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公公献身后》 1. 光标 兰莛觉得自己快死了。 稀薄的空气渗进衾被缝隙,若有似无地撩拨着神经,密集的汗珠浸湿薄软的布料。 闷热。 窒息。 外界的声音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太阳穴血管的轰鸣声,肺部恍若被灌入沥青,无声地灼痛。 直到意识即将抽离,紧攥枕角的十指猛地松开,丝丝缕缕的凉意自四面八方涌进。 兰莛胸口耸动,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周遭的新鲜空气,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待视野逐渐恢复清明,她方抬起微颤的手,轻压眉心,破防地骂了声。 天禧十八年夏,子时。 尝试拿枕头捂死自己。 失败。 在心中默默记了一笔,贺兰莛攥起枕头重新垫回脑后,继而揪住衣襟,随意向外扯了扯。 月色如水,透过窗纸洒在床上,映得一身皮子亮得发蓝,汗珠沿着颌角向下滑去,湮湿衣襟。 这副陌生的躯壳,连沁出来的汗都似莹润的珠子,经外界的凉风一带,帐子里竟透着股暖香。 许是屋里的动静惊动了旁人,不多时,耳房便传来窸悉簌簌之声,片刻后,随着轻微的“嘎吱”声,一道影子悄然行至帐外。 “娘娘,可是要起夜?” 贺兰莛闻言周身一僵,兀自沉默了片刻,察觉到帐外那人并未挪步,她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不用,你快回去休息吧。” 得了令,这人方应了声,随即退出屋子,合上房门。 屋里重新陷入安静之中。 肌肤上的汗液已然干涸,亦如她的心一般,凉透了。 来到这古怪的世界已有三日,她试过许多法子,妄图回到原来的世界,其中不限于昏睡、绝食,乃至濒死体验。 若是个不怕死的便罢了,可窒息带来的恐惧已超过回家的渴望,虽心有不甘,她却只得暂且将此事搁置。 抬手拢上衣襟,兰莛屈肘撑起上半身,坐起身来。 眼下她已睡意全无。 回忆起近日种种,便觉犹如一场梦魇,叫她深溺其中,如何也醒不过来。 想她原本待在出租屋里好好的,窝在床上抱着手机追,可谁知这本《掌印为夫》后期枯燥乏味,作者疑似水字数,看得她眼皮子直发沉,最后再坚持不住,手机从手中滑落。 再一睁眼,她竟穿进了这书中世界,成了镶边角的炮灰配角——与她同名同姓的贺才人。 何为才人? 那是皇帝老儿的女人,后宫佳丽三千里的“三千分之一”。 原著对她着墨甚少,只在女主给采云轩送东西时提过几次,只说其性情温和、才貌双全,是后宫难得的妙人。 寥寥几句,便是关于她的全部描写。 寡淡。 且无关紧要。 屋里的铜漏“滴滴答答”,将飘散的思绪拽了回来,兰莛眼睛发涩,伸手在脸上胡乱搓了一通,接着掀眼看向不远处阴魂不散的方正楷体。 【采云轩|】 目光所及,这三个字如水印般浮在空中。 还有那末端时隐时现的竖线,像是输入法上的光标,忽闪个不停。 被闪得烦了,她便抬手试图触摸那道竖线,结果却无事发生。 贺兰莛怒从中来。 别人穿书自带系统助攻,尚且有回家的盼头,而她却只有这截半死不活的字幕,整天死气沉沉,连个响都没有。 这破才人谁爱当谁当,她只想回家! 既然枕头闷不死,那她便…… 目光扫过漆黑的房梁,贺兰莛咽了咽口水。 东方既白,二十四宫里的宫人纷纷忙碌起来,在无人察觉的采云轩一隅,朱红木门后传来一声砰然落地的响动。 贺兰莛从木凳渣子里抬起头,目光凄惶。 缠绕在脖颈的白绫齐整地断开,翩然落地。 半空中的黑字悄然变化。 【今日的采云轩依旧一片祥和|】 “穿什么书不好,穿进本破太监文里。”贺兰莛眼中含泪,唇瓣颤抖,“封建王朝,闹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她哆嗦着垂眼,看向紧攥在手中的剪刀,没出息地淌下两行热泪。 但凡她方才勇敢一些,丢下剪子去了,说不定她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可…… 她实在是太怕了。 她的脖子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呢。 - 蝉鸣阵阵,嘶哑难听。 盛夏的日头毒辣异常,穿过稀疏的枝桠洒在院中的躺椅上。 贺兰莛心如死灰,不顾宫女豆蔻的劝阻,赖在上面不愿动弹:“你们这儿太阴了,我得多晒晒,祛祛霉味。” 谁说这太阳不好的,她瞧着就挺好的。 火辣辣地熨着身体,倒让她生出活着的实感来。 “娘娘,外头酷暑难耐,还是回屋避暑的好。”豆蔻不厌其烦地劝道,“若是将肌肤晒坏了可就不好了。” 兰莛冲她张开大拇指与食指,眼也不睁:“蔻,同样的话你已经说了八回了,怎么连个字都不舍得改?” 豆蔻听不明白,只语气夸张地重复道:“娘娘,外头酷暑难耐……” 兰莛无奈地叹了口气,掀眼看向空中长了一截的字幕,眸光微闪。 【暑气渐盛,皇帝体恤各宫,特差人取冰鉴送往二十四宫|】 “嗯?”兰莛撑着扶手坐起身来,看着随着目光移动至身前的字幕,眉梢微抬。 二十四宫……采云轩似乎也在其列。 这本《掌印为夫》她看得颇为囫囵,因一心找糖吃的缘故,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男女主的二人转上,对于其中的宫斗剧情恨不得一目十行。 而“冰鉴”这个关键词她却印象很深。 因这其中牵扯到一桩命案,而命案的始作俑者便是当今的皇后。 嘶,这么刺激的剧情…… 可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兰莛撇了撇嘴,自觉无趣地重新躺了回去,攥着空空如也的袖子,只觉得手痒得厉害。 没有手机的日子简直是度日如年,好怀念21世纪舒坦的出租屋啊—— 想她前不久还躺在床上,吹着冷气追着、灶上还煨着香喷喷的老母鸡汤。 啧,那可是散养足年的老母鸡,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就 被拽进这个破地方。 迎着炙热的阳光,她咂了咂嘴,随即懊恼地闭上双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小扇似的阴影。 只见眼皮下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又陡然掀开,躺椅上的人垂死梦中惊坐起,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拱门,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啊……照这么说,故事才刚刚开始,贺才人的戏份还没到呢。” 贺兰莛止不住激动起来,无视宫女豆蔻担忧的目光,鲤鱼打挺般跳下躺椅,扯着步子在逼仄的小院里来回打转。 在原著中,主角遇到的第一桩奇案便是冰鉴藏肢,而女主与贺才人的交集则发生在这之后。 目光重新落向面前的字幕,兰莛双手交叠,兴奋地绞着袖子。 平日里半死不活的字幕竟出现了主线剧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她配合着走完原著戏份,等待“杀青下线”,就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这么想着,心跳愈发激昂。 一张脸在太阳的炙烤下变得红扑扑的,额头也渗出汗来,那双眼却似水洗过般,亮得骇人。 “豆蔻,帮我收一下躺椅!”撂下这句话,她的目光在院中逡巡一番,在檐下的吉祥缸上停留片刻,旋即撩起袖子往前走去。 “好。”虽不解,豆蔻却不敢耽搁,只依言上前,艰难地搬动躺椅,往一旁的库房挪去。 瘦小的宫女挪得艰难,兰莛看得眉心直跳,刚掬了一捧水,还未及洗脸,便甩了甩手,转而向豆蔻走来。 “可怜见的,咱们宫里总共就你一人服侍么?”这几日她忙着寻死,忽视了周遭,眼下到底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采云轩地处偏僻,房屋陈设也破旧,近身侍奉的似乎只有豆蔻一人,偌大的地方,除去她们,竟不见旁人。 “回娘娘,您忘了,青穗前些日染了麻风,被遣出宫去了,内务府也没再加派别的人手。”豆蔻正答话,余光瞥见主子屈尊降贵地搭手帮忙,大惊失色,险些要给兰莛跪下,“娘娘,可使不得!” 贺兰莛不以为意:“咱们合力,总比你一人要轻松些,快用力呀别松手,我要抬不稳了。” 豆蔻紧张得舌头都要打磕绊,却不敢再松手,只能硬着头皮一同用力。 不过几息的功夫,两人便将躺椅搬回库房的阴凉处。 豆蔻双腿一软,正要给主子跪下,却见兰莛头也不回地出了库房,唯余翩跹的衣角消失在门旁,一张脸登时变得比苦瓜还要皱巴。 才人这般金贵身躯,竟如此纡尊降贵,可真是要了她的命啊。 经此一动作,兰莛已然累得不轻,又被头顶的太阳烘烤,后背也冒出一片汗来。 身上不甚清爽,连带着心情也多了分急躁,出门便直奔吉祥缸去,行至跟前,撩袖捞了捧水,往面上扑去。 方才揭了盖,不过片刻功夫,水面竟被晒得温热,拂过脸颊,便如饮鸩止渴。 这厢正在洗脸,窸悉簌簌的脚步声却如蟑螂过境般由远及近,向她飞快靠近。 贺兰莛手一抖,将脸从水缸中拔出,扭头看向拱门。 目光甫一触及身长玉立的鸦青色,字幕便如见风就长的狂草,抽风似地变得密集起来。 2. 太监 水珠飞溅,沿着睫羽滚入眼眶。 将视野里的三人湮成斑斓的色块。 一丛鸦青色,身后缀着两朵草绿色,好似榕树成精。 兰莛茫然地眨了眨眼。 水洗过的清爽感被头顶的烈日烘烤殆尽,徒留一脊热汗。 “才人娘娘吉祥。”与清亮声线一同亮起的,是内侍飞快靠近的白皙面庞。 这棵榕树,不。 这人裸露在衣襟外的皮肤在日头下分外显眼,看得兰莛忍不住眯了眯眼。 而后视线被他身侧疯长的字幕吸引过去。 【司礼监提督,雎茂才,出身扬州盐商雎氏,父雎远山为两淮盐运使司从五品知事,母系苏州织造曹氏旁支。雎茂才幼习四书五经,十二岁中举人,擅丹青琵琶,有“玉面小郎君”之称。天禧九年其父因盐税亏空案被诬贪污,致使全家男丁流放,后雎茂才被“铁佛陀”收为义子,净身送入宫中|】 等等,这种将人生平都铺陈开来的介绍是怎么回事?角色卡么? 兰莛还未来得及看完“人物介绍”,面前的当事人便动了,但见他侧过身去,连带着那大片的字幕跟着偏移了位置。 “奴才奉圣上的命令,为各宫送上消暑的冰鉴。”雎茂才略倾身,伸手揭开那四方物件上的朱红绒布,露出底下的冰鉴一角,“存了一冬的冰,被奴才们敲碎了放进这稀罕的物件里,从内务府运出,又叫烈日晒了一路,竟是连滴水都未化呢。” 内侍的嘴皮子像是打了蜡一样往外淌字,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娘娘可得留意着,底下的人每日都得盯着冰鉴,冰化得差不多了就得赶紧换,不可怠慢。” 原是内务府发福利来了。 兰莛挠了挠头,抬眼与这人对上,“知道了,谢谢公公。” 经此一打岔,内侍话音戛然而止,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到底是落在面前这发丝凌乱的女子面上。 打一进门起,他便瞧见此人半个头扎进吉祥缸里,如狂犬饮水般,搅出惊人的动静,底下的小内侍何曾见过这场面,当即被唬得手臂一振,险些将冰鉴摔了。 如今看来,关于贺才人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前些日的那场高热,果真让她变得举止癫狂,不似常人。 …… 一双眼倒是干净非常,透着几分憨直,确不像个有心计的。 雎茂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上挑一瞬,旋即垂眼看向地面,温顺应道:“娘娘哪里的话,这些不过是奴才的分内之事罢了。” 说罢,便要领身后的内侍往里屋去。 “欸,雎公公。”兰莛瞥了眼悬在空中的字幕,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冰块若是化了,我差人去内务府领,还是有人送来?” 喀嚓—— 一双皂靴倏地停下,与地面细碎的沙石摩挲出微妙的声响。 内侍悄然转身,颀长的身形挡在兰莛面前,堪堪遮住刺目的阳光。 蝉声一声叠着一声,密密匝匝堆在脑门上。 兰莛呼吸一滞,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一股若有似无的不安、恍若在晚自习玩手机被教导主任抓住的头皮发麻感,陡然重现。 直到头顶响起慢条斯理的声音。 语调轻缓,却失了温度般冰冷。 “娘娘似乎是第一次见奴才。”内侍虽颔首,却因身量的差异,生出一股压迫感,利落收紧的下颌线在光阴交界处分外明显,“是如何知晓奴才的姓氏?” 兰莛周身一僵,转动着眼珠向上看去。 因着距离极近,便将此人面上的细微处看得真切。 分明是同一个人,却与方才温驯的模样天差地别。 狭长眼尾微挑,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薄红的唇瓣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除此以外,不见多余血色。 邪恶太监。 兰莛脑海中蹦出四个红色加粗大字。 这就是影视剧里的典型反派,手底下人说错话就会被他敏锐地感知到,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那种阴晴不定的邪恶太监啊…… 不过是叫出了他的姓氏,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么?摆这副准备背后捅她刀子的阴暗表情是为哪般? 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她皱起脸来,“啊?有么?” 话音落下,周遭聒噪的蝉鸣齐齐哑了声,而后如冷水落入油锅般炸响。 热闹间,一片晒得发卷的梧桐叶叫燥热的风吹拂,扑簌簌往两人间滚去。 兰莛的目光顺势下移,掠过内侍打理得一尘不染的宫服,最终定格在枯叶旁的那双皂靴上。 黑缎面,缀着暗绣云纹,竟比尚服局给她发的鞋还要精细。 还真是皇城根下讲究一太监。 难怪生性多疑。 兰莛小心翼翼地抬头。 心中忿忿,面上却堆起窝囊的笑来:“许是我的乡音重了些,公公听错了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还凝滞的气氛陡然一松,这位领头太监竟颇为识趣地弯下腰去,语调亦变得恭敬起来:“是奴才耳背,日日当差熬得脑子发昏,平白听错了娘娘的话,倒吓着娘娘了,是奴才的不是,还请娘娘恕罪。” 一连三个“娘娘”,这厮倒是会恭维。 兰莛松了口气,秀丽的面上笑意更浓,忙顺坡下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多大点的事,公公也别往心里去。” 她环顾四周,不见豆蔻的身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外面的日头烈,几位公公快进屋,将这……额,将这冰鉴抬进去罢。” - 冰鉴被安置在寝床旁,翠鸟衔枝屏风后。 送走三位太监,兰莛仰躺在床上,余光里的扇子忽闪个不停,丝丝凉意拂上面颊,心中却莫名烦躁。 她猛然扭头,看向一旁勤劳扇风的宫女,狐疑道:“豆蔻,刚才怎么不见你人?” 闷不做声的宫女双手一抖,险些把扇子给丢了,半晌,才魂不守舍地嗫嚅道:“回主子,奴婢……奴婢害怕那位大人。” 怕谁? 兰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哪位大人?方才给咱们送冰鉴的领头公公?” 小宫女怯怯地点了点头。 “怕他作甚?又不是三头六臂的修罗,左右不过是个内侍。”兰莛越琢磨越觉不对,声量渐虚,“他……他可曾为难过你?” 豆蔻摇头,“总领事官平日分身乏术,何曾踏足过采云轩,奴婢也只曾远远地看过一眼,今日得见,奴婢的魂儿都要被吓飞了。” 总领事官又是何物? 兰莛面上空白了一瞬,目光落向不远处造型古朴的冰鉴上,回忆起方才大片的人物介绍 ,心中翻起不妙的预感。 在原著中,她对“雎茂才”三字全无印象,想来这人应是个不起眼的边缘角色。 便是这么个人物,竟让宫女豆蔻都对他避之不及? “瞧你那点出息,他名声再响,还能爬到后宫妃嫔的头上去?” 不好说。 兰莛嘴上逞强,心中却没底,默默否了这个答案。 想了想,她冲一旁的豆蔻使眼色,“同我讲讲,这位‘总领事官’是如何把你吓破胆的。” 小宫女闻言,双眸陡然睁圆,面露难色,“奴婢知道的也不多……” 兰莛翻身坐起,以掌托腮,“那便捡你知道的说。” 豆蔻骑虎难下,一张脸登时皱成了苦瓜,“奴婢听说,总领事官从前是南方来的流民,九岁时就被爹娘卖进宫换了米面,刚入宫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底下的老太监都拿他当牲口使唤,抢他的饭食,还让他在雪地里跪着擦地砖,动不动就要挨耳光……” 兰莛听得眉心直跳,嘴角微抽着,“你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 更何况这与方才所见字幕的介绍简直是两模两样,想来都是些不实的流言蜚语。 豆蔻本就不擅背后嚼人舌根,被兰莛这般打趣,面上一热,结巴道:“奴婢还……还听说了,从前有个杂役太监同他不对付,将他攒了大半年的月钱骗走,还把他推到湖里,寒冬腊月的,大家都以为他要没了,谁知第二天他居然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没哭也没闹,没过几天,那杂役太监就因为偷拿宫里的银器被抓,被人抓住乱棍打死,叫草席一裹,丢到乱葬岗去了。” 兰莛闻言,眼底浮出一丝讶异,“那人不是现世报么,和这位总领事官有什么关系?” 豆蔻继续扇风,“娘娘有所不知,那太监死前一直叫嚷着雎公公的名字,只说自己根本没偷东西,那银器是雎公公夜里放进他的箱笼里的。” 兰莛不以为然:“没有证据的事,哪里就能当真了。” “是呀,正如娘娘所说这般,因为拿不出证据,无人能把雎公公如何,谁都没能想到,经此一遭,这么个不起眼的角色会得到内廷大总管的赏识。” 听到前半句的兰莛正要反驳,忽而听见后半句,不由想起人物介绍中出现的养父一角。 那个什么秤砣还是佛陀的,与赏识雎茂才的内廷大总管非是同一人? 又见小宫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神情肃穆道:“一朝翻了身,他便再也不藏了,凡是先前欺负过他的人,无一不被他找由头苛责,轻则克扣份例,重则打入杂役苦所,可谓是睚眦必报,分毫情面不留哩。” “大家都传雎公公性情古怪,是因为年轻势微时被人欺负狠了,所以他最恨的便是同他一般的奴才,凡是趋炎附势、心思不正之辈,定会受他暗中针对。” 豆蔻停了手中动作,揉着发酸的手腕,“如今他成了奴才堆里的人上人,更是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凡过他眼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便无处可藏。” “所以我们私下里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小宫女终于将话题绕回正轨上,“若是遇见了这位总领事官,惹不起躲得起,千万别让他直视你的双眼,不然……谁也保不准会被他记恨上。” 贺兰莛:“……”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3. 杀青 “那不全完了嘛。” 兰莛后知后觉地扯着小宫女的袖子,惶惶不安道:“豆蔻,你瞧我的眼睛,可有看见什么?” 豆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垂下头“呸呸呸”几声:“奴婢失言,娘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总领事官纵有天大的本事,那也揣度不到娘娘身上去啊,通过眼睛辩是非的本事怕不也是旁人胡诌的,诶哟主子你这是做什么……” 苍白的辩驳压不住兰莛的心虚。 她抬手摁上小宫女的肩头,泫然欲泣:“好豆蔻,你看看嘛,方才雎公公盯着我的眼睛好一通瞧,我只当宫里的公公都是这副德行,便没有躲闪,谁知他是不是你所说的那般试探?你知道我前些日烧坏了脑子,行事无状,怕是要惹他怀疑,若因此被记恨上了,我该如何是好啊!” 豆蔻架不住主子这般央求,哆嗦着抬眼,与兰莛盈满水光的双眼对上,当即呜呼哀哉起来。 “娘娘的双眼是明珠,奴婢的双眼是鱼目,奴婢愚钝,看不出甚旁的呀。” 言语间,一对主仆抱头痛哭,愈发可怜起来。 兰莛泪光朦胧间,余光瞥见悬于空中的字幕悄悄变换,不由哽了一瞬。 【今日的采云轩依旧一片祥和呢|】 祥和么…… 祥和你个头! - 冰鉴换了三回冰,后宫仍没有关于断肢案的半点风声,想来是冰库存量充足,那截藏于冰块中的残肢还在“加载”的路上。 若她记得没错,案情暴露那日,应是个“惊雷劈开天际、雨水如黄河倒灌”的糟糕天气。 眼下蝉鸣阵阵,暑气蒸腾,离雨天似乎有很远的距离。 贺兰莛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九连环,鼻头翕动。 风里传来焦糊的气味。 片刻后,豆蔻端着红漆托盘急匆匆走进屋来。 但见两只漆黑滚圆的东西被稳妥地安置其上,随着动作往外飘散阵阵青烟,彰显着十足的存在感。 铜质九连环“咯噔”一声落进罗汉榻间。 兰莛缓缓坐直身体,茫然地看向豆蔻手中:“好端端的,你下厨做什么?” 小宫女脸上飘过一丝可疑的红云,垂眸看着托盘上的芋头,小声道:“娘娘今早穿衣时,腰带系得比先前紧一寸,奴婢虽愚钝,却也知道主子没吃饱,清瘦了许多。” 说着,愈发自责起来,“是奴婢无能,没能照顾好主子的饮食,这便想着去膳房讨些番薯,烤来给娘娘充饥,可奴婢手艺不佳,把好端端的番薯烤糊了……” 眼看这姑娘眼眶发红,有不明水光自鼻下淌出,兰莛赶紧起身,也顾不上烫,抓起其中托盘上的番薯便试图剥皮,“被你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 焦黑发硬的番薯皮轻轻扒拉便从中裂开,露出底下黑里透白的薯肉。 “倒也还好,没有糊到里面,我尝尝。”兰莛撇掉周遭的灰皮,凑近咬了口,嘴里哼哼不清,却是冲豆蔻扬起笑脸,一副满意模样。 番薯肉绵密,吃起来像是脱去水分的栗子,嚼碎了咽下去,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抻着脖子努力半晌,兰莛终于放弃挣扎,将半块番薯放下,拎起矮几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杯水。 好容易将薯肉往下顺了顺,她哑着嗓子冲一旁呆立的小宫女道:“豆蔻,你有心了。” 刚穿进这个世界时,她只当作一场虚幻的梦,恨不得一觉睡醒就回去,却从未考虑过眼下的身份和物质条件,今日的豆蔻倒是给她敲响了警钟。 她如今虽身为后宫妃嫔…… 却、吃、不、饱。 简言之,原著中的贺才人位分低微,不受皇帝待见,不仅住的地方偏僻,屋内陈设破烂,就连份例银钱也时常遭人克扣,每日的饭食油水少得可怜,嘴里几乎淡出鸟来。 所以说,这么个穷酸的角色究竟有什么穿的必要?难道是这炮灰配角的怨气将她招来的么? 心中苦恼,面上却强颜欢笑,“来,豆蔻,我们不要浪费,剩下的番薯你拿去吃了吧。” 豆蔻只觉得自己的主子犹如天神降临,周身散发着拯救世人的光芒,心中愈发感动,忙追问道:“娘娘,你当真吃饱了么?” 见对方坚定的点头,小宫女终于信服,端着托盘“哒哒哒”退出屋子。 想来是享用自己的劳动果实去了。 兰莛哀叹一声,转身重新爬上罗汉榻,闭上眼,双手交叠覆在腹上。 死又不敢死,活着也费劲。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漆黑的视野里,一片微光幽幽亮起。 【盛夏溽暑,御花园花红胜火|】 什么东西? 贺兰莛赫然睁眼,沉默着看着房梁上缓缓变长的字幕。 【镇国将军念及深宫酷热,心疼胞妹,遂谴亲信自江南采得鲜果脆菱、岭南荔枝、西域紫晶葡萄等,以冰鉴存储,连夜送入宫中,皇后心仁,不忍独食,特传谕后宫命妇,于酉时赴御花园沁芳亭消暑雅宴|】 看到后半截,兰莛不由一个头两个大。 后宫命妇…… 也包括她么? 正想着,“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她飞速靠近。 兰莛眉头微挑。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豆蔻对上自家主子探究的目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角残留的黑灰分外惹眼。 像只仓皇进食完的大花猫。 “娘娘,奴婢方才撞见了皇后身旁的刘嬷嬷,她让我同你说一声,今日酉时,在御花园沁芳亭举办消暑雅宴。” 豆蔻把自己说乐了,双眼放光道,“听说今日的晚宴不仅有新鲜的水果,点心酒肉也是应有尽有,对了,刘嬷嬷还说了,今夜请了教坊司的人来表演曲子,可热闹了。” 兰莛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晚宴?” 豆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 贺兰莛不由松了口气。 酉时原来是晚上啊。 本来还担心去了要同人交际,正为难呢,这下倒好了,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古代天黑没有电灯,届时她只需少抬头,估计也没人把她当回事,到时候吃饱喝足了还有曲子听,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如此想着,兰莛不由得轻抚掌心,笑出声来:“如此甚好,那咱们换身衣裳吧,还有你那嘴,我都不想说,快打水擦干净了,本才人带你吃席去!” - 一个时辰后,御花园沁芳亭。 贺兰莛生无可恋地缩在人群后。 此时天光正亮,尽数倾洒在她身上,霎时间,便觉如阴沟里的老鼠见了天,恨不得掩面遁走。 “不是说晚宴么,怎么天还没黑就要开席了?”兰莛埋着头,瓮声瓮气地同豆蔻耳语。 想她方才甫一踏入沁芳亭地界,便察觉到有数道目光毫不避讳地射来,像是要将她盯穿。 她只得硬着头皮抽出腰间绣帕,掩唇扮林妹妹,多亏她今日素面朝天,连咳几声,倒真有几分西子捧心之感,周围探究的目光瑟缩一瞬,纷纷变为嫌恶,很快收了回去。 如今后宫妃嫔齐聚,各色华服错落交织,人头攒动间,她只得低头装鹌鹑。 豆蔻同样进宫不久,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闻言无措地搔了搔脑袋,垂于脑侧的双丫髻愈发凌乱,“我听旁人说,傍晚的缀霞池是宫中一景,今日皇后娘娘不仅要赏花听曲,还要趁着日落观景。” 兰莛扭头看向后方,只见一滩墨绿的死水就在自己不远处,微风轻拂而过,湖面的树叶不大情愿地转动着。 “……” 这真的不是臭水沟么? 主仆二人低头凑在一处私语,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前方的妃嫔整理罢钗裙,往前相迎。因躲在人群后方,贺兰莛勉强听见一道尖利的嗓音叫唤着“皇后娘娘”。 想来是今日的主角现身席间。 随众人一同行礼罢,便有内侍带入席间落座,因品级低,轮到兰莛时,只能坐台下游廊。 阴差阳错,倒也算是遂了她的意。 蝉声聒噪嘶哑,此起彼伏间,皇后缓缓开口训话,继而点了几位位份居首的妃嫔依次进言。 冗长的仪程直挨到落日西垂,皇后才抬手示意,免去众人拘束,宣告宴席开席。 一时间,丝竹声起。 有舞姬缓缓入场。 离得远,兰莛只觑见皇后发间翩然振翅的黄金凤钗,还未看清她的庐山真面目,一只瓷碟自她眼前搁下。 “娘娘,有肉吃了!”豆蔻颇有眼力见地执起桌上的银箸,弯腰替她布菜。 兰莛看着看着碟中的肉片,双眼一亮,终于想起了此行的正事,垂头忙活起来。 但见她自袖口取出一张油纸,悄无声息地放在桌上,感知到豆蔻讶异的目光,她小声解释道:“打包回去当宵夜。” 宫规森严,奴才与主子不可同桌而食。 兰莛没有这些破规矩,只想着把番薯当个宝的宫女应当是没怎么吃过肉,可怜见的,左右这宴席上剩下的残羹剩饭也会交由宫人处置,不如早些打包,还干净些。 又偷装了些点心与水果,一并塞与豆蔻藏好,兰莛这才擦去额上的汗珠,安心用饭。 宴席过半,皇后声称体乏,提前离席。 一时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不知哪位脾气火爆的主率先挑事,同与她不对付的妃子斗嘴,一时间,后宫小团体藏也不藏了,互相呛了起来。 兰莛秉持着边缘化自己的原则,头也不抬,并试图趁乱把桌上疑似纯银的碟子揣进怀中,最终被豆蔻阻拦,只得悻悻作罢。 在吵闹声中,碗碟落地的声响分外刺耳。 丝竹声停了一瞬,而后重新奏响。 不知是谁喊了声“顺妃跟李答应撕起来了”,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众人闻言愈发躁动,终是将晚宴的气氛推向高潮。 兰莛肚子吃得浑圆,放下筷子撑桌站起身来,冲豆蔻打了个手势,趁着天光昏眛,便要往回走。 方行半步,陡然一僵。 只见眼前浮现一段字幕【酒意酣畅,好不尽兴,于一片热闹间,有人离席,不料不胜酒力,被人冲撞着跌落缀霞池|】 贺兰莛:“?” 待看完字幕的内容后,一颗心稍稍安定。 她今夜未饮酒,这跌落池水的人定然不能是她。 许是宫中罕见妃嫔互撕的盛景,周遭全是铆着劲往前挤的宫人女眷,人潮涌过之际,硬是冲撞得她踉跄两步,还没等稳住身形,脚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兰莛当即皱着脸弯下腰去,看着近在咫尺的缀霞池,心中登时升起不妙的预感,“不是吧,这么倒霉?” 福至心灵般,一股推力猛然袭来,兰莛张了张嘴,骂声还未出口,耳边便响起豆蔻的惊呼声,“娘娘小心!” 忽觉脚底下陡然一空,兰莛往幽黑的水潭直冲而下,眼看着要和“臭水沟”来个亲密接触,不管不顾地试图抓住周边能抓的一切。 只觉触及一片柔软的布料,她猛然收紧手,带着身旁这倒霉催的一同往下摔去。 凉水混着淤泥从四面八方涌来,耳中的嗡响盖过一切,窒息感瞬间冲上脑门。 眼前忽然有亮光闪过。 【御花园热闹非凡,丝竹声与人群的欢笑声交织,无人留意缀霞池处发生的意外…全文…完…】 【全文…完】 【完】 字幕闪烁不定,接触不良般明明灭灭几瞬,而后彻底融入浓郁的墨色中。 兰莛在水中愕然地吐了个泡泡。 她这是……提前“杀青”了? 4. buff 细雨如织,将一方天地笼罩其间。 兰莛漂浮于半空,看着下方的浓烟出神。 被雨雾裹挟的火葬场像一座沉在干冰里的孤岛,静静伫立其中。 等等,火葬场? 似有一道电流从脑仁中穿过,贺兰莛看着下方标准的现代建筑,只觉后脑勺凉得发麻。 低矮的建筑群灰扑扑连成一片,标志性的红砖大烟囱在雨雾中突兀地矗立着,滚滚黑烟自顶端喷涌而出,被雨水浇得歪斜,缓缓融于灰蒙的天空。 来不及细想,便见下方有一群身着白色孝服的人从建筑前门缓缓走出,为首的女人怀里抱着黑色盒子,一旁稍显年轻的女人怀里托着相框。 兰莛目光稍凝,画面竟随心而动,缓缓放大,越发清晰。 只见那黑白相片上赫然是位年轻漂亮的姑娘,乍一看去,简直与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心中正疑惑,带着哭腔的女声从雨中幽幽传来:“莛莛……我的娃儿诶……你好狠的心,怎么说走就走了啊啊啊……” 哭声悲痛,变调得不成样子,可兰莛还是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正是她的亲生母亲。 贺兰莛不理解。 她的母亲这是在……哭丧么? 还未搞清眼前的情况,一道尖锐的哭鸣划破天际,“娘娘醒醒,醒醒啊——” 似遭雷击般,她扭头去寻声音来处,目光所及,厚重的云层恍若浸了墨汁,愈发暗沉。 直至黑暗将她彻底笼罩,潮气自四面八方而来,浸湿她的衣衫。 兰莛缓缓睁眼,只见面前人影憧憧,一双手捧着她的脸轻晃,手的主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呜呜娘娘醒醒……” “咳……你这般大喊大叫,怕不是要把你主子溺水一事公之于众。”冰冷的男声偏生多了三分阴柔,说出的话如同冷飕飕的暗箭向她扎来,“更何况这处泥潭水深不过腰,站起身来便是,哪个有你家主子这般莽撞,拉拽无辜的旁人不说,还卧倒不起,莫不是今夜饮了太多的酒,糊涂了?” “呜呜呜这位公公,我见你受我家主子牵连我不好说你些什么,可我家主子好歹也是个才人,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内侍,怎么能这般诋毁她!”女声透着老实人豁出去的气概,只是不知为何声量渐微,“再说了,我家娘娘也是被人推搡着摔倒,并未饮酒……” 兰莛眨了眨眼,只觉胸口和喉咙火辣辣的疼,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啊,对了。 她被人推落进缀霞池里。 思绪回笼,兰莛深吸了口气,抬手抚上面颊,捉住小宫女的手。 豆蔻当即触电般地低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脑宕机地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她这副傻样,兰莛被戳中了笑点,正咧嘴想笑,却听得“噗”的一声,一条小指大小的银鱼顺着她的喉咙往外喷出,在昏暗的夜色里划出华丽的弧线,而后落在一旁的草地上,颇有活力地弹跳着。 “……” 鱼?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 感知到旁人的打量,兰莛缓缓扭头,看向一旁。 夜色朦胧,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微晃了一瞬,见她看过来,毫不避讳,狭长的双眼居高临下地冷冷相迎。 “娘娘既无事,奴才心中便踏实了,虽说如今是酷夏,池水到底寒凉,寻常人光脚沾一下都要打个寒颤,您倒好,安稳地在里头泡了这么久,想来是天生的好身子骨。” 贺兰莛:“?” 您是在关心我还是在阴阳我? 还有,您哪位啊? 冰冷的声音吊高了些许,“娘娘还是莫要仗着身子硬朗就大意,快些回去换身干爽衣裳,洗个滚热的澡驱寒才是正经,最好吩咐小厨房熬碗浓浓的姜汤,灌下去发一身汗,把骨头里的寒气逼出来才是,要是不小心落下头疼脑热的毛病,外头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没尽心伺候,苛待了您呢。” 这般流利的口条,以及耳熟的嗓音……这人莫不是…… 像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面前缓缓加载出一面字幕—— 【贺兰莛命不该绝,拉拽着路过的雎茂才一同落水,雎茂才最是讨厌水,却被贺兰莛摁在水底好一会儿,终于挣扎着站起身,顺手捞起沉底的贺兰莛|】 ? 哈……哈哈…… 倒霉催的,原来是姓雎的。 目光重新落在这人身上,兰莛不由得眼皮狂跳。 但见此人宫装被泡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原先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鬓歪了半边,上头似乎还挂着根湿漉漉的水草,湿碎发糊了半张脸,水顺着下颌线直往颈窝里滚。 可谓是形容狼狈。 也难怪豆蔻没认出他的身份。 “咳咳,你瞧这事闹的咳咳……”兰莛挪开目光,抬手掩面,“牵连了这位公公,都是我不对,还望公公海涵,原谅我的不是。” 这草地她也躺不下去了。 “豆蔻,搭把手。” 闻言,豆蔻忙扶着才人坐起,正想将人拉离地面,却见自家主子周身一僵,好似叫人点了穴般定在原地。 “娘娘,可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小宫女双腿一软,亦跟着跪坐下来,却见娘娘惨白着一张脸,目光落在半空中,一副撞了鬼的模样,心中止不住打鼓,“娘娘?小主?” 贺兰莛看着陡然浮现在面前的巨大九宫格,心脏“砰砰”狂跳着。 目光所及,一只灵动可爱的二次元小白兔在九宫格的间隙蹦来蹦去,所到之处,有细碎的雪花被震得扑簌簌掉落。 “兔兔踩雪”经典款皮肤。 这是……这是她手机上的输入法! 短短几息,兰莛已在心中大叫了几个来回。 她就知道,什么普通的穿书,什么炮灰路人甲,通通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瞧瞧这华丽的输入法,如此赛博,如此先进,如此……与这个陈旧的宫廷格格不入。 若她想得没错,这应该是她迟来的“金手指”啊! 兰莛“蹭”地站起身,不顾旁人惊诧的打量,撸起黏在手臂的袖子,露出两截手腕,嘴角因极度兴奋而微抽着。 周遭的喧哗尽数退去,目光所及,天地间唯有眼前的文字和输入法,她缓缓抬手,在九宫格上摁下。 键盘触手冰凉,倒真像是小兔踩的雪砖。 耳畔响起踩雪的“踏踏”声,兰莛听着久违的打字音效,抿了抿唇,忍住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继续输入。 半晌后,一对秀眉缓缓蹙起。 “踏踏”的踩雪声又响又密,可字幕却无半分变化。 接连换了几处按键反复试触,屏面依旧沉寂,没有半点字符跳出。 汹涌的狂喜骤然被掐断,焦灼无声蔓延。 她皱着张脸,嘀咕道:“怎么会没反应呢?” 一旁的豆蔻早已看傻了眼。 倒是雎茂才冷哼一声 :“先前听闻贺才人高热后伤了脑子,奴才原先还不信,只当是旁人乱嚼舌根,现下看了,倒不得不信。” 说着佯叹了口气,“踩人娘娘若真有什么不舒服可得尽早说,奴才这就去回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让太医院挑顶好的安神补脑的药材给您煎上,可得好好调理才是,万一哪天连宫里的规矩都忘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看着周围看热闹的宫人对着这处指指点点,似乎要把才人发狂一事坐实,豆蔻捏着袖子跺了跺脚,拿定主意往前几步,揽着自家主子急匆匆离开。 夜色昏昧,行路艰难。 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青黑的夜色中。 眼看着四周人群散去,雎茂才接过身后内侍递来的帕子,在脖颈间随意蹭了两下,而后嫌弃地将帕子丢了回去,“这顶什么事儿啊,回去,烧热水将浴桶灌满。” 说罢,捏着袖子凑近鼻端闻了闻,面色愈发难看,“臭死了。” 今儿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被那疯女人拉进池水里,泡得他活像只绿毛王八…… 福禄接过手帕,细心地将其叠成豆腐块,揣进袖中,恭敬地弯腰,“是。” 说着就要往回走。 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雎茂才“啧”了声,喊住将要离去的福禄,“罢了罢了,先给娘娘回话要紧,你替我去一趟披香殿,把今夜发生在宴席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回禀娘娘,且让她安心。” 内侍从闻言身体一僵,健硕魁梧的身躯透着几分踌躇。 见他犹豫,雎茂才眉头微皱,冷笑道:“怕什么,你将衣领拉高些,头低些,模样瞧着可比咱家眼下-体面多了,若还有人敢嚼你的舌根,不必同我说,直接撕烂他的嘴便是!” 福禄藏于袖中的手指险些搓破了皮,横亘于下颌到脖颈的粗长疤痕透出血色,却未反驳,只顺从应下。 - 亥时初刻,采云轩。 沐浴过后的贺兰莛仰躺在榻上,目光一瞬不错地盯着眼前的九宫格键盘,唇齿间不时漏出几声叹息。 叹息声嘈嘈切切,竟比夏日里的虫鸣还要闹腾,听得帐外的豆蔻一颗心揪起,忧心忡忡道:“娘娘,您今夜是怎么了,可是落水惊了魂,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兰莛只发出更大的叹息声:“蔻,你不懂。” 今日所见所闻,足够她消化好些天了。 先是落水之后,字幕突然抽风,剧情线提前宣告完结,再是回到家乡的火葬场上方,看见老母亲捧着自己的骨灰盒哭丧,最后便是抬手便召出的那个输入法。 显而易见,剧情线并未真正完结,她也没有回到原本的世界,而那一闪而过的火葬场,更是莫名其妙。 她穿书前好端端地躺在出租屋里,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就死了呢? 兰莛摇了摇头,决定先把这一茬忘掉。 再说回这凭空出现的输入法。 凭借她阅文无数的经验,穿书后无非那几个套路:做任务、攒积分、攻略书中角色,拿着修改剧情金手指的主角也不在少数,眼下看来,她应当属于后者。 只是现在的她一没系统提示,二没有九宫格的使用说明,只能对着这赛博键盘盲人过河。 “看样子还是个自由探索的副本啊……” 听着她自言自语,豆蔻的小脸白了又白,到底是信了方才那内侍的话,只当自家小主撞了邪,一颗心愈发不敢松懈,守在帐外面色凝重。 一夜无眠。 5. 原身 晨光微熹,忽有风起。 廊上悬着素纱帘被风掀得直晃,轻撞着墙壁,发出“咔哒”的响动。 寝房内,兰莛半阖眼歪倒进红木圈椅,由着豆蔻梳理她的长发。 宫女柔软的指尖陷入冰凉的发丝间,熟练地挽成发髻,取来银簪将发丝固定,再在其间插上几只翠色珠花,衬得一张俏白的脸愈发明艳动人。 “娘娘莫怕,冷香苑的主定是个好相与的,咱们一会儿到那,少说话多点头就是。” 小宫女轻缓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直听得兰莛打了个哈欠,她拿起案台上的红玉耳坠,凑近眼前细细端详,“前些日在夜宴上与人厮打起来的顺妃,会是个好相与的?”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哄鬼呢? 豆蔻“噗嗤”一笑,接过主子手中的耳坠,替她戴上,“那日事出有因,奴婢听闻顺妃与李答应入宫前可是死对头呢。” 话音一顿,豆蔻压低脊背,凑近主子耳边小声道,“顺妃的竹马曾是李答应的未婚夫,后来因为入宫选秀,李答应毁了婚约,惹了顺妃不快,自此二人便结下了梁子,互相不对付。” “嚯。”贺兰莛睁大双眼,困意顿时飞了一半,“那这个未婚夫是挺冤大头的,未婚妻与好朋友反目啊。” “谁说不是呢,这二人曾经还是闺中密友呢。”豆蔻唏嘘着,伸手取来桌案上的香粉扑在兰莛面颊上轻摁,待薄粉将一张脸润得匀净,又拿过石黛沿着秀眉细细描摹,“宫中这类事情多如牛毛,娘娘若是想听,我可慢慢讲与你……” 盖因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兰莛听得入迷,只觉还没听够,沾染胭脂的细刷便已扫过她的唇瓣,一时只得梗着脖子由着豆蔻发挥。 妆毕,小宫女松开手,推着一柄铜镜到面前来,兰莛这才分神看向镜中的自己。 纵然不是第一次见这张脸,兰莛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镜中人黛眉秀挺、鼻若悬胆,嫣红的唇瓣恍若熟透的樱果,恰逢窗隙漏进细碎金光,均匀洒在面上,肌肤莹润得恍若凝了层冷玉,打眼看去,不似人间女子,分明是画中谪仙。 兰莛没出息地冲镜中之人勾起唇角,水盈盈的双眼登时弯成一双月牙。 画中仙便也沾染了红尘气息。 - 巳时,冷香苑偏屋。 “听闻上回宴席之上,才人娘娘失足落水,我家主子知道后十分担忧,故遣老奴前来递帖子,邀您前来一聚。” 刘嬷嬷身为顺妃的身边人,待人极为亲和,虽第一次见,却熟稔得好像私下见了八百回般。但见她双眼含笑,鱼尾纹像两朵盛开的菊花,热切道,“今日得见您安好,主子心中定十分欢喜。” 兰莛本不知自己从前与其是否交往过,眼下看这位嬷嬷的态度,心中愈发没底。 后宫之中本无甚旁的娱乐活动,是以,妃子之间的交往也是常有的,今日去别人屋里品茶下棋,明儿去院里乘凉打秋风,或结交成了闺中密友,又或是萍水之交。 也不知她与顺妃属于哪种。 扫了眼周围华丽的陈设,她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冲刘嬷嬷展颜一笑。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又絮叨了几句关切的场面话,见这女娃子冲自己但笑不语,刘嬷嬷心里也打起了鼓。 传闻有位才人因高热烧坏了脑子,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位? 再看她低头捧着茶盏拎着茶盖撇着茶沫子的乖顺模样……不是,那茶她分明撇干净了,哪来的沫子! 瞧着模样挺聪明的,可别是真傻了罢? 兰莛抿着唇讪笑,捏着杯盖刮着不存在的茶沫子,刘嬷嬷立在一旁陪着干笑,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攥出窟窿来。 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逐渐焦灼。 不过片刻,远处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刘嬷嬷登时回了魂般,脸上褶子倏尔一松,如释重负道:“听着是主子回来了!” 兰莛闻言周身一僵,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到底是面对位分比自己高许多的妃子,若是表现出纰漏怕是会招来怪罪。 豆蔻也颇有眼力见地跟在主子身后,眼观鼻子鼻观心。 兰莛悄悄抬眼,便见人群相拥而至。 为首之人是位美貌妇人,由一旁宫女搀扶着迈过门槛,抬手任人解开外衫,从善如流地走向主位的金丝楠木圈椅。 甫一落座,便抬手撑着额角,没好气道:“还杵在那作甚,当摆件好看么?” 兰莛神情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这话是在点自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与刘嬷嬷交换了个眼神,见对方习以为常,不知怎的,心头的紧张忽而烟消云散。 她忙“哎”了声,转身重新落座。 “姜妮子去哪儿了,怎的从刚才就没看见她?”顺衿眉间怨气萦绕,俨然一副吃瘪的模样,“刘嬷嬷,出去寻她。” 话音落下,刘嬷嬷忙不迭屈膝蹲应下,又同屋里的侍女招手,众人心领神会地退出房门。 一时间,屋里只剩二人相对。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顺衿掀眼看向兰莛,冷声道:“贺才人,你到底要装疯卖傻到几时?” 兰莛赫然睁大双眼:“啊?” 顺衿气不顺,自顾自继续道:“我不管你是真伤了脑子记不得从前的事,还是在同我装疯卖傻,你既是父亲亲手挑选进宫的人,就得听从我的安排,替我除掉皇后。” “等等。”兰莛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除……除掉皇后?” 谁? 我么? 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做了番心理建设,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斗胆问一句,我……难道是个杀手,刺客?隐世高手?” 说到后头,愈发迷茫。 原著有这剧情么? 她记得贺兰莛不过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才人,怎么还有暗杀的任务? 啊,是了。 原著的的贺兰莛不仅是个规矩本分的才人,还是个短命的炮灰角色,死于作者笔下的“痨疾”二字。 现今想想,难不成她是掺合进皇后与宫妃的斗争中,最终遭人暗算了? 兰莛心头苦涩。 真是阎王要她三更死,不敢留她到五更,索命的号角终于被顺妃吹响。 再看顺衿开开合合的嫣红唇瓣,好似在催她纳命来。 “想什么呢?就你,还刺客?”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轻蔑,“瞧瞧你孱弱的身子骨,还不如我健壮 ,若不是无法公然行刺,我倒真想亲自动手,哪儿还用得着你。” 兰莛更加不解:“那我一介弱女子……又能帮上什么忙?” 见她这幅窝囊模样,倒真像是将从前的事情忘个干净,顺衿烦躁地抖了抖袖口,坐直身体看向兰莛,斟酌一番,正色道:“父亲同我说,你有本事的很,可以通鬼神。” 话音落下,兰莛忽觉后背袭来一阵阴风,拂过她的衣衫,在面前缓缓聚集。 水墨风字幕悄然浮现。 【孤女贺兰莛,天生一双阴阳眼,能见鬼神,通晓岐黄之术,恰逢乾裕将军行军遇阴兵挡路,被她出手相救。将军见其容貌殊丽、身怀异术,当即收为养女,悉心教养三年后送入宫中,命其辅佐嫡女登顶后位|】 贺兰莛:“……” 且不说这风格迥异的字幕令她槽多无口,这人物简介像话么!再说了她走的不是穿书宫斗路线么,怎么还跟灵异事件扯上关系了? 频道错了吧喂! 一时间,纷乱的思绪如同浆糊般糊满了贺兰莛的大脑,她木然地看着穿着鲜亮的女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回娘娘的话,我已记不清从前的事了,更通不了鬼神啊。” 顺矜闻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当真失忆了?” 兰莛点头如捣蒜:“当真。” 回得痛快,心里却直打鼓。 倘若真如顺妃所言那般,原身是靠着对方的父亲进宫,那她此番解释落在顺妃耳中便带着浓浓的反抗意味。 那对方一个不满意,捏死她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顺矜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坦荡又畅快,全无半分方才的阴郁,反倒透着几分难言的释然。 待她笑够了,伸手抽出腰间的素帕,轻轻拭去眼角细碎泪花,望着面色纠结的兰莛,缓声开口:“不过一些时日未见,你看起来倒像是被鬼附身了。” 贺兰莛闻言,如遭雷劈般抬眼看向顺妃。 若真要细论起来,她还真是被“鬼”附身的那个。 顺矜慢条斯理地收起手帕,沉声道:“罢了,不同你顽笑了,此次我唤你前来,是为了提醒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你且记住,在这偌大的后宫,唯有我顺衿与你同谋,旁人之言皆不可轻信。” 顿了顿,她补充道,“尤其是皇后一党,李答应之流,还有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奴才,心眼比蜂窝眼还多……” 絮絮叨叨念了些名字,顺衿看着神游天外的贺兰莛,轻叹道:“父亲本还指着你助我登上皇后之位呢,现下他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可不是落空了么,原著里的皇后可是活到了最后,哪儿轮得到你篡位啊。 兰莛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模样落在顺衿眼里更是与傻子无异,看得她心头起了团无名火,“也别坐在那碍眼了,去刘嬷嬷那领了银子回去罢。” 兰莛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领银子?还有这好事? 又听顺妃没好气道:“以后在宴席上莫做出藏食的丑态,叫别人看了像什么话?” 兰莛:“……” 不儿,那会你不是正和李答应厮打成一团么,都是从哪儿听见的消息啊? 6. 主角 “奴婢果真没看错人,顺妃人美心善,居然愿意接济咱们采云轩哩。” 豆蔻揣着热乎的银子,跟着贺兰莛喜滋滋走出冷香苑,因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并未察觉出主子游魂般的状态。 兰莛拖着虚浮的步伐头也不抬,只觉心口被人掏了洞般,凉飕飕、空荡荡的。 沉默走了半程,面前景致倏尔一晃,淡金色的字迹凭空浮现在眼前—— 【姜妮子与陆生的初见在一个无风的早晨,正值酷暑,烈日炎炎|】 兰莛脚步一顿,木然抬首。 只觉方才还拂面的清风瞬间消散,头顶日头陡然变得炽烈,滚滚热浪裹着灼人的温度扑面而来,额角转瞬便沁出细汗。 “娘娘,日头太毒,咱们往墙根底下避一避吧。”豆蔻也被烈日晒得睁不开眼,伸手扶着她往阴凉处挪去。 兰莛由着她动作,看着眼前不断加载的字幕,嘴角微抽:【彼时小宫女姜妮子遭人刁难,身负重桶,立于烈日之下受训|】 她顺着宫墙抬眼望去,待看清眼前的画面,缓缓张大了嘴巴。 只见前方人群之中,一名身形单薄的宫女周身竟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金光,在烈日下格外惹眼。 此种本该出现于在影视剧中的五毛钱特效,就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眼前,给兰莛带来的冲击不亚于方才答应顺衿帮她篡后位。 若她理解得没错,这金色传说般的特效便是……主角光环了吧? 停顿须臾,兰莛的CP雷达“嗡”的一声响了。 在《掌印为夫》中,主角姜妮子与陆生的初遇是读者必磕的糖点之一。 如今再看这位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宫女手中拎着两只大桶,坠得几乎要将小胳膊扯下来的模样,这不正是主角初遇时的人物形象么? 那么…… 接下来便该本书的男主——司礼监掌印陆生闪亮登场,凭借他雌雄难辨的俊美面容以及成熟体贴的个人魅力引起女主的注意。 思及此,什么岐黄之术,什么谋杀皇后,通通被抛在脑后,兰莛不由放慢脚步,目光一瞬不错地凝在姜妮子身上。 日光正烈,小宫女绷直了双臂提着两只宽大的木桶,垂头立在宫道上,一旁年纪稍长些的宫人叉着腰,竖眉横眼地对着她颐指气使,“没眼力见的小蹄子,见着本姑姑还不行礼,你是哪个宫的,平日里都没学着点规矩么!” 姜妮子温吞回答:“回姑姑,奴婢是冷香苑的洒扫宫女,日……日头晃眼,奴婢没看见姑姑您。” “怎么别人都能看见就你看不见呐,敢情这太阳都围着你一个人照了呗。”年长宫婢不依不饶,句句紧逼,“不懂规矩的贱婢,今儿瞧不见我便罢了,改明儿再因为什么太阳月亮、下雨下雪的冲撞了主子,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又说了些腌臜的话,这婆子终于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徒留姜妮子孤零零一人杵在原地。 想来这位主角是傻的,被年长宫婢罚站也不知偷懒,眼看着日头愈发烤人,也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竟未挪动半步。 兰莛眉头微蹙,索性借着烈日体虚为由,弯下腰假意揉着腿,停在阴凉处不走了。 豆蔻见状忙伸手欲扶。 “无妨。”兰莛摆摆手,目光看向四周,小声嘀咕道,“男主怎么还不出场?” 眼看着姜妮子被晒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离中暑不远之际,字幕终于加载出了后半截。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姜妮子抬眼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陆生着一身暗纹蟒袍,步履沉稳地走来。见她挡在路中,随行内侍刚要喝斥她让路,却被陆生抬手制止|】 “啧,哪儿来的奴才挡路?”内侍不耐烦的声音不偏不倚地落入耳中,听得兰莛眉心一跳。 远远的,便见一丛鸦青色向姜妮子靠近,为首之人身量颀长,虽是内侍打扮,却硬是将宫服穿出龙章凤姿的气质,周身亦是包着着主角特有的淡金色光圈,再看他身侧神色张扬之人……咦? 雎茂才这倒霉催的怎么也在其列? “没瞧见咱们掌印大人么,还不快让开。”雎茂才向前几步,作势便要驱赶姜妮子,“说你呢,发什么愣啊?” 贺兰莛瞠目。 原来原著中讨人嫌的炮灰配角,竟是由雎茂才友情出演的么…… “雎提督。”陆生抬手轻压雎茂才的肩膀,阻拦道,“不过是个可怜的宫女,你这么凶作甚?” 【清冷如山泉的声线自陆生口中流淌而出,为燥热的天气添加一丝凉意,姜妮子感激地抬眼,看见面如冠玉的内侍,面色一红|】 字幕浮现的一刹那,凉风凭空乍起,拂过兰莛的发梢,将周身热意吹散。 天姥姥,这修辞手法夸张过头了吧。 男主若是再多说些台词,温度怕是要跌得更低哦。 兰莛虽不理解,但身体却十分受用。 迎着凉风,她往前踱步,试图将两位主角的面容看得更清楚。 豆蔻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凶?”雎茂才不知掌印大人今日是怎么了,竟一改平日孤高冷傲的模样,对着个末等宫女施以无用的同情心。 他正想辩驳几句,却见陆生松开手,绕过自己走上前去,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茫然,“掌印?” 陆生在姜妮子跟前站定,见小宫女额角碎发被汗水浸湿,面色涨红的模样,从袖中取出叠放整齐的方帕,往前递了递:“姑娘受累,怎的好端端站在此地受罚?” 内侍的指甲修剪得圆润而齐整,捏着方帕一角,更显干净温润。 姜妮子盯着那指甲盖上的月牙儿看了好一会儿,抿唇摇头。 见她像只鹌鹑,雎茂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掌印问你话呢,怎的这么不知好歹?” 陆生转头,幽幽瞥了他一眼。 雎茂才:“……” 见他吃瘪,兰莛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像雎茂才这般恶名在外的人物,竟然也会有这般窘态,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这边腹诽着,那边已眼波流转了几个来回。 陆生终于发现小宫女因为拎着两只木桶,腾不出手来接他的手帕,于是他纡尊降贵亲手替姜妮子擦去额角的汗珠,又惊觉唐突,冲一旁的雎茂才使眼色。 雎公公立刻心领神会,不情愿地抢过宫女手中的木桶,咬 牙切齿道:“还是掌印仁慈,体恤咱们这些做奴才的。” 说着晃了晃木桶,听着里面七零八碎的响声,眉头微皱,露出嫌恶的神色来,“桶里装得什么,怎的恁重?” 姜妮子攥着火辣辣的手心,闻言冲两位公公行了一礼:“回大人的话,这桶里装的是冰。” 