪我去见见大公殿下。” * 费奥多拉公主虽然九十岁,但是步伐依旧矫健,此刻她要求塞西尔跟着她一起在城堡中散步。 荆棘城堡的修建持续了百年,四通八达,藏在墙壁后、房间里的暗道无数;只有后建的六角角楼干干净净,横平竖直的建筑容不下那么多隐晦的注视。 “角楼是你父亲当年为他还没出生的继承人建的。”费奥多拉公主回忆着往事,“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往事,上了年纪的大臣们也不敢对你说这些。” 塞西尔没说话,他静静听着。 “那时他和你母亲让娜夫人的感情还好,两人都很期待那个孩子降生。让娜夫人也知道你父亲婚前那些事,她要求婚后不许再有情妇、之前的情妇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同意嫁过来。 “你父亲风流多情,对女人时又容易心软。那个女孩要被家里人嫁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侯爵,逼不得已才向你父亲偷偷求助。他还是私下帮了忙。让娜夫人知道了,她和你父亲大吵一架,然后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我不好评价对错,只是自那之后,让娜夫人拒绝了你父亲所有的示好道歉,并且要求分居。直到数年后马尔蒂家族要求她必须生下带着马尔蒂血脉的继承人。这才有了你。 “让娜容不得任何形式的不忠;你父亲不愿意数年如一日的哄着她,于是后来他身边有了许多善解人意的贵妇们;角楼虽然建好了,也迎来了它的主人。但已经失去了当年的情意。”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角楼和城堡连接的长廊。 祖孙二人共同抬头看着漂亮的磨砂粉楼体,侍女们开窗通风,轻纱窗帘飞在窗外,像云在天空的命运一样浮浮沉沉。 “女人的选择很少。让娜是大公小姐,除了公主外再也没有比她身份更贵重的未婚姑娘,但她一样要接受风流的丈夫。”费奥多拉公主语气里没有多少对亲生儿子的惋惜,活着的人更重要。“你其实是有点像让娜的,但你是男人又是继承人,所以你永远不会陷入她的处境中。她只能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塞西尔,你呢?”费奥多拉公主静静看着塞西尔,二者相似的蓝眸对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塞西尔收回目光,声音毫无起伏。 “你想清楚和希娅小姐的以后了吗?角楼容不下带着杂质的感情,她也不可能接受和别的女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她不接受?”塞西尔轻轻嗤笑一声,傲慢至极,“不接受又能怎么样?” 费奥多拉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着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你应当主动退让,因为你永远有别的选择。” 塞西尔皱眉,面露不喜。 他从不会退让。 公主祖母可以让他认真倾听,但其余人、那些身份卑微之人,有什么资格?即便是他宠爱的女人,也不该违背他、顶撞他,他已经容忍过希娅很多次了。 他张了张口,却又沉默,没有反驳。 “我的宾客们快到了,我需要有人出席那一堆贵族们最爱的活动。” 塞西尔依旧没有反应。 贵族活动自有内政大臣操心,真正做事的也是仆从。 但是贵族讲究体面,宫廷的生态位里,需要这么个“女主人”的存在。 如果费奥多拉公主年轻个十来岁,她可以承担。 但她说自己老了,不许塞西尔虐待老人。 “把希娅放出来吧。你的身边需要她,我的生日需要她。大公家族也需要体面。” 费奥多拉公主下了最后的命令,递出了准备到现在的台阶。她知道塞西尔一定会接。 * 塞西尔大公亲自拜访角楼。 希娅正在午睡,桃乐茜睡在她的身旁,奥黛特轻轻叫醒桃乐茜后把她牵到别的房间。 二人向塞西尔屈膝行礼,塞西尔垂眸低头便是还礼。 他的目光刚好落在桃乐茜的红发上,和希娅一模一样。 希娅来到他身边时,其实还没过十七岁生日,也是和桃乐茜差不多大的年纪。 他也记得初见她时是在春日的花园中,她顶着这样一头火烧云般的长发,披头散发、毫无淑女的端庄,鬼鬼祟祟藏在花园的蔷薇灌木丛中,不敢动弹又分外显眼。 他来到了她的身后,她回头,仰头看他,脸边挤着几支花骨朵。不知哪来的野荆棘被她踩在脚底。 那个瞬间,他好像听见花朵盛放的声音。 寝宫门在他身后合上,套房里只剩他和希娅。 已经好几次在她睡梦中靠近她了,只是每次结果都不如意。 塞西尔难得迟疑,犹豫着停住了步伐,没有上前。 希娅在这时翻了个身。 午睡时只拉了一层轻纱窗帘,阳光悄悄钻进来,屋里的一切依旧一清二楚。 她偏爱缎面真丝的睡衣,柔软光滑贴合身体,好似没有重量,睡觉时极为舒适。 此刻这件墨绿色睡衣正堆叠在她的小腹处,呼吸起伏间勾勒出温柔的曲线。 往上看,V领上拼接着飞鸟与蔷薇花的大幅蕾丝边,纹样繁复。 在她来到荆棘城堡之前,没有贵妇像她这样穿宫装,没有女性追求轻薄无束缚,大家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宫装下 ,根本无需这种遮掩。 希娅是异类,偏偏又变相把贵妇们从束身衣中解放了出来。 等塞西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单膝跪坐上床,俯身看着希娅睡得毫无知觉的脸和丰润的唇。 塞西尔望着身下的女人,他不明白为什么祖母要他退让。 在希娅无知觉的睡眠中,只要他来,连她的贴身女官都不会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便会把她留在床上等待他。 塞西尔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是大公,宫廷的一切都该遵从他的意愿。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力。换一个女人躺在这里也是如此。公主或者大公小姐,都不会有什么分别。 他的手缓缓向下,拉开了那两根细细的蕾丝带。如此脆弱又如此轻易。 那么健康饱满,他突然在想为什么这几年都没有孩子。 虽然没有刻意关心过,他也能从脑海拼凑出这几年来希娅的月经频率。即便是不吵架的时候,他一个月里也总有几天不能近身。 他想起来了,是很固定的五天。 希娅的身体并不像萨洛梅说的那样。 塞西尔俯下脸,任凭自己的心意肆意妄为。 希娅挣扎着从难耐的灼热中醒来,身上那人死死按着她,不容她反抗,不容她挣扎。 希娅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喘气,她想抬手推开,却动弹不得。 她努力抬起头来,想看清塞西尔的脸,她想看看他这样对待自己时是什么神情。 畅快?还是得意? 是会很得意的吧。 她这样顶撞他,这样不温顺,结果还是要在自己寝宫无法反抗地被水煎。 她的身体臣服于他,像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不得意呢。 她的余光看到了紧闭的寝宫门,二十厘米厚的大门隔绝一切偷窥。 但是她从来没有对塞西尔关闭的权力。 塞西尔松开了钳制她胳膊的手,捂住她的眼睛,拒绝了她的对视;低下头稳住她的唇。他不想从这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任何情绪,也不想从这张小嘴中听到任何言语。 希娅永远变不成他理想中的女性,永远不是适合陪伴在大公身边的情妇。 父亲的情妇们八面玲珑、性情美好,承担了让娜夫人拒不履行的宫廷职责,把宫廷打理的井井有条,以至于塞西尔上位后也从未苛责过她们。 “我怎么会选了你。我这样的身份······!”塞西尔伏在希娅耳边恶狠狠地说。 他躺倒在希娅身上,视线里是铺天盖地的红,烧得他眼睛都发痛。 后来塞西尔路过花园,荆棘被花匠们拔除,希娅曾藏身的蔷薇丛已经盛放,野火燎原般开得满园满林,目光所及全是它们。 新引进的蔷薇种才不管花匠们的规划,它们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长得恃美行凶洋洋得意,花匠裁剪都舍不得。 希娅听见了。 她突然落下泪来,流到腮边,流到枕头上。 塞西尔沉默地翻身下床,床边茶几上放着希娅睡前没喝完的花草茶,他一饮而尽。 “我会放你出去。你的妹妹既然来了这里,那你也带她出去见见人。在她面前,你也该有做姐姐的体面。”塞西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淡漠,他这样对希娅说着,“费奥多拉公主的宾客要到了,你需要出席所有场合。 “莉莉娅·伊莎贝拉·德·伯宁根公主,欧仁妮·朱丽叶·德·马尔蒂小姐以及让娜夫人我会和你一起迎接。你记好她们的名字。让娜夫人不喜欢情妇,你不要多说话,离她远点。角楼的亲卫这段时间留给你,不要让她进来。 “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你的年金会提高到七百万,其余珠宝首饰任你挑选。” 塞西尔开始穿戴,又恢复成冷酷傲慢的大公模样。 他说。 “希娅,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再闹。” 16. 「床上的骑士」 希娅没有去塞西尔的收藏厅挑选珠宝首饰。 她曾经很喜欢这些充满设计美感语言的石头,也享受它们带来的身份加持。 从前她总会兴致高昂地向他索要,理直气壮又理所应该,恨不得把他的私库都搬光。她也知道塞西尔一定会满足。 而现在这种可以随意挑选的承诺,却更像是一种羞辱的安抚。他在用他一贯的方式敷衍希娅。 她现在也不是不喜欢了,只是提不起力气、也无法重振精神接受这份“报酬”。 她好累,累到承受不起珠宝的重量。累到哪怕一个耳坠都犹如千斤重。 倒是尤利西斯侯爵来过几次,巴巴地奉上了十来件华丽首饰,只是依旧得不到希娅一个笑脸。 侯爵也不知受了谁的压力,最后一次来时憋得满脸通红,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洛芙小姐,要不然您去温特米尔家的家族珠宝库里挑一挑呢,看看有没有您满意的首饰,尽管拿两件、三件四件都行。” 他的职业道德在忠于温特米尔家族和现任大公之间来回跳跃。 希娅摇头拒绝了,只说她戴不完那么多。 即便被解了禁足,她依旧待在角楼中,和桃乐茜、奥黛特一起整理着希娅这几年来的家当。 年金是从大公私库中开出的银行汇票,每年五百万温特金。 普通民众一家五口,每年只需要800-1000温特金便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希娅的年收入堪称巨额。 希娅从没用到过这笔钱。 她不被允许买土地和庄园,角楼所有的衣食住行、人员开支全部从大公私账走;自从有了希娅后,塞西尔支取私账购置珠宝油画和产业,都会支一个整数,剩下当做零花钱赠送给她。 珠宝首饰陈列在玻璃柜中,密密麻麻摆满了整整一面墙,珠光火彩亮到需要用布帘遮住才不晃眼; 而那些单层单件的首饰连陈列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塞进天鹅绒抽屉中,一层又一层。 那些来自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被单独收藏,藏在保险箱中,这些永远属于家族私产,希娅只能佩戴无法拥有。 她知道自己早晚是要还回去的。 希娅的衣服占据了角楼整整一层,这些衣服其实是女官们灰色收入中的一部分,布料奢华、制作精美的宫装可以变卖,往往从宫廷流出去的因剪裁更易价高。希娅会把再也穿不到的赠送给女官们。 这些素来打理整齐,只需要清点。 而服装店的收入账本则一直由奥黛特保管,外账不像领的年金,简单就能到手,希娅还要留出各项成本以及扣税和风险资金。 奥黛特微微抿着唇,忧心忡忡,她有预感,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变故即将发生。 