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 1. 好疼 “姑娘,姑娘,快醒醒,四殿下派人唤你过去!” 耳边传来一声急过一声的催促。 谢宁意识回笼,眼前出现道道白光,剧烈的疼痛自额前传来,疼!好特么疼啊! 她费力睁开眼,一张放大的面孔,是个梳着发髻的小丫头。 “你是谁?这是哪儿?”手撑着自己半坐起来,找到巨痛的来源,额前率先碰到一层粗糙的布料,触手湿润。 瞪大眼睛看着手中沾染的暗红,是血! “奴婢是四皇子府上的人,姑娘面生得紧,不过眼下还是赶紧动身吧,去得晚了,四皇子要生气的。”眼神落在她额上伤口,欲言又止的神情。 仿佛是在说,去得晚了,就不止这么一处伤口了。 谢宁往后靠,警戒地扫过四周,她身下躺的是通铺,够睡三四个人,不远处是一张掉了色的黄旧屉桌,上面立着一方素面弦纹镜,这是个朴素的下人房。 额上一闪一闪的剧痛让她被迫清醒,脑海中闪现许多画面。 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回到现代了,距离最初发现自己以一个九岁孩子的身份穿成当朝宰相与长公主之女已经有快十年了。 当时,她还只是个医科大三的学生,物理系研究院她心仪的学长邀她参观虚拟虫洞设备,没人知道,那台被学生称为“道具”的机器是什么时候启动的,把她和周谦一同卷入了这个史书上都没有被记载的朝代。 “姑娘,真的不能再耽搁了,请起身吧,殿下最不喜等人!” 抚着额头,谢宁头痛更烈。 四皇子,殿下?原来是他。 其实不算太意外,只是没想到,他一个质子,会有这样的胆量和手段了。 周弗陵本是藩王次子,应该世居东山岛,可十二年前的一场抗倭之战,让东山岛将士骁勇善战扬名天下,东山子民对藩王周成的拥护爱戴也让朝中百官意识到此人是多么治下有方。 葵壬年,也正是她与周谦穿过来的前一年。周成携次子上京纳俸期间,天子梦中得一神仙赐子,醒来便见到八岁的藩王次子在一旁观鸟,大喜,认其为义子,长留上京至今。 顶着皇子的身份,过得却是阶下囚的生活。 但这位四皇子与二皇子勾结一处,渐成气候,成了周谦夺嫡之路上的最大障碍,是他们决定必须除掉的人。 结果,先成为阶下囚的人是她。 场面实在尴尬屈辱,且她对事发之日的记忆很模糊,依稀是她随母亲按惯例至清缘寺秋祭,母亲想顺便找主持为她求一卦姻缘的签文。 上一刻,她还在马车里被檀香熏得昏昏欲睡,下一刻,意识回笼就被人缚着手,嘴里塞了布条,在漆黑的夜晚于马背上奔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后贴着具身体,隔着轻薄秋装透过来炙热体温,将她笼罩其中,微沉的呼吸打在她耳侧,一下又一下,如羽毛搔刮。 她被人虏了!一个贵女,被贼人所虏的下场会是什么? 几乎是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谢宁双腿发力,绞紧身下的马背,同时重重磕向身后那人的锁骨,这里的骨头脆弱,且痛感剧烈。 身后人在剧痛之下,手上缰绳果然松了一瞬,身下马匹在她双腿绞拧下,前蹄高扬,长啸了一声,将背上两人甩开。 谢宁重重滚落在地,这是下山的路,她年年会陪母亲来此住上几日,熟悉路径,此处半山腰设有哨岗,她只要跑到那里就好了。 “唔……”这是她发出的最后一声模糊声响,脚下踩到乱石,翻滚中她不知碰到哪里,脸上麻木的地方传来剧痛,手脚痉挛几息后,意识抵抗不住地被黑暗吞没…… 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她以为虏她的人是马賊,原来是他。 见谢宁不动,还一直往墙角缩,小丫头终于忍不住了,爬上榻拉她的脚往出扯。 吓了一跳,相府和长公主府都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下人。 “我自己下去,你别拉我。” 她扶着脑袋,下床,拉开门,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廊,回头疑惑地看向圆脸丫头。 “谁叫你一直不起,小初哥很忙的。”小丫头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像是害怕她再进去赖着一样。 …… 谢宁四处看了一眼,举步往外间走。 王府的布局都差不多,她一路往开阔的地方走,很快,只隔着一方三面环水的湖心亭,望见了侧门。 那门半开着,附近甚至都没人看守。 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她快速掠过湖心亭,一步,两步…… “谁让你来这儿的?” 自身后冒出一道阴冷的声音。 瞬间,刚才空无一人的湖心小径不知道从哪儿出来两个高大侍卫,一左一右挡住她的去路。 谢宁转过身。 秋日的日光如金,将他一头青丝染得光芒熠熠,随风如丝帛在空中扬起。 一双清冷幽深的眼睛看过来,寒意彻骨。 谢宁愣了一下,日常宫宴偶有听公主贵女提起四皇子外貌如何如何,骑射如何如何,她从未过心。 这好像是第一次,看清周弗陵的样子,竟然是这样的英俊,她以前竟一眼都未正眼瞧过他。 他很瘦,但很好看的瘦,一身精美的暗红色织锦常服,马尾高束。 “郡主目中无人惯了,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阴冷的声音像是从极寒的地底传来,手臂都泛起一阵凉意。 谢宁看着他,并不惧怕。 虏她的若是不知她身份的马賊,她或许害怕对方一言不合就会动手,可周弗陵知道她是谁,他要是想杀自己,在清缘寺就已经动手了。 “你想干什么,不如直说……” “嘶,啊……”额上一痛,这男人照着她额上伤口用拇指碾过,两根修长骨感的手指还箍住她下巴,不许她躲。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在我的地方就要守我的规矩。” 伤口创面被碾破,谢宁疼得生理性泪水都漫出,死死咬着下唇,铁锈味弥漫整个口腔。 “丢下去,让她醒醒神。”说完这句话,他不带任何留恋松开手。 身后两个侍卫上前,各提起她一边肩膀,将她凌空抛入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她手脚不受控地拍打扑腾,呛了好几口水才挣扎到岸边。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慢条斯理取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干净罗缎,仔细擦过根根修长手指。 可能是因为她晕了过去,依旧被丢入那间下人房。 早上那个赶她出来的小丫头照顾了她一夜,给她换掉了湿透的衣服。 在高烧带来的浑身酸痛中与颤栗中,她拼命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几乎下不了榻,昏昏沉沉只觉得屋里的身影好像不止那叫小桃的丫头一个。 “小桃,等……找到我了,我给你赎身,放你回家……”下人最会拜高踩低,她现在极度危险,下意识地笼络人心。 “我才不走呢,殿下很好的……” 不等她烧糊的脑袋想出什么,次日一 大早就被压入审讯室,反复追问一份“三皇子的买官名单。” “你是帮他出钱的人,会不知道?” 审问她的人不是周弗陵,是个穿黑衣的清秀青年,脸比衣服还要黑。 “明月楼每年揽财超万两白银,主人连去处都不过问?” 听到明月楼,谢宁有点明白过来,他们似乎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 但或许没有实证,不然根本用不着逼问她。 可买官名单是怎么一回事? 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想利用她去构陷周谦吗? 审讯室暗无天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散在空气中,让人忍不住去想,这里到底死过多少人。 额头上的伤口又是手碾又是泡水估计已经发炎,所以她才会高烧不退,实在想不通,谢宁干脆放任自己昏死过去。 她那个丞相爹,长公主娘,还有周谦,应该能找到她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用干燥的鞋底拨了拨她脸颊…… “死了?” “没,主子,只是昏过去了。” 有人压低声音汇报:“主子,有暗卫来过,屋顶有脚印……” “得即刻动身,王爷在江南只停留三日,他想见主子一面……” 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谢宁已有一日未进水米,火炉一样浑身冒着热气,她却冷的牙齿都在打颤。 “把她带上……死也要死在我手上……” 要带她走?谢宁死死咬着牙,却动弹不了,只能任人将她像麻袋一样扛起。 上了马车又变成船。 过程中,她想,或许周弗陵是没打算杀她,可也没有多想让她活。 她其实记得这个人,只是从来不敢去看他,一看,就会想起,自己为了让周谦好好活着,都做了什么。 她不想,再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迷迷糊糊地醒来又晕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后,再次掉入水中,在刺骨的寒冷刺激下睁开眼。 眼前闯入一抹刺眼的红,那人不会水,却死死箍住她手腕。 血一样艳红的唇瓣压上她的唇,漂浮的幽暗水底,那双眼睛比江底还要幽暗深邃,像是要拉她共下地狱…… 谢宁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量,拼尽全力浮出水面。 再次有意识是在漂浮的船板上,听到规律的摇橹声,水声,如影随形的鱼腥味,腿上传来剧痛的同时,她瞥见身旁阴魂不散的红。 那人仰面躺着,面目苍白,散开的乌发间隐有血迹。 在失去意识前,她终于摸到一个带着浓浓鱼腥味的铁称砣,狠戾地朝那人脑袋砸了过去。 ~ “哎,醒了,醒了,丫头,快去叫人过来!” 谢宁缓缓睁开眼,床前立着个妇人,在说她昏了好几天,要不是村里来了个云游的老神医,小命就没了。 被喂了些米汤,费力看了看四周,青瓦,白墙,角落堆着些她看不懂的木具和鱼网。 “再喝些,小姑娘你身子太虚了。” 谢宁捡回一条命,自然很想活下来,米汤入口也温润清甜,一碗都喝完了。 “好孩子,真乖,能吃就能活,还喝吗,再给你盛碗去?” 谢宁摇头,失血过多,才醒这么一会儿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房门外起匆忙的脚步声。 “奶奶,人来了。” 谁来了,她费力看过去,渐渐合拢的椭圆视线内,一道修长人影…… 2. 失忆 耳边似乎响起一道声音,很好听,很温暖,像是太阳照进耳朵里了。 “谢宁,我们回不去了,但我在,这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会站到最高的位置,护住你。” 从两人穿过来,一直是周谦在安慰她,陪着她,让她都忘了,他那时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十三岁那年,还生了一场重病,差点死了。 在偏殿探望他时,宫人窃语都不避人“冷宫这位更不禁弄,送几顿馊饭……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位也太不中用,还是东山岛那小畜生聪明,知道讨好太子……” 谢宁坐在那里,望着十三岁周谦惨白的脸,从头凉到了脚。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吃人的朝代里。 这次过后没多久,她在皇后宫殿,听见长公主与皇后在讨论,沿海匪盗泛滥,但皇帝不想启用东山岛的藩王剿匪,而前方将士又士气低迷急需作出战略转变,有朝臣提议御驾亲征。 了解皇帝的都知道他干不出这么伟大的事,于是皇后想让丞相提议派三皇子代父从军,一样地能鼓舞士气。 长公主不想掺和,可周丞相答应了。 周丞相没别的意思,只是从时局稳固的角度考虑,三皇子总比派太子强。 回去的路上,谢宁第一次去拉周丞相的手,“爹,求你不要让谦哥哥去,他会死的,他死了我也活不了。” “这……”丞相哑然地与长公主对视一眼。 儿女情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让他去,难不成牺牲太子?宁儿你还小……” 九岁的谢宁忽地道:“不是还有个四皇子吗。” 快要燃尽的夕阳照在她那张稚嫩精致的脸蛋上,透着不符合年纪的诡异又疯狂的狠绝。 几人转过一道弯,谢宁望见了太子,还有他身旁那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他安安静静地看过来,黑色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哗众取宠,谄媚侍上的小人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垂下眼睛。 谁都以为他会死在参军路上,可竟然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 现在是要找她索命么? 来吧,她不怕。 乱世求生,哪里有公平可言。 木床上的人双眼紧闭,血色全无的那张脸很小,菱唇抿着一个倔强的弧度,像是很不甘心地昏睡过去。 “哥哥,这是你娘子吗?”旁边的小女孩问。 “我不知道。”清泠泠的声音。 “能喝东西了就没事,这小姑娘顽强着呢,刚才硬是喝了一碗米汤,等她醒了你再来让她认认。” “我家老头子说,把你们捞上来的时候,小郎君抓着小娘子的手,掰都掰不开,看着就像是一对逃出来的苦命鸳鸯……” 高大的少年碰了碰自己颅顶的伤处,没有说话,灵动的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以为能喝东西了是好事谁知道这姑娘又是两天未醒,气息还越来越弱。 吓得妇人赶紧让青年又去请了一趟那云游到此的神医。 这位自封的神医抚着花白的胡子诊了一刻钟的脉象,末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又因为这位青年拿不出看诊的钱,留下一句“灌些米汤吧,能喝下去就没事。”这样类似交代后事一样的话。 妇人踌躇再三,还是对青年开了口。 她真怕这小姑娘死在自己家,就给青年指了个方向。 “隔壁那木房破是破了点,不过收拾一下是能住的。那家的儿子前些年做了大官,一家老小都接去京城了,房子你们可以放心住,这小娘子,你,你给她带过去吧,这要是殁在这儿了,老身家就两个房间,还要住人……” 谢宁是被灌醒的,先是捏住鼻子,等她呼吸不了张开嘴时,立马灌进一口温热的汤水,顺带捏住她唇瓣不让她有机会吐出。手法强势而直接。 汤水带一股浓郁香气,入口微苦而后甘甜,像是人参熬的。 避也避不开,几口之后,她呛咳着睁开眼睛,轻易就推开了那只微凉的大手。 撞进一双微微慌乱懵懂的眼里。 毫无伪装的四目相对中,复杂难言的情绪暗流涌动着。 周弗陵,他没死!那个称砣那么重,照着他颅顶砸的,居然没砸死他! 不应该啊!难道真应了那句话,祸害遗千年? 这个房间也不是她上次醒来的地方,要破旧得多,空气里有散不去的霉味。 是他把自己带过来的,目的是什么,要严刑逼供让她交出一份构陷周谦的莫须有名单? “喝完,不要浪费。” 一只缺了口的破碗递到唇边,她下意识抿了一口后猛然顿住。 “呸呸呸。”嘴里的汤水全吐出,想起自己刚喝了不少这东西,此刻喉咙至小腹那一截都有种热乎的劲,谢宁毛骨悚然地去抠嗓子眼。 手却被按住,他将那破碗放在一边。 声音除了冷,还有一丝不解,“你做什么?” 总算知道从醒来开始就萦绕心头的诡异感是为何了。 周弗陵没死就算了,居然会喂她喝东西,这参汤里定有剧毒。 求生的意念让她定气凝神,腹中聚气…… 终于,“哇”的一声,将刚才灌进去的参汤全数吐了出来。 “你……”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又归于沉寂。 “咳咳咳……”刚吐完,突然就乏力起来,谢宁抽回手,飞快挪到床铺角落,转动着眼睛寻找四周防身的家伙,过程中右腿似乎绑着什么,让她想起之前清醒时腿部的剧痛。 心一沉,意识到腿可能断了…… 更劣势了…… 虽然知道以周弗陵的武力,她反抗可能是徒劳,可,万一有奇迹呢! 空气中弥漫着对峙的火药味,心都跳到嗓眼。 忽然间,老旧的木门传来“吱呀”一声。 “我在外面就听到有动静,你那娘子醒了吧!” 认出进来的妇人是之前喂她米汤的人,眼中狠意微褪。 “来来,小郎君你还没用饭吧,老婆子多蒸了些鱼饼,快来趁热吃。” 一转身,望见地上那汤渍,“呀!小娘子这是吐了?” “可惜了,可惜了,小郎君贴 身玉佩换的这根天参,浪费得很呐!” 谢宁拥着薄被,眼皮跳了一下。 那东西真是参汤!周弗陵居然用玉佩换天参给她?她还给吐了……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娘子怎么了?同你夫君吵嘴了?你可千万别怪他不会过日子,他那是心疼你,怕你醒不过来哩。”终于注意到两人奇怪的对峙状态,妇人赶紧放下手中东西,拉过那有些低落的少年。 “正好你这会儿子醒了,快来认一认,这是不是你夫君,他呀,磕到头,前尘尽忘,怕是只有你认得他了。” 失忆了, 还被这些人起哄地以为两人是夫妻! 难怪他不杀自己,还给自己买天参…… 谢宁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妇人见小姑娘目光怔怔,神情恍惚,当下了然。 这两人捞起时,小郎君锦衣华服,小娘子却是一身麻布粗料,想来是哪家的貌美丫鬟拐了少爷私奔了,现下不好对人言。 便收了托盘,留下鱼饼,改了话头,叫他们趁热吃,自己寻了个理由出去了。 谢宁虚弱地半靠着木墙,脑中在飞快盘算着该怎么办。 或许就让他误以为两人是夫妻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等他放松警惕,自己再找机会干掉他。 打定主意后,谢宁心神暂定,咳了一声,才发现周弗陵把她刚吐的木板给收拾了,这会儿手里拿了个湿湿的布条样的东西转身出去了,过了会儿,响起倒水的声音,很快,那木门响了一下,他湿着手进来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要弄死周弗陵的决心此刻又坚定几分,不然他清醒过来,忆起自己清理过她的呕吐物,怕是要灭她全家了。 “那个喝了,没有毒。” 谢宁闭上微微张开的嘴巴,看了他一眼,试探性地朝他伸手。 顿了顿,少年上前将只剩一汪汤水的破碗递了过去。 谢宁这回没有犹豫,一口干了。 把空碗递给再次伸手的少年,她抿抿嘴角,有心想编个故事出来稳住他,可浑身泛着大病后的虚弱,实在有心无力。 只能:“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顿了顿,假惺惺道,“给大夫瞧过吗,怎么说的,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 他没第一时间回答,撩起眼皮看过来一眼。 那种淡定的隐隐精明眼神让人觉得说假话说不定会被他看出来。 “大夫说,很难恢复记忆,那个砸我的人……”他指了指头上包着纱布的地方,“没想让我活。” 明明砸之前,你头就已经磕到了。 “是水匪,他们干的,他们还抢了我们的细软,那都是我的嫁妆……” 黑曜石一样璀璨漂亮的眼睛望过来,带了一丝茫然,“可我怎么记得,是在船舱里,被救上来以后,才砸过来的?” “当时船舱里,就只有我跟你。” 细白脖颈微动,咽下一口口水。 “还有方才,看到是我喂你喝参汤,你为什么会认为下了毒?”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3. 娘子 他身上穿着粗制廉价的麻衣,神情也没有多咄咄逼人,可谢宁却比那天在他那间阴暗冰冷的审讯室里还要紧张一些。 被子下面的手指尖掐得手心生疼,浑身都紧绷着。 不用费力就作出害怕状,“咱们被救后砸的你,难道水匪跟了我们一程?你总不至于怀疑我吧,还问我们的关系……”伸出一截手臂给他看,“你问问你自己,会如此想同仇人死一处吗?” 凝白之上的青紫突兀恐怖,可以想像之前握住手腕的人不愿松手的决心。 “把你们捞上来的时候,小郎君抓着小娘子的手,掰都掰不开。”妇人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人失忆了是不是会连智商也变了,这个理由竟然瞬间说服了他。 长睫轻颤了下,红色的嘴唇抿了起来,英俊到迫人的面孔上那种因为怀疑泛起的冷意消退不少。 谢宁看着他。 心想,其实你会,你真有这么变态,但是,可惜啊,变态都不自知。 因为气力不继,声音轻了很多,显得有些可怜,“那个参汤,我刚醒眼花没认出你,又被那样灌,就以为被水匪抓了灌毒咯,连这都想不到。” “还问我是什么关系,你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你现在走也可以。” 说完略心虚,立刻垂下眼睛,过了会儿才去看他。 少年英挺背脊似乎僵成了铁板一块。 几息后,“嗯,我知道了。” 谢宁怔然追问:“知道什么?” 依旧是冷着的脸,“我们是夫妻,我知道了。” 说完把脸侧了过去,不知何时泛起绯色的耳根却正对着床榻。 手指绕着长了一大截的布条腰带慢慢打圈,打到第三圈的时候,谢宁“噢”了一声,垂下了眼。 整个房间简陋得一览无遗,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红色旧柜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还吃不了固食,看他吃了两个冷掉的鱼饼,剩下的用纸包了起来。 屋外传来洗漱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他如今是亲王,背靠权倾朝野的二皇子,行事上跋扈嚣张到连她这个郡主的命也是想取就取。做起这些收藏粮食,清理打扫的活为什么这么熟练。 这样的疑惑只在脑海里停留一瞬就消失。 对一个将死之人,何必有好奇心,徒增牵绊。 江边风大,晚上气温骤降得厉害。 谢宁气血双失,抵不住困倦,拥着薄被不知是睡是晕了过去。 原本她还想关注一下,周弗陵晚上睡在哪里,毕竟他刚刚,认下了夫妻的关系,而这个木屋看起来破旧得可以,不像是有多一个房间的样子,并且,虽然榻上只有一条薄被,盖在了她身上,但枕头却有两只,另一只就挨着她的放着。 很冷,失去知觉的右腿诈尸般泛起针扎样细密疼痛,心悸一阵接一阵,让她闭着眼睛也安稳不了,冷汗阵阵。 其实她身体不弱,甚至比一般人都强悍,可自从清缘寺被虏,一直到今天,受伤,落水,生病像是缠住她了一般,循环往复。 在如今这种医疗食宿条件下,说不定将死的人,会是她。 如果能活下来,或许现在的疼痛才是应该牢牢记住的,都是拜那个人所赐。 所以,谢宁,不要心软,你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两声门响后,灯源骤暗。 没听到脚步声,隔了会儿身下木板晃动了下,听到另一道呼吸的同时,某种清新淡雅香味似乎从那人呼吸间弥散开来。 谢宁瞬间清醒过来,黑暗中睁开了眼。 几乎是肩抵着肩的程度了,这木床有这么窄吗? 如果现在手边有任何一把利器,她会毫不迟疑插入那人的心脏。 咬紧牙根,又慢慢松开,暗自苦恼或许今夜注定要清醒到天亮了。 产生这个想法的谢宁,在闭上眼后,几乎瞬间的功夫就陷入睡眠中…… 身旁多了一个人的不同,似乎是,没有那么冷了。 “小娘子,小娘子,醒了没有呀?” 连人走了,人进来都不知道,她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谢宁艰难坐起,扫了房间一圈,神色懊恼。 “小娘子不用看了,你夫君出门了,他一大清早就来我家,托老婆子照看你哩,还非要给我工钱,这哪里用得着,顺手的事而已。” 顺手端了碗稀饭样的东西,坐在床沿就要喂她。 “来,这是鱼粥,小娘子能吃的。” 她没说之前谢宁就已经闻到了,她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不喜欢吃鱼虾,对鱼腥味很敏感。 刚才那味道飘进鼻子,第一反应也是反胃。 可现在,这种地方这样的情境,显然不是她能挑剔选择的时候。 “多谢了,大娘,我自己可以。”接过鱼粥,她舀了半勺入口,好一会儿,才平静地吞了下去。 “要我说,小郎君连玉佩都当掉了,头也伤着,小娘子你身子又这么虚,都下不了榻,正是用钱的时候啊,老婆子怎么能收他呢的钱哩。” 妇人闲话家常,等收了话头,发现小娘子放下了碗与勺,鱼粥只少了小半碗。 “小娘子,你须得多吃点才行啊,不然伤好不了的……” 谢宁这会儿正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她急需尽快恢复力气。 对这个让她想好好报答的好心大娘,只能摇摇头,捂着嘴以示自己吃饱了。 叹了口气,将木质碗筷餐具收回木托盘,妇人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呜呜”两声。 回头。 掐着被角,捂着脸,只露着一双有些雾蒙蒙的眼睛,指了指自己嗓子,像是说不了话,再次“呜呜”了两声。 这是怎么了? 疑惑了片刻,妇人:“你是不是想问你夫君去哪儿了?” 那几根白得晃眼的手指松开了被角,点头。 “小郎君去码头了,昨晚来了艘大货船,正是多活儿的时候,我家老头子也去了,会看着他,你放心吧。” 这对江边渔民夫妻,实在淳朴良善,令人动容。 谢宁犹豫了下,从脖颈处掏出根红线,拽出来块金镶玉的长命锁,“这个,麻烦大娘帮我当了,我夫君的那块玉佩,若银钱够,劳烦大娘帮我赎回来。” 以前宫中赴宴时,有听几位公主私下议论过,四皇子生母是渔女,出身低贱,他贴身的那块玉佩是生母遗物,成色极劣,可他一直没更换。 或许他现在忘记了这块玉佩的意义。 那她就做件好事,会将他的玉佩同他埋在一处。 “这,这长命锁是你的?”妇人在衣褂上抹了两下手,才接过来。 翡翠镶金的长命锁可不常见,那都得是大贵之家才会给家中小辈戴的。 何况这翡翠,浅翠欲滴,成色极佳,正面刻着四个字“福寿永康”,反面刻着“谢宁”二字。 “可是你的闺名?” 这是大名,不过谢宁没解释,点点头“大娘帮我尽快当掉吧,价钱低一些也无妨,能尽快拿到现银就成,我还想大娘帮我买根拄拐。” 如果钱还够,再给自己买几支天参,剩下的钱充作路费。 “小娘子,这刻了闺名的贴身之物,你当真要拿去典当,要不要同你夫君商量一下?” “不用了,大娘帮我尽快当了就好。” 又想起什么,谢宁:“大娘,附近有没有大的成衣店?”说完,眼巴巴盯着妇人。 其实问酒楼,客栈更好些,但她不好解释,逃难的人关注酒楼说不过去。 “成衣店……倒是没有,成衣太贵了,这边都是自己扯布做衣裳,等小娘子腿好利索了,我带你去镇上扯几块布回来,自己做的衣 裳,结实呢。” 点点头,略失望,目送大娘走到门口。 圆润身影顿了下,“不过,小娘子啊,我听人说镇上去年开了家酒楼,又能食宿,里面还卖女子的胭脂和成衣,叫,好像是叫明月楼,从上京城开过来的,你要是就想买成衣,日后老婆子带你去就是了。” 