顿了顿,又补充道,“冷香苑用的冰,刚从内务府领的。” 捕捉到“冷香苑”三字,兰莛眉梢微挑,回头冲豆蔻轻语:“方才顺妃要寻的,想来便是这姑娘了。” 豆蔻点头,旋即不解道:“娘娘,咱们就躲在这不回了么?” 兰莛看着眼前不断加载的字幕,分心回道:“不急,再看会儿热闹。” 豆蔻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一行宫人,见那几人俱是位分比她高的,忙垂下头去。 罢了,便随娘娘去吧。 其实这地界还挺阴凉的,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呢。 【陆生看着面前的宫女,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个曾予他一饭之恩的姑娘到底是未认出自己,怀揣着淡淡的遗憾,他倏尔一笑|】 “正巧我们也要往冷香苑方向去,茂才,劳累送姑娘一程。” 兰莛正专心看着两位主角互动,下一瞬便见雎茂才转过身,臭着脸往这边快步走来。 “?” 这是何意? 宽敞的宫道因阴凉地有限,两路人马狭路相逢,雎茂才眼风微抬,一眼便扫见神色慌张的贺兰莛。 骤然撞见这厮凶神恶煞的模样,兰莛将豆蔻的告诫抛之脑后,一双乌黑黝亮的眼睛怔怔地回望着。 心虚、慌乱、夹杂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复杂的情绪在这双眼里显露无遗。 一时乱了阵脚,竟忘了自己才人的身份,看着和自己不断缩短距离的雎茂才,轻扯嘴角,冲他露出抹僵硬的笑来。 不过须臾,一双皂靴在几步外稳稳停下。 继而,伴随着“咚”的一声,两只木桶被人齐齐放下。 与上回落水的狼狈样相比,内侍今日穿着得体,发髻亦被梳得齐整,藏于三山帽内,帽檐下一双狭长眼眸毫无避讳之意,直直迎上兰莛惊愕的目光。 二人相顾无言。 酷夏的热浪去而复来,拂起内侍的衣带,攀上兰莛发麻的指尖。 难言的尴尬在兰莛心底蔓延。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之际,忽见雎茂才率先弯下腰来,打破这方寂静。 “诶呦,您瞧瞧奴才这双死鱼眼真是半点儿用都没有,只顾着同旁人胡话,未看见娘娘在此地纳凉,还求娘娘宽宏大量,莫要怪罪奴才。” 内侍的声音自与她齐平的高度传来,近得仿佛耳语,听着却不含半分谄媚的讨好,反倒暗藏讥诮。 不等兰莛反应,又听他扬起语调,自顾自道,“好在才人娘娘是宽宏大量的活菩萨,必然不会跟奴才这等没眼力见的下贱胚子置气,奴才这就给您作揖赔罪了!” 说罢,双手交叠,冲她连作三个揖。 贺兰莛:“……” 这阴阳怪气的死腔调,听得人牙根直痒痒是怎么回事? 7. 断指 见他大有一副得不到回应便不动弹的做派,兰莛只好硬着头皮抬手,在空中虚扶了一把:“不……不妨事,哪里就像你说的这般严重了?” 雎茂才眼睫微掀,目光慢悠悠从她纤细的指尖一路扫到腕间,眉梢不着痕迹地向上轻挑。 初入宫闱的女子举止尚且青涩,一双素手未染半点丹蔻,干净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葱,配上它主人强作镇定的声音,更显得像个不通世事的青瓜蛋子。 这般清澈愚蠢之辈,竟也学会偷听旁人谈话,偏生又不藏好,叫人抓现行后再做出那副无辜模样…… 念头辗转间,他忍不住冷哼出声。 便是这突兀的动静,惊得兰莛仓皇地收回手,恍若叫马蜂蛰了般,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内侍。 这人又犯什么神经? 正腹诽,雎茂才已直起身来,坦然自若地垂下手臂:“娘娘胸襟宽宏,奴才当真受宠若惊。” 油嘴滑舌、口蜜腹剑之人。 不是错觉,这人纯属是来恶心她的。 忍无可忍,兰莛扬起脖颈没好气道:“方才就见公公有急事要忙,怎的这会儿倒是不急了?” 说着瞥了眼地上的冰桶,当即掩住唇角,故作一副讶异关切的模样:“啊呀,好大两只桶,竟只劳公公一人搬运么?这宫道绵长日晒,一路走下来,怕不是要将人累坏了呀。” 目光将要从桶上挪开,一行字幕缓缓加载,在眼前铺陈开来:【消暑的冰块夹杂着断指,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嗯? 断……什么东西? “呀”字还挂在嘴边,兰莛眼底已掀起惊涛骇浪,以致舌头险些打结,为拖长的尾音平添几分怪调。 雎茂才眼底半点波澜未起,压根没将区区一位低位才人放在心上,闻言不急不缓道:“劳烦娘娘费心惦念,奴才打小便做惯了这些出力粗活,早已习以为常,自是不觉得累,纵使如今得了体面差事,骨子里依旧是个听候差遣的奴才,这点劳碌算不得什么。” 话音落地,他俯身拎起两只沉甸甸的冰桶,不再多做半分停留,淡淡躬身行礼:“奴才便不在这里耽搁娘娘清静,先行告退。” “诶你这桶……” 兰莛脸色泛白,扭头看着和自己擦身而过的太监,纵有百般言语也不知从何说起,挣扎再三,最终只得悻悻放弃。 目送人走远,缩在后头的豆蔻往前挪了几步,小声嘟囔道:“总领事官的脾气好像也不像别人说得那么坏嘛。” 从前只远远看过一眼,瞧不真切,今日离得近,她才惊奇地发现雎公公面皮白净,五官秀气,竟比宫里大半杂役太监都要周正俊朗哩。 这一发现让她有些恍惚,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主子,方才他冲您笑得还挺好看的。”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贺兰莛猛地扭回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豆蔻:“这位妹妹,你可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豆蔻:“?” 兰莛又好笑又好气道:“笑也分很多种,有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你倒说说,方才那位雎公公的笑属于哪一种?” 豆蔻从未想过笑容里的学问竟有这么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奴婢不太懂……不过娘娘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不像是在夸人。” “正是此意。”兰莛煞有介事地点头,“他看我的眼神,和打量物件无甚分别,冷飕飕的,说起话来也阴阳怪气的,可见他是个冷心冷肺的黑心肠。” 又想到方才字幕的提醒,她轻叹一声,仰头看天:“罢了罢了,不提他了,今日怕是会有一场大雨,豆蔻,回宫收衣服。” 说罢,也顾不得烘人的热意,抬脚便走,徒留小宫女一人在原地凌乱。 “雨?”豆蔻眯眼看向天上的烈日,喃喃自语,“娘娘何时会占卜天象了?” 话又说回来…… “娘娘您忘了,奴才今日并未浣衣呀。” - 浓云堆叠,狂风肆虐。 须臾雷鸣炸响,暴雨轰然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击打着窗棂,兰莛蜷坐在榻上,听着天然的白噪音啃咬着指甲。 心里止不住的发慌。 白日里,字幕提示那冰桶里装着冻有断指的冰块,而今冰桶被送往了冷香苑。 若是在今日之前,她不知晓原身与顺妃的关系便罢了,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顺衿与她关系匪浅,如今二人同气连枝,若真与断肢案扯上关系…… 兰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说到底清者自清,若到时真有人找上门来,她便只说不知道。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长信司使总不会将罪责怪到她的头上吧? 如此想着,一颗心稍定。 伴着嘈杂的雨声,兰莛昏昏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簌簌脚步声踏着路面积水闯进采云轩院中。 彼时兰莛睡意正浓,只睁开一只眼,便见昏暗的光景下,两道身影出现在帐外。 “娘娘,娘娘。”豆蔻惊慌失措地叫唤几声,近前撩开纱帐,声音颤抖着像是摸了电门,“长、长信司使前来请人了。” 末了,抖成筛糠的小宫女凑近了悄声道:“昨日收的银子我们并未花出去,应当……应当没事。” 话说一半,另一道严肃的女声乍然响起:“莫要闲谈,还请贺才人随我们走一趟。” 贺兰莛闭了闭眼,复而睁圆双眼。 彻底清醒了。 - 长信司宫门紧闭,内外禁卫林立。 庭中寒气森幽,青石板被寥寥几点烛豆染得昏黄,放眼望去,正中设有几张高低各异的案几,正是长信司掌案女官审案的席位。 而庭下阶前,依身份尊卑分站几人——正三品司礼监掌印太监、司礼监提督公公雎茂才、正七品才人贺兰莛、冷香苑洒扫宫女姜妮子,以及采云轩宫女豆蔻。 兰莛规矩地站在其中,心下了然。 连她在内的五人皆是昨日触碰过涉案证物的关键之人,如今尽数被禁卫依规拘押至此,待勘问取供。 不见顺妃其人,想来是位分有别,另在旁处候审。 等候须臾,便有女官落座,大手一挥,“呈证物。” 只听得“咚咚”两声,小吏抬上两只木桶,放置于石板之上。 待人散开,为首女官起身问话:“诸位昨日可见过此物件?” 话音稍顿,她便看向兰莛,“才人娘娘身份尊贵,臣等不敢造次,只是此案干系重大,牵扯后宫性命,还望娘娘宽宥,细说昨日始末,有无异常。” 兰莛心头悚然,抬眼与那女官对上。 唯有此刻,她恨自己不是个哑巴。 想来这审讯顺序亦是按照尊卑来的。 到底占了后妃的职位,她的品级虽不够,却因着主仆有别的缘故,被放在了最前头。 心底波澜如海啸,面上却强压着不便发作,兰莛回忆着过往看过的宫斗剧,轻叹一口气:“回大人,我……妾昨日的确见过这木桶。” 话未说完,便有人取来笔墨,置于小几之上。 兰莛眉心一跳,只觉不安。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女官幽幽开口:“宫规严明,才人的供词应由才人亲笔,劳驾。” 被人领着在案几前落座,兰莛看着面前专心研墨的小吏,内心又是一番天人交战。 她经过21世纪的“精英式”教育,写字什么自是 不在话下,只是这毛笔字嘛……瞥见阴魂不散的字幕,以及那标准的方正楷体,兰莛灵光一现。 书中世界的文字……与这字幕或许是一套也未可知呢?思及此,她咽了咽口水,拿起笔便蘸墨,略一沉思,在纸上奋笔疾书。 趁着她挥笔落墨的功夫,女官又分别向其余几人问话。 待一页写满,兰莛终于放笔,攥着袖子拭去额角细汗,抬眼看向静候在一旁的女官。 但见此人目光落在那错落有致的字迹上,眉头紧锁,似有无穷尽的话要说,最终却堪堪忍住。 兰莛心虚地轻咳一声,捻起纸张一角,双手呈上:“写完了。” 女官不发一言,只挥手命身侧小吏上前收起证词,继而扭头问话:“冷香苑洒扫宫女姜妮子,你方才说昨日是你亲手将木桶拎回宫,与贺才人证词并不一致,可是有所隐瞒!” 贺兰莛愕然抬头。 金色字幕恰如竹简般展开:【姜妮子的证词与其他人有出入,引来长信司使的怀疑,面对女官的威慑,姜妮子心中恐惧,跪地辩解|】 “回大人,奴婢昨日去内务府领冰,回宫途中遇见两位好心的公公,替我……替我拎了段路。”姜妮子双手扶地,肩头随着声音一同发颤。 女官厉声道:“既是如此,那方才为何不如实回答,可见你做贼心虚,来啊,看刑!” 【眼看刑罚将落,电光火石间,陆生抬手打断|】 “且慢!” 只听得一声厉喝,兰莛扭头看向庭下。 便见陆生面色黑沉,伸手拦住拿着夹板上前的小吏,朗声道:“姜妮子的确有所隐瞒,却是为了我与她二人的名声着想。昨日我见她手提重桶在烈日下受罚,心生怜悯,便遣提督公公代为送冰,而她在我的再三命令下,于阴凉处歇了半柱香的时间。” 【姜妮子万万没想到,掌印竟会当着众人的面为她开脱,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暖流|】 兰莛瞠目。 而后惊觉自己被塞了一嘴狗粮。 雎茂才扭头看了眼陆生,眼中闪过一丝费解,开口却老实答道:“……是,掌印所说句句属实,昨日的冰是奴才亲手送往冷香苑,再由守门的丫鬟送往院中。” 三方证词吻合,长信司使终于信服,大手一挥,持有刑具的小吏见状忙退往一旁。 “你们可知,这冰桶里除了冰块,还装了些什么?”女官双眸如炬,将庭下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众人俱是摇头:“不知。” 兰莛声若蚊蚋,混入其中。 她当然知道,可她不能说。 女官沉默片刻,道出真相:“昨夜二更天,冷香苑侍寝宫人为冰鉴更换冰块时,冰鉴底部的冰水中发现了一截断指——女人的手指,根据指甲盖上残余的丹蔻和手指上的压痕判断,此人应是个养尊处优的宫妃。” 此话一出,便如石破惊天。 长信司宫陷入短暂的死寂之中。 兰莛心里慌得厉害,紧咬下唇克制自己的情绪,悄然抬眼间,猝不及防地撞进庭下一双深似寒潭的眼眸。 屋中唯有铜漏“嘀嗒”作响,可兰莛却觉胸腔里的心跳声比之更响,擂鼓般撞得耳膜生疼。 似有所感,下一瞬,年轻的内侍眉峰轻挑,淡淡扫了过来。 兰莛顿时如遭雷击,慌忙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 后知后觉地,心底生出巨大的困惑。 寻常之人乍然听见此种骇人听闻的事情,理应惊惧难安,恰如面色苍白的姜妮子、惶惶不安的豆蔻,乃至面色震惊的陆掌印。 绝不该是他那般。 眼底平静无波,分毫慌乱也无。 雎茂才……他为何能冷静到这般地步? 8. 坏种 又问了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将证词翻来覆去看几遍,女官自觉无甚收获,颇为头疼地看着庭下几人。 须臾,一小吏快步上前,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女官眉头紧锁,而后惊诧道:“两年?” 话一出口,忙敛住情绪,挥了挥手,示意小吏退下。 “经由宫中仵作验尸,这残肢约莫是从活体上被割断,算时日,距今已有两年之久。”长信司使解释道,“既是陈年旧案,便与你们无关,诸位切记莫要声张此事。” 豆蔻尚在状况外,惨白着一张脸去寻自家主子身影,兰莛则腿脚发软,艰难迈下台阶,往庭下走去。 二人相聚,便如抱团取暖般,相互依偎,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司使,既无事,我们可以回了么?”陆生垂首,脊背微躬,客气之外自带一份疏离。 女官此时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审的是位“惹不起”的人物,一时面上赧然,忙抬手作揖赔礼:“掌印大人莫要生气,本官今日也是秉公办事,眼下既排除了诸位的嫌疑,诸位自去便是。” 话音落下,便见这位掌印大人微微颔首,侧身避开众人,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宫女面前。 【陆生望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心口骤然一阵酸涩刺痛,他抬手欲抚上她的肩头,可瞧见少女惊惧瑟缩、仓皇后退的模样,指尖终是微顿,悄然收回。 片刻,他敛去眼底翻涌的软意,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递至少女身前|】 “擦擦眼泪,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 来咧,经典道具——手帕! 兰莛分心去吃瓜,看着两位自带光环的主角在角落里熠熠生光。 豆蔻到底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只想回到采云轩,一时也顾不得规矩,拉着兰莛的袖子轻晃:“娘娘,我们快些回去吧,这里阴森森的,好可怕。” 兰莛刚被“无罪释放”,心头正是松快的时候,倒也不急着离开,目光在角落里主角二人身上流连,依依不舍地被豆蔻拉着走。 未走出几步,便听雎茂才幽怨道:“掌印大人,司礼监公务繁重,不早些回去处理公务么?” 【陆生从未觉得提督的声音如此聒噪,眉头轻蹙间,却觉指尖一松,垂眼看去,便见手中帕子不知何时被小宫女抽走|】 姜妮子攥着帕子在脸上胡乱擦拭一通,而后头也不敢抬,轻声细语道:“我擦干净了,公公莫要生气。” 陆生微怔,后知后觉自己皱眉吓到了人家,忙不迭解释道:“并非生气,我方才只是……” “掌印,巳时正中了。” 雎茂才自诩是顶顶聪明之人,此刻却没有半分眼力见,“掌印清早便被传唤至此,未进早食,此刻必定饥肠辘辘,不若我们一会儿先去饭堂用饭?” 陆生忍无可忍,低声唤道:“雎茂才!” 目睹一切的贺兰莛憋笑得有些难受。 同是太监,一个是言情文男主,自带温润风骨,而另一个嘛…… 目光落向一脸状况外的雎茂才,兰莛嫌弃地连连摇头。 不解风月的臭太监。 - 毫发无损地离开长信司宫,又见天边云销雨霁,风朗气清,兰莛心情大好,连带着脚步都轻快许多。 行有十余步,忽听身后响起“踏踏”的脚步声,少顷,内侍的声音幽幽响起。 “才人娘娘请留步。” 兰莛蓦地停下脚步,听着不断靠近的脚步声,面色骤变。 雎茂才?他喊住自己作甚? 想装作没听见拔脚就走,忽又想起此人是个睚眦必报的,一时犹豫,人已行至跟前。 “娘娘,奴才心中有一事疑惑,方才便想问个明白,还望娘娘解惑。” 雎茂才在她身侧站定,双手下垂,脊背挺直无半分谄媚佝偻,全然不见寻常宫人卑躬屈膝的模样。 说来奇怪,此人分明生得一副少年清秀皮囊,可眸子里却藏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深沉老练。 此刻他的视线自上而下缓缓扫落,带着无声的审视与打量。 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兰莛自是习惯了人人平等,可在这一刻还是生出了几分难言的窒息与不自在。 这位提督公公,面对位高权重的掌印尚且懂得曲意逢迎、分寸有度,怎么对着她便姿态疏离倨傲,隐隐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 他到底在高傲些什么? 兰莛不由冷声道:“提督公公何事?” 许是她态度冷淡许多,倒是激起了雎茂才几分兴味。 但见他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娘娘莫怪罪,奴才并无恶意,只是奴才年少入宫,曾随宫中老人修习过观面察心、辨神识虑的本事,最善从人的眉眼神色、细微神态里,窥探人潜藏的心事、未说的真话。” 顿了顿,他眸光微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缓缓追问:“方才长信司殿内,满殿之人皆惊惧错愕,可奴才却瞧见娘娘眼底却并无半分意外,反倒像是早已知晓冰桶之中,藏着那截断指,不知娘娘觉得,奴才看得可准?” 此话一出,迎面的风仿佛瞬间停了。 周遭陷入一瞬的死寂。 雎茂才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悬在唇边,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无,目光牢牢锁着兰莛,俨然是笃定自己的猜测,只等她露出马脚。 兰莛指尖悄然收紧,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在疯狂骂街。 好一个微表情分析大师,可惜你用错了地方! 不过瞬息僵持,她倏地敛起周身的冷意,面上堆起温吞的笑来:“公公这话从何说起?” 她睁大双眼,往前凑近一步,神色坦然,“那般惊悚可怖的场面,妾身光是想想便心头发怵,久久惊魂未定,怎会提前知晓呢?” 再近半步,鞋尖几乎相抵。 “更何况嫔妾区区一介才人,深居内庭,一向不问窗外事,今日也是随旨入殿旁听,全程谨小慎微,与旁人一般皆是临场初见,公公怎会觉得嫔妾早已知晓?” 似是说到伤心处,她微微偏头,眼底带着被冤枉的委屈,软声反问:“难不成在公公眼里,妾竟是这般心性冷硬,见得血腥可怖之物,还能面不改色之人?” 雎茂才:“……” 贺才人模样本就生得清丽,此刻纤长的睫羽忽闪忽闪眨个不停,好似眼睛里进了灰尘,声音亦像被人掐着喉咙般,绵软且无力,听得人耳根子直发痒。 雎茂才不知她是怎么了。 只是耳畔的气息似有若无,像根羽毛,不厌其烦地搔着那块皮肤,叫他忍不住扬起脖颈,往后躲去。 僵持良久,凝在她脸上的眸光,终于缓缓收回。 他扭身看向一旁,声音微微发涩:“娘娘说的在理,是奴才妄自揣度,自作聪明了。” 贺兰莛还是头回在他脸上看见这 副窘态,一时新奇,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只见内侍官袍系得一丝不苟,从领口到袖口,无半分疏漏,白皙的脖颈大半被掩去,只露出极短一截肌理,乌黑的鬓发后,耳尖透着淡淡的绯色,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天生就这颜色。 不等她多看,雎茂才垂首躬身,冲她行了一礼:“奴才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忙。 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哼,还算他识抬举。 兰莛浑不在意地抬手抖袖,旋即挎住呆立一旁的豆蔻,昂首阔步离开。 宛若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 - 冷香苑作为“案发地”,被无辜牵连。 圣上虽未降下明旨禁足,却变相将这片宫苑封锁。 顺衿被困院中多日,音讯隔绝,满腹郁结自是无从排解,便遣人传召兰莛入苑一聚。 是日。 庭中风暖,顺妃倚坐在窗边,眉眼间凝着浓重的怨气:“依我看,这桩断指惨案十有八九是皇后的手笔,皇帝老儿当真是叫猪油蒙了眼,不去查那女人,偏生把我禁足,着实令人寒心。” 兰莛端坐一侧,嚼着鲜果静静听她埋怨,闻言连连附和:“是是是,帝王无情啊,不过都过了这些时日,长信司应当快结案了才是。” 如此说着,咀嚼的动作一僵。 只见眼前字幕缓缓展开:【断指悬案至此告一段落,此间所有脉络,终溯至中宫皇后一党。阉党雎茂才,为皇后心腹爪牙,全程裹挟其中,为其奔走行事,遮掩罪迹。 昔年宫中数起宫妃惨死旧案,雎茂才亦是暗中帮凶,助皇后扫清阻碍、私造冤情。 然祸及中宫,事关皇室颜面与朝局安稳,为顾全大局,皇帝只得将所有隐秘尘封,隐罪不彰,压下此事,未曾昭示天下|】 “铛啷”一声,被咬了一口的果子重新落回果盘之中。 分明是酷暑,兰莛却觉后背直冒冷汗。 “怎么,酸掉牙了?”顺矜见她这般,亦拿起盘中果,凑近唇畔咬了一口,不解道,“时令鲜果,清甜可口,怎的就不合你胃口?” 兰莛哪里还听得见旁的声音,她双目空洞,蜷起指节塞进唇畔轻咬,只觉一阵后怕。 她本就读过原著,对冰鉴藏肢案了然于胸,自是知晓这案件为的是推动主角感情线,并未占据太多篇幅,最终草草结案。 文中亦透露此案为皇后一党的手笔。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背后为皇后奔走的刽子手竟会是雎茂才。 忆起那日在长信司外与他周旋时,她假意温顺,刻意示弱,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原以为是她隐藏得够好,侥幸逃过一劫,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一念及此,遍体生寒。 沉默良久,她像是突然想通了,拿起那果子重新塞进嘴里,大口啃咬起来。 果子汁水丰沛,兰莛却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直待将一颗果子吃尽,她方捧着果核闷笑起来。 肩膀随着笑意颤抖,看得顺衿眉心狂跳,“你脑疾恶化啦?” 兰莛努力敛去笑意,平复呼吸,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汁水,摇头不语。 雎茂才啊雎茂才,枉我轻信你精湛的演技,险些被你这副纯良皮囊蒙蔽。 没成想,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啊。 9. 脱胎 自与顺衿一别。 皇城连续下了五日大雨。 雨水透过窗隙,飞溅进室内。 兰莛倚坐窗边罗汉榻上,听着耳畔淅沥沥的水声,合眼假寐。 【采云轩|】三字如水印般在眼前挥之不去,哪怕隔着眼皮,也似要从灵魂深处透出来,提醒她如今身在一本剧情已定的书中。 而她顶着“失忆”才人的身份,被困在这闭塞宫中,衣食无趣,日复一日,滋味与坐牢无异。 求死的念头愈发强烈。 兰莛赫然睁开双眼。 她本不该这般执着自毁。 只是周遭所有人都恪守既定的剧情,循规蹈矩地说着台词,将她困在编排好的戏码里当猴耍。 此番种种,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仔细想来,主动赴死与被动等死怎么不算是殊途同归呢? 想通这一关节,一股强烈的冲动化作熊熊火焰,“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直待窗外冰凉的水汽都压不住这燥热,兰莛屈肘撑坐起身,绕过屋心碍事的屏风,大步往外走去。 只撂下句“不许跟来”,甩掉牛皮糖似缠上来的豆蔻,便一脚踏入漫天雨水中。 雨幕交织,砸向地面,激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没来由的,兰莛想起那日落水后看见的火葬场。 在这虚幻的书中世界,那座缀霞池或许是通往故乡的入口亦未可知呢。 着了魔般,她抹去面上雨珠,直奔御花园而去,因着大雨未歇,宫道畅通无阻,竟无人相拦。 兰莛抬头,眯眼看着天际的雨幕,试图找出虚幻与真实的交界线。 多日的暴雨不停歇,缀霞池涨高许多,分明是潭死水,如今却显出湍急之势。 盯着湖面看了又看,兰莛咬紧后槽牙,心一横,闭着眼纵身一跃。 入水的一刹,身体不受控地挣扎起来。 只可惜水底泥泞、湿滑不堪,冰冷的湖水钻入七窍,不依不饶地拖拽着她往下沉,直至陷入无尽的深渊。 于一片混乱的黑暗中,“兔兔踩雪”九宫格被挣扎的手带出,右下角却凭空多出“确认”二字。 - 只觉周身一松,兰莛猛然睁开双眼。 视线自半空缓缓下移,看向眼前这间被细心打理过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却处处透着温馨。 鹅黄色的床单上印着小雏菊,色调温柔又鲜亮,是她精挑细选的打折货。 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孩。 乌黑的长发尽数披散开来,大半枕在脑后,柔顺地贴在浅色枕头上,眉头舒展,面容却无比苍白。 一条胳膊直直地垂下去,指尖所指方向,手机静静躺在地板上,屏幕未熄,页面定格在熟悉的绿色文学城界面,停留在未读完的章节上。 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兰莛心底一悚,慌乱间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厨房。 只见灶台之上,锅盖斜斜地搭着,露出半锅汤,油花凝成细碎的圆点,浮在面上。灶眼底下的蓝火似乎已经熄灭,只有湿漉漉的水渍洇成一圈。 真是奇怪,锅上竟一丝热气也无。 “砰砰砰——” 敲门声骤响,一声接着一声。 女人焦急的声音穿透门板:“都两天没回信息了,电话也不接……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走廊里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舌弹开。 门被推开,人群乌泱泱涌了进来。 有人站在她床边惊惧地叫了一声。 兰莛费力地听着周遭嘈杂的人声,勉强从一片哀叹声中捕捉到“鸡汤”、“天然气”等字眼。 视线重新下移,落在未曾关闭、依旧处于开启状态的天然气阀门上,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停滞片刻,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 所以,她并非被无趣的文字催着睡去,而是因为天然气泄露的缘故…… 死了? 眼看着鹅黄色的床单被人抽出,将她从上而下罩住,求生的念头像野草般疯狂疯长。 兰莛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死而复生、魂归肉身的桥段,而今她既已回来,便该抓紧回到自己的肉-身里才是。 念头一起,便无法停下。 可她如今像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烟雾,任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再如何用力,也无法下沉半分。 徒劳的挣扎里,房东为难的声音清晰地钻入耳中,“对……人没了,天然气意外泄露,你们赶紧过来一趟,来出租屋认尸吧,A市花园小区3栋……” 兰莛愣怔一瞬,而后脑海中轰然涌入母亲的模样。 若是千里之外的妈妈得知她孤零零死在陌生的出租小屋,该是何等悲恸欲绝? 就像……就像上回在火葬场上空所见那般,捧着她的遗照哭得肝肠寸断…… 心中正绝望,却见眼前画面不受控制地飞速后退、缩小,直至在视野尽头凝成芝麻大小的圆点。 “娘娘怎的又说胡话了,莫不是魇着了?”小宫女焦急的声音拂过耳畔,与其一并冲击感官的,还有股浓郁的药味。 “此番伤寒甚为厉害,扛不扛得住,就看今夜。”男人低沉的声音忽远忽近,似是在交代什么照料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些煎熬药方的法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兰莛紧闭双眼,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活了这些年岁,她终于明白了何为“哀莫大于心死”。 本以为窥见书中世界的真相,寻得回去的契机,谁成想等着她的竟是这么大的“惊喜”。 她贺兰莛…… 怎、么、就、死、了? 思来想去,直待脑子隐隐作痛,她还是想不明白。 唯余一个不争气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她为何就被困在了这本书中呢? 若是她穿进本种田文中,便是布衣粗食、三餐清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底也安稳。 退而求其次,纵使穿进本武侠,那也是快意恩仇,来去自由。 总好过眼下这封建深宫。 没有自由,苟活在皇权与礼制之下,行差踏错,便会丢了脑袋。 又想到自己在原本的世界孤苦死去,大好的年华,甚至没来得及与这个世界好好地告别,心中不免悲从中来。 一时忍不住,失声哭得浑身轻颤。 “娘娘,你醒啦!”豆蔻闻声当即扑上前来,攥 着她的手便哭,“宫妃自戕乃是死罪,娘娘你怎么敢的,若非顺妃保你,娘娘你怕是要被皇后处置了呜呜呜……” 一天到晚净说些不中听的。 兰莛心烦意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抽出一只手去扯被角,将自己兜头盖住,翻过身去,哭得愈发伤心。 豆蔻哪见过这般场景,面上空了一瞬,旋即笨拙地安慰道:“娘娘,奴婢知道你受了委屈,我……我明日一定多做些绣品拿去卖,换些铜钱攒着,等攒够了一袋,拿去膳房买肉回来给你补身子可好?” 这傻丫头,竟是当她饿疯了。 念及此,兰莛鼻头愈发酸涩。 想她一介才人,竟混得这般没本事,连叫手底下的宫女吃饱都做不到,史上最衰穿书人莫过于此了。 哭了好一阵,忽觉眼前阵阵发黑,兰莛终于收了声,昏昏睡去。 再睁眼,便见青纱帐在眼前天旋地转,晃得她想吐。 不过须臾,一道人影飞速靠近:“娘娘,你醒啦,该喝药了。” 兰莛被人轻轻扶着坐起,靠在床头缓和片刻,这才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昏睡几日了?” 小宫女端起一旁刚煎好的药汁,于床侧坐下:“回娘娘,您睡了足足有三日,来,快趁热喝药。” 话音落下,勺子已凑近唇畔。 兰莛闻着苦涩温热的气味,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乖顺地张嘴,饮下药汁。 似在梦中喝过无数次,此番汤药入喉,反倒麻木,尝不出多苦。 配合着喝光一碗漆黑的苦药,兰莛由着豆蔻拭去额角细汗,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僵硬的笑来:“这些日辛苦你的照顾了。” 小宫女擦汗的动作一顿,旋即垂下眼睫,轻声嗫嚅道:“奴婢心疼主子。” 兰莛不语,只盯着她瞧。 安静的间隙,便听她说:“从前几回……奴婢曾觉察出娘娘轻生的想法,却不敢阻拦,都是奴婢之过,若我早些发现,再勇敢些,或许娘娘您……就不会是今日的模样。” 兰莛唇角的笑意霎时僵在脸上。 平静片刻,她倏尔开口:“你为何会心疼我呢?你过得分明比我苦多了。” 更何况你不过是个遵循底层代码的纸片人,又怎会生出与剧情无关的情绪? 视线凝在豆蔻脸上,终于瞥见她眼睫轻颤,眼中有水光闪过。 “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只有娘娘拿奴婢当人看待,奴婢……便多了僭越之心,将娘娘当成姐姐。” 说到此处,似是察觉自己失言,豆蔻话音一顿,慌忙屈膝,几乎以头抢地:“奴婢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净说些胡话,奴婢看见娘娘不开心,心中便不痛快,于是想着……想着若是将世间的珍宝都捧到娘娘面前,哄得娘娘开怀才好。” 兰莛看着小宫女乌黑的发心,心脏无端抽紧。 许是“死而复生”,亦或是异世“孤魂”太过寂寞,她鬼使神差地缓缓抬手,摸了摸豆蔻的头发。 掌心触及真实的体温。 温热的,微微发抖。 像只胆小温驯的小动物。 窗外的雨似乎还在下,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兰莛却觉着,终于在这方寸之地寻得了一丝安宁。 10. 天怒 兰莛躺了三日,艰难说服自己在现实世界已死的事实,又用了两日,做了番心理建设。 她眼下,可不能再轻易寻死了。 前几次姑且算她“艺高人胆大”,仗着有现实世界托底尚能放手一搏,如今处境却截然相反,若再寻死,那便是真死了。 再者,她怀疑前两次没死成,是因为原主所在剧情还没到下线的时候。 按原著剧情发展,贺才人最终应当死于痨疾才是。 思及此,不由悲从中来。 穿成一个短命炮灰算什么事啊,算她命苦么? 几日未见阳光,兰莛心情郁郁,掀开身上的褥子便要起身。 几步远的豆蔻见状忙扔下手中绣活,直奔床榻而来:“娘娘,使不得呀!” 拉过被子重新盖上,小宫女这才松了口气,将太医的叮嘱复述一遍:“此次风寒需得静养,把身体的亏空慢慢补回来才是,这么掀开被子,透了凉气可就不好了。” 兰莛捏了把被角,到底忍不住了,探头看了眼屋外:“这雨都下几日了,怎的仍未见停?我这被子潮得都快攥出水来了。” 再这么躺下去,怕是伤寒未愈,她便要得风湿。 “回禀娘娘,这雨已降了有半月了。”豆蔻神情自若,似乎并不觉这天气有异,只贴心道,“娘娘若是盖着被子不舒服,我去内务府领些炭来,将被褥烘烤一番,如何?” 兰莛连连摇头:“不好,我现在对炭火应激。” 豆蔻不解:“……什么鸡?” 兰莛倚靠床头,苦笑不答。 目光落向半空,便见字幕徐徐展开,神情倏尔一僵。 【盛夏暴雨连绵,河水暴涨引发山洪,以至良田尽毁,积水腐秽滋生瘟疫,百姓无粮可食、无药可医,死伤无数,可谓是民不聊生。 朝中大臣上书禀报灾情,请求赈济,皇帝沉迷修道,听信道士所言,认定灾祸乃世人奢靡浪费触怒上天所致,是以,下旨宫内斋戒半年、禁食荤腥,并定于三日后举行祭天大典,祈求上苍宽恕|】 呵,这个狗皇帝不去抗洪赈灾,却反过头来限制旁人吃喝,难道他是打算靠意念治国不成? 又想起原著中关于皇帝种种昏聩的描写,兰莛撇了撇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头很是不齿。 而今,她的任务是活下去。 首先得确保这幅身体的营养能跟得上,需趁皇帝旨意颁下来前,多囤积些耐放的粮食才是。 如此想着,她招呼豆蔻凑到近前,吩咐了几句,后者得令,打开存放月例的匣子,挟着把伞急匆匆出了门。 一刻钟的功夫,小宫女去而复返,抱着大包小包的物件迈过门槛:“娘娘,这是您要的米面和猪油。” 说着放下手中物件,豆蔻抬袖拭去额角的汗珠,“掌事的喊奴才们去谈话,听着似乎是件大事,姑姑心善,给了奴婢半炷香的时间回来复命,奴婢这就去了,娘娘你在床上躺好,莫要吹风受凉。” 兰莛听得眼皮直跳:“去罢,今日的事莫要同旁人说。” “哎。”豆蔻点头应下,刚顺了口气,撑开雨伞又奔外头去了。 果不其然,此次掌事得了圣上命令,层层往下递话,直待天色暗沉,兰莛终于从匆匆归来的豆蔻口中听到斋戒的消息。 “还是娘娘有远见,奴婢前脚刚从刘厨那买了罐猪油,后脚膳房的荤腥便被搜刮尽了。”豆蔻如此说着,亦有些忿忿,“可惜那些新鲜的肉食,好端端的被拿去做花肥,如此浪费,怕是老天见了也要生气呢。” 兰莛跟着骂了几句,而后抚胸庆幸:“斋戒半年,好好的人也该熬成了骷髅,还好咱们还有一罐猪油添点油水,豆蔻,你快将罐子藏得隐蔽些,莫再叫人发现了。” 豆蔻连声应下,抱着猪油罐飞快地出了房门。 一番折腾,主仆二人终于在傍晚时分围坐在小桌旁,吃了两碗热腾腾的猪油拌面。 - 三日后,雨势稍歇。 祭天大典。 兰莛换了身素雅的衣裳,站在妃嫔队伍末端,垂眸盯着鞋尖发呆。 一如从前早操集训般枯燥无味,只是零星雨点落在颈后,凉丝丝的,像要往骨头缝里渗寒气。 隐约听见前头语调古怪的祭祀声夹杂着激昂的鼓点,倒是热闹得令人头疼。 站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一从鸦青色衣摆骤然闯入视野。 兰莛心里一咯噔,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那人双手递来三根线香。 “请娘娘奉香。”掐着嗓子般尖细的嗓音响起,兰莛讪讪抬眼,看清对方陌生的面容,莫名松了口气。 接过线香,随着队伍前行。 轮到她时,兰莛学着前头的人借一旁烛火引香,继而双手交叠,模样恭敬地敬奉。 直待雨势渐大,打湿眉眼,豆蔻忙上前搀扶住小主,往一旁宫道走去—— 那儿早已聚集着诸位妃嫔,头顶罩着油纸伞,脚下虽沾染泥水,身上却干爽整洁,维持着体面。 见兰莛这“病秧子”前来,为首几人面色不虞,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兰莛眉梢微抬,对这幕场景见怪不怪,只将头垂下,做出一副鹌鹑样。 她方才大致瞧了一遍,皇后和顺衿都不在其列,想来留下的这些妃嫔,品级并不比她高哪儿去。 心中正思忖着,一行宫人托着红木盒行至跟前。 为首之人穿着身朱红色宫服,头戴三山帽,双手交叠,隐于宽大袖中,唯余臂弯处夹着根拂尘,随着他的走动,尾端微晃。 兰莛的视线不由自主被这物件吸引,正疑惑这道家法器的主人是谁,目光上移,落在那人面上,呼吸一窒。 “诸位娘娘安。”太监脊背微弯,肩背绷出流畅挺拔的线条,朱红袍服妥帖地裹住身形,衬得身段挺拔,气韵沉肃,冷白的面皮衬得眉骨轮廓格外分明。 分明是俯首问安的姿态,那双狭长眼眸抬眼一瞥,却携着几分身居权位的慑人气场。 但见他眸光自两侧扫过,便有宫人上前半步,举高手中漆盒。 为首妃嫔面色一凝,而后软了腔调,客气道:“提督公公,您这是做什么……” 雎茂才闻言抬首,语气听不出波澜:“回蓁娘娘的话,此乃圣上旨意,除去斋戒半年外,还请诸位娘娘劳累,每日前往清心阁抄诵经文,以求诚意上达天听,感化天帝,消减水患,早日为人间降下祥瑞。” 话音落下,人群中倏尔响 起一阵骚动,兰莛依旧垂头扮鹌鹑,甚至往人群深处缩了缩,只求雎茂才这杀神莫要注意到她。 混乱中,一位身着靛色衣裙的妃嫔不疾不徐开口询问:“圣上的旨意,我们自然遵循,只是嫔妾尚有一事不解,还望提督为嫔妾解惑。” 雎茂才颔首:“娘娘请问,奴才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人见这公公低眉顺眼,很是好说话的模样,心头不由一松:“据我所知,清心阁空间不算开阔,至多能容纳三四十人,若是摆上四张小方桌,两两相对围坐,中间留出的过道也仅够一人侧身穿行,而二十四宫的妃嫔和宫女加起来便有百余人,怕是挤不进这小小房间。” “娘娘所言极是。”似是想到了应对之法,雎茂才顺着她的话道,“圣上自然将这些问题考虑在内,是以,自今日起,凡入清心阁抄经者,皆不可携带宫女与内侍。” 顿了顿,他嘴角微扬,露出抹尚可称作温润的笑来,“如此,方能体现诸位娘娘的心诚。” 此言一出,便如冷油落入沸水。 人群瞬间便炸了。 不允许携带宫女和内侍?岂不是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不得假手于他人?这与变相的囚禁何异? 都是被当做娇花养大的名门闺秀,谁曾吃过这种苦头,当即便有人心生不满,指着雎茂才的鼻子骂道:“好没天理,我们日日抄经念佛便罢了,不许带宫女服侍是何道理?你们这些做奴才的倒是会偷奸耍滑,趁着主子们不在,怕是要翻身做主了罢!” 细密的雨滴间隙,字幕阴魂不散。 【徐宵,其父乃正五品六部郎中徐丰,自诩朝中清流,为人正直,唯恨阉党,视司礼监众人为宫中蠹虫已久,徐宵自幼耳濡目染,亦憎恨阉党|】 好一个爱憎分明的宫妃,只是如此直白的辱骂,雎茂才这厮承受得住么? 兰莛默默咽了口口水,替这贸然出头的妃子捏了把冷汗。 “徐贵人慎言。”雎茂才仍保持着笑意,臂弯处拂尘微晃,在雨幕中划出道惨白的弧线。 兰莛悄然抬眼,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 许是先前断指案给她带来的阴影太深,她如今看雎茂才自带一副邪恶滤镜,只觉得这人皮笑肉不笑,就连整齐的齿缝里都渗着阴恻恻的气息。 “奴才只是奉圣上命令办事,还望诸位娘娘海涵体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悠悠扫过,捕捉到一道身影如惊弓之鸟瑟缩一瞬,视线稍顿,不由轻笑出声,“自今日往后,便由奴才经手侍奉娘娘们的衣食,奴才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耍滑徇私,辜负圣恩。” 话叫他说得如此圆满,徐宵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到底是没再反驳。 她们身为后妃,往日里最多只敢对底下宫人奴才们发作置气,可眼前这位提督公公深得圣眷,风头正盛,倘若真将他得罪了,往后免不了要被他暗中刁难,到头来怕是落不到半点好处。 是以,再大的怨气也只得吞下肚去。 “旨意既已带到,诸位娘娘请吧。”雎茂才挥动手中拂尘,领头走在前头。 但见其面带笑意,脊背微弯,行走间姿态放得极为恭谨。 而落在兰莛眼中,却俨然一副春风得意之态。 11. 人怨 【清心阁,诸妃抄经|】 兰莛坐在蒲团上,屈肘支着半边脸颊,余光扫过四周。 只见一众妃嫔垂首伏案,留下数颗漆黑的后脑勺,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阁内回响,催得人直打瞌睡。 没了奴才帮衬,素来金贵的宫妃需得自己研墨、裁纸,抄书抄得手酸,便苦着一张脸要休息。 每每这时,雎茂才一行人便形同游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提醒诸位打起精神来。 众人怨声载道,却不得不依命行事。 兰莛手里动作不停,只是不习惯跪坐姿态,是以,看起来形容懒散,不过片刻便引来雎某前来观望。 视线触及瞬间,兰莛如芒在背,恨不得将头埋进案底,捏着毛笔的手都变了形。 许是她的字迹太过扭曲,耳畔的脚步声骤停,这人竟不走了! 片刻后,在那道无形的视线注视下,兰莛哆哆嗦嗦写了个“法”字。 用支离破碎形容字迹尚且不能够,姑且还算是初具字形,只是如此,便激得身后之人轻“啧”出声。 兰莛眉心狠狠一跳。 这雎茂才,管天管地,还管得着她写字了? 强撑着没回头,她继续落笔,往下抄写。 直待一页纸抄罢,兰莛方松了口气,正要翻页,倏然瞥见骨节分明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搭在未干涸的字迹上。 “……” 她翻转笔杆,轻点宣纸,头也不抬,佯作一副虔诚抄经不为外物所扰的模样。 却见手的主人不依不饶,捏住宣纸两角,将这幅“墨宝”提溜起来:“娘娘近来可是太过辛劳?怎的下笔直哆嗦,您瞅瞅这些字儿都跟认生似的,各站各的。” 说到后头,似乎对自己的比喻极为满意,发出短促的笑声来。 贺兰莛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雎茂才沉浸在对墨宝的震撼中尚未回过神,待目光重新落在贺兰莛面上,后者已收起白眼,换成温吞的笑容来,“公公莫要取笑妾了,您是知道的,妾伤了脑子,拿不稳笔。” 她久病初愈,面容苍白,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澄澈的眸中倒映着微晃的烛光,瞧着十分真诚。 迎着这双招子,是个人也该心软了,可雎茂才却跟没瞧见似的,唇角微勾,露出抹渗人的笑来:“倒不是咱家存心为难娘娘,只是娘娘您字迹潦草,辨认起来十分困难,今日这清心阁里留存的经文都需得送往御书房,经由圣上亲阅,娘娘这么写定是不成的。” 话音刚落,他俯身拿起案几上写完的一沓纸,在贺兰莛茫然的目光下叠成一卷揣进袖中,而后站直了身,柔声道:“这些奴才就先收走了,还要劳烦娘娘您再辛苦些,尽量将字迹写得规整,奴才也好交差。” 眼看着案几上变得空空荡荡,兰莛攥着笔杆的手微颤,恨不能将眼刀甩在雎茂才这张小白脸上。 纸捏的老虎尚有三分脾气,既捞不到好,她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是以,这厮前脚要走,兰莛后脚便“啪嗒”一声撂笔不干了。 雎茂才脚步一顿,扭头看向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贺兰莛。 僵持须臾,缓缓歪了歪脑袋。 怪哉,泥人竟也学会冒火了? 再细看,却惊奇地发觉此人眼含水光,鼻尖泛红,俨然要哭出来的模样。 雎茂才忽觉有些棘手。 他转过身来,正儿八经地开始思考贺才人落水伤了脑子一事。 想了想,他开口道:“还请娘娘恕罪,皇上定下的规矩奴才不敢违背……” “那你教我写。” 贺兰莛磨了磨后槽牙,话从齿缝里蹦出来,“妾愚钝,不知如何写得规整,还望提督公公指点。” 见对方错愕,她忙追加一句,“公公若不愿,将我先前抄好的经文还来就好。” 还回去? 雎茂才眉心一跳,险被气笑了。 他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道:“娘娘折煞奴才了,能替娘娘分忧,奴才荣幸之至。” 荣幸便荣幸,你端个什么劲。 贺兰莛自知索要经文无望,只得顺坡下驴,挪着屁股往一侧让了让,再抬眼,对上雎茂才愈发困惑的目光。 “不是说好了教我么?”年轻的妃嫔抬手轻拍身侧蒲团,毫无防备地冲他招呼,“你坐过来,写得仔细些,我好看得清。” 雎茂才:“……” 她大抵是疯了。 虽说他算不得男人,可与后妃间到底有尊卑之别,如今被堂而皇之地邀约同坐,可谓是荒唐至极。 此事若传到皇帝耳中,他也不必再当差了! 思及此,他脚步微转,绕过案几来到另一端,躬身研墨,用只有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娘娘若想惩治奴才,大可不必费此周折。” 那双研墨的手在烛光下似镀了层釉色,亮得晃眼,兰莛分神,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怔怔望了回去。 雎茂才抿唇,额角青筋跳了跳。 话不投机半句多。 待墨汁浓郁,他方搁下墨条,拿起笔来书写示范,本着应付了事的心思,他写得飞快,不过片刻,《清静经》中的“大道无形,生于天地”跃然纸上。 但见其字形秀气,暗藏筋骨。 兰莛瞧着连连称奇。 不愧是文采斐然的玉面小郎君,拿起笔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想来太监选拔也看重文化水平,雎茂才能坐到如今的高位,他的字定添了不少助力。 愣神间,又见他搁下笔,掀眼看来:“并非奴才不愿归还娘娘墨宝,只是娘娘字迹大小形态不一,墨迹浓淡亦不均匀,若如此呈上去,恐惊圣目。” 说着不等兰莛反应,指尖轻点方才所抄道经,语重心长道,“下笔需控制轻重,以求墨不透纸即可,娘娘,练吧。” 这么听倒真像是错怪他了。 兰莛悻悻地拿笔蘸墨,学着雎茂才方才的模样,缓缓落笔。 然后凐湿成一团墨迹。 二人齐齐沉默。 须臾,雎茂才轻叹一口气,重新拾起笔,从头教起:“娘娘瞧仔细了,蘸墨后不要急着下笔,可先在砚台上刮去多余墨汁……” 他弓着脊背立于一侧,将步骤拆解得细碎讲与贺兰莛,却觉平日里如吃饭喝水般简单的动作如今却变得十分艰难。 就像是被迫修葺一台年久失修的旧械。 分明为其浇透了油,它却仍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他的视线自宣纸上缓缓移开,落向她紧皱的眉眼间、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下笔生涩,关节僵硬。 不似失了记忆,倒像是天生不擅笔墨。 莫名的怪异倏尔窜过脑中,令他全身都不痛快起来。 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向女子的发顶。 盯着发髻间微晃的珠花,雎茂才磨了磨后槽牙。 好一个才人娘娘,撒起谎竟信手拈来。 眸光晦暗间,忽觉眼前有风拂过。 定睛看去,却见此人拿起宣纸冲自己洋洋得意:“公公瞧这字写得可规整?” 雎茂才下巴微抬,视线自上而下扫过那字迹,唇瓣轻启,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嗤笑:“娘娘进步神速,今日定能完成百张经文。” “是。” 兰莛下意识应了句,旋即察觉出不对,笑容登时凝在脸上,“公公此话何意?你……您今早也没说要抄写百张啊。” 言语间,却见雎茂才这厮挺直脊背,面上挂着一如往常的虚浮笑意。 兰莛心里直犯咯噔,只觉此人没憋好屁。 果不其然,只见他双手揣袖,从善如流道:“娘娘您有所不知,同那些自幼研习翰墨文书的宫眷相较,娘娘笔墨尚如蒙童初学,十张字迹堪堪只一张能拿得出手,自然要比旁人多费十倍乃至百倍的心力,方能勉强追上众人的脚步。” “你……你!”兰莛神情错愕,指尖轻颤着指向这不可理喻的太监,正准备呛声回去,话到嘴边,却气焰全无,变成闷闷的疑问,“那倘若我今日完不成呢?” 她委实摸不透雎茂的心思。 此人表面替皇帝奔走效命,暗地里却是皇后的打手,左右逢迎,后台强硬。 而反观自己,虚占才人位分,日常琐事尚且身不由己,遑论与他作对? 甚至她眼下的饥饱都系在这人身上,可不敢为了那伶仃的骨气,将这位“贵人”给得罪了。 是以,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雎茂才垂眼,心中暗暗称奇。 他见过不少假意奉承他的后宫妃嫔,却唯独没见口头温驯顺从、面上的怨气藏都不藏的。 回想起几日前此人梗着脖子同他叫板的模样,心头不免泛出一丝古怪。 这位贺才人性情如此反复,究竟在使什么幺蛾子? 迟疑一瞬,他倏尔笑道:“娘娘莫怕,眼下不过巳时一刻,距离今日结束还有好些时候,娘娘勤勉,今日定能抄完。” 话音稍顿,他又补充一句,“清心阁旁的偏殿可供主子们休憩,娘娘若实在完不成,可在此歇下,倒也方便。” 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么? 兰莛心中愤懑,怒气烧脸,偏生眼前的是位笑面虎,她更是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捏着笔杆攥了又攥。 直待指甲陷进皮肉,大脑才获得片刻清醒。 骂回去、可能会很过瘾,但是保不准会被这人报复回来。 而沉默地摆烂,似乎可以苟活。 想了想,兰莛觉得自己寻得了条生路,倏地松开紧皱的眉头,冲他颔首微笑:“提督公公说得极是,妾照做便是。” 雎茂才亦跟着点头轻笑:“既如此,奴才便放心了。” 檐外细雨淅沥,一室烛光微晃。 斑驳光影在两人面上轻曳。 朱红宫服衬得提督公公唇红齿白,素白衣衫映得娘娘乌发似炭、眉眼如画。 远远瞧着,恍若两只初习人笑的画皮鬼。 虚伪极了。 12. 雨夜 烛光晃眼,字影缭绕。 兰莛盯着白底黑字,眼前一阵发晕。 想她念书时,尚未经历过如此阵仗。 本着对道经的尊重、以及对笔墨的珍惜,她忍了又忍,由着墨迹染上手肘,凐透袖口,压着宣纸抄了一张又一张。 眼看着写满经文的宣纸在小桌上愈垒愈高,兰莛分神捶了捶酸沉的肩颈,余光瞥见阁内已空了大半。 嘴一撇,她看向不远处的窗户。 雨天憋闷,为了透气,宫人将窗户支成半敞的模样,露出后面深红的宫墙和一线麻黑的天空。 眼下雨声渐消,牛毛大的雨丝变成了水雾,灰茫茫一片,透着股阴森。 夜色已然降临,百张道经似乎是完不成了。不甘心地长叹了声,她扭身在屋内环视一圈,而后身形一僵。 ……雎茂才人呢?! 防着她偷懒的活阎王哪儿去了? 再抬眼,便见白日里与雎茂才呛声的徐贵人离开座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绕过她,往门口走去。 路过守门的内侍,下巴微抬,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满是不屑。 内侍都跟聋了似的,面上波澜不惊,见她行至跟前,忙打开房门,放她出去。 屋内守着的另一高大男子,听见响动忙来到徐贵人座位旁,弯腰收取案几上的经文。 兰莛盯着那人侧脸,微微晃神。屋内光线并不算十分明亮,却将他的面容照映得无比狰狞。 但见其下颌到脖颈处横亘着条蚯蚓长的疤痕,为他本就粗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非人感。 他应当是位武将,可他却穿着内侍统一的鸦青色服饰。 那定是个身手了不得的太监。 兰莛如是想。 若她此刻搁下笔不写了,这人会用别的法子惩治她么? 嘶……实践出真知。 她可以试试看。 内心经历了番天人交战,她轻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撑桌站起身来。 俄顷,小腿筋麻得她眼前一黑。 扶着桌子缓了缓,她整理了下衣冠,继而学着徐贵人的模样,挺直了腰杆、神态自若地往门口走去。 余光里,但见那高个子太监身形一晃,转瞬间便来到她原先座位旁,收起那厚厚一叠经文。 一切无异。 大门倏尔敞开,内侍垂着头不发一言。 兰莛忐忑地迈过门槛,嗅着潮湿清新的空气,陷入突如其来的惊喜中。 继而站在雨中,咬着牙暗恨。 雎茂才这个狗太监,竟戏耍于她。 说什么不抄完一百张道经就不可以离开清心阁,想来都是唬她的说辞,不过是为了给她个下马威罢了。 正腹诽着,忽见远处有一娇小身影跌跌撞撞冲上前来,兰莛定睛一看,竟是持伞的豆蔻。 跑至跟前,这丫头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娘你可算是出来了,方才我见旁的娘娘陆陆续续都被宫女接走了,却迟迟不见您的身影,可把我担心坏了。” 她担心不假,不然也不会如此匆忙,连踩进了水坑也顾不上。 贺兰莛的视线从她泥泞的靴子上移开,落在她焦急的小脸上,不由扬起唇角:“这不是没事么,倒是你一直在等我,可有用饭?肚子饿不饿?虽是夏日,夜里也潮湿寒凉,怎的不加件薄衫?” 一顿嘘寒问暖如连珠般发射,听得小宫女神色微怔,旋即感动得鼻子一酸,张嘴便要哭:“呜呜呜……娘娘你待奴婢这般好,奴婢简直不知该如何报答娘娘您了。” 这傻姑娘,不过是寻常体恤,她便如此受宠若惊,古代封建社会还真是把人驯化得不轻。 经过这些日的相处,兰莛早已摸清豆蔻天真纯善的性子,自是将她划为自己人,此刻见她皱巴着一张脸,“噗嗤”笑出声,伸手轻掐她的鼻头:“你啊你,早该习惯了我的甜言蜜语,以后才不会因为别人给的一点甜头便傻乎乎为他卖命。” 见豆蔻眼中闪过困惑,兰莛亦不解释,钻进伞下便咕哝道:“被在这傻站着了,咱们快些回去,你家娘娘肚子都饿瘪了。” 民以食为天,豆蔻与兰莛深谙此间门道。 是以,今日虽匆忙,吃食却不能糊弄。 但见这小宫女自小厨房的笼屉下取来一碟模样精致的糕点,并一盅茯苓山药莲子汤。 兰莛见状咋舌:“豆蔻,你的厨艺何时这般精进了?” 豆蔻弯腰在案几上摆上碗筷,闻言面色一红:“娘娘您又打趣奴婢,这哪儿是奴婢做的,这是总领事官见诸位后妃抄经辛劳,特命御膳房做的,再由各宫奴才们领回去等着主子们享用哩。” 话音稍顿,她直起身来,复述那大厨的原话,“这药膳清甜淡口,健脾祛湿,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正适合雨天饮下。” 说到后头,不说豆蔻,就连贺兰莛都听得心驰摇曳,望着那汤盅眼放星光:“那敢情好啊,抄经还管饭吃,白日的辛劳倒也不算白费。” 忽又想起雎茂才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兰莛顿时如鲠在喉,甩了甩脑袋,决意将他忘掉,拿起汤匙,用起饭来。 ———— 令人费解的是,兰莛第二日抄经时,并未瞧见雎茂才的身影。 这一日过得倒是平稳。裁纸、研磨、抄经。静下心来,毛笔字似乎都比先前工整许多。 直待天黑,这厮都未出现。 隔日早晨,浓云堆叠,雷声滚滚。 宫妃躲在由奴婢撑着的伞下,听着闷闷的雷声瑟瑟发抖。 雎茂才便是这时露了脸。 只见这人眼下暗沉,半边面颊隐于幽暗之中,像只会出声的伥鬼:“诸位娘娘心不诚,上天震怒,今日注定会有一场暴雨。” 都说后宫阉人嗓音宛若掐了喉管般尖细,偏生此人不同,许是挨那刀时已过了变声期,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尾音缀着刮人耳膜的哑。 听着似乎是昨儿熬了大夜。 兰莛扁了扁嘴,垂头不去看他,只求今日自己的存在感能小些,最好这满肚子坏水的太监别再盯上她。 然,天不遂人愿。 “娘娘们这两日所抄墨宝已被奴才尽数上呈,圣上过目后龙颜消沉,只命奴才今日盯紧些,若娘娘们稍有懈怠,所抄经文俱不能用。” 