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欲雪》 1. 山间 《关山欲雪》 文/此山青 晋江首发 2026/5/1 惊蛰时节,西北大地才刚刚入春,倒春寒的雨霏霏地下,天地间充斥着寒凉软绵的水汽,人行其中,从外到内都被洇得湿漉漉的。 狭窄曲折的山道上,韩春意在前面开路,侍卫青青走在她身后,背上背了个受伤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高大,一身黑袍,腰间的蹀躞带挂着短刀火石之类,一看就是个武夫。此时背上受了刀伤,头低垂着,看不出形容如何。 主仆二人行走多时,已是疲惫不堪。幸而绕过一片乱岩后,眼前出现一个山洞。韩春意大喜过望,回头招呼青青:“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去歇一歇脚。” 山洞内宽敞干燥,泥土平整,应该是路过的人都会来光顾一下的休憩之所。青青把男人靠着山壁放下,对韩春意道:“女郎先在这里躲一下,天气寒凉,我出去找些柴火烧水。” “嗯,你小心点儿。”韩春意一边对青青点头,一边卸下了身上的包袱。 青青走后,山洞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受伤的男人。男人还昏迷着,双目紧闭,脸上神色似有痛苦。 韩春意从包袱里拿出伤药,靠到男子身旁,把他扶起来,又往他的伤口上撒了一遍药,顿时觉得心疼,嘀咕道:“这可是公主给我准备的上好伤药,还没进河西呢,倒先被你用了一半。” 那一道刀伤血肉模糊,先前情势不容人,只是简单撒了药。此刻有了喘息之机,韩春意便把男人伤口周围的衣服撕开,取出自己没用过的月事带,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上。 男人身重,没一会她就觉得扶着吃力,赶紧系上棉布的最后一个结,把他重新放回壁上靠着。 做完包扎,韩春意退回山洞的另一边,累得气喘吁吁,感慨道:“哎,人怎么能这么沉!” 身上的外袍被山间春雨打湿,她脱下来,换了一件新的,打算待会把湿衣放到火上烤烤。 不一会儿收拾停当,她终于歇下来,盯着山洞外潺潺的春雨出神。 这里是原州境内的陇山,东去长安四百里,山下不到百里就是原州城了。 寻常百姓商旅去河西,通常走驿站更密集、补给更方便的南道。韩春意不想引人注意,和青青从长安开远门出来后,取道邠州,特意选了这条人更少的北道去河西。 奈何人不找麻烦,麻烦倒自找上门。 听闻陇山附近有马匪出没,她们自进山后一直谨慎有加。今晨行路途中,二人在山间一峡谷中看到一地散乱的马蹄印,心内俱是警铃大作。 青青虽然身手高强,能以一敌百,但要是遇到成群的山匪,也有受伤的风险。还好这马蹄印虽乱,却能看出人数不多,只是三五匹马。 二人仔细巡视四周,良久后,没发现什么异常。想必这里的冲突已经结束,她们算是躲过一场事端。 只是地上一串血迹延伸至路边,青青循着血迹往前,路边是一处斜向下的草坡,冬日里干枯的蒿草还未转绿,一丛一丛乱蓬蓬的。 层层遮掩之下,青青依稀看到有个男人的身体被一丛乱石拦住,不知还有没有生息。 青青看向春意,询问道:“女郎,可要我去看看?” 韩春意的眼力不在青青之下,她也发现了那男人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犹豫半晌还是道:“去看看吧,好歹是一条人命。” 青青脚尖点地,用轻功跳到那乱石前面,伸手去探男子的气息。 这一探,却发现伤者正是她们都认识的人。她惊讶地对春意喊:“女郎,这不是程将军吗?” 韩春意也是一惊,赶忙让青青把人救上来。 / 程知节入行伍多年,哪怕是在昏迷中,对身边的环境依然有着本能的警觉。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摆弄自己,还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女儿香气,如梦似幻。 他尽力想要判断出自己所处的环境,可惜那奇药还在麻痹他的神经,努力半晌后,他还是辨别不出更多的信息。 因为始终没有感觉到威胁,他便放任自己睡去,意识进入更深的黑暗。 等他睡醒时,已是黄昏时分,山中天光晦暗,洞内燃起火光。借着昏黄的光线,他看清自己是在一个宽敞的山洞里,斜对面有两个女子,离他一远一近,正守着一个小小的火堆烤东西。 看起来,他像是已经被人所救,清醒后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些。 他双手向后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对面的二人听到动静,都发现他醒了。离他较近的女子率先起身过来扶他,提醒道:“先不要使劲,伤口会崩开。” 她这一出声,勾起程知节一些记忆,吸引着他借着跳跃的火光仔细瞧她。 是她吗?那个声动长安、娇俏泼辣的女郎? 可惜她背光而立,只有轮廓是清晰的,他还是疑惑,犹豫着开口问道:“可是韩尚书家的小娘子?” 此时程知节坐着,韩春意面对他站着,形成居高临下之势。她一听这话,知道对方也认出了自己,便恢复了在京城时那点泼辣的气质,低头看他眼睛,回答道:“正是。也就一个月不见,将军怎么如此狼狈?” 程知节霎时耳朵红了,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此行单骑轻裘,本想能快马加鞭抵达凉州,半路却遭马匪洗劫。幸得小娘子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韩春意不解:“我路过事发地,看出马匪的人数并不多。听闻将军身手不凡,怎么会被他们所伤呢?” 她的问题对此刻的程知节来说有些犀利。这些年在战场上受过无数大小伤,却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觉得她的问题难以回答。 他整理了片刻心情,回她:“那几人用了一种少见的北地迷药,我曾在战场上见过,药效凶猛,人只要吸入一点便浑身无力,顷刻就会昏厥。他们抢完钱财后本还想要我性命,其中一人看到我身上鱼符,知道我是朝廷命官,这才落荒而逃。” 韩春意算是见过许多风浪,听他所言,还是感觉到了当时情势的凶险,不由得吸一口凉气:“这帮人真是恶胆包天。这里离京畿还不算远,打劫也就罢了,竟还敢要人性命!” 身后的青青悠悠道出了关节:“应该不是汉人。陇山再往北,有许多北地逃生来此的胡人,幸运的被官府收留,有地可垦。没赶上好时候的,为奴为婢,也有的落草为寇。越往西北走,这种事情就越多。” 她说着,把烤好的两只兔子腿递到韩春意和程之节手里:“女郎和将军先吃。” 程知节接过食物,先道了谢,随即补充道:“青侍卫所言非虚。据我观察,伤我的正是胡人,看样貌打扮,应当是突厥一族。” 韩春意饿了一天,这时大口嚼起兔肉来,也顾不得形象了。青青手艺极好,那兔子加了某种草汁,咸香中混合着清香,毫无腥膻气。 她边吃边含糊道:“这些突厥人在陇山为非作歹,祸害路人,原州官府就不管管?” “原州都督王旭大人这两年身体抱恙,他的手下们忙着争权,想来在剿匪一事上有所疏忽。况且袭击我的那几个突厥人看起来只是散兵游勇,还不成气候。” 原州都督王旭是魏王的舅舅。话再说下去,就要牵扯朝局,有些过深了。 韩春意立时转移话题:“程将军去凉州赴任,我正好也要去凉州办事,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将军的伤势也能将养将养。” 程知节大概知道韩春意有要事在身,怕耽误她赶路,有些犹豫:“我有伤在身,只怕拖累你们的行程。” 韩春意却说无妨:“我此去凉州,主要是为了打点外祖父给我留下的遗产。其余的事……慢慢探查就好。” 碍于程知节的身份,韩春意没有说得太详细。他刚升任河西都知军马使,私下又是河西节度使吴渊的故人之子,其间关系错综复杂,还是谨慎为妙。 程知节虽入行伍多年,但年少在长安弘文馆进学时,也是远近闻名的进士之材,对朝堂事还是有些浅薄的了解。 他知道韩春意此行多半牵扯前朝,所以也没再多问:“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小娘子和青侍卫了。” 三人吃过晚食,各自都歇了下来。青青找了个角落打坐,吐气纳息。韩春意则借着火堆的光,看起了外祖家的账本。 程知节背上的刀伤不算深,作为征战沙场的军人,他受过的伤不计其数,这点伤还不算什么。此时他的状态已经恢复了许多,想出去透口 气。 韩春意听他告知,微微颔首:“将军身上的药效过了吗?晚间山里起雾,将军小心些。” 程知节点了点头:“谢娘子关照。我不走远,只探探周围地形。” 韩春意心道,这恐怕是将军的职业病了,到了一个地方,要先把山川形势、河流水土查探清楚。于是对他笑了笑,算是回应,又继续看自己的账本了。 程知节走出山洞,深吸了一口山中冷冽的空气,才觉得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慢慢踱步在山洞四周,一边观察环境是否安全,一边思绪翻飞,脑海里搜罗关于韩春意的信息。 他和她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印象最深是去年冬的寒梅宴上,她作为安宁公主的女使,站在二楼诵读文人士子们当场写就的诗文。 那天她衣着华贵,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很有几分少女的英气。和在场的文人士子做论辩时,更是胸有成竹、妙语连珠。他的好友吴行之当时对他说,这韩小娘子本就才名在外,经此崭露头角后,在长安的风头只会更盛。 谁曾想,不久后她父亲韩尚书被贬官幽州,因病去世在赴任路上,一时间风头无两的韩小娘子成为京中人人议论的对象。韩尚书家的儿子们不成气候,家中顶梁柱一倒,败落是必然的事。 倒是这个韩小娘子,才情出众,又和安宁公主交好,倒算得上是韩家的一个变数。 却说她爹的死,也有些蹊跷。听说那韩尚书向来身体康健,没有什么宿疾在身,怎么一朝贬官,就在赴任路上因病去世了呢? 程知节在长安的根基不深,对于朝局的了解以推论居多,无法验证。此时手上的信息无法让他得出确切的结论,思索了一会,便也作罢了。 / 韩春意趁程知节不在,和青青在洞外用清水略作了洗漱。韩春意从小在凉州长大,京城那些闺阁规矩她从不放在眼里,但男女大妨她还是基本遵守。 青青把二人穿脏的外袍铺到地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柴,开口谈起程知节:“有个男人始终不那么方便,女郎为何要邀请程将军同行呢?” 韩春意正在拆自己的发髻,打算把头发都挽倒头顶,这样她好躺下睡觉。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回答青青:“你可知道河西节度使和程将军是什么关系?” “听说程将军还是个普通兵士的时候,就得到吴节度使的赏识了?” “程知节的父亲和吴节度使是世交,他的儿子吴行之也是程知节的至交好友。当年程侍郎因言获罪,还是吴渊向皇上求情,才留下程知节一条性命。后来吴渊把他带到西北军中,从普通士兵做起,历练多年,才有了如今的程将军。” 青青点头:“那程将军就是吴节度使的人了。” 青青擅武艺,各种江湖秘闻她烂熟于心,但朝对于堂上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她一直都有些迷糊。 “没错。吴节度使掌管河西,集一方军政大权于一身,为人谨慎,从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但权势摆在那,他手底下的军官幕僚可是人人拉拢的对象。程知节这才刚刚冒头,估计找上他的人还不算多,我们跟他走近一点,没什么坏处。” 韩春意和当今安宁公主关系密切,而安宁公主和当今太子一母同胞,是坚定的太子党。韩春意虽然从不主动参与朝政,但在公主身边耳濡目染,她也知道经营人脉的重要性。 这次偶遇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机会,她哪有不接住的道理? 青青想起自家女郎在长安和程将军的几次照面,还是有些疑惑:“去年秋天在曲江泛舟的时候,你和程将军不是还吵过架吗?” 韩春意听青青一说,才想起来还有这桩官司,不由得扑哧一笑:“对啊,还有这回事,我都快忘了。”少女心思活泛,一想起趣事就笑得停不下来:“哎呀,哈哈哈,都是误会,误会。” 青青看她笑得这么欢,心里还是不解,但她对于这些事情的探究欲不深,听她说是误会,也没再多问。 主仆二人收拾好之后,便席地而睡。程知节回来时,两人已经在山洞最靠里的位置睡着了。 他安静地往火堆里又添了一些柴,随后靠坐在山洞入口处,阖上双眼,脑子里想起和韩春意的初见,是在去年秋天的曲江池。 2. 曲江池 去年秋,程知节打完那场胜仗不久,吴渊觉得时机成熟,便让程知节回了长安城,一为休整,二为等朝廷封赏的旨意。 父亲获罪后,他在西北一待就是五年,曾经长安城内的亲眷都回了原籍。再回头看此城繁华,他心中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好在多年好友吴行之还挂念他,不仅亲自在城门外迎接,还给他安排住所。安顿下来后,又邀他游览长安各处,说是要带他看看京城的变化。 今日吴行之邀他曲江泛舟,说今日日头清明,天高云淡,在曲江池上小酌一杯,再是惬意不过。舟泛到一半,人却被邻船的伶人吸引了目光,上人家船上听曲去了。 吴行之跳到伶人的画船上,坐稳后笑着伸手邀他:“六郎,你也来呀!” 程知节笑看他风流模样,摇了摇头:“我还是替你守着咱们的船吧。” 那伶人看起来也对程知节不感兴趣,轻轻拨了两三声弦,半遮着秾丽的面庞,对吴行之说:“公子莫强求,奴家今天便只弹给您一人听了。” 吴行之被哄得心花怒放,给程知节撂下一句“来时渡口见”,便随着晃晃悠悠的小舟和嘈嘈切切的琵琶声远去了。 程知节笑笑,兀自躺在船尾,两臂枕在脑后看天。秋风吹得岸边的芦苇瑟瑟地响,四周三两游船,都是慢悠悠地晃荡,十分安逸闲适。 突然,程知节感受到船身猛烈的晃动,随后听到砰的一声 ——有人上了他的船。 他立刻站起来,往船头和船舱看去,并没有见到人的踪影,突然间却又感觉到船身晃动了一下。 经历过太多生死瞬间,他顷刻警惕起来,仔细地扫视着四周,船的晃动带起水面丝丝波纹,但池水不算清亮,看不出什么破绽。 正是疑惑之时,不远处,一艘小船以极快的速度行到他旁侧,一个穿着红色石榴裙的小娘子跳上他的船头,带着几分怒意打量着他。 两人隔船舱而立,小娘子先开了口,语气不善:“刚刚有个灰衣男子上了你的船,你可看见了?” “恕某眼拙,并未看见什么灰衣男子。” 韩春意闻言,眉间的花钿随着她皱眉的表情合拢,似一朵含苞的花。“我亲眼所见,你却不承认。那小贼盗了我的东西,你这样包庇,莫不是他的同伙?” 这小娘子看上去年纪不大,气势倒是很足。 程知节如实回答:“在下的确不曾见过你说的人,小娘子尽可搜船舱。” 韩春意看他态度虽然冷淡,但还算配合,便把船舱门打开瞧了一眼。舱内窄小,看上去倒是没地方藏人。 她失望地关上舱门,脸色难看地对他说了声多谢,转身便要回自己的船。程知节却在她身后缓缓开口:“不知小娘子有没有发现,这船比起小娘子刚上来时,吃水要浅些?” 韩春意看了一眼船舷,又疑惑地回头看着他:“公子这是何意?” “某没猜错的话,那小贼上了我的船后,先是钻进了船舱。趁我起身视线受阻,又从窗户跳进水中,扒在我们船下。而你过来与我对峙之时,他趁咱们分神,便松开我们的船,潜游向那丛芦苇,悄悄上岸去了。小娘子此刻去追,恐怕还能追上。”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芦苇的方向。 韩春意听完他的推断,被气得脸颊泛起微红:“所以你发现了那个小贼,却不告诉我,你还说你不是同伙?” 程知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小娘子上前问话时,能礼貌一些,某早就如实相告了。” “你!”韩春意的脸涨得通红,犹如粉色的蔷薇。她又急又怒又羞惭,还是把话捋清楚了,回他:“对公子无礼是我的不对,我向公子道歉。但事关重大,我也是抓贼心切,公子何必这样惩治我。现在好了,贼跑了,公子也如愿了吧!” 她使劲甩了甩自己的衣袖,以表气愤,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她那艘船里的人却出了声:“昭昭,我们快让岸上的人去抓贼吧,别真让他跑掉了。” 她被打断,冲程知节怒哼一声,回到自己的船上去了。 西北民风淳朴粗犷,女儿家也大多直爽。程知节在那里待了五年,已是许久没见过如此骄纵而泼辣的小娘子,一时间也不由得被她的生动给触动,对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他又看了眼自己今天的穿着,刚回长安,还没时间置办多的行头,他穿了一身陈旧的黑色袍衫,腰间蹀躞带也是跟着他久经沙场的老物。难怪她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小贼的帮凶了。 后来那小贼上岸后被抓住,韩春意问出程知节并不是他的同伙。等下次和程知节在城中偶遇时,她还把他拦下,重新向他道了歉。 她说当日小贼盗走的是她娘给她留下的遗物,她们从岸上一直追他到湖中,却总是抓不到他。所以她才会又急又气,冒犯了他。 本就是一桩小插曲,听了她解释和道歉,两人反倒对彼此的印象好了起来。 程知节回忆起他们的初见,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以至于白日在山洞中迷蒙之时,只需一句话,就识出她的声音来。 夜晚月凉如水,空山里万籁俱寂,他就这样浅浅地睡着,梦境连篇起伏,从曲江池的芦苇尖荡漾到寒梅宴的梅花枝。 突然,一阵劲风从眼前拂过,程知节感到有人正冲他这个方向来,他立刻惊醒,凭着本能抬手,刚好抵挡住那人的攻势。 来人出手极快,招数变幻莫测,仅凭手上的功夫就能感觉到此人内力深厚。程知节一边暗暗估摸着对方的实力,一边仔细感知对方的招数,想抓到他的弱点,好一击制胜。 但和这人过了三四招,他发现对方出招并不带杀意,且有一丝熟悉之感。他心头稍微放松些许,随即又大为疑惑起来。 这招数,怎么这么像青侍卫? 韩春意在睡梦中被拳脚过招的声音给吵醒,循声望向洞口。火堆只剩一些火星,她只能借着洞外的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看到洞口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打斗。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朝洞口奔去,同时大声喊:“青青,青青!” 打斗中的人听见她这一声喊,动作立刻都慢了下来。韩春意着急,连滚带爬地到了他们二人身边,一把抱住青青的身体开始摇晃:“青青,快醒醒。” 青青带着疑惑答应了一声,转眼就瘫软在韩春意怀里,再没声音了。 程知节听到果然是青侍卫,心里紧绷的弦顿时松开,卸去了四肢的内力。 韩春意抱住青青,向程知节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青青她有梦游的毛病,不常犯的。你也是行家,知道习武之人的警惕心,可能因为今天有陌生人在侧,她才……” 程知节摆手,表示不在意:“没事,她也是无心的。” “嗯。”韩春意冲他点点头,把青青半抱半拖回原来的位置,放她睡好。她回头去看程知节,他坐在洞口,朦胧的月光给他的影子镶了个毛边。 “程将军,洞外风寒,你身上有伤,又和青青过了招,不如再进来些吧?”她关心他的伤势,哪怕这话听起来不太淑女,她也毫无负担地说了。 青青的武功在江湖人中也是顶尖水平,和她这么打斗一番,也不知他的伤口崩开了没有。 可别白白浪费了她的伤药。 程知节语言上不置可否,身体还是向洞中挪了挪,又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团火绒,丢尽了火堆里。韩春意见状,也过来帮忙,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韩春意怕冷,看见燃起来的火堆,情不自禁把手凑上去烤。程知节拿一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灰里没燃尽的炭,喃喃开口:“梦游之事,我倒听说过一个偏方,但不知道效果如何。” 韩春意好奇,问他什么偏方。 “我在西北军中时,听当地的老人讲,梦游的人是因为魂魄离体,身体被其他的东西操控。可以在他梦游的时候,往他睡觉的床铺上放一枚火烧过的鸡蛋。那鸡蛋需要专人来烧,烧出特定的花纹,然后贴上符咒。等梦游的人回到床上时,再诵经一场,把魂魄固定住就好了。” 韩春意听得津津有味,但猜想这个方子并没什么依据,便问他:“将军也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你见过梦游的人曾被这个方子治好过么?” 程知节笑笑:“只是西北的民间偏方,我并不知道效果如何。” 说起西北,韩春意看向他的脸,不同于长安城的安稳岁月养出来的平和松驰,这张脸上有决断,有杀伐。但许是曾被长安的锦绣书堆浸润过,当他笑起来时,仍能看出一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韩春意突然有些想知道他在西北的生活。 “听说将军年少时,在长安城内也是有名的才子,在西北生活,可还习惯?” 程知节愣了一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罪臣之子,能留下一条性命,就是皇帝最大的恩慈。所有人都说他应该感激涕零,洗心革面,以报君恩。从没有人问过他习不习惯。 因为无路可选之人,是没有资格挑剔的。 他想了想,回她:“起初总有些不适应,慢慢也就好了,久了之后,觉得西北也不错。” “那还是辛苦的吧。我幼时在凉州生活,大些才去长安,两地气候饮食皆不同,人情也大不一样。” “小娘子幼时在凉州?” 韩春意点点头:“嗯,我在外祖家长到八岁才回长安呢。” “你说你要回去处理外祖给你留下的遗产,那你的外祖也……”程知节不自觉放低了音量。 韩春意的语气有些伤感:“我回长安那年,外祖父便去世了。外祖母多病,这些年已是日薄西山,捱到去年冬,也走了。” 程知节推演了一下时间,暗忖道:那她岂不是在三个月之内接连失去两位亲人? 这悲痛放在沉郁敏感些的小娘子身上,恐怕已是天大的打击,够人悲痛个三年五载的。他还听说她从小就失了母亲。 这样来看的话,她的至亲之人都已不在了,想到这,他顿时对她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 程知节忍不住抬眼去看她神情,她眉目间有悲意,却并不见颓气。事到如今,她还能带着一个女侍卫,不远千里回凉州理事,其心性坚韧可见一斑。 “去年冬寒梅宴上见你,那时你外祖母还没走吧?” 韩春意点头:“正是寒梅宴后三日得的丧讯。”想起外祖母,她有些感伤,也怕再聊下去,会和他交浅言深,便说自己要去歇息了。 “将军也快睡吧,已经寅时了,我们天亮还要赶路。” 程知节压抑住自己还想问下去的欲望,点头说好。于是二人一个往内一个往外,各自回位置睡去了。 天刚擦亮时,韩春意和青青便发现程知节已不在洞内,等她二人做完晨间洗漱,他才带着两壶清水和一些野菜回来。 “初春时节,山里野物还不多,只找到一些野菜嫩芽,可以煮汤,就着胡饼吃。” 韩春意很高兴:“有此物已是不错。青青打猎的机会少,我们在路上经常是随便吃点干粮,住到邸店才能吃上热汤饭。” “我看青侍卫倒是擅烹饪,昨日那只兔子烤的很好。” 青青一边烧水一边接话:“打猎太看运气了,那只兔子还是我们这一程猎到的第一只野物呢。” 程知节看青青神色如常,和昨天没有差别,又转头去看韩春意。对方正好在给自己使眼色,他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如常回青青的话:“是,野物可不好猎。” 三人吃过早饭,趁着青青收拾行李的功夫,韩春意把程知节拉到一边,对他说:“程将军,昨夜青青梦游之事,还望程将军不再提起。青青说过,她幼年时曾因为梦游,在师门有些不好的经历。她来我身边之后,只犯过两次,我都没告诉她。她觉得她已经好了,我想着,就成全她这个念头吧。” 他点头说好,毕竟这对他来说倒只是小事一桩。只是没想到,初见时泼辣的小娘子,对自己的身边人却是如此体贴。 三人收拾好行装便又上了路。程知节本来骑了一匹棕马,经过昨日那一遭,马儿被吓得不知所踪。韩春意体恤他身上有伤,把青青的那匹马让给他,她和青青共乘一骑。 她想到自己有些物品要采买,便提议道:“我们去一趟原州城如何?程将军行囊丢失,又受了伤,该去置办些行头和伤药,兴许还能挑到一匹合适的马。我也有些东西要采买。” 青青当然不会有意见,只怕程知节为了赶时间而不愿意去。但程知节听她所言,觉得规划合理,也答应了。 三人上马,程知节在前开路,她和青青紧随其后。今日雨过天晴,山间草木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雨水,打湿了马蹄和人的头发,韩春意取出自己的帷帽戴上。 这一段路地势陡峭,怪石散落在山路四周,马儿行走在逼仄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很有些惊险,何况她们的马还载了两个人。 青青在她身前努力控着马,提心吊胆之间,却见前方山下的洼地里立着一座城池,城墙高大,屋舍俨然。 那便是原州城了。 3. 原州 三人靠着过所和鱼符,顺利进了原州城门,一进城便直奔城内的西市。入了街市,人群熙攘,大家一齐下了马,改成牵马而行,边走边看路边的铺子。 原州是边地的军事重镇,也是西域胡商贩卖丝绸的重要途径地,随处可见刀剑铺、锻造行、口马行。这里是胡汉交杂聚居,行人或高鼻深目,或肤白如雪,或金发碧眼,牵着骆驼或马匹,说着带口音的汉话,站在路边跟店家讨价还价。 长安也有许多胡人,但远不如此地密集,韩春意和青青都看得兴致盎然。程知节在西北长待,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转悠一圈下来,却发现女儿家的东西要难找些。于是程知节提议三人分头走,让韩春意和青青先去置办自己的东西,晚些时候再在市口的药材铺子会合。 他毕竟也是二十出头的男子,知道男女同行总有些不便之处,很注意给两位女郎留出空间。 这提议和韩春意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便没有推辞,拉着青青去市场的另一头逛去了。 进入卖女儿家东西的街巷,招牌和旌旗的花样都多了起来,脂粉铺、成衣铺、零嘴儿铺,都是女郎们爱逛的地方。各家拿各色的墨写了推介放在门口,有的还配上一名堂倌吆喝,变着花样地招揽顾客。 韩春意看得眼花缭乱,感慨道:“在深山老林里钻了十来天,如今到了城里地界,真是重回人间一般啊。” 青青笑她的说法夸张:“女郎,我们走的好歹也是军道,顶多偏僻些罢了,哪算得上深山老林呀!” 韩春意知道青青才是真正在深山老林里呆过的人,笑着说:“是,你比我更了解深山老林。我们青青是行走江湖的世外高人呢!” 青青脸皮薄,被她这么一取乐,脸瞬间就红了:“女郎又拿我打趣。” 韩春意忍不住伸手捏一捏她的脸:“就让我这个城里人带你好好逛一遭。不过,我们先得做一件事。” 两人往一条不起眼的灰色小巷里越走越深,直到一个人影都瞧不见时,韩春意从袖中取出一枚颜色斑驳的银哨,朝着天边用力吹响。 清脆的哨音划破了碧空,半晌,不远处的屋顶上空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稳稳地落在韩春意的手臂上。 韩春意从行囊里拿出写好的信件,塞进鸽子脚上的信筒中,又摸了摸它的头,向它嘱咐了两句,便把鸽子送走了。 青青看向蓝天下鸽子展开的翎羽,不由得被那抹纯洁的白色晃了下眼睛。 “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咕咕的身姿实在是美啊。”青青忍不住称赞。 这只信鸽是韩春意在凉州时,外祖父阴亲自为她挑选、驯养的信鸽,从她六岁起就陪着她,到如今已经十年了。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咕咕。 外祖父在凉州做生意,经营着好几支往来西域的商队。他从小跟着商队历练,驯养鹰和鸽子是他的绝技。 咕咕被外祖父训练成了鸽中翘楚,不仅能够作为固定两点间传信的信使,在她出远门时,还能一直跟着她而不被人发现。于是才能在她吹响哨子时,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她回长安那年,咕咕就是这样一路跟着她,又不停地返回凉州传去消息,一直到她抵达长安,咕咕才安定下来。她知道,那是外祖父在担忧她的安危。 她望着咕咕飞过的轨迹,直指长安城的方向。半晌,她回应青青:“咕咕可是凉州城最好的鸽子呢。” 办完正事,韩春意拉着青青出入各个铺子。想买的东西太多,奈何要赶路,实在是带不动也用不上那些玫瑰脂、鎏金钗、翡翠裙、明月铛。 韩春意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最后也只能挑最要紧的买:她的月事带和换洗的小衫,青青的护腕和发带。 这样闲闲逛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时间差不多,二人便往市口的药材铺行去。到地方时,见程知节已经牵着两匹马,在药材铺门口等她们了。 韩春意上前,惊喜地摸了摸程知节新买的黑马的鬃毛,赞叹道:“这青海骢真好!将军买成多少银子?” “三十两。” “哦,那可不便宜。”韩春意撇撇嘴。 程知节受袭后身无分文,她慷慨地借给他一百两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他一路上花费。 青青对马算是有些了解,补充道:“原州是养马之地,马政发达,才能以三十两买一匹青海骢,若放到别处,只怕还要再多三十两呢。” 程知节点头:“是,这匹马的价钱算适宜了。” 三人慢悠悠向城中走,渐渐发现,出城的人们三三两两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韩春意好奇:“怎么大家都朝北边去呢?” 程知节打量着行人的装束,思索半晌道:“这些都是要从原州出发去西域的商人。北门外有座景云寺,人们出远门前,都会去寺里礼佛,以求一路平安。故众人大多都往北走。” 韩春意点点头:“原来如此。”她又想到程知节的伤势,询问道:“将军伤势还没好吧?此前你说急着回河西,现在还急吗?” 程知节说不急,“我去凉州本就是为了赴任,原本想着在长安无事,早些回凉州更好。现下这情况,我已传书于节帅,告知我会晚个十来日。” 他口中的节帅,便是河西节度使吴渊,如今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韩春意说好,“那我们今晚就在城中住下,明日再出城。” 正说着,路边支起的一个汤饼摊子传来了诱人的香气,韩春意正是腹中饥饿之时,问道那味道,不由得停下脚步,圆眼珠子极快地扫了一眼二人:“我……” 她话还没说出口,青青已经利落地把马拴好,坐在了小摊的条凳上,对摊主说:“老板,我们要三碗汤饼。” 韩春意立即笑眯眯地坐下:“还是青青懂我。” 程知节见状,也面带微笑随他们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顺手给三人斟上了茶。 韩春意看向他斟茶的手,手掌宽大,指节修长匀称。若这只是一双写字的手,握笔时该是何等的风流蕴藉之态? 可惜这双手的左手背边缘处有一处明显的疤痕,一看就是刀伤。韩春意眼神一触即回,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他先前提到节度使,接着问他:“以将军现在的军衔,此次去凉州,是要领什么兵,治所何处呢?” 程知节犹豫了一瞬,含糊道:“现下还不知晓。圣上的意思,让我回河西,听节帅的调度。” 其实他此番忙着回凉州,正是吴渊给他传信,他原先带领的玉门军的副将,因不满程知节的升任,带领军众闹事,被吴渊压了下去。吴渊让他速回河西,一起商讨玉门军后续的治军之策。 韩春意不知道其间的曲折,点头认同道:“吴节度使掌管河西军政这几年,治军有方,捷报频传,圣上很是信任他呢。” “节帅是聪明人,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既已掌管河西军政,便在其位谋其职,夙兴夜寐,很是辛劳。” 这话中对吴渊满满的认可,倒让韩春意想得深了。 吴渊救下他、栽培他、提拔他,他们之间,除了救命之恩,更有知遇之恩。程知节此番升任,再回河西,一定是吴渊手下的一把利剑。 程知节看她没回应,目光盯在她脸上,似是询问。 韩春意接住他眼神,唇边立刻绽开一点笑意:“我在想,能得将军这样夸赞,吴节度使一定颇有人格魅力。等到了凉州,如有幸,希望能去节度使府上拜访一二。” 程知节觉得可行,“你外祖阴家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官商之间的交道本就多些,你此番回去理事,应当会有时机。” 想到外祖家的情况,韩春意叹道:“那是以前了。外祖父离世后,家里的大部分生意交给两个舅舅打理,他们兄弟不和,一家分为两家,被别人后来居上,如今已式微很多了。” 程知节对经商一窍不通,还是安慰她:“小娘子不必太忧心,我看你随身带着账目等物,如此勤恳,此番回去,定能扭转些局势。” “那就借将军吉言了。” 三人吃完汤饼,又在城中找了家邸店住下。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笑眯眯地带他们参观客房,免不了自我推销一番:“我这邸店啊,虽有些年头,但我和老伴有洁症,这整个原州城内,再没有比我们家干净的了。客官大可放心入住。” 程知节迅速扫视了一眼房间的陈设,回老者的话:“是不错。” 老者笑呵呵地:“老叟开店多年,从不蒙人。那客官是要三间房?” 韩春意开头本嫌弃这店有些小,灯烛也燃得暗,但的确桌凳床铺都十分干净,她也不计较了:“我们要两间吧,多谢。” 出门在外,晚间一个人睡总有些害怕,她便和青青挤在一张床上。 两人收拾好下榻,话不多的青青主动聊起程知节来,问她:“女郎,你和程将军何时相熟了?我看白天你们说了好些话。” “算不得多相熟吧,只是觉得他不是坏人。去年曲江池和他吵架之后,我还在街上偶遇了他一次,我和你说过,你记得吗?” “嗯,你说你给他赔礼道歉了。还说他换回读书人的衣服,比第一次见他好看多了。” 韩春意点一点青青的太阳穴:“你专拣这些不要紧的记。” 青青对她露出一个傻笑。 她接着说:“那日我带着香药出门买点小东西,走到朱雀大街时,遇上赵王在街上策马。人太多,马不知怎么受了惊,眼看就要踢翻一个小儿,程知节飞身而出,救下那孩子。我此前已经打听过他的身份,当时就认出他来了。” 青青同情那孩子,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小儿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赵王颐指气使地让侍从给那小孩的母亲赔了点银子,这事儿也就了了。” 青青出身江湖,天然厌恶权贵。赵王在长安城中是出了名的恣意妄为,还和韩春意之间有过官司,她一听这个名字就不舒服,生气道:“这个赵王坏透了,一想到他之前还想让你做他的妾,我就心里发毛。” 提起这个人,韩春意想起赵王和自己之间的矛盾,牵扯到阿耶,不由得心情低沉了下来。 因为和安宁公主交好,她在长安时,也算是贵胄子弟们的座上宾,常和官家女郎们一起宴饮玩乐。不知道赵王在哪次宴会上见了她,去岁夏至前后,让人传口信给韩尚书,想让她入王府做妾。 她是韩家庶出的女儿,又在凉州长大,回长安后和父亲一直算不得亲近。听到这消息时,她怕父亲真的答应,那一整日都守在府门前,等着阿耶回来商量此事。 阿耶下值回家,神情疲惫,但还是对她说:“我已在宫中当面回绝了赵王,你不必忧心了。下回不许再守在府门前,好好的女郎,像什么样子。” 赵王浪荡的名声在外,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韩尚书还是不忍心把女儿推进火坑。 韩春意听完阿耶的话,心下大松一口气,高兴得想蹦起来,又想到阿耶最不喜她没规矩,便生生忍住,只笑着说:“多谢阿耶。我就知道阿耶还是护着我的。” 阿耶却并不领情,回她:“你若能矜持些,少在京中抛头露面,也不会惹来这麻烦。” 他话刚说完,就朝容娘的院子走去,留韩春意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和阿耶的交流本就不多,心里又气阿耶对她的贬斥,那之后好久都没跟阿耶好好说过话。 谁曾想,去岁末,阿耶因为一点小事被贬官幽州,因急症去世在赴任路上。 阿耶身体一向康健,府中人得知消息后都不敢置信。伤痛之余,她也不由猜想,阿耶的死会不会和赵王有关。 可惜朝中官员之间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父亲也有其他政敌,她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她入不得朝堂,受的掣肘颇多。安宁虽然暗中帮她,暂时也还没查出什么结果。千头万绪之际,远在凉州的姨母又传信来,让她先放下长安事,回凉州去处理外祖父母给她留下的财产。 她强撑着精神,告诫自己急则生乱,仔细地理了理她能走的几条路。 阿耶的尸骨运回长安,她和容娘亲眼所见。斯人已逝,无法挽回,想要查明真相,还须从长计议。 她原想借安宁公主势,入宫做女官。但这两年圣上龙体传出些抱恙的风声,朝中势力暗流涌动。她失去了父亲尚书官职的庇佑,入宫后只能处于被动的境地。 思前想后,她决定先回凉州,处理好外祖父母留下的财产。如此,不管未来局势如何变化,她总有一份傍身的底气。 按规矩,她还在孝期,不能出远门。所以她此行低调,不想被太多长安旧人发现,才走了人更少的北道,因缘巧合,救下了受伤的程知节。 青青看女郎久久不说话,感受到她的难过,却想不到那么细节之处,只当是赵王晦气。 她伸手把韩春意揽在怀里,心疼道:“对不起啊,我不该提赵王的,让女郎伤心了。等回长安,我找机会把赵王打一顿,给你出气。” 韩春意回过神来,听她这孩子气的话,接住她的安慰:“好啊,到时候一定把他打得吱哇乱叫,给他个教训。” 4. 石门关 翌日起早,天气晴朗。三人收拾好行囊,在邸店用过早饭,便向城北门去。 果真如程知节所说,从原州往西域的商人都从北门出,一路上能见到不少顺路的商旅和驼队。路上时时响起驼铃或驮马的鼻息咻咻声。 赶路的人见韩春意姿容明艳,气度出众。前面行了个高大魁梧、一表人才的男子,后面又行个腰间配短刀、做男子装扮、英姿飒爽的女郎。她骑马行在中间,前后二人像是她的侍卫,有心之人不由得揣测起她的身份。 贵女出门,无不是车马随行,配上侍女仆从若干。像她这样自己骑马、三人出行的,倒是少见。 有好奇的人凑上前来搭话:“这位小娘子好是丰神俊秀,敢问也是去往河西么?” 问话的是个身长而胖的中年男子。身着胡服,骑一匹骆驼,后面跟着一支长长的驼队,他大概是这支驼队的首领。 韩春意见他生得一张圆脸,五官和谐,态度也算和气,便回话道:“是,我去河西探亲。郎君是去西域做生意吧?” 其实她早已看出骆驼上驮的是丝绸和茶叶,出于客气,还是问了一句。 那人却打开了话匣子,说自己本是江南人士,少年时家道没落,从此他跟着家中长辈开始行商。此次他从长安出发,要把这些货物卖到万里之外的康国。 程知节一直注意着二人交谈。听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韩春意,接话道:“康国距长安万里之遥,兄台这一去,再回来,怕要等明年了吧。” “正是如此。”那商人看程知节目光如炬,身姿挺拔魁梧,不似普通人,又问道:“敢问郎君是小娘子何人呐?您这一看就身手不凡……” 韩春意不愿路人将程知节当作她的侍卫,抢先开口回:“他乃我表哥,后面的是我表妹,我们一起回河西探亲。” “哦,原是如此。你们表兄妹三人都生得如此好相貌,倒真叫人艳羡。” 程知节谦虚道:“兄台谬赞了。” 圆脸商人就这样跟他们闲聊起来,说起自己的货物驼队、行商见闻种种,不一而足,饶有兴致。韩春意和程知节时不时地附和两句,倒还算有趣。 一路说着闲话,半日间,众人已行至须弥山下。程知节所说的那座景云寺就在须弥山上。那圆脸胡商说自己要带驼队去寺中参拜,问韩春意三人是否要同行。 韩春意视线随商人话语而动,看到道路左前侧的山壁上立着一座佛寺,檐角遮掩在刚抽出新绿的层层树冠中,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熠熠生辉。 大奚朝佛教兴盛,从王公贵胄到黎民百姓,信佛的人十之三四。不信之人,也耳濡目染过不少佛法,逢年过节也会烧香拜佛。 韩春意想到礼佛的场景,心中思绪万千,一时不知自己该求什么。 程知节看她犹豫,便开口回绝了胡商的好意:“兄台自去吧,跟你们比起来,我们此行还算不得远路,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圆脸商人说好,“我们这些行商的,这一去万里迢迢,路上险境丛生,不得不求个平安,让佛祖保佑,化险为夷啊!” “祝兄台一路顺遂,若有缘,我们后路再相会。” 于是两拨人在须弥山下分开,那圆脸商人带着驼队,朝上山的小路行去了。 三人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出小半里路,随后便沿继续着蔚茹水河谷前行。离了景云寺后,人们脚程有快有慢,路上同行人渐渐稀少。 北地此时还未到春盛时节,沿途的风景有些荒凉,只听得三匹马的马蹄声,哒哒地回响在空旷的河谷中。 青青从圆脸商人搭话起,就一直没怎么出声。韩春意知她一贯话少,此时转过身去看她,见她双眼放空,神游天外的样子,问她:“青青,你在想什么?” 青青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反应了半晌,回韩春意的话:“先前那商人身着胡服,腰间却挂着一个特制的铜质莲花纹香囊。那香囊是我师门特制之物,如果没错的话,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熏香,而是一味能解百毒的奇药。” “那他莫不是和你们师门有渊源?商人们一路艰险,这奇药还真能用上。” “那香囊和药丸都是我师兄的发明,按常理不会给外人。”想起许久没见的师兄,青青喃喃道:“那胡商说他来自江南,说不定真见过我师兄。” 韩春意听青青说起过她们师门的事。但很多细节被她刻意略去,只记得那师兄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于是她急道:“那你刚才为何不问他话?说不定能得知你大师兄的近况呢!” 青青眉头微蹙,摇头道:“算了,我已离了轻水派,不算是师门中人,也不会再回去。就算听得了消息,也没什么用的。” 韩春意知她有一些往事不能回首,也不再多问,只在心中为她暗自惋惜了一番。 三人又陷入一片沉寂中。 春汛未至,一旁的蔚茹河水清且浅,无声无息地静静流淌着,时不时有几只水鸟盘旋在水边芦苇的上空。日头升高,晒的人头脑有些发晕,韩春意拿出面衣戴上,把自己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在外。 她目光看向前方马上的程知节。 他今天穿一身青色暗银纹的翻领窄袖袍,裁剪紧致,勾勒出他矫健的后背身形。 韩春意看不见他表情,脑海里却想到着他那双装满故事的眼睛。 迎面有微风吹来,天地间只有渺远的寂静。她想到他们三人各自都有不同的伤心事,内心被一种淡淡的怅惘萦绕着,思绪翻飞,直去到无人之境。 下一瞬,胯/下的马儿沿着河谷山道转了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了豁然开朗的景象: 河谷对岸的山坡上,一树一树的杏花正开得热闹,如同一团团白色粉色烟云霞,点缀在刚有新绿的土地上,点亮了整个山谷。 三人都不由得轻叹一声。 几缕清风拂过枝头,吹起一阵花瓣雪,朝他们送过来一股一股涌动的甜香。不少蜜蜂嘤嘤嗡嗡地飞来飞去,天地之间,一片生机盎然、春意萌动。 此时,前方沉寂已久的路上又见不少行人。大概是走到此处,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想多看一眼这美丽的景色。 这景象让韩春意纷飞的思绪都回笼,心情也畅快了许多,不由得感慨:“没想到,荒山野岭竟有如此美景。” 程知节在前方回应她:“北地的杏花,花期只有一旬,今日能见到这景象,也算我们和它们的缘分。” 青青也道:“虽是北地,但这春盛的景色,也不比长安和江南差嘛。” 河谷对岸杏花树繁多,这一侧却只有零星几棵。三人打马从一颗盛放的白杏树下过。 韩春意看着满枝头的花朵,忍不住从马上起身,折下一枝。赞叹道:“这也算是,北地无所有,聊赠我一枝春吧!” 程知节和青青看她活泼开怀情态,都跟着轻轻笑了。 三人这日晚间行至石门关下。过了石门关,就出了原州城的地界。往前经会州渡黄河,再继续翻过乌鞘岭下的乌兰关,就到凉州城了。 他们抵达时已落日许久。关前的邸店客满的多,接连问了好几家都无房,最后只能在一家角落里的邸店下榻。 这邸店明显条件要比那正街上的差些,房中桌凳都黑漆漆的,看得韩春意有些皱眉头。 她能接受简陋,但无法接受脏污,尤其是那种很多人使用一样物什 后累积起来的、油腻腻的脏。于是她问店主要了一盆水,把屋子里能摸到的地方都给擦了一遍。 青青在灯下打磨二人的箭头。她们俩各自有一只精巧的小驽,配了许多箭矢,那天吃的兔子就是用那小驽射杀的。 她看着自家女郎亲自操劳,出声劝道:“女郎,留着我待会来擦便是,你歇一歇罢。” "不用,区区小事,很快便好了。" 韩春意虽是官家小姐,但幼时长在凉州,外祖父母从不拘着她,给她养成个野丫头性子。回长安后,她和阿耶一直不亲近,下人见风使舵,多有不尽心之处。 她天生不娇气,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人。很多小事她自己做,还觉得颇有乐趣。 能擦的地方擦完,韩春意终于歇下来,拆开自己的包袱,清点着余下的银钱。 她对自己的路资预备得仔细,此前借给程知节一百两,她须得看看余下的钱够如何花销。 今日这店家抠搜,屋中只燃了一根烛,很是昏暗。那烛里掺的杂质多,冒出一缕缕黑色的烟。 韩春意正数着银子,却觉得眼前越来越黑,疑心这蜡烛的烟雾怎会如此浓烈。她抬头一看,却见坐在灯下的青青已经昏昏欲睡,原本放在腿上的箭头散落一地。 她心下大惊,立时就要叫青青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随即脑中一片昏沉袭来,四肢也开始爬上了无力感。 慌忙之间,她用自己能做出的最快速度,半跪半爬地到了烛台下,用力伸手挥灭了那蜡烛。又连忙从青青脚边拿了几根箭矢,藏在袖中,以作自保之用。 正是此时,一个黑衣人从她身后破窗而入,她听见声响,连忙回头面对着那人的身影,心中盘算着以自己仅剩的力气,如果能给他一击,能有多少胜算。 答案是几乎没有。 黑衣人步步逼近,边靠近边打量着她的表情。韩春意跪坐在地,将已经昏迷的青青护在身后,恶狠狠地盯着来人,想以此震慑对方。 屋内一片黑暗,倒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让她看到黑衣人的轮廓。他身材短小,手里拿着一把短刀,黑布覆面,只有一双吊梢眼睛闪着一点幽微的光。 两人沉默对峙了半晌,那人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对韩春意出手,伸手要去捉她。韩春意看准他出手时胸前的空虚,侧身绕过他手伸来的方位,将一根箭头插进他前胸。 黑衣人被她的攻击惹怒,彻底摆脱了刚开始的犹豫,一边去捉她双手,一边试图用刀直接插进她脖子。韩春意拼命用尽浑身力气抵挡,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被黑衣人从身后反剪。她又使出一根箭矢,插进了黑衣人的手臂。 虽然两击得逞,但她的力气也快耗尽了。 黑衣人靠了上来,一股酸臭的气息萦绕在鼻间,韩春意心里又是恐惧又是不甘。她尝试抬起手臂,很想再做一番拼死搏斗,但却连维持住坐姿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刀尖抵上她的脖子,冰冷,锋利,她能感觉到她的皮肤被划开,像一根拉紧的线切开一粒饱满的葡萄,先是清脆的一声,随之而来一股腥甜的气息。 她绝望地想,如果就这样死,那她的遗憾也太多了。凉州的财产、阿耶的死、还有长安城内…… 脑海里浮想联翩之际,黑衣人的动作突然停止,她听见他咚地一声到在了身后。正想回头看,身体却无力地向地上倒去。 一个宽大的怀抱接住了她,男人身上那股温软的热盖过了一切,暂时接管了她濒死时天花乱坠的大脑。 韩春意努力睁眼,看来人也是脸色灰白,不由得蠕动嘴唇,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吐出三个字: “程知节。” 5. 密林 好冷…好潮…是下雨了吗? 怎么觉得有冰凉的水汽往身体里钻,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韩春意牙关紧咬,被瑟瑟发抖的身体从黑暗里拉回现实世界。她缓慢地睁开眼睛,一株松树的树冠映入眼帘。随即五感跟着意识慢慢打开,她听见啾啾鸟鸣,手也摸到身下的青花毡。 这是又到深山老林了? 正是天光熹微之时,山里露重,在她躺着的毡毯下结出一颗颗水珠。她试着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发丝冰凉,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难怪她觉得冷。 意识渐渐回笼,她想起自己闭眼之前,看到的是程知节灰白的一张脸。 他又受伤了吗? 一时间头脑中思绪纷乱,韩春意干脆坐起来。眼前是一片密林,她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火堆,只有一点猩红的余炭还在燃着。 青青躺在她左侧,身下垫了一张羊毛毡,呼吸均匀,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程知节在她右手边,身靠一颗松树坐着,身上什么也没盖。他眉头紧皱,双臂抱在胸前,是防御的姿势。 看来他们暂时是安全了。 她凑近看了一眼程知节,他的眉毛上也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他身上还带着伤,三天之内却和人打了两场架,说好的同行作伴,倒像是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她心里过意不去,蹑手蹑脚扯起自己身下的青花毡,想给他盖上。 毡毯刚覆到身上,程知节就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五官深邃,风采俊朗。上天偏心不够,又给他配一双线条优美的凤眼。 韩春意觉得这双眼睛很沉,第一眼看去永远是琢磨不透,从来不以单一的情绪示人。可是这双眼睛又很亮,在他开怀或沉思时,会有干净的光透出来。 她曾被京中姐妹哄带着去过平康坊。那些殷切的少年郎一水的桃花眼,秋波满溢。可是那些目光从来浅淡直白,没让她生起过探究的欲望。 但眼前的人…… 从名动长安的才子到新起的边将,这中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想得太远,对面的人对她的神游有所察觉,终于出声唤她:“韩小娘子?” 韩春意这才回过神来:“哦,起露了,我看你身上没个盖的,怕你冷…” “多谢。” 韩春意把毡毯给了他,退回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问他:“我们现在是在哪?” 程知节看她衣衫也不甚厚重,又起身过来,把青花毡覆在她身上,转而去侍弄那火堆:“离石门关不远的一处密林里。” 韩春意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后怕,不由得仔细思量起昨日的遭遇。 那黑衣人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程知节?又会是谁派来的呢? 她目光又看向程知节的背影,昨夜他救了她们,后来那黑衣人如何了? 疑问实在是太多,她斟酌着开口道:“将军昨夜没受伤吧?” 程知节语气平静:“没有,那两个黑衣人的身手不算高明。只是那灯烛中的迷药有微毒,你现在可觉得不适?” 韩春意仔细感受了一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包扎好的伤口。 昨夜那黑衣人也像是第一次杀人似的,动手时犹豫不决。故而她的伤口虽有些长,但还不算深。 她如实道:“好像有些头晕,伤口和嗓子也还疼。” 她听他话里意思,又追问:“你说有两个黑衣人,是你的房间也来了一个?” “是。估计是从原州城开始跟上我们的。” “那你把他们都杀了吗?” 韩春意知道,凡是涉及权力的争斗,总是要见血的。暗处的刀剑和明处的流言,都是杀人的利器。有时候甚至只需要上位者的一句话,便能让卑下者陷入万劫不复。 她不愿做卑下者,所以才为自己筹谋。谁知一朝入局,便再也没有回头路,而这条路布满荆棘,血雨腥风。 从前对这些词都只是想象,昨夜生死一瞬之间,才算是真正明白了这些话的含义。 她还从未亲手杀过人,但昨夜被激起求生欲之时,她才感受到把一个人杀之而后快的感觉。 程知节没有回答她的话,反问她:“若小娘子是我,欲如何呢?” 韩春意眉头微蹙,有些疑惑他的问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要杀我,我总不能引颈就戮。” “那看来小娘子倒是杀伐果断。” 她不明白这话里的不满意味从何而来,疑惑道:“将军是觉得我给你添了麻烦么?” 程知节沉默了一瞬。 添麻烦吗? 是她先救下了他,要说麻烦,也是他先给她添的才对。他的伤口恢复得极快,他知道她给她用了上好的伤药。还借给他路资,一路相顾。 他有什么资格嫌她麻烦? 只是昨夜,她倒在他怀中的那一幕太让人心惊——雪白的面容溅上点点血珠,让他想起寒梅宴上雪中盛放的梅花。她身姿袅袅,柔软而轻飘地落进他怀中,脖颈上的伤口一点一滴往外渗着血。 那一刻,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救下了她。 一旁的青青一刻之后就醒转,勉强能自己上马,而她却始终昏迷着。 他带着她马上奔袭,心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和他人有关的的忐忑。 直至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拂过他胸口,他才心安了些。 可是这种感觉来得太突然,他解释不清,更无法言说。 他想了想,回答道:“并非如此。”他把火堆重新燃起来,却仍背对着她,开口问:“小娘子年纪轻轻,为什么要卷入朝堂中事呢?” 同行这几日,韩春意刻意避开自己和朝中的牵扯,并没有说起过什么。 他突然有此一问,那便是觉得是因为她参与了朝中的斗争,所以才引来杀身之祸吧。 她有些无奈:“将军真是误会我了。我虽跟安宁公主交好,但我年纪轻资历浅,还是个女子。顶多陪公主舞文弄墨一番,哪就算得上参与朝中事呢?” “前夜我们宿在原州城内,你半夜出门,见的是何人?” 韩春意不想他竟发觉了这一桩,一时不好回答,只好耍无赖:“将军是认为杀手是冲我来的么?我还疑心是将军的仇家呢!你才在战场上立了战功,得了圣上的封赏,眼红的人可多的是。” 程知节听她伶牙俐齿,又好气又好笑,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对着她道:“我在战场上结的都是血海深仇,若真是我的仇家,昨夜你应当没命了。” 韩春意有些恼他,不满地皱眉抿唇:“我不过合理怀疑一番,将军何必这样吓唬人。你还比我年长几岁,怎么一点爱幼之心都没有?” 他二人之间,无事时风平浪静,一旦开始呛声,便谁也不让谁了,就如同初见那样。 程知节听她搬出二人年纪,哼笑了一声:“就是比你年长才提醒你,欲望之海无穷无尽,涉身其中易遭反噬。哪天一招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你可想过后果?” 后果吗? 她想过的。 只是之 前都是想象,真经历了生死关头,她也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想象是否能经受住现实的考验。 她不想在她面前露怯,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若不涉身其中,谁能帮我查清阿耶的死因?百姓都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饭,何况我这长安城里的官家女。” 她眼中光芒闪烁,声音坚定,却有一丝难以发觉的颤抖。 程知节轻叹一口气,还是问她:“查清了又怎么样呢?你要手刃仇人么?你年华正好,为何不安心当个没有烦忧的小娘子?” 韩春意听他这一问,联想到他曾经是被皇帝满门抄斩之人。 若是他要复仇,那便只能……弑君吧…… 可是他还是好端端活着。甚至还为大奚,为皇帝,守护着边疆。 她不想戳人伤口,绕过这一点,回答道:“将军没听过‘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么?比起没有烦忧、没有痛苦,我更想清醒地活着,知道天下为何是这样的天下。” 这话却有些深意了。 程知节本以为她只是在安宁公主身边耳濡目染,才向往权柄在手、奢靡华丽的生活。没想道她竟有这样的悟性,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样的小娘子,倒让他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韩春意双手环抱着膝盖,把头枕在其上,低落道:“我和将军本就是萍水相逢。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算扯平了。若将军怕我惹出更多事端,便自己先走吧。” 她话音落了半晌,身旁的人果然起身,牵上那匹新买的的青海骢,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韩春意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去的方向,心下满是怅然。 他真的走了? 沉睡的青青在梦境中听见二人说话时,知道自己还算安全,于是睡得更放心。等林子里安静下来,她才觉察出不对劲,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坐起来。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她见韩春意呆呆地望着林子里的树,眼睛里有一层濛濛的雾气。再扫视一眼四周,发现不见程知节踪影,青海骢也不见了。 她连忙问挪到韩春意身边,问她:“女郎,你怎么了?程将军呢?” 韩春意淡淡开口:“他走了,后面不与我们同行了。” 