那桃花瓣一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谢宁压住惊喜,应了一声,“好嘞,谢谢大娘,您慢走。” 次日醒来,就见床边摆着一副亮黑色的拐杖,当即就从床上蹦了下来,想要试一试。 昨天她已经打听好了,那艘大船会在码头停留至少三天,那周弗陵至少会有三天不在。 她得趁这段时间弄清点事情。 比如,哪里有卖刀啊,匕首之类的。 又比如,她得观察一下周围,哪里适合做周弗陵的葬身之处。 拄着拐杖走了许久,谢宁回头看了一眼,这一路,不仅一家店铺都没看到,甚至都没有碰到一个人。 是她选的时间不凑巧,大家都出门了,还是这边就是人烟稀少,空留一栋栋似旧似新的房屋矗立在此? 出来快一个时辰,只有一条腿能用,这会儿已是酸软不已,探路之旅只好出师未捷,先死在这里了。 她往回走。 快到木屋,路过大善人夫妇漂亮的砖土房子,门前枯黄的楝树下,蹲着个玩泥巴的小女孩。 谢宁认出那是夫妇刚满七岁的孙女,有些奇怪,今日不是休沐更不是假期,这孩子此时应该在私塾念书才对。 恰巧那孩子抬起头来,便招招手,小孩歪着头看她一眼,过来了。 “姐姐,要我扶你回家吗?” 这孩子傻愣傻愣的,有着和她爷爷奶奶如出一辙的良善。 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脸,带着笑问:“小玉今天怎么不用上学堂?” 顿时有些委屈,小孩嘴瘪了一下,“爹爹回来了,他说夫子不会教人,让夫子给他退束脩,夫子就让我回来了。” “……你爹在哪儿呢?”还以为小玉就只有爷爷奶奶。 稚嫩手指指了指屋内,“在跟奶奶吵架,奶奶让我出来自己玩一会儿。” 凝神去听,确实能听到几声争吵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大概是大娘在教训儿子。 “去我家玩?” 孩子脸上立刻露出向往的表情,但看了眼身后的房子,又摇摇头,“我明日再去吧,我得看着……爹爹要是打人的话,我要去帮奶奶。” 打人? 谢宁怔愣片刻,脸上笑意全失。 让小孩继续玩泥巴,她拄着拐一蹦一蹦进了屋子。 迎面正撞上个眼下青黑明显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出来,这人身材高壮,像个庄稼汉,但形容猥琐,透着靡靡的不详气息。 撞见她,男人脚步顿住,瞳孔放大,脸上浮起轻浮的笑,刚要说话。 身后妇人追过来,“孽畜,拿了钱就快走,一会儿你爹回来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男人愣了愣,冷哼一声,走了。 见大娘一脸凄苦,但并不想多言,谢宁告辞往回走,经过楝树下,招手叫来玩泥巴女童,耳语几句,小孩懵懵点了点头。 周弗陵在第三天的傍晚回了家。 除了略有凌乱,同他离开那日没有分别。 但是女主人不在。 丢下包袱往外走,远远撞见心不在焉的妇人正过来。 少年仍旧穿着那身短褐麻衣,纤尘不染,几步路略急却掩盖不住他身上得天独厚般的风度翩翩。 “小郎君,你,你回来了。”妇人呐呐道,低头踌躇着不敢看他。 下一刻,却倒抽口气,少年身形犹如鬼魅,瞬间到了她面前。 眼底分明半分笑意也无,却勾了勾暗红的唇,轻轻一笑,“我娘子呢?” 4. 月色 “小郎君别急,小娘子在医馆哩。”妇人哆嗦道,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妇人后脖颈一阵发凉,直觉少年气势太骇人,可定睛一看,他嘴角分明含笑,又觉得自己是眼花。 领着英挺少年急步往医馆,妇人边向他解释。 “都怪我,生了个讨债的鬼……” 昨日妇人儿子讨了钱离开后,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父亲不在家去了码头做活儿,今天竟然去而复返,将家里钱财搜刮地一干二净,往出走的时候碰上接孙女下学的妇人。 当即将孙女往外推,上前同这孽畜理论。 虽然妇人一笔带过同儿子对峙争执场面,但她眼眶周围的乌青,嘴角淤痕,五指明显高高隆起的红肿脸庞,将她遭遇都显化了。 一个会因为钱财暴打母亲的儿子。 “真的多亏了小娘子,她来家里寻我,正好撞见那孽畜行凶……” “那孽畜跑了,搜刮的家里钱财倒是全留下了,就是小娘子伤腿落了地,绑带裂开了,小郎君,真是抱歉。” 少年停住脚步,望过去诧异复杂的一眼。 “小郎君……”妇人仰头觑见他脸色,一个腿软就要冲他跪下。 他伸手淡淡捞起,固定住妇人胳膊,似乎没使力气,身材颇圆润的妇人却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不必。”待妇人站稳后,松手,嗓音透着清冷,卸下紧张后的疲惫。 她一个大病初愈的女子,瘸着一条腿,居然能赶走孔武有力的男人,还能留下钱财,怎么做到的? 医馆的简陋招牌就在两人正前方,关了半扇门,暗淡的油灯透出微弱光线,将前面那一半的地面染得微微变色。 前厅没有人,只亮着一盏煤油灯在案头,后院传来隐约人声。 提步往里走,越靠近声音越清晰。 “姑娘这腿,切不可再发力了,不遵医嘱的话,你这腿以后就废了,走不了长路。” “……没那么严重吧,大夫。” 行进中的利落身形顿住,在踏过门槛前停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妇人也跟着停住。 “什么没那么严重,你是大夫还我是。”花白胡子的老头猝然出手,隔着夹板不轻不重按了下小腿。 “啊……”谢宁仿佛灵魂出窍,痛到尾音都颤抖,闭着眼,低下了头。 一把撩开门帘,首先看到的,是低垂的脊背,月白衣裳,像低垂螓首的鹤鸟,纤细,脆弱。 大夫心硬地冷笑一声,“这就你说的没那么严重,若不注意休养,胡逞乱来,日后你这腿每着一下地,都是这滋味,知道了吗?” 黑色脑袋过了会儿才轻点头,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 冷哼一声,大夫正要再刺她两句,听见声响,抬头看去。 进来的两人他都不陌生,目光定在那位俊朗如玉的少年身上,顿时改了话头。 “来得正好,少年郎,过来,我教你敷药,这伤不好好将养,你将来就只好跟个瘸腿的娘子过一辈子吧……” 听见声音,谢宁立刻收敛表情,抬起头。 没对上视线,周弗陵蹲下去听大夫讲话,灯影下一抹朦胧而锋利的侧影。 视线上移,终于看到了隔壁大娘,她本是回去替谢宁取另一只拐杖的,可现在她手中空空如也。 她招手让妇人过来,轻声让她去上点药。 摆摆手拒绝了,谢宁没有再劝。 妇人隐蔽地看了眼交谈的两人,少年容色资绝,听大夫叮嘱时的神情淡漠。 那块贵重的翡翠金镶玉还锁在她衣柜里面,因为当铺给的价格太低,觉得对不起小娘子一直没出手。 从小娘子拿出长命锁开始,这对小夫妻在她心里的印象就掉了个个。 刚进来时,小娘子直瞅他他也没看过来…… 要不要提醒小娘子几句?这男儿凭靠一张好皮囊哄得千金小姐私奔流落到此,落得个要典当贴身之物度日的下场,实在算不得良婿。 妇人还没做好决定,那边大夫絮絮叨叨交代到了尾声,给了几包药,让人结诊金。少年怀里掏出些散碎银子,是他这三天全部的工钱。 望着这一幕,妇人不安至极,撇开了眼。 小娘子是为救自己受的伤,这个钱该自己掏的,可她刚答应了学堂的夫子,等孩子爷爷今天带了工钱回来,明天就把束脩给他送过去,并且跟夫子说好了,以后那个孽障再去找他要钱,只管打他出去。 等加上老头儿这几天的工钱,才能补上束脩,实在是没钱了。 只好昧着良心,厚着脸皮,等在一旁。 好在少年郎掏钱的动作利索,脸上也没甚表情。 替小娘子松了口气。 等到回去,小娘子拄了支单拐,刚落地。 妇人如梦初醒,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脑袋,比我这老胳膊老腿还不中用,记了一路的给小娘子拿拐杖的,门口见着小郎君就忘了……” “没事,我单拐走……”挺顺的。 谢宁呆愣地看着将她凌空抱起的人,那几个字就这么卡住了。 抱着她,少年脚步也没有丝毫凝滞。 欲拿起亮木单拐的手一顿,转而递给仍在喋喋不休道歉的妇人,声音清冷微倦“单拐同药包,烦劳老媪了。” 说完抱着人就出门了。 有忙可帮,妇人忙应了声,利索拿起东西,跟在后面,总算是不再道歉了。 再一次闻见那种清新淡雅似冷杉的清香,这次的明显更加浓郁。 脸颊发烫,不大自在,被轻易抱起,像个米袋一样紧贴着温热的胸膛。 明明他看着那么瘦,怎么一贴近来感受,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男女之间的体型差真的跟这世道一样不公,没有道理可言。 她双手没地方放,无意识紧抓着他胸前衣裳,直至他垂眸看了一眼。 赶紧松手,又将揉皱的地方轻轻抚平几下。 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依旧情绪难辨。 谢宁不想对这个人有太多的关注,关注是牵绊的开始,牵绊会加剧她的心软。 可这么近的距离,这人脸上的疲惫之色很明显。 他三天的工钱刚刚似乎全数付给了这次意外的医药费。 愧疚是种很容易啃食决心的情绪,她要摆脱掉。 江岛寂静,远处江心一点月白与天上明月相辉映,月光照拂安静行走的人。 “周弗陵。”怀里的人突然轻轻出声。 顿了顿,“是在喊我?” “嗯,这是你的名字。” 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你了,给你一点公平了,再想不起,也不能怪我了。 ~ 大清早,一阵不似人的嚎叫声由远至近,断在门外。 谢宁睁开眼,坐起,枕边已空。 门外的两道声音都能辨认,一人激动,一人没怎么出声,间或还夹杂几声她的称呼,一定是跟她有关的事情。 难道是大娘把她那块长命锁当出去了? 隔着浆糊糊的窗,天色熹微。 应该不会这么早,这岛上据说早搭半个时辰的乌船渡才能到镇上。 那会是什么事? “咳咳。”大力咳了两声,但门外人声似乎过于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叙事节奏里。 “咳,夫,夫君,是不是大娘来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停了一瞬。 下一瞬,木门被小心翼翼推开,连“嘎吱”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一道灰朴身影从门口跪走进来。 “小娘子,我对不起你啊,你那块翡翠镶金的长命锁,我单独锁在柜子里,加了两道锁,竟然一齐被那孽畜偷了去,那孽畜,他真是想害死我啊,那是人家的东西啊……” 谢宁连说了几声“大娘快起来,没事。” 但妇人仍愧疚得以头抢地。 眼看妇人头磕得一下比一下重,听不见她的话一样,谢宁掀开被子就想下床榻来。 “呆那儿别动。” 她身形僵了下,顿住。 这才看到,周弗陵抱着双臂,倚靠在门框处,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荒唐一幕,略带审视的目光。 “老媪,既不是你拿的,报官即可,你请回吧。” 下跪磕头的身影忽地顿住,半回头,惊惧的目光…… “小,小娘子……” “叫她无用,老媪,夫为妻纲,你且回吧,我要同我娘子算算账了……” “小郎君,我……” “慢走,不送。”他将两扇门完全推开,看过来的一眼依旧神情淡漠。 妇人手脚忽地发软,不敢再发言,呐呐看了小娘子一眼,匆忙走了。 谢宁等着他的算账,那人却像没事发生样,长腿一迈,转身出去了。 至门口时,停了一下,“我去拿早饭,你别动。” 抓着被子,谢宁蓦地睁大了下眼睛。 这怎么,前后画风对不上呢。 早饭是煮的白粥,微微的有些糊味,喂了她一口后就停了手。 四目相对一阵后,谢宁不明所以,对着那目光研究片刻,猜不透,便接过调羹,“我自己来吧。” 幸好没放鱼片。 她咽下第二口。 “味道怎么样?” “咳,咳……”原来刚才看她是这个意思。 抬眼看他又飞快垂下,“还成,比鱼粥好吃。” 待她把一碗粥舀到见了底。 那道声音冷不丁又响起。 “那妇人方才说,你托她典当贴身之物,是为了替我赎回玉佩?” 5. 日常 “为何这样做?” 谢宁看着他。 因为要趁你失忆要你命,多少有些愧疚,而那块写着你出身低微的劣等玉佩是你生母遗物,你之前媚上欺下,拼命往上爬想叫人高看一眼的时候,都没有取下过。 他日九泉之下,怕你发现自己是为了那个害你九死一生爬回来的谢宁,失掉了这块玉佩…… 会化成厉鬼来找她算账? 还是怕没有亲人近物在侧,死后也没法团聚? “那是夫君……”他眼睛看过来,带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铺天盖地的脆弱之中含着一簇幽火,将她要脱口而出的堂皇假话烧了个精光。 忽地卡了壳,喉咙里像堵了棉絮,发不出声。 “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她淡声道。 白皙长指接过她手中空碗搁在案头托盘上,“你的贴身之物不重要吗,上面不是还刻有你闺名?” 手指僵着。 谢宁有一丝无语,这人方才讲什么“夫为妻纲”,还以为他随口说说。 没想到是此人心声啊。 刻了她名字怎么了,别说两人不是夫妻,就算是,这种情境下还要责怪妻子没有护好贴身之物,有失礼数吗? 失忆了还纠结这些……这是被封建礼教腌入味了! “东西是我的,我想当就当,我觉得什么重要就重要。” 他自然看过来,纤长睫毛轻轻颤了颤,最后不知怎么,化作颊边一抹笑意,然而稍纵即逝。 快到像是她眼花。 “…威武”他低声道,红唇抿了抿,似乎吞掉了个称呼。 又这么好讲话? 准备好的一腔说辞作废,一口气不上不下,忍不住地化作轻“哼”一声。 那个人似乎又笑了下。 