撂下这么句富有针对性的话,兰莛便觉后背发凉,雎茂才幽森的视线恍若淬了毒的利箭,扎得她不敢动弹。 心中愈发苦涩。 堂堂一国皇帝,封建迷信便罢了,竟对她们这些宫妃施行连坐处罚,这也……欺人太甚了些! 心中愤懑,却不敢造次。 兰莛只得规矩地进了清心阁、规矩地寻位置坐下、规矩地裁纸磨墨,而后抬眼,与一双黑沉的眼睛对上。 “……” 这人今日怎的鬼气森森? 打了个寒颤,贺兰莛拿起镇纸,将宣纸压平,取笔蘸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今日的时光过得格外漫长。 晌食是由内侍们送来的,兰莛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啃了馒头便继续抄写。 得益于在现实职场环境的工作积累,兰莛已然可以做到将压力抽离,只机械地重复着“工作”,直待头昏眼花,手腕酸得发僵,百张经文总算完成。 深呼一口浊气,活动了下筋骨,她扶案起身,走出大门。 却见屋外浓郁的漆黑,夜色混着瓢泼大雨,恍若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水汽,顷刻间便浸湿她的鞋尖与裙摆。 往后瑟缩着躲进廊下,兰莛暗道了声晦气,伸头张望了半晌,却始终不见豆蔻身影。 如雎茂才这乌鸦嘴所言,今日的暴雨竟如海水倒灌,大得惊人,寻常油纸伞绝抵挡不住。 想来豆蔻或许被困在了某个屋檐下,无法及时赶来,又或者她遇见了什么事,被绊住了脚步亦未可知。 只是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 贺兰莛转头,看向不远处透出烛光的清心阁,正犹豫这要不要回去躲雨,却见那烛光渐渐黯淡,最终尽数熄灭。 是了,她是最后离阁之人,既无人抄经,阁内之人怕也是要散去,各回各宫去了。 漆黑嘈杂的雨夜里,唯余头顶悬挂的宫灯透着微弱的灯光,且在暴雨的侵袭 下,愈发微弱。 “砰”的一声。 却见那宫灯被狂风掀着撞上灯柱,豆大的光源瞬间湮灭于夜色之中。 四周陷入一瞬间的沉寂。旋即,狂风暴雨铺天盖地朝她浇来。耳鸣了片刻,兰莛抹去面上雨水,盯着虚空张大了嘴巴—— 【突逢暴雨,宫道难行,采云轩宫女豆蔻行至一半路程,随身油纸伞遭大太监刘秉德抢去,风灯亦摔入雨中,再燃不能|】 杀千刀的,刘秉德又是何人?竟欺凌弱小! 这么大的雨,豆蔻若没了光源,怕是连路都辨认不清,该如何是好啊。 趁着隆隆的雷声遮掩,兰莛再压抑不住,干脆放声大骂起来,说了些上辈子都不曾说过的腌臜话,将天禧王朝上下骂了个遍。 骂到最后,不慎喝了口冰凉的雨水,忙对着地上啐了几口,只觉胸中郁气消散几分,竟觉无比痛快。 掐着腰环顾四周,视线冷不丁凝在一处光点上,贺兰莛登时愣在原地,恨不得匍匐进泥坑装死。 那是个摇摇晃晃,悬在半空中的宫灯。 昏黄灯光零碎飘散,在暗夜里飘来荡去,远远望去宛若旷野里的鬼火。 兰莛渗出一背冷汗,脚下扎了钉子似地半步也挪不动。 大晚上的陡然看见这一幕,简直与撞鬼无异,偏生那光源朝自己飞快靠近,转瞬间,兰莛便看清了灯后的人形。 颀长的、宛如雨中青竹般的黑影。 阴森森,满是鬼气。 离得近了,便见黑影微抬雨伞,从幽暗处露出半截惨白的下巴,挺直的鼻梁在面中分割出清晰的明暗交界,面庞随着底下摇晃的灯光映照出破碎而青白的斑块,而那双黑沉的眼眸自上而下睥睨着她,透着十分的不耐。 这人从雨中走来,携着一身潮润的水汽,并着股无名火气,直奔她而来。 不是雎茂才还能有谁? 兰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开始怀疑是不是方才自己的腌臜之言将他招来,一时心虚得脸色发白,踌躇半晌,却听雎茂才率先开口:“豆蔻是你的丫鬟?” 兰莛恍惚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正是,她今夜本来要接我的……听公公的意思,可是瞧见了她?她眼下如何了?可是遇见了危险?” 因着心中担忧,一连抛出许多疑问,落在雎茂才耳中,却与那聒噪的雨声无异。 眼看着对方的眉眼愈发冷硬,兰莛自知惹人嫌,忙止了话音,攥着两只湿透的衣袖不知所措。 十分的不对劲。 既从雎茂才口中听见豆蔻的名字,定是豆蔻被人抢了伞后又遇见别的事了,若是伤及性命,那也并非不可能…… 她早该想到,这阴森的后宫是会吃人的! 思及此,心脏好似被狠狠攥了把,沉而钝的痛自那处蔓延开,她不作他想,抬脚便往雨里冲。 可刚一脚还未踩实,斜旁却横生出一条臂膀,拦住她的去路。 “才人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阴冷的声音混着雨声,说出口的话倒叫人心中安定几分,“您的奴婢今日怕是来不成了,她的随身财物被人抢了去,告到了我面前,求着我来接娘娘您回采云轩。” 说到后头,也不知是不是兰莛的错觉,竟从他的话音里咂摸出一丝无奈。 正思量着,忽闻雷声滚滚,一道紫电划破天际,惊得她瑟缩一瞬。 兰莛咬住腮边软肉,硬生生止住溢出嘴边的惊呼,心中惶惶,无法细想雎茂才后半句话是何用意。 随这位杀神回宫?那跟直接索她的命又有什么区别?宫道漫漫,保不准此人会对她使出阴招,届时风大雨急,便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她。 胡思乱想间,忽听身侧之人好似被猫抓挠了般,轻“啧”出声,“才人娘娘,奴才既答应了接您回去,便不会失言,您抓得如此用力,难道是怕奴才跑了不成?” 兰莛闻言一怔,目光飞速下移,看向自己不知何时死死抓住这人胳膊的双手。 而他一手持伞,一手提灯。 那盏气死风灯在她的拉扯下在雨中来回晃荡,俨然一副快断气的模样。 13. 肉香 天空恍若叫人撕了道口子,雨止不住地往下漏。 风大雨急,兰莛艰难地缩在伞下,扯着密集的碎步跟着,像只被人拴着脖子牵着走的鹌鹑。 万分不幸的是,她如今只能倚仗雎茂才这一线生机,方能回到那温暖安全的住所。 尽管这“一线生机”同她一般,在风雨中飘摇,像座摇摇欲坠的塔,瞧着高耸可靠,却也兼顾不了塔下之人。 他身量高,那伞便也撑得高。 高得眼前空荡荡的,能看清天上青黑的云,雨水便从那云里坠下,噼里啪啦打湿她的半边肩膀。 因着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别扭,兰莛不敢贴得近,只能极力缩着肩膀,不去触碰身侧那人温热的衣角。 绷得久了,气息便凝在胸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整个人颤颤悠悠,像只游荡在湖面的船。 “啪嗒、啪嗒……” 脚步踩进水坑,溅起细密的水滴,沿着薄袜浸进里层,将单薄的布料与皮肤紧实地黏在一处。 跺了跺脚。 不舒服。 兰莛抬手在衣襟处攥了一把,深吸了口气,忽觉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混着潮润的水汽逸散在鼻端。 清苦、却十分提神。 淡淡地飘着,像雨打竹林,翠绿的枝叶挣出旺盛的生命力,摇晃着叶儿拂过额角,攫住了她片刻注意力。 眼神飘忽着落在身边人的腰上。 那处系着半个巴掌宽的腰带,上头悬着些零碎的玩意儿,六七寸短的皮鞘短刀、一双象牙小签、一枚晃着玉光的平安扣,还有只秋香色荷包。 荷包随着他的脚步左右摇晃,像深秋干枯的桂花,被雨水一浇,蔓出纠缠不散的气味来。 气味,应当是从这物件里溜出来的。 好香。 兰莛定了定心神,张嘴唤了声“公公”。 雨水不要命地刮了她一嘴。 啐。 身旁这位也不知听没听见,便是听见了估计也当耳旁风,面不改色地继续扯着步子,走得飞快。 若不是他手中仍稳稳持着伞,兰莛当真以为这人要将她甩下。 只是走得这般急…… “我说啊,”她抹了把额角细汗,微微有些喘,却还是攒着力气大声道,“公公你,你不累么?” 雎茂才闻言不为所动,只一味目视前方,像只被抽离了魂魄的人壳子,淡淡道:“才人娘娘,咱们不过走了半刻钟。” 兰莛咬唇,听着自己呼哧憋喘的动静,难为情地深吸一口气,试图唤醒对方一丝人性:“我,我大病初愈,公公您能慢些么,我快、快喘不上气了。” 这话听着倒不像作假。 雎茂才略一沉吟,怕这脆皮娘娘死在自己手里,到时脱不开干系,麻烦得紧,于是大发慈悲地放慢脚步,侧头去看她。 月光早就藏进厚重的雨云后,四周暗得不像话,唯有手中这盏昏黄的风灯苦苦支撑,零星渺茫的光拂过才人娘娘的面颊,却将那一双眼眸照出水盈盈的光亮。 又不尽然。 不光是眼睛水灵,那张脸也反射着水淋淋的光泽,就连带着衣襟之上的脖颈,都挂着欲坠不坠的水珠。 脚步踩在积水上,啪嗒一声。 啪嗒,又是一声。 贺兰莛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哽了一瞬。 若是眼神有温度,这太监眼眶里怕不是嵌了两颗冰块,目光扫过,直教人通体生寒,就连后脊温热的汗都凉得沁骨。 薄而分明的嘴唇张合,好似说了句什么。 声音也凉飕飕的,融进雨里。 “够慢了么?” 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忙不迭点头:“够了够了。” 何止够了。 她甚至觉着周围的雨声都收敛得小了些。 得了回应,雎茂才这才扭过头去,自唇间溢出若有似乎的笑声。 “娘娘莫怪,奴才一手持灯一手撑伞,着实遗憾自个儿没生个三头六臂,没能给娘娘您带一身蓑衣,如今只好委屈娘娘同奴才共撑一把伞。”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有闲工夫搬出这些油腔滑调。 也不怕风大雨急,闪了舌头。 “不委屈的,公公您心善,妾自当感激才是,又怎会心生埋怨呢?”兰莛攥着宽大的袖子,将自己缩成紧密的一团,只求多占些雨伞庇护。 雎茂才斜睨了她一眼,见她姿态古怪、浑身僵硬的可怜作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收回目光,往她这侧靠了靠。 兰莛蓦地睁大双眼。 那方柔软的缎子,浅浅地压了上来,贴上她的臂膀。 体温隔着布料,一点点蔓过来。 “娘娘便是再怎么厌憎奴才,也不该拿自个儿的身子置气。这般淋雨受寒,倘若来日染了风寒鼻塞发热,反倒要耽搁了抄经的差事。” 这么说着,他便跟新长出了良心似的,冲她这边偏了偏伞。 雨声愈发小了。 那股淡淡的幽香却愈发浓郁,织成了细密温暖的壳子,将她牢牢包裹其中。 兰莛盯着前方的漆黑深处,飞快抿了抿唇,哑着嗓子应和:“公公说的,是,是这个道理。” 见她乖顺,那人便也没了动静。 短暂归位的魂儿不知又飘向何处,只剩个安静的壳子。 许是风雨飘摇、光照有限,亦或者心中煎熬的缘故,今日的宫道似乎格外漫长,恍若见不到头似的,沿途竟未瞧见旁的宫人。 心中正犯嘀咕,余光忽而瞥见微弱的光源。 兰莛登时被分散了注意力,循着光的来处看去,鼻头翕动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轻飘飘、若断似续,混着雨雾的湿冷空气…… 温润醇厚的肉香。 她倏尔停下脚步,伸头张望。 雎茂才沉默地快走出二里地,忽而意识到身侧之人被撂在后头,猛地顿住脚步。 片刻后,携着风雨迈着步子往回赶。 行至跟前,便见那“娇弱不能自理”的娘娘怔立在雨中,眼中闪过骇人的光。 又见她缓缓抬手往幽深的巷口指,樱唇轻启,吐气如兰:“好香的肉味。” 雎茂才:“……” 他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撞邪了,还是贺兰莛鬼上身了。 静默片刻,他快步上前,搀过这愣子的臂弯, 将其引上正道:“娘娘这般饥饿,都出现了幻觉,还是快快随我回宫去才是正经。” 兰莛却好似没听见般,执拗地扭头,看向发着幽光的巷口:“皇上说了,宫人不得沾染荤腥,有人在里头吃肉汤锅子哩,雎公公,你没闻见么?” 雎茂才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瞧不清神色。 半晌,幽幽吐出一句。 “奴才什么都没闻见,娘娘大病初愈,恐怕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贺兰莛当即噤了声,身子被吓得发软。 两条腿也变成软烂的面条,由着他拖拽着前行,再不敢妄言。 在被雨水浇透之前,二人终于抵达采云轩。 小宫女披着半拉雨布守在门口,通体黑黢黢的,与夜色相融,只露出圆圆的面颊来。 她远远瞧见自家主子,忙迎上前来。 这对苦命的主仆终是接头,抱头痛哭。 待二人痛快地哭够了,兰莛这才拭去面上的雨泪混合物,揽着自家宫女扭头道:“此番还要多谢提督……咦公公人呢?” 话音淹没在风雨中。 目光扫过门前,却见那处空空如也,连只鬼都看不见。 “豆蔻。”贺兰莛盯着雨幕咽了口口水,梗着脖子道,“你是如何请得动这尊大佛的?” 这疑惑她藏了一路,像揣了只烫手山芋,现在急着要剥开上层滚烫的皮壳,露出底下的芯子。 她倒想看看,里头究竟是白瓤子,还是黑瓤子。 再怎么说,雎茂才好歹是司礼监提督,平日里就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好颜色,放眼后宫之中,能差遣得动他的恐怕只有皇后之流。 这般人物,今夜怎会因为一个可怜的小宫女,就动了菩萨心肠,竟愿意冒着大雨前来,只为送她回宫,怎么可能呢? 小宫女吃了好些雨水,勉强睁着眼睛劝道,“娘娘,咱们回屋再说。” 将人搀扶进屋,取来巾帕细细擦拭兰莛潮湿的发尾,豆蔻这才难为情地解释。 “奴婢雨天路逢歹徒,随身雨具都被人抢了去,心有不甘,追着那人往披香殿去,恰逢福禄公公当值,拦住我让我别急,因扭伤了脚,奴婢一时行动不便,这才求福禄公公替我跑一趟,接娘娘您回采云轩。” 兰莛越听越觉不对,摇着脑袋活像个拨浪鼓:“错了错了,来接我的并非什么福禄公公,你方才没瞧见么,那人是雎茂才,雎提督啊。” 夜色虽暗,她却看得真切,那人的模样,说话时藏不住的阴阳怪气,还有看似恭谨,却又夹枪带棒的态度…… 在这后宫,除了雎茂才她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豆蔻不明所以:“可,可是,福禄公公的确答应了奴婢前去接小主,他还作保,说要上禀皇后娘娘,替我做主……我瞧着他身穿青袍,气度不凡,想来是个有头有脸的公公,若是谴了旁的公公帮忙……” 顶多叫唤得动手底下的小太监。 也轮不到雎提督啊…… 豆蔻自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蓦地停了话音。 片刻后,屋里响起贺兰莛的抽气声。 “都说雨夜容易滋生污秽之气,今夜难不成……真叫我撞见脏东西了?” 14. 秘密 亥时正中,披香殿值房内,灯火通明。 太监刘秉德跪着,双手撑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一滴不知是汗珠还是雨珠的水滴顺着鬓角散乱的碎发缓缓坠下,湮没进漆黑笔直的砖缝里。 “哒。” 水珠被砖缝吞吃殆尽,屋子里的烛火晃了一瞬,有人掀开门帘缓步走了进来。 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道在前,重的那道在后。 刘秉德浑身颤抖起来,紧贴地砖的额头震颤着发出磕碰的闷响,因着姿态蜷缩,被挤压的喉管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他体型颇丰满,匍匐跪在地上,漾出来的肉将宫服顶得高高的,打眼瞧去,活像只雨后打颤的肥雀儿。 雎茂才觑了一眼,平直的嘴角向下弯了弯,没做声。只是走得快了些,翻飞的袍角带起的风扑向刘秉德面门。 那股潮润的风,冰冷且带着肃杀,吓得这胖太监嗓子眼里发出“咕咚”一声。 直到上首的黄梨花圈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行了,抬起头来。” 这嗓音清冷得像汪寒潭,却是深不见底,石子掉进去都不出个响的深潭。 刘秉德颤巍巍抬头,不敢直视,视线虚虚擦过他的衣摆,最终落在一双半湿的皂靴上。 江南织造的杭绸缎面,上头绣着暗纹,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泽。 他认得这料子,皇上亲赏的,统共就那么两件,让司礼监几位有头有脸的太监裁了做靴子。 而今这靴子上,却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泥块,好似璞玉之上落了污渍,叫人直呼可惜。 盯着这双靴子,刘秉德汗如雨下。 雎提督这是生气了。 外头下了那么大的雨,他定是走得很急,这才连鞋子湿了都顾不上,便要来审他了。 审他? 啊,对了,他今日的确犯了件错事——他抢了一个宫女的雨伞。 不过是把伞罢了,雨那么大,他拿来用一用怎么了?提督若是生气了,他将那伞还回去便是。 可是,这样的小事,哪会惊动雎公公出面审他? 那,便是皇后娘娘那处…… “想明白了?” 那道冷冷的声音像一支笔直的箭,往他心口钻来,将他定在原地,再也不得动弹半寸。 刘秉德不明白,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开口:“明、明白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很想冲那人重重磕上一头,可忽然想到提督让他抬起头来,一时间不敢再有动作。 只是两颊的肥肉因着他的颤抖上下浮动,看得人心里没来由地发火。 雎茂才干脆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说说看,你错哪儿了?” 错在哪? 刘秉德飞快地舔了舔干涸的下唇,又咽了口唾沫,盯着提督沾了泥点的靴子,小心翼翼道:“奴才不该抢那宫女的伞,我、我这就去把伞还了,向她赔礼道歉。” “呵。” 雎茂才冷笑一声,“继续。” 那便是还有旁的错处了? 刘秉德眼珠子胡乱转着,搜刮着白日里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将那些微不足道、细枝末节的小事撇去,从剩下的足以惊动雎提督的事件里,摘出了那么一件。 他猛地抬头,粗钝肥厚的脖颈顿时伸长了两寸,像只探出壳的王八,不甚自然地晃了晃脑袋。 “奴才抢了那伞后,不该、不该往披香殿方向来?” “咔嚓——!” 一声巨响在耳旁炸开。 刘秉德浑身一哆嗦,刚刚伸长的脖子又缩回了壳中。 雎茂才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一旁福禄递来的巾帕,覆在指节上细细擦拭,直待把指缝的茶水擦拭干净,又将帕子重新丢了回去,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沉冷得可怕。 “蠢材,你既担了披香殿的差事,便该好好缩在那矮房里,没事跑出来做什么?” 刘秉德面如土色,原本撑在地面的双手挪了挪位置,捂在两股间,磕头也不是,抬头也不是,颤巍巍道:“奴才知错,求提督留奴才一命。其他的,要打要罚……” “咱家真该赏你二十大板。” 雎茂才冷眼扫过他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嫌恶地移开视线,“若非你还有几分本事,披香殿一时半会儿又寻不到别的人手,就凭你这般偷奸耍滑,这份差事,哪里轮得到你!” 得了这句话,刘秉德心里的惊骇登时消散大半,忽觉颈上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也落回了实处。 他试探着抬眼,一双下三白的眼仁在烛光里晃了晃,而后双手交叠,贴着额头便往下磕去。 地砖发出“咚”的一声响。 “提督爷爷说得是!”刘秉德涕泗横流,后脊的肉随着哭声簌簌颤动。 不知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 雎茂才盯着底下没骨头的奴才,怒其不争:“管好你的手脚,莫再将旁人引到披香殿,若是有半点风声漏进娘娘耳中,你的小命,咱家也保不住。” 话音稍顿,他忽而抬袖掩住鼻端,眉头蹙起,“回吧,无事便别出门了。” “哎、哎!”刘秉德将头埋在阴影处,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奴才谢过提督爷爷仁慈,奴才这就回!” 说着,他手脚并用爬起身来,冲上首之人弯了弯腰,又冲一侧沉默的福禄作了一揖,这才转过身去,形容狼狈地掀帘出门。 屋外青黑一片,沁凉的风携着簌簌雨声钻进屋里,只一瞬,便冲散了空气中腐糟的气味。 雎茂才往后倒去,倚靠着圈椅边沿,盯着房梁上挂满灰尘的蛛丝,缓缓眨了眨眼。 半晌,疲惫地开口。 “福禄,把门窗打开。” ———— 托昨夜淋雨的福,兰莛本就孱弱的身体受了风寒,再次倒下。 才在榻上躺了两日,便被雎茂才“请”回清心阁。 抄经护心,外加药汁养身。 兰莛觉着自己可能要先一步被超度。 她本就被人视为衰神,此番风寒严重,鼻塞咳嗽不止,制造出不小的动静,更引得阁中其余妃嫔不满,一日间吃了不少白眼与冷嘲。 所幸兰莛耳朵因着感冒也半聋,听不清那些流言,倒也算适应。 只是一人忽而对她格外殷勤。 “你便是进宫不久的贺才人吧。” 容貌清丽的女子冲她眨了眨眼,烟柳似的眉毛弯弯,看得人目眩神迷。 她轻笑着,唇边挤出一粒喜人的梨涡,“我瞧姐姐你面善,心里欢喜得紧,不如今日抄经结束,去我宫里坐坐?对了,我叫柳妙音,住在听雨轩。” 半聋的贺兰莛歪了歪脑袋,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畔,抓住了几个关键词,“邀我听雨?” 连日的大雨,还不够她听的么? 宫妃生活竟无趣到这般地步,竟专门寻去处听雨,还真是…… 话音落下,却见对方嘴角一抽,姣好的面容像只揉皱了的花骨朵。 而后,这花骨朵又很快摆出灿烂的笑来:“听雨轩是我的住处。兰莛姐姐,你抄完经,去我宫里坐坐罢,我请你吃茶和点心。” 哦,吃点心。 兰莛迟钝的脑袋一点点苏醒过来。 这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吃点心”,眼前这位柳姑娘……应当是想要同她交朋友。 思及此,心中忽而涌出温热的暖流。 热意缓缓蒸腾,熏红了她的脖颈,攀上她的脸颊。 怔了片刻,兰莛忽而抬袖掩唇,轻咳几声,这才推辞不过,点头应下,“好啊。” 酉时正中,她的袖口便被人扯了下。 抬头便见那姑娘冲自己挤眼,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弯弯的眼,像明亮的月牙儿。 兰莛眨了眨眼,回头看向她桌面薄薄一叠经文,面色一凝,不由暗叹,人与人之间便如堂前供果与阶前野草,分明出自一个庙宇,待遇却天壤之别。 好在雎茂才被公务绊住了脚步,眼下不知在哪个地方当差,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鞭策她。 是以,火速抄完最后两行字,她将笔一推,跟着走出了清心阁。 门前廊下,几位妃嫔站在原地闲谈。 见她出来,柳妙音眼前一亮,忙迎上前来,揽着她的胳膊便走,亲昵得好像二人做了百八十年闺 蜜似的。 兰莛猝不及防被她圈在臂弯下,忙匆促扭头,避开与她呼吸交融。 心下却暗暗吃惊。 都说古人含蓄保守,怎的这位柳姑娘却这般自来熟,难不成自己当真面善到如此让人一见如故的地步了? 话说回来,她风寒未愈,纵然心中再怎么窃喜,也该与人保持距离,若是将病气过给旁人,倒成了她的不是。 天上飘着零星细雨,落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棉絮拂过,全无存在感。 兰莛被揽着走,只觉脑袋晕晕乎乎,好似被蜜水浸泡——今日结识了位新朋友,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甜蜜的事情。 几人叽叽喳喳闲谈一路,似乎目的地都是听雨轩方向,柳妙音牢牢钳住兰莛一条胳膊,面皮上的笑意像是拓上去的,未散半分。 只是这笑,始终不达眼底。 冷不丁的,这人触电似地撒开她的胳膊,捂着耳朵怔在原地,“唉呀!” 这一声清亮又突兀,瞬时压过周遭笑语。 兰莛双眼陡然睁大,当即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后知后觉的,一颗心也凉了半截。 坏了,瞧这架势,柳妙音难不成……想要碰瓷? 只见走在前头的妃嫔们回过头来,面露关切:“妙音,你怎么了?” 怎么了? 她可能是被风扇了嘴巴子。 兰莛默默往后退半步,看向这位始作俑者,摊开双手,以示清白。 柳妙音垂眼,指尖慌乱地在耳畔虚虚摸索,兀自懊恼道:“方才一路说笑行走,未曾留意,皇上赏赐我的翡翠耳坠,不知何时落了一只,这可如何是好呀!” 说罢,她缓缓抬眼,对上兰莛的目光。 “你看着我做什么?”兰莛心里咯噔一声,忙为自己辩解,“我一路走来安分守己,并未瞧见你耳上的坠子,更何况我一路被你钳着,半点动弹不得,可担不起这嫌疑。” 浓重的鼻音裹着沙哑的嗓音,话经过她之口,硬是多了几分信服力。 “贺姐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柳妙音轻轻蹙起细眉,嗓音掐得软糯无辜,说出的话却像在哄傻子,“我从未疑心姐姐,只是方才唯独姐姐与我近身同行,想来耳坠多半是方才在清心阁歇息时不慎遗落的。” 贺兰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那你要如何?” 柳妙音闻言腼腆一笑:“听雨轩近在眼前,我若中途折返,岂不是扫了众人雅兴?姐姐你心善,劳你辛苦一趟,替妙音折返回去寻一寻可好?”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漂亮体面、处处替众人着想,却唯独没把兰莛当人。 再看周遭妃嫔俱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兰莛彻底没了赴宴品茶的兴致,心底寒凉又觉好笑。 “罢了,我替你回去寻便是。寻得到,便差宫人给你送来,若没寻见,今日这听雨轩的茶我也不喝了,左右你也没拿我当朋友,何必假意邀约我呢?” 撂下这么句话,也不顾对方脸色,扭头便走,寻那“翡翠”去了。 半聋的耳朵却不争气地将身后的嬉笑听个真切,一双手隐于袖中,直攥得骨节发白。 什么皇帝赏赐的翡翠耳坠,我呸! 倘若宝贝真丢了,柳妙音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亲手寻找的,偏偏此刻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她,恐怕是想寻个由头撵她走。 兰莛不明白,好端端的,人对另一人的恶意怎会这般大。 心中气恼,又吃了不少凉气,她忽而咳嗽不止,面色登时涨红起来。 回程的路并不算顺利,看着鬼打墙的宫墙与建筑,兰莛心中愈发没底。 皇宫太大了。 大到她比之方才走出了一倍路长,却依旧没能瞧见清心阁的门头。 她抬袖拭去额角汗珠,倚在宫墙上缓了阵,许是热气冲鼻,竟恢复了些许嗅觉。 一股若有似无的肉香,萦绕鼻端。 没了雨水消减,那肉味愈发猖狂,不遮不掩地越墙而过,冲得兰莛脑袋直发昏。 她倏尔挺直脊背,看向斜对面的巷口,只觉得眼熟。 那处地界…… 不正是前些日雨夜,她与雎茂才走过的地儿么? 15. 炮灰 这么个偏僻的地儿——至少兰莛没瞧见人,光秃秃的建筑掉了红漆,变成斑驳的粉墙,倒像是她过去游览故宫时所见的凋敝一隅。 那肉香便是从那豁口飘散出来,生出触角似的,勾着她的脚踝将她往里带。 太香。 却也太静了。 兰莛扶着冰冷的砖墙,沿着狭长逼仄的宫巷往里走,裙摆拂过地面稀疏的草叶,带起窸窣的响动。 两侧宫墙遮断大半天光,脚下踏着的青石板路因着常年背阴,湿滑的青苔顺着开裂的砖纹肆意蔓延,一层叠着一层,覆满大半路面。 破败与生机纠缠在一处。 全然没有皇宫处处规整拘束的模样。 无端的,竟让她生出抽离尘世,踏入与世隔绝的桃源秘境的错觉。 行约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却见巷道侧边支着间低矮的,姑且称之为房子的建筑,应是底层杂役太监自行辟出的伙房,屋身以黄泥夯筑,檐角低矮,人站着稍不留神便会碰头。 门口垒着一方土砌灶台,黑乎乎的油烟经年熏透了墙面,灶膛里煨着柴火,而灶台顶端搭着只铁锅。 肉香便是从这飘出来的。 兰莛抻着脖子张望,没见着人影,倒见着伙房后紧挨着一间规制稍整的单间屋舍。 怪的是,分明是暑气蒸腾的夏日,建筑门窗内侧却挂满厚重夹层棉帘,帘幕层层叠叠垂落,像是在遮掩什么。 心中正疑惑,冷不丁的,一阵古怪的“喀嚓”声从屋内传来,心下惊悚,她便如炸了毛的猫,转身便跑。 石板路又湿又滑,踩在上面,与冰上行走无异,青苔被绣鞋鞋底撕开豁口,混着泥浆,堆起薄薄的凸起。 看似无害的植被,在此刻显露出了几分杀机。 兰莛脚下不稳,身子歪倒在地,双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 撞得重,她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发出动静。 飞快撑地站起,又听见身后“叮叮当当”作响,像是有人抄起家伙事往外冲。 兰莛当即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可真是要了命了。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她今日不会因为一口肉香折在这里吧! 心中惊骇,她竟不觉身上疼痛,脑子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扶着宫墙便跑,愣是一声惨叫都没敢发出。 出了巷道,便见宽敞的主路,目光扫过两侧的诸多分支,她闷头钻进其中一条,疾奔十余步,方贴着墙根蹲下,捂着嘴,堵住呼哧的粗喘声。 直到听不见那道脚步声,她终于松了口气,腿脚发软,瘫坐在地。 可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眼前便浮现出密集的字眼。 【皇后冯孝贞为暗中敛财,借赈灾之机谋取私利,避人耳目,于宫内禁地私见掌管赈灾事务的朝中重臣。 二人因赈灾钱粮分利事宜产生分歧,发生争执。重臣不肯依从皇后的牟利算计,双方僵持对峙,冯孝贞盛怒之下摔落杯盏。 屋外把风的太监刘秉德短暂离身小解后折返,当即发现屋外暗处有不明人影徘徊窥探,刘秉德察觉危机,立刻敲窗示警屋内二人,随即就地拿起伙房菜刀,快步追扑出去探查,拦截可疑人影|】 心脏如垂死的兔子,奋力蹦哒着。 贺兰莛难受地屈身,摁住胸口,努力平复着呼吸,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恍若筛糠。 错,错不了。 皇后发国难财,的确是原著剧情。 只是这段剧情里的炮灰……怎会是她?! 冷汗如瀑,顺着脊背往下淌,不过短短数息,里衣便整片湿透,牢牢黏在皮肉上,被风一吹,又凉又闷。 兰莛把身子死死往墙根里缩,像要把自己折叠了般,拼了命压低身形,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肋骨。她眼下只能反复祈求,那恶鬼似的太监走慢些,再离她远些。 时间被拉得冗长凝滞,一分一秒慢慢地挪,如钝刀磨肉般,从她心头缓缓碾过、磋磨着。 发丝被风吹起,黏在额角。 兰莛咬了咬唇,缓缓侧头,一阵细碎的动静钻入耳中,像是细沙蹭着靴底轻轻摩擦。 细微,却清晰得吓人。 她双眼陡然睁大,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几乎要炸开。 来了。 有人过来了。 惊惧间,鼻涕混着汗液滑下,她狼狈攥袖擦过下半张脸,余光飞快掠起,扫见一丛影子站在路口…… 红的、青的、绿的…… 重重叠叠,斑块样浮在眼前。 飞快地眨了眨眼,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目光所及,为首之人身着朱红宫服,由一屠夫模样的胖太监在前引路,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鸦青色宫服的内侍,瞧着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却个个来者不善。 跑,可巷口被人堵死,只要稍有动作,定会被当场摁倒,当做贼人,就地处置。 不跑……那她也得想个逃出生天的法子。 兰莛长到这般大,脑子就没转这么快过。 她哆嗦着将脸擦干净,后背缓缓靠上冰冷的宫墙,摆出一副虚脱昏沉的模样,等对方再近前一步,便弱声呼救:“救,救命……公公们行行好,帮我传太医,我……我快不行了。” 她本就风寒未愈,方才又受惊吓,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血色尽失,奄奄一息的模样像是要随时归天,果真让来势汹汹的几人脚步顿住,愣了片刻。 那屠夫模样的胖太监最先回过神,伸手指着她,转头对着那红袍太监急声道:“是她,就是她,脚底还沾着湿泥,绝不会错!” 装傻充愣果真行不通。 兰莛缓缓闭上眼,绝望地估算自己所剩无几的体力,心道今日不是死在这宫墙下,便是死在宫墙外五十米远,这幅身子支撑不了她逃出太远。 思及此,不由悲从中来,脱力地顺着墙壁一点点向下滑坐,眉眼间显出几分行将就木的沧桑。 横竖穿书一场,生死早已经历过一回。 她死倒不算什么,只求倒下时姿态体面些,别连个人样都保不全。 可念头一转,心底又漫生出无边恐惧。 不知自己殒命之后,尸首会被草草丢去乱葬岗,还是随便寻处角落掩埋。 都说人死后的灵魂是有形状的,若是缺胳膊少腿,那魂魄的形状也难看得很,改日进了地府,怕是连份像样的差事都找不到…… 胡乱想着,她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抬手在虚空抓了两把,想要攀附什么,好让心里有个归处,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墙面。 反手死死抠住泥墙缝隙,抠得满指甲尘泥,掌心被粗糙的泥面蹭得发疼,眼底红了一片。 “才人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一道男声骤然响起,音色清冷,落在耳中,竟如绝境里传来的天籁。 兰莛手臂猛的一僵。 须臾,用尽浑身力气仰头抬起脸,眼眶迅速蒙上水汽,泪眼婆娑地看了过去。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她哆嗦着唇,牙齿上下不受控制地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 “提……提督公公。” 她几番用力呼吸,梗着脖子吞咽口水,试图把话说得更真亮些,“妾受柳妙音邀请,前去听雨轩做客,中途她偏说皇帝御赐的翡翠耳坠丢在了清心阁。” 太详细了…… 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雎茂才定会生疑。 可她眼前顾不得旁的,只能继续说。 “妾受命返回寻找,不料迷了路,来了这陌生地界,并非有意……妾眼下突发旧疾,走不动路,公公行行好,遣人送我回去……可好?” 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后的感官错乱,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隐约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冷笑,凉丝丝飘过来,裹着几分嘲弄。 “娘娘稍安勿躁。” 雎茂才垂眼,睫毛在眼下透出两片青黑的阴影,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被敛在下头。 里头的情绪,叫人瞧不真切。 他转过身去,同几名内侍凑在一处低声耳语几番。最终不知得了什么命令,那屠夫模样的太监浑身一震,只呆滞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冲雎茂才深深一躬,而后转身离开。 似乎放弃了她这只待宰的羔羊。 兰莛余光瞥见那人腰间的菜刀,艰难咽了口口水,贴着墙壁一阵后怕。 雨珠自晦暗天际落下,不过片刻,织成细密的雨帘。 雎茂才缓步行至近前,撩袍蹲下。 雨打竹林的气息缓缓蔓过来,清冽的,将人笼住,叫人缓缓定下心神。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抬手轻柔拭去她额间混着尘土的冷汗,体贴得让人感到陌生,“才人娘娘受惊了。” 兰莛刚从生死一线中逃出,心头松动大半,便也由着他动作,感激不尽地道了声“谢谢”。 又见他慢慢收起帕子,唇角淡淡勾起一点弧度,语焉不详道。 “是奴才的疏忽,让娘娘您淋了雨,受了寒,以至风寒加重久咳不愈,待娘娘身子 恢复些,奴才定登门赔罪……” 内侍的唇张张合合,吐出一些场面话,那些字句飘在耳边,听得兰莛眼皮直发沉,在耳朵一阵长鸣后,她身子一软,翻了个白眼,彻底昏死过去。 ———— 预料之中魂魄离体的轻盈感并未到来。 兰莛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那股浓郁而腥苦的药味引得人舌根发麻,日复一日地萦绕四周,阴魂不散。 再度睁眼,是在一个风朗气清的晌午。 白昼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直直落进来,白茫茫一片,扎得人双眼生疼,兰莛却舍不得闭眼。 一滴泪沿着眼角滚落。 “娘娘,你可算是醒了!” 豆蔻快步奔至床前,熟稔的话语入耳,让兰莛恍惚失神了一瞬。 她躺在床上静静思索,自己近来昏厥的次数似乎太多。 这副孱弱多病的身子,就算一次次被救回来,又还剩下多少时日可活呢? 脑中胡乱想了片刻生死琐事,兰莛舔了舔嘴唇,开始面对现实问题——“咕噜噜”的肠鸣惊天动地,似乎下一秒再不进食就要死给她看。 豆蔻神色微怔,迅速反应过来,撂下句“娘娘稍等”,便如轻盈的小燕,转身走向桌旁,端来一只瓷炖盅去而复返。 兰莛翘着头往那瓷盅瞧去。 但见汤色清亮,大块冬瓜浮在表面,夹杂着几丁雪白马蹄,清甜气息飘散至鼻端,热气袅袅漫上来,闻着便使人唇齿生津。 豆蔻扶着她半坐起身,舀了一勺汤吹凉,送到她嘴边。 兰莛就着汤匙慢慢喝,一口一口咽得极轻,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总算把胸口那股发闷的空虚压下去了些。 待汤饮尽,却见豆蔻捞起底下的白色肉块,直往她嘴边递来。 兰莛缓缓睁大双眼。 她面上空了一瞬,机械地嚼着肉,不解地看向自家宫女,“皇上不是严禁宫人食荤腥么,你从哪里得来的鸡肉?” 于吃鸡一事,她本就是行家。 入口的一刹,她便尝出来了——这是只散养足年的走地老母鸡。 这便更加匪夷所思了。 在众人食素的后宫,一介毫无背景的小宫女,是从何处购得此等“稀罕物件”? 静静嚼着,便见那边低头笑道:“是福禄公公偷偷送来的。” 咀嚼的动作一滞。 兰莛脑子“嗡”的一声,忽觉不妙。 上回雨夜撑伞,豆蔻所托之人分明是福禄,来的却是雎茂才,而此番送将她从屠夫太监手里救出来的是雎茂才,送鸡汤的却是福禄。 福禄与雎茂才究竟是何关系? 茂才,福禄…… 两个名字念起来时,倒像是对一同长大的兄弟。 她犹疑着吐出鸡骨头,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鸡肉的确美味,身体亦十分受用,只是好端端的,天上怎会掉馅饼呢?就算是真掉馅饼,这馅饼也不该落在她身上才是。 “娘娘,您用过饭先躺下休息,奴婢去一趟内务府。” 豆蔻收起瓷盅,将人放平躺好,拉过柔软的被子盖至兰莛下巴,柔声叮嘱道:“陌生宫人敲门可千万不要开门,娘娘,等我回来啊。” 陡然听见这立fg般的嘱咐,兰莛瞪圆了双眼,在豆蔻起身的刹那拉住她的手腕。 望着宫女尚且青涩的面庞,她张了半天嘴,终究是说不出话来。 只是鼻头酸涩,心中愈发不安。 良久,她松开手腕,郑重道:“我一个人害怕,你……早些回来。” ———— 兰莛昏睡许久,已不想再睡。 盯着青纱床帐看了许久,又扭头看着愈发昏暗的窗口,心里像面透风的墙,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偏生屋里的铜漏滴滴答答作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兰莛再也躺不下去,撑着床板用力。 托鸡汤的福,身上有了几分气力,虽生出一脊热汗,稍显狼狈,到底是坐起身来。 还未等气喘匀,门口倏尔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短促,清脆。 一听便是常敲门,已熟练掌握敲击力道的内行,所发出的动静叫人听了心神一凛,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 兰莛缓缓扣紧手心,一声不吭地盯着眼前的翠鸟衔枝屏风,下颌线一寸寸绷紧。 视线盲区,屏风之后的大门,敲门声规律地响起。 不依不饶,恍若无常催命。 16. 毒酒 水滴自铜漏底端坠下,落进下方的受水壶中,发出微弱的“嘀嗒”声,其间穿插着清脆的敲门声,缓慢而有力地攫住兰莛的咽喉、气道,乃至心脏。 不觉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床榻上的女人苍白而孱弱,双目无神地盯着屏风上圆润的翠鸟,仿佛已知晓自己死期将至,做不出半点反抗。 直待耳畔的敲击声倏尔停止。 贺兰莛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应有他,只因字幕框变成了血色—— 【采云轩风雨将至|】 绵长的“吱呀”声在屋内缓缓荡开,天光透过半敞的大门,打在屏风上,映出灰雾似的人影。 一团、又一团。 细长的、短胖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须臾,细密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粘稠的空气被缓缓搅动,腥涩的药汁味被冲得扑上鼻端。 兰莛的目光一瞬不错地落向屏风后的影子,呼吸都轻了几成。 为首人影站定,似有所感般,冲屏风这头俯身行礼:“才人娘娘,奴才叨扰了。” 这声恭敬的问候,好似浮在云端,始终落不到实处,听不出半分叨扰旁人的愧疚,只有了然于胸的笃定,笃定她只身藏匿于这间小小的屋舍。 贺兰莛艰难地扬起脖颈,几番张嘴,都未能发出声音,又试着挪动手臂,在大腿外侧一掐,终是唤回一丝理智。 她省得了。 在原著线中,贺才人明面上死于一场痨疾,事实如何,根本无人探究。 她可以死于身体孱弱、痨疾缠绵久治不愈,亦可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却唯独不能死于陌生的宫墙角,死在持刀的太监手中。 只因天子脚下,皇城禁地,那些腌臜的蠹虫见不得阳光。他们需得收敛着,偷偷将这事解决了,最好悄无声息地把她,连带着那个秘密一同摁死。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雎茂才在她晕厥前的一番话是为何意。 他这把锋利的匕首,如今为皇后荡涤阻碍、永绝后患来了。 只是堂堂司礼监提督,竟堂而皇之地踏入她的寝房,如此大的阵仗,真不怕落人话柄么? 思及此,兰莛忽然有些气恼。 气自己刚决定好好活下去后,便识人不清,分明知晓此人德行,却仍对其抱有期待。 真是可笑,可悲。 又气自己没混出个人样,不能给豆蔻作为倚仗,待她死后,这丫头也不知会被欺凌成什么模样。 气到最后,她长呼了口气,语调异常冷静道:“雎茂才,雎提督,你今日不请自来,擅闯妃嫔寝房,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便见屏风那头的人影动了。 瘦长灰影绕过屏风遮挡,一身深青色内官长袍闯进眼帘,衣身暗绣云纹在暮色里时明时暗,晃得兰莛眉头轻蹙。 这位司礼监提督脊背微弯,双眸含笑,语气客气得紧:“回娘娘的话,奴才奉皇后的命,给您送晚膳来了。” 竟直言道破皇后的命令,这是装都不装了。 “送个晚膳这么大排场,还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只是妾竟不知,皇后娘娘千金凤体,是如何识得妾这般微末的才人?” 贺兰莛仰头,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内侍脸上,似乎要将他那张虚伪的脸孔盯穿。 眼下日头西斜,本就淡薄的光被屏风截去七成,仅剩一缕残光斜斜漫入,勉强将他半张脸照亮,浓重阴影顺着眉骨、下颌往上蔓延。 不见一丝人气。 恍若一只披着人皮面具的厉鬼。 兰莛看了半晌,蓦地笑出了声,“雎公公,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乍一看,还挺像那眉清目秀的纸扎童男的。” 话音刚落,便见对方笑意骤然凝在脸上。 “抱歉……是我妄言了。” 兰莛抬手轻抚胸口,连咳几声,身形瞧着摇摇欲坠,一副柔弱无辜模样。 再开口,却专往他最忌讳的痛处刺去。 “公公您莫要生我的气,毕竟我是个有今日没明天的可怜姑娘,不像公公您,前途闪耀,将来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光宗耀祖,绵延后嗣,诶错了错了……您瞧我这张破嘴,又说胡话了,公公您挨了那刀,哪儿还能有后嗣啊……” 说到后头,她缩了缩脖子,唯恐眼前这人凶相毕露,跳起来给她一刀。 等了片刻,意料之中的暴怒未如期出现,兰莛眨了眨眼,抬头去看隐在暗处的雎茂才。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的脊背似乎比方才挺得更直了。 只是过分端着,倒像是被她气得猛吸了几口气,又不好发作,只能强撑着勉强维持人的体面。 半晌,忽听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屋里散开。 “哎哟,娘娘您精神奕奕,想来身体康健了许多,只是大病初愈,还是莫要费太多气力,免得一会儿连饭都吃不进。” 许是被气坏了,他的声音尖利许多,一股子暗讽的酸劲直往人面门冲来。 兰莛却笑不出来。 看来这顿送她上路的断头饭,今日横竖是躲不过了。 想她自打穿进这该死的书中世界,竟连一日饱饭都没吃过,今日能在上路前做个饱死鬼,也算是对得起原身了。 如此自我安慰着,她从善如流地向雎茂才递去一只手,“既如此,还要麻烦公公您了。” 这位伺候惯人的奴才颇有眼力见地弯腰将她扶起,耐着性子等她缓缓挪动。 兰莛因久卧在床,脚下无力,扯着他的袖子,几乎拖拽着他一同倒下,却被他提前预料到,眼疾手快地反手稳稳撑住。 二人移步外间。 负责布菜的内侍早已将碗碟摆放整齐,躬身悄声退至屋外待命。 兰莛抬眼,只见偌大的桌案上,菜肴摆满一桌。 视线扫过桌上的酱鸭与一碟油汪汪的水晶肘子,肚子当即不争气地咕噜噜作响。 不像饿的,倒像是被油味儿熏的。 兰莛沉默不语,开始思考大病初愈后饮食禁忌问题。 她躺了许久,自然虚不受补。 也不知吃下这些重油菜品后,会先中毒身亡,还是会先窜肚子,在一众太监的惊呼声中迎来社会性死亡。 只是这两种结果似乎都不大美丽。 不容她思量太久,雎茂才已等不及杀她,递来一双筷子催促道:“菜凉了就不可口了,娘娘还是快请用罢。” 都说人之将死,所言所行都会受人宽待,兰莛今日有幸体会一番,她接过筷子坐下,先拣一道相对清淡的银耳鸽肉汤尝鲜开胃,又夹了颗小巧的蜜渍青梅塞进嘴里,磨洋工似地拖延时间。 雎茂才守在一旁为其布菜,见她爱吃那道鸽子,便将鸽肉剔 下,用瓷碗盛好,送到她跟前。 兰莛忽觉自己现今的优待可与当今太后媲美,心头竟升起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可惜原主跟着她受了罪,这副身体的胃已被饿得太小,吃了几口便觉饱腹,只能对着满桌佳肴干瞪眼。 雎茂才的耐心似乎也到了尽头,取来桌上的酒壶替她斟满,而后往前送了送:“娘娘,请。” 这般客气。 也不知他从前杀旁人,也是否这般。 兰莛盯着杯中清澈透亮的酒水,咽了咽唾沫,而后,佯作不解地抬眼看向雎茂才:“可我不会饮酒。” 雎茂才倏地笑了。 他模样生得好,眉眼像画上去的,笑起来那双冰冷的眸子像蓄了两汪春水,优越的唇线微微向上勾着。 这副讨人欢喜的皮囊,底下却藏着黑心肠,笑得越是无害,便叫人越发心悸。 他抬手挥了挥,像赶走一只扰人的蚊蝇般,立于一侧服侍的宫人头顶长眼睛似的,迅速而有序地退出屋子,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又听“叮玲咣啷”一阵乱响,似乎有人在门上挂了铁链,上了锁。 兰莛盯着笑意温润的内侍,五指收紧,缓缓攥紧筷子。 “才人娘娘,您似乎藏了许多秘密。” 雎茂才绕着桌案踱步,指尖搭在银色酒壶盖上,若有所思道,“奴才观面察心,所察之人心底情绪大多无从藏匿,鲜有失手的时候,唯独才人娘娘您,叫奴才看不真切。” 他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壶盖,语气平和,不见半分咄咄逼人。 “前些日子娘娘昏倒宫墙之下,向旁人求救之时,满眼惊惶,全然不见半分欣喜,奴才心中便一直存着疑惑,娘娘莫非是亲眼撞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端?如若不然,为何见着奴才们,倒像是见着了地狱修罗?” 话音将落,他倏然止步,在贺兰莛面前站定,凝视着她的双眸,“娘娘若不心虚,今日见奴才前来,又为何毫无惊讶之色,就像是,一切都在娘娘您的意料之内呢?” 空气凝滞片刻。 兰莛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见她不答,雎茂才不以为意,继续道:“听闻娘娘您进宫前,于乾裕将军有救命之恩,被将军收容为义女。”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紧,那酒壶被轻而易举地提起,酒水在里头晃荡,发出“咣当”的响动。 “据奴才所知,将军的女儿——便是顺嫔娘娘,入宫已有五年,早些年很得圣上宠爱,可惜膝下无子,纵使圣眷再浓,也终究成不了乾裕将军府的倚仗。” 话锋忽而一转。 “可乾裕将军偏偏将你送入宫中,这番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孤女,平白分走自家亲女的帝王恩宠。” 雎茂才往前半步,暮色将他半边脸孔罩在阴影里,只一双眸子清亮锐利,牢牢锁着贺兰莛,“才人不妨说说,你踏入这深宫墙院,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兰莛睫毛急促颤动,呼吸也乱了节奏。一时不知该听雎茂才继续追忆往事,还是该看眼前的字幕—— 【司礼监提督公公挥手屏退了下人,缓缓俯身,扼住兰莛的下巴,将鹤顶红倒进兰莛的嘴里|】 ??? 那个传说中无色无味,杀人不留痕的鹤顶红? 倒……倒进她的嘴里么? 17. 困兽 残阳穿过窗棂,在桌面投下窄窄一片光斑,光斑之上,“杀人预告”忽闪忽现。 兰莛手脚发软,肌肉不受控的颤抖起来,筷子自指间滑落,摔进餐盘中,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雎茂才眼皮轻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她:“生于荒山的孤女,若没些本事,是如何拯救将军于水火之中?” 本事……他指的是什么? 兰莛不明白。 难不成是那些怪力乱神的设定?可是这些连她都不知道的秘密,他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见她半晌不语,雎茂才只当她是心虚,自顾自道:“传闻贺才人您天生一双阴阳眼,可见常人不能见之物,亦能通鬼神。既有这般神通,为何不早些显露出来,难道是天机不可泄露?而娘娘您的身体这般孱弱,莫非是逆天而为的反噬?” 贺兰莛自己都不知道话还可以这样圆,只盯着他手中的酒壶,口不择言:“我若真有这本事……你怎么不怕我死后报复于你,拖你入十八层地狱呢,你快、快别过来,我们慢慢聊……” 绣着暗纹的皂靴几乎踩上她的裙摆,在她的惊呼声中,堪堪停下。 年轻的内侍颇有耐心地搁下酒壶,指腹却未离开壶身,若即若离地描摹着缠枝花纹,像在把玩,又像是刻意折磨贺兰莛几欲崩溃的神经。 “娘娘似乎有话要说。是想明白了,愿意同奴才分享您的秘密,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咬字很轻,尾音带着奇异的腔调,落入耳中,让人不觉间起了一身芒栗。 “娘娘莫怕,尽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奴才记性不错,自会一五一十上禀皇后娘娘,若哄得她高兴了,兴许饶你一命亦未可知呢。” 兰莛盯着一字未变的剧情,嘴角因过分惊惧不自然地痉挛着,却还是心存侥幸,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当,当真?” 雎茂才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自然当真。” 贺兰莛的视线依旧黏在那壶酒上,思索着打翻它的可能,却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似有察觉一般,握住壶身,往桌边挪了挪。 “才人娘娘这是在拖延时间么?” 他缓缓俯身,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几乎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太阳快落山了,奴才得回去复命,娘娘你若要活,就别想着耍花招。” 兰莛喉头滚动,视线缓缓挪到他的侧脸,去寻他眼底的真切有几分。 “我,我并未说谎。自我初回落水,便丢失了记忆,不知自己是谁,更不知那什么将军是何人,至于你口中所谓的阴阳眼、通鬼神,更是无稽之谈,闻所未闻。”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她微仰起头,绽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其余的,我恐怕还没您知道的多呢,提督公公,不然,您便替我回了皇后娘娘罢。” 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这是叫他吓疯了? 雎茂才眉头微蹙,漆黑的眸子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半晌,又似想明白了什么,缓缓挺直脊背,离贺兰莛远些。 “你认真的?” 他的声音冷的不像话,像冬日湖里凝出的冰刀,慢条斯理割着、磨着。 而后狠狠向前一送。 “等等……” 兰莛瞳孔猛然一缩,可该死的剧情线不给她拖延的机会。 未说尽的话尚在嘴中囫囵,便觉一股强横的力道骤然攥紧她的下颌,借着冲劲狠狠一推,直接将她摁摔在地砖之上。 周遭景象瞬间天旋地转,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一阵发麻的钝痛顺着颅顶蔓延开来,眼前阵阵发黑。 毒酒!他是要强灌她饮下毒酒! 兰莛死死咬紧牙关,唇瓣用力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细线,死活不肯松口半分。 “既不愿说,那也别浪费时间了。” 雎茂才俯身压下来,阴影大半覆在她身上,温热的气息垂落在她面上,声音还是那般和煦:“才人娘娘,奴才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腾出一只手,指尖朝着她紧闭的唇齿探来,打算强行撬开她的牙关。 兰莛双眸圆瞪,脖颈绷紧,猛地偏头躲闪。 微凉的指甲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剐蹭出一线淡红的痕,细碎的灼痒顷刻间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趁着间隙,她猛地往一侧滚去,试图逃脱这方囚笼。 雎茂才轻啧一声,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手上动作快得近乎凌厉,长臂一捞,精准地攥住她的脚踝。 兰莛重心一空,翻滚之势瞬间被截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猛地拖拽回去,衣料摩擦地面,刺拉一声突兀的响动,冷汗浸透的后背蹭得生疼。 “啊——” 短促的惊呼刚起,便被恐惧掐断。兰莛双目赤红,犹如困兽拼死抵抗。 桌后的狭小地面,粗重的呼吸交织,凌乱气息撞在一处,先前那点虚假体面碎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最原始的狼狈。 “放开!” 她挣扎着,抬手奋力去推搡,却被他反手钳住手腕,抵在地砖上。 女子腕骨纤细单薄,皮肉苍白如细瓷,与他手背上发力绷紧的青色筋脉撞在一处。 一柔一硬,死死僵持。 兰莛不甘心地屈膝抬腿,还未动作,便被他早早察觉。只觉他膝盖顺势下沉,牢牢压住她的双腿,将她所有挣扎的动作困死在方寸之地。 几番拉扯缠斗下来,雎茂才原本平稳的呼吸也乱了节奏,胸腔起伏渐急,耐心一点点被磨得殆尽。 “想来是让娘娘您吃得太饱了,如今倒生出了反抗的气力。” 他手掌迅速下移,五指牢牢箍住贺兰莛的下巴,修长的指节深深陷进她柔软细嫩的皮肉里,硬生生掐出几道泛白的指痕。 下颌受不住这力道,紧抿的唇瓣被迫扯出一道裂隙,微微敞开来,露出内里整齐的牙齿,和一截红润的舌尖。 “娘娘莫怕,这酒水入喉,不过三息之间,便可叫人脱力,丧命于无形。” 这般紧要关头,他依旧语气平淡,恍若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话音未落,便往她口中倒酒。 兰莛很想骂上一句,奈何着实喘不上气,只能驱使这副身躯的细胳膊细腿搡着、蹬着这个死太监。 本着伤不了对方也要剐他一层皮的脾气,她挥舞手臂,奋力在他裸露在衣襟外的脖颈处狠狠一挠,如愿地留下三道血印。 