青青回忆起昨日的场景,心中充满了愧疚:“对不起女郎,都是我不好,昨夜没有保护好你。后面的路我一定再警醒些,让你安全抵达河西。” 韩春意说不怪她:“我们第一次出远门,经验不足,有了这一遭,后面多加小心就好。” 青青点头赞同:“嗯,我需得想想如何防迷药迷烟。真刀真枪我不怕,就怕这种下作手段。”青青的师兄精通奇药之术,避毒的香方和药方她学了不少,只是这回没有准备。 “嗯,我也再多练习几回跟你学的防身术,危险时好歹能拖延一番。” 青青对自己很是失望。人家的侍卫都能让自己的主子高枕无忧,她的女郎却还要自学防身术。 她瘪着嘴,苦瓜脸道:“都是青青不力,才害女郎身陷险境。若我再厉害些就好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公主的侍卫身手我也见过,他们都不如你。” “可是我徒有一身功夫,没有计谋,也没见过世面……” 韩春意揽住她:“慢慢来,你还没闯荡过江湖,咱们这一路就当是出来历练了。” 安慰她半晌,韩春意倒有些口干舌燥。主仆二人起身去溪边洗漱,又回到拴马处饮食整理一番。随后便趁着白日晴好,出了那林子,向着人多的大路行去。 6. 归来 骤然少一人同行,韩春意还觉得有些不适应。程知节骑马行在她前面的时候,光那身姿仪态便能唬倒不少人。 随即她又嘲笑自己的想法荒唐。 只是恰好同行了几日而已,此前十几日的路都是她和青青两个人,不也过来了吗?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小弩,虽然有给自己壮胆的意味,但心中的安全感的确又增加了几分。 她们此时已经出了石门关,到会州地界。沿着蔚茹水一路向西北而行,再走个四五日,便能到会宁关。由会宁关渡过黄河,进入乌兰关一道,便算是踏入河西境内了。 这一段路上人烟更稀少了些,两人只能简单吃些干粮。幸得一路有蔚茹水的水源补给,人马倒不至于渴着。 到了晚间投宿时,二人再不敢挑那偏僻处的邸店,韩春意靠着安宁公主给她的信物,特意到了官邸下榻。 青青在房中给她脖子上的伤换药。看着猩红的伤口,她一边换药一边心惊:“昨夜真是太险了,要是程将军再晚那么一时,真是不敢细想。” 韩春意已经后怕过,此时倒是平淡了许多:“嗯,的确多亏了他。” “程将军前日不是还说不急么?怎么今日自己就走了。他武功好,和咱们一起,也能多个照应。” 青青并不知道自己梦游袭击过他的事。韩春意斟酌了一下,随便找了个说辞:“他没细说,毕竟有职务在身,或许是河西有什么消息。”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传来几声低沉的鸟叫,韩春意耳廓翕动,眼里的光突然亮起来:“是咕咕!” 她赶紧推开窗户,咕咕果然从窗外的一棵老槐树上飞进来。 小家伙似是累坏了,一进来便冲向桌上的茶壶。韩春意见状,赶忙给它斟满一杯清水,让它喝个痛快。 咕咕站在桌上开怀畅饮起来,等它喝完,韩春意轻轻夫抚了抚它背上的羽毛,才从它脚上取出它带来的信件。 在原州城时,她传信给安宁,告知她自己已顺利抵达原州,晚些时候便会将她所托的信物交给原州刺史杨奉新。 信上的人和物都用了她们才能看明白的别字。若是常人拿到那封信,只会以为是一封普通的报平安书。 和原州总督王旭不同,这杨奉新做京官时,便被如今太子李穆纳入麾下。后来外调原州,便暗中帮太子掌握原州动向。 如今原州都督王旭正处病中,李穆自是希望日后杨奉新能升任总督一职。 但原州总督毕竟是边疆大吏,朝中多少人对这个职位虎视眈眈。 圣上对太子殿下多疑心,所以他行事一直格外低调,许多谋划常借一母同胞的安宁之手实施。 就比如和这位原州刺史的书信往来,从不直接传到东宫,而是由公主府经手。 不过原州这一趟,韩春意也只是顺便捎个信物,她真正的任务还在河西。 她拆开信件,安宁的字迹娟秀工整,先是问她一路可好,又提醒她近期魏王府似与原州有书信往来,让她多加小心。 “魏王府……”她看完了信,口中喃喃。 白日她想了一路,派人来刺杀她的究竟会是谁。 赵王李旸虽在民间有风流浪荡的名声,但他母亲是当今贵妃娘娘,十年来冠宠后宫,至今难逢对手。听安宁说,他在陛下面前怪会装乖,也没闯过台面上的祸,所以陛下还算喜欢这个第六子。 韩春意和他有旧怨,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 可是以赵王平日所展现的耐性,如果要难为她,那应该早就动手了才对,为何要大费周章追她到原州? 而魏王李绍,母妃出自琅琊王氏,舅舅正是当今原州都督王旭。如果说他和原州近日有书信往来,那么幕后黑手便极大概率是他了。 但魏王这人,她见过两次。如果她看人的眼光没出错,那是个开朗有余、智谋不足的人。仅仅一场宴会,就能看出他将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能否有如此的敏锐,在她还没冒头时,就识别到她是太子一党的人?又如此果断地想要将她除之而后快? 还是说,他看起来的豪爽粗放,只是在藏拙? 青青看她陷入沉思,不敢打扰她。她把咕咕安置在屋中屏风上站着,自己下楼去找店家要粟米,打算给咕咕喂食。 凭目前的证据,两人的嫌疑都无法洗清。韩春意心中的疑问无法被解答,只好把遇袭的情况大致写就。咕咕今晚歇息一整晚,待明日启程,这封信送到长安,该是两日后了。 信写完,青青也回来了,看她给信封蜡,问道:“又是送往长安吗?” 韩春意点头:“嗯。” 青青对政事一窍不通,只知道女郎和安宁公主交好,猜测她大概是在跟安宁公主通信。 女郎不多说的事情,她也从不多问,就像她也有不想说的事。 这一夜青青不敢睡着,给自己灌了杯浓茶,坐在桌前等天亮。韩春意不忍心,四更天的时候起床来,要和她轮换。 青青困得已经眼皮重如千钧,却不想让她辛苦:“我好歹是女郎的侍卫,哪有你守夜、我睡觉的道理?” 韩春意笑笑:“当初让你给我当侍卫,只是救下你的说辞。实则把你当妹妹,你还想装作不知么?” 这话让青青更不好意思了:“可是…可是…” “不要可是。你睡一会,白天才有力气赶路,不然我们走得更慢,何时才能到凉州啊?” 韩春意的性格和人品,青青在她身边这几年是有数的。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了。 她一边被韩春意推着上床,一边用满是感动的语气道:“女郎,你对我也太好了。” 韩春意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将她安顿在床上。自己坐在桌前,翻起了外祖父家去年的账目。 咕咕也在一旁她们的包袱上睡着了,安详的样子很是可爱。翻了一会账册,蜡烛的火光有些跳跃。她便拿起剪子,一点一点地剪着灯芯玩。 长夜安静,更容易勾起人的思绪。她想到长安,想到凉州,想到阿耶,想到外祖父母,又想到安宁,想到… 想到程知节。 其实清晨时,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劝诫和不认同。他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理智上来说,他所言非虚。按世人眼光,他说的才是更轻松更合理的道路。 她完全可以选择退守闺房,靠着外祖父母留下资产,安稳度日。 可是人一旦见过外面的天地,就很难再回到狭窄。哪有鸿鹄真愿意做一只麻雀呢? 眼下朝中,太子虽居其位,却不得圣心。 此前已有两任太子被废,他殚精竭虑,只想守住东宫之位,早登大统。 赵王魏王,各有长处,必不甘心将皇位拱手相让。 明面上看得见的如此,暗地里,又还有多少眼睛盯着? 前路虽坎坷,她也不确定自己能走到何处。但朝堂之事,既已入局,便没有退路了。 思绪一下拉得太长,不知不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已是五更时分。邸店里有不少人已经起身,能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倒水声、交谈声、马儿低鸣声。 真好,至少又度过一个平安的夜。 她肚中有些饥饿,看青青睡得还香,便放走了咕咕,自己下楼去觅些吃食。 外间晨光熹微,天空和空气都泛着暗而透的蓝色。不知邸店住了哪位官员和亲眷,有仆役正在院中收拾驮马行囊,木箱布包堆了满院。 韩春意站在门前,呼吸了两口清晨的微冷的空气, 呆呆地看他们整理箱箧。 却听得院外有马蹄声正朝此处来,嘚嘚哒哒,很是矫健。她抬眼看去,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正骑在马背上,朝着邸店奔来。 众人闻声,都抻了脖子去看,那男子到了门前十尺之地,勒住缰绳,抬腿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院中人看这男子身资不凡,此时都盯着门前,不想错过这男子的亮相。韩春意却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带着十分惊讶。 男人牵马,推开院门,带进来一阵春天早晨的风,暗蓝色的,裹着薄薄的雾气,微微的湿和冷。 她看定了眼,想开口又犹豫,踌躇间,对上他那双看过来的深眸。 “程知节。” 那声音微乎其微,若不是亲眼所见,会叫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开了口。 邸店的驿夫迎向程知节,从他手里接过了马的缰绳:“敢问大人是要住店?咱们是官邸,须得劳烦您进门,出示下信物。” 程知节向他微微点了下头,便朝邸店门口走去。韩春意站在门前,从上到下地看他:头发上蒙了露水,身上背着他的包袱,裤腿上沾了些草屑。 他这是做什么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知节盯住她脖子上包扎的伤口,半晌没说话。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院中小厮都暗暗侧目,看向这边来。 还是韩春意先忍受不了这气氛,先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他没回答,径直走入了邸店堂内。韩春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这人是怎么了?一天不见,难道哑巴了?她是觉得那黑衣人所用毒烟有些厉害,她嗓子现下还疼着呢。但也不至于将他毒哑了吧? 程知节在一张方桌旁坐下,拆开自己的包袱。韩春意被吸引力视线,好奇地坐下来,看他要干什么。 包袱打开,里面装着几株看起来很新鲜的……草? 韩春意疑惑地看向程知节,对方神色平淡,终于开口说话:“这两种草药,一种治嗓子疼,一种治你的伤口,不留疤。” 韩春意没料到这竟然是她对症的药,怔怔然看着他:“所以,你没走。而是去…找这些草药去了?” 程知节撩起眼皮,瞥她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个“嗯”。 韩春意有些不满了,“那将军为何不告诉我呢?一句话也不说就走,我还以为……” 程知节把草药放到桌上,系好包袱,回她:“不是小娘子让我自己走么?” “我那是……” 韩春意想说,还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才让她觉得他们俩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但看着他脸颊边湿漉漉的鬓发,想到他在山林中穿行一天一夜,只为带回来这些药草,立时便心软了。她心道罢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于是转了话头:“将军还认得草药?你在军中还要自医么?” 他淡淡答道:“和敌军交战,时常深入草原大漠千里,没有辎重和补给。如果不能识得各种草木禽兽,就地取材,只能带着兵士们困死其中。” 大奚朝这两年有盛世气象,战只在边关。长安一片花团锦簇,战争未曾在帝国的都城投下丝毫的阴影。 谁闲来无事,会去想象几千里外的疆场上发生的事呢? 她半是感慨半是触动:“难怪你好像什么都懂,疆场果然比我想的还要艰难些。” 程知节本想说战争残酷,生死无情,再多的权欲,在死亡面前只是一场空谈。又觉得这话的说教意味太浓,若是说出来,她便又要让他自己先走了。 他轻叹一口气:“罢了。”随即唤了邸店仆从来拿取草药,又吩咐煎制方法,只待药制好,给她用上。 7. 流光珠 两人便在堂中等仆役煎药。驿站的人知他们二人一个出示大内信物,一个出示将军鱼符,态度都十分恭敬。 等他二人用完早茶点心,天彻底亮了。二楼传来声响,入住此处的官员家眷开始下楼。 先是个身着宝蓝色莲花圆光纹襦裙、梳高髻、气度雍容的妇人。身后跟了个穿绛红色百褶裙、梳半翻髻、容貌清丽的女子。其间夹杂着好几个丫鬟婢女,一婆子走在前,径直去院中向小厮吩咐事项。 韩春意看她们妆面发髻都是长安时兴样式,猜测这官员多半是长安来的京官,途径此地。 果然,最后下来的男子四十来岁年纪。头戴幞头,穿绯色圆领襕袍,腰间配银带,脚蹬乌皮六合靴。依韩春意看,当是个四品官员。 此时青青也睡醒,从楼上下来。见堂中人众多,先是一愣。又见自家女郎身边坐的竟是程知节,不由得惊讶喊道:“程将军!” 她这一喊,叫堂中众人都知道了程知节身份,立时就有不少目光朝他看来。 韩春意和他对视一眼,暗自抚额。 本想低调些的。 程知节面色如常回应了青青。青青无视众人眼光,在桌边坐下:“程将军,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不和我们同行了吗?” “你家女郎是这样和你说的?” 青青看看还在抚额的韩春意,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半路改了主意,就回来了。” 青青没多怀疑,点点头哦了一声。 不远处的官员趁他们说话的空隙,走到他们跟前,向着程知节拱手道:“敢问阁下可是圣上新封的上轻车都尉,程知节程将军?” 程知节不想对方这么快便认准自己的身份,有些意外,起身回礼道:“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哦,某乃今年上任的云州刺史,魏兴。” 出门在外,韩春意这一路遮遮掩掩,就怕遇到故人。 这魏兴的名字,她在长安时听过。如果没认错的话,正是他爹曾经的手下,户部侍郎,正四品。 好好的京官,怎么突然被派到小小的云州去做刺史? 她心下顿时多起了个心眼。又怕对方注意到自己,慢慢挪到程知节身后。 寒暄还在继续。程知节说能在路上相遇,甚巧。那魏兴也十分客气:“某去云州,还能和将军再同行个两日的脚程。不如咱们就一同上路,也能互相照应。” 程知节刚想回答,韩春意从后面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顿了一下,开口道:“某在军中还有军务,时间紧迫些。”他说着看了一眼院外,“我看魏刺史车马行李等物繁重,还恕某无法同行。” 魏兴听他此言,笑得有些尴尬:“是。将军单枪匹马,想来是要赶时间。是某唐突了。” 程知节礼貌地点点头。 院中却突然闹将起来,引得众人目光看去。不一会,一个健壮的仆妇跑进来,对着身着宝蓝襦裙的妇人着急道:“不好了大娘子,您的匣子丢了。奴婢排摸了下,是装了流光珠和好些珍宝的那个。” 那妇人一听此言,当即皱起了眉头:“那小匣不是装到樟木箱里封好的么?怎么会丢?” 仆妇急得满脸是汗:“这……奴婢也不知,昨夜卸下行李时,奴婢清点过,都好好的。今早起来,那箱子的封条就像是被人动过了。” 众人一听这话,都面面相觑。尤其是那妇人身后的女子,紧皱着眉头,神色紧张,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百褶裙。 一旁的魏兴开了口:“那依你此言,便是昨天半夜丢的了?若是遭贼,怎会只偷走一个匣子。” 那仆妇恭敬道:“老爷,正是如此。恐怕不是外贼,是家贼。” 主母身后那绛红衣裳的女子急了:“陈阿母,你这是何意?” 唤陈阿母的仆妇看起来在魏家很有些资历,面对质问也一点不慌张:“事实如此,奴婢可没什么意思。哦,张娘子在京中时,似乎还眼羡过那颗流光珠?” 魏兴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事,不便在外人面前闹开,和稀泥道:“好了,不过一颗流光珠,闹腾些什么。今日先上路,等到了云州再说。” 当家主母却发话了:“不可。家贼难防,既然生出事端,就要揪出来。不然接下来的路程,天天失窃,那还了得?” 妇人摆过威风,又向魏兴靠拢了几步,降低些声量,婉转道:“况且那流光珠是阿郎才送我的礼物,妾很是喜欢。就这么白白丢了,岂不可惜?” 那陈阿母应承主母的话:“外间箱箧行李我都清点过,只剩娘子们的随身行李没看了。” 唤张娘子的女子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急道:“只搜自己人恐怕不妥吧。昨夜邸店内,可不止我们自己人。是否把邸店内的人都搜齐全?” 韩春意和青青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矛头居然直冲二人而来。 青青睁大了眼睛,表示疑惑。韩春意正要挺身而出,被前方的程知节按住手腕。 那魏兴顾忌程知节,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妾,向程知节拱手道:“贱妾不知礼,多有冒犯。敢问这二位小娘子是?” 韩春意本不想节外生枝。奈何麻烦自找上门,她还是得自报家门。 那张娘子摆明了想拉外人下水,搅乱局面。 她当然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脑子里正编着身世,就听得前方程知节道:“她二人是我回长安新买的武婢。我们本同行,昨日路上遇了点意外,才让她二人先入住此处。” 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人在胳膊上拧了一把。 魏兴打量一眼韩青二人,笑道:“将军真是好福气,能得美婢如此,还会武功。” 韩春意为了行路方便,头发一直是随意挽的单髻,身上衣裙也朴素简单。如果不看那张脸,说她是武婢,倒也有那么几分合理。 青青则不必多说,只消站在那,一看就是个会武的。 那张娘子不依不挠:“你说她二人会武功?那就更值得怀疑了。昨天半夜,我还看到那位小娘子下楼,在后院翻找什么呢!” 她抬手指向青青。 青青为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瞪大了眼睛,回击道:“你真会攀咬。我是下来找粟米,小厮说在后院角落的米缸子里,我才去后院的。”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找粟米干什么?” 青青还想顺着她的问题回答,被韩春意抬手制止。 她沉声开口:“张娘子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偷了东西?” 韩春意身姿气度摆在那,她一开口,那张娘子顿时熄了火,讪讪道:“没有。” “指证他人,要证据确凿,而不是让他人自证。这样才能一击制胜。不然,众人只会觉得你在诬陷。” 韩春意的眼光早就在这些人身上逡巡了几圈。她猜测这张娘子多半是魏刺史的新宠,惹得主母娘子不快。主母不便对当家人发怒,只能想些法子赶走小的。 后宅中事,她在长安听闻得多了。就连她的阿耶和阿娘,也无法摆脱男人三心二意带来的诅咒。 而宅院里的大多数女人,无力和男人对抗,便只能互相为难。 她对张娘子并无恶意,奈何她要拖他们下水。 她思考了一瞬,接着道:“与其几位娘子在这里各执一词,不如劳烦程将军一遭。他才到邸 店,又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以排除嫌疑。” 魏兴犹豫道:“这…这乃某家事,实在不好劳烦程将军。” 程知节道无妨:“张娘子既怀疑我的人,那我势必要还她们清白。” 魏兴也道:“是,是。那便有劳程将军。” 事态脱离了主母的发展,她满脸不情愿,却也只能配合。程知节手持一柄小刀,用刀鞘翻捡着众人的物品。韩春意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在后院那口井里。” 程知节装模做样翻完她们的行李,一无所获。那张娘子顿时松了一口气。魏家主母的脸色却不好,那颗流光珠毕竟贵重,若真丢了,确是一大笔损失。 程知节也大概看出其中关窍,还是发了善心,吩咐邸店的小厮去后院寻找,让他们着重打捞那口井。 众人便跟着来到后院井边。 这邸店离河不远,井不深,小厮用一铁制撩钩探底。不多时,果真打捞出一精致的木匣。匣子是用上好的黄梨木做的,雕着精美的缠枝花纹。陈阿母接过打开,一颗光华流转的流光珠果然在其中。 不知内情的众人都轻轻吐出一口气。 韩春意问那魏家夫人,这是否是她的匣子,她面如菜色地答了是。 然而匣子是从井里捞出,短时间内,主母和小妾都无法证明是对方的手脚。魏兴在一旁眉头紧皱,看上去颇有些头疼。 程知节看匣子已找到,剩下的也不便参与,向魏兴行礼道:“既然魏夫人的宝贝已找到,那我们就先行一步。” 魏兴有些不好意思,回了个礼:“家中糗事,劳烦将军过手,实在抱歉。” 韩春意看他们一家子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心里畅快许多。向众人点头微笑致意一下,便和青青回房去拿包袱。 三人在这家人的吵嚷中出了邸店。 走出官邸不到半里路,青青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娘子为何知道那匣子在井中?” 韩春意答:“那张娘子污蔑你时,她身后一婢女趁众人不注意,溜去了后院。回来时,拿手擦了一下颊边的水珠。” “那个匣子真是张娘子偷的?” 韩春意摇头:“看起来倒像是主母自己演的戏。让她们自己辩去吧。舍得用流光珠做引子,真是大手笔。” 程知节对长安官吏不甚熟悉,想起她刚在躲在自己身后的样子,问她:“这魏兴曾是京官,你认识他?” 魏兴是她阿耶曾经的下属,她没见过,却曾听阿耶提起。 阿耶作为户部尚书,在京中尚且不算富贵。魏兴一介侍郎,怎么连随手送妻子的礼物都价值千金。 她心里也正犯嘀咕,犹疑着答道:“如果没认错的话,据他品级,该是原先的户部侍郎。也就是我阿耶的下属。” “已做到侍郎,为何又外放云州?” 云州紧挨原州,作为西北小州,人口不多,物产不丰。魏兴此一去,虽品级不变,实际却算是贬官。 但他言谈举止丝毫不见愁苦,带着娇妻美妾,简直像要去游山玩水。 韩春意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也疑惑道:“我也不知……” 她心下不安,问程知节:“将军对西北熟悉,可知道有什么人更少的路?我还在孝期,实在不方便遇到阿耶故人。” 程知节答:“我们本要经会宁关渡黄河。不过据我所知,除了这条道,还可以穿行瀚海漠,从人更少的白杨津渡河。” 他本来牵马行在韩春意前面。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回身看向韩春意,目光灼灼:“沙漠可不比官道。其间全无生机,风沙漫卷,炎热炙人。你敢走么?” 8. 瀚海漠 韩春意不以为意,扬起个明媚的笑:“当然敢了!” “好。那便带你们走小路。” 三人便调转马头,离了原本的大道,向一旁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行去。 青青的心情也很雀跃,问程知节:“程将军怎么知道这小路?” 程知节答道:“河西十五州及周边州府的地图,我在军中皆熟读。我领的是骑兵,动辄行军千里,迷路基本就意味着死。” 青青听得很心惊:“我说程将军怎么对路途这么熟悉,原是如此。” 韩春意道:“将军记性这么好,难怪在长安读书时,都说你是状元之才。” 程知节表情微动——那已经是他少年时候的事了。 一晃五年过去,亲人死伤离散,他奔赴西北。长安城中几乎无人再记得他的名字。在回京之前,连他自己也很少再想起长安的时光。 他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问她是从何处听说。 “大理寺少卿吴行之,也就是吴节度使的第四子,是你的好友吧?” 看来这小娘子在京中果然没有白混,消息已灵通到这种地步。 “正是。此次回京,多亏行之招待。” “有一次我们在宴会上作诗,我得了第一。那会吴少卿还不是少卿呢,他不服气,私下和人说我作的算不上好。还说他有个朋友文采斐然,比我好百倍,是之前国子监公认的状元之才。我在一旁听见了,便问他是谁。” 程知节腹诽道,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小娘子。听到人家私下谈话,也要上去问个究竟么? 他唇边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然后呢?” “然后吴少卿就说,那人如今在西北。后来我和你在曲江池偶遇,稍一打探,便知他当时说的是你了。” “行之是爱屋及乌,有夸大的成分。你不必信他说的话。” 韩春意觉得无所谓:“你放心,我可没有伤心。诗文于我只是出名的工具,够用便罢了,不是顶尖也无妨。” 她没说的是,其实后来她找过他的诗文来读。不得不承认,程知节是少有的格调禀赋兼备,比那场宴会所有人的诗作都好,也包括她。 只是这话说出来,就有些难为情了。 三人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风景逐渐由山林、田野、转为草地。不知不觉间,前方出现大片平缓连绵的沙丘,程知节在前方提醒:“瀚海漠到了。” 青青第一次见这黄沙漫漫的景象,略微被震撼了一番:“原来沙漠是如此景色啊!” 韩春意幼年在凉州时,和家中表兄们在凉州城周边疯玩。虽没深入过大漠,但也是见过的。 她问程知节:“这片沙漠,我们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不到两日。以我们的脚程,约莫明晚就能出去。” 韩春意点点头,又紧了紧自己的面衣,只留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在外。 刚入沙漠不久,就听得身后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三人顿时提高了警惕,向身后看去。 只见碧天黄沙间,一白衣男子策马而来,衣袂随风翻飞,很有几分道骨仙风之味。 三人都有些疑惑,但对方没有动作,他们也只能静观其变。那人一边疾驰,口中一边呼喊着什么。但他正处下风口,呼出的声音都被风吹散在黄沙中。 随着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三人才听见他喊的居然是: “宋青青!” 韩程二人立刻看向青青,见她本人也是嘴巴微张,一副疑惑迷离之态。 男子很快到了近前,人和身下的马都喘着粗气,伸出手做了个挽留三人的手势:“请留步,留步。” 韩春意的眼光在男子和青青二人之间不断切换,脑中飞速回忆青青提及过的男子的形象,最后得出个结论: 这位不会就是她的师兄吧? 青青脸上的神情由疑惑,转为惊讶,再转为悲喜交加。此刻眼泪已经蓄在眼底,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那男子冲青青咧嘴一笑:“宋青青,我可算追上你了。” 两人同时下马,想要走近对方,却都有些犹豫。 青青还是有不敢确认的忐忑,带着些疑问喊了一句:“师兄?” “欸。” 青青终于忍不住,奔到那男子怀里,同时大声哭了出来:“师兄,真的是你?” 白衣男子搂住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嗯,真的是我。师兄终于来找你了。” 韩春意见这场景,心下有些感动,不由得看向程知节。 他的目光也正好在此时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无声胜有声。 不多时,师兄妹二人情绪慢慢平复。白衣男子向韩春意开口道:“小娘子便是救下青青的恩人吧?” 韩春意道:“是救了她,不过也没什么恩不恩的。她在我身边帮了许多忙,若是恩,也该还清了。” 青青听闻此言,摇了摇头:“女郎,青青不会离开你的。但是……” 她看向白衣男子,有些纠结:“但是师兄千里迢迢来找我,我想和他聊聊。” 韩春意当然不会反对:“你们三年没见,是该好好聊聊。放心去吧,不用管我。”她说完看向程知节:“再不济,我还有程将军呢。” 青青点头,又走到韩春意马前,把自己身上配好的药丸伤膏之类交给她:“这些都是我新配的药,我不在,女郎自己拿着。你和程将军先走一步,等我跟师兄谈好,便来追你们。” 韩春意说不急:“若是你和师兄还有其他安排,便传信给我。要耽搁的久,咱们在凉州会合也无妨。” 青青说好,又看向程知节:“女郎便拜托给将军两日,我尽快回来。” 程知节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四人既已说好,便要分头走。那白衣男子向韩春意拱手道:“多谢娘子成全,我尽快将师妹交还。” 韩春意微笑摆手:“她可不是我的奴婢,你们随意吧。”说罢,便调转马头,向着大漠深处行去,留下一句:“别欺负她就行。” 程知节见状,也朝二人行了个拱手礼,策马跟随韩春意而去了。 / 大漠当中无遮无蔽,虽有面衣帷帽,被太阳盯着晒久了,还是觉得有些燥热难耐,头晕眼花。 程知节适时让韩春意停下,提醒她喝水。两人终于打破了在马上的安静,说起青青和她的师兄来。 程知节虽然不了解青青的身世,但也能看出青青和那男子关系亲近,非同一般。 韩春意说那师兄似乎和青青订过亲,想必感情很是深厚。 “同在一个师门内,还能定亲么?” 韩春意说不是。“据说青青的师父是个古怪老婆婆,收的徒弟全是孤儿。青青和她的师兄原本是一个村的邻居,先定了娃娃亲。结果遇到灾年,两人的亲人先后死绝,才都进了师门。” “那轻水派在江南一带,名声如何?”< /p>韩春意说不太清楚。“似乎不是什么大门派。但青青师父除了武功,还擅药毒之术。青青师兄就专攻此术。” “青侍卫的武功轻盈灵秀,浑然天成,倒像是天赋之能。” “的确。似乎就是武功天赋太好,才被师门其他人嫉妒,因此离了师门。我救下她的时候,她才十二岁。被人打断了腿骨,卖到长安的平康坊里。” 程知节听得眉头微皱:“青侍卫小小年纪,倒是多灾多难。” 韩春意赞同道:“是啊。她之前提过她师兄好几次,今日相见,也算是少了些遗憾吧。” 两人坐在一处背阴的沙地里吃胡饼,马儿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踱步。两匹马已经熟络起来,有时能见它们互相蹭一蹭脖子,似在交谈。 谈话之间,韩春意突觉一阵腹痛。还来不及去细想,只见前方青海骢突然在沙地里跳将起来,四蹄扬起,腾地驰出三丈远。她的小棕马也跟着发疯般疾驰,发出一阵嘶鸣声。 二人站起身,见前方沙地里隐约一根黑线在左右摇摆着前进。韩春意反应迅速,立时掏出自己的小弩,给那迅速移动黑线一击。 她准头好,一发即中,那物瞬间便没了动静。 “是蛇。” 程知节沉着道:“我去看看马。” 马儿受惊,一下子跑出去半里地。程知节吹响口哨,唤回两匹马,仔细检查了马身马蹄。 青海骢倒是无恙,韩春意的棕马左前腿上却被咬了一口。 程知节经过蛇的尸体处,扫了蛇身一眼。韩春意皱着眉头,等他把马牵回来,有些担忧,问他:“马怎么样?” “你的棕马被咬了。那蛇是沙头蝮,有剧毒。你可有解蛇毒的药?” 韩春意闻言,连忙跪在沙地上,翻起自己的包袱:“应当是有的,就是不知对马的疗效如何。”她翻了两盒药出来,一盒内服,一盒外用。 程知节抽出自己的小刀,在马腿的伤口处快而狠地划了个口子,放出一滩黑血。 韩春意见状,立即就要将药给马儿涂上。程知节眼疾手快,按住她的手:“不能直接碰它的伤口。” 他从自己的衣袖上撕下一截布条,用那布条沾了药:“用这个。” 给马儿涂完药包扎好,韩春意的肚子越发痛起来。她眉头紧锁,鬓边流下许多汗珠,从包袱里翻出一颗药丸吃下。 程知节在喂两匹马喝水,转头看她神色不对,关切道:“你怎么了?” 韩春意面色苍白,虚弱地摇摇头:“无事,我们走吧。快落日了,须得找个安全些的地方过夜。” 程知节扶她上了青海骢:“棕马暂时骑不得了。你骑我的青海骢,我来牵。” 出了这种意外,韩春意也很无奈,小声答道:“那只能辛苦将军了。” 韩春意上了马,肚中疼痛仍没有半分缓解,反而越来越翻江倒海。 程知节偶一回头,见她神色越来越痛苦,又问她:“韩春意,你真的没事么?” 因为出汗,她去掉了面纱帷帽,血色苍白的一张脸,极清极艳。 她看着眼前落日鎏金的景色,硬撑道:“我没事的,一会便好。” 程知节牵着马,见此情景,只敢踯躅慢行。大漠黄沙在夕阳下被染成血色,沙漠里开始起风。 春天傍晚的风还冷,他转过身,想提醒她拿出毡毯裹上。却见她已经匍匐在马背上,如一只折翅的鸟,摇摇欲坠。 9. 第 9 章 韩春意中途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间,闻到一股温热而浅淡的香气。 她觉察出自己还在摇晃的马背上,被一张毡毯裹着,身前是一个温热的胸膛。 那温热极熨帖舒适,让人舍不得睁开眼睛,彷佛回到长安闺房中那张温软生香的卧床。 自外祖母去世,紧接着又是父亲贬官去世的消息。过去几个月的夜里,她总是辗转反侧,觉得锦衾薄冷,已是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而眼下这感受,对她来说,是何等久违的温暖与舒适啊。 “苍天在上,黄沙漫漫。我没有忘记我的使命,但求赐我片刻宁静吧。” 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能紧握这生命的片刻安详。也许上天对她也有一瞬的怜悯,并没再用外力召醒她。她便又在人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星斗铺满了苍穹。她躺在铺好毡毯的沙地上,一睁眼,便看见整个星空。 “今我观霄汉,宇宙渺而空。但思银河水,涨落复西东。” 她忍不住为此轻轻吟出一首诗来。 正刚感慨完宇宙之美,夜间一阵凉风吹过,让她小小打了个寒噤。她回想起睡梦中感受到的暖,一时情绪复杂。 是他吧…… 她坐起来,眼睛搜寻着程知节身影,却并没见到。 她观察四周环境,知自己在一个背风坡的凹陷处。四下寂静,她躺的地方周围撒了一圈防蛇虫的药粉。 两人的包袱都在她面前,小棕马也在不远处。想来程知节并未走远。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疼痛在吃药后已大大缓解,身上好受了许多。 她趁人不在,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几块岩石后,给自己稍微擦洗了一番,又换了身衣裳。 程知节本想找些沙鼠之类做晚食,寻找一圈,却一无所获,只捡了些芨芨草回来当柴。 他牵着青海骢回到落脚处,见青花毡上的人不在,心下立时空了一拍。 他顿了游一下,在视野范围内游移目光,棕马和她的包袱都还在原地,毡毯上的褶皱还没被风沙吹平。 应该没有偷跑。 于是他便放下心来,专心生火热汤。 果然,不多时,身后就响起脚步声。他转头,见韩春意换了一身秋香色襦裙,头发也重新梳整齐,用一支玉兰纹银簪挽着。 看她脸上气色比下午好了许多,程知节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什么致命的病症。 她走近,看程知节在烧水,开口问他:“将军刚才去捡柴了么?” “嗯,你好些了?” 韩春意点点头:“我好多了。多谢将军。” 有些事情,两人心知肚明,却闭口不谈。 男女的界限极其微妙,一旦涉及到那些暧昧混沌处,总会让人生出几分奇怪的心情。韩春意不想费太多心思在这上头,便只能回避。 程知节说没事。“不过你总得告诉我,这是什么病?你说了,我心里有底。否则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责任重大。” 韩春意早想到他会问,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脸腾地红起来:“也…也不是病。” 她不好意思看他,微微把头侧向一边,声如蚊蚋:“只是癸水疼。” 程知节在沙场上见过尸山血海的场景,对人的身体再熟悉不过。也了解男女的不同,并不会对女子的身体有什么偏见。 但再怎么说,韩春意也是个青春年少的小娘子。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轻微的尴尬,把对话拉回问题本身:“如此严重,没医治过么?” 韩春意摇摇头:“看过一些,都说无法可医,只能多多将养。不过青青为我制了止痛药。本该在有预感的时候就吃的,这回忙着赶路,吃得晚了。” 她早上从邸店出门时,就预感自己要来癸水,用上了月事带。但发生那插曲后,急着出门,倒是忘了吃药。 程知节想起她自幼丧母,回长安后,也不知她和家里的主母相处得如何。这些女子的事,会有人教她吗? “我认识河西军中一位老军医,医术高明,口碑极好。除了在军中救治伤员,也给周边百姓看病,听说没有看不好的。等到了凉州,或许可以找他看看。” 有良医可问,她当然不会拒绝。便答应下来:“真有如此神医么?到时候还劳烦将军给我引荐。” 两人就着胡饼,喝了些热汤。吃完后,韩春意回到自己的毡毯上坐下。程知节收拾好他们饮食的残局,又去查看那棕马的伤势。 韩春意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想到这些天的际遇,渐渐有些出神。 人永远无法预测命运会将你带到何方。曾经只是几面之缘的人,现在却互相为伴,挤在这茫茫大漠中的一隅,共享一小片天地。 唯愿因缘际会,都不留遗憾。 韩春意在心中默念道。 程知节看完马儿伤势,回来对她说:“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再让它休息两日就好。” 韩春意点点头:“那就好。如此我便不必再换马,也少些麻烦。” 两人躺在各自的毡毯上,看向了同一片星空。韩春意盯着天狼星,想象它不停流转,在天空上划出自己的轨迹。 她把自己浑身都裹进毡毯内,还是觉得脸上有些冰,又忍不住往火堆的方向挪了挪。这样一来,又离程知节更近了些。 四下寂静,只有面前的火堆传来轻微的哔剥声响。她想到什么,开口问:“将军背上的伤好了吗?” 她记得当时那伤口很是狰狞,这几日路上,也没见他有什么异样。不知他是恢复得快,还是善于忍耐。 “差不多了。” 她放下心,自顾自点点头,又问:“我们去河西,大约只需十来日了吧?” “明日出瀚海漠,后日到白杨津。渡黄河后到乌兰关,往后再走个五六日,就到凉州了。” 想到那些未竟的事宜,韩春意心下还是有些焦灼。对比之下,反觉这路上的时光分外难得。 “将军在西北行军,是怎么样的呢?” 程知节把手枕在脑后,目光失神地看着天幕,淡淡答:“军中行军要严格按军令,有时一日疾行百里。带够辎重时夜晚便安营扎寨。若是轻骑,便饮雪水食草根,宿在荒郊野地。还需防敌军和野兽偷袭。” “行军打仗如此辛苦,以将军之才,就没有想过做别的么?” 程知节听此言,愣神了一瞬,才回答她:“我只是个无用之人罢了。从灭门之中苟活下来,得以偷生,有什么辛苦是我不能做的呢?其实人本没有应该做什么之说。如果你见过边关百姓受尽欺辱和屠戮的样子,也许你也 会甘心不惜这一具肉身,帮他们抵挡一时风雪。” 他此时换了一副语气,带了点天涯落魄人潇洒落拓的味道,让韩春意如此明显地感知到他是个在边关生活了五年的人。 从最繁华的国都去往最偏远的边塞,从翩翩儒士到征伐边将。那么多山长水远,他是如何走过的呢? 韩春意听出他话里有自厌,也有向死而生的勇气,感慨道:“那将军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活法吧。” 程知节不明白。每一次出征都带着必死的决心,每一次拼杀都不顾一切地以肉身相搏。这样带着对死亡的绝对期待的活,也算是一种活法么? 他没开口。 韩春意继续道:“将军此前劝我的好意,其实我很心领。只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都已离世。如果我再退守深闺,那跟没来过这一遭有何区别呢?我只能往前走,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天地。就像将军在边塞能护佑一方百姓一样,我也想以后能做些有用的事。” 程知节没有立即回应她,只是眼前出现一只燕子在雨中展翅欲飞的场景。 小小的人儿,倒是有宏大的志向。 他知道她心性坚定,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便在无风的沙漠中睡去,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还没亮,二人就收拾好起行,想在日头最毒之前走出瀚海漠。 她的棕马还不能骑,两人只有一匹马可用,韩春意有些犯难。沙漠里人难行路,短时还好,若是让程知节就这么牵着马走半日,着实有些为难人了。 她在马上纠结着开口:“不如我们换着骑吧,让将军一直在下面走,我过意不去。” 程知节对小娘子的要求很不解:“你可有沙漠行军的经验?” 韩春意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疑惑摇摇头:“没有啊。” “那就对了。你下马,只会走得更慢,更耽误时辰。” 韩春意不服气:“将军领的是骑兵,你也只有在沙漠骑马的经验,没有在沙漠走路的经验。不也和我一样么?” “若是你身量和我一般高,步幅和我一般长,体力和我一般好,我就让你下来行路。” 看他那句句有理的样子,韩春意心里那点过意不去完全消失了:“好,我矮,你高。那我就不下来浪费时间了。” 程知节在前面埋头走着,听她说话怪里怪气的调调,想象着她被他的话逗得气鼓鼓的表情,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沙漠里渐渐热起来,等行路大半日,两人的话越来少,空气既燥热又沉闷。 韩春意正是被太阳炙烤得身心焦躁之时,前方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绿色。 她忍不住掀开帷帽望去,见远处有几棵树,几户人家,内心立刻雀跃了起来。仿佛已经闻到了湿凉冰沁的气息,浸润了身体和心灵的焦躁。 她欣喜道:“我们马上就要出沙漠了吧?” 程知节却完全没有她的兴奋,语调平静回她:“是。” 等韩春意望梅止渴地走到村庄边缘,终于出了沙漠时,她简直忍不住要想要欢呼出声。 二人停在村口,看着眼前的几户人家。她正思考要不要去农户家里买些热的吃食,一旁沉默许久的程知节却开了口:“你先在这里等我。” 说罢,没等韩春意反应过来,他便朝着东边最远处的一户人家行去。 10.王庄村二 韩春意不解,对着他背影询问:“将军要去做什么?” 程知节没答她的话,自顾自地朝前走。 韩春意看看四周,眼下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分,人们大多在家中过午,村里一片寂静。太阳照在几棵老榆树上,投下几片清凉的阴影。韩春意站在这阴影之中,思考着要不要跟上去。 两匹马儿的吐气声引来就近人家的犬吠。韩春意循声看去,见人家院子里一条大黑狗,体型健壮,獠牙外露。她有些恐惧,立即转身朝程知节的方向跟上去。 程知节已走到村子最东边那户人家的屋前。那屋舍是夯筑的土墙,上覆黑瓦,前面有一个小院,院中晾晒着一些妇人孩童衣物。房屋形制样貌都平平无奇,看样子只是一间普通民居。 韩春意越发疑惑他为何要走到这里。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而他站在院子的篱笆门外,看起来在犹豫些什么。 那院内也有一条大黄狗,见来人在门前徘徊,开始吠叫起来。不多时,一粗布麻衣的妇人从屋中出来,先招呼那黄狗:“好端端的,吠个什么?” 这村子位于沙漠边缘,平日过路的人不少。那娴静妇人看程知节一副骑马打扮站在院外,以为他是普通路人,好心问道:“郎君是路过此地吧?是要喝水,还是问路?” 程知节垂下眼皮,眸光黯淡,半晌才重新抬起头直视妇人:“敢问娘子可是王云恩的母亲?” 那妇人听见他的话,先轻轻皱了下眉,嘴唇微张,嗫嚅了一声,似想说话却又被哽住。 随即便见她脸上神情惊惧哀伤,颊边倏忽有泪珠滚落。她飞速用手抹了一把,久久无法给出他确切的回答。 程知节便知道了答案。 他沉声开口:“云恩在军中,是我的近身侍卫。朝廷应该已将他的丧讯带到,我今日前来,是有其他东西要交给娘子。” 那妇人擦干眼泪,凄凄哀哀走到院门边为他开门,调整好语气:“既是如此,将军便请进,喝碗粗茶吧。” 程知节进了门,那妇人看韩春意愣在院外,招呼她道:“小娘子也请进。” 韩春意进了门,却并没进屋,只在主屋门前一张石凳上坐下。那黄狗听了主人招呼,不冲着她吠叫了。只是不时竖起耳朵,注意着院内动向。 屋内,程知节和妇人对坐在炕沿。一个五六岁的女童从里间跑出来,见家中有外人,眼神怯怯地打量着他,出声问:“阿娘,他是谁?外面那个姐姐又是谁?” 妇人伸手把她抱在自己身前,向程知节道:“这是我的小女儿云开。我姓陈,将军便叫我陈娘子吧。” 程知节点点头:“听云恩说过,他在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幼妹。” 提起逝者,陈娘子又忍不住哀伤起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云恩的丧讯上月才由朝廷传来,她还处在丧子之痛中。 她忍住悲意,开口道:“云恩懂事,和他弟弟妹妹一直极亲近。写家书时,常挂念他二人近况。” 怀中的小女孩似是听懂了什么,也开始眼泪汪汪起来。 程知节见此情景,心情难免沉重,从怀中慢慢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到桌上。 “这是云恩托我交给你的,里面有一把上好的匕首,一些金银。都是他在军中攒下来的。他本想等自己休假时亲自带回来……” 王云恩作为他的近身侍卫,在军中也是骁勇之士,常拼杀在他之前。但刀剑无情,他最终死在这场程知节获得功勋的乌海子之战中。 他在关键时刻为程知节挡了一箭,身受重伤。临死前将身上珍贵之物交给程知节,说家中母亲艰难,请他务必想办法送到他家中。 那时,程知节看到他覆满鲜血的脸,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是三年前。 那会他才十六岁,沉浸在被分到他身边的喜悦里,对着他大大咧咧地笑,露出两颗虎牙:“属下王云恩,早就听说过将军威名。从此我便跟在将军身边,任将军差遣,决不负将军。” 三年来,他的确没有违背自己说的话,连箭矢也要帮他抵挡。 他只能握住他沾满鲜血的手,沉痛说好。 陈娘子见他带回儿子的遗物,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悲伤,颤巍巍打开那布袋,含泪问道:“这匕首,是我儿在军中所用么?” 程知节点点头。 陈娘子将那金柄匕首贴在颊边,泪水立刻打湿了刀刃。 “朝廷只送来了死讯和恤金。能有此一物慰我思念之情,实在是…多谢将军……” 她说着,就开始泣不成声。 程知节有些不忍:“云恩是我亲卫,这几年和我情同兄弟。袋中还有我添的一些金银,应该够你们母子十来年生计……望陈娘子节哀顺变,勉力养育令郎令嫒。” 陈娘子擦擦眼泪,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多谢将军。妾必不会湎于哀痛,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韩春意听得屋内谈话,面色凝重,心里感慨万千。 院外突然出现一十三四岁少年郎。他身形精瘦,衣服破旧,背上背着一捆柴火,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那少年郎见有陌生人在家中,很是警惕:“你是何人?我阿娘呢?” 他一边把柴火撩在院中,一边喊朝屋里急促喊道:“阿娘!云开!” 陈娘子闻声,放下女儿,起身迎接儿子:“云和,阿娘在呢。” 云和三两步跨进门,见屋内还有一男子,又见自己阿娘脸上泪痕斑驳,扶住陈娘子:“阿娘,他是谁,你为何哭了?” 陈娘子道:“这是你阿兄在军中的长官,称将军便好。” 少年郎身量只到程知节肩膀,气质却不怯懦。他听说是阿兄的长官,皱眉打量程知节一眼,开口便语气不善:“将军是阿兄长官?那你想必知道些内情。朝廷只说我阿兄是战死,将军可否告知,他死于何故?” 程知节见这男孩眉眼和王云恩有七八分相似,一时间恍了下神。 他思量了一瞬,没有回避他的质问:“你阿兄和我一同在阵前杀敌,身负重伤时,又替我挡了箭矢。那一箭伤及性命,还没等送回军营,他便走了。” 陈娘子听到云恩死时的具体情景,又是悲从中来,不禁紧握住云和的手。云和神情悲愤,朝程知节道:“阿兄真 是蠢。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给他人做嫁衣么?” 云和年轻,心思活泛,消息也灵通些。他早就托人打听到阿兄在军中的长官要升都尉。 而他的阿兄却变成一捧黄土,和他们天人永隔。 多少百姓儿郎的累累白骨层层堆叠,积攒成皇亲贵胄一转一转的功勋。 这话有些尖锐,程知节抬起眼,直视云和:“我也不愿如此。若是可以,我宁愿那一箭射中的是我。” 云和嗤笑一声:“说着不愿,最终得利的,不还是你么?只是可怜我阿兄,参军本是为了家中生计,却搭上了性命。” 强烈的爱恨似乎只属于懵懵懂懂的少年。人们历经千帆后,见过太多非黑即白以外的阴影,便失去了那份与世界为敌的单纯而骄傲的心气。但十四岁的云和身上,正保留着那份尖锐。 程知节不怪他:“我知你心中哀痛,但斯人已逝,你们还要生活下去。我无意驳你,但就算再怨恨我,也挽回不了你阿兄性命。” 云和空有一腔愤怒,他太年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愤恨的到底是什么。他不是不辨是非之人,知道对面的将军也只是他这些天积攒的情绪的出口。 于是他不再开口了。 陈娘子在一旁轻抚云和背脊,泪眼婆娑,又向程知节道歉:“对不住将军。云和年少,他的话,您别放在心上。您肯千里来送物,便已尽到心意。云恩没有了后顾之忧,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云和看阿娘提起兄长悲伤的样子,身上的气焰瞬间收敛了,搂住他阿娘的肩膀:“阿娘,莫伤心。我会代哥哥撑起家里。” 小小的云开拉住哥哥的衣袖:“还有我呢。” 程知节看他们母子三人围成一团,知他们是能过好日子的一家人,便放下心来:“我此程心事已了,就不打搅你们了。以后若还有困难处,可向凉州写信来。” 陈娘子不住点头:“既如此,便多谢将军。”又把他二人送到院门外:“将军慢行。” 程知节出了院门,韩春意跟在他身后,二人一齐向榆树荫下的马匹走去。二人一时无话。 程知节侧头看了身旁的小娘子,似是有些闷闷不乐,开口道:“对不住,将才在别人家中,没顾上你。是我冷落你了。” 韩春意摇头,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将军以为我是因为你刚才忙着事情,不理我,我才不高兴的么?” 程知节犹豫着开口:“并非如此么?” 听到这句话,韩春意倒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她急皱眉头:“在将军眼中,我就是如此小气之人?” 程知节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并非。” 韩春意看他回答此问还要斟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她握紧拳头,使劲在身侧空气中挥动了一下。“算了!你根本不懂我!” 说完,她便急冲冲走向程知节的青海骢,骑上它奔驰而去。 程知节刚处理完云恩家中事,情绪一时还没转换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见韩春意已经策马奔走。他皱起眉头,也顾不得那棕马昨日才被蛇咬伤,立即骑上马追她去了。 11.白杨津 韩春意策马行出去二三里路,心情稍稍平复一些,便觉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强烈了。 想到那棕马还有伤,程知节必定会慢她许多。她紧了紧缰绳,让青海骢放慢了脚步。 出了王庄村后,这一带的草木开始繁盛起来,沿路人家也多了些。她漫行在乡间小道上,看远处的麦田里有人顶着太阳,正在辛勤劳作。 众生芸芸,天地大而人微小。其实她的情绪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吐了口气,心里浮起一些茫然。 没多久,身后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她回身望去,果然是程知节跟上来了。 难得他率先开口:“小娘子骑术好,也不能这么难为我和马吧?” 韩春意看到那棕马腿上包扎的伤口,心下有些不忍,主动道:“是我不对,倒让这棕马吃苦了。” 程知节下了马,又朝马上的她伸手:“下来走一走?” 韩春意纠结了一下,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把手放入他手心,顺势落到了地上。 她的手小而绵软,和他在军中握过的将士们的手完全不同,触感十分特别,倒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两人走了一段,程知节不时观察着她神色,见她表情比前时平静,才开口:“你现在还生我气么?” 韩春意垂下眼睫,摇摇头:“不。本就没什么好生气的。” 程知节听到这个答案,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 他继续问:“那能否告诉我,从陈娘子家出来,你为何不开心呢?” 韩春意抬起头,看向四野风景:“没什么。就是莫名的伤感罢了。家中好好的郎子,放到战场上,也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沙。” 程知节不赞同:“只要你愿意去看,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沙粒。只是上位者总不愿俯身罢了。” “所以那云和说得也没错。多少百姓辛劳一生,甚至付出性命,也只是为上位者做了嫁衣。” 她说完,一瞬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歧义,看了眼程知节:“我并不是影射将军。听了将军昨日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知道,将军并非因为追求功名利禄才留在河西。我只是想到了一些……” 她想到的是长安城中,那些明面莺歌燕舞中逍遥富贵、人后却勾心斗角不惜代价的人。 “一些不太好的人。” “既如此,那你还愿意和他们明争暗斗,费尽心思,登上那上位者的位置么?” 韩春意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能听出几分豪情:“若我是上位者,必定和他们不同些。” 她还没有真正地踏入过权力的中心,也不相信所有人都会被同化成一个模样。她心中坦荡,不愿做那些贪婪无能之辈的拥趸,且仍认定自己能找到一番施展的天地。 这样的少年壮志,让程知节想起自己在京中读书时那些时日。那时他也想过,若有一日自己金榜题名,跻身公卿,定要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可惜少年难再,失去的机会永远也不会再回到他眼前。 他在战场上无数次但求一死,如今也只是偏安一隅的活着。在生死面前,人能做的实在太少。不过是他这具肉身还有些作用,他便让自己再苟延残喘些时候。 他突然有些羡慕她,羡慕她的年少,羡慕她的心气,羡慕她生机勃勃,还有为自己筹谋的勇气和胆量。 他对他一笑:“那我便只能祝你顺利了。” 韩春意挑眉:“将军不是很不看好我么?” 程知节望向前方:“我程家满门,死于权力倾轧之下,所以我对朝堂失望透顶。但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此前只是用自己的经验来劝你,倒是我狭隘了。” “你也是好意。”她轻声答道。 他们身前是一大片麦田,风吹过青色的麦芒,在田间涌起波浪,带来几分淡淡的甜香。两人把话说开,眉头都舒展许多,享受着这一刻清风的舒适。 走了不久,两人见前路有人骑马疾驰而来。定睛一看,正是去而复返的青青。 韩春意眼睛里的光瞬间亮起来:“青青,你回来了!” 青青驭马到二人跟前,脸上神采比往日清亮许多,笑着对二人道:“女郎,将军,我回来了。” 想到在半路停下既不方便也不安全,韩春意道:“我们先赶路,等晚些时候,到了白杨津歇下再叙。” 于是三人策马,朝白杨津行去。 / 那白杨津只是黄河边一个小渡口。地如其名,渡口旁的路上种了长长两一行白杨树,树木在春天抽出了新叶,此时的嫩绿特别喜人。 白杨津只有船,没有桥。所以若是货物驮马多的商旅,都愿意去上游建了桥的会宁关渡河。久而久之,这小渡口的人便更少些。 他们到时天色已经擦黑,河边只剩下一艘船还有人值守。两个撑夫百无聊赖地坐在船头,见有来人,其中一位矮胖些的忙起身问:“三位可是要渡河么?” 程知节下了马,估量了那船的大小能否载过它们三人三马,对那船夫道:“这船似乎小了些,能将我们一次渡过吗?” 那矮胖船夫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没问题。老夫撑了几十年的船啦,客官就放心吧。” 三人对视一眼,韩春意道:“我看河对岸房屋密集,想必客舍邸店多些。我们赶在天黑前过河,歇在对岸吧。” 船夫中瘦高些的那个接上了她的话:“小娘子主意不错。河对岸正是凉州黄平县县治所在,过了河,你们吃饭歇脚都方便着呢。” 于是三人便在两个撑夫的协助下上了船。果然如程知节所料,三人三马站在船上,十分拥挤。韩春意左右是人,前后是马,顿觉空间狭窄,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那矮胖船夫却心情颇好,只见他身手灵活,拿长蒿点一下岸边一块巨石,嘴里呼道:“走咯!” 这段河面不算宽,大约只有二十来尺。水流也不急,只是偶见些小浪。不过因为船小,本来应当坐着的三人,都只能站着。 行至河中时,船遇到一处漩涡,突然摇晃了一下。船身倾斜,带得人也跟着晃动。船夫在船尾提醒道:“一点小浪,客官们当心。” 韩春意一时没站稳,向左倒去,扑在程知节身上。他在她倒过来的同时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身。 一靠近,闻到他身上那股温热浅淡的香气,韩春意顿时觉得有些心跳如雷。她抬头看他,发现对方也正在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这双时常深沉的眼睛,一旦注入了感情,便也是如此摄人心魄么? 船一稳定下来,她立刻离开他身侧,轻咳一声:“ 多谢。” 程知节对她的迅速远离有些不解,轻轻皱了下眉:“不必。” 青青在一旁站得稳如泰山,只当是一个普通小插曲,并没发觉二人间的官司。 船行了不多时,便到了河对岸的渡口。两位船夫帮他们把马匹牵下了船,收取了银钱后,便又乐乐呵呵地摇着船,回对岸去了。 这个叫黄平的小县已靠近河西门户。再往西走一些,就能看到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等翻过乌鞘岭,便很快能到达凉州。 