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病娇缠上怎么办》 1. 噩梦 “走水了,走水了——!” 赤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喊叫的人吞噬殆尽。 谢婉宁站在火焰中央,摇曳的火舌停在她的脚下将她圈起,却没有伤她分毫。她静静地看着四处奔跑的人,他们的面上不仅是对这场大火的害怕,还有莫名的惊恐,像是被林间的野兽在身后追赶,只要慢上一步便会被生吞活剥。 “快逃命啊——!” 又一人从她身前跑过,火舌逐渐攀上他的身体,将他扑倒在地。 谢婉宁低头,那只被火焰焚烧成黑色的手抓住她的裙摆,将洁净的布料染黑。经过大火焚烤的人几乎可以称作是一具尸体,通体如碳,只剩下一双瞪大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求你,救救我……” 尸体张合的嘴只留下这一句话,一把利剑突然从天而降,直直刺穿他的心脏。 谢婉宁呆呆看着脚下那具尸体,插在尸体上的剑上突然出现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那只手松开剑柄,径直抚上她的脸。 她抬头,对上一张模糊的人脸,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他的嘴巴正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 她凑近去听,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传入耳中。 “找到你了!” 谢婉宁缓缓睁开眼,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填满了她的视线。睡梦中的朦胧消散,她捏了把小脸上的软肉,轻笑一声:“小姐,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杨若兮抱着她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因为今日是上学的日子呀!” 她腊月过了三岁生辰,满了三岁便能到学堂读书认字,她再也不用羡慕苏清源那个坏小子了。不过比她大三岁而已,总是跟她说学堂里有多好玩儿,多有趣,从今天起她也能上学堂了,看他以后还会不会在她面前炫耀。 杨若兮圆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得意,可爱的紧,谢婉宁揉了揉她的脸,轻声哄道:“时候还太早了,小姐先去和老爷一起用膳好不好?” 女人温柔舒缓的语调似柔顺的绸缎,立马将闹腾的小兔子绑住。杨若兮嘟嘟嘴,不情愿地松开她的手:“那宁宁你也要快点过来。” “好。” 杨若兮一步两回头地离开谢婉宁的卧房,房间内又只剩下谢婉宁一人。 她的额上泌了层冷汗,连修长的脖颈也沾上一层黏腻,梦中人的身影似乎依旧在她面前浮现,心脏咚咚直跳,犹如擂鼓。 她抚了抚沉闷的胸口,每每从噩梦中惊醒胸口总是会一阵阵刺痛,像是被活活剜去了一块肉。这噩梦跟随了她三年,她也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三年。 三年前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她只觉得这么好看的脸流着泪就不美了,她抬手将抚去那些泪痕,轻声安慰。 “你怎么了?” 她这一问面前的女子哭得更伤心了,把她搞得不知所措。后来她才知道这人叫杨玉姝,是她的远房表姐。杨玉姝告诉她,她之前生了场病,足足一个月没有睁开眼,直到现在才苏醒。 谢婉宁静静听着,心中越发笃定自己这是穿越了,不仅如此还占了人家妹妹的身子。 她心中对杨玉姝带着愧疚,因此在杨玉姝告诉她,要让她给自己的女儿当丫鬟一事也欣然答应。 “阿宁,丫鬟只是个名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这三年内别出府,安心在府里养病就好。” 那时杨玉姝这样告诉她,而她也没有别的想法,于是在杨府呆了整整三年。三年里她看着小姐长大,陪伴她一起玩耍,虽然不能出府,日子也算过得安稳。 收拾好自个儿,谢婉宁缓步走到院外。 杨若兮已经用过早膳,正站在马车前等她。见她过来,不到半米高的小身板原地蹦了两下,朝她招手:“宁宁你来啦!” 听到脆甜的笑声,谢婉宁不禁加快步子,唇角扬起一个微笑:“小姐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 “那当然,”杨若兮转了一圈,将背后的书袋展示给她看,“我昨日就收拾好了。” 粉色的书袋小巧精致,上面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兔子,眼睛圆溜溜的正朝着她看。 谢婉宁笑了笑,将手上的披肩围在她脖子上:“虽然入春了,但天儿还是冷的,小姐出门还是带上披肩吧。” “还是阿宁你想的周到。” 马车旁还站着位华服男子,他是杨府的老爷韩子逸,入赘进了杨府,与杨玉姝一同生下了杨若兮。 谢婉宁只笑了笑没有说话,虽然老爷和夫人一样拿她当妹妹看待,但在外多少还是要避嫌的。 韩子逸搓了搓手,颇有些不好意思:“玉姝这次去了邻县做生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杨玉姝不仅是杨府的主人,还是扬州城最有名的商人,她掌管的商铺和生意几乎遍布整个扬州,前段时间她突然收到加急的消息,于是火急火燎地赶去邻县,至今仍未归来。 不过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杨玉姝出门做生意惯了,她不在府中照顾杨若兮的责任就落在韩子逸身上。可他毕竟没有女子心细,因此谢婉宁也会时刻关注着杨若兮。 “阿爹,我们快走吧!”杨若兮扯了扯韩子逸的衣摆,催促道。 “好好好,这就走。”韩子逸对女儿言听计从,将小小一团抱上了马车。 “宁宁,我走啦——!” 杨若兮从车窗冒出一颗头,头顶的两个发髻一晃一晃,拉着长长的童音,朝她挥手告别。 谢婉宁立在府门前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 她又一次打量四周的景色,这是她每次来到府门前会做的事情。终年未变的两尊石兽守在门前,门外的杨树依旧枝繁叶茂,枝头上停着几只叽叽喳喳的雀儿,她似乎也在三年前见过。 她已经三年没有出过杨府了,府门前是她能够活动的最大范围。她是个安静的性子,不喜热闹,即使在一处地方待上多年也无甚感觉,不过她终究顶替着他人的身份,而杨府也不是她的家。 初春的风还带着冷,虽不像寒冬时能刮疼人的脸,却仍旧让人泛起阵阵凉意。 该回去了。 朱红的大门再次紧闭,谢婉宁回到了小姐的院子。 她前脚刚踏入院门,便听到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的谢姑娘吗?今日怎么有闲工夫送小姐出门?” 一个身着粉衣的丫鬟环抱双臂,倚在院中的秋千上,言语中毫不掩饰的嘲讽。 谢婉宁对翡翠刺耳的话早已习惯,她还是那副面带微笑的温柔样子,淡淡道:“小姐的秋千可禁不起你的分量。” “你——!你是不是说我胖!”翡翠恼羞成怒,不等她开口再呛几句,谢婉宁已经施施然回了屋里。 这间屋子是杨 玉姝专门为她建的,挨着杨若兮的卧房,空间不算特别大但一人居住绰绰有余。原本杨玉姝打算建两座一模一样的屋子,让她和杨若兮一人一间,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才作罢。 屋内干净整洁,没有摆放太多东西,雕花木窗下一张宽大的书桌占据了屋内小半空间,桌上是一套笔墨纸砚,虽然已经被主人用过,但看上去跟新的一样。 谢婉宁在书桌前坐下,素白的手执起一块墨条转圈打磨,上好的砚台很快晕开一圈乌黑。 屋内一片岁月静好,窗外叽叽喳喳的声音却仍未停止。 “翡翠姐姐,你别生气,你一点儿都不胖的!” “就是,别听她瞎说。” 几个小丫鬟聚在一起安慰正气上头的翡翠。 享受着周围小丫鬟的恭维,翡翠的心情好了不少。她看了眼谢婉宁的屋子,窗门紧闭,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姿态,故意大声道。 “我可没有某些人那么好命,有了夫人的喜爱,哪怕是个半瞎子都能在小姐身边服侍,也不怕碍着小姐的眼。” 翡翠的话穿透窗子刺进谢婉宁的耳朵里。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抚上自己的脸,这张瓷白的脸上有一对好看的杏眸,黝黑的眼珠像是含了汪清泉似的水润透亮,可左边那只眼颜色独特,与右眼对比鲜明。 她的左眼是是极浅的茶色,像即将枯萎的花一般枯黄,在这张姣好的面庞上显得格外扎眼。 谢婉宁垂眸,纤长的睫毛轻颤,翡翠说的是实话,她的左眼自出生便看不清东西,起初只是视物稍微有些困难,但随着年纪增长这只眼越发模糊,现在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过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只是这只眼睛颜色实在特殊,让人一看便觉得像个怪物。 窗外刻薄的嘲讽仍在继续。 “某些人整日什么都不用干,不仅有单独的屋子住,还能得到府中大人的喜爱,真真是命好。” 如果说刚才翡翠的讽刺只是为了自己撒气,现在这话却激起所有丫鬟的愤懑不满。 “是啊,她分明和我们一样是丫鬟,怎么她就什么都不用做!” 屋外的争吵依然是相同的内容,谢婉宁听得耳朵都要有茧子了。 这样的情景在这三年来是常有的。她虽然明面上是个丫鬟,但因为杨玉姝的命令什么活也不用做,可府中其他人不知道此事,只觉得她仗着夫人的喜爱偷懒。 最初她试过委婉地告诉杨玉姝这件事,杨玉姝却将那些乱嚼舌根的丫鬟们打了一顿,扔给她们十两银子统统赶出了杨府。 那是谢婉宁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个毫无人性的时代,身为下人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主人一个不高兴自己的命也由不得自己。自那之后她对院子里无礼的丫鬟始终保持无视的态度。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谢婉宁不打算理会她们那些闲言碎语。翡翠这群人知道夫人的厉害,只敢趁着府里没人才敢偶尔呛她几句,甚至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话。 窗外的聒噪突然停了,谢婉宁心里打趣今天翡翠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没声了,她执笔沾墨,正打算写些什么,纸上却突然暗了一块。 屋外的窗棂在这时被人敲响,她循着声音抬头,一道黑色的人影逆光站在她窗前,窗上的黑影又高又长,将她整个人笼罩。 一只修长的手又在窗棂上敲了敲。 “谢姑娘在吗?” 2. 浓稠与黏腻 男子的声音隔着窗子有些模糊,怕耽误正事,谢婉宁将桌上的纸张收好后匆匆赶去院外。 她走的有些急,刚开房门青色的衣摆便出现在门槛外,她没收住力气,径直向前倒。 一只白净修长的掌轻轻托了下她的小臂,手上的巧劲儿让她重新站直了身子。谢婉宁抚着胸口,背部后知后觉逐渐生出一阵冷意,刚才她差点就撞到人了。 “姑娘没事吧?” 轻风般柔和的声音从头上吹来,谢婉宁抬头,撞进一对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面前的人生得极为俊俏,面若冠玉,眉若柳梢,薄唇不点而朱,有些高的衣领箍在他的颈上,即便身着素衣也难掩一副春风拂面般的长相。 那对含情的眸子直直望着她,谢婉宁羽睫轻颤,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自噩梦惊醒后咚咚作响的心脏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平复。 她缓了缓气,看向面前这位陌生的男子:“敢问公子是谁?怎么会来小姐的院子?” 杨若兮居住的院子分前院和后院,前院只住着杨若兮和谢婉宁两人,其余下人都住在后院儿,白日里也只有丫鬟才会来到前院。 她见过院子里的所有下人,面前这人一定不是院子里的。 面前的人轻笑,那对潋滟的桃花眼弯了弯。 “我叫沈彦,是老爷让我过来的。老爷说小姐年岁渐长,身边合该有个干粗活的小厮。” “老爷说谢姑娘是这院子里的管事丫鬟,让我先同你说一声。” 谢婉宁愣了一瞬,这位沈公子看上去像个玉面书生,不像是会干粗活的样子。 可这是老爷的吩咐,谢婉宁也不好置喙,点了点头道:“那我带你去后院儿。” “等会儿。” 翡翠掐着帕子,迈着碎步走到沈彦跟前,将谢婉宁挡在自己身后。 “我对后院儿熟,不如就让我来带沈公子去吧。”她捏着嗓子,声音甜腻。 翡翠看沈彦的目光势在必得,她本来正在秋千上数落谢婉宁的种种不对,却突然来了个貌美公子,她的眼睛一下就被他勾了过去。小姐居住的院子几年没来新人,这回来了个这么俊俏的公子她一定要搞到手。 翡翠虽然是个丫鬟,却仗着自己有一张娇俏的脸蛋心高气傲,杨府里的下人她一个也瞧不上,也就为了能在吃食上得些好处,和后院儿掌勺的李云天处着。可样貌平平只会做饭的厨子哪能和眼前这么俊俏的郎君相比。 她满心期待地看向沈彦,和长得像怪物的谢婉宁相比,他一定会选她吧。 被翡翠挡得严严实实的谢婉宁被她这幼稚的举动逗笑了,既然翡翠这么喜欢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那便由着她去,正好她能回屋休息。 她提起裙摆正打算回去,却听到沈彦带着冷意的声音:“不了,还是让谢姑娘来吧。” 谢婉宁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看到翡翠攥紧的拳头,即使看不到她的正面,谢婉宁也能猜到翡翠的脸估计已经红透了。 翡翠被沈彦毫不留情的拒绝气昏了头,她脸色涨红,又不好当面发脾气,只得将一切都怪在谢婉宁身上,侧身狠狠剜了她一眼。 谢婉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上礼貌的微笑,对沈彦道:“那我们走吧。” 沈彦点头,勾唇朝她笑了笑:“好。” 谢婉宁带着他将后院儿转了一圈。因为杨若兮年纪太小,后院儿其实也没什么人,除了贴身伺候的嬷嬷,和在前院儿洒扫帮忙的丫鬟,也就只有在厨房烧火做饭的李云天。但杨若兮平日里大多和老爷夫人一起用膳,大部分时候是他们这些下人聚在一起搭伙吃饭。 厨房里要做的事不多,李云天这个厨子比丫鬟们还要轻松惬意,这时候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这就是后院儿了。” 谢婉宁是个嘴笨的,带着他把空荡荡的后院儿逛了一遍后便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她给他指了指休息的卧房:“那处是就寝的地方,在你没来前是李云天一人住,往后应该要你们两人共用那间屋子。”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谢婉宁便打算回屋里去,却被沈彦突然叫住。 他望着她,眉眼弯弯:“谢姑娘,再带我逛逛这杨府吧。” 他们逛了这么久,沈彦始终在她身侧,只在她说话的时候轻声应一声,有理数,知分寸,这样的人提出要求谢婉宁理所当然地应了下来。 两人穿过前院,谢婉宁对翡翠的一记眼刀视若无睹,带着沈彦来到院外。 杨府极大,最主要的院落有四处,南院是杨玉姝和韩子逸的住所,北院是杨玉姝处理要事的地方,东院是杨若兮的,西边的那座庭院是杨府的库房。 四座庭院由一道红木长廊相互连接,长廊建在池水之上,寒冬刚过,池中只有寥寥几尾锦鲤游动。长廊尽头种了一片竹林,清风拂过,翠绿的竹叶簌簌作响,几枚散落的竹叶随风飘零,摇摇曳曳地落在谢婉宁的发上。 她似乎没有察觉,仍在尽心为沈彦介绍:“往前走就是夫人和老爷的庭院了,小姐常常会来这里与夫人和老爷一起用膳。” 听不到那道轻声的回应,她下意识地转身,清浅的松竹气息扑面而来,鼻尖擦过柔软的布料,又一次撞进流波似的眼。 俊朗的青年很快同她拉开距离,手指捻着一枚翠叶,低头对着她道:“竹叶落在姑娘的头发上了。” 谢婉宁急忙错开眼,指尖局促地攥紧腕上的袖口:“……多谢。” 不管是穿越之前还是在这个世界,她都从未与男子有过这么近距离的交谈,那股浅淡却无法忽视的气息似乎仍萦绕在鼻尖,让她本就静不下来的心跳动得愈发激烈。 谢婉宁转身缓步向前,试图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几瞬便又恢复成往日温柔平静的模样,继续向他介绍杨府。 沈彦一直走在谢婉宁身后的左侧,盲了的眼睛没能看到他眼中的浓稠与黏腻,也没能看到身后的人越发上扬的唇角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那枚从发上摘下的竹叶还在他的手中,指尖将柔软的翠叶反复搓捻,直到那枚竹叶变得软烂,泌出的汁水沾染上他的指腹。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谢婉宁带他逛完了整个杨府,她对这位新来的小厮没有最初那么排斥。安静,礼貌,有热心,仅凭今日的这几点就已经完胜院子里的其他丫鬟了,她甚至又些可惜他是个男子,若和她一样是个女子说不定他们还能成为可以深交的好友。 她已经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回去的路上主动问他:“你这么会来杨府当小厮呢?” 不怪她好奇,实在是他长得根本不像是粗使小厮的样子。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顿,谢婉宁回身看向沈彦。好看的柳眉低垂,那对潋滟的桃花眼失去波光,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 “实不相瞒,我是被家中主母赶出来的。我的亲生母亲是父亲的妾室,一直以来主母都不喜欢我和我母亲。前些日子我母亲走了,主母便将我给赶了出来。” 他似乎很是难过,但不久便扬起一个笑脸:“好在韩老爷心善,愿意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哪怕是当个小厮我 也心甘情愿。” 谢婉宁不知道他竟然有这么沉重的身世,有些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头。 谢婉宁:怎么办,他看上去有些可怜,这种时候她要安慰他吗? “院子里的人都很好相处的,小姐院子里的活也不重,至少在杨府你不用再担心住处。” 她想了半晌才想出这些安慰人的话,虽然前半部分对她来说是假的,但她觉得像沈彦这样待人接物都十分有礼的人和他们相处起来一定会比她好。 谢婉宁脸上怜惜的表情几乎藏不住,不过她觉得可怜的某人此刻正兴奋地发抖。半敛的眸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用力收紧拳头,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印才止住这具身体此刻的兴奋。 收起身上蠢蠢欲动的欲望,将心中的那只猛兽藏在深处,他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多谢你的安慰。” 谢婉宁松了口气,幸好自己生硬的安慰起了作用,她还以为自己这张笨嘴又要说错话了。 天边赤橙的夕阳火红,暖色的天光罩在谢婉宁的身上,她微微眯眼,左边浅色的瞳迎着日光如琥珀般泛着蜜一样的鎏金。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院子里去了。” 两人相伴而行,回到院子时上学而归的杨若兮正坐在秋千上。她垂着头晃荡着两条小腿,平日里最爱的秋千也不让人推了,安安静静的不似往常。 这下谢婉宁顾不得沈彦,连忙将闷闷不乐的杨若兮揽在怀里。她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问:“小姐这是怎么了?是秋千不好玩儿吗?” 杨若兮仰着皱成一团的小脸,声音带着点哭腔:“宁宁,学堂一点都不好玩儿。” 她被苏清源那个坏小子给骗了,学堂里的夫子好凶,教的东西也好没意思,根本就没有他说的有趣。 早在去年杨若兮便吵吵嚷嚷的说要去学堂,不到三岁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只从侯府苏家的小公子苏清源口中听说极为有趣便心生向往。 她和老爷都是不同意的,这么小的孩子还不到上学堂的时候,可夫人见她那么兴致勃勃便同意了,只告诉她开了头便不能打退堂鼓,往后的日子都要听学堂的安排上学。 学堂真正的样子只有去了才知道,今日早上高高兴兴的去学堂,傍晚便顶着张哭脸回来,杨若兮这下可后悔透了。 谢婉宁轻笑了声,将怀里的小人儿揽得更紧了些:“可是小姐,上学堂这件事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这时候反悔可不成。” “我知道。”杨若兮小大人似的长叹了口气,“娘说了不能打退堂鼓。” 谢婉宁见她小小的人却愁得很,开口问:“那我今夜给小姐念绘本好不好?” 谢婉宁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曾自学过画画,在杨若兮比现在更小的时候闲来无事便给她做了些绘本,那些生动可爱的儿童画配上简单的文字让杨若兮很是喜欢,她几乎每晚都会在她睡前为她念上一本,可这半年来杨若兮找她念绘本的次数比之前少了许多。 杨若兮眼睛一亮,本想点头答应,却摇摇头:“今晚还是算了吧。” 她不舍地从谢婉宁温暖的怀里跳下去,将一旁的石桌上的小书袋背在身后,有模有样道:“今日夫子布置了课业,我这就去写了。” 杨若兮拉着嬷嬷去了自己的书房,谢婉宁见她这么快就恢复往日的朝气,骄傲之余难免有些心疼。 她家小姐实在太懂事了。 谢婉宁这时才想起被她拉在身后的沈彦,可当她转身时却没见到人。 她自顾自道:“兴许回屋休息去了。” 3. 终于找到你了 一道高挑的人影被斜去的日光扯得长长的,映在后院儿的地上恰巧没能被谢婉宁看到。 沈彦倚在墙上,冰冷的青石砖瓦也没能缓解他身上滚烫的体温,他一手掩着脸,遮上唇角再也止不住的笑。 婉婉,我终于找到你了。 身后的日光逐渐暗淡,心中的那只凶兽也渐渐苏醒,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按耐不住地叫嚣,若不是他强压着,说不定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将她牢牢攥在怀里啃食殆尽。 喉口发出一声慰叹,他的脸上洋溢着餍足的微笑:“哈啊……” 好想她。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 想把她抱在怀里,想把她压在身下,想吻上她的唇,想咬住她的脖子,想亲吻那只璀璨的眼睛,想和她交融在一起,想吃下她的摇摇欲坠的眼泪,想重温她体内那股烫人的暖意,想问问她为什么把他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指缝中透出的眼睛神色晦暗。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一次他要缓慢地、耐心地、一点点渗入进婉婉的世界,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他早已和她缠绵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不过依婉婉的性子即使发现了他的目的应该也会因为心软而拿他没有办法吧,她就是这么一副菩萨心肠,所以才会总会被一些麻烦的东西纠缠。 “沈公子回来了?” 刻意捏尖的刺耳嗓音将他从沉溺的幻想中拉出,他懒懒瞥了一眼没有开口。 见他没有理会自己,翡翠也不气馁,刚换的一身嫩粉衣裙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婀娜的身材一览无遗,她扭着腰逐渐向他靠近声音越发甜美:“我对后院儿可比谢婉宁熟悉得很,不如让我再带你逛逛?” 翡翠眼中写满明晃晃的勾引,她也算是见过不少男人,今日一眼便看出他绝非那些普通男子能比较的,即使被宽大的衣袍遮住也能隐约看出隐藏在衣下的一副好身子,宽肩窄腰,手掌宽大修长,还有一个高挺的鼻梁,不敢想象把这人吃进肚里是何等滋味。 更不用说还长着一张俊俏非凡的脸,她势必要将此人拿下。 男人的上半身笼罩在阴影之下,给那对好看的眼睛平添几分阴冷,浓墨般的眼珠轻微转动,看向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女人,面若玉冠的脸只有唇动了动。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说完便不顾翡翠的反应径直回了屋内,只留她一人因毫无保留的嘲弄面红耳赤。 他可没心思在这种东西身上浪费时间。 * 夜晚,月华如水,一阵乳白色的香烟融进月光弥散在这处院子,院内所有人都在这股香甜的安神香下陷入沉睡。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流入谢婉宁的屋内,洒在露出的一截小臂上。她面上是少有的安宁平静,呼吸清浅平坦,扰了她三年的噩梦似乎没有在今夜缠上她。 床上的人睡得香甜,就连房门打开的声响也没能将她叫醒。 沈彦推开门,见到的便是谢婉宁沉沉睡去的模样。他一步步来到她身前,走得极慢,即使知道吸入安神香的人不会轻易苏醒,他也怕脚步声惊扰熟睡中的她。 他坐在她身边细细打量,那副温柔的面庞和三年前一样毫无防备。 夜晚令囚在心中的凶兽出笼,身旁那道清浅的呼吸时刻在提醒着他,他找了三年的人如今就在他面前,他无需假装自己,可以撕下人类的外皮将自己野兽般的一面彻底暴露出来。 思念、眷恋、喜悦、爱欲、恨意……复杂的情绪化为实体在身体中翻滚沸腾,几欲破体而出,他的呼吸越发沉重,和着谢婉宁清浅的吐息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按在被褥上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脸上,微凉的指尖从额逐渐向下,依次描摹这张脸上的所有细节。细长的眉微弯,白日里那对璀璨的眸此刻正紧闭着,唯有浓密的长睫因为他的轻抚微微颤动,鼻尖挺翘,其下连接着饱满的唇瓣。 他的指尖停留在这张浅粉色的唇上,三年前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逐渐在脑中浮现。 他是宰相与娼妓生下的儿子,十岁前一直在青楼生活,直到他的生身母亲因沉迷禁药身亡,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个父亲。不知道父亲出于什么原因把他接到相府,但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管过他。 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自然也不会受到主母的喜爱,更何况府里还有两位嫡亲公子,他的日常也由被迫听母亲与无数男人□□的声音变成了被主母与两位兄长折磨,打骂已成为家常便饭,他甚至不得不吃下被下有禁药的饭菜,哪怕他及时将食物吐了出来,他的身体依然受到了些影响。 他为了好好活下去不得不乖巧听话,凭着满腔恨意他在相府熬了十几年,终于让他找到机会接近五皇子,成为了他的幕僚,帮助他推翻了太子,让太子一党之首的相府成为五皇子眼中钉的存在。 那段时间府里的气氛十分压抑,能走的下人全都走了,那些走不了的也时刻担心自己的脑袋不保,相府再无盛景。他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父母与兄长再无盛气凌人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但他想要的还不止如此。 五皇子很聪慧,也够狠,可这样的人和他理想中的皇帝相差太远。彼时他已成为五皇子身边最受信任的幕僚,他只是稍微添了把火,便让五皇子与宫中其他几位有望称帝的皇子斗了起来。 整个京城乌烟瘴气,无人知晓这一切皆由他操控,明面上他依旧是相府不受宠的私生子,隐藏在府内最为偏僻的角落静待开花结果。他也是在那时遇到婉婉的。 他还记得那日他和往常一样坐在屋檐下听着父亲与母亲不停争吵,心中甚为愉悦,正想着要不要再加把火把他的两个好兄长设计弄死。头顶日光眩目,一片黑影挡住他的视线,他向上看去,一袭陌生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人便恰好落入自己的怀中。 他怔愣着不知作何反应,有些迟钝地打量她。 那是一名长相温婉的女子,细长的弯眉微蹙,披散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身后,身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物。她似乎是昏迷了,在他怀里躺了许久也没有苏醒。 怀里的女子很轻,身上不断散发着融融暖意,隔着一层衣物他也能感受到这股温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向来不信神佛,可这人却从天而降,衣着打扮也与众不同,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怀中温软的女子 是否当真是天神下凡。 他将人抱回屋内守着直到她苏醒,之后他知晓了她的名讳——谢婉宁。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提出自己的疑问,她否认了神佛一说,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但在日后的相处之中他却能明显感受到她的不同,一些从未听过的词汇、与他人截然不同的想法、对一些常识的无知……这让他更加认定自己的想法。 一个从天而降的异世之人,一个宛如白纸的人,一个对他毫无偏见的人,一个独属于他的人…… 哪怕她不是神佛也已成为他心中的神明,他下定决心要把她牢牢攥紧。于是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从未有过的爱意尽数给了她。他们的感情可以说是水到渠成,除了他有时杀人会吓到她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可婉婉被发现了,不仅相府的人知道了她的存在,就连五皇子也知道了,所以他不得不将计划提前。他烧了相府,给婉婉喂下假死药放入棺材,伪装她死去的真相,假意参加清君侧,在五皇子以为胜券在握时杀了他,从剩下的皇子中挑了一位成为皇帝,而他也如计划中代替父亲成为了新任宰相。 一切处理完毕,他幻想着日后和婉婉生活的景象打开那口没有封死的棺材,见到的却是一口空棺。 唇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疯了似的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直到三年后的今天,他再一次见到了她。 “婉婉……” 看着床上熟睡的人,沈彦喃喃道。 浅粉的唇经过指腹的搓捻变得红艳,柔柔月光下朱红的唇瓣吸引他的目光,他俯身将唇落在她的唇瓣上。 “婉婉……婉婉……” 喉中溢出一声声低语,轻柔的吻随着心脏的跳动变得汹涌,他撬开她柔软的唇将舌探了进去,贪婪地攫取深处的温暖。 周身的温度骤然升高,纠缠的水声在室内回荡,炽热又粘腻的气息交织,混杂着湿意,还有三年间的哀怨。 怨她不告而别,怨她将自己抛下,怨她将他给忘了…… 泪水从眼角划过,滴落在两人交缠的唇舌之间,他笑得灿烂,贴在谢婉宁耳边轻声道—— “婉婉,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捧着她的脸,痴痴道:“当初是别人把你从我身边偷走的,绝不是你自己逃跑的对不对?” 沉睡中的人无法回应他的话,他摩挲着掌心温软的肌肤,自顾自道:“一定是这样的,我的婉婉这样好,怎么会狠心把我丢下,让我独自在京城受苦。” 回应他的只有谢婉宁因亲吻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他笑了笑,再次覆上她的唇。他半敛着眸,看着她纤长的睫毛抖动,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的样子越发怜爱,不禁加重了这个吻,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微弱的嘤咛才放过她。 浅色的樱唇被彻底染红,与他脸上的潮红相映,他餍足地舔去唇边的银丝,将额贴在她的头上。 皎洁的月光倾斜如瀑,眼中翻涌的情欲一览无遗,他脸上泪痕依旧,唇角却挂着灿烂的笑。 “婉婉,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他会把碍事的人全部除掉,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阻止他们在一起了。 4. 嘴巴肿了 晨间的日光融融,照进谢婉宁的屋内,将她从香甜的睡梦中唤醒。 缓缓睁开眼,早已习惯的头疼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舒爽。她怔愣地将手背贴在额上,感受脑中难得的清明。 竟真的一点也不难受。 三年来她从未睡过一夜好觉,这次也不知为什么,不仅没有噩梦缠身,还一觉睡到天亮。 睡足的脑袋有些迟钝,连带着身体都变得酥软,她缓缓撑起身,转头瞥向床帏外的光线,悠长的日光已攀至屋内,时候已经不早了。 她下床梳洗,微凉的清水洒在脸上,将仅剩的一点混沌带走,她擦了擦脸,目光突然瞥见铜镜中的自己。 姣好的鹅蛋脸白皙无暇,异色的瞳孔即使在铜镜中也格外明显,几颗未擦干的水珠在脸上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流向脖颈。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无异,但镜中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抹艳红。 只见她的唇瓣不仅饱满还染上一缕殷红,她眨了眨眼,手指向发红的唇探去。浅色的唇不知因何变得有些红肿,摸起来倒是不痛。 心思单纯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其中真正的缘由,只对着镜子喃喃道:“今年的蚊虫来得这么早吗?” 因一夜好眠,这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没能坏了谢婉宁的好心情,她收拾好便前往院外,刚踏出门便听到杨若兮急促的声音。 “快些!我要赶不上今日的晨读了!” 只见杨若兮捧着一个包子,催促身后正在为她梳头的翡翠。 “小姐,马上就好了!”翡翠手忙脚乱,既怕不小心扯疼她的头发,又怕赶不上时候,越是心急手里的那一缕头发越是理不好。 谢婉宁见状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头发,轻柔地将那缕发挽起,她手上动作不停,对翡翠下令:“我来给小姐梳头,你去把小姐的外衣和书袋拿来。” 此刻翡翠也顾不上她抢了自己的活计,快步跑向屋内将东西拿了过来。 谢婉宁几下便将杨若兮的头发挽好,虽然样式简单,不如翡翠的精巧,看上去却也活泼可爱。 她接过翡翠手里的衣物,蹲下身替杨若兮穿好,柔声安慰:“小姐莫急,书院的晨读本就是自愿前去,哪怕不去先生也不会说些什么,更何况这会儿晨读才刚开始,坐上马车很快就到了。” 杨若兮嘟着嘴,她知道是这个理,可她就是想当第一个到学堂的人。 她有些生气,眼睛瞪向一旁的翡翠。 “往常都是你负责晨起叫我,今日竟然睡过了头,你是不是见娘亲不在府上就敢这般敷衍了事?” 三岁的小人儿已有其母的风范,粉雕玉琢的脸透着冷意,几句话便让翡翠跪在地上急忙摇头。 “小姐,我没有!今日院儿里所有人都起晚了!” 翡翠慌忙解释,余光瞥见一旁未开口的谢婉宁,见她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心生妒意,将话头指向她道:“就连谢姑娘今日也起晚了,她……” 翡翠话还未说完,便被杨若兮厉声打断:“闭上你的嘴,宁宁岂能和你相提并论?” 杨若兮还没巴掌大的小脸眉头紧皱。她自幼便在谢婉宁身边长大,与她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她娘亲和爹爹还要多,在她心中谢婉宁早就是亲人一样的存在,她绝不容许别人随意指摘。 她脸色一沉,对谢婉宁道:“宁宁,今日你不用送我,看着她让她跪上一个时辰,之后再好好责罚她。” 谢婉宁给她背上书袋,劝慰道:“还是要送的,小姐不用担心,回来后我会按规矩处置她。” 她将不大的小人儿抱在怀里,快步走向府门。 马车旁是早已候着的韩子逸,他手上还拎着一个鸟笼,一只色泽鲜艳的翠绿鹦鹉正在里面蹦蹦跳跳。 见杨若兮来了,韩子逸打趣道:“哟,我姑娘今日怎么还让人抱着过来。” 杨若兮自半年前便不再让人随意抱她,说是自己已经过了被人抱的年纪,她要像她娘亲一样做个来去自如的女子,也不知道这样小的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多奇异的想法。 “爹爹你快别贫了,要不是今日起晚了我才不会让宁宁抱呢!”杨若兮从谢婉宁的怀抱里下来,扯着韩子逸的衣袍就往马车跑。 韩子逸任由她拉着,不紧不慢道:“乖女,那晨读不上也罢,爹爹在你这个年纪这时候还没起床呢!” “就是因为爹爹你这样懒散才总是会被娘亲骂。”杨若兮哼了一声,看着他手里鸟笼中的鹦鹉嘟着嘴道,“整日就知道遛鸟,小心娘亲回来又被骂。” 笼里的鹦鹉和她对视几瞬后,跟着她学:“又被骂!又被骂!” 韩子逸提起鸟笼,震惊地看向那只他怎么教都不愿意开口的鹦鹉:“你这鸟儿怎么回事,净学些不好的。” 两人上马车前,谢婉宁提醒道:“小姐,包子记得趁热吃,若是饿了书袋里还有一包点心。” “好,还是宁宁最疼我。” 杨若兮朝她甜甜一笑,在韩子逸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两人吵吵闹闹地上了马车,谢婉宁朝他们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开。想到还跪在院儿里的翡翠,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昨夜难得好眠,她今日心情颇好,翡翠起晚的事本想只扣她半个月工钱,可她好巧不巧非要提起她,让小姐动了怒,这下便不得不处置她。 谢婉宁回到院子时,翡翠还跪在屋里。初春天气尚冷,饶是跪在屋内,地上的寒气依旧刺骨,不过几炷香的时间她的膝盖便有些刺痛。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她抬头望去,见来的人是谢婉宁气得掉眼泪。 “凭什么?凭什么大家都起晚了单单只罚我一个!” 翡翠柔美的脸蛋挂着两行清泪,发红的眼眶直直望着她,看上去很是可怜。不过谢婉宁知道这都是她咎由自取,寻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前。 日光从身后的窗照进来,她居高临下,眉目微冷,浅色的左眸因散漫的光辉染上一丝金黄。