希娅这几日一直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具体哪里,她脸色略显得有些苍白。 等全部打理好后,她让奥黛特抽空带桃乐茜出去一趟。 希娅摸了摸桃乐茜毛绒绒的脑袋,“去给你在银行开个户,存一笔钱进去,以后你没花完的零花钱也可以存进去。” 洛芙家不穷,至少这几年过得纸醉金迷。 但桃乐茜没亲自拿过哪怕一枚温特金。她将来哪怕有丰厚的嫁妆,那也是用来交换高嫁阶级的,并不属于她本人。 洛芙家的女儿都是这样。 “藏好了。妈妈都别告诉。”希娅坐下身来,温柔地嘱咐。 桃乐茜先是一愣,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去玩吧。” 等桃乐茜出去后,奥黛特把服装店的账本交给希娅,担忧地观察了下她的脸色。 “我没事,只是没睡好,累得慌。”希娅头也没抬地说。 奥黛特在宫廷生存多年,要说她一点都没猜出来希娅的想法,那会显得她很愚蠢,只是她张了张口,劝导的话语却总是停在嘴边。 三年来她见希娅和大公吵过无数次,却从未有过恶化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就好像正在发酵的奶酪突然遇上了暴雨天,潮湿带来的水分让奶酪腐败了。 可是希娅和大公之间的暴雨,究竟是什么呢? “奥黛特,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希娅知道奥黛特的生存不易,她死去的丈夫没有留下遗产,还把她的嫁妆败得几乎一干二净。 奥黛特只能顶着空头衔抚养女儿,辗转宫廷不同职位,直到来到希娅身边。 “你该找个新的女主人服侍了,我后面可能付不起你的年金啦。” 她不怪奥黛特不阻拦塞西尔,她也不怪奥黛特把她留在了床上。 她们没有选择。 奥黛特沉默了片刻,在希娅身边养得纤细洁白的手不安地摩挲着裙子,她突然说,“小姐,我在阿尔忒弥斯郊外买了一个新庄园,挺小的,远远比不上角楼,只要三四个仆人就能打理。但是也够住了。到时候,您和桃乐茜小姐住那里去吧。进出城也方便。” 莱拉家族世代传承的庄园早就被赌没了,也不知奥黛特攒了多久才攒到买新庄园的钱。 但是也比希娅好,她身怀巨款,离了角楼连栖身之处都没有。 希娅只知道自己想走,却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 但是奥黛特说:我有哦。 希娅给飘零的奥黛特提供了工作,奥黛特还给她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希娅听见自己轻声问:“在那里,我可以关上我房间的门吗?” 奥黛特怔怔,她看见自己裙子上逐渐洇开了水花。 收藏室外,小侍女轻轻敲门,“洛芙小姐,大公殿下请您前往城堡门口。伯宁根公主仪仗已到。” 按照大公自顾自的约定,她应当前去,即便她身体不适。 * 希娅平静地迎接了远道而来的莉莉娅·伯宁根公主。 她站在塞西尔身边,两人中间隔了三四个苹果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她目视前方,看着公主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 莉莉娅公主热情开朗,褐栗色长发低盘,点缀着朵朵珍珠花。她的美丽是端庄沉静、雍容华贵、不容亵渎的,在皇室的呵护下标准生长,一丝一毫错处都没有。 就连看向希娅的目光中也毫无杂念,她正视着希娅,坦荡从容地赞叹希娅的美貌,却也敏锐注意到了这位著名情妇空荡荡的手腕、脖子和耳垂。 这很不寻常。 温特米尔大公是一个相当慷慨的情人,莉莉娅公主远在皇宫,也听闻过曾属于皇室的那串粉色珍珠「维纳斯之泪」出现在了他心爱情妇的脖子上。 莉莉娅目光只停留了几秒,随即将右手手背递到塞西尔面前。 希娅注视着塞西尔执起莉莉娅的手,弯腰落下一吻。 皇室失权不影响他们的正统地位。 公主自然可以让他弯腰,也可以让他温柔又郑重地对待。 希娅收回了目光。 看到这一幕,她不知道自己是有一点点难过,还是有一点想吐。 “公主殿下,我还有公务在身,洛芙小姐会陪伴在您身边,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她和尤里乌斯侯爵要求。” 尤里乌斯侯爵走上前来,向莉莉娅公主行礼。 “殿下,我有点累。不能陪伴您了。”希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她在众人面前、在莉莉娅公主面前,拒绝了塞西尔的要求。 塞西尔面色一凛,微皱眉头看向希娅,右手攥紧了碧玉手杖。 她面上没有说出这句话的惧色,只有淡淡的疲倦。 “你确实累了,累到面见公主时都没有好好装扮。失礼。” 塞西尔比莉莉娅更早注意到了希娅素净的装扮,依旧很美,美到让人失神,却不能充分展示大公的财富。 希娅微微一愣。 塞西尔从没有在人前给过她难堪,他一向是维护她体面的那个人。 她突然想到塞西尔在偏厅里对她说的话,他说他不会插手大公夫人对她的管理。 噢。原来如此。 希娅抬头看向他,眼眸依旧水光莹莹,比他的碧玉更温润。 她说,“请您原谅。” 她也只能这样说。 前来迎接莉莉娅公主的贵族们此刻都默不作声,他们心里正在权衡。 “我有什么不能原谅你的?你失礼,你的侍女们失职。我原谅你,就应该处罚她们。”塞西尔疾言厉色,不悦的目光扫过站在希娅身后的姬玛和奥黛特。 他太纵容希娅了,以至于她做事从无顾忌,想甩脸子就甩,丝毫不顾及场合。 希娅嘴里突然蔓延出一阵苦涩。苦到她有点咽不下去。 她并没有装累,也不是推辞。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四肢一日沉过一日,总是困顿没有精神。 “您先回去休息吧,洛芙小姐。”莉莉娅公主上前几步,站到了希娅身前,逼的塞西尔向后退去,拉开距离避免肢体接触,也隔绝了二人之间紧张的氛围,“我会先去拜访姑祖母,晚些时候去参观您的角楼,可以吗?” 莉莉娅还没有希娅高,她掂了掂脚尖才挡住希娅的眼睛,也挡住了塞西尔。 希娅看着莉莉娅温柔的脸庞,缓慢地点了点头。 * 但次日早晨希娅彻底撒手不干了,她告假了。 她头脑昏昏沉沉,始终起不来身,不能去迎接让娜夫人和马尔蒂小姐。 希娅不甚关系塞塞西尔那边怎么安排的,更是无所谓他本人是什么反应。 学会漠视很简单,比希娅想象中还简单。 只是晚间的宴会总是躲不掉。 她还是要与两位马尔蒂见面。 千平的奢华宴会厅里,烛火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侍从们来回穿梭,为主人们倒酒。 塞西尔带着希娅先向莉莉 娅公主和菲奥多拉公主行礼,而后引荐了两代马尔蒂小姐。 让娜·罗琳·马尔蒂夫人年过六十,她不爱笑,面孔冷漠,线条凌冽,嘴角爬上了岁月的一点痕迹;和塞西尔相似的金发褪成了白金色。 母子见面时,两张面孔上能找出许多相似之处。 比起前任大公,塞西尔其实更像让娜夫人,让娜夫人却厌恶极了他和前大公相似的眼睛和偶尔露出的神情。 那是从费奥多拉公主一脉传下来的多情蓝眸,看谁都能饱含情意。 让娜夫人扫了一眼塞西尔身边,看到了他那位著名的红发情妇。 她穿着白底绿花的大裙摆,碎钻轻纱垂落,花苞袖娇憨可爱,腰间掐着深绿色丝绒大蝴蝶结。红发绿裙,对比强烈。胸前挂着皇室的绿蔷薇黑珍珠,就连发间都用蕾丝珍珠带编织。 真漂亮。没有男人不为这样的美人动心。哪怕她顶着一头罪恶的红发,也会有人为她投身地狱之火。 让娜夫人目光轻慢厌恶,鼻腔出气冷哼一声。 塞西尔离她七八米远都能听见,他面无表情地抬眸,嘴角压下的弧度和让娜夫人一模一样,一样的不悦。 让娜厌恶极了这副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警告神情,厌恶极了他们身边出现的情妇。 这样低贱的身份,这些只会卖笑的女人,她们怎配和她出现在同一场宴会上。 而她最恨的,还是这些愚蠢的、恶心的男人。 让娜夫人和前任大公打了将近二十年的擂台,任意妄为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在儿子和他的情妇面前忍气吞声? 她直视这两人,突然笑着对身边的欧仁妮·马尔蒂说:“看到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倒是想起来另一个人。” 欧仁妮立刻往嘴里塞了一块蓝莓丹麦酥,根本不搭姑妈的话。 “菲奥多拉公主您应该也记得,”让娜夫人笑盈盈转向坐在上方的两位公主,“也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人家被称作利奥大公「床上的骑士」。” 利奥大公,塞西尔的父亲。 菲奥多拉公主沉下脸,“让娜,住口!” 她当然记得这桩不甚光彩的宫廷往事。 可让娜打定主意要羞辱面前的希娅,又怎么会听公主的命令。 “出身低微,只能靠笼络利奥大公挣条出路,流产了一直没恢复好,一个月总有二十天在出血。即便这样也要邀请大公。”让娜夫人轻蔑的目光落在希娅身上,落在她火红的头发上,“骑士们在战场上流血,她在大公的床上流血。「床上的骑士」,洛芙小姐,您说贴不贴切?” “她和你一样呢,都是个子爵家的女儿,养活不起了扔到阿尔忒弥斯,又侥幸遇到了利奥大公。”让娜夫人讽刺地勾唇,“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家人也没来收尸,倒是拿走了利奥大公给的封口费。” 周围寂静一片,能听见侍女小声的倒抽气。 费奥多拉公主脸色铁青,她身边的莉莉娅公主羽扇遮面,垂下长睫,好似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欧仁妮艰难地咽下蓝莓丹麦酥,心想怎么没把她噎死引起点骚乱,好歹姑妈就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说完后,让娜夫人心中总算畅快了些许。好似多年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希娅听着让娜夫人嘴上可怜却毫无怜悯的神态,脑海中拼凑出了那个女孩凄惨的一生。 她知道让娜夫人的目的,夫人也成功羞辱了她,也诅咒了她死于同样的结局。 希娅应该感到愤怒,她应该像之前遭遇过的许多次羞辱那样立刻发作、立刻反击。她绝不接受面刺她的人洋洋得意。 这才是她。 她连塞西尔大公都敢当众顶撞,更何况是变成了遗孀的夫人。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后,她的小腹好似微痛起来,愤怒猛地转变成一片凄凉。她伸手摸了摸。 她看向身边的塞西尔,塞西尔也在看夫人,他的神情,好像有一点难以察觉的伤心。 他会伤心什么呢? 傲慢的、无所不能的温特米尔大公也会伤心吗? 他除了暴躁残忍之外,也会流露出这种脆弱的神态吗? 希娅轻轻开口,她毫无畏惧地直视让娜夫人:“夫人,我还以为您能从过往经历中足够了解我们女性的无奈苦难了。那又为何要如此残忍的议论逝者呢?您的教养,真的与高贵的出身相匹配吗?” 所有人都听见希娅咬字清晰,语气绵和又坚定,“那位出身低微的可怜女孩没有拿得出手的亲人;可高贵如您,却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丈夫。” 谁又能笑话谁? 希娅如愿以偿地看见让娜夫人的脸色急速转变,冷硬的线条陡然立起,像是即将咆哮的石像—— 塞西尔打断了她:“米戈涅,去把珍珠瀑布取出来,送给洛芙小姐,当做赔罪吧。” 石像的表情变成了惊愕,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塞西尔。 17. 战利品 无价的传奇珠宝大都有自己的名字,在众人的艳羡、赞美中传承或者失踪。 比如希娅的「维纳斯之泪」粉珍珠; 比如她脖子上这颗「春之眼眸」,它的绿意就像席卷了大地的春色,像春之女神朝大地投下的一瞥,因此得名。也是少有的巨型绿宝石,足以压住任何镶嵌它的配饰,不会为它们更改名称。 希娅不清楚「珍珠瀑布」具体长什么样。 