关于典当贴身长命锁应不应当的说法就此打住,没人再提。 这东西丢了,谢宁原本也没什么感触。 但现在,不是东西丢了难不难受,是唯一的财产没了她即将一穷二白连饭都吃不上计划全被打乱的事! 原本打算拿到现银,解决完……之后,就去镇上明月楼探探消息的。 当务之急,要想个挣钱的办法,至少先买件防身武器,不然那人要突然想起点什么,她只能等死了。 大娘还来找过一趟谢宁,哭着恳请她不要报官,说着他那孽畜拿到钱一定会全花完,又没本事,钱花完就会来找夫妻俩讨钱,到时候一定会被抓住,可他又赔不出来,指不定会被刑罚打成残废。 谢宁纠结了一番,最终没有答应。 “大娘,就算你和大爷可以忍受他无休止的上门侵扰,可是小玉呢,你儿子敢打娘,是不是有朝一日,杀人也不在话下,留着这种祸害,有一天大娘你们不在了,小玉怎么办?任由她被这样的爹纠缠一辈子吗?” 她自知报官也追不回损失了,可这样没有底线的人,放过他就是给他人留隐患。 只是大娘低着头离开后,她不可避免的又有些难过起来。 可能是吃了几天的糊饭吃傻了,看到一旁安静抱臂做花瓶的人,她脑子一抽,竟然忍不住向他求认同一般,“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谢宁还没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惯常没有表情的人,怔愣起来实在太明显。 对方本来正准备回院子里劈柴烧水,他好几天没说什么话,从上次他问了那个关于刻了她名字的长命锁之后。 若无其事“咳”了一声,绷着一张烫脸,随口换了个话题,问他“晚上吃什么?” 没有回答晚上吃什么,也没有正面回应她那个昏了头的矫情问题。 红唇勾起一个笑容,但那双眼睛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一些,“绝情,对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你就觉得绝情了?” 那种眼神下,谢宁手心紧握,心脏忽然猛烈悸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像是回到了四皇子府的那一天,被丢下池塘,几乎淹死,这个人站在岸边,接过侍女奉上的丝帛一根一根擦拭碰过她的手指,一边阴冷地看她挣扎…… 他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周弗陵,你是不是……”嗓音发颤,她试着说话来确定。 他忽地垂下眼,好一会儿,看过来,已经恢复成惯有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东西是你的,你觉得如何好就如何。” 顿了顿,“晚上喝白粥,行吗?” 用她说过的话来回她。 乱糟糟地点了个头。 人出去后,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动静。 劈柴的声音,汲水的声音,过了会儿,传来厨房门打开的声音,就听不见什么动静了。 应该是真的去做饭了。 可是刚才那个眼神,真的没有想起些什么吗? 不对,不对,想歪了。 以周弗陵有仇必报的乖戾个性,如果恢复记忆,哪怕只是片段,只要他明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定会立刻弄死自己的。 那他刚刚是,抽疯了? 多多少少,心里有些毛毛的感觉,让她不敢完全放心。 晚上的白粥破天荒地配了一条黄鱼,同一盘青色的菜。 见周弗陵要把鱼摆在自己这边,弥散的鱼腥味就快要让她无法呼吸了,连忙去抓他的手,“鱼你吃吧,你幸苦了。” 垂眸落在握住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不分伯仲的白皙,手背触感温热,柔软。 淡淡道:“份量足够,一起吃,你的腿伤需要多食荤腥。” 谢宁当然知道。 无声叹了口气,只好说实话,“我不喜欢吃鱼,吃了总会吐,避免浪费,还是你吃吧。” “之前不是能吃鱼粥吗?是我做的……” 两人视线都落在那条惨白的鱼上,虽然是有些卖相不佳,但…… “不是,我从小就这样,哪怕御膳,咳,酒楼大厨做的鱼一样有腥味,跟厨艺无关的,我就是闻到鱼的味道就想吐。”谢宁手忙脚乱地解释。 生怕打击了他下厨的信心。 松了手,他没再说什么,将那盘鱼撤掉了。 谢宁讶道,“你可以吃啊。” “我亦不喜。” 不喜欢,还做? 夜晚,更深露重,刚熄灯躺下,身旁的人咳嗽了好几声,谢宁迷登地睁开了眼。 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唯一的单被盖在她身上。 他晚上都是和衣睡的。 要不要分他一半被子? 同困意做斗争的时候,这想法忽然 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 都要杀他了,一个将死的人管他会不会冷。 你不是打算最近先不动他,让他先把你照顾到伤好的吗? 而且你总是说要杀他,为什么到现在连个具体点的计划都没想出来。 因为她在想别的,她现在连明天晚上吃什么都想好了。 几道声音在脑中交战,声音几乎都盖过了同榻人压抑隐忍的咳嗽声。 烦不胜烦,“刷”地睁开了眼,“吵死了。” “抱歉,咳咳。” 黑暗中,衣物窸窣,冷香黯淡,有人披衣半坐了起来,欲下床离开。 “我不是说你。” 着急地去抓他的手,摸到了,才惊觉这么凉。 握着的大手渐渐回温,却似乎越来越僵硬。 以为他没听到,谢宁重复了一遍,同时拉住他僵硬的手往下躺。 “我刚才是说梦话,不是说你,你睡过来点。” 僵硬地随她的力道躺下,往里去了一些。 谢宁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尤带体温的被子匀过去一半,不小心碰到他衣裳,察觉他满怀冰冷,又靠近一些,手在黑暗中摸索,抓住一片泛着凉意的衣袖后,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我暖和,你靠我近一点……” 她困得迷糊,只凭本能行事,次日梦醒后,想起昨晚睡前的言行,尴尬地想钻地。 幸好他已经起来了,白米的清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刚想喊周弗陵过来给她开个窗先,昨晚一幕忽地在脑海闪现,立刻捂住了嘴。 无聊地乱看,睇见什么,目光平移转回,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呀,是她的双拐。” 之前不论她怎么说求,都坚决地把它拿走的人,现在终于肯给她了? 这下出笼的欣喜盖过了尴尬,她急不可待地蹦下床,在房间练习着适应一圈后,立刻开门往外蹦。 “你早就该给我了,大夫说卧床四五天即可,我躺七天了!” 冲到厨房,控诉他的行为。 周弗陵背对着她在盛东西,身形顿了顿后,“嗯”了一声。 喵了一眼锅里的东西,黑乎乎是什么。 谢宁脸垮了下来,又触电般恢复。 不能垮脸,你一个不事生产,饭来张口的人,没资格嫌弃吃食。 她无事可干,另一个人又似乎很忙碌,将东西盛入碗中又倒入锅中,怔顿片刻后,再次重复一番操作。 这是在防止东西烧糊吗? 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操作,转身出去了。 院内有棵掉光叶子的苦楝树,树下置了一方石桌。 她擦干净,抱拐坐在那里。 等那道高瘦身形迈着优雅步伐经过时,眯着眼仰头喊他。 “周弗陵,今天能不能在外面吃啊,有云……” 指指天上。 像是才发现树下有人,被突兀的出声吓了一跳。 稳着托盘,那人抿了抿红唇,朝她走了过来。 凉意袭来,深秋的风卷起他随意绑在脑后的长发,如丝帛般轻轻扬起,那双眼睛,像宝石一样耀眼。 怔怔看着这一幕,谢宁忽然有种奇妙预感,她会忘不掉这幅画面,很久,很久…… 6. 下手 站在医馆门外,谢宁从伸手不见五指站到了天光熹微。 将养了大半月,腿恢复的很好,但这样在寒露中站了半宿,还是有些经不住,患处又起了丝丝入骨的疼痛。 昨晚刚换一身旧衣,是被救起时穿的那身,那个圆脸丫环的衣服,浆洗的很干净,过了一夜依然嗅得到淡淡皂角香味。 她永远记得换上这衣服的那一天,恐惧,疼痛,高烧,还有那个人嘲讽的眼,丝帛擦过碰了她的手指时的厌恶,鞋尖碾过她脸颊时的粗粝…… 一切都历历在目。 那才是周弗陵对她所持的真实态度。 此刻,她努力回想着这些画面来抵消心里的空洞。 不知第几颗楝树的黄果掉在身上,恰好落在肩头,不滚了。 传来几声清嗓子似的咳嗽,屋内陡然亮了起来,从木板缝隙间漏出几缕昏黄灯光,刚好落在她脚下一点。 动了动,抬起头,谢宁拄拐上前敲响了那扇漏光的木门。 “谁啊?” 没说话,只暂停了一下,继续敲。 屋内杂音顿时忙乱起来,很快,响起门闩推动声音,木门被快速扒开。 老大夫露出半个身子,看到来人,神色滞了一下,“大清早的,出了何事?” 四周扫了一眼,未见他人,以为是重症,神色凝重起来,“先进来,你那俊俏郎君怎么没同你一起?” 他上前预备扶人。 谢宁摇头拒绝,拄着拐,顺着大夫指引落座。 搭着她的脉,凝神把了好一会儿,老头眉头皱起,纳罕道,“脉象平稳有力,比你上次好多了,休养的不错呀。” 一手捻着花白的胡子,大夫望了又望,“你这是怎么了,同夫婿吵嘴了。” 谢宁将右手收回,视线虚虚垂落前方,“大夫,我留在这儿给你打一年的工,你把我夫君抵给你玉佩还我成吗?” “嘿,报的是这个心思啊!不成不成,我要你一个瘸腿的女流有何用?你这法子太赖皮了啊,我这儿又不是大富大贵……” “老头,我记性好,认得药材,识字,能写方子,你之前赶走的那几个小厮,他们干不了的我都能干;那玉佩不值钱的,你给我吧。” 认得药材,还能写方子,这两点确实一下打在心上了。 但还摇着头拒了又拒,大夫毕竟没打算招个女徒弟,可这小娘子嘴里反反复复的就是要他把玉佩还她。 大夫黑脸发了一通脾气还厚脸皮地坐那儿不动。屋外太阳从江面露出半个头,将这年轻娘子被露水浸得微微湿润的衣衫照的很清楚。 莫不是两个小年轻因为银钱吵了嘴,这小娘子赌气出来在他门外站了一宿?唉,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算了算了。 瞅了一眼又一眼,难得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也确实她的两项长处可取。 于是粗声道,“原本你夫君那这玉佩换我的天参就是占了便宜了,你现在还要要回去,果然是夫妻,两个人的算盘珠子都打到老朽脸上了。” 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出来后,将玉佩掷下。 “少年夫妻老来伴,共枕眠的缘分几世难休,老夫今日就做件善事,拿去哄你那夫君吧。” 真给了她,这小娘子却也没有多高兴的样子,依旧寡着脸,要不是她立刻拾起那东西,握在手中,都要以为她根本不在乎。 东西说是玉佩,其实更像个玉坠子,半黄不绿的成色,表面黯淡无光,一看就知道值不了多少钱。 眼前忽然浮现,那个人锦衣华服,却任由这块寒酸至极的东西在腰线之下流畅跳动的样子。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的?费力回想,画面依旧模糊,只有轮廓身影,谁叫她之前从未正眼瞧过他呢。 摩挲几下,收入怀中。 即将踏出大门时大夫叫住人:“小娘子可不要忘记应承我的话哦,老夫此处是真的缺人手。” “不会,我很快会过来。” 收完尸就过来。 想到这儿,心脏那块儿蓦地抽动起来,泛起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不是特别疼,但像抽丝一样密密麻麻。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过她认为是正常的,就算养条狗,狗在她受伤的时候,衣不解带照顾了大半个月,也会有点感情的。 何况,这狗是因为家中弹尽粮绝,要寻食才出门的。 大爷近来常常来找他,院子里也忽然多了许多旧的鱼具。 “附近没什么活儿,咱们这个是小码头,许多大船都不停,你要想养活自己同你那娘子,少不得要同我们一样,靠天吃饭。” 于是周弗陵真的去跟大爷学打渔,还学得有模有样。 好几日,他清晨随大爷去江边浅滩拉网,临进晌午才回,手里总能提着一条新鲜猪骨。 他如今的手艺不似往昔,进步飞速,做的骨头汤让谢宁垂涎三尺。 不过随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浅滩捞不到什么东西,大爷说让他随自己出海去,运气好的话,出海捞一船回来,能管一个月的开销。 大家都如火如荼地准备着,大爷帮他以很低的价格租到条渔船,上面的东西可以任用,大娘帮缝补了旧渔网,补得结实牢靠。 就连小玉,都小大人一样,将腰舟的葫芦一个又一个地灌水检查密封性。 而抱着拐杖的人,坐在枯黄楝树下,望着眼前忙碌的一幕,却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能让人回不来。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不会水,出海原本就是有风险的,要是落水,必定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天之后多番试探,都没觉察那人有恢复记忆的可能,本来是打算腿好了之后再计划,可前天,大娘在院里补渔网时同她闲聊,说起官府今日在征粮,前方预计有战事。 “说是东山岛的王爷反了,胶州失守了……” 当时院子里就只有她和大娘,周弗陵同大爷收拾旧船去了。 