挣扎间,指尖从字幕上一扫而过,眼前便如水 波荡漾,漾出一面触手冰凉的“兔兔踩雪”输入法来。 兰莛脑子“嗡”的一声。 只愣怔一瞬,她猛然想起这输入法出现的那天,正是自己险些溺毙于缀霞池的那日。 这种金手指一样的东西,既出现了,必定有它的用途,总不能让她干瞪眼等死吧? 电光火石间,她飞快探手,够着去触碰那输入法。 明明灭灭的光标缀于字幕尾端,在她的触碰下,字符倏地跳了出来。 字幕下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心脏狂跳不止,一丝求生希冀攀上心头。 可行! 既如此,她绝不能让雎茂才杀了自己! 目光飞快扫过字幕,兰莛心中已有了打算,她飞快划过键盘,把“鹤顶红”三个字换成【水】字,而后敲定【确定】键。 可预料中的变化并未触发,眼前只浮现出一行芝麻大的文字提示—— 【对不起,您删除的字符超出最大限制,请注意:仅允许修改单个字符,标点符号计入字符范畴。】 救了大命了! 人都快死了,这破字幕还带纠错功能。 兰莛没功夫惊诧,她现今在雎茂才的挟持下,需得疯狂扭头躲过酒壶嘴,还要见缝插针地改字,已然分身乏术。 有且只能修改一个字,这意味着她无法改变酒壶里的内容物,更删不掉雎茂才谋杀自己的剧情。 这是如何也逃不过必死的结局啊! 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那酒壶口往她唇边擦过,千钧一发之际,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将“俯”字删去,改为“献”字。 光标消失的瞬间,只觉空气凝滞了一瞬。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兰莛转动眼珠,看着距离自己只有一寸远的酒壶缓缓偏离轨道,从雎茂才手中滑落。 时间好似被拉得绵长。 视线所及,酒壶身上的鎏金缠枝暗梅纹在半空中反射出温润的光泽,昏黄的暮色融进凹凸的纹路里。 “铛啷”一声,酒壶落地,滚了一圈后,壶口敞开,酒水撒了一地,辣爽清冽的气味很快弥散开来。 下颌处的禁锢倏尔松开。 兰莛惊魂未定,颤颤巍巍抬首。 却见方才还戾气逼人的提督公公,此刻端正跪坐在她的身上,漆黑的眼珠失了焦距,像只被抽了魂的傀儡。 垂于身侧的手不自然地蜷缩、张开,而后缓缓抬起,落在腰带之上,摸索着解扣、松带,动作生涩僵硬。 这是……剧情生效了?! 布料垂落,发出细碎轻响。 惊得兰莛一激灵。 不对。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忽然想起个致命的问题。 她原本计划着,雎茂才既为皇后走狗,若使法子让他向自己献出衷心,他就没理由拿毒酒毒死自己。 可她似乎忘了,“献身”这词汇还有另一层含义…… 心慌意乱间,目光不由往下扫去,触及薄软贴身的布料,贺兰莛呼吸一窒。 雎茂才身上少了那物件,与寻常男子本就不同,他一个无根之人,打算如何……献身? 18. 献身 空气中还飘着席间残留的荤油气息,冷掉的肉香混着酒气淡淡散开,衬得眼下的局面愈发荒唐。 暮光被窗格切得稀碎,在兰莛脸上铺出浓艳的色块。几缕散乱发丝贴着鬓角,沾着薄汗被霞光染成赤金色,额间渗出的细小汗珠沿着额角缓缓滑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两颊却不受控地晕开一层绯红,眼角因羞耻而泛起雾蒙蒙的水光。 她看着压在自个儿身上的雎茂才,慌乱地眨了眨眼,视线飘忽着,简直不知该往哪儿放。 事情……似乎比她想的还要失控。 前一刻还要杀她的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冰冷而茫然,手下脱衣裳的动作虽生涩,却固执得不容商量。 他扯着衣裳已有一会儿了。 那么一身绸缎质地的宫袍,瞧着冰凉,却好似烫他手一般,褪得不甚利索,半遮半掩地垮着。 原本系至咽下的衣领在他的拉扯下微敞,露出底下洁白的中衣,和隐绰的光景。 再往下,青色宫服失了系带束缚,松松垮垮堆坠在腰侧,布料塌陷间,勾出清瘦劲窄的腰线。 兰莛不合时宜地想,青袍真是衬他,柔软的衣料裹着身形,跟一尊裹着玉兰的瓷瓶似的,妥帖素雅,显得那身皮子愈发白净清隽。 只是这样的“玉兰”,本该挂在枝头,遥遥欣赏才是,断不可摘下把玩,可眼下这支玉兰,却失了神志般,自甘零落成泥。 布料摩挲间,发出窸窣的细微响动。 忽然间,一声突兀的呼吸自雎茂才鼻腔里溢出。 兰莛心神一凛,抬眼飞快看向他的双眸。 那双黑沉的瞳仁,此刻像是被掷入一粒碎石,光影明灭间,纤长眼睫极细微地轻颤两下。 不起波澜的眼底,缓缓翻涌开一层难以压制的躁乱暗流。 羞愤、无力,还有猝不及防的慌乱。 面上分明还是那副冷硬神色,眼底的平静却一点点,裂开细碎的纹路。 就像是……无知无觉的傀儡渐渐有了情绪。 他清醒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兰莛慌忙往后挪蹭,试图逃开他的桎梏。 却没能动弹得了…… 只当是自己没出息,被吓软了筋骨,她深吸了口气,又试着抬手,企图推开雎茂才。 手指无力地耷拉着。 几番试探,她终于绝望地发现,受剧情影响的不止雎茂才一人—— 她如今动不了了。 脖颈尚能灵活地转动,而脖颈以下,躯干及四肢叫人抽了骨、剥了筋似的,一丝气力也无,软塌塌贴在地面。 再抬眼,便见雎茂才红浸眼梢,睫羽挂着可疑的水光,一副可怜透的模样,偏生下颌线绷得极紧,脖颈处青筋与红痕交错,皮肉之下的牙槽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若是被人摁着强行做鸭,应当就是他这副单薄易碎的屈辱状,更何况这“鸭”还没那处功能,连银样镴枪头都算不上,便愈发可怜了。 眼看他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抬起,颤抖地伸向她的肚腹,贺兰莛惊惧地问了句废话:“你做什么?!” 雎茂才若是能回答她便有鬼了。 他如今沉溺在做鸭的水深火热中,尚不能自顾,遑论对外界做出半点反应。 只觉一股从骨头缝里生出的渴意缓缓蔓延上来,恍若火焰般,将身体里的水分灼烧殆尽,直烧得他喉头愈发干涩,烧得心底生出莫名的念头。 想要从眼前这女人身上索取些什么,来消解这股无处安放的躁意。 呼吸陡然一窒。 旋即羞愤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 见鬼,他分明连男人都不是,能有哪门子欲望?他定是中了邪,才会生出此种可怖的想法。 是了,他应该离她远些,将手指从此人腰上拿开才是,而不是勾住系带往外扯…… “你先冷静一下,别冲动……” 兰莛看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骇然地睁大双眼,话未说完,便猛然咬住下唇,脑中空白一片。 只觉一只不属于她的手掌探进外衫,隔着薄薄的寝衣轻柔而缓慢地抚着她腰侧软肉。 许是此举与他本人意志相悖,本该狎昵的动作此刻变得无比艰难,若即若离,搔痒似地来回摩挲,细细折磨着两人。 时间在这折磨中被拉得很长。 窗外的暮光一点点往下沉,游移的窗格阴影落在他身上,化作囚笼,将他牢牢困住。 半晌后,二人双双憋红了脸。 雎茂才额角青筋迸起,胳膊连着作妖的手直打摆子。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颗发热的脑袋里全是些污糟的画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有辱斯文的举动。 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外力驱使着,想要将衣衫褪得更彻底些,最好赤条条地将自己摆在贺兰莛面前,由着她打量,亵-玩…… 此念一出,双手忽而生出了独立的意识,放开了贺兰莛,调转方向,直冲自己而来。 只听“滋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动静响彻耳际。 雎茂才悚然地睁大双眼,目睹单薄的里衣被自己丧心病狂地撕成了两块。 布帛寸断,松垮残破地顺着肩头缓缓滑开,拂过锁骨、胸腹,大半清瘦挺拔的身躯终是毫无遮掩,彻底地袒露在空气之中。 虽是盛夏傍晚,一股子彻骨凉意却瞬时席卷全身,叫他如坠冰窟。 羞耻顺着皮肉直往心底钻。 周遭安静得可怕,只剩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 直到雎茂才艰难垂眼,撞上一双同样惊惶的双眼,后知后觉,一股滚烫的羞耻顺着后颈瞬间漫遍全身。 一道声音在心底尖叫——被看见了。 她全看见了! 身体尚不受掌控,动弹不得分毫,难堪却如洪水猛兽般攫住了大脑,他下意识想要蜷缩遮掩,四肢却不听使唤,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一寸一寸,无声地凌迟着他仅剩的体面。 雎茂才绝望地闭眼,生平头一回,浓烈的自戕冲动席卷心头。 - 淡淡的香味弥散开来,勾起那些零碎的羞耻、化为齑粉的尊严,失控地向兰莛扑来。 她眼睫微颤,被迫地将眼前的画面尽收眼底,没来由地想,那堆七零八落的物件里没见着香囊,这气味又是从何而来? 这般的香,难不成他真的是“玉兰”成了精? 只是眼前这人似乎快裂开了。 兰莛默默咽了口口水。 她自认并非色胆包天、泯灭人性的姑娘。 想她上辈子母胎单身二十来岁,见过的男性躯体屈指可数,而上回仔细欣赏的,还是隔着手机屏幕的薄肌男大。 纵览生平,愿意如此大方袒胸露背的,多为小区楼下晨练的大爷们,可他们哪个也没雎茂才这般,瞧着跟精心雕琢过一般养眼。 他平日里穿得严实,皮肤捂得跟白瓷似的,可就是这么个小白脸,偏生肌理紧实、线条流畅,想来应是做惯了体力劳动积攒下来的本钱。 贺兰莛盯着看了会儿,心头的窘迫与羞赧便如松散的沙子,被雎茂才的反应尽数吹散殆尽,一颗心倏地雀跃起来。 她从未想过,方才匆促修改的一个字竟会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未想过,雎茂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而今看来,作为书中的角色,他才是被掌握“命运”的那一方。 思及此,兰莛心底骤然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想她穿书后便谨小慎微,活得窝囊,只能在既定的剧情线里苟且偷生,如履薄冰,需得时刻提防着雎茂才与皇后的算计。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她是“执笔者”,是这一方世界的操控方。 心脏愈发激烈地跳动起来,她看向双目紧闭、已然生出求死意志的雎茂才,小心翼翼试探道:“雎公公,你……还不停下么?” 话音落下,雎茂才骤然睁开双眼。 因着极力地克制羞愤与躁动,他的额角已满是细密冷汗,一双眼睛遍布狰狞血丝,翻涌着同归于尽的戾气,瞧着竟像是前来索命的厉鬼。 兰莛被他瞧得心头一惊,说话都打了磕绊,“实,实在不成,你将门外的侍从唤进来,替你把衣服穿上?” 这话落入雎茂才的耳中,同挑衅无异。 他嘴唇颤抖,费劲巴拉、咬牙切齿地往外蹦字:“妖、女。” 这又说的哪门子胡话? 兰莛有些气恼,却也懒得为自己辩驳,只顺着他的话冷哼道:“公公既领教了我的本事,便该把今日的事牢牢记在脑中,莫再一时冲动,不自量力地……额。” 雎茂才不再言语,一双眸子黑沉沉地落向旁处,身体仍不受控地继续动作,不由分说地扣住贺兰莛的手腕,猛地打断她未说完的后半段话。 女人的手柔软无比,却又像条蛇,透着彻骨的凉意,由他牵引着,缓缓落在自己的额头、脸颊,抚过脖颈侧的抓痕,所经之处惊起细密的芒栗。 指腹所落之处,本就紧绷的肌肤层层炸起细密芒栗,羞耻、燥热,逼得他浑身发抖。 而后,引着这只无骨似的手,不容置喙地缓慢沉坠,一路向下…… 直落最致命的要害之处。 闷哼一声。 惶恐、羞耻,愤怒。 不甘、屈辱…… 万般情绪依次碾过雎茂才的心神。 屋里陷入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半晌,一滴泪水,自他泛红的眼尾滑落,顺着下颌坠落,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 “啪嗒”一声。 滚烫,却饱含屈辱。 兰莛死咬住下唇,眼睁睁看着雎茂才神情一点点碎裂,从阴鸷冷厉被逼到狼狈泛红、满目破碎,一副遭人肆意玷污清白的绝望模样,大脑彻底空白。

他方才都做了什么? 思绪缓缓回归。 正如篡改后剧情描述那般,雎茂才的“献身”进行得缓慢而艰巨,以极不堪的方式,将他的尊严撕碎了碾成灰烬,尽数献给自己…… 此念一出,手指痉挛似地微蜷。 凭空消失的气力顷刻间汇入四肢百骸,她竟能动弹了。 手底的触感却愈发清晰鲜明。 柔软的布料,微微散发着热意。 那处是…… 兰莛惊呼着抽回手,便见方才深陷屈辱、意志消沉的雎茂才触电一般猛地向后撤开,慌忙捡起散落在地面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胡乱套去。 他穿得又急又凶,似乎想把散落在地的节操都穿回来,可惜方才用力过猛,里衣早已碎成布条,任他再怎么拉扯也拼凑不起来。 盯着破布料怔忡片刻,他浑身一僵,难堪顺着脖颈飞快蔓延至耳梢。 所幸外衫完整,尚能留给他最后一丝体面,折腾了许久,他才终于穿戴整齐,垂眼敛去眼底的狼狈,勉强恢复了往日里那副人模狗样。 兰莛扶着椅子艰难起身,攥了攥手掌,总觉得掌心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方死寂,抬眼却见对方逃命似地直奔门口,一时语塞。 “开门!” 雎茂才声音透着疲惫的沙哑,骤然出声,尾音颤得不像话。 他整个人贴在门上,伸手敲打门框,敲得又急又响,全然不复最初的从容。 兰莛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来给以对方些许威胁,至少得让这位公公忌惮自己,再不敢来犯。 犹豫半晌,她开口唤道:“提督公公留步。” 只是话一出口,雎茂才这厮便跟瞧见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抬手,将门抡得“砰砰”作响,直把年久失修的采云轩大门抡得扑簌簌往下掉木屑。 见此情状,她只得再次作罢。 他眼下……好像已不需要“敲打”,便避她如蛇蝎,恨不得原地消失,再也不踏进这间小院。 门外很快来了接应的内侍,又是一番“叮铃咣当”的响动,铁链被人松开,大门打开,昏黄的灯光涌进狭窄的屋中。 内侍正要探头朝里望去,却被一道黑影冲撞得一个趔趄,往后跌坐,头顶的三山帽都歪斜得盖住半只眼。 “怎……怎么了这是?”小太监不明所以,忙扶着帽子,扶着发疼的后腰抬头,却见自家提督狼狈奔走的背影。 虽不知眼下是何情形,他到底还记得主子的命令,是以不再多管闲事,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尘土,挥手领着弟兄们去披香殿复命。 ———— 时逢戌正,披香殿内,灯火通明。 明黄织金凤纹纱帐半垂,松鹤香炉顶逸散袅袅青烟,直往那榻上飘去。 冯孝贞斜倚铺着锦缎软垫的凤榻,姿态松弛,双目轻阖,由着宫女跪在榻侧,替她按揉肩颈。 但见她满头乌发梳得齐整,唯独鬓角一缕霜白发丝格外分明,纵使常年玉食保养,肌肤依旧细腻光润,眼尾却逃不开岁月侵蚀,生出几根细纹。 被按得困乏,冯孝贞懒懒掀眼,看着帐外跪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奴才,疑惑道:“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本宫说么?” 雎茂才双目空洞地盯着地面,觉着自己死了与活着也无甚区别,至于他如何来到这披香殿……对了,是福禄搀扶他来的。 忽听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陡然抬起头,回了魂,终于意识到自己干嘛来了。 他双手交叠匍匐于地,瓮声回禀:“回娘娘的话,奴才办事不力,没能将那壶酒喂贺才人喝下。” 冯孝贞一向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裂痕:“本宫听闻那位才人几番落水,身子骨薄弱得很,连走路都吃力,你竟连一介柔弱女子都制服不了?” “是,奴才无能,还望娘娘惩罚。”雎茂才大抵是魂飞了,不愿回想方才噩梦般的经历,皇后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只求不再接手与贺兰莛有关的任何事宜。 可惜天不遂己人愿,冯孝贞咂摸出不对劲,反倒生出几分趣味来,她挥手遣散宫女,坐直身体,好奇道:“说来听听,你是如何在采云轩吃瘪的?” 雎茂才愕然抬首,怔了片刻后当即垂下头去,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压抑的声音从顿挫的磕头声中断断续续传来:“娘娘,您不如直接杀了奴才。”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宫怎会舍得杀了你呢。”冯孝贞从未见过雎茂才这般反应,愈发来了兴致,“那贺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把你吓成这样?”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良久,雎茂才痛苦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回禀娘娘,她不是人。” 皇后红唇轻启,一双凤目因过分吃惊而抻平了眼尾的褶子。 只听她最忠诚的奴才声音微颤,失心疯般口出妄言:“贺才人是妖,她是一只狐妖!” 19. 葫芦 披香殿内鸦雀无声。 冯孝贞端坐帐后,艰难消化着雎茂才方才的凄惨自述。 这奴才隐瞒了部分细节,只透露出贺才人能操纵他人举止、损人心神的本事,具体问他被操纵着做了什么,却又闭口缄默,如同一只锯了嘴的红皮葫芦,半天憋不出个屁。 冯孝贞怀疑他是突发恶疾,失了神智。 可一时又拿不出证据。 漫长的沉默后,她示意雎茂才起身:“长久伏跪也会血液不畅,恐伤脑子,你站在风口冷静片刻再同本宫说话。” 雎茂才垂首应是,依言缓缓站起身,踱至窗口旁垂头不语,一副被搓光了锐气的模样。 皇后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暗暗纳罕:这奴才何曾有过此等颓态,竟不像是装的,难不成真如他所言,采云轩里住着的那位,是个深藏不露的妖精? 她原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可这些年皇帝沉迷修道,夫妻夜话亦带些神神叨叨之语,长期浸淫下,便是顽石也被催生出了“慧根”。 而随着年岁增长,鬓角斑白,她不免落俗,生出了渴求长生、永葆青春的念头。 狐妖? 也并非天方夜谭。 早些年她曾在志怪话本之中读过,传闻此类精怪深谙驻颜秘术,可永驻姣好容颜,修行之时还会吸食男人的精气神魂。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抬,看向帐外神思恍惚的雎茂才。 啧……这般颓唐,难不成是被那狐狸占了便宜? 她的这个奴才,模样自然是顶好的,只是那狐妖恐怕是个傻的,竟分不清寻常男子与宦官的区别。 思及此,她长长叹了口气:“雎提督,并非本宫不信你。” 她语调放缓,音色郑重几分,“只是光凭你一己之辞难以服众,你若得闲了,多去采云轩转转,替本宫探一探贺才人的底细。” “她若是个装神弄鬼的草包,就地弄死便罢了,若真如你所说那般,她是个有着千年道行的狐妖……” 说到此处,一双凤眸微抬,其间流光微转,满是希冀,“那便替本宫好生招揽,此等妙人岂能久居偏僻宫苑?本宫定要将其奉为座上宾。”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重响。 隔着纱帐,窗前的那锯嘴葫芦利索地跪下,冲她磕头:“奴才恳请娘娘收回成命!” 冯孝贞疑惑地“哦”了声,细长秀眉微挑,一身老反骨愈发硬挺。 “雎提督,本宫近来不到亥时便困乏不已,也更爱吃些软糯好消化的饭食,每逢阴雨天骨头缝便会隐隐作痛,你可知是为何?” 不等雎茂才回答,她抬手搁在膝盖上揉了揉,像是被连绵不尽的雨季折磨得厌烦,轻啧出声,“本宫年岁增长,老了。” 雎茂才愕然抬首。 但闻纱帐之后,女人幽幽道,“本宫虽尊居后位,到底是肉体凡胎,拗不过光阴,年岁久了,镜里鬓边渐生白发,身子骨也不比盛年。世间传言狐妖擅驻颜异术,若本宫能习得此等妙法,不失为一桩美谈……” 说到兴头处,皇后忽而有些激动,站起身来,绕过纱帐行至他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招揽能人异士之事,旁人皆不能信,本宫唯你一人可以托付,你若不接旨,那本宫便再无人可用!” 雎茂才盯着腕间那只手,只觉烫得很,肩头更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叫他喘不上气。 他再清楚不过,若是再次踏进那间宫苑,自己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尊严势必将被撕得粉碎。 可有求于他的是皇后。 这位深谙权术的后宫之主,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要踏着他的脊梁前行,碾碎他仅剩的尊严,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扯掉华服上的一根线头罢了。 不论是银线还是金线,到底只是个器物,断了,再换另一根便是。 而他身为奴才,若是办不好这桩差事,脚下所踏的这条青云路,怕是就要走不下去了。 想通这一关节,雎茂才后背倏然泛起一层寒意。 凤命难违,无从辩驳。 自知拒绝无望,他只得垂下头去,百般不情愿地认了这桩要命的差事。 “奴才,遵命。” ———— 亥时初刻,采云轩院内。 孤零零的宫灯在屋檐下摇曳,洒下一地昏黄,兰莛搬来凳子坐在院心,等待豆蔻归来。 夜里风凉,吹得人心慌。 打白日里离开起,豆蔻便失去音讯,好似那内务府是吃人的怪物,把她的小宫女吞进肚子里,不肯吐出来。 兰莛悲伤地想,都说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她这做娘娘的苟全性命尚且艰难,遑论一个没有倚仗的小宫女。 这丫头别是受她牵连,叫雎茂才一党扣下来了罢? 想到那个险被自己剐掉一层皮的提督,她的心头忽而泛起怪异的酸麻感,后知后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位替皇后办事的狗腿子,今日似乎当着她的面落了泪。 在她面前脱衣裳,竟有那般难堪么? 兰莛垂着眼,耳尖悄然泛开一层薄热,那些荒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转,羞赧混着几分尴尬涌上心头。 少顷,轻咳出声。 她大病初愈,方才又历经一番惊心动魄的拉扯,眼下浑身筋骨酸软,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衣衫也褶皱松散,处处透着狼狈。 她抬手胡乱将发丝向后捋了捋,又勉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回屋,寻了件素色外衫换上,这才重新挪到院中木凳上坐下。 晚风拂过来,才稍稍压下那股脸上烧得慌的燥热,思绪却发散着不肯收回来。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眉头微挑,心头咯噔一声。 他们这些做太监的,想来自身的道德底线要比寻常人高些,而她如今,可是实实在在占了雎茂才便宜的“浪荡子”。 严谨说来,她那时倒更像是在身体力行地践踏他的尊严…… 有那么一瞬间,兰莛试图共情这位封建社会里的太监,而后想起那壶鹤顶红,刚萌生出来的那点稀薄的同情心,便如脆弱的泡沫,“砰”的炸了。 雎茂才受此奇耻大辱,差事又办砸,回宫向皇后复命之后,也不知会不会转头便卷土重来,将今日所受的屈辱尽数发泄在她身上,拿她祭天泄愤? 今夜她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不然保不准被这厮暗杀。 如此想着,兰莛不由悲从中来。 等啊,等啊。 直至月落西檐,她仍未等来豆蔻的身影,一颗心凉了半截,再也坐不住了。 ———— 翌日清晨,内务府门前。 沙哑粗粝的声音自门前传来:“娘娘,这儿没你要找的人。” 内务府堂官是个面皮耷拉的老太监,皮肤蜡黄,瞧着像是肝脏不好,此刻他费力地睁开眼皮盯着贺兰莛瞧,一张嘴露出口稀疏的牙齿。 “您说那姑娘昨儿压根没来过内务府,咱家手里的文书上可都记载着一整日的访者名单呢,您若不信,大可亲自过目。” 兰莛可不是个好糊弄的性子,本来通宵就心烦,听他拉长的语调更是焦躁,顺着他的话夺过他手中册子,快速翻阅起来。 果不其然,内务府堂官是位老资历,写得一手好字,日期、访客姓名、所取物品,皆记录在案,就差把访客的小话附在后头。 如此详尽,却没出现采云轩与豆蔻的字样。堂官所言不假,昨儿豆蔻压根没来过此处。 那她究竟去哪儿了呢? 将册子还了回去,兰莛面色凝重地出了内务府,打听了雎提督当值的去处,直奔月华门。 …… 卯时初刻, 雎茂才自河边直房入宫,穿过长街,行至月华门,将要踏入遵义门,准备去值房点卯,忽见一道惨白纤细的身影自门旁闪出,心头一悚。 待他看清了这人面容,浑身猛地一僵,脚步微转,掉头便走。 “提督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跟在身后的一众内侍见他行色匆忙,亦跟着紧张起来,“可是有重要的物件遗忘在了住处?” 雎茂才被这声唤回了魂。 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昨日傍晚的光景轰然在脑海中炸开,他飞快抬眼扫过四周,只见廊下肃立的侍卫、往来轮值的内侍,入目之处,皆是耳目。 唯恐被人瞧出异样,他狠掐手心,这才勉强撑着司礼监提督的威仪,耳尖却不受控地发热。 所幸时辰尚早,天际只翻着鱼肚白,视物并不清晰,无人瞧见他涨红的耳梢。 “无事。” 他深吸了口气,垂眼压下眼底的惊骇与窘迫,转过身去,硬着头皮穿过月华门。 路过那抹白色身影时,侧头对着一旁公公耳语了句什么,后者心领神会,落后几步,行至贺兰莛身旁。 “娘娘可是迷了路,怎的立在门外?”司礼监秉笔亦是个人精,目光自人面上扫过,便知来者的目标便是自家提督,顿时心领神会,将二人隔开,不给她纠缠的机会。 贺兰莛看着一臂之外的雎茂才,心中惦念着豆蔻的安危,正要开口唤他,却见身前这位公公飞快竖起手指,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娘娘慎言。” 贺兰莛不解:“我寻你们提督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娘娘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到咱们大人下了值,出了这道遵义门才成。” 他侧目瞥了眼不远处的遵义门,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今日一旦越过这道门槛,便违反了祖制,属后宫私交宦官,可是要被问罪的。” 他所言不虚,兰莛从方才便留意到周遭守门的侍卫,并不敢贸然越线,只是事关豆蔻性命,她不得不急。 “多谢这位公公提醒,”她仓促挤出一抹笑意,客气道,“不知雎提督何时下值,下值后会去往何处?我……我有要事找他。” 闻言,那秉笔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提督何时下值,取决于圣上何时点头,岂是我等奴才能擅自决定的?奴才言尽于此,娘娘留步。” 一语毕,这人冲贺兰莛恭敬行了一揖,而后头也不回跟上了队伍。 寻人未果,兰莛不免泄气,看着一众公公大摇大摆地穿过不允她跨越的遵义门,胸口愈发堵得慌。 什么后妃不可越界,有违祖制? 不过是困住深宫女子的冰冷牢笼罢了,有朝一日,她定要把这道门拆了! 可怜她的豆蔻,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被雎茂才一党藏哪儿去了,有无性命之忧。 吃了一肚子闭门羹,兰莛游魂似地飘回采云轩,望着空荡的院落出神。 静立良久,她心头骤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地抬眼盯着眼前的字幕。 【今日的采云轩依旧一片祥和呢|】 嘶,好一句严丝合缝,没有破绽的陈述句,竟叫她不知该如何下笔修改。 因着金手指而生出的兴奋经过一夜苦等消散大半,兰莛盯着这句无意义的语句看了半晌,终是抬手轻触字幕。 正想将【今】字改成【昨】字,忽而想起昨日被剧情牵制的自己,动作不由一顿。 仔细回忆,昨日雎茂才完成了“献身”的剧情后,她才得以恢复气力,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一旦剧情没有完成,她便逃脱不了文字的桎梏? 她若真把“今”改成了“昨”,而剧情又实现不了闭环,那她……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心头几番拉扯,犹豫片刻,贺兰莛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眼下,还不是冒险的时候。 20. 狂徒 养心殿内,烟气缭绕,恍若天庭坠落凡尘。 雎茂才嗅着鼻端浓郁的檀香,忍住一个又一个喷嚏,想将心思放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上,右眼皮却按捺不住地狂跳。 没来由的,脑中浮现出今晨所见。 那贺才人穿一身白衣立在墙下,一双眸子暗藏寒霜利剑,死死盯着他瞧,其间掺着叫人捉摸不清的情绪。 是怨毒,嫌恶? 亦或是二者皆有? 可瞧她的举止却又不尽然,分明是刻意蹲守于他,似乎有什么未尽的话要同他讲。 雎茂才的双手早已浸染过无数鲜血,自认心肠硬得像块石头,纵使午夜梦回,也从无那些枉死苦主前来纠缠,他本想着,贺才人不过是块阻碍皇后娘娘前程的绊脚石,除掉便是,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 鸩酒入喉,一了百了,落个干脆痛快,那才人本该感念他这份体面才对。 可事情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目光下落,扫过被膝盖撑得绷起的布料,雎茂才眸光微闪,不觉间,双手竟抖如筛糠。 自早年在刀子匠手里遭了那一刀起,他便自认与猪狗同类,这副残缺的身体,这些年被他层层裹在衣袍之下,藏得严实,从不肯叫外人窥见半分。 而昨日经他之手,他的脸面、他的尊严,被他一层一层脱下,彻底撕碎,碾进尘土之中。 到如今,他竟是连猪狗都做不成了。 贺兰莛,贺兰莛…… 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莫非是我作恶多端,上天派你下凡折磨我的么? 心绪纷乱间,胸中郁气堆攒,肚腹胃部阵阵翻腾,愈发恶心起来。 “提督,提督!” 这声疾呼宛如天外之音,自天灵盖劈头而下,瞬间叫他清醒了大半。 雎茂才忙站起身来,擦去额角冷汗。 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撩开近旁的明黄色隔帘,往一旁养心殿快步走去。 不过几息间,便来到那龙座之前,俯身应道:“奴才在,圣上有何吩咐?” 被称为圣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但见他伏在桌案前,手握朱笔,眉头拧做一团,见雎茂才前来,浑黄的眼中顿时焕发出几分活气。 他将笔搁下,幽幽叹了口气:“前阵子南北涝雨不休,多地积水成灾,朕心里一直悬着,你看如今雨已停,水患尽数消退,待赈银落了实,地方安抚妥当,百姓也能安稳度日了。” 雎茂才颔首:“皆是陛下诚心感天,修身济民,若非陛下日日静心导引,后宫娘娘潜心积善,灾厄断然不会平息得这般安稳迅速。” “也就你能懂朕的这份心思。”皇帝爽朗一笑,唇下胡须亦跟着震颤,“朝中诸臣,终究是俗世眼界,整日只知治水、拨款,忙前忙后,皆是徒劳治标。” 说到此处,他呼吸一凛,“天地祸福,从来不在人力折腾。” “而在乎心气阴阳调和,人心净、宫气宁,四方自然安定。” 他转头透过雕花窗棂朝外望去。 目光所及,满眼皆是高墙重檐、青砖冷瓦,规制森严,竟寻不到半分天然生趣。 一张老脸浮现出浅淡的厌倦,“这养心殿终究是太拘人了,日日对着案牍诉状、朝堂纷争,满眼都是凡尘琐事、人间浊气,久居此处,难免心躁气浊,道心根本静不下来。” 他低头扫过满桌待批的奏章,随意抬手轻压纸面,“这些俗务,翻来覆去都是琐碎烦扰,便……暂且放一放。” 雎茂才抬眼,目光跟随圣上的举止,右眼皮似乎跳得更加急切了。 但见这皇帝老儿倏然展颜,朗声道:“修道最讲究亲近天地灵气,山石定神,草木养气,这些宫墙砖瓦,养不出半点清净道心。提督,陪朕去御花园坐坐,那里草木葱茏,清气充盈,正好涤一涤满身浊气,静心悟道。” 雎茂才怔了一瞬,旋即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备轿。” “无需声张。” 皇帝大手一挥,站起身来,撩起宽大的道袍下摆,迈着四方步走下台阶,“你带些宫人,随我步行去即可,若出入都需乘轿辇,脚不沾半点尘土,岂不是连地气都碰不到,还谈什么修身养性?” 话音落下,这顽心尚存的老头招呼也不打一声,扯着步子便往外走。 雎茂才便知今日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跟着往下跳。 思及此,他拧眉跟了上去,佯作哀切道:“还请圣上保重龙体,走得如此快,奴才都要跟不上了。” 皇帝听了此等恭维,十分受用,是以将步子扯得更大,衣摆呼呼生风:“心怀道义,步态自然轻盈,提督,你还需要多悟啊!” ———— 御花园内,繁华杂树掩映,暖融融的风拂过,便听叶声簌簌,星点光影洒落而下,落在为首那老头脸上。 老头换了身素白道袍,头发亦梳成道家混元髻,圆乎乎的身躯配上圆乎乎的发髻,打眼看去,活像只憨态可掬的葫芦。 而这“葫芦”双手交叠背于身后,仰头阖眼,任由阳光落在面上,一副吸纳天地灵气的模样。 雎茂才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听着他悠长舒坦的喟叹,抬手捂住自个儿狂跳不止的右眼。 眼下分明风清气朗,他却隐约觉着,风雨欲来,一颗心也愈发不安起来。 沿着御花园羊肠小径前行约一柱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只见面前嶙峋怪石林立,汩汩池水碧绿怡人,各色锦鲤穿梭其间,俨然一副隐世桃源之景。 皇帝快步上前,环顾四周,撩起衣摆便要坐下,雎茂才见状忙驱使身后内侍递上提前准备好的蒲团,从善如流往皇帝身下一搁,后者习以为常,闭眼便要打坐。 雎茂才了然,他这醉心修道的主子这是福至心灵,要悟道了。 他抬手示意宫人散开,自己则远远守着,不叫旁人惊扰了这处寂静。 时间缓慢流逝,日头却愈发烈了。 见盘腿坐着的圣上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雎茂才同身旁的奴才说了句什么,眉头微皱,似是不放心,又交代了几句,最终轻手轻脚地退出这块“风水宝地”。 圣上被晒得出汗,一会儿便得喝茶,而他偏爱的雨前芽茶、煮茶用的红箩炭、盛茶水的冰裂纹素青瓷盏,皆被存放在茶室高架上左侧第三只红木匣内,非近身太监不知晓,纵是知晓了,也怕其粗手粗脚,耽误功夫。 是以,他只得亲身前往。 行有半刻时辰,穿过蜿蜒石子路。 日头渐高,枝叶缝隙漏下碎金似的光斑,亮得晃眼。 雎茂才眼睛微眯,抬手正想遮上一遮,余光忽尔瞥见花木阴影里浮着一抹惨白身影,心头骤然一凛,不由定睛看去。 却见浓郁枝叶半遮半掩,纤细的人影静立在光斑与阴翳的交界处,亦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张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跟着了火般,烧掉了往日的纯善无害,一副要生啖其肉的凶狠模样。 雎茂才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死了。 那形迹鬼魅、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自己所在的贺才人、贺狐妖,竟又找上门来了! 像是刻意等他落单,伺机出动。 简直要将他赶尽杀绝。 心中悚然,他几乎是本能地扭身,往一侧假山石后钻去。 熟料他方躲进一处高耸的假山后,那贺才人便猛然扑将上来,被他艰难躲开后,又磕绊着向前摔来,阴差阳错间,竟扯住他的裤子死死不放。 系带打结的绸裤被她攥住一角,由着摔倒的惯性往下撕扯,简直是要将昨日未尽之事了结的做派! “要干什么?你你你……成何体统,快松开!”雎茂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叫他碰上如此急色的狂徒。 一时间,他仓促紧护住自己单薄的尊严,扯着自己的裤子目眦欲裂,“青天白日你也要行此等浪荡之事么, 我的确对不住你,不该暗害于你,求求你……莫再折辱我了!” 情急之下,什么主仆之别、什么尊卑称呼都顾不上了,雎提督的诚恳求饶,倒让兰莛生出了人人平等的错觉。 她攀着雎茂才的腿狼狈跪地,而后艰难起身,一双手放过他的裤子,移到他的腰带上,牢牢攥紧,不叫他逃离半分。 “别叫。”贺兰莛喘着粗气,往前贴近半步,低声威胁,“再叫嚷下去,引来了旁人,你我厮混的罪名足以让你身败名裂,脑袋搬家!” 她等了半日,终于等来与雎茂才相关的剧情字幕,知晓了他出了养心殿,往御花园来了,哪敢错过此等良机,于是特地堵他来了。 只是气愤之下,说出口的话带着恼人的锋芒。 雎茂才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原本狭长双眼霎时瞪得浑圆:“……你当真要同我厮混?” 重点是这么抓的么? 兰莛打量着他这张惊惶的俏脸,脑中无端闪过昨日看见的那副白花花的躯体,沉默须臾,冷声啐道:“呸!你想得美!” 见他神情愣怔,兰莛更是恼羞成怒,攥着他腰带的手紧了三分,“不许想!” 雎茂才没敢想。 只是经过昨日那一遭,他着实没准备好与贺兰莛见面,更没想着二人会以这般亲昵的距离相对。 因着腰带被牢牢扣住,两人之间根本退不开,胸膛几乎要撞在一处。 她应是怒极,整个人往前欺着,仰着一张脸不设防地盯着自己,气息都喷到了他的下颌。 而他被拽得身形微俯,袍服前襟被扯得松散,腰腹间那点力道好似铁钳,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正想后撤,腰带却勒得更紧,二人距离反倒贴得更近,近得能看清她眼下的青黑。 似乎同他一般,贺兰莛亦整夜未眠,满脸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倒真像只被激怒的妖物。 可这妖光是生得美,却不挑食般,连他这般的“坏果子”也囫囵往嘴里塞,也不管他是个绣花里草包,中看不中用。 雎茂才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只等她先开口,不料她张嘴便骂,似乎又没那方面的意思。 既如此,昨日那荒唐事…… 难道是他想多了? 见他神情恍惚,贺兰莛索性开门见山道:“提督公公似乎忘了,昨儿杀我之前,可是支走了我的宫女豆蔻?” “公公若是伤害我的宫女,那我也不介意再像昨日那般,使些手段。” 因改剧情一事尚不稳定,这句恐吓的话说得也不甚有底气,好在雎提督似乎很吃这套威胁,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并未伤害!” 他仰头往后躲闪,视线避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漫无目的地飘向假山石上方的树叶。 “到底是宫人,奴才未敢随意打杀,只命人关在柴房,娘娘大可安心,晚些时辰奴才便全须全尾地把人送回去。” 闻言,兰莛狐疑道:“公公巧言令色,叫我如何再信?”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花木间隐约的虫鸣,心跳却如擂鼓般激昂、没有章法。雎茂才忽而生出恼意,气自己竟这般不争气,不过是招惹了只道行高深的狐妖,怎的就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他胸口起伏,深深呼了口气。 继而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却避无可避地撞进一双明澈透亮的眼中。 “娘娘若不信,大可解下奴才腰间悬坠的私印,此印乃圣上亲赐白玉,由内务府御工所刻制,刻着奴才的姓名,乃奴才身份的印证。” 他定定看向贺兰莛,一字一句道,“若奴才今日未将宫女豆蔻送回,娘娘可拿着此印去御前状告奴才,与妃嫔厮混也好、滥杀无辜也罢,种种罪名,奴才都逃脱不得。” 话音将落,便觉腰间又是一紧。 虽未亲眼所见,腰下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已胡乱摸索起来。 忍了又忍,他闭上眼,咬牙切齿道,“别摸了,我自己来。” 21. 赎罪 白玉雕琢的印章方正温润,边缘磨得圆和,入手时,尚带着内侍身上的余温。 这般好的物件,便是兰莛这般不算见多识广之人,也能察到他此番拿出的诚意颇重,一时心神松快,不由放下戒备,松开扣在他腰带上的手。 得了自由的雎茂才脚下踉跄,狼狈地连退两步,后脊直直撞上冰凉粗粝的假山石。犹被箭刺斧劈般,钝痛顺着后背飞快蔓延开来,闷声刚到喉头,却又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长睫垂落,敛去眼中的失态。 等重新抬眼时,已恢复成从前那蓄着冷碴子的两汪寒潭。 他缓缓挺直脊背,抬手抚平腰间布料褶皱,又正了正腰带,这才冲对方躬身一礼,瓮声道:“如此,娘娘便能放心了罢?还望才人娘娘高抬贵手,容奴才回去替圣上烧水斟茶。” 和煦的夏风拂面而过,树叶簌簌轻响,斑驳树影在二人身上来回摇晃。 雎茂才眼中光影随之明明灭灭,叫人捉摸不清他心中所想。 贺兰莛警惕地看着他,亦后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好,我等你。” 这句意味含糊的话听得雎茂才心头咯噔,眼中惊愕一闪而过。 正要反问这是何意,便听她飞快补充道:“把我的豆蔻送还回来,记住,要活的,全须全尾的。” “……自然。” 他哪敢不应,几乎不等她再有别的吩咐,抬脚从她身边绕过,顺着花木掩映的甬道逃也似地匆匆离去。 直到这厮身影彻底不见,兰莛才长舒一口气,昨夜积攒的怨气散去大半。 雎提督这般惧她,便该不会再主动来寻她的晦气,她这条小命姑且能够保住,至于以后的事,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 回了采云轩,草草用了剩饭,她便搬了张矮凳守在院中。 直待日头西斜,光影一寸寸拉长,她等得心头焦躁,几乎要把门前青砖盯出洞来。 终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兰莛急切地抬头,便见一日未见的小宫女歪歪扭扭地穿过拱门,红着眼睛直直朝她怀里撞来。 只见她泪花鼻涕糊了一脸,开口便是含糊的哭腔:“呜呜呜娘娘你怎么坐在风口处,凉不凉呀,怎的连件披风都不披,刚养起来的身子骨,怎么就这般不珍惜,娘娘您快进屋呀……” 絮絮叨叨说着,这姑娘便要揽着她往屋里进。 后者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反客为主地攥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遭。 见她家宫女衣裳齐整,只衣摆沾染些许炭灰,一颗心稍定,再上手捏捏她的胳膊肩背,见她面色如常,不像吃痛的模样,想来并未遭受什么私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果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松懈之际,委屈忽如潮水般上涌。 兰莛一把将豆蔻拥入怀中,声音发颤,似怨似怕:“昨日你怎的就走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好害怕,你不知道,雎提督逼着我吃了一桌子菜,还要喂我喝毒酒,我,我差点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娘娘,您受苦了,是奴婢愚钝,受人引诱。” 豆蔻扬起脖颈,拼命不让鼻涕蹭上娘娘的衣裳,抽抽噎噎地解释道,“是福禄,他骗我他那有鲜杀的老母鸡,我想着买些回来炖汤给您补身子,谁料他竟将我引至柴房,落了锁就关起来。” 说到这里,小宫女恨得咬牙切齿:“奴婢后来才知,他竟是总领事官的人,替那人作威作福,奴婢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也不要信他了!” 越说越气,这姑娘环着兰莛的胳膊收得愈发紧,直勒得人喘不上气。 “你先……松开。”贺兰莛被她箍得脸颊发红,忙拍着她的后背,艰难道,“傻丫头,此番长了记性,以后莫再轻信旁人了。” 闻言,豆蔻忙松开手臂,往后撤了半步,抽噎着打了个哆嗦:“娘娘,可奴婢有好多事都想不明白……” 一双含泪的眼中满是困惑,隐约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兰莛心头一沉,知到经此一夜,她的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毕竟在偌大的后宫,就没有皇后想杀却还能活下来的微末角色,而她一介低位才人,大病初愈,身体孱弱,原本在豆蔻眼里就是个熬日子等死的可怜女子。 照常理说,面对奉命行事的雎茂才,她没有本事负隅顽抗,更遑论侥幸活下来。 可她不仅做到了,还能让雎茂才心甘情愿地把豆蔻归还,如此种种,皆透露出非同一般的信号。 她贺兰莛,并非普通人。 踌躇片刻,她艰难开口:“此事说来话长,其实,雎提督他昨日在我屋中……” “昨日是奴才失了礼数,冒犯了娘娘!”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打断她的话。 不知何时,斜旁忽而横生而出一道风一样的影子,携着慌张的辩解,劈头盖脸直冲她而来。 “奴才彻夜自省,深知罪责深重,今日前来登门,任凭娘娘发落。” 贺兰莛愕然扭头,便见雎茂才急匆匆赶来,大有一番她说漏嘴便与她玉石俱焚的气势。 因着步态匆忙,连尾音都带着喘,偏生此刻不忘冲她行礼,姿态之恭谨,殷勤得让她感到茫然。 “还望娘娘大人有大量,莫再将此等扰人之事搁在心上,免得伤了娘娘身体,那才是奴才最大的过错。” 随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那日在清心阁所见的刀疤壮汉,这人目光低垂,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二人俨然关系匪浅。 见着此人,身旁的豆蔻往她身后藏了藏,自鼻端发出重重的哼声,“不是说好了此番一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么,怎么这么快就腆着脸找上门来了?” 兰莛侧目,捏了捏自家宫女的手,勉强安抚下来后,这才扭头看向为首的雎茂才,不甚欢迎道:“提督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雎茂才忙垂下头去,拱手讨饶:“才人娘娘哪里的话,奴才既答应了将豆蔻姑娘送回,便该言而有信,身体力行地亲自送回,而今践了诺,奴才可否与娘娘借一步说话?” 这般主动,想来是讨要私印来了。 贺兰莛了然,却不免对他刮目相看起来——这人今早还一副避她如蛇蝎的模样,唯恐沾边会被扎一身刺,眼下却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脸皮之厚,非常人能与之匹敌。 思及此,她轻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提督公公说的是,妾的确有未尽的话想同公公说呢。” 避开耳目,两人移步院中一角。 兰莛站在海棠树荫下,目光却不往雎茂才身上瞧,一副欣赏风景,怡然自得的模样,只等着他先开口。 沉默片刻, 这人果真耐不住冷落,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量道:“奴才已依约送回豆蔻姑娘,还望娘娘信守先前之约,将奴才的印章赐还给奴才。” 兰莛抖了抖袖子,不去搭理他的请求,低头抠着指甲,好似自言自语:“真是可恨,昨儿碰见只恼人的野狗,与其厮打在一处,把我的指甲都挠劈了。” 说着,有意抬手在人眼前一晃,未染丹蔻的指甲边沿果真缺损一块。 雎茂才目光微凝,忽觉隐于衣领之下、脖颈后侧的一块肌肤隐隐发烫。 昨日他掐着贺兰莛的下颌,欲往她口中灌毒酒,在她激烈的反抗中,脖子被狠狠挠破,留下三道骇人的血痕。 这点伤口原本不算什么,可经她之口提起,那些难堪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昏昧的光线下,鲜红的伤痕与肌肤交错,无声提醒着那场荒唐纠葛,所有屈辱、狼狈与羞愤,尽数浮上心头。 短短一瞬,雎茂才便想转身逃开。 离采云轩远些,离贺兰莛远些,最好此生不再踏足此地。 可他却不能。 皇后的凤谕犹然在耳,他一身青云前程,皆系在眼前之人身上。 一时间,如芒在背,脚下恍若坠了千斤巨石,他却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意,去讨好这只道行高深的狐妖。 “那野狗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招惹才人娘娘您,想来娘娘已惩罚过那只牲畜,心中的气也该消了些罢。” 他小意温柔,极尽所能放下身段,倒真让人尝到几分被奉承的滋味。 想来帝后二人日日所对的、亲耳所听的,也不过如此。 兰莛松开指甲,放弃抠那一亩三分地,转而掏了掏耳朵,自言自语道:“今日的风甚是喧嚣,都叫人听不清旁的动静了。” 闻言,雎茂才脸上刻意堆砌出来的温柔逢迎,一点点僵住。 满肚子的巧言辞令,原本已到了嘴边,预备着软语温存地哄得她松了手,将那方私印还回来。 可抬眼对上贺兰莛一双黑亮的眼眸,那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竟尽数堵在了喉头,半句都吐不出了。 贺才人已然知晓他是个什么货色。 而他们之间,早就撕破脸面,见识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一面,似乎也用不上这些假意逢迎的场面话。 静默许久,他斟酌着开口:“才人娘娘,奴才过往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罪孽。” “奴才不敢奢望娘娘心中能半分谅解,也知晓犯下的过错,不是几句好言好语便能一笔勾销的,只求娘娘给奴才机会赎罪。”他肩头微塌,垂丧着头,不复往日的游刃有余,反倒显露出几分悲戚之色。 兰莛闻言,眉梢微挑:“提督公公这是何意?” 本来只想说些难听的话给他找些不痛快,她竟从未想过雎茂才竟会这般语出惊人。 他这是受到了刺激,开始胡言乱语了? 心中狐疑,便听他继续道:“娘娘若有什么要求,尽可直言,奴才悉数听凭娘娘差遣,以求抵偿往日犯下的过错。” 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 兰莛敛去唇角虚浮的笑意,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内侍来。 雎茂才怎的忽然对她百般示好? 纵然为了拿回私印,也不至于这般低三下四,难不成他真吃错药了? 22. 窟窿 犹疑半晌,她从袖中取出白玉章,伸手递出:“提督若是为了这个,拿回去便是,大可不必说些胡话来诓我,您的便宜,我可不敢占。” 这句随口阴阳的话,颇有几分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意味,兰莛暗自心虚,吸了吸鼻子,错开目光不去看他。 雎茂才双手接过私印,并未依她所想般原形毕露,依旧躬身垂首,姿态恭谨。 “娘娘肯将私印归还,奴才感念在心,但方才所言愿为娘娘差遣,尽力赎罪之言,句句属实,往后但凡娘娘有所需,不必顾忌,奴才听凭吩咐,绝无二心。” 这厮发起神经来还没完没了了? 兰莛皱眉:“差遣倒是谈不上,公公只需以后离我远些,莫再来我眼前烦我,逼我饮下什么毒酒,我便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如此说着,却见雎茂才神色一沉,方才那温和表象顷刻间收得干干净净,眉眼间的阴郁几乎要凝出黑水来。 兰莛心头一悚,忙往后撤了半步。 她便知道,姓雎的绝非表面这般幡然醒悟,昨日他被强迫着做出那般出格举动,本该恨极了她才是,又怎会平白无故性情大变,低声下气来讨好于她? 这人心里定憋着坏水,只等寻到良机,朝她后背捅刀子呢。 思及此,她不愿再多纠缠,抬手便要赶客:“公公,时候也不早了,您若无事,还是先回去吧。” 雎茂才却不接茬,只盯着她瞧。 沉默须臾,倏尔轻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来:“娘娘您说笑了,夏日天长,离天黑还早着呢,奴才心里搁着事,便吃不下也睡不着,还望娘娘您趁早给个答复,奴才也好心安。” 兰莛强撑着望了回去,眉心一跳,有些接受无能地避开视线。 此人本就杵在背阴处,眉骨的暗影压着眼眶,又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阴恻恻的模样,还真是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慑人…… 想来她今日若不松口,雎茂才怕是要缠着,粘着她,学村口闹事的泼皮无赖,赖在此处不走了! 有限的前半生里,兰莛还从未遇见这般难缠的人物,此刻不免有些头皮发麻,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势在他阴冷的注视下烟消云散。 “我……我答应你还不成么。” 她的有些头疼地叹气,“只是眼下我并无甚用得着你的地方,若真有需要,日后同你说便是。” 见她松口应允,雎茂才脸色才由阴转晴,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浓郁得快淌出来的黑水终于收了回去。 他长臂抬起,躬身作揖:“娘娘早这样说便好了,往后别将咱家视作外人,若是缺衣少食,只管派人传话,奴才定会悉数办妥,保管娘娘称心如意。” 兰莛僵硬地笑了笑:“好。” 瘟神,快些走吧。 “瘟神”恭谨地告退,走了不过两步,又转过头来,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笑得一脸和煦:“对了,还未请教娘娘,让娘娘这般记挂的宫女,对娘娘您来说,定十分珍贵罢?” 兰莛闻言,面上的体面再维持不住,双手叉腰,抬手指着雎茂才的鼻子,活像一只热气腾腾的茶壶:“你别想动什么歪心思,若是被我知晓了……” 话音一顿,她抬眼瞥着不远处同福禄斗嘴的豆蔻,忙收回手,压低声音狠狠威胁道,“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那些拿不上台面的手段? 雎茂才长睫微垂,掩住眼底翻涌的阴翳,再抬眼,又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奴才只是心中感怀,想为娘娘珍视之人谋些好处罢了,娘娘这般猜忌奴才,可真是伤透了奴才的心。” 贺兰莛怀疑雎茂才被鬼上身了。 可惜手边没有糯米,不然定朝他身上撒去,叫他再说不出这般酸声酸气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别开眼去,自暴自弃道:“随你,天黑了,我也乏了,公公还是快自行离去吧,我便不相送了。” 她怕自己再同雎茂才交谈下去,会被他气得当场气绝身亡。 幸而这回他没有再多纠缠,道了别后,便领着那位名叫福禄的太监离开了采云轩。 送走了两尊大佛,院子里终于清净了不少,兰莛和豆蔻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屋子。 此刻日暮西斜,屋内光线昏沉。 豆蔻取来一支蜡烛点燃,仍觉昏暗,又接连取出几根一并点亮。 不多时,屋里便亮起星星点点的烛火。 兰莛察觉异样,拉住来回忙碌的小宫女,忧心道:“豆蔻?” 见豆蔻目光闪躲、满脸后怕的模样,她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把你锁在柴房,并未给你留灯,对不对?” 豆蔻攥着蜡烛,默默点头。 兰莛心疼地接过蜡烛,扶着她按坐在椅上:“今日你只管歇息,别的活计一概放下,只管陪着我说说话可好?” 豆蔻望着自家主子,睫毛颤了颤,泪水终于决堤,放声哭出来:“娘娘,奴婢太害怕了……那柴房里堆满了木炭,连扇窗户都没有,白日里还好,入了夜便连一点光都瞧不见,奴婢掐着自个儿的大腿肉,生怕一不留神睡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兰莛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咱们宫里虽穷,几根蜡烛还是烧得起,你若害怕,咱们今夜就不熄灯了,好么?” 