三人的第一要紧事,还是要找个合适的客栈。他们牵着马在几条街上搜寻了一番,最后挑选了县城主街上看起来最大的一家。进店看了房间合适后,三人便在一楼坐下,等着吃饭。 青青此次回来,又带来了许多药丸,说是自己和师兄熬夜炼制,各种常用的都有。她大大方方打开包袱,分了一些给程知节。 “连防迷烟的也有,晚上在屋内点上一丸,就不怕那些了。” 韩春意点点头,忍不住夸她:“不错,真厉害。” 程知节问起了那白衣男子的去向:“那你师兄呢?是回江南了么?” 青青摇头:“师兄此次出来本就是为了游历,他要在会州再待一段时间,后面可能也会去河西呢。” 韩春意道:“那到时候你们还能再河西相聚,甚好。” 青青笑着点点头:“没错。师兄如今已经是轻水派的掌门,再也不用受别人拘束了。” “年纪轻轻便能做到一派掌门,想来必定武艺也高超。” 青青说不是的,“师兄擅长药毒之术,武功只算是够用。他能当上掌门,是因为他把前头的那些师伯师兄之类都想办法毒死了。” 想办法……毒死了? 韩春意瞪大眼睛,觉得有些荒谬。那日看起来气质出尘,白衣翩翩的郎君,走的竟是这种路数吗? 程知节只道自己不懂江湖规矩,没作评价。 青青意识到自己一下子说出了师门秘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似乎不太能说吧?” 师兄对她极度信任,一见面,就把这几年他做的事情全都告诉她了。也没叮嘱她不能说出去。 尽管他们师兄妹二人和那几个死去的同门有仇,但谋害别人,这行为总归不算好。 可是女郎也是她最信任的人,好像没什么不能说的。至于程将军……他一介西北武将,也管不着他们江南的门派吧? 青青小小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还是不能得出能不能说的确切结论。只好把自己的一张小脸埋进手掌心里,不说话了。 韩春意看她自觉难堪的样子,觉得她实在可爱,宽慰道:“好啦,如果你师兄嘱咐你不能说,那我们也就当没听到。”说完向程知节递了个眼神:“是吧程将军。” “是。青侍卫不必难为情。” 青青听他二人安慰,顿时心下松快了些,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我也是觉得信任你们,才敢这样的。女郎放心,你的消息我一定不会往外说。” 韩春意点头:“我当然知道。” 谈话间,他们点的菜也上得差不多齐全。正准备动筷之时,程知节盯住桌上那碗白菜豆腐汤里的一角暗影,沉声道: “你们有没有发觉,过河后,似乎有人跟着我们?” 12.黄平县 程知节抄起桌上的空茶杯往房梁上弹去,茶杯越过房梁后消失,却并没听见触物的声响。 这是被人接住了。 三人立刻站起身来,一齐仰头看向房梁。 青青出手快些,顷刻间跃至房梁之上,见当真有人躲在其上。她立刻出手,与那藏身的二人打斗起来。 那二男且战且退,跃下房梁,又被程知节拦住去路。四人在客栈中打斗起来,桌凳碗盏在店中飞来飞去,看得一旁的店家瞠目结舌,又唉声叹气。 韩春意退至门边角落,细心观察着二男装扮:一身黑色紧身襕袍,腰间配蹀躞带。上头挂的那些小物件,都像是长安城习武的郎君爱挂的东西。 莫非又是来自长安? 那二人看起来功夫不错,但攻势却不猛,只是在抵挡程知节和青青的招式。且一边打着,还一边往店外退去。 青青看他二人有想跑的架势,攻势更急了些。奈何他二人配合极好,很快便调整阵形,将程知节和青青诱到了同一个方向,随即见缝插针,毫不犹豫地冲到店外。 青青看了自家女郎一眼,得了同意,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程知节也看向韩春意,对她道:“我去看看。” 韩春意对他点了点头。 那店家看打斗的人都出了门,上前焦头烂额地对韩春意道:“小娘子,你们今晚还要住这儿吧?您看我这满屋的残局如何……” 韩春意忙着跟上去看情况,冲掌柜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莫忧心。我晚些时候回来赔给你。”说完,她也一溜烟地出了门。听得那店家在身后埋怨道:“什么人呐!” 她没放在心上,出了客栈门,沿着他们去的方向,一直追到城最西的一条小巷子里,跑得气喘吁吁。 此时天才将黑,她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光线,看见四人正无声站在那条小巷子中, ——对峙。 对。没有打斗,没有互殴,就是单纯的以一种二比二面对面的姿势,静静地站着。 韩春意脑子发懵,喘着粗气,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安静:“你们这是……?” 程知节和青青转身看向她。对面的两个男子立刻对韩春意行了个礼:“拜见女郎。” 韩春意转动眼珠,先看向程知节,又看向青青。她眸中盛满疑惑,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状况。 最后,她目光看向两个男子,直接问:“你们拜见谁?我么?” 两个男子从身材到穿着再到长相,都相差无几。若是不熟悉的人第一次见,都会以为这是一对孪生兄弟。 好在其中一个眼下有颗痣,另一个则没有。韩春意便从这一点将二人区分开。 那眼下有痣的男子开口回答她:“是。将才客栈中人多眼杂,不便交谈。所以我二人将女郎引来此处。我们是公主殿下给您配的暗卫。从今以后,负责暗中保护女郎的周全。” 韩春意听他们这么一说,心下了然。猜想大概是安宁听说她被刺杀后,为她安排的人手。 “可有信物?” 刚才回话的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枚芙蓉花样式的印信,呈给了韩春意。 这印信的判断方法需要安宁亲口告知,外人轻易分辨不得。韩春意接过印信,拿在手上端详了一番:“既然是公主派来的人,为何还要躲起来?害得他俩白费力气,陪你们打一架。” 那眼下无痣的男子抬起头来,冲着韩春意眯眼笑了一下:“娘子进入黄平县后,一直在人多之处。我们二人本想找个好点的机会再现身,结果被这位郎君发现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程知节。 韩春意点点头:“那你们就先按照公主指示,在暗中保护我吧。” 她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俩叫什么名字?如果我要你们现身,该如何唤你们?” 那眼下有痣的男子答道:“我叫有智,他叫有谋。” 韩春意听完,眼睛里含了几分笑意:“嗯,这名字倒是好记。” 她举起手中印信,对二人道:“不如就以芙蓉结为信。”她手指交叠,摆出个漂亮的芙蓉花瓣手势:“你们看到我结这个手势,就要立刻出现。” 二人低头应诺。 确认了二人身份和沟通方式,刚才追逐他们的紧张感已消失殆尽。韩春意冲二人挥手:“好了,你们便继续隐在暗处吧。小心些,别又被这位将军发现。” 有智应了声是,有谋却有些意见:“不是我们藏得不好。这将军一看就是久经沙场之人,警惕心强,五感又敏锐。常人是发现不了我们的。” 有智嫌他多话,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女郎没有其他吩咐,我们就退下了。”说罢,带着有谋跳上一旁矮墙,翻过人家屋顶,不知隐身到何处去了。 三人便结伴往客栈走,韩春意道:“没想到竟是误会一桩,害得咱们还要陪那店家银钱。” 青青一直以女郎的侍卫自诩,但她此前没护好女郎。如今公主多派了两个人来,让她觉得有些羞愧,又有些委屈。 她嘟囔道:“谁让他们一直不开口,还以为他二人是哑巴呢。追到这巷子里才说话,按理,该让他们赔这银钱。” 韩春意感觉到青青对他二人的态度不算友好,故意逗她:“那我召他们出来?让他们给店家赔了钱,再打发他们回长安如何?” 青青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不好:“算了。这是公主的意思。多两个人保护女郎,也极好的。” 她年纪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脑子里转过了那个弯后,便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了。 倒是程知节,和那二人交手后便一直没说话,看起来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戳了一下他的手臂:“程知节,你怎么了?” 程知节?她倒是觉得,跟自己很相熟了么? 那暗卫虽然受公主指派,但功夫手段,分明出自京中禁军。安宁身为公主,指挥不动禁军首领。那暗卫只能是经太子同意,从他自己的千牛卫中分派给她的。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又和太子牵连到何种程度,竟要派暗卫保护她? 他开口,语气里夹了自己未曾察觉的酸气:“京中之人为你考虑得如此周全。小娘子现在身旁护卫众多,程某倒像来添麻烦的。” 韩春意不懂他为何突然这副语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啊?这话是何意?将军这一路帮了我许多啊。在邸店里救了我,去帮我找草药,沙漠里我晕倒的时候也……”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程知节听她嘴里细数自己的好处,反而更有些郁闷。他不明白自己这郁闷的心情到底源自何处,只觉得胸口有口气不顺,堵得他有些烦躁。 该不会中了邪?难道上天还是看不惯他苟活于世,还满手鲜血,所以终于在他身上显报应了? 他一时没说话。 青青在一旁听韩春意说起沙漠中的经历,很是担忧:“女郎,你怎么晕倒的?” 韩春意见程知节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眉头微皱,嘴也紧紧闭着,看起来还是对她有些不满的样子。 < p>这下换她不悦了:“没有。你听错了。” 她说完便大步向前走去,将二人都甩在了身后。 青青一脸不解地看向程知节:“程将军,女郎这是怎么了?” 程知节看韩春意在前面大步流星,只觉得那股气聚成了一团,直冲他心口。 他想,到了凉州,先别管韩春意,倒是自己得先找那军医看看。 “无事。”他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说罢也快步向前,甩下青青走了。 只剩下青青在其后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大为不解:“我只是两日没在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 韩春意回到客栈,先在堂中赔了老板银钱,又要了些吃食。程知节回来时,她已经囫囵吃完东西,上楼去休息了。 程知节走到客栈时,先前奇怪的情绪已消散许多。他苦恼自己将才说的话,实在是不够沉稳,他很想向他再解释一番,也想再问她些话。踏进店门,却见她刚好径直上了楼,只给他留下个背影。 他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无奈,只好先放下这一桩。 入夜后,青青在房中给韩春意换脖子上的药。见伤口结的痂颜色浅淡,比前两天好了许多,不由得感叹:“女郎,程将军找的那草药,还真有奇效呢!看起来真的不会留疤了。” 韩春意却眉尖微蹙,想起这一路和他的相处细节,她当真有些苦恼。她从未和郎子谈情说爱过,但也看过京中的小姐妹少女怀春的模样。 她早慧,长安城中那些同龄的小郎君,都入不了她的眼。她又喜欢思量朝局,这家的郎子她惹不起,那家的郎子更嫁不得。 只有程知节,相处的这几天里,提醒她,照顾她,救下她……似乎和长安城那些小郎君都不同些。 她心中有些烦乱,乱回了青青一句“哦”,随即便转移话题到她和她的师兄身上。 “你师兄这几年过得好吗?我看你俩感情深厚,为何此时才来寻你?” 说起这个,青青便忽略了她的反常,打开了话匣子:“师兄一直都想来找我。但师父死后,我们的师叔担任了掌门,故意不放他走。为了掩人耳目,他连续三年暗中给他下毒,终于将他毒杀。他这几年一直有我的消息,只是没办法前来。他继任掌门以后,便来找我了。” 肯花三年时间悄无声息毒杀一个人,青青这师兄,倒是个有耐性能成事的。 “我见你师兄,应当不是奸邪之人,为何要将你们的师叔毒杀呢?” 青青脸上的表情由轻松转为愤恨:“因为他害惨我师兄妹二人。” “当年师兄进师门,武功天赋并不在我之下。是那师叔不想我师父的弟子学有所成,便和我们当时一位天资平平的师姐一起,设法将我师兄的腿骨摔断。” 她说及此处,有些难过,声音哽咽了一下:“本来师兄也是骨骼清奇之人,这腿一断后,许久都养不好,留下了病根,武学上无法再精进。师父可怜他,便带着他钻研药毒之术。” “后来我进了师门,虽得师兄师父庇佑,却还是因为天赋奇高引得他们的注意。他们得知我有梦游的毛病,冤我在梦游中杀了师父……” 青青停顿了一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又接着道:“他们将罪名安在我头上,对我施以酷刑,打断我的腿骨,将我卖给了人牙子。师兄当时在东海一带寻药引,赶不及回来救我。” 她握住韩春意的手:“后来我被卖到长安平康坊,才幸得女郎相救,又为我寻良医治腿。若不是女郎,我应该早就没命了。” 13.白马寺 韩春意听得心中感慨万千,回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你们师兄妹二人,真是不容易。还好都过去了。” 青青点点头:“以后我就待在女郎身边,哪儿也不去。” 韩春意敲敲她脑袋:“哪儿也不去?可是你师兄在等着你呀!” 青青脸腾地红了:“女郎如何知晓?” 韩春意笑笑,意味深长:“你家女郎眼光一向毒辣,只需一眼便能知道他的心思。” 其实这话正说到青青的心窝里,也是她有些苦恼的地方。她支支吾吾,犹豫着要不要跟自家女郎分享自己的烦恼。 思量一番,她还是开了口:“师兄此番来寻我,其实也想让我跟他一起回江南。我们自幼青梅竹马,后来又在师门中相依为命。可是……” “可是你又想着,要在我身边保护我,对吧?” “嗯。”青青说正是如此:“女郎刚失了父亲,眼下正艰难,我是不会离开的。师兄也说不急,他今年一整年都要在外游历,后面再与我联系。” 韩春意听懂他师兄妹二人的安排,对她师兄的人品又多了些好感。 这人既重情又不专断,还有些狠绝和心机。目前看来,配单纯的青青倒是正合适。 她想起来还不知道人家的名讳,她问道:“还不知道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师兄与我一样姓宋,他叫宋挽潮。” “倒是个好名字。” 主仆二人谈话许久,都有些困倦。青青检查了一遍屋内各处,关好窗户,点上避毒香,二人便沉沉睡去了。 / 第二日起早,韩春意打开房门,便和也刚从房中出来的程知节打了个照面。 他今日换了身银色襕袍,发髻齐整,五官深邃。配上那高大身形,英姿勃勃,真要让人赞一句风流俏郎君。 可惜郎君眼下一片青黑,神色忧郁,一看就满怀心事。 韩春意想到他昨日的阴阳怪气,心下还是有些芥蒂。 她瞟了他一眼,当作没看见,飞快收回视线往前走。身后人紧迈两步,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是征战疆场之人,力气奇大,又不知道和小娘子接触的合适力度。这一伸手,一下把韩春意扯了个回旋,趔趄到他怀中。他为了不让她摔倒,伸手揽住了她。 韩春意立刻怒目横眉,抬头瞪他:“你干什么?” 程知节本来心中烦闷,看她仍旧神采飞扬、生龙活虎的样子,不由得拿那双有些幽怨的眼睛看着她:“小娘子今日,连某的名字都不叫了。” 韩春意一拳锤在他心口,挠痒似的:“先松开我。” 程知节松开揽住她的手,刚才随着她靠近带来的香风也随之消散。他只觉得心中的郁闷更甚了。 她看他有些垂头丧气,又一言不发,最终还是不忍心继续让他难受:“将军找我有事么?” 他在脑中整理好言语,隔了半晌,终于开口:“昨日惹你不高兴,是我的不对。” 韩春意看他愿意低头,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故意压抑着表情和声调:“还有呢?” “我不该对你的事情置喙。不管你和京中有什么牵扯,我都不会再过问。”他重新凝聚目光,直视她:“反正到了凉州,我们也就毫无瓜葛了。” 韩春意本以为他要反思自己的态度,没想到他说出的却是另一个方向的话。 她知道他心明眼亮,能看出派暗卫有太子的手笔。他若是不想插手朝局,她当然理解。 但她恼的也就是昨日他说话的态度而已。他倒好,上来就是一拍两散?毫无瓜葛? 她听得又生气又难过,因为情绪起伏,双颊立即染上一层粉红晕:“程知节,你拦下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又直呼他的名字了。 程知节思考了一瞬,还是点点头。以他们的关系,这是对两人来说,最合理的相处方式吧? 韩春意短叹一口气,无语道:“好。我们本就是因缘巧合才结伴而行,是我不该对将军发脾气。以后我不会了,将军放心吧。” 不知为什么,听她这样说完,虽然意思上是完全同意了他说的话,却比驳了他、和他吵一架还让他难受。 他心里乱七八糟,也不愿在她面前显露,只觉得自己果真需要找那老军医看病。没再多言,冲她胡乱点了下头,越过她下楼去了。 韩春意在原地看他背影,只觉得自己有些憋屈。忍不住握紧双拳,在空气里乱挥一番。 / 青青觉得今日的路程安静得可怕。 她本就是话少之人,挑不起什么话头。女郎和将军也不知是怎么了,今日一句话也不说,她不由得无聊起来。 眼前的景色越发辽阔,出了黄平县后,他们进入到平原和山脉的衔接地带。周围山势的起伏开始变得和缓而连绵。 这里气候比长安冷一些,大地还没正式回春,岩壁上的草色仍旧枯黄。沿路是西域佛教传入之道,不时能见到石壁上造了佛窟,其下香火旺盛,是百姓供奉。 韩春意看向那些佛窟,想起在长安大兴善寺和安宁一起礼佛的场景。安宁幼时养在精通佛法的胡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十分虔诚。她却总是在莲花垫上心不在焉。虽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心中却并没有要渡苍生的愿望。 大地寂寥宁静,空远苍茫,人行其中,像寄居天地间的浮游。反倒是此时此景,让她想起《金刚经》里那句说人生渺小无常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忽然有些释怀。那些烦恼之事,都让它们顺其自然罢。她当下唯一的任务,就是顺利抵达凉州。先处理好财产,再完成安宁和太子的交代。 行至白马寺时,三人见寺中有斋饭供应,都起心想吃。 青青知道二人气氛有些不对,率先开了口:“我看刚才有人端着斋饭出来,菜色看起来还算可口,我们也去尝一下?” 韩春意本就不喜欢吃干粮,能有一顿热饭吃,当然愿意。她看向程知节,意思是询问他的意见。对方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于是三人便进了白马寺。寺院有三进,前院中有一棵百年银杏树。树干粗壮,冠形优美,正是发芽之时,生机勃勃。 寺院不大,但僧人却不算少。不时见院中僧众来往,神情平和。刚一进第二个院子,便有小沙弥上前为他们带路:“请问三位施主是要参拜,还是要用斋饭呢?” 小沙弥头顶光光,虽剃了度,还未受戒。他像是进 庙时间不长,语言神情还有小孩子的稚气活泼。 韩春意看他可爱,微笑着对他说:“我们用素斋,还麻烦小师父带我们去。”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还算不上师父呢。”说罢,便用手指了指前面:“素斋在这边,你们跟我来。” 青青看他举手投足有憨态,觉得有趣,忍不住悄悄对韩春意道:“这小和尚真可爱。” 韩春意赞同:“说是和尚,也还只是个孩童而已啊。” 程知节跟在最后,打量着周围环境。这寺院院落方正,大殿庄严,形制上没什么特别。 但为何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打量着来往的僧人,试图从他们身上发现异样。却见每一个来往的人都只是沉默而安详,并不见明显的异常。 韩春意走在前面,却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她回头看向程知节,发现他正眉头紧皱着环视四周,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道这寺庙有异? 她瞬间打起精神,也开始留意着寺院动静。 小沙弥把他们带至寺庙侧面的一间厢房,里头摆了几张桌子,有三两香客正在用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便是用斋饭的地方,施主们请便。” 韩春意对他道了声谢,便走了进去。只见这屋内正西边摆了一张高脚桌,上置木桶,两位僧人站在桌前,负责分发饭菜。 厢房的西北角开了一个小门,门半掩着,看起来像是通向院外后山。 韩春意和程知节先落座,青青去与那打饭二僧交涉。她还未察觉异常,只顾着看菜色。等打好饭菜上桌时,她举筷子就要吃,却被韩春意伸手拦了一下。 “女郎,怎么了?” 原本这屋子内人就不算多,只听得隔壁桌的食客偶尔交谈,现在更是静得出奇。众人都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忍不住向四周张望起来。 程知节目光如炬,盯着那打饭的二僧。将才给青青打饭的时,他便在观察二人的手,手指粗壮,布满厚茧,并不似出家修行之人。 就在此时,将才送他们过来的小沙弥扒在门外,探出个脑袋,朝屋内喊:“如海师兄,方丈找你!” 他睁大眼睛,看着屋内打饭的二僧:“欸,如海师兄呢?你们两个,我怎么不认识……” 小沙弥话音刚落,那二僧猛然暴起,将手中的铁勺作武器,向韩春意袭来。屋中众人霎时哗然,那小沙弥更是吓得尖叫不止。 程知节对他二人的出手早有预备,一把接住那勺子,站起来将韩春意护在身后,和那人打斗起来。青青见状,也立即冲向前方,与那二僧过招。 韩春意忙将房中剩下的香客赶向屋外,对那小沙弥道:“先把这些人带走。” 小沙珍珠大的泪珠子挂在眼下,朝她点点头,连忙把人带去其他地方。韩春意回头观察屋内战况,发现那二僧功夫不错,并不好对付。 程知节和人近身搏斗的经验丰富些,尚且游刃有余。青青功夫虽好,但实战经验少些,难免有些吃力。 她拿出自己的弓弩,对准和青青打斗的和尚,看准时机射出一箭。 这是她第一次用弓弩伤人。她心跳如雷,紧盯着箭矢出去的方向,简直想用意念控制它的轨迹。 14.白马寺二 那一箭正中那和尚手臂,他吃痛停顿,被青青抓住了空子,立刻夺过他手上的匕首,又给了他腹部一记重拳。 那和尚看情况不好,吹了个十分响亮的口哨。韩春意看向屋子西北角那扇小门,猜到他是想搬救兵,立即将自己的弓弩对准那小门。 救兵未至,那二人看自己已是颓势,失了心气,很快便被程知节和青青擒服了。 韩春意上前,将弩上的箭矢指着其中一人脑门,威胁道:“说,你们刺杀我,是受谁指使?” 那假和尚见自己二人败落,神色颓靡,也有些畏惧,却并不开口答她的问题。 韩春意指向另一人:“你呢?将才吹响口哨,是还有同伙?若你说的话有用,我考虑饶你们一命。若冥顽不灵,我现在便送你们上路。” 眼见两个武功高强的打手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又来个弓箭手。这杀手的心智便有些动摇。 他怕自己真的在此丢了性命,颤抖道:“我们只是,从奇方楼接了任务。那任务上说,要杀了你,还有与你同行的人。” 奇方楼?任务? 这都是什么东西? 韩春意看自己的威胁有效,将箭矢又往他的脑袋上凑近一寸:“奇方楼是什么?任务又是怎么接的?” 似乎这些内容更为机密,那杀手有些犹豫。韩春意还想继续施压,却见他二人口中突然吐出一大滩血,血珠喷射在她裙摆,惊得她连忙后退。 “这…你们这是…” 程知节和青青连忙放开二人,见他们痛苦地捂紧胸口,吐血不止,其他几窍也钻出血线。 他们两人眼中充满惊恐,努力冲他们三人伸手,嘴型不断说着:“救我…救我…” 青青连忙翻起自己的随身包袱,可还没等她拿出药丸,二人便倒地身亡了。 韩春意还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死法,一时间又惊又怕,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程知节站到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是中毒。” 这时,刚才的小沙弥带着寺庙众人来到这间厢房。走在前面的住持见这场景,双手合十,带着弟子们念了一段渡亡经。 等僧众诵完经,住持让弟子将二人尸体抬去另外的偏殿。他把众人都带到屋外院子里,又吩咐几个弟子去清扫屋内血迹。 程知节上前与住持交涉。那小沙弥已提前将自己所见告知了住持,住持便没有多问他们三人的身份。只感慨这桩意外是白马寺功德不够,还需他们多多修行,才能免除灾祸。 陈了前情,却还有一事未了。那二位杀手化妆成和尚混进寺院,原先在这屋中负责打饭的如海和如觉却不见了踪影,希望他们三人能帮着一起寻找。 韩春意说可以。“我看这厢房小门,似是通向你们后山?” 住持说正是。“后山种了些瓜果蔬菜之类,僧人们时常去采摘。” 韩春意心道,那问题必然是出自这小门了。 “杀手必是趁你们弟子去后山时,扮作僧人混进来,被这小和尚撞破,随即对我们动手。” 这样想来,那失踪的二僧是死是活,便难以确认。众人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程知节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进后山找。拖的时间越久越危险。” 于是三人便率先向后山行去,后面跟着住持指派的一众弟子。 青青看了看住持提到的菜地,里面有一处脚印凌乱,显然二僧正是在此处出的意外。他们带着众人循着痕迹上山,不久后,便走到一处大石凼前。 那石凼天然形成,有两三尺深,石壁垂直,底部覆盖了经年累月的落叶枯枝。若是人或动物不小心掉下去,很难自己爬上来。 众人往那石凼里定睛一看,失踪的如海如觉二人正躺在凼底,生死暂且未知。 “是如海和如觉师弟,请施主快把他们救上来。” 想到人绳战术麻烦而费时间,程知节和青青飞身出去,脚点石壁,一人捞起一个便起身而回。前后只用了几息。 那二僧被他俩放在林中平地上,僧人们忙上去探,喜道:“还活着!还活着!”于是便把他们扛在背上,先急匆匆下了山。 韩春意三人走在最后,心中疑惑渐浓:两个杀手似乎并非心狠手辣之辈,毒发时还向他们求救,这便不像长安死士的手笔了。 她想到他们死前说的话,问青青:“你可曾听说过奇方楼?” 青青出身轻水派,却并未真正混迹过江湖,摇摇头:“未曾听说过。不过确实像什么江湖组织的名字。” 程知节插了话:“上次来刺杀我们的黑衣人,也是这般毒发身亡。” 韩春意此前问过黑衣人的结局,却因为和程知节怄气而岔开了去。现在听说了结果,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多了。 她此前一直怀疑杀手由赵王或魏王派出。现在看来,这些杀手却并不像是精心培养的死士,而是临时应召的江湖人士。所以他们才会犹豫不决,露出破绽。 并且他们看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中毒的真相,否则不会在死前求救。 这奇方楼,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她结了个芙蓉花手势,半晌后,有智和有谋便从树上跳下:“参见女郎。” “刚才我们在屋内打斗,外围可有可疑动静?” 那杀手被她所伤时吹响口哨,说明他们提前和人有约,以口哨为信。 有智道:“我们在外围观察了周遭动静,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 也就是说,这两个杀手也被人骗了? 买凶杀人比派死士的成本低廉得多,一条人命不过几两金。还给杀手下毒,不管他们成功与否,都会毒发身亡,来保证暗处的人干干净净。 好狠毒的手段。 韩春意猜想自己的命还没那么值钱,否则引来的定是更加高级的杀手。 到底是谁,盯上了她,但却也没有那么重视她呢? 她脑中思绪纷乱,抬手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对有智有谋道:“你们二人最近帮我打听一下奇方楼的消息。”说罢又转向青青:“青青,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师兄帮忙。” 青青握住她的手:“女郎请说。” “麻烦你写信给你师兄,让他想办法,把奇方楼给聘请的杀手投毒的消息散布到江湖中。” 青青说没问题,“我这就回寺里写信。” 她说完一溜烟下山,留下程知节和韩春意二人在后面走。 才经历过生死,这会安静下来,将才的惊惧反而汹涌反扑。她皱着眉头看向程知节:“将军,你还要与我同行吗?” 程知节看她面色忧愁,原本浓艳的五官在这愁苦下都显得清丽了,不由得放柔了语气:“怎么了?” 韩春意转过身来,面向他站定,微蹙着眉头,直视他眼睛:“我好像真的被人盯上了。还连累了你。” 她一双杏眼如波如水,此时又盛满真挚,看上去楚楚动人。程知节和她对视良久,越发被那双眼睛吸引了思绪,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韩春意看他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又继续道:“将军此前劝我不要参与 朝堂中事,如今看来,我已是无法回头。但将军乃朝廷边将,又是新起之秀,我知道你不愿和朝中任何势力牵扯。这是你最好的策略。” “刚开始我的确想接近将军,但这些时日,知道了将军为人,便不愿拖累你。不如我们后路便分头走,将军也能早日抵达河西,去做自己的事。” 她此番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此前她救他时,是想接近这边疆新秀不假。可是经历这些日子的相处和这两次刺杀后,她越发觉得,他没必要和自己一起面对那么大的风险。 就如他所言,回到凉州,他们就再无瓜葛了。看这情势,不如早点分开更好。 程知节听完半晌,有些疑惑:“小娘子的意思,是赶我走?”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让他先走了。 韩春意也有些不解了:“将军是这样理解的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将军和我一起走,风险太大。你自己走,快马加鞭,早日到凉州,有什么不好?” 这话的道理显然不错,连他也无法辩驳。 他还有军务在身,确实应该早些回凉州,不应该再跟她在这路上耽搁。 且待在她身边风险极大,一搞不好就是一场刺杀。他在河西还有事业未竟,何必自找麻烦,和她纠缠不休,最后让朝中人知道二人的牵扯? 断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既已知道了她的处境,还能让她自己上路吗? 青青年纪小,和杀手过招的经验并不多,不一定能次次都护住她。那两个暗卫还不知道实力如何。 而她? 她除了会使那弓弩,就会两招三脚猫功夫。性子骄纵又心善,对任何人都没什么距离。有心的人见了她,都知道这种虚张声势的小娘子最好骗。 他看着她那张清水芙蓉的脸,想到后面还有好几百里的路程,心下十分纠结。 似乎走才是最合理的选择,可是他此时却无法笃定。 为什么呢? 他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无法回答韩春意的问题。 除此之外,他还对韩春意让他先走的行为有些不满。说是为他好,实则是觉得有了暗卫,不再需要他了吧? 他心中百转千回,却并不愿让她看出来,面上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 “我的行程,我自己安排便好。小娘子不必为我操心。况且,你为何觉得被盯上的只有你呢?说不定,我也在那奇方楼的任务名单中。” “你好几年不在朝中,有谁会看不惯你?” 程知节不想再看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双手握住她左右肩膀,将她掉了个个儿,催她往前走。 “你之前不是说过么,我是圣上新封的都知兵马使、上轻车都尉,眼红我的人多的是。” 韩春意听他这样一说,劝他的一腔好意瞬间便熄灭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他年纪比她还大好几岁,是去是留,应当他自己安排。 于是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将军便自行定夺吧,我也不再置喙。若将军想走时,告诉我一声便可。” 这话一出,两个人之间似乎立起一座无形的屏障,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二人便一路沉默着回了白马寺。 寺中众人此时都聚在僧人起居的后院里,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韩春意好奇上前,看刚才救回来的如海如觉二人已经醒来,心下松了一口气。又随便逮了个僧人,问他们此时讨论的是何事。 “施主,那二人的尸体不见了。” 15.戈壁夜 原来将才他们去后山寻人时,那二人尸体便被安放在这间偏殿中。 两个杀手七窍流血,对慈悲为怀、从不杀生的僧人来说,模样实在有些骇人。虑及这一点,住持便没有安排人在屋内值守。只在隔壁的厢房里,和院内其他师父商议后事如何处置。 有师父认为这毕竟人命关天,还是报官为好。这提议一出,众人都认为可行。 大家纷纷点头之时,只见院外闪过一道黑色残影。屋内人无不惊起,立即到隔壁停尸的偏殿查看,便见原来放置尸体的木板已经空空如也。 韩春意听见僧人这般说来,心下又是一阵疑惑。杀手求救时,同伙没按约定出现,但却有人来带走尸体? 她转身出门,正遇上刚刚回到寺中的程知节。她把刚才二人间的不快完全抛掷脑后,神色严肃地问他:“程将军,上回那杀手的尸体你可有处置?” 程知节刚刚进寺庙,便听见路过的僧人在讨论此事,知晓她想问的是什么。 他如实答道:“上次忙着带你们离开客栈,的确不知他二人的尸体后来如何。” “按理说,客栈发生命案,老板一定会报官。但是如果他们除了血迹,并没看到尸体,那也只能不了了之……而江湖上的人见不到尸体,只会以为他们失踪。” “所以那奇方楼,一边买凶杀人,一边谋害杀手,事后还有人收尸。为的就是不暴露自己的蛛丝马迹。” 韩春意眸光亮得发烫:“正是如此。” 好一招出手狠辣的两头吃。且那幕后之人必定艺高胆大,否则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尸体带走。 “既然是个组织,想必还有其他的任务。如果我们知晓其他的名单,或者现在就去追寻那人,应该能有些头绪。” 追敌倒是程知节的强项,可是他们离凉州只剩下几百里的路程。如果贸然去追,对方没有后手还好。若是早已布下罗网等他们去投,这一路人生地不熟的,凭他们五人,能逃过吗? 她决定还是一边等其他消息,一边苟且到凉州。 “去追他们风险太大。现下杀手的阵仗还小,不如先静观其变,再等等有智和青青师兄的消息。” 正说到此处,青青正好从对面的厢房中出来。她虽会写字,但并不擅笔墨,写个信的功夫便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墨迹。 韩春意看她这样,紧张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些:“又成了个小花猫。” 青青浑然不觉:“啊?怎么啦?” 韩春意从身上拿出一块帕子给她擦脸。“怎么样,信写好了?” 青青点了点头,舒服地眯了下眼睛,她喜欢被女郎侍弄的感觉。 “写完了,我一会就寄给师兄。” 经历了这一遭,三人都有些疲惫,对寺院众人也很有些歉意,尤其是对那被打晕的如海和如觉。 韩春意给寺庙捐了些金银,算作对他们这一遭的补偿。那小和尚跟在住持身后,听说她要捐钱,笑开了眼。 “我们寺庙位置不好,香众都是周围的村民。像娘子这样大方的,着实少见。” 韩春意看他神态可爱,又十分懂事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一捏他的脸:“我捐了钱,让你的师兄们多给你吃饭,来日好长高些。” “长得像那位郎君那么高吗?” 他伸手,指向站在偏殿廊下的程知节。 那廊檐旁生有一株高大的白玉兰,此时正是盛开时节,不时有几片花瓣簌簌落下。他站在其中,脊背松散地倚着廊柱,正抬头看花。 这场景,倒如一副静谧的画一般。 韩春意收回视线,笑着对小和尚道:“嗯,就长那样高吧。” 事已至此,寺院的僧人们只当此事已了。那住持看她为人慷慨,临走时,还送了她一枚精致的玉飞天。 “这飞天是佛国护法神,戴上它,可庇佑小娘子一路平安呐。” 韩春意看那玉飞天造型飘逸灵动,很是喜爱,笑着道了谢。随即三人便与寺院僧众别过,继续往西行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三人从寺庙离开已是申时。本是为了一口热饭,最后只吃了些茶点,还耽误了时辰。 韩春意对那幕后之人很有些不满:本女郎还什么都没做呢,做什么要这样对我打打杀杀的? 她又丧气,又有些提心吊胆。一边怨怼着背后筹谋之人的心狠手辣,一边又担心,怕下一次刺杀近在眼前。 程知节感受到她的心情不佳,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这女郎情绪起伏虽大,但振作起来也快。她很快规划起后面的行程:“程将军,本女郎觉得,我们后路都宿在野外吧。免得又牵连上无辜之人。” 她这一路本来是能住店便住店,能进庙便进庙。可惜被人盯上,事到如今,只能避开人群,才能减少误伤。 就比如今天白马寺那两个和尚,亏得那杀手心慈,不然不又是两条人命么? 她觉得自己暂时还背负不了这么多。 程知节心领神会,对她的安排毫无异议:“可。” 自安宁安排的暗卫到身边后,他便是这副淡淡的模样,有一种要置身她的事外的抽离。 她心下虽然有些不舒服,却觉得他这样做是最正确的。早些冷淡,到分道扬镳时,才能更加干脆。 就如她刚才下山时所说,若是参与她的事务太深,到时被人知道,不就认定他也是太子一党了么? 人在官场,不得不谨慎。这道理她比谁都懂。可是心里那点不舒服,到底该如何解释呢? 刚振作起来的精神头又蔫巴下去,这次她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色擦黑时,他们找到一处合适的落脚地,三人才重新开始说话。 青青回来这两日,总感觉到自家女郎和程将军的不对劲,但又很难形容。两人之间话少了许多,但又不似不和,只是有股劲在两人之间别扭着。 她也不敢多问,只趁着程将军去打猎时,为女郎铺好毡毯,生火烧水。 他们白日行在戈壁中,今夜宿在一座巨石延伸形成的遮蔽处。 这里四下无风,是个休憩的好地方。只是有许多虫子沙蝎,也来跟他们争这个位置。韩春意忙着把这些小虫子赶走,又在他们睡觉的范围撒了一圈驱虫的药粉。 青青见她前后忙活,和她闲聊起来:“宿在野外,人倒是见不着两个,就是虫蛇鼠蚁之类也太多了些。” “这些小东西倒还好防,要是遇到野兽,才是真麻烦。” “听说这一带郊外有狼,也不知真假。” 韩春意习惯性摸一下腰间的弓弩:“若是狼来了,便也只能杀了。” 正说着话,漆黑的原野上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狼嚎,悠远悲怆。青青听着这绵长的狼嚎,看向天上 那一轮满月。 她小时候住在山村,听说过不少这类野物的残暴事迹,对这声音有些害怕:“女郎,这狼不会真的找上门来吧?” 韩春意摇摇头:“应当不会。” 那声音来自远处,离此地估计有个好几十里的距离。这会平原上已经开春,狼群不会太缺食物,轻易不会把主意打到人身上。 青青听她这样一解释,提起来的心放下许多。正好程知节从外面回来,手上提着两只野物,她便走上去看是什么。 程知节提回来的是几只沙鼠。这会开春不久,这些吃昆虫草根的老鼠食物还不丰盛,皮毛干糙枯黄,看起来有些潦倒。 青青不禁抿紧了嘴巴:“程将军,这老鼠看着这么可怜见的,能吃么?” 程知节没急着回话,蹲在火堆旁,慢悠悠剥去老鼠的皮。 “如何吃不得?这些老鼠生活在无人之地,食草根草籽,可比长安城的老鼠要干净些。” 韩春意在后面见他剥老鼠皮的技法熟稔,手不沾血,心道不知他是在外面吃过多少野物。 青青从包里拿出盐和香料,开始配合程知节烤老鼠。韩春意白天耗费了太多心神,此时没什么胃口。她恹恹地靠坐着石壁,把自己裹进毡毯,打算就这样睡下。 正是昏昏欲睡之时,却闻到一股肉香味。睁开眼一看,是有人用红柳枝插着老鼠肉,送到她嘴边。 她眼神迷濛,在这种头脑不太清醒的时刻,收起了那些锐利的光芒,眼睛干净如一泓澄澈的清水。 只有这种时候,她不经意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时,程知节才会想起她也只是个刚及笄的女郎。 “看你白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行路辛苦,此时有,便吃一些吧。” 那老鼠肉被他处理得十分干净,不见奇怪的部位形状。青青又加了许多佐料,在她眼皮子底下香气扑鼻。 她看他一眼,还是慢吞吞地接了过来:“多谢将军。” 青青还在烤剩下的几只,一边烤一边对她道:“女郎快吃,这里还有。我尝了,很香呢。” 韩春意不好拒绝他二人的好意,开始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程知节却并没有走开,在她面前单膝蹲着,看着她吃。 韩春意不乐意了,吞下口中食物,冲他嘀咕:“你看着我干什么?” 程知节其实并不是有心要看她。她吃东西的样子说不上多么优雅娴静,只是见她两腮鼓鼓囊囊的样子,让他想到在野外常见的兔子,还有松鼠。 这一想,便出神了。 他当然不会说出实话,只回答:“当然是守着你吃完,好给你递下一只。” “又没人给你布置任务,不必这样守着我。”她说罢,把身体转了个方向,朝着另一边吃去。 程知节看她嘟囔的样子,一时间心情大好,忍不住挑起嘴角,不再逗她,起身去火堆旁侍弄了。 韩春意在二人监督下吃完两只老鼠肉,盐分稍过。睡到半夜时便被渴醒,想找水喝。 水囊等物都安放在程知节旁边,她迷迷糊糊起身,尽量放轻了手脚,去他们那一堆行囊里翻找。 正小心翼翼将要拿起水囊时,卧睡在一旁的程知节猛然坐起,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韩春意一时不妨,被他的大力拉进了怀里。她怕吵醒青青,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呼出声来。 16.祁连山下 程知节起身抓人,凭的是睡梦中警惕的本能。一触及到她润玉般的手腕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贸然卸力只会让人摔倒,他只能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一股清幽香气萦绕他身前,他借着清亮月光看韩春意的脸。她一路上帷帽面衣戴得紧,面上肌肤还是如羊脂玉般白润。此刻又泛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粉,正如一朵初绽的粉芙蓉。 韩春意从她身上下来,捂着手腕,用带着些气恼的气声问他:“你做什么?” 程知节这才回过神来,拉过她的手看她手腕:“要不要紧?” 他力气大,将才那一抓,给人腕上弄出五个红色的指印。 他立刻皱起了眉头,侧身去翻包袱里的伤药。 韩春意给自己揉着手腕,小声不忿:“将军真是鲁莽。” 程知节也过意不去,垂下了眼睫,有些歉疚:“对不住,在军中养成了习惯,以为是贼人。” 他一边说,一边拉过她手臂,用指腹沾了药膏,仔细涂在她手腕上。 韩春意本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但看他如此自然,便也没说什么,只回他的话:“上哪找我这么美的贼人?” 程知节本眉心紧皱给她伤药,听到这一句,忍不住有了些笑意。 “你起来找什么?” “晚上那肉咸了点,我起来找水喝。” 药涂完,他对着手腕上泛红的地方呼呼吹了两口气。药膏本就清凉,他这一吹,引起一股奇异的痒痒,似羽毛拂过心尖。 韩春意对这举动有些讶异:“将军还当我是小孩儿么?” 程知节倒是镇定自若,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奇怪:“你不是么?我在军中关照过许多伤兵,有的年纪比你还小些。” 韩春意不满他的说辞,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口中嘁了一声。 他放下药膏,伸手拿起水囊,将其上的塞子拔出,递到她嘴边:“喝吧。” 韩春意接过,咕咚喝了一大口,顺势又问:“那将军一路照顾我,也就与照顾那些小伤兵一样?” 程知节说不是。“你是女子,比他们还麻烦些。不过道理倒是相通。” 韩春意微微瞪大了眼睛:“你……” 这人说话,也太直白了些。难怪拉她的手都面不红心不跳,敢情把她当手下大头兵,一丝其他的情意也无么? 真是后悔问他。 她脸色难看,不耐烦地冲他挥两下衣袖:“算了,你歇息吧。”说罢,手脚也不轻了,动作也不小了,气鼓鼓连跨两步回了原先的位置。 她离他远了,那股清幽的香气也随她远去。程知节微微深了呼吸,似想将那味道留存下来。 好不容易能好好说两句话,怎么不在他眼前待久一些。 她好似总因为他的话生气,是他的话又说得不对么? 这个问题,他眼下还想不明白。 他枕着手臂,突然想到吴行之最擅长讨小娘子欢心。等有空了,定要去信一封,好好问一问他。 翌日上路,三人走了不多时,便出了戈壁,进入草木初发的平原地带。 祁连山脉近在眼前,山头披雪,在太阳的照耀下分外洁白。蓝天白云映衬下,山川绵延不绝,这样壮丽的风景,叫人心胸开阔许多。 韩春意幼时长在凉州,对这辽阔的景色有熟悉的亲切,不由得开怀起来。 可是这开怀中又带着些近乡情怯之感。 自八岁去长安后,阿耶不喜她没规矩,总说她需要多加教养,故不让她常回凉州。 这几年她拢共就回去过两次。上年回去时,外祖母身体便不大好。而这次,连外祖母的人也见不上了。 想到自己在这世界上再无依靠,而前路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去做,她便有些怅然。她抬眼看向圣洁的雪山之巅,也许,山会知道她的结局吗? 然而山不会回答。 空中大片的云朵在山脚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那阴影之中有一户农家,传来高亢的人声。三人抻长了脖子去看,见似乎是两个男子正在鞭笞着什么。 随着马儿的脚步慢慢走近,声音和图景越发清晰,三人才看见竟是那两男用力鞭笞的,竟是两个活人。 被鞭笞的两人一男一女,年龄都不大。身上衣服破烂,肩背上伤痕遍布,皮开肉绽。看发型和身上残衣,像是突厥人的打扮。 两个打人的男子看他们靠近,都压低了眼神,遥遥盯着三人坐骑,看上去十分警惕。 韩春意见状,立即要上前去,却被程知节横马拦住:“别去。” “为什么?这种打法,他们会死的!” “这是当地人与突厥人的纠葛,其间仇恨错综复杂,你搀和不了。” “可是……” 程知节和突厥人作战多年,对这个民族的个性有些了解:“突厥人性情残暴,又好烧杀抢掠,边关百姓对他们憎恶至极。多少无辜百姓死于突厥人刀下,久而久之,有的便成了血海深仇。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被鞭笞的两人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还是半大少年。韩春意心下纠结,再次看过去时,对上那男孩的眼神,孱弱而绝望,又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程知节还在劝她:“走吧。” 她犹犹豫豫跟上程知节,忍不住频频回首,那两个男人见他们离开,继续专心对那两个孩子动手。 “你这胡人生的杂种,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还没走远,怒骂声和鞭子凌空的哨音一齐叫嚣起来。 韩春意眼前又浮现将才看到的那双眼睛,眼神中那股决绝让她想起当年的卫长风。 当年遇见他时,他也是衣衫破败,被一群人按在泥水里殴打,如一滩烂肉。唯独眼睛里燃烧的火光无法被忽略。 她调转了马头。 “停下!” 青青在她身后追赶着:“女郎,等等我。” 韩春意策马奔驰,不消几息便到了那户人家前方。她翻身下马,边靠近边对着那两名打人的男子喊:“你们先停下!” 那二男看起来只是本地的农夫,穿着朴素,皮肤黝黑,应当常年在地里劳作。他们看来的只是两个小娘子,而非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还管起老子的闲事来? 韩春意不在意他们的厥词,她只想救人,态度不卑不亢:“光天化日,两位郎君为何鞭笞他们二人?按大奚律,百姓不得动用私刑。” “你眼睛瞎,认不得他们是突厥人吗?突厥人就该死!”男子说这话时情绪激动,看样子,多半与突厥人有深仇大恨。 被打的那女孩看起来像是妹妹,见有人来询问,得了喘息的机会,浑身颤栗着缩到那男孩身旁抱着他手臂,脸上早已被泪水浸透。 “两国交战,百姓遭殃,并不是所有突厥人都是天 生坏种。但事出必有因,敢问郎君和这两个半大孩子,可是什么恩怨难消?” 原先沉默的那男子看她铁了心要插手,大力往空中挥了一下鞭子,发出尖锐的啸鸣声以作威慑:“我们这儿十里八乡,家家都有儿郎死在突厥人刀下。若逢他们南下劫掠,妇孺俱惨遭死手,如今我们只是鞭笞这两个突厥小偷,你也要管?” 前些年,大奚和突厥在河西一直战况胶着。好的时候,大奚军能把战线推到碎叶城。不好的时候,突厥人能横穿河西州郡,一路南下劫掠。 这两年大奚国力强盛于以往,吴渊在河西又励精图治,局面才相对稳定下来。 这里既是河西军队的征兵地,又处在突厥南下到的道路上,百姓深受其害,对所有突厥人有着一视同仁的愤恨。 故而流落到汉地的突厥人,从良的少,继续为祸一方的多,如程知节遇到的马贼。 长此下来,又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死结。 韩春意叹了口气:“他们盗了你什么?若我赔给你,你愿意放过他们么?” 男人听这话,上下打量她一圈,笑得不怀好意:“你还真要在我们这装菩萨。行啊,我看上你身上这件衣裳,不如,就把衣裳脱了给我?” 青青本来一直在马上观战,听到这话,当即下马要教训那人。韩春意知道对方有意折辱自己,此时也不气愤,伸手拦住青青。 地上,男孩琥珀色的眼瞳正紧紧盯着她,一眼能看到那眸光中期待和怀疑交替上演。 “说吧,你们要多少钱?二十两,能放人吗?听你们所言,与这两个孩子本身没有血海深仇,何必伤他们性命呢?” 两个男子都不耐烦了,手中咻咻地空挥着鞭子,表情凶恶:“说了不关你的事,赶紧滚,我这鞭子可不长眼!” 软的不行,那只能动武了。 韩春意左手给青青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只敲打,不伤人。 青青得了令,立即冲上前去,三两招便放倒其中一个。另一男子见状,挥鞭冲她甩来。她一把抓住鞭子,借着它的力将人扯了个空中筋斗,摔在了地上。 两人躺在地上捂着疼痛处哎哟不止,知道了来人的厉害,气焰小了许多。 青青冷面警告:“女郎命我不准伤你们,你们及时收手,我便到此为止。否则,后面还有的是苦头吃。” 谁能想到两个小娘子是如此厉害的角色,两个男子对视一眼,虽不忿,但再不敢吭声了。 韩春意走向那瑟缩的兄妹二人,低下身柔声道:“还能走吗?” 男孩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上鲜血淋漓,着实有些可怖。但他神色却坚毅镇定,待一站稳,便向后面的女孩儿弓起了脊背。 女孩儿见自己得救,先前的无声哭泣变成了有声的抽噎,动作很轻地攀上了哥哥的肩膀。 韩春意引着他们走向原野,留青青在后面断后。男孩身上有伤,走的很慢,兄妹俩都一言不发,似对她也还有戒备。 韩春意牵着马,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这里是十两银子,够我们大奚普通百姓几个月的花销。你拿着它,带着妹妹回突厥。” 她说着,又把自己马儿的缰绳递给他:“你是突厥人,一定知道一些不用过关的小路。骑着马走吧,这样快些。” 男孩此时终于有些动容,放下了妹妹,转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问韩春意:“你为什么救我们?” 17.蓝色雾 韩春意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道:“你要记住,两国交战,是你们突厥来犯在先。你们中的有些人,毁了我们百姓的家园,所以你们才会被人唾弃。我救下你,是知道你们没犯大错,罪不至死。” “你回突厥后,不准参军,不准挥刀向汉民。如有违背,便永世不得你们长生天的庇佑,你敢发誓吗?” 他的汉话似乎并不是很好,眼神里有些茫然。一旁的妹妹向他说了几句突厥语后,他才听懂,用清亮的眼睛看着韩春意:“我敢。” 男孩儿右手抚着胸口,面向青天,先是用磕磕巴巴的汉话说了一遍,又用突厥语说了一遍。他说完,又对韩春意躬身道了谢,随后便带着妹妹骑上那匹棕马,向着北方小路行去。 那年幼的女孩在马上回头,对韩春意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冲她挥了挥手,目送他们远去了。 今日的阳光耀目得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前方不远处驻马等待的程知节。此时他也正向她看来,虽微微皱着眉头,依旧目光深深。 她大迈着步子,走到他的马下,仰头看他,脸上带点笑意:“将军伤应该好得差不多,可以把青海骢让给我骑了。” “你为何要救他们?” 这话问得并不客气,韩春意笑意凝住:“你很不认同?” “突厥人狡诈而少信,他们对汉人已经有了仇恨。你放他们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韩春意不想仰着头跟他说话,脖子太累,便冲他招了招手,让他先下马来。 虽不明白她的意图,但他还是照做了。 人到了地面上,压迫感低了许多,韩春意缓缓开口:“我知道,边地民族之间势同水火,有时候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但族群之下还有个人,将军认为,突厥人就是天生茹毛饮血的怪物么?” “两国交战,你退我进,彼此杀伐不断。我知道将军一心护佑大奚边关,如果那两个孩子手上真有汉人的性命,我绝不会心慈。但是他们只是偷了东西,本就罪不至死,不应该将国族的仇恨强加在他们身上。” 况且,那男孩当时的眼神,那么像当年的卫长风。 韩春意清凌凌的眼睛注视着他,长篇大论,只是想让他明白自己并非愚善之人。说完,眼里多了一丝期待,意思是希望他听懂。 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多年来和突厥交战形成的印象无法靠只言片语改变。程知节心知她的悲悯,却无法完全认可。 战场上兵锋相见,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仁慈减少流血和死亡。她未曾亲眼见过战场的残酷,还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他沉默不语,既想要她明白征伐的真实景象,又有些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种有些单纯的慈悲。 可是心慈之人,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又能走得远吗? 他想得有些深了,小姑娘又开始不乐意,拉着他的衣袖摇了两下:“喂,怎么又不说话,你听没听懂啊?我还让他发誓不伤汉人性命,他们信仰长生天,轻易不会违背的。” 嗯,敢大呼小叫了,这算是对他更亲近些了么? “听懂了,上马吧。” 韩春意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脸上立刻写满幽怨。程知节不管她,只是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上马。 青青早已赶上来,看他二人一直在说话,便没有出声打扰。见程知节要让出自己的马,开口道:“女郎不如骑我的马,我来步行吧。” 韩春意不同意,一边利落上马一边道:“程将军爱走路,让他走吧。” 青青纳罕,程将军何时说过自己爱走路啊? 说是走路,但附近一带百姓都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想要买马并非难事。果然,三人走出七八里路去,便在路边看到了马群。 剩下的路程不算远,不需上等马,这牧民家的普通马匹也够用。韩春意仔细挑选,最后选出一匹身姿尚算上乘的枣红母马,花十八两银子买下。 得了新马,又在热心的牧民家里吃过简单的饭菜,三人便继续赶路。 行了许久之后,沿路出现一条小河。河水是山上积雪所化,晶莹剔透,看起来十分冷冽清凉。 三人走了大半日,此时刚好有些疲惫。韩春意见有河水清冽,忍不住下马走到路边,蹲下身去触那河水温度,被冰了个激灵。 程知节看这水源干净,下马取出三人水囊,选了个水流速度适宜处装水。 “等天气再热些,河边长满青草,开满鲜花,此地一定是个避暑赏景的好地方。” 韩春意救了人,又买了新马,心情不错,赞叹起此处的自然风光。 “可惜再热些的时候,蚊虫蛇鼠俱在野外出没,专挑那等细皮嫩肉的小娘子下手。” 韩春意嫌他扫兴,瞥他一眼,并不接话。转头又见河中水流平静处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细细沙砾,还有几条清水鱼。 “欸,你会抓鱼吗?” 她对他说话越发随意,有时会忘记身份和年龄。 “你不是擅长使你的弩吗?不如试试在水中能有多少准头。” 这话倒是激起了韩春意的好胜心,冲他微微扬头,神色有些骄傲:“试试就试试,本女郎的射击术可是童子功。” 水中射箭毕竟和陆地不同,肉眼看到的位置和实际会有偏差,先头射出的头两支箭都落了空。 但她脸上并未有半点焦躁,反而十分沉着冷静,程知节忍不住心中感叹她的确心性极好。 到第三支时,韩春意对这偏差有了准确的估计。她闭上一只眼睛仔细瞄准,这一箭果然射中一条中等大小的鱼。 她笑着原地蹦了两下,看向程知节和青青:“我们今晚有鱼吃啦!” 青青当然笑着拍手称赞,夸她箭术又有进步。程知节从路边找了一根长长的树枝,用匕首削尖一头,将河中韩春意射中的鱼插过来。 韩春意看他脸上也有笑意,却不说话,忍不住问他:“程知节,你怎么不夸我?” 姿态神情都有些像那立了功的小猫,翘着高高的尾巴,在人面前骄傲地邀功。 猫儿也爱吃鱼吧? “韩小娘子箭术了得,若是圣上见了,必定要封你为大奚第一射箭娘子。” 他一脸正经地说出如此怪诞的封号,让韩春意和青青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下落,空气中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三人找了河边树后的一块平坦无风处,就近歇下。 