谢宁心跳陡然惊了一下。 周弗陵的父亲周成,反了!天呐,这,距离她清缘寺祈福,不到一个月,这世道就要翻了个面了? 按理来说,古代都讲究“君权神授”,就算东山王早有反叛之心,也不应该这么快,难道周弗陵的这次落水,不是意外,是他的故意为之,为的就是给他父亲东山王一 个名正言顺的反叛之名? 但是出了差错,他意外失忆了? 不管真相如何,谢宁能确定的是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在找他们两个,一个月的时间,原本以为很短,可现在一座城池就在她浑浑噩噩的这一个月易主了,这个时代人的搜救速度未必如她以为的那样不堪。 周弗陵是二皇子一派的,不论他爹的造反有没有他的参与,这个人如果被找到或是恢复记忆,那,周谦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或者更糟糕,二皇子,周弗陵,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暴戾阴狠,如果是他们这样的人掌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那不是比如今这个平庸皇帝的治下还要更惨烈。 不行,不能让周弗陵活着跟任何人会和。 迅速往门口方向去了一眼,“大娘,今日的事,还请别再我夫君面前说,他幼时颠沛,害怕战争。” 一切就绪,就待出船。 昨夜,院子外传来几声狗叫,少年睁开眼,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帮一旁闭着眼睛的一团掖好。 摸黑绑头发的时候,谢宁还是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这么早?” 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的模糊轮廓。 咬着发带的高大少年愣了愣,很快绑好长发,马尾高扬。 飞快地应了声“嗯。” “才刚过子时,你继续睡吧。” 谢宁没说话。 瘦长身影安静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了。” 脚步在门口停住,传来他略低声音,“很快回来。” 门打开又关上,婉转“吱呀”两声。 冷杉似的淡雅清香越来越淡,淡到似乎下一刻就要完全消散的时候,忽地,她动了动鼻子,侧头,枕边同薄被下的气息缠绕着弥散至她四周,顿时,冷杉气味又浓烈起来,萦绕着她。 很快回来? 谢宁嘴角牵动了下。 你回不来了。 拄着拐杖,谢宁从大夫那儿回到家,天已大亮。 坐在楝树下,看远处的太阳微微地露出一个角。 秋天的风总带着丝凉意,吹到脸上,身上,平时还好,但如果心里有事的人,被这种凉风吹一吹,总难免会生出些沉重的情绪。 秋天的凉意,会放大人心里的萧瑟。 再让人感觉温暖的日光,看久了,也依然刺眼。 闭上眼睛的时候,两行热泪就顺着脸颊滑下,带走了一晚没睡的涩然,脸颊也渐渐冰凉,但眼睛是舒服的。 “周家娘子,不好了,不好了呀。” 妇人焦急地跑进来院子,看也没看她这个方向,径直去拍房门。 “小娘子,快起来,出事了,你男人的船翻了,我家老汉刚带了人去寻他,这可怎么办好啊……” 快速抹了下脸,谢宁拄着拐杖,吃力站起,哑声道:“我在这儿,大娘。” “哎,小娘子,你怎的今朝起这么早,我,我刚说的……” 握紧手心的玉坠。 “我都听到了。”话音微顿,“他的船翻在哪里,大娘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7. 逃生 太阳在天上高高挂着,阳光灿烂却并不热烈。 越靠近江边风愈大,更有阴冷的感觉。 谢宁深一拐杖浅一脚地跟着前面的人。 直至码头岸边。 “老头子的船在那儿,应该就是那里了。” 顺着妇人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在江心的位置。 此刻那里停驻着几艘渔船,像是在做着打捞的准备,好几个光着膀子的人已经下水救人去了。 那些渔船,都饱经风霜的样子。 这么冷的天气,这些人,都这么热心肠吗? 谢宁自诩是个现代人,哪怕她长在丞相府,顶着长公主女儿的身份,高门深府生活了快十年。 这时也不得不承认,她被那种等级森严,逐利而为的环境影响到了。这种把人命当人命,淳朴善良的人群和自发的救人行为,像一记警钟,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她心上。 生出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目光扫过岸边那两艘像是久未使用,落满灰尘同脏污的破船。 妇人一把拉住就要过去的她。 “小娘子,我知道你挂念夫君,但你听老婆子的,现在咱们过去也帮不上忙,等着就行了哩。”妇人一脸不忍,粗糙的手摸了摸她脑袋,把她往回带。 却没有被领情。 像一樽木雕一样,跟着妇人移了半个身位后蓦然停住,脑袋偏了偏,拉开了妇人的手。 那块玉坠还硌着掌心,已经沾染了温度。 单脚矗立着弯腰去解锚绳,她不管不顾地把拐杖丢上船,两手抓着船舷跳了上去。 “哎,小娘子……”没料到这样弱不禁风还伤着条腿的小娘子动作这么利索,妇人惊讶地眼睛都瞪直了,眼睁睁看着人上了那条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破船,手就要去够橹了。 妇人来不及想个好法子,只好也跟着跳了上去。 幸好跳得及时,这年轻娘子够到橹后,半刻都没耽搁,将船摇了出去,行速还快,妇人估摸着要是自己晚跳一会儿,都上不了这条船。 妇人不安地满船查看,生怕哪块儿没注意到的地方突然冒出个水洞,发现这是条漏水的破船,不过幸好没有。 怕好动的小孩不小心会跑到这里,岛上的渔民就算弃船不要,也会格外注意将破漏的地方修补好。 松了口气。 划了好半天才到江心,同那几艘渔船会和,大爷在中心的那条船上,抛下长长的链条,再拉上来。 大娘在一旁解释,“这链子下面焊着磁石,若是碰到镶着铁条的木板,就能确定船翻的位置,都在找着呢,你别急啊。” 都这个时辰了,急也是没有用的, “小郎君挂着腰舟,可能被冲走了,别担心啊。”妇人双手合十,替这对苦命鸳鸯默默祈求上天眷顾。 腰舟?是说那串被她用烧红的绣花针一个个扎了孔的葫芦吗。 手按了下胸口跳动,唇色更惨白了一些。 大爷黝黑的脸上覆着一层倒霉的灰色,每次拉上那几条链条时,脸上的纹路就紧绷地更清晰一些。谢宁的位置看不清那链条之下究竟有没有吸附东西,只能目不转睛盯着大爷,靠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来判断。 这场自发的救援打捞,从天光大亮持续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有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捞上来一串浸满水的葫芦。 同黑着脸的大爷对视几息后,将这串葫芦送到了谢宁手边。 有几个已经破碎了,完好的几个持续在往外一点点滋水…… 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似要往前载倒年轻女郎,接过那葫芦,说了句,“夭折噢,这葫芦怎么都破了,是碰到什么怪模样的鱼了……这可怎么办啊,人肯定是没了……” “小娘子,你怎么了,醒醒,醒醒啊……” 就差一点点,就摸到怀里的玉佩了,就丢在这里吧。 抓到了,勾出,松手。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明明一切都算到了,她看出了变幻的云,算准了今日会有风浪没有提醒。 还有那些针孔,全是她刺上去的,现在假惺惺的心痛又算什么? 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死死抓着船舷,后拍了拍大娘的手,“我没事。” 她重新站稳,抬头,天上鱼鳞状的祥云如波澜壮阔。 直视着日头的光辉太久,等到身旁人喊她,转回目光时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过幸运的是,这次醒得很快。 能够感知到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房间,被子和枕头上残留的熟悉的冷杉味道。比意识回笼还要早的,是灵敏觉察到她苏醒,立刻出声的守在一旁的人。 “小娘子,醒了,来喝口水。” 温热碗沿递到唇边,松软粗糙的手掌抬着下巴,她喝了一口。 “饿不饿,煮了白粥?”喂完水,大娘又问,目光充满怜惜。 可怜的女娃,木头人一样,躺在那里,一双漂亮的眼睛都木了。 面露不忍,妇人转身去厨房弄了碗粥过来,一边用调羹吹凉,一边劝她。 “前几日小郎君来家里寻我,说他走后你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拜托我有空来给你做顿饭,还留了不少捕上来的鱼货给我……” 抹了抹突然掉落的眼泪,妇人接着说, “他特意叮嘱我,家中娘子吃不了鱼嘞,我这是特意给你熬的稀饭,小娘子,来,吃一些吧,要是饿坏了自己,小郎君在那边也,不得安宁呀……” 骨碌转动了下眼珠,想说,大娘怎么语气这么可怜自己,没必要,她不是伤心只是如愿以偿后有点累,清零目标有点惘然而已。 又听到说起白粥,空洞的桃花眼里顿时有些水汽模糊。 口腔里分泌唾液,像是尝到了糊味轻微的各种味道。 那个人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晾晒衣物的样子,偶尔不注意时安静看她的样子。 人生到目前为止似乎是过了两世了,从来没有过这样同一个人相依为命,互为依靠的日子。 他失忆了,真的把她看作了妻子来照顾。脱去那件鲜艳红色织锦华服的周弗陵,虽然冷淡,但掩不住淳朴厚道的样子,这样的一个人,毫无知觉地死在她手下,是一件良心可安的事情吗? 像千万根牛毫扎入心脏一样的痛感是身体想要向大脑传送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打算撑着手臂坐起来,吃点东西,好想现在腿就好了能够回家了。 她真的好想回家。 右手手心却硌到一个东西,摸了摸,抓到眼前。 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再也压不住心脏那块的痛感。 带着哭腔开了口,惊惧的声音,“这个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从船上丢下去,为什么它还在?” 没有这个,他会不会,死了也回不去故乡,见不到他娘了,怎么办,要怎么办? 吓了一跳,妇人连忙放下碗勺,定睛一看,抓住这可怜女娃胡乱挥动的手, “这不是小娘子你从大夫那里换来的嘛,大夫刚刚还来过,说让你休息,去他那儿干活儿的约定就作废了,这坠子你松手掉在船舷了,不记得了吗?” 苍白的脸蛋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满是泪痕,染湿的鸦黑长睫眨了眨,忽然充满了坚定。 “我要再去一趟江心。” “哎哎,小娘子,千万别动了,大夫说你这腿沾了潮气又动的厉害,骨头没长好,你将来要遭老大罪噢。” 两人一个拉,一个扯,谢宁渐渐处了下风,妇人的手像钢铁一样挣脱不开,都要绝望了。 外面忽地传来一串轻巧脚步声,稚嫩童声在院子里就开始呼喊:“奶奶,姐姐……” 很快“啪”地一声,推开了门,“姐姐,哥哥没事,被人送到大夫爷爷那里了,爷爷让我快点跑回来告诉你哩。” 还背着下学的布袋,女童小脸蛋都跑得红扑扑了。 一个收力,谢宁“啪嗒”一声摔了下来,在木板上滚了一圈,没管自己,难以置信地望住小玉,“你说什么?” 妇人也愣住。 小玉把话又说了一遍,消化了一阵这个消息,妇人才如梦初醒将人捞起,觉得她比米袋子还轻。 按住想要起身的小娘子,指派孙女留下来,妇人匆匆出了门,边疾走边回头嚷嚷,“小娘子别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一定将你夫君全须全尾带回来。” 度日如年般的半个时辰过去,气喘吁吁的大爷背回来一个湿淋淋的少年郎。 将人放下。 一眼就先看到他紧锁的浓眉,那双流光逸彩的眼睛也是闭起来的,英俊的一张脸苍白阴郁。 “大爷,他怎么了,大夫怎么说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慌张。 “大夫说没事,呛了几口水,脑袋磕了下,没大碍的,刚路上都是自己走回来的,院子外面发晕了,多半是气力不继了……” 利落地交代了一番,大爷去烧水,说等下送过来让谢宁帮着给人换衣裳擦下身子。 天色也暗了下来,大娘虽然有心想帮忙,但这种似乎也不好帮,带着小孙女回去烧饭了。 很快,大爷送来了热水,见谢宁行动不便利,迟疑着问她需不需要他帮忙来给小郎君擦身换衣,谢宁忙点头应了,拄拐让到了院子里。 “不都是夫妻了,这,何须避呀?”嘟囔了一声,大爷不得其解,只当年轻人害羞,遂动手去解衣,下一瞬,却被一只修长冰冷大手握住,动弹不得。 少年眼睛黑白分明地望过来,糜艳红唇轻启,嗓音又冷又哑:“老丈,劳烦叫我娘子进来,这些事,还是她做来方便一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多了几许阴冷彻骨寒意,眼睫轻眨,下一瞬,又消失不见,仿佛错觉。 8. 恩公 谢宁倚在檐下看月亮从屋顶升起,想着该去厨房把大娘做的粥再热热,却迟迟走不开,最后决定等大爷换好衣服再进去看一眼也不迟。 