豆蔻到底是年纪小,早早便离开了父母,偌大的皇宫里举目无亲,而今依偎在娘娘温热的怀中,不由想起了进宫前娘亲也是这般拥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 鼻头发酸,哭得更狠了。 兰莛垂眸看着怀中委屈的小宫女,轻叹一声:“哭吧哭吧,采云轩不是旁处,纵是你嚎哭上一夜,也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顿了顿,她又轻声许诺,“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有我在一日,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烛火在一旁静静燃着,暖光漫进屋内各处,裹住相拥的二人,就这般一直烧到拂晓。 直至天光顺着窗棂慢慢渗进来,天色终于大亮。 采云轩一夜安稳宁和。 ———— 夏日漫长,冰鉴里的冰块融了又添,枝头上的蝉鸣不歇。 兰莛仰躺在院中的竹椅之上,眯着眼看着绿云似的浓荫,悠闲自得地拿起一旁石桌上的糕点,塞入口中。 花生枣泥糕酥软可口,回味甘甜。 几口点心下肚,又觉甜腻,复拿起一旁的茶水,凑到唇边啜饮一口,方悠悠叹了口气。 舒坦。 她理想中的退休生活,莫过于此。 说到底 ,她本质是一个只愿待在自家院里,不愿出门结交朋友的宅女罢了。 而今托原著线的福,洪涝灾害已停,天下太平,她也无需去清心阁抄经,自然没了与雎茂才见面的机会。 起初她还忌惮皇后一党揪着自己不放,整日提心吊胆,紧盯着字幕以备随时修改剧情。 然而剧情似乎跳过了这一关卡,皇后近来忙着筹备大皇子的生辰,没空留意她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没有歹人相害,日子也愈发变得安稳起来。 兰莛几番试图更改剧情,给自己谋些生活上的福利,经过这些日的练习,她逐渐掌握了改字的诀窍。 那些与时辰相关的剧情,因难以完成闭环,她不敢贸然修改,而对于那些死物件,它却可以随心所欲,修改其数量。 而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只一字之差,变化便是肉眼可见的翻天覆地。 就说这日,宫女豆蔻从内务府领衣裳,字幕凭空跳出,其上写着:【新制的夏装四件|】 兰莛大手一挥,将“四”删去,替换成了“十”,规则限定只能更改一个字,这已然是托盘能够承受的极限重量。 若是换成“千”、乃至“亿”……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她这座庙太小,怕是装不下这些衣裳。 按下确定键的瞬间,远远便见豆蔻脚下趔趄,红木托盘分量骤增,坠得她胳膊绷得打直,好似两根灌满铅的棍子。 小宫女一脸见鬼的模样,脚步不由加快,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进到屋内。 “咯噔”一声,豆蔻放下托盘,屈肘揉着发酸的手臂,小声嘀咕:“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重?难不成是我久未锻炼的缘故?” 始作俑者兰莛默不作声,掸去指尖的糕点残渣,开口吩咐:“豆蔻,我口渴了,你再去烧些水来吧。” “是,娘娘。” 豆蔻心头疑云未散,拎起桌上水壶转身离开,可听着壶内水声叮铃当啷作响,愈发困惑。 怪哉,壶里分明还有清水,娘娘为何还要重新烧水? 只迟疑片刻,她便自行宽慰。 近来天凉,壶中水怕是已经凉透,娘娘体质弱,喝不得凉水。 如此这般说服自己,小宫女晃着不甚灵光的脑袋去往伙房。 待豆蔻走远,兰莛连忙翻身爬起,冲到桌前,掀开托盘上的红布盖,看向底下高得要溢出来的“衣服山”。 想了想,她伸手翻动上层衣物,清点出六件,转身进了屋子。 许是剧情自有闭环,她这般故技重施,竟半点没让豆蔻起疑。 衣裳是这般,饱腹的糕点亦是这般,就连豆蔻从内务府领来的月例,她亦可如法炮制将其翻倍。 日子眼看着愈发顺遂,兰莛正要安心躺平之际,在一个雨夜,“砰”的一声,砂石裹挟着雨水迎面落下。 彼时她正在梦中酣睡,只觉耳边“窸窸窣窣”,恍若有偷油婆结伴爬过,而后额角猝不及防的一阵锐痛。 豁然睁开眼,便见屋顶不知何时破了一个盆大的窟窿。 兰莛摸了把额角,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指尖的鲜红,脑子嗡的一声。 莫不是薅羊毛过头,遭报应了。 她这是…… 塌房了? 23. 蛛网 血雨朦胧间,房顶豁口正簌簌往下掉砂石土屑。 兰莛眯了眯眼,果断翻身下了床榻,捂着脑袋盯着眼前的字幕陷入沉思。 【雨水侵蚀,采云轩年久失修,砖瓦松动,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房顶开裂,砖石砸伤了贺才人|】 “……” 沉睡发麻的躯体缓缓苏醒,迟来的疼痛引得兰莛龇牙咧嘴,忍了又忍,终于哀嚎出声:“疼疼疼疼——豆蔻!救命呀!” 片刻后,一抹黑影匆匆赶来。 搀扶、安抚,点蜡。 又取来干净的素绢裹住血淋淋的伤口,豆蔻咬牙将其系紧,而后对上一双水盈盈的大眼,嘴一撇,又要哭:“娘娘,咱们屋里没有金创药,这么晚了,奴婢无权传唤太医,娘娘您的伤口可怎么办呀……” 贺兰莛却觉着自己挺精神的。 额角的血已经被止住,没再让她头晕目眩,想来只是外伤,明日清理干净,涂些药,也该好了。 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就是屋里漏雨渗水,原先的床榻不能睡人了,她今夜怕是要和豆蔻挤在一张床上。 想到这,便也不再苦恼,乐呵呵站起身,打开衣柜,抱出新的被褥,“无妨,明日传太医也不迟,倒是房顶年久失修,怕是得找营造司的工匠前来修补,豆蔻,这事还得麻烦你明日跑一趟。” “好。” 小宫女应道,见主子行走如常,脚下生风,一颗心稍稍安定。 目光在房顶的豁口及四周扫过,她起身取来几只铜盆,摆放在窟窿下方。 只听“叮叮当当”,雨水顺着豁口砸进铜盆,声音格外响亮, 小宫女悠悠叹了口气,暗自腹诽,娘娘的主屋尚且这般,她住的那间破烂偏房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明儿定要早些上禀内务府,叫他们派手脚麻利的工匠,尽快把房顶修补妥当才是。 - 豆蔻的偏屋逼仄狭小,不过桌椅铺盖一应俱全,该有的物件倒是一样不少,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屋外的雨声断断续续隔着墙壁渗进来,屋内烛火昏昏摇摇,光线并不明亮。 兰莛挨着豆蔻闲谈了几句,便觉眼皮愈发沉重,在刚铺好的被褥上一躺,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烛火摇曳,映在人脸上。 但见她额角包裹着厚重的纱布,眉头紧皱,许是伤口隐隐作痛,睡不踏实。 豆蔻见状,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轻拢着,缓慢落下,好似在哄孩童入眠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兰莛的后背。 窗外风雨沙沙作响,屋顶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落雨声响。 长夜漫漫,身心俱疲,到底也抵不住浓重的睡意,小宫女手下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主仆二人就这样相互依偎,双双入梦。 翌日。 阳光透过偏房的木窗倾泻而下,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悠悠悬浮飘荡。 兰莛一觉醒来,只觉脑袋发胀发沉,习惯性抬手,想要揉一揉额头,指尖刚碰到那层厚厚的纱布,底下的伤口骤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呼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身旁的豆蔻立刻被这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抬眼:“怎么了?” 见自家主子捧着脑袋蜷缩在床上的可怜模样,小宫女睡意散了大半,忙凑上前来查看。 缓了好一阵子,兰莛才稍稍压住那阵钝痛,却听见门外叮铃当啷的响动,忙问豆蔻:“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外头可是有人?” 豆蔻愣怔片刻,旋即抬手冲自己的脑门猛拍一下,“不好,奴婢这就去给娘娘您传太医!” 话音未落,她便急着翻身下床。 兰莛简单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亦穿上鞋袜,同豆蔻一道走出房门。 甫一跨出门槛,主仆二人双双顿住脚步。 一夜过去,云销雨霁。 院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只见一众工匠们来来去去,攀在屋顶高处,摆放瓦片,手中工具敲在砖瓦上,叮铃当啷响声不绝。 地面上另有匠人蹲在角落,和着黄泥,拌进细沙,调和修补屋顶要用的泥灰。 兰莛的目光缓缓扫过院落,最后定格在站在门前监工的那道瘦长身影上。 而后额角青筋狂跳。 莫不是她昨夜被落瓦砸了脑袋,如今看花了眼? 如若不然,那个处处同她不对付,还被她狠狠得罪过的太监,怎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院子当中? 目光所及,身着朱红宫服的内侍站在院心,姿态熟稔地抬手指挥着一众工匠修缮房顶。 许是眼前的场面太过荒唐,兰莛盯着他看了又看,忽地笑出了声。 一定是她打开房门的方式不对。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重新踏回屋中。 嘎吱一声,木门合上,又再度被推开。 兰莛跨过门槛,抬眼便看见雎茂才正转过身,冲她微微一笑。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哪里是什么幻觉,这位神采奕奕,连眼梢里都透着股得意劲的,分明就是雎茂才本人。 思及此,脚底便如生了根,半步也挪动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厢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张了张嘴,很想说些什么。 可看着雎茂才那张脸,便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待人在跟前站定,抬手躬身,冲她深深作了一揖:“才人娘娘安,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为才人娘娘修缮房屋。” 贺兰莛眯了眯眼:“皇后娘娘?” 雎茂才颔首:“正是。” 贺兰莛觉得好笑:“奉命修屋子?” 雎茂才笑得良顺:“对。” 见鬼,昨儿半夜才发生的事,皇后娘娘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静默半晌,她倏尔转过身,拉着豆蔻往一旁走去,压低声音道:“豆蔻,咱们院里消息是你放出去的么?” 说着,抬手指了指屋顶方向。 豆蔻亦是一头雾水:“娘娘,奴婢方才睡醒,尚没来得及禀报内务府呢。” 话音落下,兰莛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她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雎茂才,声音微微发颤:“提督公公,我的屋顶……该不会是你派人拆的吧?” “嗯?” 雎茂才发出短促的迟疑声,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贺才人,唇角的笑意敛去几分,眉头微挑。 隔了半月未见,她气色好了不少,褪去往日的清瘦 憔悴,脸上长了些软肉,眉眼舒展,倒是愈发明艳了。 想来未见的这些时日,她过得很是有滋味。 “怎么会呢,娘娘为何会生出这般猜想?” 撂下这句话,他便不再看贺兰莛,转过身继续监工。 “采云轩地处偏僻,屋舍又年代久远,内务府这群拿朝廷饷银的闲人,素来偷奸耍滑,凡事只知敷衍应付。” “昨日奴才途径此地,远远望见墙头砖瓦松动,又恰逢夜里大雨,唯恐风雨摧垮旧房,落瓦伤人,便提前回禀了皇后娘娘,得了娘娘应允,这才一早带着工匠过来修缮,果不其然……”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意有所指地看向兰莛头上缠着的绷带,话音添了几分似真似假的愧疚。 “奴才终究还是来迟一步,竟让脱落砖瓦伤到了娘娘的千金玉体,实在是奴才的失职罪过。” 兰莛受不住他这般过分殷勤,噎了一瞬,而后不解道:“……不是,此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上赶着过来帮忙了? “既是奴才疏漏致使娘娘负伤,还望娘娘给奴才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语气和煦,安排得滴水不漏,“李太医医术稳妥,善治外伤,劳烦仔细检查,莫要让伤口留疤,有损娘娘容颜。” 话音落下,便见雎茂才抬手一挥,不远处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便迈步走了过来。 太医? 他竟然连这一步都提前预料到了,还敢说此事不是他暗中做的文章? 望着朝自己缓步走来,神态唯唯诺诺的医官,兰莛浑身如有虱子在爬般不自在。 她忙追问:“提督是如何未卜先知,妾身的头是受瓦片冲击所伤,而不是遭遇了旁的什么意外呢?” 雎茂才垂眼,从善如流道:“奴才昨夜心神不宁,做了一宿屋瓦坠落伤人噩梦,如今想来应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 他这般说着胡话,也不顾在场几人神色如何破灭,只催促着一旁颤颤巍巍的老医,“李太医,赶紧扶才人娘娘进屋,仔细查验伤口,务必要医治妥当,万万不可敷衍了事。” 听见这催命般的吩咐,那老者忙不迭连连点头:“遵命。” 兰莛下意识往后微缩,想要推辞,话到嘴边却磕绊起来:“不必这般麻烦……这点外伤,不打紧。” “娘娘不可大意。” 雎茂才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容不下太多回绝的余地,“皇后娘娘体恤才人,奴才奉命办事,若是诊治不周,回去难以复命。” 老医官在一旁面露难色,亦跟着轻声劝道:“娘娘,主屋还在修缮,还请移步偏房,容下官看一看伤口。” 兰莛有苦难言。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是这么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家。 无可奈何,她只得应下。 送上门来的太医,本是旁人求都求不到的优待,可这份优待,偏偏出自雎茂才之手。 如今她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领着人踏进偏房,兰莛悄然回首,便见偌大的庭院内,内侍如瘦长鬼影般站在原地,亦静静地回望着她。 那道若有似乎,阴恻恻的目光,像蛛网一样黏在她身上。 如何也甩不掉。 24. 殷勤 狭小的偏屋,房门大敞。 天光顺着门框斜斜淌进来,在青灰地砖上铺出一片亮白。 借着天光,李太医双手微颤着拆开兰莛额头裹着的素绢。 一夜过去,伤口渗出的血早已凝作深褐硬痂,和布料紧紧粘成一处,被他这般哆嗦着揭开,恍若硬生生撕下一层皮。 兰莛面皱如苦瓜,强忍着不叫唤出声。 立在一旁的豆蔻看得心惊,手足无措地小声央求道:“太医,您的手轻些,娘娘皮子细,受不住疼。” “不妨事。”兰莛伸手打断,“太医既是雎提督带来的,医术上定是信得过的,更何况不过是皮外伤,疼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位太医的上辈子怕是跟食堂打饭阿姨学过手艺,哆嗦的频率也太高了些,当真如雎茂才所言,擅治外伤? 怕不是早已退休返乡,被他硬从宫外头薅过来凑数的吧? 贺兰莛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雎茂才。 毕竟他在原著线里,可是实打实的恶人,又怎会这般好心肠,替她治伤呢? 想得正入神,眼前忽而一暗。 她眼睫微抬,便见方才还在心底腹诽之人,不知何时已然踏入屋内,静静立在低矮的门框边。 这间偏屋本就狭小逼仄,寻常人站着都嫌局促,雎茂才身量颀长,身形清瘦笔直,就这么静静一杵,逆着门外透亮的光,像在小屋内凭空竖了根细竹竿,格外打眼。 兰莛眼皮发跳,很想冷笑一声。 额角却猝不及防窜过一阵锐痛。 素绢已尽数解下,老医官捏着不知是镊子,还是什么别的尖锐工具,正往她的伤口处捣鼓。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由着医官动作,心底却攒起一股无名火,无处释放,自然算到了门边那人头上。 “雎公公今日倒是清闲,院中正修缮屋顶,您不去督工,反倒挤在屋里盯着我疗伤?” 雎茂才嘴角弯起,温声道:“奴才心系才人娘娘安危,自然要亲自守着,才敢放心。” 他如今扯起谎来,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兰莛没有他这般厚脸皮,闻言,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那你且站着,好好地看。” 撂下这么一句冷嗖嗖的话,她便见雎茂才吃错药般,笑得愈发灿烂,“自当如此,娘娘没把奴才当成外人,奴才高兴还来不及。” “对了,今儿起得早,娘娘定还没用早食,一会奴才便让底下的人布置上,娘娘处理完伤口,便去用饭吧。” 用饭? 被他这么一说,空了许久的肚子,还真传来一阵饿意。 只是这厮带来的饭食,她可不敢吃。 想都不想,兰莛开口拒绝道:“怕是要辜负公公的好意了,我素来没有吃早食的习惯,便不劳您费心了。” 话音将落,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兰莛抿了抿唇,目光闪烁地移开,不去看雎茂才。 只是腹中的动静愈发响亮,她倏而抬手摁在肚子上,抬眼看向近旁的老太医,讪笑道:“近来我的肠胃不是很好,劳烦太医一会顺带帮我看看,开几副汤药调理一番也好。” 老太医握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伤口上的沙石碎屑,闻言顺口答道:“娘娘这是饿了,药方子怕是不顶用。” 屋子一隅忽而响起闷闷的低笑声。 兰莛闭了闭眼,面色黑沉如土。 她差些忘了,这李太医和雎茂才本就是一伙的。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创口,太医取出一只白瓷药瓶,倒出细腻的药沫,蘸在干净纱绢上,轻轻往她的伤口敷去。 老人家的手依旧抖得厉害,细微的震颤牵扯着伤口,传来一阵细密绵长的麻痛感。 兰莛沉下去的面色里又漫上几分绯红,不觉间眼角挂上零星的泪花,胸口郁胀,更加明了,雎茂才今日带着他,就是奔着折腾她来的。 “才人娘娘,这金疮药一日三次按时涂抹,伤口切记不可沾水,保持干燥洁净,这几日梳洗,最好让人近身服侍,悉心养护便能早日愈合。” 兰莛忍着阵阵刺痛,看着太医哆嗦的手指,勉强挤出一抹笑:“好,一切都听太医您的。” 送走了步履蹒跚的老太医,兰莛与雎茂才大眼瞪小眼,后者沉默片刻,扭头看向院中,招了招手。 便见两个身着赭色宫袍的小太监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盖得严密,刚揭开,一股鲜香温热的气味扑鼻而来。 兰莛硬着头皮忍了又忍,不肯遂他的意去看那饭菜,只是翕动的鼻尖出卖了她,肚腹的肠鸣声愈发的响。 “公公事事照料得这般周全,也不知这早食是不是也是皇后娘娘授意?” 雎茂才指挥着小太监摆菜,闻言头也不抬道:“皇后娘娘特意嘱咐奴才,既然要赔罪,便要心意至诚,自然要将娘娘的日常起居照料妥当。娘娘快些洗漱用膳罢。” 被他催促着,兰莛纵有百般不愿,也只能依言简单梳洗,落座桌前。 而后望着满桌的饭菜陷入沉思。 桌上菜品丰富倒还在其次,只是这早食的内容,让人心底困惑。 但见一碟油光发亮的烧鸡赫然摆在桌面,一旁若是她没看错,应当是银鱼炖蛋,还有一碟浮着油花的,莫不是清炖鸡汤? 另有一碟烤得焦黄的烧饼。 顿了顿,兰莛伸手拿起那烧饼,从中掰开,凑到鼻尖细细嗅闻,眼睛顿时睁大。 鸡肉馅的。 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白粥细瞧。 ……鸡丝粥。 雎茂才这是把她当黄鼠狼了?! 心中惊诧着,豆蔻忽而走上前来,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小声道:“娘娘,方才工匠们私下闲聊,说内务府压根没排咱们采云轩的修缮工期,今日这些工匠,全是提督大人一早亲自带来的。” 兰莛毫无意外,抬手指了指桌上满盘禽肉。 小宫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缓缓张大了嘴巴:“怎么这么多……” “荤食。”兰莛接着她的话说道。 皇上早前明令宫中节制荤腥,他如今这般大张旗鼓摆上全鸡宴,生怕旁人看不出异样,雎提督莫不是疯了?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雎茂才淡淡开口:“如今洪灾消退,天下安定,恰逢大皇子的生辰快到了,皇帝心里高兴,前几日免了各宫的斋戒,才人娘娘久居院内不曾出门,想来是消息闭塞了。” 兰莛放下汤匙,抬眼看向雎茂 才:“即便如此,公公也不该这般……” 话音一顿,她忽而想起什么,“莫不是上回我多吃了那两口鸽子肉,便让雎提督你生出误会,认为我唯独爱吃这些?” 她下巴微抬,指向桌面。 提及那日,雎茂才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沉。 半晌,他忽而弯了弯脊背,姿态恭敬,客气得要命:“是奴才自作聪明,擅自揣测娘娘喜好。如今看来,是奴才会错了意,娘娘并非偏爱禽肉。” 这都哪跟哪啊? 兰莛实在是分不清,雎茂才这般大张旗鼓地准备一桌全鸡宴,到底是刻意捉弄她,还是真的把她随口的饮食喜好放在了心上。 罢了,到底不能跟食物过意不去。 这么一桌子菜,白白浪费太过可惜。 只是腹中虽饿,却用不下太油腻的,是以,兰莛只喝了一碗鸡丝粥便作罢。 再者……这碗粥她用得十分艰难。 好端端的,身侧总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缠上来,落在她捏勺的指尖,抿粥的唇瓣,连她咀嚼时喉间轻轻滚动吞咽的细微动静,都被静静收进他眼底。 都说人的视线是有重量的,被这样的眼神长久地盯着,她这顿饭吃得也格外的疲累。 不觉间,兰莛已然出了身热汗。 放下汤匙,接过豆蔻递来的巾帕擦了擦嘴,她这才端正身形,郑重开口:“今日多谢公公费心,不仅修缮了屋舍,还为我疗伤诊治,妾感激不尽。” 话音一转,她站起身来,便要赶客,“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大忙人,不必为我这寒舍耽误时辰,也该回宫复命了。” 雎茂才颔首:“是。” 嘴上应得干脆,脚下却跟生了钉子似的,半步未动。 兰莛额角微抽,忽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雎茂才双手相击,发出清脆的击掌声,得了令,一行内侍缓缓进入屋子。 只见他们个个手中捧着竹制撒盒,无需雎茂才吩咐,便各自行动起来。 “公公这又是何意啊?” 贺兰莛大为不解,下意识便往豆蔻怀里躲去。 不等雎茂才回应,一众内侍轻轻转动手腕,土黄色的雄黄细粉从撒盒的细密小孔中簌簌落下,飘飘扬扬如浮尘漫开。 一股辛烈的药气很快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弥散开来。 兰莛:“!” 雎茂才这狗贼杀心未灭,这回等她吃饱喝足了,又想着法子害她来了? 如此想着,体面的姿态再难维持,她飞速抬袖掩住口鼻,扯着豆蔻便往屋外冲。 不料刚靠近门口,雎茂才便眼疾手快地将她拦下。 “娘娘莫慌。” 雎茂才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点异样,“近来宫内潮湿阴暗,最是容易滋生蛇虫鼠蚁,定期消杀本就是宫中定例,采云轩地处偏僻,向来无人过问,才被常年疏忽。” “奴才此番前来,不仅要照顾娘娘您的饮食起居,还要将那些隐藏在黑暗角落的肮脏蠹虫一并消杀殆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恍若贼喊捉贼。 蠹虫? 兰莛瞥了他一眼,到底是没能忍住,冷笑出声。 宫里最大的蠹虫,可就在眼前站着呢。 25. 试探 再者说了,豆蔻的屋本就不大,如今又涌进一窝蜂的内侍,更是挤得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而那雄黄粉像是不要钱的往空气里撒,气味冲得人鼻腔发涩,浓得连路过的蚊子都能毒死。 而雎茂才却浑然不觉,仍一脸兴奋地盯着她瞧,好似要将她这张脸瞧出花来。 时至今日,兰莛终于明白,雎茂才身上那股疯劲究竟从何而来。 他的眼睛看不见这狭窄的房屋,更对满屋子雄黄粉熟视无睹,一心只想报复她。 看她皱眉他便雀跃。 见她满脸痛苦,他便由衷地高兴。 他纯变态啊。 …… “对了,说起虫蚁,娘娘幼时独居山中,可曾见过什么异事?” “山中可有古祠,亦或是老狐洞?” 雎茂才对着贺兰莛额角鼓动的青筋视而不见,问起话来,那股子兴奋劲藏也藏不住,“荒山无村落,娘娘幼时靠何物果腹?” “又是师承何处,学得那精妙术法?” 兰莛心头的疑云一点点散开。 胸腔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省得了。 先是派老太医折磨她的伤口,这会儿又来折磨她心神来了。 忍无可忍,她唇角绷起的笑意缓缓裂开:“豆蔻,送客!” “遵命。” 豆蔻眼瞧着自家小主气急,便也顾不上对雎茂才的恐惧,硬着头皮将人往外送,“提督公公您随我来,小心脚下。” 看着不知悔改、被豆蔻引出门外却一步三回头的雎茂才,贺兰莛扭头对着一众忙碌的宫人,气急反笑:“今日他不当值么?怎的这么闲?” 话音未落,目光落在那扑簌簌扬灰的撒盒上,倏而一凛。 “别洒了!” … 折腾一日,采云轩的房顶总算修补妥当。 夜色落尽,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晚风轻拂檐角,宫灯滴溜溜地打着旋儿。 用过晚膳,洗漱完毕。 兰莛躺卧在床上,望着修好的房顶,毫无睡意。 白日里雎茂才反常的举止,走马灯似的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 翻来覆去,越想越费解。 无端的躁意堆积在胸口,好似吹气球般将她胀破,气得她猛地翻身坐起。 不是,他有病吧? 心绪烦乱,实在睡不着,又觉今日的床铺格外硌人,她趿拉着寝鞋下地,想试着挪一挪床。 不知怎的,她总觉着今夜的床角不甚稳当。 奈何这副身子虚弱无力,又推又拉,床榻分毫未动,兰莛无奈,只能悻悻躺回,抱着枕头反复翻身,辗转难眠。 屋内寂静无声。 忽的,身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响。 兰莛浑身一僵,竖起耳朵听这怪异的动静。 异响接连不断,隐隐带着震颤。 似乎是哪根木头上了年头,不堪受力,脆响越来越密。 下一瞬,轰然一声脆响在耳边炸起。 床板骤然塌陷,她整个人跟着往下坠。 偏偏这床只塌了一半,她便由着惯性,向一侧滚去。 “……” 骨碌碌滚了两圈,身体方才止住。 兰莛茫然地撑地抬头,看向一旁坍塌的寝床,只觉脑袋上的伤更痛了。 不是。 昨日塌房,今日塌床,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 翌日,雎茂才领着木匠再次踏入彩云轩。 日光薄薄铺了一地。 木屑混着陈年的松木气味,被敲打声震得四散飞扬。 兰莛立在檐下,看着木匠们正围着她那张床忙活,面色愈发阴沉。 床已被拆散了架,床柱、床板横七竖八摊在院中砖地上,几个木匠蹲在旁边,对着那碗口粗的柱子敲敲打打。 若她没看错的话,那床柱子上,多了两道新鲜的切痕,突兀地横在红漆上,刺眼得很。 至于是谁切的…… 深吸一口气,她脚步微转,快步行至雎茂才面前。 “提督公公若真看我不顺眼,何须使这般下三滥的手段?给个甜枣再捅一刀,我可消受不起,早知这般结果,我是万万不能放公公进我院子的。” 雎茂才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唇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看得人心中的火气不上不下。 “才人娘娘对奴才的为人倒是很信不过。” “你知道便好。” 兰莛懒得再绕弯子。 院里的敲打声继续响着,叮叮当当,木屑在斜照的光柱里翻滚,像碎金沫子。 她往前踱了两步。 一双绣鞋稳稳停在他皂靴前,两人脚尖几乎相抵。 雎茂才垂眼。 几乎是本能,往后撤了半步。 鞋底碾过青砖,发出极轻的一声。 贺兰莛微微一怔:“……” 怕我? 她抬眼,心底犯起嘀咕:既害怕,那又为何一而再地找我麻烦?不,或许并非怕…… 许是厌恶。 厌恶与她肢体相触。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荒谬,偏又忍不住想试一试。 她咬了咬后槽牙,又往前迈了一步。 果不其然,那双皂靴亦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兰莛觉得好笑,索性继续向前。 就这样,两人一进一退,不过几步路的功夫,雎茂才后背便抵上了院墙。 墙皮冰凉粗粝,隔着朱红宫袍硌住脊骨。 他猛然抬眼,身形僵得像块石头。 “娘娘,你这是何意?这么多人还看着呢。” “看见了又如何?” 兰莛佯作浑不在意,偏头往院中扫了一眼,目光触及向她这边看来的宫人,到底是心虚了一瞬。 声音没来由地轻颤,幸而被院中敲击木头的声响盖了过去,“这些人……不都是公公您带来的?既是你的人,自然不会传您的风言风语,何况这儿太吵,我离近些,不过是让您听得更真切。” 她重新看向他,歪了歪头,“倒是公公您,躲什么?” 雎茂才抿唇,脸上难得透出几分局促。 垂于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大拇指抵着食指的指节,掐的那一块皮肤,泛出缺血的白。 见他忍得艰难,兰莛眼珠子转了一圈,心中蓦地有了底气。 也不知这底气打哪儿来的,可见着他这副模样,到底给了她一种错觉。想来这恶人也是有软肋的,只要拿捏得当,便叫他不敢来犯。 思及此,她的胆子便也大上了几分。 趁着无人瞧见的角落,她攥了把手心,缓缓抬手勾起雎茂才垂落腰间的腰带,绕在指间随意摆弄了两下,略显生疏地调戏道。 “公公今日这靛蓝色的腰带,配上这身朱红色宫服,真是叫人……咳赏心悦目。” 雎茂才浑身一颤。 眼梢慢慢洇出绯色,一路烧到耳根,而后无助地抬手,欲扯回自己的腰带。 一开口,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哑:“娘娘若是喜欢,回头奴才让尚衣局裁几匹好料子,做几副腰带给您送来。” 话音一顿,他暗暗咬牙,用了十成的力,到底是从贺兰莛手中捍卫住了自己的腰带和仅存的清白。 粘稠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他胸口起伏,视线缓缓落到贺兰莛脸上,一双眼中说不出是探究还是恐惧居多。 只是没了方才一副虚假的客套,反倒流露出几分坦诚来。 “才人娘娘聪慧,奴才做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这屋顶的瓦,断裂的床角,的确 是奴才的手笔。” 兰莛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嘴角一扯,深吸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公公好卑鄙的手段,纵使上回我也有些过错,但那也是公公要杀我在先,我顶多属于自我防卫,怎么的就惹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谋害于我?” 不等他答,她自己先想通了。 “是了,你若当真厌恶我,便该躲得远远的才对,既做出这般反常的举动,定是有背后推手。” 难道又是皇后的意思? 兰莛吃一堑又吃一堑,早已不信自己的直觉,怒气上头,也顾不上理智。 她踮起脚,猛地揪住他衣襟,用力往下一扯,迫使他低头看着自己。 “你,”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往外蹦,“还有你的主子,究竟想做什么?” 院里风是温热的,裹着木屑的涩味。 木匠们还在旁敲打床板,“叮当”声混着零碎的说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跳盖了过去。 可急促的震动却隔着衣襟,分毫不差地蔓延进她的手心。 雎茂才生得白,一身朱红宫袍站在墙下,眉眼却淡得像水墨画出来的,眼眶线条分明,里头盛着白水黑丸似的眼珠,此刻被迫定定望着她。 许是几息之间,或是更久。 他嘴角那条平直的线忽然一挑,飞快地扬起,又落下来。 “咱家便明说了。” 他冷冷开口。 “这两日,奴才确实接到皇后娘娘授意,想着法子接近才人娘娘您,皇后只是吩咐奴才多留意娘娘过往身世来历,并无加害之意。” “只怪奴才不争气,领悟错了上头的意思,倒惹了娘娘不快,奴才蠢钝如猪,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雎茂才这完全是避重就轻,看似满口歉意,实则并未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只是贺兰莛实在没有时间同他玩这过家家的游戏,她松了手,退后半步。 “雎提督。” 她声音亦冷下来,“你可知动人房瓦,是会要人性命的?前夜若不是那瓦片偏了几寸,我这条命早交代在你手里了。” 顿了顿,她迎上他的目光。 “这便是你口中的赎罪?” 雎茂才没答话。 他靠在墙根底下,后背贴着粗粝的墙面,朱红宫袍在日头底下被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贺才人揪过的那片衣襟还皱巴巴地拧着,他垂眼看了看,伸手抚平。 动作慢条斯理得像老奶奶理毛线。 兰莛等了一会儿,终究没了耐心。 “问你话呢。” 雎茂才终于抬起眼,那双眼又黑又沉,像两口平静无波的深井:“奴才以为,娘娘并非凡人,不过是寻常瓦片而已,岂能伤及娘娘性命?” “……” 不是,他这语气怎么还有几分得意? 贺兰莛眨了眨眼,怀疑他在讽刺自己,可他的态度又十分真诚。 未及消化完这句震撼人心的吹捧,下一句更荒唐的话接踵而至。 “传闻狐妖有九条命,娘娘既有这般神通,何必苦苦隐藏,凭白受苦呢?”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了一瞬。 兰莛愣怔片刻,只觉自己方才张牙舞爪地挥拳,却尽数落在了棉花上。 胸中那股火气“噗嗤”一下,倏地散了。 而后整个人卸了力般,肩头无力地垂丧着。 片刻后,闷笑声泄出。 她笑得发顶珠花微颤,再抬首,唇角漾出两个浅涡:“你,你真是……”认真的么? 后知后觉间,那些她只当雎茂才发疯做出的怪事,似乎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那无端掉落的砖瓦、一桌子全鸡宴、还有满屋子雄黄粉…… 都是雎茂才用来试探她这只“狐狸”的手段? 26. 棋局 她原想着,雎茂才是个有城府的。 可如今看来,这城府里装的,怕不都是些乱七八糟、怪力乱神的东西。 九尾狐妖?听着倒是个貌美的妖怪。 姑且算雎茂才对她皮囊的肯定。 只可惜她贺兰莛既没有九尾狐九死九生的气运,也没有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通。 笑够了,她缓缓直起身,对上一脸无语凝噎的雎茂才,几番平复,终于问出声:“公公您是从何处得知我是个狐……那个妖的?” 说到后头,那两个字像是烫舌头一般,羞耻得她几乎要绷不住,唇角微颤着,这才艰难摁下上扬的弧度。 雎茂才眉梢微挑,不答反问:“才人娘娘这是认下了?” 贺兰莛连连摆手:“公公若是这样想,我纵有百口也莫辩,只是我不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话音稍顿,她索性挑明道,“她究竟还要我的命不要,还请公公给个痛快话。” 没几人会这般直白探问自己的生死。 除非那人有与之对抗的底气。 短短几息,雎茂才已然自洽。 他抬眼看来,眸光沉沉:“若才人您当真碍了皇后娘娘的眼,大抵是活不到今日的,后宫本就不容异类,按律,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可皇后娘娘迟迟不曾发难,自然是另有考量……杀一个隐患容易,得一桩心腹助力,却难得。” 贺兰莛眉梢微扬,心底隐约有了猜测。 又听雎茂才压低嗓音,以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才人娘娘聪慧过人,不妨再想一下,皇后娘娘既知晓您的身份,又怎会隐而不宣,纵容一个异类留在后宫?” “娘娘若愿俯首安分,归心站队,便是皇后娘娘格外开恩的殊遇,若始终游离在外,恐怕这后宫之中,终究容不下您。” 撂下这么句意味深长的威胁,他忽而轻笑道,“才人娘娘的命,可掌握在您自个儿手中。是生是死,全看娘娘一念取舍。” 说得当真是好听。 贺兰莛心里却清楚得跟块明镜似的。 她之所以能苟活至今,靠的可不是皇后的仁慈——那玩意好比薛定谔的猫、盒子里的糖果,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存在与否都是个问题。 她唯一可倚仗的,只有自己。 光标在手,剧情尽在把握。虽说只一字之差,风险大了些,可到底也是张保命的底牌。 反观皇后,这位六宫之主,位高权重,捏死她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而今肯留着她的小命,为的无非是她玄而又玄的能力。 想到这,她不由带着几分怨怼看向雎茂才。 死太监的嘴果真藏不住事。 他那日回去后,怕不是添油加醋,把她说成了个妖术诡谲、法力通天的形象。 这下好了,解释又解释不清,还无端惹了一身债,皇后如今怕不是疯魔了想将她纳为己用。 她若拒绝,恐怕今日无法安然脱身。 可一旦答应,她又置顺衿于何地? 难不成这辈子都要以谍中谍、二五仔的身份过活么? 见她沉默地拧着眉头,愁肠百结的模样,雎茂才颇有耐心地等了一会。 直待眼前之人抬起头来,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瞧着他,郑重其事道:“凤凰择良木而栖,臣妾这只狐狸,自然也不愿随意挪窝。” 雎茂才眯了眯眼。 未及发作,便又听她话锋一转,“若想招揽臣妾,便请公公拿出诚意来。” 雎茂才身形微顿。 贺才人的反应,倒叫他生出来几分意外。 院中铁匠凿木的敲打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得四下寂静愈发分明。 默然片刻,他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若有所思地缓缓颔首。 兰莛终是松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院中忙碌的工匠们,隐于袖中的手攥得发麻,几经忍耐,到底是没露怯。 身后安静了片刻,直到鞋底摩挲沙石发出细小的动静,耳畔拂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 余光扫过,一袭朱红色的衣袍在她身侧缓缓站定。 “奴才记下了。” “既得才人答复,奴才定不负娘娘所望,必会让娘娘您满意。” 兰莛沉默地盯着木床一角,忽见那位工匠蹲坐下来,扒拉着木头块研究了一会儿,而后惊呼道:“这木头怕是被虫蛀了,这次修好了,下回怕是还要再塌。” 不等他说完,雎茂才已走上前去。 “那便从尚寝局内库搬一张备用漆木床过来,至于这堆朽木坏料,丢了便丢了吧,免得留在此地,反倒生出祸患。” 夏日风暖,悠悠拂过发梢。 兰莛闭了闭眼,却觉心底一片寒凉。 后宫生存,道阻且长。 关关难过关关过,既踏入这棋局之内,她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 雎茂才是前脚走的,冷香苑那位是后脚来的。 还未见着人影,便听见女人嫌弃的声音从院墙外飘进来:“咦,这什么味儿?怎的这般呛鼻?” 继而,一阵环佩玎当混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兰莛刚试了试新搬来的红木漆床,褥子还未捂热,骤然听见这动静,一骨碌翻身坐起。 这声音…… 是顺嫔? 这般想着,她忙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向外走去,还未迈过门槛,远远的便见一道灿阳似的光影朝院中行来。 但见为首之人满身光华,乌发梳得满头珠翠,赤金点翠的头面层层叠叠,珠络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流光晃得人直眼花。 又见其眉梢描绘得利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一身织金撒花宫裙在行走间漾开裙摆,满目鲜活张扬。 活像只花蝴蝶。 不是冷香苑那位,还能有谁? “不知娘娘前来,妾身有失远迎。” 嘴上说着客套话,兰莛的步子却挪得慢之又慢,抬脚迈过门槛,屈膝冲她遥遥行了一礼。 一派柔弱无力之态。 顺嫔抬眼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一番,目光在她包扎过的脑门上停留片刻,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真是个倒霉催的,几日不见,你竟又添了彩。” 兰莛抬手摸了摸额角,亦跟着笑道:“可不是嘛,进宫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这般倒霉,想来是宫里的风水并不适合我。” “呸!胡说八道,快打三下木头。” 说着,顺嫔便来牵她的手,往门扉上拍去。 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受这大力一拍,扑簌簌往下直掉木屑。 “哎哟喂,你这门是怎么回事?” “还有,方才我远远就闻见一股子桐油味,刚踏进院子又看见满地的木屑,你这屋子——” 话音一顿,顺衿停下动作,重新扫视这间屋子,目光扫过屋顶,眉梢微蹙,迟疑道:“内务府给你重新翻修过了?” 她倒是眼尖。 兰莛腹诽着,顺着她的话音点了点头:“是,前夜屋子逢雨,屋瓦摔落,砸破了我的脑袋,便是娘娘现今看到的模样。” 顺衿张了张嘴,眼中闪过稀薄的同情,笑意却迅速漫上来,她晃了晃那一身沉甸甸的珠翠,接连几声“啧啧”溢出口。 “到底是咱们顺府出来的,不说顺风顺水吧,怎的还是个倒霉蛋?改明儿我请个风水先生帮你瞧瞧这彩云轩,若还是改不了运,我便向圣上请旨,叫你搬了去我那住。” 兰莛听得眼皮子直跳。 自是知晓她的好意,可现下处境错综复杂,这好意来得却不是时候 ,万万不能应下。 她垂眉敛目,抿了抿唇,含糊地开口。 “谢娘娘体恤,只是我如今一身病气未消,不宜挪动,您那冷香苑宾客往来热闹,我怕是难以适应,且等我养好身子,改日再专程登门叨扰。” 顺嫔倒也不勉强,随意摆了摆手:“也行,你觉着自在便好。”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兰莛侧身引着她往内室走去,唤豆蔻斟茶,又取出今晨雎茂才送来的黄豆糕,就着茶吃着点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顺嫔饮下一口茶,像是方才想起一桩要紧事,抬眼看向贺兰莛:“我刚刚过来时,可瞧见了皇帝跟前的红人,司礼监那位提督公公。” 兰莛正嚼着黄豆糕,听见这话,喉头微微一梗,连忙囫囵咽下,含糊应道:“嗯,雎公公方才的确来过。” 说罢,她忙端起案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杯茶。 顺衿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紧追着问道:“雎提督怎会专程踏足彩云轩?” 话到半截,尾音忽而拖得又慢又长,意有所指似地多了分试探,“我还听说了,他可是皇后娘娘跟前十分得力的心腹呢。” “是么?” 兰莛睁圆了眼,倒茶的手一顿,几滴水珠洒出,落在桌面上,俨然一副刚知晓这消息的模样。 她垂眸,扯出腰间袖帕,将其顺手擦去,“妾还以为,那只是个热心肠的公公,见我被落瓦所伤,便寻来瓦匠替我修缮房顶呢。” 这话半真半假,若顺嫔是个聪明的,只需再追问得细些,便可觉察出破绽。 兰莛却不给她这机会。 她刚收起帕子,便惊呼出声:“呀,方才未细看,娘娘您这身衣裳,在阳光下是一种色彩,怎的到了屋里又是另一番色彩?” 她眼中的惊艳之色做不得假,当即引得顺嫔将注意力放在那衣服之上,“哦,你说这个啊。” 顺衿扯了扯衣袖,好将上头繁复的花纹展示给兰莛看。 “苏式异色双面绣,不同光影下不同角度,便会看得不同的花纹与景致,你自然从未见过。” “世上竟有这般精妙的绣工,我今儿可算是开了眼界了。”兰莛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截袖口,又一副唯恐碰坏了的模样,犹豫着收回。 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看得顺衿眉心突突直跳,她轻嗤一声,没好气道:“到底是乡野丫头,没见过世面,改明儿待你身体养好了,往尚寝局递上名籍,再想些法子讨皇上欢心,想要什么好东西讨不来?”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如同平地惊雷,真真切切刺激到了贺兰莛。 她好似沾了什么脏东西,双手猛地一收,连带着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陡然拔高,“尚寝局?” 顺嫔只当她伤了脑子,有损记忆,收回袖子笑着看她:“怎么,刚入宫那会儿,宫里的姑姑没教你这些规矩吗?” 见她一脸傻愣的模样,顺嫔身体微微后仰,神态亦多了几分揶揄:“好姑娘,入了宫成了圣上的身边人,你的日子才会好起来。” “你若得宠,于顺家也有助力,爹爹将你送到我身边,为的可不就是这个?” 无人看见的地方,兰莛脑中有万匹野马奔腾而过,蹄声飒沓,扬起一片大雾似的灰尘,将脑子沟壑填平。 一瞬间,《甄某传》安小鸟侍寝的画面在脑中飞快闪过,刘欢老师演唱的凤凰于飞在耳边立体环绕,震耳欲聋。 侍寝……伺……伺候老头儿? 她也要亲自上么? 开什么玩笑! 顺嫔嫣红的唇瓣张张合合,吐出来的字却变成阴黑流汁的毒药,毒得她耳朵疼,眼睛发胀。 以及一丝生理性恶心。 “我,我……” 支吾了半天,她咬了咬后槽牙,从齿缝中蹦出字眼来,“我这身体,怕是再好不起来了。” 27. 花糕 “这又说的什么傻话?” 顺衿的目光在兰莛脸上细细扫过一圈,心中愈发不解。 单论容貌,便是在美人云集的后宫之中,这丫头也算得上出挑。 目光顺着肩背往下扫了扫,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往日不曾留心,今儿凑近了细看才知,她身形骨肉匀净,着实是一副好模样。 只当贺兰莛妄自菲薄,她温声细语地安抚道,“你有这副好天资,何愁见不到皇上。” 谁要见了! 贺兰莛内心苦闷,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愁,不愁……就是身子不中用,每逢阴雨天便咳嗽不止,灰尘大些也不行,咳咳……” “妾这身体,咳咳怕是落水落下的旧疾……难好了咳咳咳哕……” 这么说着,捂着心口狂咳不止,原先素白的脸顷刻间涨红,动静瞧着很是唬人。 顺衿何曾见过此等阵仗,当即抬袖掩面向后躲去,扭头给呆立一旁的豆蔻使眼色。 豆蔻不明白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近来身体分明好了大半,用饭也比从前多些,偏生遇上顺嫔就成了这副可怜模样。 小宫女虽糊涂,却隐约觉察出一丝微妙的气息。 那气息闻不见看不着,却实打实得横亘在两人之间,似乎不大美妙。 迟疑了一瞬,她忙走上前来,抬手给兰莛顺气倒茶,又见小主咳得愈发厉害,忽而福至心灵,小声道:“娘娘,太医说了,用了药便该好好休息才是,万不可激动。” 贺兰莛连连摆手,余光瞟向顺嫔,佯作羞恼状:“小宫女不懂事,口无遮拦咳咳……我的身体倒也没虚成那样咳咳咳……” 见她还要逞强,顺衿也没了脾气,只好顺着她的话道,“是,不虚。” 就是听着有些漏气。 瞧这一句话喘三声的架势,怕不是一会儿功夫又要晕过去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贺才人的身体底子到底不够壮实,又是个实打实的倒霉蛋,几番落水,竟给她造成了这般重创。 一时唏嘘,顺嫔便也不再提侍寝这茬事,干巴巴寒暄几句,便悻悻离开。 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贺兰莛硬塞过来的一包黄豆糕…… 不明所以的顺衿晃了晃缀满珠翠的脑袋,只觉今日采云轩一行也并非全无收获。 她垂眸看了怀里的油纸包,随手递给一旁的宫女,目光幽幽飘过高耸的宫墙。 贺才人已然穷酸成那样了,却也愿将最好的糕点留给她,这么个实心莲藕,在后宫倒是不可多得的妙人。 脑海中忽又浮现她那副西子捧心的病态模样,轻“啧”一声,回头吩咐下去,给采云轩送去二十两纹银。 待一切打点妥当,这才心情愉悦,脚步亦轻快起来。 …… 采云轩内,一片冷清。 贺兰莛盯着桌子上的银元宝,神情凝重。 她已歇了会儿功夫,两颊因咳嗽涌上的绯色渐渐褪去,只是眼角还挂着猩红的潮意。 顺衿的话却阴魂不散,时时敲打她的灵台。 侍寝,得宠。 陌生的字眼灌入耳中,往大脑深处钻去,留下一片狼藉的烙印。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原著中已生鹤发,苍老衰败的老皇帝。 从前只当看乐子,如今她挂了个“才人”的名头,天然地被划分进皇帝的女人堆里。 名分的归属忽而让她如鲠在喉,生出最原始的抗拒,而后,五脏六腑猫抓似地揪起。 侍寝?这辈子是不可能侍寝的。 她便是死,也不能委身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 她须得冷静下来,好好谋划,在这波诡云谲的后宫挣出一条生路来。 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兰莛只恨自己追剧时总爱摘了脑子就是看,这会儿倒好,周遭群狼环伺,她就像个香喷喷的肉包,人人都想来啃上一口。 捧着脑袋哀嚎一声,她颓丧地滚到床上,嗅着木头陈旧的气味,冷不丁想起今日晨间,雎茂才所言。 一双死寂无波的眼眸倏尔泛出生机来。 是了。 她如今可是只“狐妖”啊。 狐妖若是争宠,便是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皇后万万不会容许她这般行事。 ——— 寅时初,披香殿内。 银铃似的笑声回荡在殿中,冯令婉伏在母亲怀里,笑得发上珠花轻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悄悄抬起,落在姑母腕间的翡翠镯上。 殿内燃着淡淡的白檀香,鎏金博山炉吐出袅袅细烟,窗棂漏进朦胧天光,洒在冯令婉纤细白嫩的颈子上。 她才十四岁,正是鲜活明媚的年纪,一身水碧撒银软罗裙,鬓边簪两株艳色绒花,衬得一张鹅蛋脸莹白如玉。 这姑娘尚未经历深宫磋磨,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浑身都是少女鲜活蓬勃的生气。 方才说笑的由头,正是皇后嫡子幼时一桩糗事。 沈氏拿绢帕掩着唇,指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说起来,大皇子幼时真是顽皮得很,我还记得那年元宵家宴,他才四五岁大,便带着婉儿拿茶水和了泥巴,捏成豆糕形状,混在碗碟之中,哄骗众人啃了一嘴的泥。” 皇后靠铺着锦绣软垫的坐榻上,闻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可不是,小孩子家不懂事,总是闹笑话。” 冯令婉睫毛忽闪,仰起一张明媚脸庞望向皇后,声音清脆婉转:“姑母,如今大皇子渐渐长大,生辰宴在即,听闻到时候宫中各家王公贵胄的小姐都要赴宴,想来必定是一场极盛大的筵席。” 沈氏跟着点头,“婉儿长这么大,还未曾好好见识过宫宴,此番借着大皇子生辰,我带她提前入宫住几日,也好开开眼界,多跟着姑母学一学宫廷里的规矩礼仪。” “母亲,女儿都听你的。” 冯令婉垂眸,耳尖微微泛红,手指绞着腰间系的浅绿丝绦,少女眼底藏着几分对九重宫阙的隐隐向往。 殿内檀香缭绕,笑语依旧温软热闹。 雎茂才停驻在外间屏风后,听着里头的动静,垂眼看向鞋尖。 皂靴面上,不知何时沾染上金色零星的木屑,打眼看去,恍若揉碎的金箔缀于沉墨之上。 心念微动,他略一躬身,伸手正欲拂去,里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青色裙摆悠悠曳至眼前。 他蓦地顿住,继而缓缓站直身形,听着陌生的女声轻声交谈。 “娘亲,我想见见大表哥嘛。” “婉儿慎言,在宫里,得尊称大殿下。” “那,婉儿可以见大殿下一面么?” “这得看皇后娘娘如何打算了,娘娘既未提……” 母女二人悄然离去,披香殿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雎茂才双手揣袖,自屏风后缓步走出,往正殿而去。 入内垂立案前,他将贺兰莛方才的回话与所求细细转述。 皇后闻言缓缓抬手,轻按压着酸胀的眉心,难掩的倦意漫上眼梢。 她稍稍直起身形,目光落向身前垂立的年轻太监,眸底悄然闪过一丝恍惚。 适才所见侄女冯令婉,也是这般年轻鲜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机。 可反观自身。 不过是与弟媳闲谈两盏茶的光景,便已身心倦怠,神思疲懒。 同样是女子,旁人拥有肆意盛放的年岁,唯独她,早已被这深宫榨干了一身鲜活意气。 思及此,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涩,虽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贺兰莛留着,有大用。” 她呼出一口浊气,缓慢而不容置喙道,“你且看着办,无论软硬手段,拿捏好分寸,哄得她安分顺心即可。” 雎茂才微微躬身:“奴才遵旨。” 皇后视线随意一扫,望向案上那只红漆食盒。 方才打开瞧过一眼,里头装的,是沈氏亲手做的花糕,糕面覆着细糖霜,甜腻气充斥鼻端。 沈氏特意提起,这是夫君冯砚之素日最喜的点心。 皇后盯着食盒看了须臾,鼻翼 微动,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转瞬松开。 她天生不喜甜,那沈氏进宫前,竟是半点都不打听的么? 转念一想,罢了。 不过是许久未见的弟媳,同她置气作甚。 只是瞧着到底是碍眼。 她随手一指那食盒,漫不经心道:“本宫不爱甜食,放着也是糟践,这花糕便赏你了。” 雎茂才垂眸敛神,撩衣屈膝,恭恭敬敬叩首:“奴才谢娘娘赏赐。” …… 日光穿过雕花廊柱,在青石板投下交错的阴影。 雎茂才刚从内殿退出来,行经廊边,悄然站定,俯身放下装有花糕的食盒,顺手将鞋面的木屑拍去。 冯令婉抱着一束刚折下来的芍药,缓步绕到廊下,一眼便望见了他。 却见他一身朱红官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清俊,远远望过去,竟像一位容貌出众的世家少年郎。 不知他是谁,只当是哪个入宫随侍的贵族子弟,冯令婉眼底浮起一丝好奇。 年轻的姑娘,又是被家里娇养长大,行事肆意,全无半分避嫌的心思。 但见她蹑手蹑脚走上前,故意把花瓣摘下一撮,朝着雎茂才肩头丢过去。 花瓣轻飘飘落在朱红的衣料上。 “喂。”冯令婉歪着头,笑里带着几分顽劣,“你是哪家府里的公子?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雎茂才抬眼,目光扫过眼前少女,不过几息,便猜出她是冯家的嫡女,只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见他不说话,冯令婉往前又走近两步,仰头打量他的眉眼,只觉眼前这人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像尊白瓷似的。 “你也是因为我表哥生辰进宫贺寿的么?你家里人也来了?” 她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乃当今皇后的亲侄女,这些日便住在披香殿,对了,你姓甚名谁,住在哪儿?家父官至几品?” 大抵是没人教她如何说话,不出两句,便暴露出她傲慢的脾性,“生得这般好看,怎么是个哑巴。” 雎茂才眼皮一跳,忽而冷笑出声:“奴才可不是什么公子,不过公子与公公也就一字之差,姑娘愿意这么称呼奴才也行。” 