程知节料理那鱼身,青青则去捡柴,韩春雨解开三匹马的缰绳,放它们到河边饮水。 她看程知节处理起鱼身来也是动作娴熟,想起他昨晚剥老鼠皮时手不沾血的样子,忍不住问:“将军到底在野外食过多少野物,才能练得如此技巧?简直可以去当厨子。” 《孟子》说君子远庖厨,能当厨子在世俗意义中并不是什么好话,程知节却完全当这话是对他的夸奖。 “奈何某的野外作战经验实在丰富。我在军中从小兵做起,前两年少不得要做这些杂事,久而久之,便熟能生巧。” 吴渊虽然救了他,但行军打仗开不得玩笑,他的军衔都是自己一点点从底层拼杀出来的。 不得不说,他的适应能力的确强于常人。本来是书读得好好的世家公子,在边关却也能活得这么好。 “跟这些事情比起来,读书简单多了吧?” 程知节拿树枝将鱼身穿起,往上开始抹调料。“其实难的倒不是征战和读书本身,而是人生境遇的不同。” 遭逢大变的人,心都会比实际年龄要更老些。他这句感悟,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韩 春意正面对着这巨变,一时觉得自己和程知节有些相似,但他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部分,而她还身在缝隙之中。 河中有洁白的浪花翻滚,倒映着夕阳,折射出斑斓的光辉。她看着那光辉出了会神。 程知节见她神情平静,没有打扰她,继续准备着餐食。青青捡柴回来,又带回一些野菜。三人晚上吃了烤鱼和菜汤,都觉得胃中十分熨贴。 吃完饭,程知节习惯性去周围转转,留她二人在营地。此时天空和空气都泛着幽深的蓝色,天边还剩下最后一丝余晖,让人如处异世。 主仆二人正洗漱收拾,韩春意突然觉得四周有些静得发慌,空气的蓝色也似有些阻挡人的视线。 “青青,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没有鸟叫,天也蓝得让人看不清。” 青青正闭眼用河水洗脸,闻言抹了一把眼睛:“有吗?我感觉还好呀。” 韩春意眼前却越来越模糊,渐渐只剩下那一抹蓝色。她心中咯噔一声,知道又被暗算了。 静谧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哨音,那是她和有智和有谋的暗号。他俩一直跟在他们外围不远处,如果在外围发现动静,就以此为信。 果然又被跟上了。 “青青,空气有毒,用湿布蒙住眼。” 她一边提醒,一边取出腰间弓弩,装好箭矢。青青依她所言,撕下一块麻布湿水蒙眼。两人隐蔽在大树之后,竖起耳朵严阵以待。 这一听,却发现来人阵仗不小。四面八方的脚步声细密,对二人呈现包围之势。恐怕有智有谋,乃至程知节,都被绊住了手脚。 韩春意凝神静听,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的东北方向射出一箭。那人离得尚远,对她的箭术没有防备,伤及腹部,当即便倒地不起。 为了防止这样的暗杀,韩春意提前在箭头上抹了毒,只为在关键时刻一招致命。 青青见女郎出手,也跳到前方,手持短刀和人近距离搏杀。韩春意在一旁配合,向侧面靠近青青的人放箭。一时间,林中刀光剑影缭乱,各种暗器齐飞。 青青牢牢将女郎护在自己身后,不断击退攻势,又耍了个圆圈刀法,打掉各种暗器。 奈何此次来人众多,包围圈还是一步步缩小,主仆二人都有些恐惧,但都不敢显露,只提着气全神贯注地对付来人。 韩春意背靠着树,专注对付前方青青打斗处。但人多散乱,她的眼睛又被迷住,射出的箭十有六七不中。 有心之人发现了这一点,提着刀从侧后方向她靠近。她听见声响,立即调转弓弩方向,还没来得及射出,却觉得有刀光在她眼前一闪。 靠近她的杀手绊到了地上一根极细的银线,树上掉下罗网,将三四个杀手罩住。青青立即打落这些人手中武器,防止他们割坏那织网。 那是她们为防止意外,晚饭前就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固定罗网的银线被涂成黑色,就算仔细搜寻也很难看出。 就这样几番搏杀后,还有两个杀手没有解决。青青与他们缠斗到此时,已有些力竭,她虽凭借招式的灵活不让自己落在下风,但对面人却看出她气势已弱。 两人对视一眼,从左右两方分别出击,为的是让她左支右绌,难以兼顾。其中一人得了空隙,立即向青青身后的韩春意袭去。 这距离太近,不适合用弩,韩春意直接将箭矢拿在手中做武器。 她听到来人提着刀,刀尖划过地面石头发出尖锐声响,心跳如雷。想着哪怕有受伤的风险,也要和他近身搏斗一番,不能坐以待毙。 仔细辨别着来人出刀的方向,刀刃划过空气,有微微的风啸。她向后仰倒,低身躲过,远处却有马蹄声响,一支箭划破长空,将她对面的人一击即杀。 她对这箭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眸光倏忽一闪。 是卫长风来了。 18.长风来 最后一个杀手被青青擒拿,她们总算是有惊无险。 不远处有人骑一匹白马,背着长弓向此处奔来。青青摘下眼前麻布,接着一点模糊的月光仔细辨认。 是卫郎君来了。 韩春意欣喜地望向人来处,眼神却并不对焦。等人到了跟前下马,朝她走来,她才开口问:“长风,是你吗?” 来人一身胡服,身材高大而健硕,举手投足间少年英气勃发。那张脸肤色偏棕,高鼻深目,有刀削斧凿的深刻。 而那一双眼睛大而清透,睫毛浓密,瞳孔是好看的琥珀色。就似今日救下的那个突厥男孩儿。 他走到韩春意身前,仔细把人打量了一番,看她没事才开口:“怎么,一别半年就认不得我了?还需问?” 韩春意对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笑起来:“真的是你!” 他这才觉得不对,牵过她的手,把她从阴影处拉到月光下仔细查看,发现她眼神茫然,始终没有焦点。 “昭昭,你的眼睛怎么了?” 韩春意先前一心对战,精神紧绷。此刻故人相见,神经松懈下来,才想起眼睛的事。 她有些惊慌,将双手放在眼前晃了晃:“我的眼睛好像中了先前的迷烟,看不见了。” 青青着急起来:“女郎可有其他的感觉?痛不痛?” “有一点,灼灼的疼。” 青青想起刚才女郎提醒她沾湿麻布蒙在眼前。她的眼睛现下没事,猜想水能解这迷烟的毒。只是不知道到了女郎这种程度,还能不能起效。 她一脚踹向地上的其中一个杀手,问他:“说,这迷烟的解药是什么?我家女郎能不能恢复?” 这一批杀手似乎比前面的都要专业,被制服后一声不吭,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韩春意想到白马寺杀手的惨死,怕这些活口留不长,顾不上自己的眼睛,开口问讯:“你们可是接了奇方楼的任务来的?” 被俘虏的杀手一共五人,此时全都一声不吭。卫长风见他们态度坚决,防止他们还有后手,上前吭哧吭哧卸了所有人的胳膊。 那声音令人齿寒,韩春意不禁咬了下牙关,整理好思绪开口:“你们就没有想活命的么?回答我一个问题,便可以留下一条性命。你们五人,我可以给你们五个机会。” 他们五人眼神互相触碰,却仍然无人开口。 这杀手的素质和数量,还是层层升级的么?那背后之人到底什么心思,才会对她进行一轮又一轮的围剿呢? 青青取了好些清水来,让韩春意先洗洗眼睛。此时,程知节也绑着一个杀手回到此处,看韩春意身旁多了个胡人男子,警惕地皱起了眉头。 两人目光相遇,对方倒比他先开口:“昭昭,他是谁?” 昭昭? 这应当是韩春意的乳名,他还是和她初见时,听船舱里的安宁公主这么叫过。 哪里冒出来的少年郎?还和她如此要好。 韩春意清洗完眼睛,觉得那灼痛有所减退,心下镇定了一些。她听见程知节回来的脚步,听出他带了个人。 眼下情况复杂,她没回卫长风的话,先对着那些杀手道:“现在你们有六次机会,可以救下六条性命,诸位真的不考虑么?” 六人看着眼前几位娘子郎君,有了先前一战的武力对比,知道今日再无脱身之法,其中一人终于试探开口:“你怎么保证会放过我们?” “我不需要保证。因为你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我。” 那说话的杀手似是几人中的领头人物,听了这话,紧了紧牙关道:“好,既如此,我们兄弟就信你一回。” 韩春意微微颔首:“算你爽快。第一个问题,你们可是接了奇方楼的任务而来?” “是。” 果然,又是那奇方楼。 “你们是普通江湖人士,还是谁家培养的杀手?” “我们乃祁连雪门派下的一支,今夜我们支系的人,俱在这里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小了些,像是对死去的同门多有愧疚。 祁连雪?她在凉州时曾经听过。 说是门派,其实是西北一个松散的武林联盟。只要在江湖上混出些名气,便都可以加入。这种联盟方式使得门派下面支系众多,大家各自谋生,只有大事发生时才会聚在一起。 看来,又是应奇方楼召的普通江湖人士。韩春意想起先前两拨杀手的下场,对他们的结局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她吸了口气,继续问:“奇方楼,出了多少钱买我性命?” “五百两。” 不是小数目,难怪此次出动的人比之前多了许多。 但五百两放在暗杀一事上,只能说明要杀她的人并没把她当作主要目标。 她接着问:“你们如何领取那奇方楼的任务?” 那一直回话的男子正要开口,忽然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的胳膊被卸掉,无法支撑身体,只能向后靠在同伴身上,七窍逐渐流出血线。 其他几人也先后有了反应,一个接一个地吐血身亡。 又是如此惨烈的死法。 韩春意不想面对这场景,闭着眼转过身去。余下三人看着这一地尸体,也一时沉默起来。 那背后之人,真是一只歹毒的黄雀。 稍稍整理了心情,韩春意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换个地方吧。” 程知节看她眼睛失了平时的光彩,立即察觉到不对:“你的眼睛?” 韩春意向他伸出手:“我的眼睛暂时看不见,还请将军扶我上马。” 程知节顿时有些慌神,语气急促了起来:“怎么会看不见?要不要紧?” 青青把韩春意的马牵过来,也是语气担忧:“刚才空气中有迷烟,女郎被熏着了,现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卫长风在一旁道:“先吃一粒解百毒的药,以抑制毒性,剩下的再找郎中看。” 韩春意被青青和程知节扶着上了马,觉得卫长风的话不错,便让青青取出解毒丸,吃了一粒。 程知节想起白马寺的尸体被盗之事,加快手上速度,用绳子将韩春意的马儿和自己的绑成并排。她眼睛看不见,需要他的青海骢带着她的枣红马走。 “是我不好,不应该走开,留你二人在原地。” 话里的自责意味有些浓,听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卫长风看他神情黯然,直截了当:“你是他的护卫?为什么不一直守着她?” 程知节看向卫长风的目光比平日锐利许多,从上到下审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韩春意及时打断二人对峙:“长风,先上马,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地上的两人闻言,各自收回视线,安静上了马。四人骑马远去,不一会,河边的小树林就只剩下一片静谧,和一地东歪西倒的尸首。 今夜天上只有一轮弯月,月光黯淡,周围的鸟儿都被惊走,厚重的宁静让这一地尸体越发显得阴森可怖起来。 待他们走远后不久,一个黑影以极好的轻功脚尖点地,飞速跃过林间地面,身姿轻盈,如同夜间鬼魅穿行。 他来到这些杀手的尸体旁,先是端详一番,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从胸口取出一瓶药水,往这些死者身上倾倒。 那药水腐蚀性极强,只 需少量便能将人肉化成一滩血水。顷刻间,几具尸体化成的血水溢流,在低洼处堆积起来,形成一个红色水洼,散发出一股极刺鼻的气味。 黑影做完了收尾工作,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将药水瓶小心地放回身前。 就在此时,黑暗中有一声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他耳廓颤动,反应极快,迅速施展轻功逃窜。 卫长风箭术高超,提前判断过他的逃向,一箭射中他的大腿。 人倒下了。 他们刚才假装继续向前路去,实际上将马拴在前路的林子里,人却绕到了河对岸的山腰,隐身在一块大石头的阴影处,为的就是等这个来收尾的人。 四人都急着上前去。韩春意眼睛不便,跟不上他们速度。程知节见她有些磕绊,拉住她的手,将她送到自己身后,弯下了腰:“我背你。” 韩春意完全没有准备,但人已经在他背后。她也着急去看那凶手,没犹豫两秒便攀上他的肩,稀里糊涂地被他背着过了河。 青青本来觉得这是自己的差事,怎么程将军还抢着做呢? 抓人要紧,她没多想,三两步跳到对岸,来到那黑衣人面前,拿刀指着他脖子:“终于抓到你了,上次在白马寺就是你把尸体带走的吧?说,你是什么人?” 青青努力提高自己声音的气势,想让自己听起来有威慑力一些。 那黑衣人根本不看青青一眼,眼珠子盯着地上转了一圈,不等青青伸手阻止,便咬了口中备好的毒药自尽。 青青看他嘴边流出的黑色血线,既震惊又恐惧。 “女郎,我……” 韩春意听黑衣人没了响动,猜想应该是服毒自尽。她走到青青面前,安慰道:“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死士,和那些江湖人不同,无路可逃时,只有自杀这一条路。” 人虽死,证据线却很明确。只有这个负责处理尸体的人是背后人的直线下属,而那些杀手只是为了钱财。 卫长风上前将那死士搜身一番,并未发现任何能证明他身份之物,身上干干净净,连纹身也没有。装化骨水的药水瓶也是普通样式,此刻空空如也,一滴不剩。 “看来这背后之人,心思极其狠辣缜密,轻易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只是可惜了那些应召的杀手,一厢情愿地成了冤魂。 韩春意心中默念了句阿弥陀佛,算是对亡灵最后的尊重。随即四人都无法忍受这里的气味,便迅速离开了。 / 长安城内此时正是百花齐放的春盛时节。东安坊是皇家贵族聚集之地,整个坊间姹紫嫣红,宝马香车来往不绝,一派富贵安平气象。 这富贵之地的一条深巷中,却有一方极静的小院,院里种了些柳树和海棠,满树的花堆得要溢出院外。 花树下置了一张棋桌,一郎君白衣翩翩,姿态悠闲坐于树下。一手执棋子,一手持羽扇,正自己与自己对弈。 有高等家奴打扮的人轻手轻脚上前,跪地低声禀报事项:“主君,河西前两日折了一个人。另外,现江湖上传言,说奇方楼给所有应召的杀手下毒。” 被称作主君的人用羽扇挡住大半张脸,神色和面容俱隐在羽扇之下:“小娘子反应倒挺快。” “奇方楼的传闻已出,江湖人不再应召,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既已折了一个人,便先放下吧,她暂时应该折腾不出什么名堂。” “至于奇方楼,换个名字便是。” 他眸中流光精微,一闪而过。此时一阵风来,吹落许多海棠花瓣,如雨下落。 他抬头看一眼花树,轻轻摇了摇羽扇,口中喃喃:“哦,春快谢了。” 19.乌霜镇 四人经历这一遭,不敢再掉以轻心,连夜往前行了二三十里,待到天边晨光熹微时方停下。 乌鞘岭已近在眼前,凉州也只剩下一两日的路程,按说心情应该轻快些才对。 但刚经历了杀手的围攻,又连夜赶路,韩春意着实有些疲惫。她被青青扶着下马,坐在铺好的毡毯上,用毯子将自己一裹,便倒下沉沉睡去了。 青青年纪小,经历昨夜打斗,此时也十分困倦,靠在自家女郎身旁睡下。 只剩下程知节和卫长风,借着初现的晨光打量着彼此。 ——她身边,何时有这么个突厥青年? ——她身边,何时出现这么个魁梧郎君? 二人对彼此无几分好感,各自守在两位女郎的一边,相隔甚远。等到韩春意醒来时,天光大亮,已经是半上午的时辰了。 她能感受到眼前光线变化,却还是不能视物。青青和卫长风看她醒来,都过来扶她。 她被二人扶着起来,浅浅吃了两口胡饼,却始终没听见程知节的声音,不禁问:“程将军呢?” 卫长风将准备为她好的水囊递给她:“骑马出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你这护卫从哪找的?也太散漫了。” 韩春意摇摇头:“他不是我的护卫,他是上轻车都尉,程知节将军。” 卫长风眸光一暗:“你怎么和军中之人同行?” “我们在路上偶遇,他当时受伤,被我所救。我们刚好顺路,便一起走了。” “他是河西军中的将领?” “嗯。” 卫长风第一眼见程知节,便觉他虽生得五官端正,眉目精细,但身上有浓烈的杀伐气,身姿举止皆不似一般人。 若说是军中将领,那便不奇怪了。 “他说了他去干什么吗?” “一句话也没留。他好似对我有些意见。” 韩春意只当他是误会:“他初见人时,比较有防备心,应当不是针对你。” 卫长风心下纳罕,和她这么多年相处,她什么时候帮其他男子说过话? “你就这么了解他?”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卫长风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似乎要将这张脸看穿似的。 韩春意听不见对方声音,又看不见人的表情,心里难免有些焦躁:“别这样,为什么不继续和我说话?” 这熟悉的娇泼语气一出,他心立时软了下来。这才是那个小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指挥他做这做那的昭昭。 “我说我说。我带着商队,又跑完一个来回,十天前才回到凉州。知道你要回来的消息,一收拾安顿好,便来接你了。” 卫长风是她幼时和外祖父一起在凉州街头救下的孤儿。他从小异族相貌就浓,不知怎么流落到凉州,被人打得奄奄一息,却一声不吭。 外祖父看他天资不错,认他作了义子。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从此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后来外祖父去世,韩春意去长安,外祖母放心不下,便安排功夫不错的卫长风跟着。 前几年,外祖母将部分生意转移到韩春意名下。她有了自己的商队,一时不放心,便让卫长风回凉州替她打理。从此他便时常往返凉州和长安之间。 “怎么不多派些人来接我,我想坐马车了。” 这些天的奔波着实让她也吃了不少苦头,见到熟悉的亲人,她难免表现出娇气的一面。 “钟叔一说有你的消息,我便出门来寻你,根本没来得及准备。谁知你会是这种处境。” 青青这时也醒了,听二人谈话,忍不住插嘴道:“卫郎君不知,我们一路被追杀,惊险至极。还好有程将军帮忙。” 卫长风看这主仆二人都对那个劳什子将军如此信任,不由得撇了撇嘴:“若是我跟你们一路,绝不会让你的眼睛变成这样。” 说到眼睛,韩春意十分忧虑:“你们说我这眼睛能自己恢复么?当真成了个瞎子可怎么办?” “女郎今日没觉得好些吗?” 韩春意用手揉了揉眼睛,再努力睁开,眨巴了几下:“今日倒是一点不疼了,眼前也没那么黑。但还是看不见东西。” 此时程知节骑着马回来,韩春意正是心焦之时,听见声音,忍不住起身向他的方向走去:“程知节,你干嘛去了?” 这声音有些颤抖。小娘子自尊心强,心里有忧惧,却努力压抑着,不愿显露。 他背着包袱下马,走到她身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睡了一觉,眼睛可好些了?” 一双长眉蹙起,含愁结忧,对着他摇了摇头。 他不忍心见她这个表情,安慰道:“我去找了一些草药,待熬了喝下看能否好转。今日疾行,我们便能翻过乌鞘岭,抵达乌霜镇。我此前跟你说过的老军医就在那镇上。我带你去看,好吗?” 有了他这一番话,韩春意心中的不安立刻消了许多,点头应好。 随后程知节和青青便忙着生火煎药,卫长风带着她坐在远处观望。 “这程将军,对你很是上心。” 韩春意想起他那日说的话,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在军中待了几年,照顾过很多伤兵,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是么? 男人的直觉告诉卫长风不对劲,但相处的时间还太少,他不好作判断。 他思考了半晌,上前和程知节搭话: “程将军,我听昭昭介绍了你,先前没能说上话,便来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卫长风,将军随意称呼即可。” 说罢,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程知节看他礼仪周到,虽相貌异于汉人,但举止却看不出突厥人的影子,先前的疑虑打消了许多,回了个礼:“在下程知节。” 卫长风冲他咧了个笑:“昭昭说了你们这一路的际遇,我作为昭昭的家人,对将军这一路对昭昭的关照,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却让人有些奇异的不适。 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出口:“既有缘一路同行,这些事情都是互相而已。毕竟韩小娘子救我在先,我也无以为报。” 卫长风眯了下眼,笑得有些勉强:“将军对我们昭昭有恩,等到了凉州,我再置席,请将军喝酒。” 程知节不懂他上前说这一番话是什么用意。只是听他一口一个昭昭有些烦人,又开始觉得自己心跳不稳。 他对他微微颔首,没再回应了。 青青一直守着火,待药熬好,倒出晾凉后,便端去让韩春意喝下。 韩春意皱着眉头把药喝完,卫长风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琉璃罐子,里面装着几颗翠绿的盐渍杏干,是韩春意最爱的蜜饯。 他拿出一颗递到她手上:“吃个这个,压一压口中的苦。” 韩春意触到那杏干,顿时喜笑颜开,惊喜地问:“你怎么会有 这个!” 这盐渍杏干是凉州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招牌。她回长安后,只能托卫长风帮她带来,要吃上一回很不容易。 现下也并不是产杏子的时节,他是怎么弄到的呢? “知道你爱吃,去年买了一些存在冰窖里。等你回凉州,还有的是。” 韩春意将杏干扔进嘴里,笑道:“多谢多谢!” 程知节站在一边旁观,见她这么高兴只因为一枚小小的杏干,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杏干有那么好吃么?真是个馋嘴小娘子。 韩春意看不见他表情,更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开心地邀请他:“程知节,你也来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卫长风将罐子一收:“这次出来带的太少,只够你解馋喝药的。等到了凉州,再请程将军尝吧。” 韩春意顿时敛眉低目:“啊…这样吗?”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舍出为数不多的其中一颗分给他,男人便抬起脚步向远处草地走去:“不用,你自己吃便好。” 卫长风看他背影,在他身后无声勾了下唇角,幅度极其轻微。 四人休整过后便再次出发,打算前往乌霜镇,找程知节所说的老军医,看韩春意的眼睛。 因为要疾行,便无法再让韩春意独乘一骑。青青主动请缨,提议让女郎和她骑一匹马。 程知节想起此前她二人在山路上共乘一骑的样子,有些顾虑:“我们要疾行才能在今夜抵达乌霜镇。依青侍卫的骑术,恐怕有些困难。” 青青的马术的确算不上上佳,且她的马儿也偏小,听程知节这样说,一时间没什么自信:“那女郎怎么办?” 韩春意觉得他说的话有理,不得不也纠结起来。卫长风在一旁道:“那昭昭便由我带着。” 他二人小时候经常共骑一匹马,这点距离算什么。 韩春意脑中突然想起在程知节马背上的那个傍晚,不由得心跳加速,脸也红了起来。 她心一横,拒绝了卫长风:“还是让青青带我吧!让青青骑我的枣红马,这马的体力,应该跟得上。” 程知节眉心微皱:“也可。”四人便依言上了马,朝着乌霜镇疾奔而去。 乌霜镇坐落在祁连山脚下,是个不大不小的村镇,大部分人家都是周边比较富裕的农牧民。夜晚来临时,镇上只有几点零星灯火,照映着镇子的轮廓。 四人在天黑后才赶到镇上,路上已不见什么行人,十分安静。居民家养的狗听见街上有马蹄声,一户接着一户地吠叫起来。 那老军医的家坐落在城西的一条次街上,程知节领着人走到一扇古朴院门前停下,院中一颗枣树的枝桠伸出墙外,此时正绿意盎然。 他下马叩门,笃笃的声音扰得这一片鸡犬都躁动起来,不一会便听得里面有人拖着脚步,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谁啊?” “段阿伯,是我。” 那老军医耳聪目明,认出是程知节,脚步快了起来。开门见果真是他,脸一皱:“你小子,又把自己弄伤了?” 程知节向他行了个礼:“不是我,是后头那位小娘子。” 段军医往他身后一瞧,只见一个突厥青年背着弓箭,看起来桀骜不驯,边上梳双丫髻的小娘子手持短刀,眼神清澈。中间那位娘子,身姿匀称高挑,美貌流光,但那双眼睛却空空如也。 他看出了症结,侧身把路让出来:“各位先请进吧。” 20.乌霜镇二 段军医家是个小小的四合院,东西厢房的廊檐下晒着许多草药,种类繁多且陌生,彰显着主人的医术造诣。 段军医的夫人听见外头响动,从房中披衣出来,燃起了堂屋中的灯烛,又烧了茶水招待远客。 韩春意被引着到堂中桌边坐下问诊,仔细回答着段军医的问题。讲了自己失明前所见蓝色烟雾,眼睛的痛感种种。 问清楚前情,又让她伸出手,隔着一张绢布给她诊脉。最后拿灯烛,仔细映照了她眼睛,才得出结论。 “依老夫看,小娘子的眼睛是被一种叫蓝刺莲的毒物所伤。这种草长在祁连山深处,花粉极细,对人眼有毒。将它撒在空气中,钻进眼里,便会致人失明。” 听完这结论,四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程知节补充:“我在路上给她吃了一剂清眼明目的草药,不知会不会有效?” “这药损害的是经脉,仅凭药性无法将毒素排出,老夫只能扎针试试。” 韩春意一听要扎针,脸立刻皱成了苦瓜:“要扎哪里?” 段军医知道小娘子有爱美之心,语言上故意逗她:“就扎你这张脸。” “啊?” 卫长风从小到大都是个皮实孩子,几乎没有在汉地求医问药的经验。听说韩春意要扎针,还要扎在脸上,十分不满。他挑起半截眉毛,语气带了些轻慢:“老头儿,你到底行不行?” 段军医倒不生气,笑呵呵问:“这位郎君不是汉人吧?” 卫长风素来讨厌别人关注自己的异族身份,冷脸从鼻中挤出个“嗯”。 “你们突厥人,信仰长生天,在医术一道上落后。因此你少了些见识,我不怪你啊!” 段军医说这话时仍然满脸笑意,若是旁人见了,一定以为他性格亲切和善。实际上说出来的话却跟刀子似的。 程知节对段军医的个性早已熟稔,在一旁打了个圆场:“卫郎君身体康健,生龙活虎,不了解汉医的疗法也是正常,段阿伯就别揶揄他了。” 卫长风没再接话,在背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韩春意把焦点拉回自己身上:“真的要扎脸么?阿伯,我有些怕疼。” 段军医此时正经了颜色,严肃道:“要扎。眼睛的穴位本就分布在面上,怕疼也只能忍着。” 这话让人有些心灰意冷,韩春意垂下头,十根手指在桌上绞成个结。 程知节见了,伸手轻握住她指尖,将那结耐心打开:“别害怕。我扎过针,不会很疼,也不会留疤。” 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韩春意心上的焦躁被抚平许多。他的话总是能起到让她镇定的作用。 他也这么耐心地哄军中那些小兵吗?若真是如此,难怪他能当上将军。他手下的士兵,一定都对他死心塌地吧。 段军医又发话:“现在已经入夜,人体内气血要回归肺腑,不能施针,等明日一早我再给娘子医治。” 段夫人很热情,在看诊的间隙,已经将家里的房间收拾出来:“我们家刚好有三间空房,将才拾掇了出来。知节,你便带几位贵客将就住下吧。” 她唤程知节唤得很亲切,像是跟他十分熟悉。 能有床可睡,自然是好的,四人向夫妇二人道了谢,便各自去洗漱睡下。 第二日一早起来,吃过段夫人准备的早饭,段军医便要给韩春意施针。他将同行的几人赶到门外:“施针是精细活,你们都给我回避,不可出声。” 韩春意蓦地紧张起来:“真的不能留一个人陪我吗?” “只有老夫能治你,要他们干什么,无用。” 段军医所言倒是有道理,她只能压下心中的紧张,端坐在凳子上等着。一旁摆弄刀和剪子一类的声音传来,让她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段军医的嘴很毒,手却很稳,看准了穴位便扎得飞快。韩春意只能在刚开始时感受到尖锐的疼痛,随即便是针扎进穴位带来的酸胀酥麻,激得她情不自禁地流出好多眼泪。 这针一施就是一刻钟,三人在门外等着,都不约而同地有些焦躁,又不敢出声。 等韩春意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扎成个刺猬的时候,段军医终于停手:“扎完了,但还要这样保持一刻钟。你不准动,若乱动起来针移了位,成了个面瘫,可别怪老夫。” 韩春意闻言,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泪水不断从她脸上滑落,让她脸颊各处都生起痒意。她无法,只能咬紧牙关生生忍住,绝不上手去挠。 这一刻钟仿佛沧海桑田般漫长,她一毫一厘地数着时间。段军医看着沙漏倒完,终于来给她取针。只剩下最后取针这一步,她已然快要承受不住,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酸疼胀麻痒几种感觉混合在一起,让她浑身开始发颤。 待最后一根针取下,她终于憋不住,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另外三人其实早就悄悄等在一旁,看她情绪如此激动,都赶忙上前安慰:“怎么了,很痛吗?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一直闭着眼,此时又被泪水糊住了眼睛,也没看在面前的究竟是谁,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哭起来: “针扎得我好难受…呜…又疼又酸……我一直流眼泪,好痒!可是我都不能挠,呜呜呜……” 从昨夜开始,面对杀手的紧张和一地尸体的恐惧、眼睛失明的焦虑、将才扎针的忐忑不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早就让她内心如万蚁啃噬般难受。 她不想让同伴们担心,从昨晚到现在,面上一直不敢显露。 此时积攒起来的情绪如同大江溃堤般倾泻,她伤心得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一旁给她扎针的段军医哭笑不得。 程知节看她扑进自己怀里,先愣了一晌。听她哭诉,又立即代入到她的情绪中。 一路同行这些天,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心。想到她那日在马上疼晕过去也不出声,再看眼前这个哭成小孩子的她,忽然觉得心上塌陷了一块。 其实她自前夜失明后,心里一定很害怕吧?却一个怕字也不肯说,一直忍到此刻。 他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不哭,已经扎完了。” 韩春意这时才反应过来抱住的是他,像碰了绯红的烙铁一般飞快松开手。 她想睁眼看看眼前人的表情,又有些不敢,吸了吸鼻子,嗫 嚅着问:“段阿伯,我能睁眼了吗?” “你若是不哭这一场,早把眼睛睁开了。” 她哭得两颊通红,十分不好意思,犹豫着先睁开了一只眼睛。 此时她仰头坐着,程知节站在她面前。所以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程知节那张脸。 他此刻微微眉头微微拧着,似还在担忧她。 她腾地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从凳子上跳起来,笑得无比开怀:“我能看见了!” 青青见状,十分高兴地凑上前来,抓住她手臂跟她一起蹦:“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段阿伯,您真是神医!” 韩春意也对着段军医笑:“谢谢段阿伯!我哭是因为难受,没有怪您的意思。您医术真好!” 段军医在自己的藤椅里闲适躺着,闻言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哼,那当然了。当年我可是能把程知节这小子救回来,没点真功夫,能行吗?” 听他这么说,韩春意有些好奇:“程知节,他当年怎么了?” “都是过去事了,不必提。”他对着段阿伯礼貌一笑,意思是不说也罢。 段军医看出他和这小娘子的关系微妙,便也遂了他的心愿,没再多说。转头向韩春意做起医嘱来:“你这眼睛,最近还要好生将养。不可见强光,每晚热敷,坚持半月便能完全恢复了。” 韩春意将他的话一一记下,又再三向他道谢,付了多多的诊费。 解决了这一桩大事,四人便又从乌霜镇启程。临走时,段军医神神秘秘,格外给了程知节一个袋子。 韩春意虽好奇那是何物,见他二人都是闭口不愿提起的样子,便也没好意思问。 此次启程,只需再行一整日,就能抵达凉州城。 韩春意恢复了视力,算是感受了一次人生的大喜大悲带来的冲击。哭过一场后,心头的万般压力卸下,她的心格外轻盈,觉得世界上暂时没什么能难倒她的事。 小娘子此刻心比天高,策马奔腾在群山之间,如一只自由的鸟。程知节在后头看她背影,嘴角扬起个浅浅的笑。 他该走了。 四肢有寒意传来,他的手指开始感觉到僵硬。他策马追赶韩春意,等和她并排而行时,大声对她说:“韩春意,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她骑马骑得太快,耳边风声呼啸,以为自己听错,又向他确认一遍:“你说什么?” 程知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加快了速度,向前飞奔而去,转过前面山间的弯道,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韩春意有些茫然,疑惑间放慢了速度。青青和卫长风见程知节自己疾驰远去,此时都追了上来。 “女郎,程将军怎么自己走了呀?” “他……” 他走得如此突然,也没有任何交代,让韩春意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借口。 卫长风倒是乐见这情况,无所谓道:“走就走了呗,只是恰好顺路而已,也不是一路人。” 是么? 只是偶然同行了一段路而已,所以,即使如此仓促地分开,也无所谓么? 韩春意望向前方,眼里怅然若失,没再多言。 21.东宫 清和四月,长安城中已经有些入夏的迹象。太极宫中的春花皆已谢了,抽出繁茂的枝叶,让宫城多了些绿意。 穿过两仪殿后的永巷继续往北,便来到了后宫嫔妃居住之地。午后日头正晒,李安宁行在去往百福殿的甬道上,两个婢女为她撑着伞。 她今日身穿天青色齐胸襦裙,身姿纤瘦,仪态出尘。远远看去,有种高贵的清冷之美。 百福殿是如今太后居所。李安宁的生母嘉懿皇后薨逝得早,她曾在太后身边养过几年,故而和太后的关系尤其亲近。出宫开府后,也时常来探望。 此时太后还在午睡,百福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安神香释出的烟雾因为无人走动,在空中缭绕不散,自顾流泻,像在空中作的山水画。 太后身边的陆女史见她来,笑迎上来,将人引到外间,给她伺候茶水。 李安宁本想说不必麻烦,陆女史却道:“这是今年才上来的江南明前紫笋,前儿个圣上才赐下来。公主也尝个新鲜吧。” 陆女史年纪比她大几岁,心思细腻活泛,性子也好,在太后身边侍奉得极妥帖。 安宁听她如此介绍,便没再推脱。坐在榻上将将饮完半盅茶,就听得里间有响动。 她放下茶杯,撩开殿中的珠帘,放轻手脚,向内间行去。太后正被宫女服侍着穿衣起身。她见了,从宫女手上结果太后的服饰,亲自为她穿戴起来。 “好孩子,你今日又来了。”太后对这个亲自抚养过的孙女极为慈爱。 “我想祖母了,便进宫来看看。”她说话时声音柔而缓,如泉水倾泻,听得人如沐春风。 太后点点头:“就是公主府离宫中远了些。当时你耶耶说要让你出宫开府,我便舍不得。” “不算远呢,祖母。儿臣年轻,腿脚好。您要是想我啊,我天天都往宫内来。” 太后被她的话逗笑:“你呀,就这张嘴甜。你身子也时常不好,让你天天来,不是难为你么?” 她穿戴好衣服起身,被安宁扶着往外间来,边走边问:“今日见你耶耶了么?他可还好?” 当今皇帝称启顺帝,在位已二十八年,人也过了天命年纪,龙体时常抱恙。去岁冬偶感风寒后,曾卧床半月不起。 如今太子虽在其位,却并不得圣宠,赵王魏王又在朝中得势。若是皇帝一朝归天,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故而前朝后宫,都担忧起皇帝的身体来。 “先前在两仪殿见过了。耶耶今日气色倒好,就是还忙着政务,不得歇。” 太后非皇帝生母,和皇帝的关系并不亲近。同在宫中,十天半个月见不上面也是常事。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对权力的迷恋。按理,他身体不好,可以让太子监国。既是考察,也是锻炼。 他却不肯把手上的权力分出一点,宁可带病上阵,也要亲力亲为。 她笑着摇摇头:“你阿耶,固执得很呢。” 这话只有太后敢说,周围宫女太监闻言,都把头埋得极低,个顶个的装鹌鹑。 安宁也不敢直接回答,把话岔开了去:“贵妃娘娘中途给阿耶送了药膳。阿耶的身体有她顾惜,应该能好些吧。” “但愿吧。” 在百福殿陪太后闲话一阵,傍晚时分,她从玄武门出了太极宫。人却没立即回公主府,而是从外街绕行到了东宫。 太子李穆邀她今日在东宫晚食。两宫间离得不远,马车不久后便到了东宫门口。 她掀开帘子下车,发现李穆正长身立于门前,是在等她。 李穆看她到了,几步走到车前亲自扶她。李安宁笑道:“哥哥怎么还站在外间等,望穿秋水似的。” 她下了车,李穆却并不松开她的手,紧紧牵着她往里行去:“等你不就是望穿秋水么?你都几天没来见我了?” 李穆将今晚的餐食设在宫内鉴湖的水榭上,入座后便屏退周围宫人,只剩兄妹二人对谈。 湖中种了些莲花,此时才刚刚抽出些尖尖的叶片。清风不时拂过水榭,配上初荷圆月,别有一番风情。 李安宁解释道:“也就三日不见,且还是为了办那春花宴,招待今年榜上的登科举子。哥哥还要怨怪我么?” 启顺帝对儿子们严防死守,却唯独喜欢安宁这个女儿,对她结识朝臣的动作并不干涉。久而久之,她便有了些权势。 虽不至于手眼通天,在朝中也算有几个说话的人。渐渐的,结交安宁公主成为官员们出头的途径之一,她办的宴会,官员仕子们都乐得参加。 而结交下来的人脉,最终,都会为太子所用。 李穆当然不会怪她,这个妹妹,他怎么宠爱偏疼都觉不为过。 他挟筷夹了她最爱吃的消灵炙放到她碗中:“哥哥当然不怪你,哥哥就是想你了。” 天家的真情向来难得,他身为太子,要面对的是数不清的人言可畏、媚上欺下、阴谋诡计、你死我活。 唯有这个妹妹他能够全然信任,在她面前,才敢显露出自己真实脆弱的一面。 话说当年嘉懿皇后死于难产时,安宁才三岁。怀最后一胎之前,帝后之间的感情已经有了嫌隙。 那段时间皇后和自己的娘家卢家人来往甚密。其中有个年轻官员叫卢寻义,很得皇后赏识。后来不知怎么就有传言,说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并非龙种,帝后的关系从此更是如坠冰窟。 这事毕竟不好摆上台面,皇后去世后,皇帝便暗暗清洗了卢家势力,又将她留下的两个孩子放逐冷宫。 但明面上,皇后的名分、太子的地位,他一直都没有剥夺。 安宁逐渐长大,那张脸肖似嘉懿皇后,被有心的宫人传到皇帝耳边。皇帝某天去冷宫看了一眼,愣了许久,下令将两个孩子放出来。 也许他对前皇后的感情复杂,爱恨交织,无法辨认。但斯人已逝,谁也说不清了。 而安宁,不仅是李穆在冷宫中时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他东山再起的直接原因。 他永远不可能怨怪她。 桌上的菜全是为安宁精心准备,她吃得心满意足,清瘦的脸上多了些笑意:“那每天想我的人,也太多了些。” “还有谁想你?” “祖母也想我,昭昭来信,也说想我。” 提到此人,刚好李穆有事想问:“她这一去将近一个月,如今走到何处了?” “昨日才收到信,说是刚到凉州。”她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举手投足间,尽显柔婉美人的雅致风流。 李穆盯着自己妹妹的一举一动,点头回应:“嗯,到了便好。” “此前让哥哥帮忙查路上那些杀手是谁的手笔,可有消息么?” 说到这个,李穆眉毛一拧,摇头道:“做得太干净,暂时还没有结果。韩小娘子能顺利抵达,也算是福大命大。” 安宁露出一点过意不去的表情,两弯柳叶眉微微蹙起,又拿那双丹凤眼睨了一眼兄长:“因为她跟咱们交好,才会被盯上。说来,都是哥哥招的敌人。” 这话安在太子身上,是大大的僭越。李穆却被她逗笑,伸手捏了捏她的 脸颊:“胳膊肘就这么往外拐?” 纤细的手指推开哥哥的大手:“幸好昭昭安全到了。” “你放心吧,她既已到了凉州,我便还能再加派些人手。不会有事的。” 安宁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那便再好不过了。” “今夜便宿在我这里吧,别回去了。” 安宁本想拒绝,但看见哥哥的那张脸,和他带了些请求意味的眼神,便不忍心:“可以,那哥哥给我讲书。” 这是幼时二人在冷宫为数不多的温馨记忆。 那时候安宁年纪太小,怕冷怕黑,晚上常常无法入睡。李穆熟读四书五经,每晚临睡前,他便把妹妹搂在怀里,字正腔圆,用最简单的话讲述那些经史典籍里的内容。 长夜漫漫,冷宫寒凉萧瑟。两人缺衣少食,只能互相抱着,依靠对方的体温取暖。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四年。 后来两人出了冷宫,太子移居东宫,安宁被交给太后抚养。两人常常思念对方,这把戏便成为二人怀念过去的一种方式。 “读书太多,只长脑子不长身体,我看你最近又似消瘦了。” 这话安宁可听不得。 自她开府后,李穆对她的饮食起居全盘过问,有一段时间见她消瘦,将她后厨的人全部打了十杖,逐出府去。 哥哥在其他事情上都四平八稳,但只要和她相关的,便有些大惊小怪。 她将胳膊伸到他面前:“我没瘦啊,不信你捏捏。” 李穆知道她是怕自己像上回一样,换掉她府上的人,笑着把她的手按下: “好,你没瘦,是哥哥太操心。你先去收拾自己,哥哥在书房待一会,晚些来找你。” 安宁得了哥哥承诺,心情也颇为愉悦,从善如流回了东宫里专为她留出来的朝阳殿。 等她洗漱好在床上躺下时,李穆果然按时出现在了殿中,坐到她床边,耐心为她讲起《左传》来。 还是如小时候一样,伴随着他讲书的声音,安宁很快便睡着了。李穆看着她沉静安稳的睡颜,伸出手,拨开一根沾在她嘴角的发丝。 人已睡沉,他小心起身,灭掉床边的灯烛,转身出了朝阳殿。刚把门阖上,便听见有人在殿外的院中吵闹,传来一阵噪音。 “不能去,不能去呀!孙奉仪您就听老奴的劝吧!” 是他身边的大太监钱忠的声音。 “我就是想找太子殿下,这朝阳殿又不是禁地,有什么不能进的?” “我会为您回禀太子殿下的,您听我的,先回去。” “钱大监,你倒是告诉我什么原由,说个明白啊!” 这噪音让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身旁站着的小太监只觉周遭空气突然变冷,颤声道:“太子殿下……” “来人是谁?” 小太监似也入宫不久,说话支支吾吾:“是…像是西苑的孙奉仪。” 他皱起眉头,目光黑沉。小太监看他没回应,猜想他多半是对这人没印象,大着胆子补充道:“就是您前几日…新宠幸的那位。” 哦,是这样吗? 他脑中记不起小太监所说之人的模样,只觉得那尖锐的人声让他心烦。 何况,安宁一向体弱而觉浅,此时她才刚刚睡下…… 他沉声开口:“不懂规矩的人,便按规矩处理吧。” 小太监听到这句话,浑身发颤,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 外间的声响很快平息下来。钱忠从院外进来,向他恭敬行了个礼:“殿下,已按您的意思处置了。” 22.凉州城 程知节走后,韩春意三人经过一日奔袭,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凉州城。 她带着青青和卫长风,回了外祖父留在城西的老宅。 这宅子是外祖父年轻时置办。那时殷家还没有大富大贵,这宅子只有两进,小巧玲珑。 两个舅舅成家后都嫌这老宅太小,另置了宅院。外祖母去世后,家中便只剩下两三个老仆守着,冷清得很。 幸好一直帮韩春意打理生意的钟叔还住在这里,他自年少时便跟着外祖父,如今也无妻无子。老主人去世后,便一心帮主家守着剩下的财产。 他见韩春意亭亭玉立地回来,想到故去的老主人,心下感慨岁月不饶人。悲喜交加,恭敬地出门迎接,声音有些发颤: “小主君终于到了。此前收到您的信,我便掰着指头算日子。若再是不到,老叟也要和卫郎君一样去寻你了。” 韩春意一把扶住他,宽慰道:“钟叔等久了,我们路上有些耽搁,故晚到了一两日。” 家中的小厮将三人的马牵走侍弄,韩春意领着几人进了家门。 看着院中熟悉的一草一木,她心中感慨万千,又不好和眼前人说起。只问道:“钟叔,房间膳食可有备好么?” “自收信起,我便让人每日收拾一遍小主君的房间。卫郎君和青侍卫的屋子,也是有的。餐食片刻便好,小主君一路奔波,先去歇息一下吧。” 自长安到凉州遥遥近两千里,终于进到这能安身的宅院,她便觉得一路的疲惫都在此时返上四肢百骸。 “那我先回屋歇息一会。长风,青青,一路辛苦,你们也去歇歇吧。晚些再一起用膳。” 卫长风看她此时神色不佳,知道她这一路辛苦支撑,实属不易,点点头道:“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唤我。” 韩春意应了,便回到自己房中,唤了家中仅剩的婢女给她烧水。 这一路风餐露宿,多数时候只能清水擦拭身体。她已经好久没有认真洗过澡,自己简直都要嫌弃自己。 她的屋子在院子的西边,此时夕阳从窗户上铺进来,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柔软的金黄色。 屋中陈设全都原封不动,拉开梳妆桌的抽屉,里面还有她幼时做的折扇。光影斑驳间,她恍然觉得自己好似身在梦中。 外祖母疼惜她,她年幼时,常在这屋中榻上陪她玩耍。她记得,那时也有这样浓艳的夕阳洒进来,她听外祖母讲故事听不够,总是央她讲到天光变暗才罢休。 环顾四周,屋子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样貌。只是斯人已逝,物是人非。 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流出,她只放任这泪水流了片刻,便抬手拭去了。 晚间,钟叔在院中设宴,拿出家中珍藏多年的紫葡萄酒为三人接风洗尘。 她问起自己的丝绸生意,钟叔和卫长风一一为她答了。今年河西太平,商队来去平安,将丝绸一路卖到西域。较之往年少了许多损失,利润十分可观。 她想起自己在路上看的外祖父留给她的账本,家中原本养了十一支商队,两支留给了她,剩下九支由两个舅舅和姨母平分。 姨母嫁到书香门第,本身对经商也不感兴趣,便也将自己的三支商队交给钟叔打理。只是不知两位舅舅家如今经营得如何了? 钟叔摇摇头,语气低沉了些:“二郎君和人合开马场,将商队解散了两支,听说在马场上还有所亏损。前些日子,还找我问这宅子的事。” “三郎君的商队倒是没解散,只是这些年频繁更换商队头子,队里出了好几桩意外。” 殷家鼎盛时,曾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大富商。但后辈里没人深耕此道,如今倒显得零落了。 听说原本韩春意的阿娘最有经商头脑,外祖父本想将商队悉数交于她打理。可惜阿娘生下她没多久便去世了。 “二舅舅打听这宅子做什么?是想要卖了它么?” “嗯,听二郎君意思,似今年手头有些紧。但这宅子是老主君说过要留给你的,我已将他回绝过了。” 她对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心里便有了盘算。又体恤他们行商的辛苦,当即给钟叔和卫长风赏下许多银钱。 卫长风一脸不屑,把银子推回到她面前:“切,我是为了钱才帮你的么?” 韩春意拿起银子,塞进他手心:“你当然不是为了钱,但我却要用钱表明我的心意。不然这么好的商队头子要是跑了,我在整个大奚也找不出第二个来,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卫长风本就是突厥人,对西域语言风俗手到擒来。幼时他跟着韩春意外祖父走商,又习得一身功夫和箭术。论领队,的确再找不出比他合适的人了。 “你若是想留住我,还有别的办法。”卫长风把银子放回她手中,直视她眼睛。 韩春意好奇,眨了眨眼:“什么办法?” 卫长风看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光华流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就是让你的商队一年多跑两次。你知道的,我最爱去西域了。” 他这话不着边际,将桌上的人都逗笑了。 韩春意眉眼弯弯,声音清脆:“你当商队的人是骡子么?来回西域一趟便是大半年,怎么也得休息两三个月的,哪能一年到头都在外面?” “若真如此,不用等我解散,底下人自己便不干了,看你还怎么当商队头子!” “那便更好了,我不当商队头子,就天天在你身边陪着你,当你的侍卫。” 青青不满意这个安排,佯装生气:“我才是女郎的侍卫,卫郎君不许和我抢!” “我帮你分摊活计,倒不好了?” 青青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不好。” 钟叔看三个小年轻你来我往地吵闹起来,也被这快活的气氛感染,脸上笑容不断。推杯换盏间,没人发觉已是月上中天了。 韩春意晚上多饮了两杯酒,回房时,觉得头脑有些晕眩。一路上被杀手弄出了阴影,就算回到了自家也得谨慎。进门前,她手指结了个芙蓉印,将有智有谋唤了出来。 “你们二人,今夜…务必将我守好!” 她脸颊边两块酡红,有酒醉的憨态而不自知。有谋看韩春意有些摇晃的滑稽情态,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智倒是十分沉着,拍了下有谋肩膀,示意他不许笑,恭敬回道:“女郎放心,我二人今夜必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您就安心睡吧。” 韩春意对这回答十分满意:“很好!有智,太子给你开多少月俸?我要把你买过来。” “额,这…恐怕不太方便告知女郎。” “哼。”韩春意无所谓 地摊手:“不说算了,我迟早会想办法知道。” 她轻甩了下自己的头,潇洒不羁地进了房门,将二人关在门外。 帷帐中的卧床被铺得十分柔软舒适,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韩春意陷进去,发出了久违的喟叹:“真舒服啊!” 这一路上他们要么宿在客栈邸店,要么风餐露宿。 除了那日在马上,她迷迷糊糊间睡在程知节怀中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如此舒适过。 程知节…… 他此时也到凉州了么? 她其实还想问他,难道他也会将军中受伤的兵士抱在怀中赶路? 她能感觉到当时他用毡毯将自己裹进怀里,他的手抱得很紧。两人的体温贴在一起,心跳那么近…… 就一点点,一点点其他的意思也没有么? 她想得面红耳赤,心下烦乱,忍不住在被中扑腾几下。 多想一会,又生起他的气来:他为什么说走就走?连一句话也不肯留给她么? 若是他一回凉州便要去军中,他们就无法相见了,他到底想没想过这一点? 少女的心思乱七八糟,越想越晕,没一会,便借着上头的酒意睡去了。 翌日起来,对面的卫长风屋中已空空如也,青青在院外练功,韩春意见了,随口问道:“长风去哪里了?” “卫郎君起得早,说是好久没回凉州,去城中随便转转。” 她知晓卫长风是个在家待不住的性子,他和驮马队的人关系好,也有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经常自己出门玩得没影。一日能在家跟他打上个照面,便已算好的。 她便没管。自己换了身素色衣裙,吃过早饭,便带着青青出门。 她今日要先去拜见姨母,然后再由姨母带着,去外祖父母的墓地上祭奠。 姨母殷时芳嫁得不远,就在凉州城东,马车行大半个时辰便到。她的夫家是凉州城有名的书香门第,姨父如今任凉州州上司功一职,也算是小小的官宦之家。 姨母家深宅大院,韩春意进了外间大门后,又绕了好几道小门,才到达姨母所在的院落。 姨母听下人回禀她要来,早早候在廊下。见她长身袅袅穿过最后一道小门,便忍不住泪眼婆娑:“我的儿啊,你终是回来了!” 韩春意接住姨母伸过来的双手,见她热泪盈眶,也忍不住跟着流泪。外祖父母、阿耶阿娘皆已故去,姨母是剩下的亲人里,唯一还疼她的了。 她扑进姨母怀中,哽咽喊了一声:“姨母。” “好孩子,苦了你了。”两人稍稍平复情绪,姨母拉着她的手:“走,先进屋,我们屋里叙。” 两人在屋中榻上坐下,一旁侍婢端出果盘点心,又洗手烹茶伺候。 殷时芳将她仔细打量一番,见人比上次回来时高了许多,身量匀称娉婷,有美人天生丽质的样子。 只是脸上的婴儿肥比上回褪去许多,她关心道:“这一路可辛苦劳累?姨母看你似瘦了。” 韩春意不想把自己遭遇的危险说出来,让她担心,便摇摇头:“还好的姨母,我一路都有人照拂,不算特别辛苦。” 殷时芳点点头:“那便好。”又看她五官眉眼,比前两年长开一些,颇有故人之态,忍不住喃喃:“这张脸,可真像你母亲。” 23.天香楼 韩春意的母亲,是殷家最小的女儿,名为殷时玉。据说她从小聪慧伶俐,对经商一事颇有兴趣。年少时便跟着阿耶殷寿走南闯北,去江南进丝绸,去西域买香料,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女子。 十七岁那年,她已经能独当一面,殷寿便让她独自带着商队去江南进货。回程时遇到梅雨季节,商路难行,商队被迫在金陵停留了十几日。 她就是在那细密飘摇的江南烟雨中遇见韩春意的阿耶韩懋。 那时韩懋刚刚考取功名不久,被吏部安排到金陵做个小官。凉州来的商女性格爽朗,酒肆一见后,竟敢直接走到桌前来问他姓名。 “郎君姓甚名谁,可婚配否?我是凉州生人,今年十七,名叫殷时玉。”少女的眼睛明亮,说话时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忸怩之态。 一桌吃酒的青年同僚立时大笑大闹着起哄,把韩懋撺掇着站起来:“小娘子问你话呢!快回呀!” 殷时玉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只惊叹世上竟有相貌如此俊俏而风流的郎君,气质温润如玉,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和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韩懋拱手行礼,轻笑道:“某名韩懋,今日遇见娘子,幸会。” 郎君在雨中撑伞送她回客栈,临别时,从树上折下一枝青梅给她。“记取青梅如豆,共伊同摘。” 她虽识字,却并不会作诗,只觉得郎君念诗句的声音十分动听。 初入官场的翩翩郎君和行走四方的商户女,意外地擦出奇妙的火花,一发不可收拾。殷时玉向来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不久后便写信给阿耶,说她要在金陵成亲,嫁给韩懋。 韩懋家中似并无什么亲眷,两个人的婚礼只拜了天地。这消息跟着返回河西的商队抵达殷寿手中,等他急匆匆从河西感到金陵,殷时玉已有了身孕。 婚事已落定,饶是殷寿再气恼也无法挽回。他见韩懋玉树临风,又是进士出身,想来在仕途一道能有所作为。又听说他家世简单,父母俱不在,对直肠子的四娘也算是个好婆家。于是只留下多多的银钱,让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殷时玉心比海宽:“阿耶您就放心吧,女儿一定不会看错人!”她送阿耶回河西时笑意盈盈,脸上满是初为人妇的幸福甜蜜。 可惜殷时玉的身体并不适应江南的气候,孕期内得了喘症。遍求金陵名医,都因为她有孕在身不敢下重药。生下韩春意后她又气血亏损,两种病症交杂在一起,拖得她双十年纪便撒手人寰。 韩懋虽心痛万分,此时却收到了升迁回长安的调任,他便带着将将一岁的韩春意和殷时玉的尸骨回了长安。 此时他才向自己的岳丈坦白——他其实是出身长安的公子,在长安早已有家室子女。他和殷时玉相爱时不计后果,如今佳人香消玉殒,他再是后悔自己的冲动,也无法挽回殷时玉的性命。 殷寿闻言震怒,恨他欺骗自己的女儿,一气之下,将韩春意和女儿的尸骨一起带回了凉州。 这些事情,外祖父和祖母其实从未告诉她。她幼时一直以为娘亲是父亲的妾室,自己不被父亲喜爱,所以才会在凉州外祖家长大。 等外祖父去世后,阿耶将她接回长安,家中总是充斥着对她的议论,她才开始疑惑母亲在阿耶身边的身份。她常在阿耶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书房,在箱箧里翻找着阿耶过去的札记和信件,才慢慢将事情的全貌还原。 原来父亲不是不喜她,是外祖父一气之下将她带走。阿娘因为早逝并不知晓事情的真相,但她的女儿却因为阿耶的所作所为而背负许多流言。有人说她是外室女、是私生女,是西域妖女勾引阿耶生下的。 可怜阿娘年少时一腔真心相赴,却在死后背上了污名。也不知她九泉之下若知道真相,会不会后悔自己年少时的孤勇。 而这一切明明都是阿耶的错。韩春意心中有怨怼有愤怒有委屈,越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耶,父女间便一直生分着。 卫长风那时候跟在她身边,每每听见这些言论,总忍不住动手伤人。刚开始她看说这些话的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觉得解气。但阿耶本就觉得在凉州长大的她没有淑女的样子,听说他们动手伤人之后,总是降下严厉的责罚。 两个人动辄跪祠堂,跪得膝盖肿如馒头,只能面面相觑,决定下一次做得再聪明些,至少别叫人捅到阿耶面前。 随着她逐渐长大,知道了人言可畏的道理,渐渐收敛了面上的脾气,学会了在暗处惩治这些人。她和家中人保持着距离,却爱去外面结识官家小姐或三教九流的朋友。 十三岁那年,她经人介绍偶然结识了安宁公主,两人性格趣味相投,以书信相传。安宁公主身在宫中,有时会邀她进宫玩耍,她便有了些面见贵人的机会。 久而久之,她凭借不凡的谈吐和才情在贵人圈子里传出些名气来。大家都道韩尚书家有个才貌双全的三娘子。 而这才貌双全当中,有多少是和阿耶暗自赌气才修得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姨母殷时芳身为阿娘的亲姐妹,和阿娘的关系一直亲近,是以殷时芳对妹妹的这个遗孤也十分疼惜。