“翡翠,管好你的嘴。不要忘了是因为小姐觉得你梳头梳得好看才只让你做梳洗的活计,若是连这点活都做不好就不要留在府里。” 那只颜色怪异的眼睛冷冷看着她,像是一把冰锥直直刺进她的身体。翡翠没由来的害怕,闭上了嘴。她知道谢婉宁说的都是实话,而她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有再多怨言。 她之前不过是在夫人院儿里的一个扫洒丫鬟,某日编了个花篮被小姐看见,才被小姐要走。 在她来到这里之前有个梳头比她更好看的丫鬟,那时候小姐还小,说话都不利索。那个丫鬟一日不小心下手重,扯断了小姐的一缕头发,令小姐嚎啕大哭,谢婉宁不仅让人给了那丫鬟十记藤鞭,还把人赶出杨府。 她最初以为这谢婉宁一定也和夫人一样是个心肠冷硬的,等她来了后才发现这人分明是个好脾气,可这人揣着丫鬟的身份却过着小姐的日子,她心生不忿,于是便时不时地刺她几句,谢婉宁也没责罚过她。 长时间的温软让她差点忘了,一旦牵扯到小姐谢婉宁虽没有夫人那样残忍,可罚起人来也毫不会心慈手软。 翡翠抹了把眼泪,把满腔的愤懑压在心里,只怪她不如谢婉宁命好,哪怕托生成一个丫鬟也能过上千金小姐的生活。 屋内一片寂静,翡翠映在身侧的影子越来越长,她不知道跪了多久,只感觉自己的下半身都快要没知觉了,这才听到头顶谢婉宁的声音。 “时间到了,你可以起来了。” 这话让翡翠如释重负,她撑着腿颤巍巍地起来,不等她站好又听谢婉宁道:“扣你半个月月钱,待会儿再去找杨府大管事领三记藤条,这次的处罚便算结束。” “半个月月钱,还有三记藤条?!”翡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谢婉宁点头,半个月月钱是她本就想好的惩罚,而三记藤条虽然会把掌心敲肿,但只需一天便能好得差不多,碍不到明日翡翠给小姐梳头。 从未受过责罚的翡翠愤愤看向谢婉宁,她以为这一跪处罚便算结束了,哪知道竟然还有。骂人的话在心里翻了又翻,终究咽进肚子,翡翠没再多说什么,哆嗦着腿领罚去了。 屋内只剩谢婉宁一人,她长舒了口气。 她一向不爱处罚下人,虽然她管着小姐院儿里的所有下人,却少有责罚,多数时候只会扣他们的工钱。 夫人为了教她,曾让她目睹责罚下人的过程,先用棍棒将人打个半死,再撇下十两银子赶出府,也不管人能不能活下去便将其草草打发。她本就是个软弱的性子,这手段对她来说又过于残忍,所以即便她拥有随意处置府中下人的权利,迄今为止也从未这样做过。 不过小姐一天天长大,院儿里的下人若再如往常那样松散便有些不妥,也许她必须得学着狠下心来,好让院儿里的人不敢随意怠慢小姐。 她正沉思着,一道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想法。 “谢姑娘,你还好吗?” 5. 你能教我吗 谢婉宁抬头,撞进一对满是担忧的眸子。 “沈彦?”她愣了一瞬,起身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彦微微垂首,看向谢婉宁。 仅昨夜一晚的缠绵根本无法解了他三年来的思念之苦,今日他一早便起来,看着那些起晚的下人们鸡飞狗跳甚是好笑。他躲在暗处看着她抱着杨府的女娃离去又回来,隔着一扇窗听到了她与那个被罚跪的丫鬟的对话。 他的婉婉还是太善良了,竟废了一个时辰看着她罚跪,这种以下犯上的东西合该堵上嘴巴乱棍打死。 想到刚才那声泛着冷意的声音,他看向谢婉宁的目光带上一丝哀怨。 他还未见过婉婉动怒,三年不见她竟为了一个孩童生这样的气,他嫉妒那个孩子能让婉婉温柔的脸上染上别样的情绪。 那张脸上的所有情绪本该由他亲自描绘。 沈彦敛去眼中的晦暗,对她道:“我给你留了早膳,原在厨房等你,见你始终没出来,便过来瞧瞧。” 若是沈彦不提及谢婉宁差点就忘了,现在时候已到半晌,她本想等到晌午再吃饭,但他一番心意也不好拒绝。 她弯了弯眼,柔声一笑:“多谢。” 两人结伴而行,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叠在一起,沈彦走在谢婉宁的左侧,不着痕迹地看向她,直到他们来到后厨才收回黏着的视线。 这时候的后厨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碗甜粥和一碟小菜,分量不算太多,但足够撑到用午膳的时候。 谢婉宁忍不住又向他道了声谢:“谢谢你给我留的早膳。” 她看向他,眼中的笑意比刚才多了份真诚。沈彦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成拳,想要将她拥进怀里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吸了口气,缓平胸腔的冲动,轻笑:“快些吃吧。” 一早上没吃东西,谢婉宁不再推辞,拿起碗筷吃下这些特意为她留的饭菜。 沈彦退至她身后,知道她的左眼看不清便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昨夜虽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过,但到底不如白日看得清楚。白皙的脸旁比三年前要圆润些,纤长的睫毛迎着光在眼睑下映出一小片阴影,那只浅色的眸一旦接触到日光便如琥珀般发出鎏金一样的色泽。 她吃饭时很安静,木筷将小菜送入口中,红艳饱满的唇轻启,露出几颗皓齿,两侧的脸颊因咀嚼微微颤动,哪怕只是看着她吃饭这样寻常的样子,对沈彦来说也弥足珍贵。 他将视线落在她的唇上,樱粉色的浅唇今日变得红润饱满,一想到昨夜这张唇是怎样在自己身下逐渐变化,那股柔软的触感便再次浮现在指尖。 单纯的谢婉宁一心只想填饱肚子,丝毫没注意到身侧那道要将她望穿的视线。厨房内只有她轻微咀嚼的声音,甜粥喝小菜不久便被她吃完了,正当她准备端去清洗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把碗筷接了过去。 她被突然出现的手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看向沈彦:“你一直都在这儿?” 她没听到其他动静,以为他早就走了,原来刚才吃饭时他始终都在。 意识到自己吃饭的样子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她难免有些羞赧,遮住自己左边的半张面解释道:“抱歉,我这只眼睛看不清楚东西,晾着你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你不用道歉的。” 沈彦看着遮住自己眼的谢婉宁不禁心疼,他的婉婉还是对自己的那只眼感到自卑,他曾经好不容易才让她拾起自信,离别的三年竟又变回了原样。 他多想告诉她,她的那只眼是世上最好看,最耀眼的存在,她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他不敢细想婉婉在这杨府受了多少委屈,若不是因为婉婉把什么都忘了,他都想如三年前的相府一样,一把火将这地方给烧了。 可那样应该会吓到她,三年前便吓了她一次,这一回他还是慢慢来的好。 谢婉宁正因为他的话怔愣着,沈彦已将桌上的碗筷端去一旁的水池清洗。她想夺过来也来不及了,只好坐在一旁看着他清洗。 他的动作很利索,青色衣袖束紧箍在手腕,修长的手指沾着水珠,指尖因冰冷的水微微泛红,碗筷在流水中相碰,时不时溅出几滴水花。 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谢婉宁开口道:“沈彦,若是为了加工钱,不用对我这样好。” 他们相见不过几面,虽然他做的那些事都很自然,但她能微微感受到其中的刻意,她不知道他为何这样,思来想去也只有为了涨工钱这个原因。 若是因此才对她这样,那大可不必。 “院儿里所有人的工钱都是夫人定好的,不能随便乱改。” 回应她的是一声止不住的轻笑。 沈彦手里的木筷差点被他捏断,婉婉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想法呢?他对她好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她是他的婉婉,是他阴暗的人生中唯一的光。 他没有转身,隐去脸上扬起的笑,语气如流水般轻快:“不是因为工钱。” 谢婉宁皱着眉,越发不解,若不是因为工钱还能因为什么呢? 因她怪异的眼睛府中的下人都不愿与她交谈,而夫人虽然待她亲如姐妹,可她终究不是原来的谢婉宁,心中的愧疚让她始终无法放下隔阂。这三年来她别说朋友,就连个愿意和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也就翡翠乐此不疲地找她的茬。 她越想越不明白沈彦为什么要这样,索性不再去想,向他提议道:“你在府里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和掌勺的李云天聊聊。” 小姐的院儿里目前就只有他们两个男子,要做的活计也不多,两人应当有不少可以聊的话。 沈彦将洗好的碗筷收好,蜷了蜷手,那对潋滟的桃花眼看了她一眼后又垂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 看出他要说些什么,谢婉宁仰头问:“怎么了?” 沈彦抿了抿唇,对上她的眼:“昨夜,我没有见到李掌勺。” 谢婉宁心中了然,她是知道李云天私下里经常和翡翠在一起,但二人从未在小姐的院儿里放肆过,所以她也就没有多管,想必昨夜又不知道上哪儿厮混去了。 她看向沈彦,他性子温和,待人有礼,话也不多,干活也十分利索,好好培养一定能讨得小姐的喜欢。 李云天是个不靠谱的,带沈彦这事还是她亲自来比较好,省得他染上些不好的习惯。 “不用管他。” 谢婉宁 下定决心要好好培养眼前这个好苗子,问道:“你可会做些手艺?” 沈彦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实不相瞒,我会做绣工,缝补做衣也略懂一二。” “你还会绣工?” 谢婉宁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这个俊俏公子。 干活利索、待人有礼已经让她很是满意,她是真没想到他竟然还会绣工。 谢婉宁的绣活儿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但这也不怪她,她一个现代人能把破掉的袜子补好已经很不错了。 原本她不会绣工也没什么关系,但杨若兮见其他家的公子小姐都有娘亲亲自做的绣帕,便缠着让她也绣一只,可她哪里会做什么绣帕,拼尽全力也只能绣出一团花不似花,草不似草的东西。 她看向沈彦的目光带上一丝崇拜。 “你能教我吗?” 诺大的厨房重回寂静,沉默如一盆冷水直浇头顶,见他没有回应,谢婉宁有些后悔开口。 沈彦不过刚来府里,不过是出于礼节才待她友善,她竟表现得这般熟络,还得寸进尺提出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 她的目光缓缓从他身上移开,正准备告诉他这事算了,却听到他问:“为什么想要学绣工呢?” 谢婉宁老实回他:“因为小姐想要我亲手绣的帕子,可我的绣活儿实在不好,府里也没人愿意教我,所以……” 她微垂着头,眼睛羞怯地躲开他的目光,按理说这里的姑娘家哪怕绣活儿不好也会绣些简单的花花草草,可她别说绣了,就连穿针引线也做的磕磕绊绊,费尽心思只能绣出一团看不出样子的东西。 沈彦心中的妒意早已翻腾滚沸,婉婉和他在一起时还从未提过要给他绣什么东西,一个三岁小娃竟还想要得到连他都没有的东西。 他是不愿意的,可刚才谢婉宁眼里的认真又让他不得不答应。 沈彦无声叹了口气,罢了,不管婉婉提什么要求,他总归是要同意的。 “好,我答应你。” 谢婉宁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他:“真的?” 沈彦清楚地看到她眼中亮起的光,神色一黯。 这杨府的女娃在婉婉心中占了太多位置,往后必须得找个机会让两人分开,好让婉婉的眼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面上轻笑,一副温柔公子的模样:“当然了,我不会骗你。” 谢婉宁唇角微微上扬,难掩雀跃:“那我们过些时日便开始吧。” 最近小姐刚开始上学堂,还未安定下来,等小姐适应了学堂生活后再开始也不迟。而且她最近还打算将院里的下人敲打一番,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她也能放下心跟沈彦学绣活儿。 两人商量好后,又闲聊了几句,殊不知他们的交谈被门外的翡翠听得一清二楚。 “好你个谢婉宁,亏我以为你是个单纯的,没想到心思这么深,罚了我之后还和我抢男人!” 翡翠屈着腿躲在门后,膝盖的刺痛和手掌的红肿让她疼得直抽抽,今日被罚了一通本就让她一肚子火,此刻见自己喜欢的男人和谢婉宁在一起谈笑生风,肚子里的火更是烧到头顶。 “我还就不信了,一个男人我还拿不下来!” 6. 脸上的笑意 赤橙的夕阳染将天染红了大半,不同于清晨的火急火燎,杨若兮背着书袋一蹦一跳地回到自己的院子,看见不远处的谢婉宁直直冲进她的怀里。 “宁宁,我回来啦!” 肉乎乎的小脸在柔软的怀里蹭了蹭,杨若兮抬头冲着她笑。 谢婉宁估摸着时间,提前在院儿等着杨若兮。她伸手抱住这个可爱的娃娃,捏了把她的脸,柔声轻笑:“小姐回来了。” 不到腰间的小人儿牵着她的手,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兴奋道:“我同你讲,今日我竟是第一个到书院的,还被夫子夸了呢!” 怀里的娃娃眼睛亮闪闪的,一点也不害怕,谢婉宁握紧掌心中的小手,豪不吝啬地夸赞:“小姐真棒。” 她的小姐和她想的一样,勇敢直率,她听小丫鬟说这些日子不少去学堂的公子小姐一个个都哭着闹着要回家,而她们家的小姐却每日都开心的很。 杨若些高兴地哼了一声,今日参加晨读的学子本就没几个,还有不少连第一堂课都迟到的,夫子发了好大的脾气,唯独夸赞了她,她一整日都高兴极了。 她缠着谢婉宁叽叽喳喳地把今日在学堂里发生的一些都告诉她,谢婉宁也没有打断她,只静静地听着,偶尔听到一些趣事附和着点头轻笑。 院前的两人其乐融融,都没有察觉到远处的树下有一对阴沉的眸子正看着她们。 冰冷的声音宛如蛇信,从温润的唇吐出:“婉婉,原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曾经那张脸只会对他一人露出笑意,可如今却频频对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展露笑颜,这让他怎么接受? 难道他不该来找她吗? 难道三年前她是主动逃走的吗? 难道他真的被她抛弃了…… 眼中谢婉宁的笑脸变得模糊,无数嘈杂的人声混杂着刀剑相击的声响在脑中萦绕,乱七八糟的人声尽是对他的谩骂和嘲讽,食用禁药癫狂致死的生母、被他亲手杀死的父亲、在大火中不成人形的主母与兄长……那些死去之人的声音一股脑的涌入他的脑海。 自从谢婉宁消失后,这些人声便像狗皮膏药般紧紧缠上他,杀不死也甩不掉,纠缠了他整整三年。 脑中噪杂的人声总是在他想起婉婉的时候响起,每次发作都像是曾经那些被他亲自斩杀的人不想让他好过,直到前几日他亲眼见到谢婉宁后这恼人的声音才歇了下去。 可现在这些该死的东西竟然又缠上他。 疼痛随着心跳突突刺向头顶,沈彦头痛欲裂,眉头紧蹙,撑在树干上的手攥紧成拳,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即便手上的刺痛能帮他转移注意力,但时刻在耳边回荡的声音却从未停歇。 “该死的东西……” 身着黑衣的暗卫青秋刚来到他身后,便听见自己的主子不知道又在骂谁。 青秋原是五皇子身边的暗卫,被安排在沈彦身边防止他叛变。明面上他听从沈彦的命令,实际上每日都要将沈彦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五皇子。可沈彦是个多智近妖的人,哪怕他将他的一切行动详细汇报给五皇子也挡不住他将五皇子给杀了。 还好他这人没什么骨气,见五皇子一死便识趣地主动跟随沈彦。 其实他也不想的,他本以为五皇子没了他便能摆脱暗卫的身份做一个普通人,可耐不住沈彦是个疯子,凡是不愿跟随他的统统被他杀了个精光,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不得不跟在他身边。 幸运的是沈彦这位新主子对他们这些暗卫还算优待,除了三年来让他们没日没夜地找一位姑娘的踪迹外,其余方面都比五皇子要好许多。 他知道那位姑娘对他主子有多重要,他可是亲眼见过主子因为找不到她发疯到自/残,原以为见到人了主子就不会再发神经,可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属实是他想多了。 他家主子身上的那股疯劲儿哪能那么容易消失。 青秋悄悄叹了口气,心疼自己干活不易。他顺着自家主子阴沉的视线望去,只见杨若兮正依偎在谢婉宁的怀里缠着她给自己扎头发。他瞥向沈彦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一瞬。 他知道主子是个疯子,但没想到就连三岁的孩童都想杀,简直丧心病狂。 青秋不知道自己误会了自家主子,但想到面前这位毕竟是他的衣食父母,他调整好自己脸上的表情,语气冷静道:“主子,和您同屋的李云天在房里的酒里下了药,是否要把人解决了?” 因为主子的任务,他时刻关注这杨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主子和谢姑娘的住所,因此,在李云天往酒里下药的那一刻他便发现了不对,随后便立刻向主子禀报。 青秋的声音分散了沈彦的注意,脑中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失焦的瞳孔恢复到原来的平静。 眼前模糊晃动的景象恢复原状,沈彦缓了口气,胸膛不再剧烈起伏。良久,他开口问:“他和早上那个丫鬟可曾接触过?” 青秋对他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虽然不解但依旧恭敬回道:“下午的时候,那个丫鬟曾与他见过面。” “呵。” 一声充满冷意的轻呵从薄唇传出,他就知道那个丫鬟不是个安分的,早晚会使些绊子,耽误他和婉婉在一起。 要不要现在就杀了她呢? 那对浓黑的眼睛越发阴阴沉,一旁的青秋在心里暗自叹气,看主子这样子,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惹上了他,估计小命难保。 “不用理会那个厨子,今夜院中所有安神香的用量减半,除了那个丫鬟。”沈彦理了理衣袖,唇角勾起一道不易察觉的浅笑,“她的用量加倍。” 青秋:看来翡翠就是那个倒霉蛋了。可是主子,你知不知道这样很麻烦的。 即使再不愿意干这种麻烦差事,青秋也只敢在心里默默腹诽。 “属下知道了。” 青秋心里盘算着翡翠大概还能活上一段时间,随后便悄声退下。 清风拂过,树上繁茂的枝叶荡起一阵翠绿的波浪,树荫下只剩沈彦一人,暗色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浓稠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秋千下的谢婉宁身上,看到她与杨若兮手牵着手回了屋内,他也不过多停留,独自踏上回房的路。 * 早在屋内候着的李云天见他终于回来,急冲冲起身问:“你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太阳刚开始下山他就等着沈彦回来,可这小子迟迟不归,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好让他一番等。 沈彦面上毫无表情,只有眼珠动了动。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有什么事吗?” 李云天一怔,他白日是见过沈彦的,温和有礼,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现在却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毫不客气。 意识到自己刚 才说话太过着急,李云天轻咳一声,陪笑道:“没什么,我不是想着咱们俩以后就是一起共事的人了,院儿里也就咱们两个男人,今夜正好小酌一杯,这不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斟了满满一杯酒,冲他道:“来,干一杯。” 李云天身材高大威武,一身的腱子肉格外明显,他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这架势摆明了要让沈彦立马喝下。 沈彦低头看向杯中的酒液,浑浊的液体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在浓烈的酒气之下隐藏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甜腻香味。 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昏黄的烛火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扯得瘦长。烛光打在沈彦身后,将他的脸罩在阴影之下,温柔似水般的桃花眼在阴影下显得格外阴沉,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盯着李云天,将面前的壮汉盯着发怵。 想到翡翠的交代,李云天将手中的酒杯推到他身前,语气强势:“给我个面子,快些喝了便是。” 沈彦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昏暗的光线衬得他像个玉面罗刹。 “好。”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像是为了让李云天知道他已经喝光了,还把手中的酒杯倾倒展示给他看。 “这才是真男人!” 见他喝得这般爽快,李云天对他甚至有些刮目相看。 他原是瞧不上这种长相俊俏的小白脸,根本不愿与他多说话,可今日翡翠红着眼来找他,说这新来的小厮对她恶语相向,说她是个轻贱的女人。他当时便怒得提刀,好在翡翠及时拦住了他。 翡翠夺过他手里的刀,嗔道:“别这样大张旗鼓的,叫谢婉宁看见了小心将你也给罚了。” 李云天心疼地为她吹了吹手,问道:“那你想怎么办?我可不愿自己的女人被别人骂,这口气我非出不可!” 翡翠眼珠转了转,朝他勾了勾手:“你附耳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包药,递给李云天。 “这里面是迷药,今夜你把这迷药用在他身上,等他晕过去了将他的衣服扒了锁在柴房,等天亮了找机会把谢婉宁引过去。谢婉宁最不喜下人在小姐的院儿里衣衫不整,等她见了沈彦肯定会把人赶出府去。” 李云天皱了皱眉:“这也太麻烦了些。” 照他说还不如一棍子将人打晕过去再狠狠揍一顿,哪里要废这么大的功夫。 翡翠坐在他的腿上晃了晃,声音甜腻:“你就说听不听我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成不成。” 李云天拿她没办法,哄着人答应,没有注意到翡翠眼里一晃而过的狡黠。 翡翠暗自窃喜,她就知道李云天这个大块头是个没脑子的,她给他的药可不仅能让人昏迷,还能让人深陷欲网,无法自拔。 等李云天把人丢进柴房之后,她再悄悄进去,一定能把人给拿下。等天亮谢婉宁过来,便能见到沈彦和她纠缠在一起的样子,到时候她就说是沈彦色迷心窍,强行要了她的身子。 谢婉宁是个心软的,她只需掉几滴眼泪,哪怕沈彦再解释谢婉宁也一定会将他赶出杨府。 翡翠对沈彦这个俊俏的男人势在必得,谁让他之前对她不理不睬,即使他会被赶出去也无所谓,只要能够得到他的身子也不枉她花这么多心思。 一想到她不仅能得到沈彦的身子,还能顺带着气一气谢婉宁,翡翠便忍不住笑出声。 7. 春药 李云天对翡翠恶毒的心思一无所知,只记得翡翠告诉他一定要等人昏迷了再将人锁进柴房。 他看着沈彦把杯中下了药的酒喝得一干二净,忙不迭又给他斟上一杯。 “来,继续喝!” 沈彦如李云天预料的一样,喝下了一杯又一杯,可直到酒壶里的酒都要被喝光了也不见人晕倒,他顿时便有些慌了。 他疑惑地看向手里的酒壶,又瞧了瞧眼神清明的沈彦,百思不得其解。 他可是亲手把一整包药都下了进去,怎么这人到现在还不倒? 他悄悄瞥了眼神色如常的沈彦,生出了个鲁莽的想法——若是酒喝光了沈彦还不倒,他干脆直接用棍子把人给敲晕得了。 李云天正想着,突然听到沈彦问:“你好像一杯都没有喝。” 怕他起疑,李云天慌忙解释:“这酒是为了庆祝你来杨府,专门给你准备的,我就不喝了。” 沈彦端起手中的空杯朝他晃了晃,露出一个笑:“我都要把酒喝光了,你却滴酒不沾,这恐怕不太好吧。” “真不用,你都喝了吧。” 李云天摆手假意推辞,这酒里可是下了整整一包的迷药,他是说什么都不会碰的。 李云天本以为沈彦揉揉捏捏的,他推辞几句便不会再多说什么,没想到始终静坐着的沈彦突然起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他的动作太快,不过刹那的功夫,李云天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他一手按在了桌上。 李云天的脸被砸在桌子上,巨大的碰撞让他眼前直冒金星,掐在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令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用力去掰开掐在脖子上的手,却无济于事,被吸入体中的空气越发稀薄,只能从喉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放、放开……” 沈彦对他的求饶视若无睹,紧紧掐着他的脖子欣赏他挣扎的模样。感受到手下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他歪头附身在李云天身前缓缓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你很幸运,因为婉婉还在杨府所以我不会杀你。”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将剩下的小半壶酒尽数灌进李云天的嘴里。 “你也好好尝尝这专门为我准备的酒吧。” 沈彦的手微微放松,李云天本就因脖子上愈发强烈的力道几近晕厥,感受到突然的松动不由得大张着嘴喘气,不等他吸入几口空气坚硬的酒壶被强制塞进他的嘴里,那些被加了料的酒顺势灌入他的胃袋。 甜腻的气味自胃里扩散,他猛地咳了几声,试图把嘴里的酒吐出来,却早已于事无补。酒液顺着喉道流进胃里,低劣的春/药很快便在体内发挥作用,一团灼热逐渐自身下升起。 他不可置信地感受到体内奇怪的变化,但在春/药的作用下脑袋变得昏昏沉沉,没多久便再无力气思考。 酒壶里的酒彻底没了,被按在桌上的人也不再挣扎,沈彦一把将李云天甩到地上,拿了张帕子将每一根手指擦拭干净。洁净的帕子逐一拂过每一处指缝,确保上面不再残留一点脏污。 沈彦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呼吸匀称,任谁也看不住他刚把一个身材壮实的大汉撂翻在地。 “青秋。” 一声令下,一道黑影便出现在身前。 “主子,有什么吩咐?” 青秋瞥了眼地上的李云天,心想这又是个被主子温润公子模样骗了的倒霉蛋。 确认每一根手指都干净了,沈彦收起帕子对青秋道:“把地上的人敲晕了丢进柴房。” “是。” 青秋哀叹自己又摊上这种麻烦差事,余光瞧见沈彦脸上的微笑不禁打了个寒颤。 青秋:主子今晚又要去找姑娘了。 他每次见到主子脸上露出这种表情就知道主子一定在想谢姑娘,之前见不着人的时候也就只会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笑,现在见到人了笑得更加频繁。 青秋不懂自家主子分明已成为权倾朝野的宰相,却还要费这么一番功夫亲自来见谢姑娘,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见了面还不赶快把人带回京城。 他感慨自己一个粗鄙之人实在不懂京城贵族间的情趣,随后一掌将李云天彻底打晕扛在肩上,认命地扛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沈彦站在窗前,窗外的月光比昨夜更盛,盈盈柔柔地从天而落,将他脸上的笑意照得一清二楚。 早在他进入这间屋子时,他便知道李云天给他下的是什么药。 那酒里下的是青楼最常见的春药,香气甜腻到令人作呕,只需一点便能点燃人身上的□□。这药还有个神奇的作用,用了这药的人虽然会四肢乏力,但始终无法彻底昏迷,只能在昏沉的状态下亲眼看着自己被人折辱。 这种药他在生母那里闻过太多次了,每每她用过这药后他便不得不蜷缩在衣柜里听她与不同男人□□的声音。索性他又遇上了个好主母,他这身子经过她的折腾对药的反应没有那么强烈,直到现在体内的药才开始发挥作用。 滚烫的热意以缓慢的速度自下/体而升,他抬头望天,玉盘似的明月高悬,一阵冷风吹过,将他体内的火烧得更旺。 无视体内愈发升腾的欲/火,他脱下外衣将其松松披在身上,缓缓朝门外走了出去。 是时候去找婉婉了。 * 初春夜色微凉,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将刚入睡的谢婉宁唤醒,她本就眠浅,这点声音足以让她彻底清醒。 起初她以为是她听错了,毕竟这个时候前院儿是不会有其他人的。可那脚步声越发明显,似乎还夹杂着模糊的人声,让她不得不起身查看。 将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放进衣袖,她草草穿上外衣前往院外,虽然月光大盛,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提了盏灯。 她循着声音来到不远处的海棠树,只见一袭青色身影正伏在树下的水井旁。浓墨的黑发如瀑垂在身后,白玉似的手掌搭在水井上,手指不知为何蜷缩着,用力攥在一起。 “沈彦?” 即使散着头发谢婉宁也能认出这分明是沈彦,见他没有动静,她急忙放下手里的灯笼快步走向他。 他伏在水井上,散开的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她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她又唤了声他的名字,可他还是没有反应,她只好壮着胆子将他的身子翻过来仔细查看。 那张冷白的脸上浮着一层红晕,从额头延至脖颈,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滚烫的温度把她吓得收回了手。 可她还没把手收走,手腕却被一只大掌握住,力道很轻, 却让她停下收回的动作。 身下的人此刻睁开了眼,一声虚弱的声音从他的喉口溢出。 “别……别走……” 见他终于醒了,谢婉宁担忧问:“你怎么了?身上竟这样烫?” “我也不知道……” 澄明的月光洒在他身上,那对盛了水的桃花眼微垂着,委屈地看向她。 “我只是喝了点李掌勺给的酒,随后便眼前晕眩,身子也觉得热,就想来水井打些水回去。” “李云天?” 谢婉宁皱了皱眉,她可不知道李云天还是个这么大方的人,愿意将酒分给别人。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酒,能让沈彦难受成这样。 沈彦直直望着她,将她脸上的担忧尽收眼底。 体内的春/药已经彻底发挥作用,浓烈的情/欲在碰到谢婉宁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握在掌心的手腕成为这具滚烫的身体唯一冰凉舒爽的解药。 压抑许久的欲/望与三年来的思念交织,身体逐渐不满足掌心那一点冰凉的肌肤,自发地探寻更多的解药。 他将那只冰凉的手放在脸上,脸颊微微蹭了蹭柔软的掌心,喉口溢出一声遏制不住的呻/吟。 “你的手好舒服……” 谢婉宁心里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身下的人衣袍松散,白色的里衣微微敞开,露出胸口一片洁白的皮肤,他半睁着眼,水润的眸像是蒙了层纱,眼角也被染上一层红晕。滚烫的脸颊此刻正跟猫儿似的蹭着她的掌心,薄唇微张,一道饱含热意的吐息吹在她的手腕上,让她不禁蜷了蜷手指。 她的指尖不小心划到一块肌肤,又一声呻/吟从身下流出。 “对、对不起。” 她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现在她彻底知道李云天给他的到底是什么酒了。 等明天她再好好处理他! 从未和别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谢婉宁羞得不行。 沈彦身上的热意似乎也熏到了她,一点红晕从脸颊染到耳朵尖,她不好意思地撇开眼,不敢再仔细瞧他。 见谢婉宁移开视线,沈彦便更加肆无忌惮,他侧身靠在她身上,与她贴得更近,握着她的手缓缓抚过自己的这张脸。 手腕被握着移动,掌心下的触感也随着变化,光滑的额头、轻颤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滚烫的唇。 柔软的唇瓣微微蹭到她的掌心,谢婉宁睁大了眼睛,想要开口又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 她能说这种行为哪怕放在现代也属于非礼吗?可沈彦他是个病人啊,还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故意下药的可怜病人,她怎么能在病人最脆弱的时候这样对他。 可她现在要怎么办,二十多年来所学的医疗知识里没有哪一条是怎么照顾种了春/药的病人的。 谢婉宁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难得见她这样纠结的模样沈彦更是起了捉弄她的念头。 手腕上滚烫的热意突然散去,谢婉宁以为他终于清醒了,红着脸转向他,看到他颤巍巍地撑起身子。 沈彦松开她纤细的手腕,低头看向她,泪水盈满他的眼眶,一行清泪顺着发红的眼角滑落。他的语气低落,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谢姑娘,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8. 两具身体贴得极近 “怎么会?” 顾不上自己红透的耳尖,谢婉宁急忙将面前颤颤巍巍的沈彦扶好。他身上烫人的紧,即便隔着一层衣物也能透过掌心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意。 谢婉宁抿了抿唇,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气。 谢婉宁,快打起精神!沈彦都难受得流眼泪,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院中一片寂静,风声吹散了令人遐想的喘息,谢婉宁打定主意要把沈彦照顾好,她扶着他的一只胳膊,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这样,我先把你带到我的堂屋,在外面呆这么长时间要是再受凉就不好了。” “嗯。” 沈彦点头轻轻应了一声,配合她的搀扶站了起来。 他骤然站起身,哪怕此刻因为体内滚沸的热意而弯着腰也比谢婉宁高大许多,将她彻底笼罩在漆黑的身影之下。 谢婉宁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的危险,她抬头看向他道:“来,你靠着我,小心些走。” 两人并排走着,谢婉宁起初只是搀着他的手臂,可身边的人脚步虚浮,走几步便歪斜着身子向旁边倒,差点摔在地上,他的身形又比她大太多,连带着她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费力把人拽回来扶好,谢婉宁累得喘了口气。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前面还有一段距离,要是再这么磨蹭下去,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到堂屋。 她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酝酿一番,小心开口问:“我们这样走有些慢了,我能不能……能不能扶着你的腰走?” 终于把话说出来,谢婉宁脸都红了。 她想,沈彦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应该会同意吧。 沈彦在她的左侧,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目光躲闪看向别处,唇角微抿着,耳尖像熟透的果子,可爱极了。 他的婉婉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可是还不够,只是这样简单可抵不了他三年来的痛苦。 他像个恶劣的孩童,即便知道谢婉宁此刻害羞极了,依然选择再次撩拨她。 他弯俯身与她贴得更近,将脸凑在她的耳边,唇瓣似无意地蹭了下那只红透的耳朵,柔声问:“谢姑娘,你说什么?” 耳尖柔软的触感一触及分,令谢婉宁身子一僵,滚烫的呼吸铺洒在她的鬓角,徒生一股热意,耳边的呢喃有些黏糊糊的,带着些湿濡,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连她自己都能感受到耳尖变得有多烫,索性闭上了眼,破罐子破摔道:“我是说,我能不能扶着你的腰走?” 沈彦见她如誓死不入情网的唐僧般闭上眼,强忍着笑意道:“好,都听你的。” 听到他同意,谢婉宁松了口气,缓缓睁开眼将手臂从他的身后绕过去。 沈彦虽然高大,腰身却很细,她一伸手便够到了。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腰肢上,手上微微用力,他的身体便稳稳倚在她身上。 两具身体贴得极近,热意混杂在一起,分不清究竟谁身上更烫些。 谢婉宁揽着他的腰,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她满心担忧病人的安慰,可来自病人那股灼热的吐息总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脸旁,又时不时传来一声难捱的喘息,所有的一切都令她分心。 谢婉宁强迫自己专注脚下的路,两人依靠在一起走得比刚才快上不少,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瞧见不远处的堂屋。 谢婉宁心里数着步子,在数到第九下时终于到了地方。 她小声呼了口气。 “呼……” 终于到了! 天知道这么点距离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谢婉宁小心地把人扶到软榻上,心里松快不少,声音不自觉变得轻快:“你就在这儿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衣摆却被一道轻柔的力道拉住。 “你要走了吗?” 月光下,沈彦脸上的神情一览无遗,他的眼角依然染着一片红,流过泪的眼睛水盈盈地望着她。 谢婉宁摇头向他解释:“不,我去给你端盆水。你身上还是很烫,需要擦一擦。” 他垂着眼,轻声道:“那我等你回来。” 衣摆上的手指似是不舍,柔软的布料在指尖摩挲,过了会儿才一根根缓缓松开。 感受到衣摆上的力道消失,谢婉宁转身走向里屋,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加快,直到进了屋内才停下脚步。 关上门的一瞬,她仰头将后背靠在门上,捂着脸无声叹了口气。 她竟然就这么头脑发热把沈彦带进了自己的屋里,还是在他被人下了春/药的情况下。而且她刚才还揽着他的腰,她的手和耳朵也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随着回想又一次浮现,湿濡的声音似乎也在耳边萦绕,谢婉宁捂着脸缓缓向下滑,最终跪坐在地上。 她将冰凉的手背贴在脸上,企图降一降脸上滚烫的温度。 不要想太多了,沈彦只是个病人,被下了药神志不清,她一个没被下药的怎么这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 整理好繁乱的思绪,谢婉宁脸上的热度已经消了不少,她缓缓起身将屋内备用的一盆清水端了出去。 再次来到堂屋,沈彦已经从软榻上起了身。 他逆着光隐在黑暗之中,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婉宁将手里的水盆放在桌上,关切问:“你没事吧?怎么坐起来了?” 他的外衣被脱下放在身后,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里衣,此刻正端坐在软榻上,听到她的声音有些迟缓地抬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暗夜中黑沉沉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见他只是坐着看她,也不说话,谢婉宁心里一跳。 该不会是烧迷糊了吧? 她急忙将手向他的额探去,温度虽然比刚才降了不少,但依旧很烫。她将顺手带来的毛巾放在水里湿了湿,拧到半干给他擦了擦脸。 脸才擦了一半,手腕又被宽大的手掌握住。 被握住的那圈肌肤热的发烫,不知道是那只手掌传来的热意,还是她自己生出的滚烫。 “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这把匕首是你的吗?” 他望着她,目光深晦。 一把小巧的匕首在他另一只手上,暗黑色的刀鞘包裹着刀身,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匕首。 可沈彦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匕首,这是三年前他送给她用来防身的匕首。 他曾告诉过她,要时时刻刻带着这把匕首以防不测,那时她虽觉得这样有些夸张,但还是每日将匕首带在身边,甚至他亲自将她送入棺材时这把匕首也还在她身上。直到她自棺材中消失,这把匕首也跟着不见了。 没想到这匕首竟然还在她身边。 三年前的事物难免引起他的无限遐想,沈彦抱着谢婉宁也许没有把他彻底忘了的念想,执拗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是 我的。” 手腕被人箍着,谢婉宁也不生气,她对神志不清的病人总是宽容的。 她顺着腕上的手坐在他身侧的软榻上,看着那把匕首思绪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她刚苏醒,懵懵懂懂地接受了杨玉姝妹妹的身份在杨府住下。 周围尽是陌生的人和物,她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在杨府生活,每一日都过的紧张,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是个盗取别人身体的小偷。 这把匕首在她醒来时的衣袖里,谁都没有发现,只有它能让她在紧绷的环境中感到一丝慰藉。 她不知道这把匕首的来历,可每每用手指摩挲着漆黑的刀鞘时,那股平静总能让她放松。哪怕她之后逐渐放下心中的戒备,这把匕首也一直在她身边。 一想到这把匕首也陪了她三年,谢婉宁的目光温柔,怀念道:“这匕首是用来防身的,平时总在我枕下放着。” 怕他误会,她又解释道:“今夜我听到声响怕有歹人进了小姐的院子,所以才带在身上。” 她这话虽然解释了携带匕首的原因,却像是为了防沈彦这个图谋不轨的歹人才带的。 觉得自己话说的不对,谢婉宁忙不迭又补上一句:“我没有把你当作坏人的意思。” 沈彦突然笑了,不是白日她所见的清浅温润的笑,更像是找到了什么宝物似的,笑得极盛。 谢婉宁不知道,三年前的相处终究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些许痕迹,哪怕她将一切都忘了,还是下意识地找到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之物。 见到他脸上盛开的笑容,谢婉宁怔愣了一瞬,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起伏,在心里冒出一个接一个的小小气泡。 红晕又一次染上耳尖,她撇开眼不去看他,可耳边响起的声音又让她不得不抬头。 “这样很好,身上带着防身的东西总归是有用的。” 沈彦松开她的手腕,脸上已恢复往日温和的模样。 手腕上的大掌离去,那块肌肤却还是烫的,谢婉宁暗自松了口气,腼腆一笑。 “我也这么觉得。” 她起身将不再冰凉的毛巾放进水里湿了湿,略微拧了把后重新为他擦了擦脸。 这一次沈彦不再碰她,乖顺地坐在软榻上任由她擦拭。 柔软的毛巾轻缓地抚过他的脸,他微微抬起眸子,看向面前的人。 月华罩在她身上,那只好看的眼睛泛着莹润的柔光,白皙的脖颈修长,连接着一对精致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谢婉宁擦得很认真,心无旁骛,一心只想帮沈彦把体温降下来,没有注意到他半敛的眸中藏着危险的情绪。 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清水擦拭过后已经不那么烫了,她终于放下心来,对他道:“体温降得差不多了,你先躺下,我去给你抱一床被子,今晚你就暂且在这儿歇息吧。” 谢婉宁回屋给他抱了床被子,看着人躺下将被子盖好又将毛巾放在他额上,她嘱咐道:“水盆就在桌上,旁边也有喝的茶水,若是夜里又发烫了敲一敲门我便过来。” 软榻对沈彦来说有些小,他蜷缩着身体,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谢姑娘,多谢你的照顾,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 谢婉宁听后只笑了笑,以为他还迷糊着,不过一夜的照顾哪里用得上报答。但为了病人的心情着想,她还是点头应道:“好,那我便等着你。” 她转身回了屋内,没有察觉到那对黏在她身上的视线越发深沉。 9. 属于他的救赎 婉婉,你没有把我彻底忘了对吗? 你还留着我送你的匕首,甚至始终把它放在身边,我们曾经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想象,你心里是有我的,我没有被你抛弃。 周身的气息是再熟悉不过的温软,沈彦闭上眼,脑中嘈杂繁乱的人声不再嗡鸣,黑暗中他的意识越发清晰。 在谢婉宁消失不见的无数个夜晚,他不止一次怀疑她的存在是否全部来自于他的想象。否则像他这样阴险卑鄙的人怎么会如此幸运,能够将天上的神明留在身旁。 可他现在确定那都是真的,他爱的人是真的,他心中的感情是真的,他真的得到了属于他的救赎。 三年来的等待还是有收获的,哪怕她不再记得他,哪怕她将曾经的一切都忘了,至少他找到了她,至少她的心里还有一点点曾经留下的印记。 风声自窗外传来,屋内一片寂静,沈彦被包裹在温馨柔软的气息之中,曾经与谢婉宁相处的一幕幕不断在脑中浮现。那些柔软的记忆将他心中的躁动压下,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谢婉宁安眠的方向。 掌心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温度,那对红透的耳尖和害羞躲闪的目光似乎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沈彦扬起一抹浅笑。 今夜能与婉婉这样近距离地相处已是他预料之外的幸运,他还是慢慢来的好,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点燃提前备好的安神香,浅白色的烟雾缓缓在屋内萦绕,顺着门下的缝隙流入里屋。 沈彦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今夜耽误了她不少时间,剩下的时间他不会再打扰她,只希望她能够忘却一切烦恼,好好睡上一觉。 * 在安神香的帮助下,谢婉宁如沈彦所愿再次一夜好眠。 第二次在自然清醒的状态下苏醒,她不再像昨日那样怔愣,起身洗漱后便来到堂屋。 昨夜的身影不在,软榻上只剩一床叠好的被子,桌上的那盆清水也被换成了新的,所有的物件全部摆放整齐,丝毫看不出有人呆过的痕迹。 若不是那些东西还在,谢婉宁还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口中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谢婉宁将那些东西都收拾好,也将昨夜胡思乱想的心收了起来。 一想到今日要做的事,她不由得吸了口气。 今日可有的忙了。 谢婉宁来到院外,却没看见杨若兮的身影,眉头紧蹙。 “小姐呢?” 现在天色尚早,还不到小姐出府的时候,怎么人却不在院里? 负责扫洒的丫鬟见她面露愠色,结结巴巴道:“小姐说许久没有与老爷一起用膳,所以便去了老爷院儿里……” “我知道了。” 谢婉宁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点头后便转身离开。 当她找到杨若兮时,她已经用完早膳,正和韩子逸一起准备上马车。 杨若兮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马车,见她过来,伸着胳膊向她招手。 “宁宁!” 谢婉宁一个跨步扶好她,将高兴的小人儿按进马车:“小姐,当心些。” 杨若兮眨巴着一对圆亮的眼睛问她:“宁宁,你是来送我的吗?” 她极喜欢和谢婉宁待着,可娘亲告诉过她不能总缠着宁宁不放。这些日子她除了上学堂的第一天太过兴奋,没忍住跑去谢婉宁的屋里找她外,很少主动央求她陪着自己。 毕竟她三岁了,已经不再是黏人的小孩子了。可每次一见到宁宁来找她,她还是忍不住高兴,只希望能再多见见她。 谢婉宁理了理她凌乱的外衣,柔声道:“我自然是要送小姐的,见小姐上了马车便放心了。” 哄好杨若兮后,谢婉宁转身看向马车外的韩子逸。 “老爷,今日可否让我支使几个小厮?” 韩子逸哈欠正打了一半,被她的话呛得咳嗽一声。 “怎么突然就要用小厮了?” 他是知晓谢婉宁的性子的,一般小事可不会这样兴师动众。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竟还需要支使几个小厮去做。 杨玉姝走前对他交代多次,一定要照顾好谢婉宁,他可不能让人欺负她。 韩子逸拍拍胸膛,信誓旦旦道:“阿宁,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虽然我没你玉姝姐厉害,但好歹也是杨府的老爷,是不是哪个下人瞧你好说话欺负你了?” 谢婉宁忍俊不禁,摇头解释:“没有人欺负我,老爷。只是小姐院儿里有个下人太过松懈,我想叫些身强力壮的小厮帮我整治一番。” “原来是这样,你吓我一跳。”韩子逸松了口气。 没人欺负她就好,要是被杨玉姝知道即使交代过他,还让谢婉宁被人给欺负了,等她回来一定有他好受的。 韩子逸摆了摆手:“下人随便你怎么整治,要是实在不听话赶出去也行。” 他对谢婉宁很是放心,不仅性子好,在杨若兮的事儿上也比谁都要上心,既然她说要整治,那一定是那个下人做了出格的事。 谢婉宁点头:“多谢老爷。” 有了韩子逸的首肯,谢婉宁也不再有什么顾忌,目送两人离去后便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跟她一起回了院子。 * “翡翠姐姐,醒一醒!” 翡翠是被同屋的小丫鬟晃醒的,屋内明媚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小丫鬟依旧在身边叫她,与沈彦一同缠绵的香甜美梦被人打断,翡翠气得把她的手给拍了下去。 “你这是要把我晃吐了啊!” “翡翠姐姐,你快起来吧,天早就大亮了,连小姐都已经出府了。” 小丫鬟看她这睡眼迷蒙的样子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才好,分明昨日刚被小姐和谢婉宁罚了一通,今日竟又睡昏了头。今早若不是她好心替她给小姐梳了头,兴许又要挨罚了。 小丫鬟的一番好意被她当作驴肝肺,被她狠心一拍心里也有了气,索性不再管她,出了房门去干自己的活计。 翡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今日竟然又睡过头了。 那她昨夜的计划岂不是泡汤了? 她一脚踢开被子,气愤地在床下来回打转,想到什么又突然顿住。 