即便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挑选极为苛刻,收藏厅里依旧浩如星海,希娅到今天都没有全部逛完过。 但这个名字很直白,她能够想象。 希娅目光轻移,在周围人的神情上转了一圈。 让娜夫人惊愕、不敢置信中夹杂着愤怒和羞恼。 金发的欧仁妮看了她一眼后又转过头去,长出一口气。 阿什洛斯公爵和夫人芬娜对视一眼,交换着隐秘的眼神,又双双看向被点名的米戈涅和正在掏钥匙的尤里乌斯侯爵,观察他们的举动。 泽布公爵则是看向了她,不期然撞上了希娅审视的目光,泽布公爵眼中却闪烁着不同的光芒,似乎有些兴奋。 这是一件意义特殊而且非常重要的珠宝,以至于提到它时,所有当年的经事人都有反应。 “······塞西尔,这是你父亲送我的订婚礼物。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它送给你的情妇?!”让娜夫人彻底失去了理智,在众人面前厉声质问。“那是我的!是我的!” 希娅手垂到了身侧,不小心挨到了塞西尔的手背,他的手冰冷僵硬,好像浑身的血也是冷的。 希娅仰起头看他,塞西尔面色冷漠,刚才的伤心好似只是幻觉,他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温特米尔大公,谁敢冒犯必定被他毫不留情的反击,亲生母亲也一样。 塞西尔目光垂下,落到了希娅有些苍白的脸上,她的难过是那么明显,以至于在他眼里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她的眼睛真好看啊,比纤长脖颈上的「春之眼眸」还美。春之女神的一瞥为大公国散布了绿意,希娅的眸光却给宫廷投下了生机。 这段时间他和希娅一直剑拔弩张,他又开始睡在月桂宫中;甚至前两天他还训斥过希娅,觉得自己骄纵太过。 如果她能学会乖顺、学会听话、学会服从,那该多好。 但塞西尔一点也不想听见别人对她的任何评价,无论是好是坏;他并不想看见这双漂亮的眼睛蒙上阴影,整个宫廷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除了他,谁都没有资格。 “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归我掌管,而不是您。”塞西尔如此想着,于是对着母亲,终于施舍般开了口,“您留在荆棘城堡,它才属于您。离开这里,您什么都不是。” 让娜夫人和利奥大公的婚姻并未解除过,理论上即便丧偶也依然有效。 她本不该离开温特米尔大公家族,不该离开荆棘城堡。 但利奥大公去世那年,塞西尔允许让娜夫人带着嫁妆离开,返回马尔蒂大公国。 塞西尔不能不承认让娜夫人的身份,驳斥她的身份等于否定他的出身和血统。 “什么都不是”,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重的话。 这话不是对希娅说的,她却突然轻轻抖了一下。 一阵寒意从她的脊背处爬上,那些之前不敢细想的、不愿去想的,突然在脑海中叫嚣起来。 希娅闭上了眼,在众多思绪中,她突然在想要是她再傻一点、笨一点就好了。 有时候愚蠢也是神的慈悲。 费奥多拉公主紧抿着唇,面色难看,每根皱纹都挂着深深的不满。 她不在意珠宝也不在意它们曾属于皇室。 她在意让娜的无礼。让娜不仅侮辱了希娅,也侮辱了塞西尔; 她在意希娅的牙尖嘴利,恃宠而骄,毫无顾全大局的想法; 而她最在意的是塞西尔的态度——他为了一个情妇,几乎变相和亲生母亲撕破脸。 费奥多拉公主站起身来,双手握在腹部,胸口起伏几下,严厉的目光扫过他们。 “洛芙小姐,您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吧。”而后转向让娜夫人,“让娜,你赶了很久的路,上午才到,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请欧仁妮小姐陪你先回去吧。” 费奥多拉公主略过了塞西尔。她可以在人后谏言,却无法在人前命令大公。 希娅明白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即便她什么都没做错,也要挨打。一直如此。 而且所有人都会赞扬费奥多拉公主的大度体面,毕竟希娅怎配与让娜夫人相提并论? 凭什么? 希娅抿紧了唇,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迅速滑向暴躁。最近总是如此。 凭什么她要被这样对待? 她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希娅转过头去—— 桃乐茜手足无措,脸上每个雀斑都写着不安。 让娜夫人的恶意如此鲜明直白,她也感同身受。 桃乐茜在害怕,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这样的境地让她不堪又委屈。 希娅是把她带过来玩耍交际的,结果让她迎面撞上了名利场上卑劣的侮辱。 希娅在这个时刻冷静了下来。她想,至少她要教会桃乐茜如何维护自己的尊严。 她不会就这么离开。 希娅牵过桃乐茜,朝着两位公主屈膝行礼。 莉莉娅坐着弯腰还礼,费奥多拉公主虽然生气也依旧保持了风度,她点头回应。 但在转身时,希娅抬头望向塞西尔,她注视的时间长到塞西尔无法忽视、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塞西尔回望,望向她变得暗淡的,微微带着红丝眼眸。 他喉咙骤然一紧。 他听见希娅轻轻的、哀伤地问:“殿下,珍珠瀑布还送我吗?” 希娅抿着唇,眉头轻轻拧着,像是舔舐伤口的小兽。 她执着地问,倔强地问。 她在问塞西尔,这场斗争到底谁赢了? 还是说他也要和稀泥? 她的话一落地,一片压抑的哗然声响起。 巨大又蛮横的挑衅就像是扇了让娜夫人狠狠一耳光,火辣羞耻,她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你这个······你这个卑贱的荡/.妇!你怎么敢······!”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忍不住露出了错愕神情。 莉莉娅放下了手中羽扇,欣赏而又赞叹地看向希娅。 塞西尔眼里耳里没有别人的反应和声音,他向来不在乎,都不重要。 她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站在让娜夫人的对面。这很重要。 “塞西尔!”费奥多拉公主抬高声音,几乎是怒喝。 塞西尔没有看她,他看向刚才就不在动作的尤里乌斯侯爵和米戈涅,朝二人做了个向右偏头的动作。 他说:“它是你的了,希娅。” * 这场宴会算不上宾主尽欢。 费奥多拉公主回到寝宫后连饮三倍冰水才平静了下来,莉莉娅公主和侍女跟在身后摇扇。 看着费奥多拉公主生气但是健康强壮的模样,莉莉娅倒是没有多余的担心。 相反,她若有所思地对姑祖母说:“您说的联姻的事,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在公主望过来时,她笑了笑,爽朗大气,眉目间是另一种志在必得,“姑祖母,我可不敢在大公的宫廷里面对这般强悍的对手和偏心的丈夫。而且,我想当女皇,我不想当大公夫人。” 即便皇室失权,但别人的地盘永远没有自己的地盘舒心。 费奥多拉公主立刻又喝了一杯冰水。 * 「珍珠瀑布」无愧于它的名讳。 14点位的泪滴状巴洛克珍珠一共一百八十颗,在颈上层层错落盘旋三圈,余量坠到膝盖,如同瀑布般飞溅壮观。 珠光闪烁,几乎睁不开眼直面它的光华。 这是希娅的战利品。 希娅用掌心托起一颗硕大的、完美无瑕的珍珠。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今天晚上一定会兴奋到对塞西尔予求予取,满足他所有想尝试的动作。 希娅勾勾唇,想模仿自己之前的笑容。 她扶着身后坐下,美人榻上枕头绵软,她望着褪下来的几件首饰被送进保险箱中。 那里面还躺着「维纳斯之泪」。 塞西尔最喜欢送她珍珠,他曾夸赞过她就和珍珠一般莹润美丽,珍珠首饰与她极为相配。 他要是会中文大概会说出珠圆玉润四个字。 他也喜欢送她绿宝石,翡翠、绿钻、祖母绿······ 他说与她的眼睛很衬。 他说希娅配得上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珠宝也应该是最顶级的。 希娅当然喜欢听这些情话。 谁都喜欢她的美貌。谁都觊觎她的美貌。 但两辈子加起来,也只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希娅抹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总是在她想分手的时候,回忆起这些莫名的往事? 是她心有不甘还是有所留恋? 没等希娅想明白这些问题,小侍女通报:萨洛梅医生前来拜访。 萨洛梅出现在门口,她手上拎着红木药箱,以黄铜镶边,向希娅屈膝行礼,守在希娅身边的奥黛特停下了手上的整理工作。 等房门一关上,萨洛梅便带着成功的笑容朝二人靠近,她蹲坐到希娅身旁,小声对二人说:“我成功了。新避孕药做成功了。” 18. 最后的温存 萨洛梅按照东方商船上夫人们给的配方,成功做出了避孕药丸。每样减了比例,药性没有之前那么凶猛,但是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三个月吃一颗,每月都需要补。 但也已经比每次事后找机会服药、甚至可能找不到机会好得多。 希娅端详了会这枚散发着苦味的药丸,它有一个鹌鹑蛋大小,需要切开来就水服用,干噎可咽不进去。 “要现在就吃一颗吗?我去给您倒杯牛奶、还是红酒?”奥黛特看了眼希娅的神情,试探着建议到。 没等希娅回答,小侍女的通报声再次传来,这次显得急促不安,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小姐,大公殿下到。” 房间里的几人俱是一愣而后动作飞快地收拾。 萨洛梅医箱中是装满了各种药剂药丸的瓶瓶罐罐,避孕药藏在最深处,瓶瓶罐罐都被扒拉了出来。 一听到通报,她手依旧很稳,动作飞快地从奥黛特手中夺走药品盒子,又从希娅手中抢走药丸塞进胸口,随即便若无其事的收拾药箱。尽显医生的强大心理素质。 塞西尔不会在角楼里装出任何绅士风度,谁在场都不会影响他的闯入。 希娅在角楼的任何房间里他都会直接进来,无论她是在沐浴还是在换衣,塞西尔会把其余人全赶走。 奥黛特婉转提醒过这实在不是绅士所为,更不是大公该有的行为。 塞西尔让她别说出去就没人知道。 奥黛特无计可施。 小侍女为大公引路,敲门过后推开了珠宝间的门。 萨洛梅已经收拾好了药箱,站在奥黛特身边一起屈膝行礼,“大公殿下,晚好。” 希娅撇过头去,没有看他。 塞西尔点点头,目光落在萨洛梅的医箱上,又抬到房间里的三人身上。食指敲了敲碧玉狮头,沉默着看了她们一会。 默不作声是一种手段,上位者用是施压,下位者用是反抗。 在珠宝间里,希娅莫名想到了这句话。 一如塞西尔的沉默,也一如她的沉默。 等萨洛梅和奥黛特脊背都有些发凉时,塞西尔才施恩地开了口:“两位,请离开。” 人出去了,门重新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希娅垂下眸,依旧一言不发。 塞西尔走到她身边坐下,手杖随意搁在美人榻尾端。他注视着面前的首饰。 「珍珠瀑布」挂在珠宝架上,熠熠生辉,奥黛特还没收拾出合适的地方安置它。 他目光沉静,眸中思绪捉摸不透。 他又偏头看向希娅。 希娅半躺在美人榻上,没有换下礼服,只松开了腰间的绿色蝴蝶结,裙子柔软地贴合着她的身段,不知她在看些什么,但是半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慵懒冷艳,像是发脾气的猫。 “你用晚餐了吗?”塞西尔突然开口,希娅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一丝疲累,“我还没有,陪我吃一点吧。” “讨厌的人都走了,宴会上还有身份尊贵的女性相伴,殿下居然什么都没吃吗?”