外祖父母能给韩春意留下如此多的财产,也要多亏姨母明里暗里的斡旋。 忆了往昔,姨母便带着她去墓地祭拜外祖父母。殷家的墓地在城郊,一路行去,四野广阔静谧,偶见飞鸟掠过坟前。待墓碑上的字迹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韩春意的视线终是模糊了。 春光脉脉,青山新颜,而世上最爱她的人,都已长眠地下。 姨母拿出身上带的绢帕给她擦眼泪:“好孩子,他们都会保佑你的。” 韩春意红着眼睛跪拜磕头,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她在这空灵的景象中许愿,求外祖父母佑她所愿皆成。 回程中,姨母邀她宿在府中。她却不愿。表兄妹们都是几年未见,若夜宿姨母家,定免不了几场寒暄。她今日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不想再让自己沉湎于伤感中。 再者,她已是卷进朝堂之人,就如程知节所说,也许哪天一招不慎便满盘皆输。若如此,还是亲缘淡薄些好。 她还是回了城西的老宅。 青青陪她奔波一日,回来便去房中歇下。她回自己屋中挑灯夜读,翻阅完了这一年自己名下财产的账册。钟叔是打理资产的一把好手,账册做得十分细致,让人一目了然。 只是账上记载,这回卫长风运往西域的货物中有十包甘草,这便奇怪了。 这账册是只有她和钟叔能看的私账,倒不会作假。但甘草是不得往西域贩卖的货物之一,因甘草只产于大奚,而生于草原、时常起热生疮的突厥 人十分需要这味药。为了遏制突厥人的攻势,圣人去年中下令,相关的药材短时内不许再贩到西域。 卫长风这一贩就是十包,他这一路是如何蒙混过关的? 心中疑虑丛生,卫长风的屋子却仍没亮灯,是还未归家。她便打算暂时按下不表,待见到他时再找他问清楚。 到第二日时,韩春意仍不见卫长风踪影,只好问钟叔是否知道他的去向。钟叔似有些犹豫,摸摸自己的鬓边白发:“卫郎在凉州城时,时常去驼队的弟兄们家中饮酒,有时嘛……” 韩春意好奇:“有时什么?” “有时也去城中的天香楼。” “天香楼?” 韩春意和青青站在天香楼前,被这高大华丽的楼宇微微震撼了一番。她在凉州时这楼还没建起来,故而从前没有听说过。只见眼前这楼足有五层高,金雕玉砌,五彩斑斓,壁画和雕梁有许多西域元素,让整栋楼看起来既华贵又充满异域风情。 “女郎,这都快赶上平康坊的尽春阁了吧?” 尽春阁么,是长安平康坊中最富盛名的酒楼。青青并没有去过,倒是韩春意亲临过现场。 “那倒比不上。但在凉州城,的确算是顶顶繁华的了,进去看看。” 酒楼白日并无什么客人,堂中冷清的很,只有三两小厮立在柱旁打着瞌睡。有机灵一点的看她们二人进来,赶忙迎上前来:“二位娘子是要吃饭,还是要住店呢?” “找人。” 小厮听见这话,怕自己遇到的是那等“娘子到酒楼找夫君、随后撞破奸情、将酒楼大闹一场”的戏份,面露难色:“不知娘子要找谁?我们酒楼对客人的消息都是保密的,小的不一定能帮到您呐。” 韩春意摆摆手:“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抓奸的。殷家的卫郎君你可认识?” 富商殷家早年捡了个突厥孤儿,一直当自家郎君般养着。长大后殷家的两个亲儿子不再亲自行商,反倒是这个卫郎君带着殷家商队出入西域,城中人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号。 “卫郎君鼎鼎大名,在下当然是知道的。” “我是他妹妹,我来找他,只是关心他安危,不至于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 卫郎君的妹妹? 小厮只大概知道殷家老爷子生养了四个儿女,各有所出,如果说是卫郎君的妹妹,那便是殷老爷子的某位孙女吧。 他看眼前这小娘子通身气度不凡,从始至终态度冷静自持,也不像个要来闹事的,便放下了心:“卫郎君昨夜的确宿在此处,小的先帮您通传,再带您上去。” 他说完便快步上了楼梯。韩春意随着他的脚步视线往上看去,二楼仍旧是吃饭看戏之处,三楼开始才是一排排整齐的厢房。不时有花了妆的女子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脚步轻慢,衣衫不整,露出肩颈雪白的潋滟风情。 青青皱眉汗颜:“卫郎君他……不会是为这些妓/女而来吧?” 韩春意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和卫长风虽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对彼此的脾性人品都了如指掌。但他毕竟是郎君,也有不能和她分享的秘密,况且这两年二人聚少离多,生活中有许多难以对对方诉说的细节。 难道她的小竹马,真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变质了? 24.阿耶的信 不一会,小厮便笑着下楼来向她回禀:“娘子,卫郎君让我带您上去,您请吧。” 韩春意思忖一瞬,怕真会见到什么令人脸红的景象,便让青青留在一楼:“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下来。” 青青虽对这酒楼以及卫郎君的厢房有些好奇,听到女郎的命令,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韩春意跟着小厮一直来到了五楼,这一层的装潢颜色和楼下相比低调素净许多,却也更加华贵,连栏杆都用上好的黄花梨木。走廊上此时安安静静,并不见什么莺莺燕燕。 这场景若是放到长安的酒楼,倒像是贵人在民间谈事的私密之处,普通人难得一见。 韩春意打量着四周,越看越好奇。前面的小厮此时停在了一扇精雕花梨木门前:“卫郎君的厢房就是这间了,娘子请进吧。” 小厮说完便麻利地退下,韩春意独自站在门前,伸手试探性敲了敲门:“卫长风,你在里面吗?” 没人回答,但听见里面传来些响动。她猜想对方听到了她的询问,便轻轻地推开了门。 此时一只手从门中的缝隙伸出,一把将她拉进屋里。她心下大惊,难道是又有人谋害她吗?青青在楼下,如果她此时大喊大叫,不知她能否听见?有智有谋应该就在周围吧? 门被迅速关上,她也被人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她刚要开口大喊,一只大手从身后迅速捂住她的嘴巴,将喊叫声扼杀在她口中。 低沉的声音从后方头顶传来:“别喊,是我。” 这声音听起来像还没睡醒,韩春意心下的惊疑一时间全都卸下了。 这就是卫长风嘛! 她用力掰开他的手,转过身正对他,映入眼帘的却是他光着的上身。青年身上皮肤呈小麦色,肌肉线条匀称优美,薄厚适中,她脸唰一下红了。 她微微撇过头,不敢直视:“是你还故弄玄虚,吓我一跳。” 卫长风看她不好意思,慢悠悠转过身,拿起屏风上的衣物开始穿戴:“一大早就来找我,是想我了?” 韩春意放下双手,眼前的厢房陈设简单却奢华,家具都是上好的紫檀木,一看就价值千金。她拿眼睛觑了眼帷帐,并未见到女子身。屋中也只有普通檀香气味,心中的疑虑打消了许多。 “谁让你不着家,我有正事要问你。” 卫长风看她视线在屋中转来转去,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别看了,我没喝花酒。” “那我可管不着。”韩春意在屋中转悠起来:“不过我倒想问问卫郎君是多有钱呐?这么一间厢房,一晚上不便宜吧?” 卫长风穿好衣服,长臂在她身上一搭,搂着她出了门:“那还要感谢昭昭从不亏待我,如今我也算是小有积蓄。” 韩春意拧了他手臂一把:“别插科打诨了,说,你到这儿来干嘛?” 卫长风被拧了也面不改色,还是那样意味深长地笑着:“这还不明显么?当然是来谈生意,看看下一批货卖什么最赚钱。” 韩春意身在长安时,能从官宦口中得知不少和通商有关的消息,据此来拟定下一批要售卖的货物。而卫长风除了执行她给的指令之外,还会与西域来的胡商交流确认,以确保韩春意给的信息与实际相符。 这样互相印证,才能保证他们所贩卖的商品能赚取最多的利润。 就比如去年韩春意提前得知江南桑树遭灾,今年的丝绸会有损,便让卫长风提前购入了许多和丝绸质感相仿的蝉花绢。等今年丝绸价格高昂且量少的时候,同样在西域受欢迎的蝉花绢也跟着涨了价,他们便能以最低的成本将东西卖到西域。 韩春意听他这样说,倒也觉得合理。他毕竟是几支商队的首领,行走在外,结识的人众多,什么身份的都有,的确需要一个这样隐秘而低调的地方作为招待之处,便也没再怀疑下去。 “我要问的就是货的问题。”思及此处,韩春意看了眼周遭,压低了声音:“上一批货里,怎么会有十包甘草?圣人下令不让售卖,你是如何过的关卡?” 卫长风没想到她那么快就看完了账本,还发现了这一项,脸上神情变了变:“钟叔怎么真记上去了,我不是让他写成别的么?” 韩春意闻言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盯着他:“难道你还想做假账?” 卫长风笑了笑:“当然不是,只是不想你操心。” 韩春意甩开他的手:“我怎么能不操心?若被人发现,你和商队不仅要下狱,还要被杖刑。你为什么要卖这不能卖的?” 她神色正经严肃起来,卫长风见状,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垂下了眼睫:“正是因为不能卖,所以我才卖。这种法令禁止的事情最挣钱了,昭昭不知道么?” 这话却有些恣意妄为了。韩春意知道他从来都是个没什么规矩的人,却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她还是肯定事出有因,继续追问:“就因为钱?你缺钱吗?” 她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眼,郎君的衣衫是最时兴的轻云罗的料子,二十两一匹。他不喜戴配饰,只有腰间的一条蹀躞带珠光宝气,上挂的匕首的外壳金光闪闪,嵌满了宝石,怎么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何况他们才刚从那么奢华的包厢里出来。 卫长风撇了撇嘴角:“会有人嫌钱多么?” 他这爱钱的一套理论和外祖父如出一辙,韩春意突然被逗笑:“倒让你继承了外祖父的嗜财如命。” 说来说去,这小子还是没有说出卖甘草的真实原因。韩春意信任他,看他不愿说,但也知道他不会胡来,只能提醒:“你知我在行商一道上保守一些,赚的钱能养活下面的商队,另外还有盈余就好。我不贪多,也不希望你去冒任何风险,你明白吗?” “我知道,你最担心我了。” 两个人说话间已走到楼下,青青见二人下来,神色如常,心里对卫长风的猜测又少了一些。 三人便一道回府。刚刚走到府门前,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韩春意久不在凉州,看不出来人是谁。卫长风却认识:“是殷姨母的车。” 韩春意疑惑:“姨母?我昨日才去过她家呀。” 她走到车前,车夫见人回来,立即向车上回禀:“娘子,韩小娘子回来了。” 殷时芳从车上下来,被韩春意扶着迎进门:“姨母,你怎么来了?” 殷时芳进了宅院,先打量了院子各处:“钟叔把老宅打理得不错,家中还是要有人住着,不然一天天的,就朽败下去了。” 韩春意 低头应是,她猜想姨母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比手势让青青和卫长风退避。等二人进了屋中,姨母才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你阿耶生前给我寄来的信,他让我在你会凉州时给你。昨日见面光顾着伤心,倒把这件事忘了。” 韩春意心头一震,接过信件,其上的确是韩懋的字迹。 “信?阿耶去世已经两月,信是什么时候寄给姨母的?” “正月底便收到了。许是他那时候便预料自己贬官之路崎岖,所以写信给我,说如果收到他不好的消息,便让你先回凉州城来。一来你在长安城并无亲眷,他怕你无依无靠;二来也不希望你为他的事情奔波。” 韩春意和阿耶的感情多年来一直尴尬,父女俩多数时候总是无话可说。她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官至户部尚书,在朝中有三五好友,零星政敌。至于细节,她便说不上来了。而在阿耶眼中,她大概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爱出府去聚会玩耍,在人前出风头。 姨母的话让她一时惊讶不已,原来父亲对自己的死有所预料,还提前安排了她的去处。 信上的封笺还在,这封信是单独写给她的。殷时芳看她神色震动,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她说完,便翩翩然离开,只留韩春意一人在屋中。韩春意立即回到书桌旁拿纸刀裁开信件,阿耶的字迹赫然在眼前跳动。 她想起阿耶出发去幽州那天,她和容娘还有哥哥妹妹在门口送阿耶。他对子女们一向话少,临走也没什么交代,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语重心长地告诫:“三娘日后行事要收敛些,不要给容娘惹祸。” 她当时心下不满,冷脸以对,直到阿耶登上远去的马车,也硬是一句好话都没说。 阿耶这封信跟他之前的态度一样冷峻,劝她不要追查真相,不要妄图参与朝政,更不要起弄权之心。她才知原来阿耶一直知晓她的野心,只是在平日的训诫中替她遮掩,把她的所作所为包装成贪玩。 可惜他的劝诫,她从来都不会听,这次也一样。 父女俩多年对峙,一朝人故去,棋局上胜负再难分辨。她为了不活在他的管束之下,逼自己读书交游,长成如今的模样,和他的希望相去甚远。 这一局,该算是她赢了吧? 她仔细读完信,万般情绪交织,不由得眼眶生热。看至信的最后,却有一句:“阿耶今生愧对你,待我不在后,只望吾女能平安欢愉地度过此生。” 她的心终是被酸涩和委屈填满,落下晶莹的泪水。 阿耶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写在纸上的祝愿,是不一定会成真的。如果对一个人感到亏欠,活着的每时每分,都是补偿的最好时机。 她擦去眼角泪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阿耶能给她和姨母写信,显然对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料。这倒是提醒了她。 她想起来的路上在官邸偶遇的魏刺史一家:虽然贬官却大张旗鼓,随意给娘子的礼物便价值千金。 那时候她便留了个心眼,只是在路上一直没有机会。此时到了凉州,安全不再是急迫的问题,该腾出手来查一查了。 她唤出有智有谋:“你们俩,谁更聪明?去帮我查一个人。” 25.节度使府 最后,脑子明显更灵光的有智被派去了云州,监督魏刺史一家的动向。韩春意身边的高级护卫只剩下青青和有谋二人。 自那日出了乌霜镇分别后,程知节再无消息,如同从没出现过一般。韩春意整日忙于清点账册和商铺商队事宜,再提起此人时,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说再无瓜葛便真的音讯全无,程知节,果然是个守信之人。 青青进房中给她送甜瓜,看女郎撑着脑袋发呆,把账册的一角都捏皱了,忍不住出声询问:“女郎,你想什么呢?” 韩春意回过神,抚平皱起来的书册:“没什么,发呆而已。” 其实,她倒是有机会打听他的消息。 说干就干,第二日起来,韩春意给自己挑了一身秋香色齐胸襦裙,搭水蓝色帔子,梳凌虚髻,画远山眉。一扫日常素净的样子,打扮得光彩照人,气度非凡,一看就是见客之礼。 小娘子提前递过了拜帖,拿上帷帽便出了门。马车缓缓驶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在河西节度使府前停下。 这便是她今天要做的事情——拜访河西节度使吴渊。 节度使府作为河西一州长官的住所,建得十分高大威严,人在门下便油然而生几分敬畏心。举止有礼的小厮将韩春意从侧门带入,穿过一段长长的廊庑后,停留在了一间高大的花厅。 韩春意观察着四周陈设,见节度使府虽大而宽阔,家具布置却十分简单,桌椅凳几皆是最简单的样式。如果吴渊没有刻意伪装的话,倒是能看出他是个一心治军的人。 难怪太子殿下想要拉拢他。 只是自己递来的拜帖是以凉州殷家的名义,也不知他能给自己留出多少时间相谈。 韩春意端坐在椅子上等待。不一会,一个羌人样貌的老者进来禀告:“韩小娘子等久了,主公即刻便到。”话音刚落,花厅的雕花屏风后便传来脚步声,吴渊气宇轩昂地出场,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家婢。 韩春意起身行礼:“凉州殷氏女韩春意,拜见节度使大人。” 吴渊对她摆摆手:“免礼。” 吴渊身材高大,五官周正,眉宇之间有长年深思行程的沟壑,鬓边已生华发,一看就是多思多劳之人。 他行事风格直接,不等韩春意寒暄便率先开口:“我看小娘子拜帖上说是殷寿的外孙女,殷寿我知晓。韩小娘子今日前来,可是对西域商路之事有什么高见么?” 河西节度使掌管一方军政,和西域通商关系着河西兴盛的命脉。殷寿作为凉州的富商,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也给河西军捐了许多财物。他有这个印象,所以才会卖他的后人面子。 只是这小娘子看起来年龄不大,殷寿故去后,便是她掌家么? 韩春意笑着开口:“河西一州在节度使治理下商路畅通,井井有条,来往商队络绎不绝,小女子没有什么愚见。今日前来,倒是有其他事关社稷的要事和节度使相商。” 说到此时,她向吴渊出示太子给她的令牌,吴渊看清那物,神色一变。 这是东宫太子的明极令,只有太子近臣才能持有这块令牌,方便在外以太子名义办事。 吴渊了然一笑:“原来韩小娘子是从长安来。”他深耕边地多年,对京中消息的掌握难免有疏漏,一时没有想起她是前户部尚书韩懋的女儿。 韩春意恭敬道:“不瞒节度使大人,某此次来府上叨扰,是奉了太子之命。节度使应当知道如今朝中的动向,东宫虽居其位,却深恐社稷动荡。故而派我前来,想要以金银财帛,换节度使的支持。” 这话说得简洁而隐晦,但吴渊也是久居官场的人,怎么会听不懂。无非就是皇帝年迈,太子和兄弟暗里相争,需要边军站队。太子的意思,他可以出一部分钱养河西军队,但吴渊必须在日后谁登大统一事上支持他。 朝中赵王靠着贵妃,有皇帝的偏心。魏王本就是将才,又有个做原州都督的舅舅。只有太子生母早丧,母族没有任何支持,仅有个孤零零的太子之位,还时常被皇帝猜忌。 兵力强大的河西军,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太子拉拢的对象。 皇子和边将来往是大忌,必须掩人耳目,于是刚好要回凉州的韩春意便成为了替他交涉的最佳人选。 按理说,军队最需要的就是钱。可惜去年程知节大胜后,河西便一直太平着。将士们闲时开荒垦地,并不是缺钱的时候。 吴渊一心守卫河西,不喜朝中争斗,再说圣人只是偶尔龙体抱恙,还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他听完韩春意的话,思虑一番,未免觉得太子此举有些心急。 想清楚其中关窍,他面色稍冷:“吴渊一心守卫边疆,向来不过问京中事。如今河西尚算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我不希望这些军民成为谁的筹码。小娘子若是为了此事而来,可以回去告诉太子,他是一国储君,日后继位名正言顺,无需再借外力。” 韩春意看他态度坚定,看出他的确是个一心治军理政之人,眼下强求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况且他的话中也给太子留了余地,那便等日后有机会再徐徐图之。 “节度使一腔热忱,实在令某敬仰。我便以我个人的名义向节度使献上白银五千两,聊表心意。” 吴渊本以为小娘子谈判不成会恼羞成怒,没想到对方沉稳自持,并不再劝说,反而还要捐钱给他。他倒对这小娘子有些刮目相看,也不禁想,也许背后的太子也并非急功近利之辈。 有人送钱,吴渊当然不会拒绝,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河西军费的确是朝廷一项大开支,每次问宫中要钱,想到那也是百姓的身上衣口中食所化,便自觉愧疚。于是这府中样样精简,不敢多耗一分钱财。韩小娘子此举,某十分感激。” 韩春意说客气:“边军辛苦,能为他们多少做一点事情,也是小女子的福分。” 二人还算是和气地完成了这场初见,吴渊公务繁忙,话说完便要离席:“小娘子可让下人带着在府中参观一 二,也可自行离开。” 他起身时,一旁的羌人奴仆过来扶他,韩春意看他身体略微踉跄了一下,不禁皱起了眉头。 吴渊的身体有恙? 他的手搭在一旁小厮的手臂上,韩春意才发现,他的十根手指头指节肿大弯曲,像是多年湿痹之症。她在长安家中的老仆身上见过这种病症,能让人浑身骨头松驰,若遇上雨天便会疼痛难忍,十分难熬。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吴渊年轻时在南方百越剿匪,听说那时候战况激烈,吴渊在那曾差点丢了性命。这湿痹之症,便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病根吧? 她将这一点暗暗记在心里。 吴渊家中的管事带着她参观府中各处,但节度使府除了高大开阔,并无精美的设计,人行在偌大的花园里也只觉得空旷。廊庑下有穿堂风吹来,身上的水蓝色帔子飘扬,让她如同壁画上的飞天神女。 她正觉得有些无聊,想要离开,对面的廊庑尽头却走来一男子,穿着月白色衣衫,高大魁梧,光远看身形便觉俊俏。 韩春意定睛一看,觉得这身形如此熟悉,只是离得远,廊柱又不时将他遮挡,一时无法看清。 她扑到栏杆边上,冲着对面大喊一声:“喂!” 那男子听见她喊声,向她看过来,二人视线甫一对上,韩春意便急匆匆向他跑去。 她身上环佩登时叮当作响,水蓝色帔子在身后高高扬起,一张脸施了粉黛后泛着莹莹珠光,从头到脚无一处不似天上仙子。 程知节就看着她如同画上下来的美人一般向他跑来。 他一看见她便为她驻停了脚步,但女郎还是着急,跑得气喘吁吁。待到他跟前停下时,胸前有着明显的起伏,有味道熟悉的香风扑面而来。 他眼神避开胸前那一片雪白,盯着她的眼睛:“跑这么快做什么,我不是在等你么?” 韩春意心想,好一个倒打一耙,几天前走的时候毫无预兆,现在却说是在等我? 她心里有气,冲着他胸膛给了他一拳:“我若不跑快些,只怕你转眼又不见了。” 程知节眉头一皱,抬起手捂了下心口,吓得韩春意慌忙掰开他的手查看:“你怎么了?我没用力啊,是有伤口吗?” 她此时认真观察他脸色,发现他的脸比以往苍白许多,嘴唇也毫无血色。这张脸配上这月白衣衫,竟有些病弱的样子。她心下大惊,赶紧扶他在一旁坐下。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大病初愈的样子?”她很担忧,远山眉皱在一起,成了两座紧挨着的小山。 程知节身上的疼痛缓过来:“没事,只是偶感风寒。” 韩春意当然不信:“你这个体格,普通风寒怎么会病成这样?是不是怕我追究你不辞而别,所以装病,想骗我的同情。” 他闻此言唇角微咧:“那日仓促而别是我不对。但小娘子不也说,我们回凉州之后便再无瓜葛了吗?既然如此,辞别得郑重与否,又有何关系。” 26.搬家 听到这话,韩春意也顾不上怜惜他了,只恨不得再给他胸口来上几拳。“今日本就是偶遇而已,你以为我故意来找你么?我走了!” 说罢,她便迅速提裙起身,立即就要离开。程知节却在她起身后拉住她的手:“韩春意,对不起。” 他的手那么大,将她的手整个拢在手心,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让人肌肤生痒。 韩春意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思绪,转过头看他,眼神中有气恼也有不解。程知节面容依然苍白,此刻神色正经起来,微微敛眉看她,解释道:“那天走得急,是因为我的身体的确出了点问题。我不想和你毫无瓜葛。” 听到这话,韩春意脸颊生热,心不知怎么跳得砰砰作响。但她并不打算就这样原谅他:“将军态度摇摆,信任不得,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清楚吧。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太子之事,将军和我牵扯,到时候在吴节度使那里也说不清了。” 她说完便甩开他的手,在管事的带领下快步离开了。 程知节看小娘子行色匆匆的背影,眼里忽有些怅惘。 他们的关系,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此时刚接见完其他宾客的吴渊又路过廊庑,他看程知节独自坐在廊下,神情迷茫,顿时觉得新奇。将才管事已向他回禀过园中这一出,吴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六郎与那韩小娘子,可是有渊源?” 程知节看吴渊走过来,起身向他行礼:“回伯父,只是来河西的路上同行,算不上多大的渊源。” 吴渊笑着摇摇头:“我看未必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踱步远去,也没等程知节的回答。 事情没谈成,韩春意回府便要向长安写信,将自己今日和吴渊的谈话向太子回禀。她吹哨唤来咕咕,看它带着信飞走。 长安城中,李安宁正和李穆正在东宫鉴湖的水榭上乘凉。宫婢端来上冰湃过的樱桃,颗颗鲜红晶莹如宝石。她连吃了几颗,便被一旁处理公务的李穆按住了手腕:“此物太冰,不许吃多。” “哥哥头顶也长眼睛了么?”他明明埋首纸堆,正在批复各种来报书信,怎地就能精准逮着她了? 李穆语气平静:“你家昭昭来信了。” 安宁奇怪:“昭昭的信都是送到公主府,怎么今日送到你这里了?” “你府上的人给我呈过来的。” 她便凑到李穆身边,和他一起看韩春意写来的信。 韩春意的书法师从大家吴恺之,是韩尚书曾经的好友,字迹遒劲有力,颇有些气势。只是太过奔放也有坏处,便是有些地方需仔细辨认才能认出。两人头挨着头,看得十分认真。 李安宁看完信的内容后,轻叹口气:“这个吴渊倒的确是个清官良将,若是能顺利收入我们麾下该多好。” “不急于这一时,听韩春意的意思,只要我们态度诚恳,还可以徐徐图之。” “魏王兄那边最近又频繁和原州有书信来往,难免让人心急。” “原州的确是个变数,就看杨奉新有没有能力再做出些成绩来,在王旭死后坐上那都督之位。” 安宁摇摇头:“杨奉新是文官,原州兵强马壮,他做都督恐有些难以服众。还是得将目光放在凉州。” “那便让韩春意再找机会,她既已捐了银子,我也筹些钱送过去。” 太子和公主都有自己的食邑,收上来的钱可以进他们的私库。二人生活上都不奢靡,这些年来攒下许多银钱,又有专人打理,可以在这种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两人做完决策,便在案前给韩春意写回信,李穆口述,安宁执笔。末了,李穆见安宁又提笔补了两句。定睛一看,除却问韩春意的生活琐事,竟又问起那突厥儿的消息。 李穆敛了敛目光,尽量用平静如常的语气问:“安宁怎还在打听那卫长风的消息?” 李安宁浑然不觉哥哥神色的变化,随口回道:“他离开长安都半年了,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突厥儿,值得你费心打听么?” 若说韩春意是个聪慧知进退的小娘子,她身边这个突厥儿却有些讨厌。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见了没几次,便让安宁对他很是上心。 “若是他不再回来了,你当如何?” 安宁写字的手一顿,在纸上按出个墨迹,抬头看向面前的莲花池:“不回来……” 若是他不会回来,她能做什么呢? 她是公主,没有皇帝的允许,连长安城都出不了。如果他一去不复返,那他们之间最大的可能,便是此生不复相见吧。 想到此处,安宁心下有些难过。命运给了她高贵的身份,华丽的居所,却也让她的人生被禁锢在这华美而宏大的层层宫殿之中。她向往平凡人家的红尘滚滚烟云,却注定只能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她不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宿命,只是每每遇到这些身不由己之处,都会觉得有些可惜。 李穆看她眉尖微蹙,神色哀愁,后悔自己挑起这话头,靠近她握住她的手:“没关系,那样的突厥儿,哥哥能再给你找十个。再说,你还有哥哥呢。” 安宁回过神来,感知到他手上传来的温暖,也抬眼看他,嘴边绽开一点笑意:“对,我还有哥哥呢。”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间亭子里,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迎风而立,正神色平静地看着水榭中的情景。站在一旁的宫婢清一色埋着头,连呼吸都收敛着。 只有一个白须乌衣太监上前劝慰:“太子妃殿下,此处风大,吹久了着凉,咱们回吧?” 被称作太子妃的人闻言收回了视线,向太监略一颔首:“回吧。告诉小厨房的人,今日也不必准备太子的膳食了。” / 一向干燥的凉州城在夏初时节竟然迎来了大雨。 韩春意在宅中花厅里看着这雨幕,心里生奇:“钟叔,凉州城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吧?” 自她记事起,凉州城的雨都是稀缺的,要下也是缠缠绵绵,不会像南方那样倾盆而来。 钟叔在一旁拨着算盘,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屋外:“是啊,有十来年没下过这么大雨了。” 雨水从屋檐滴下形成潺潺雨帘,整个凉州城被冲洗一番,颜色都鲜亮了起来。坊间不时传来儿童欢呼笑闹声,想来是许久没见过如此大雨,都在雨中奔跑嬉戏。 这么大雨天,屋外巷子却传来车马压过路面的声响,在嘈杂雨声的衬托中显得反常。 卫长风听觉灵敏,立时就要出门去看:“这么大雨,谁家想不开在这个天气出门?” 青青也好奇,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待两人打开大门,便看见门外的巷子里有三匹驮着行李的马和一辆马车,不知什么原因正堵在宅子门前。 卫长风带着些嘲弄的笑意:“搬家也不挑个黄道吉日,选个大雨天。” 青青看两个小厮撑着伞出入隔壁宅院,猜想是有人要搬到他们隔壁来居住。“隔壁的宅子都多少年没住人了,最近也没见有人修缮,那条件能住么?” 隔壁的宅院是凉州从前一位进士的居所,后来人家接连升迁,去往外地,这宅子便空置了。 卫长风摇摇头,看完了热闹,正待把门关上,青青却睁大了眼睛:“这黑色的青海骢,不是程将军的么?” 这话引起了韩春意的注意,卫长风回头,见她果然起身就要出来,压在门上的手越发犹豫起来。 这个程知节,真是没完没了。 韩春意在门口伸出脑袋,见最前方驮着行李的马匹果然是程知节的青海骢,心下也有些惊讶。此时一小厮撑伞从隔壁院中出来,站在车窗外向程知节回禀:“将军,一共有三间屋子漏水,四个窗户要修,要不我们今日还是回节度使府吧!” 程知节略微虚弱的声音从轿中传来:“搬家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今日先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将就住下吧。” 竟然真的是他。 韩春意听他声气不足,想到他昨日面色苍白的样子,竟还要让自己住在这久不住人、四面透风的漏水屋子。 这个人是疯了么? 马儿在雨中被淋透,此时都有些瑟瑟发抖。韩春意见那青海骢前后踱步,似想找个避雨之处,却又被主人限制着动弹不得。想起这马儿一路上也是个有灵性的,倒有些不忍见它如此。 这时程知节也从马车上下来。自第一次见她和他龃龉后,他好似开始重视起自己的穿衣打扮,只要在城中便穿戴得整齐美观。今日他又换了一件宝蓝底缠枝纹襕袍,配上那苍白的唇色,竟看不出是个将军,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的模样。 卫长风心下一哂:他定是早已摸清韩春意的住处,故意打扮成这副柔弱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此男心机颇深! 程知节下车后轻抬伞面,雨水从他眼前缓缓滴落,忽然向站在门前的韩春意投去一眼。那双眼睛本就深邃含情,这一眼似包含千言万语,让韩春意忽地有些不知所措了。 青青丝对几人之间的官司毫无感知,拿起伞便冲出门去:“程将军!” 27.闺房 程知节停在原地,等着青青前来说话。青青一如既往地热情:“程将军,你是要搬到我们隔壁吗?” “嗯。” “那太好了!那天你突然就走了,女郎还伤心来着。”青青看马儿们都淋湿了,一直站在雨里也不是个办法:“你们还没收拾出来地方吧?要不先在女郎府上歇会?” 程知节听她说起她家女郎的反应,视线越过她头顶看了一眼韩春意,青青也跟着回头:“女郎,让程将军来家里坐坐吧!这么大的雨呢。” 韩春意本就有此想法,只是不好开口。听到青青建议便点了点头。卫长风在一旁轻轻斜了程知节一眼,边往回走边道:“将军真是好生奇怪,竟挑了这么个大雨天搬家。” 程知节走在最后,慢悠悠回答:“黄历上确说今日是个吉日,我们走到城西,这雨才开始下。” 下面的小厮帮忙去牵马卸行李,他的行李不多,一个也就五六个箱子。 韩春意走到花厅,回头看他的袍角已被雨水洇湿,便唤下人生个火盆来。 卫长风对此很是鄙夷:“五月天竟还要生火盆,本人此生还是第一次见。” 程知节并不理会他的嘲讽,淡淡地把自己袍子撩到火盆边烤,又捂着嘴轻咳两下。卫长风实在看不惯他做派,紧皱眉头,口中嘁了一声,便回自己房中去了。 青青把人邀进来,自己却去后院看马儿。钟叔此时也回了房。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是韩春意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先开了口:“将军不是住在节度使府吗?怎么突然要搬家。” “都知兵马使本就该有自己的府邸,此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近日有空,便把这事了结了。” 奇了,从军五年多一直住在吴渊的节度使府,如今说搬家倒是一朝就搬出来了。莫不是哪里得罪了吴渊吧? 韩春意心里犯嘀咕,嘴上还是关心他的宅子:“隔壁那宅院好几年没住过人了,将军都不修缮一下就搬进去么?你不是说你最近身体不好…” “无事,我这两日将就一下便好。” 说到此处,程知节的喉咙很配合地咳嗽了两声,听得韩春意皱起眉头。一路上他都是骁勇强壮的样子,背上有刀伤的时候也不见他哼唧一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间病成这样了? 他的眼尾因为咳嗽泛起润泽的水光,眼神里有些许的忧伤和哀愁,让他整张脸多了一丝此前从未见过的潋滟风情。 韩春意被他这副模样搞得善心大发:“将军不嫌弃的话,就在我府上住两日?你的行李也不用再折腾,待过两日屋子修缮好,挪到隔壁便是。” 本以为他会推辞,没想到他却一口答应下来:“那便多谢娘子。” 家中的空屋只剩下韩春意隔壁的一间,下人很快便收拾了出来。卫长风听说他要在府上住下,惊讶地看了一眼韩春意,没说话。又狠狠地瞪了一眼程知节,随即便独自出府去了。 韩春意叫住他:“你要出门也等雨停了呀。” 卫长风没回头,在雨中挥挥手:“不行,我眼不见为净。” 韩春意疑惑:他在说程知节吗? 看来俩人是真的有点不对付啊。 雨渐渐小了些,两人在廊下看着逐渐变细的雨丝,沉默了一瞬,各有心事。 “将军此刻在想什么?” “我在想,今年北地雨水丰沛,草原上的突厥人应当很高兴。说不定,又要卷土重来了。” 他目光看向院外的层叠的屋顶,直至极北之地。 晚间,除了卫长风的房间,家里各间屋子都亮起了灯,让这老宅多了许多生气。钟叔已是许久没见过老宅如此热闹,高高兴兴地治了一桌席,以示对程知节的欢迎。席间的紫葡萄酒风味醇厚香甜,众人都赞不绝口。 待晚饭后韩春意回自己屋中,她把青青叫了过来,说有事要问。 青青不胜酒力,喝了几杯便脸色潮红,此刻有些晕晕乎乎的:“女郎,你找我什么事啊?” 韩春意把她扶到凳子上坐下:“我是想问你,你对湿痹之症,或是寒症,可有几分了解?” 青青虽然跟着师兄学了些药毒之术,但制作的都是和习武相关的丹药:解毒的、下毒的、回魂的、续命的、大补的。偏偏是治病没怎么接触过。 她脑子转了两圈,答道:“都不太了解。湿痹之症,我听说过有一味药有奇效。但是寒症,得看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能由什么原因引起?” “寒症很复杂,有的是娘胎里带来的,有的是体质问题,有的是身体亏损,还有中毒也可能引起寒症。女郎,谁生了这病?” 韩春意心道这小娘子真是粗神经,程知节都反常成那样了,她还没看出来吗? “你先别管这个。那若是湿痹之症,什么药有奇效?” “火凤莲啊。不过这个药只有极西之地的康国才产,十分珍贵,民间不流通的。大奚境内的火凤莲全靠康国王室出于礼节的赠送,只有太极宫内才有吧。” 韩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太极宫内。” 若说是别处倒不好办,在太极宫内还不好办么?得到了信息,她便让青青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自己又在房中给安宁写起信来。 至于寒症……她倒是有些好奇了。 信写好她便立即送出,随后在房中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柔软的衣衫,便要去找程知节。 刚打开房门,却见她要找的人正懒散地靠在她屋前廊柱上,似是在等他。 沐浴过的美人素净而圣洁,和前几日那个盛装的小娘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情。不施粉黛的眉眼有种纯然的艳丽,微微恍了程知节的眼。 她身上总是有好闻的香气,在沐浴后格外纯净,一阵一阵涌动着向他传过来。程知节见过很多女郎,但让他如此入眼入心的,只有韩春意一个。 他不着痕迹地深了下呼吸,眼神克制,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小娘子是要找我么?” 韩春意见他也是沐浴过的样子,身上衣衫单薄:“夜间风凉,将军怎么不多穿一些?”韩春意看四下没人,想说的话也不好在外间说,便扯着他的袖子进了屋:“先进来吧。” 门甫一合上,韩春意才开始觉得不好。她极少单独和男子共处一室,尤其此人还身材高大,一 进屋里便让人觉得空间局促,但又不好再将人赶出去,只好给他倒了杯茶水。 程知节被她安排到榻上坐着,不动声色地轻扫一眼房间的陈设。 这就是韩春意的闺房了吧。 他早已猜到以她的好心和不拘小节,一定会让他进来说话。只是真的坐在这屋中,心上反而浮起几分胆怯来。这毕竟是韩春意外祖的宅子,在人家的地盘上耍心眼,总觉得有些亏心。 为了让两人之间那种略微诡异的气氛消失,韩春意直接切入了正题:“将军的病是怎么回事?” 程知节掩唇,又轻咳一下:“风寒。” 韩春意忍不住揭穿他,上前就给他胸膛来了几拳,眉目间有几分怒气:“将军还骗我?” 程知节握住她挥过来的拳头,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小娘子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握得紧,把韩春意的两只拳头都包在自己掌心,韩春意对这暧昧的禁锢有些不适应,把手抽了出来:“你真当我是傻子么?你这咳嗽一点都不真。大雨天急着搬家,也颇为蹊跷。除非你是和吴节度使闹掰了,但看你表现,又不像。” 其实韩春意早看出来他今日这一出有作秀的成分,可是还是一步一步遂了他的愿。说到底,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程知节被拆穿,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前几日小娘子走得那么果断,我这几夜辗转反侧,才想出来这个办法。” “那将军这阵仗还真大,连家都搬了。” “哪怕演戏,我也合该认真些。万一……” 他想说的是,万一日后两个人真的不再相见了怎么办? 实话说,他还是没有考虑清楚韩春意说的问题。朝廷的边将和太子的谋臣,按理绝不可交往,且不说吴渊至今也还秉持着谨慎中立的态度,他作为下属,更不应该轻举妄动。 可是思来想去,他实在无法接受就此和韩春意形同陌路,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出。他在战场见过太多生死,知道人和人的错过实在太容易。断掉的缘分想要再续上,便是难上加难。他宁愿在当下就开始行动,也不愿去赌未来那微茫的可能性。 就算是昏招,他也认了。 “这事便罢了。”再说下去,就要自陈心迹,韩春意不想那么快捅破二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转移话题道:“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快到凉州时你草草告别,也是因为这个吧?” 虽说今日落雨搬家人憔悴这一出,演戏的成分很大,但那日在刺史府上见他时的病态却不似作假。 “这个,需得晚些时候再告诉你。”他说完便站起身来要出门,韩春意拉住他:“为什么?” 程知节看向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手指修长白净,指甲泛着淡淡的粉。他故意用了有些轻佻的语气:“小娘子是要留我么?” 韩春意赶紧放开他,顺便帮他拉开了门,脸上咧开个送客的假笑:“现在就滚。” 程知节冲她挑眉一笑,迈步出去了。 韩春意将房门“砰”地关上,又羞又气。什么呀!说了这一长串,她想问的问题根本没得到答案。早知道就该让他在外面冻着,再病一场! 28.出征 韩春意抽空拜访了两位舅舅。 她出生时,两个舅舅都已成家自立门户,因而接触一直不多。又因为外祖父殷寿一直偏爱她的母亲,甚至隐隐有让她继承家业的意思,两个做哥哥的便对这小妹有些不满。 长辈之间的感情也影响了她对舅舅们的看法,多年来,她也和两个舅舅一直不亲近。 虽暂时不打算长居河西,但她的田产房屋还安置在这里,若和他们交恶只怕会引来麻烦。她恭恭敬敬,先递了拜帖,再带上些长安时兴玩意儿上门拜访。 两个舅舅面上还是客气的。知道她父亲已去世,都问她此次回凉州是否要长待。她听出来话里意思,是怕她上门麻烦他们,只说自己短居一阵,还要回长安去。二人便如出一辙地松了口气。 她带了许多礼品上门,用长安时兴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之类将两个舅母和表姐妹们哄得高高兴兴。都说她去长安待几年,不仅人漂亮不少,连挑物件的眼光也高了。 为了防止二舅总是惦记她的宅子,她又向二舅的马场产业投了些银钱,并承诺后续再派懂行的人来照料,尽力挽回些损失。 如此一圈下来,两个舅家对这个礼数周全的外甥女印象颇好。他们本就并非奸恶之人,又想她毕竟是亲妹妹的遗孤,如今又失了父亲,不给她留个落脚之地也太不仁义,便也失了打她的屋宅田产的主意。 做完这些,韩春意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毕竟多数时间不在凉州,若两个舅舅铁了心要她的财产,她一时半会若回不来,怕钟叔拿他们没办法。 宁愿付出些代价共赢,也比她一个人输来的好。 程知节在她府上住了三日,每日习武看书,时不时处理些军中的奏报。收到机密的军报时,他便禁闭门窗,在自己的房中处理。 韩春意故意趁着这种时候溜进他房中,想看看那些军报的内容。他总能在她开门那一瞬迅速将那些奏报藏起来,眼睁睁消失在她眼前,任她如何瞧来瞧去也找不到。 她奇怪:“将军还有如此本领,真不怪我初见你时把你当小偷。你这手上功夫,恐怕比那小贼还强些!” 程知节闻言一笑,不置可否。她转头在他屋中榻上怡然自得地坐下,打量着他这个房间。 这房间原本是她二舅舅年少时的寝屋,家具陈设极为简单。他住进来后,行李物品收的齐整拘谨,除了书桌有些乱,根本看不出有人在住的痕迹。 “将军这屋子怎么干净得一丝人气也没有?” 程知节正提笔写字,闻言手顿了一顿:“多年习惯,改不掉了。” 这样的习惯,是在军中养成,还是在更年幼的时候呢? 韩春意想起她打听他身份时听得的一桩旧闻:程知节是程侍郎的外生子,因为他的阿娘去世才被程家认回。这样的出身当然为程府中人不喜,他回府后也遭了许多冷遇。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小小的孩童便将自己当作家中的客人,连弄乱房间也不敢吧。 她也没再接话,窝在榻里开始核对马上要卖出去的一批货,两人这样共处一室却不发一语,屋子里只有毛笔在纸上游走的轻微声响。 不知为何,朦胧间,让她有种回到之前大漠中的感觉,空旷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却不觉孤单恐惧,反而心下平静安宁。 这安静的氛围太闲适,没多久,韩春意便靠在榻上眠着了。少女身体的线条修长圆润,靠在那里便是一副美人画。 程知节看她呼吸均匀起伏,知她睡熟了,拿了自己搭在书桌旁的披风给她轻轻盖上。 她梦里闻到一股熟悉好闻的味道,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十分好眠。再醒来时屋中昏暗,她隐隐约约听见外间有低沉的人声,是钟叔在问程知节何时用晚膳。她才惊觉自己在他身边睡了好长一个午觉。 程知节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已醒来,双目迷濛,两靥生粉,不禁放低了声音:“饿了么?” 她在家时总是不施粉黛的。此时怕脸上因睡觉有什么不好看的痕迹,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抬眼迎住他看过来的目光。 韩春意心里觉得,他看自己时,总比看其他人或物的时候要温柔些。 也不知这是她自恋的错觉呢,还是事实如此? 他这样的性格,在长安读书进学时,一定是最受小娘子欢迎的那种温润如玉、又腹有诗书的小郎君吧? 只可惜她比他小了六岁,没有亲眼见过那时候的他。如果那个时候他们便认识,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对方又递来询问的眼神,她收回思绪,冲他点点头,说有些饿。两人便一起去外间用膳。 饭桌上,韩春意向钟叔抱怨,这两日卫长风总是不见踪影。钟叔嘿嘿一笑:“卫郎君自小野惯了,小主君又不是不知道。” “这也太野了些,简直不归家呀!” 若他出门都是为了谈生意,那他真是比她这个东家还要上心,让韩春意自愧不如。但她知道他大概不太喜欢程知节,这不见踪影里多少有些躲避的意思。 可是二人也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矛盾,为何就是不对付呢?难道说因为他是突厥人?而程知节又刚好是将军? 她想不明白,眼神看向始终沉默的程知节,对方神色自然,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她也没好开口询问,一顿饭就这么过了。 程知节手下的人还算得力,不出几日就将隔壁那宅子修缮一新。他便顺利搬进了自己的新宅邸。 上回大雨时,程知节预料过突厥军的蠢蠢欲动。果不其然,刚搬到新居住下,肃州北部便传来军情,有小部突厥人来犯。他甫一得到消息,即要奔赴军中。 这日清晨,韩春意在家中听见隔壁马鸣咴咴,有甲胄走路时相碰的声音,忍不住出门探看。只见程知节今日全套铠甲加身,浑身寒光闪闪,身形和气势都比平时更加冷峻威严。 连日来和他相处,受他照拂,并未觉得他性子冷硬。今日看他换上军中打扮,又看他身后跟着目光坚毅的军士,才看出他身上杀伐气的一面。 他牵马向她走来,她也犹豫着迎上去,臂上的鹅黄帔子随着她的步幅迎风摆动。待走到他身前,微微仰起头看他:“将军这是要出征了?” 程知节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回军中看看军情,不一定开战。” “那大概何时能回来?” 从军五年来,因他是孤家寡 人一个,故而一直比旁人更能舍生忘死,从未在上阵前对任何人事有过不舍。当军中其他将士在营中思念亲人时,他心中空无挂碍,只当此战是最后一战,上阵了便用尽全力拼杀。 可是此刻看见韩春意的神情里那一抹担忧,他心中竟有些奇怪的感觉。 说牵绊,好像有些太深,并未到那地步。不过是女郎的眼神悠悠,让他心里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挂念。 他压抑住自己那一点罕见的念头,尽量让语气潇洒些:“若是无事,半个月也就回来了。” “那将军一定要平安归来才好。我……” 他蹙眉:“你怎么?” 韩春意还是难为情,又觉现下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没什么。将军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程知节横刀上马,冲韩春意扬扬下巴:“晨风凉,快回去吧。”韩春意点点头,看着他骑马的背影出了巷道,心下不禁怅然。 她要等的机会到了,可是怎么没有想象中开心呢? 之前和吴渊一见,她便知,以吴渊淡泊的性格,只有起战事时才是能和吴渊谈条件的时机。 因为河西越是不安定,越是要出兵,便越能凸显钱的紧要只有这种情况才能让吴渊短暂放下原则,考虑接受太子的条件。 如今边境有军情,正是她要等的好时机。可是她想起他们在王庄村探访的王云恩一家,想到要去战场上拼杀的程知节,她便觉得这个机会也没有那么好。 在算计者的眼中,生命似乎只是一个没有实质的概念,草芥之辈命如蝼蚁,不值得考虑。可当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心中便有了悲悯。生民、百姓,这些词都在心中活了起来,再也不是口头上的虚言。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下,也只求眼前人能平安吧。 青青的师兄宋挽潮这两日到了凉州,也在韩春意府上住下。钟叔又将那一套迎客流程重复一遍。 宋挽潮四处游历,遍识各种药材,跟他们讲了许多采药路上的趣事。他这一路精进自己的药毒之术,简直如同尝百草的神农。韩春意心下一动,便想找他打听有没有什么治寒症的药方。 宋挽潮的说辞跟青青一样,须根据寒症的成因对症下药。可惜,韩春意并没有问出程知节的病因,甚至连寒症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并没有得到亲口承认,只好暂时歇了帮他找药的心。 宋挽潮以为她是在为自己问药,第二天给了她一个透亮的孔雀蓝水滴琉璃瓶,里面装了许多黑乎乎的药丸,说是可以补女子气血,让她每日吃两粒。 毕竟是程知节的病,韩春意不好跟外人说详细,又看他一片好心,便收下了那瓶药,放在了身上。 韩春意想到青青时隔多年才能和宋挽潮团聚,便让她带着师兄多出去逛逛。二人时常一同出去,游览凉州城及周边古迹名胜,每日尽兴而归。 韩春意看她心情大好,宋挽潮对她也呵护有加,也很替她高兴。 只有她每日独自在家中打理生意上的琐事,倒显得有些无聊。她后悔程知节走时没让他记得写信回来,如今她心下担忧,却收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可是,就算让他写,他也不一定答应吧? 29.得胜 程知节的信当然是没能等来。但有钟叔认识的军曹带来消息,说此次肃州北部只来了一小股突厥骑兵,不足为患,程将军已将他们击退了。 她心下便安定了许多,只等他回城。 钟叔看自家主君对程知节的消息颇为关注,心里偷偷地高兴。自古佳人配才子,虽说程将军不是读书人,谈不上才子,但他在河西威名赫赫,可比普通的才子还厉害些。 且据他观察,程将军性格沉稳,思维敏捷,新封了将军却丝毫不见骄躁,实乃大将之才,日后定还大有作为。 看此前程将军在府上居住时对主君的照拂,又联想到他突然搬到隔壁。钟叔心中不禁想:这可真是郎有情妾有意,说不定小主君就要好事将近了!若真是如此,老主君在地下也该怀了吧! 他笑眯眯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看着小主君的背影,暗自念叨着,该找个机会合一合二人的八字了。 程知节这一仗带回十几二十个突厥俘虏,皆是牛高马大,面容凶煞,虽已被俘却并不服气,哪怕被铁链拴成一列也不低头,反而冲路旁的百姓怒目相瞪。 程知节骑在马上,手下的兵士在前方拨开围观的百姓,替他开路:“都散了都散了,不是你们看热闹的时候。” 百姓们听军士如此说,便都收敛了气愤得情绪,默默退回了街边,不出声地看着俘虏的队伍。 这批俘虏程知节留着有用,百姓的唾沫淹不死他们,反倒会强化他们的仇恨。需及时安放到凉州狱中,派专人看守。 将将把人送到凉州狱,吩咐完注意事项,要去节度使府复命。将马调转个头,却看见了多日未见的卫长风。 他大剌剌站在街边,身形懒散地靠在一棵柳树上,程知节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卫郎君不是应当在替韩小娘子打理商队事宜,也有空来看这种热闹?” 卫长风吐掉口中叼着的狗尾巴草,展颜一笑:“此前久仰程将军威名,有机会看将军获胜归来,自然是要来一趟的。” 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尚算诚恳,只是程知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个卫长风,从第一面和他相见时就不对付,竟会对他行军打仗之时事感兴趣么? “小胜而已,不足为道。” 程知节还想再问什么,卫长风却冲他略一拱手,转身便潇洒出了街口。他看着郎君潇洒离开的背影,想问的话也只能暂时咽了回去。 等他回到节度使府时,吴渊正在前院花厅中见客。下人知道他是自己人,并无避讳,直接将他带至花厅的屏风后等候。 透过画着江南山水的百叶屏风的空隙,他看见小娘子藕粉色的裙角和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心下不禁有些诧异:伯父今日的客人竟是位女子么? 厅中隐隐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女子的声线却十分熟悉。他忍不住伸手拨开屏风的缝隙,映入眼帘的竟是韩春意那张灿如明霞的脸。 她又来干什么? 上一次她到节度使府,程知节和她偶遇,后来便向吴伯父问起此事。吴渊对他从不设防,将她的来意如实告诉他,也表明自己已经回绝了她的意思。 没想到这小娘子还真是为太子鞠躬尽瘁,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是熟谙滴水穿石的道理,觉得总能把吴伯父说服? 可惜吴渊对河西的态度一向坚定,作为帝国边陲和通商要道,他要做的是护佑一方百姓安宁,保证沿途商路畅通。如果和朝中牵扯太深,很多事情便身不由己,这并非吴渊所愿。 他很好奇,她要用什么利益来说动吴伯父呢? 厅中的小娘子正经颜色,慷慨陈词:“我深知吴节度使是有大志之人,所愿所求并不在自身,而是整个河西的安宁太平。您多年来不和朝中势力往来,也是出于此顾虑。 但我想告诉吴节度使,太子派我来河西,所求也并非一己私利。这两年,在节度使和军中将士的努力下,河西算是过了两天太平日子。但养兵毕竟耗资巨费,军饷一直紧张,节度使大人以身作则,偌大个府邸连个雕花窗也不见,两袖清风实在令小女子佩服。 太子作为一国储君,一直对河西军情关照,偶然间从圣人那里得知河西军饷捉襟见肘,为了河西安定,也是为了大奚太平,才想着伸出援手。河西向来族群混杂,军中不乏骄兵悍将,若战事起时,缺钱缺到这些人头上,只怕是有碍于军情。节度使大人不妨再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吴渊第一次见这小娘子时,只觉得她生得一副好相貌,被太子派到河西只是因为有阴家的身份可以掩人耳目,并未觉得她对政事有多少见解。 但今日见她借突发的军情抓住时机再来见他,又对他如此陈词剖析一番,倒不得不对她正眼相待了。 他的原则固然不好打破,但韩春意所说的也的确句句在理。眼下朝中,赵王魏王虽有争宠之嫌,但太子毕竟还是东宫之主,若是真的站了太子,倒也算不上多大的僭越。 再者,朝中关注河西的人当然不止太子,但是派来的人中,说的话最合他心意的,还是眼前这位韩小娘子。 他有边将的气节,但亦知道追随明主的重要性。如今圣上身体有恙,提前选择好站队,反而是对河西军的负责。 眉间的沟壑又深了几许,他目光幽深,看向韩春意:“小娘子说的话,我听进去了。只是不知,你们具体的条件是什么?” 韩春意听他话里的意思有所松动,难免有些惊喜,眼神里的光彩都亮了些,笑着说道:“太子有智谋,也有仁心,不需要节度使和河西军如何赴汤蹈火,只希望日后若是他储君之位有险时,吴节度使能以边军名义声援便好。而太子能给的,是他每年食邑的半数进项。 另外,小女子虽女流之辈,却也知晓些家国大义。我愿每年将两千两白银、八百匹战马赠予河西军,聊表心意。” 吴渊在心里悄悄算了算账,若真如韩春意所说,那河西军一年最少也能多出万两银子 ,这个数字不算十分庞大,却的确能解河西军饷的燃眉之急。 他掩面咳了两声,轻轻冲韩春意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请小娘子回禀太子,某定当奉君命,率河西军为国尽忠。” 至此,韩春意算是完成了和吴渊搭线的任务,心中难免松了一口气。但看吴渊身体似有不适状,还是关切地走上前,从身上掏出一个药瓶:“上次来时,我便观节度使指节骨骼有异,似是湿痹之症,回去便找人做了这除痹丸。这药丸已经让我家中有湿痹之症的仆从试过,疗效不错,还愿能帮到节度使一二。” 吴渊闻言,眼神里透露出惊异之色,这小娘子仅凭一面便看出他的病症,又如此快地为他配好了药。其中心思之细腻、行动之敏捷,实属罕见。 她眼中的关心之意不似作假,吴渊伸手接过药瓶:“韩小娘子是如何知道我这是湿痹之症?边将有疾是大忌,轻易不敢让人知晓,莫非是我节度使府出了叛徒?” 韩春意知道他这话虽有玩笑之意,但事涉军要,万万不敢轻慢:“节度使别误会,是因为我此前在长安时,身边有一老仆照料,那老仆年轻时被卖到百越一带,得了湿痹之症,后来辗转回到长安,天气变化时便浑身骨头疼痛发肿,我见状不忍,便给些银钱让他医治。 那日见节度使指节肿大,想到您年轻时也曾征战百越,便联想到了一起。我让人制药时并未透露任何有关节度使的消息,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节度使治罪。” 话毕,她向对方行了个礼。吴渊看她神色认真,不似作假,终于放松了神色:“吴某不过玩笑而已,小娘子不必紧张。既已知晓内情,我还得感谢小娘子的药。” 韩春意也终于松懈下紧绷的神经:“吴节度使志在家国,小女子若是有任何算计谋害之心,那便成了百姓和大奚的敌人了。我还小,不敢背这样的骂名。” 听到这话,吴渊倒是笑了笑:“将才小娘子条分缕析,倒是忘了你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罢了。”他冲屏风后的人挥挥手:“六郎,你也来认识认识这聪慧的小娘子。” 