这不应该啊,往常她可从未像这两日一样睡得这么死。 简单思索之后得不出什么结果,翡翠将心中那一点怪异的念头放下。 她的计划还不算彻底泡汤,看那小丫鬟的表现,谢婉宁应该还没有去柴房,她不如趁这个时候悄悄进去,兴许还能与沈彦云雨一番。 她昨日给李云天的药药劲儿大得很,也不知道沈彦昨夜被折磨成什么样了,等见了面她便大发慈悲好好疼一疼他。 这样一想翡翠顿时高兴不少,翻箱倒柜找了条最好看的裙子穿在身上,兴致勃勃地前往柴房 的方向。 刚推开房门,无数叠在一起的脚步声让她立在原地,她心下觉得奇怪,转身便看见谢婉宁带着众多小厮来了后院。 “竟然都说没看见李掌勺,这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谢婉宁身后站着七八个小厮,个个身强力壮,无视后院丫鬟们害怕的目光,她冷声道:“仔细搜一搜,李掌勺究竟在哪儿。” 她一声令下,几个小厮便挨个房间搜索,后院儿的所有丫鬟见到这阵仗纷纷站在远处挨在一起,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后院儿顿时静悄悄的,小厮在不同房间里查找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阵冷意自脊骨往上冒,翡翠咬紧了牙,额上生出一片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是李云天把谢婉宁引到柴房,反而是谢婉宁自己带着这么多小厮搜人来了? 翡翠心中已隐隐察觉不对,可眼下这状况容不得她再做些什么。 翡翠悄悄混在一众丫鬟其中,殊不知她的小动作早已被谢婉宁发现。 在得知春/药来自李云天时,谢婉宁就怀疑这事和翡翠也有关系,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她还不能当众处置她,只能先将李云天抓过来,之后再慢慢理清这件事。 “谢姑娘,人找到了。不过他……” 一个小厮上前向她汇报,话说了一半,支支吾吾的,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事。 谢婉宁:“他怎么了?” 小厮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他人在柴房里,□□。” 谢婉宁对此没有过多反应,冷静道:“给他披上衣服,拖到院子里来。” 她话音落下,没过多久几个小厮便拖着昏迷不醒的李云天来到院落。 他被几个小厮架着,四肢无力垂在地上,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上面满是泥泞的脏污。这般放浪的模样让站在墙边的小丫鬟们都羞红了脸。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吩咐道:“把他泼醒。” 一盆冰透的水自头顶倾泻而下,李云天打了个哆嗦,睁开眼便对上那对异色的眸。 异色的瞳孔给人的感觉格外怪异,此刻正盯着他,令他后背一冷。往日脸上的温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愠怒,谢婉宁盯着他问:“李掌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冰冷的声音逐渐让李云天找回神志,失去意识前被沈彦狠狠摁在桌上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沈彦竟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谢婉宁,知道自己这是被沈彦耍了,索性将所有事全部推在他身上。 “是沈彦,他把我打晕了,又把我扔在柴房,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谢婉宁平静问:“那你身上这脏污又怎么解释?” “这脏污、脏污也是因为他!”李云天转了转眼,慌忙道,“他昨夜邀我喝酒,那酒里被下了药,我喝了后就感觉不对劲,还没多想就被他给打晕了。” 李云天知道翡翠给的药不仅仅是迷药那么简单,可他现在没工夫去想翡翠为什么会给他那种药,他现在最好的做法便是把一切都推给沈彦,反正那药昨夜已经被他全部下在酒里,没有物证想来谢婉宁也不好妄下定论。 “是吗?”谢婉宁笑了一声,似是被他这不过脑子的话气笑了。 她从身后拿出一包药,质问道:“那这从你床下发现的半包药怎么解释?” 10. 他才是最爱婉婉的人 李云天瞪大了眼睛,他昨夜分明把整包药都下在了酒里,此刻为什么会在谢婉宁手上? “这里面是什么药不用我多说,你应该心知肚明。” 谢婉宁蹙眉,眼神越发冰冷:“不仅把这种脏东西带进小姐的院子,甚至把脏水往沈彦身上泼,昨夜究竟是谁给谁酒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昨夜真的是他把我打晕了,我说的是真的!” 李云天试图为自己辩解,就在这时,沈彦也过来了。 李云天一见到沈彦,激动地跳起来,冲着他吼道:“沈彦,是你昨晚把我打晕了,还把酒灌进我嘴里,这都是你干的!” 沈彦站在谢婉宁身侧,摇头道:“我听不懂李掌勺在说什么,昨夜分明是你说庆祝我来杨府与你共事,专门为我准备了一壶酒,执意按着我让我喝下。” 他面色苍白,唇上也不见血色,一副虚弱的样子,任谁看也不会相信李云天的话。 “你——!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李云天气得发抖,挣扎着想要给沈彦一拳。 “够了!”谢婉宁冷呵一声,对小厮道,“把他按好。” 身材健壮的小厮加重手中的力道,将挣扎的李云天牢牢按在地上。 谢婉宁不想再看这场闹剧,此刻人证物证都在,她一字一句道:“杨府所有下人不得私自携带药品进府,凡有违者一律按规处置。” “你不仅将药带进杨府,今日还擅自离职,好在小姐早上去了老爷院儿里,若非如此,耽误小姐用膳更是罪加一等。” “按照府里的规矩,领十记藤鞭,往后再也不许进杨府的大门。” 她居高临下,看向一脸死寂的李云天。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话像是暗示,引诱着他将事情经过说出口。李云天知道自己这一罚是逃不掉了,转身看向站在墙边的翡翠。 虽然她站在众多丫鬟之中,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缠绵数次的脸此刻正紧张地望着他,她眼里蓄着泪,好像风一吹便会顺着眼角滑落。 “没有。” 曾经的情谊终究让他无法供出翡翠,他不再去看翡翠的脸,默默认下了所有罪名。 李云天没有瞧见翡翠脸上的神情,在他认罪的那一刻,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该死的,她费尽心机谋划的计策怎么会成如今的模样? 在李云天被抓住的那一刻,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这人再多说几句便把她给供出来。 翡翠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本该出现在柴房里的人变成了李云天,而沈彦却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甚至谢婉宁竟是主动带着小厮杀进后院儿。 她怎么也想不通,按她的计划,谢婉宁本该私下把人悄悄解决了,不会闹成现在这个局面。可如今什么都晚了,她只求李云天马上被赶出府,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安心。 谢婉宁看着认罪的李云天叹了口气,既然他选择什么也不说,她也不好在这时候点出翡翠。 “把人带走吧。” 七八名小厮架着李云天离开了院子,院中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见院里气氛紧张,谢婉宁笑了笑,柔声道:“已经没事了,大家都去忙自己的活计吧。” 冰冷的愠怒不见,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可即便如此在场的所有丫鬟却再也不敢把她当成之前那个温良和善的谢婉宁。 一众丫鬟纷纷散开,后院儿顿时只剩下谢婉宁和沈彦二人。 谢婉宁转身看向沈彦,见他依然虚弱的样子,担忧道:“我特意嘱咐了那几个小厮,不让他们打扰你休息,你可以多躺一会儿的。” 沈彦摇头轻笑:“没关系,我已经好多了。” 此刻的沈彦没了昨夜那般引人遐想的姿态,重新变回了温润公子的模样,谢婉宁见他精神不错,心里的那股担忧也彻底放下。 正打算回屋计划这几日再招一个新厨子,身后的声音却将她叫住。 “谢姑娘刚才好像和往日很不一样。” 谢婉宁愣了一瞬,一股羞意渐渐浮上心间。 她很少生气,可今日这事显然已经威胁到小姐的安危,她一时间难免情绪激动,得到老爷的首肯后便带着人把李云天给抓了。 况且她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处置李云天,也能让其余下人提起心来,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难道她刚才发火的样子吓到沈彦了吗? 谢婉宁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和他解释:“夫人一向对府里的药管的严,更不用说这儿还是小姐的院子。小姐年岁尚小,若是因此出了什么意外便不好了。” 沈彦见她认真解释的样子不禁轻笑。 三年前他将谢婉宁养在身边,从未让她受过委屈,所以也没怎么见过她生气的样子。今日他站在她身后,将她发火时的表情仔仔细细瞧了一遍。 她的眉微微蹙着,一对杏眸紧紧盯着地上的人,唇角微抿,整张脸满是冷意。哪怕是生气的模样也依旧让他心动不已。 可一想到让她生气的原因还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他便有些不忿。 那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为婉婉做,却能够得到婉婉的偏爱,这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思及于此,沈彦脸上的笑意便缓缓消失。 他才是最爱婉婉的人,而婉婉最爱的人也本该是他。 谢婉宁清楚地感受到沈彦身上微妙的变化,不禁问:“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下轮到沈彦愣住了。 他不知道谢婉宁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对她所表现出的任何情绪都是喜爱的,怎么会有被吓到一说。 沈彦认真回她:“不会的。” 不管她高兴、悲伤还是生气,他都会爱她,他只希望能够让她生出这些情绪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 听他这样说谢婉宁松了口气。 她可是打算以后手把手带他的,若是这事还没开始便让他对她心存芥蒂可不好了。 她弯眸笑了笑,那只浅色的眼睛像一轮微弯的新月:“那就好。” 她还指望他以后教她绣活儿呢。 谢婉宁刚想到两人的约定,便听沈彦说:“谢姑娘之前曾拜托我教你绣活儿一事,打算何时提上日程?” 谢婉宁想了想,摇头道:“最近是不成了,李云天被赶出杨府,虽然小姐在院儿里用膳的次数不多,但也不能缺掌勺的。绣活儿一事还是等我这几日招到新掌勺后再开始吧。” 沈彦神色一暗,点头应道:“好。” 翡翠躲在房门后,看着越来越亲近的两人手里的帕子都要被她绞碎了。 小丫鬟们在这场闹剧结束后便各自去做自己的活了,只有翡翠害怕再出什么岔子悄悄躲在暗处,于是便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她离谢婉宁和沈彦有一段距离,只 隐约听到零碎的句子。哪怕听不清他们说的话,翡翠也能从他们之间暧昧的氛围感受到两人关系的不一般。 可恶,她花费心思弄来的药最后该不会便宜谢婉宁了吧? 远处沈彦对谢婉宁的微笑格外刺目,翡翠她半张脸露在门外,眼里淬着毒,姣好的美人面狰狞可怕。 早晚有一天她会把谢婉宁挤出府去。 翡翠心中对谢婉宁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原先只是嫉妒谢婉宁不像她一样每日都有干不完的活,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讨得小姐的喜爱,就连夫人和老爷也器重她。 她看不惯谢婉宁那副高高在上,如同主子一般的姿态,明明她们都是小姐院儿里的丫鬟,今日谢婉宁却能仅凭一句话便将李云天赶出杨府。 她不懂一个长相怪异的人究竟为什么能够获得那些贵人的喜爱,就连她看上的男人也围着她转。 翡翠扒在门框上的手指越来越紧,尖锐的指甲将木门剐蹭出几道深深的印记。 她这副嫉妒的样子被暗中观察的青秋看在眼里。 青秋挑了挑眉,这名叫翡翠的丫鬟今日运气真好,竟然没有被那个厨子供出来。 昨夜主子吩咐他在李云天的床下放上半包春/药,还必须是青楼里用的那种药,这可苦了他,大半夜的还得跑到青楼,不为姑娘,只为春/药。 他现在还记得当时老鸨看他那嫌弃的表情。 后来他便想通了其中的缘由,他家主子估计是想让谢姑娘亲自将这心怀叵测的人赶出府,不过这个丫鬟却阴差阳错地继续留在杨府。 如果翡翠以后还在府里,应该还会像今天一样被主子下套,这样一想也不知道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他也没功夫想她幸不幸运,他只知道要是主子还不把谢姑娘接回京城,往后的日子里有他忙活的。 谢婉宁不知道院子里心思各异的三人,和沈彦又闲聊了片刻,便打算回去准备招人的事。 她正要回前院,便看见韩子逸提着鸟笼走了过来。 她上前问:“老爷怎么过来了?” 他平时可是很少来前院的。 韩子逸朝她摆摆手:“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来问问你说要整治的那个下人犯了什么事。” 他本来打算直接出门溜鸟,突然听到一声惨叫,他循着声音才看到有个被藤鞭抽得皮开肉绽的下人。 想到上马车前谢婉宁提出的请求,他立马便猜到这人是哪个院子的,所以才想来找她问问这人干了什么事才会受到这样的处罚。 “他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了小姐的院子,必须严惩。” 谢婉宁语气平静,听起来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韩子逸看着她突然有些发怵,他突然想起来谢婉宁去年也以同样的手段处置了一个丫鬟,只因那个丫鬟不小心扯坏了他闺女的头发,那个时候他便意识到他夫人的这个妹妹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柔弱。 只是谢婉宁大多时候都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这才导致他忘了这回事。 不过还好受欺负的不是她,他也算没有辜负杨玉姝的交代,至于那些下人罚了也就罚了。 “阿宁,若兮的院子交给你我就放心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提就行。” 确认已经没什么事了,韩子逸提着鸟笼打算出门溜鸟,眼睛突然瞥见谢婉宁身后站着人,他顺着那身青色的衣袍向上看,一张熟悉的脸正微笑着看他。 11. 我所爱之人 一对黑沉沉的眸直直盯着他,韩子逸手指一哆嗦鸟笼便从手中滑落。 “坏——!坏——!坏——!” 鸟笼在地上轱辘滚了几圈,将笼子里的翠绿鹦鹉滚得又蹦又跳,张着嘴巴发出不满的鸣叫,咿咿呀呀地像个生气的孩子。 谢婉宁急忙弯腰将地上的鸟笼拾起来,想要将鸟笼递给韩子逸,却看见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她关切问:“老爷,你怎么了?” 韩子逸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身后的人,结结巴巴道:“他、他……他怎么……” 谢婉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沈彦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见她转身也不解似的朝她歪了歪头。 “老爷,这是沈彦。”谢婉宁虽然有些疑惑他怎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向他耐心解释,“他不是您介绍来给小姐做小厮的人吗?” 韩子逸听了她的话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他哪里有这么厉害的本事,能让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给自己三岁的闺女当小厮。 他看着那张面若冠玉的脸咽了下口水,他还没忘记三年前这张脸也如现在一般,笑着将宫里所有反抗的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他那时只不过是礼部一个负责誊抄礼单的小官,也幸好他是个小官,因此才能从那场惨绝人寰的宫变中逃出来。 他还记得在这位大人提刀血洗皇宫时,他正在存放杂物的偏僻库房里躲着。兵器相击的清脆与刀剑刺入人体的沉闷不断穿进他的耳朵,他被吓得捂紧嘴巴,大气也不敢喘,直到声音渐歇才敢透过门缝查看门外的动静。 鲜红的血色染遍了玉石砌成的地面,曾经在朝中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统统倒在地上,他壮着胆子继续打量四周,一对精致又好看的桃花眼就在这时与他对上了视线。 殷红的血液在那张俊美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他唇角微扬,虽然笑着眼睛却是冷的,像一把刀子直直刺进他的身体。 那一瞥让韩子逸惊在原地,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不保时,那浑身沾满血的人却转身走了。 恐惧如阴湿寒冷的潮水向他猛烈袭来,那彷佛被野兽当作猎物般的冰冷目光让他不敢随意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上逐渐飘散的雪花将满地的血红蒙上一层白,他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湿黏的冷汗早已浸透身上的衣物,他一刻也不敢过多停留,大喘着气从皇宫的一处小门跑了出去。 皇宫之中血流成河,那股紧张的气氛却似乎没有传到宫外,寻常的百姓们依旧过着与平常一样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从红墙绿瓦之内散发的浓郁血腥,引得一些人好奇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宫中逃出来后他也不敢多待,花了好些钱才弄来了一辆马车。之后他又遇上了一起逃亡的杨玉姝和昏迷的谢婉宁,两人当即快马加鞭出了京城,趁着夜色逃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他们还没到扬州城的时候,就传来了当今圣上身死,六皇子登基的消息。他震惊最后登基的竟然不是带兵进宫的五皇子,反而是少有耳闻的六皇子。 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位曾经一直跟在五皇子身边的相府私生子沈大人成为了新任宰相。 那张沾满血的脸简直是韩子逸短暂人生中的阴影,好在他那时已经到了扬州,心想这辈子应该是再也见不到这位宰相大人了。 可这位大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家院儿里? 韩子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三年过去,他人都不在京城了,怎么还能再看见这恶神。 韩子逸内心悲痛万分,以为自己三年前欠下的小命今日就要被收回去,却听见那道温润如玉的声音道:“韩老爷应当是太忙了才将这事给忘了。” 那对水光潋滟的眸子弯了弯,语气轻快:“我能来杨府多亏了韩老爷,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叙叙旧,正好也能让我感谢一番。” 这话听起来再有礼不过,可只有韩子逸知道那眼里的威胁犹如实物,若是他敢不答应,下一瞬便能狠狠剜在他的心口。 “好、好,我们换个地方。” 看出沈彦想要和他单独聊聊,韩子逸急忙应下,转身就要带人走。 谢婉宁突然把人拦下,将他遗忘的鸟笼交到他手上。 “老爷,你忘了你的鹦鹉。” “哦,对,谢谢阿宁。” 韩子逸顺手接过,一道阴沉的目光再次从谢婉宁身后落在他身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 亲娘欸,这是要吓死谁啊? 谢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见到沈彦满是温柔笑意的脸。 他缓缓对韩子逸道:“老爷,我们走吧。” 砰砰直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韩子逸下意识点头应道:“好,这就走,这就走。” 他几乎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开了这里。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谢婉宁眨了眨眼。 真奇怪,老爷看见沈彦时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害怕的。 她在杨府三年,虽然与韩子逸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他是个宽厚洒脱的人,不爱管府里的事,最喜欢养各种各样的鸟,对夫人言听计从,对小姐也很是关爱。 今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那样害怕的神情。 谢婉宁虽然感到奇怪,但想到两人刚才还一起叙旧去了,想来他们的关系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兴许是许久未见,所以才会有些激动。 一想到这儿,谢婉宁轻笑,他们关系这么好,两人想必有的聊呢。 * 韩子逸所在的主院没有谢婉宁想象中其乐融融的场面,此刻他正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室内一片寂静,韩子逸的心跳声震如擂鼓,额上泌出的冷汗汇聚成珠滚落在地上,手指深深按在地上。没有那位大人的命令他是一动也不敢动的。 良久,头顶上传来一道轻缓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韩子逸小心翼翼地抬头,座中人身材修长高挑,俊美的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温润公子的样子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韩子逸清楚地知晓这人的可怕之处。 关于他的事,除了韩子逸在皇宫中见到的那一面外,几乎都来自杨玉姝搜集到的消息。 数年前以相府私生子的身份成为五皇子的幕僚,就连当年太子的死似乎也有他的手笔。宫变那日,他和五皇子一同血洗皇宫,可最后却将刀刺入五皇子,扶持六皇子登基为帝。 事情的转变令当时所有人惊掉了下巴,其中凡敢反抗的都被他杀了,那场宫变留下的只有真正臣服于他的人,就连登基为帝的六皇子也不过是他的傀儡。 之后他成为了新一任宰相,手握大权,权倾朝野。 韩子逸还记得这位大人的名字——沈轻舟。 来自头顶的视线像一把刀时刻悬在他的脖子上不容忽视,他再次咽了下口水,摇头回道:“我、我不知道大人为何来此寒舍。” 沈轻舟自顾倒了杯茶,指腹在杯沿摩挲,杯中深红的茶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来这儿是为找一个人。”他看着地上的韩子逸笑了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这话让韩子逸彻底摸不着头脑,他还以为沈轻舟来是为了收取他的性命,原来是来找人的。 可有什么人值得堂堂宰相亲自来他这儿寻找呢? 三年前相府的那场大火让京城所有人都记忆犹新,这场火烧光了整个相府,只留下了一位私生子。 任谁看都知道这大火来得蹊跷,但当时京城气氛紧张,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提这件事,只担心自家是否会成为下一个相府。 可韩子逸从杨玉姝口中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这场大火是沈轻舟烧的,他甚至亲手杀死了他的父母和兄弟。 他的亲人因他葬身火海,世上再无他的血亲,那他到底是为谁而来呢? 韩子逸额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可他实在是不知道,想了半晌也没想出那人究竟是谁。 茶盏轻叩,发出一声脆响,韩子逸的心也跟着一紧。 只听沈轻舟缓缓道:“京城曾有一段传闻,相府的私生子是个疯子,不仅杀了自己的所有亲人,还毒杀了心爱的女子,甚至亲自动手,将其封入棺材。” 韩子逸一愣,沈轻舟口中说的分明是他自己,这消息早在三年前便有人传,可没人知道真假,他也曾问过杨玉姝,得到的却是她斩钉截铁的否认。 “那个没有心的怪物,哪里来的爱人。” 杨玉姝的话仿佛仍在耳边回响,韩子逸一想到宫中所见到的那一面,对她的话也深信不疑。 那么狠心又冷酷无情的人怎么会有爱人? 可如今沈轻舟却亲自提起这件事,这便让韩子逸不得不怀疑这传闻中的女子是否真的存在。 不等他多想,沈轻舟突然道:“你夫人从我身边偷走了一样格外重要的东西。” 看似毫无联系的两句话却让韩子逸后背一冷,身上的冷汗再一次浸透他的衣襟。 像是为了确认心中猜想,他抬头,颤抖着问:“什么东西?” “我所爱之人。” 12. 他的婉婉不见了 沈轻舟看向韩子逸的眼神很是认真,韩子逸看出他没开玩笑,杨府里当真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被冷血无情、恶迹斑斑的宰相大人爱着的人。 可他从未听说府里有这么一号人物,他若是知道,一定第一时间把人请回沈轻舟的身边,也不用现在受这种折磨了。 而且沈轻舟说他所爱之人是杨玉姝偷走的,这又怎么可能呢? 他夫人不过是个被家门抛弃的贵族小姐罢了,又怎么会和堂堂宰相有所牵连。 虽然他从杨玉姝的口中明显听出她对这位宰相大人十分厌恶,可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把宰相的喜爱之人给偷走吧。 再说了,他夫人把人偷走图什么呢? 韩子逸试图为杨玉姝辩解:“我夫人怎么会将您的人给偷走呢?” “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我的婉婉偷走。” 茶盏随着话音落下从沈轻舟的手中脱离,精准地朝韩子逸飞去。杯中的茶水尽数泼洒在他的脸上,瓷杯被摔在地上支离破碎,几块飞溅的碎屑自他身侧擦过,在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鲜红的血液凝聚成珠,混着茶水从伤口滴落,可韩子逸此刻根本没有注意到脸上的疼痛,他还没有从沈轻舟刚才的话里回神。 “您是说……您所爱之人是阿宁?” “婉婉”这名字除了谢婉宁他想不出别人,可谢婉宁分明是玉姝的表妹,怎么会成他的所爱之人? 他壮着胆子问:“可阿宁是我夫人的妹妹,这世上难免会有长相相似之人,您是不是认错了?” “呵。” 一声轻蔑的笑从沈轻舟的口中传出,他攥紧韩子逸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怎么会将她认错。” 他与她相处数月,也与她缠绵数次,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中,只需一眼他就能认出来那就是他的婉婉。 他亲手拥在怀里的神,也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救赎。 可这一切都被杨玉姝这个小偷给毁了。 “杨玉姝根本不配做她的姐姐。” 见沈轻舟连杨玉姝的名字都知道,韩子逸这下是彻底信了他的话,可他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谢婉宁会是沈轻舟的所爱之人,而杨玉姝又是怎么把人偷走的。 似乎是看出他的不解,沈轻舟手上一松随意把他丢在地上。他理好衣摆后重新回到座中,缓缓道:“你可知你夫人杨玉姝曾是杨国公府的二小姐。” “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还记得与杨玉姝一起逃往扬州的路上,杨玉姝曾告诉他,自己不过是个没落贵族的小姐,并且已被赶出家门,身边再无亲人,只有谢婉宁一个妹妹。 三年来的相处他的确能够从夫人的为人处世上感受到她绝非普通贵族,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那个杨国公府的二小姐。 杨国公府凭借祖先陪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的功绩风光三代,直到第四代便有了没落之迹。这一代的杨国公仅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被杨国公嫁给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富商,听说因此捞了不少彩礼。 许是还想光复杨国公府曾经的辉煌,杨国公凭借大女儿得来的彩礼,走遍门路又替小女儿讨来一个太子良娣的婚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太子病逝,这场婚事也泡汤了,随后京中便没有这位二小姐的消息,而杨国公府也因宫变中站错了位置被血清,此后京城再无杨国公府。 可即便杨国公府早已没落,也不是他这种人能染指的。 韩子逸虽出身贵族之家,但却是家族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庶子,就连他的官职还是父亲看他整日无所事事,可怜他才给他弄来的。 他这样的人可高攀不上杨国公府的小姐。 但如今沈轻舟却说杨玉姝是杨国公府的二小姐? 沈轻舟支着脑袋,微眯着眼欣赏韩子逸一脸崩溃的表情:“看来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三年前,在杨玉姝成为太子良娣前夕,太子病逝,这门婚事理所当然地作废,这位未过门的良娣也被其父接回家中。” 这些都是京城中人都知道的事,沈轻舟继续道:“太子一倒,五皇子便成为最有望称帝的皇子,她父亲为了讨好他,便把自己的小女儿当作礼物送给了他。” 跪在地上的韩子逸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自己的夫人并非完璧之身是他一早就知道的,可他从不在意这些,因此也并未过多询问原因,没想到夺了她身的人竟然是那个五皇子。 五皇子暴虐成性,虽未成婚,却在后院儿养了无数个女人,她们大多没有身份可言,只是五皇子发泄的工具。 原来他的夫人竟遭受过这种非人的折磨。 韩子逸心中悲痛,心疼她的过往,又怨她三年都没有告诉过自己。 “你是在心疼你的夫人吗?” 沈轻舟脸上一丝笑意也没了,怒火丛生,又拽着韩子逸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你夫人再可怜也不该为了逃离五皇子擅自进婉婉的马车。” 那日他到五皇子府上与其讨论未来宫变的准备,虽然他心中早有将五皇子在那天杀了的打算,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是假意和他谈论了一番。 他的马车在门外等候,在他上车准备和谢婉宁一起回府时,却看见那里面竟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他当即便要将这个女人丢出去,婉婉却哀求他让他把人留下,说这女人受尽折磨,要是再放她回去她可能会死。 他心中冷笑,这女人死了便死了,他人的性命与他何干。况且这女人一看就知道是五皇子府里的人,他还要隐藏婉婉的存在,若是惹来麻烦就不好了。 老天像是和他作对,从不会主动送他出府的五皇子不知为何突然过来,看见了马车里的杨玉姝,也发现了他隐藏的秘密。 五皇子擅自掀开车帘,瞧见座位上的谢婉宁打趣道:“还说你不近女色,没想到竟还藏了这么一个美人。” 他像是对待物品般对谢婉宁上下打量,看见她异色的眼睛后朝沈轻舟露出一个的淫邪的笑。 “你口味还挺特殊,喜欢 这种样子的女人。” 愤怒瞬间直涌心头,要不是五皇子现在还有用,沈轻舟早就动手挖了他的眼睛。 可一想到不久后的计划,他强压着怒火没有反驳。 五皇子瞥见躲在谢婉宁身后的杨玉姝,挑了挑眉,语气轻佻:“这女人原来跑你这儿来了,既然如此我就把她送给你了。” 他拍了拍沈轻舟的肩,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这女人性子烈的很,跟你的那个不一样。” 沈轻舟掩在袖口之下的手青筋凸起,他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轻笑着婉拒五皇子的好意:“还是算了,我身子不好,无福消受,殿下还是把人收回去吧。” 五皇子对他的推辞不以为意,好兄弟似的揽着他的肩:“你不懂,这性子截然不同的人一起伺候起来可比一个人有意思的多。等你哪天无聊了便让她们二人一同陪你,到时候你就知道其中的趣味了。” 沈轻舟迫不得已收下了杨玉姝,在回相府的途中一言不发。 “阿彦,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谢婉宁将手覆在他的冰冷的手背上,小心问他。 沈轻舟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没有,我刚才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既然婉婉的存在已经被暴露,那么他的计划也该提前准备了。 他将手背上温软的掌心贴在脸上蹭了蹭,水润的眸直直望着她:“只要你开心,要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两人之间的氛围正好,蜷缩在角落的杨玉姝突然跪在地上。 “多谢大人和姑娘相助,救命之恩我杨玉姝定当报答。” 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垂在地上,声音有些沙哑,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 沈轻舟看向地上这个女人问:“你打算怎么报答?” “我愿在姑娘身边做姑娘的丫鬟,若姑娘遇险,我会拼上性命护她。” 沈轻舟想了想,这个注意还不错。过些时日他也许无法时刻陪伴在婉婉身边,有个丫鬟在也好让他放心。 沈轻舟答应了,那是他今生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不过一月的功夫杨玉姝便和谢婉宁情同姐妹,谢婉宁的脸上也会因她绽放笑容。 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心生妒意,可只需要再等等,再过一段时日他就能把杨玉姝从婉婉身边赶走,到那时他们两人就能每日都在一起了。 随后他一把火烧了相府,又亲手把父母和两位兄长杀了。为了让五皇子彻底放心,他在那场火海之中找到了婉婉,亲自喂给她假死药,将其封棺,葬入陵墓。 他精心策划了一切,在他杀尽所有“反贼”,成为宰相后便匆匆赶往陵墓,脑中满是未来两人在一起生活的美好。 他满心期待地打开那口棺材,映入眼帘的却只有空荡荡的棺桲。 自有记忆以来沈轻舟从未哭过,生身母亲去世时他没有哭,被父亲无视时他没有哭,被宰相夫人和两个兄长折磨时也没有哭,可在见到空无一人的棺材时眼泪却止不住地从僵住的脸滑过。 他的婉婉不见了。 13. 微不足道的缺点也让他喜爱得紧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流出,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似的疼,口鼻不知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也变得格外艰难。 沈轻舟捂着阵阵发痛的胸口大张着嘴喘气,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慌神间,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人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生母眼神迷离,邀他吃下手中的禁药:“我儿快来尝尝,只需一点便能体验升仙的感觉。” 父亲皱着眉,眼中满是嫌弃:“肮脏的东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主母高高在上,语气冷冽:“区区娼妓之子,也配在相府。” 兄长们架着他,将下了药的饭菜塞进他的嘴里:“你不是三天都没吃饭了,快点吃啊。” 五皇子胸口插着刀,鲜血从他的口中流出:“像你这种冷酷无情的人,休想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沈轻舟拂手将那些人影挥去,可他们的声音依旧在脑中回荡。 他们的话像一个个诅咒,提醒他这段时间他所做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沈轻舟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动用所有人手寻找谢婉宁,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玉姝,毕竟杨玉姝是除他之外和谢婉宁最亲近的人。 自他将谢婉宁下葬后他就把杨玉姝送回了杨国公府,碍于婉婉的情面在清扫杨国公府时他特意嘱咐留下她的性命,可手下的人却告诉他,他们没有发现杨玉姝的踪迹,她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是个人总会留下些行走的痕迹,可若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反而显得奇怪。沈轻舟认定谢婉宁的消失一定与杨玉姝有关,往后三年他始终没有停下寻找谢婉宁的脚步,也时刻关注着杨玉姝的消息,终于在前段日子寻到了一些线索,这才来到扬州城找到了谢婉宁。 沈轻舟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韩子逸,冷笑:“杨玉姝还真厉害,身为婉婉的丫鬟却大着胆子将人偷走,还敢趁着婉婉失忆腆着脸将她认作妹妹。” “当年若不是婉婉心软救了她,她早就死在五皇子的手上了。可她是怎么对待她的恩人的?” 一想到谢婉宁在这三年里所受的苦,沈轻舟看着韩子逸更是恼怒,一把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不仅让她当一个丫鬟,还让她照顾你们的女儿,为了不让我找到她还把她圈在府里,整整三年都没让她出过门!” 他再想把婉婉放在身边,也舍不得时时刻刻将人关起来,可杨玉姝却三年都不让她出府,只为了隐藏她的存在。 脖子上的窒息感消失,喉咙被勒得生疼,地上杯摔碎的杯盏在手上留下几道血痕,韩子逸身上疼得不行,可他看着沈轻舟周身的愤怒越来越盛,顾不上身上那些不适,连滚带爬地跪在他身下。 “大人,阿宁明面上是我女儿的丫鬟,却什么也没有让她干,所有衣物首饰也由我夫人亲自给她送过去,就连她这次外出也嘱咐我好好照顾阿宁,不让别人欺负她。” “我和夫人一直都把她当妹妹看待,从未将她当作丫鬟。” 韩子逸情真意切,句句属实。 沈轻舟咬牙,那张时刻俊秀的脸失去了往日温润的模样:“可婉婉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兄姐。” 她只需要他一个就够了。 “你夫人是婉婉的丫鬟,对她好是应该的,”他面无表情,眉目间满是冷冽,“难不成你觉得我将罪过怪在你夫人身上还是我的不对了?” “不、不,这都怪我,怪我没有教好夫人。”韩子逸见他面色不虞,急忙道,“大人若是要罚便只罚我一人吧,夫人的那份罚我替她受了。” 沈轻舟对他这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毫无波动,心里的那一阵怒火渐渐消散,他平静道:“你不用急着揽罪,整个杨府的人都该死。” 在得知谢婉宁身在杨府做丫鬟的消息时,他就动了这个念头,三年前他能杀光相府的人,如今也能将杨府的人杀了。 可婉婉已经与他们产生了情谊,他不好直接将人都杀了。 想了想,还是按照他最初的计划慢慢来,一点点浸入婉婉的生活,让她主动接受他,让她再也不愿离开他。 幻想着日后和谢婉宁一起生活的美好场景,沈轻舟扬起一个微笑。 这个和三年前皇宫中一模一样的笑容让跪在地上的韩子逸心如死灰。 完了,他们都要完了,他保不住玉姝,也保不住若兮。 他抹了把眼泪,正想着能不能向沈轻舟求求情,让他最后一个死,好让他给夫人和女儿料理后事,却听沈轻舟道:“我还会在杨府呆上一段时日,这期间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要管。” 这话是不打算杀他们了。 韩子逸激动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他摸了把脸,点头哽咽道:“是,是。” 沈轻舟起身越过地上的一片狼藉,不再看他。 即将出门时,他又突然转身对韩子逸说:“杨玉姝估计还要再过些时日才会回府,我在杨府的事不要告诉她,也不用想着写信通知她。” 在他动身出发时便已经布好了局,杨府到处都有他的人,包括杨玉姝这次外出也是他的手笔,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他能够顺利和谢婉宁见面。 杨玉姝无疑是个阻碍,他不会让她死的,毕竟婉婉还是那么在意她。不过他会让她知道,她为了把婉婉藏起来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的。 沈轻舟拂袖离去,韩子逸自始至终都跪在地上,确认人彻底出了院子他才敢从地上坐起来。 他身上的茶水早已干涸,只有衣领被浸透了,脸上和手上的几道伤口也已经结痂,殷红的血液凝固在脸上,看上去好不凄惨。 韩子逸抹了把糊了一脸的冷汗和眼泪,太多信息在短短几炷香的时间同时涌入大脑,他的心脏直到现在还在砰砰直跳。 不过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宰相大人此行前来只为了阿宁,对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没多大兴趣。 韩子逸扶着桌腿颤巍巍地起身,欲哭无泪:“玉姝啊,你快些回来吧,为夫要挺不住了。” “笨蛋——!笨蛋——!笨蛋——!” 挂在窗边的鸟笼传来几声鸣叫,翠绿的鹦鹉在里面又蹦又跳,看着韩子逸叽叽喳喳地说话。 韩子逸:“小翠,你这个看人下菜碟的坏鸟,刚才那恶煞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开口说话?” 韩子逸气得弹了下小翠的脑袋,这只坏鸟却不甘示弱地咬了回去。 “哎呦!” 指腹被咬出一个口子,几滴血从指尖渗出,韩子逸看着自己身上伤痕累累,捂着脸叹了口气。他也不敢叫下人过来,只好挂回鸟笼偷摸着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 杨若兮的院子一整日都静悄悄的,没了小丫鬟们聊闲的声音,谢婉宁一时甚至有些不适,不过也趁此机会能得个清净。 她坐在书桌前,一张宣纸被压在白玉镇纸之下,娟秀的字迹整齐落在纸上。黑色的墨迹未干,她小心吹了吹,余光突然瞥见从支起的窗棂中透出的一抹青色。 她抬头,温和的声音缓缓自窗外流出。 “谢姑娘在吗?” 这熟悉的一幕和几日前的那个清晨一样,不过这次谢婉宁却切切实实地知道来人是谁。 她撑开半掩的窗子,朝窗外的人笑了笑:“你和 老爷聊完了吗?” 乌木窗棂将窗外的人衬得越发白净,繁盛的海棠花树在他身后,几根枝桠伸着手将粉艳的花朵送到他身侧,点点粉红为那身简单的青衣添上几分艳丽。 沈轻舟弯了弯眼,水润的眸子在见到她时闪了闪:“嗯,我们叙了叙旧,聊了好些时候。” 那张俊美的脸上洋溢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笑容,丝毫无法让人想像就在前不久他还把韩子逸折腾得不成人样。 灿烂的笑容不由得让谢婉宁回忆起昨夜,一股热意无端涌上心间。 她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轻笑道:“你们两人的感情还真是好。” 她仰头看向他:“那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在新掌勺来之前,你还能再休息一段时间。” 小姐如今三岁,身边有嬷嬷常跟着,院子里的丫鬟也不少,至于小厮现在还用不上,因此教导他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这段时间他还能再享受些闲暇时光。 沈轻舟看向她的神色一暗,他想要的不是休息,他想要的只有她一个。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到她桌上的东西问道:“谢姑娘这是打算贴告示来招人吗?” 