希娅开口便忍不住讽刺,她依旧拒绝看向塞西尔。 她等着塞西尔的怒火爆发。 但塞西尔没有反应。 他依旧看着希娅,目光沉静,他想说些什么,又停住了,他不喜欢说一些让自己显得柔软、软弱的话,于是他说:“这次生日过后,让娜夫人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荆棘城堡。我也不会迎娶任何来自马尔蒂家族的女性。” 希娅眸光一动。 这话像是道歉,也像是承诺。却说的那么隐晦。 “那您有其她中意的女性了吗?”希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公主这次的生日也是相亲大会。塞西尔说过她没资格过问,大臣们也都觉得她没资格“入选”,可她还是想问。 有些问题,她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塞西尔对她做过许多恶劣的事,唯独没有对她说过谎。 希娅终于转过头来,和他对视,她要亲眼看着塞西尔露出的每一个表情。 她想知道相伴的这三年,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分量; 她也想知道,那些宠爱和维护,到底是他在宣示权势地位,还是她这个人对他来说也是有意义的。 她最想知道之前塞西尔没回答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爱不爱我? 还是熟悉的沉默。希娅却不知道这次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塞西尔看了希娅许久,他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她低微的出身? 是不是在想她执拗的性格? 是不是在想她太不识好歹? 是不是在想他又太过纵容? 希娅在这沉默中生出了不堪的羞耻和无助。 她再度撇过头去,忍住即将溢出眼角的泪花。 她无意识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就像母亲哄婴儿那样哄自己:没关系,她勇敢过也努力过了。可得不到的东西那就得不到吧。 “没有。”在听得见自己心跳声的寂静中,希娅听见了塞西尔的回答,他说,“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 希娅转头,捕捉到了塞西尔脸上一闪而过的愣怔,他似乎不敢置信自己说出了这番话。 当和希娅视线对上时,他突然仓皇地起身,甚至有些狼狈地碰倒了他的手杖,只丢下一句“我在餐厅等你”,便像落荒而逃一般离开了。 珠宝间里,希娅缓慢坐起身来,她有些茫然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她捡起坠落在地的手杖,地毯厚实,碧玉毫发无伤,依旧温润。 * 大公付了沃雅夫人很高的薪水,比肩角楼管家莱拉夫人,沃雅夫人很乐意在深夜为主人们烹饪美食。 因为是睡前用餐,沃雅夫人只做了两样。 洋葱汤用焦糖化开,表面浇上奶酪与芝士,烫出好看的焦纹。 鳕鱼煎得喷香,黄油融入肌理,内里丰满多汁,柠檬汁也点缀了口感。 法棍切开微微烘烤后摆在另外的盘中,方便主人伴洋葱汤或者鳕鱼。 当面包片浸透了渗出的油脂和汁水时,咸香迸发,格外美味。 希娅只吃了两块面包和鳕鱼便饱了。倒是洋葱汤鲜甜,她喝了不少。 塞西尔本就不爱吃甜,今天他的胃口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随后便看向对面的希娅。 比起从辛特拉回来时,她好像又丰腴了些。 脾气也更大了。半点委屈都受不得。连他妈都敢骂。 他应该感到麻烦的。 希娅不守规矩、恃宠而骄、以下犯上、性格又差。 即便他不生气,也该责罚她,而不是鼓励般送出了珍贵的家族珠宝,继续纵容。 这会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也有损他的权威。 今天让娜夫人率先离开了宴会,塞西尔看见了她气势汹汹、怒不可遏的背影,她高傲地昂着头,不屑一顾。 就像十五岁的塞西尔目送她离开荆棘城堡,她不关心被抛下的孩子是什么处境、未来又会如何。 她一次也没回头。 希娅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也没有多开心,完全不像之前那样,会因为他的维护和她的胜利而可爱的得意一会。 她勉勉强强看了一眼他,不情不愿的敷衍屈膝,更像是蹲了一下,便带着桃乐茜离开了。 好吧,他想,还是很可爱。 塞西尔一面想着,一面看见希娅不小心将洋葱汤低落到了胸口,痕迹蜿蜒,顺着莹白的肌肤滑下。 他目光垂下,脑内思绪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聚成一口轻叹,吐出口便无影无踪。 算了。 希娅拉开衣领擦了擦胸口的痕渍,再往里的她就索性不管了。 放下手巾时,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塞西尔弯腰,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椅子扶手,英俊的脸庞凑近希娅,长睫在他深邃的眼眸投出长长的光影。他体格本就高大,胸膛宽阔肌肉紧实,充满成年男性的荷尔蒙。 希娅整个人都被他罩住。 食色,都是人的本性。 他低头,轻轻吻住希娅的唇角,抿掉一点不小心残留的汤渍,带着甜蜜的焦糖芝士气息。 他的吻顺着汤渍往下,桃红的印记出现在莹白的肌肤上,一朵一朵,像是小小的蔷薇花朵。 希娅爱穿宽松的衣服,必须是宽松的,合身不叫宽松。她喜欢留有余量又毫无束缚感,自由而又轻盈。 宽松在这个时刻也只是便宜了别人。 餐厅里,奥黛特在塞西尔动身时便立刻要求所有人全部出去。 希娅的漂亮绿裙堆在腰腹处,绿色小花挤在一起,在视线里喧嚣着。她的大腿弯起挂在扶手上,柔软富有弹性的手臂挽住塞西尔的肩膀。 她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脸。 他的皮肤是冷的,而她那么的温暖。 燥热可以被抚平,寒冷也可以被驱散。 希娅趴在他的耳边,声音很轻,“你不要骗我。” “什么?”塞西尔没有听清,希娅的汗水都带着香气,像是牛奶一般。 希娅只是抱紧了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没什么。” 希娅体力不支,迷迷糊糊间被人带进了浴池,而后回到了绵软的床铺中。 塞西尔推了推她,她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他凑近的面庞,他说:“费奥多拉公主安排了明日下午的骑士比武,你上午多睡一会,下午要准时出现,戴上你最喜欢的首饰。” 希娅埋进枕头,点了点头,沉沉睡去。 19. 骑士比武 骑士比武的历史渊源已久,一直是领主们炫耀财富武力和无权无势的年轻人们扬名的重要途径。 随着火药武装的发展,这项活动逐渐演变成了贵族之间的社交盛事,比武上使用的武器也变成了只有观赏性而无杀伤性的钝头长枪。 费奥多拉公主热爱这桩古老盛事,她漫长的人生中,喜爱这些鲜活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活动。 骑士比武明面上只有唯一一件奖品:一顶黄金桂冠。月桂叶轻盈像飞鸟的两只翅膀,轻轻飞舞在美人的秀发上。 由获胜的「骑士」送给场上心爱的妻子、未婚妻,没有婚约的便会送给他心中最美的那位。 当然,没婚约又不想得罪人的骑士,便会选择送给在场地位最高的那位女性,通常是领主的妻子或者女儿,以示对领主的尊重。 这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 桂冠并不奢华,甚至称得上廉价。它的材料加上工艺,造价不过二三十个温特金,本意是为了鼓励领主们多多创造机会,让年轻骑士们展露头角,不必被金钱所困。 但它代表了来自皇室和大公家族的无上荣耀。 希娅参加的第一场骑士比武,也是费奥多拉公主邀请的。 那时候希娅刚刚来到荆棘城堡,美貌逐渐传开,连公主也想亲眼见一见。 也是在这场比武上,希娅收到了二十年人生中第一顶、也是唯一一顶桂冠。 但她最终还是失去了。因为塞西尔逼她亲手扔掉。 所有人都知道费奥多拉公主热衷骑士比武,早在公主临时决定举办前,都已经在暗中等候。 大贵族们不想错过向大公展示忠诚和武力的机会,年轻骑士们想获得向上攀爬的机遇,贵妇们会带上漂亮的女儿露面······ 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而希娅想要那顶桂冠,她想要十七岁到今天一直都没得到的东西。 于是她看向上午一直待在角楼中的塞西尔,她喝下了一杯混着原先避孕药的牛奶,问:“殿下今天会亲自上场吗?” 她的语气中藏着几分希冀。 尽管她知道塞西尔从不参加。他是大公而不是骑士,向臣下展示自己的武力属实是没必要。 塞西尔翻着希娅的画册,头也没抬:“不。让想表现的人表现吧。我没什么兴趣。我看就可以了。” “······我想要那顶桂冠。”希娅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 如果塞西尔不上场,即便胜利的骑士认为她是在场最美的女性,也没有人敢送给大公的情妇。 塞西尔停下翻动的手,抬头望向坐在梳妆台前的希娅。 他不理解。他试图理解。 “那只是金子而已,纯金子、没有其它宝石,克重也小,很廉价。”塞西尔解释一般说着,“chouchou,你随便一个耳坠都是它百倍的价值,要它做什么?” 希娅慢慢抿紧了唇。塞西尔看见了。 他依旧不理解:“你想要头冠的话,去收藏厅里挑一顶吧。我记得有一顶绿翡翠做的颤花冠冕,每一颗都有五十克拉,很衬你的眼睛。还是说你想要金子······?” “不用了,”希娅垂下眼,身子也转回梳妆镜前,透过镜子和塞西尔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重复般低声说,“不用了。” 她摇了摇头,呼吸几秒后,又轻轻摇了下。 塞西尔不知道怎么又惹她不开心了。 他这次明明什么都没做。 希娅没有再理他,姬玛为她编发,发辫轻盈,在头顶挽出蓬松的弧度,像是蝶翅,又像是蓬蓬的猫耳,星与月的钻链发饰点缀在发间。 奥黛特捧来了「维纳斯之泪」——塞西尔让她挑最喜爱的首饰,这是塞西尔送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这几年来,希娅最喜欢的还是这件。 说是生日礼物,其实也是变相的赔罪。 希娅仔细回想了下,塞西尔的确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求和。 然后所有人都会在她耳边说“大公殿下真慷慨呀”“殿下真贴心呀”“殿下这样的身份,做到这种地步很不容易了,小姐你也该体谅体谅”······ 说多了,就连希娅自己都说服了自己。 塞西尔这明显是防着她再闹脾气,再什么都不妆点就出席。 一直吵架冷战好像也让他疲惫厌倦。 所以他要留在这里看着,甚至在希娅选好了珍珠后,他亲自进了珠宝间挑挑选选,又为她找出来一对碧玺耳坠,颜色如同轻盈的森林,却带着霓虹般的光彩色泽,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绿色光感;绿蝴蝶悬停在钻框中,下缀五颗水滴切割的同色碧玺。 他看向乖巧坐在一边,等着姬玛前来编发的桃乐茜,她长长的红发披散,像个懵懂的小精灵。 “桃乐茜小姐,请去您姐姐的珠宝间里挑挑您今天想佩戴的首饰吧。把这里留给我和你姐姐。” 桃乐茜乖乖起身,跟着奥黛特和姬玛走了进去。 塞西尔亲自俯身,为希娅戴上这对耳坠。 他的手很大,难免会碰到希娅的脸颊。他的手现在是温热的,没有让希娅生出排斥感。 几缕碎发不小心缠进了钻框中,就好像蝴蝶停在了蔷薇花丛里。 塞西尔手一顿。 他其实想问希娅怎么不继续染发了,黑发的她会更庄重高贵些,更适合出席贵族场合。 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算了。 