这声音好似刻意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又尖又刺耳,像她儿时养的鸭子叫。 冯令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公公? 娘亲同她说过,在后宫之中,除了姑父一个男人,其余的,便都是阉人。 既是阉人……那,那便算不得完人。 带着这般念头,重新打量面前之人,便觉察出不对劲来。 他不仅生得白,唇边亦无胡须,就连衣襟上的喉部也平平坦坦,不似寻常男人。 果真是个太监! 无端的失望,混杂着鄙夷的情绪猛地涌上来,方才那点朦胧好感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后的恼羞成怒。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原来是宦官。” 她声调抬了几分,像是嫌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手扔掉手里的蔷薇花,讥诮道,“我竟看错了,瞧着模样这样周正,偏偏是个不全之人。” 这话直白刺耳,廊下零星几个宫人慌忙低下脑袋,不敢作声。 心底却天崩地裂,狂叫不好。 姑奶奶你可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面前这位是谁,这是寻常奴才么,这可是司礼监提督! 雎茂才像是听见苍蝇嗡叫般,眉头微蹙着挪开视线,“奴才还有要事,便不在此污人耳目了。” 言罢,弯腰提起食盒,抬脚便走。 “站住!” 冯令婉没料到自己当众讥嘲,对方竟全然无视,一时面子全无,气急败坏喝道,“我同你说话呢!” 却见前方朱红身影脚步未顿,走得飞快,不出一会,便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好你个狗奴才,竟敢这般对我,我定叫我姑母收拾你!” 撂下这般狂言,小姑娘心中郁气更甚,眸光扫过一地花瓣,几步上前,恨恨地碾踏着花束。 28. 元子 这日傍晚,采云轩响起“叩叩”的敲门声。 三声一停,如此反复。 听着很是客气。 豆蔻打开门,便见小太监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漆木托盘,站得规规矩矩,见门开了,立刻冲她露出一脸讨喜的笑。 他生得一张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清亮干净,鼻小口巧,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看着格外憨厚温顺。 “姐姐好。” 小太监声音清脆稚嫩,礼数周全,“我是御用监杂役太监小元子,奉提督公公之命,从今日起,便在采云轩侍奉娘娘左右。” 这般说着,小元子垂眸看着手里沉重的托盘,面上闪过一丝赧然,“姐姐可否先放我进去,这物件太沉,奴才快有些捧不住了。” 豆蔻一时怔然,脑中还有些发空,没来得及细品“新人常驻侍奉”这桩事,见他小小年纪看着着实吃力,连忙侧身让出通路:“快进来。 小元子进了院子,并不贸然打量四周,只快步上前,将托盘搁置在院心的石桌上,这才转过身来,冲豆蔻躬身,“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往后还请姐姐多加照拂。” 豆蔻挠了挠脸:“唤我豆蔻便成。” “哎!多谢豆蔻姐姐。” 小宫女站在原地,同新来的小太监大眼瞪小眼,而后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扭身往里屋跑去,“娘娘——” 清冷已久的采云轩来了新人。 贺兰莛得知这一消息高兴得险些没撅过去。 围着小元子上下打量一番,直把他看得脸红得像只水煮虾,一对黝黑的圆眼忽闪忽闪,似是不敢盯着她瞧,却又好奇,忍不住偷着瞧。 这副模样看得贺兰莛直乐。 目光飘向石桌上的托盘,随口问道:“这是何物?你的行李?” “不是不是。” 小元子连连摆手,“回娘娘的话,这是提督公公命我送来的,公公交代,需得娘娘亲自打开,一看便知。” “提督……” 兰莛听得嘴角微抽,“你说的那位可是司礼监的雎提督?” 小元子忙垂首:“正是。” 兰莛脑中闪过早间雎茂才亲口许下的承诺,心中豁然明了。 想来这小太监,便是他口中所言的诚意。那托盘里的东西,自然也是他特意备来的。 她行至桌前,拿起最顶上叠放整齐的布包,露出里头的物件——一捆腰带。 还都是靛蓝色的。 她硬着头皮调戏人的话语犹然在耳,显得面前这些腰带好似讽刺她一般。 早晨不过信口胡诌,这会儿功夫便给她送来,雎茂才还真是行动迅速。 兰莛飞快合上包裹,目光落向一旁的红漆木盒,狐疑着揭开盖子,便见一张纸条飘飘悠悠落下。 眼疾手快地捡起,凑近眼前看去,便见其上力透纸背的写着一行字——沈氏花糕,念娘娘或许喜食,遂遣人送至。 沈氏花糕…… 是什么宫内时兴的糕点么? 腹诽着,视线落进食盒里头,便见层层油纸衬着数块花糕,或粉或黄,皆压成花的模样,糕面刻出细密瓣络,薄薄蒙着一层糖霜,形制精巧可爱。 盯着一盒糕点沉默半晌,兰莛倏地抬头,环顾四周。 豆蔻不解:“娘娘在找什么?” “没什么。”兰莛好似做贼般收回视线,看向一旁静待吩咐的小太监,“对了小元子,雎提督还同你说了什么?” 被点了名的小太监忙直起脊背,眼珠子往上翻,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 须臾,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倏的一亮,“回娘娘的话,公公还说了,娘娘旧疾未愈,万万不能多操劳,院里一应跑腿出力的活计,都交给奴才便是。 “娘娘但凡有想要的东西,或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必自己硬扛,尽管吩咐奴才,公公那边,自会帮忙打点妥当……” 说到后头,忽然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小元子忙抬手捂嘴,一双黝黑的小眼登时睁大了两倍。 “不……不是,后半句都是奴才瞎诌的,娘娘莫往心里去。” 小元子瓮声瓮气地从指缝中漏出话来,倒是把上头的底全抖落出来。 兰莛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雎茂才是从那个犄角旮旯挖出来这么个憨头憨脑的眼线。 不过采云轩的确很缺人手,这番安排,倒也称得上是雪中送炭了。 思及此,她和善地笑道:“成,我知道了,回头替我谢过提督公公。” 小元子想也不想,重重点头应下。 一张圆脸因激动而两颊泛红,活似个年画娃娃。 当真是憨得让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将院子最外侧的倒座房收拾出来,小元子又回原先住处简单收拾了一番,当晚便搬了过来当差值守。 — 近来宫里格外热闹。 想来是大皇子生辰在即的缘故,各司早早开始筹备,御膳房尤为积极,日日试制新式菜式,考究点心。 各样甜香热气弥漫,越过层层宫墙,漫进各宫院落里。 虽距离正宴时日尚远,宫中往来已是络绎不绝。 今日王公宗室入宫议事,明日朝臣家眷进宫打点筹备,车马人流不绝,整座后宫仿佛“活”了过来。 后宫喧嚣纷扰,唯独采云轩依旧冷清。 贺兰莛一如往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借着养伤的由头,打算蜗居到天荒地老。 可惜事与愿违。 眼看宫宴将至,冷香苑的宫女姜妮子,顶着一身主角光环,给她送参加典礼要穿的新衣裳来了。 听闻来者是谁,贺兰莛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相迎,两人这才正式打了照面,第一次说了话。 “才人娘娘吉祥,我家娘娘说了,这次参加宴席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请娘娘您好好打扮,届时……届时……” 支吾了半晌,在贺兰莛紧张地苍蝇搓手等待中,她声若蚊蝇地嗫嚅道,“圣上亦会亲临,娘娘您莫……莫给她丢脸。” 贺兰莛脸上的笑意扭曲一瞬,看着面前同样紧张的宫女姜妮子,想了想,又堆出笑意来,“我知晓了。” 言罢,她伸手探进袖中,摸了半晌,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替我向顺嫔娘娘问安。” 姜妮子浑身一僵。 她从前一直在宫里做最底层的洒扫粗活,熬了许久,才刚升为顺嫔身边二等宫女。 今日是她晋升之后,头一回独自出冷香苑办正经差事。 方顺利传完话,悬着的心刚落地,抬眼便见那枚亮闪闪的银锭,整个人瞬间手足无措,慌忙连连摆手。 “娘娘使不得!这都是奴婢分内该做的差事,万万不敢领赏,此物太过贵重,娘娘快收回去吧!” 兰莛眯眼看着头顶高悬的太阳,又垂眼看向被主角光环包围的姜妮子,捏着银子往前送了送,见对方惶恐的模样,干脆把银子塞进了她的怀中。 “给你的便收下,拿去买些好吃的。” 倒不是贺兰莛硬撑体面打肿脸充胖子。 这些日子她靠光标钻了不少空子,攒了许多银钱,她如今活像只进不出的貔貅,富裕得不像话。 只是身处后宫,纵使再有钱,也没处使。 如今原著主角主动登门,她瞧着心中欢喜,不免起了结交的心思。 都说天道偏爱主角。 若她离这天道近些,是不是往后的霉运能少点,自身的运气就会好一些? 如此想着,她笑得愈发灿烂:“这银子你安心收着,若有人问起,只管说是我赏你的便是,只是……我这里,倒真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姜妮子闻言,顿时僵在原地,只觉手里的银锭沉得烫手,如同揣了块烧红的热馍馍,收下也不是,退还也不是。 她睁着双清亮的眸子,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磕巴:“求、求我?”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才人娘娘莫开奴婢的玩笑了,奴婢身份低微,见识浅薄,哪里能帮得上娘娘的忙?” 贺兰莛垂眸扫过桌案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宫装,眼底暗了暗,神情落寞,“近来我旧疾反复,夜夜忧思难眠,身子始终爽利不起来。” “大皇子的生辰宴那般隆重热闹,我这副身子,怕是撑不住赴宴,若 是去不得,反倒辜负了顺嫔娘娘的一番心意,白白糟蹋了这般精致的衣裳。” 这话一出,姜妮子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这是她晋升之后头一桩差事,若是办砸,回去如何向顺嫔交代? 她的眼底浮起一丝惶恐,“娘娘怎会这般说呢?我家娘娘此次很是期待您能陪她一同赴宴,还望娘娘您三思,万万别推辞啊!” 说着,这小宫女双膝一软,便要冲她下跪。 兰莛眼皮狠狠一跳。 别! 天道之女的下跪她可受不起。 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她的胳膊,硬是将人从地上拔了起来,“何必行此大礼?你先起来,实在不行,我亲自去同顺嫔娘娘说。” “奴婢求娘娘再考虑考虑……” 两人正激烈拉扯着,院墙一隅,忽而响起小元子的惊呼声。 “提督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小太监嗓门忒大,操持着一口标准的尖细太监腔,惊得兰莛脖子一缩,浑身僵硬地扭头看去。 下一瞬,便见一袭挺拔的身影从院墙拱门的阴影里探出,径直朝她这边行来。 兰莛将小宫女拉至自己身侧,已然顾不上旁的,只怔怔地看着雎茂才,以及他身后内侍手中捧着的物件,眉心一跳。 那物件,远远瞧着,似乎......也是衣裳? 心底不由起了一片大雾。 好端端的,他偏挑这个时候来,凑的哪门子热闹? 雎茂才甫一出现,身侧的姜妮子极快低下头去,冲对方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提督公公。” 兰莛梗着脖子,咽了咽唾沫,不解道,“提督公公,您这是?” 话音刚落,便见雎茂才平静无波的脸上陡然绽出笑意,他躬身俯首,语调上扬,带着十足的喜气。 “回娘娘的话,皇后娘娘惦念着您,特意下了口谕,命尚衣局日夜赶制生辰宴礼服,这不,今儿一早奴才就给您送来了。” 话音一顿,他像是忽然瞧见贺兰莛身侧的姜妮子似的,声音陡然拔高,“呦,这不是冷香苑的宫女吗?倒是稀客。” 目光慢悠悠扫过院落一周,最终落在桌案上那套崭新的宫装之上,眼底了然,笑意更甚。 “看来奴才来迟一步,竟让旁人捷足先登,抢先给娘娘送了衣裳。” 他直起脊背,漫不经心道,“也罢,只是才人娘娘应当知晓,皇后娘娘御口亲嘱,尚衣局精工赶制的物件,用料是上等的云锦贡缎,绣工亦是宫内顶尖老师傅的手笔,这般规制,可不是外头什么阿猫阿狗拿来的东西,能相提并论的。” “说起来,各宫娘娘心里都记挂着大皇子这场生辰宴,各有各的心意,只是有些心意,看着热络体面,终究只是偏院小主的自作主张,如何比得上披香殿那边,出自中宫的正经体恤。” 他抬眼看向贺兰莛,意有所指,“才人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过几日未见,雎茂才的嘴依旧像淬了毒一样,甚至比从前还要尖酸刻薄,直听得人耳根子疼。 也不知是谁招惹他了。 兰莛站在姜妮子与雎茂才之间,无端地想,难不成……反派角色遇见主角,会天然开启嘲讽模式? 只是这两人,一边是天道气运之女,另一边又是皇后娘娘的人,哪个她都得罪不起啊。 沉默半晌,忽闻细微的窸窣声。 兰莛抬眼,便见那双乌黑皂靴,一步一步朝她迫近。 淡淡的清竹气息混着若有似无的檀香,叫夏日暖风一送,缓缓漫过来。 贺兰莛的呼吸下意识放轻。 只觉今日嗅觉格外灵敏,身体也不争气地僵硬起来。 两人距离转瞬间缩短。 内侍宽大的袖摆垂落,移步之间,衣袖边缘堪堪擦过她的手背,转瞬即分。 “时辰不早了。” 雎茂才垂立身侧,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她一人听得见,“两身衣裳都在这儿,总得试一身,奴才等着娘娘拿主意。” 他说得慢条斯理,堪称温声细语。 兰莛却听得真切,雎茂才这是给她施压来了。 29. 赴宴 贺兰莛胸口起伏,深深吸了口气。 清冷的幽香充斥着鼻端,倒叫她清醒了几分,心中渐渐拿定了主意。 她侧过头去,看着近在咫尺的雎茂才,透过他那双黑沉如寒潭的眼眸,看见了自己强作镇定的神情。 顺嫔待她不薄,娘娘的凤恩自然也不可辜负。 一番天人交战,她倏然弯唇一笑,“既如此,两件衣裳我便都留下。” “听闻大皇子生辰宴盛大热闹,从白日持续至入夜,我白日穿一件,晚间换一件,这两件衣裳都不浪费,岂不是皆大欢喜?” 话音落下,雎茂才面色骤然黑了几分。 像是硬生生压住了到了嘴边的话,隐忍半晌,才勉强开口:“娘娘做事这般周全,倒是奴才思虑欠妥了。” 说着,他眼风微抬,扫过一旁呆若木鸡的姜妮子,鼻尖溢出一声冷嗤,张嘴便夹枪带棒,“真是好大的本事。” “既能讨得才人娘娘欢心,又能牵动掌印上心,区区一个小宫女,手段倒是不俗,也难怪短短时日,便能晋升二等宫女。” 被追着针对的姜妮子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瑟缩着肩头,下意识往贺兰莛身后躲了躲。 “好了好了,都别杵在这儿站着了。”贺兰莛连忙出声打圆场,“这院子本就不大,哪里挤得下这么多人。” 她转头看向雎茂才,“回去替我谢过皇后娘娘,宴席当日,我定如期赴约,绝不辜负娘娘厚爱。” 说罢,她转过身,主动拉起姜妮子的手,温声安抚:“方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人的嘴向来不饶人,便是我,也时常被他数落。” “你回去只管如实回禀顺嫔娘娘,就说衣裳已然送到,其余的话不必多提。” 姜妮子连忙摇头,满心惶恐不安:“定是奴才哪里做得不对,惹得提督公公不悦,还望公公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奴才计较。” 雎茂才懒得再多费口舌,淡淡翻了个白眼,索性闭了嘴。 贺兰莛汗然。 得,反派和天命主角之间的隔阂,果然是天生天堑,半点翻越不得。 … 时间一晃而过。 宴席当日。 兰莛端坐梳妆台前,由着豆蔻发挥,心中暗自盘算着今夜的生辰宴。 皇上届时必然到场,她万万不可抢风头。 只因原著里那位帝王,口味颇杂。 温婉娴静的他喜爱,明艳张扬的也尽数收入后宫,想要拿捏好其中分寸,既不至于黯淡得毫无存在感,又不能锋芒毕露惹人注目,实在是桩难事。 她抬眼望向桌案上琳琅满目的首饰,扫过一排钗簪。 只觉这个太过富丽张扬,戴出去难免惹人侧目,那个又素淡得过分,赴这般盛大宴席,又显得太过怠慢。 挑来拣去,几番比对,她终于拣出一支竹叶造型的玉簪,递到豆蔻手中:“就用这个吧,替我簪上。” 一番折腾,终是拾掇停当。 豆蔻捧来铜镜,兰莛端详着镜中由她指导的清汤寡水的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起身更换赴宴的衣服。 今日不比寻常宴席。 大皇子弱冠,朝野看重,宫里更是铺排得盛大周全。 芳菲园热闹非凡。 但见环湖亭台连绵错落,曲折游廊四通八达,沿路摆着一排排熏笼,细烟袅袅。 石案整齐排布,层层叠叠摆着鲜果、寿糕、清茶小点,供往来女眷休憩取用,临水亭中有乐工抚琴吹笛,丝竹声声,也盖不住满园细碎人声。 各处王府王妃,朝中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寒暄,面上说着贺寿的客套话,眼神却没闲着,暗暗在各家少女身上打量品评。 贺兰莛瞧着这景象,心知肚明。 这场白日游园宴看似松散闲适,实则是一场明面相看。 大皇子已然成人,此番游园会为的是替他遴选正妃及侧妃,各家适龄女儿尽数带来露面,任帝后与皇子相看挑选。 误入相亲局,兰莛寻一处僻静角落,捧着茶杯缓缓啜饮,看着四周热闹,好不自在。 悠闲了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清亮娇蛮的女声,尖利又任性,穿透层层人声,突兀响起,似在厉声斥责着谁。 话音落下,周遭说笑闲谈的众人皆是一顿,往来的女眷纷纷侧目,看向声音来处。 兰莛抻长了脖子张望,未及见着人影,便被眼前浮起的字幕引去了注意力。 【姜妮子手捧茶盏,途经兰香亭,恰逢冯令婉于亭外追蝶嬉玩,二人猝不及防迎面相撞,姜妮子手中茶盏脱手倾翻,滚烫茶水尽数泼出,濡湿了冯令婉一身华贵衣料。 新衣骤然污损,冯令婉怒不可遏,当场厉声斥责姜妮子莽撞无状,勒令她即刻跪地向自己磕头赔罪|】 哦豁。 主角剧情上线。 贺兰莛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搁下手中茶盏,循着人群密集方向走去。 人群早已层层围拢,将兰香亭外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正中,姜妮子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方才那一撞猝不及防,茶水泼得满衣淋漓,顺着冯令婉华贵的裙摆不断往下滴落,好好一身精致宫装,瞬间污痕斑驳。 冯令婉本就性子骄纵,又是皇后亲侄女,素来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她垂眸盯着身上水渍,一张脸恼得通红,“不长眼的贱婢,竟敢冲撞于我,还弄脏了我的新衣!” 姜妮子吓得浑身发颤,连忙垂首躬身请罪,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奴婢知错,奴婢不慎冲撞姑娘,罪该万死,还望姑娘恕罪……” 她缩着肩膀,眼圈泛红,瞧着像只受惊的兔子。 可冯令婉半点不肯松口,语气愈发蛮横:“知错便够了?我这身衣裳乃是尚衣局新制,价值不菲,被你这般糟蹋,岂是一句知错便能揭过?” 说着,她扬下巴,盛气凌人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还不跪下,给我磕头赔罪!” 周遭围观的命妇闺秀们面面相觑,竟是无人敢出言劝解。 彼此虽不认识,可方才她们却听得真切,这女子自称是皇后的亲侄女,这是何等的家世,一个宫女运气不佳冲撞了她,下跪赔罪,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姜妮子窘迫又惶恐,双腿微微打颤,迫于威压,当真就要屈膝跪地。 在这电光火石之际,兰莛眉梢微抬,意料之中的声音忽而响起。 “且慢。” 众人闻声齐刷刷侧目,人群自动朝两侧分开,顺嫔步履生风,径直从后方走出。 不等旁人多说,她长臂一伸,将瑟瑟发抖的姜妮子拽到自己身后牢牢护着,抬手轻掸衣袖,目光直直钉在冯令婉的脸上。 “姑娘怕是看错了,方才是姑娘追逐飞蝶,疾步冲撞过来,并非这宫女行路莽撞,茶水泼洒实属意外,错不在她,何须跪地磕头赔罪?” 冯令婉横行惯了,从未有人敢当众拂她颜面。 她抬眼打量顺嫔一身华服,只觉其气度雍容,绝非普通低位嫔妃,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忌惮,可众目睽睽之下,到底不肯落了气势,依旧梗着脖子嘴硬辩驳。 “不过是个卑贱宫女,纵然是我撞的她,她弄脏我的新衣便是有错,奴婢伺候人本就该小心谨慎,弄污我的衣裳,跪我一跪也是理所应当!” 顺嫔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宫中规矩,论礼不论势,行路嬉闹冲撞宫人,是小主失仪在先。” “今日满园权贵女眷在此,小主身为世家贵眷,不思端庄守礼,反倒当众恃强欺弱,若是传出去,旁人不知是赞 皇后治下宽和,还是笑冯家教女无方?” 这话明着说理,实则句句敲打冯家颜面。 冯令婉瞬间被噎得脸色涨红,又气又急,偏是半句反驳不出,年少气盛的怒火直冲头顶,她气急败坏扬起手,便要狠狠扇向姜妮子泄愤! 众人也不知是惊骇还是兴奋,惊呼连连。 倏然间,园外传来内侍高亢绵长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传报落下,满园瞬间寂静无声。 众人齐齐俯身行礼,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冯令婉扬起的手骤然顿在半空,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委屈。 靠山已至,她再无半分忌惮,当即收了凶态,提着裙摆转身快步朝入口处奔去。 远远望见凤驾仪仗,她扑上前去,软软屈膝,嗓音带着刻意憋出来的哭腔,委屈十足地告状。 “姑母,您可要为婉儿做主啊!” 贺兰莛挠了挠脑袋,觉着这剧情太枯燥了些,当初读到这段两方针锋相对的情节的时候,自己应当是跳着看的。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皇后缓步进场,维护自家侄女,与顺嫔唇枪舌剑。 最终姜妮子自然也没跪成,两方都各退一步,带着满肚子气焰草草收场,而冯令婉心中怨气未散,又想着法子想报复姜妮子。 贺兰莛看得意兴阑珊。 她摇了摇头,悄声吐槽:“冯令婉真是个无趣的扁平反派,还不如……” “不如什么?” 贺兰莛眼也未抬,下意识接道,“不如提督公公那般,坏得都不带重样的。” 话音落下,空气恍若凝滞。 足足两息的空白,贺兰莛迟钝的大脑才堪堪重启。 她缓缓转头望去,视线所及,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内侍一身规整藏青司礼监官袍,衬得他身形清挺利落,肩背笔直,乌发束得一丝不苟,藏于三山帽下。 一双黑沉眼眸静静地盯着她。 视线下落,扫过他微扬的唇角,兰莛便跟见了鬼般,缓缓将头转回来。 耳畔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奴才竟不知,原来在才人娘娘心里,奴才是这般形象。” 兰莛闭了闭眼,想着不如寻个缝钻进去得了,奈何雎茂才阴魂不散,耳力惊人。 周遭这般嘈杂,他究竟是怎么精准的捕捉到她的声音的? 只是背后说人是非终究不好,兰莛咬了咬牙,转过身去,面上堆出僵硬的笑来:“我的意思是,公公行事周全,思虑缜密,和那些莽撞浅薄的人全然不同,绝非一路人。” 雎茂才不答反问:“娘娘闭门不出,是如何识得冯家嫡女,又怎轻易唤出其名‘冯令婉’三字?” 贺兰莛闻言一愣。 又听他继续道,“想来才人娘娘料事如神,先前也是如此,头回便唤出了奴才的姓氏。” 贺兰莛:“……” 你还记得这茬事呢? “当初只觉得娘娘背地里做足了功课,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雎茂才垂眸,短短几息间,似乎又自洽了,“娘娘既有这未卜先知的神通,得知旁人姓名又有何难?” 他缓缓抬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正依偎在皇后身侧一脸委屈的冯令婉身上,“冯姑娘的确蠢得聒噪,坏得肤浅。” 他说得慢条斯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得贺兰莛直晃神。 “不若寻个稳妥由头,悄无声息料理干净,往后没人碍娘娘的眼,自然省心清净。” 贺兰莛喉头一紧。 疑心是人群嘈杂,自己听错了。 沉默须臾,见他唇边依旧噙着浅淡笑意,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顺着后背慢慢往上爬,直逼得她打了个寒颤。 雎茂才……认真的? 30. 含着 不知是不是贺兰莛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此刻只需点个头,雎茂才便真的会做出杀人的行径。 此人阴狠的手段她早就亲身领教过,自是不曾怀疑他在同自己玩笑。 只是兰莛不明白…… 那可是冯令婉,冯家捧在手心的贵女,亦是皇后的血亲。 既有这一层关系在,雎茂才怎会动此杀念? 难不成为了让她安心归顺皇后,他竟不惜忤逆主子心意,对皇后至亲痛下杀手? 不不不……这不可能。 她的面子倒也没这么大。 定是雎茂才的疯病犯了。 是了。 只有这般,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如此想着,她看向雎茂才的目光松了几分,勉强牵起笑意:“公公真是风趣,这般说辞,我差点便信了,哈哈哈……” 干笑几声,见对方不为所动,她只好讪讪收了声,慌忙挪开视线望向别处。 眼睛微微一眯,只觉头大如斗。 今日的太阳可真晒啊。 —— 夜色已至。 芳菲园千盏宫灯次第亮起,园内各处丝竹轻响,人声鼎沸,热闹鲜活。 贺兰莛半垂着眼,安静坐在席上,目光扫过廊下,瞥见冯令婉身边的侍女抬了下巴,悄无声息点了个头。 两名外殿宫人立刻上前,二话不说拽走了垂立一旁的宫女姜妮子,脚步匆匆拐进黑漆漆的僻静夹道。 “……” 贺兰莛倏尔坐直了身,茫然四顾。 人声喧闹,灯影绰绰的大殿之中,好似除去她之外,无人注意到那处异常。 正为冯令婉这一法外狂徒的恶行震惊之余,一行字幕悄然浮现在眼前。 【姜妮子因得罪冯令婉,被其派人支走,关进幽僻库房|】 贺兰莛嘴角微抽,僵硬的身体缓缓落回座椅之中。 这段剧情她隐隐有些印象,书中冯令婉的出现大多是为了制造冲突,为主角二人独自相处创造机会,是个典型的工具人。 而她今夜在宴席上这般猖狂的行径,也是为了后文姜妮子被陆生救出,二人感情升温创造条件。 “天道”如此,她不可轻易干涉主角的因果。 若她此刻贸然出手将人拦下,姜妮子虽暂时无恙,却只能成为勤勤恳恳打工一夜的牛马,无法与男主碰面。 如此一来,怕是会影响后续剧情发展。 思来想去,兰莛一咬牙,终是将满腹心事揣进肚子里,决定装瞎。 … 宴席过半,气氛越发热络。 太监福禄躬身入殿,凑近冯令婉桌前,耳语一番,将人引着往前挪座。 新位置一下子靠前大半截,紧贴帝后与大皇子的筵席,近得抬眼就能对上上位视线。 众人见状,心里门清。 大皇子及冠,已然到了相看婚配的年纪,而冯令婉是皇后亲侄女,二人自幼两小无猜,若能结亲,自是亲上加亲,最是合适不过。 往前挪座,无非是方便帝后就近打量品性仪态。 贺兰莛也这么以为。 她撑着腮,懒懒看着。 冯令婉得了优待,整个人愈发意气风发,坐姿端得笔直,小嘴伶俐得很,席间凑着帝后耳边低声说笑,几句俏皮软话,哄得皇帝眉眼舒展,龙颜大悦。 满殿欢声更盛。 贺兰莛坐得久了,只觉困乏,随手端起案上的果酒,凑近唇边浅尝。 酒水清甜,入口绵软,半点不烈,喝着跟糖水似的。 她没节制,不觉间饮了好几盏。 直到暖意慢慢从胃里往上爬,漫到头颅,眼皮微微发沉,四肢软软的,带了点轻飘飘的醉意。 脑子清醒,身子却愈发疲懒。 她忍不住放空,思绪乱飞。 正琢磨这酒水的度数,身侧光线轻轻一暗。 喧闹人潮里,一抹藏青官袍无声贴近。 雎茂才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端正,周身自带一股清冷肃气。 他缓缓躬身,凑到她轻晃的脑袋旁,规规矩矩传旨:“才人,皇后娘娘有令,宴席散后,请您移步披香殿问话。” 贺兰莛抬眼。 瞳仁蒙着一层浅浅水雾,带着几分微醺后的茫然:“……问什么话?” 她今夜本本分分,不曾胡言乱语,甚至连顺嫔邀约同坐都拒绝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垂眸扫了眼身上,忽而了然。 到了晚间,她便换了身衣裳,如今她穿的并不是皇后娘娘替她准备的那件。 难不成是因为这事…… 兰莛轻啧一声,暗自腹诽。 皇后脾性还真大,竟连旁人穿衣都管,以后她若真答应了站队一事,岂不是要处处受人管制? 如此想着,心中虽不满,却还是颇识大体地点头应下。 “妾身……不对,臣妾……” 舌头打了个结,她轻轻眨了眨眼,有些费力地往外吐字,“我,贺兰莛记下了,你叫她安心候着便是。” 雎茂才默了一瞬。 而后探出手,拿起她手中的酒水凑近鼻端轻嗅了嗅。 迟迟无人应答,兰莛耐不住性子,以手撑腮,转着脑袋仰视他。 烛火映照下,内侍面容白皙得像张纸,其上用笔细细画着线条分明的眉眼,纤长的睫羽下压着漆黑的瞳仁,烛豆在里头晃着,映出水盈盈的光泽。 单论样貌,这张脸她当真是喜欢。 尤其是一线挺直的鼻梁下,压着的那两片轮廓分明的唇瓣,透着淡淡的血色,看起来柔软非常。 只是这嘴一张开,便往外喷毒汁,溅得她浑身刺挠。 兰莛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忽觉眼前一黑,“咯噔”一声,将脑袋埋进了眼前的空碟之中。 立在身侧侍奉的豆蔻见状一哆嗦,忙撵上前来,将人从碟子里拔出来,掏出帕子细细擦拭脸庞。 手忙脚乱间,忽听雎公公冷冷问道:“你家主子不善饮酒?” 豆蔻动作一顿,头也不敢抬,哆嗦着唇瓣嗫嚅道:“奴婢头一回见娘娘饮酒,并不知晓娘娘酒量深浅,奴婢看……看旁人都喝得,便……便未阻拦。” 周遭宴乐依旧喧嚣,丝竹笑语不绝于耳,这一方小角落却莫名沉了冷意。 雎茂才垂眸看向脸颊薄红的贺兰莛,眼底凉意浅浅敛去,辨不出半分情绪。 他并未多言,只垂手从腰间的素色锦囊里,摸出一枚莹白圆润的丹丸。 药丸带着微凉的玉质光泽,气息清苦淡雅,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用来醒酒压躁的私物。 他微微俯身,借着宽大袖摆遮掩,指尖抵着她的下颌,动作极快地撬开她的齿关,将药丸迅速送入她唇间,“含着。” 似在昏昧中听见命令,兰莛眉头微皱,双唇下意识一抿,将那粒药丸含入口中。 唇瓣轻合,柔软温热的触感擦过指尖。 雎茂才倏然收手,利落垂落袖中,侧头沉声吩咐道:“扶好你家主子,稍后我让人送醒酒汤过来,切记,不可再饮任何酒水。”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豆蔻怔怔扶着兰莛,目光扫过娘娘嫣红潮润的唇角,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那股心惊肉跳的感觉从何而来,只听从雎提督的吩咐,静待醒酒汤送来。 …… 不过片刻恍惚,贺兰莛昏昏沉沉,似是睡了一觉。 待她意识回笼,混沌的脑子稍稍清明,殿内喧嚣早已褪去大半,满堂宾客几乎散尽,笙歌尽歇,只剩寥寥宫人默默收拾筵席。 殿内一片冷清。 豆蔻小心翼翼扶着她起身,缓缓退出宴席大殿。 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几分酒意,贺兰莛脚步虚软,脑中蓦地一激灵。 坏了,她差点忘了。 方才雎茂才传过口谕,她答应了要去披香殿觐见皇后。 怔神间,视线落向殿门一侧。 暮色沉沉,宫灯昏黄,雎茂才一身规整官袍,静静立在廊下阴影处。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神色清冷疏淡,抬眼看来,凉飕飕的目光竟比醒酒汤还管用。 贺兰莛心头一凛,抬手轻拍拍豆蔻的手背,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你先回采云轩候着,不必跟着。” 豆蔻虽忧心她醉态未消,却不敢违逆,应声退离。 待人走远,贺兰莛抬步上前,缓缓行至他跟前,二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雎茂才转身便走。 晚风微凉,携着细碎的花香扑过来,吹散了燥热酒气,却吹不散身上懒散的醉意。 夜风扫过,宫灯轻晃,光影在青石板上荡来荡去,人影错落。 长长的宫道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两人交替的脚步声。 贺兰莛慢半步跟着他,抬眼望着他挺直的背影。 “那果子酒看着清甜温和,怎的后劲这样大……”她有些心虚地低声喃喃。 酒意上涌,脚下虚浮不稳。 身子猛地一晃,她踉跄着往前扑,结结实实磕在雎茂才的脊背之上。 淡淡的果酒甜香,混着她身上的温软气息,轻轻拂过肩头。 雎茂才身形骤然一僵。 须臾,飞快旋身抬手,稳稳扶稳她晃荡的身子,将人端正扶立。 他轻吁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平缓:“那宫宴用酒是棠梨所酿,入口清甜似水,尝着的确酷似寻常果汁。” “只是后劲绵长,最易醉人,娘娘方才空腹饮了许多,本就极易上头,何况你身子单薄,哪里受得住这般酒力,自然会昏沉乏力。” “原来是这样……” 贺兰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说来,今日多谢公公照拂,若非你那碗醒酒汤,我怕是还要醉得更厉害。” 她说得温吞,语气却真诚。 顿了顿,忽而抬起头来,咧嘴笑道,“豆蔻都同我说了,那汤是你命人送来的。” 夜风擦着耳畔而过。 雎茂才侧首垂眸,黑眸沉沉落定在她脸上。 却见她眼尾湿红,脸颊透着酒醉酡粉,瞧着迷糊又柔软,不似从前那般冷硬。 静静凝望片刻,平直的唇线极轻地向上扬了分毫。 笑意转瞬即逝。 贺兰莛看得恍惚,只当是自己酒眼昏花。 她晕乎乎移开视线,仰头去看宫墙之上的宫灯,脚步不由轻飘飘,“提督公公,你说这灯怎么这么亮啊,真晃眼。” 回应她的,只有鞋底碾过石板的沙沙声。 片刻后,内侍略显迟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才人娘娘,那是天上的月亮。” 31. 乱套 二人行至披香殿朱红宫门前。 殿内灯火通明,殿外侍卫肃立,鸦雀无声。 雎茂才倏然停住脚步。 少顷,脚步微转,缓缓回身。 夜色浸着宫灯暖光,落在贺兰莛带着几分懵然的眉眼上。 见她鬓边碎发散了几缕,发簪微微歪斜,衣襟褶皱杂乱,肩领松垮,瞧着实在是乱糟。 雎茂才眉头微蹙。 以这副模样入殿觐见皇后,难免仪态有失,恐惊凤目。 被他沉默地盯着,贺兰莛只觉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忽然抬手,捏起她的衣襟,向上扯了扯。 力道不轻,像是在旱地拔葱。 兰莛被唬得眼也不敢眨,僵在原地由着他动作。 晚风拂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扫过半边面颊,细碎毛糙的发痒,她眼睫轻颤,到底是没忍住,抬起手,想要挠一挠那块皮肤。 约莫是二人没商量好。 手指上下打架,猝然勾缠到一处,只一瞬,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挠了挠脸颊,又将碎发缓缓掖到耳后,等兰莛抬眼,便只能望见雎公公挺直的脊背和后脑勺。 片刻静默后,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醒一醒神,入殿回话。” 言罢,他抬起手来,轻轻推开殿门。 —— 披香殿内,檀香袅袅。 皇后端坐凤榻之上,身上仍是赴宴时的那身规整宫装,妆容华贵,气度雍容。 只是连日操劳费心,眉宇间多了分倦色,鬓边几缕花白衬得她愈发上了年岁。 兰莛屏住呼吸,由着雎茂才带上前去,屈膝伏跪,不甚熟练地行了个大礼:“臣妾贺兰莛,参见皇后娘娘。” 地砖冰凉,寒意顺着额头沁到眉间,将那零星的醉意削去大半。 只听上方响起女人略显疲乏的声音。 “抬起头来。” 兰莛依言缓缓挺直脊背,而后扬起脑袋。 唯独长睫低垂,一双眼不敢往上瞧。 细说起来,这是她自打穿书以来,头一回进殿面见皇后。 也是上辈子、这辈子,上下两辈子头一回见着自己的仇人。 这个曾经为遮掩贪腐罪证,不惜追到她门前杀她,如今却腆着脸拉拢她归顺之人,本书的最大BOSS——皇后冯孝贞。 一股恶寒隐隐翻涌上来。 她眸色渐渐清明,下定决心般,目光笔直地望向榻上之人。 出乎意料的。 视线所及,妇人端坐榻上,瞧着不过四十上下,肌肤保养得匀净光洁,一身华贵宫装衬得仪态端雅。 光看模样气质,不像传闻里权柄在握的中宫之主,反倒像一位养尊处优,性情温和的邻里长辈。 皇后笑得一派温和:“贺才人,来了。” 贺兰莛飞快收回目光,缓缓颔首。 冯孝贞心底却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她炙热的的视线赤裸地落在贺兰莛那张脸上,从浓疏适宜的眉,到黑白分明的眼,滑向挺括柔和的鼻骨。 末了,落在那唇瓣上—— 未施半点口脂,却天然嫣红水润,色泽娇艳动人。 屋里光线算不得明亮,这张脸,偏偏皎洁夺目,胜过檐外月色。 分明一副恭顺姿态,身子骨却无端带着一抹勾人的软媚,浑然天成,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风流气韵。 皇后静静看着她,眼底温和笑意依旧,心底的戒备却愈发深重。 果然是一副蛊惑人心的狐媚样貌。 这般姿色神态,最会撩拨君心,乱人方寸。 叫她如何不心生忌惮。 殿内寂静片刻。 冯孝贞柔声开口:“近日在宫中可还安好?起居可还习惯?本宫许久未曾过问,倒让你受冷落了。” 这话听着热切,却暗藏试探。 贺兰莛心头清明,面上半分不显,只顺着皇后的话,低眉顺眼,恭谨奉承道:“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妾一切安好,宫中诸事皆妥,多谢娘娘体恤照拂。” “见你安好,本宫便心安了。” … 两人似是演进去了,一炷香的光景,你来我往,光捡好听的说,客套得叫一旁的看客昏昏欲睡。 片刻后,皇后缓缓起身,移步走下台阶,行至贺兰莛身前。 她俯身将人扶起,而后缓缓褪下自己腕间常年佩戴的翡翠手镯。 镯色通透浓润,是难得的帝王绿,质地细腻,玉料厚实,拿在手里分量沉坠,乃是先帝御赐的上品珍宝。 不等兰莛反应,皇后便亲手攥住她的手腕,将这只镯子稳稳套了上去。 玉镯贴合肌肤,带着几分身体的余温。 贺兰莛只觉腕骨发沉。 好似整条臂膀、乃至心口四肢,瞬间被灌满沉冷的水泥,沉甸甸往下坠。 她垂眸看着腕间一抹辣绿玉色,不解道:“皇后娘娘,您这是……” “本宫一见你便觉亲切非常,几番交谈,甚是投缘。” 冯孝贞唇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说起话来,尾音缀着细细的哑,听得人耳膜发痒。 “我的心意,想必雎提督已替我转达过了,你今夜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不必急着给我答案,贺才人只需知晓,顺家能给的,本宫给得起,顺家不能给的,本宫也通通给得起。” 这是明着抢人来了。 兰莛自然没那个胆子将玉镯褪下丢在皇后脸上,也没有冲皇后勇敢说“不”的气概。 她如今能安然站在这殿中,靠的是那日阴差阳错改变了自己必死的结局,惹疯了雎茂才,连带着皇后娘娘也对她心生误会,认为她是个修行千年的狐妖。 若皇后有心试探,她稍有不慎便会暴露破绽,届时,是死是活,全凭皇后心意。 兰莛觉着自己如同立在悬崖边走钢丝,分毫差错,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镯子,她摘不得。 皇后抛出的招揽,她亦无从拒绝。 眼下留给她的路,仅此一条。 如此想着,她只得讪笑着,淡淡应了声“好”。 皇后见好就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转身回到软榻之上。 “夜色已深,雎提督,送才人娘娘回吧。” “是。” 终于结束了这场夜谈,贺兰莛松了一口气,正要屈膝叩谢皇后,忽听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宫人步履慌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皇后眉眼微敛,语气带着几分威仪:“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却见那宫女脸色惨白,浑身紧绷,根本不敢抬头,只绕过屋心的贺兰莛,快步冲到床榻侧边,屈膝俯身,凑近皇后耳畔。 细碎急促的低语,一点点落入皇后耳中。 不过数息之间。 方才还温和雍容的皇后,脸上的笑意一寸寸褪去,那张面皮失了血色,迅速僵硬起来,一双凤眸眨眼间变得冰冷。 兰莛目睹这段教科书式的“变脸”,心中惶惶。 宫女传完密报,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起身,索性双膝重重跪地。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无人言语。 唯有殿侧铜壶滴漏,“滴答 、滴答”,一声声,清晰缓慢,砸在人心上。 漫长的沉默,压得人呼吸发紧。 贺兰莛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心口莫名发慌,心跳跟着滴漏声乱了节拍,她下意识抬眼,飞快搜寻那道藏青色身影。 视线穿过殿中灯火,精准对上一双黑沉如墨的眼眸。 他安静地立在侧旁暗影里,身姿挺拔依旧,眼底却无半分意外,神色坦荡地回望过来。 贺兰莛悄悄朝他递了个眼神,心头愈发费解。 下一瞬,却见皇后猛地站起身。 素来端重自持的中宫之主,竟彻底失了仪态。 但见冯孝贞周身绷得极紧,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失态与震怒,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温婉伪装,抬脚便急步朝着殿门而去。 “娘娘。” 一声轻呼,雎茂才跨步上前,阻住她去路。 皇后脚步一顿。 侧首看向他,脸上温和尽数碎裂,眼底掠过一丝狰狞的戾气,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雎茂才的衣袖。 “即刻去养心殿,去劝陛下,让陛下三思而后行。” “冯家女,他动不得!” 贺兰莛瞳孔骤然睁大。 不应有他,只见字幕突兀浮现在视野之中—— 【冯令婉宴席之上明眸善睐,娇憨天真之姿入了圣眼,皇帝酒意上头,一时心旌摇曳,破格下旨,擢冯令婉入掖池殿待宠|】 掖池殿…… 那是后宫专供帝王承宠,留宿妃嫔的殿宇。 贺兰莛脑中轰然炸响,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飞快向上攀去,凉得后脑勺直发麻。 乱了。 乱了套了! 原著主线写得清清楚楚,冯令婉正缘本是大皇子才是,怎会……怎会与皇帝扯上关系?! 思绪回转,她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皇后,心底暗自叹气。 人已经入了掖池殿,此刻再赶去养心殿,早已于事无补。 只是皇帝当真有这么禽兽,竟罔顾人伦,连自己儿子未来的妻子、皇后的侄女都下得了手? 纵然在古代背景,帝王之家,这些伦理似乎都不是甚要紧之事。 可情理之上,实在是荒唐。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致使冯令婉这一角色偏离了原先的人生轨迹? 白日里冯令婉刁难姜妮子、晚上遣人下黑手……这些剧情她都未出手干涉,事态与原著也都合得上,偏偏只有今夜…… 细细回溯,唯有一处异样。 今夜宴席之上,冯令婉的位置有变,往前挪动了一截,那一截距离,刚好把她送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 而向她递话,引她向前挪位置的…… 兰莛眉头微蹙,回忆那太监的面容,记忆闪回到他脖颈处的红印,呼吸陡然一窒。 是福禄。 一念至此,贺兰莛背脊骤然沁出一层薄汗。 在她醉酒之前,殿中犹回荡着冯令婉的笑语,少女娇憨明媚,青春恣意。 帝王目光黏在自家侄女身上,渐渐失了端重克制,杯盏间饮下的酒意翻涌成欲念,一寸寸放大他心底的贪妄,终究将心思动到了冯令婉身上。 皇帝想要之人,自然无人敢拦。 只是…… 究竟是谁在背后悄然推波助澜? 贺兰莛心底一颤,抬眼望向不远处安抚皇后的雎茂才。 忽而想起白日在芳菲园中,他那番平静的疯话。 “不若寻个稳妥由头,悄无声息料理干净,往后没人碍娘娘的眼,自然省心清净。” 难道……这就是他寻的由头? 32. 名册 狭长的宫道上,两道人影步履匆匆。 盛夏余热白日里烘得人发闷,入夜之后风一转,平添几分清寒之气。 身上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巷间穿来的夜风,贺兰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了拢袖口。 一步开外,雎茂才一身藏青色官袍垂坠平整,行走间,衣摆上绣着的四合云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看着他起落交替的靴底,贺兰莛脑海里飞快闪过今日所见,零碎的线索一条条串起来。 福禄归内侍省管束,而宴席座次最终定档要过司礼监,整场宫宴的人事调度,全都攥在雎茂才手里。 她猛地停下脚步。 夜风徐徐灌进单薄的夏衫,一丝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指尖不自觉掐入手心,攥出细密的汗来。 错了。 若真如她所想那般,改变冯令婉人生轨迹的,其实并非只雎茂才一人。 她磨了磨腮边软肉,下意识想要逃避这一尖锐的想法,私心驱使着她,恨不得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雎茂才身上。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骗不过自己。 今晨她随口一句无心吐槽,落在旁人耳中,才是引起这一剧变的源头,雎茂才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 而她,才是推倒局势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内侍往前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侧过身回望。 灯笼暖光切过他半边面容,另一半沉在檐角投下的阴影里,双眸黑亮,像只昼伏夜出的兽。 “才人娘娘可是走累了?” 贺兰莛连忙摇头:“没有,方才走了神。” 雎茂才不再追问,点了点头,继续前行,只是脚步有意放缓,似在迁就她的节奏。 长巷明暗交错,两人一路无话。 今夜发生了这般大事,他却始终从容淡定,真不知是他天生性子如此,还是那事情皆在他的布局之中? 思绪纷乱间,她抬眼看去,开口试探。 “方才听闻,今夜宴席结束后,冯家女被传召掖池殿,她不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么,怎会……” 雎茂才步履未停,闻言凉凉打断她道:“天家恩泽本就无常,意外原也是常事。” 贺兰莛快走两步,抬眼望向他灯火下的侧脸:“方才席间我瞧见福禄公公了,瞧他的排场,本也是您身边得力的人,今夜怎没有随在您身侧,反倒去宴席上值守伺候?” 话音未落,雎茂才偏头看她一眼。 漆黑眼眸沉静如深潭,叫人剩下的问话当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福禄本就当值。”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难道才人以为,提督身边的人,便不必当差办事吗?” 似在讶异她刻意挑刺,雎茂才转过头去,轻笑着揶揄道,“宴席盛大,人手吃紧,临时调度罢了,倒是才人娘娘……对福禄这般上心,莫不是看中那奴才办事利索,想要讨过去使唤?” 贺兰莛闭了嘴。 漫长的静默在二人间发酵。 只有晚风吹动枝叶簌簌轻响,间或掺几声细碎虫鸣。 隔了许久,她又往前凑了半步,贼心不死地轻声发问:“雎公公白日所言,找个稳妥由头料理干净……您那会儿是认真的,是吗?” 晚风不依不饶地扑将上来,拂乱她的发丝,尾音破碎。 雎茂才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身后灯笼铺开一层毛绒绒的光晕,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只是一双黑如寒潭的眸底,始终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才人娘娘,您今夜的话有些多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多了分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的嗔恼。 停顿须臾,他只淡淡落下一句,“夜深风凉,回去早些歇息。” 说罢,继续往前走。 贺兰莛脚下未动。 她抬眸望着身前之人,只觉心头堵得慌。 如今她与雎提督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看不清,也摸不着他的心思。 可他的确受自己的影响,搅乱了这方“天地”的秩序,她便是再无耻,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心思微转间,她快步上前,行至他身侧,因着紧张,呼吸有些急促。 “若是来日,我也挡了别人的路,公公也会这般干脆利落吗?” 雎茂才顿了一瞬,似是听见什么极有趣的闲话,唇角勾起轻佻的笑,“娘娘这话莫不是太高看了奴才,先前采云轩那一回,奴才领教的还不够么?您这是专程来嘲笑奴才的?” “娘娘您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蛋,您身怀那般底气,何须畏惧谁的算计。” 说着,他眼底笑意更深,带着促狭的嘲弄,“说到底,该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得罪您的,从来都是旁人,娘娘何必故作可怜,来考问奴才呢?” 这会儿他又不当锯嘴的闷葫芦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句句扎得人耳朵疼。 贺兰莛被堵得哑口无言,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 不待他再开口,她径直大步越过他的身侧,赌气般独自朝前走去。 临了,颇不服气地回头撂下,“好好说话能掉块肉怎么着,你就装吧!” 见她步履飒沓,像是要将地砖杵出洞来。 雎茂才抿了抿唇,眼中晦暗不明。 二人不欢而散。 … 宫里的八卦像是一阵风。 不过一夜,掖池殿那场圣宠便跟长了脚似的,飘满整座后宫。 各宫殿宇廊下,宫人闲窃私语。 冯家乱了套的人伦丑事传得沸沸扬扬。 冯令婉回殿后便彻底闭了宫门——披香殿她是待不得了,姑母无法接受她与皇帝发生这档子事,顺着圣意,将她送去了后妃居所凝辉阁。 从前她骄纵跋扈,眉眼间尽是恃宠而骄的鲜活锐气,如今一朝折戟,锋芒尽敛。 而皇帝酒醉醒来,对自己铸成的大错后悔不已,心底不免怜惜自己这个侄女,将其擢升为“令婕妤”。 至此,这场荒唐的人伦大戏终是落下帷幕。 ——— 日头爬过檐角,天光落满青砖庭院,风过树梢,簌簌作响,院里一派安宁平和的模样。 不觉间,已到秋日。 是日,采云轩门前骤然响起道喜声。 尚寝局的青袍内侍捧着素净规整的簿册,步履轻快踏进院中,一路直入内殿。 “贺才人,大喜。” 内侍躬身一礼,尖细的嗓音透着喜庆,眉眼几乎弯成了月牙:“尚寝局新编侍寝底档已然定稿封册,今日专程送来,请才人核对署名,归档落案。” 说罢,将名册铺展在桌案之上。 彼时贺兰莛捧着甜瓜啃食,闻言垂眸望去,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名讳,端端正正列在新晋备选侍寝的才人名录之中。 “……?” 屋内空气骤然一静。 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豆蔻见状眼睛一亮,忙上前半步屈膝道贺。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尚寝局专门定稿入册,定是圣上记挂您哩!” 垂立门旁值守的小元子听见动静,亦钻门进来,跟着跪成一排:“奴才恭喜才人娘娘!” 一屋宫人皆是喜色盈盈,眉眼弯弯,真心为自家主子盼来圣宠而高兴,似乎人人都觉得这是泼天富贵,无上荣宠。 唯独贺兰莛,手腕一抖,半截甜瓜从手中摔落,透明的汁水飞溅,落在绯色的绣鞋上,留下几点斑斓的痕迹。 她不解地看向众人:“你们……在恭贺什么?只是上了名册罢了,怎么就像是我承了圣宠,晋升了位分?” 尚寝局的 内侍只当她是个端庄克制的内敛性子,忙摆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嬉笑道。 “才人娘娘说笑了,既入了这册子,承宠乃迟早的事,奴才在此先恭喜过娘娘了,日后若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呀。” 话音散尽,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内侍悄然抬头,却见对面的才人娘娘四面张望,似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心底深处一丝疑惑,迟疑道,“娘娘,您在找何物?” 贺兰莛心中慌乱,顾不上搭话,在有限的视野范围内,焦急地等待着字幕的出现。 她迫切想要看一看,原著中不曾出现的剧情,字幕是否有所体现,若出现了,她大可找一处漏洞。 哪怕只改一个字,她也有逃避的契机。 可这一回却没能等到。 她的面前,空空荡荡。 只有三名宫人静静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不解,不明白她为何不见半分喜色。 心头沉沉下坠,似有一根麻绳绞着她的心脏,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心神俱冷,僵立失神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串刺耳的笑声。 顺嫔风火火地踏入庭院。 身后跟着两名垂手恭立的宫女,一名须发半白的太医提着药箱紧随在后,阵仗周全,俨然是专程登门。 “贺才人。” 她径直走入屋内,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侍寝底档,眼底的笑意瞬间愈发灿烂。 “我方才听闻尚寝局定稿入册的消息,便匆忙赶来,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妹妹素来安稳恭顺,如今终得圣上心许,真乃天大的喜事!” 贺兰莛嘴角扯不出半点笑意,只冷冷盯着顺衿,“顺嫔娘娘来得还真是巧。” 顺嫔光顾着欢喜,似是没瞧见一身冷意的贺兰莛,自顾自道:“既然入了备选名册,日后随时可能承召,身子便是第一等要紧事,旁人或许只会道贺奉承,我却要为妹妹把根基稳住。” 说着,她转身让出身后的太医。 “你瞧,我特意从太医院请了医官,为妹妹诊一剂平安脉,落个康健安稳的凭据,也好堵了六宫的闲言碎语,保妹妹往后顺顺利利。” 话音落,她动作利落地上前半搀半扶,不容贺兰莛推脱抗拒,将她按坐在凳子上,“贺才人安心坐下,片刻便好。” 太医上前躬身行礼,屏息凝神,稳稳落指搭脉。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豆蔻与小元子依旧立在一旁,满心欢喜,只当是主子遇见贵人,连呼吸都带着轻快。 满屋子喜庆。 唯有贺兰莛静坐原地,心底凉个彻底。 须臾,太医收指躬身,恭声禀道:“回顺嫔娘娘,才人脉象平和匀稳,气血充盈,脏腑安泰,确是体健无疾。” 顺嫔眉眼舒展,由衷替她松了口气,“这下可就彻底安稳了。” “既有太医据实诊脉,又有尚寝局底档为凭,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说妹妹体弱不宜承宠,妹妹只管放宽心,静待圣上传召,安然迎往后的圣恩便是。” … 采云轩终于清静下来。 送走顺嫔一行人,兰莛失魂落魄地走到床边,直直倒在床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 承宠。 她从未想过要走到这一步。 拿自己的身体换取恩宠与位分,这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天方夜谭。