此前韩春意的心思一直放在如何劝说吴渊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屏风后面站了个人,如今回过神来,跟随着吴渊的视线,才看到屏风后面有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影闻声而动,踱步到花厅中来,韩春意看着眼前的人,微微瞪大了眼睛。 怎么就出去半个月,人便被晒黑成这般模样? 虽说五官的英俊丝毫不受影响,但突然间变了肤色,衬得他的凹凸有致的眉骨鼻峰有了些异域之感,让她一时有些没适应过来。 上次吴渊在回廊上看见了二人的拉扯,知道两个小年轻有些渊源,简单向韩春意介绍了一番程知节,便留他二人在花厅中说话。 程知节将才目睹了她在吴渊面前的风采,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不知再见面的第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倒是韩春意莽撞些:“将军去这一趟,晒得好黑呀!” 30.凉州狱 这话里有调笑之意,程知节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自然是会晒黑的。” 看他不好意思,韩春意也掩唇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仔细打量他眉眼,刚从前线回来,看起来气势要凌厉些。 事情既已办完,韩春意便要回府:“我今日没有坐车,将军送我回去吧?” 程知节来节度使府本是要回禀军情,但要说的内容已提前以信件的形式递给了吴渊。看吴渊刚刚也不着急见他,估计是已经看过,但并不急着商议此事。思索了一番,答应了韩春意的请求,二人便一起出了节度使府,走路回城西的宅邸。 程知节一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并不多。韩春意猜想他是心系军情,试探问道:“看将军的样子很是心忧,可是前线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事涉军机秘要,程知节不好与她多谈,轻摇头道:“并非。” “那将军是怎么了?得胜归来,也不见你有多高兴。” “本就小胜而已。” 两人沿着长街一路走,今天城中白塔寺有佛会,百姓们都赶着去看。街上来往人群熙攘,很是热闹。 韩春意看街上行人脸上都笑意盈盈,心中对百姓安居乐业有了些实际的感受。上位者天天争来争去,真正想为这些百姓谋福祉的人有几何呢?到头来,还不如这边地的将士们和一方父母官为他们着想的多。 这样想来,又对朝中争权夺力的事情看淡了些。只是她现在已经上了太子的船,也没有半途下来的道理,只希望太子能真正做个明君吧。 程知节心中所想的事情和她有关联,二人沉默许久后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些欲言又止。 韩春意先开了口:“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有三两路人说着话经过他们身边,靠边的一人不看路,眼见就要撞着同样没看路的韩春意。程知节揽过她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堪堪躲过那人的碰撞。 那几人见程知节动作,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向他们道了歉:“对不住啊郎君,差点撞着你家娘子。” 韩春意在他怀里瞬间红了脸,想开口辩驳,三人却已经说着话离开。 她抬眼,看到的男人清晰分明的下颌棱角和眉弓鼻骨起伏的线条:“将军可以放开我了。” 程知节闻言松手,将她放开到一边。“路人不明情况,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却还是挑了一边眉毛,装作十分不在意的样子:“谁往心里去了。” 经了这一桩打岔,程知节的心防像是松了些。二人继续往前,他缓缓开口:“今日吴伯父可是应下你了?” 韩春意知晓他和吴渊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也不瞒他:“是啊,将军现在不用担心你吴伯父的立场了,你和我有再多牵扯他也不会反对。” 她故意将这话说得有些深意,想要引他往深了想,对面的人却并不接招:“皇子和边将合谋是大忌,太子殿下难道不知?” 是了,他读书时就是个远近闻名的君子,这样饱读儒家经书的人,最是在意君臣之道。太子此举在他眼中,定有手段不光彩之嫌吧。这不光彩之中,当然也包括为太子亲手经办此事的她。 她语气幽幽:“太子殿下读的圣贤书不比你少,当然知晓。但他也是无奈之举。朝中赵魏二王虎视眈眈,太子没有母族依傍,可不得想别的法子。” 这几年他在边关征战,在吴渊手底下做事,学的是爱民务实之道。朝堂上的争斗他曾经也见识过,但远离漩涡中心太久,他只想护佑一方平安,而不愿看到这一方土地成为谁的筹码。 尤其,亲自来谈此事的人,还是她。 “我只是心中有些不快。” 韩春意大概理解这不快从何而来,却并没有安慰他:“将军身在边关太久,眼界难免狭隘了些,忘了一方太平不能只靠一方的道理。只要还在大奚境内,哪怕远在河西,长安的波涛也会蔓延而来,影响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二人在这一点上各有立场和看法,暂时是难以达成一致了。 程知节被她评判了一番,对此却毫无波澜,只是心中生起些感慨。 初来河西时,他本觉得,这条性命不声不响地丧在这边关就好。到如今不仅多活了这几年,挣了些军功,还对这片土地生出些感情,希望它在自己的保护下成为一片不被侵扰的净土。 可是世界浩荡,人各怀其心,他也只是红尘万千中的一粟,怎么会有一方天地能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他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不求生但求死的心态又被这现实加深了一些:“你说得没错,是我天真了。” 他还是那个随时能丢掉性命的边将,而她热衷于追逐权力,也许不久后就会成为太子身边的得力之士。大概就如此前二人分别时所说,虽同行了一路却只是因缘巧合,他和她,始终并非同路之人。 韩春意听他语气低落,不禁侧头看了看他,思索是不是自己将才的话说重了些。程知节却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像是不想再与她继续谈论此事。 前方传来一片嘈杂声,十几个路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再走进,听得其中骂声一片。韩春意拉着程知节挤进人群里,看到圆圈的中心有二人正在打架。 其中一人是典型的突厥男子打扮,十分高大魁梧,只是浑身装束都脏兮兮的,不甚体面。众人指着他评头论足,不时有人冲他吐口水。而与他打斗的男子个子不高,仗着身体灵巧,招式灵活,以及众人在一旁搅浑水,看上去倒是一点没吃亏。 “怎么又是突厥人?” 韩春意从长安到凉州这一路,也算是见了不少汉人和突厥人的矛盾,心里难免犯嘀咕。 难道汉人和突厥人真是天生宿敌,注定了无法和平相处么?那卫长风在她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又算什么? 程知节盯着那突厥人观察半晌 ,基本确定他就是那日自己带回来的战俘之一。此时此人应该乖乖待在凉州狱中,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他正要出手,那突厥人似也看到了他,立刻不管不顾地冲出人群,是要逃走的架势。正看热闹的百姓被他冲撞得踉跄不止,东一个西一个,挡住了程知节的路。就这么眨眼之间,那突厥人已跑出半条街去。 程知节顾不上那么多,飞身而追,留韩春意一人在原地。韩春意抓住这机会了解情况,随机抓住一个看热闹的路人便问:“刚才那二人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路人摇摇头:“不太清楚,好似是那汉人男子先惹事。” 接连问了两三个人,都说二人是因为在路上发生口角才打起来的。而具体是什么口角,虽没人亲耳听见,却也能猜个五六分。最常见的情况便是汉人仇视突厥人,有那起毫不收敛的,在路上遇见了,免不着给个眼神,或是说上三言两语,冲突便这么起来了。 两族之间的仇恨无法消弭,流落到汉地的突厥人和流落到突厥的汉人都不免备受歧视。韩春意轻叹口气,两族之间的恩怨,没个一百年估计是化解不了了。 / 程知节穷追不舍,将人追到一条小巷子里。巷中逼仄,那人左右上下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似在找出路。 “别看了,你今日逃不了了。” 那突厥人似乎不通汉语,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只对他怒目而视。程知节缓慢逼近,一边靠近一边问他:“你应该在凉州狱中,是怎么逃出来的?谁助了你?” 前一阵肃州北部的军情很明显是突厥今年的先锋试探军队,在边境小打小闹一场,一方面是为了转移河西军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试探河西军今年的防守情况。 程知节本是想将这批俘虏安排在凉州狱中,白日押去做苦力,等他们的身上的锐气被消磨得差不多的时候,再讯问他们今年突厥军的情况。 没想到却在大街上遇到这一个漏网之鱼。 突厥人看他逐渐靠近,心下有被威压的紧迫感,使出浑身解数与他打斗起来。他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发起疯来让人难以招架。但程知节和突厥人打了这么多年仗,对他们的性格招数都十分熟悉,只一一将他的招数化解。 几招之后正要将他擒拿,却有一蒙面男子从天而降,加入了他二人的打斗。来人身手不凡,以二敌一,程知节稍稍有些吃力。他看来人身形总觉得有些熟悉,心下一分神,对方毫不恋战,捞起那突厥俘虏就走。 程知节看二人远去身影,心下疑惑丛生,转身便回了凉州狱。 在赶去凉州狱之前,他先回了刚才和韩春意分开的那条长街。小娘子打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坐在路边的凉茶摊子上喝茶,看起来是还在等他回来。 他上前将人拉起就走,步履匆匆:“跟我走。” 韩春意皱起眉头,对他的大力不满:“去哪儿啊?” “去一趟凉州狱。” 31.凉州狱二 因了他的嘱托,凉州狱今日戒备森严,当值的差役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二人赶到时,典狱长正在狱前的门厅中处理公务,看程知节来了,赶忙起身迎接。 “下官见过程将军。” “免礼。”程知节一手把他扶起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曹典狱,今晨本将送过来的突厥俘虏可都看守好了?” 曹典狱一听这话里恐有兴师问罪之嫌,神色不由得又恭敬了几分:“回禀将军,按照您的吩咐,专门派了四人值守,没出什么岔子。” 程知节微微颔首,心知问题应当不出在典狱长这里:“我去看看。”说罢便拉着韩春意向狱中走去。 曹典狱见程将军这样火急火燎地赶来,还牵了个姿色鲜妍的小娘子,心中也有诸多不解,七上八下。鬓边生出一层细密汗珠,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二人身后。 “下官和将军一同去吧。” 韩春意在一旁听得心中的疑惑愈发浓厚,程知节是觉得那街上和人打架的突厥人是他早上才带回来的俘虏? 眼下午时刚过,距离他送俘虏到凉州狱不过几个时辰,那俘虏就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还和街上的汉人起了争执,当街打架? 真是蹊跷。 而且这事奇怪归奇怪,但和她丝毫不相关,他把她带到这来干什么? 狱中阴森,虽是朗朗白日,越往里走却越发黑暗,只能靠狭窄的巷道中间隔燃着的几根灯烛,才能勉强辨认改在何处下脚。韩春意跟在程知节身后,烛光将他长阔的影子拉在地面,妨碍她看路。她便不客气地伸手,抓住身前那人腰间的袍子。 程知节被突如其来的拉力晃了一下,意识到是身后人的手,只微微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任由她抓着。 倒是身后人自己开口解释:“你的影子太黑了,我看不清路。” 监狱的门设得低矮,站直时看不见牢房中的人,只有弯下腰去才能看清。韩春意没这个好奇心,一路上只盯着眼前的巷道。突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从脚边的牢房中伸出来,堪堪擦过她的裙角,有凄哀又粗犷的嘶吼声传出:“贵人救我啊!” 韩春意被吓了一跳,立刻扑到了身前的程知节身上,程知节回身一把接住她,皱起了眉头。 曹典狱见状立即怒斥那囚犯:“已入了狱,还不安生待着么?”接着就有狱卒赶过来,冲那牢房门狠狠甩了几鞭子,扬声警告:“不老老实实待着,这鞭子立刻就甩在你身上!” 这样一番威吓下来,狱中便再无声息,恢复了将才的安静。曹典狱十分不好意思地冲他二人赔罪:“是下官管理无方,冲撞了将军和这位娘子。” 韩春意已从刚刚那突然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这狱中干净整洁,刚才进来时也十分安静,可见曹典狱治狱十分用心。只是那囚犯的问题而已。” 曹典狱一听这话,简直觉得面前的小娘子是天上来的仙女,自己受了惊,却还帮着他在将军面前说好话,真真是大善人一个。又看小娘子仪容气度不凡,说不定也是哪家贵人,不由得冲小娘子咧嘴一笑:“多谢娘子体恤下官。” 程知节看他二人三言两语将这小插曲定了性,便也没再插话,继续往前走,直直走到狱中最深处。 漆黑的牢房里关着十几个突厥俘虏,程知节从一旁的灯架上取下蜡烛,弯下腰,将火光在这些突厥人脸上一一映照。 这些突厥俘虏都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杀人的士兵,虽然下了狱,却还是和常人不同,身上没有太多颓气。他们大都留着络腮胡,有的正闭目养神,有的冲火光来处怒目而视,看身量气质,的确和那在街上打架的突厥人有些相似。 韩春意心中有了大概的判断,还是不知道程知节为什么带她来此处。曹典狱看程知节不错目地看着那些突厥人,像要看出花来,心里实在是忐忑得很:“敢问将军可看出什么端倪?” 程知节记性一向极好,这一一映照之下,确认了其中一个人并不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人。他手往那闭目养神的人身上一指:“曹典狱,烦请将那名囚犯提出来,本将现在要审。” 曹典狱一听这话,连忙吩咐狱卒过来,将那人提出。 那突厥囚犯见状,十分镇定,越发让韩春意心里觉得纳闷。她见程知节要审人,心道多半要上刑,有些不想参与,对程知节道:“将军带我来看半天,看起来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走了吧?” 程知节闻言转向她,对她轻摇了一下头:“还没到精彩之处呢。” 三人随后进了刑室,韩春意看着满屋子的刑具和地面墙壁上的血迹,忍不住有些想吐。 这种地方,对于她这种牵涉朝政的人来说最晦气了好吧?她扫视着这刑室的环境,心中忍不住祈求她的太子殿下和安宁公主再兢兢业业一些,否则哪天一个不小心,她的下场说不定也就是这样一间刑室了。完了又看了一眼程知节,满含幽怨:这人把她带来这种地方,也是想吓吓她吧? 突厥人被绑在刑讯架上,狱卒开始在一旁烧起了炭盆,看样子是准备把烙铁放进去。程知节不急着对那突厥人下手,慢悠悠用突厥话问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韩春意想不到他还会突厥语,心下一时有些惊奇。这些年她虽和卫长风一起,但毕竟是在汉地,她没能学回突厥话,只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那突厥俘虏看他会说突厥话,倒是神色一凛,似乎对他更多了些防备,仍旧不愿开口。 程知节不疾不徐:“我知道你们肯定买通了狱卒,换出去的是什么人?” 那人还是不开口,程知节轻笑了一下:“你们突厥人一向讲求对主忠心,你的主上,可是卫长风?” 听到这句话,那突厥俘虏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眼神却仍旧阴鸷,还是没有吐露一个字。倒是一旁的韩春意皱起眉头:“将军在说什么?” 卫长风?他怎么可能跟这些突厥军士扯上关系? 虽然他是外祖收养的突厥孤儿,可是外祖对他视如己出,从未因为他是个突厥人而对他有微词。想必他自己心中亦有所感,外祖父死后,他才会多年来毫无怨言地跟在她身边,又不辞辛苦地帮她打理商队。 再者,卫长风的性格她再是了解不过,虽然平时混不吝了些,却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怎么可能和突厥军中关联,反咬一口汉人呢? 她脑中混乱,一时间理不出头绪,也不知道程知节的怀疑是从何而来,看向他的眼神中,不免夹杂了几分恼怒。 程知节只是想诈一诈那人,却没想到对方果然有所 反应,心中的怀疑落实了七八分。他微微挑眉,没有回答韩春意的问题,继续问那突厥人:“卫长风,是你们突厥人留在汉地的奸细么?” 韩春意听他这么问,心中的怒气更胜一筹,但她也很想听到那突厥俘虏的回答,便生生忍下,没有打断。 那突厥俘虏不冷不淡的开口,此时脸上的表情和刚开始时十分相似,再难找出什么细微的变化,他不冷不淡地用突厥语开口:“我不认识你说的人。我也是无缘无故被人塞进来的,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知节看他如此淡定,倒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 突厥探子年年都有,伪装成普通百姓混迹在汉地,探听大奚朝的各种消息,送回突厥王帐中,成为他们了解大奚的来源,像凉州这样的军事重镇更是突厥探子的集中之地。 这会儿正逢两军跃跃欲试之际,若让他们得手了军机迷要,对于前线的将士便是灭顶之灾。 当务之急,是要将凉州狱中和外人勾结的狱卒揪出来,以及让吴渊再排查一遍刺史府的守卫,坚决不能让这些突厥人得逞。 这一批俘虏只换出去了一个人,想必是那人有什么特殊之处。眼下这个突厥人的嘴撬不开,只能花时间调查清楚他的身份,再慢慢上些手段。 这些便不是能让韩春意看见的了。 程知节将曹典狱叫到自己身旁,侧耳对他小声吩咐了几句,曹典狱听后,神情严肃地应了是。随后他便起身拉着韩春意出了凉州狱。 韩春意这一中午被他扯着走来走去,心里本就十分不爽,加之听了刚才他在刑室的问话,更是怒气冲冲,站在大太阳底下就冲他发难:“程知节,你什么意思?为何突然怀疑起我身边的人?” 这小娘子还是如此,情绪一上来便直呼他大名了。 程知节看她满脸写着对那青梅竹马的维护,不知怎的又觉得胸口有气上不来:“你在气什么?是觉得我信口开河?” “长风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与我情同兄妹,陪着我从凉州到长安。你这样无缘无故地怀疑他,我不能生气吗?” 这话不知怎地戳得程知节心里有些疼,疼中又生出些奇异的嫉妒,似是恨那些年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随即又觉得这想法实在是太过可笑:眼前的人正为了他跟你唱红脸呢,你倒又在这想那不该想的。 他眉头紧锁,直直地盯着她:“是,你们多年来的感情深厚。但本将一言一行皆有度,不会凭空诬人。况且我将才也只是试探疑问,并没有将卫郎君定性,小娘子只因我的怀疑便如此大动肝火?” “两族交战,最不好过的就是在对方领土上的异族人。将军倒是随意把帽子一扣,有没有想过,若这话不小心传出去,他在凉州的名声就毁了?”韩春意还是听不进去他说什么,嗓门隐隐有越来越大的意思。 程知节看她脸颊绯红、脖子冒青筋,一双眼睛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忍不住地有些心疼。 他不愿她为了旁人跟自己生气成这样,终于是退让了一步,缓和了声调:“你只顾着跟我生气,怎么不问我何出此言呢?” 这话的尾音里隐隐带了些委屈,韩春意没办法装作听不懂,见他缓下来,她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些:“那你说吧,为什么怀疑他?” 32.商队 程知节看她平静下来,自己也收敛气息,平心静气道:“今晨我刚回城时,便在凉州狱门口见过卫郎君。刚才我追那突厥人而去,追到一个巷子里时,一个蒙面人出面将他救走,那人身形俨然就是卫郎君的样子。只是我没和卫郎君交过手,心中只有七八分成算。” 韩春意听他这样一说,一直皱着的眉头里疑惑更甚:“天下身形相似的人有许多,仅凭这一点,将军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但她也知道程知节的性格,毕竟是他亲眼所见,他的怀疑一定也有自己的道理。 “明日长风便又要带商队去西域,按例,他今日该带领商队准备出发事宜。将军待我回去查探,再言后事吧。” 若是牵扯到突厥军中人,那便事关边地军情,不能小看。程知节神色严肃地点点头:“我要先去节度使府,将此事报给节度使大人。” 说罢二人便分头行动。韩春意匆匆回了自己的府邸,见钟叔和卫长风都不在,问家中小厮,说是都在铺子上收拾明日商队出发要用的东西。 青青和宋挽潮倒是在家中,近日两人把整个凉州附近的景色都看得差不多,都有些无聊,便在屋中叮呤咣啷地又研究起各种药丸来。韩春意来到宋挽潮屋中,见到的便是二人在桌案前调制各种粉末的景象。 青青见她回来,眼睛一亮:“女郎今日去哪了?一整日都不见你。” “我出去办了点事。今日见到长风了吗?” “卫郎君?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应该是去铺子上了吧。” 韩春意听她的说法和小厮一模一样,心中的忐忑减少了些,点点头转身便要走,却被一直低着头研磨药粉的宋挽潮叫住。 他对于药毒之事十分专注,此刻面色通红,额头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韩娘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耽误娘子一点时间吗?” 韩春意回头,用疑问的眼神看向他:“怎么了?有事便直说吧。” “在下能否借走青青一段时间?”一旁的青青闻言也看向韩春意,脸上带了点笑意。 “女郎,师兄想去祁连山中采药。他人生地不熟,武功又没我好,我便想陪他一起去一趟。” 祁连山斜贯河西,连绵不绝,山中有不少珍奇药材。宋挽潮好不容易来一趟西北,自然是想去看看的。青青想着,最近女郎都在河西,身边很安全,暂时不需要她的贴身保护,她跟着师兄去个半月二十天,应当也无事。 韩春意在凉州除了有谋,另外还养了一小支暗卫,人身安全暂时无虞。她稍微一思索便答应了:“可以。只是祁连山中险峻,多各种精怪传闻,你二人务必多加小心。” 青青看她同意,忍不住高兴地凑到她面前来,伸手想抱一抱她,又想到自己手上沾了药粉,只能在她面前虫子似地蛄蛹了两下:“女郎,你对我最好了。” 韩春意看她笑得如此发自内心,心中不知怎的生起些羡慕,伸手刮一刮她的鼻子:“去吧,顺便帮我找找有没有治寒症的药。” “好,我们一定好好找。” 说完了这一番,韩春意转身便出门了,宋挽潮忍不住问青青:“到底是谁身上有寒症啊?” 青青懵懂地摇摇头:“不知道啊。” 韩春意赶到铺子上的时候,卫长风正监督手下的小厮们装货,丝绸一捆一捆地被装进麻布制成的口袋里,明日一早便要放到骆驼身上,运往西域。 他站在太阳底下,神色认真地看着众人干活,不时清点一下丝绸的数量,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晶莹的色泽。一旁的钟叔拿着算盘站在门荫下,不时拨拉两下算盘珠子。 韩春意在暗处看了一会,还是无法将眼前的人和什么突厥探子联系在一起。出与多年相处的经验,她没办法立刻对卫长风产生怀疑,但小心谨慎的天性又让她不得不留一个心眼。 两种情绪相互拉扯着,让她的内心十分煎熬。她暗中给自己鼓了鼓气,才走入众人的视线中。 “长风,钟叔。” 卫长风见来人是她,立刻露出了笑容,三两步上前来迎接她:“昭昭,你怎么来了?” 他眼中的欣喜诚恳如常,让韩春意突然觉得有些愧疚,脸也跟着有些红起来,只好也对他一笑:“你明日便要走了,我过来看看。” “怎么,有我在,你还不放心你的货?”卫长风拍拍她肩膀,依旧是那副不羁的样子,冲她一挑眉:“小爷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是!你呀,是西域路上最厉害的商队头子。”韩春意伸手扶住他两臂,神色认真:“我知道行商路上多艰险,这一次也一定要多加小心,知道吗?” 卫长风却拨开她的手,转身往铺子里一钻,一边走一边回她:“知道知道。” 韩春意看他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心下的怀疑打消了许多,又压低声音问门前的钟叔:“长风这一整日都在这儿吗?” 钟叔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回答她:“明日便要出发,整理商队货物是要紧事。卫郎君虽平日里吊儿郎当,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她便点点头,沉默下来。 身后店内人进进出出,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随后又无声无息地移开了视线。 这晚上卫长风倒是老老实实回了府上睡觉,韩春意看他房中灯亮着,拿上青青和宋挽潮做的许多伤药,敲开了他的门。 卫长风把着门,看她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有些吃惊:“哪来这么多药?” 韩春意把他挤开,径自走进了屋里:“青青和他师兄闲着无聊做的,效用都贴在瓶身上了,你挑用得上的拿。” 卫长风便从善如流地坐下来,在桌前挑起药瓶来。 韩春意在烛光下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他本就比她大两岁,身高骨骼都已长开,俨然是个青年的样子。两人这两年聚少离多,也不知道他的生辰都是怎么过的。 卫长风感受到她的目光,忽然觉得这视线有些灼人,不知怎么一股热意蔓延至全身。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看你好看啊,你不是说你最好看了。” 卫长风还是有些不自在:“好看也不能这么看吧?给钱。” “好啊,让钟叔加到你的酬劳里。” 卫长风不屑地嘁了一声,拿了几个觉得有用的瓶子:“我挑完了,你回去睡觉吧。” 韩春意单手支着脑袋:“长风,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啊?” 卫长风皱眉看她 :“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要说什么?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就亲自和我走一趟咯。” 他又开始这样流里流气,韩春意懒得理他,哼了一声:“早些休息,明天我送你。”她说完便出了这房间,回了自己的屋子。 卫长风看着对面屋中的灯烛将她的影子拉长在窗纱上,脸上褪去不羁,轻叹口气,换了一副沉郁的眼神,盯着那摇曳的影子看了许久。 翌日清晨,韩春意起了个大早,准备送卫长风和驼队出门。她收拾好推开房门时,卫长风正立在她门前廊檐下等她。 此时天还没全亮,泛着一股清郁的蓝,映得人线条朦胧,五官也似有些模糊。他向她投来目光,似将她看得很深,又转瞬即逝。 “你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当然。” 他穿一身银白色襕袍,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和一张长弓,腰间的蹀躞带挂满了佩刀和配饰,头发高高束起,很有点西域少侠的味道。 两人并排往外走,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这一程去龟兹,又要半年才能回来吧?” “差不离。” 经过昨天和程知节的那一遭,韩春意的心情有些复杂,此刻看他即将远行,又免不了担忧:“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半年之后我不一定在河西。到时候,我让钟叔留信给你。” “好。” 吊儿郎当的郎君今日的话似乎格外的少,两人走过了两条街道,便到了韩春意的铺子上。驼队的兄弟们大多已来此聚集,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其间夹杂着三两驼铃声和牲畜的低鸣。 这热闹祥和的场景为韩春意所熟悉,众人纷纷向她问好,其中不少人都是她熟悉的面孔。她也叔叔伯伯地叫着,一一笑着回复了大家。这时天光已经大亮,卫长风清点了人马,见都到齐了,便要准备出发。 他骑上队伍最前面的一匹骆驼,那骆驼一站起来便比韩春意高出许多,须得使劲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小郎君此时收起顽劣的一面,脸上的神情严肃了些,看上去有欲言又止之意。韩春意仰头和他的眼睛对视,问道:“还有什么话快说吧,眼看就要出发了。” “韩春意。” “嗯?”他很少如此正经地叫她的大名。 “你想不想留在凉州?或者去西域?” 韩春意皱起眉头,神情不解:“什么?” “我说,如果我这一趟平安回来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留在凉州,或者去西域生活?” 听清了他的问题,韩春意却更加疑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脸上只剩下迷惘。 “算了。”卫长风抿了抿嘴:“你就当没听见吧。” 他驱使骆驼向前,韩春意连忙给他让开了路,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啊卫长风?” 小郎君在骆驼背上摆摆手:“以后再说!” 韩春意还想再问,眼看骆驼转过了街角,他的背影便也消失在视线中了。 钟叔见二人似有不快,上前来劝说道:“小主君,有什么事,等卫郎君回来再商议吧。” “钟叔。”她看着眼前还在蜿蜒前行的驼队:“他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33.风沟 送别卫长风后,韩春意独自回到府中。青青和宋挽潮今晨动身去往祁连山,热闹的府邸里转眼就剩下她一个年轻人,心下难免有些寂寥。 想起卫长风说的那番话,心里总觉得有奇怪的预感,一时间思绪纷乱,难以平复。思来想去,决定先去隔壁程知节府上,将自己昨天和今日的观察告诉他,再问问那突厥俘虏的消息查探得如何。 只是不知他此时在不在家中。 说是心有灵犀也不为过,她稍作打扮,正要出门时,程知节便被小厮领着进了院门。他在府上住了几天,家中仆从都认识了他,对他十分客气周全。 小厮恭敬将人引到跟前,笑着回禀:“主君,程将军来了。” 韩春意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随即便软趴趴地坐在了廊檐下的长椅上,两手支着下巴,眉头微蹙,一看就是有心事。 程知节看她表情,知道小娘子此刻正心烦,也不着急问她。自己在花厅里挑了个舒服的椅子,自顾自悠闲地坐下。下人客气地奉上茶点,他便一口一口轻啜着热茶,也不出声。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廊檐下的韩春意终于回头看他:“将军现在熟门熟路,是到我这里喝茶来了?” “刚想问,你府上用的这是什么茶叶?风味不错。” 韩春意不管家中这些琐事,都是钟叔在安排:“你若喜欢,等钟叔回来问他吧。”她终于起身进了花厅,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别光顾着喝茶了吧,程将军。” 这是耐心已经不多的意思。 程知节这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查过了,街上跟人打架的那个的确是我带回来的突厥俘虏。狱中和他一起关押的人交代,他原是突厥三王子身边的私兵,后来犯了事,被降为普通兵士,才和他们一起被我俘回凉州。” “三王子的私兵?难道救他的人是突厥三王子?” “应当不是。”程知节摇摇头:“据我所知,去年乌海子突厥战败后,三王子便被贬到极西之地。他闲下应当忙着讨他的突厥父汗欢心,没空把手伸到凉州来。” “那……那个愿意将他换出来的人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独身的突厥人,在凉州当混混多年,人家给他钱,他便答应了。” 韩春意心下纳罕:“竟真有这种为了钱财宁愿替人坐牢的人,难道不怕死?” “也许,他觉得再过那样的生活,还不如一死。” 她叹口气,也向他说了昨日到今晨卫长风的情况,没什么反常可疑的地方。只有临别时的那番话奇怪。她犹豫片刻,觉得不适合讲给程知节听,便故意略去了。 倒是程知节还有疑问:“敢问卫郎君被你外祖收养时,是几岁?” “外祖父收留他那一年他七岁,我五岁。至今已经十一年了。” “七岁……”程知节微微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 府上少了些人,明显冷清下来,连习惯了留守此处的钟叔也忍不住感慨:“还是前些日子家中人气旺啊!眼下只剩我和小主君两个,总觉得冷清清的。” 韩春意这会儿正在临一本字帖,听钟叔感慨,笑道:“果然是由奢入俭难。饶是钟叔这般喜欢清净的,知晓了热闹的好处,也觉出那样日子的不好来!” 钟叔闻言尴尬一笑:“老叟虽喜欢清净,偶尔热闹一回,还是觉得心里欢喜呀。” 主仆二人多年情分深厚,没什么严格的尊卑和界限,此刻话起家常来,倒叫韩春意心中觉得十分温暖。 在长安时,阿耶的宅邸虽大,她却只占得一隅。除了青青和长风,便只有一个叫绿竹的小婢女照顾。她本来身份尴尬,阿耶忙于公务,容娘对她放任,府中下人都远着她的院子。好处是可以经常溜出府去玩,坏处嘛…… ——她在那里从来没有家的感觉。 如今还能和钟叔这样闲话几许,倒让她想起儿时和外祖父母相伴的场景。 “您要是喜欢呀,我以后每年都带着青青回来住一阵。” “好好好。”钟叔笑着连连点头:“再过两年,主君有了婚配,带着夫婿回来,便更好了。” 韩春意心里笑叹一口气,果然,人年纪大了就会热衷于看着小辈们结婚成家,连独身了一辈子的钟叔也不例外。 其实,父亲尚在世时便没提起过她的婚事,容娘和她疏远,也一直没开过口。周围的小娘子都在明里暗里相看郎君时,只有她还忙着偷溜出府去玩。 到现在将要十七岁了,她还丝毫没想过这一桩呢。 “您倒替我想起这事,可惜我志不在此,恐怕如不了钟叔的愿了。” 钟叔不解:“主君这是何意啊?您年华大好,正是觅夫婿最好的时候,不说长安,整个凉州城的儿郎都会喜欢主君的。” 韩春意被钟叔的偏心逗笑:“您呐,真是高看我了。各花入各眼,我哪有那么讨人喜欢。” 钟叔撇撇嘴l,冲她摆了摆手:“主君此言差矣。不说远了,我看隔壁程将军,就很喜欢您嘛!” 手上的毛笔顿了一顿,在纸上洇出一团不大不小的墨迹,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倒是可惜了这幅字。 “程将军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不成的。” 眸中的光黯然了一瞬,让不远处的老翁皱起了眉头:如此般配的一对小年轻,怎么就不成了呢? 他还想开口说什么,府上的小厮却慌里慌张地从门外跑进来,口中高呼:“主君,不好了!” 看来人神色慌张,韩春意心下的警铃立刻响起来,立刻站起了身,直问道:“卫郎君出事了?” 小厮点点头,嘴里喘着气道:“商队中的人传信到铺子上,说商队在肃州城外遇匪贼袭击,卫郎君掉下风沟…死…去世了。” “去世了……” “是。说是……摔得粉身碎骨,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队里的肖大哥留了几人在肃州处理这事,信上问小主君后续该如何办。” 连日来的担忧和思虑终于化作一道击向她的惊雷,让人 震痛的同时,又有一丝隐秘的尘埃落定的释然。她的呼吸大大地起伏了几个回合,很快便重新平静下来,眸光有一种淬炼后的澄澈:“我要亲自去看看。” 一旁的钟叔还没从这个消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便已经召出了有谋:“有谋,你跟我一起走。”随即又看向传信的小厮:“让咕咕传信给肖大,先把尸骨收敛好,等我到了凉州再说。” 她说完,便一刻不停地去收拾行李。肃州城外的那片风沟她幼年时去过,离凉州城约莫七百里,她轻装上阵,快马加鞭,不消三日便能抵达。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倾泻而出,灼烫了她的心,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随意抹去,手上飞快地继续往行囊里添置着物品。 卫长风,你最好是在骗我。 片刻之后,她和有谋便整装待发,钟叔已经在门口替二人备好了马:“主君,最近突厥人又虎视眈眈,您一定一路小心啊!” 韩春意毫不犹豫地跨上了马:“我知道,凉州这边您费心。驾!” 钟叔看着两匹马儿疾奔出了巷道,这才微微从死讯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神情严肃,吩咐一边的小厮:“让肖大把卫郎君出事的详细经过,一一写来给我。” “是。” 韩春意和有谋二人白日疾驰,眼下天气渐热,两匹马儿跑得口吐白沫。见此情形,二人在黄昏时分入住了路边的一间客栈,打算在此休整。 有谋习惯了隐身暗处,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总觉得有些奇怪。也不顾韩春意的劝说,吃完饭便把自己藏了起来,说是这样便不用给他订一间客房。 “不要客房,你上哪里睡觉呢?” “女郎不担心,我找个地方猫着便好。” 虽有些不理解,但能当暗卫之人,必然有一套自己的生存秘诀。不然怎么能在复杂的环境中逃过人的视线呢?韩春意看他不自在的样子,也不再劝他。 “明日要继续赶路,要休息好。” “女郎放心,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只要出声,我便会出现。” 韩春意对他点点头,转身上了客栈二楼。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外面住店,不得不拿出前所未有的警惕来。在门窗底下都设了机关,又点上防迷烟的香,这才算放下心来,去里间洗漱。 待收拾好刚在床上躺下,门上却传来一阵敲门声,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客栈的位置也算是在郊外,只有过路人会来住,一般都是在黄昏时分甚至更早的时候落脚。三更半夜,怎么会有人来敲她的门呢? 她不打算轻易暴露屋中只有一个女子的事实,便没作声,那人却又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手中握着她的小弩,轻手轻脚走近门边,目光盯紧了门后的机关:如果外面的人暴力开门,碰到这小小的机关,里面便会射出沾满桐油的火球,引燃对方的衣物。 她眉头紧锁,还没想好如何回应这声响,外间的人倒先开了口: “是我。” 34.月光 韩春意听见这声音,心下惊讶,一脚踢开机关,伸手解开门上的阀子拉开门。 门前的人身穿黑衣,戴着黑色斗笠,此时抬眼向她看来,眼里情绪复杂。 “程知节。” 白天的情绪太过浓烈,但一直被她生生压抑住,此时才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连唤人名字的声音都破碎。 也许是和他同行那段时间经历了太多惊心动魄的时刻,再在这种关头看他出现在眼前,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程知节向左右看了一眼,迅速闪入门中,关上门取下斗笠,一气呵成。屋中灯烛照映她眼睛里隐含的水光,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是我。” 韩春意稍微整理了自己的心绪,再开口时声音平稳许多:“将军怎么会来?” 边说边把人请到屋中桌旁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程知节行路急,正有些口渴,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后才开口:“突厥那边有新的消息,战事不远了,我要去瓜州领兵。” 大奚和突厥之间平静不过大半年时间,竟又要开战,这消息着实让人有些气馁。韩春意轻轻叹口气:“这消息,和那突厥俘虏有关吗?” 程知节摇摇头:“关系不大。”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水,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被换到狱中的突厥人的确只是个普通混混,拿人钱财便替人办事。据说给他钱的人始终始终黑衣覆面,没什么值得追查的线索。 本想从卫郎君这边入手查起,还没安排下去,便听说卫郎君出事的消息。我去你府上找你时,你已出门。 本犹豫着要不要来追你,又有情报传往节度使府,节度使大人给了我立即回瓜州的命令,和你这一程刚好顺路,这才追上你。” 明白了前因后果,韩春意便没了刚才见到他时的紧张,心弦松了许多。 “原是如此。” 程知节点点头,面色却并不轻松:“你歇了多久了?” “从黄昏到现在,约莫有两个时辰。怎么了?” “这几日天热,白日不宜行路,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连夜走。” 韩春意白天时已经感受到太阳的毒辣,知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自己和有谋两个人夜行始终有些危险,若是添了个武功高强的他,便方便多了。 她毫不犹豫地应了好,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慌乱间,一时忘了自己上身只穿了诃子和薄纱。待把包袱的结系上,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更换外衣,脸色腾地便红了。 程知节看她手忙脚乱了一阵,到最后给包袱打结的环节倒犹豫起来,先是有些不解。随即一看她身上衣衫,便知道是为了什么,将才二人忙着交换说话,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一点。 此时少女的脸色绯红,无端烫到他的心上。他眼神飘忽了一瞬,低声道:“我在外间等你。”说完便迅速出了房间,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韩春意动作很快,不多时便穿戴整齐出来,将睡在屋顶的有谋唤了下来,跟他说了这一变动。 有谋的适应能力极强,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他已经在屋顶沉沉睡了一觉,此时已然精神抖擞。 他看韩春意身边多了个人,情不自禁又想将自己藏起来:“女郎,有程将军和您同行,我还是隐在暗处保护您吧。” “可是我们是夜间行路,你和我们离得远了,不会走散吧?” “不会的,女郎。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办法,您就相信我吧。” 太子的暗卫,都是从小培养,保护主人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职责。多年的训练让暗卫的习性成为他们的日常习惯,轻易改变不了,韩春意也只好同意。 “一定要多加小心,有情况便给我信号。” 有谋点点头:“女郎放心。”说罢便转身去牵了自己的那匹马,骑出了客栈的院子,一溜烟便不见了。 程知节牵了二人的马过来,看韩春意的面色有些憔悴,轻声道:“夜骑累人,待会要是困了,及时跟我说。” 韩春意顶着微微浮肿的眼袋对他轻轻一笑:“那将军为何可以夜间不睡觉呢?” 程知节一边把她扶上马一边道:“军中打仗时,三天三夜不睡也是有的,这还不算什么。” 韩春意知道他说的肯定是真话,但此时她心绪算不上佳,没什么心思接住他话里小小的俏皮,只抬了一下嘴角。 程知节抬眼看她,知她今日又是惊心动魄的一日。卫长风的情况眼下还无法确认,她心中一定还难受着,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才好。 待他也上了马,韩春意便拉动缰绳,催着马儿疾奔。程知节一言不发,牢牢跟在她身后。 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荒野的尽头,风吹起人身上的一层鸡皮疙瘩,比起白天烈日毒照,让人神思清明许多。韩春意死死盯着眼前的路,脑中好似什么都没想,又好似浮现出许多场景。 卫长风刚来阴府的时候,并不是后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小小的孩童眼神阴郁,心事重重,对救命恩人也说不出一个谢字。韩春意彼时才五岁,被外祖抱在手里,站在床前看自己救下的小哥哥,高兴地拍了拍手:“昭昭有哥哥了。” 外祖父捏捏她的脸蛋:“昭昭就是爱新鲜,连哥哥也喜欢新的。舅舅家的哥哥就不算了?” 小小的韩春意笑弯了眼:“舅舅家的哥哥没这个哥哥好看!”一句话便将屋中众人逗得哄堂大笑。 她看向躺在床上的人,想跟他说点什么。对方却并不高兴,只拿那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她便不敢作声。 外祖父在外行商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不知怎么就认定卫长风并非凡人。待他伤好后,外祖父亲自教他读书认字,带他行走西域,他的性子才慢慢活络起来。 韩春意自幼便喜欢这个有着异族长相的小哥哥,做什么事情都想着他。自己学了骑马射箭,便要他也学骑马射箭;自己会使弓弩,便让他学用长弓;自己有咕咕这只信鸽,便让外祖父教会了他熬鹰。 两人形影不离,满凉州城地闯祸,被外祖父发现时,卫长风总是挡在她身前向外祖父认错,不知道抄了多少书。 他也不叫更擅文书的韩春意帮他,总是自己认认真真抄完。韩春意记得自己无数次在他身边的地毯上醒来,墨香萦绕整间书房,他的汉字写得歪七扭八,毛笔拂过纸张,不停传来刷刷的轻响。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少年俊秀的颊边有一层细小的汗珠,便拿帕子伸手给他擦。那帕子不知何时沾上了墨水,擦得他两颊生黑,叫她笑得抱着肚子,咯咯地在地上打滚。 后来外祖父去世,她听命于父亲,回到了长安。凉州到长安两千里路,她心中忐忑,全靠陪伴在身旁的卫长风化解。马车上,他坚定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告诉她不用怕,他会陪着她。 他们到了繁华似锦的长安城,连她的出身都遭人议论,更别提长了一副异族相貌的卫长风。许多次,她前脚听得那些闲言碎语,后脚卫长风便鼻 青脸肿着回来。她知道,卫长风看不得别人欺负她,仗着一身功夫便和别人打架。 他武功自幼学起,明面上都能被人打成那样,暗地里还不知吃了多少的闷亏。 她不忍心见他替自己出头的狼狈模样,也有跟父亲怄气的成分,便下了狠心苦读书,拼命交际,总算在长安城为自己挣了个有才名的名声。从此,卫长风的主线任务从和人打架,变成了掩护她出门。 韩家规矩严苛,每次她和卫长风被父亲或者容娘发现,总是一个跪祠堂,一个受家法。她看着卫长风背上的鞭痕,留着泪给他上药。那时他的身量已经很高,骨骼拔节,身上肌肉薄薄的一层,像一支青竹。 只是背上血肉模糊,让她不忍多看。她唉声叹气,劝他不如听她的父亲的话,从此收心读书,试着考科举。他却连连摇头,说自己和者锦绣如烟的长安城格格不入,想回河西。 她知道,他是草原上奔袭千里的狼,是雪山之巅翱翔的鹰,长安城这些木头堆成的窗棂门户困不住他。她思来想去,便让他替自己打理凉州的生意,让他能自由地行走在西域。茫茫大漠,无边草原,那才是他钟爱的风景。 她还是不肯相信,那样生机勃勃的一个人,此时已经变成一堆白骨,等着她去查验。 泪水模糊了双眼,只剩下月光的纯白,风吹泪痕带来刺骨的冰凉,韩春意被这冰寒刺激到了神经,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浑身手脚发软。此时马儿还在疾驰,让她生出一种马上就被甩出马背的感觉。 她微微勒紧了缰绳,让马儿放慢了些脚步。紧跟其后的程知节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赶到她身前。 将才那种不要命的跑法,让他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她一个控马不住,冲到路旁的沟里,就此一命呜呼。 程知节借着月光看清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知晓她还在友人死讯的伤痛中没走出来。 皎月溶溶,照出她浑身的脆弱柔软,他知道此时的她已经不适合控马。 他心下纠结一瞬,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一个飞身便坐到了韩春意的马上,从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背上一轻的马儿在前方喷出一串愉快的鼻息,身后的人将她拢在怀中,微热的体温隔绝了夜风的寒,让人的思绪又开始模糊起来。 她眼中有微微的晶莹,侧身回头看身后的男人,脸上有茫然之态:“将军这是做什么?” “你还好吗?” 韩春意用手拭去颊边残泪,微微点头:“我好些了。” 程知节熟练驭着马,让马儿保持着适中的速度,慢慢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神来:“将才那种跑法太危险,你心神不定,我带着你走一段吧。” 话音刚落下,身前的人便完全放松了脊背,囫囵个儿地靠在他身上,长长叹了口气,似是疲惫多时的人终于能放松一下神经。 她的头在他胸膛上微微蹭了一下,抵住他的下巴,柔软冰凉的头发贴住他锁骨边的肌肤,让人心里微微的痒。 “将军。” “嗯?” “程知节。” “嗯。” 韩春意在此刻闭上了眼睛,放纵自己沉浸在他温热的怀抱中,耳畔有荒野的风溜过,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鸡鸣。 天边已渐渐浮起破晓之色了。 她口中呢喃着说了什么,像是哼哼,程知节只能更贴近她才能听清。 “你为什么,想来找我呢?” 35.长行驿 经过一日一夜的奔袭,韩春意最终还是不敌浑身的疲惫,在程知节的怀里睡了过去。 感知到身前人的呼吸起伏均匀,程知节悄无声息放慢了马速。 他忍不住低头端详怀中人的睡颜:小娘子五官端正而秀美,面部线条的起伏都恰到好处,雪白的脸颊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被初升的晨光染成金色。 也许是那双神采照人的眼睛被遮住了,她睡着的时候,看着比平时的年龄要小些,无端让人升起保护的欲望。 这样一个小娘子。 马儿最终在一片白桦林旁停下,此时已时近晌午,眼看空气就要燥热起来,程知节便选择在此时停在阴凉处休整,打算待太阳快落山时再启程。 韩春意便在马儿走进白桦林的时候醒来,她面上被程知节覆了一张面纱,世界在她眼前变得模糊不清,只感觉自己还被人圈在怀里。 眼睛看不清时,其他的感官便被最大限度地打开:不时有温热的鼻息喷在她发顶,男人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又好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他的体温也从背后层层叠叠地传来。 这样感受了一瞬,便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她的脖颈。 她伸手掀开面纱,抬头开口唤身后人的名字:“程知节。” 他的脸离她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和浓密的睫毛,被唤的人语气温柔,对她轻轻一笑:“睡醒了?” 这距离太危险,简直要把她吸入他的眼底、他的身体。她慌忙挺直了脊背,和他拉开些距离:“嗯。” 小姑娘这是又害羞了,他对此十分理解,礼貌地先下了马,缓解她的尴尬,再伸手去扶她:“累了吧,想吃什么?” 两人好像又回到从长安来河西那一路,就算在野外,他也会问她想吃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荒郊野外也不过是他的集市。 “想吃烤兔子。” 程知节看她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也有说话和吃东西的心思,心下安慰许多:“你等我,我去抓。” 他说完话,拉过她的手,将一支小小的箭头塞进她手中:“这是鸣镝,若有情况,便用这个唤我。” “嗯。” 韩春意看着程知节走远的背影和手中的箭,心里浮起疑惑:她的弓弩尺寸精巧,所用的箭都是特制。他是什么时候量了小弩的尺寸,为她做了这鸣镝? 其实,自和他在凉州再次相见,她一直能感受到他想要靠近她的欲望,不管是在节度使府他说的那些话,还是他故意搬家。她甚至思考过,自己要不要回应。 可是眼下,父亲身死之谜未解,又迎来了卫长风的噩耗,她有什么资格沉溺在他的温柔乡中谈情说爱呢? 美人握紧了手中的箭,忧郁地望着眼前的树林,愁眉不展。 白桦林休整后,二人便在太阳将落之时再次上路,卫长风出事的地方在肃州城外的红霞沟,马儿再疾行一夜,便能抵达了。 说来,那红霞沟她幼年时还路过过。因为那一路的山体虽光秃秃的,却呈红橙黄等多种颜色,如同天上的彩霞,便有了这个名字。 沟中景色奇特,但路旁有许多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沟壑,深不见底。且那些彩色的山体高大密集,十分便于隐蔽,也成为附近匪贼劫商的好地方。 外祖说过,据他所知,掉进风沟里的人马无一生还。故而他们的商队路过此地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闪失。 卫长风便是在那处和匪贼打斗,掉进风沟中摔死的么? 韩春意在马上跑得头晕眼花,正是觉得疲惫之时,一处小小的烽燧借着残留的月光出现在视线之中。烽燧前面修筑了高大的戍堡,再前方是几处房屋,应当是驿站和军士的居所。 程知节在身后朗声:“是长行驿到了。” 肃州所处之地,在东西方向上还远未到帝国边境,往西北走,还可到瓜州、沙洲,然后经玉门关或阳关,才能去往西域。但若是从肃州往正北方向走,越过阴山,便到了突厥的势力范围。 长行驿紧邻着军镇七星镇,是自北向南抵御突厥的前线。程知节此次去瓜州领墨离军,也是为了奔赴七星镇,同他原本领的肃州玉门军会合,沿肃州东北边境一线进行布防。 去年的乌海子之战大挫突厥士气,本已隐隐听说突厥有归降之意,但奈何突厥人生性好战,稍稍恢复了元气,便想着卷土重来。 两人在驿站停歇,有驿站的兵卒认出了程知节,连忙上前行礼。韩春意则直奔驿站内,眼睛寻找着肖大哥的踪迹。 她出门前让咕咕传信给肖大哥,也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 最近军情上有风声,过路的商人少了许多,驿站中不见几个人。程知节看韩春意四处找人,便带着她直接去问驿长是否看到了形似肖大哥的商人。 驿长听了描述,问那行人是不是还带了口薄棺? 韩春意连忙点头:“应当是。他们可是住在这驿站中?” 驿长常年生活在边地,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眉间的沟壑很深,此刻全然皱起,像起伏的山川:“那行商人最后兵分两路,一些人继续往西北行去了,剩下几个,带着那口薄棺,说要等自家主君来。棺材放在这驿站中不吉利,我便没让他们住下。” 说罢,看了一眼程知节的脸色,似是怕自己的行为得罪了长官。 他心想这小娘子估计就是那些人的主君了,将军和她一同前来,看上去很是相熟。 韩春意并没对他的行为做出评判,只问道:“那你可知道他们后来去哪了?” 驿长摇摇头:“他们并未告诉我去向。不过这附近,也只有七星镇能去了。” 韩春意听完他的话,便拔身出门,要往七星镇赶,被程知节按住。 “你跑了一夜,合该休息一会。” 她明亮的眼眸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都已经到这了,我必须要马上看到……他的尸骨。”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是有些颤,程知节见状,上前牵起她的双手,将她的十指拢在掌心,轻轻揉搓了一下:“你先在这里休息,我让底下的兵士替你去找,比你自己找来得快些。” 他手上的热量传来,逐渐抚平了她的焦躁,让那颗忐忑不安 疯狂跳动的心安定了许多。她听完他的话,思量了一瞬,点了点头。 二人在驿站中找了张桌子坐下,有人端上茶水点心,她一心想着卫长风的事,一口也吃不下。 手下的兵士办事很快,片刻之后便带回消息,说韩春意要找的人在七星镇外的一处破庙里。 “那领头的人说他们带着棺材,住哪都被人嫌不吉利,便找了个破庙将就两天。” 程知节对着那来回禀的兵士点点头:“知道了。”他转身看向韩春意:“他们会带你去找你的人。我身上还有军令,不能再耽搁,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这意思是他立刻就要走。韩春意上前一步,微微皱眉问道:“将军疾行一夜,也不能歇一下吗?” 他摇摇头:“军令是越快越好,我早一分,便能少些风险。” 韩春意知道自己这是留不住他了,想从包袱里翻出点上好的伤药给他,却被他伸手制止:“这些药你先留着,突厥还没正式开战,后面我会带兵回七星镇。如果到时候此处不算危险,你可以在此地等我。” “你大概多久回来?” “半月内吧。” “好。”韩春意觉得这时间并不算长:“我等你。” 程知节见她看自己眼神里多了些他还未解读过的情愫,皱起了眉头:“不要傻等,如果这里有军情,带着你的人立刻回凉州。我会安排一队人马保护你。”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再继续说下去的了。韩春意见他替自己考虑好了后路,心中一股暖流激荡,面上生生忍住不显:“知道了。