塞西尔向希娅伸手,希娅将左手放进他的掌心,温热的、暖暖的。 他牵着希娅站起,定定注视了她一会,又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你很美丽。在场没有任何女士能与你相比。” 希娅仰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和棱角分明的脸。 他落下的眸光无比温柔,温柔到希娅产生了幻觉,好像这样的温情会永远落在她身上。 * 骑士比武设立在荆棘城堡的跑马场中,占地百倾,边界处便是城堡的瞭望墙,墙后藏着箭弩,大公的卫士们守在城墙上,面孔藏在盔甲之下。 场上拉起了长长的黑金布栏,绣着温特米尔的族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骑士们会从面对面的两端骑马发起冲锋,直至交汇时以未开刃的长枪进行搏斗,直到将一方摔落马下。 一开始是真刀真枪,造成了不少血淋淋的场面,甚至有一位大公便是命丧于此,他被长枪的碎片捅进了眼睛中,痛苦三日后死亡。 自那之后,虽然没有消减贵族们对于骑士比武的热爱和观赏,但还是换成了不会造成致命伤的未开刃武器。 高台的华盖之下,最佳观景点。贵妇们带着未婚小姐们按照身份高低,分别于两位伯宁根公主左右坐下。 当塞西尔和希娅相伴出现时,除了两位公主和让娜夫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费奥多拉公主微微眯起眼,看着走到她面前的一双人。 塞西尔弯腰,希娅屈膝。 坐在莉莉娅公主左手边的让娜夫人狠狠撇过头去,动作幅度极大,她半点也不想看见这个恶毒的情妇。 别说贵妇们,就连费奥多拉公主也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希娅几转,看她的发饰、她的项链、她的耳坠,她礼服上装点的硕大红宝石。 这些全部来自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 从前费奥多拉公主不觉得有什么。 第一个女人总是很重要,总会在男人心里拥有不一样的地位。 即便位高权重如塞西尔大公,也是如此。 这位著名情妇和大公这几年来的吵吵闹闹她也有所耳闻,她只当做是年轻男女之间无伤大雅的调情。 直到塞西尔拒绝公主提出的所有婚姻对象,但也包括了希娅; 直到塞西尔为了她当众和亲生母亲撕破脸。 直到此刻。 在两位皇室公主都出席的情况下,塞西尔不仅从情妇寝宫中姗姗来迟,还允许她戴上了家族珠宝,还纵容她两次三番在莉莉娅公主面前佩戴来自皇室的珠宝。 如此挑衅。像是要在莉莉娅公主面前炫耀她的得宠。 明明之前他也会斥责希娅的失礼,也会对她施以小惩。 却又为什么抓小放大? 为什么在最该注重的贵族礼仪面前视而不见? 费奥多拉公主抚养了塞西尔,却越来越不懂他的想法。 如果他不愿意给心爱情妇相应的身份,又为什么纵容她这样僭越? 费奥多拉公主的想法从始至终都很纯粹,温特米尔家族的合法子嗣本就不旺盛,利奥大公生前没有合法化任何私生子。她觉得不能再继续放任塞西尔任性妄为。 他必须结婚,必须尽快拥有继承人。 费奥多拉公主在昨日晚宴上就做好的打算,在这二人出现在她面前时,更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塞西尔这么看重身份地位,那今日计划便可行。 等塞西尔带着希娅在费奥多拉公主右侧入座后,桃乐茜和奥黛特、姬玛一起,坐到了她们下首。 贵妇们用隐秘的眼神打量了一番桃乐茜和她的穿戴首饰。 奥黛特自然不会擅自妄为地把家族珠宝给桃乐茜佩戴,但希娅其余首饰也都华贵异常、价值非凡——除了她来到荆棘城堡时带的那一套。 但在贵族们眼中,这更是另一种炫耀。 如果说这是希娅的首饰,那便是大公的荣宠; 如果说这是桃乐茜·洛芙自己的首饰,那便是还是洛芙家的财力已经足够为小女儿也配上这样光彩夺目的珠宝。 而洛芙家族的财富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贵妇们和丈夫、女儿交换过眼神之后,看向塞西尔和希娅的目光又充满了狂热、艳羡、不甘。 谁都想这样的好运降临到自己和家族身上。 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为什么大公没有再接受别的贵族小姐呢? 没等这股嫉妒演变成实质化,费奥多拉公主身后的侍女捧出了今日的彩头——黄金桂冠。 它被侍女稳稳端在手中的红丝绒软垫上。四十二片金叶佐以雕刻、抛光和镶嵌的复杂工艺,精致鲜活得像是刚从月桂树上折下。 “我都有些期待今日哪位女士可以获得这顶桂冠了。”费奥多拉公主笑着说,热爱编发和长羽的她,今日发髻上插着着一枚长长的蓝孔雀羽,根部镶嵌蓝宝,与她的白发相得益彰,“先说好了,谁赢了都不要送给我,我的心属于弗里茨大公。该有更年轻的女士获得它。” 众人都附和着笑起来,场面变得活泼。 莉莉娅公主的视线只在希娅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略过了。她从不想嫁给温特米尔大公,也根本不会视希娅为竞争对手。 而希娅,希娅在看那顶桂冠。 骑士比武的桂冠一直由同一位珠宝匠打造,每一处细节好似都一模一样。 但她清楚地记得那顶被她亲手扔掉的桂冠,一片叶子上有细微的掐痕,是她不愿意松手时留下的。 后来塞西尔把那顶桂冠熔成了冰冷的黄金小砖块,送到了她跟前。 那是塞西尔对她的第一次警告。 警告她保持忠贞,警告她不许违背他的意愿。 此后的每一次骑士比武,桂冠都不再属于她。 希娅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从回忆中挣脱开来。 黑金布栏两侧的骑士们已经整装待发。武器没有杀伤力,他们不用穿戴盔甲,反倒是穿着自己最好的斗篷、佩戴着曾获得的最高勋章,衬衣洁白、皮靴锃亮。 阿什洛斯公爵和公爵夫人芬娜最小的儿子也参加,他十五岁,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和场上贵妇小姐们欢快地飞吻,像一只充满活力的金毛小狗。 然后第一轮便对上了骑兵队长,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枪戳下了马,金毛沾上灰尘,惹得夫人们一阵心疼。一位新寡的伯爵夫人甚至大胆地倚在看台栏杆上,为他擦了擦破皮的下巴。 芬娜转过头去,没眼看这一幕。 桂冠摆在公主身边,在场上的热闹中逐渐被遗忘。 而进行到第三轮时,随着一位身着深蓝猩红相间骑装的骑士加入,在贵妇之间更是掀起一阵哗然。 让娜夫人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格里姆大人!” 希娅原本有些犯困,但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又猛得清醒过来。 格里姆·安茹侯爵,利奥大公最宠爱的私生子,比塞西尔小两岁。 利奥大公生前没有将他合法化,于是他只能随母姓。利奥大公为他安排了宫廷卫队的官职。本来想着等他成年后便升职成为卫队长,谁知利奥大公死在了前面。 格里姆脾气性格极好,情商高,笑容满面,总能讨得他人的喜欢,在宫廷里也是左右逢源,和谁都能友好相处。 他风流倜傥,金发卷曲。一双眼睛风流无比,看谁都含情脉脉,贵妇们总是愿意将他引入床榻。而爵爷们则是恨得牙痒痒。 塞西尔也讨厌不起来。 利奥大公的私生子女太多了,他也没那个精力和多余的情感把所有人全部讨厌一遍。 相反,他还为格里姆处理过不少他的风流韵事。 比如偷情躲到人家衣橱里被归家的伯爵抓个现行,伯爵在荆棘城堡门口闹着要拉格里姆一起自尽一起去地狱,闹得深夜把塞西尔从希娅温暖的床榻中拖了出来,给钱安抚了这位暴怒的丈夫。 而希娅对格里姆不止这些印象。 因为格里姆便是送她那顶桂冠的人。 在那之后,格里姆一直避着她走。 他仗着塞西尔的撑腰和维护敢爬上已婚贵妇的床,却不敢在已知情况下勾搭大公的情妇。 事实上,如果他那时候知道希娅是谁,打死他也不会送。 他只是想当个废物,又不是真的想变成废人。他武艺出众,却没有胆量挑战大公。 格里姆上场之后,希娅感到费奥多拉公主好像看了她一眼,而后用轻描淡写地语气说:“大公殿下也参加,如何?” 希娅一愣,而后望向塞西尔。 塞西尔面色不动,微微流露出些许吃惊与疑惑。 他不明白费奥多拉公主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场上响起窃窃私语的骚动,塞西尔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后又安静下来。 “祖母,我想,这就没必要了。”塞西尔当然会拒绝,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要争夺骑士比武的头名的理由,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骑士是为了向大公展示自身武力,大公需要对谁展示? 格里姆是为了勾搭贵妇,而他对在女士们面前表现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只是看到你,回想起你的父亲罢了。”费奥多拉公主丝毫不意外塞西尔的反应,或者说这种反应正在她的意料之中,“利奥年轻时总是有发泄不完的精力,每一次骑士比武都要参与,每次都要和最好的骑士们一较高下。我现在好像都还能看见他跟着骏马跳动而扬起的英俊脸庞。” 公主目光放空,面上带笑,好似真的陷入了回忆中。 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岁月的温柔,她浅浅笑着,带着一丝忧伤,“你是最像他的孩子。如今,我也只能看着你才能回忆起他的模样了。也只能再回忆这几年了。不过也是好事,我会和他、和弗里茨大公再次重逢在天国。” 利奥大公去世十二年,公主如今也已经九十岁了。 尽管带着目的,却是实话。 一旁的让娜夫人脸色僵硬,却也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刺绣的裙摆。 “请您别这样说,”塞西尔站起身来,“那我便参加吧。” 公主抚养他长大,在自己生日时、在众人面前以几乎恳求的方式说出自己活不了几年的话。 塞西尔无法再拒绝。 费奥多拉公主释然一笑,她长出一口气,再转头过去看场上骑士时,对上了希娅睁大的眼睛,她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公主嘴角蓦然向下抿了下。 让这样漂亮的眼睛蒙上阴霾,并非她所愿。 但这可能也是她能为弗里茨大公和温特米尔家族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有时候宁可塞西尔像他父亲一样风流多情。处处留情也好过如今颗粒无收。 场上的格里姆赢下了最后一场,却没想到自己又多了个绝不想面对的对手。原本阳光的笑容瞬间变成苦笑,好像是看见了恶魔。 米戈涅为大公牵来了他的黑马。 油光水滑、肌肉偾张的黑马不停踩着蹄子,鼻息喷吐,很是兴奋。它肩高足有一米七,而从蹄到鬐甲顶端更是超过了一米八。高大健壮,爆发力十足。这是来自阿尼侬的战马种,天生为作战而生。 塞西尔慢条斯理地戴上羊皮手套,等着米戈涅将它牵到身旁。 他身量极高,站在马旁,比黑马还要高出几分。 他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五官立体精致,像是从画像中走出的阿波罗;为了搭配希娅,他今日穿了墨绿色斗篷,用金线绣着家族图腾,绶带上挂着帝国唯一一枚荆棘炎日勋章,这是皇室专门授予温特米尔家族的,只能由历代大公佩戴。 塞西尔无疑是好看的,他只是站在那里,面上依旧气定神闲,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疏离冷漠。他并不在意即将面对的是从一群骑士之中厮杀出来的胜者,非常自信从容。 