而今,这魔幻的事情也终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心底凄惶,她颓然地闭上眼,纷乱的思绪翻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 眼下,或许只有那人还有办法帮她。 这件事拖不得,一旦名册送到皇帝跟前,一切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不能再等了。 33. 回春 养心殿的东暖阁内暖意融融。 天光穿过窗棂,顺着地砖攀上桌案,在宣纸上落下斑驳光影。 松鹤香炉燃着檀香,一缕轻烟悠悠而上,弥散在空气之中。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皇帝端坐案前,目光凝注在身侧的年轻女子身上,抬腕提笔,细细勾勒丹青画像。 冯令婉依偎在旁,眉眼温顺,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心底却早已将眼前这老头儿嫌弃了千八百回。 自掖池殿承宠后,她便名正言顺地入了后宫,成了君王枕边人。 只是她再也不能唤眼前人为姑父。 一朝为妃,从前的亲缘尽斩,往后一生,荣辱祸福、身家命运,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六宫之内,人人私下嚼她舌根,耻笑她罔顾伦常,攀附圣恩。 可那又怎样? 成堆的绫罗珍宝源源不断地送入凝晖阁,旁人求之不得的纵容偏爱,皆是实打实握在手心的好处。 帝王虽年岁偏长,体态垂老,身上还总有股散不去的气味。 可他因着皇后这层姑侄关系,心中始终对她存着愧疚,待她极尽包容,几乎有求必应,百般迁就。 从前娘亲就总夸她聪明。 她心里清楚,在这深宫之中,脸面不及荣华安稳。 嫁谁不是嫁呢,何况她如今的夫君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帝王。 扪心自问,她亦是甘愿的。 思绪流转间,殿外忽而响起内侍的通传声:“启禀圣上,司礼监提督携炼丹方士,送今日御用丹丸来了。” 冯令婉闻声,下意识便要起身。 外臣入殿,她身为后宫妃嫔,本该避嫌退让。 皇上笔下动作未停,余光扫见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无需回避,就在此处候着便是。”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先后入殿。 一身着青色道袍,鹤发童颜的方士缓步而来,身后紧随一道挺拔肃静的身影。 却见那人青黑宫袍,腰束玉带,身姿端正,垂眉敛目,周身气度沉冷疏离。 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冯令婉唇角的笑意缓缓僵住。 提督……太监? 这般出挑的模样,还有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除了那日在姑母门前错认的内官,冯令婉再找不出旁人了。 而今这人就站在眼前,瞧着比那日更加清冷疏离。 只是自打他入殿起,目光便始终垂落于地面,不论她如何打量,都无半分反应。 是未瞧见她?亦或是……故意视而不见。 一股无名火蓦地窜起,堵在冯令婉心口,烧得她浑身上下难受。 她如今可是圣宠在身的令婕妤,六宫之中,谁见了她不礼让三分。 凭什么他一个卑贱的奴才,三番四次,连半分余光都吝于施与她? 胡思乱想间,那鹤发童颜的方士已然上前,双手捧着小巧瓷瓶,躬身禀奏。 “启禀圣上,回春丸已制成,此番火候精准,药引精纯,一炉仅得两枚。” “此丸药力浑厚,可固本培元,益精补气,令圣上精力长盛,体魄强健。” 这话说得含蓄,冯令婉却听得面红耳赤。 目光扫过那人手中的瓷瓶,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这药丸名为“回春丸”,乃是专助暮年君王,提振精神,增益房事之药。 叫她不由想起掖池殿的光景。 烛火昏暗,光影摇曳。 身躯垂老的男人覆压而来,身上沉暮浑浊的气息包裹着她,一遍遍消磨她的尊严,每一次,她都死死咬着唇,红着眼眶,强忍屈辱与不适,硬生生熬过大半夜的折腾。 原来帝王夜夜亢奋不休,全然是靠着这丹药硬撑起来的。 越想越反胃,她忍不住微微侧过身,离皇帝远了些。 不多时,方士领赏退离。 雎茂才亦躬身垂首,正欲行礼告退,冯令婉忽然轻轻开口:“公公且慢。” 她转头望向皇帝,眼底满是天真烂漫的好奇:“皇上,这丹药当真有那般神奇?” 皇帝放下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婉儿不信?”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畔,低沉沙哑的声音多了几分哄人的意味,“这丹药灵与不灵,夜里亲自试试,便知晓了。” 冯令婉闻言,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借着抬袖掩唇的功夫,藏去眼底的嫌恶,她“噗嗤”一笑,顺势埋首在皇上怀中,肩头轻轻颤动,笑得花枝乱颤。 余光却瞥向一旁垂立的身影,眼珠轻轻一转,“皇上,臣妾忽然想起一事。” 甜腻的嗓音从她嗓子眼里软软溢出,“世人皆说,宫中太监并非全人,无从感知七情六欲,臣妾见识浅薄,也不知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她倏尔抬手指向雎茂才,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天真烂漫,“若是将这等神效丹药,喂给提督公公吃下,也不知会是何种光景?”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皇帝眼底闪过一瞬迟疑,随即被怀中美人的娇俏逗乐,温声问道:“婉儿想看这个?” 冯令婉抬眸嗔他一眼:“皇上明知故问。” 殿内气氛活络,自是无人将这番玩笑当真,唯独立在原地的雎茂才。 他垂眉敛目,长睫低垂,目光静静落在自己干净的靴尖上。 耳边笑声清脆如银铃,却似寒霜利剑一般,字字句句皆是羞辱戏耍。 冯家女这是打算拿他的残缺之身消遣。 宽大袖袍之下,五指无声收紧,下一瞬,便听皇帝淡淡开口。 “提督,此丹滋阴固本,于身无害,爱妃既有兴致想看,你便舍命陪君子,服下吧。” 怀疑自己听错了,雎茂才不可置信地抬眼,旋即“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发颤。 “圣上,此丹珍贵无比,一炉仅得两枚,乃是御用圣品,这般贵重的丹药赐给奴才,实在暴殄天物,奴才万万不敢领受啊。” 说着,他肩头微缩,脊背轻轻一颤,伏在地上惶惶告饶。 可帝王兴致正浓,哪里肯依。 “不过一颗丹药罢了,何须这般惶恐。你若乖乖服下,朕另有物件赏你。” 老皇帝低低笑了两声,松开怀中的冯令婉,缓缓起身,拿起桌案上的玉瓶,拔开封口,朝掌心微微一倾。 一枚圆润莹白的丹丸滚落掌心,色泽温润,隐隐透着清雅药香。 他凑近鼻尖轻嗅,眉眼舒展,甚是满意:“此番用药扎实,效力绝佳,提督今日有口福啊。” 冯令婉见状早已笑开,迫不及待开口催促:“公公快些吃下吧,这可是天大的圣恩,莫要辜负才是。” 皇上抬手,将丹药递至他眼前。 咫尺之距,避无可避。 雎茂才心知,今日这场羞辱他怕是躲不过,一念及此,只得颤抖地俯首:“奴才……谢皇上隆恩。”言罢,他双手接过那枚丹丸,缓缓挺直脊背。 在两道炽热目光的审视下,将那枚丹药送入口中,喉咙微滚,“咕咚”一声,吞咽入腹。 皇帝悠然回座,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静静等候药效发作。 殿内一时死寂。 不过片刻,雎茂才忽觉腹间骤然升起一点温热。 起初只是浅浅暖意,转瞬便化作一团明火,沉在丹田之中,顺着经脉四下窜烧。 火势越来越烈,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燥。 他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咬牙强忍。 不过几息,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沁出,顺着下颌线滑落。 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周身克制得几乎要绷断。 冯令婉看得津津有味,半点不急。 她随手拿起案上果盘的一颗葡萄,指尖轻巧剥去皮肉,露出透亮果肉,转身喂到皇帝嘴边。 皇帝张口含下,目光落在阶下跪伏的人影,二人如同看戏一般,静静打量着雎茂才身上每一点细微变化。 见他面色渐红,虚汗不止,皇帝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提督,药力如何?” 雎茂才额上冷汗涔涔,胸腔燥热难抑,羞愤之下,咬着舌尖强逼自己清醒,伏地重重叩首。 “回皇上,奴才乃是无根残躯,从未识情欲滋味,丹药用在奴才身上,终究是浪费。是奴才卑贱身子不争气,消受不起圣恩,还请皇上降罪责罚。” 皇帝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见他指节攥得泛白,狼狈匍匐的模样,忽而放声大笑。 他伸手揽过身侧的冯令婉,刮了刮她的鼻尖,似是嗔怪道:“婉儿真是淘气,丹药再好,也补不全天生的缺憾,提督再怎么折腾,终究成不了真正的男儿。” “这般固本的良药,也唯有朕用着,才算物尽其用。” 期待落空,冯令婉暗自咬了咬银牙,心头颇有些不甘。 她偏过头,避开扑面而来的粗重气息,小声嘟囔:“真没意思。” 皇帝瞧她秀眉轻蹙,恹恹赌气的娇俏模样,只觉格外可人。 心头兴致再起,也懒得再为难底下之人,大手一挥,随口道:“罢了,退下吧。” - 初秋凉风爽利,却半点吹不散雎茂才心口的滚烫燥热。 出殿一路尚且安稳,只觉脚下发软,他艰难克制着,面上才勉强不露异常。 直到回了值房,他随手合上房门,脚步踉跄,几步冲到桌前,抓起茶壶,仰头便往嘴里灌。 这回春丹本是为健全男子固本培元,催发气血所用,燥热刚烈,可他身有残缺,这股汹涌药力没有半点宣泄之处,只能蛮横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眼下只觉得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口烧得通红的火炉里,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皮肉筋骨仿佛都要被活活炼化。 茶水大半没能入喉,顺着下颌滑落,蜿蜒而下,顷刻间浸透衣襟。 凉意转瞬即逝,内里的燥热半点压不住,反倒烧得人更加心浮气躁。 雎茂才随手扔掉茶壶,胡乱扯了扯紧绷的衣襟,胸口起伏剧烈,衣料蹭过皮肉,皆是难耐的燥痒。 忍无可忍,他艰难地爬到床榻上,双目微阖,大口大口急促喘息,试图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 日光缓缓褪尽,屋子一点点暗下来。 药力灼得他神志昏沉,意识开始恍惚涣散,昏昏沉沉间,一道身影轻轻推门而入。 34. 潮热 夜色黑沉。 初秋的风裹着护城河的水汽,凉飕飕掠过檐角,四下静得只剩流水轻响。 贺兰莛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布包,费了不少周折,才摸到这里。 她换了一身借来的小太监衣衫,本就纤细的身量藏在宽大的宫袍里,更显得单薄清瘦,头上戴着内官小帽,压得低低的,垂首躬身时,瞧着与小太监也无甚区别。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清澈,四下滴溜溜转,像只嗅到腥味的猫。 她立在门前已有些时辰。 卖给她消息的小太监说,司礼监的提督就算是下了值也不一定回到这处值房,她今日能否见着人,全看运气。 眼下这屋子里外全黑,连个脚步声都没有,怕是她运气不佳,碰不上了。 可偏偏这间值房门扉并未关严实,向内割开一线漆黑的门缝,那幽黑的空间此刻就跟生出白花花的臂膀似的,直冲她招手。 “咕咚”一声,兰莛咽了咽口水。 伸手想要触碰门扉,临了,又触电似地飞速收回,简直要把做贼心虚四字写在了脸上。 就这么伸头看一看吧。 看一看又不会掉块肉。 若屋里没人,她下次再来寻便是,若有人……那岂不是正合她意? 这般给自己洗脑,她的胆子陡然膨胀,指尖触及门扉,缓缓一推。 木门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怎的,“吱呀呀”地向内荡开,声音绵长幽怨,活似有奸人在笑。 兰莛登时汗毛竖起,矮身钻进房中,扶着门求它别笑。 声音消散,一颗心却七上八下,胡乱跳动起来,她平复了须臾,而后扭头张望。 屋里并未点蜡,黑沉的一片,唯有月光穿过窗棂,洒落一地盐白。 入目所及,屋内陈设规整雅致,一尘不染,处处透着规整利索,能看出这屋子的主人是个爱洁净的。 空气里浮动一缕淡淡冷香,清冽干净,和雎茂才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目光扫过桌案上歪倒的、圆咕隆咚的物件,兰莛才觉自己方才的定论下得草率了些。 好端端的,喝水这么急作甚,瞧这随手扔下的茶壶,还有桌案上淋漓的水迹,这人得渴成什么样啊…… 静立片刻,却隐约觉出屋内温度不对劲。 外头秋风凉爽,这间屋子却闷闷的,浮着一层散不开的燥热。 视线僵硬地投向床榻上略有起伏的黑影,兰莛心底暗叫不好。 有人。 旋即脑中闪过不妙的念头——雎茂才怕是身子不适。 不然以他那般谨慎多疑的性子,绝不会早早歇息,更不会房门虚掩,毫无防备。 乍然见着人,她慌忙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宽松的衣袍,扶了扶头顶的帽子,确保自己眼下的模样还算体面,而后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尚寝局的名册已然敲定,这名册就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而在它落下来之前,每一日的等待都是煎熬。 深宫漫漫,人人都盼着上位。 如今她谁都靠不住。 豆蔻与小元子巴不得她早些承宠,好晋升位分,若他们知道自己这般折腾,为的就是避宠,怕不是会把她当成疯子。 举目整个后宫,能帮得上她忙的,似乎只剩下雎茂才一人了……虽说这人前不久还被指使着来杀自己。 贺兰莛苦笑。 她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她如今像送入狼口的羔羊,只能凭着一点渺茫侥幸,赌他会因着那没有实证的“狐妖”身份忌惮自己,愿意出手相帮。 几番思忖,她慢慢挪向床侧。 越靠近,耳边的呼吸声越是清晰——沉重、紊乱,比寻常人急促许多。 贺兰莛凝眸看了榻上人许久,迟疑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干燥滚烫。 心头当即浮起念头,他该是发热了。 古时医疗简陋,一场高热也能拖许久难愈,若是雎茂才病势沉重,神志昏沉,她今夜这番铤而走险,大概率要落空。 心急之下,她伸手轻轻推搡榻上之人,“雎公公,雎公公?” 此时的雎茂才,正深陷水深火热。 回春丹的燥火自丹田肆意喷发,好似腹中燃着不灭的火炉,蒸腾翻涌,灼烧血肉,喉咙干涩灼痛,意识沉沉浮浮,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帐幔轻垂,晚风拂动纱帐悠悠晃动。 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似被无形枷锁困住。 一双微凉的手缓缓抚过他的额角,轻轻擦过脸颊、脖颈,一路探入衣襟。 久旱逢雨般的凉意漫遍全身,熨平骨子里的焦灼燥热,他唇瓣轻启,喉间溢出细碎喘息,心底贪念渐起,想要更多温存。 可那双手极尽捉弄,时贴时离。 偶尔落下来安抚他的燥火,转瞬又骤然抽离,留他一人困在烈火炼狱,苦苦挣扎。 心底不由愈发焦躁起来。 混沌迷离之际,清亮女声骤然闯入梦境。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视线所及,却是贺兰莛那张错愕的脸。 她模样极怪,明亮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星,直勾勾地盯着他瞧,挺直的鼻梁下,柔软的唇瓣泛着莹润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难倒了般,无措地张着。 洁白的牙齿轻轻碾过下唇,留下一排淡淡的咬痕。 心底昏沉念头翻涌—— 当真是妖精。 若非妖物,怎会入梦乱他心神。 这般想着,他倏尔抬起手来,攥住那纤细的手腕。 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劲,这妖便如折了翅的蝶,翩然落下,径直摔在他的身上。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女人埋怨的声音自他怀中慢慢传来,冰凉的触感贴得愈发的紧,自他的心口缓缓漾开。 心脏因撞击而激烈地跳动着。 有些疼,却也有些奇异的畅快。 雎茂才在黑暗中扬起脖颈,咽喉轻轻地下滑,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纤长的眼睫垂落,再次睁眼时,面前的场景愈发的清晰而真实。 映入眼帘的是小太监的乌纱三山帽。 视线往下,扫过那双微蹙的眉、懊恼的眸子,以及不断张合、喋喋不休的唇瓣,雎茂才耳边的长鸣声猛然止住,贺兰莛小声的埋怨钻入耳中。 “怎么发了高热,也不知煎服药来喝?就这样躺着,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是有什么折磨自己的癖好吗?” “烧得这般厉害,人都懵住了,力气倒是不小。哎呀,你快些松手,叫别人看见了,你这提督的名声可保不住了呀?” 嗡嗡嗡的。 吵得他脑子疼。 不是梦。 手中的触感真实得细致入微,指腹所及的那块皮肤下,脉搏在蓬勃地跳动着。 他手中握着的,身上匍匐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无数纷乱念头涌入脑海。 他睡了有多久了?眼下是什么时辰?他如今又在哪?他与贺兰莛又是何时私混到一处的? 无数个问题像雪花一般钻入大脑。 不过片刻,他 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上用力,将身上的人掀翻出去。 只听“咚”的一声,身上一轻,耳边的地砖上却传来“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而后,那人怒气冲冲地攀扶着床沿站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子没好气道:“怎么,生个病,你还要学曹孟德梦中杀人么?” 屋内静了片刻。 雎茂才长睫微颤,盯着黑暗中的剪影,不甚确定道:“贺兰莛?”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之而来,女人无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怨念:“天菩萨,好歹是没将你的脑子烧傻,还听得出我的声音。” 雎茂才胸口起伏,长长呼出一口热气:“你怎么来了?此处不是妃嫔可踏足的地方……若被人发现,你我二人,恐要被押去慎刑司拷问。” 他说话听着有些吃力,吐出的字句尾音好似缀着砂石一般,磨得人耳膜发痒。 贺兰莛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良心陡然一痛,脸上愠色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微笑。 “对了,你如今一定很渴吧?我看你屋里的茶壶东倒西斜,应该是你想喝水却没找到,这样,你先躺着,我出去给你打些水来。” 如此说着,她转身便走。 雎茂才抿了抿唇,望向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底黑沉如墨。 潮热的感知倏忽沉入身下,沉入那处被衣料遮掩的隐秘角落。 僵了一瞬。 他缓缓坐起身,飞快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薄被,垂眸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 兰莛提着水壶回屋时,雎茂才已屈膝坐起。 屋里还未点灯,暗得只能看见人的轮廓,立在门前适应了会儿黑暗,她这才行至桌边小几,倒了杯茶向雎茂才递去。 “你烧了许久,先喝些水润润喉。” 床上的人没回话,也没接过茶杯。 倒像是被抽了神魂,双目直直地盯着前方,像在放空,又像在思忖着什么,浑身都透着股沉郁的倦怠。 兰莛僵着手没动,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目光触及被月光晒得发亮的窗户纸,心中愈发不解。 她幽幽收回目光,看着往日如同蓄势的斗鸡一般精气神绷得十足的人,此刻失神颓靡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凉了半截。 坏了,这是丢魂儿了。 她扶着杯沿,凑近他唇边试探着轻哄,“喝进去,你会舒服些。” 雎茂才睫羽未抬,浑浑噩噩顺着力道微抬下颌,只是唇瓣紧抿着,茶水刚倒进唇缝,便顺着下巴滑落,沿着脖颈往下淌。 水痕蜿蜒而下,看着便燥人。 兰莛下意识抬手,试图将流走的茶水都捞回来,可手掌怎能兜得住水,一番折腾,倒将雎茂才身前的衣襟揉得乱作一团。 见他这副失神涣散的模样,兰莛心底愈发绝望,想她好不容易寻得机会与雎茂才独处,还没说出她的诉求,这人便傻了,难道天要绝她的后路? 心里焦急,忙将茶杯搁在一旁案几上,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锦帕,俯身替他细细擦拭。 正动作着,一股大力猝不及防地猛然攥紧她的手腕。 贺兰莛心头一颤,下意识低头。 昏沉的夜色里,直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被他抽风似的转变惊得神色一慌,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就是帮你擦擦……” 雎茂才抬眸盯着她,像是方从混沌梦境里彻底抽离,嗓音压得又低又冷,一字一句质问道。 “你穿成这幅模样来找我,究竟要做什么?” 35. 讨好 这副模样? 贺兰莛垂眸,看向身上的太监衣袍,神色微凝,一时语塞。 这衣裳是她跟小元子借来的。 他们二人身量相近,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勉强合身,此刻细看,衣裳松垮拖沓,是有些滑稽。 可倒也没到碍眼的地步吧…… 到底是有求于人,她软下姿态,小心翼翼地开口讨饶:“未经允许便擅自闯进屋里,是我不对,公公生气也是应当的。” “可我如今当是真的走投无路,有件要紧事只求你帮帮我,你先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清泠泠的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二人面上,足够看清彼此的眉眼神色。 便见雎茂才眉眼沉冷,默然看着她,手中力道丝毫不曾松懈。 丝丝凉风从门缝钻进屋里,衬得腕上那股燥热愈发明显。 腕骨被捏得发疼。 贺兰莛试着挣了挣,到底没能挣脱。 心知他眼下心情不佳,她轻叹一声,索性由着他钳制,只默默避开那道锋利的视线,小声说道:“公公可曾听过妖妃苏妲己的故事?” 雎茂才缓缓蹙眉。 疑心药力未散,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贺兰莛无甚底气,只得硬着头皮胡诌,“世人都说狐妖媚主,最会乱人心性,勾得帝王沉溺痴迷,哪怕荒废朝政、动摇国本,也会对狐妖欲罢不能。” “我,我怕也是这般命格。” 她抬眼偷瞄他的神色,不成想恰好与他的目光撞到一处,一时心虚,慌忙躲开他的逼视。 “咳……若是我真的入了御前侍寝,乱了君心,迟早要酿大祸,遭上天责罚,我不敢冒这个险,所以想请提督公公帮我这个忙。” 雎茂才听了,内心冷笑连连。 他体内丹毒未解,脑子虽钝,却又不是个傻子,贺才人分明是拿他当三岁小孩耍。 他自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你若当真怕这些,当初为何还要入宫?” 贺兰莛哑然。 心口一堵,方才攒起的勇气尽数散尽。 她眉眼耷拉下来,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同公公您直说吧,我根本就不想侍寝。” 雎茂才脑中浑噩,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道:“后宫女子,人人盼着圣宠,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你反倒不乐意,才人究竟在怕什么?” 贺兰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怕合不来。” 话音刚落,瞥见雎茂才的一记白眼,她立刻讪讪找补,“我本就不稀罕帝王恩宠,何苦来委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被困在四方宫墙里,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见他神色依旧冷漠,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兰莛心里暗暗着急。 她咬了咬牙,抬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沉甸甸的硬物,她下意识抬头:“屋里太暗了,我可以点个蜡……” “不必。” 雎茂才想也不想,出声阻止。 贺兰莛闻言作罢,悄悄挣了挣手腕,趁他松劲的间隙,借着朦胧月色,将怀里的东西尽数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包,里里外外包了三层,由一双灵巧的手解开,露出底下的物件来。 一叠整齐的金叶子,混着几锭沉甸甸的银元宝,静静摊在布料上,金银泛着细碎柔和的冷光,哪怕暗光之下,也足够晃眼。 雎茂才眯了眯眼。 他身居司礼监高位,经手钱财无数,可这般随手便能掏出的足量私金,绝非寻常低位才人能拥有。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贺兰莛见他终于动容,心底悄悄松了口气,面上浮出几分得意,“公公应当知晓,我与旁人有些不同。” “这些在旁人眼里是稀罕的黄白之物,于我而言,不过是路边随手可捡的石子,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她抬眼看向他,话音缀着几分不大熟练的谄媚,“公公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再给你送来,只要你肯帮我一次。” 雎茂才垂眸看着那片金光,心底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要命的请求,能让她不惜深夜扮作内官,私闯他的值房,还拿出这般重金相求? “娘娘有事不妨直言。” 贺兰莛捏着掌心的金叶,指节微蜷。 犹豫片刻,她终于低声开口,“尚寝局的侍寝名册已经定下,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恳求公公,帮我想想法子,要么将我名字划去,要么寻个由头遮掩过去,别让我真的被送去御前侍寝。” 雎茂才眉心微蹙。 看着眼前小心翼翼求人、惶惶作态的女子,他的面容愈发冷肃,“娘娘可知,来历不明的银钱一旦被有心之人发现,会是何种后果?” 他微微后仰,松了肩头力道,懒懒靠上床榻立柱,月色薄薄覆在他眉眼,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许是因为发热的缘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才人位分低,宫中份例有限,骤然掏出这许多金银,旁人第一个念头不是你身家富裕,而是你这钱从何而来,是勾结了外臣,还是收了谁的贿赂?再往深里查,私藏禁物,暗通消息,甚至与外人有染,什么脏水都能往你身上泼。” “到那时,不必等尚寝局的名册,一道旨意下来,褫夺位分,打入冷宫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金叶上,“更要紧的是,你一个才人家底,哪来的这些东西?查下去,娘娘您的那些秘密,还能藏得住吗?” “避宠容易,可你这辈子终究只能是个低阶才人,宫里无依无靠,钱再多,也不过是块人人都能咬一口的肥肉。” 雎茂才眼底残留着药力烧起的混沌,语气却极冷,步步紧逼:“何况你既非凡人,为何不自行解决,反倒来低声下气地央求奴才,莫不是这具凡人躯体太过孱弱,尚且无法承受术法的反噬?” 贺兰莛的气焰被他密不透风的话堵得死死的,一时瞠目,又急又慌。 雎茂才说得不错,这儿不是旁处,是以权为尊的封建旧时代,言行皆有耳目,她此番贸然露富,若被有心之人揭发,怕是落不到好下场。 更何况,采云轩每月的份例都有定数,每一笔都在内务府的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真到追责那日,纵然她巧舌如簧,也无从解释这笔横财的来路。 可……她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这些了。 名利与金钱,雎茂才本就并不缺。 那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他的决定? 走投无路,她到底是掏出了底牌:“公公若是肯帮我,替我从尚寝局的名册上抹去名字,往后皇后娘娘那边的差事,我都可以替公公您分忧。” 屋内静了一瞬。 四下沉在墨汁般的浓黑里,唯有一缕月光斜斜漏进窗纸,浅浅照亮床沿一小片木边,余下大半房间都浸在阴影之中。 雎茂才指尖轻搭在床沿,一下下,慢悠悠地磕着床板。 “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 他一条手臂随意搭在身侧被褥上,肩头松垮着,只半抬着眼皮望向她,大半张脸隐在夜色里,说话间隔着短促的换气声,“奴才有一事不解。” 贺兰莛:“什么?” “那日在采云轩 ,娘娘对奴才那般……予取予求,如今却对侍寝一事如此抗拒。”他稍作停顿,指尖又轻轻叩了一下木沿。 “世人都说狐妖修行,最擅采阴补阳,借人情欲滋养道行,于男女之事本该荤素不忌,从无挑剔,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娘娘的秘密,远比奴才原先设想的还要多。” 贺兰莛早知他对自己误会颇深,可眼下她偏要用狐妖这一身份笼住他,情急之下,只能仓促辩驳。 “这有什么难以解释的,圣上已然年老色衰,你同他又不一样,公公真当以为我什么都吃得下么?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我自然也是会嫌弃的。” 叩击床沿的“笃笃”声猛地顿住。 片刻之后,雎茂才缓缓抬手,覆住了脸。 压抑的笑声闷在掌心里,一点点从指缝溢出来,肩头耸动着,连带着身下的床板都跟着轻颤,发出细微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贺兰莛站在暗处望着那一团抖动的人影,心头茫然无措。 只当是高热烧得他神志恍惚,目光慌乱地扫过屋角,落在桌边那只茶壶上,迟疑着出声:“不然……公公你还是先喝些水吧。” 笑声慢慢停下。 他松开手,眼底那层滚烫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什么叫做“什么都吃得下”? 原来在她心中,自己这个卑贱残缺的奴才,竟是可与天子相提并论的存在么? “才人娘娘惯会开玩笑,今夜这事,莫不是故意试探奴才来了?”他再度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刮耳的尖锐。 不知为何,兰莛总觉得他方才分明笑得那般失控,情绪反倒越来越糟糕了。 “我方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你若答应我,我定会……” 话未说完,门前倏然传来砂石摩擦地面的突兀响动。压低的交谈声混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漆黑的屋内格外清晰。 贺兰莛猛地止了话音,扭头望向门口,便见一道模糊人影在地面越拉越长。 有人来了?! 她飞快环视四下,见雎茂才坐在黑暗中不动如山的模样,心里一咯噔。 眼下此人一副疯态,若是将自己推出去,她怕不是要被外面的人当场拿下。 来不及思考,她干脆利索地蹬掉鞋子,攀上床沿便往床榻内侧滚去,而后一把扯过雎茂才身上的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 犹不放心,整个人索性贴着内壁缩成一团,而后捂着心口一动不动。 脚步声停在门外。 恭敬的通报声透过门板,清晰落进屋内。 “提督大人,圣上知晓您丹热未退,于心挂念,特命奴才送来清火汤药,伺候大人安养。” 吱呀一声,门扇被轻轻推开一线。 外头灯笼微光渗进来,昏昏晃晃,扫过屋内地砖。 宫人端着药碗步入屋内,抬手便要去摸桌案火烛:“屋内太暗,奴才替大人点灯……” “不用。” 黑暗里,雎茂才骤然出声,“我睡下了,不必点灯,汤药放下即可。” 宫人闻言不敢擅作主张,乖乖将汤药摆在小几上,又恭敬叮嘱两句养病安身的话语,方才提着灯笼,脚步声渐远。 灯光褪去,屋内重回死寂。 半晌,贺兰莛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背脊不觉中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埋在被中,心跳狂乱不止。 一片寂静中,雎茂才的声音慢悠悠漫过来,渗入被衾,带了一点戏谑的调子。 “人已经走了,才人娘娘,您可以将奴才的被子还给奴才了么?” 36. 浅窝 柔软干燥的被褥紧贴着鼻尖。 兰莛嗅着鼻端淡淡的皂角清香,听着耳边雎茂才幽怨的声音,慌忙扒拉开锦被,探出脑袋。 方才仓促躲避时撞歪了头顶的纱帽,来不及整理,歪斜着扣在发间,鬓边发丝散乱,软软贴在颊侧,平添了几分狼狈。 她翻过身,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抬起,自下而上,猝不及防撞进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眸里,呼吸陡然一窒。 太近了。 近到这人利落的眉骨、挺括的鼻梁,以及干净流畅的唇线,乃至他眼睫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分明。 月光落了半片在他脸上,余下的尽数浸在暗处,衬得他恍若一张黑白分明的水墨画。 偏生这画是活的,还会呼吸。 灼烫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好似要将那块肌肤烫伤。 兰莛心头猛地一跳,仰着脑袋便向后躲。 “砰”的一声。 后脑勺不争气地磕在冷硬的墙面上,亏得纱帽垫了一层,可还是疼得她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她脑袋瓜子嗡嗡作响的时候,一阵短促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兰莛勉强睁开眼,便觉有股外力拉扯着她身上的被衾。 “?” 视线缓缓下落,落向雎茂才搭在被衾上的手上。 那是一只骨节修长、白皙干净的手,指节蜷缩微微发力时,手背下的经络微微鼓起,瞧着竟像是用了八成的力气。 他当真是稀罕自己的被子。 这便急着要来抢了? 这么想着,她忽然有些窘然,默默地将被子朝他的方向推了一推:“还给你。” 说罢,她有些狼狈地屈肘撑着床板爬起,扶了扶正歪斜的帽子,又整了整身上松垮凌乱的衣袍,这才慌忙下了床。 而后穿上靴子,乖顺地双手交叠,目不斜视地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方才情急之下,实属事急从权,还请提督公公莫要怪罪。” 雎茂才闻言“嗯”了声,自顾自地将被子抖落开,认真整理了一番,重新搭在自己的腰间。 贺兰莛悄然抬眼看向他的动作,心中不由疑惑。 雎茂才这般坚持盖被子,难不成是高热之人畏寒的症状,那她方才竟堂而皇之地从他身上抢被子盖…… 她可真不是人啊。 忽而想到些什么,她眸光微转,望向桌案上的瓷碗,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指尖触到瓷碗外壁,汤药温热余温尚存。 她端着碗折返床边,轻声开口:“公公,方才那太监说,这是皇上御赐给你的清热汤药,我摸着还温热,你趁热喝了吧。” 雎茂才重新倚靠着床柱,闻言抬眼看向贺兰莛,沉默须臾,忽尔微微颔首,“也好。” 态度有所松动,这便意味着今晚还有的谈。 兰莛心下一松,捧着汤药便要献殷勤,“公公,您眼下身子不舒服,我来喂你吧。” 话一出口,贺兰莛便觉不对。 名义上,她是才人,而雎茂才品级虽高,却仍是个奴才,在这封建腐朽的旧社会里,主子服侍奴才,那便是天方夜谭。 这想法在脑中滚了两圈,却始终不见雎茂才出声反对,后者仍一副无力的模样斜倚着,下巴微抬,黑沉的眼珠笔直地看向她碗中的汤药,一副“来吧,我都准备好了”的神情。 兰莛嘴角微抽,忽而觉得……自己求人的心似乎还是不诚啊。 她目光扫过床榻,估摸着距离,在雎茂才身侧一拳远的地方选了块空地。 侧着身别扭地坐下,拿起勺子,舀一勺汤药,便往他唇边送去,“啊……张嘴。” 她眼神坚定,专注而虔诚。 哄人喝药时,唇角上扬着,颊边浅窝若隐若现,看得人很想戳一戳。 雎茂才静静地盯着她瞧,听话地张开嘴,含住汤匙。 温热的液体沿着口腔滑入食道,清苦的药汁味在口中弥散开来。 雎茂才眉头也不眨一下,一口接着一口,不过片刻功夫,一碗汤药已然见底。 贺兰莛放下药碗,颇有眼力见地抽出袖中的锦帕,俯身凑近,顺手在他唇角擦了擦。 原先安然由人服侍的雎茂才却跟被鬼抓了一样,猛地偏头避开。 微凉的指甲刮蹭过他的脸颊,一阵细碎微弱的酥麻感顺着那处一路蔓延。 贺兰莛攥着帕子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半夜偷偷摸进别人住处不说,现在还上手碰人家,放在这讲究规矩的深宫里头,自己这套做派,可不就是实打实的浪荡子么。 纵然有心想讨好他,可她这举动还是太冒昧了。 讪讪地收起帕子,重新垂眸看去。 便觉他周身紧绷的气场悄然松弛,压抑的低冷气息散去大半。 贺兰莛只当他喝下汤药,燥热渐退,心情也舒展开来。 如此想着,贺兰莛试探着开口唤了声“提督大人”——她回忆起方才那宫人对雎茂才的尊称,依葫芦画瓢,也这般称呼着。 话音落下,便见雎茂才眉尾稍抬,幽幽看了过来。 贺兰莛清了清嗓子,道:“方才那事,不知提督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雎茂才余光扫过床上被被褥掩起一角的金叶子和碎银,扬了扬下巴,“把这些都收回去,藏好了,莫要在人前显露出来。” 兰莛面上闪过一丝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 拒了她的贿赂,这是不愿意帮忙? 她有些着急,可还是听话地将黑布包取出,仔细把散落的金叶、银锭尽数归拢包好,层层系紧,重新揣回怀里,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襟确认稳妥。 做完这一切,她垂眼继续盯着雎茂才瞧。 见她一副期待又紧张的神情,雎茂才眸光微闪,却故意闭口不言,静静沉默着。 屋内死寂蔓延。 片刻煎熬,贺兰莛终究耐不住性子,身子微微前倾,催促他道:“这事您到底应还是不应?提督大人,您给句话呀。” 雎茂才倏然弯了弯唇角。 冷硬的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笑意极淡,只唇边轻轻掀起一点弧度,唇面还留着汤药淡淡的潮润。 兰莛略一晃神,便见他已然收敛笑意,重新倚回床柱,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闲散戏谑。 “今儿奴才也是享福了,有才人娘娘的伺候,这一差事奴才怕是不得不接下。” 顿了顿,他的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只是娘娘需想清楚,一旦从尚寝局名册除名,日后娘娘若要反悔,想往上爬,怕是难了。” 反悔? 她上哪反悔去? 贺兰莛眼底蓦地一亮:“公公您这是答应我了?” 她喜不自胜,双手一伸,又要不管不顾地扑上来,触及他眼底骤然绷紧的警惕,又硬生生收回动作,指尖局促蜷起,脸颊微微发烫。 “公公见笑了……我一时太过高兴,失态了 。” 雎茂才似是早已习惯她这般莽撞,闻言只淡淡应了声,缓缓合上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时辰不早了,娘娘请回吧。” “哎,哎。”贺兰莛连连应道,简直高兴得不知该怎么是好。 她此番过来,银钱没能送出去,不过给雎茂才示了半天好,这事便算求成了。 总觉得这事太过顺利,心里又有些不放心,临走到门前,她又转过身去,“公公。” “何事?” 雎茂才疲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其实……忽然觉着您人还挺好的,就是有时嘴巴毒了些。” “娘娘也不遑多让。” 雎茂才毫不客气地反击道。 这句听着倒是精神多了。 贺兰莛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这才转过身去,轻轻带上房门,沿着护城河道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湖边风清,潮湿的水汽拂过宽大的衣衫,把衣裳吹得鼓鼓囊囊的,远远看去,像只发胀的面包人。 兰莛的脚步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晚风拂面,周身轻快无拘。 她抬眼望向悬在夜空的皎皎明月,只觉得她此刻像挣脱桎梏的飞鸟,终于寻得片刻自由。 — 翌日,披香殿内。 松鹤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嗅之清凉提神,不是从前惯用的檀香,似乎加了冰片和龙脑。 皇后冯孝贞端坐在金丝楠木凤椅之上,与庭下雎茂才遥遥相对。 两人面上俱是疲惫,眼下沉着两团青黑,瞧着像是一宿没睡。 雎茂才将近来后宫大小事宜一一汇报,提及令婕妤时,话音稍顿。 而后,在冯孝贞的冷眼注视下,将昨日冯令婉怂恿皇帝赐他丹药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个详尽。 “奴才无能,昨日服下那丹药之后浑身酸软无力,模样狼狈不堪,自知不便觐见,故而耽搁了时辰,未能及时向娘娘回禀。” 冯孝贞沉默良久,望着阶下的人,缓缓开口:“你受苦了。” 雎茂才将头垂得更深:“奴才不敢言苦,主子有所吩咐,本就是奴才分内该担的,想来令婕妤到底年纪尚轻,一时贪玩罢了。” “只是圣上心怜佳人,才这般顺着她胡闹,依奴才拙见,不过是一时新鲜的恩宠,待到这份兴致淡去,圣上自然会恪守分寸,娘娘不必挂怀。” 冯孝贞听得有些心梗。 她抬手掐了掐眉心,一双凤目愈显疲惫,“少年心性,一时嬉闹原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君王身边,最忌恃宠而骄。” 她抬眸,目光淡淡落在雎茂才身上,“你伺候在圣上身边,往后还得多费心留意宫中分寸,若是来日失了规矩,于她,于皇家体面,都不是好事。” 雎茂才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谦卑:“娘娘体恤宫规,奴才记下了。” 话音一转,他似倏尔想到什么,“对了,方才奴才前来回禀之前,尚寝局那边送来新一批侍寝备选名册,正待呈递御前定夺。” 冯孝贞脸上疲乏渐甚,突然听见这一消息,长叹一口气:“这份名册暂且交由你来打理筛选。” “记住仔细斟酌,多选些性情安分、谨守本分的女子侍奉,那些心性浮躁,恃宠张扬的,不必优先举荐,皇家后宫,最要紧的便是安稳二字。” 雎茂才腰身伏得更低,拱手应声:“奴才谨遵娘娘旨意,必定审慎处置,不敢有半分疏漏。” 37. 中元 兰莛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一片茫茫雪林,厚重的白雪压弯梅枝,她立在雪中,抬手正欲折下一枝梅花。 指尖刚触到花枝,身后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悠悠吟道:“宁抱寒枝霜雪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转头看去,便见风雪尽头,立着一位身材颇丰腴的老头,那人身着一袭明黄龙袍,端得是威严庄重,正定定地看着她。 又见他嘴唇张合,口吐人言。 “你就是采云轩的贺才人吧?尚寝局名册上怎么不见你的名字?” 他倏尔展颜一笑,语气蓦地放柔,缓缓说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四,你可唤我一声‘四郎’。” “雪地湿滑寒凉,久站伤身,来,我扶你。” 说着,伸长了胳膊便要来捞她。 强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兰莛浑身一僵,骤然惊醒。 只觉心口突突狂跳,后背也浸出一层薄汗。 盯着黑暗中的帐顶出神许久,她方后怕地呼出一口浊气,继而连呼晦气。 什么《甄某传》同款文学。 雪地遇老头的画面一点也不唯美。 想来是她近来心理压力太大,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胡乱拼凑出这般荒诞梦境。 而今雎提督已然答应她将自己从侍寝名册上除名,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此安慰自己,她悠悠闭上双眼。 可大脑却一片清明,怎么也睡不着了。 心底的不安再次悄然冒头。 雎茂才那般阴晴不定的性子,当真会信守承诺,帮她办妥这件事? 实在不成……她下回,再找机会问一问吧。 … 一日未得答复,心便一直悬着。 头一日,宫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隔日,亦无事发生。 等到第五日,西六宫的秦才人被皇上翻了牌子,侍寝过后,便得了旨意,被晋封为美人。 彼时兰莛正和豆蔻、小元子围着石桌糊灯笼。 听见这消息时,她手一哆嗦,那灯笼纸不堪受力,被她的手指戳破了一个大洞。 “哎,真是好福气,也不知这样的体面恩宠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小主身上呢。”小元子放下手里的竹篾,随口感叹了一句。 片刻他又捡起桌上的灯笼纸,自顾往下说,“我听别处宫人闲聊,说是令婕妤前些日子闹了别扭,刻意冷淡圣上,圣上心里烦闷,这才临时点了秦才人哩,想来这种一时兴起的眷顾,大多长久不了,算不上什么牢靠的福分。” 豆蔻往竹篾骨架上刷着浆糊,闻言不甚赞同地摇摇头:“再短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后宫女子若是借着一次恩宠怀上子嗣,往后母凭子贵,后半辈子便有了依靠,哪里是寻常安稳能比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低声争辩了几句。 正说着话,小元子抬眼看向贺兰莛。 见她垂着眼,神游天外的模样,只当她是看着旁人得宠,心底失落,忙柔声宽慰。 “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娘娘您的样貌气度一点不比别人差,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奴婢相信娘娘您总会有面圣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贺兰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根本没有听进去劝慰的话。 心里只记挂着一事。 雎提督那儿,也不知事情办得如何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 入秋之后,天气愈发凉爽,眼看着中元将至,宫里依照老规矩,宫人可前往护城河边放河灯。 民间管这叫“照冥”,点上灯火,既是超度水里的孤魂,也替自家祈求平安顺遂。 天色渐暗,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妃嫔和宫人。 放眼望去,便见一只只造型各异的河灯被放到水面,灯里烛火飘摇,映得河面满是晃动的碎光。 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过来,混着岸边枯草的气息,还有香烛烧完淡淡的烟火味。 贺兰莛捧着自己糊好的河灯站在堤边,抬眼便见不远处的顺嫔正带着贴身宫女姜妮子在那边放灯。 大片字幕忽然弹出—— 【姜妮子俯身将河灯往水面送,脚下踩上堤岸湿漉漉的青苔,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朝湖里歪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骤然扣住她的臂弯,硬生生将人拽住。 姜妮子收不住势,踉跄着撞进对方怀里,只觉鼻端漫开一缕清冽冷香,慌忙抬眼,便见司礼监陆掌印满目担忧地看着她|】 贺兰莛:“……” 她茫然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没瞧见原著男主的身影,心中正疑惑,便见姜妮子取来一盏莲花样的河灯,小心翼翼往湖边走去。 只见她身影猛地一抖,脚下似乎踩上了青苔,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进湖中。 兰莛看得呼吸都要停了。 下一刻,却见一道黑影凭空出现,一把揽住姜妮子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中拉去。 “……” 夭寿了,中元节见鬼了啊! 贺兰莛顿时骇得张大了嘴,伸长手臂,往那对散发着金色光环的两人指去。 手指哆嗦得像筛糠。 一旁的豆蔻见状忙走上前来,轻轻按住她的手,眉眼间俱是担忧:“娘娘,您没事吧?” 兰莛眼珠子在面前的小宫女脸上一扫,而后看向河边那两人,一开口便破了音:“你没瞧见么,那儿多了一人!” 小宫女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挠了挠头,疑惑道:“没有啊,娘娘您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怎会看花眼?我刚才分明瞧见……” 话音一顿,兰莛果断闭了嘴,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恐怕在这书中世界,主角根本不受寻常时空束缚,他们似乎全然遵循着剧情轨迹而动,哪怕前一刻还在别处当差值守,只要剧情需要,下一刻便会精准地出现在对方身边。 只因这个世界永远以主角为中心运转。 唯独她这个游离在剧情之外的炮灰女配,误打误撞目睹了这不合常理的一幕。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忽而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将河灯交给豆蔻,自己则寻了一块离岸稍远的平整大石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远远盯着那一处。 但见周遭闲杂游人来来往往,都跟商量好的似的纷纷绕开陆掌印与姜妮子,而主角双方沉浸在暧昧的氛围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兰莛甚至能看见两人周围萦绕着一圈粉红泡泡。 太诡异了…… 她抬手凑近唇畔,无意识地啃咬着指节,因着太过投入,并未留意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来人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顺着她望向河面的视线,一同落在姜妮子与陆掌印那边。 静默着陪着看了半晌,忽而冷声开口。 “这宫女当真是莽撞可笑,明知道河堤青苔湿滑,放灯时也不知脚下留心,怕不是明知掌印在此,故意装出一副柔弱失足的模样,惺惺作态,刻意邀怜。” “啧”了声,这人语气更显讥诮,“陆掌印身居司礼监高位,阅人无数,何等眼界,偏偏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般,竟瞧上这般举止轻浮,行事 毛躁的浅陋宫女,着实是眼光堪忧,让人难以苟同。” 贺兰莛听着这番尖酸刻薄的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暮色河灯的微光映照下,雎茂才一身玄色司礼监官袍垂落,衣摆绣着细碎暗纹,在摇曳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又见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峰拧得死紧,下颌线条绷得冷硬,整张脸上明晃晃写满嫌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贺兰莛不由汗颜。 心道这位也是个被拉入剧情的路人甲,只不过比她多了层反派角色的皮。 亏得她还觉得此人城府深沉,行事刁钻,坏得颇有章法,如今看来,不过也是被原书作者套上一层尖酸刻薄的设定。 一旦撞上剧情里的主角,他骨子里的那点恶毒便尽数显露出来,活脱脱一副看不惯主角好事的小人嘴脸。 她忍不住开口怼了一句:“人家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哪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何况陆掌印自己甘之如饴,你还耿耿于怀上了,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雎茂才闻言,抬眼冲她狠狠翻了个白眼,薄唇也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少顷,冷哼一声,“娘娘还真是伶牙俐齿,不早些回宫休息,反倒在这看人热闹,闲心真是不少。” 说罢,又别开脸,不愿再同她争辩。 只是耳根却悄悄泛红,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模样。 兰莛见状正欲继续打趣,忽然想起什么,一股寒意骤然顺着脊背漫上来。 坏了。 尚寝局名册一事还未落定,自己方才还拿话挤兑他……似乎太挑衅了些。 思及此,她慌忙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谄媚的笑来,站起身来往前踱了几步,姿态扭捏道:“提督大人。” 她刻意收着声线,语调放得绵软讨好,只是方才还同人呛声,那股辣劲儿还没收起来,此刻听起来就像是被饴糖糊住了嗓子。 雎茂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得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凑过来的呼吸,眉头拧起,颇为嫌弃地睨着她:“何事?” 兰莛看了眼四周,放轻声音继续道:“先前我托付大人的那件事,如今可有眉目了?只有此事落定,我心里才能踏实,往后也好安心替皇后娘娘分忧办事,大人您说是吧?” 雎茂才斜眼打量她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半晌,才不情不愿地从喉间挤出一声应答。 “娘娘心中所求,自会如愿。” 贺兰莛心里依旧不放心,凑上前去追着问:“是直接将我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还是另寻了别的稳妥法子?提督大人不妨说得明白一些。” 雎茂才转过身,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眸中倒映着满湖光影,语气淡淡,说出来的话却是云山雾罩。 “宫里头的事,变数颇多,娘娘不必把心思盯得太紧,只管安安心心静待结果便是。” 末了,他抬了抬下巴:“奴才今夜还要带着人沿着河岸继续巡查宫禁,不便在此长久停留。” “唉,你这人怎么又这样……” 兰莛犹不甘心,却也不好腆着脸将人逼得太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陆掌印和姜妮子的方向走过去。 最终在那两人面前站定。 似乎说了什么不讨喜的话,便看姜妮子垂下头去,肩膀微微缩了起来,而陆掌印的脸色也当即黑沉了几分。 