镇纸之下是谢婉宁刚才写好的告示,她点了点头道:“嗯。”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李云天是夫人亲自找来的厨子,师从醉仙楼的名厨,手艺颇好,尤其点心做的更是一绝。 决定将他赶出杨府时谢婉宁内心也很纠结,是否真的要将人赶走。不过这纠结也只有一瞬,一想到这种人呆在小姐的院子里不知道以后还会搞出什么名堂,顿时下定决心要将人赶出去。 她叹了口气,如今最重要的厨子没了,她自己没有夫人识人的门路,老爷也是个靠不住的,只能用张贴告示这种法子来招人。 她乐观地想,古代招人和现代应该差别不大,只要把该写的东西写清楚,凭杨府对下人丰厚的待遇应该不愁招不到好厨子。 但这种方法找来的厨子肯定比不上夫人专门找来的,不过谢婉宁也没有让人一直留在府里的打算,小姐在院儿里用膳的次数不多,只要撑上一段时间,等夫人回来了若是觉得不妥再换一个便是。 沈轻舟一只手抚在窗棂上,看向那张字迹清秀的告示。 告示上写了对掌勺的要求以及每月的工钱和在府中吃穿用度的条件,内容清楚又有条理,已经是一份完美无缺的告示。 但谢婉宁却忘了一点,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会认字,这样不知道要多久才会招到人。 沈轻舟清楚谢婉宁是个异世之人,难免对这世间的一些事有所疏忽,每当他事后向她解释时那张脸便会慢慢染上红晕,眼神也羞怯地不好意思看他。 但她身上这些微不足道的缺点也让他喜爱得紧。 想到他们之间一起学绣活儿的约定,沈轻舟可不愿再浪费那么长的时间等待。他心中已有了厨子的人选,不过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他突然开口道:“其实我不太喜欢闲着。” 谢婉宁一愣,眨了眨眼:“嗯?” 她没听错吧?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不喜欢闲着的人吗? 哪怕小姐院儿里要干的活已经很少,这里的下人们也会偶尔偷闲片刻,只要不耽误事她都不会说些什么。怎么眼前这人还不愿意闲着。 可现在院子里也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小厮干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要给他派些什么活去做。 就在她苦恼之际,沈轻舟给出了一个让她难以拒绝的建议。 “不如这些时日我绣些帕子给你,你若得闲也能过来看着我绣。” 14. 你可以提一个要求 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提议,她这几日还要忙招人的事,没有心思亲自动手去学绣工,但若只是看看他是怎么绣帕子的话那就简单多了。 虽然效果肯定没有亲自上手的好,但至少她应该也能学会怎么穿针引线。 思索片刻,谢婉宁点头答应:“好。” “那谢姑娘现在有空吗?”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窗子,这扇窗对身材高挑的沈轻舟来说有些矮,他垂着头,上身微倾,胸口之上的身体便和谢婉宁的距离更近。 那张脸在她的面前放大,眉毛微蹙,一对写满恳求的眼睛就这么直直望着她。 谢婉宁被看的不好意思,哪怕他人还在屋外她也往后缩了缩。 这问题来的有些突然,不过她当下确实没什么事情要做。 想了想,她实话实说:“有的。” 计谋得逞,沈轻舟眼中的笑意更深:“那我这便去把东西拿来。” 不等谢婉宁反应过来,他撂下这句话便从窗前消失,只留她一人坐在窗前。 谢婉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他动作好快啊。” 不过多时,沈轻舟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都拿了过来。他提着一个小篮,里面是几块干净的帕子和一些针线,数量不多,但足够他们用了。 沈轻舟:“我们这便开始吧。” 两人坐在屋外的小桌,头顶的海棠花树随风摇曳,明媚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洒下来几块光斑,融融暖意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在周身萦绕,驱散初春时的寒冷。 “谢姑娘若是哪里不懂的就告诉我。” 沈轻舟对谢婉宁嘱咐后便从篮子里取出一块帕子和针线,他的手虽然宽大,却轻轻松松就将细小的绣针捏在指尖,白色的绣线在他手上也服服帖帖,几下便穿进了微小的针眼。 只这穿针的动作便让谢婉宁看呆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看着他。 浅青色的软布搭在他手上,细小的绣针在指尖的带动下在软布间穿梭,带着白色的绣线在布上留下一条条痕迹。 似乎是为了让她能看清楚,他的动作很慢,一针一线以极缓的速度在布上游走。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优美,谢婉宁看着空中如同蝴蝶飞舞般的绣线不由得感叹:原来刺绣也是门艺术活儿。 她盯着他的手入了神,沈轻舟注意到她的视线唇角微微勾起,他动作未停,依旧以缓慢的速度继续完成手中的刺绣。 白色的线绣出了大致的图案,谢婉宁看着帕子上的绣样仰头问他:“你绣的是昙花吗?” 沈轻舟从篮子中又拿出些银色的绣线,点头道:“你看得仔细,是昙花。” 新的绣线再次穿过绣针,银色的绣线在白色的图案中穿梭,纯白的昙花顿时便跟活了似的有了生机。 他缓慢地绣着,将这朵昙花盛开的过程在谢婉宁面前展现。 沈轻舟低着头,眉目间满是温柔:“这是我最喜爱的花了,洁白无暇,又极其珍贵。哪怕盛开的时间十分短暂也让人忍不住为那一瞬的美丽而倾倒。” 便如婉婉一样,美丽又高贵,是此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只愿自己能够独享这份难得的美丽。 可总有人来妨碍他,让他直到现在都没办法彻底和婉婉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他会把那些人统统除掉,让他们再也无法出现在婉婉眼前。 谢婉宁没有注意到他眼中越发晦暗的情绪,全神贯注地看着帕子上的这朵昙花逐渐在他的手下缓缓绽放。 他又换了好几种颜色的绣线,昙花自中心白色的花瓣向外逐渐变为墨绿色的枝叶,银色的绣线在白线中点缀,深浅不一的色泽让这朵昙花栩栩如生。 谢婉宁喃喃道:“真漂亮啊……” 她如今也懂了他为什么会喜欢昙花了,这样美丽的存在谁不喜欢呢? 沈轻舟听到她的低语,轻笑一声,将手中鹅黄色的绣线落在盛开的花朵中间。鹅黄的花蕊绣上之后,这朵昙花便开得更盛。 处理好背面的线头,沈轻舟把针线收好,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她:“绣好了。” 谢婉宁小心接过,捧珍宝似的放在手心细细端详。昙花落在帕子的一角,虽然不大,却精致逼人。 她伸手摩挲这朵漂亮的昙花,生怕把花摸坏了,只敢用指腹在上面轻柔抚过。 这样精致好看的刺绣可比她那一团乱七八糟的杂草漂亮多了,没想到沈彦身为男人竟然能绣得这么好,她原先还以为他只会一些简单的,没成想是她小看他了。 谢婉宁如今心中只剩敬佩,她捧着手里的帕子朝他笑了笑:“沈彦,你真厉害。” 灿烂的笑容如院中的日光般明媚,从花枝间透出的光斑铺在她的脸上,脸上的笑也染上了一份融融暖意。日光映入她的眼睛,那只浅色的左眼变成蜜色,璀璨的鎏金在其中缓缓流动。 毫无保留的笑意就这么轻易给了他,沈轻舟喉口一紧,忍住了想要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 他不着痕迹地吐了口气,压下身体的冲动,维持着温润公子的模样,对她道:“这帕子就送给你了。” 谢婉宁眨了眨眼,不确定问:“真的?” 不怪她这么震惊,实在是手里的帕子太过精致好看,甚至称得上是艺术品的存在,哪怕拿出去卖也一定会有数不清的人抢着来买。 沈轻舟无奈轻笑:“只是条帕子罢了,算不上什么贵重的东西。而且你拿回去也能时不时看看,往后绣起来也好上手些。” 谢婉宁有些犹豫,平白收下别人的东西总是让她心里难受,她想了想,对他道:“这样吧,我收下这条帕子,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能满足你。” 好不容易压下的冲动再一次被激起,沈轻舟看着她那张单纯的脸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婉婉,你知道对他这种人给出这样的奖励有多危险吗? 他想要的实在太多了,他想现在把她拥在怀里,想亲吻她的唇,想看她羞涩的表情,想和她重回三年前两人相处的时光。 可这些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做不到,而他也不愿这么快就告诉她一切。 他想要的不仅是她的人,还有她的心。只有这样善良的婉婉才会心甘情愿地永远留在他身边,做他一辈子的神。 一阵清风拂过,头顶的海棠花树激起簌簌的声响,粉白的花朵轻颤,飘悬着在空中落下。 馥郁的清香随着飘落的花瓣在周身萦绕,谢婉宁半敛着眸躲避树上飞落的花朵,一道阴影却先花朵一步来到她的头顶。 她缓缓抬头,望进一双温柔莹润的眼。 漫天飞舞的粉白花瓣在他身 后飘散,他伸出一只手臂替她遮挡掉落的花朵,投来的那道视线虽然温柔却让人无法忽视。 薄唇轻启,潺潺溪水般的声音随风流进她的耳朵里。 “没事吧?” 温热的吐息被风吹在她的鬓旁,将那一块肌肤吹得发烫,谢婉宁避开他的眼摇了摇头:“没事。” 她放空大脑,低头将眼睛落在手中的绣帕上,企图让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恢复原有的平静,可突然从脸前伸过来的手又让心跳乱了拍子。 冷白的手掌从她眼前掠过,带着海棠花的馨香,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一动也不敢动。 那只手落在她的耳后,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尖,将她惊了一瞬,不待她反应过来便收了回去。 轻微的痒意还残留在耳尖,谢婉宁怔愣着捂着那只耳朵,看着他问:“你……你怎么……” 他怎么能突然摸她的耳朵呢? 如果说昨夜两人的亲昵是因为春/药作祟,可今日他分明状态正常,怎么会突然这样对她? 哪怕谢婉宁觉得不妥,但她脸皮子薄,吱唔了半天也没能把心里的所有话都说出来。 沈轻舟看着她呆楞的样子笑弯了眼,见她的脸越来越红,不再忍心逗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看。 “有花落在你头上。” 修长的指尖捻着一朵盛开的海棠,粉白的花朵在指尖安安静静的,似乎在怪谢婉宁太小题大做。 谢婉宁看着那朵海棠花眨了眨眼,手掌之下的耳尖更红了。 “原来……是花落了。” 她刚才竟然还以为他要轻薄她,这想法实在太龌龊了! 谢婉宁缓缓放下耳朵上的手,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端正道:“谢谢你。” 她看似已经恢复平静,可手里的帕子却被紧紧攥着,上面的那朵昙花完整的露在外侧的一角,和沈轻舟指尖的那朵海棠花一起调侃她。 沈轻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若是再这样逗弄她,她兴许会羞得几天不敢见他了。 脸上的滚烫渐尖消散,谢婉宁这时才注意到他刚才只顾着为她挡花,自己的身上反倒落了许多。 “我也给你身上拍拍吧。” 沈轻舟对她的主动一向来者不拒,点头道:“那便有劳谢姑娘了。” 沈轻舟即使坐着也比谢婉宁高出许多,她起身将他身上的花瓣一一摘下,发现他的发间也掺了一些,立在他身后将那些花瓣从中捻出来。 她的动作轻柔,生怕扯到他的头发。 乌黑的长发总会有几根溜进她的指缝,如丝绸般柔软而光滑,让她爱不释手,总想着将那一把如瀑般的长发握在掌心。 谢婉宁摇了摇头,甩掉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心一意将一些细碎的花瓣从发间挑出。 调皮的花瓣总算被她全部挑了出来,看着眼前光洁如新的头发,谢婉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也算是回报他刚才为自己摘花的好意了。 不舍的放下缠在指尖的发,她对沈轻舟道:“都收拾好了。” 她坐了回去,突然听他道:“谢姑娘刚才说可以满足我的一个心愿。” “嗯。”谢婉宁点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沈轻舟看向她,脸上扬起一个微笑:“我想让谢姑娘往后叫我‘阿彦’。” 15. 明日再见,阿彦 谢婉宁眨了眨眼,对这个要求感到有些奇怪。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呢?而且用“阿彦”这个名字叫他好像有些太过亲昵了。 见她低头沉思,纠结的表情跃然脸上,沈轻舟缓缓道:“在我出生的地方所有人都会用这样的名字称呼。” 他在青楼出生,青楼里的人在踏进来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拥有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会被老鸨起一个吉祥如意的好名。 而他的名字是母亲起的。他在被父亲接回相府前是没有姓氏的,当时他的母亲甚至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索性让他和她一样,只用小名凑合。 不过这名字也几乎没怎么被人叫过,青楼里的女人们都叫他小杂种,而他的母亲想来喜欢用随意扔来的物品示意他过来,也只有在她吸食禁药后才会偶尔叫他这个名字。 之后母亲身死,他被父亲接回相府,父亲觉得这个从青楼里带出来的名字太脏,才给他取名“沈轻舟”。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陌生的名字,可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笑着接受。 自那以后“阿彦”这个名字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记得,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异世之人——他的婉婉。她是这世间唯一能够接受他的存在,所以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她会带着浅浅的微笑轻声唤他,也会在云雨之间带着低低的泣声唤他。 她的每一次呼唤都让他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是他的,而他也是属于她的。 如今她忘了一切,也不再用这个名字唤他,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谢婉宁好奇问:“那你们都是这样唤其他人的名字吗?” 沈轻舟笑着点了点头:“嗯,有时还会唤更亲昵的称呼。” 那些来往青楼的客人还会一嘴一个心肝儿地唤,只不过没人这样叫他罢了。 谢婉宁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世界的人比她想的开放多了。 “我希望你私下里能够这样唤我。” 沈轻舟看着她,目光真诚。 被那对温柔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谢婉宁悄悄撇开眼,点头答应。 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反正也只是私下里这样叫,应该没什么关系。 “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 沈轻舟得偿所愿,温柔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 婉婉,你总是这么好心,这让我怎么能轻易放手。 谢婉宁见他笑得那么开心,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这样也不枉费他耐心教她。 她看着掌心中的绣帕,盛开的昙花在日光下映出闪闪银辉,她好奇问:“不过你是在哪学的刺绣?竟然会有这么好的手艺。” 她很少接触男子,所以她也不知道这世间的男子是不是都会像沈彦一样精通刺绣。 沈轻舟的思绪回到曾经,那时他六岁,身上四岁时的衣物早就不合身了,可他的母亲整日只顾着与不同的人云雨,丝毫不管他,他只好向住在隔壁的女人求助。 他已经记不清那人的样貌,印象里那是个说话极其刻薄的女子。他求她帮他给衣服上添几块布料,却遭到她一顿骂。她说他身上的衣裳可不是简单添几块布料就行的,随后也不管他的意愿硬要教他刺绣。 为了能有一件能穿的衣裳,他只好听她的话跟她学习刺绣。 他只有跪在地上那个女人才愿意教他,那段时间他的膝盖没有一天是好的,他一边跪着一边穿针引线,稍有哪里绣的不对便会被那个女人用细长的竹竿抽打。直到后来他学的差不多了,才逃过这顿打。 那个女人在他学刺绣的时候喜欢回忆自己的过往。她告诉他她曾经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又最年轻的绣娘,上门提亲的人能把家里的门槛踏平。她本和其中一位男子定好了亲事,可她的赌鬼哥哥把家里的所有钱都偷走,在赌场上输了个一干二净。 她没有了嫁妆,男方的家里人也不愿出彩礼,这门亲事就这么泡汤了。甚至她的父母为了替她哥哥还赌债,用五两银子把她卖给了青楼。 她说着说便哭了,他听着她絮絮叨叨心中只觉得厌烦,但他知道这女人手里有很多好布料,为了自己未来几年不愁衣服穿,他便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她擦眼泪。 此举果然让她之后不忍心再寻机打他,甚至把她所学的所有技巧倾囊相授,他也从她那里得了不少好东西。 没过两年,他甚至还没被接回相府,那个女人便得了花柳病死了。 沈轻舟勾唇轻笑:“是母亲的一位朋友教的,她的绣工很好。” “那也是你厉害才学的好。” 想到自己绣出的那一团糟,谢婉宁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嘲道:“我的手就没有你的巧。” “人总有擅长的东西,”沈轻舟看着她,眉目间满是温柔,“谢姑娘身上那份和善便是其他人比不了的。” 他是最知道谢婉宁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了,她对所有人都一样真诚,就连他这样阴险卑劣的人也能倾心接受。 这样好的她,根本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点缀。 沈轻舟毫无保留的夸赞让谢婉宁愧不敢当,她摆手道:“可我觉得你比我和善多了。” 她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看着一脸单纯的谢婉宁,沈轻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他听过她说过的最可爱的话了。 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骂他是个冷血冷心、毫无人性的东西,也就只有婉婉会觉得他是个和善的。 谢婉宁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好看的桃花眼跟弯月似的,笼着一层蒙蒙的水雾,谪仙般的俊美容颜多了分亲近。 虽然不知道她刚才的话为什么能让他笑得这么开心,但能看到这样的笑容也挺好的。 桌上的树影斜去,谢婉宁抬头望天,橙红的夕阳逐渐西落,她将鬓边的碎发挽在耳后,对沈轻舟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今天耽误了他不少时间,她可不好意思再留他在这儿了。 沈轻舟脸上又换回了常见的微笑:“好,明日见。” “嗯。”谢婉宁点头送他离去,指腹突然摸到帕子上的那朵昙花,对眼前远去的背影道,“明日再见,阿彦。” 那道远去的身影突然一顿,随后渐渐从她的视线中淡去。 * 深夜,静谧的院中再次浮起一阵乳白色的烟雾,白烟如一条柔软的绸缎随月色飘荡,最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青色的身影在白雾中行走,如书中随云而现的谪仙,缓缓来到谢婉宁的屋前。 沈轻舟立在谢婉宁的床边,看见床头有个巴掌大小的竹筐,里面赫然是白日他给她的那张绣帕,一个灿烂的微笑顿时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来到她身边,小心地将上身躺在她身侧。 三年间不断在 脑中重现的脸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半截月光映在她脸上,纤长的睫落下一小片阴影,他轻柔抚过这张脸,长睫微微翕动,脸颊却在主人不知不觉间往他的掌心凑了凑。 沈轻舟笑了笑,掌心盖在柔软的脸上,看着熟睡的谢婉宁轻声道:“婉婉,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高兴她没有因昨夜疏离他,高兴她主动帮他摘下身上的落花,高兴她愿意叫他“阿彦”。 时隔三年,再一次听到她这样叫他,他差点就忍不住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 告诉她他们曾经十分相爱,告诉她她是被人从他身边偷走的,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样做一定会吓到她。 他将头贴在谢婉宁的额上蹭了蹭,语气中满是委屈:“我真的好想现在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随便她想去哪里都行,哪怕让他离开京城也无所谓。 毕竟他当年成为宰相也只是为了保护她。那时的他不过是个连下人都敢欺侮的私生子,婉婉跟他在一起只会跟着他受委屈,他见不得别人欺负她,哪怕有时候她自己都不在意也不行。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谢婉宁:“我有时候真希望你能再任性些。” 他的婉婉实在太懂事了,记得三年前他为了不让相府里其他人发现她的存在,只能委屈她和他呆在那个狭小的院子,只有在他出门办事时才能坐上马车瞧一瞧外面。 即使这样简陋的条件她也没有任何怨言,这让他怎么能不心疼。 如今她失忆了也还是这样温软的性子,所以这院儿里的那些下人才敢欺负到她头上来。 “都怪他们心思太坏才这样欺负我的婉婉。” 哪怕知道这和谢婉宁的好脾气有关系,沈轻舟也不愿怪罪她一点,他将人揽在怀里,哄孩子似的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柔声道:“没关系,他们欺负婉婉,那我便帮婉婉把他们处理了,好不好?” 睡梦中的人无法回应他的话,沈轻舟自顾自道:“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屋内沉寂无声,只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沈轻舟理了理谢婉宁脸侧的碎发,将她的脸完全露了出来,目光从光洁的额逐渐落在唇上,看着颜色恢复浅淡的唇瓣他勾起一个坏笑。 他伸手扶着她的后颈,将吻落在她的唇上,唇齿轻触,舌尖轻柔地勾勒出唇瓣的形状。 沈轻舟始终睁着眼观察谢婉宁的反应,每当身下的身体想要逃走时都会被他捏着后颈抓回来,不得不承受这个极具温柔的轻吻,直到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他才放过她。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那股香甜的味道似乎仍在口中萦绕,他将视线向下移,掠过修长的脖颈,停在精致漂亮的锁骨上。 唇角勾起一抹坏笑,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在那对凸起的锁骨上落下一个吻,唇瓣在柔软的肌肤上轻柔吮吸,混杂着水声的亲吻在屋内回荡。 他正亲吻着,衣袍被突然拉动,他猛地睁眼确认谢婉宁是否苏醒。睡梦中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正攥着他的衣摆。 他贴着她的脸怜爱地亲了亲,轻笑道:“还以为醒了,原来是受不住了。” 看着怀里的人浅色的唇再一次变得红艳饱满,一侧的锁骨也多了块红,沈轻舟满意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拥了拥,与她一同陷入睡梦之中。 16. 锁骨上的红晕 又一个清晨,丝丝冷气从窗棂的缝隙溜了进来,令睡梦中的人缓缓苏醒。 比前几日要冷的空气扑在谢婉宁脸上,她没有睁眼,瑟缩着缓缓将脸埋进被子里,被窝里的温暖让她又想睡了。 这个念头刚起她就忍不住笑了笑。在此之前她最不愿的就是睡觉了,每每入睡那扰了她多年的噩梦便会找上门来,而她每次醒来也会伴着一身粘腻的冷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她竟难得有了好眠,苏醒时再也没有疲惫伴身,让她一整日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但这可不能成为赖床的理由,这个时候小姐应该也起了。 她揉了揉脸,缓缓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起身下床。 微凉的清水让仅剩的那一点瞌睡不见踪迹,她擦干脸上的水迹,余光瞥见铜镜中的自己。 白净的脸上还带着几滴水珠,被打湿的鬓发贴在耳边,饱满的唇瓣有些发红,顺着修长的脖颈向下突兀地出现一块红晕。 她伸手抚摸那一块微红的肌肤,这块红晕是她几日前发现的,恰好在她的锁骨上,看今日的颜色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谢婉宁无奈叹了口气,这蚊虫最近越发张狂放肆了,逮着她就咬,也不知道今日天气变冷了还会不会再来找她。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今晚点上驱蚊香。 谢婉宁将自己收拾好,临出房门时突然瞥见床头的竹筐。不到两个巴掌大的竹筐里放了几条颜色不一的帕子。 那些帕子都是这几天沈轻舟给她绣的,每条帕子上的绣样各不相同,虽然图案不大却各不相同,每一条帕子都十分精致。 看着几乎要把竹筐堆满的帕子,谢婉宁不禁耳朵一红。这么几天她只看着沈轻舟绣帕子,自己还没亲自动手绣过。而沈轻舟每次绣完的帕子都会送给她,如今都已经有这么多了,着实让她不好意思。 她之前答应过他,等招到掌勺的人后她就会好好跟着他学。但招人的告示已经贴出去几日了,至今为止也没有人过来。 她叹了口气,若是还是招不到人,便只能拜托老爷出去寻一寻了。 谢婉宁揣着心思出了院子,没走多久便看见背着书袋的杨若兮正和韩子逸并排走着。 韩子逸牵着杨若兮的手,低头问:“乖女,你真的不让爹爹送你了?” “当然是真的了。”杨若兮握着他的手甩了甩,仰着脸道,“我自己可以的!” 她肩上披了件粉色的小袄,迈着小腿向前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点也不害怕。 瞧见不远处一道藕荷色的身影过来,她拽着韩子逸匆匆跑了过去。 “宁宁!” 她跑到谢婉宁面前,顿时甩开韩子逸的手,整个扑进谢婉宁的怀里。 “小姐慢些。”谢婉宁轻声唤她,将自己温暖的掌心贴在她冰冷的小脸上。 杨若兮笑了笑,把脸往她的手里凑。 韩子逸不理会自己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对谢婉宁道:“阿宁,你快帮我劝劝她,这小丫头说要自己上学堂,不让我送她。” 也不知道他女儿怎么想的,突然就要自己去学堂,最近府里的那个煞神已经让他头疼不已,这个节骨眼儿上他闺女还说以后都不让他送她。他现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谢婉宁低头看向抱着她腿的可爱小人儿问:“这是真的吗,小姐。” “你怎么也和阿爹问一样的问题呀!”杨若兮鼓着脸道,“这真的不能再真了,我要自己去学堂。” 她一脸认真,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婉宁。 韩子逸也向谢婉宁投来求助的目光:“阿宁,你快劝劝她,她一个三岁的娃娃怎么能自己去呢?”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谢婉宁看着这对父女叹了口气。 她知道杨若兮的性子,她决定了的事情就连杨玉姝也改不了,更不用说韩子逸了。 她想了想,虽然小姐不让老爷陪着,但小姐的身边是有嬷嬷和丫鬟在的,也不算真的一个人去。 她朝韩子逸抱歉地笑笑,低头对杨若兮道:“我知道了,小姐。” “我就知道宁宁肯定会答应我!” 杨若兮在她怀里蹦了一下,笑着朝马车跑过去。 韩子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阿宁,你怎么也不劝劝她?” 他以为他们俩是一条战线的。 谢婉宁无奈轻笑:“老爷,你知道的,小姐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不了。” 她对身旁的小丫鬟嘱咐道:“等小姐安全到了学堂你便回来捎个信。” 小丫鬟点头应是,跟着杨若兮上了马车。 韩子逸看着远去的马车,闭眼叹了口气:“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我说话的份儿。” 不管是玉姝、若兮还是阿宁都不听他的,现在府里还来了个煞神,如今整个府里就属他最可怜。 谢婉宁抿唇轻笑:“老爷你又在说笑了。” 她轻笑着,余光突然瞥见韩子逸脸上的几道伤痕,那些伤痕很浅,并且已经结痂,但无一例外突兀地划过他的侧脸。 这伤可不像是在哪里摔得,倒像被什么东西给划了。 她上前关心问:“老爷,你的脸怎么了?” 韩子逸心里一惊,他这几日已经涂了不少药,今日脸上的伤甚至都不太明显,阿宁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有些心虚地捂着脸,一手提起脚边的鸟笼,哂笑道:“还不是因为小翠,前几日我刚把它放出来就又啄又跳,它那爪子锋利得紧,几下就把我的脸给划了。” 谢婉宁没有去看笼子里的小翠,她的目光落在韩子逸捂着脸的手上,那只手也和他的脸一样多了些许划伤。 “坏蛋——!坏蛋——!坏蛋——!” 小翠突然打岔,扰乱了谢婉宁的思绪。一道黑色的影子蓦地将她笼罩,她缓缓转身,看到熟悉的身影后婉转一笑。 “你怎么过来了?” 沈轻舟向她走近,柔和的微笑似乎让周围渐冷的空气都暖了起来,眉目间满是温柔:“今日起得早些。” 谢婉宁背对着韩子逸,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僵在脸上的表情。 韩子逸站在原地,沈轻舟没有发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走。他小心打量沈轻舟的脸色,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指令,可这位大人似乎把他忘了,眼里只有谢婉宁一个。 谢婉宁和沈轻舟打完招呼,突然瞥见他身后还有个人,疑惑问:“在你身后的是……?” 虽然她没在其他院子里活动过,但府里的下人多少都见过几次,可在沈轻舟之后的却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青年,剑眉星目,黑色的发束在脑后,很是精神,见她看过来朝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沈轻舟将青秋往前一推,向她介绍道:“这是新来的厨子。” “他刚到杨府,我见他独自一人便上前询问,才知道他是老爷找来的掌勺的。” 他语气平静,让人下意识地相信他所说的话。 谢婉宁心中一喜,看向韩子逸问:“老爷,这是真的吗?” 三日过去了都没一个厨子来府里,她正愁招不到人该怎么办,本想着 今日托韩子逸上外头找找看,没成想他竟早就把人给找到了。 韩子逸眼睛瞪大了一瞬,对上沈轻舟充满深意的笑脸后朝她点了点头,坚定道:“没错,是我找来的厨子。” 谢婉宁释然一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几日院儿里没了掌勺的,小姐便在老爷的院儿里用膳,小姐虽然对李云天被她赶出去这件事没什么一件,但偶尔会提几句想吃原来那个味道的几道点心。 三天没人来杨府应聘她本来还着急的不行,如今厨子终于有了着落,这人也是老爷找的,她也能放心了。 她心里感概韩子逸终于也有了府里主人的一面,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要亲自尝一尝这人做的点心才好。 “老爷,不如我们一起……人呢?” 谢婉宁想让韩子逸和她一起尝一尝这人做的点心,转身却不见他的踪影。 自沈轻舟出现,韩子逸就头疼得狠,哪怕这位大人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也顶不住无形的压力,于是趁着谢婉宁不注意拎起小翠就跑了。 那个厨子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沈轻舟手下的人,不过是打着他找来的旗号罢了。他不知道沈轻舟要做什么,但刚才那场景显然不能再呆下去,不然万一说漏了嘴可就有他好受的。 谢婉宁看向青秋,有些遗憾道:“还想着和老爷一起尝尝你做的吃食,看来只有我们几个能享用了。” 青秋眨了眨圆亮的眼睛,问道:“谢姑娘是要尝一尝我做的东西吗?” “嗯。”她点头,对他解释道,“新来的厨子都要做一道菜来,尝过之后若是味道可以才能留在府里。” 就连杨玉姝亲自找来的李云天也是做了道点心让她尝过才留在小姐的院子里的。李云天的手艺是没话说的,这次老爷找来的人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阵略冷的风从身边穿过,谢婉宁不禁将手缩进宽大的衣袖里,她对沈轻舟和青秋道:“今日天凉,我们边走边说吧。” 三人并肩而行,谢婉宁站在两人中间,沈轻舟仍在她的左侧。 谢婉宁:“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青秋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沈轻舟,见自家主子没有让他隐藏姓名的意思,老实回道:“我叫青秋。” 谢婉宁眨了眨眼:好特别的名字。 见她面露不解,青秋主动解释:“我是孤儿,从小就没爹没娘,所以也没有姓氏。” 这是主子提前定好的身份,毕竟他一个暗卫,本就无父无母,若是贸然编个父母出来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露馅儿了,不如和原来一样用自己孤儿的身份。 谢婉宁眼睛颤了颤,半掩着唇歉意道:“抱歉。” 她后悔开了这个口,明知道自己嘴巴笨,又戳到别人的伤心处了。 想到青秋和沈轻舟一样都是韩子逸找来的,她有些无奈韩子逸找来的怎么都是些身世这般凄惨的人。 见谢婉宁一脸歉意,青秋急忙摆手道:“没关系,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挺好的。” 这是青秋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谢婉宁,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很是心软,但给他的感觉却和别人不太一样,很是奇妙,难怪主子三年里发疯的找她。 一道冰冷的视线从谢婉宁身后投过来,青秋忙收回看向谢婉宁的视线,暗自咽了下口水。 他家主子又开始了,三年前就这样时不时发神经,现在比之前更严重了。要不是这个任务给的银子是其他任务的两倍,主子还指名道姓让他来做,他说什么也要把这麻烦活推到别人身上。 “我们到了。” 17. 遗留的温暖 行走间,三人来到了厨房。 谢婉宁对青秋道:“小姐爱吃点心,不如做一道桃花酥好了。” 虽然青秋是韩子逸找来的,但该做的检查还是要做的,这样也不会落下诟病,让院子里的其他下人乱嚼舌根。 “嗯。”青秋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 为了成功当上杨家小姐院儿里的厨子,他可是跟着醉仙楼的师傅没日没夜地学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的手就没停过,只为了能做出一顿像样的吃食。 在查找谢婉宁的线索时他已经打探到杨家小姐最爱吃点心,因此跟着师傅学的时候也格外下功夫,今日果不其然让他做的也是点心。 可从未拿过菜刀的手短短三日只能学个七七八八,他已经拼尽全力去学,但愿能够通过谢婉宁的考察。 青秋深吸一口气,在谢婉宁的注视下开始和面。 前二三十年光阴间只会提刀砍人的手将面团放在掌心揉捏,哪怕受过三天的特训,他的动作仍旧有些僵硬,但掌心中的面团在他的手中渐渐变得柔软而有韧性。 青秋全神贯注,将所有精力都放在手里的面团上,回想着自己这几天学过的知识,将一颗颗面团染上不同的颜色,将其揉在一起,手指再小心地捏出花的形状。 捏好的桃花形状看上去还算不错,青秋小心舒了口气,再次提起心将几朵桃花放入油锅煎炸。他心中默念着数,时间一到便赶快将锅里的桃花捞出来放进盘子。 “做好了。” 青秋将盘子递给谢婉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他今日能不能留下来全凭谢姑娘一句话,只希望自己这三日的学习没有白费,好让他顺利完成这个任务。 他悄悄看了眼一旁的沈轻舟,若是失败,回头他家主子不知道又要发什么疯了。 谢婉宁端详着盘子里的几块桃花酥,糕点形状倒是和常见的一样,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焦香。 她拿了一个放在嘴边,咬下一小块,外壳的油酥炸得恰到好处,轻轻一咬便化在嘴里,丝丝甜味带着桃花的香气萦绕在口中。 这盘桃花酥味道不能说出挑,但最让她满意的是它的味道没有寻常糕点那般甜。 杨若兮从小就喜欢吃各种点心,之前的李云天也可着劲儿得往里面放糖。虽然她现在牙齿没出什么问题,但谢婉宁还是担心照这样吃下去说不准哪天就把牙给吃坏了。眼前这盘糕点的甜度就正好合适。 咽下口中的糕点,谢婉宁扬起一个微笑,对青秋道:“你可以留下来了。” 即使青秋受过训练,听她这样说脸上也肉眼可见得松了口气。 “多谢你,谢姑娘。” 青秋:太好了,他的银子和小命都保住了。 谢婉宁笑了笑,建议道:“你今日第一次来,我带你熟悉一下杨府。” 她刚起身就被青秋拦了下来,只见青秋摆手道:“我自己一个人就好,不麻烦谢姑娘了。” 他说着便从厨房退了出去,临走前甚至朝她鞠了个躬,顺道还把门也关上了。 青秋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之快连给谢婉宁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谢婉宁无奈一笑:“他的手脚还真利索。” “是很利索。” 温润的嗓音让她不自觉转向身后,见沈轻舟仍在她一旁坐着,她便将盘子里的桃花酥推给他道:“你也尝尝吧。” 沈轻舟垂眸,视线没有看向桌上的桃花酥,反而落在她的手上。素白的手指沾上了些粉色的油酥,瞧着有些碍眼。 见他一直没拿起来吃,谢婉宁还以为他不喜欢糕点,正后悔开了这个口,却突然看见他从怀里抽出一条帕子。不等她问他要做什么,下一瞬她的手指便被帕子包住。 柔软的绣帕包裹着指尖,修长有力的手指隔着帕子为她擦拭指尖上的脏污,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致,让她一时间忘了言语。 她的手腕被握在他的掌心,温凉细腻的触感让她莫名想起之前那个旖旎的夜晚,谢婉宁这时才反应过来,忙缩了缩手,敛眸道:“我自己来就好。” 那只手只松松握住她的手腕,她轻而易举地便从中溜了出来。那条帕子还缠在她的指尖,遗留的一片温暖依旧包裹着她的手指,连带着她的心也缠上了几圈。 手指其实在刚才就已被他擦干净,那只手隔着一层手帕,动作细致入微,手上没有哪里还有脏污,可现在只有捏紧手里的帕子才能让她的心稍微静一静。 沈轻舟看着空荡荡的掌心不由得陷入沉思。 三年前她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为她洗衣做饭都是他做惯了的,更不用说为她擦手这样的小事,因此在他看到她的手上有了脏污后便下意识地接过她的手替她擦拭干净。 刚才他竟忘了面前的她早已忘却他们之间的过往,不记得他为她做过的事,也不记得他有多爱他,只将他当作一个初见的陌生人。 谢婉宁抿了抿唇,垂眸藏起眼中的思绪,可耳朵上的那一抹微红却是藏不住的。沈轻舟看着她微红的耳尖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值得庆幸的是哪怕婉婉把曾经得事情都忘了,她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的触碰依旧羞涩。 “如今掌勺的人有了,谢姑娘也能亲自上手学刺绣了。” 沈轻舟跳开话题,谢婉宁眼睛颤了颤,心里的那些思绪也散了,她抬头笑着向他打趣道:“你对我学习刺绣这件事比我自己还上心呢。” 沈轻舟没有说话,回以一个深晦的微笑。 和她有关的任何事他都牢牢记在心里,刻在身上,一点也不敢忘记。曾经知晓她存在的人除了杨玉姝再无一人活在这世上,若是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怕是真的会疯。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她,更是要把过去三年里她欠下的那些陪伴讨要回来。 谢婉宁点头应道:“那我们明日便开始吧。” 对面人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变得更盛,谢婉宁越发觉得他心思单纯,想到他之前和李云天不愉快的经历,不由得提醒道:“往后你就要和青秋住在一起了 ,虽然他看上去是个开朗好相处的,但还是谨慎些好,不要随便用他的东西。”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小心自己的东西不要被他碰了。” 谢婉宁对沈轻舟的心思一无所知,她根本不知道上一次正是她面前这个她自以为单纯的人故意喝下被下了春/药的酒来找她,甚至用蛮力将人打晕扔进柴房,设计让她亲自把人赶出杨府。 她抬眸,一脸认真,眼里满是对他的担忧。 “好,我记下了。” 沈轻舟点头答应,眼中笑意不减。 婉婉在担心他,看来他的那些心思没有白费。他倒是想感谢这府里的蠢人了,若不是他们,他兴许还见不到她脸上这样的表情。 见他一口应下,谢婉宁松了口气。她还担心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现在看来反倒是她想多了。 谢婉宁低头,缠在指尖的帕子提醒她沈轻舟的东西还在她手里,她将那只帕子捏在掌心,起身道:“我先回屋了,帕子我洗过之后会还给你的。” 沈轻舟看着她道:“不还也可以的。” 反正他还有很多,不管她要多少他都会给她。 想到床头放满绣帕的竹筐,谢婉宁摇头轻笑:“这几日已经收了你不少帕子了,明日我便带来给你。” 掌心里的帕子沾染上她的温度变得更暖了,她行至门外,转身对他道:“那我先走了,阿彦。” 窈窕的身影在眼中逐渐远去,沈轻舟唇角依旧勾着浅淡的笑。 他拿起盘中被咬过一口的桃花酥,一排牙印清晰地留在上面,只看着他便能回想起谢婉宁吃下这口糕点的细节。 他轻笑一声,将这块残缺的桃花酥一点点吃进嘴里。清甜的酥香在齿间萦绕,他吃的很慢,彷佛嘴里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将这块糕点尽数吃下,沈轻舟净了净手,在空荡荡的厨房内突然道:“青秋。” “主子。” 青秋二话不说出现在他的面前。 “恭喜你当上这儿的厨子。”沈轻舟将手泡在水里,细细揉搓每一根手指,也不看一旁的青秋。 青秋一改在谢婉宁面前的活泼健谈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点头道:“幸不辱命。” 为了让他成功当上厨子潜入杨府,他家主子可是花了不少钱让他去学厨艺,这段时间为了追求谢姑娘都不知道废了多少心思,他敢打赌要是他家主子能把这功夫用在朝堂上说不定现在大庆的皇帝就姓沈了。 沈轻舟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水渍,悠悠道:“当上了厨子也别忘了你最初的任务。”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青秋脑中警铃大作,他不敢抬头,只平静应道:“属下知道。” 这话无疑是在敲打他,让他不要忘记保护谢姑娘这件头等大事。 厨房陷入沉寂,青秋是怎么也不敢主动开口,只能提心吊胆等着沈轻舟下达命令。 良久,沈轻舟终于开口打破室内的沉静。 “杨玉姝是不是该回来了?” 18. 温润的触感 在他来到扬州城之前就派人给杨玉姝找了些麻烦,让她不得不亲自动身前往别地处理生意上的事务,好让他顺利进入杨府与谢婉宁相见。若他算的时间没有差错,也许后天她就该回来了。 青秋垂头恭敬回道:“杨玉姝曾给韩子逸寄过信,信已经被我们的人拦下,按照信上的说法回来的日子应该在两三日后。” 沈轻舟屈指敲了敲桌子,若是他出现在在杨玉姝面前,也不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沈轻舟:“继续留意她的动向。” 青秋:“是。” 