即便莉莉娅并不想嫁给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她是次女,或只是一位普通贵族少女,她也会为这样集财富权势美貌于一身的男人心动。 当他骑着骏马冲锋时,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扬起,毫无保留地露出整张侧脸,眉峰锋利,下颚线鲜明流畅。 拥有战马血统的黑马近乎野蛮的奔跑,姿态凶狠,但塞西尔却几乎呈现出一种傲慢的松弛,他面色依旧从容,仿佛不是在冲锋,而是在游刃有余地驾驭一场风暴。 当真正交锋时,塞西尔身上的气息又陡然一变,变得极度危险,充满攻击性。 希娅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而动,看着他长枪相接时猛然隆起的肌肉,看他放在缰绳在马上依旧沉稳如山的身躯,看他褪去贵族风度后赤/.裸/.裸的暴力与野蛮。 塞西尔对待交锋的对手毫不留情又残忍,即便对手被挑飞了武器,他也不停手,他一定要将对方掀翻于马下才可能罢休。 他要毫无保留的胜利。他要不留后患的胜利。 希娅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场比武太精彩,看的台上的贵族们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和心情,都在为高贵的大公殿下欢呼。 塞西尔勒马回转,额上闪着细细的汗水,无损他的英俊,却让整个人眉眼更加生动。 他的神情染上了一丝兴奋,显然这场比武也调动了他的感官。 塞西尔下一秒便仰起头寻找希娅的身影,他望向希娅,略一挑眉,目光中染着浓浓的侵略性,好像在与她分享这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分享他此刻的愉悦。 他轻轻勾唇,微微一笑,褪去了威严的大公外壳,变得鲜活了起来,比起傲慢,更是一种充满着年轻意气的张狂,不会让人反感,只会让人生出无法遏制的亲近想法。 就好像飞蛾扑火一般想要靠近光源,哪怕被灼伤。 希娅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几乎能从口中跃出。 她仓皇地挪开了眼,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再对视。 讨好、奉承声不绝于耳,费奥多拉公主和莉莉娅公主也站起身来,为塞西尔的胜利鼓掌。 塞西尔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稳健有力。他几步便跨上了高台,朝着希娅这里大步走来。 他的身形在希娅瞳中越来越大,直到费奥多拉公主身形突然挡住了她眼中所有的光。 费奥多拉公主微笑,她身边的侍女捧起了桂冠。 希娅听见公主的声音响起,平静又残忍:“塞西尔,你赢得了这顶桂冠。现在,你可以将它送给在场的一位女士了。” 她说完便回到了座位上,端起手边的瓷杯,饮了一口红茶,好整以暇等待事态的发展。 塞西尔停下了脚步。公主的侍女捧着桂冠,站到了他的身边。 塞西尔看向费奥多拉公主,她的神情只有细微的变化,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生硬的、高傲的的注视上。 他踩进了公主的陷阱中。如此肤浅的陷阱。 公主利用了他一瞬间产生的怜悯和愧疚。 她在问塞西尔:你心中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么承认希娅,在所有贵族面前送上桂冠,承认希娅在他心中的地位、承认她的重要,对她许下承诺; 要么送给场上地位最高的莉莉娅公主,维护 他心中不可动摇的阶级,维护他的尊严和权威、证明他的自制力——他不可能爱上身份地位的小贵族之女,他的妻子应当出身高贵,为他带来巨大利益。之前对希娅的那些偏爱,不过是上位者对宠物的慷慨,只要他想收回,宠物便一无所有。 这是来自伯宁根公主的陷阱,也是她的警告。比武开场前的那句“不要送给我”,堵死了塞西尔的退路。 她可以把桂冠交给格里姆,毕竟塞西尔是临时插队,可以不算胜者。按照历来的规定也该如此。 但是她没有。 费奥多拉在逼他做出选择。 两双湛蓝的眼睛对视,同样明亮,同样不可退让。 “祖母。”塞西尔突如其来地喊了一声,藏着丝丝颤抖。 费奥多拉公主只是看着他,没有丝毫动摇。 塞西尔偏头朝希娅看来,红发像是烈火,灼伤了他的视网膜,他只敢看一眼。 刚才的他意气风发,凶狠残忍,现在却连情妇的眼睛都不敢看。 这不是他。 希娅原本要跳出胸口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她一直都很聪明,她读懂了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交锋。 她望向那顶桂冠,她意识到了。 她待在这个位置上,待在这个处境里,待在塞西尔身边,她永远也得不到这顶桂冠。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塞西尔捧起桂冠,送到了莉莉娅公主面前。 她听见塞西尔说:“它属于您,尊贵的伯宁根公主。” 前一晚,塞西尔还在维护她,他说他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 今天,这顶桂冠希娅想要了三年,他一次都没有为她赢下过,但现在,他把桂冠送给了莉莉娅公主。 希娅看见了贵族们的神色,看见了让娜夫人投来的讥讽目光。 她带着家族珠宝又能怎么样?情妇只是情妇而已。 为什么要给她这些虚假的温情? 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一次次提醒她她不配? 「维纳斯之泪」的粉色珍珠缠着她的脖子,像是被滂沱的泪水淹没,来自皇室的顶级珠宝拽着她一寸寸向下坠,坠得她小腹都在一钝一钝的痛,好像在给它本应属于的主人报仇。 「你不配」,她听见了珍珠在说话,它在嘲笑,「我应该属于身份尊贵的公主」。 希娅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真吵,太吵了。 所有人都落座时,她的起身是那么的显眼。 “希娅。”塞西尔从莉莉娅公主面前离开,他想扶住希娅。 希娅推后,她伸手抓向珍珠项链。 她手劲真大,扯得脖子都被勒出了细丝血痕。 珍珠棉线上的节点终于不堪重负,被她硬生生扯断。 珍贵的、独一无二的粉色珍珠啪啪坠地,像掉在地面的连绵眼泪。 可惜了,每颗珍珠之间都打着结,防止棉线断裂造成崩飞,所以没有造成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场面。 希娅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她的瞳中,这次被塞西尔完全占据。 “骗子!”她“啪”得一声重重甩开塞西尔的手,扇在了他的手上,“你就是个骗子!” 塞西尔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被难堪和愤怒取代,眉头紧皱,几乎竖起,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洛芙小姐,你越矩了。” 他又说出了这句话,又在警告她。 在他亲手送出桂冠之后,在他亲手把她的脸面摔碎之后。 只要希娅反抗,那就是她错了。 希娅的世界在旋转,这副虚伪的面孔让她想呕吐。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从前的她壮得和小牛犊一样,可以和塞西尔吵上几个小时的架都不累;但现在,她说完这句话就好像失去了所有对峙的力气。 直到她身子软绵绵地倒下,直到她的意识消失于黑暗中。她听见了桃乐茜带着哭腔的“姐姐”,感受到了猛得抱住她的结实手臂,听见有人焦急地喊医生。 一片混乱。 * 再次醒来时,映入希娅眼帘的,是奥黛特、萨洛梅、姬玛和桃乐丝焦急的脸。 “······”希娅没有说话。 她们发出压抑的惊喜声,“小姐/姐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 希娅神情木木的,她脖子上的伤口带着灼烧的痛。 “我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她的声音沙哑地问。 萨洛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小姐,我想,我得看一下小麦才知道。” 希娅的意识缓慢回笼。 小麦,小麦。 啊,是验孕用的。 中医把脉验孕,西医是用尿液浇灌小麦,如果发芽了,便是怀孕了。 手段古朴又带着点迷信。根据现代复现实验,准确率也能到70%。 “小姐,殿下还在外面。他已经等到现在了。”奥黛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希娅耳边说出这句话。 希娅想到了辛特拉那次没能及时吃下的要,又想到了这段时间的异常。 小麦大概真的能发芽。 可是······ 她摸了摸小腹,这里好像还有一点疼。 她问萨洛梅:“你告诉大公了吗?” 萨洛梅是个谨慎负责的医生,但她对希娅忠心耿耿,她摇了摇头。 于是希娅接着问:“新的避孕药你带身边了吗?” 萨洛梅从胸衣中掏出了一颗包好的药丸。 希娅接过,握在手心,对奥黛特扯出一个笑容,“请大公殿下进来吧。” “殿下,小姐醒了。”奥黛特出去,屈膝行礼,向等在客厅中的塞西尔。 塞西尔坐在寝宫外客厅沙发上,手杖半躺在身边,他还穿着白日的衣服,神情疲惫。 他一直等在这里,没有管外面闹成了什么样子,忽略了祖母,也忽略了公主、大公小姐。 但他没有进寝宫里。直到奥黛特前来汇报。 他长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站起身来。 寝宫里,希娅在姬玛和萨洛梅的帮助下坐起身,倚着松软的枕头。 而后她们带着桃乐茜退出寝宫,把这里的空间留给二人。 门在塞西尔身后关上,寝宫里的光源只剩下床头的多枝烛台,照着希娅苍白的脸。 他停下了脚步。 希娅被换上了睡衣,所有首饰都卸下,脂粉擦去,红发几乎将她全部包裹,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停在门口的塞西尔。 他的衣服皱了,脸上是没有掩饰的疲累。 “你需要向莉莉娅公主道歉。” “我要那顶桂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在听清了彼此说的话后,塞西尔的神情变成了错愕,而希娅的面上浮起了难过。 希娅固执倔强地要那顶桂冠,好像要证明什么。她好像在对自己说:只要他给我,我就继续装作看不见那些羞辱和漠视,我就生下他的孩子。 可是塞西尔的神情写满了否定。 “你疯了吗?”塞西尔攥紧了手杖,他不敢置信,“你一定要那个破东西做什么?!”他声音无法控制地拔高,“我送了你那么多头冠,连皇室公主成人礼的百花冠冕都送给你了,哪一顶不是价值千万?你为什么非要它?” 他无法理解,他真的不能理解。 “你为了这个破玩意当众顶撞我、甚至对我动手、在两位公主面前失礼,我都不跟你计较。”他的怒气一寸寸地拔高。“我只是要你去道个歉,体面地过完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礼貌的送走莉莉娅公主,我是提出什么要你下地狱的要求了吗?”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选了你!”他越说越气急败坏,甚至甩掉了手杖。“我怎么会惹了你这个麻烦!” 他觉得他足够仁慈了,他甚至没有处罚她,也没有冷落她,更没有厌弃她、流放她,甚至现在还在请求她去道歉,去平息事端。 他这辈子做错什么了要被这样对待? 希娅的眼泪流不出来了,她的目光缓缓在他脸上游走,仔仔细细看着他。 她声音沙哑,她问:“为什么不爱我?” 她好像在看塞西尔,但却透过他看见了自己的两段人生。 没有人爱她。 “是你选了我。