忽得听见门响了,大爷出来,到她面前。 冲她嚷嚷了两句,摆摆手就走,她喊了几声都没喊回。 蹙眉,摸不着头脑地推门进去。 “你醒了,大爷为何说你赶他,你……” 剩下的话噎在嗓子眼,她猛然侧过脸,绯红了一片,垂眼看地。 “你,你……我去找大爷来……” “娘子。”衣裳大敞,露出蜜色胸腹上身的人冷淡开口。 脚步踉跄顿住,回头,目光依旧不敢放在他身上。 他嗓音很哑,带着不解,“娘子既然在,为何找个外人碰我?” 接连的两声娘子砸得人头晕,印象中,他之前从未在面前这样称呼过自己,总是以“你”字开头开启对话,今天这是……死里逃生,亟需家人安慰吗? 咬了下嘴唇,硬着头皮迎上他目光,“没有,是刚才大爷怕我行动不便主动帮忙的,我现在,现在给你擦就是。” 拐杖放在一旁,坐在他身侧,去拧一旁铜盆里的棉布帕子。 先是脸,再顺着修长脖颈擦了两下,往下,线条流畅的腹肌分明…… 没什么,没什么,不就是腹肌吗,又不是没见过。 上身擦完,轻轻呼出口气,目不斜视地去重新拧了次帕子,瞄了一眼劲窄腰线以下的部分。 白色亵衣湿湿贴出修长结实双腿轮廓,中间那里…… 像是被烫到眼睛,她飞快将视线跳转,却正好看见那他突兀喉结滚动了下。 就像刚才看到的,他那里,很突兀的饱满一样…… 脑中突然浮现的画面让她差点把手中帕子丢了出去,想要即刻夺门而出。 “怎么了?”伴随着这声冷淡话语,滚烫的脸颊同时贴上一只冰凉大手。 重重掐着手心,才没有惊到跳起来,镇定地去看他。 同身体明显的反应不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情绪,反而还有些冰冷。 “娘子,不是发烧了吧?脸好红呀。” “……我没事。” “那娘子,动作快些好不好?”红唇勾起,声线哑冷,“为夫受不住冻。” “……好。” 定了定心神,帕子展开,侧身背对他,闭着眼快速褪下他裤子,在那修长腿间胡乱擦了几下。 “好了。我去给你拿换的衣服,你先,滚一圈到里面去,把被子盖好。” 原先因为他湿着,是掀起了一半床褥直接躺在木板上的,现在他光溜着,直接躺到里面去,盖上被子应该冷不着了。 不过其实他现在应该需要降降火…… 说完也没给他说话的空档,将地上脱下来的衣物囫囵捡起,捞过拐杖就往外走,路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谢宁在院子里待了很长时间,顺便把他换下来的那身衣服洗了,之前,都是他给她洗。 其实有很长时间没洗过衣服了,这次洗的时候,后知后觉,这个行为其实挺亲密的,要是和周弗陵没有这一个月的相依为命,绝对不会给他洗脏衣服,心里得多膈应啊…… 膈应…… 他如果有机会想起一切,又该有多膈应? 烦躁地往衣服上涂皂角,用棍子狠狠捶打起来。 等她磨蹭着弄好一切,端着热好的粥有些艰难地回到房间,他换好了衣服,似乎已经睡着了。 松了口气,托盘放在一侧,抱起那个颇有重量的铜盆往外走时,那重量压得她行走艰难,停了两三次调整姿势,最后衣裳都湿了才勉强抱了出去。 累得她自己都不想烧自己的洗漱水,勉强用冰冷的井水洗了下,换掉了打湿的衣服。 躺下来,得益于身旁有个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大暖炉,冷杉气味清新好闻,没多会儿就沉沉睡过去了。 谢宁睡得正熟,不知过了多久,却被一声痛苦的惊妄喊声惊醒,后知后觉那声音来自她身后。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被子全给她卷过来,旁边人身上热度惊人,高大修长身躯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赶紧把被子盖住他,清晨朦胧的光线下,朝向她的面孔潮红滚烫。 他这是,发烧了,还烧到妄语了! 一个骨碌翻身起床,再也没了之前惧怕清晨寒冷的模样。 这个时代没有退烧药,感冒发烧是可以要人命的,她之前,在丞相府中,依稀记得有个姨娘就是发烧去世的。 飞速穿衣的空档,几声模糊呓语从他红唇中逸出,俯身听了会儿,谢宁纤瘦脊背僵住,顿了顿,从里衣摸出个东西,塞去他大手中。 “别怕,握着这个,你娘会保佑你的。” 带着她体温的玉佩紧紧握在他手中。 不敢再耽搁,拧了条湿帕放他额头降温,立刻出了门去找那老头大夫。 医馆门是开的,老头在一旁磨药,一个人显得有些孤独心酸。谢宁忽然记起,自己拿玉佩时,承诺过要上这儿干一段时间活儿的。 只是当下时机不对,家里还有个高烧病人。 敲了敲门,急道,“大夫,我夫君高烧妄语……” 听她说完,老头倒是挺负责,提了个药箱就跟她走。 谢宁因为腿脚不便,走得慢,就让大夫先行,刚才来的时候不觉得,往回走时,腿脚酸痛麻涨一起涌上,中途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等她到家,大夫捡了几包药,正在写服用说明,见到她,“来得正好,这几包药连服三天,每包三碗水煎成一碗服用,要是今日傍晚烧还降不下来……” 立刻紧张地盯住他。 “你立刻来医馆找我。” 因为医馆没人在,老头交代完急匆匆就要走。 又没钱付诊金的谢宁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郑重其事对大夫作揖行李,并承诺夫君病好后会履行承诺去医馆帮他干活。 大夫哼哼一声,摆了摆手,一副不把这话当真的样子。 “先顾好病人,死里逃生,应是受了大惊吓,你这个做娘子的这几日定要温待这少年郎,不可冲他高声或冲撞。” 征了怔,谢宁点头,多了几分心事重重。 送走大夫,立刻回房,换了帕子,小炉子熬药 的同时,她到隔壁问大娘讨了条鱼,熬了一锅鱼粥先喂他。 吃药前得先吃点东西,不然胃会很难受,这是她之前的经验。 幸运的是,没让她担心很久,喂过药后,他体温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 三帖药吃完,周弗陵身体基本恢复,可谢宁总觉得,他好像同之前有很大差别,但要是让她举例做具体说明她也讲不出。 他之前虽然也不爱说话,时常在一旁做花瓶,他内心是静的,同他偶尔看过来的目光一样平静安宁。 可现在,这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宁总感觉他在酝酿着提出一些像那条让自己帮他擦身一样的要求。 像是他是对两人的夫妻关系有了怀疑。 可她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为了打消他怀疑,就……真的同他做夫妻吧? 念头一起,晚上睡在一处都别扭起来,好几天噩梦连连。 考虑到他身体最好休养一番,但家里也需要开销,谢宁同他讲了去医馆帮忙的事。 他当时半靠着墙壁,鸦青长发未束流泻满肩,清减一些的面容犹带病气,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这看房子哪个角落未带走的书在看着,神仪明秀,眉目如画。 目光并未从书上离开,浓眉却微皱起一个不认同的弧度,就在谢宁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来反对时,不知想到什么,他冷道,“嗯,知道了。” 这下想皱眉的换成谢宁了。 这种莫名其妙带着火气,话语间又冷淡无比的样子很像她从前跟人冷战的模样。 可他有什么好同自己冷战的? 一没让他吃糊饭,二虽然逃避帮他,清理身体,可这几天,他每日换下的衣服都是她在洗好吗? 从小到大,从今到古,还从没帮谁洗过衣服呢。 自己以前受他照顾时,吃糊饭都是对着他一顿乱夸,哪像他,动不动给自己脸色看,简直…… 次日她清晨出门时,将煮好的一份鱼粥放在床头,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房门一关上,一双眼睛倏然睁开,眼下些许青黑,他动作利索穿衣下床,全然没有了之前几日病病歪歪的状态。 将一条红腰带挂上院内楝树枝丫,迈着优雅步伐回了房间。 看了一会儿前房主遗留下来的不知名兵书,却总被床头那东西的味道打扰。 走过去,摸了摸还算温热的碗沿,这是他吃了好几天的东西,她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来自己不讨厌鱼味,这几天总给自己弄这个吃。 玉白手指拨动白色瓷勺,面无表情看着。 “咚咚咚” 院门处传来三声响动。 开了门,门外赫然站着一位而立年纪的青年人,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端正略带油滑。 冲旁边探出头好奇打量的那对年迈夫妇微笑致意,然后才拱手看向给他开门的少年。 “小兄弟,路过此处,想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这位郎君是?” “上次把小郎君救上来的恩公呀!” 对隔壁的议论仿佛没听见,修长少年侧身让出个身位让人进来,而后关上了院门。 9. 辛苦 “主子,和善郡主要杀你,这里实在不能留下去了。”油滑面相男子此刻神色凝重,满是心有余悸的担惊受怕。 怕他不信,周戚取下腰间之物,双手呈上,“那日我若没有在后面跟着主子的渔船,主子您翻船后腰间挂的全是这般满是孔洞的腰舟,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回,和善郡主手段实在毒辣,主子定要看清啊!” 骨节分明大手取走那只葫芦,垂眼细细摩挲了下葫芦之上几乎看不到的孔洞,确实如周戚所言,密密麻麻,就如同那日砸在他后脑的秤砣,一样地没打算让他活下来的狠手。 沉默片刻。 “主子,你,是不是记忆有失,真信了郡主的鬼话?”那日匆忙救人上岸,本打算立刻带主子回镇上医治,谁料主子一脸阴沉,只跟自己约定以红色丝带为信号,打发自己走了。 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着,担心主子安危,可碍于主子说一不二的个性,只好每日躲在远处盯着这屋子,半条命都快熬过去,终于在今日看到了树顶的一抹红色。 迫切地想从这张年青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周戚眼睛都不敢眨。 周弗陵沉默了片刻,玉白手指忽地合拢,葫芦瞬间四分五裂,掉落在他四周,英俊面孔满是阴鸷。“怎么会,她都下两次手了,我再分不清敌友,就真活该被她玩弄。” “那主子,我们即刻动身,属下通知镇上人接应,备好车马,和善郡主这边是带她上路还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她未免太便宜她。” “主子的意思是?” “她是明月楼的幕后主人。” 周戚恍然,“主子是想从和善郡主手里骗,巧取来明月楼,那太好了,王爷如今行军在即,正是需要粮草的时候,到时定会对主子青眼有加。” 周弗陵不置可否,这么多年他在宫中为质,周诚虽然没放弃他,可也并不妨碍培养他那些兄弟们,以及这些年,儿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如今周诚拿他的失踪作伐,清君侧师出有名,其中几分盼望他平安,他不知,也不想知。 他身边的人,小部分是周成派来的,如今最先找到他的周戚就是其中之一,假作记忆有失,其实也是想趁此机会看看,这小部分父亲派来的人,到底跟他是同心还是异心。 怕呆得久了会引邻居注意,待周戚交代清楚朝中目前局势后,淡声吩咐人先回去。 离开时,周戚脸色好看许多。 周弗陵目光飘渺,落在他方才清空全部鱼粥的楝树下几息,转身去了原主人遗留下来的书房。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 谢宁从大夫家出来时看了一眼钟漏,正好酉时过半。 手上提着一包林大夫给的附近村民用来抵诊金的山猪肉并一兜子红薯,听见大夫淡声吩咐她明日早些过来,他一早要出诊。 尽管已经很晚了,回家的一路她仍旧走得很磨蹭,只希望自己到家时,作息准时的那位已经睡了。 她也不是怕他做什么,只是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总在两人独处时冒出来。 一种近乎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逃避。 快到家的时候,隔壁半掩的院门先打开了,大娘披衣站在门口,一副等她已久的架势。 “小娘子你可回来了,你夫君闹脾气,一日水米未进,老婆子给他送的饭,一口没动哩,你快去劝劝吧……” 妇人最后推了她一把,递过来个食盒,“这男人啊,是见不得女子离家的,小娘子快去哄哄吧。” 是这个原因吗? 提着食盒往家里走,还拄着拐杖的谢宁纳闷至极。 代入周弗陵的视角,会气性这么大吗? 院门没锁,到处漆黑一片,今晚连月光都没有。 径直去了卧房,推开门的刹那,才看到里面是燃着盏油灯的,不过可能很久没有拨灯芯,光线晦暗。 这样看人都费劲的光线下,床头病恹恹坐着的人竟然手中还攥着一卷书在读。 听见声响,平平淡淡掠过来一眼,“回来了。” 又低下头去看书。 松松吐出口气,放下手中东西,谢宁先去拨亮了灯芯,觉得还是暗,干脆将另一盏油灯也点了,整个屋子一下亮堂起来。 大娘给的食盒中有一小碟甜米糕,一碗稀饭,同一碟小鱼干。 将大夫给的荷叶包着的炙山猪肉也放上去。 谢宁没问他白天为什么不吃东西,只是将稀饭摆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指着那碟小鱼干问他“这个吃不吃?” 从书页中抬头,周弗陵先是看她。 顺着看到所指,摇头。 小鱼干收回食盒,谢宁拍拍手,“你以后要看书的话,还是多点盏灯吧,不然很伤眼的。” 