将军快走吧,你也保重。” “好。” 两人对视良久,第一次在离别的时候体会到依依不舍之感。 也许是因为战争近在眼前,也许是因为太多的事情还不明朗,让人心中总有些愁绪萦绕,又因为对方的表现而生出一股奇异的欣喜,这种复杂的感受实在是让人有些无可奈何。 韩春意盯着程知节乘马而去,面上好几种神色交织,让人看了不知她是想哭还是想笑。 那位传话的兵士带着韩春意找到了他所说的七星镇外的破庙。韩春意进了庙中一看,正殿中央放着一口薄薄的棺材,还未上漆。 驼队的几个兄弟散乱地睡在殿中各处,警醒些的两个见有人来,连忙起身相迎,其中一个便是先前说的肖大哥。他看自家主君这么快便赶来了这里,心中尊重她的仁义,对她俯首作揖:“主君,您到了。” 韩春意伸手扶起他:“都是商队的兄弟,肖大哥无需如此多礼。” 余下三个驼队的兄弟见她风尘仆仆,也都纷纷起身行礼。肖大哥和韩春意的接触不算多,只是大概知其性格,看她身后站着兵士,又对自家主君的能力多了些认知,恭敬站在一旁,只等韩春意问话。 韩春意先谢过几人辛苦,随即便把视线转移到那口棺材上,绕着那棺材走了两圈。 “主君,事已至此,还请您节哀……” 韩春意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些锐利和镇定:“开棺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36.七星镇 开棺验尸被视为对死者的不尊重。但卫郎君之死的确有无法确认的地方,驼队的兄弟们虽然都略觉不妥,还是顺从地听韩春意的命令,四人合力打开了棺材盖子。 韩春意从听到他的死讯时便已开始想象这个场景,此时想象变为现实,心里的悲痛反倒少了许多。 随着四人合力把棺盖推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衣裳的碎片,是他走的那日所穿的月白襕袍,其上精美的织锦还清晰可见。布帛遮掩之下,能隐约看见一些人骨。 韩春意伸手拨开面上的碎布,看见的是一具灰白骨架,多处破碎、断裂,扭曲变形,头骨也不完整,看上去的确死相狼狈。 “怎么只有一具骨头?他的尸体呢?” 一旁的肖斌面色难看,回答道:“卫郎君摔进风沟时,我们还在和匪贼缠斗,商队且战且逃,奔出去二十里路才彻底甩开那些豺狼。弟兄们刚喘上一口气,我便领了三个弟兄回到红霞沟,准备下到沟中找寻卫郎君的尸体。” “风沟陡峭,下沟不仅危险,难度也极大。我们四人光在上面想办法、准备绳子等,便耽误了不少时间。待真正下到沟中的时候,已经那日的后半夜了。” “红霞沟附近有野兽出没,我们三人找到卫郎君的尸体时,已经被狼群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些衣物的碎片,和这具白骨。” 韩春意听他描述,只觉得心中有万千蚂蚁啃噬,痛的她咬紧了牙关。她沉声开口问道:“所以,其实你们也不能确定那就是卫长风?” 肖斌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们确实没有看见卫郎君完整的尸首,可是这骨骼年龄和长度都符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大殿的柱子后面拿出一张断掉的弓来:“而且,我们也在沟底找到了卫郎君的长弓。” 长弓已然被摔碎,只剩下一半残骸,但看那木料、雕刻、配饰,的确是卫长风钟爱的那一把。 这把长弓是他学成后,韩春意找当时凉州最好的工匠为他定做的。她说以他的箭术,就要配这世界上最好的弓。后来他便对这弓爱不释手,只要外出便把这弓随身背着。 她接过一半残弓,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旁的兄弟看她伤心,想着往日和卫长风出生入死的点点滴滴,亦心有戚戚。一时间殿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氛,让人不禁跟着红了眼眶。 韩春意不过放任眼泪流了片刻,便抬手擦去泪滴:“商队遭抢劫,伤亡和损失如何?” 听她这一问,回话的肖斌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主君,这正是我想向您回禀的。说来奇怪,那伙匪贼像是针对卫郎君来的,郎君跌进风沟后,他们便减弱了攻势,只是一直追着我们缠斗。最后也没抢走多少财物。我们事后清点,只有二人轻伤,少了一匹骆驼。” 这话让韩春意灵光一闪,又回想起卫长风出发那日对她说的话。 她记得很清楚,他问她想不想留在凉州,或者跟他去西域。 留在凉州,去西域…… 她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话,结合这具辨不出身份的白骨,还有土匪奇怪的抢劫方式。这一切串联在一起,简直疑窦丛生。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肖斌和驼队兄弟都觉得生死事大,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如何处理这具尸骨。 韩春意心中有太多疑惑没有解开,略一思索,便对他们道:“你们先带着棺材回凉州,让钟叔找个风水好些的地方,把这尸骨安葬了。先不要立碑,后面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议。” “主君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韩春意摇摇头:“我还有一些事情要查证。” 肖斌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我们也不放心主君一个人留在这啊……” “别担心,我自有我的办法。河西就要不太平了,你们立刻启程,大概还能在乱起来之前回到凉州城。” 四个大汉听了她的话,都面面相觑,他们从没见过胆子这么大、这么有成算的小娘子,实则还是不太相信她的话,担忧着她的安危。 “河西要生乱,那主君更不能一个人留下来了。” 韩春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为首的肖斌:“肖大哥,我知道你们忠心耿耿,既把我当主君,便真心实意替我考虑,你们的这份心,我很是感激。” “只是,我还是觉得卫长风之死有蹊跷。你们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说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至亲也不为过。如果不把他的死弄清楚,我必定会遗憾终生。” “这银子是你们回凉州的路费,抬棺还需要人手,你们再雇几个人。本来你们这趟该得的走商的钱,回去找钟叔支取。” 四人眼见话说到这份上,都明白自家主君是重情重义之人,连对他们的安排也如此细致周到,也不再反驳。肖斌接过银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听主君的。” “嗯。” 韩春意把事情都安排好,又帮着他们去七星镇找能跟着回凉州的人手,忙活了一个上午,才在七星镇的城门口将四人送走。 程知节安排的传话的兵士一直跟在她身旁,见她忙完,开口想问问她的去处,好看自己后面如何安排。 此时不远处走来一队军士,神色严肃,在韩春意跟前停下。为首的人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看起来还没被边地风霜摧残太久,扬声问她:“请问是韩春意韩娘子吗?” 韩春意看这架势,皱起了眉头,她上次见这种场面,还是在长安时羽林卫在街上抓人。 “我是,怎么了?” “罗镇守使有请,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连这拿人的话术都一样,韩春意不由得谨慎起来。镇守使是军镇的军事长官,难道她刚到人家的地盘就把人得罪了? 还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兵士开口提示:“罗镇守使是程将军的朋友,这些人应当是程将军让罗镇守使安排的。” 这就对了,韩春意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下,对着来人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走。”又从袖中取了些碎银给身边的 兵士:“你先回去吧。” 那兵士摇摇头,对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帮程将军的忙,我荣幸还来不及,不敢收娘子的钱。”说着摆摆手,转身便走了。 韩春意想叫他,又不知道对方的名姓,只好作罢。回头看见身后的一队士兵正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由得感觉有些头疼。 这阵仗还是太大了些吧?她可不能每天让这么多人跟在身后。 心中这样想着,没走多久便到了罗镇守使的府邸。这里地处边陲,镇守的房子也不会有多么华丽的雕镂和装饰,比起普通百姓家,只是多了两个院落,地方大一些而已。 罗镇守使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人生得倒是周正,只是身材有些矮小。韩春意看他向自己走近,才发现原来他跛了一只足,不良于行。 韩春意收回目光,恭敬地行了个见面礼:“小女子见过罗镇守使。” “快免礼,这可使不得。”对面的守将赶紧将她扶起来。 罗文元是程知节从军之初便结识的好友,他们一同在战场上拼杀时,程知节曾经救过他的命。 如今,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的好友,突然托付给他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他还不得好生照顾着,哪敢让她向他行礼呢? 罗文元一边向她说明情况,一边带着她向内院走去:“六郎已同我说过了。小娘子在七星镇期间,吃穿住行由我一应负责,若是外出,我还会给你安排一队人马保护。小娘子便放心在这里住下吧,若是此地生乱,我会派人送你回凉州。” 韩春意有些不好意思:“在府上叨扰便罢了,哪还敢让镇守使为我分出兵力呢?其实我有自己的暗卫,镇守不必特殊照顾我。” 罗文元听说她有暗卫,心中对着小娘子身份的疑惑又多了一层:这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少女,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边关? 他面上不显,打算之后再询问程知节。 “友人相托,某不敢辜负,小娘子还是听六郎的安排吧。” 两人是第一次见面,韩春意也不好跟对方争辩,只能先点点头,打算后面再想办法搪塞过去。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府邸最里间的院落,一个女子立在院门前,似正在等他们。 罗文元上前,执起那女子的手,微笑着对韩春意道:“这位是我夫人,你在生活上有何要求,尽管找她提便是。” “罗夫人好。” 对面的女子见来的是个面皮娇滴滴的小娘子,先是疑惑了一瞬。随即看她举止仪态都是一等一的好,便也笑开了眼:“瞧,多乖的丫头,你跟着程知节,叫我嫂子便是。” 说罢,笑盈盈上前来牵她的手:“来,嫂子带你去看房间,咱们想住哪间住哪间。” 韩春意看这女子穿衣打扮都十分素雅,本以为她是个娴静的性子,没想到竟如此外放,一时间稍微有点不适应:“哦…好的,嫂子。” 罗文元看自家夫人把人带走,笑眯眯地离开了后院,任她二人选房间去了。 37.济民处 罗夫人为人十分热情周到,为她挑了一间采光极好的东厢房,又让下人送来日常起居所需的一应用物。 “妹子,你就在这安心住下,等着程兄弟回来接你。” 韩春意听她这样称呼程知节,疑惑道:“嫂子和程将军,是很相熟吗?” “哎呀。”罗夫人笑道:“程兄弟,是我家那口子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他,我家那口子连命都没了,哪还能做什么镇守使?” “救命恩人……” “是啊,从那之后,我便把程兄弟当作自家亲生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呀,也把这里当作自家,想要什么就跟我说,千万别客气,啊!” 韩春意点了点头,但因为心中惦记着卫长风的事,以及河西的军情,看上去始终不甚开怀。 罗夫人见她这般,以为她是在担心程知节的安危,便宽她的心道:“程兄弟是聪明人,他领的兵还没有败过,你就放心吧。” “嫂子大概知道突厥的情况么?” “嗨。”罗夫人挥了挥手里的绢子:“在这前线地方,哪能没点风声呢。你罗大哥这两天,正带人加深镇北的战壕呢。” 韩春意皱起眉头,程知节去瓜州领墨离军回护肃州,就是为了加强东北一线的兵力,那突厥人大概是从东北方向来。 但那消失的突厥俘虏,曾是突厥三王子身边的侍卫,三王子被突厥可汗贬到极西之地。东北,极西…… 她的心突突跳起来,一时理不清这千头万绪,只能向罗夫人致歉:“嫂子,我这会有些胸闷,想自己歇一会。您……” “好好好。”罗夫人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小娘子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想必是累久了还没歇息:“你先歇着,我让人给你送热水来,洗漱完,咱们好好睡一觉。晚上吃饭我再叫你。” “那就多谢嫂子了。” “不客气不客气。”罗夫人冲她笑笑,随即便礼貌地带着下人走了。韩春意回到屋中,拿出笔墨纸砚,想要给程知节写信,让他注意那个被贬到极西之地的三王子。 刚拿起笔来,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程知节才是将军,这种事情,想必他早该注意到了,还用得着她来提醒吗? 心下纠结一番,又怕信送到军中时他已回程,最终还是罢了。 只是,这卫长风的死,她要从何处开始查起呢? 晚饭时,桌上准备了一大桌西北风味的菜肴,席上却只韩春意和罗夫人两人。韩春意看着一桌好菜,疑问道:“罗大哥不回来用膳吗?” 罗夫人出身微寒,性格淳朴热情,一个劲地往韩春意碗里夹菜:“哎,就因为白天咱们说的风声,他最近忙着呢。不管他,咱俩吃。” 韩春意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菜,有心向罗夫人打听消息:“嫂子可知道红霞沟附近的匪患?” 说到这个,罗夫人脸上神色变了一变:“那可是个危险地儿,是有一拨土匪常年盘踞在那里,妹子你可不敢去那儿。” “常年盘踞?可是百姓都是过不下去才会落草为寇,我一路上见河西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红霞沟怎么会有这么一窝匪贼呢?” “还能为什么?咱们这地儿,离突厥近哪!” 韩春意眼神迷茫,表示不解,罗夫人继续解释道:“那伙土匪里面外族人居多,突厥人、回鹘人、吐谷浑人,还有少量的汉人,都是各族里面的亡命之徒,在各自族群里混不下去了,便纠集到一块,成了这么一窝土匪。 你罗大哥还派人剿过两次,都没能清除,估计背后且有势力呢。” 韩春意看罗夫人虽然大大咧咧,对这些事情的认知却十分清晰,佩服道:“没想到嫂嫂知道的这么多。” “这算什么,别看我现在是个镇守使夫人,到战时,我也是领得兵的。不说多了,镇上这几百个兵士,我领的肯定不必你罗大哥差。” 原来这罗夫人出身河西军户,从小在乡下长大,帮着邻居们干农活,练就一身蛮力。她的阿耶看她有天赋,自她幼时便教了她不少功夫和兵法,让她熟悉军事一道。 等她大了想从军,自己一个人勇闯军营,却被告知河西没有娘子军,故而不收女子。她在军营前垂头丧气,和征兵的军士争论起来,一个军曹从旁把她拉开,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言好语劝她回去。 那个军曹,便是罗大哥。 韩春意听了这一段故事,心里又对这女子生出些钦佩来:“嫂嫂这是巾帼不让须眉,我敬你一杯。”说罢,便端起面前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罗夫人本就对韩春意印象颇好,看她此时面色比下午好了许多,还和自己相谈甚欢,心里也高兴:“妹子是爽快人,我也干了!” 一杯饮尽,罗夫人越看这女郎越顺眼,对她说:“妹子,我明日要去监督镇上修建临时济民处,你反正在家中闲来无事,不如便和我一道去吧?” “济民处?那是什么地方?” “眼看就要乱起来了,虽不知道突厥人何时来,但我们得提前把镇外邻近的百姓迁到镇上来,免得他们遭突厥人铁骑之苦。若是真打起仗来,这济民处也能安放伤兵、灾民。” “镇外的百姓数量有多少?全迁到镇上,有那么多地方和粮食吗?” “只是先修建地方,等真要开战时才会让百姓们进来。况且只是容纳镇东北方向三尺村的人,三尺村地处东北方进镇的必经之路上,地势又开阔,若是有战百姓们便无处躲藏。 再远些地方的村子,都有自己约定俗成的躲避之地,无需我们干涉了。人数不算多。” “原是如此。” 韩春意心里本盘算着要查那伙土匪的来头,听罗夫人说了个大概,反而更加没有头绪。仔细想了想,与其待在府里埋头苦想,不如跟着罗夫人出门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打听到相关的消息。于是便答应下来:“好,我明天和嫂子同去。” 到了第二日,韩春意便和罗夫人一同上街,去镇东边看济民处的修建情况。说是镇东,不过隔了三条街,不一会便走到了。 济民处才开始修建,城墙底下堆着不少木料和茅草,雇来的工人踩着梯子上下忙碌着,正在搭建棚子的骨架。 “曹大,你这木料和茅草怎么放在水缸旁边呢?湿了还怎么用?快让人把这水缸挪远些。” “诶诶,好嘞夫人,我马上就挪。” 罗夫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寻找着工地上的不妥之处,让人重新一一归置。韩春意跟在一旁看着,见这些工人对罗夫人都十分信服,想来他们镇守使夫妻在镇上很 受人爱戴尊敬。 路上不时有路过的百姓上来给罗夫人问好,其中有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打扮朴素,冲上来拉着罗夫人便眼泪汪汪:“罗夫人,救命恩人呐!我儿子阿牛这两天好多了,多亏您,他才捡回一条命。” 这妇人的儿子阿牛前些日子得了急症,她背着孩子上街,到医馆治了两日不见好转,却已经花光了银钱。 医馆赶人之时被出门的罗夫人偶遇,她便伸手帮了一把,给了妇人一些银钱,让她另找医者。又顺手查了那漫天要价的医馆,将此前那医馆收过的许多高价都还给了百姓,将那医者赶回了乡下,城中受益之人都拍手叫好。 罗夫人挽着妇人的手:“好多了便好,不必跟我客气。” 那妇人还是感激涕零着:“如此大恩大德,让我们这等人怎么还得尽呢。”她说着,想起自己手里提着的一筐鸡蛋:“夫人之恩无以为报,等下次我们再登门拜谢。今日夫人先收了这筐鸡蛋吧,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欸不用不用,你留着给你儿子补身体吧。” 罗夫人连拒绝人也是直接的,那妇人被她的拒绝弄得有些尴尬,不禁愣在了原地。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破洞衣服的青年人向她们走过来。韩春意看那人不修边幅,甚至有些流里流气的样子,一时提高了警惕,默默摸了腰间的小弩,站到了罗夫人身侧。 那青年人到了罗夫人面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对着罗夫人哭天抢地起来:“镇守使夫人,您救救我吧!” 这场面可叫人稀奇了,青天白日的,这是有什么冤情才做出如此阵仗?一时间众人都围聚过来,想看看这青年人所为何事。 罗夫人常年奔走在百姓间,处理过不少奇葩之事,见状也不慌张:“先别急着哭,说怎么回事?” 那青年人收敛起一连串的哭号,换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我家的房子,前些时日遭了火灾,烧死了我阿爹。阿爹死后,我无亲无故,如今没了去处,还求镇守使夫人给我安排个住处。” 这要求有些奇怪,四肢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家中出了变故,怎么想着找镇守使夫人收留呢?这不是明摆着看人善良便蹬鼻子上脸吗? 周围的人听他说这话,都嘀嘀咕咕地小声议论起来。 他见众人似有微词,连忙解释道:“我本就是镇东北外三尺村的人,不求个像样的屋子,只是想提前在这济民处住下。我会在城里找工,不会赖上夫人的。” 众人听他如此解释,刚才的质疑便消了些。这济民处本就是给镇东北三尺村的人准备的,他想提前来住下,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也不为过。 罗夫人思量了一瞬,看着不远处刚刚搭建起来的一角:“行,那你就先在此处住下吧。但先说好,还未开战,食物你得自己想办法,我是不管的。” 那青年听了,连连对着罗夫人磕了几个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出了这桩插曲,罗夫人不知怎地,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便对着韩春意道:“走吧妹子。今天先看到这儿,咱们回去。” 韩春意点点头,紧紧跟在罗夫人身后,一行人回了罗府。 她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青年,只是那人跪地俯身,一时间看不清面容了。 38.野房子 韩春意回府后闲来无事,派出有谋去查镇外三尺村火灾的消息。 不过半日时间,有谋便打听清楚情况,回来向她回禀,说三尺村内最近并无人家遭火灾。 “无人家遭火灾,你确定?” “确定。三尺村不大,地势开阔,家家户户彼此相望,不会有什秘密。” 那么,街上遇见那男子是在说谎?她皱起眉头沉思,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 谁料有谋又补充道:“不过,倒有这么一桩火灾,不是三尺村,而是三尺村往东北外十里路,村民们说那里有一户独人家,前些日子房子烧起来了。” “然后呢?” “村民们说那户人家是前年才搬来的,只有一个独居的青年男子,周围也没个邻居,无人知晓他做什么营生。那男子性子孤僻,从来不和其他人往来。 前几天,他们家不知怎么起了火,有路过的人看见,便帮着救火。火势太大扑不灭,待屋子烧完,那男子从屋中找出一具尸体,哭着说是他爹。” “一直独居的男子突然多了个爹,众人没怀疑么?” “怀疑了,似乎他爹是前不久才回这家中的。有人说前些日子确实看见他们家多了个老头,但因为隔得实在有些距离,便没人管他们的事。” “你问没问,那男子长什么样,是否和我们今日在街上遇见的男子相符?” “问了,据村民们描述的身高长相,应当就是我们今日见到的那个人。” 韩春意听有谋将这一连串消息说来,心中的怀疑越发强烈:“有谋,你找个人盯着他,看他每天都干些什么。我直觉,这个人有问题。” 这下换有谋疑惑了:“有什么问题?” 韩春意看他一脸懵懂,心道他的名字果然只是为了跟有智凑个对,耐心答道:“都说突厥快要有动作了,目前还不知他们要从何处下手,我们地处边陲,当然要小心为上。” 有谋这才点点头:“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 待和有谋商量完这一桩,她又收到凉州来的信。一封是钟叔寄给她的,催她回凉州城。一封是安宁寄往凉州,又被钟叔转寄给她的,催她回长安。 她叹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将卫长风的消息告诉她。踌躇许久,才勉力提笔,给她写了封回信。 这一日后,韩春意一边派人盯着那在济民处住下的男子,一边打探红霞沟匪贼的消息,又得知那伙匪贼似乎有好几个据点,行踪不定,极难被常人找到,一时间有些头疼,不知该如何突破才好。 罗夫人每日忙里忙外,除了外出帮着罗镇守使处理镇务,也要操持家中的家事。罗夫人有一个五岁大的女儿,小名萱萱,天真可爱,韩春意在府上这几日,总是缠着这个漂亮姐姐给她读书。 这天,韩春意在房外的葡萄架下带着萱萱读汉赋,有谋却从暗处跳出来,神色焦急:“女郎,好像不对。” “怎么了?” 有谋做暗卫,被精心培养多年,寻常不会大惊小怪。韩春意见他如此反应,知道必定有异,连忙唤人来将萱萱带走,随后示意有谋说话。 “女郎让我派人盯着那男子,我便一刻不曾懈怠。这几日,那男子倒也没什么奇怪举动,只是每日在城中各处游荡,每天和不少人说话。 他以找工的名义,出入城中各家府邸、茶肆酒馆、甚至军营,可是就这么找了三日也没见他真的上工。 今晨盯着他的人来跟我说,那男子似是病了,在济民处的棚子里高烧不退,很是萎靡的样子。我总觉得奇怪,但又想不通,所以立刻来告知女郎。” “高烧不退?” “嗯。” 韩春意脑中有一瞬过电般的触感,猛地想起自己在书中读到过的瘟疫。她仔细回忆了一番,瘟疫似乎总在洪水或者兵灾后发生,传染极其迅速,若那男子身上染的真是瘟疫,那整个七星镇便已在危机之中了。 她心中恼怒,后悔自己手段还是太软——如此蹊跷的男子,蹊跷都火灾,她竟没第一时间将那男子关押起来。 “立刻让人把那男子关起来,派去的人必须以布覆面捂住口鼻,不得和他的肢体有任何接触。” 有谋隐约感觉到事情的危急,皱眉道:“女郎,这是为什么?” 韩春意看向院外的风雨廊,目光焦灼:“我害怕,是瘟疫。” 情况紧急,向有谋下完这命令后,她回到房中,将前两日有谋回禀的那男子去过的地方一一默了出来,随即带上这张纸,去了前面罗夫人的院子。 罗夫人今日刚好没出门,将才萱萱从韩春意那儿回来,她便守着萱萱练字。抬头见韩春意神色焦急地走来,立刻起身迎住她:“妹子,这是怎么了?” “嫂子,麻烦你跟罗大哥说,立刻派人去我写的这些地方,查探有无人有发热等状。” 罗夫人接过她手里的纸,看了一眼上头的内容,皆是七星镇上的地点,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要让镇守使动用人力,韩春意只好将这几日对那男子的监视和自己的猜想一一说了,怕罗夫人多心,又补充道: “嫂子莫怪,实在是我那日看那男子便直觉不对。据我所知,那男子独居一处,性格孤僻,一直没有正经营生,但不知为何又不见穷困潦倒。眼下我虽没有直接的证据,但都说突厥人要动手了,怕就怕他这一番举动是受人指使。” 罗夫人皱起了眉头:“是我大意了,一时好心便让那人在城中住下,其实合该验明身份、调查仔细。” 她抬眼看向韩春意,有些紧张:“我在镇上大大咧咧,今天帮这个,明天救那个,看着古道热肠,实则给你罗大哥添了不少麻烦。若真有什么事,我罪过就大了。” “嫂子先别急,目前也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具体如何,还要派人去看了才知晓。” 罗夫人点点头:“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罗大哥,然后派人去查探。” “嗯,让去的人都掩住口鼻,若有人发热,不可与病人接触。” “好。” 罗夫人说完,便速速出门去找罗镇守使去了。韩春意也疾行回自己屋中,给青青修书一封,想问她若是瘟疫,该用哪些药来医治。 直到这日晚间,罗夫人才回到家中,眼周一圈泛着绯色,像是刚哭过 的样子。韩春意在院中等她,见此情形,心中纳罕——罗夫人性格爽朗,是遇到什么伤心事才会如此呢? 只怕是自己的怀疑成了真。 韩春意还没开口问,罗夫人便先向她哭诉起来:“妹子,我糊涂啊!” “嫂嫂先别急,这是怎么了?” “瘟疫!真的是瘟疫!他们按照你说的那些地方去查了,又发现几人身上起热。你说我怎么这么糊涂啊!” 韩春意看她真情实意地伤心,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您别这样怪自己,罗大哥呢?” “你罗大哥还在外面忙着处理此事,估计不到半夜是回不来了。” “罗大哥是如何处理的?” “按你说的,让所有和发热之人接触的人都掩住口鼻,又撒了些石灰消毒。不过这事若宣扬开来,必定引起恐慌,所以不敢声张。他还在和他的同僚们商量后面怎么办。” 韩春意思索一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要去那男子家一趟。” 罗夫人愣了愣:“去…去那儿干嘛呀妹子?” “这男子如今孑然一身,估计轻易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我要去他家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 说罢几人便动身,骑着马,路过三尺村,来到了十里路外的那男子的住处。 那男子名陈小宝,三尺村的人都说,这陈小宝一嘴外乡口音,脾气怪异,两年前搬到此处,独自垒起一间小土房。平日里他不爱和人交谈,有时人们和他偶遇,会说上那么几句话,但对他的身世都算不得了解。 不过那时候,三尺村里也有个单身汉,和陈小宝算是臭味相投,二人有时会约着一同外出,也不知他们去何处逍遥。 去年,那单身汉突然不知所踪,还是陈小宝跟三尺村的人说,他是去投靠了土匪。 韩春意站在倒塌焦黑的两面土墙前,脑子里将刚才从村民们那里得来的信息筛过一遍,蓦然脊背发冷,总觉得前面有一个大阴谋等着她。 今夜的月亮被镶了个毛边,雾蒙蒙的光芒照得四野十分凄凉,脚下的草结着夜露,夜风吹得人太阳穴发紧。罗夫人带着一行人站在韩春意身后,眼巴巴地看着这个神情严肃的小娘子沉思的样子。 韩春意站在这荒凉中,突然想到长安城那些欢歌燕舞的日子,那时的她离生民很远,离权势很近,觉得风花雪月不过如此,靠一场一场虚与委蛇的宴会便能得来,倒也算不得难事。 而此刻她站在这茫茫谎言中的一片焦土前,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和那些过眼云烟比起来,想要解开一个具体的谜题,想要帮助到无辜的人,是多么地困难。它需要人的缜密心思,雷霆手段,以及一颗真的想要助人的心。 这些东西跟酒席上虚与委蛇的笑脸比起来,何其珍贵。 她也是第一次独自面对这样的情形,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真的办成什么事,帮到什么人。 此刻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的意志坚决。她深吸一口气,对身后跟来的几个兵士道:“开始搜查吧,看看这焦土废墟里,还剩下些什么。” 39.乌龟巷 跟来的下人们得了令,开始举着火把,在房内焦黑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搜过去。 韩春意也举着火把,睁大了眼睛,跟在他们身后仔细搜寻着地面。陈小宝的家不大,拢共只有三间屋子,片刻后便有兵士高声道:“这里有发现!” 众人跟随他声音,齐聚于靠东边的屋子一角,几支火把的火光一起跳跃着照亮地面——乱糟糟的焦黑的木炭下,有大片黑色的粉末,不知是什么东西燃烧后剩余的灰烬。 地面被烧过后失去了原先生活的痕迹,只能从剩下的木炭瓦砾等物看出,这里原先应当有一个木制的柜子。那么这粉末,便极有可能是原先柜子里所装之物。 罗夫人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低下身,伸手捻起一小撮,送到鼻下闻了闻。 众人见她亲力亲为,便搬开烧余的木炭,仔细翻检着地上的黑色粉末。韩春意眼尖,看见他们翻找的间隙里有豆米大小的棕褐色晃过,连忙叫人捡起来给她。 她拿到鼻前闻了闻,随即眉头皱起,又递给身边的罗夫人,罗夫人嗅闻后与她对视一眼,似在确认。 ——是麝香。 这是很名贵的药材,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游手好闲的独居男子家中? 还有其他的烧余的药材颗粒被发现,能看出的就有当归、人参、蒲黄几种。 “按照目前发现的东西看,这里原本放的应该是一个装药材的柜子。可是陈小宝又不是医者,家中怎么会有药材呢?” 罗夫人也纳闷:“是啊,村民们未曾说过他会治病救人啊。” “医者……” 韩春意口中喃喃,眼前迅速浮现那日街上那个泪眼婆娑的妇女,她的儿子看病被医馆收了高价,罗夫人查了那医馆,帮他们讨回了公道。 脑海中突然有过电一般的颤栗,她目光如炬,看向罗夫人:“我们应该查查那消失的医者。” 罗夫人听她这话,立刻冒了满头的冷汗:“你是说,因我的处置而关了门的那位?” “正是。” 一个时辰后,韩春意和罗夫人回到罗府上,得到消息的罗文元也赶回了府中,并告知他们官府那边暂无陈小宝的户籍信息。 “户籍三年一造,陈小宝来肃州时刚好避开造籍时间,又花钱贿赂了乡长,瞒过了官府的人口清查。” “罗大哥,您可是找到了那被贿赂的乡长?” “找到了。”罗文元面色不虞:“你嫂子下午来找我说此事时,我便想着查他的户籍,最后查到那乡长头上。他说陈小宝是和他爹一起来的,他爹原先在七星镇上开了间小小的医馆。我派了人去查探,已经关门了。” “可是镇东头烧火巷里那家?” “正是。” 看来罗文元并不知晓这医馆关门跟罗夫人有关系。 一旁的罗夫人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想到可能是自己的举动酿成差错,不由得有些凄惶,看向一旁的丈夫:“那医馆有问题,我查到他有许多收高价的情况,让他把钱都还给那些看病的人。后来他自己就不干了……” 韩春意渐渐推演出事情的大致样貌:“那医者就是陈小宝的爹,因为户籍有问题,被嫂子发现问题后便因为畏惧关闭了医馆,回到陈小宝家中,没过多久便被因失火被烧死。 随后陈小宝便来到七星镇上,故意整日混迹于各种场所,然后,便发生了眼下的瘟疫。” 罗镇守使深沉的眼光看向韩春意:“多亏你一直防备那人。眼下还不知道这瘟疫的情况如何,只希望不要生乱啊。” 说罢,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眼角的纹路显出十分疲态。 韩春意摇摇头,只恨自己没想到早点查他的户籍,不由得在心里唾骂起自己来:整日耍些小聪明有什么用?到这种要紧的关头,还是踩不到点子上。 若是她在一开始就发现陈小宝和医者之间有联系,那她就会更早嗅到危机,看守住那人。 陈小宝没有正事,平日里应当全靠他父亲接济,而因为罗夫人的介入,他们家先关了医馆,后死了爹。他来七星镇这场戏,恐怕真是因为对罗夫人的仇恨而演。 此时已经夜过三更,众人都有些乏了。韩春意悬着一颗担忧的心,对罗文元道:“若是我再警醒些,该更早控制他,决不叫他这样添乱。” 罗文元对她抬手:“不是你的过错,你是我们的客人,能有帮忙的心思,我们已感激不尽。时候不早了,今日先歇息,明日,再看看情况吧。” 众人听镇守使发话,便都各自退下,自去休息,府上重新恢复了宁静。 回到屋中的韩春意却睡不着,她脑海中把所有的线索重新串联了一遍,嗅到了危机的气味。 她曾读过汉代张仲景写的《伤寒杂病论》和各代医家对其的注释,知晓得了瘟疫的病人除了发热之外,还会腹泻、呕吐、甚至出血,最终耗尽全身津液而亡。且病情进展极快,若不治疗,人体从发热到身亡不过两三日时间。 眼下突厥那边的风声越来越紧,七星镇距两国边界不远,守军又只有几百人。程知节领的墨离军和玉门军短时间内还赶不到东北防线,距离七星镇最近的驻军是二百多里外,骆驼城的建康军,行军也要花两日功夫。 假如,这个陈小宝入七星镇和突厥有关,那这场瘟疫就是突厥人的阴谋…… 她越想越心惊,顿时困意全无,随便套了件外衫,冲屋顶吹了个口哨便冲出了房门,立即赶到了关押陈小宝的地方。 罗文元派人将陈小宝容身的济民处一角用砖石封了起来,只留了一道上锁的小竹门,勉强算是一间屋子。周围撒了一圈石灰,又薰过苍术艾草,能看出罗文元对此事十分重视。 韩春意将自己的口鼻捂得严严实实,站在竹门外向里看去,见一个男人躺在一张草席上,隐约有呼吸起伏,看来是还活着。 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冷冷问道:“陈小宝。” 半夜突然被一道女声叫醒,陈小宝有些恍惚,在草席上动了动浑身发疼的身子,有些懒得去看是谁在叫她。 “陈小宝,你爹呢?” 还是没有回应。 “陈小宝,你爹救了我的命,我是要找他报恩的。我可以给你们一些钱。” 三更半夜,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突 然出现在他面前,说要找他爹报恩,真是有点意思。 陈小宝很费了点力气才让自己撑着坐起来,月亮此时被乌云遮住,夜幕笼罩下,他看不清小娘子的脸,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你他吗谁啊?” 韩春意缓和了些语气:“陈大夫在镇东头的乌龟巷有一家小医馆,他救过我的命。我病好了,想来找他报恩,谁知医馆竟关门了。 我整个白日都在辗转找他的下落,很晚的时候才有人跟我说,他儿子陈小宝在镇上的济民处。” 这话漏洞百出,反而引起了陈小宝的兴趣:“那那人没跟你说,我爹已经被火烧死了?” 韩春意假装惊讶:“烧死了?” “哼。”陈小宝此时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脑袋也因为持续的高烧有些发晕:“那杂种也值得你挂心?他死了,你要怎么报恩?我看你年纪不大,不如给我当媳妇儿。” 韩春意对他这话十分厌恶,但也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和他爹似乎不睦。 这也许是得知真相的突破点。 “那怎么能呢?陈大夫给我治病时,极关心我,他医术高,医德又好,我记的是他的恩,怎么能全报到你身上?” “你说什么?”陈小宝挣扎着想要起身:“你再说一遍?” 一旁的有谋见陈小宝是这种反应,连连冲女郎摆手,意思是让她不要再惹这个疯子。 天太黑,韩春意并没看见,接着说:“我说陈大夫人好,医术高、医德又好……” “吱呀”,脆弱的木门被里面虚弱的病人撞出了剧烈的响动,陈小宝对韩春意怒目而视,瞪大了双眼,让韩春意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眼白。 “他是个王八蛋,他是个王八蛋!” 韩春意心下了然,知道背后还有内情,接着刺激他:“既然恩公已经去世,我便替他立个碑,好好铭记他的功德。” “立你吗的碑!滚!你给我滚!” 陈小宝一拳打在竹门的上锁处,目眦欲裂,脸颊通红,一副立刻要冲出来吃了韩春意的架势。下一刻却直挺挺往后一倒,卸下了浑身的力,像一条软虫。 “陈小宝,我见过你,你小的时候。” 屋内躺在地上的人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不知怎么,觉得外面的女声有些熟悉,和自己阿娘的声音有些相似。他忘却了身体的滚烫和疼痛,呢喃着问:“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还和你阿娘在一起的时候。” 韩春意本只是灵光一闪,想到目前和陈小宝相关的人只有那个被火烧死的爹,那他的阿娘去哪了呢?人都是被母亲带到这世上的,往往在最脆弱最崩溃时,也会想到自己的母亲。 没想到她只是随机的尝试,还真让里面的人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阿娘?” “嗯,你阿娘长得很美。” 陈小宝潮红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嗯,很美,我娘是很美。” “她还很温柔,我记得她对你很好,是吗?” 陈小宝脸上的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动,眼角有一滴泪滑落:“可是她已经死了,被我爹杀死的。” 40.陈家 陈小宝一整日高烧不退,眼下已进入意识模糊的状态。韩春意隔着漆黑的夜幕,隐约感受到竹门里的人陷入痛苦的回忆,有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传出来,在夜晚寒凉的空气里袅袅回绕,让人有些难过。 但眼看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不可能放弃追问。她伸手向屋中撒了一把迷魂粉,人在虚弱时吸入这种药后会意识不清,能更好地回答她的问题。 她想了想,接着向他提问,声音飘渺,如鬼似魅:“你能给我讲讲你娘的事吗?” 空灵的女声从黑夜里传来,让半梦半醒的陈小宝有些茫然,他忍不住用低低的哀声问道:“阿娘,是你吗?” “嗯,是我。”又是一个飘渺的女声在回答。 陈小宝似乎进入了一个空明的世界,隐约看见眼前站着一个衣袂翻飞的小娘子,浑身环佩叮当,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你不是我娘。” “怎么不是?” “你的声音和阿娘有点像,但你不是。” “那我是谁?” “你是仙子,你是接我娘去天上的仙子。” “嗯,你说对了。” 陈小宝瞬间跪倒在地,激动地冲那人影磕了两个头:“仙子,仙子!我阿娘如今如何,你能告诉我吗?我能不能去见她?” “不行,你不能见她。” 陈小宝一听这话,瞬间由卑躬屈膝的状态转为愤怒:“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见我娘?” “你想想为什么。” 他当真认真思考起来:“因为……因为阿耶说阿娘和外人有染,是因为这个吗?” 仙子的声音清冷:“嗯,有些许关系。” “不,这不是真的,是那个杂种编的。我阿娘,我阿娘没有那样,是我阿耶……那个畜生,他把我阿娘害死了!” “哦,那你说来听听。” 陈小宝的阿娘,是个貌美的女子,但身世凄惨,在很小的年纪就被卖给了陈家,给陈小宝的爹当童养媳。 她叫阿香。 陈家以医术传家,遵循儒训,家教颇为严格,家中人相处时总是死气沉沉。陈小宝的爹陈材自幼跟着父亲学医,也长成个孤僻木讷的性子。天性活泼的阿香在陈家时常因犯了他们的规矩挨打,她也不喜欢陈材。 阿香心慈,曾收养过几只不知从哪来的野猫,但最后都不知所踪。有一回猫又跑丢了,她出门去找,在陈家背后的小巷子里见到了陈材,他正蹲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把刀,一寸一寸剃着猫儿身上的肉。 她看得胆战心惊,顿时连呼吸都忘了。蹲在地上的陈材却突然向他看来,脸上露出个诡异的笑。 从那以后,她在家中更是绕着陈材走,不敢多给他一个眼神。但随着时间流逝,阿香出落得越来越漂亮,邻里间都开玩笑,说你们家陈材再不娶她,别人可要来提亲了。 陈家虽然以医术传家,实则医术也并不高明,只是个谋生手段。家中又没有善掌财之人,多年来陈家一直不富裕。 眼看自家养大的小丫头都开始被别人议论,陈材的爹有些坐不住了。他看出自己家儿子性子孤僻,样貌也不出众,远近邻里对他都没个好话。要是从小养大的儿媳妇跑了,谁来嫁给他?谁给陈家传宗接代? 他大手一挥,趁自己说话还算数,让两人成了亲。 阿香本就不喜欢这个陈家少爷,不仅性子孤僻,还是个狠毒之人。阿香心里怕他,又没办法拒绝陈老爹的安排,只能在大红的盖头下悄悄流泪。 晚上陈材进了洞房,突然对阿香露出恶劣的笑,看得阿香心里直发毛。 他是学医之人,对男女之事早就熟谙于心,他在暗中盯了逐渐长开的阿香多时——少女洁白的皮肤、窈窕的身段,早就一一刻进他的眼中。 他知道自己不是讨喜的性格,所以从不像外间的野小子,凑上去给阿香送花送香囊,但从今天开始,阿香是他的了。 这个家里终日冷如冰窟,爹娘终年如同被书上规矩操控的人偶,没有一点人气。只有阿香身上柔软温热,让他感觉到一丝慰藉,又有一种想要摧毁的欲望。 就像解剖那些柔软的小猫,陈材也想把阿香一寸一寸拆开。这对他来说并非情话,而是心底最原始的冲动,只是他不说。 阿香的脊背被他的手指划过,不禁浑身颤栗着立起了汗毛——她也怕,她怕自己变成那些被剃肉削骨的小猫。 后来,阿香渐渐发觉,陈材似乎真的有病,虽看不出来病症,但就是和常人不一样。二人虽为夫妻,除了行那事,他从不和她有多余的交谈。 婚后,阿香和他渐渐熟悉起来,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多年没再见他做坏事,曾经对他的恐惧也少了一些。但每每她想要一些温存,总会被陈材用各种理由躲开。 她心中苦闷,却无法和任何人诉说。陈材的父母就是行走的两块石碑,他们日常相处便是相敬如宾,一切只要合乎礼仪流程便好,二人也一直没有多余的话说。 阿香看着自己的婆母一年一年如同枯朽的槁木灰败下去,不禁心中怅然。 人生怎么能如此度过呢? 不久后,孩子的到来转移了她的注意,阿香将自己全部的爱和热情都寄托到这个孩子身上。她给他取的名字也简单直白,就叫小宝,是她的宝贝。 令人郁闷的是,陈材竟然对儿子的到来也无动于衷,他看孩子的眼神就像看一坨普通的肉,眼睛里毫无波澜。阿香不禁替儿子伤心,只能更加宠爱这个孩子,想要把父亲欠他的爱也补上。 陈材却似乎对此有异议,但他从来不直说,只在夜晚时将阿香欺负得更狠,甚至到了虐待的程度。阿香看着自己浑身的青紫痕迹,不由得泪眼婆娑,恨自己没有早些跑出去,如今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可是她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她一个妇道人家,只在陈家学了几个字,识得些草药。陈家阿耶于医术一道上严防死守,并未教给她任何的谋生之术。 她带着孩子,若是逃出去,要如何生存呢?阿香只能忍受着丈夫的冰冷和虐待,只把满腔热忱倾灌到陈小宝身上。 陈家的邻居里,曾经有一户姓邱的读书人家,家里有个男孩比阿香大两岁,阿香一直叫他邱大哥。 邱大哥少年时便喜欢阿香,但知道她是陈家的童养媳,故而一直不敢逾越。阿香虽然对邱大哥也印象颇好,但自知身份低微,和邱大哥绝无可能,便也从未将真心告知过对方。 后来为了邱大哥求学,邱家举家搬去了外地。经过多年苦读,三十岁时终于考中了进士,带着妻儿回老家祭祖。 这一年,陈阿宝已经十一岁,他遗传了阿耶和阿娘各自的孤僻和敏感,实在算不上是个乖巧的孩子。 阿香虽对他百般爱护,有时候却仍会被孩子身上和陈材相似的一面给吓到。譬如偶尔不如他的愿时,他脸上会露出称得上凶恶的神情,砸烂她屋中的陈设,闹到她答应她的要求为止。 陈阿宝不理解大人之间的感情,却知道阿耶和阿娘不和。多年来,他和阿耶也从不亲近,说是互相讨厌也不为过。 所以,当阿娘问他,想不想和她去另一个地方生活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反正他也不喜欢这个家,如果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没有阿耶,他和阿娘一定会更高兴的。 他替阿娘去邱家传话,将阿娘写的字条给了邱伯伯。 阿娘叮嘱过他绝对不能让阿耶发现,但他被邱伯伯留下来吃点心,不小心忘了时辰,待想起来要回家时,阿耶已经从医馆回来了。 堂屋的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映衬着阿耶冷峻的脸色,他五官崎岖不平, 像地狱来的阎罗:“你去哪了?” 阿耶平时几乎不和他说话,这一问,让他有些紧张:“我出门玩。” “跟谁玩?” 这就奇怪了,若是在平时,父子俩说上这么一句也就结束了,怎么今天偏偏要刨根问底?陈小宝紧张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阿娘说过不能让阿爹发现,他脑筋转了转,硬着头皮:“就在后面巷子里,和周围的玩伴玩儿。阿娘呢?” “哼。” 陈材突然从椅子上起身,手中不知何时拿了把剪刀,阴寒的光一瞬间恍了陈小宝的眼睛。 他吓得拔腿就要跑,却被陈材迅速钳制住上半身,冰凉的铁器抵住了他的脖子,其下是突突跳动的血管。 阿耶是医者,对人的经脉再熟悉不过,陈小宝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忍不住大哭着向他求饶:“阿耶,我错了!我错了!” “你到底去哪了?” 陈小宝吓得快尿裤子了,哪还敢撒谎:“我去邱伯伯家了。” “去干什么?” “我……我…去…” 阿娘说了不能被阿耶发现,而且他也想和阿娘离开这里,他不想说,又实在是太害怕,只能张开嘴嚎啕大哭。 阿香在后院房间里听见动静,连忙赶来,看陈材竟拿着剪刀架在孩子脖子上,一时间又怒又怕,一把将剪刀夺了过去。 剪刀锋利,争夺之间,划破了阿香的手臂,顿时鲜血如注,陈小宝被这场景吓得发不出声音,在一旁呆呆看着。 阿香的眼中凝满了愤怒和悲伤,多年来积累的痛苦让她此刻有撕心裂肺之感,眼泪瞬间如同断线的珠子往下落:“陈材!你是禽兽吗?竟拿刀对着自己的孩子?” 陈材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酷的表情:“他不说实话,我便想办法让他说实话。” “他是你儿子!” 陈材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反而靠近了阿香,继续问他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想悄悄联系邱家那个人?” 阿香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但事已至此,她被痛苦和绝望席卷,眼里有了些将自己置之死地的决绝:“是又怎么样?你要杀了我吗?” 她手上的血一点一点往下滴,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陈材的眼睛。 他掐住阿香的脖子:“你和别人乱搞?” 阿香满脸是泪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要杀要剐便罢了,何必找些名头污我?” “你想走?你要离开我?” 阿香脑海中仔细思索着问题出在哪。 那字条是她白日趁他不在时写好,但因为心中犹豫,所以一直没送出去,直到今日她才下定决心。 也许他早就发现了那字条,今日回来见字条不在了,便冲他们母子发难。 阿香闭了闭眼:“对,我想走,我一直都厌恶你,你感受不到么?” 陈材皱眉,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他大概知道自己相貌平平,性格又像个怪物,不讨人喜欢。可是,连给过他那么多温暖和愉悦的阿香也厌恶他么? 他突然觉得有些难受,第一次想知道原因:“为什么?” 阿香被他这句话彻底击溃。同床共枕多年的人,竟真是个不通人情的怪物,为何她要等他亲口问出这句话才能确认呢? 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这句话:“因为你不像个人!你还不明白吗?!” 她哭得泣不成声:“你,你们陈家,都是怪物!” 陈材因为她的话陷入了沉思,掐住她脖子的手稍微松了松,片刻后眼神却又阴毒起来。 不,就算他是怪物,阿香也是他的,绝对不可以离开。就算他再丑陋、再卑贱、再恶毒,阿香也是他的,是他的爹娘为他买回来的。 她不可以走,她不可以走! 41.突厥人 年纪不大的陈小宝那时已经被爹娘之间恐怖的气氛吓得晕了过去,再醒来时,阿耶坐在他的床前,面如死灰。 他怕极了,立刻就要哭,陈材却又用看烂肉的眼神向他看过来,他便立即止住了哭声,只战战兢兢问道:“阿娘呢?” “她跑了,以后,你跟着我。” 陈小宝不相信。 他恢复了一点力气后,便在家中寻找着蛛丝马迹,想要找出阿娘的下落。可是那晚家中只他们一家三人,再无其他人证,他要问谁呢? 等他能下床出门后,趁着阿耶白日不在,他去了一趟邱伯伯家。但邱家大门紧闭,似乎人已经走了。 他回到家中,在堂屋中仔细搜寻地面上是否还留存着证据,却发现桌凳地板全都被清理得十分干净,连一丝血迹都未曾存留。 难道阿娘真的抛下他独自走了么?可是阿娘最爱的就是他,他能感受到他是阿娘最重要的人,阿娘怎么会丢下他? 这不可能。 陈小宝不肯死心,在家中寻寻觅觅,终于发现后院花园的一角有一块土被翻动过。 虽然面上盖了一层陈土,但和没翻过的土的交界处,还是能隐约看出一条不明显的线。 十一岁的他,带着恐惧和怀疑,用锄头将那土地一寸寸翻开,下面赫然埋着一口木箱。木箱上有一些雕刻的花纹,是阿娘最喜欢的一口箱子,往日里用来放置她的衣物。 陈小宝浑身颤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接连不断地滴落到木箱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咬紧牙关,伸手打开了箱子,随即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阿娘的尸骨被肢解后放置在木箱中,头颅的面部朝上,让陈小宝一眼就看见了阿娘的脸——依然美丽,却已经开始腐烂。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后来,陈材逢人便说阿香和邱家的人跑了。邻里之间,嫉妒阿香美貌者有之,垂涎阿香姿色者有之,好像容貌突出的人就应该和这样的桃色风月沾边,更何况阿香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要真是一辈子死守着他,那才不正常呢。 大家很快便相信了这个说法,甚至自发补全了许多细节,于是一个谣言便越传越真。 陈小宝将后院的土地恢复了原貌,一连三日吃不下饭,生了一场大病。邻居都说这孩子被母亲抛弃,真可怜。 只有他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份隐秘而尖锐的恐惧,又不敢声张,只夜夜将自己捂在被子里放声哭泣。 后来他便成了不学无术的混混。陈材不知为何,对他虽并不关心,但也给口饭吃。家中只有父子二人,终日冷清无声如冰窟。陈小宝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看陈材的脸,他们虽名义上是父子,实际却已成了仇人。 不知陈材如何经营的医馆,几年后,他因欠债而卖掉了宅子,带着陈小宝搬到了几千里外的河西。 临走之前,陈小宝暗中看见陈材将阿娘的尸骨挖出,装殓到了一个更小的盒子里,一起放到了他们的行李中。 到河西后,陈材在七星镇上开了家医馆,陈小宝再难以和父亲相处下去,独自搬到了三尺村外。陈材偶尔会托陌生人带钱给他,他就这么一天天地混着日子。 多年来生活在恐惧和仇恨的陈小宝,内心早已被痛苦浸满,好不容易独居,算是稍微喘了一口气。当陈材关掉医馆回到他的住处的时候,他实在无法再接受和这个杀母仇人共居一室,于是先打晕了他,又放了一把火,将他烧死。 反正他住的地方偏僻,只要没人看见,真相便死无对证。就像之前消失的那个单身汉,其实也是他杀的,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韩春意在一旁听完他们的因果,也不禁跟着心惊肉跳,如此怪异的家庭,养出陈材这样一个怪物,最后害了一家三口人,包括他自己。 听起来,确实并非正常人。 听完了故事,她还没忘记自己的最终目的是要问他发热背后有没有隐情。于是又接着问道:“那你呢?你这次是如何生病的?” “放火之后,我便整日坐在家附近的林子里发呆,不知道该去往何处。有人跟我说,镇上在修济民处,可以来这里暂住。” “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只记得口音有些奇怪。” “是突厥人吗?” “穿得不像,长得也不像。只有口音有些像。” 那大概是突厥人里精通汉语的那一类人了。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还给了我一些钱,说看我可怜,让我来七星镇找工。他写了好些人家和地方,说他们都在招人,让我找找看。” “然后呢?” “他走的时候,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一只老鼠,咬了我一口,怪疼的,我记得他笑了一下。我刚杀了我阿耶,又没有钱财,觉得他说的法子合理,便来了镇上。” 果然背后有阴谋! 她记得,书上说有的老鼠身上携带着瘟疫,人要是被咬了,就会被传染这种瘟疫。 陈小宝的家比起七星镇还要靠近突厥边境,也许早就有突厥人暗中盯着他,只是此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火灾后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正是利用他的好时机。他作为汉族人,只能在汉地出入,染上瘟疫不会对突厥造成任何损失,比他们派自己人来划算,又比单放老鼠更迅速有效。 真是好狠毒的一招。 陈小宝对她说完这些,好像回光返照一般回顾了自己的人生,只觉得自己浑身罪孽再无法洗清。本就染了瘟疫的他因为情绪过于起伏,说完话不久便陷入昏迷。 韩春意深深叹了口气:旁观一场如此巨大的痛苦,她一时也有些难以消化。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疾奔回罗府,派下人叫醒罗文元夫妇,神色严肃道:“瘟疫是突厥人的阴谋,昨日清查那些发热的人中,可有兵士?” 罗文元紧锁眉头道:“有一个,我已将他和昨日他接触过的人,都隔离起来了。不让他们外出,只派人送饮食。” “很好。但我估计,突厥人既然对我们下手,那必定是要以七星镇为突破口,随后长驱直入,直取肃州。 所以镇守使可能现在就需要给骆驼城的建康军写信,让他们派一些兵力先行驰援,不然我怕他们来势汹汹,七星镇现下只有几百兵力,难以抵挡。”