沈轻舟又嘱咐道:“往后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暗中保护谢姑娘的安全,一旦有什么不对及时向我汇报。” 青秋忍不住腹诽,人家谢姑娘一直安安分分地在杨府,从不主动招惹别人,哪里还需要保护?唯一威胁她安全地也就只有自家主子一个人。 冰冷的视线犹如实物射在他身上,哪怕没有说出口青秋也下意识地咬紧舌头,止住脑中的胡思乱想。 “做好你分内的事,下去吧。” 青秋点头,默不作声地从沈轻舟的视线里消失。确认沈轻舟看不到自己后,青秋才松了口气。 他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再怎么面无表情自家主子也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活像个能看穿人心的妖怪,骇人得很。 不管沈轻舟再怎么可怕,青秋一个卑微的下属也只敢在背后吐槽,好在他还有冰冷的银子能暖一暖他受伤的心。 一想到这项任务能拿到的一大笔银子,青秋做早膳的时候更加卖力了,一连做了五道不重样的早点让人送去给杨家小姐品尝。 “真好,以后又能吃上糕点了!” 桌上摆了许多样式不一的糕点,有的是花儿,有的做成了小兔子,杨若兮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糕点心里乐开了花,她这几日在阿爹院儿里吃饭,那儿的厨子都不怎么做,她都好几天没吃到糕点了。 她兴奋地握上一块桂花软糕,糕体绵软,吃进嘴里甜丝丝的,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 几日没有尝到点心,杨若兮几口便吃完了一块,她伸手去拿第二块,吃着吃着却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糕点味道和之前的厨子做的很像,却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她嚼着嘴里松软的糕点,脸蛋鼓起一块软肉,小腿在椅子下晃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哪里不一样,索性把盘子里所有的糕点都吃了下去。 谢婉宁在一旁替她擦了擦嘴,柔声问:“小姐,今早的点心吃起来怎么样?” “好吃是好吃,样式也都是我喜欢的。”她垂头闭上眼睛,皱眉思考,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论,“但我就是觉得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 谢婉宁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从一旁拿来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跳过这个话题。 “今日比昨天更冷了些,小姐在学堂可千万不要将这外袍给解开。” 杨若兮也不再想这糕点究竟哪里变了,点了点头背上书袋便出了院子。 谢婉宁还想将她送到马车上,却被她摆手拒绝。 “外面冷得很,宁宁你不用送我,我自己会过去的。”杨若兮朝她挥挥手,小大人似的一步步走向马车。 看着风中逐渐远去的小小人影,谢婉宁心中说不出的温暖。 她在杨府三年,亲眼看着小姐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一点点长成如今活泼可爱的模样,也不知道以后的小姐又会长成什么样子。 谢婉宁望了望天,灰暗的天空阴沉沉的,一改前段时间的明媚。她和夫人的三年之约就要到了,往后她是不想再待在杨府了,否则每次看见夫人都会提醒她自己不过是个顶替别人身份的小偷。 她是舍不得小姐的,但她更害怕自己小偷的身份被小姐发现,她不想让小姐用失望的眼神看她。 谢婉宁立在屋檐下,任凭一阵凛冽的冷风从她身边吹过,沉思之际,身旁的风突然消失不见,她转了转头发现一袭青色的身影站在她身旁。 “阿彦?” 嘴巴先大脑一步叫出来人的名字,谢婉宁看向一旁的沈轻舟,他站在她的身侧,替她挡住了袭来的冷风,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好看的桃花眼哪怕在阴沉的天气下也格外潋滟。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沈轻舟眼睛亮了一瞬,他温柔地看向她:“今日风大,我见你一直没回院子里便出来寻你。” 谢婉宁扬起一个笑,刚才心里的那点忧虑顿时烟消云散,真诚道:“多谢你担心我。” 沈轻舟弯了弯眼,无声邀请她一同回院中去。 谢婉宁拢了拢衣袍,与他并肩回到院里。 院中重重叠叠的树影阻挡了冷风的侵入,两人又一次坐在那颗海棠花树下,桌上放着熟悉的篮子,几块帕子悄悄从里面伸出一角。 想到自己今日就要亲自上手摆弄针线,谢婉宁难免有些紧张。她上一次碰针线都是一年前了,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绣出个像样的东西来。 沈轻舟坐在她左侧,替她遮挡偶尔透过来的寒风。他从篮子里取出为她备好的针线,放在她的桌前。 看着这套崭新的针线,谢婉宁才想起来自己竟什么都没有准备,她抚着桌上柔软的素帕,感谢道:“阿彦,你真是个好老师,准备得真周到。” 沈轻舟拿出自己的那一套针线,垂眸轻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教她如何穿针引线,谢婉宁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磕磕绊绊地也跟上了。 见她穿好针线,沈轻舟对她说:“前些日子你应该看过我的那些针法,今日我先教你简单的一种,你仔细看。” 他说着便在另一张绣帕上为她展示这种针法。 修长的手指捏着绣针在软布间穿梭,似乎是为了让她看清楚,哪怕只是简单的针法他的动作也极为缓慢。 谢婉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将他手上的动作牢牢记在心里。 沈轻舟余光始终关注着谢婉宁,他清楚的知道那道认真专注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眸看向谢婉宁问:“刚才的绣法能看清吗?” “嗯。”谢婉宁点头,沈轻舟刚才的演示已经足够清楚了。 “那便开始吧。”沈轻舟笑了笑,将一张鹅黄色的素帕放在她手里,“这张帕子上有拓好的绣样,第一次绣照着样子绣会轻松些。” 谢婉宁低头端详掌心中的帕子,鹅黄的帕子上是一株拓印好的兰草,大小比往日沈轻舟绣的稍大些,形状也很简单。 手里的针线和绣帕不难看出都是沈轻舟为了她提前准备好的,谢婉宁越发觉得他心细,方方面面都为她这个手笨的学生考虑到了。 谢婉宁抿了抿唇,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她这认真的架势可爱得紧,沈轻舟压下嘴角的笑,柔声道:“你可以慢慢来,我会在一边教导你的。” 谢婉宁低头,回想着沈轻舟展示的动作,拿起针线开始刺绣。 院中时不时飘来一阵微风,吹动头顶的海棠花树,繁茂的花丛随风而动,荡起一阵海棠花的香味,浓郁的花香经由风的稀释变得浅淡,萦绕在树下的两人之间。 沈轻舟坐在谢婉宁身侧,借由那只看不清的左眼肆意将她整个人尽收眼底。 阴沉的天空没有太阳,那只在光下泛着璀璨鎏金的眼睛也变得灰暗,如蒙尘的珍珠似的有一种别样的美感。纤长的睫毛微垂着,时不时如蝴蝶振翅般翕合,微红的唇下是白皙的脖颈,许是因为天冷被包裹在衣物之下,堪堪露出一小截新月般的皮肤。 虽然看不见,但沈轻舟知道,在这块被遮挡的肌肤下,是他在夜里情难自已留下的痕迹。 看着专心致志绣花的谢婉宁,沈轻舟攥紧了藏在衣袍下的手。 他有些等不及了,他现在就想不顾一切地把婉婉带走,远离那些令人生厌的人,只和他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他怕自己再这么忍耐下去,终 有一天会忍不住对她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可他如果真的那样做,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便真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他也无法再次得到婉婉的心。 谢婉宁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察觉旁别人的视线,也无法感觉那一瞬间千变万化的思绪。 她捏着绣针模仿沈轻舟刚才所教的针法,绣针在她的手中移动,在鹅黄的帕子上留下浅青色的痕迹。 她的动作缓慢,身边却没有催促,只时不时在她停顿的时候传来一声温柔的提醒。 “手指再放松些。” “手腕往上提。” “指尖稍用些力。” 在一句句柔声提点下,帕子上拓印好的兰草逐渐有了雏形,如今只需收尾便能完成。 谢婉宁手上动作不停,越到最后越是认真,直到最后一针绣完,她用剪刀剪去背面的线头才松了口气。 “你做的很好。” 刚才始终在耳边的温柔声音又一次传来,谢婉宁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刚一抬头便望进那汪潋滟的春水里。 哪怕今日不像往常那样明媚,那对好看的桃花眼也依旧荡着潋滟微波,似温和柔软的溪水将她包裹。 道谢的话停在谢婉宁的嘴边,她却迟迟没有开口。 沈轻舟看着怔愣的谢婉宁眼中不禁泛起一阵笑意,对她道:“能否让我再仔细看看你刚才绣的帕子?” 谢婉宁从那汪春水中浮了出来,撇开眼不再去看那对摄人心魄的眸子,抿唇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绣帕递给他:“给。” 宽大修长的手掌向她掌心的帕子伸来,熟悉的指腹从指尖掠过,轻轻擦了下她的手指。 谢婉宁本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可她能感受到那根温凉的手指有一瞬明显的停顿,原先盯着手中帕子看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道明显的停顿宛如她的错觉转瞬即逝,手中的绣帕被轻飘飘地带走,柔软的布料挠了挠她的掌心,不留下任何痕迹便到了沈轻舟的手里。 掌心什么也没有了,那道温润的触感却依旧残留在指尖,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怪怪的。 谢婉宁悄悄把那只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蜷了蜷,试图摆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可不论她怎么做都无济于事,奇怪的触感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体。 “这株兰草与拓印的图案相差无几,针脚连贯,以初学者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温柔的嗓音让谢婉宁一时忘记了那股奇怪的感觉,她抬头看向沈轻舟,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夸得有些太过了。” 如果没有他教她,她说不定只会绣出一团比之前稍好一些的杂草。 不等她从羞赧的情绪中走出来,只听沈轻舟又道:“不知道谢姑娘能否将这帕子给我?” 谢婉宁的眼睛随着沈轻舟的话一顿一顿地看向他手中的那只帕子,浅绿色的兰草正躺在他的手心,杂乱的绣线有些歪斜,甚至有几个线头突兀地从兰草中冒出来。 她的脸腾地一下升起一阵热意,这样的东西怎么好意思让他拿回去,未免也太难为情了。 她红着脸,不去看他那双温柔的眼:“我想还是算了吧,跟你比起来我绣的实在太难看了。” 清浅的笑声自她身旁响起,沈轻舟解释道:“我只是想带回去仔细看看针脚,往后也知道该从哪些地方教你。” 听到他解释,谢婉宁的脸却更红了,不禁在心里谴责自己怎么老是想太多,身为老师把学生的作业带回去批改分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知道他是为了她好,谢婉宁点头答应,真诚道:“多谢你为我费心。” 她话音刚落,却见身旁人脸上的笑容不见,直愣愣地抬头望向远方。 他身上再无刚才的温柔,乌黑的瞳孔深的可怕,一些浓稠压抑的事物正在他体内酝酿,相继从他的身体满溢而出。 这样的反常太过明显,谢婉宁倾身靠近他问:“你怎么了?” 紧绷的薄唇微启,沈轻舟从口中吐出几个字:“下雪了……” 19. 他流泪的样子 那是沈轻舟想忘也忘不了的一天。 那日的天空正如他眼前的一样,乌暗阴沉,白色的雪花自天空飘落,在还未落下时便融进泵出的红色血液中,与之一起将皇宫内的砖瓦染红。 血喷洒了许久,雪也跟着不停地下,直到整个皇宫中再无反抗的声音,喷涌的血液才渐渐停歇。落下的雪花落在滚烫的尸体上,逐渐蚕食尸体仅剩的那一点点热度。最终所有的雪纷纷飘落,盖在那些彻底失去温度的尸体上。 沈轻舟斩尽了所有反叛之人,也处理好了往后皇宫的事务,他甩下长剑上的血,衣袍掠过地上毫无声息的尸体,马不停蹄地赶去谢婉宁的陵墓。 他满心只有谢婉宁,虽然喂给她的假死药时效还剩下一天,但他已经等不及了想要与她见面。 柔柔飞雪缓慢飘落,他快马加鞭赶到谢婉宁的棺材旁,满心欢喜地将其打开。沉重的棺木被他一手推开,幻想里在棺中等待他的人不见,留给他的只有一具空荡荡的棺材。 朔雪顿时如刀割般划过他的脸,他的脑中先是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随后便是一阵嘈杂烦乱的人声。 他把他的婉婉弄丢了。 如深渊般无尽的崩溃缠绕在他身上,紧覆着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点点雪白慢悠悠地从天飘落,雪花落在鼻尖随后又融化,谢婉宁却顾不上鼻尖传来的冰凉触感。 面前的沈轻舟面色逐渐苍白,瞳孔也失去焦距,身体不住地颤抖,好似下一瞬就要倒地。她没多想便倾身向他靠近,询问道:“你怎么了?” 三年前的场景与眼前的景色融在一起,沈轻舟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无法视物,相似的场景来回在脑中交织,他已经彻底分不清回忆与现实。 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张熟悉的脸,此刻正担忧的看着他。 谢婉宁始终听不到他的回应,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掌也没能唤回他的清醒。她熟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下不出所料是一片滚烫。 真实的触感令沈轻舟找回了一丝神智,他看着面前朝思暮想的人,尽力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拉下她覆在额上的手,他撑着桌子起身道:“天冷了,谢姑娘快回去吧。” 沈轻舟知道自己这是又发病了,如今他还没有彻底失了神智,等再过一会儿他说不准就会对她做出些什么事来。 他不愿让婉婉看见自己疯魔的样子,索性趁着现在还有理智早早离她远些,也省得吓到她。 谢婉宁看着沈轻舟颤巍巍地起身要走,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气来,不等他开口拒绝便径直上前揽住他的腰肢。 她怄气般地没有开口,自顾自揽着他的腰将他往自己屋里走。 身边的人也许因为失了力气,对此没有说些什么,就这么乖顺地靠在她身上,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她。他的头靠在她的颈窝,有些粗重的呼吸总是落在她的耳边,将她的耳尖染得发红。 她满心担忧,心里根本没有那夜乱七八糟的心思,甚至因为有了之前那晚的经验她这次走得十分轻松,不过多时便将人送进了自己的堂屋。 她将人扶到软榻旁,高大的身体脱力地摔在榻上,连带着她也跟着踉跄了一下。谢婉宁急忙将人扶正,却骤然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沈轻舟的脸比刚才还要糟糕,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细密的冷汗布满额头。他的眼睛半敛着,乌黑的瞳孔依旧无法聚焦,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身体的颤抖。 谢婉宁越发担忧,他看上去比上次病的还要厉害,虽然头不是很烫,但额上尽是冷汗,甚至不管她怎么叫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今日天冷,沈轻舟只是有些发热,谢婉宁怕又让他着凉也不敢贸然打水给他,思来想去只好用帕子替他擦去额上的那些冷汗。 沈轻舟头疼欲裂,无数景象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嘈杂的人声充斥着大脑,令他几近崩溃,直到一处柔软轻轻落在他的额上,让他抓到一丝神智。 “阿彦,阿彦,”她细细拂去那些细密的汗珠,一遍遍唤他的名字,“你好些了吗?” 鹅黄的绣帕在眼前轻晃,模糊而熟悉的面庞在其后浮现,那对圆润的杏眸正担忧地望着他,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沈轻舟仍喘着气,他吃力地抬头,望进谢婉宁担忧的眸。 耳边依旧嗡鸣震响,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她的脸上,沈轻舟撑起身子,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看着她道:“抱歉,我现在听不到你的声音。” 沈轻舟对自己是个疯子这件事很有自知之明,三年前他把自己伪装的很好,除了相府的那场大火外从未让谢婉宁见到他疯魔的一面,可自从谢婉宁失踪以后他的病就越发严重,时常像今日这样控制不住自己。 他缓了口气,盯着她道:“拜托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无法向她解释自己如今的症状,只能祈祷她不要靠近他,最好将他关起来不要见他,免得他发起疯来伤到她。 沈轻舟气若游丝,连抬头的动作都带着颤抖。 谢婉宁听到他让自己不要管他,心里莫名又冒出一股气来,可看着面前这么虚弱的沈轻舟,她心里的那点气顿时又全消了,虽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她无奈叹了一声,劝诫自己不要对一个病人这样生气,又替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轻声道:“我怎么能对生病的人不管不顾。” 虽然知道沈轻舟听不见自己说话,但谢婉宁还是对他嘱咐道:“你现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她起身走向门外,没走几步手腕却被冰凉的手掌牢牢抓住。 “不……不要……” 沈轻舟做过无数次梦,面前人转身的姿态与梦中抛弃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无尽的失落如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细碎的呢喃从口中溢出,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下意识地抓住眼前逐渐远去的手,想要将人挽留。 掌心纤细的手腕是他此刻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脸上,仰头哀求道:“求你……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求你怜惜我,求你垂爱我,求你不要抛弃我…… 来自手背上的轻颤让谢婉宁不得不停下脚步,她没听清楚那阵呢喃,转身却发现此刻在她面前的沈轻舟和往常的样子格外不同, 失焦的瞳孔晃动,却执拗地望着她,好像没了她就活不下去似的。 谢婉宁居高临下,将沈轻舟脆弱的样子尽收眼底。如此少见的一面虽然让她有些惊讶却并不害怕,内心深处甚至觉得十分怜爱。 因为手腕被牢牢抓住,她不得不弯下腰与他平视,那些轻而细碎的呢喃便更加清晰地传进耳朵。 “别走好吗……求你了,不要走……” 彻底听清楚他的话,谢婉宁纠结道:“可你病了,需要看大夫。” 也不知道沈轻舟有没有听懂她说的话,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自己的脸与她的手背贴得更紧。 谢婉宁这下是彻底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轻轻拍了拍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道:“好,我不走,留下来陪你。” 她顺势坐在他身边,似乎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刚才还不停小声呢喃的人没有再开口,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谢婉宁伸手探向他的额,掌心下的温度没有刚才那么滚烫,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沈轻舟这是怎么了,她感觉这不是简单的发热,不然怎么会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可他又拦着她不让她去找大夫,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她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人,他低垂着头,眼眶有些发红,胸口的起伏也已恢复平静,此刻正直直看着她。 谢婉宁:看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 就在谢婉宁这样想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从那对直直望着她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泪水,这可把她吓了一跳。 “阿彦,你怎么了?是哪里很痛吗?” 谢婉宁有些无措,她一向见不得别人的眼泪。她不知道沈轻舟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只以为是他身上太难受了。 泪水像屋外的雪花缓缓滴落,在那张俊美的面上留下一串湿濡的痕迹,纤长的睫毛也沾上了些许泪珠,给好看的桃花眼点缀上细碎的银白。 沈轻舟流泪的样子看上去很是脆弱,又十分惹人怜爱,谢婉宁不由控制地捧着他的脸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握在腕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谢婉宁也由他握着,用帕子将沾满眼泪的脸擦拭干净。 隔着帕子,她的掌心一一抚过他的面庞,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却一直没有移开视线,乖乖地看着她没有乱动。 “擦好了。” 谢婉宁自顾自道,看着沈轻舟刚才糟糕的脸如今恢复如初,唇角勾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浅笑。 面前的沈轻舟乍一看如平常一样,可与他紧挨着的谢婉宁却知道他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 盈满泪水的眼睛失去焦距,像被蒙了层白纱的池水不再流动,他整个人有些呆呆的,除却握住她手腕的手外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在那张俊俏的脸擦拭过后更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不会开口说话,只用雾蒙蒙的眸子直直望着她。 见他不再落泪,谢婉宁柔声问:“你身上还有哪里疼吗?” 她本意是想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听见她说话,所以才试探问他。可她没有等来沈轻舟的回答,伴随她的问题而来的是沈轻舟的身体突然前倾,压倒在她身上。 20. 危险的念头 “欸……” 谢婉宁小声惊呼,男人高大的身体扑在她身上,青色的衣衫与藕荷色的衣裙纠缠在一起,两人一同倒在了软榻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着实吓了谢婉宁一跳,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眨了眨眼,之后又将视线移到沈轻舟的身上。 虽然他扑在她身上,却没有压到她,只侧躺在她身边。他的头正埋在她的颈窝,柔软的乌发时不时蹭到她的脖颈,脖颈处还有一处温暖正紧贴着她的肌肤,时不时洒下一道温热的吐息,有些痒痒的。 贴着自己的这具身体还在发颤,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又哪里疼,谢婉宁没有随便乱动,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几瞬,见他始终没有反应,迟疑问:“你现在还是很难受吗?” 她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埋在脖颈处的头又轻蹭了下。 脖颈处的微痒提醒她两人此刻正以极为暧昧的姿势靠在一起,谢婉宁悄悄红了脸,她不确定现在的沈轻舟是否已经恢复神智,但她作为一个清醒的人是不能再任由他这么躺下去了。 她揽着沈轻舟的肩膀,小心地将人扶起。他的头自始至终都靠在她的肩上,为了确认他如今的状况,谢婉宁捧着他的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她抚上他的额,滚烫的热度彻底消了下去,心里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些。可来自沈轻舟的视线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他侧脸靠在她的肩上,失神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些许光彩,但仔细看还是有些涣散,乌黑的眸此刻正盯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谢婉宁不自觉红了脸,他们两人靠的实在太近了,属于沈轻舟的温度正透过衣物融进她的身体。 自谢婉宁有记忆以来,她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脸上的热意不仅没消下去,反而越来越烈。 秉着要照顾病人的想法,她开口问:“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了吗?” 肩膀上的头颅没有动,依旧用那对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 不知怎得,见沈轻舟仍没有恢复神智,谢婉宁心中莫名有一丝高兴。 虽然知道沈轻舟听不见,但她还是开口对他说:“你现在身上应该不痛了吧?那我就要把你扶起来了。”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将他从自己的肩上移开。沈轻舟也很是乖顺,任由她随意触碰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刚才握在她腕上的手不知何时移到了她的腰间。 谢婉宁尝试着拉开,可覆在腰间的手怎么也不愿意松开,牢牢箍着她,索性也不难受,谢婉宁尝试无果后也就由他去了。 此刻两人面对面坐着,因为刚才的动静衣衫相互交织在一起,覆在谢婉宁腰间的手将两人的距离拉的更近,她只要稍一抬头就能看到沈轻舟的脸。 看着双目无神的沈轻舟,谢婉宁逐渐生出了些大胆的想法。 她肆意地将沈轻舟整个人都仔细瞧了一遍,俊俏的面庞、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脖颈和瘦挺的腰肢。 他们相处数日,可直到现在谢婉宁才敢这样仔仔细细地打量沈轻舟。她越看越觉得这人生的好看,面容俊美却不女气,口鼻耳目都长得恰到好处。一想到他不仅长得好,待人也极为有礼,谢婉宁几乎找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缺点。 这样完美的人如今像个乖巧听话的人偶坐在她面前,不会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样想着,谢婉宁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探向他的脸。 似乎是怕把这具精致的人偶弄疼了,她的动作十分轻柔,指腹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掌心下的皮肤手感颇好,让她忍不住两只手都捧着摸了摸。 见沈轻舟还是没有反应,她更是越发大胆,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睫毛。纤长的睫毛格外敏感,在手指触碰之际便轻轻颤了颤。 这将谢婉宁吓了一跳,好不容易生出的那些胆量也差点被吓退了。发现只有被触碰的睫毛动了动,沈轻舟依然乖巧地坐着,她便又像个好奇的孩童再次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点柔软。 当谢婉宁的手再次摸上去的时候,那对雾蒙蒙的眼睛索性直接闭上,任由她随意触碰。 这举动让谢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身旁的人如今像是只属于她的人偶,将乖顺听话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不管她怎么触碰都不会生气,只静静地呆在她身边,等待她的把玩。 一个危险的念头自心底冒出——如果沈轻舟真的是属于她的人偶那该有多好。 这念头刚起她便闭上了眼,甩头将它给抛了出去。 她疯了不成,怎么能将这种想法按在好端端的人身上? 恰巧这时沈轻舟闭上的眼睁开了些,半敛的眸子望着她,似乎是在询问她怎么还不继续摸他。 谢婉宁攥了下手心,最终还是没忍住,将手贴在他的脸颊。掌心下的肌肤微凉,她有些心疼地用手掌暖了暖,直到那块肌肤也变得温暖。 乖巧的人偶始终闭着眼,覆在他脸上的手更是肆无忌惮地触摸,指尖从额逐渐向下,抚过秀气的眉,轻扫柔软的睫,划过高挺的鼻梁,掠过饱满的唇珠来到浅色的薄唇。 谢婉宁仔细打量,手指悬在这张唇上,指腹若有似无地顺着唇形描摹,指尖下的唇长得和它的主人一样好看,唇峰挺翘,唇角不笑而勾,这样看着活像一只优雅的猫咪,眯着嘴巴很是可爱。 指尖轻缓地在唇上移动,就在谢婉宁感叹怎么有人的嘴巴也能这样漂亮时,指下浅色的唇瓣微启,柔软的唇肉顿时包裹住她的指尖。 温软的触感让她的指尖一颤,谢婉宁眼睛瞪大了一瞬,急忙抬头去看沈轻舟。乌黑的眸子此刻还闭着,她心里不觉又放松下来,意识到自己的指尖还在他的唇上又忙将手收了回去。 谢婉宁捂着脸无声懊悔,自己刚才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怎么能、怎么能把手…… 迟来的羞涩让她的耳尖缓缓染上一抹红晕,她将手缩在衣袖里,蜷缩的指尖轻颤,久久不能忘记刚才那股温软的触感。 谢婉宁索性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走,撇开眼却又看到箍在她腰间的手。宽大的手掌存在感很强,温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两手看似松松将她环住,可当她试着将它们分开时却怎么也拉不开。 谢婉宁有些为难地蹙着眉,心里那一点奇怪的念头顿时也被泡在脑后。她清楚地知道沈轻舟只因为生病了才会变成她眼前地这般模样,乖顺听话,任由她摆弄,可若是他清醒了肯定会后悔。 左眼若有似无的痛楚提醒她自己不过是个异类,她无声叹了口气。 若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谢婉宁抬头看向沈轻舟,闭着眼睛的他更像个精致的人偶,可今日这一切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轻抚着他的脸将人唤醒,手掌覆在他面上时那对眸子终于睁开。雾蒙蒙的瞳孔盯着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着还是没有恢复神智的样子。 即便沈轻舟脸上神情 呆滞,可这副样子仍旧让谢婉宁心生怜爱,她像哄杨若兮的时候一样,柔声问:“阿彦,能不能把手松开?” 腰间的手依旧箍在上面,掌心下的脸没有动作,就连那对迷蒙的眼睛也没有任何变化,就这么望着她,像是要把她刻在眼里一样。 这下谢婉宁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距离她把人带回自己的堂屋已经过了些时候,本以为沈轻舟现在也该能听见她说话,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谢婉宁看向腰间的手:就这么继续呆着对他的病也没有好处,怎样才能从他的手里脱困出来,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呢? 她正思索着逃离的办法,紧闭的房门却传来几声急促敲门声。 小丫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谢姑娘,夫人就要回来了,快出来吧!” 小丫鬟的声音响亮,谢婉宁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一愣,随后脸上便不自觉带上了微笑。 自杨玉姝走后她便一直担心,她此前从未外出过这么长的时间,如今总算是回来了。 谢婉宁很是感激杨玉姝这个“姐姐”,自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后便一如既往地待她好,每次外出都会给她带许多衣裳首饰,在府中也常常关心她。 每每杨玉姝待她好时,谢婉宁总忍不住想到自己的曾经。她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左眼天生无法视物,就连瞳色也格外怪异,她隐约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带她去过许多医院,但大概是没有找到治疗的办法,去医院的次数逐渐减少。 那些和父母一起在医院中奔波的时间逐渐被他们的打骂取代,就连她外出的机会也变少了。那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父母是因为自己的眼睛才会不喜欢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听话父母才这样。 于是她便乖乖听父母的话,努力在学校拿到一个好成绩,只有这样父母在看向她时的眼里才会出现一点点笑意。 可那一点点笑意在她八岁的时候再也见不到了。她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健康的、与常人无异的弟弟。 自那以后父母看向她时的眼里便只剩下了不耐烦,他们的所有笑意都留给了这个刚出生的弟弟。 她愤懑不满,怨她的父母变了,怨她的弟弟轻而易举就获得了她梦寐以求的关爱,也怨自己怎么偏偏有一只天盲的眼睛。 不过在她渐渐长大后她也明白父母这样的变化早在弟弟出生前就有了,她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刻意做出一些举措来讨好他们。 她始终孤独着,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当个透明的背景板,他们的悲欢喜乐与她无关,她的哀怨忧愁也无人在意。 直到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见到了杨玉姝。 那是她迄今为止所感受到的最炽热的关爱,那份关爱毫无保留地给了她。杨玉姝把她当作妹妹,对她格外关照,她清楚地感受到这份情谊不是假的,所以她才答应了杨玉姝提出的三年之约。 可这三年来杨玉姝对她越好,她就越是愧疚,每一次的关爱都提醒着她,她是一个偷走别人身份的小偷,就连这份得来的情谊也是偷来的。 复杂的感情总是让她不知该怎么面对杨玉姝,可这份对她来说格外珍贵的情谊她也不愿轻易抛弃。 谢婉宁弯了弯眼,得知杨玉姝回府的消息她是高兴的,如今屋外还下着雪,这次回来她还是该与往常一样去迎一迎的好。 这样想着,她下意识起身,腰间上的手却阻碍了她的动作。 21. 你一个人不要怕 谢婉宁抬头,对上那双看不住神色的眼睛。 沈轻舟看向她的神情仍有些呆滞,却好像和刚才有些不太一样。 谢婉宁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她又仔细将他全身都打量了一遍,他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这会儿身体不再发颤,额上的滚烫也消了下去。 谢婉宁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再心软,必须得把沈轻舟一人留在这儿。她握住腰间的手,看着他道:“阿彦,我现在有事要出去,把手松开好不好?” 这是她最后一次尝试,若沈轻舟还是没有反应,她便只能喊院儿里的其他丫鬟帮她把人分开了。 几息之后沈轻舟还是没有动作,就在谢婉宁打算喊屋外的小丫鬟进来帮忙时,腰间的手突然一紧,随后又卸了力道,垂在她的身侧。 谢婉宁面上一喜,心里又害怕他彻底恢复神智,忙抬头看他,索性他还是那副有些呆滞的表情。 看着沈轻舟乖顺的样子,谢婉宁忍不住又将他当作听话的人偶,她拉起垂在他身侧的手掌,将她的绣帕放在他的掌心。 “我只是出去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你一个人不要怕。” 她语气轻柔,哄孩子似的嘱咐他,之后试探地起身站在一旁,见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谢婉宁这下才彻底放心。 她去里屋拿了张毯子披在他身上,身材高大的人乖巧地坐在软榻上不吵不闹,只静静地抬头看着她。 谢婉宁没有注意到那对迷蒙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怨,将毯子帮他披好,不放心地又一次嘱咐道:“你呆在这儿不要乱跑,我待会儿就让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谢婉宁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裙便匆匆出了房门,临走前还给沈轻舟点了蜡烛。 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悉索的声响,屋外的天依旧阴沉,昏暗的室内一片寂静,唯有一点烛光照亮屋内的一角。 屋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坐在软榻上的身影看向那抹倩影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沈轻舟攥紧被谢婉宁放在手里的帕子,掌心中的绣帕柔软,带着一股和她身上一样馥郁的馨香,温和柔软的气味令他的神智越发清醒,失焦的瞳孔也变得清明。 在沈轻舟握住谢婉宁的手央求她不要离开自己,而她也因心软留下来时,他就已经恢复了些神智。 充满关切的声音取代了脑中震如擂鼓的嘈杂,模糊晃动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他时刻看着她,将她的所有举动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心心念念寻找了三年的人离他近在咫尺,早已压抑不住的情感几乎呼之欲出,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胸腔中的翻涌。 对她的爱意经过三年的苦等早已变得浓稠,无法诉说的情感再一次被他压在心里。他被这沉重的感情压得喘不过气,而眼中苦苦寻找的人却一脸单纯无辜,丝毫不知他是如何熬过这难捱的三年的。 心里顿时也因此激起一阵不满,随后便起了想要捉弄她的心思。 他扑倒在她身上,将她压在身下。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颈间的那块柔软的肌肤贴在他的脸上,令他清晰地感受来自她的暖意。 她小心地将他扶起,熟悉的目光一一扫过他的身体。 他静静地望着她,任由她动作,那只手轻柔地覆上了他的脸,温暖的指尖逐一描摹他的脸,最终落在他的唇上,而他也顺势将其半含在唇瓣上。 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很是可爱,耳尖红红的,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小鹿。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喜欢担心他,每一次开口询问都让他心里柔软一片。 可这还远远不够。 空了三年的心并不会因此填满,他作恶似的将手覆在她的腰间,不管她再怎么央求也不愿意放手。他享受着她为难蹙眉的表情,权当他苦等三年的小小报复。 刚才的一幕幕总浮现在沈轻舟的脑海,他索性闭上眼,将手指放在被谢婉宁触碰过的地方,柔软的触感似乎仍残存在他的脸上、唇上,那对颜色独特的眼眸也在他面前浮现。 他扬起一个浅笑,他感谢他的好母亲给他生了这样一张好看的面容,虽然他是个疯子,却也能用这副好皮囊引得婉婉的留驻。 沈轻舟从不觉得凭借自己的身体来吸引谢婉宁是什么丢人的事,哪怕像书中的精怪般借着好看的脸蛋,只要能让心上人留在自己身边他什么也无所谓。 昏暗的室内只有一点烛光,澄黄的烛光罩在沈轻舟身上,将他脸上的浅笑衬得格外温柔。 青秋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看似温暖的一幕。 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自己主子这是又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露出这样瘆人的笑,着实吓人的很。 青秋小心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上前对他道:“主子,杨玉姝已经回府了。” 坐在软榻上的沈轻舟半睁着眼,没有给青秋眼神,反而将掌心里的帕子放在眼前仔细打量,浅绿色的兰草绣的有些粗糙,几处绣线交叉扭打在一起,摸起来凹凸不平。 沈轻舟指腹在刺绣上摩挲,这是婉婉亲自给他绣的帕子,虽然不是出自她手里的第一个,但也值得珍藏。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道:“我知道。” 方才屋外小丫鬟的话他也听见了,同样他也没有错过谢婉宁脸上的笑。 沈轻舟突然歪头看向地上的青秋,冷道:“你通知的太晚了。” 青秋心里有苦说不出,杨玉姝回府的消息早在几刻钟前就已经传了过来,他本想通知主子,但那时候主子正和谢姑娘在一起,他哪里来的胆子敢打扰两人相处。 青秋正打算开口主动领罚,他知道在沈轻舟面前寻找借口只会被罚的更狠。 好在沈轻舟也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不等青秋开口便对他道:“以后在杨府要格外小心,杨玉姝这人不是个好糊弄的,尽量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以免暴露身份。” 青秋庆幸这顿罚不用领了,点头应道:“是,属下知道了。” “稍后有个大夫会过来,把他打发走。” 青秋:? 好端端的怎么会来大夫? 青秋不知道自家主子和谢婉宁在屋内发生的事,不过对于主子的命令他也不需要多想,按照吩咐去做就好。 沈轻舟摆 手让他下去,昏暗的室内顿时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屈指轻敲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屋内格外清晰。 杨玉姝回府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的早,也不知因为什么才让她这么着急。 如今她回来,虽然他很想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可既然已经错过了今日与她见面的机会,那便要好好把握与她相见的时机。 沈轻舟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他会为她专门挑个见面的好日子,好让她知道她费劲心思把他的婉婉藏起来三年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他和婉婉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由不得她来拆散。 沈轻舟裹紧身上的毯子,向后倒在软榻上。