握着书卷的修长手指微顿,猛然攥紧。 竟然想得到以后,难道是不打算对自己动手了,还是那日的腰舟,不是她弄的。 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 除了她还会有谁,周弗陵,你荒谬可笑至极。 “大娘说给你送饭你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说话间,她将一双竹筷在棉布上擦拭干净,明前雨水一样清澈的眼睛认认真真望住他,“大夫给了我一些野猪肉,是前腿的部分,你尝尝?” 筷子递出去很久,没人接。 也没人着恼,捻了一块米糕同一片肉叠在一起塞入自己嘴里,诱惑他,“米糕清甜,肉质细嫩,很好吃,你真的不吃吗?” 对方一直不理。 谢宁是在大夫家用过晚饭的,这米糕和烤肉一块分量十足,她也快吃不下了。 “真的很好吃,你再没胃口也多少吃点吧,不吃饭病怎么会好?” 依旧神色冰冻,只有纤长眼睫轻垂。 直到两根竹筷夹着块肉伸到他唇边,“尝一尝嘛。” 其实他不吃东西,没有其他原因,怕她下毒而已。 饱满红唇微张,终是将那块肉叼进嘴里,缓慢优雅咀嚼起来。 咽下去之后,又是一块米糕递至嘴边。 米糕全部喂完,炙肉消掉一半,喂饭举得手臂微酸,才反应过来,他手又没受伤,怎么一直让她喂。 可也没有叫停,直至一双微凉手掌虚虚握住她手腕“吃不下了。” “嗯?噢。”应了声,准备将肉放回,忽然握住她手腕转了向,那块刚刚碰过他唇瓣的肉递到她嘴边 “娘子吃掉这块吧。”冷冷淡淡地说。 没有计较他生硬语气,菱唇轻启,从善如流咬到嘴里,整齐洁白的牙齿同嫩红舌尖一闪而过。 “那我去烧水了。”嘴里的东西还没完全咽下,清澈声音含混轻快,所有东西一股脑放进食盒,提着很快出去了。 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好意思。 谢宁不是干活很利索的那种人,何况她瘸着一条腿,依旧用了挺长的时间,收拾碗筷,烧水。 然后到了最困难的一个环节,给周弗陵送擦洗的水。 这人分外爱洁。 可她一个拄拐的人,很难端稳水盆的,每次都是先将干净的铜盆拿到房间,再用葫芦瓢一勺一勺送进来。 几番操作下架谢宁衷心希望他能尽快恢复,早日下床,做回以前那个勤快淳朴的人。 或许因为今天真的很辛苦,在头沾上枕头的瞬间谢宁就睡着了。 轻浅呼吸声逐渐平稳,黑暗中睁开了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侧身面对枕边人。 很辛苦吗?还可以让你更辛苦一些。 ~ 在医馆帮忙的第三天,老大夫就问谢宁,之前是不是学过医。 她怔怔摇头。 读医科都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何况之前她并不认可中医,来到这个朝代,生病了只能靠中医。 如今的谢宁是被中医救过好几次的郡主谢宁,不得不承认,这并非是她之前以为的伪科学,相反,是很值得传承与学习的宝藏。 “那你定然读过几册医书。”老大夫捋捋花白胡子,一脸笃定。 “算是吧。” 谢宁垂着脑袋分拣药材,手上动作不停,“对了,大夫,这个小柴胡的方子,还能给我夫君服用吗?他上次服药后退烧很快,可这几日一直都下不了床。” “下不了床?不至如此呀,前几日观他脉象虚浮但有立,只是呛水之后惊惧过度,略伤心脉,应该没有大碍的,烧退了即可……” “那他怎么还没好。”手上动作顿住,谢宁拧眉回过头。 “心脉受损,有轻有重,你这几日可有温待他?” 被问得愣了一瞬,回想起来自己这些天当牛做马一样的日子,重重点头。 “那就怪了。”大夫也觉得谢宁并非河东狮吼类型的娘子,平日里言语虽随意但懂礼知进退,不是恶毒之人,想了想,便道,“或许有心结未解,你再观察几日,若还无好转我便上门一趟。” 又补充道:“烧退之后,那方子不可再服,你夫君还年轻,不用动不动就给他吃药。” 回去后,谢宁把老大夫的话当作平日的饭后闲聊讲给周弗陵听。 这几日在医馆帮工,大部分时间是在同教材与药房誊抄打交道,偶尔大夫需要人搭把手了,便会喊她去前厅,每日总有病人的症状或故事刷新她认知。 憋了一肚子故事题材没处可讲,她只好全部倒给他听,反正他听了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反应,也不会追问问题。 于是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次日清晨,谢宁起床后,某个卧床快一周的人竟然跟着一起起来了,还主动去烧了早饭。 天气较冷,两人就着灶边余温喝白粥。 放下碗筷后,那道高大身影收拾厨房,背对她随意道“娘子,找一天带你上镇上的明月楼添置些冬衣吧,我这里还有一些余钱。” 准备出门的谢宁脚步一顿,蓦地回身,“你说什么?” 10. 起念 “娘子没听清?”好看的眉毛蹙起,正准备再说一遍,谢宁抬手制止。 她当然听清了。 “你记得明月楼?记得什么时候……”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记得?我应该记得?” 谢宁偷偷摸摸瞥他,没说话。 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几息后眉头仍然蹙着“抱歉啊娘子,我想不起来。” “没,没事。那你是怎么知道明月楼的?” 顿了一瞬,他说:“还能怎么知道的?” 谢宁自动从他的表情语气里猜测出答案,“大娘告诉你的啊。” 怪不得他会说什么有钱之类的话,大娘从获知自己在医馆帮忙后,每次见着她必要叮嘱一句,小娘子,女子不可太要强,不然以后有得是苦吃哟。 又或者,小娘子,我今日好似看到周郎君在院子里走动,身体该是大好了吧,再休养几日就该出港了吧。 话里话外地暗示她:有人装病,脾气还不好,该闹的时候就得闹。 谢宁啼笑皆非,大娘还是不了解那人,他只是看着冷淡,不讨人喜欢,其实是个挺可爱的人。 有件事给她印象很深。 有次他在院中劈柴,当时谢宁还没被允许走动,只是开了门窗,让她扒着窗户同来串门的小玉说话,说起她很会编草帽,小玉不知怎么死都不信,谢宁气不太顺,两人差点就此吵起来,小玉鬼精灵地立刻跑出去抱了一堆路边拔的“原材料。”,挠挠头,让她教学编草帽,说如果自己学会了,那姐姐就没骗人。 谢宁当真挑挑拣拣,用两个颜色的鼠尾草和飞蓬编了一个漂亮的花冠帽,小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声说要学。 倒霉的是,小玉这小孩手上的协调性似乎天生差了点,耐心教了她三遍,抱回来的一堆“原材料”消耗殆尽,还是没把她教会。 扒着窗户,手并腿都开始发酸,谢宁想了想,直接道“小玉,姐姐今天累了,下次再教你如何?” 小玉不太情愿地回去了。 第二天一下学,又抱着一堆看起来更漂亮的“原材料”来找谢宁。 一连三天,谢宁目瞪口呆,但说不清是目蹬这小孩竟然如此有毅力,还是口呆如此有毅力竟然三天都编不出一个草帽,手残如斯…… 这么好的精力不该浪费在没有天份的事情上。 “小玉,这样,你不用这样编,绕一个圈把你喜欢的花插进去就可以了。”她换了一种不用指绕的方式,直接用细线绑起枝叶连接出,这样从外观看不出来。 可小玉的反应很强烈,“不要,那样就不一样。我要姐姐那样的,不用线就能编在一起的。” 谢宁:“……戴在头上看不出来的。” “可我知道不一样,我不要这样。” 沉默片刻,谢宁语重心长,:“小玉,其你做这个可能没有天份,会做草帽也没有什么用处的,但是跟夫子学做学问会很有用处,你还是……” “天份是什么?”小孩有些惶恐地发问,小声“我就想能编得和姐姐的一样好看~” “可是小玉……” “不要跟小孩说他没天份,她喜欢就是天份。” 谢宁怔怔抬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了窗边的那抹高大身形。 他丢下劈了一半的柴,用不算热络的语气对着身高只及他腰部的小孩:“她腿有伤,坐久了会疼,我教你吧。” 小孩捂嘴:“哥哥你也会吗?”又有点沮丧“为什么就我不会,我学得好慢……” “没什么。”少年隐隐冷淡的嗓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可靠,“教到你会为止。” 那天晚上吃饭时,谢宁问他怎么会编草帽的。 “不记得了。”他回答得很快,夹菜动作不停。 目光微微闪动,谢宁没有再说话。 “在想什么?” 思绪飘回,视线回归到眼前人身上,对上黑沉璀璨的一双眸子。 她脸颊忽地有些发热,很快垂下眼,摇头。 闷声道:“最近医馆比较忙,等过几天吧。” 去到明月楼,或许隔几日就会有来接她的人。到时候,该怎么处置这个失去记忆的四皇子? 一团乱麻。 吃完饭,他要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病刚好,去歇着吧。” “我来吧。”少年被她推开,只好低头看她忙碌,面上表情隐没在阴影下。 抬他一眼,刚好撞见勾起唇角,红润唇边噙着淡淡笑意的样子,“那我在这里陪娘子说话。” 更像是故作温柔小意,但表情对于这张画中人似的面孔是罕见的,极度吸引人也极度危险。 脸颊又泛起恼人的热度。 谢宁低头,浸了冷水的手指通红,也传来针扎一样的痛感,手上动作更快了一些。 周弗陵垂眸看着,没什么表情,看她纤长十指被冷水激出红肿僵硬,秀气的长眉蹙起,菱唇又紧紧抿着,透着淡红。 双手猛然背向身后,高大身形转背向外,抵御冲动。 听见动静,谢宁以为他要回去了,在她脑中跑了一晚上的一句交待翻涌而起,飞快叫住他,“对了,你明天不要出船了,也别去打渔,以后都别去了。” “你出事后我才想起来,你不会水的,干这个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要送命……” “赚钱的事你也先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会从医馆带吃的回来,以后……” 哪儿来的以后呀。 “以后我再想其他办法。” 说完她没回头,安静的厨房只有动作迟滞刷碗的声音。 那道身形僵着,像是对她刚才说的话消化困难。 很想回头看一眼,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怎样一种神态。 有没有成竹在胸的算计,或者…… 可最终没有,他头也不回离开。 另一种诡计而已。 直到关门声响起,抬头,才发现人走了。 谢宁嘀咕一声“怎么都没回她话就走了,不会还打算出船吧。” 将碗筷倒扣沥干,皂角净手,随意在衣服上擦干,她追进房间,一定要跟他把这利害关系讲清楚来。 ~ 天气越来越冷,年关将至。 医馆老大夫说他要回老家时,谢宁震惊得下巴差点脱臼。 “您,原来您是有家的啊!” “这是什么话,老夫看起来像孤家寡人?” 这……太像了,云游四方,随处安家行医,这是有家室的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谢宁连谎话都编不出来,闭紧嘴。< /p>大夫继续交代,“这医馆呢,就由你看着,遇上简单的病症,你可开方拿药,但若把握不准的,千万不可承接。” “啊?那就看着病人不治而亡吗?” “总次被你乱治而亡得好。”老大夫斜她一眼。 “这里收治不了,村民自会上镇上求医,不然你以为我来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原来是这样。 “那您什么时侯回来呀?” 捋捋胡子,老大夫,“少则一个月,多嘛……” 嗯? “也可能回不来。”老大夫的声音听来沧桑飘渺,“战乱年代,谁能说的准路上的事,老夫也一把年纪了。” 谢宁怔然。像是围裹着身体的真空糖水罐子消失了一瞬,外面酷烈的风雨刮了她一下,提醒她,原本的世界在发生什么。 这是偷来的安宁。 “那您没考虑过明年再回去吗?等战乱平息。” “孩子气,这仗打起来,哪能说停就停。” 谢宁不说话了。 “家里还有盼着我回家的人,天上下刀子也得回啊。” 这一刻,谢宁忽然想起了周谦,还有那天清缘寺求签,长公主拿着她刚掷出的签文着急地去找人解签时的伶仃背影。 伴着月光回去的路上,隔着一望无际的江面远眺。 如果能带着周弗陵回上京,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这场战争一定会有个很快的结束。 而她带回去的周弗陵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最后都会变成死的。 “吱呀。”一声,是门推开的声音。 进来的人愣了一下,低声“怎么没点灯。” 缩在墙角,谢宁动了动,快速站了起来。 刚才她回来,厨房亮着灯,有炊烟从屋顶升起,知道是他在,就先回了房间,本来打算歇一会儿就出去的,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半个时辰“唰”一下就过去了。 而她,依旧没有找到一路拷问自己的答案。 “我有点累,晚饭你吃吧。” 擦肩而过时,一把扣住她手腕,拉至身前,面对自己,也面对门口,借着月光的清晖描摹这张脸,这个人。 “谁欺负你?”端详那张委屈的脸蛋半晌,他冷冷发问,冷淡中透着几分焦躁。 摇头。 “那是,觉得太辛苦?”停顿的一下语气微微不自然。 再次摇头,并试图抽回手腕。 “没有,我没事。” 暴躁地加重力度,不让她动,无法形容这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是因为什么。 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他直接问出口:“是在想谁?” 谢宁有些被惊到,抬头看他,然而看不清,他背光,表情隐没在阴影当中。 