军情是大事,罗文元听她一分析,默了默援军抵达需要的时间,觉得事不宜迟,对她点了点头,便立即回书房中写信去了。 罗夫人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怎么就一日功夫,事态便严重成这样了?” 韩春意见状,安慰道:“嫂嫂莫急,现在我们已经发现异常,还隔离了生病的人,已经是极大的幸运。突厥人达不到让全城感染的目的,应当不会这么快动手。” 罗夫人拉着她的手:“真是多亏了你啊,妹子!” 韩春意摇摇头,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身体后知后觉地浮上些倦意。 她已不眠不休一日一夜了。 陈小宝带来的瘟疫十分强劲,虽然他们防备得已算迅速,到第三日时,陈小宝吐血而亡,镇上发热的人数也增加到了五六十人,其中还有七位兵士。 韩春意看着镇上仅有的十来个医生提着药箱四处奔波,让人将青青传回的防治疫病的方子熬成汤药,在济民处发放给百姓。同时又提醒罗文元,让他派人守好镇上关口,防止城中瘟疫的消息传出。 算算日子,程知节他们还有个四五日才能抵达此地,而最近的建康军过来,也还需两日的路程。 也许突厥就要动手了。 / 七星镇东北一百里外已是突厥境内,不知何时已经扎起大大小小的军帐,显然是打头的先锋军队驻扎在此。 这两日突厥军中上下都有些焦躁不安,只因为七星镇那边始终没有传来他们想要的消息。 “三哥,我们还要等吗?”一男子用突厥语发问。 帐子正中的王座上坐着一个辫头锦袍的男子,生得高大轩昂,剑眉星目,闻言轻轻皱了皱眉头,似在思索。 “三哥。” 座下叫三哥的人有些急了,座上男子向他投来一眼,见他眼下还留着汉人发式,穿一身月白襕袍,鼻腔里挤出个笑:“你这身行头,早该换换。”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再不动手,大王子的人就要来了。你本来就不受父汗信任,到时候他一抢功,我们前面的都白干!” 原来座上的人便是此前程知节提起过的突厥三王子,也是那被换走的突厥俘虏曾经的主上。传言中他被突厥可汗贬到极西之地,实际上,为了今年对大奚的征战,突厥可汗将自己所有的儿子都召回了身边,好让他们为自己冲锋陷阵。 “贺罗,再等等,现在还没有好消息呢。” “可是我怕……” 座上的男人对叫做贺罗的男子抬了抬手:“明天,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我就出兵。” “好,这可是你说的。” 三王子被自家弟弟的急性子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么着急,是要干什么呢?” “我恨不得明天就打回凉州。” “哦,为什么?” “我……” 三王子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在凉州被一户汉族人家收养,那家有个女孩儿,跟他差不多的年岁。也许,他是还放不下那少女吧? 他笑了笑,没再继续逼问他:“愿长生天保佑吧,保佑我们早日打回凉州,占领河西,夺回我们的家园。” 42.南北门 这两日,韩春意除了和罗夫人一起在城中各处分发汤药外,还每日监督着将病疫之人的居所撒石灰、薰艾草。除此之外,她还帮着罗文元做一些清点和囤积物资的活,一连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好消息是因为防治及时,城中感染瘟疫的人数没有大规模增加,镇上暂时不缺人力,兵士们受的影响也不算大。 罗文元在军情上防备得也早,如今镇外的战壕已加深得差不多,余下还能做的,也就是在城门口设置些陷阱。若突厥人来犯,能尽量将他们拖上一些时辰。 韩春意今日又早起上街,打算到指定的地方去盯着下面的人熬药汤。 此时天才蒙蒙亮,晨雾稀薄而冰凉,缭乱了天边几颗零碎的星子。镇上人虽都知晓突厥随时可能开战的风声,但是看镇守使整日井井有条地安排事宜,又有那长安来的韩娘子从旁协助,心中并不慌乱。 因此,清晨时,家家户户都还紧闭着门户,睡得正香。四下寂静,韩春意今日穿得少了些,被冰冷的空气激着打了个喷嚏,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到了街边熬汤的地方,从一口上锁的箱子里取出所需的各种草药,用一杆秤称着数量。正在心中默记着数字,街上突然传来兵士奔跑的脚步声和盔甲相撞的声音,她眉头一皱,循声抬头看去,一队兵士正往罗府的方向跑去。 不由得心一紧,是有军情了? 罗夫人正在此时转过街角向她走来,皱着眉道:“妹子,这是不好了吧?我看那兵士跑得急,都没敢拦住问。” 韩春意紧锁眉头:“我也不知,但按时间估计,突厥人多半是没耐心了。” “那我们怎么办,要让百姓们逃吗?” “得看突厥人数。若他们兵力远超于我们,连一时都抵挡不了,也只能让百姓们逃了。” 空气蓦然紧张起来,两人心中都不免忐忑,毕竟是打仗啊!要死人的,可不是儿戏。 “嫂嫂有和突厥人对战的经验吗?” 罗夫人站到她旁边,帮着挑拣起草药来:“我兵书是看了不少,实际上,也没遇到过这么大阵仗。好些年前,这地方一会属于突厥,一会属于大奚,乱成个三不管,但也没有人放在心上。” 说着,她叹了口气:“后来,大奚收复了这些土地,七星镇反而成了前线。人生便是如此啊,福祸相依。我还记得,七星镇被大奚收复那年,我爹比谁都高兴,谁曾想兜兜转转,她女儿成了这儿的镇守使夫人,还是要忙着对付突厥人。” 韩春意听得出来,她这话里有对战争的疲惫,两国打了这么多年,边境的人生活在无尽的忧患之下,早已累了。 “嫂嫂,莫灰心。”韩春意想了想,对她说:“这仗打不久了。” 罗夫人有些疑惑:“真的吗?” “嗯。”韩春意点点头:“眼下,大奚的财力和军事能力都远胜于突厥。去年乌海子之战后,突厥士气大伤,他们的可汗年迈,急于在生命尽头垂死挣扎,所以这一次才来势汹汹。 依我这两年在长安听得的消息,突厥接连战事失利,上位者之间勾心斗角,百姓求生艰难。我估计,这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舞,离他们称臣,应当不远了。” 罗夫人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心中佩服:“妹子,你懂的真多。此前看你通身气度不凡,我也不敢问你,你一定是哪家贵人的女郎吧?” 韩春意将要回答她,就听得军士们列队在街上行进的声音,有人大声喊:“突厥来犯,尔等随我速去北门守卫!” 突厥人真的来了。 镇中原本的安静气氛顿时被这一声喊叫炸开,许多百姓蓬头垢面地推开自家的房门,满脸焦急地互相询问着消息。但人们都是才从梦中惊醒,没人知晓确切的情况。 韩春意见状,连忙冲到正街上,伸手随便抓住一个兵士,问他知不知道突厥来了多少人。 恰巧,她抓住的兵士就是她和程知节分别那日,送她到罗府那位。他本来急着跟队伍一起赶到北门,但见拦人的是她,还是停下了脚步,耐心道:“听说约莫有两千人,女郎,你可要小心。” 韩春意得了消息便冲他点点头:“我会的,你也是,快去吧。” 他转身离开之前,竟还冲韩春意咧开嘴笑了一下。韩春意被那笑晃了一下眼睛,想到他马上就要在城墙上迎敌,心中有些不好受的滋味。 战争的无常,谁说得清呢? 罗文元跟在队伍的最后,见到她二人,特意停下来嘱咐了一番:“镇中百姓相关事务,便仰仗夫人和小娘子了。” 罗夫人握了握丈夫的手:“嗯,你千万小心。” 罗文元点了点头,又冲韩春意示意,随即也决绝地走了。 余下二人对视一眼,商量着把能移动的百姓都集中到城西南。 若是城北真守不住,百姓们在南边,逃起来更快。但镇北的济民处也需要留人救治伤员和监控镇上的瘟疫点,两人对于谁去谁留的问题便有了分歧。 “嫂子,我留在北边吧,这些天我又看了好些医书,对瘟疫、治伤都熟悉了不少。” “妹子,你还是去南边安排百姓吧,你说的那些,我也都会了。再说,你是七星镇的客人,哪有客人留在前线的道理?” “可是……” “你别可是了,要按丑话说,我男人还在这儿呢,我可得守着他。” 这话对于还是个少女的韩春意来说,便有些直白通俗了,她不禁微红了脸,思量一瞬道:“那好,我去南边。” 二人分工便这么定下来。韩春意在七星镇的西南角安顿百姓,分配人手。哪些负责看守分发物资、哪些能去北边协助兵士防御、哪些手巧能去照顾伤员,都由她一一安排着,一上午下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前线的消息倒是每半个时辰便传回一次,说多亏罗镇守使防御得当,突厥虽然人多势众,但离攻下城来还差一些。又说骆驼城的建康军就要到了,只要他们撑到明天,城就算是守住了。 韩春意心中稍感安慰,正想着若是如此,百姓们便不用忙着逃难了,又听得那人说:“但是那突厥人里头,有个青年男子,箭术十分了得,背 一把长弓,一连射杀了我们十来个弟兄。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虽然穿着突厥衣服,但发型明明还是我们汉人样式。你们说,他会是个什么身份?” “我听说,这次攻打我们七星镇的,是突厥被贬多年的三王子。你说的可是他?” 那人摆摆手:“不是不是。三王子是最中间的那个嘛!那个人好像在三王子旁边,要我估计,也该是个王子之类的。” 众人七嘴八舌分享着得来的信息,倒叫一旁的韩春意听得入了神。 箭术了得,背长弓,梳汉人发式? 她又想起那日开棺所见的那具白骨,想起在她心里依然没有确定死讯的卫长风。 这几日被七星镇的事情岔开,她便少了精力去查探他的消息,有谋一连找了长霞沟那伙匪贼两日,却还是一无所获。 而如今听到一个和他如此相像的人的消息,竟是在突厥三王子身边。 卫长风,突厥三王子…… 韩春意突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上午未曾休息,此刻绷紧许久的神经被拉扯到极限,迸发出强烈的痛感。 她不得不捂住脑袋,在棚子底下蹲了下来。 众人见她如此,纷纷关切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关心道:“韩娘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去歇着吧?”说着,众人合力将她扶到棚子下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又关心地问这问那。 韩春意还没体验过这种被百姓围观爱戴的感觉,此刻被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着,觉得脸上有些热:“我没事,大家不用担心。” “可能是热中暑啦,来喝口凉茶便好。” 一杯凉茶递到了她手中,让她忽然有些感慨。 城北正在打仗,但她身边的这些人,虽然渺小,虽然忧惧,但在这种时刻依旧能散发出如此真挚的善意,让人心中暖流如注。 那些身在高位的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会比这一刻更珍贵吗? 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正歇了口气,打算再派人查探有关那突厥人的消息,又有新的战报传回来,说北门外的突厥人突然开始休息整兵,早上那个箭术极为高超之人也不见了。 “不会吧?突厥人就这点气势?这还没怎么打呀,就打算撤退啦?” 有人却忍不住高兴:“撤退好啊!撤退了,咱们就不用在这担惊受怕的了。” “突厥人生得牛高马大,一个比一个壮,按道理也没这么不经打啊!难道我们五百多人的兵力便让他们怕了?” 一时间又开始众说纷纭。 韩春意心里某处却有一丝隐秘而轻微的声响,她直觉,似乎哪里不对。 阵前攻势最猛的主将,会突然撤离战场么? 她脑海里正快速思索着要不要安排百姓们从南门出逃,忽然又有一个传讯的人奔来,这次带回来的却不是北门的消息,而是防守薄弱的南门。 “不好了!不好了!南门也有突厥兵攻城了!” 韩春意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开,她知道,更坏的结果还是到来了。 43.撤离 事态紧急,韩春意的大脑不得不飞速运转起来,此时有谋早已顾不上面对人群的不适,在一旁帮着维持百姓们的秩序。 突厥人要从东北方向绕到七星镇的南门,需要穿过一片五十里长的沙漠。七星镇镇子不大,驻军不多,按罗文元的预想,突厥人应当不会把此地当作重点,只会派出少部分军队从北门进攻。 而他早在突厥人正式进攻前就向建康军求援,只要他们能在北门抵挡个一日,哪怕是强撑,战局也不会太难看。 可是突厥人竟不辞辛苦地绕道沙漠,兵分两路,进攻守卫薄弱的南门。 大敌当前,百姓们免不得惶恐起来,人人脸上都是紧张焦虑的神色。韩春意略一思索,下定了决心:“所有人,带上最紧要的东西,轻装上阵,跟我从西门走。” 往西走二十里路,便有一片低矮的山脉,只要到了山里,百姓们隐蔽起来就方便多了。翻过了山便是去肃州的路,说不定还能在山里等到援军。 “趁着突厥人还没绕到西门,快走!” 百姓们中间有头脑灵活的,听了她的话,立即反应过来:“对!向西走,进山去!到了山里我们找地方藏起来。” “对,去山里!” 有谋听得韩春意的令,便召集起二十来个青壮年,会使什么便拿什么,组成一直临时护送百姓的队伍,迅速往西门行去。 百姓们浩浩荡荡来了西门,发现这里的守卫都调到南门去了,只留下十来个兵士。 领头的人刚好认得韩春意,见她带着这么多百姓,知道她是想带他们转移,但他还是怀疑此举的可行性:“突厥人盘桓城外,娘子带着这么多人出城,恐怕比留在城内还危险。” “突厥人大费周章穿过沙漠,又兵分两路,我估计他们此次对七星镇势在必得。他们又有屠城的惯例,我怕……” 守门的将领还是犹豫:“这是镇守使的意思吗?” 韩春义摇摇头,皱紧了眉头,情况紧急,她哪还管得了镇守使的意思。 正想跟他说事情的紧迫性,百姓们里面有人急了:“军爷,您就先放我们逃命去吧,突厥人下手狠呐!” 也有神色凄惶的,因为家中有人生病或其他缘故,只能与家人分开,此时也有些溃丧之感:“出去就能逃得掉吗?依我看,大家不如就留在城中,和将士们共存亡。这可是我们的家啊!” 站在韩春意的视角,七星镇就算沦陷,也只是暂时的事,迟早有天会被大奚重新夺回,逃离只是保护百姓们最好的方式。 可是她要如何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呢? 他们中有的人,也许家人感染了瘟疫无法出城,也许有亲人此时正在城墙上迎敌,在她的角度可能只是暂时离开。但对他们来说,这短短一别,可能就是一生。 韩春意从一定要带大家全身而退的头脑发热中清醒过来:“好,我知道你们有无法割舍的人,既如此,想要留下的,便留在城中。想走的人,便在有谋护卫的带领下,先往西走。” 她语气铿锵,掷地有声:“但我可以告诉各位,七星镇就算丢失,也只是暂时的,大奚一定会将它重新夺回来的。” “好!韩娘子,我们信你!” 连日来,韩春意在城中的操劳,大家都看在眼里,因此对她很是信服。听完她的话,大部分人都开始冷静思索起自己的去留。最后,只有一二十人选择留在城中,剩余的,都想先去西边躲避着。 正好有人传镇守使的口令来,说要韩娘子先让百姓撤出七星镇,众人便知道,这是连镇守使也觉得七星镇暂时守不住,不让大家留在城中白白丧命。 守门的将士便迅速打开城门,让百姓们往西走。韩春意和有谋垫后,还在不停地嘱咐他:“路上不用管我,一定要先顾好百姓们的安危,你要监督大家尽量走快些,最好是能逃命似地跑,另外尽量不要喧哗,不要引起人的注意。” “好,我知道了。可是女郎为何跟我说这些?你不跟我一起吗?” 饶是有谋这般迟钝,也能听出来她说这番话有其他的意思。 “我……” 韩春意心下万般纠结,她担忧的是,突厥人来势汹汹,嫂嫂和罗大哥怎么办? 他们会死吗? 也许是她自负,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留在城里,和他们一起抵挡敌军,是不是能为他们提供一些计谋? 可是她真的可以吗? 百姓们一出了西门便疯了似地往前奔去,且都按照韩春意说的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只是践踏起阵阵尘土,俨然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 韩春意跟着众人跑得气喘吁吁,心里一边七上八下。 想到嫂嫂连日来的关照和那张热情的笑脸,还有罗镇守使的以礼相待,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已经被甩在身后的七星镇。 他们此刻在跟突厥人拼杀吗? 要不要回去? 战争如此直白地在她眼前展开,她承认,饶是她一直自信地觉得自己聪慧有加,在此刻,慌乱和恐惧还是猝不及防地到来。 百姓们跑得急,其间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因为体力不佳,中间慢了几步,便被旁边的人不小心绊倒,摔在了地上。 她周围的人都伸手去扶她,还有的帮她抱孩子,并没有因为逃难就不管不顾。 “宋家媳妇儿,你没事儿吧?” “孩子我帮你抱着,咱们快走吧。” 那妇人却嘤嘤呜呜地哭起来:“你们…你们帮我把孩子带走吧!我要回去,我家宋二还在城里。” 围着她的三五个人都面面相觑,有人劝她:“都出来这么三里路了,你这会回去,遇上突厥人咋办?” “就是啊,知道你俩口子感情好,但你回去,也帮不上你家宋二的忙。” 原来着这妇人的夫君宋二便是七星镇的军士,夫妻二人新婚不久,感情甚笃,去年生了个可爱的儿子。他们家中没有长辈,只一家三口相依为命。 宋家媳妇为了孩子不得不出城,逃到这里却又反悔了。要是宋二死了,她活个什么劲呢? 她泪水流了满脸,说什么都不愿意继续往前:“你们帮我先把孩子带走吧,我后面一定想办法去找你们。” 围在她周围的都是她的邻居们,见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向韩春意投来求救的目光。 韩春意本来自己心下也在纠结,见她如此,正要开口,那 妇人却趁着众人犹豫之时拔腿就跑,一口气蹿出去半里路。 孩子见自己的阿娘跑了,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有谋见状,接过孩子,将他抗在肩上,开口道:“不能再拖了,大家快继续走吧。” 韩春意左右为难,看了看那妇人独自跑向七星镇的身影,终于下定了决心:“有谋,你护着他们先走,我送她回去。” “女郎!你……!” 有谋劝说的话还没出口,自家女郎便已扬长而去了。 他皱着眉,看着女郎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拍了拍肩上还在嚎啕的孩子屁股:“不许哭了!都怪你娘。” 孩子似乎听懂了这陌生叔叔的话,哭得更惨了。 那宋家娘子跟着大家跑时体力不好,这一腔孤勇上来却了不得,让韩春意费了好大的劲才追上她。 她看韩春意跟着她折返,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就又要哭:“韩娘子,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快逃去呀!” 韩春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她微微一笑:“我可不是专门为了你。” “那你是为了什么?你在七星镇做了这么多好事,要是回城去出了什么事,大家要骂死我的。”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大家骂你?” 妇人的脸有些红:“那……那谁说一定会死呢?” 她回城,其实还是带着些侥幸心理:若是七星镇守住了,她还能再见到她的夫君。若是守不住,那也要回去再见他一面。 两人脚步匆匆,都知道不能在路上多停留,韩春意跑得鬓发散乱,口干舌燥,不想再跟她多解释:“好了,别说这么多了,我也放心不下城中的情况,咱们就当搭个伴吧。” 谁能没有一丝侥幸呢?连韩春意也在想,若是她回去,和罗镇守使还有嫂子一起守住了七星镇,程知节会不会觉得她很厉害? 到那时,他便不会再觉得她不该牵涉朝堂之事了吧?她可是能守城的人。 这么想着,回城的决心似乎又增加了几分。 / 那传说中箭术很好的突厥男子沿着城外绕行,和南门的两千部队会合。南门的防守薄弱,攻起来比北门简单不少。他箭术精准,尽管城墙上的兵士们都借助掩体遮掩自己,他却还能十发九中。 罗文元转移到城南,见突厥人攻势甚猛,心下焦灼,却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以身作则,亲自在城墙上砍杀试图爬上来的突厥兵。 城墙下,突厥人一次次试图越过战壕,眼看就要搭好一座简易的木桥,让他们的冲车行城门前。 南门的落石、箭矢等物准备得少,都要从北门运过来,中间有间断的时候,便让突厥人钻了空子,半个时辰后,他们的冲车已经行至城门前,突厥人开始合力撞击城门。 背着长弓射箭的突厥男子却突然停了手,他身边的侍从传来消息,说有人带着百姓从城西逃了出去。 仔细一看,说话的人留着络腮胡,正是那日和程知节在街上打斗过后又逃走的突厥俘虏。 他神情严肃,对那射箭的人说:“领头的人,跟你在凉州城那户人家的女孩儿长得很像。” “什么?” “真的,反正我远远看着,是很像。” 44.重逢 背长弓的人看了一眼前方即将被攻下的城门,只犹豫了一瞬,便调转马头方向,向西冲出了军阵。 他手下的副将见此情状不明所以,一咬牙顶替上他的位置,指挥手下的兵士继续进攻。 韩春意这边正火急火燎往回赶,想在突厥人彻底攻下七星镇之前回城,宋家媳妇却在半路上崴了脚,看着那瞬间肿得老高的脚背,不由得急得直冒汗。 伸手将她扶起来:“怎么样,你还能走吗?” 这宋家媳妇平时被自家夫君娇宠着,哪经历过这种情况?此时知道情势危急,又不想拖累旁人,眼泪落珠似的往下掉:“韩娘子,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那你怎么办?” 宋家媳妇手往路边一片农田里一指,那块田里种着密密麻麻的苞米:“我去里面躲着,不连累你。” 突厥人随时会攻下七星镇,到时候里外都是他们的人,若是让宋家娘子一个人落单,要是遇到了突厥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可是……”宋家媳妇嘤嘤呜呜地哭起来:“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 韩春意看她的脚的确肿得如馒头,不由得叹一口气:抛下孩子回去找夫君,最后却落得个这个结果,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带着孩子去外面安安稳稳地躲着,等着这一仗结束再议后事,不好吗? 她知道不能再拖,半揽着宋家媳妇就往那农田里钻:“我们在此歇息一下,我给你上药。若是运气好些,应当还能在突厥人攻下七星镇之前回去。” 宋家媳妇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 韩春意心下盘算,以城中准备的兵械和补给,就算突厥人南北夹击,来了四千人,也应当能再抵挡个半日吧? 于是便笃定地冲她点点头:“真的。” 两人藏身在人高的苞米地里,韩春意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递给她:“这是治骨伤的,取出一点放到手心搓热,然后涂到脚背上。” 宋家媳妇双手接过,声如蚊蚋:“谢过韩娘子。”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找你夫君呢?” 韩春意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她的动机难以理解。 “我实在是…放不下他。抱着孩子跟着大伙儿跑的时候,我便一直想着他今晨出门时的那张脸,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我,我心里便难受得紧。” “连孩子和自己的性命也能舍弃吗?” 说到这里,宋家媳妇有些羞愧:“按说当母亲的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就是无法接受和我夫君这样分开,就想着,哪怕死在一处也好。” 韩春意刚开始不理解,听她此言,却又不得不为之动容。 她在长安见的人家也算多了,金尊玉贵者,因为代表着太多人的颜面,往往自持身份,若是为了情爱向谁低了头,是要被耻笑不值钱的。 所以人们藏着掖着,甚至伪装着,情意浓烈的被礼法逼退到相敬如宾,相看两厌的为撑起门楣装得和和美美,如此种种,都经不起细看。 容娘不就是如此吗?站在容娘的角度,丈夫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自己却碍于贤妻良母的形象,只能接受,并且还要做好一个当家主母的本分,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流露。 若是真让她说心里话,她多半是恨阿耶,也是讨厌她的吧?所以她一直能感受到容娘的冷淡,却从未真的怨过她。 这些天,和这里的人相处下来,她却深刻地感受到,在这混乱边地,她从前觉得再荒凉偏僻不过的地方,连生存都要费尽力气的地方,人和人之间的爱恨丝毫不加修饰,却那么直白而厚重,每一笔都能重重刻画进人心里。 她突然觉得有些羡慕。 “你夫君知道你对他的这番心意吗?” 宋家媳妇给自己上药的手顿了一顿,随即脸红了起来:“当然知道。”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恩爱的夫妻,每日互诉衷肠,把对方当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之人。 韩春意的思绪蓦然飘得有些远,却听得不远处的大路上传来马蹄疾驰声,一时间心又提到嗓子眼。 宋家媳妇也跟着紧张地眼珠子乱转,韩春意冲她比了嘘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乱动。 那声音就这么响了一阵便停息了,没能让人获取更多信息。韩春意既紧张又好奇,是突厥人去追逃走的百姓了吗?还是探听消息的探子路过呢? 于是忍不住悄悄往苞米地的边缘小心挪动,想要找个既能隐蔽身形又能看到大路上情况的地方。刚挪到田地的边缘一角,突然听得一支箭矢划破长空的声响,只好连忙低身躲避。 随即便有马蹄声靠近,长风乍起,吹得所有植物的叶片猎猎作响,天地间霎时盘旋着一股奇异的共振。 射箭的人似是目力极好,一支又一支的箭落在她四周,将她的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暂时逃不掉了。 她直起身,锐利的目光看向那骑在马上的人,却怎么也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多日来她心心念念的卫长风! 她既惊且喜又怒,巨大而层叠的复杂情绪排山倒海般向她涌来,让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对面的人见她怔愣,趁机一把将她掠上马背。藏在暗处的宋家媳妇再也躲不住,手上举着一块尖锐的石头,从苞米地里钻出来:“你放开她!” 卫长风向她扫去一个不屑的眼神,调转马头就走,宋家媳妇使出全力扔出手中的石头,一举砸中了马背。 马儿受惊乱动起来,这动静终于惊醒了马背上的韩春意,她反手按住卫长风正在取箭的手:“不许伤她!” 卫长风听了她的话便乖乖收手,回身策马飞驰,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久违笑容:“昭昭,我正想回凉州找你,没想到你竟然在这,真是天助我也!” 韩春意被他这话逼得怒气飙升,侧身反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随即又要去掏腰间别着的暗器。卫长风眼疾手快地按住她,韩春意不服,使出自己平生所会的各种招式,对他极尽所能地拳打脚踢。她武功虽不佳,发起疯来却也力气奇大,让人难以招架。 卫长风不愿伤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防守和钳制,两人在马背上胶着地扭打起来,不一会脖子便被她的指甲刮破,顿时迸出鲜红 的血珠。 尖锐的痛意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韩春意被这那抹夺目的红色恍了神,只略微迟疑了一瞬,便被卫长风用一块布捆住了双手。 “你放开我!” 她几乎是喊出这句话,声音尖锐刺耳,将两人都吓了一跳,随即便由汩汩的泪水不争气地从眼睛里流出来——她本不想哭的。 眼前人已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少年了,他欺瞒她到这种地步,还值得她再为他流一滴泪吗? 卫长风着急忙慌地伸手给她擦眼泪,却被她倔强地偏头躲开。他只好强硬地扭过她的头,让她面对着自己,可是一看那双绯红的眼睛里的破碎,他便心软了。 “昭昭,不要哭。” 往日垂髫总角时,卫长风最不喜欢她哭,总觉得她眉头皱起的可怜样让人看得心里难受。她一哭,他便什么要求都答应了。 可是现在呢?她要如何让他不再做一个突厥人?如何让他不要带领兵攻打她的国家? 她突然感到一丝命运刻薄的戏弄,心下漫上巨大的悲凉。 “昭昭,对不起。”卫长风因她脸上绝望的表情而紧张起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但我有我的苦衷,我后面都会告诉你。我先带你走。” 经过刚才马背上那一番搏斗,此刻韩春意身上蔓延着卸力后的疲倦:“去哪儿?跟你回突厥?” “暂时不能告诉你,但你必须跟我走。” “如果我不呢?” 卫长风听她语气里有决绝之意,吓得连忙从背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把人直勒得喘不上气来:“除非我死。” “这些天来,我无一日不后悔没把你从凉州带走,如今在这里遇到你,便是上天注定,你要跟我在一起。” 韩春意后来被他一招打晕,蒙上双眼,也不知在马背上疾驰了多久,许久之后才在一处驻扎的军营停下。她手脚被缚,只能被卫长风扛着下马,最后将她安置在军帐中的榻上。 等她悠悠醒来时,卫长风早已经火急火燎地离开,想来应当是有要事在身。军帐中光线昏暗,她浑身麻木,眼角因为流泪太多而刺痛,脑子也不甚清醒,却还是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将前后一连串的信息飞快过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程知节的怀疑是对的。卫长风果然是突厥的人,且看这军帐的配置,他在突厥军中的地位一定不低。 一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有股奇异的愤怒冒上来:她不辞辛苦跑到肃州来调查他死因,结果他不仅骗他,还带着兵攻打大奚! 他可还有良心? 这时有人送饭进来,韩春意正在气头上,又惦记着前方的战局,一颗心似在油锅里煎熬,怎么也吃不下。 突厥人在七星镇一带的兵力部署比想象中的多,不知道罗大哥他们现下情况如何,也没人知道突厥人的作战计划,其中又会不会有圈套? 她脑海中蹦出被程知节怀疑过的突厥俘虏相关的线索,想到那个被突厥贬到极西之地的三王子。卫长风因为帮她打理商队的缘故常常出入西域,是因此才和那个三王子接上头的? 那卫长风,又是突厥的什么人呢? 45.军营 韩春意一连两日被困在军营中,连卫长风的影子都没再见到。她迫切想要得知关于军营的消息,卫长风身边那几个卫士却极度遵循军令,一个字也不肯开口跟她说。 不过,估计说了她也听不懂——她并不会突厥语。 一切都只能等卫长风回来,可他偏偏不出现,她急得食不下咽,原本健康水润的双唇起了一层白色的死皮,人也消瘦了一圈,十分无精打采。 她试了许多方法想要走出这军帐,帐外的几个卫士睁着眼睛日夜轮流值守,让她所在之地如同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难道真的只能靠寻死觅活这一招了? 她在帐中转来转去,想找个趁手的工具,发现除了那张软榻,所有其他家具器物都被撤走,连一头撞死的地方都没有。 她身上所有暗器伤药全都被没收,一头长发也散乱着没梳,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身衣裳。 难不成,脱了衣裳结成绳子,假装将自己勒死? 这不成,脱掉衣裳,这代价也太大了。何况她本就没有真的想死,日后她活的时间还长,要是有这么一桩旧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正急得抓耳挠腮之时,卫长风终于回来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比她还凌乱,一眼看去,只剩下眼白和牙齿是干净的。 他一见她就笑,冲上来抱住她:“太好了,你还在这。你不知道,我这两日心里总是不得安宁,生怕你跑了。” 韩春意闷声给了他胯/下一膝盖顶,痛得他立刻松开了手,捂住自己那处原地跳起来,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道:“韩春意!你怎么这么狠毒?” “不及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一分一毫。” 身边相处多年的亲人一般的哥哥,先是远走假死,突然又摇身一变,成了敌国军队的首领,任谁也无法接受。他倒好,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对着她笑脸相迎,假装无事发生? 卫长风知道她向来是个敢爱敢恨的性子,如今在她心里,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是赤裸裸的背叛,没有任何解释转圜的余地。 他知道,的昭昭向来清醒聪明,是他不该抱有幻想,觉得她会因此多年的情分原谅他。 他瞬间卸下那副嬉皮笑脸的假面,直起身,不由得自嘲一笑:“突厥人生来就比大奚人卑贱,我们所作所为只为求生,不讲那么多礼义廉耻,昭昭是最清楚的。” 韩春意听他这样贬低自己,不由得用带着怒气的眼神看向他:“我从未如此认为,你别拿这种荒唐的理由当借口。告诉我,你到底是突厥的什么人?” 卫长风这时才认真看向她,见她神色憔悴,知他不在的这两日,她一定饱受折磨,于是用突厥语向外间传令,让人传些吃食和羊油来。 传完令,又接着道:“昭昭,我有苦衷,但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好,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我不问了。我就当红霞沟传来的死讯是真的,我在沟底找到的那具尸骨也是真的,这世上再无卫长风这个人。” 虽然心里早已清楚,他们从今以后只能站在对立的两端,再无法回到从前,但这话从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哽咽。 “可是,你把我强行俘虏到这儿,是想干什么?难道你真的要我跟你回突厥?” 卫长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可是手一伸出便被对方狠狠拍开,那力道极大,带着悲痛的狠绝,让两个人都尖锐地疼痛了一瞬。 “我……”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韩春意便继续逼问道:“跟你回了突厥,然后呢?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待在你身边?你要我放弃我自己的人生,跟随你,依附你,做你的妻子,和别的女人一起侍奉你,帮你繁衍后代?你是要我过这样的生活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卫长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看着韩春意脸上满是失望的神情,无助地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那你就放我走!” “不!” 卫长风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双手焦急地扶住韩春意的肩膀,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祈求意味:“昭昭,你跟我走好不好?妹妹也好,妻子也好,无论如何,陪在我身边。” 说着,眼底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泪花:“我本来想好了,离开凉州,便让你当我死了,此生不复相见。你不知道我下定决心的时候心有多痛!有多舍不得!” “可是,我竟然在七星镇遇到了你。昭昭,你本来就是来找我的,这是长生天保佑我,让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也许是他自己也知道这理由并没有想象中的站得住脚,又慌乱无措地去牵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颊边摩挲:“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珍爱的人。” 韩春意顺手一耳光扇在他那张还带着血迹的脸上:“你做梦!” 他被打了也不生气,追着去捉她的手,将她的手紧握在自己掌心:“你打我吧,除非你杀了我,我不会放你走的。” 韩春意被这句话逼得气急:“卫长风,你是不是觉得我下不了手杀你?” 他看她气得满脸通红,怕再继续争论下去场面更难看,执起她的手在唇边温声道:“我知道,你有决断,能下手。可是……” 脸上红色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一片水雾:“可是你不是答应过我,我们一辈子不分开。” 极致的愤怒和极致的心痛,已经让韩春意的神思有些恍惚,她有说过这话吗? 哦,好像还真的说过,也不过是前年的旧事而已。 那次她为了出门赴安宁的约,误了韩家祭祖之事,阿耶因此大怒,当着众人的面斥她没有规矩和教养。但韩春意自小在外祖身边长大,本就对韩家的列祖列宗毫无感情,更无心祭拜。她一生气,便不小心将这意思说了出来。 这下阿耶更是怒发冲冠,立即便要对她行家法,众人拦都拦不住。她挨了一棍鞭后便被卫长风护在身下,阿耶让他走开,他不肯,这一来更是火上浇油,最后生生挨了二十来鞭,一根上好的鞭子都差点抽破。 她记得她当时吓得不轻,哭着喊着 要推开他,他却跟个傻子似的一动不动,咬着牙生生忍受着责罚。 那一次卫长风伤得很重,韩春意在他床边守着他,眼泪流了一地。半夜时分,他悠悠醒转,看见床前的双眼红肿的人,轻轻唤她的名字。 她见他醒过来,先是高兴了一瞬,随即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说她迟早要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要连累他吃这种苦头。 他比她大两岁,好似要清醒一些,便问她:“那你打算要去哪儿呢?” “去哪都好,反正不在阿耶身边。” “那你可要带上我。” 她皱着眉头握他的手:“说的什么傻话,我当然要带上你,我一辈子也不要和你分开。” 从她五岁遇见卫长风开始,两个人的命运便被绑定在一起,从凉州到长安,再从长安到凉州,走过了那么长那么远的路。那些在凉州无忧无虑的夜晚,那些在长安相依为命的夜晚,让两个人真的把对方放进心底,将彼此当成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可是如今,谁还能真的信守年少时的诺言呢? 潮湿的哀伤从心底最深处缓缓溢出,韩春意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脱力,想回应他的话,却提不上来那口气。 她让自己缓了一会,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你们的长生天没有告诉你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会尽的,况且,如今看来,也许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痛吗?很痛。细数她这短暂的人生,娘亲在还是个婴儿时去世,还年幼时,便失去了外祖父。再后来,外祖母和阿耶也走了。 如今,连卫长风也无法再和她同行。至此,她的至亲、至爱,一个不剩,往后人生漫漫长路,她当真是独自一人了。 两人僵持不下之时,将才得令的兵士送来了吃食和羊油,放到了地毯上。卫长风拉着她席地而坐:“羊油是给你涂嘴唇的,你的嘴都起皮了。” 韩春意此时已心如死灰:“我知道了,你走吧。” 卫长风觉得此时不宜再和她说下去,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营帐。韩春意将自己重重地放倒在地毯上,双眼失神地看着帐顶,想哭,却好像没有多余的眼泪了。 卫长风到副将的帐中草草洗漱了一番,随后去面见三王子。 七星镇那一仗打得不错,在那里补充物资后,他这两日又带着部队将战线向西推进了四十里。他们需要趁着大奚的部队还没集结完毕,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三王子阿庇摩一见他便觉得他不对劲,这个弟弟一向喜洁净美观,随时都是一副皎皎如月的装扮。如今回军营一个时辰,不仅脸上的伤没处理,身上的衣服也没换:“辛苦了两日,回来怎么没好好将自己收拾一番?是那个女孩儿不给你好脸色?” 卫长风不喜欢哥哥询问和韩春意有关的事情,神色不耐:“不过是没来得及,哥哥别多问了。” 三王子笑而不语,知道他将那女孩宝贵得紧,也不再多说,转而与他谈军事上的事:“依你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两人站到舆图边,开始分析起目前的军情。 46.军营二 卫长风回来后,韩春意跟着他出了一次军帐。 倒不是卫长风警觉不够,是因为他们这一支军队立刻就要转移,军帐也要马上拆掉。 韩春意双手双脚被绳子绑住,被卫长风拉着走在营地的空隙中,她已经两日没有好好梳洗,模样十分狼狈。 两人下午大吵的一架又实实在在地消耗了她的心力,让她此刻像一具行尸走肉。 不过,眼前的景象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到外间才猛然发现,军营中竟有许多女子。 奇了,突厥难道还有一支娘子军? 很快又发现不像,这些女子都做突厥寻常妇人打扮,既没穿盔甲也没配兵器,不像是军营中人。 但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道是军妓? 再仔细观察两眼,这样的猜想也被打消了。 这些女子全都神色平静,正在帮忙拆军帐、收拾行囊,看上去就是普通能干的平民妇女,脸上并无愁苦的神色。甚至不时还有一两个孩子的身影,绕着营地中正在拆下的帐子,纵横穿梭着跑来跑去。 有胆子大些的,见了卫长风,还笑着用突厥语向他问好。不时也有好奇的眼光游移到她身上,被卫长风不动声色一一挡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行军打仗讲究舍生忘死,舍去七情六欲的人才能在战场上保持极度的专注和冷静。哪有像这样把家属带到军营里的? 她很想开口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但碍于两人之间现下诡异的气氛,便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猜想着。 半晌后,卫长风终于回头对她开口说话:“今晚我带着你和这里的人先走。” “去哪儿?” 韩春意心里默了默时间,骆驼城的建康军应当在两天前就抵达了七星镇,程知节带领的墨离军和玉门军也应当抵达了河西的东北边境。 他们现下如果要走,是要回头和外面的东突厥对大奚军形成腹背夹击之势,还是要继续往西呢? 如果直直往西走,便到了西边的吐蕃境内。吐蕃这两年虽然安分,但新朝刚立时其也对大奚亮出过爪牙。突厥和吐蕃,会不会私下谈成了某种协议,勾连起来,同时出兵攻打大奚? 越是细想下去,她越对自己眼前的境地感到绝望。 国之交战,受灾的向来是普通人。她一想到七星镇的罗大哥还有百姓们可能已经惨遭屠戮,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里有卫长风,她就觉得无法面对他。 卫长风的表情却出奇地镇定,甚至有些欢快,眼神里有对未来景象的憧憬。“虽然不能告诉你,但是,总之是好地方。” 韩春意见他事到如今竟然一丝愧疚之心都没有,心下愤怒的同时又有些怀疑。 她和卫长风亲密无间地相处了这么多年,就算他有所伪装,也不可能完全不暴露自己的本性。 按照他们曾经的那些经历来看,卫长风虽然性子有些顽劣,却绝对不是善恶不分之人。为什么现在却表现得如此冷血而不近人情呢? 她满脑子疑惑,想了想,选择用激将法,于是便用前所未有的嫌恶表情看着他:“我不信你这种人说的任何一个字。” 韩春意故意将眼神作得十分阴毒,果然引起卫长风的情绪波动,毕竟前面十一年,他都没有见过韩春意用这种表情看他。 他心下十分难受,皱着眉头:“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但是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想要说实话的心情:“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的。” “我不想知道真相,我只知道你忘恩负义,把矛头对着救过你的汉人,还绑架你恩人的孙女。” 卫长风被这话说得有些脸红,因为情绪激动,脖子上还冒出了几根青筋,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承认我有错,但我有苦衷。” 他是个直性子,被韩春意两句话说得下不来台,转身便要走。韩春意不依,瞬间变换了声调,带了些撒娇的语气:“喂!我手疼!” 这一声把他拉回二人还相依为命的时候,她总是用这种骄纵中带点娇气的语气使唤他、命令他,待他答应了她的要求,她便会对他报以甜甜的一笑,摇晃着他的手说:“我就知道长风哥哥你最好了。” 他刚迈出的脚步停下,转身回头,牵起她被绳子绑住的双手查看。 底下的侍从尽心尽力,将她的双手绑得很紧,白皙的手腕上已经勒出青紫色的痕迹,看上去十分刺眼。他眼底浮上怒气:“谁给你绑的?” 说着,就要为她解开。 韩春意见他这着急忙慌的样子,也有些恍惚,好似他还是那个围着她转的哥哥,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想到这,她突然有些鼻酸,声音里也带了一点鼻音:“不是你吩咐他们绑的吗?现在又怪到人家头上。” 卫长风三两下把她手上的绳子拆开,又蹲下身去解她脚上的:“我是让他们绑,没让绑得这么狠。” 韩春意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所以不得不防着她反抗或逃跑。可是以他对她的了解,要防着她,就必须得狠一点。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松了松自己的手腕。 “你能把我的药膏还给我吗?” 卫长风把绑她的绳子挽在手中握着,想起从她身上搜缴的物品里是有好几个药瓶,应当是青侍卫给她的。 “哪一个?” “就那个青花瓷的,里面装的是治外伤的药膏。我看你的脸也伤了……” 卫长风看她此时情绪平静不少,竟然还关心起他脸上的伤,一时心情也跟着好了些:“我让他们给你拿来。” 说到这,卫长风还好奇起青侍卫的下落:“青侍卫为什么这次没跟你一起,她一向跟你形影不离的。” “她和她的师兄一起去昆仑山里采药去了。” 她一说,卫长风便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在凉州时的确见他对医术钻研得紧,和青侍卫看起来也感情甚笃,只是没想到还把人从韩春意身边借走了。 “你那暗卫呢?两国眼看就要交战,你就这么一个人出来,小命不要了?” 韩春意心想,的确应该带上青青,要是青青在的话,她应该没那么容易栽到他手上。 想了想,还是挑了句戳他心窝的话:“还不是忙着出来找你… …” 闻此言,卫长风眼中浮起浓浓的愧疚,他牵起韩春意的手,看着手腕上的红肿痕迹,再难以掩饰自己的心疼:“对不起,让你吃苦了。” 韩春意此时心中的感觉十分矛盾,一方面,她还是对他的欺骗难以释怀,一方面又觉得,他说自己有苦衷一事似乎有几分可信。 两种感受让她脑海中天人交战,无法回答他这句话。 侍从把她所说的青花瓷药瓶递了上来,卫长风伸手接过,边扫视一眼营地的情况,边给她上药:“先委屈几日,等后面就好了,我答应你,不会让你难受太久。” “卫长风。” 她这一声喊得很是严肃,让他也跟着打起精神,本来低着的头也不得不抬起来:“怎么了?” “你是喜欢我吗?” 这话问得很突然,但的确问到了他的要害。 他喜欢她吗? 两个人的感情,建立在多年相依为命的基础上。在长安时,他们是彼此最坚定的同盟,永远站在同一立场,互相维护。两人无条件互相信任又互相支持,他下午时说她是他在世界上最珍爱之人,的确不为过。 可是这种感情,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脑海里蓦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比韩春意更柔弱,更安静,总是在角落里无声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永远端庄而温柔。 李安宁,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他怎么会突然想到她呢? 那个总是生病的、弱不禁风的公主。 他回过神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韩春意的问题,只好搪塞:“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 韩春意看他犹豫的样子,知道他在男女之情上其实一直没开窍,突然有些着急。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就要把她绑走,还幻想着跟她过一辈子。可是他们的感情本就混沌,真要详细论起来,这种感情更似一种友情和亲情的叠加,只是在某些时候,看上去像男女之爱。 他如今辩不明,便要鲁莽行事,如果日后有一天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呢?她若是真的跟他走,岂不是毁了两个人的一辈子。 韩春意虽然本就不打算跟他走,但谈论到这一层,再看到他的反应,心里还是一阵后怕。 “你都不确定为什么要带我走,你打算用什么身份把我安置在你身边?你的族人会接纳我吗?你有没有想过,我能不能习惯你们突厥人的生活?你根本就没为我考虑过!” 卫长风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两人的情绪已经平静许多,现在却又要吵起来,他有些头疼,也反感韩春意怀疑他的感情:“你凭什么说我不确定,我确定!” “你确定什么?” “我确定我就是要带你走。” “我问的是为什么!” “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跟一个人分开就是喜欢,那我喜欢你。” 韩春意看他言之凿凿地说了一句废话,立时就想给他一拳。想动手,奈何自己手腕还痛着,只能作罢。 她叹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我问你,你记得你对公主殿下的感觉吗?” 47.突厥往事 卫长风皱起了眉头,不解问道:“你提她做什么?” 韩春意看他脸上分明还是一脸懵懂的神情,有些无奈,低下了头颅轻轻摇了摇:“你根本不是喜欢我。” 卫长风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纠结的必要:“这很重要吗?昭昭,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韩春意蓦然想起他自小就沦落为孤儿的命运,想到他应当也没有听说过自己的父母曾经相爱的故事,所以才不觉得男女之间的羁绊要靠爱情。反而,生存对于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也许一生一世双人的缠绵悱恻在他眼里不过儿戏,只有多年相处切切实实生长起来的“情”,才能成为他跟一个人在一起的理由,哪怕那不是爱情。 韩春意忽然有些心痛,既为了他,也为了远在长安的李安宁。 虽然那个忧思过重的公主碍于自己的身份,从来没向任何人说明过此事,但韩春意作为离二人都极近的局外人,她怎会不知。 可惜她如今远在这千里之外的河西,何时能回到长安已成了一个未知数了。 思及此,她又从短暂的伤感中清醒过来:“你说得对,这不重要。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突厥的什么人?难道我和外祖当年一片善心,最终却是在养虎为患么?” “不是的,昭昭,你相信我。” “那你就该告诉我实情!” 卫长风被她逼得无法,正待开口,下属却前来向卫长风汇报军情。他听完对方的话后神色一动,立即便下令拔营。 韩春意还没搞懂眼下是什么状况,便有侍从牵着马儿上前来,她被卫长风一把扔上马背:“现在先出发,一会儿我再跟你说。” 她心里不免又慌又急,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眼下在何处,在往前下去可如何是好:“我们还要去哪儿?” 卫长风却完全顾不上她的焦急,神色里透露出紧张和兴奋,挑起嘴角,终于忍不住向她透露:“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韩春意口中喃喃,同时脑子转得飞快。 看他的样子,这支军队不像是吃了败仗,为何还要向更远的地方走? 程知节的大军应当已经回护了肃州,如果往东回东突厥,势必会被大军拦阻,往南下深入大奚腹地,凉州又有赤水军驻守。 所以,这个更远处,只能是往西了。韩春意突然想起,在凉州时那个逃跑的俘虏是三王子曾经的侍从,而三王子曾经被流放到极西之地…… 她隐隐感觉有一根线在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却没办法揪出那根线到底是什么。凉州城的突厥孤儿卫长风,和这个三王子,会有什么关系吗? 卫长风带着她在马上飞驰,少年才将将十八岁年纪,骨骼身量都还未完全成熟,一身筋骨还带着年轻的轻薄锐利,有些青涩的硌人。 不知怎么,她在这当下竟将这怀抱和那个高大的将军对比了一番,又自惭不该如此,不由得兀自脸红起来。 卫长风对她内心的活动浑然不知,这支队伍里的女人孩子们被护在了中间,他在最前方开路,专挑那等无人之处走。 越走得远,韩春意便越是生气,他这几年帮着她打理生意,实则都是为了在这边地探路吧!如今倒叫他成了这漫漫荒野里的活地图,可是她呢?她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回到凉州,再回到长安? 沿途净是戈壁荒漠,寸草不生,今日虽然日头不大,但这野地里也实在称不上凉爽,卫长风没有给她准备面衣帷帽,一日奔驰下来,她灰头土脸,实在是有些不似人形。 虽如此,一路上却不敢怠慢半分,将来时的路线全都一一记在了心里,到驻扎之地后又在被带回帐中之前仔细看了看队伍中的妇孺们,脑海中推演起前后发生之事的关联性。 这几日她心中惶惶不安,再加上赶了路,自觉已经狼狈得不堪看了,想了想,还是向卫长风开了口,说她想要热水洗漱一番。 这荒郊野地里,水是极为珍贵之物,不过卫长风这个活地图当然不会受困于此。他们驻扎的营地虽然一看就是多年无人活动之地,但竟有一片罕见的小小的绿洲,有水源可以取用。 卫长风应了,也没怪她多事。不一会便有个身形强壮的妇女单手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女子衣物,看式样,是突厥女子的衣裙。 这位大姐会说一点汉话,将水放好后对韩春意露出个笑,手上比划着,似是让她快洗的意思。又将衣服放在屏风顶上,随后便退了出去。 韩春意反应过来,心想这应当是卫长风的安排,他这是也看不惯她的邋遢样子了?她将那衣裙摩挲一番,料子虽粗糙,看起来却也是全新的,倒难为他在这这种情况下也能替她找到这么一身新衣。 女郎在房中用热水将自己清洁一番,洗去连日来的灰尘脏污,也褪去一些疲惫,待洗完,浑身粉白的颜色又被水汽给蒸腾了出来,眼神明亮如皎月,一张面若桃李的小脸又浮现出来。 她自觉恢复了一些力气,穿上干净的衣服,心情也好了不少。又见外间矮几上放着食物,便悠然地坐下开始吃起来。 她想通了,短时间内,卫长风恐怕是不会主动放他走了,毕竟他还要带着这些妇孺老少西迁。而她也不可能真的跟他去那极西之地,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大奚人,用得着跑那么远去讨生活吗? 况且,她还没开始查父亲的死因,长安也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她呢,她就这么消失可还了得? 她正大口大口嚼着羊肉,卫长风便在此时掀开门帘进了她的帐中,见她在认真吃饭,默不作声,从一旁拿起干净的帕子,为她绞起了头发。 韩春意忍不住顿了一下,想到往日两人亲密无间的相处,又想到此刻二人的处境,他和她的分别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此生不复相见也有可能。说到底,还是缘分不够吧。 她停止了进食,伸手去抓帕子:“我自己来吧。” 卫长风手上一使力,没让给她:“我知道你还生我气,让我照顾你吧,把你照顾好了,就不生我气了。” 这是过去两个人发生矛盾时,他常用的手段,只要把韩春意哄得舒服了,她的气多半也就消了。 他果然在感情上还是天真,也或许是装傻,认为两个人到了这一步还能和以前一样相处下去。 韩春意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了解安宁的感受,当两个人之间隔着宏大的事物,比如家国,比如世仇,个人的情感便要为这宏大让路,不然辜负的就会是更多人。 就好比七星镇的罗大哥、嫂嫂,还有那些以少敌多的军士,逃进山里的百姓…… 她心下怅然,却不显露,待回过神来,卫长风已经为她绞干了头发,要着手给她编辫子。韩春意怕他给自己梳成个四不像,赶紧打断了他:“还是我来吧,怕你梳得太丑。” 卫长风笑了笑,好似找回一些二人正常相处时的感觉:“那你来吧。” “这会歇着,你总该把你的身份告诉我了?我这么千里迢迢地跟你走,总要知道你是谁。” 卫长风听她的话里语气松动,听出她似乎有愿意跟他走的意思,不免有些高兴。他看向她的头顶,一头黑压压的长发浓密油亮,正被她分成两股,要编成两个辫子。他突然有种心安之感,心中防线松懈,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其实,我也是突厥王之子。” “我和被贬到极西之地的三王子,乃一母同胞。我们的母亲,便来自极西之地的一个小部落,据说是部落的王女。大概三十年前,突厥的势力远比如今强大,突厥王在攻打母亲所在的部落时,看中她的美色,便将她强行掳进自己的后宫。据说我母亲性格刚烈,誓死不从,突厥王一气之下,便将她送给自己的手下。” “突厥人没有中原那么多礼仪,很多时候,女人是可以被随便赠送的物品。过了不久,父王在一次宴会上又看到我母亲,还是被她的美貌折服,又将她要回了自己身边。母亲经历了被送人这一遭,迫于生存,不得不向我父亲低头。” “不久后母亲有孕,生下了突厥三王子,却因为早产而被怀疑是原先那手下的孩子。” “因为这段经历,母亲在父亲身边过得很艰难,不仅要面对王的怀疑,还要承受数不尽的非议。三哥懂事后,将母亲的遭遇看在眼里,便对突厥王很是愤恨。差不多十来年后,母亲又生下了我。但是……” “母亲曾跟过的那个突厥王的手下,对母亲一直念念不忘,多年来,暗中对母亲有所照拂。突厥王的大妃见母亲生下了两个子嗣,怕她得宠,便将此事捅了出来。突厥王大怒,将我和母亲一同贬往极北之地,过了几年又将犯了一点小错的三哥贬到极西。” “极北之地气候苦寒,母亲生完我本就气血有亏,不多时便疾病缠身。她一介女子,又带着我,只能委身那里的男人谋生……” 说到此处,卫长风有些不忍:“没几年,母亲便病死了。我那时虽年幼,但因为母亲的遭遇,对那里极为厌恶,便找机会逃了出来。后来遇到了人贩子,辗转了好几手,最后被卖到了凉州,遇到了你和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