寂静的空气放大的他的感官,独属于谢婉宁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彷佛置身于一片温软。 脑中的嘈杂声彻底消散,沈轻舟闭上眼与周身的暖意相融在一起。 一声餍足的慰叹从喉中溢出:“婉婉啊婉婉,我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 谢婉宁随意扯了件外衣披上,嘱咐院儿里的小丫鬟去把府里的大夫喊来后便匆匆赶往杨府大门,不等她赶到门口,便见众多下人早已立在此地等候。 杨府的下人们刚一得知夫人要回来了,所有得闲的人都纷纷前去迎接,他们立在两侧,即便雪花堆积在身上也不敢随意走动,垂首等候这个家的主人回归。 谢婉宁见状从中穿过,瞧见立在门口的韩子逸唤了一声:“老爷。” 韩子逸也在门口撑伞站着,见她过来朝她递来一把伞,劝她道:“阿宁,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若是冷便回屋去吧,反正玉姝从来不让你来接她。” 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妻子把谢婉宁这妹妹当成个宝贝,见不得她受一点儿苦,要是见她在雪里等她说不定又要生气。 谢婉宁接过他的伞,谢过他后便摇头轻笑:“夫人回府,我当然是要迎一迎的。” 白雪随风飘散,落在敞开的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自远处传来,谢婉宁循着声音向府门外看,一抹暗色的朱红逐渐在雪中显现。 马蹄声越来越响,速度也开始变得缓慢,一辆朱红的马车朝着杨府的大门奔来,最终稳稳停在府门外。 马车刚一停稳,韩子逸便颇有眼色地上前去迎。他掀开车帘,对马车内的人道:“夫人,你回来啦。” “嗯。” 沉稳的女声自马车内传来,一只素白的手覆在韩子逸递来的手上,一抹黛紫色的人影从马车内缓缓走出,与韩子逸一同站在伞下。 女子面上未施粉黛,唯有额间有一点朱红,为其增添几分艳色;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几根嵌着翡翠的金簪插在发髻上;腕上是一对翠绿的手钏,叠戴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韩子逸挽着她的手,将人往府里带:“夫人这次奔波辛苦了,外头有些冷,咱们先回去休息吧。” 身为杨府的男主人,韩子逸深知自己没有赚钱的本事,整个杨府全仰仗他夫人玉姝,因此在杨玉姝面前他一直是贤夫这个角色。 杨玉姝朝他点了点头,清冷的脸在瞧见立在一旁的谢婉宁时顿时露出了个笑脸:“阿宁,我回来了。” 22. 三年之约 杨玉姝行云流水般从韩子逸的伞下来来到谢婉宁面前,看着她有些无奈道:“阿宁,我同你说过的,你不用和这些下人一样在府门迎接我。” 谢婉宁抬起伞替她遮住空中飘散的雪花,弯了弯眼道:“夫人回府我怎么能不出来迎接呢?” 韩子逸在一旁替谢婉宁解释:“阿宁也是一片好心,夫人你可别生气。” 杨玉姝白了他一眼,轻笑:“我哪里有生气。” 杨玉姝虽然不想让谢婉宁顶着寒风等她,但每次一回府就能看见她心里也很是高兴。 她挽着谢婉宁的手,柔声道:“这外头冷得很,我们进屋再说。” 两人撑着伞并肩而行,韩子逸叉腰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他在他夫人心里的地位是彻底比不上阿宁了。 候在两侧的下人见杨玉姝走了,也跟着上前,却被韩子逸拦了下来。 “净是些没眼力见儿的,夫人这会儿和阿宁有话要说,你们跟上去做什么。” 他朝他们摆摆手:“都下去干自己的活儿去吧。” 韩子逸把这些下人都赶回了院儿里,自己则打着伞跟在杨玉姝和谢婉宁后头。 他也好些时候没见夫人了,不知道有多想念她。他独自一人在府里面对沈大人的这段日子实在是难捱,每每想到那双阴沉可怕的眼他身上那些伤就隐隐作痛。 沈轻舟的警告仍在他耳边回响,他是没那个胆子告诉杨玉姝这人现在就在他们杨府,不然他们全家可能都会跟着遭殃。 看着不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人,韩子逸揉了把脸,无声长叹了口气,只希望以后他夫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不要太生气。 * 谢婉宁与杨玉姝一同回了院子,院儿里的丫鬟提前点了暖炉,瓜果点心与茶水也都整齐地摆在桌上。 杨玉姝屋里的几个丫鬟都颇有眼色,她们都知道这位谢姑娘可是整个杨府最受夫人宠爱的人,夫人待她有时候比待老爷和小姐都要好。 丫鬟们见谢婉宁跟着杨玉姝一同过来纷纷上前,一人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伞,另一人则在一旁为她脱下身上的外袍。 屋里的丫鬟有很多,一个个围着杨玉姝和谢婉宁,无形的压力让谢婉宁有些不适,她伸手止住一旁的丫鬟打算为她脱下大衣的动作,对她道:“我自己来吧。” 见谢婉宁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习惯丫鬟们的伺候,杨玉姝朝屋中的丫鬟们摆手道:“你们都出去。” 乌泱泱的人有序地离开,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谢婉宁松了口气,不禁向杨玉姝投去感谢的目光。 杨玉姝对她这样子无奈轻笑,亲自上手为她解开外衣。 “夫人,我自己可以,您不用……” 谢婉宁后退一步,却抵不住杨玉姝执意要替她解衣。 宛如葱白般优美的手指解开领口处的衣结,微冷的梅香混杂着风雪的气息萦绕在她身旁,眼看拗不过她,谢婉宁只好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动作。 亲昵的举动总是让谢婉宁格外害羞,一想到自己都二十多的人还要让夫人给自己解衣裳,便不好意思地撇开眼,小声道:“您真的不用这样的……” 杨玉姝轻笑一声,将她的衣裳挂在一旁:“怎么,只许你次次出门迎我,却不许我替你更衣?” 她看向谢婉宁,对她说:“别忘了,你可是我妹妹。” 杨玉姝话中的真诚直直刺向谢婉宁的心,谢婉宁垂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今日下了雪,路上不好走,夫人怎么不等雪停了再回府,也省得受冷。” 杨玉姝抿了口茶水,温暖的热意流入口中,驱散了体内的冷意,她解释道:“自我出府至今日,已经过了不少时间。这么长时日没有见你,我也担心得很,所以才快马加鞭地赶路回来。” 其实几日前她便打算回府,但这次生意上的事务不知为何拖了许久。 她到了地方后分店的掌柜先是说账本出了些岔子,让她等候几日,过了几日后一个与这次事务紧密相关的下人又不见了,寻了三天才知道他去了邻城,于是又等了三日,等她彻底把这件事处理完已经到了今天早上。 分店的掌柜见外面正下着雪还想再留她几日,但她不知道为何心里一直堵得慌,谢绝了他的好意便坐上马车急忙赶了回来。 可即便快马加鞭往杨府赶,回来的路上她还是担心府里出了什么事。 杨府的下人基本都被她提点过,大多不会出什么错,女儿若兮近日要上学堂,她的性子断不可能会吃亏,身边还有丫鬟和婆子照顾没有太大的问题,自己的丈夫也不是个惹事生非的人,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谢婉宁。 谢婉宁性子好,待谁都温温柔柔的,之前还有下人敢对谢婉宁蹬鼻子上脸,她便当着府里所有下人的面严厉惩戒了一番,这才让他们不敢轻视阿宁。可她这么久不在府里,也不知道这些下人有没有趁她不在欺负她。 不过被下人欺负倒不是她最担心的,毕竟她知道虽然阿宁总是待人温柔,但该还手的时候也会还手,真正让她害怕的还是三年前的那个人找到阿宁。 自她三年前把阿宁从沈轻舟身边带走后便一直害怕他找上门来,为了不被他发现这三年来都没让阿宁出府,就连她名下的产业也从来只在扬州城内发展,不敢再向外透出一点消息。 她满心念着谢婉宁,直到亲眼看见她好端端在府里才彻底放下心来。 杨玉姝看向谢婉宁,放松问:“阿宁,我最近不在府里,若兮在学堂里怎么样,有没有整日闹你?” 谢婉宁弯了弯眼,回道:“小姐最是听话了,每日都按时起床上学堂,前几日被夫子夸了更是高兴的不行。” 杨玉姝轻笑:“那就好,毕竟若兮如今也三岁了,是懂事的年纪了。” 谢婉宁对她这种想法有些无奈,才三岁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也就只有自家小姐这种天生便性子乖巧的才会这么懂事。 想到小姐如今三岁,她也来杨府三年,与夫人的三年之约也到了。她还记得当初醒来不久,便提出要离开杨府独自生活时夫人根本不同意,而且那时夫人的状态也十分不好,后来她也不敢再提。 不过三年前的夫人虽然不同意她离开,但还是和她做了约定,只要她答应在府里养好身体,三年后便让她出府。 如今三年之约已到,她想她是时候重提此事了。 谢婉宁悄悄 打量对面的杨玉姝,此刻她看上去心情愉悦,想来应该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情绪激动,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委婉些提起才好。 “夫人,”谢婉宁双手交握,蜷了蜷手指,看着杨玉姝有些忐忑道,“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约定好的事?” 杨玉姝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一滞——她最害怕的事情来了。 三年前她冒着被杀的风险把谢婉宁从棺材里偷出来后,谢婉宁便始终沉睡不醒,甚至到了扬州都没能睁开眼。可谢婉宁分明还有呼吸,只是没有醒来罢了。 她想找大夫来给谢婉宁看看,却又害怕她们的踪迹被沈轻舟找到,只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看着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谢婉宁,她心里难受极了,怕是因为自己谢婉宁才会久久不醒,也担心阿宁醒来后会不会怪罪她。 可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她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她心里暗自发誓,等谢婉宁醒来后她任打任罚。 抱着这样的念想,杨玉姝在谢婉宁身边守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了谢婉宁的苏醒。 她顿时泪如雨下,可不等她询问谢婉宁身体怎么样了,却看见她用十分茫然的眼神望着她。 ——谢婉宁失忆了,她把她们曾经相处过的日子全都忘了。 杨玉姝一时难过,却也庆幸这样一来谢婉宁就把那个阴险狡诈的沈轻舟也给忘了。 她高兴地告诉谢婉宁她们两个是最要好的姐妹,之后让她安心待在杨府休养身体,可没过多久谢婉宁就告诉她因为怕给她添麻烦,所以想要离开杨府独自生活。 她是坚决不同意的,她费尽心力才把人从京城带到扬州,隐去她们的踪迹,万一被沈轻舟发现那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于是,她以修养身体为借口,把谢婉宁留在杨府,同时提出三年之约,等三年过去后便让她出府。 但只有杨玉姝自己知道,所谓的三年之约不过是为了留下谢婉宁的办法,自她把人从沈轻舟身边带走后,便下定决心要养她一辈子。哪怕她不想成婚,这辈子只做她的妹妹她也无所谓。 虽然这三年已平安度过,但杨玉姝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如今听到谢婉宁提起她们的三年之约,那股始终萦绕在身边的紧张与不安便再一次出现。 她急忙拉住谢婉宁的手问:“阿宁,是不是府里有什么地方你不满意?还是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夫人,其实我……” 谢婉宁话还没说完,杨玉姝便自顾自道:“阿宁,你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很危险,你一个人独自在外生活不安全,留在杨府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像是怕再听到谢婉宁说出拒绝的话,杨玉姝一改往日冷静自持的样子,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这些话。 “夫人,您冷静些。”谢婉宁握紧她微微颤抖的手,解释道,“府里没什么不好的,这三年来不仅夫人待我好,老爷和小姐也从未轻视我,我从来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感受到掌心下的手不再发颤,谢婉宁对上杨玉姝的眼,缓缓道:“只是我已经三年都没有出府了,所以想随意出去转转,并非是要离开这里。” 23. 愧疚始终折磨着她 谢婉宁说完便低头,敛眸藏去眼中的情绪。 她撒谎了,其实她现在就想离开杨府独自生活,可杨玉姝这般反应却让她犹豫了。 她同样舍不得离开杨府,舍不得离开待她亲如姐妹的夫人,也舍不得离开小姐和老爷,但她并不是真正的“谢婉宁”,她没有夫人口中曾经相处的那些记忆,她只是个占了别人身体的陌生人。 从夫人哪里得来的情谊也是她因此偷来的,每每听夫人讲起她们曾经相处的过往她的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她歉意地告诉夫人,自己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但夫人一如既往地待她极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夫人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定然也不是她口中的妹妹,可她怕夫人接受不了,怕她也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愧疚如空气中的水汽,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只要她还待在杨府,那份愧疚的心情便始终折磨着她。 谢婉宁低头不敢再看杨玉姝的眼睛,悄悄在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 她不想一辈子都这样,即使她现在不走,但迟早还是会离开杨府的。她打算等真正走的时候在告诉夫人,那时夫人应该也拦不住自己。 得知谢婉宁并非要彻底离开杨府,杨玉姝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她看向谢婉宁,情绪复杂。 她曾在相府待过几个月,亲眼见识过沈轻舟在谢婉宁面前那堪称完美的伪装,他一直把那副阴暗的面孔藏起来,可谢婉宁看不出,她却是能看懂的——那伪善之人的眼里分明是极致的疯狂。 她担心谢婉宁会落得和她一样悲惨的下场,所以才把她带走保护她。 可她为了保护阿宁却让她整整三年都没有出府,这样的做法不也与沈轻舟那疯子如出一辙吗? 杨玉姝牵着谢婉宁的手放在怀里,蹙眉道:“阿宁,抱歉,是我的不对,你想出府便出府,我不会再拦你。” “只要你每晚都能按时回杨府,便都无所谓。” 杨玉姝的声音微颤,带着哽咽,谢婉宁见状是不敢再提这件事了,她换了个话题道:“夫人,前些日子我把小姐院儿里的一个厨子给换了,之后又招了个新的,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杨玉姝闻言皱眉问:“那厨子都干了些什么?” 她是知道谢婉宁一向是个好脾气,能让她直接把人换了那人一定是做了什么。 谢婉宁想了想,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他把那种药带到小姐院儿里已经违反了府里的规矩,我便直接将人处置后给赶了出去。” 杨玉姝神色一暗:“真是便宜他了。” 谢婉宁朝她笑了笑:“后来没过多久老爷便找来了一个新厨子,做出来的点心也是极好的。” “老爷找来的?”杨玉姝挑眉,轻笑一声,“我倒不知道他成日就知道招猫逗狗的,竟然认识这号人物。” 在门外偷听的韩子逸身体猛地一颤,他老早便顿在门口偷听两人的对话,就怕谢婉宁不小心把沈轻舟在杨府的事情说出来。现在虽然消息没透露,却把自己给扯了进来。 他心惊胆颤地贴着门偷听,索性之后两人也都没再提起这回事,在听到谢婉宁要回去后便着急忙慌地从门槛爬起来躲在一侧的墙后。 脚步声隔着一道墙传来,随后又逐渐远去,韩子逸悄悄从墙后探出半只眼睛,确认谢婉宁已经走了松了口气。 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杨玉姝的声音便突然从头顶响起。 “坐在地上干什么?” 韩子逸被她吓得一哆嗦,朝她干笑两声道:“这儿的风景好,我坐这儿看看雪。” 房门刚打开时她便看见他了,但杨玉姝知道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她和谢婉宁谈论的事他也不是不能听。 杨玉姝没有拆穿韩子逸,只无奈叹了口气,朝他伸手:“都多大的人了,地上凉,快些起来。” 韩子逸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衣摆握紧她的手:“外面冷得紧,咱们回屋吧。” 回到温暖的屋内,杨玉姝替他倒了杯热茶,随口问:“我不在的时候老爷都做了些什么?” 捧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瞬,韩子逸根本不敢抬头和她对上眼,喝了口茶缓了缓面上的表情,哂笑回道:“我能干什么啊,整日也就溜溜鸟,陪陪闺女。” 他确实没干什么事,毕竟府里的那位大人都说了让他不要插手他的事,他也只能老实呆着。 类似的回答杨玉姝已经听了三年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管家这件事上不甚上心,不过当初她与他成婚本就不图这个。 她之所以开口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她知道沈轻舟的城府颇深,如果失忆的谢婉宁被他找到说不定她自己都不会察觉,不过连韩子逸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想来这次心里的不安只是她多想了。 杨玉姝看向韩子逸,逃亡的那几个月她便已经将他这个人看透,她知道他虽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但性情良善专一,因此才选他作为自己的丈夫。索性她没有看错人,成婚后的他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她敛眸思索,如今他们已经成婚三年,关于她隐瞒的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杨玉姝斟酌了许久,开口道:“子风,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为什么要逃离京城来到扬州吗?” 韩子逸一愣,“子风”是他的字,杨玉姝只会在与他恩爱或者商量大事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这会儿她这样叫他,一定是想告诉他那些她藏了三年的秘密。 韩子逸不禁板正身子,认真回道:“当然记得,咱们当初来扬州是为了躲避那年京城的宫变之灾。” 当年他不过是个宫中小官,被宫里发生的叛乱吓得慌不择路,原本他连逃跑的目标都没有,还是遇上了杨玉姝,听取了她的建议才来到了扬州。 杨玉姝:“那你应该也知道掀起那场宫变之灾的是当朝宰相沈轻舟。” 韩子逸面上表情一滞,点点头:“嗯。” 他当然知道,这人现在就在他们府上。 “子风,其实……”杨玉姝低头,抿唇道,“其实我一直以来都瞒着你一件事,这事便和他有关。” 韩子逸眼睛一亮,他一直都知道玉姝心里有个疙瘩,他曾试着问过,但她始终不愿说出口,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他将 杨玉姝的手握紧,看着她期待道:“你说吧,我就在这儿听着。” 韩子逸的动作无疑为杨玉姝鼓了把气,她也不再犹豫,将自己杨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世以及自己在五皇子府的遭遇都一并都告诉了他。 杨玉姝始终低着头,随着她将这些事情说出口,曾经所发生过的一切清晰地也在她的脑中一幕幕浮现。 生在杨国公府是她最大的不幸,她的父亲为获取钱财将她的姐姐卖给一个富商,又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给她讨了个太子侧妃的婚事,之后太子刚倒下为了讨好五皇子又把她当作物品送给他。而她在五皇子府里更是从来没有被当人看待。 她本以为自己只要不提便会把这些事都忘记,可这些遭遇像看不见的软刺,每每在她快要忘掉的时候刺她一下,让她始终无法摆脱那些糟糕的回忆。 可自己的丈夫是个真诚善良的人,她不想一直瞒着他,她想凭这三年的相处,子风应该不会嫌弃她。 不管说出口的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杨玉姝把这些事说完后吐出一口浊气,她的话音落下,室内顿时变得安静。 覆在她手上的手掌颤抖着松开,杨玉姝的眼睛也跟着颤了颤,她没有抬头,缓缓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以为在自己枕边三年的人会一如既往地相信她、爱她,可她到底还是期望太高了,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对妻子的身子被人糟践过这件事能够坦然接受。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光火在心中摇摆,也在一点点变得暗淡,在火焰将要熄灭时,一声呜咽突然从她的面前传来。 她睁开眼顺着声音抬头,却看见韩子逸正捧着自己的脸抽泣。 他的手紧紧覆在脸上,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中传出,似乎是怕被杨玉姝听到,呜咽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只模糊地从指缝漏出。 他的身体因抽泣而发颤,杨玉姝担心他喘不上气,上前想要将他覆在脸上的手拿开,可他的手掌却死死按着自己的脸。 杨玉姝只好轻声劝道:“子风,别哭了。” “我、呜……我才没有哭……” 韩子逸捂着脸,嘴硬地不肯承认。他不想让自己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被他最爱的玉姝看见。 “听话。” 杨玉姝说完后,紧绷的手便逐渐放松下来,她顺势握着他的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一张被泪水沾湿的脸顿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眼眶发红,睫毛因为泪水粘在一起,甚至鬓边的几缕头发也被打湿黏在耳边,清俊的脸被眼泪弄得一塌糊涂,满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滑稽的脸让杨玉姝忍不住想笑,但对上韩子逸圆溜溜的眼睛却忍住了。 那女儿若兮极像的眼睛倔强又委屈地看着她,像是她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但杨玉姝知道,自己的丈夫并没有怪她。 心里顿时一片柔软,她捧得他的脸,用手掌一点点擦去他的眼泪,柔声道:“子风,我没事,那些事都过去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韩子逸的眼泪顿时又从眼眶涌了出来。 “可我心疼你。” 24. 沈轻舟就是个疯子 即便这些事情他已经从沈轻舟那里知道,但从杨玉姝口中亲自说出来无疑是再一次将他的心剖了出来。 他美丽的玉姝,要强的玉姝,深爱的玉姝,在遇到他之前竟遭受过这样残忍的对待,他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到底是凭着什么样的信念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韩子逸哭得有些上不来气,杨玉姝心里那一点伤感顿时烟消云散,轻笑着替他顺了顺背。 “不过我很幸运,多亏了阿宁,我才能从五皇子府里逃出来。” 杨玉姝回忆着那段时光,眼神怀念。 五皇子从不把后院儿里的女人当人看,她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他发泄欲望的玩具,而她更是因为墙头草般倒戈的父亲和倔强的性子挨了不少打。旧伤刚结痂便会被鞭子再次抽到皮开肉绽,她身上没有一天是好的。 她整日被困在后院儿,所有能伤人的东西在入府时就被收了起来,她连自杀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五皇子的“宠幸”。这般毫无盼头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了,一天她故意惹怒了五皇子,希望他能够因此杀了她,可他看出了她的意图,故意给她留了口气。 她几近崩溃,想尽办法要离开这地狱般的地方。于是她靠着嫁妆里的首饰提前买通了下人,知道五皇子的幕僚会在每月十五来到府上,那是她唯一能从这里逃出去的方法。 她算好了日子,趁着五皇子还在前院偷偷上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 做出这个决定时她有想过,这样做也许只会让她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可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赌一把。索性她赌对了,那辆马车上的人真的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京城中关于沈轻舟有一位心爱之人的传言是真的,那个人就是马车上的阿宁。”杨玉姝对上韩子逸的眼,认真道,“阿宁救了我,之后我便在她身边当作她的丫鬟。” 回想起在相府的那段时光,杨玉姝苦笑一声:“虽然我成了阿宁的丫鬟,但她从未像京城中的那些高门贵妇般指示我干什么。” 谢婉宁对她太好,见她身上伤痕累累甚至主动来照顾她,好到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真正的她仍在那处地狱里受苦。 杨玉姝看向韩子逸,眼中满是怀念:“阿宁她很特别,她和我至今所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是种十分独特的感觉,令人着迷而神往,不知不觉间便会被吸引至她身边。 韩子逸看杨玉姝脸上的表情总觉得格外熟悉,想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与那天的沈轻舟很像,他不禁疑惑问:“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在他看来谢婉宁就只是个温柔宁静的普通姑娘。 杨玉姝白了他一眼:“阿宁性子内向,只有正真与她走得近才能察觉。” 而且,就自己丈夫这单纯的头脑估计也看不出来她身上与常人的不同。 杨玉姝继续道:“我被阿宁救了后才知道原来她一直被沈轻舟带在身边,甚至可以说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所以,我才会把她从沈轻舟的身边带走。” 韩子逸听不懂她的意思,不解问:“照你这样说,阿宁与沈大人应该是两情相悦,把阿宁带走不是拆散他们吗?” 早在从沈轻舟口中得知自己的夫人无缘无故把谢婉宁带走时他就很疑惑,自己的夫人为什么会好端端地把别人的心上人给偷走呢? “你不懂!”杨玉姝蹙眉看向他,“我看得出来,他这个人很不对劲。” 虽然他从未在她或者谢婉宁面前表现出来,但她却能感受到他眼里的那股怪异——那是和五皇子眼中相似的疯狂。她经历过那种疯狂的可怕,对她来说无疑是地狱般的存在。 “相府的那场大火,我也在场,我亲眼看见沈轻舟杀了他的父母与兄弟,他甚至给阿宁喂下了毒药,他就是个疯子!” 杨玉姝目光执着,带着偏执:“我不能让阿宁和他在一起,不能让阿宁像我一样经历那可怕的一切。” “等等,”韩子逸彻底坐不住了,吃惊问,“你说他给阿宁喂了毒药?可阿宁分明好端端地活着啊。” 杨玉姝摇头:“当时我也以为是毒药,我是后来趁着沈轻舟进宫去祭拜阿宁的时候才发现那棺材没有被封,阿宁也根本没死。” 之后她便急忙把谢婉宁从棺材中带出来,抹掉自己的踪迹逃往了扬州。 韩子逸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所以沈大人当初没想杀谢婉宁,而玉姝却把人带走了,所以他才会找上门来。 韩子逸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沈轻舟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一想到他那双阴沉沉的眼韩子逸便一阵后怕,哀嚎一声扑倒在桌上。 杨玉姝推了他一把:“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韩子逸猛地坐直身子,瞪着眼睛:“这种事还不够令人惊讶吗?!” 丢了人的正主现在都找上门了,他怎么能不惊讶。 他拉着杨玉姝的手,语重心长道:“玉姝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阿宁被沈大人找到怎么办?” 杨玉姝抬眼看着他,语气沉重:“我当然想过。阿宁对我有感情,只要我求她,便能用我一人的性命换杨府所有人的命,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当初做下这个决定时她就没想过被沈轻舟找到还能活着,但若只用死她一个人也算值了。只是她死了便不能再保护谢婉宁了,但愿她不要经受和她一样的遭遇。 杨玉姝眼中满是必死的坚毅,韩子逸急忙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再说这些可怕的话。 韩子逸认真道:“你不要瞎说,你不会出事的,杨府所有人都不会。” 他的夫人为了杨府辛苦了三年,这一次便让他来护她。 丈夫认真的承诺不禁让杨玉姝朝他露出个灿烂的微笑:“子风,谢谢你。” 谢谢你三年来对我的爱护,也谢谢你没有对我肮脏的遭遇心存芥蒂。 明媚的笑容让韩子逸移不开眼,他将杨玉姝抱在怀里,暗自发誓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沈轻舟已经找到谢婉宁这件事。 韩子逸:“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在今天告诉我?” 沈轻舟趁着她不在进入杨府,今日她一回来就把这事告诉他,这时间未免有些太巧了。 杨玉姝抚着胸膛,面色沉重:“我这次出府费了好些时候,而且不知怎得一直心慌,所以才不顾风雪急忙赶回来,见你们都没 事我才放心。” 韩子逸脸上表情一僵,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他夫人的直觉可真准,这都能感觉到。 杨玉姝认识韩子逸多年,见他目光躲闪便知道他心里有事情,她挑眉问:“子风,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个……我……” 韩子逸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能搪塞过去的理由。 杨玉姝轻笑一声,了然道:“阿宁跟我说你给若兮找了个厨子,那厨子应当不是你认识的吧。” 听她这样说,韩子逸顺势接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那厨子其实是跟我一起遛鸟的张家老爷告诉我的。” 关于厨子一事就这么被韩子逸圆了过去,他怕他说多错多,便催促着杨玉姝让她休息,看到她闭上眼睛才敢松口气。 他飘着步子走到鸟笼旁,看着在鸟笼里一蹦一跳的小翠感叹道:“小翠啊小翠,你还真是幸福。” 不像他,一边要顶着沈轻舟带来的巨大压力,一边还要瞒着自己的夫人,最近他的头发都掉的比之前多了。 可他心里清楚,别说他,就连玉姝对上沈轻舟也没办法,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听他的话,省的这位大人一个不高兴就嚯嚯他们的性命。 * 与杨玉姝交谈过后,谢婉宁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想到在她屋里等着的人不禁加快了脚步。但当她推开门后,软榻上的那个身影却不见了。 屋外透进来的冷风吹得摇曳,屋内烛光颤动,将空荡荡的软榻映地一清二楚。 谢婉宁微怔,澄黄的烛光被风吹进她灰暗的左眼,眼中的酸涩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谢姑娘,夫人给的这些东西我就先放在这儿了。” 小丫鬟将杨玉姝带给谢婉宁的里屋放在桌上,悄悄看了眼一旁的谢婉宁。 她立在原地,那只异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摇曳的微光,看着软榻不知道在想什么。 怪异的眼睛有些吓人,小丫鬟小声开口问:“谢姑娘,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小丫鬟的声音让谢婉宁回过神来,她问道:“我让你将大夫找来给我屋里的人看看,你可找了?” “嗯,找了的。”小丫鬟点头,想了想道,“不过我跟大夫来的路上新来的那个厨子说屋里的人已经没事,不需要大夫看。” 谢婉宁皱眉:“不需要?” 沈轻舟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不需要大夫看。 小丫鬟急忙解释:“当然了,谢姑娘吩咐的话我不敢不听,可我跟大夫进来的时候屋里并没有人在。” 小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低头不敢看她:“兴许、兴许那人真的没事,便自己回去了……” 她今年十四,年初才来杨府当丫鬟,初见谢婉宁便被她的眼睛吓了一跳,之后因为翡翠也不敢和谢婉宁靠近,更不用说前几日她才目睹院儿里的厨子被谢婉宁当众处置,那副冷漠无情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这是她第一次被谢婉宁吩咐,而她却没做好,见谢婉宁迟迟没有说话,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谢婉宁因此惩罚她。 谢婉宁垂着眼,轻声道:“这样啊。” 25. 春梦 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到来,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谢婉宁。 她垂着头,桌上的烛光柔柔落在她脸上,将那只银灰色的眼睛染成了金色,她眉眼温柔,唇边是一抹极浅的微笑,瞧着活像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落寞。 小丫鬟一时看呆了眼,再不记得之前心里的那点害怕,直到谢婉宁叫她才让她缓过神来。 “今日小姐应该会在夫人那里休息,院儿里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待会儿回去让其他人早些休息,明日莫要起晚了。” “嗯,知道了。” 小丫鬟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屋内顿时又只剩下谢婉宁一人。 满屋寂静,只有临走前她点的蜡烛还在,她披在沈轻舟身上的毯子整齐地放在软榻上,她捧起那张叠好的毯子,柔软的毯子冷冰冰的,也不知道人走了多久。 窗边雪落的声响格外清晰,寂静的屋子分明如往常一样,却让她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这样想着,谢婉宁不禁无奈轻笑,过去那么多年的日子里她一直都是这样独自一人生活,最近要管的事情变多,都让她有些不适应这份熟悉的安静。 自嘲一番后,谢婉宁将屋里收拾好,点了盏灯坐在书桌前,拿出一沓满是娟秀字迹的纸继续往下写了起来。 那是被谢婉宁搁置了一段时日的书稿,虽然这三年来杨玉姝给了她不少金银首饰,但一想到自己是借了别人的身份,便不愿用这笔钱。 那时的她并没有什么能够不出府就能赚钱的办法,后来她为杨若兮做过的一些绘本恰巧被每月来杨府送柴火的王仁义看见,自那以后她才开始靠写话本赚钱。 王仁义告诉她,他父亲生前便写过一些艳情俗本,凭此赚了不少钱,恰巧他也知道卖书的门路,而她因为无法出府,便与他达成协议,她来写话本,再由他带去书肆,将得来的钱转交给她。 她从来没有真正写过话本,只要回忆上一世看过的那些和电视剧,把能想到的剧情写出来。她第一次写的时候很是生疏,好在她平日想要干的事情不多,于是便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写。 她写的话本名字叫《牡丹情》,讲述了青楼女子牡丹与贵族公子慕容笙的爱恨情仇,其实她只是挑了些常见的狗血剧情,再画几张插图。 她每月都会将写好的稿件交给王仁义,下个月再从他手里拿到卖书得来的银子。最开始的时候王仁义每次只带回来几钱银子,之后便越来越多,到现在每月都能有五六两,她也会从中给他一部分。 这么久以来她靠这些话本也攒下了几十两银子,虽然这对寻常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少的银钱,但她若想以后离开杨府独自生活,还远远不够。 想到她攒下的银子,谢婉宁手中的毛笔一顿。 最近几个月,王仁义带回来的银子比之前少了许多,她怀疑少的那些被他给偷偷昧下了。之前她碍于要靠他与书肆递交稿件不便多说什么,如今她已经能够自由出府,以后交稿这件事还是由她亲自来做的好。 明日便是王仁义来杨府的日子,她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她能出府这件事,等他来了后还得想个说辞推了他。 谢婉宁将手中的书稿整理完善,又将提前画好的几页插图检查了一遍,这个月的稿子才算是彻底完成。 将所有稿件收拾好后,谢婉宁便熄了烛火上床。 窗外零星几朵雪花飘落,打在窗上激起细微的声响。 黑暗中,谢婉宁闭上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觉。在此之前她睡不着觉是因为对噩梦的困扰,而今天却是因为脑中一个人的身影。 哪怕她闭着眼,那张带着病态美感的脸却依然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没有说话,漂亮的眼睛流着泪,静静地望着她,彷佛是个被人抛弃的人偶,无声向她诉说孤独的痛苦。 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又让她想到白日里她对他做的一切,谢婉宁脸上悄悄升起一股热意。她辗转反侧试图忘掉,脑中那人的身影却像是在跟她作对,怎么也不肯消散。 黑透的屋子格外安静,除却窗外落雪的声音便只有她乱了的呼吸。 她被他折腾的无法入睡,只好睁开眼,将手伸向枕下。 陪伴了她三年的匕首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漆黑的刀鞘带着些许温度,她将手指抚在刀鞘上,微凉的触感逐渐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回想这些天的事情,谢婉宁始终觉得都因为自己和沈轻舟走得太近了才会导致现在这样。她承认她被他温柔的样子所吸引,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让她心动不已。 她无数次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这样,她终究是要离开杨府的,更不用说她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多余的牵扯到头来只会让他们两个人都伤心难过,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也好还是为了沈轻舟也好,她都应该收起自己那颗跃动的心。 可他太过温柔,对她也很好,每一次接触总是会越过她的那道防线,她想推开他,可他却用无辜的眼睛看着她,让她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无声叹了口气,谢婉宁收起匕首裹紧被子,将那颗被扰乱的心也裹了起来,在她没有察觉到的安神香下渐渐陷入梦乡。 * 乳白色的轻烟缭绕,伴随着浅淡的香味包裹着谢婉宁,她好奇地拨开萦绕在身边的轻烟,面前的白烟随之消散,却在其下显露出一个令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那对盈满水光的眼睛依旧直直看着她,沈轻舟和她白日所见到的一样,只是身上常穿的青衣变成了赤红色的衣袍。 他跪坐在她身下,仰头看向她,赤红色的宽大衣袍敞开着,露出光洁饱满的胸膛,两点朱红若隐若现。 谢婉宁无措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跪在她身下的沈轻舟突然笑了一下,牵动起眼尾的那抹艳丽的红,宛如书中吸食人类精气的妖怪。 他缓缓朝她伸出手,牵起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放在脸颊上蹭了蹭,随后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极为艳丽的笑容,让她移不开眼。 在她愣神之际,沈轻舟突然张开了唇,将她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湿滑柔软的触感比她白日里的感觉还要真实,她被吓得后退一步,却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转头向后看,却又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在她身后的是穿着青衣的沈轻舟。他衣襟整齐,脸上是惯常的浅淡微笑,一副温柔公子的模样。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在她面前竟然有两个沈轻舟。 “阿彦,你、唔……” 谢婉宁刚开口,唇便被身着青衣的沈轻舟 堵上,他的舌侵入她的口腔,舔舐她的上颚,牵动着她的舌与其共舞。 看似温柔的吻实际却十分霸道,狭小的空间被一寸寸侵/占,酥麻的痒意顺着脊骨上涌,她被吻得喘不过气,眼前逐渐出现一层迷蒙的水雾,突然,腰间传来一阵强烈的禁锢感。 她将覆在身上的沈轻舟推开,在亲吻的间隙看向身侧,穿着红衣的沈轻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侧,揽着她的腰,袒露的胸膛紧贴在她身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 见她看过来,他又露出了一个灿烂妖冶的笑,随后倾身吻上了她。 比刚才还要汹涌的吻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她下意识大张着嘴喘气,却给了红衣沈轻舟越发放肆的机会,他扣着她的后颈制止她想要逃离的动作。 腰身越发酥软,她脚下渐渐失了力气,颤着身体向后倒去,一具温暖的身体恰巧在她身后接住了她。 两人黏着的唇分开,涎水顺着谢婉宁大张着喘气的唇角流下,她的眼前已是朦胧一片,无意识地看向身后接住她的人。 身着青衣的沈轻舟轻笑一声,伸手将她耳边被汗淋湿的鬓发拨到耳后。 温柔的抚慰让谢婉宁舒服的闭上眼,疲惫的眼泪自眼角泌出,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眼角吃下了她的泪水。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面前的沈轻舟还是温柔公子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莫名让她怕的抖了抖身子。 他抵着她的额,用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她害怕,却又忍不住对上他的眼,沉溺在这汪春水之中。 两道轻快的笑声在她的耳边重叠在一切,不等她反应身着青衣的沈轻舟便又一次袭上她的唇。 “停、停下……唔……” 她无法承受接连不断的亲吻,推拒着想要让他停下,可这点抵抗终究无法阻挡他的动作,她只能躺在他的怀里被他一点点夺取口腔中的空气。 朦胧的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一对眯起来的眼睛,身着红衣的沈轻舟抓着她的一只手,在她脸前肆意地笑着,随后在她的注视下俯下身子。 腰间突然多了一只宽大的手掌,顺着腰际主线向上,抚上她的柔软。 她挣扎着想要逃离两人,却怎么也无法动弹,柔软的唇洒落在她的身体,她全身各处都被他们的唇吻了个遍。 最后她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倒在他们的怀里。 她的身体由他们接手后,两人越发肆无忌惮,享受地在这具身体上留下属于他们的痕迹。 视线晃动之中,他们的声音掺杂着水声在谢婉宁的耳边回响。 “婉婉,这里舒服吗?” “还是说这里?” “反正我们有两个人,不如一起吧。” 谢婉宁:“不、不行……唔嗯……” 她还是下意识地拒绝,却抵不过两人的力气,他们的唇和手一同袭上她的身体,撩拨她的情欲。 “为什么总是拒绝呢?你分明是喜欢的。” “是啊,你的腰一直都在抖呢。” 谢婉宁朦胧着眼睛,老实回道:“可我……可我是要走的……” 身上所有动作突然一滞,两个沈轻舟不约而同停下动作,谢婉宁不解地看向他们,却见他们对视一眼,笑出了声。 26. 你跑不掉的 “原来你是在怕这个?” “婉婉你真可爱。” 他们一人笑得温柔,一人笑得妖冶,眼中却无一例外透着执拗的偏执。 他们一左一右贴在她的脸侧,惩罚似的含住她的耳垂,咬住她的脖颈,激起她一阵细碎的嘤咛。 晃动的身体让她无法控制平衡,只能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两人身上,温柔而恶劣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可是婉婉,我会陪着你的。” “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除却这两句话,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从脊骨传来的一阵阵酥麻的快意。 耳边的轻笑混杂着她的喘息,在两人的轮番折腾下,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 白色的轻烟越发浓郁,渐渐将她笼罩,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可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依然清晰地在她眼前。 他们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跑不掉的。” 说完,便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在她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微弱的刺痛让她猛地睁开眼,浓郁的白雾不见,入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砰砰直跳,谢婉宁将手抚在胸口眨了眨眼,此刻她的脑中还是刚才梦中的场景,过了几息之后她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梦中的触感似乎仍残留在身体上,热意逐渐攀升至脸颊,她不禁攥紧身上的被子,将自己紧紧埋在里面。 她是疯了不成?怎么会做这种……这种难以启齿的梦! 梦中没有的羞赧此刻涌入清醒的大脑,谢婉宁在被褥中捂着仍在不断发烫的脸,无声尖叫。 她宁愿自己被噩梦缠身,也不想在梦里和沈轻舟做那样的事情,这让她日后怎么见他。 身上发出的滚烫令狭隘空间内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谢婉宁从裹紧的被褥中缓缓弹出头,微冷的空气稍稍缓解了她脸上的燥热。 谢婉宁自己没有发觉,经历过一个难忘的睡梦,此刻她的双目如含了水般泛着微波。 媚眼如丝的眼睛微垂着,饱满的唇瓣轻咬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些才好,昨夜睡前分明还打算收好自己的心,不再因沈轻舟心生扰乱,可夜里却做了个这样令人难以描述的梦,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搅成一团。 冷白的日光透过窗棂映进屋内,谢婉宁吐了口气,缓缓从床上起身。 腰间还残留着梦中的酥软,令她下地时踉跄了一下,她红着脸匆匆梳洗,也因此没能发现留在腰间与胸膛的红印。 谢婉宁推门出了院子,昨日下的雪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层浅薄的白,杨府路上的积雪也早已被下人清扫干净,她提着裙摆向杨府大门赶去,恰好碰上背着书袋的杨若兮。 “宁宁——!” 披着外袍的粉团子撂下韩子逸和杨玉姝的手朝她跑过来,因为穿得衣服比往常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像只活泼的兔子。 谢婉宁几步上前将这只粉兔子抱在怀里,柔声道:“小姐,地上滑,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摔一下就长记性了。”杨玉姝跟在身后把杨若兮从谢婉宁怀里提了出来 “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了,阿宁是你的长辈,不要这么随便叫她。” “娘,我有分寸,绝不会摔倒。”被她这样说杨若兮也不生气,捧着她的手晃了晃,“而且我都问过宁宁了,她同意我这样叫她,你不要棒打鸳鸯。” “谁教你这个词是这么用的。”韩子逸从杨玉姝身后冒出来,无情嘲笑,“就你跟个小大人似的,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抱着娘亲哭个不停。” 杨若兮捶了他一下,气鼓鼓道:“阿爹,你答应我不和别人说的!” 和谢婉宁想的一样,杨若兮昨天下了学堂得知杨玉姝回来的消息后便立刻去了杨玉姝的院子。总是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娃娃一瞧见半月未见的娘亲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韩子逸笑得不行。 杨若兮是个好面子的小孩儿,被当爹的当场拆台气得脸都红了,也不管他,拉着谢婉宁和杨玉姝的手就往马车的方向走。 这副可爱的样子让谢婉宁与杨玉姝纷纷笑出了声。 在两人的搀扶下坐上马车,杨若兮一本正经道:“好啦,我可以自己上学堂的,你们不用再送了。” 她朝他们挥挥手,撂下帘子便让马车出发。 谢婉宁看向杨玉姝,难掩骄傲:“夫人,我同您说过的,小姐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杨玉姝扬了扬眉,轻笑:“那可不是她乱用‘棒打鸳鸯’的理由。” “阿宁,你说你想出府,不如我带你出去逛逛。” 很久以前杨玉姝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三年前她和谢婉宁被困在相府无法轻易外出,到了扬州为了隐藏踪迹谢婉宁也从未出府。现在她既然答应了出府这件事,不如由她带着谢婉宁逛一逛。 想到自己今日还要去书肆,谢婉宁委婉拒绝:“不用了夫人,您刚回府一定很忙,就不用在我身上费心了,我可以自己出府的。” 韩子逸也在杨玉姝身后附和道:“是啊,玉姝你半个多月不在府里,堆了好多账本呢!” 杨玉姝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若是会管家这些账本也不会堆那么多了。” 杨玉姝叹了口气,看向谢婉宁的眼里满是歉意:“抱歉,阿宁,这次我不能陪你去了。” 谢婉宁笑着回道:“没关系的,夫人。” 杨玉姝:“阿宁,你出门需要多少银钱尽管去管事那里拿,不用担心什么,知道吗?” 杨玉姝握着她的手再三吩咐后才回了院子处理府里积攒的事务。 韩子逸昨天在门外偷听了谢婉宁和杨玉姝的对话,因此对谢婉宁可以出府这件事并不惊讶,也衷心地为她高兴。 得知整个事情真相后,韩子逸便觉得这里面最可怜的就是谢婉宁了,被人带到人生地不熟的扬州,还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甚至三年都不能出府,即便这样她仍保持着那副好脾性,看了便让人心疼。 可这件事他也不知道要怪谁,玉姝把她带走是想要保护她,沈轻舟来找失去三年的心上人也理所应当,只有失去记忆的谢婉宁被他们所有人蒙在鼓里。 “阿宁,你不要怪玉姝把你关在府里三年,她其实也是为你好。” 谢婉宁先是一愣,随后朝他笑了笑,语气轻快:“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夫人的。” 杨玉姝面对失去记忆的她不仅没有怀疑她的身份,还一如既往地对她好,已经让她既感激又愧疚,她又怎么会怪罪与她? 看她一脸单纯的样子,韩子逸不禁也跟杨玉姝一样担心她以后被沈轻舟欺负了怎么办。 可他也没有能力为她做些什么,于是换上笑脸,从衣袖里掏出一包银子:“既然你能出府了就好好玩,这里头是些散碎银子,遇上喜欢的小物件能直接买,若是不方便自己带回来的便让府里的下人帮你拿。” 谢婉宁不愿收下韩子逸的银子,却拗不过他塞进她手里,只好接下。 把银子交给谢婉宁后韩子逸便拎着小翠挥挥手走了,和杨若兮格外像的背影逐渐远去。谢婉宁轻笑着回了院子。 * “诺,这是上次的书费。” 王仁义照旧将车上的柴火卸下后悄悄来到谢婉宁的院子,掏出怀里的银子给她。 看着比上个月又少了些的银子,谢婉宁默默用帕子将银子包了起来。 王仁义靠在一旁的海棠树上,啧了一声:“穷讲究。” 他朝谢婉宁伸手,谢婉宁从帕子里取出一两银子给他。王仁义将银子收起来后,又朝她伸手:“这个月的稿子。” 明显有不少脏污的衣裳随意地靠在树干上,谢婉宁皱眉,忍下心中的不快,平静道:“最近要忙的事情多,这个月的书稿还没有写完。” “你没写完?!” 比她高出许多的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无形的逼迫让谢婉宁后退了一步。她沉了口气,仍用平静的声音开口道:“晚几天我才能把书稿给你。” “可你之前每次都会按时给我!” 吃惊、诧异、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恐交织出现在王仁义的脸上,谢婉宁不解,她只是晚几天给他而已,他为什么会这样生气。 王仁义说着便上前想要握住她的肩膀,谢婉宁急忙后退一步,不待她拍开那只伸向她的手,青色的身影便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眼前的视线被青色的身影遮挡,谢婉宁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一道冷到极致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你要干什么?” 沈轻舟攥住王仁义伸出一半的手腕,轻柔而冰冷的声音从口中发出,他盯着王仁义,脸上是熟悉的微笑,手上的力道却在一点点加重。 手腕似乎要被捏断了,王仁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王仁义不愿在沈轻舟面前丢脸,挣开被攥得生疼的手后把吸了半截的气咽进了肚子。 有人在场,王仁义不方便再对谢婉宁发难,他看向被沈轻舟挡在身后的谢婉宁恶狠狠道:“过几日我再来。” 说完,他握着似乎断掉的手腕瞪了沈轻舟一眼便走了。 “你没事吧?” 谢婉宁转到沈轻舟面前,将他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我没事。” 轻缓的声音平复了谢婉宁心里的担忧,也让她无端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的声音和她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别无二致。这声音的主人昨晚甚至恶劣地在她耳边故意发出轻喘,只为看她发红的耳尖。 谢婉宁一时呆在原地,见她没有动作,沈轻舟低头问:“谢姑娘,你怎么了?” 梦中缠人的轻语和面前人的声音重合,谢婉宁的耳尖顿时变得如梦里一样滚烫。 她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更是不敢抬头看他,她怕自己见了那张脸脑子里会浮现出更加难为情的画面。 声音的主人离她越来越近,谢婉宁后退一步,抿唇道:“我要走了。” 她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只留下沈轻舟一人在海棠树下。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沉沉望着谢婉宁离去的方向。 刚才那男人是谁?看上去婉婉和他应当是认识的。不过相比那个男人,更让他在意的是婉婉刚才对他刻意的回避。 他们只是一夜未见,为什么她今日竟不愿抬头看他? 想到昨日发生的种种,沈轻舟理所当然地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的病上。 沈轻舟垂下眼,也许是他昨天的样子吓到她了,她果然讨厌那样的自己。 思及此,浓墨般的眸又沉了一分,自两人相遇起充满私欲的种子便早已在他的心里种下,爱欲浇灌着种子长大,深深在他心中扎根生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 哪怕树上结满爱欲的果实,也无法改变被包裹在其中,名为私欲的核。 沈轻舟抬头,眼中充斥着可怕的执拗。 他是不会放手的,婉婉若是不喜欢他那样,他以后发病便躲着她,将自己丑陋的样子好好藏起来,等她找到他时,他便又能做回那个正常的阿彦。 挂在半空的太阳洒下些许阳光,白色的日光透过交叠的海棠花树在他的脸上投下几处光斑,将那对含了水的桃花眼照的明媚。 温柔的笑意在脸上浮现,沈轻舟薄唇微张,一字一句道:“婉婉,你跑不掉的。” “别瞧了,人家谢姑娘对你可没什么心思。” 似乎听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待他转身,一袭粉衣扭动着腰肢走到他身前。 27. 至少二百两 翡翠扭着腰,风情万种地走到沈轻舟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自从谢婉宁把李云天赶出杨府后翡翠便不敢随意在她面前走动,生怕谢婉宁查到自己身上。她见谢婉宁没再提这回事,这才敢来前院。 上次没能拿下沈轻舟,翡翠直到现在还在心里惦记着,哪怕她差点就和李云天一起被赶出杨府,她也想再试一试,把这个面容俊朗的郎君彻底拿下。 面对翡翠的刻意出现,沈轻舟只垂了下眼,之后便没再看她。 他没工夫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他只想现在就去找他的婉婉。 翡翠见他抬脚就要走,急得伸手拦住他:“站住!” 沈轻舟瞥了她一眼,冷道:“不要挡我的路。” 分明是极温柔的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将翡翠冷得一颤。她咬唇,哼笑一声:“你知道刚才那男人是谁吗?” 这话让沈轻舟停下了脚步。 翡翠见状慢悠悠道:“那人叫王仁义,是给府里送柴火的。” “不过啊,”她顿了顿,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他每次送完柴火都会到谢婉宁的院儿里,说是领银钱,但是要我看,单单领个银钱可用不着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他们俩私底下在干什么。” “说完了?” 翡翠废了这么久的口舌,本以为能看见沈轻舟对谢婉宁嫌弃的脸,没想到只等来他一句轻飘飘的话。沈轻舟的冷淡,反倒把她衬得像个乱嚼舌根的小人。 翡翠不死心,补充道:“我在杨府呆的时间比你久,对谢婉宁也比你更了解。” 翡翠的话刺了沈轻舟一下,他无法否认,哪怕算上谢婉宁消失前的时间他和谢婉宁的相处也不足一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不比面前这个聒噪的丫鬟。 翡翠见他没有开口,以为自己的话有用,继续道:“谢婉宁不过表面单纯,实际上她就是个放荡……” 翡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沈轻舟一个眼神吓得把剩下的话咽进肚里。 “闭上你的嘴,我不想亲自动手碰你,不然你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沈轻舟居高临下,眼中再无温柔可言。 “你、你这是要因为谢婉宁打我吗?” 翡翠因为自己漂亮的脸蛋从小便没受过什么欺负,见沈轻舟那凶狠的眼神顿时气得发抖。 “你、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不比谢婉宁那个半瞎好吗!” “你当然没有她好。”沈轻舟歪了歪头,语气平静,“你没有婉婉生得好看,没有婉婉的好心肠,没有婉婉的特别,你身上没有哪一处能比得过她。” 沈轻舟丝毫没有给翡翠留下一丁点儿情面,直白了当地指出她身上不如谢婉宁的地方。比起那些在皇宫中被他亲自斩杀的人可以说他对翡翠已经很仁慈了。 沈轻舟本想再说几句,好彻底断了翡翠时不时来烦他的念想,可当他瞧见一抹藕荷色的身影往小门的方向走去,便没心思留在这里。 “收起你那恶毒的心思,你心里对婉婉的嫉妒让你变得更丑了。” 沈轻舟留下这句话便走了,刺耳的话如针扎般刺穿翡翠强撑的脸面,她面色胀红,愤愤地跺了下脚。 沈轻舟那些的话无疑是对她的辱骂,而他口中的“婉婉”更是让她气愤。 “该死的谢婉宁,你怎么就这么命好!” 老爷、夫人和小姐唤她亲昵也许是因为她在杨府待的时间久,可姓沈的不过才刚来就叫她“婉婉”,谢婉宁这个半瞎到底做了些什么竟能让这些她怎么都讨不到好的人一个个地都对她另眼相待? 嫉妒如一把火彻底点燃翡翠的思绪,她如今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把谢婉宁赶出杨府,只有谢婉宁不在了,她才能有机会顶替她的位子,成为府中受人喜爱的人。 幸运的话她说不定还能成为老爷的妾室,哪怕府中最大的主人是夫人,夫人不在时,她便也能和夫人一样掌管杨府的事务。 恶毒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翡翠恶狠狠地看着谢婉宁居住的地方,眼中满是要把她赶走的决心。 * 谢婉宁对府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急匆匆回屋,远离了那道缠人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她羞愧地抚上自己发红的脸。 她竟然像个做贼心虚的人一样逃跑了,这不就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她以后要怎么向沈轻舟解释? 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梦里的一幕幕也会清晰地在脑中重现,让她根本不敢看他的脸。 “这可怎么办啊……” 一声无奈的哀怨从喉中溢出,谢婉宁深吸一口气,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在脑后,她决定先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做完后,再想想办法。 戴好帷帽,将整理好的书稿和枕头下的匕首都拿上后,谢婉宁悄悄前往杨府的小门。 她私下写话本赚钱这件事不想让府里其他人知道,一是因为老爷夫人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是他们亏待了她,她不想让他们为难;二是因为小姐年纪还小,而她写的又是些大人才能看的话本,对小姐影响不好。 出府的门近在眼前,谢婉宁理好帷帽,将灰白的眼睛盖在白纱之下。她左右瞧了瞧,确定没有人在后才走了出去。 下过雪的天空格外干净,连照下的日光也如一段洁白的绸锦,透过垂在帽檐的轻纱映入谢婉宁的眼中。 她抬头,没有青石砖瓦砌成的高墙阻挡,完完全全将周围的事物收进眼里。 萌发出新叶的柳树矗立在路旁,顺着摇摆的枝条往前走,渐渐传来门店和小贩的叫卖声,热腾腾的早点冒出白色的水汽,五颜六色的面人一排排坐着…… 这是一条充满生气的街道,也是谢婉宁三年间从未见过的光景,她立在原地,藏在帷帽下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近乎贪婪地将面前的景色印在眼里。 “姑娘,站这儿干什么呢?要不要来碗面?” 不远处的店小二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热情地招呼她。 谢婉宁回过神,摆手拒绝了他。抬脚走了几步又拐回来,不好意思问:“小二哥,你知道兰轩阁在哪吗?” 她知道王仁义所找的书肆名字,可她从没有出过杨府,是不认识路的,想要找对地方还要靠别人指路。 店小二听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好心为她指了指路。 “顺着这条路往南边一直走,尽头那个岔口就是了。” “多谢。” 谢婉宁按照店小二所指的方向一直往南走,途中不仅各式各样的物件让她很是好奇,还有那些鲜活的人也让她移不开眼。 她在杨府的三年里,虽说在吃穿用度上不愁,甚至老爷夫人还给了她不少金银珠宝,可这种鲜活的生气是无法在府里体会到的。 她难掩心中的高兴,脚步轻快。越往南走热闹的人声便渐渐降了下来 ,这里有许多书肆和画坊,人不是很多,大多都静静地在摊位前买下心怡的书画后又静静地走了。 谢婉宁朝着店门上的牌匾一个个望去,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兰轩阁”。 将怀里的书稿抱紧了些,谢婉宁忐忑地走了进去。 这间书肆虽然比前几家要小一些,内里却十分干净整洁,各类书籍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书架上,还有一处专门用来放一些画作的角落。 谢婉宁正打量着,坐在柜台的店伙计主动上前问道:“姑娘要买什么书?” “不,我是……” “伙计,《牡丹情》的续集什么时候到?” 两名长相清丽的姑娘结伴而行,她们熟络地和店里的伙计攀谈起来。 “两位姑娘,小店门外写了,《牡丹情》的续集要下月十五才会有,两位回去暂且再等等吧。” 谢婉宁动作一顿,他们口中的《牡丹情》赫然就是她所写的话本。她抱紧怀里的书稿,静静听他们的交谈。 “上个月你们说要把书买到京城我们就等了一个月,怎么又要等那么久?” “要不是《牡丹情》只有你们店里卖,我们才不愿意等!” 见两人脸上已有愠色,店伙计急忙陪笑:“实在对不住,我们小店上个月为了到京城去卖《牡丹情》费了不少功夫,店里许多业务也因此搁置了,到现在还没忙完。” “更何况也得让宁公子休息休息,毕竟我们也不好逮着让人一直写。” 这还是他们老板看宁公子辛苦才特意将交稿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月,不过宁公子每次都会按时交稿,拿了钱就走。 两个年轻姑娘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成吧,我们下个月再来。” 待她们走后,店伙计转身给谢婉宁解释:“抱歉啊姑娘,你说你不买书,那是来干什么的?” 面前带着帷帽的文静姑娘似是顿了顿,随后一道温柔平静的声音从白色的轻纱下传出:“伙计,你刚才说《牡丹情》上个月被卖往京城,可是真的?” 一说起《牡丹情》店伙计便一脸高兴:“那当然是真的了!我们店家见《牡丹情》深受扬州城的人喜爱,所以才想把这话本卖往京城试试,谁想到带过去的那么多本竟全卖光了!” “为了卖给京城里客人,我们店家还厚着脸央求宁公子多画了许多插图。” 谢婉宁对店伙计所说的话越发不敢置信,宁公子是她起的著名,而这些事情王仁义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就连上个月让她多画了五张图也只说是书肆老板的要求。 “那书我也看过,起初我觉得不就是女人爱看的话本,可等我真看了才知道不愧整个扬州城姑娘都爱看,就连我也觉得写得好。那里面的桥段你根本就想不出来。” 店伙计的眼中满是羡慕:“你说这宁公子怎么那么有才,不仅写的好,就连里面的画也很是独特,难怪人家能赚那么多钱。” 不过他们店也凭借宁公子独一份的《牡丹情》吸引了不少客人,同样赚了不少银子, 谢婉宁语气已冷至极点,她缓了口气,继续问:“那宁公子的稿费能有多少?” 店伙计瞅了瞅周围,确认没别人在凑近谢婉宁,伸出两根手指:“少说也有这个数。” 虽然自己攒下来的银子也不止二十两,但谢婉宁还是不确定问:“二十两?” 店伙计看她没见识的样子,摆手道:“是二百两!” 28. 兔子急了也咬人 二百两! 她至今为止收到的所有银子加起来也堪堪只有六十两! 怀里书稿的一角被谢婉宁捏的发皱,那些银子是她为自己将来独自生活准备的,虽然她早就猜到王仁义一定会昧下她的稿费,却没想到他能这么胆大,竟然拿走了数百两! 店伙计看她站着不说话,以为她惊于那二百两银子,便宽慰道:“姑娘应当是没读过宁公子的书,所以才不知道这书写的有多好。虽然这个月的续作我们店里暂时还没有,不过前面几卷还是有的,你要不要瞧一瞧?” 谢婉宁没有回他,反问道:“伙计,你应该见过宁公子本人,宁公子长什么样子?” “这……” 店伙计被她的问题问住了,按理说这种问题是不能随意告诉客人的,可眼前这位姑娘不管是衣着打扮还是身上的气质都绝非寻常人。《牡丹情》在整个扬州城都极为火爆,就连一些名门小姐也会专门派人前来购买,他就怕面前这位姑娘是哪位位高权重的小姐,这要是得罪了可就不好了。 思及此,店伙计附身对她小声道:“我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他是见过宁公子本人的,长得五大三粗,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个提笔写字的人,谁知道写出来的书却精巧的很。 “呵。” 一声冷哼从轻纱下传出,谢婉宁心中已清楚王仁义干了什么好事,不仅私吞她的银子,甚至还顶用她的名号。 她已然气极,却还是打算好好与兰轩阁的店家解释这件事,不说让店家把钱都给她,至少也要让店家知道王仁义就是个骗子。 谢婉宁刚要开口,却见店伙计脸上扬起一个讨好的笑,朝她身后的方向迎了上去。 “公子您怎么来了,我们店家不是给您推迟了半个月的时间,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交稿了?” “不来交稿,我来找你们店家商量点事。”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转来,谢婉宁随之转身,意料之中看见了王仁义,而王仁义本来在店伙计面前趾高气昂的脸,在瞧见她在兰轩阁后顿时变得煞白一片。 他惊恐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谢婉宁这丫头不是从不出杨府吗?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谢婉宁几步上前,毫不畏惧,“我若是不在这儿就不能戳穿你的谎言了不是吗?” 两人间突然的争吵让店伙计摸不着头脑,一边是他们店里的活招牌宁公子,一边可能是某个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这两人他谁也不敢得罪,只能尴尬地站在中间:“两位不如先静下来,有什么事再好好说也不迟。” 谢婉宁无意与王仁义争吵,她只想向店家把这件事说清楚,她对店伙计道:“带我去见你们店家。”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店伙计不解:“您见我们店家做什么?” “我要告诉他,你们以为的‘宁公子’根本就是个骗子!” 眼瞧着谢婉宁就要把真相说出口,王仁义一把捂住她的嘴,不顾她的挣扎径直将人从书肆向外拖。 这要将人拐走的架势把店伙计给吓坏了:“公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王仁义将谢婉宁的嘴巴死死按住,从兜里掏出一小袋银子丢在地上:“银子给你了,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 “欸,公子,这钱我不能收啊!” 店伙计捡起拿包银子,起身追了出去,出了店门却再不见两人的身影。 * “放手!” 谢婉宁被王仁义拖拽着,她脚下用力踩向他的脚。王仁义吃痛,一把将她甩了出去。 这里是一处无人的窄巷,她的后背撞在被随意竖在角落的木柴上,顿时起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忍痛站起身,却被王仁义握住了肩膀。 “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在兰轩阁?” “这话该由我来问你才对吧!” 她拍开肩上的手,即便隔着一层白纱也能看出她脸上的厌恶。 “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宁公子?也没有告诉我《牡丹情》上个月被卖往京城的事?还有那二百两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谢婉宁实在是生气,她从未见过这么胆大的人,二百两银子绝非少数,他竟然敢全部昧下。 见谢婉宁已经知道了所有事,王仁义索性也不再伪装,耸肩道:“是书肆的人自认为我是宁公子,反正你也从不出府,用一下你的名声也没什么。” “至于那二百两银子,”王仁义掏掏耳朵,无所谓道,“我暂时拿去用一用,以后再还你不就成了,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听他这般含糊的说辞,谢婉宁顿觉不对:“你用那些银子干什么了?” 王仁义暗骂她警觉,最开始他只是偷偷从谢婉宁的稿费中拿出一点碎银子,偶尔兴致来了便去赌场消磨时光。可他的赌瘾越来越大,身上的银子也不够再继续赌下去,看着谢婉宁每月那么多的稿费便忍不住越拿越多。 上个月兰轩阁把谢婉宁写的话本卖往京城,又分给了他一百多两银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脑子一热便全部砸进了赌场,最后不仅分文没赚到,甚至欠了一屁股赌债。 他本想这个月拿了谢婉宁的书稿提前交给店主,好从他哪儿赊一些银子还债,谁想到这谢婉宁不仅没把书稿写完,甚至自己找来兰轩阁。 王仁义理直气壮道:“我就是用了怎么了?说了以后会还你。” 谢婉宁失望道:“我们当初说好的,你只是代我把书稿交给兰轩阁,其余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王仁义:“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你哪能把你那破话本卖出去,不感谢我就算了,用你点银子就不愿意了。” 王仁义端着恩人般的姿态,丑恶的嘴脸恶心得让谢婉宁反胃,她后悔当初听信他的话把自己的书稿全都交给他,不然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局面。 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谢婉宁不想再和他胡搅蛮缠,斩钉截铁道:“从今往后我的书稿我亲自来送,就不劳烦你了。你最好把银子都还给我,否则我立刻就去报官。” 她往后再也不想与他这种人扯上关系。 “报官?”王仁义见她软的不吃,一步步朝她逼近,“你若是报官我就把你写风流话本的事情告诉你们杨府的夫人。” 他将谢婉宁逼到角落,伸手去够挡住她的轻纱:“我听说这位夫人管家很是严厉,你一个丫鬟干这种事情她应该不会允许吧?” 他的话语中满是威胁,谢婉宁 厌恶地转头避开他的手:“拿开你的脏手。” 谢婉宁不想再与他争辩,这处无人的窄巷只有他们两人,况且王仁义在身形上比她更有优势,她若是真把人逼急了对她不利。她起身打算去报官,哪怕这件事被夫人知道,她也必须要让私吞别人银钱的王仁义得到应有的惩罚。 见她转身要走,王仁义上前堵住她的去路。 “你走什么?”他看着谢婉宁怀里的书稿挑眉道,“要走也得把你的书稿留下。” 谢婉宁往后退了几步,将书稿护在怀里,“这书稿我不会给你。” 王仁义看着她拼死也不愿把书稿给他,嗤笑一声:“那我偏要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说着,他伸手就去夺谢婉宁的书稿。即便谢婉宁紧紧护在怀里,也没能抵过他的一身蛮力被他抢了过去。 王仁义将整理好的书稿随意翻了翻,嘲讽道:“你说你这么不听劝干什么,早上竟然还敢骗我,这不是都写好了吗?” 他炫耀似的把手里的书稿在谢婉宁面前扬了扬,一脸得意:“这书稿我就先拿走了,等我把欠给赌庄的钱还了之后再慢慢把你的银子还你。” 有了书稿他就能去找兰轩阁的店主索要这次的稿费,凭借“宁公子”的名气,说不定还能多拿点。至于谢婉宁的银子他才不会还给她。 他看向谢婉宁,心想自己还真是走运,能找到这么一个发财树,一个单纯可欺的女人,他只要稍微吓唬一下就能从她手里拿到源源不断的钱。 见谢婉宁一言不发,王仁义越发觉得她这是被自己吓怕了,恶劣地撩开帷帽下的轻纱,让她的脸暴露在太阳底下。 洁白的肌肤泛着健康的红,柳叶弯眉紧蹙着,清澈的眼中是毫无保留憎恨,紧紧盯着他。 王仁义对她眼中的憎恨视若无睹,像是没见过她似的打量她的脸。 他指着那只灰白的左眼摇头啧了两声:“你的脸蛋好看是好看,就是这眼睛是个瞎的,不然早就嫁出去了。” 自以为找到了答案的王仁义恍然大悟:“你之前一直不出府该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太丑吧?” 见谢婉宁抿唇撇开他的目光,王仁义更是来劲了。 “你这样子确实讨不到人喜欢。我去杨府送柴火时,你们府里的下人都说你是杨夫人最喜爱的丫鬟,可要我说,她如果真喜欢你,早就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你又怎么会到现在都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呢?” 王仁义假模假样地想了想,拍手道:“我知道了,说不定那杨夫人也跟有些权贵一样,就喜欢你这种残缺样子的人。” 谢婉宁始终低头没有看他,王仁义也不想再自讨没趣,把手里的书稿塞进衣服转身走了。 他哼着小曲儿,迈着步子,幻想着自己在赌场里能够大赚一笔的场景,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身影。 王仁义悠闲地走着,突然劈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自身后传来,转身想要去看是什么,脚下却被滚来的柴火绊倒在地。 “嘶——!” 下巴径直磕在地面,尖锐的刺痛让他疼得直咧嘴,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一阵比刚才还要强烈的钝痛又从脑后传来,他只听见自己的头骨发出一声钝响,随后便失去彻底了意识。 29. 她第一次干这种事 “砰——!” 谢婉宁手里握着一根木棍重重敲在王仁义的后颈,一片殷红浸湿了木棍,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铁锈味。 她喘着粗气,身体发颤,吸入体内的空气在胸腔中积聚,久久无法散开。 王仁义的那些话始终盘踞在脑海,他口中的傲慢、对她的贬低、对夫人与她情谊的怀疑,一句句都在将她的理智打碎。 她隐忍着一言不发,在他彻底放松转身后将身后的柴火全部推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对他的后脑给予一击。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干这种事,血液在体内喷涌,流经四肢百骸,也放大了她的五感,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这处寂静的小巷只有她的心跳声,谢婉宁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王仁义依旧没有放松,她握紧手中的木棍推了推他,确认他真的晕倒了才放下手里的凶器。 她的身体渐渐从刚才剧烈的情绪中走出来,握紧木棍的虎口阵阵发痛,冷汗不知何时浸透了后背,上涌的血液令她的头顶刺痛。 给王仁义的那一棍子似乎要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脱力地倚在墙边,看向一旁昏迷的王仁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极度的怒意烧尽了她的理智,哪怕此刻她也不后悔。 狭窄的小巷只有她和昏迷的王仁义,地上是散乱的柴火,帷帽也因刚才的动作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她丢掉手中沾了血的木棍坐在地上,出门前带上的匕首“啪嗒”一声顺着袖口滑落。 她小心将匕首捡了起来,刀鞘上的温度传到指尖,心中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握紧匕首,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 她本来打算用写书稿赚来的钱给自己买一座房子,这样哪怕她以后离开杨府也能有自己出的地方。她不知道扬州城的物价,但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到一定不低。 王仁义拿走的那些银子应该是要回不来了,而如今她手里只有几十两银子,哪怕够她买下一座房子,用来生活的钱应该也不太够。 一声长长的轻叹闷闷地从臂弯传出,谢婉宁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她平静地走到王仁义身边,拽着他的衣袖往前拖。 哪怕钱要不回来,她也要把王仁义带到官府。 谢婉宁低头艰难地往前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她循着声音抬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见她在这里,沈轻舟几步赶了过来:“谢姑娘,你没事吧?” 这话她早上也听过,不一样的是他身上青色的衣衫因为跑动变得凌乱,眼中满是急切的关心。 她愣了一瞬,启唇:“我……” “我没事”三个字还未说出口,两行清泪便先一步从她的眼眶流出,平静下来的胸腔再次起伏,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分明沈轻舟来之前她从未哭过,可一看到他担心的脸却又止不住眼泪。 沈轻舟看向他的婉婉,她走前戴着的帷帽掉在地上,衣服上满是尘土,垂在身侧的手不知道被什么磨破了皮,被冷汗沾湿的鬓发贴在她的耳边,哭过的眼睛发红。 自己时时捧在心上的人此刻一副狼狈的样子,沈轻舟心都要碎了。 地上倒下的人无疑是婉婉干的,他知道温柔的婉婉一向不喜欢这样充满暴力的事,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跟过来,这样就不用她亲自动手。 谢婉宁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垂着头静静地任由泪水从盈满的眼眶溢出。她无声哭泣,模糊的视线内却突然出现沈轻舟的身影。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小心捧起她的手,抬头:“你手上的伤口在渗血,我先帮你包扎一下好吗?” 谢婉宁抿唇点了点头。 沈轻舟拿出一块帕子,轻柔地包裹在她的虎口,包好后又问她:“疼吗?” 充满关切的询问让谢婉宁本就止不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若不是碍于自己不能现在就与谢婉宁相认,沈轻舟恨不得将她揽在怀里替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可他现在还还不能这样做,他只能开口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姑娘若是信我便告诉我,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 温和平静的嗓音安慰着谢婉宁,她看向沈轻舟,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整件事都告诉了他。 “他当时要抢走我的书稿,还说了一些不好的话,所以我才……” 谢婉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不知道沈轻舟会怎么看待她这种行为,毕竟只是因为这样就把人打晕似乎有些太不理智了。 在两人的沉默中她始终垂着头,直到沈轻舟的声音打破他们之间的寂静。 “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柔和的音调变得有些低沉,却莫名让她想哭。 她吞下喉中的哽咽,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安慰我。” 她看着还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王仁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要把他带到官府,你能搭把手吗?我一个人拉着他实在有些拉不动。” 她把王仁义翻了个身,拿回她的书稿,却被沈轻舟扶起来。 沈轻舟:“谢姑娘若是信我便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谢婉宁急忙摆手拒绝:“这……这就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这件事是因她而起,怎么好把他也牵扯进来。 沈轻舟耐心为她解释:“你说这人把钱花在了赌坊,那这笔钱几乎是拿不回来。官府对这种人最多只会关上几个月,等他出来说不定还会再找你的麻烦。” “而且,”他瞥了眼王仁义,补充道,“你将他打晕,他可能会倒打一耙,将罪名都推到你身上。” 谢婉宁皱眉:“那该怎么办?我不想就这么放他走。” 她以为把人送到官府虽然要不回银子,至少也能为自己讨个公道,可却忘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之前所生活的时代。 “我与官府里的人相识,你将人交给我,我一定会帮你处理好这件事。” 他看向她,眼中是真诚的承诺。 谢婉宁有些纠结:“可我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 “谢姑娘,”沈轻舟不知何时把掉落在地上的帷帽捡了起来,拍去沾染的尘土轻手为她戴上,“这是我自愿的,我愿意牵扯进来,帮你也只是因为我想。” 帷帽上的轻纱落下,遮住了谢婉宁微微放大的眼睛,她顿了顿,点头答应了他。 “那就……拜托你了。” 沈轻舟轻笑着将她送出这条小巷,目送她离去后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不见 。 “青秋。” 低沉的声音让一直藏在暗处的青秋一抖,他知道这是主子发怒的征兆。 “把他带进官府大牢。” * “主子,人都打点好了,两个时辰内不会有人来打扰。” “嗯,在外面候着。” 青秋退了出去,阴暗的牢狱中只剩下沈轻舟和王仁义。 一桶冷水从头顶浇灌在王仁义的身上,刺骨的冰冷瞬间将他从昏迷中唤醒。 后颈的钝痛刺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迷糊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分明记得自己拿了谢婉宁的书稿打算去找兰轩阁的店家要钱,头好像还被她给敲了一下。 想到这儿,王仁义便破口大骂:“该死的娘们儿,竟然敢打我,我看她是活腻歪了!” “该死的人是你。” 一道冷声让王仁义抬头,面前的人很是熟悉,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他是早上挡在谢婉宁面前的那个下人。 王仁义恶狠狠道:“是你把我绑起来的?你是不是和谢婉宁串通好了?快给老子放开,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轻舟面无表情走到他的面前,手中是一把漆黑的匕首。 出鞘的刀尖泛着寒光,一步步向王仁义逼近,无声的压迫感让他额上冷汗直冒,嘴上却一句没有什么好话。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杀我可是要坐牢的。” 刀尖以缓慢的速度向他逼近,王仁义哆嗦着,继续放着狠话:“我、我可不怕死,要杀要刮随便你!” 寒芒在他的眼下一闪而过,王仁义害怕地闭上眼,手腕上却感觉一松——沈轻舟手中的刀并没有刺向他的身体,反而割断了绑在他手腕上的绳子。 王仁义松了口气,看向沈轻舟悻悻笑了几声:“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快把我脚上的绳子也给……” “啊啊啊——!!!” 不待他把话说完,匕首在他活动手腕的时候瞬间扎进他的手掌,将他的右手牢牢钉在了椅子上。 沈轻舟站在他身前,不顾王仁义的惨叫,缓缓将匕首拔了出来。 刀尖从血肉中抽离,鲜血随之喷涌而出,来自掌心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生理泪水不停流出,王仁义咬着牙,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你知道吗,这把匕首和婉婉的那把是一对的。” 沈轻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轻飘飘的语气彷佛只是在向人分享他的日常。 他仔细端详手中的匕首,漆黑的匕首和谢婉宁的那一把一模一样,这对匕首是他们两人的信物,这三年里他始终带着,而谢婉宁虽然忘了一切却也将它放在身边。 “我找了三年才找到她,你竟然敢趁我不在她身边那样欺负她。” 沾染着血迹的匕首贴在王仁义的脸上,带着血液的滚烫,令他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抖。 意识到沈轻舟动了真格,他顿时换了一副嘴脸,好声好气道:“我知道了,你喜欢谢婉宁对不对?