贺兰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人真是没半点眼力见,放着她这边的事不去理会,反倒跑过去搅局,还真是个煞风景电灯泡。 38. 教习 安稳没几天,冷香苑那头又出了幺蛾子。 上回中元夜护城河畔,宫女姜妮子与陆掌印月下柔情蜜意的事情被暗处蹲守的宫人瞧见,转头就被添油加醋捅到了皇后跟前。 话传得十分难听,只道冷香苑宫女心思不正,不守本分伺候主子,反倒一心攀附内官,另寻旁门依靠,败坏宫规风气。 皇后本就盯着顺嫔许久,正愁抓不到把柄,这下正好逮住了冷香苑的错处,借机敲打顺嫔。 “顺嫔治下不严,管束松懈,纵容贴身宫女行出这般有碍宫规的丑事,给六宫做了最坏的表率。” “若是底下奴才个个都学这般模样,靠着几分温柔小意攀附钻营,往后这后宫岂不是人心浮动,乌烟瘴气?” 顺衿立在殿中,垂头扮鹌鹑,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觉得这老皇后根本就是借题发挥,存心针对自己罢了。 什么攀附内官? 她瞧着分明是那内官有意黏着自家宫女。 若是被她知晓了那嚼舌根的是谁,她定要扯了那人的舌头作下酒菜。 可到底要守着皇家脸面,她半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憋着满肚子闷气回了冷香苑,闭门提审姜妮子。 谁料平日瞧着温顺可欺的小宫女,一被问及司礼监那位陆掌印,嘴硬得就像铁打的葫芦,任她使出十八般武艺都没能撬开。 无可奈何,她只能按宫规处置,将人直接移交慎刑司听候发落。 兰莛远远望着慎刑司。 朱灰院墙,青瓦飞檐,和宫里其他殿宇并无太大差别。 唯独门前立着两列值守门将,个个面色冷硬,像是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门口连苍蝇都飞不进一只,自然,大多数人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看着眼前关于慎刑司拷打犯人的字幕,兰莛只觉得肉痛—— 【慎刑司刑房内,各式刑具陈列一旁,起初仅言语拷问,见姜妮子不肯吐实,便用上拶子夹住十指,仍拒不招供,便取粗细长短不一的钢针,顺着指缝刺入,依旧不招,便施以笞刑|】 大抵这书中的纸片人,天生带着肉身重塑的异能。 如若不然,她很难想象姜妮子纤细单薄的身子要怎么扛得住慎刑司那些滚刀肉一般的严酷刑罚。 一时心软,她抬手删去最伤体肤的【笞】刑,看着字幕缓缓隐去,心情愈发复杂。 她记得在原著中,姜妮子本是要受这一通竹条笞刑,浑身遍布血痕,最终皮肉溃烂。 而男主便是借着养伤上药的由头,与她夜间独处,悉心照料,一番苦痛终是熬成了糖,两人的感情更进一步,读者看得更是直呼“kswl”。 只是年轻的宫女身上留下细密的伤疤,往后每逢阴雨天,伤口处便会传来阵阵痒意,一见着竹条细棍,便会条件反射两股战战。 贺兰莛心底有一瞬间的迷茫。 她私自改动了主角受刑的剧情,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主角的感情进度。 可当真这么做了,心头竟是说不出的痛快。 … 回了采云轩,还未及进院,远远便见乌泱泱一群人立在院中。 兰莛探首观望许久,忽而同一婆子撞上了视线。 那婆子见着她,当即弯唇一笑,冲她恭敬地俯身行礼:“婢子给才人娘娘请安,才人娘娘万福。” 小元子守在院中,见状忙冲贺兰莛挤眉弄眼使眼色。 看着脸蛋皱巴的小太监,兰莛不明所以,往前走近几步,视线在众人面上绕了一圈。 只见不甚宽敞的小院里,除去原先的三人,拢共站了十三人,六名年纪稍长的宫女,六名身着青袍的太监,余下的,便是眼前这位模样活似教导主任的嬷嬷。 这么大的阵仗,怎么瞧着都是要抄家来了,可看这位嬷嬷唇边的笑意,似乎又不尽然。 兰莛看着他们手中捧着红木漆盒,眼皮突突一跳:“这些是什么?” 话音落下,那嬷嬷就像是等好了一样,双手相击。 “啪啪”清脆的两声,底下的宫女和太监得了令,依次打开盒盖,露出底下琳琅满目的物件。 兰莛愕然睁大了双眼。 目光所及,锦盒内是新缝制的软缎寝衣、熏衣香膏、润肤脂粉,外加一套样式精巧的首饰。 寻常日常份例,绝无这般隆重周全。 内务府这是…… 她看得直心惊,只觉这般她从前只在电视剧中看过的阵仗,今日竟是冲着自己来的,能是什么好事? 如此想着,面前忽而跳出一行字幕来—— 【尚寝局李嬷嬷,宫中老牌掌事嬷嬷,专管低位妃嫔初次承宠教习事宜|】 ?! 承什么宠? 心下悚然,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逃跑,却见那嬷嬷笑着上前,冲她福了福身:“奴才奉命前来伺候娘娘,教娘娘入夜后的规矩礼法,还有侍寝仪程。” 贺兰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仪程?我近日未曾听闻任何旨意,何来侍寝教习一说?” 此话一出,嬷嬷只当她是女子初次承宠,面皮羞怯所致,不禁笑着打趣。 “娘娘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宫里的规矩,奴婢怎敢胡乱前来?尚寝局的名册早已敲定,今夜便轮到娘娘面圣侍寝,奴婢特意提前赶来教习,免得娘娘夜里失了分寸呀。” 贺兰莛听得直往后退。 可脚刚挪了半步,那嬷嬷已然跨步挡在她跟前,脸上分明还挂着那层恭顺的笑,说出来的话却阴恻恻的。 “教习差事还未开始呢,娘娘这是急着去哪?” 她抬了抬下巴,身后几个宫人立刻会意,“咔嗒”一声把采云轩院门从外头闩死。 余下一众太监宫女齐齐散开立,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豆蔻与小元子也是头回见着这般场面。 见自家主子慌乱的模样,二人也没了主意,急得想往前冲,却被一旁的太监拦了回去,只能杵在原地干着急。 嬷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不给兰莛开口的机会,不由分说地上前,半引半拽着她往屋里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头的声响尽数隔绝,屋内烛火摇晃,光影在墙面上忽明忽暗。 再次转身时,她已然收起脸上和蔼的笑意,神情严肃地看着贺兰莛,“才人娘娘,今夜面圣,一言一行都马虎不得。” “先说见驾的规矩,进殿之后,万万不可抬眼直视圣上,须垂着头敛住目光,行跪拜大礼。” “回话声音要轻,不可高声喧哗,圣上问一句,娘娘便答一句,切莫自作主张多言。” 她自顾自地一条条往下讲。 贺兰莛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耳边似有万只蜜蜂嗡鸣,眼前阵阵发黑,肚腹翻涌,几乎下一瞬就要吐出来。 讲完面上的礼数,嬷嬷话锋一转,“这些都 只是皮毛,真正要紧的,是床榻侍奉的功夫。” 贺兰莛下意识偏过头去,不愿再听。 嬷嬷却全然不在意她的窘迫,依旧不紧不慢往下说:“圣上日日处理朝政,心力耗损,夜里过来,是为了松弛歇息,娘娘切记,床笫之事须得在上头,绝不能叫圣上觉得半分劳累。” “腰身要塌,肩背要放软,需放低姿态,俯首承迎,不可抬身,不可顶力,不可自作聪明随性摆势,最主要的是不可反抗……” 说到后头,这嬷嬷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画,缓缓展开。 贺兰莛的目光从上面一扫而过,只觉眼睛不是自己的,舌头也不是,浑身僵得像块死木头,半分也动不了,只定定地盯着画中工笔细绘的赤裸小人。 但见画中所绘动作,皆是方才嬷嬷口中教导的侍奉姿势,图文相配,一目了然。 “才人娘娘可瞧仔细了。” 她抬手点在画册之上,对着图样,逐一对照拆解,其详细程度,恨不能亲自示范。 屋子里静得只剩烛芯噼啪燃烧的声响。 贺兰莛僵立在原地,浑身阵阵发冷。 嬷嬷瞧着她面色惨白,心中忽而觉得古怪。她教过这后宫大多数女子,哪一个不是初次侍奉? 她们中间或有羞涩,亦或是强撑镇定,又或是性格火辣不拘小节的,却唯独没有像眼前这般,盯着这幅春宫图就像盯着一处死物。 不,她自个似乎也是个死的,眼珠子不会转,脖子僵硬地梗着,就连胸口都不见起伏。 心中怪异,手上的动作却也没有停下,她伸手掀开案上的红木漆盒,把那套软缎寝衣取出来,铺展在床榻之上。 “这便是今夜要换上的衣物,料子细软,不会硌着圣上,脱起来也方便。” “娘娘,奴婢方才说的所有规矩,都要牢牢记在心里,若是行事失了分寸,惹得圣上不悦,不光娘娘自身要担罪责,采云轩一屋子人,都要跟着受连累。” 烛火落在嬷嬷肃穆的脸上,看得叫人喘不上气。 贺兰莛不明白。 雎茂才分明已答应她了,侍寝一事怎会轮到她的头上? 还这般来势汹汹,好似将她后退的路尽数堵死。 嬷嬷讲得兴起,见贺兰莛垂着眼神游天外的模样,似是全然没有领会要领,便伸手过来。 枯瘦粗糙的手掌探过来,抚在贺兰莛的肩背之上,“不认真记,今夜可是要吃大苦头的,娘娘的身子要这般放软,肩背不能绷得像块石板。” 说着,她抬脚抵住贺兰莛的膝弯,力道不大,却叫她轻而易举地跪在地上,手掌顺势往下滑,按着她的后腰,要将她脊背往下压,教她摆出画上的姿态。 兰莛何曾受过此等屈辱,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往旁侧躲闪,可那嬷嬷也不知是吃什么长的,力气极大,压根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只觉这人手腕一沉,硬生生把自己的肩头扳了回来,又扣住她的后腰,将她身子按得微微下伏。 “娘娘莫要分心,奴婢这都是为了您好。” 贺兰莛脸颊滚烫如火烧。 她死咬着下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又觉胸口发闷。 不禁有些怨恨这副身体如此孱弱,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力气,只能僵着身子,任由那只手掌摆布,被迫摆出那些难堪的姿势。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幅避火图上。 彻彻底底地慌了。 39. 侍寝 采云轩门前落了顶小轿。 兰莛立在檐下,茫然地看向四周,见外头人声错落,嬷嬷正忙着调度仪仗,安排抬轿宫人,一时顾不上她。 趁着空隙,她低声唤来小元子,“你即刻赶去司礼监,去雎提督的值房,问他一句,知不知道我今夜侍寝。” 再抬眼,眸中似沉了汪冷潭,“再带句话给他,今夜他若保不下我,他与我之间的同盟,从此作废。” 小元子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娘娘……我。” “你虽是他安插进来的,却也是我们院里的人,我的话你敢不听?去,快去!”贺兰莛一口银牙几欲咬碎,眼底似有寒霜利剑,刺得小元子肩头瑟缩一瞬,倒是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点了点头,而后拔脚便跑。 门前人虽多,却无人察觉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趁着宫人不注意,小元子矮身贴着墙根,从侧边飞快窜了出去,身影转瞬消失无踪。 不过片刻功夫,那嬷嬷便来催行,“才人娘娘,侍寝前需焚香沐浴,梳洗妆扮,整套工序颇费时辰,今夜可有的操劳,娘娘还是莫要耽搁,快快上轿罢。” 几乎被推上了软轿,还未坐稳,嬷嬷便指挥着太监起身抬轿,颠簸摇晃着,沿着绵长宫道缓缓前行。 秋日天黑得早,不过酉时,天边已然一线青黑,沿路宫灯次第绵延,暖黄光晕铺了一路。 狭小轿内,兰莛双手紧绞着衣袖,心底暗暗盘算。 直接逃跑恐怕行不通,宫内守卫严明,纵然跑出掖池殿,又能去哪儿?她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算算日子,这两天月信也该来了。 若她斗胆称自己身体不适,不便侍奉,也不知会被卷铺盖撵回采云轩,还是会被治以欺君之罪,打入冷宫……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稳稳落地。 掖池殿静静伫立在夜色里。 殿内灯火灼灼,亮得刺眼,四下却一片寂静。 殿外值守的宫人分列两侧,垂首屏息,见人来了,为首一人当即上前,撩开门帘躬身相迎:“奴婢见过贺才人,才人快随我来。” 兰莛下了轿子,抬眼扫过四周,观察间,抬手搭上那人的手臂,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她见多了这般初次侍寝的才人,心底自有一番盘算,眼下若是待她多几分和气,日后这位娘娘倘若得了圣宠,一朝飞黄腾达,自己也能跟着沾些好处。 想到这,她忙垂首回话:“奴婢名叫翠儿。” 贺兰莛指尖微转,趁着两人手臂相触的空隙,不动声色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悄悄塞进她掌心。 银锭冰凉的触感落入手心,翠儿眼底一亮,脚步不自觉便放缓了几分。 她侧过身子,悄声道,“娘娘不必太过紧张,圣上近来睡得迟,等娘娘您沐浴梳妆完毕,还得在殿内等候许久呢,娘娘心里先有个数,夜里侍奉,凡事顺着圣上心意便是。” “嗯。”兰莛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字幕上,眉头微蹙—— 【宫女翠儿,年二十,入宫七年,旧时曾在披香殿当差,后被调至尚寝局,为人机灵聪慧,办事麻利|】 被一路引着进入偏殿浴室。 抬眼便见屋内物件一应俱全。 暖炉生温,熏香静静燃着,石砌浴池内,温水满池,暖意融融。 四名宫女垂手立在池边,等着伺候她宽衣入浴。 贺兰莛扫了她们一眼,抬手便要撵人,“我不习惯旁人伺候沐浴,你们都退下吧。” 闻言,为首的宫女面露难色:“才人娘娘,这是尚寝局的规矩,奴婢们不敢擅离职守。” 贺兰莛冷哼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素来沐浴不喜叫人近身,你们若实在不放心,留一人在外候着便是。” 几人对视一眼,仍不敢应。 见她们迟疑,贺兰莛又道:“出了任何差池我担着便是,你们若执意留下,我便不洗了,回头嬷嬷问起来,你们自己回话去。” 几番讨价还价,宫女们终究拗不过她,只得退了三人,只留下翠儿一人在屋内伺候。 兰莛并不急着脱衣裳。 她绕开水池,走到窗边,抬手推了推窗棂,却发现窗扇从外头闩死了,纹丝不动。 又凑近窗缝,往外瞧了一眼,便见廊下立着两名值守宫女,背对着这边。 收回目光,她又走到门边,指尖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推。 门也从外头上了锁。 “才人娘娘。” 翠儿在一旁轻声笑道,“这是宫里的规矩,侍寝前的浴室,都是要从外头锁上的,怕有人冲撞,娘娘您便放心吧,无人打扰您沐浴。” 兰莛转身看向翠儿,指了指池边那架折叠屏风:“把那个支起来,挡在池子前头。” 翠儿依言上前,将屏风展开,立在浴池与门之间,正好遮住池中的光景。 贺兰莛又走过去,伸手拨了拨屏风,又从缝隙里往外看了看,确定从门口瞧不见池子,这才罢手。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屏风后头,沉默了片刻,翠儿规矩地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兰莛才低声吩咐道:“你转过身去,不许看。” 翠儿连忙应了,背过身面朝墙壁。 兰莛飞快解了衣带。 赤足踩上池边的石阶,“噗通”一声踏入池水中。 这澡洗得极为别扭。 虽再三强调无需伺候,翠儿却还是寸步不离,拿了巾帕细细擦过她的脊背与肩颈,生怕把皮搓坏了一般,搓得又轻又慢。 一番煎熬的侍奉,兰莛只觉得身子是软的,脚底是麻的,仿佛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自暴自弃地倚靠在池边,由着翠儿为她挽发,抹香膏,最后好歹是穿上了衣裳。 而后,这宫女便依规矩退至门外候立,留她一人在浴室内短暂独处。 殿内静谧,唯有水珠滴落池中的滴答声。 不多时,一道细碎脚步贴着墙根靠近。 一个面生的小丫头轻手轻脚地溜进了门,径直来到贺兰莛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雎公公今夜有要务缠身,不在值房……娘娘,娘娘您好自为之。” 小姑娘模样怯弱,声音嗫嚅,活像只柔软可欺的小绵羊,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彻骨冷水,冲兰莛兜头泼去。 好自为之? 雎提督这是要弃她于不顾? 兰莛不敢置信地目送那小宫女飞快退下,大脑一片空白。 雎茂才靠不住了。 那她还能指望谁? 视线缓缓落向发颤的指尖,看着原本受热气蒸腾变得红润的指甲,因着恐惧陷进膝间,一点一点变得煞白,心底忽而响起一个声音。 “你这个懦弱无用的废物,竟真的把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旁人?” “上回差点死在那人手里,几句好话便哄得你放下戒心,心甘情愿地缩在龟壳里等待别人搭救,现在好了,人家作壁上观,别人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你以为结盟便是靠山,以为许诺便能换来庇护,可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权衡利弊,谁会平白无故拿自身前程,来替你挡灾?” “滴答……” “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浴池的石沿不断滴落,砸在池底的积水上,一声声、一阵阵,好似在耳膜上敲击,不知疲倦。 光影摇曳间,一只飞蛾循着光亮闯进殿内,不顾周遭蒸腾的水汽,直直朝着跳动的烛火扑去。 “噼啪”一声轻响,翅膀被火焰燎得卷曲。 它却好似没有痛觉般,在空中慌乱打转几圈,仍旧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很快,淡淡的焦糊气息缓缓漫开。 - 时至亥时,夜色已深。 掖池殿外传来内侍绵长的通传声:“圣上驾到——” 皇帝缓步入内,落座于案前。 白日里朝堂事务繁忙,他此刻疲乏不已,本无心思宠幸嫔妃,可那老道又言之凿凿劝他,只说帝王龙体,需得雨露均沾,方能延年益寿,子嗣兴旺。 想着自己膝下子嗣稀薄,心中不免烦躁。 这雨露,他的确得撒得勤快点。 脑中忽而闪过令婕妤的身影。 前几日不过是稍有疏待,那小姑娘便搁着脾气不肯近人,眼底含着委屈,连着几日侍寝都不冷不淡的。 到底是年少娇憨,心思敏感,闹的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别扭,改日挑几样稀罕首饰送去,稍稍纵容安抚一番,想来自然便能化开隔阂。 念头一转,又想起今夜要侍奉他的这位才人,乃是皇后举荐上来的,心底顿时有些不舒坦。 皇后分明知晓他近来冷落令婕妤,身为姑母,不从中调和也就罢了,反倒偏偏挑这个时候往他跟前塞人。 他不由轻叹。 朝堂已然琐事缠身,后宫依旧纷争不休,女人堆里的算计拉扯,就没有过片刻消停。 捏着眉心歇息片刻,近旁的宫女递来一盏参茶,他接了一饮而尽。 一侧的内侍忙走上前来,恭声道:“陛下,这是今夜的回春丹。” “嗯,先放下吧。” 饮完参茶,待腹中暖意渐生,起了后劲,皇帝方缓缓撑桌起身,顺手拿起那托盘上的药瓶,往里间走去。 40. [锁] [此章节已锁] 掖池殿里间,帘幔低垂。 几盏鎏金烛台立在四角,烛焰被穿隙而过的微风撩得轻晃,暖色光影在帐幔上缓缓游走。 铺着软垫的拔步床纱帐半落,笼住一道纤细身影。 贺兰莛坐在床榻内侧,寝衣的料子软,衬得她整个人更单薄,烛光斜斜打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暖色,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暗影。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膝头。 面上沉静得像一潭死水,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这火从白日见到那嬷嬷时便点着了。 起初只零星一点,经历那场漫长的教习后,愈烧愈烈,直到从小宫女口中听到了雎提督不在值房的消息,这火便蹭地窜起一丈高,如有燎原之势,直烧进她的五脏六腑。 在举目无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深宫,今日她软弱退让一步,明日旁人便能骑到她的头上,为所欲为。 雎茂才笃定她是个没脾气的软骨头,故意借着她畏惧的事来磨一磨她的骨头,好将她磨得软了棱角,磨平了尖刺。 如今这火烧得她生疼,心底便也渐渐生出恨意,想要冲出这掖池殿,揪出那杀千刀的死太监当面对峙。 可她眼下身陷囹圄,尚不能自顾。 龙鳞不可逆,圣宠不可拒。 可她当真只有这一条活路可走么? 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 - 皇帝握着药瓶进了里间。 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 灯下看美人,总比白日多三分滋味。 只见烛影里的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安安静静坐在纱帐边,就像一截刚折下来的水嫩春枝。 同性子泼辣的顺嫔不同,多了几分温婉,与天真娇憨的令婕妤相比,颜色更甚几分,薄软的寝衣往上,露出一截脖颈,纤细白皙,好似他一手便可握住。 温香软玉,便该是这般模样了。 他喉头滚了滚,缓步走到床前,低声问:“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上了年纪的男人声音低沉而沙哑,在一方静室骤然响起,听得人没来由地抖三抖。 贺兰莛浑身一僵。 她没抬头,耳尖却慢慢泛了红,嘴唇动了动,又抿住,半晌才从嗓子眼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含含糊糊,像是羞涩到了极致。 皇帝见状,倒是没催。 她越是这样缩着,他反倒越生出几分怜意,心头发软,行至一侧吹熄了两根蜡烛。 屋里暗了几分,嗅觉便变得格外灵敏。 鼻头翕动间,他不由得感叹道:“今晚殿里的熏香,闻着味道倒是不同往常。” 如此说着,沿着床边缓缓坐下。 男人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檀香,与皇后殿中的如出一辙,却又更甚,随着他掀起的衣摆、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着落向兰莛的面门。 陌生男人的气息…… 意识到这一点,兰莛的胃忽而翻涌起来。 一只手抬起来,朝贺兰莛脸上缓缓探去。 看着那根戴着翠绿扳指的大拇指越来越近,兰莛咬了咬牙,硬是忍住没有向后躲去。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脸颊,干燥温热的触感在那块皮肤上缓缓向四周弥散开来。 像是贴着块干枯的树皮,随着动作细细地磨。 胃里猛地一抽。 兰莛狠狠咬了口舌尖。 艰难地把那股呼之欲出的呕意生生压回去。 可唇角的皮子却不受控制地飞快抽搐着。 那手得寸进尺,顺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滑下来,落进她的脖颈,指腹蜷着、粘着、摩挲着,像在把玩一块极温润的羊脂玉。 兰莛倏尔闭上了眼。 肩头瑟缩着颤抖起来,偏生不拒也不推,面颊绯红,眼角湮出细碎的泪花,瞧着像是雨中摇曳的夏荷。 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皇帝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似叹似赞道:“果然,美人当如是——” 后半句还没出口,他眼珠子一翻,身子如抽掉骨头般的皮影人,软趴趴朝前栽了下去。 坚硬的玉扳指狠狠刮过颈侧,留下一条刺目的痕迹。 贺兰莛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腿一软,从床上摔落冰凉的地面。 赤脚踩上地砖,后知后觉间,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心跳撞得厉害,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她盯着栽进床褥里的人影,一动不敢动。 屋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等了一会儿。 床榻之上的男人双目紧闭,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面颊透着一层红润,俨然是睡熟了的模样。 盯着看了半晌,兰莛那颗吊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她抬手撑地——四肢无力,勉力试了几回,到底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放轻脚步,走到床侧,而后俯身。 一只手探进被褥底下,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那一块冰凉的银锭,攥进手心,悄悄抽了出来。 激烈的心跳声里似乎夹杂着些旁的什么,或许是对皇帝宠幸未果的后怕,亦或是计谋已成的兴奋。 看着手里指甲盖大的碎银,她舔了舔干涸的唇瓣,而后指节微蜷,将这粒银子捏得更紧。 她猜想的果真没错。 这些靠着钻字幕漏洞、改动剧情得来的银钱,竟成了触发字幕的引子。 只是她还摸不透缘由,这引子并非次次都稳妥。 方才进殿前递给春儿的银子,的确触发了人物简介,她便如法炮制,将银子放置在那香薰笼之上,发现亦能奏效。 可她把银子塞到皇帝要落座的被褥底下,等着皇帝落座时,却没能调出他的人物简介。 万幸她提前留了后手。 目光悠悠转向不远处的龙涎香,兰莛心底一阵后怕。 方才只改了一个字,把“涎”换成“昏”,本就没有十足把握,不能确定皇帝吸入香气后会昏倒。 更何况“龙”本就是虚称,落到肉身凡胎的人身上,这套法子也保不准能不能起效。 不过目前看来,这法子似乎够顶一阵时间。 今夜过后,皇帝只会疑心自己是忙于朝政,故而身体力不从心,这才安然睡了一夜,而她这位没能被临幸的才人,将会被原封不动地送回采云轩。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这般想着,兰莛放下床帐,又吹灭了一盏灯,屋内的光影暗了许多,从外面很难看清帐内的情形。 正想离开,忽又想起眼下正是侍寝的时辰,若是她此刻走出殿门,外头值守的宫人一眼便会起疑,那她今夜所有苦心安排都会白费。 扭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身上,兰莛僵了一瞬。 方才那手抚过脸颊的触感残留在皮肉上,就像是沾上了块粘腻的肥肉,挥之不去。 一想起那一幕,她便浑身如有蚁爬,只觉这身皮子已经不能要了。 不愿在床前多待,她轻手轻脚转身走向隔壁的浴室,跪在池边,俯身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泼洗。 清水洗净脸颊,微凉的水流压下了心底的恶心,可脖颈间那道温热的触感依旧挥之不去。 方才那人的手停留在她脖颈侧的脉搏之上,缓缓向下,几乎要探进衣襟里。 委屈猛地冲上喉咙,她本就俯身,那股翻涌的劲儿挣扎着要从她的喉咙喷涌而出,却又被她硬生生用手堵住。 酸涩辛辣的愁意,便顺着其他出口——眼眶、鼻腔,泪水糊满了眼眶,不争气地流下两滴。 兰莛咬了咬牙,暗自厌弃。 厌弃那个管不住下—身的老皇帝,也厌弃她自个儿倒霉,识人不清,还是个憋不住泪的窝囊废。 她边抽泣着,边拿起一旁的巾帕,浸进池水中,吸满凉水后,朝自己的脖颈上狠狠擦去。 冰凉的池水淋漓而下,沿着衣襟滑落,很快浸透衣衫,她却跟没知觉似的,抵着那块皮肤不断擦拭。 似乎当真要擦去一层皮才罢休。 正擦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嘎吱”一声轻响,似是有人推开了里间的门。 兰莛脊背猛地一僵,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寒气自脚底往上飞快蔓延,直冲向天灵盖。 一时间,除去心跳声外,再听不见旁的动静。 她攥着手里的湿帕,紧贴着脖颈处,半分也不敢动弹。 是门外侍奉的宫人进来了? 不,这个时辰是皇帝宠幸妃子的时候,谁会这般不知分寸,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时候打断皇帝的好事? 既不是宫人。 那……是皇上? 熏香竟这么快便失效了? 兰莛缓缓眨了下眼,心跳奇异的停了一瞬,而后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若是被皇上发现自己不在床榻之上,他一定会大发雷霆,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 深夜侍寝,本该贴身伴驾,她却孤身躲在浴室,任谁看都是心怀鬼胎。 会认为自己无端的昏睡是她动的手脚吗? 若是认真追究起来,她怕不是要被抓去严刑拷打。 拶指、板责、杖刑…… 短短一瞬,那些只在史料中出现过的严厉酷刑,在脑中飞快闪过。 看着眼前荡漾的水池子,兰莛神色冷肃。 一咬牙,撑着池边滑了进去。 “噗通”一声轻响。 凉透了的池水瞬间将她包裹其间。 不同于先前那般温热,很快,寒意便顺着张开的毛孔沁入皮下、血肉,乃至骨髓之中。 她打了个哆嗦。 心里却飞快打好了腹稿。 若皇帝真的寻来,她便谎称方才屋内闷热,周身出了薄汗,怕身上汗气污浊,冲撞圣驾,这才私自入池净身。 瞧那皇帝方才看她的眼神,应是动了色心的,倘若她扮得再柔弱些、委屈些,或许能骗过他。 如此想着,她慌忙擦去眼角的泪痕,使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可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未靠近。 殿内似乎又恢复成了先前的死寂。 池水被她的动作晃出层层细碎涟漪,一圈圈缓缓荡开。 兰莛身子紧绷,双目死死盯着起伏不定的水面,心跳如擂鼓。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被拉得绵长。 灯烛燃烧,发出突兀的“哔啵”声。 不知哪个角落的烛火又点燃了某只飞蛾的翅膀,空气里隐隐弥漫着焦糊的气息。 一道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试探声,隔着屏风幽幽传来。 “娘娘,可还安好?” 兰莛缓缓睁大双眼,一张潮润的面颊在短短的时间内飞快地凝住,唇角因惊讶抽搐了一瞬。 雎茂才?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来监视她有没有乖乖侍奉吗? 还是佯装刚听见她的求救,猫哭耗子假慈悲来了? 先前被她死死压下去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愤怒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直直堵在喉咙。 她可清楚记得他当初许下的话。 他说了,一切会如她所愿。 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好似后宫事宜尽在他一手掌握之中。 可她腆着脸去求他,竟是给他了提醒——她贺兰莛在这世上,竟也是有惧怕的事情。 到头来,尚寝局步步紧逼,硬生生把她推到今夜侍寝这一步,让她连半分退路都没有。 这就是他口中的承诺? 屏风那边等不到动静,那人又低声试探一句:“娘娘?” 贺兰莛倏尔溢出一声冷笑。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屏风。 昏黄的烛火穿透屏风,一道颀长挺拔的影子清晰地印在纱罗上。 雎茂才当真是有通天的手段,竟能避开殿外层层值守的耳目,堂而皇之地踏进掖池殿。 一团烈火在胸口烧得发烫,她软了腔调,轻轻开口:“提督大人。” 话音落下,屏风那头骤然陷入安静之中。 片刻过后,那道影子缓缓颔首:“奴才在。” 池水浸得四肢发软,好似将浑身的力气尽数抽去,连说话都变得吃力。 她放缓语速,声音裹着水汽,似是含着几分委屈,“我泡得太久,浑身乏力,可否有劳公公,把屏风边上的衣裳递过来?” 屏风外久久无声。 殿里水汽沉得很,水温虽已变冷,那股潮润之气却并未散去,一层层裹着烛火,原本晃荡的光影变得滞缓朦胧。 空气里残留的熏香混着池水的湿意,闷闷压在方寸浴室之间,静得能听见烛芯细微的燃烧声。 片刻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 声音极轻,似是刻意收了力,若非兰莛倚靠在池壁上,竟也难以察觉这一细微动静。 一步、两步。 脚步声愈发的钝、愈发的沉。 兰莛侧过头去,便见视野之内,一双绣了暗纹的皂靴停留在距她一步开外的地方。 墨绿色的衣摆轻晃着,像一株沉静的树。 又见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捧着一叠齐整的衣衫,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娘娘,夜里寒凉,还是快些上来的好。” 贺兰莛抬眼,眸光沉沉。 湿凉的指尖悄悄探出水面,动作飞快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凉意贴着他温热的皮肉,便似咬到猎物的蛇,齿缝扣紧,竟是连半点挣扎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心底的火焰终究有了去处,卷起这株苍翠的树,引他一同跌入这无尽深渊。 一息间,水花炸开。 极轻的一声闷响,沉在满室静谧里。 池水漫上来,堪堪没过他的腰胯。 深色官袍吸了水,沉甸甸贴在身上,衬得肩背线条愈发挺拔修长。 兰莛不给他挣脱的机会,指尖顺着他的手腕飞快上移,落到他的肩颈处,借着蛮力猛地将他摁在池边。 池水飞溅,扬起一片细密的水雾。 烛火亦被这一处动静惊扰,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将短暂纠缠的两道人影投在墙上。 又听得“哗哗”翻涌声,一圈圈涟漪四散而开。 雎茂才毫无防备,后背重重抵在坚硬的池壁上,再抬眼,对上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眸。 才人娘娘应是气疯了,像只被逼急了的兔子,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绯红,眼眶浸得潮湿,长长的睫毛被池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 水珠顺着她的额角缓缓滚落,划过眉骨,一路往下,坠落在殷红的唇瓣上,碎成一点湿痕。 脖颈处横亘着一道突兀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扎眼。 身上衣料早已浸透,紧紧贴在躯体之上,湿软地裹住身段,朦胧间漏出几分若隐若现的轮廓。 雎茂才下意识偏过头去。 却听贺兰莛冷漠地讥嘲出声:“提督大人,这是放心不下我,亲自盯着我来了?” 雎茂才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辩解,又听她继续道,“公公莫不是要说,此事与你无半分关系?我可听闻了,尚寝局的差事可是由您一手操办,若无您的意思,今日岂会有人将我强行扭送进掖池殿?” “提督大人,若是看我不顺眼,大可不必使出这些腌臜下作的手段,如今您可满意了?” 话音落下,似是不满他偏头冷待,贺兰莛揽过他的面颊,将人强硬地扳正过来。 触及那双黑沉的眼眸,心中的烈火再次烧了起来。 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太便宜他了。 她定要雎茂才承受同自己一般的痛苦。 不,她要百倍千倍地奉还回去。 一个身居高位的奴才,几乎能在宫里横着行走,这样狠戾的角色会怕什么呢? 兰莛指节微蜷,捏着他的脸又用了几分力,看着他终于松动、开始慌乱的眼睛,一个疯狂的想法瞬间占据了她的脑袋—— 她要拉着雎茂才一起身败名裂。 要让他沾上洗不掉的污名,要他在圣驾面前再也抬不起头,要把他和自己死死捆在一处,一同坠入泥沼,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兰莛磨了磨牙,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 她倾身,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将他狠狠抵在坚硬的池壁上,困在自己的臂弯之间。 一只手飞快探上去,扯下他一边的衣襟。 而后,循着那白皙得刺目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像只饥肠辘辘的野兽,嗅着腥甜的血味,不管不顾地咬下,刺破脆弱的肌肤,直到下方渗出潮润的血腥气。 他应当是痛极。 兰莛如此想着。 她手下摁着的这副躯体微微颤抖,却仅仅是颤抖,并未做出任何推拒的本能反应。 41. 病态 微凉的水混着股腥甜在齿间弥漫,沾湿唇角,温热的脉络贴着唇瓣,蓬勃地跳动着,越跳越快,几乎与她的心跳重叠。 恨意上头时,人下口是不知轻重的。 近乎原始的鲁莽,如同撕咬猎物时拼尽全力,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直待猎物彻底没了生息。 可这猎物还鲜活着,呼吸一声沉过一声,拂过她的耳畔,似在提醒她,这点力道,远远不够。 猎物还活着。 雎提督也还好端端地站着,甚至好心地抬起手,轻落在她的脊背上。 “娘娘,疼。” 近乎呢喃的细语落进耳中,惊得兰莛哆嗦着松开嘴,错开眼去看他。 视线所及,雎茂才原本苍白的两颊浮着不正常的绯红,额角因着疼痛渗出密集的汗珠,一双眼却似水洗过的黑琉璃一般,静静地回望着她。 视线下移,落在他下唇泛白的齿印上,心下了然。 方才他一声不吭,竟是自觉地封住了嘴。 兰莛眯了眯眼,并不打算放过他,飞快地抬手,两条皓白的腕子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往他怀中送了送。 墨绿与素白交缠。 远远瞧着,竟似一对恩爱缠绵的水中鸳鸯。 又往前凑近几分,视线落在他颈侧的咬痕上,指腹故意自上头蹭过,便觉手底下的身躯一僵,再抬眼,便见雎茂才唇瓣紧抿,眉心几乎蹙成一座小山。 瞧着是个披着衣冠的人样,殊不知这副皮子底下装的是什么腐朽崩坏的骨肉。 贺兰莛冷哼:“爬上这般高位,公公从前应当吃过不少皮肉之苦吧。” 圆润的指甲轻轻刮过带血的伤口,便似染了丹蔻,缓缓移至那紧闭的唇线,轻佻地抚过,像是要将他的唇齿撬开,“也不知我这一口,公公可还还受用?” “公公竟也有害怕的时候。”她幽幽掀眼,视线恍若丝线,纠缠不断地绕着、收紧,逼得他避无可避,眼中只有自己,“公公曾说过,狐妖修行,最擅采阴补阳,借人情欲滋养道行,于男女之事荤素不忌……” “如今想来,公公说得极对。” 她倏尔展颜,颊边挤出一粒浅窝,笑意却不达眼底,“狐妖天性如此,可我偏偏爱吃你这身细皮嫩肉。” 指甲陷进柔软的唇缝,触上坚硬的牙齿,指尖的鲜血缓缓蹭上他的唇。 她的话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薄,“公公御前侍奉,也不知该如何向皇上解释你脖子上的咬痕呢?” … 由着她泄愤咬过一遭,听罢她满是怨气的絮语。 趁着这安静的间隙,雎茂才眉心的小山缓缓松开,一双沾满湿气的视线落在贺兰莛脸上。 距离近得几乎呼吸交缠,可将她眼中细丝入微的情绪尽收眼底。 翻涌的怒意、懊恼、委屈,底下还颤巍巍藏着一层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后怕。 雎茂才没来由地想起七年前刚进宫那会儿,景阳宫的大太监交给他的一桩差事——替淑妃摔死一只多嘴的鹦鹉。 那鹦鹉羽毛鲜亮丰润,一对黑曜石似的眼珠嵌在蓬松绒毛间,温热的身子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瞧着可爱极了。 宫里的妃子半生都困在这四方高墙之中,往后的日子一眼便能看到头,大多养些花鸟,聊以消解漫漫长日的孤寂。 偏生那鹦鹉极聪明,会学舌。 那日皇帝踏入殿中,不知它受了什么惊扰,清脆啼鸣里,竟脱口唤出帝王的名讳。 要知道,后宫之内,无人敢直呼圣名,更不必说一只长了毛的畜生。 皇帝面上不曾发作,淑妃却分明看见,他眼底那一点温存兴致,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 不过一声鹦鹉学舌,便彻底断送了她往后的恩宠。 处置鹦鹉的差事,最后落到底层奴才手上。 初入宫中、脚跟未稳的雎茂才,头一回正经当差,接手的便是这件脏活。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贺兰莛,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怜悯。 才人娘娘便如同当年的他一般。 愤怒,却无处可泄火。 委屈,却又不得不将那鹦鹉高高捧起,再使劲摔下。 恐惧,却不得不亲眼看着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在他的手中发出最后一声微弱悲鸣,细碎的血珠顺着嫩黄的喙渗出来,指甲大小的一点猩红,刺得人眼睛疼。 后怕。 那时候的自己,在宫中还未站稳脚跟,便觉得自己同这只任人摆布的畜生无甚区别。 说错一句话,惹得贵人不高兴,甚至不必贵人开口示意,手底下一窝蜂的奴才便抢着、闹着,替贵人除去这纷扰。 多可怜的才人娘娘啊。 生得这样一幅花容月貌,本该攀上那高高的枝头,做一只人人艳羡的凤凰,如今却只想做一只自由的雀。 而她骨子里的那股不屈,又使得她与这后宫的大多数都不一样。 像个异类。 雎茂才如此想着,心跳似乎又快了几分。 还是个宁折不弯的异类,就像是……初入樊笼的幼兽,面对森严的宫规处处小心翼翼,被逼到绝境时,又会不管不顾亮出锋利的爪牙。 鲁莽又笨拙。 胸膛极轻地起伏着。 心底翻涌的躁动按捺不住,像无数细密的触角,在四肢百骸间缓缓蔓延,几乎要冲破皮肉的桎梏。 颈侧被她啮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疼,可那痛感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一缕诡异的兴奋自骨头缝里慢慢升起,滚烫的热意顺着血脉游走,引得他躯体微微发颤。 在这世上,竟真有这样一个人。 如此天真,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却又在怀疑遭人背叛之际,不管不顾、近乎自毁地报复回来。 由着她揽住自己的脖颈,雎茂才微微蹙眉,佯作吃痛情态。 可瞧见她眼底那点得逞的快意,听着她一句句锋利的诘问,胸腔里那股病态的亢奋越积越浓。 他几乎想低笑出声,又怕突兀的动静惊扰到她,只能死死压住翻涌的心潮,再度开口,嗓音已经蒙上一层克制的沙哑。 “奴才方才有要事在身,并未在值房,小元子找到我,同我说了娘娘您的事,奴才便即刻赶来了。” 他说得缓慢,似在忍着痛意,眉眼间被潮湿水汽浸得柔软,甚至有一丝可怜。 一双漆黑的眸子幽怨地垂下,落在环住自己的藕白 臂弯上,“尚寝局的名册上,并无娘娘您的名字,娘娘若是不信,奴才稍后便调出案卷,任由娘娘亲自查验。” 话音落下,便觉这双手臂轻颤着,将他拢得更紧了些。 雎茂才像未察觉,继续解释道:“先前应允娘娘的事,奴才从未背弃,今日娘娘侍寝突然,亦是出乎奴才的意料。” “娘娘心中若是郁结难平,大可再咬奴才一口,便当是奴才向娘娘赔罪,只求娘娘,能够消了这口恶气。” 贺兰莛浑身愈发僵硬。 方才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缓缓回笼。 她盯着眼前这张恳切可怜的面容,心底生出一丝迟疑。 雎茂才并不知情? 那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又会是谁? 不,不对。 这人惯会惺惺作态,谁知道这些委屈和示弱是不是他演的? 她已上过几回当,不能在同一条河里翻船。 如此想着,她扬起唇角,欣然应允:“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朝这奴才的腰带探去。 沾了池水的衣裳裹贴在身上,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那暗青色的腰带是皮革质地,面上嵌了方形玉片,模样精巧,两侧亦垂着同色鱼形坠饰。 兰莛垂首盯着这物件看了片刻。 悬在半空的手似是定住了般,半晌不见落下——她寻不见这腰带的开口。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少顷,雎茂才贴心地开口解围:“娘娘,需要奴才帮忙么?” 兰莛胸口起伏,猛地吸了口气。 热意顺着脖颈,一点一点地蔓延至面颊、耳梢。 像是被扎了孔洞的气球。 心口的那口积攒已久的怨气,不知在何时,倏地散了。 许是方才咬他时使了太大的气力,又或是在水池子里泡得太久,以致四肢无力,眼下再想对雎茂才动手,竟有些下不去手。 他今夜大可以不来的。 兰莛困惑地想。 可他却来了,还携着满身的龙脑香—— 与皇后宫中的檀香不同,这香味清冽,嗅之提神醒脑,应当是处理公务时所用。 又见他眼下青黑,想来他近来应是忙得抽不开身,可得了消息,还是匆匆赶来,并非有意放她一人入这龙潭虎穴…… 这般想着,竟能全然说得通。 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门前看守的宫人,竟堂而皇之地闯进这侍寝之地,既有如此胆魄,可见是揣着底气来的。 这事……似乎是她误会了。 心思愈发的沉。 面上便越是尴尬。 方才她那口啃咬,可是实实在在地刺破皮肉,她都尝到甜腥的血味儿了,若当真生了误会,还这般磋磨他,那她岂不是报复错了人? 晚风穿隙,烛影轻轻一晃。 池水悠悠荡开,素白的寝衣早已被池水浸透,半透的料子贴着肌肤,落在眼里,分外刺眼。 方才理直气壮的狠戾,在此刻骤然显得蛮横又狼狈。 羞赧顺着脉络缓缓往上漫,一路漫向四肢百骸,兰莛双颊愈发烧热,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熟了。 42. 心虚 水汽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房梁滴下,落在地砖之上。 “啪嗒、啪嗒”…… 细碎的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兰莛缓缓收回手,只觉骨头缝里的灼热似乎正被池水一点点浸凉。 同雎茂才在水里闹过这一场,胸腔翻涌的戾气尽数散去,理智终是慢慢回笼。 先前失控的疯态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说不清是水凉,还是心虚所致。 齿间还残留着腥甜的滋味,一呼一吸间,挥之不去,舌尖恍若还贴着那块柔软的皮肤,同她想的一般,温热、潮润。 不该想。 不能想。 可这念头就像是嵌入了大脑中,她越是抗拒,便越是如附骨之疽,如何也甩不掉。 原来……她才是那个衣冠禽兽么? 一时间,羞臊之感席卷心头。 实在是无地自容,兰莛再不敢去看那人的神情,只求快些离开这窒息的地界,是以,手忙脚乱地划动池水,奋力往池岸上爬。 许是岸边太湿滑,亦或是心中有鬼,动作乱了分寸,膝盖刚蹭上岸,便直往下打滑。 眼看着人又要跌回水中,腰后忽而多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娘娘慢些。”那手微微使劲,便将她送上了池岸。 顾不得旁的,兰莛抓起地上的衣衫便背朝浴池而站,声音比她想的还要颤抖,“我要换衣裳,你出去。” 闭了闭眼,又觉荒谬。 眼下瞧着倒是正经,好像方才把人摁在池边啃咬的不是她一样。 所幸雎茂才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 只听池水“哗啦”作响,而后湿哒哒的脚步声绕过她,那身被水浸泡得愈发黑沉的宫袍自眼前一闪而过,旋即消失在视野之内。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兰莛盯着手里的衣物,抿了抿唇,随即抬眼看向透着暖光的屏风,心底忽而安定许多。 匆匆换下衣物,等不及擦干,便将那身旧衣衫套了回去。 出了掖池,来到里间寝房。 殿内空旷,未见雎茂才身影,兰莛心里一慌,快步移步外间。 便见傍晚伺候过她的翠儿垂首站在门旁。 听见动静,这宫女只稍稍抬眼,放低了声音道:“公公吩咐了,圣上已睡下,娘娘不可留宿,该回采云轩了。” 兰莛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须臾,想起白日那教习嬷嬷对她说过,侍寝的妃子侍奉时需尽心竭力,圣上若是疲乏休憩,妃子需及时撤身,不可观看圣上睡颜,这是规矩。 此刻兰莛无比庆幸这荒唐的规矩,忙不迭出了掖池殿大门,看着头顶青黑的天空,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再抬眼,只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来时还有软轿可乘,回时便只剩两条腿了。 随着翠儿行了段路,这宫女便识趣地回身冲她行了一礼:“更深露重,娘娘回去时小心些。” 话音落下,翠儿躬身退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虽头一回“侍寝”,兰莛却也觉察出不对,心思转了一圈,很快明白过来,立在原处等了片刻,忽听一阵脚步声自身旁的宫巷由远及近。 晚风穿过宫墙夹道,扯得她腰间衣带轻扬,绸料拂过指尖,带起一片微凉。 她悠悠抬眼,便见黑暗深处,雎茂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目光下移,率先落在他颈侧那道突兀的咬痕上。 兰莛眉心突突直跳,视线继续下落,扫过那身湿淋淋的衣裳,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若是吹久了,人怕是要生病。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那股子恨意虽是消了,可心头的怨气还在——怨这个后宫,怨那狗皇帝,怨这本书原著的作者,怨她命运不济,穿成了皇帝的女人。 怨来怨去,怨的人、怨的物似乎太多,又显得自己过分刻薄。 胡思乱想着,风中隐隐传来模糊的声音。 “什么?”贺兰莛茫然地抬头,惊觉自己的心声似乎太过闹腾,竟盖住了雎茂才的声音,“公公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清。” 话音落下,便见雎茂才朝她再进一步。 一双近乎融于黑夜的眼睛,像浸了墨汁,黑沉沉的,一丝光亮也无。 “奴才多谢娘娘挂心,只是奴才的衣物都在司礼监值房,近来司里繁杂,估摸着这会儿人都还未歇下,奴才衣冠不整,贸然回去太过失仪,便想着晚些再回。” 听他这么说,兰莛忽而有些着急。 晚些回去? 那身被冷水泡透的衣裳暂且不说,他颈侧那道新鲜咬痕,若是不及时上药处理,一旦发炎溃烂,可不是小事。 这人还真是半点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你这样是不成的,人的牙齿上细菌多……不,我是说,我方才咬你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急得语无伦次,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脖颈,“你这儿破了,你感受不到吗?” “还有,你若是闹出个头疼脑热,还得在值房里躺上好些天,我若是再遇见了麻烦,想找你帮忙,可如何是好?” 说出这话来,不等雎茂才做出什么反应,兰莛便先哑了炮。 方才这番情急的叮嘱,落在旁人耳中,倒像是她轻易便放下之前的芥蒂似的。 虽说她有错在先,可面子卡在那里,又实在没法坦然开口赔罪。 她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错开视线,生硬地转移话题:“还有,你方才答应我了,会把侍寝的名册拿与我查验,我可等着公公您的信呢。” 雎茂才唇角微扬,冲她微微颔首,十分客气道:“是,奴才自然不会忘。” 说罢,他侧过头去,低声唤道:“福禄。” 下一刻,只见漆黑幽深的宫巷里,一道高大身影应声走出,垂首恭立在雎茂才身后,双手平举,稳稳捧着一叠整齐的文书。 雎茂才解释道:“奴才身上不甚洁净,恐沾污书页,便让福禄取来。” “夜深路偏,外头交接太过惹眼,娘娘若不嫌弃,可随奴才另寻一处隐蔽的值房,趁着亮堂翻阅此名册。” 兰莛点头:“也好。” … 三人移步一座窄小的倒座房中。 屋子应是年久失修,木门一侧脱了榫,松垮地耷拉着,瞧着十分滑稽。 雎茂才扫了一眼简陋陈设,并未多言,转身看着案台后的才人娘娘。 贺兰莛已接过福禄手中的名册,就着烛火细细翻阅起来——盖了红戳的名册,雎茂才一时半会儿来不及造假。 一连翻了数页,果真没瞧见采云轩的名号和她的名字,颠来倒去看了几回,终是打消了心中疑虑。 她合上册子,还了回去。 再看向雎茂才时,眼底的心虚更甚。 扫了眼那脖颈上的血痕,被水泡过,又被风吹着,齐整的齿印嵌在白嫩的皮肉间,齿印边缘隐隐泛着紫痕,那口子瞧着似乎是不渗血了,却也是触目惊心。 雎茂才的宫服衣襟一向有些高,通常能遮住咽喉,此刻那半截衣领子却堪堪只能遮住一半咬痕,另一半大喇喇地暴露在光影之下。 正如她之前所言。 御前侍奉,他明日又该如何向皇帝交代,昨儿还好端端齐整的一个奴才,怎的过了一夜,脖子上就 多了块牙印呢? 不觉间,又替他操起心来。 兰莛当真是后悔。 先前是她鲁莽行事,眼下彻底清醒过来。她的这位盟友并未背信弃义,仍遵守着诺言,而自己却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偏生还都是些要命的麻烦。 “公公,不……”她垂下眼,换了句称呼,“提督大人,今日的事是我莽撞冒犯,我对不住你。” 她犹豫着,咬了咬牙,终是说道,“你还是快些处理一下伤口吧,再赶紧换身干净的衣服,喝碗热腾腾的姜茶,大人您身体康健了,我的良心也才过意得去。” 福禄颇有眼色地退出房门,撂下一句:“娘娘,公公,这门是破的,奴才且去外头候着,有事招呼一声奴才就成。” 说着,他便大步离开,顺手贴心地带上了那破门。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兰莛与雎茂才二人。 兰莛看着门外,又转头看向他,不解道:“福禄既然能深夜跑来取名册,手脚这般利索,怎么就不知道顺便给你带身干净衣裳、拿盒金疮药应急呢?” 许是湿透的衣裳粘在身上属实不舒服,雎茂才站得僵直,闻言无奈道:“娘娘说笑了,深宫宵禁严苛,入夜后药库早已落锁,奴才去哪儿寻药去?” 兰莛唇瓣动了动。 她很想多嘴说一句,她那有上次未用完的金疮药,可转念一想,采云轩离这可远得很,等把药拿来了,怕是天也要亮了。 一时心头更躁,眉头紧蹙地盯着他一身狼狈的湿衣,没好气地催促:“药找不到也就罢了,衣裳总能将就换一身吧,司礼监回不去,旁的太监那儿就没有个备用的衣裳?深更半夜四下无人,公公何苦硬扛着受凉。” 雎茂才盯着她紧蹙的眉,又想笑,心中又琢磨出趣味来,“娘娘这般惦记奴才的衣裳……是在担心奴才?” 此话一出,兰莛险些被气笑了。 只觉这人皮又痒了,又觉自己理亏在先,一时道德与良心打架,只得硬生生压住了当场翻白眼的冲动,敷衍道:“是啊。” 她唇角紧绷着,声音里好像带着刺,直往人心口上扎去,“我就算是担心你,也是怕你伤口感染溃烂,今夜死在外头,没人替你收尸。” 听她这般不客气,雎茂才心中登时痛快多了,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如此。” “奴才还以为,娘娘是良心发现,觉着方才咬伤了奴才,心生愧疚了。” 不等她炸毛,他便收敛着补了句,“娘娘放心,奴才底子结实,这点风寒和这点皮外伤,还熬得住,奴才明日涂些药便好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哄鬼呢? 话说回来,这人身上的狼藉都是拜她所赐,他倒是沉得住气,竟半点没有跟她撕破脸的意思。 难不成…… 是误以为她已侍寝,生米已成熟饭,这才心生愧疚,不敢与她计较? 狐疑着,她清了清嗓子,说起了正事:“我近来身子甚是不爽利,估摸着要静养十天半个月,有劳公公替我作证,帮我遮掩一阵。” 雎茂才闻言,心下了然,颔首道:“自然,才人娘娘素有旧疾,近来天气愈发寒凉,便咳嗽不止,需日日服药、卧床休息,不便应召侍寝。” “至于皇后娘娘那边……”兰莛垂眸,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雎茂才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奴才自会去打听清楚,明日给娘娘准信。” 同聪明人打交道确实省心。 贺兰莛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初瞧见翠儿的身份时,她便有所怀疑。 眼下雎茂才的嫌疑已被洗清,那这背后的推手,自然落在了那东宫之主——皇后冯孝贞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