是你让这样低贱出身的我变成你的情妇,是你把我引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希娅平静地问,“如果不爱我,为什么又要给我虚假的温情和幻想?” 为什么不重视我?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那个你唯一仅有的送桂冠对象? 为什么在你心里,我不是最重要的? 塞西尔的愤怒在她的质问中平息了下来。 什么是爱?他这样的身份,谈爱也太可笑了。 他嗤笑一声,什么都不愿意说。 希娅的手在被单下轻轻抚着小腹,她的目光一点点暗淡了下来。 她决定为它再努力一次:“塞西尔,你愿意娶我吗?” 她没有称殿下,她在喊塞西尔,她在透过他的身份,呼喊他这个人。 寝宫里寂静无声,能听见角楼外风吹树叶的沙沙作响。 在这片寂静中,希娅将塞西尔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希娅,别再闹了。” “我可以向你承诺。如果你以后生下孩子,我会合法化这个孩子,让他成为我的继承人。”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妥协了,“你不要奢望别的。你该记住你的身份。” 蜡烛燃到了底,噗的一声,一支接一支熄灭了。 希娅脸上的最后一丝光也彻底消失。 塞西尔离开了角楼,他前去面见费奥多拉公主。 黑暗里,希娅打开了纸包,没有水没有牛奶没有红酒。 她一点点咬下,一点点咽下了整颗苦涩的药丸。 塞西尔大力推开了费奥多拉公主的寝宫门,侍女甚至来不及通报。 公主坐在灯火辉煌的寝宫中,平静地看着气势汹汹闯入的塞西尔。 角楼一个小侍女脚步仓皇、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塞西尔的步伐。 塞西尔和费奥多拉公主同时拧眉看向这个闯入者。 小侍女看着他,无法启齿。 20. 流产 “轰隆!” 闪电划破天空,闪出耀眼的白光。 惊雷声骤然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阿尔忒弥斯夏季的第一场暴雨即将降下。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费奥多拉公主寝宫的老仆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有件不得了的事要发生了。 这位来自角楼的不速之客莽撞又惊慌,她惨白着脸,被吓得不轻;几缕卷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 而从她口中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映出在场每个人都无比难看的脸色。 塞西尔浑身僵硬,血液都冷了下来。 “······怎么会······?我才离开这一会······?” 他又顿住,哑然失声。此刻说什么都很苍白。他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显得有些茫然。 他一句话便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荣辱。 他向来如此,理所当然。这是血统和出身赋予他的权力,不可动摇。他是最坚定的维护者。 但是在“他人”这个群体里,应该包括他未出生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 父亲这个角色。他并没有值得当做榜样的学习对象。 塞西尔回头,望向费奥多拉公主。 她原本坐在沙发上,准备应对来自塞西尔的发难。 此刻微微前倾,左手攥着沙发上精致的刺绣布料,几乎捏成了拳;右手更是死死抓紧了裙子,丝绸布料揉成一团,隐约可见她因年纪而干瘦的手上凸起的青筋。 费奥多拉公主神情中的茫然和震惊并不比塞西尔少。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公主富丽堂皇的寝宫里此刻一片缄默。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雷声阵阵。 九十岁的公主维持着她一贯良好的体态,她没有垮下。 她脑中模模糊糊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要插手这件事?她还不如一直保持缄默。 她只能目送塞西尔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他的金发凌乱,斗篷随着步伐重重甩在了寝宫门上,荆棘炎日勋章和鎏金大门相撞,铮鸣声回荡在寝宫中,也狠狠砸在了公主心头。 * 角楼里灯火通明。 粉色的楼体在灯光下像是浅浅的红色。 通往角楼的长廊两侧栽满了希娅最喜欢的火焰蔷薇花。 她种了三年。 一年发花叉;两年养壮花叉枝条、做好造型;第三年到了花期,蔷薇花开得漫山遍野,在长廊下拥拥簇簇。 浓烈地像火烧云、像炽烈的感情。 可是雷声预告着前所未有的暴雨要来了。 塞西尔迎面撞上了正要亲自出去找他的奥黛特。 奥黛特今日穿着浅粉色的丝绸裙子,裙上印着一只沾血的手印,手印划出长长的痕迹,带着水渍。 奥黛特眼眶通红,眼下还挂着泪痕,声音颤抖:“大公殿下······小姐,小姐她······” 塞西尔就站在蔷薇从旁,他还穿着白日的深绿色斗篷。 红花绿衣,金发的男人站在门口,望向殿内的兵荒马乱。 一楼的小侍女们吓得坐在一起偷偷抽泣;摇铃声阵阵,三楼寝宫里,有人正在催促。 塞西尔顺着长长的楼梯向上走。米戈涅跟在主人的身后。 他走过很多次这条路。 少年时住在这里,角楼里安静而又岁月漫长,没有父亲的漠视冷眼,也没有母亲的愤懑抗拒。 他在这里无忧无虑。是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不可替代的美好记忆。 十五岁时搬出了角楼前往月桂宫亲政,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但希娅来到了他身边。 尤里乌斯侯爵把希娅住在哪里的问题丢给他时,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角楼”。 ——为什么?费奥多拉公主问。 ——您没必要问这个问题。塞西尔回答。 他从不是个喜欢袒露自己心意的人。身位统治者,他不该让人轻易猜到他的喜好他的想法他的偏爱。 更主要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米戈涅望向塞西尔。 这条路、这条楼梯,他见主人快乐地走过,轻松地走过,愤怒地走过,急切地走过······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面露茫然、脚步沉重地走。 他的主人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好像有点不敢靠近那扇门。 米戈涅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中甩出去。 大公怎么可能会胆怯? 他是大公国的统治者,是少年时便被称为暴君的男人,是无所不能的掌权者。 米戈涅想,迈过这道坎就好了。 毕竟是第一个女人,毕竟是第一个孩子。 而第一个之后会有许多个。 就和利奥大公一样。 这在塞西尔大公未来漫长的统治中,只是偶尔回忆起来的一道感触,再也不足以动摇他。 侍女们端着热水和干净的棉布走进寝宫之中,看到大公也依然还要仓皇行礼。 塞西尔路过一张又一张悲伤的、惊慌的、复杂的面孔。 他看到了被侍女匆匆端走的几盆染血的水,她们走进浴室中,倒进下水管中,又换上新的热水,再度折返。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看起来可怕,一点血也会把清水染的通红。人不可能真的出几盆鲜血,否则希娅早就没命了。 可是他还是猛得移开目光,不愿意多看。 雕花四柱大床上,萨洛梅已经帮希娅止住了血。她出身医学世家,母亲和姐姐都是服务宫廷女性的女医,处理这种情况很有经验。 她跪坐在床上,掀起被子查看情况,每一块清理血迹的棉布拿出去前她都会细细查看。 萨洛梅眉头轻皱,似乎有些不解。 希娅神情木然地半躺在枕头中,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闪过的雷光。 她没有喊痛,也没有呻/.吟。 她只是一声不吭。 塞西尔迟疑着,还是走到了她的身边。不到一小时前,他刚刚离开。 床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希娅裸露在外的小腿、渗入被单的血迹、凌乱的红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 桃乐茜趴在她的身侧,紧紧抓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脸,哭得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 寝宫中所有人都向他屈膝行礼,她们低着头,神情模糊。 “伍德森小姐······” 他望向萨洛梅,试图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一个还可以挽回一切的答案。 萨洛梅望向了希娅。 希娅干涩的眼球动了动,而后闭上。 萨洛梅先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重重地、坚定地摇了几下。 “大公殿下,我很抱歉。” 萨洛梅的声音和下一道惊雷一起响起。 “我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闪电在一瞬间将整个寝宫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雷声响彻角落和它山下的赫尼山谷。 暴雨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阿尔忒弥斯淹没在一片滂沱中。 * 一晚暴雨过后,阿尔忒弥斯雨过天晴。 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在第二日如期且正常地举行。 只是塞西尔大公的情妇流产这件事,依旧为这次生日蒙上了不少阴霾。 这是大公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是情妇肚子里的。 但是大公非常宠爱她,宠爱到她当众对大公动手也没被惩罚。 子凭母贵。 这个孩子非常重要。 一向乐观开朗的公主都不见笑意 。 费奥多拉公主在寝宫里如坐针毡地等到凌晨,塞西尔没有再回来。 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最后忍不住对着弗里茨大公的遗像默默流泪。 她只是想让塞西尔尽快结婚,尽快生下继承人。 结果,害死了一个真正的、已经存在的孩子。 神会原谅她的罪过吗? 受邀参加的贵族们也适当收敛,一面不敢露出过多笑颜,一面又要哄着费奥多拉公主。 只有让娜夫人心情愉悦,笑容满面,甚至像是长出了一口气一样,到处举杯畅饮。 她太畅快了。 所有她讨厌的人都遭到了报应。 利奥大公,死了。 他的情妇们,被驱逐出了宫廷。 私生子们,一个也没合法化。 那个低贱的红发女巫,流产了。 她望向她最讨厌的、纵容情妇反击羞辱她的、带着利奥大公血脉的塞西尔,眼里满是嘲讽。 听说他守了那个情妇一晚上,甚至连每日的晨会都缺席了,真是深情啊。 风流的利奥大公倒是生了个情种儿子。他有毒的种子怎么没流到塞西尔身上? 最好女巫这边流产,那边塞西尔挽着别的女人出席,这样她就能再欣赏一遍痛苦了。 让娜夫人早就忘了是她先发起的挑衅。 “姑姑。”欧仁妮看了一眼塞西尔的脸色,拉了拉让娜夫人的袖子,无奈地小声提醒。 让娜夫人可不害怕。 她半辈子人生都烂在了温特米尔家族,如今看到他们倒霉,她还不能踩几脚了? 塞西尔看着他的亲生母亲。 