这样,你把我放了,我把她带给你。她很好骗的,只要我、啊啊啊——!!!” 王仁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转瞬间完好的左手也像右手一样被钉在了椅子上。 30. 为什么要欺负她 王仁义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眼泪,疼痛令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根本无法反抗。 “杀人、杀人是要坐牢的!” “你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仁义颤抖着身子,哆哆嗦嗦地抬头。 阴暗寂静的室内空无一物,高处的墙壁有一处窄小的孔洞,只有稀疏几缕阳光能够从中照射进来。 “这里就是大牢……” 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后,王仁义不禁问:“这里的狱卒呢?还有、还有官老爷呢?” 回答他的是沈轻舟满是嘲讽的轻笑。 心中唯一的希望破灭,王仁义崩溃地蜷起身体,哭着向沈轻舟求饶:“我的手已经被你废了,算我求你了,放过我吧……” 沈轻舟站在他身前,对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毫无感触,手起刀落将匕首扎进他的手臂。 又是一声惨叫,沈轻舟在他耳边低语:“所以你为什么要那样欺负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我走,我一定会把钱都还给谢婉宁!” 手臂上的匕首这次没有被沈轻舟抽出来,反而在血肉中转了两下。 “你在说谎。”沈轻舟盯着他,拆穿他的谎言,“能把二百多两银子都输给赌坊,你身上的赌债应该也快有一千两,你拿什么还?” 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浸透,王仁义疼得叫也叫不出来,他勉强抬起头,额上的汗水流进眼角,模糊的视线内是沈轻舟的脸。 白玉般的面上是鲜红的血迹,乌黑的眼珠直直盯着他,像是又一把刀在他的身上凌迟。 沈轻舟自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杀人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只是他不想让王仁义那么轻松地死去,那样就太便宜他了。 王仁义对婉婉做的那些事他在来之前大概猜到一点,因为他就是凭借那本《牡丹情》才找到的婉婉。 不管是话本中的遣词造句还是里面与众不同的图画,都是他记忆中谢婉宁笔下的作品,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找,才发现消失三年的谢婉宁竟然就在扬州。 至于兰轩阁对宁公子的长相的描述与谢婉宁截然不同这件事,他虽然猜到了原因但一见到谢婉宁就一时忘了。 今日他才想起这件事来,顶替婉婉的名号,昧下婉婉的银子,夺走婉婉的书稿,这些事加起来足够王仁义死一千次。 王仁义该庆幸他曾发誓若是找到他的婉婉,他便不会随意杀人,所以这次他会留下他的性命,不过接下来他能活多久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歪头轻笑:“放心吧,我不会杀你。” 刀尖刺入皮肉的钝响混杂着惨叫回荡在寂静的牢狱中,守在外面的青秋搓了搓发冷的手臂,心中暗骂一声活该。 敢当着他主子的面欺负谢姑娘真是不想活了,还让他不得不脱下围裙出来跑腿,他家主子不把他折腾死就不姓沈。 牢中传来的惨叫声渐渐歇了下去,不多时满身血色的沈轻舟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吧。” 解决了王仁义后沈轻舟语气都变得轻快不少。 他知道他的婉婉最是心善,哪怕受再大的委屈也不愿要了别人性命,因此惩治这些对她不好的坏人就交给他来做。 沈轻舟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谢婉宁他已经处理好了,他快步走出阴暗的牢狱,突然又顿了一下。 虽然王仁义已经被他折腾废了,但那些银子他要怎么用合适的方法给婉婉呢? * 谢婉宁不知道沈轻舟的苦恼,她抱着怀里的书稿再一次来到了兰轩阁。 店伙计见她来了急忙上前,关切问:“姑娘,你又回来了?刚才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店伙计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姑娘你走前说要找我们店家,这会儿来得正好,我们店家也才刚到,就在里头呢。” 他将谢婉宁迎进书肆内的隔间,里面坐着一位身着酱紫衣袍的中年男人,长相富态,见她过来急忙起身:“敢问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李掌柜一副和善的笑模样,让谢婉宁放下不少戒备,她拿出怀里的书稿,对他道:“我想告诉店家,我才是真正的宁公子。” 她平静地把王仁义是如何顶替她的身份,又昧下她的银子的事情告诉了他。李掌柜静静听着,心中对她这番话一点都不惊讶。 他十分清楚王仁义的底细,早些年他的父亲就在他们兰轩阁写些艳情俗本赚点小钱,可惜这些钱都被王仁义赌光了,直到他父亲去世,没了这笔银子才渐渐不再去赌。 直到去年他带着一卷书稿过来找他,问他能不能出版,那书稿一看便知绝非王仁义的字迹,更不用说那十分独特的画技与细腻精巧的笔触。 可他总归是个商人,商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赚钱的机会,所以即便他知道这份书稿并非出自王仁义之手,却依然没有戳穿他的谎话。 但他也分得清楚孰轻孰重,《牡丹情》之所以能在扬州城卖的这么好,是因为里面独一无二的图画和新奇有趣的内容,除了真正的宁公子无人能再写出,她才是他们兰轩阁的发财树,今日正主上门,不论如何他都会向着她。 他佯装惊讶:“竟然还有这种事?那他现在人在哪?” 谢婉宁想了想道:“他应当……应当在官府大牢里。” 知道人进了大牢,李掌柜彻底放下心来,他拿出五两银子,对谢婉宁道:“宁公子,实在抱歉,我也不知道那姓王的竟然敢假冒你,这银子你先拿去,权当我的补偿。” 李掌柜当即与王仁义划清界限,话里话外都是为谢婉宁好,谢婉宁涉世未深,没能看出他的心思,婉言相拒:“这不是店家的错。” 李掌柜却执意要把这钱给谢婉宁,只为了能在她心中留下个好印象,一面她心中生怨,万一以后不写话本,或是卖给其他书肆可就不好了。 谢婉宁推拒无果,最终只好收下了这笔银子。 李掌柜拍着胸脯朝她打包票:“宁公子,你放心,往后我绝不会再让王仁义进我兰轩阁的大门。” 他的热情让谢婉宁有些无所适从,她摆手道:“我姓谢,叫我谢姑娘就好了。” 李掌柜的举措无疑赢得了谢婉宁的信任,她看向怀里的书稿,整理好的纸张如今变得皱巴巴的,其中几页甚至有些破损。 谢婉宁:“我本想把书稿交给你,可书稿似乎有些破损,不如我带回去再修整一下,过几日再带过来。” “当然可以。”李掌柜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好言好语道,“不着急,下个月之前交过来就成。” “好。” 和李掌柜的交谈十分顺利,谢婉宁又抱着这些书稿回了杨府。 几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之后不知 道她又要攒多久,谢婉宁无奈叹了口气,连街上热闹的场景都没心情看了。 好在她还是幸运的,有沈轻舟的帮助王仁义至少以后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想到今日早上她因为昨晚的梦在沈轻舟面前慌不择路地逃跑,而他还是过来帮她,等她回去要好好感谢他一番。 突然,谢婉宁意识到一个问题,沈轻舟是怎么在那处巷子找到她的呢?她出府的这件事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 也许他是出来买书的? 这小小的疑问没能在谢婉宁心里留下什么痕迹,她未作停留回了自己的院子,见沈轻舟在那颗海棠树下,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他走去。 “你回来了?” 谢婉宁看向他,他似乎洗漱了一番,身上的衣裳与早上她见到的不一样,发尾还带着些水汽,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味。 沈轻舟点头:“事情都处理好了,已经把人关进了大牢,至少两年内他都出不来。” “不过,那些银子是要不回来了。” 谢婉宁摇头:“没关系,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她早就猜到这笔银子要不回来,好在能把王仁义关进大牢,不然又会给她添不少麻烦。 她看向沈轻舟,感谢道:“谢谢你帮我。” 若不是沈轻舟,她一个人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过的,这都是我自愿的。” 他看向她,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轻笑的面容与梦中那两个恶劣的人影重叠,谢婉宁脸上蓦地一红。 她差点就忘了还有这回事。 没能想起来的时候还不曾察觉,一想起来脑中便一发不可收拾,谢婉宁刻意低头不去看他,试图忘记那个旖旎的梦。 诡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谢婉宁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轻舟却先她一步开口。 “我能问你当初为什么要让王仁义为你交付书稿呢?” 他的提问让谢婉宁渐渐冷静下来,她犹豫道:“因为、因为我之前不能出府。” “为什么不能出府?” 她纠结要不要告诉他是因为杨玉姝的要求,毕竟这件事府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可沈轻舟自来到杨府以来帮了她许多,她斟酌片刻还是告诉了他。 “三年前我生了一场病,夫人为了让我调理身体才不许我出府。” 沈轻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生病?多么可笑的理由,杨玉姝为了不让他找到婉婉竟用这么个由头把她困了整整三年,甚至让底下的下人有机会欺负她。 “可你似乎并不像需要在府里修养三年的样子,你真的生病了吗?” 这个问题谢婉宁当初也想过,虽然她刚苏醒时身体确实有些虚弱,可没过多久就彻底恢复,她也疑惑为什么夫人不让她出府,可因为她能感受到夫人对她的关爱不是假的,所以才会听她的话,三年里从未出过杨府。 可沈轻舟的话不禁让她再次思考,夫人不让她出府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谢婉宁只能想出一个理由:“夫人是为了保护我。” “保护?”沈轻舟追问,“为了保护把你关在府里三年,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谢婉宁下意识否认:“不,不是的。” 没有给她反驳的时间,沈轻舟步步紧逼:“但你是想要出府的对吗?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一直呆在这里。” 31. 争吵 沈轻舟的问题如一把剑,破开谢婉宁一直以来对自己的麻痹,逼迫她去怀疑杨玉姝三年里禁止她出府的原因。 谢婉宁也曾想过杨玉姝可能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简单,可她若真这么想,不就变相地承认她至今所感受到的那些情谊都是假的吗? 她的脑中一团乱麻,一边是三年里她和杨玉姝亲如姐妹的回忆,一边是沈轻舟步步紧逼的提问,她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思考。 她紧闭着眼,从喉中挤出一句:“不要再说了。” 她的眉微皱着,垂眼不再去看沈轻舟,冷声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谢婉宁抱着破损的书稿,一个人回了屋子,将窗子也全都关上,把自己关在里面。 沈轻舟被隔绝在屋外,垂眸掩去眼中的阴沉。 婉婉,我只是说了杨玉姝几句你便不高兴了,可你知道吗,是她把你从我身边偷走,让我三年都不能见到你。 若不是她,你不会被困在杨府三年不能外出,不会因生计费力赚钱,也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分明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是你亲口告诉我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曾经,亲口说爱我,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我也自见你第一眼起便下定决心愿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你,只要你愿意留在我的身边。 如今相见,你不仅把我们的过去都忘了,还因为她同我置气,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想把一切都告诉又怕你将我视作骗子,想立刻将你带回京城又怕吓到你。 婉婉,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无数个想法在脑中浮现,沈轻舟站在海棠树下默不作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离开了谢婉宁的院子。 虽然隔着一扇窗子,但谢婉宁还是能看到不远处久久没有动静的人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远去。 她坐在软榻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谢婉宁说完那句话她就后悔了,分明在回来的路上还打算好好感谢他一番,可她却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她不是故意要凶他,她只是不想承认夫人不让她出府目的是将她囚禁,如果连她都认了这件事,那她在杨府的这三年又算什么呢? 谢婉宁小声叹了口气,眼睛瞥见自己的手,和最近经常见到的青色衣衫同色的帕子绑在她的虎口,上面打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沈轻舟为她包扎的样子历历在目,宽大的手掌捧着她的手,温凉的指腹小心地将帕子缠在她的伤口上,彷佛捧在手中的是多么珍贵的宝物。 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对,她该向他道歉的。 谢婉宁默默地想,可该怎么向他道歉又没有头绪。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就没有几个朋友,也从未和朋友吵过架,在杨府的这三年就更不用说,府里的下人因为她的眼睛都对她避之不及,与她年纪相仿的夫人时常外出,每次见面也只会给她一堆一看就十分贵重的、让她不敢用的东西。 如何向朋友道歉谢婉宁一点经验也没有,哪怕她在脑中提前排练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她为难地翻了个身,选择暂时放过自己。 谢婉宁这一放就是整整三日。 杨玉姝写完夫子布置的课业后一蹦一跳地趴在谢婉宁的窗前,捧着下巴问:“宁宁,你这几日怎么一直在屋子里不出来?” 谢婉宁朝她笑笑没有说话——当然是因为她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向沈轻舟道歉。 她伸手帮她整理额边的碎发,随口问:“小姐,你若是对别人做了错事会怎么办呢?” 杨若兮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道:“这就要分人了。” “如果是爹爹和娘亲,我当然会乖乖道歉,如果是苏家那个臭小子,我才不会给他道歉呢!” 这三年里谢婉宁虽然从未出府,但对“苏清源”这个名字却不陌生。他是扬州苏家的小公子,上面有个大哥。苏小公子的年纪比杨若兮大两岁,在杨若兮上学堂前两人便曾一起玩耍过,如今在同一间学堂。 不过两人的关系貌似不是很好。 对于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谢婉宁不会过多插手,她只好奇问:“小姐为什么这么讨厌苏小公子呢?” 杨若兮短短的眉毛皱成一团:“一天到晚‘大哥、大哥’叫个不停,烦人的很。” 谢婉宁没忍住笑出了声,明明她家小姐也一整天“宁宁、宁宁”地唤她,这时候反倒嫌弃起同窗来了。 她揉了揉杨若兮的脸蛋:“好了,时候不早了,小姐快洗洗睡吧。” 杨若兮俏皮地朝她眨眨眼:“没关系,娘亲昨日又出门了,我晚一点睡也可以的。” 谢婉宁笑了笑,宠溺道:“那便再玩一会儿吧。” 杨若兮高兴地拉着她的手跑向树下的秋千,直到玩儿尽兴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 夜晚,谢婉宁揣着沉重的心思陷入梦乡。 梦中是院里那颗熟悉的海棠花树,粉嫩的花朵开的极盛,她坐在树下,海棠花的香气萦绕在她周围,抚平她烦乱的心思。 她抬头望着头顶繁茂的树冠,一具温凉的身体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她惊了一瞬,想要转头去看却被身后的人紧紧抱住。 修长的手掌从腰间环在她身前,掌心扣在她的小腹上,将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心脏的跳动清晰地透过胸膛传进她的身体。 谢婉宁下意识地唤出一个名字:“阿彦……” 紧贴在她身后的人没有出声,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像只委屈的大狗似的在她的脸侧蹭了蹭。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谢婉宁感受到脖颈处的湿凉。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闷闷地从身后传来。 “婉婉,求你……求你不要推开我……” 谢婉宁想要转过身,却被腰间的手臂紧紧箍着,急忙解释道:“我没有要推开你的意思。” 她当时只是脑子里太乱了,想要一个人静静。 身后怀抱着她的人似乎没有听见她说的话,闷闷道:“我已经太久没见你了。” “可我们只是三天没见面呀。” 腰间的手又紧了紧,熟悉的场景令谢婉宁有些无奈。她拍了拍那双紧扣的大手,柔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谢婉宁在心里排练许久都没能说出来的话,在梦中却脱口而出。 紧扣的手掌松了松,埋在脖颈处的头颅抬了起来,一道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才是那个最爱你的人,所以不要推开我。” 他的话令谢婉宁面上一红:“你不要 说这种话。” 他们的关系应该还没到爱不爱的程度。 微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侧,指尖顺着脸颊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他。俊美的脸上是一对哭红的眼睛,泛着水光满是哀怨,看着就让人心疼。 “你不要再哭了,”谢婉宁红着脸躲开他的目光,嗫嚅道,“我已经道过歉了。” 身前的人好似没听见她的话,捧着她的脸再一次将她转向自己。 她坐在沈轻舟的怀里,身体与他贴得极近,耳边急促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震如擂鼓。 沈轻舟执着地与她对视,托在脸侧的指腹逐渐向上,轻缓地抚过她的每一寸面庞。 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让谢婉宁有些痒痒的,她眯着眼躲闪,一个轻柔的吻突然落在她的唇角。 谢婉宁眨了眨眼,嘴边柔软的唇带着些小心翼翼,在确定她没有抗拒后完整地覆在她的唇上。 极具温柔的亲吻让谢婉宁下意识地闭上眼,白天那些担忧紧张的情绪在梦中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就这么一直和沈轻舟呆下去也没关系。 一道极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婉婉,不要讨厌我。” 冰冷的液体滴落在脸上,谢婉宁睁眼,梦中的场景消散,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屋子。 她呆愣地眨了眨眼,将手抚向脸颊,液体滴落的触感彷佛残存在那处肌肤,甚至指尖所触的地方也是湿润的。 又一次梦到沈轻舟,谢婉宁远没有上一次激动。她只是没想到自己酝酿了三天要怎么向他道歉,在梦里竟然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口,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困难。 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道歉,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日不去见沈轻舟,谢婉宁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想到梦中的沈轻舟一直可怜地求她不要讨厌他,谢婉宁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帮了自己那么多的人这么无情。 谢婉宁下定决心今日要好好向沈轻舟道歉,洗漱后便出了院子去找他,可奇怪的是怎么也找不到他。 谢婉宁寻人无果,于是向厨房里的青秋问:“青秋,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青秋系着围裙,指尖捏着一粒红豆,小心地点缀在盘中的兔子糕点上,半点没有暗卫头领的样子。他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他家主子的行踪哪是他一个打工的能知道的,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能告诉她,因为他家主子吩咐过,非必要不能和谢姑娘过多交谈。 和青秋暂别后,谢婉宁失落地回了院子,之前她整日躲着沈轻舟,如今想要与他见上一面却又找不到人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回屋将重新整理好的书稿装好,戴上帷帽出了杨府。 虽然沈轻舟人找不到,但她也得把这次的书稿送到兰轩阁,也许等她回来后就见到他了。 有了上次出府的经验,谢婉宁很快就到了地方,她刚进入兰轩阁,就看见李掌柜急忙从隔间出来迎接她。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脸激动地朝她招手:“谢姑娘,快进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谢婉宁跟他进了隔房,好奇问:“什么好消息?” “有人要花大价钱买你的书稿!” 32. 独眼女 有人要买她的书稿? 谢婉宁愣了一瞬,不确定问:“掌柜说的可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 李掌柜看着谢婉宁,双眼发亮,他越发觉得宁公子不愧是他们店里的贵人,要不是因为她是个姑娘家,他说不定都要与她结拜为兄弟。 今早有个公子找过来,说是想要《牡丹情》的原稿,并且价格全由宁公子来定,不管要多少他都愿意给。他行商多年,见过不少人,那公子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之人,虽然他惊讶一个男子竟这么喜欢话本,但能赚钱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过。 这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若不是那公子要求一定要询问宁公子的意见,他当即就要替谢婉宁答应了。 “谢姑娘,只要你答应,价格随便开,那公子说了不管你提出多少他都愿意给。” 谢婉宁不解:“要买书稿的是一位公子?” 她写的不是讲男女情爱的话本吗? “嗐,你莫要管人家是男是女,只要人家愿意给钱不就成了。”李掌柜好言相劝,生怕她不答应,“这原稿你留着也没什么用,卖给别人好歹能赚些银子。” “而且,王仁义不是刚把你的钱都骗走了,这不是正好的事嘛!” 诚如李掌柜所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只是它来的太突然,让谢婉宁有些没反应过来。 最终她还是点头答应:“那就听掌柜所言。” “成,你所有的书稿都在店里放着,等那公子下次过来我就给他。你放心,我会帮你谈个好价钱,肯定不比王仁义骗走的钱少。”李掌柜将谢婉宁这次送来的书稿一同放到身后的书柜里,跟她商量道,“按照我们店里的规矩,卖出去的费用我们三七分,谢姑娘拿七成,兰轩阁拿三成,你看如何?” 李掌柜也是真心为谢婉宁考虑,没在这件事上骗她。见李掌柜都把事情处理好了,谢婉宁也乐得轻松:“可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李掌柜突然想起什么,对谢婉宁道,“前天还有个人找过来。” “他很是喜欢你话本里的画,想让你为他画上一副,添到下一册的《牡丹情》里。” “他给的还不少呢,一副画十五两银子。”李掌柜说着话锋一转,面上有些犹豫,“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 谢婉宁瞪圆了眼,虽然这要求有些奇怪,但只一幅画就给十五两银子,抵着上她一个月的稿费了。 “我当然是愿意的。”毕竟她被王仁义拿走的银子要不回来,现在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李掌柜见她爽快,当即把地址给她:“给,这是要求作画的地方。” 谢婉宁缓缓念出上面的字:“扶风馆……”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李掌柜看谢婉宁这样子就知道她肯定不知道扶风馆是什么地方,解释道:“扶风馆是咱们扬州城最大的男风馆。” 谢婉宁的身体明显一怔,捏在指尖的纸突然变得格外烫手。 是她想象的那种地方吗? 见她犹豫,李掌柜劝慰道:“谢姑娘,你别放在心上,要我说去哪里画不是画,难得有人愿意专门找你去画,你就去试试呗,十五两银子可不算是小数。” 这对书手来说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毕竟没人会找一个写话本的人来作画,有人找上门倒不是因为《牡丹情》里的画有多好看,而是因为那闻所未闻的画法,说不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谢婉宁低头思索,给人作画不是件难事,只是她私下写话本的事情本就瞒着别人,贸然去扶风馆说不定会惹上麻烦,但十五两银子对现在的她来说真的不少了。 谢婉宁思索片刻后还是应下了这件事。 直到走出兰轩阁,谢婉宁仍觉得不可思议。 几日前自己的二百多两银子被王仁义骗走,这是笔注定要不回来的账,她甚至以为再攒个一年都不一定能再赚回来这么多钱,可谁知道今日竟然不仅有人要买下她的书稿,还有人请她去作画。 骤然间得到一大笔银子,这笔帐也被轻松地补上,谢婉宁没觉得高兴,反倒有些恍若未觉。 年少时期受尽父母的白眼,她强迫自己忽视心中的不适才勉强在家里长大,之后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真正的身份也一直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就连自己赚来的银子也被人骗得一干二净。 她从未如此轻松地获得过某样东西,可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这不禁让她怀疑自己真的有这么幸运吗? 意识到自己又冒出消极的想法后谢婉宁自嘲地笑了笑,她想她一定是太久不出门,才总会这样。好在她现在可以随意出府,等过段时间银子攒的差不多了她就可以买下一间房子,过上更加自由的生活。 谢婉宁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找到沈轻舟向他道歉,然后再好好感谢他帮了自己。 南街来往的人很少,路上只有寥寥几人,谢婉宁缓缓走着,一阵叠在一起的脚步声自她身后传来。她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走着,一颗细小的石子却突然砸在她的后背。 她转身向后看,只见五六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站在她身后将她围了起来。 领头的男孩子伸手指着她:“就是她!”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乞儿纷纷扬起手里的石头朝谢婉宁扔了过去。 那些石头都是些细碎的石子,因为有衣服隔着,对谢婉宁来说不痛不痒,她挥开空中乱飞的石头,不解问:“你们为什么要用石头扔我?” “因为你不害臊,勾引男人,你是个坏女人!” 谢婉宁听了这话简直被气笑了:“你们尽在胡说八道。” 那些六七岁大的孩子相互对视一眼,之后不管不顾地继续将手里的石头扔向她。 谢婉宁不想理会这些满嘴胡话的乞儿,转身就走。就在这时一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朝她的脑袋砸了过来,因为准头不够只将她的帷帽打了下来。 她蹲下身子去捡,又听见那个领头的小乞儿指着她的眼睛道:“独眼女,不害臊!” 被人当众戳破眼睛的异常,那股油然而生的自卑让谢婉宁几乎下意识地捂上自己灰白的左眼,想要离开这里。在她捡起帷帽起身的间隙,又一颗硕大的石头径直朝她的眼睛砸了过来。 空旷的街道谢婉宁避无可避,她侧身躲闪,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温凉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隔着掌心她能感受到那块石头砸在了那只手上。 “沈……” “是谁让你们来的?”

凛冽的冷声打断了谢婉宁。 那些小乞儿见沈轻舟面色愠怒纷纷往后退,只有领头的那个孩子站出来问:“你又是谁?” 沈轻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重复道:“是谁让你们来的?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他盯着领头的乞儿,面色铁青,身上散着冷气,站在后面的几个乞儿被吓得瑟缩在一起,只有领头的那个孩子壮着胆子又朝谢婉宁扔了块石头。 温热的掌心始终覆在眼睛上,谢婉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一声孩童的尖叫,最后便是一阵寂静。 眼睛上的手掌仍没有拿走,渐渐染上她的温度,她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胸口,平稳有力的心跳随着起伏的胸膛传进她的身体。 沈轻舟看向她,平静的眼中是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三日没有见她了,这三日他呆在她的院外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她在躲着他,她不想见他。 他知道自己要给她些时间来冲淡她对杨玉姝三年来的情感,他也只敢在夜里去找她。 他让青秋查了查她私下写话本的原因,结合她在杨府内的举动他多少猜了出来。 他的婉婉以为自己占了别人的身子,用了别人的身份,所以才会对别人的好感到愧疚。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分明是用自己的身体落入了他的怀抱。 这样的机缘千载难逢,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他们合该在一起。 他想出了能把银子不着痕迹给她的办法,亲自来到兰轩阁提出要买下她的书稿,这样她就不用再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发愁。 从兰轩阁出来后,他瞧见了她,可他怕她仍不愿见他,只能躲在暗处目送她回府,却看见了她被人欺负的这一幕。 面前的谢婉宁帷帽被那个乞儿打掉,头发也因此变得凌乱,在见到她下意识地捂着眼睛时他多想告诉她那只眼睛很漂亮,根本不需要遮掩。 他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因不愿看到她眼中对他的推拒而迟迟没有松开。 谢婉宁抬头,打破了两人间的寂静:“他们走了吗?” “嗯。” 随着低沉的嗓音响起,她眼上的手掌终于松开,谢婉宁睁开眼,毫无意外地见到了沈轻舟。 她对上他的眼,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中,只见他捡起她的帷帽帮她戴好。 谢婉宁不自然地站在原地,酝酿了半晌只说出一句感谢的话。 “……谢谢。” 恍然间,她瞥见了沈轻舟的手,他的手背刚才为了帮她抵挡那块硕大的石头变得通红一片。 “你的手……” 轻纱落下,打断了她说的话,也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楚沈轻舟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比往常冷了些的声音。 “先回府吧。” 被打断后,谢婉宁便寻不到机会开口,他们结伴而行,青色的衣衫始终伴在她的身侧,礼貌的与她隔着一步距离。路上她将道歉的话在心里翻来滚去念了无数遍,就在她提起勇气准备开口时,却突然听到一些孩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们似乎在唱着童谣,因为距离太远谢婉宁听不真切,她本不打算理会,却突然从轻纱的缝隙看见了沈轻舟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33. 谣言 “独眼女,不害臊,勾搭老爷真下流!” 属于孩童的欢快声十分刺耳,看着远处又一群乞儿唱着这样明显针对谢婉宁的童谣,沈轻舟阴沉着脸,当即便想把他们都杀了。 谢婉宁知不道他为什么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理智终究让沈轻舟没有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他拉起谢婉宁的手腕,沉声道:“我们快走。” 他们几乎是小跑着赶回杨府,谢婉宁起初还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急,在清晰地听到完整的童谣后顿时明白了——有人故意散播了她与韩子逸的谣言。 回到杨府,谢婉宁当即向沈轻舟解释:“那都是假的。” 沈轻舟:“我当然知道。” 平静的语气让谢婉宁满腔的怒意消了下去。她知道若是不赶快阻止谣言的扩散,要不了多久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扬州城,可她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哪怕她亲自解释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找到老爷和夫人出面制止谣言继续扩散。 可杨玉姝昨天刚出府,肯定是赶不回来的,她唯一能找到的只有韩子逸。 “我要去找老爷,就先走了。” 她撂下这句话便匆匆赶往韩子逸的院落,路上她看到下人们向她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便知道这件事现在已经传到了杨府。 “到底是谁传出去谣言?!” 谢婉宁未至院落,便听见韩子逸气急败坏的声音。 韩子逸在院里来回踱步,口中一边骂着,一边烦躁地抓着头发。他今日和往常一样带着小翠出门散步,碰上一起遛鸟的朋友交谈几句,正聊的高兴却突然听到那诡异的童谣。 童谣里的歌词摆明了是说他和谢婉宁,他当即慌得冷汗直冒,随便寻了个借口急忙赶了回来。 他崩溃地挠头,这种流言蜚语一向传地飞快,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扬州城,偏偏杨玉姝刚走没几日,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回来,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干着急。 “老爷。”谢婉宁唤了他一声,面色沉重。 韩子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迎上前:“阿宁,你来了!” “你也听到外面传的那首童谣了吧,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韩子逸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他知道谢婉宁要比他聪明,就想把这件事交给她。 他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他差点就忘了,沈轻舟现在也在杨府,照他那疯癫可怕的性子,哪怕他和谢婉宁之间什么也没有,这首童谣传进他的耳朵,他也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杨玉姝还没回来他的小命就没了。 韩子逸思维扩散地极快,脑中已经浮现自己死后杨玉姝和杨若兮坐在自己坟头痛哭的场景。 他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对谢婉宁道:“阿宁,我要是没了你可千万别记恨我。” 不然他怕连他的坟都会被沈轻舟给刨了。 谢婉宁本来还十分紧张,见他这模样顿时哭笑不得。 “老爷,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先把眼泪擦一擦,我们再好好商量。” 韩子逸抽了抽鼻子,把脸擦干净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讲。 “这童谣虽然已经传播出去,但除了杨府里的人外,外人应该都不知道童谣里写的‘独眼女’是谁,毕竟我出府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两天,出府时也带着帷帽,杨府外几乎没人认识我。” “自然,他们也不会把这件事与老爷想到一起。” 韩子逸听着她的话送了口气,若尤其是地点头。 谢婉宁继续道:“对于府外的流言可以暂时不用管,但必须要尽快找到散播这首童谣的人。” 她想,做出这件事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首童谣里的漏洞,如果不尽快抓到,这人也许还会再次向外传一些针对她和韩子逸的谣言。 “你说的很有道理。”韩子逸点点头,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谢婉宁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想,传出这首童谣的一定是我们杨府的人。” 童谣里的“独眼女”对她的针对实在太过明显,可府外的人又没见过她,只有杨府里的人才见过她的真容。夫人最忌下人不安分,私下里惹是生非,这童谣把她和老爷牵扯起来,是存心不想让她呆在杨府。 传出这童谣的人不仅身在杨府,还和她有过积怨。 此人心思颇深,知道夫人在场定会保她,专门选了夫人不在杨府的日子,让不通管家之事的老爷迫于压力不得不将她逐出杨府。 韩子逸一脸崇拜地看向她,他就知道阿宁比他聪明,分析的头头是道。 韩子逸:“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这件事谢婉宁不好直接出面,否则不能让下人们信服,只能让身为杨府老爷的韩子逸去做。 她想了想道:“麻烦老爷先把出府的门锁上,不要让任何人外出,再将所有下人召集在一起,找出这两日外出过的人,散播谣言的人一定在其中。” “好,我这就去。” 韩子逸虽然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好在是个明事理的,知道谢婉宁比自己聪明便按照她说的锁上所有的出府的门,将下人统统召集在院落。 不多时,诺大的院落便站满了人,所有下人都聚集在一起,他们窃窃私语,不知道韩子逸叫他们过来要干什么。 “这两日曾外出过的下人都站出来!” 曾出过杨府的下人们按照韩子逸所说站了出来,他们瞥见站在韩子逸身后的谢婉宁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谢婉宁对此倒没什么感觉,韩子逸却被他们的反应气得不轻。 “你们这些狗东西,难道忘了是谁给你们提供吃喝,还每月给你们发银钱,竟然胆大包天地散播主子的谣言,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韩子逸朝站在自己面前的下人一个个看过去。 “是你吗?难道是你?还是说是你?” 他凑近下人们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出传播谣言的人,可不管他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自己查找未果,韩子逸更气了,他指着这些下人:“人一定在这院子里,究竟是谁干的赶快站出来。” 下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人上前。 韩子逸气得体内的血直往头顶窜,他干咳几声,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 /p>“老爷,喝点水。” 谢婉宁给他端了杯茶,突然听到一声轻笑,笑声很轻,她循着声音望去,发出声音的人并不在站出来的人群中。 她突然意识到下人们也是会撒谎的,哪怕散播谣言的人真的出府也并不会老实站出来。 谢婉宁目光扫向站在外围的下人,他们脸上大多是好奇的神色,唯有一人几乎要把落井下石几个字写在脸上。 “翡翠,”谢婉宁走向翡翠身前,缓缓道,“你这两日可有出府?” 翡翠仰着她漂亮的脸蛋:“我当然没有出府,也没干过昧良心的事。” 她将话语一转,看向谢婉宁:“倒是谢姑娘私底下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才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不等谢婉宁开口,韩子逸第一个上前训斥翡翠:“你在胡说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沈轻舟的身影,悄悄松了口气。要是被沈大人听见这话,他这院子今天估计是要见血了。 “老爷,谣言可从不是空穴来风的,”翡翠说着,一脸不屑地看了谢婉宁一眼,“城里传有那样的童谣肯定是因为谢婉宁做了什么。” 韩子逸根本没仔细听翡翠的话,他的注意全落在一旁的谢婉宁身上,看到谢婉宁铁青的脸色他都想亲自上手捂住翡翠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韩子逸喊道:“快来人,把这个丫鬟给我丢出去!” “不用,老爷。”谢婉宁止住他的动作,冷静道,“让她说。” 谢婉宁目光低沉,这时候把翡翠拉下去无疑会让她坐实罪名,她倒要看看翡翠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 翡翠清了清嗓子,刻意露出自己白皙细长的脖颈,对韩子逸道:“老爷,如今不仅我们杨府,整个扬州城都说不定知道了这件事,不管谢婉宁是不是真如那童谣里所说私下勾引您,她都引起了不小的搔动。” 翡翠斜睨了眼谢婉宁,继续道:“按照杨府的规矩,在府中引发骚乱的人,要被杖责二十,再赶出府去。” “老爷,我们都知道您平时待谢婉宁好,可她也和我们一样是杨府的下人,您应该不会为了她而不顾杨府的规矩吧。” 最后这句话,翡翠几乎是带着势在必得的表情看向谢婉宁。 她为了把谢婉宁赶出杨府专门找了夫人不在的日子,偷偷跑到城外的破庙里找了一群乞儿,让他们把那首童谣散播出去,这下府里所有人都会怀疑谢婉宁和老爷有一腿。 不管老爷是为了止住谣言的扩散,还是为了自证清白,把谢婉宁赶出杨府都是最好的做法,等夫人回来看到谢婉宁不在府里也一定会觉得是她真的勾引了老爷才会离开杨府。 翡翠美滋滋地幻想着谢婉宁不在杨府后,她逐渐代替谢婉宁的位置,讨得老爷夫人和小姐的喜欢,成为杨府说一不二的丫鬟总管。 翡翠的话顿时引起院内其他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他们都知道谢婉宁在这杨府受尽夫人和老爷的喜爱,每日不像他们一样干活,却也能从夫人和老爷那里得到不少好处。诚如翡翠所言,不管谢婉宁是否真的勾引老爷,引起这么大的搔动都应该被赶出杨府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