他的母亲,仇恨、无视、怨恨了他二十七年,把他抛在宫廷不闻不问二十七年。 但今天她很开心。 她在开心塞西尔失去了孩子。 现在,她举着杯,来到他的前面,说:“没关系的塞西尔。学学你的父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死了一个,还会再有下一个。永远有下一个「床上的骑士」。” 塞西尔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他松开了攥着手杖的左手,用力扯了一下领结,深吸一口气。 “是啊母亲。”他说,他同样恶毒地说,“没有人不可替代。就像当年可以有那么多取代了您位置的美丽贵妇们。” 让娜夫人的笑容消失了。 塞西尔高傲地注视着她。 “但我还是很感谢您的。感谢您为我带来了不可动摇的血统和地位。所以当年我同意您离开,归还了您所有的嫁妆。但我希望,我们以后还是不必见面了。”塞西尔抬高了声音,贵族们听得一清二楚。 “即便公主百岁生日,我的宫廷也不会再邀请您。除非您离世,属于上一辈的恩怨彻底消失。否则温特米尔不会再考虑和任何马尔蒂的联姻。” 望着让娜夫人惊愕、恼羞成怒、不敢置信的神情。塞西尔自嘲地笑了一声。 费奥多拉公主没有再说一句话。她闭上了眼,不愿再看眼前发生的一切。 母亲羞辱儿子,儿子诅咒母亲。 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末尾,却还要面对这样的事。她后悔了。 * 希娅昏睡了很久。 她睡前有些痛,还想找萨洛梅索要一点罂粟花汁,却被萨洛梅断然拒绝。 她只能委委屈屈地睡。 原本睡得还挺好,直到她的肚皮上伏上了一个热源,直到她感觉肚皮上好像变湿了。 这是什么情况? 她挣扎着醒来。 男人的手伸来,严严实实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掌宽大又厚实,几乎能把她整张脸都盖住。 希娅沉默,塞西尔也沉默。 在某个瞬间,两人却又无比默契地同时开口。 “希娅,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塞西尔,我们分手吧。” 21. 床上的流血 阳台的窗还开着,暴雨过后便是急速上升的温度。 侍女们把冰块搬到了阳台前,夏日晚风将暴雨后混合着青草、泥土的清新气味送了进来,拂过冰块,送来阵阵凉爽。 寝宫里照旧摆放着葡萄柚。清新中带着股尖锐的苦涩。 夏日的勃勃生机不容拒绝地闯进了角楼中,却没能吹散阴霾。 在荆棘城堡里的服侍已久的老仆们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暴雨,只怕后面还有好几场要下呢。 两句话落下后,寝宫里又是一片寂静。 希娅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天,只中间起来喝过一点水、吃了半个夹着烤牛饼的三明治,便又睡下了。 长睡眠终于让她恢复了一点精力,至于其它的:珍贵的「维纳斯之泪」、尊贵的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塞西尔那些还未离去的意向结婚对象、贵族们的窃窃私语······ 她通通都不在意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塞西尔松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 希娅眨了眨眼,适应了下寝宫中的灯光。 塞西尔正坐在她的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希娅这才意识到,塞西尔的另一只手正抓着她的左手。 像舞会上邀请她跳舞时伸出的手,像她欣然应允时递出的手。 两人的四指横向叠放。希娅的手停在他宽大的掌心中,能感受到皮肤上掌纹的纹路,他的手心沾染上了她的体温,温热、潮湿。 一片安静时,希娅好像还能感受到血管里血液的流动感,一下又一下,好似心跳。 塞西尔的大拇指轻轻地、无意识地揉着她的指关节,从手背上的骨头间擦过。 希娅感觉有点痒,她想把手收回来。 只是她刚一动,塞西尔便立刻攥紧了四指,让她的手动弹不得。 希娅尝试了几遍,发现抽不出来,便放弃了。 她望向塞西尔,看见他眉头轻皱却又表现得分外平静。他好像是刚从宴会上过来,连礼服都还没来得及换,珠宝华彩,挺括有型。 希娅觉得有点可笑。 她刚失去一个孩子,和塞西尔再次单独相处,然而他没有悲伤也没有安慰,甚至连他惯用的补偿伎俩都没有。 依旧衣冠楚楚,依旧淡然冷漠,他说: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多么宽和仁慈的主人。 他不计较她的无礼,也不计较她没能没保住孩子、没有保护好他的血脉,甚至宽容地许诺她“下一个”。 看,这件事过后,你还是我最宠爱的情妇,我还允许你再次孕育我的孩子。 他把生命视作理所当然,选择性忽视了发生的一切和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无视了希娅的痛苦。 她长嘴了,她没有藏在心底,她直接表现出来了那些痛苦和希冀。 但他通通都无视了。 希娅想,如果是公主躺在这里,塞西尔也会这样吗? 这要希娅如何得出答案呢? 她偏过头去,头发和枕头摩擦出沙沙声,姬玛在她的睡梦中还不忘给她梳理长发,她的红发依旧灼目,光彩照人。 她懒得去猜塞西尔的想法,于是她再次开了口:“殿下,我们分手吧。您可以再挑选一位出身高贵的,温柔顺从的,合您心意的女性,再生一个孩子。” 她再次尝试把手抽出来,塞西尔却在这番话后陡然一用力,攥紧了她的手。 希娅吃痛地皱眉,但懒得出声。 塞西尔又再度放松,他松了下领结,从一侧直接拽出,随意抛到一边的扶手椅中,上面躺着希娅的睡袍,锋利切割的宝石躺在柔软的面料中,像是闯入的异物。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抑:“你又在闹脾气了,这种胡话也说得出来。你先休息,等恢复好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没有为“分手”这两个字而发怒,他把这当成了希娅一时赌气说出来的话。 哪怕此前无论两人吵得多么天翻地覆,这两个字也从没说出口过。 “希娅······你听话,好不好?” 他皱着眉,很不喜欢这种口气。 他是大公爵,是统治大公国的亲王,他何须征求情妇的意见? 只是当目光落在软绵绵躺在床上的希娅时,话语在嘴边兜兜转转,还是放软了。 “我没有闹脾气,我是认真的。”希娅感到阵阵无力,“桂冠不属于我,我的孩子也没了,我不想再继续这段关系,不想再重复这种未来了。” “而且这不是你第一次扔掉本该属于我的桂冠了,你还记得吗?”希娅问。 塞西尔应该记得的吧。 他那样恐吓般警告了她,又在逼她扔掉桂冠后和她第一次上床。 他怎么会忘? 塞西尔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希娅。 “什么样的未来?”他嗤笑。 他不回答桂冠,他只问前半句。 希娅看向他,看着他冷硬的面孔,看着他因背光而看不清神色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片凄然,“什么样的未来?”她重复了一遍,“在你身边的未来。我不想要了。” 希娅说分手没有激怒他,因为他根本就不以为意; 但希娅说不想要在他身边的未来,却无端触怒了他,就像是不可触碰的阿喀琉斯之踵,轻轻一下就将他掩饰的那一面暴露了出来。 “你不要在我身边的未来?”塞西尔突然俯下身来,左腿跪坐上床,双手撑到她的脑边两侧,“那你想要在谁身边的未来?你那贪得无厌的家族?还是你那没有继承权只能去当个神父的珀西?” 希娅愣了。她看着塞西尔漂亮的脸,听着他吐出来的无情话语,句句都在刺痛。 “希娅,你知道洛芙家族到今天为止,欠了我多少钱了吗?你猜如果没有我,你父亲、你母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以为你离开我之后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的家族会想方设法求我的原谅、会想尽办法把你再卖给另一个人,那人是不是七老八十、是不是秃头疤脸都不重要,只要能给钱就行。你的珀西会救你吗?” 塞西尔的手轻轻抚着希娅的脸,说出的话是那么的恶毒。 “你这样的身份,怎么敢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怎么敢说分手,怎么敢离开我?”他残忍、傲慢又霸道,“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跟我闹脾气。而是向神祈祷下一个孩子的到来,祈祷它健康、漂亮、聪明。” 塞西尔的眸光向下,扫过她盈润着泪水的漂亮眼睛,盯着她气得发抖却依旧红润饱满的唇。 他观赏着她的愤怒,心里无端 涌起一股烦躁,他觉得话好像有点说重了,但他难道还能收回来么? 而且这样才对。 这才是大公和情妇之间该有的位置。 希娅之前越界太多了。他要把人和事都拉回来。拉到他的掌控之中。 塞西尔低头,吻上她颤抖的唇瓣,品尝她的甜蜜。 他知道希娅刚流产过,不可能陪他上床。 但他还是想亲吻她漂亮的眼睛和双唇,想通过这种方式确定他的所有权。 标记她,占有她,让她臣服,让他心里的郁躁减少。 希娅捂着小腹,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几滴湿痕,带着晕染的湿意。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正如她不知道这件事和珀西有什么关系一样。 这从来都是她和塞西尔之间的事,本就无关他人。他却非要提一句珀西,他是在设想所有物被染指的情状?还是对事物脱离掌控的愤怒? 难道说他也会嫉妒? 希娅自嘲地轻哂,把最后一种想法抛之脑后。 如此傲慢的人,不会觉得有其他人配让他嫉妒。 他一再强调身份,一再强调希娅的不配。 希娅突然咬向塞西尔的舌尖,她没多少力气,自然也没法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让他吃痛的闷哼一声。 血丝从两人的嘴角溢出。 塞西尔吃痛地松开,向后退了些许,他伸手抹了一下,血痕在脸上被抹出一道鲜明、可怕的印记,他的舌尖还在巨痛,不断渗血。 希娅舔了舔,原来也是热的。 “你……!”塞西尔震惊到来不及发怒。 他没在驯马中流血,没在骑士比武中流血。 却在情妇的床上流血。 尽管只是舌尖上的一点苦楚,对他来说不啻于羞辱。 希娅依旧躺在那里,她笑了,嘴角的鲜血虽然不是她的,却让她显得分外凄惨。 “殿下,您总是说身份身份,让我记住我的身份。”希娅反唇相讥,“那您记住您的身份了吗?” 塞西尔直起身来,他扯过搭在床边的希娅的睡裙一角,擦干净脸上的血痕,又按了按舌上的伤口,刺痛让他双眉紧皱。 他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希娅,又用沉默给她带来压力。 “如果您记住您的身份,那我想,我现在爱上的应该是崔斯坦·巴卡,而不是您。” 希娅微微一笑,“不是吗?殿下。” 塞西尔的脸色陡然一沉,希娅羞辱他所有的言辞都比不上这一句。 “希娅,你该闭嘴了。你不要再惹怒我。” 他警告希娅。 希娅如他所愿的闭上了嘴,眼中的讥诮和嘲讽却未减少半分。 “你现在是要跟我掰扯以前的事吗?”塞西尔忍不住地问,他看着希娅的红发,灼灼盛放,就像那日的野蔷薇,“那我们就好好说。” “是你先招惹我的。我一开始并不愿意接受你。我给过你机会,我让你不要后悔。”塞西尔问,“你现在呢?是后悔了吗?” 他们长久地对视,目光中夹杂着恨意、爱意和许许多多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盛夏夜晚。 希娅鼻尖还能闻到那日的蔷薇香、贵妇身上的香水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