怔怔摇头再点头。 “嗯想,也没,就是今天大夫回老家了,我也有点……”说到这里,反应过来失言,两人现在俨然是个小家,随即改口,“对了,后面我不用每日去医馆,定期照看就行。” “明天或者后天,我去趟镇上。”她继续说。 “如果是去去找明月楼,我同你一起。” “不用吧,你,身体还未痊愈,在家等我就好,我是同几个妇人一起去的,你也不太方便同去。” 11. 离开 谢宁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离岛。 要先坐一个时辰乌篷船,上案后再搭一个时辰的马车才能到附近镇上。 同行的五位女眷是她在医馆帮工期间熟识的,她们之前都有些妇科的毛病,但苦于医者多为男性,有些女子还未有婚配,病症难以启齿,也不方便给瞧病灶,都是忍到忍不下去才偷偷摸摸去镇上就医,看了也说不清楚,总是吃着治标不治本的药。 听说岛上新开的医馆来了个女学徒,都跑过来要让她瞧病。 谢宁一个个在小房间帮着查看症状,询问后描述形容给大夫听,老大夫对症下药。 一来二去的,谢宁跟她们熟识起来。 主要还是老大夫医术精湛,才能药到病除,那些女眷却连她也一起感激上,沾了好大的光。 交了这么些好朋友,生活也便利了许多,她们知道她吃不了鱼,日常总会送些自己家种的青菜野果,得以改善伙食,她也在这短短几天内,几乎认识了全岛的人家,家长里短听了个遍。 白拿人家东西不好意思,谢宁暗暗打算找到明月楼后请她们消费一场。 这些女眷三个已婚,两个未婚,最年长的也才刚过三十,年纪最小的十六岁。几乎都是祖上世居在此。这群岛生岛长的女眷,像是天生爱笑,就算也有内敛沉默的个性,但都不沉闷,像是这个丰饶美丽的海岛拟人化了。 因为路途遥远,临出发前三天,六人中的大姐李氏就叮嘱谢宁好几次,出发那日要早些出门,不然怕是赶不回来。 李氏夫婿姓彭,都称呼她为彭家娘子,或者称呼她李姐。 李姐成婚有十几载,一直没怀上小孩,她总觉得是自己那不好言说的症状导致的,她月事时间特别长,一个月有近二十天,这次喝了药,缩短为十天,都要高兴坏了。 老大夫给她的诊断也是调养三个月后可着手要孩子,她听了喜不自胜,这趟来镇上就是想再找个大夫看看,吃一剂定心丸,顺便看看买些生产的东西回去。 谢宁都被这变化惊到,那个连姓名都不愿透露的老大夫,竟然有这种医术,犹胜杏林国手。 之前还觉得周弗陵溺水脑袋又受了她那么一下狠击 还能活下来是逆天开挂,现在看来,或许是因为他们碰上了一个世间罕见的神医。 如果没有这个老大夫,恐怕他早死掉了。 但既然他活下来了,那就好好地活着吧,日后他会不会恢复记忆,去到哪里,或是留在这个岛上过一辈子,都随他去了。 一夜没睡,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时才刚过丑时。 她什么都没带,本来也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上路。 月光很亮,刚好落下一束,像透明的白玉面罩,覆盖住也凸显出一截挺直秀气的鼻梁和一张嫣红饱满的唇。 停了很短暂的一瞬,轻轻关上房门,沐浴着月光,离开了这个房子。 清晨码头极为阴冷,谢宁没有厚衣服,两个十六岁的姑娘将她抱在中间,抵御寒冷,但收效甚微。 李姐气得跺脚,尖细指尖戳她脑袋:“不是叫你没有棉衣带床被子来的吗?你家那位是什么天仙郎君啊,对自己娘子如此不上心的……” 谢宁瞧她一眼,选择沉默,心里知道李氏估计是和隔壁大娘吃过瓜,如出一辙地认为她找了个软饭硬吃的夫婿。 另外两个成了婚的娘子,性子柔和一些,见谢娘子嘴唇都白了一圈,长睫上凝了一层水汽,实在冻得可怜。 虽知道李花是好心,不然不会把自己唯一的坎肩让出来挂在谢娘子身上,但思及谢娘子好歹是在医馆做事,日常算半个大夫,怕她会觉得李花折了自己面子,与她们生了嫌隙,两人担忧地互看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隔开来李氏。 “少说几句,谢娘子同她夫君是来此投亲的,初来乍到,哪里会想到这么冷呢。” 投亲是谢宁为不惹人口实编造的,除了隔壁大娘一家,都以为他们夫妻是他们住的那房子原主表亲。 “就是就是,谢娘子夫婿咱们一直都没见过,人家受了风寒在家将养而已,哪里就像你说的,那么多心,快别说了。” 李氏犹不服气,要推开两人再把那谢娘子骂醒,她左侧那位娘子掐了她一下。 “李花,你可别发泼,当谁都有你那般手段,十多年没下过蛋还能把你那夫婿哄得当牛做马,你要总拿人同你家那位比,那我们都比不过……” 另一娘子知道点内情,小声道:“你不是想拆了谢娘子的婚,哄她嫁给你小叔子吧,人家怕是不答应,听那群男人们说,谢娘子那夫婿长得跟神仙一样俊……” 李氏翻了个白眼。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们要在这岛上定居,那男人什么都不会……活该被撬……” “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是夫妻……” “我怎样?” 两个劝阻的娘子被这浑人气得不轻,齐齐拧着帕子让到了一边,管她口里有无遮拦。 “哼”了一声,李氏抱臂去了码头最前方,很快江面上摇摇晃晃来了两艘乌篷船。 李花眼尖,第一个看到,立马剁了剁脚,神气往后扬声:“都往这儿来,没看见船来了?” “咱们要现在过去吗?那船还有段距离……” “再等会儿吧,越往里走风越大,冻死了。” 谢宁闷声道:“行。” “怎么还不过来,快别磨蹭了,一会儿船嫁以为没人上不靠码头了。” 见她们不动,李氏直接走过来拉人,不过她只拉了挤在一堆的那三个年轻的。另外两个她翻了个白眼,眼风都没扫一下。 等了好一会儿,乌篷船停在码头,上面有个炉子在烧茶水。 谢宁往最里面缩,感觉像是从地狱到了天堂。 两个姑娘宣娘和罗娘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也都挨着谢宁一左一右落座。 “宁姐姐,没事吧。” “没事,这里暖和多了。”话音还未落,蓬外传来嚷嚷的声音,“行了行了,赶紧开船吧。” 嗯?还有两个人没上,李姐没看到?正要出去看看,宣娘站了起来,“外边冷,我瞧瞧去,宁姐姐你坐着烤火。” 这火迟迟点不下去,举着手中火把,周弗陵沉默地站在院子中央。 此刻他四周围了一圈人,除了周戚,剩下的都是他亲自培养的人。 “主子,要不还是晚上再烧?这大白天的烧房太明显,怕是没烧完就让人发现了……”周戚见他也似乎举棋不定,大着胆子上前劝说。 主子晾了他好几天,一点儿动静都无,好不容易今天召他过来,周戚以为是探听到了明月楼的消息,再不济他估摸着主子一贯的脾气,以为会见到奄奄一息被严刑拷打的和善郡主。 谁知道,他一大早翻墙进来,主子外衣都没穿,一身雪白中衣坐在树下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他定定看着那两件东西,久久没理会自己。 屋内门窗大敞,没有活物的气息。 这是,把和善公主虐杀了?周戚眼皮不轻不重跳了一下。 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局面,也没太惊讶,只是主子这状态让他有一点奇怪,看着像是后悔的样子。 后面又翻墙进来几人,熟面孔,跟他面面相觑后,一同在院中直愣愣站着。 大概有半个时辰,高大修长的少年站起来,将石桌上的玉佩并三两银子收起来。 吩咐人备烧酒,要烧这房子。 一群人将前院后院到处浇上烈酒,少年手持火把,却迟迟没有点火。 听见周戚的话,那道俊秀身形微动,随手将火把丢给他,“嗯。” 忙乱接住火把的周戚顿了下,问:“主子,是晚上烧吗?” “不烧了。”那道清冷声音淡道,像是心血来潮的决定。 气氛同安静的空间又凝滞下来。 直到“子时动身,沿江南下,去见我父亲,把船备好,散了。” “是。”几道声音齐刷刷应和,听着像是同个人发声。 院中的人悄无声息又翻墙四散开去。 周戚晚走一步,等人都走了,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和善郡主那边?” 需不需要他来帮忙处理尸体。 “她走了。”顿了顿,淡声道,手中把玩一颗掉落在桌面的黄色皱果。 深吸一口气,“是被主子……” “回京城了,日后她的事与我们无关。” “……!” 周戚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前几天说要套人家明月楼充军费的,谋害过他不止一次的人,怎么就这样放走了? 况且和善郡主就此离开,难道是察觉了主子记忆恢复,不然这么好的机会,她竟就这样放过主子,独自离开了,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位就这样任由和善郡主离开也很说不过去。 不过,主子们的决定,哪里轮到他来置喙。 况且这位一副不想再提的口吻。 他应了个是,压下心头疑虑,出去了。 因为命令下得突然,没能找到好船,子时刚过,周弗陵一行人的两条乌篷船准时出发。 这船行了一夜,天色微曦时到达镇江口岸,周弗陵浅浅休息了一番,此刻披衣坐起,一手掌灯一手盯着铺陈的舆图。 “主子,港口要停吗?” “停一天,这是附近第三大的港口,素有药材之乡美誉,把这张单子上的东西采买齐,换一条大船,明日清晨出发。” 采买清单足足有五页,多是药材同少部份粮食,都是行军途中最为稀缺的物品。 纸上字体有股力透纸背的苍劲锐利,墨迹还未干。 不论是同这位英俊少年郎外表极为不符的字迹,还是这份不知提前多久心中有数的规划,都让人感觉很安心,跟对了人的安全感。 周弗陵对着舆图推演,从需要掌灯的昏暗到日照中天,码头停靠的船也多了起来,充斥着各种嘈杂声线。 叫卖,闲谈,友人重逢,家人团聚,女娘娇滴滴的笑声。 他所在的乌篷船紧挨着也停了一艘大船,几个汉子鱼贯而出,嗓门格外嘹亮。 “哎,小娘子,上老子这来,快过来,要憋死老子了……” “你干什么,就停半个时辰,哪来的时间给你干事,误了爷的事,当心你的狗头。” “瞧你那怂劲,不就是几个娘们跑了,能跑多远?” “什么叫跑多远?那几个娘们都是楝岛的,楝岛出了个大官你不知道啊?这事要捅上去,就全完了,官府一定会彻查……是哪个蠢物让你动楝岛的人?” 笔尖浓墨在纸上留下一团深色,他听了很久,迟迟没有下笔。 几个娘们,楝岛,逃了,抓回来,樊勇。 最后一个名字他听过,是隔壁那对夫妇的儿子。 他搁下笔,片刻,又握回手中,墨色滴落的那一刻,右眼眼皮忽地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 12. 热闹 谢宁她们几人清晨从码头上船,李阿姐同另两位姐姐似乎有些争执,因为两人没上船时就听见李阿姐叫人开船,完全不想等她们。 宣娘出去正好撞见两位姐姐急忙忙跨上船舷,太过着急绊了一跤。 “李花,你是什么意思?” “方才船来了,我喊那么大声快过来,你们爱搭不理的,现在船要走了着急了啊?” “明明船还隔老远你就开始叫嚷,就非要大家一起上前陪你受冻?船家明明看到我们在等了,你非要催,到底是什么居心,你这坏心眼的女人,劝了你几句就这样,好恶毒……” 突然就吵得不可开交,宣娘没见过这种场面,跑回船舱,磕磕巴巴转述了一番,问谢宁该怎么办。 谢宁大她们一两岁,还成了亲,懂医术,办事又很稳妥,讲话也不会像那三位一样摆长辈架子颐指气使,她们不自觉就把谢宁当个主心骨来依靠。 “吵起来了,吵什么?”谢宁刚烤上火,实在不想出去。 “刚才李氏没等她们让开船……” 一旁罗娘:“这有什么好吵的,许是李阿姐以为她们在船上了才会让开船的。” 然而就是这么吵起来了。 谢宁出船舱,拢着衣襟,尽量柔声道:“姐姐们,别站在风里了,进里面来暖和暖和吧。” 然而三人似乎都自动忽略了她的出声,李阿姐激动地上前,就要开始扯人头花。 “你这个小蹄子,敢说我什么,不就是下了两个蛋……” 这是要从吵架上升到全武行了? 和一旁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探出个头的掌舵人打了个照面。 谢宁气沉丹田,夹着嗓子脆喝道,“姐姐们,这冷风继续吹下去,腹内带了凉气,大半个月的苦药就白喝了。” 争吵与过火的动作齐齐止住,三人瞪大了眼睛整齐划一地看了过来。 船夫见熄火了,没趣地把头缩了回去。 “什么什么,小宁大夫,喝了这药不能受冻的啊?” “怎么不早说啊,早知道我不来了,叫我夫婿买那些东西也是一样的……” “又说瞎话,你不是信不过那野大夫来镇上找医馆看病吗,光你夫婿来能看得明白?” “嘿,你今日是跟我过不去了是吧,来进来我一样按死你个蹄子……” 外侧的谢宁重重咳嗽两声:“姐姐们,忌生气,生气也会影响药效……” 最终几人落座,吵架的三个人占了条间隔最远的对角线,互不搭理。 好歹是消停了。 但整个的氛围和大家出行的兴致被影响得很彻底,一路上,再也没了刚出门时热热闹闹,蹦蹦跳跳的欢乐,除了两个最小的偶尔压低声咬几句只有她们能听见的耳朵,几乎没人说话。 吵架的三个人一路低气压,车上也是按最远对角线落座,唯一没受什么影响的谢宁,有心想调和氛围,但因为前夜彻夜未眠,环境又安静,脑中想着调和的话,这脑子转着转着就抵抗不住地舒舒服服睡了一路。 几个人到达云香镇,李氏率先下了马车,只跟谢宁说了句午时在云香楼碰面,就率先往医馆方向去了。 接着那两位阿姐也过来说了几句话,又待了会儿,才慢吞吞也往医馆去了。 宣娘一脸憋坏了的无聊,凑过来问谢宁打算先去哪儿逛,想同她一道。 罗娘年岁最小,喜欢粘着人,见人都走了不等她,只好也一同凑到谢宁身旁。 “我得去药材铺子看看,老大夫交代的,不好带人一起,咱们分头行动吧。” 宣娘不大乐意,但也知道自己左右不了谢宁决定,“买完东西早些回那车行,千万别误了时辰,不然你今晚就得住客栈了,房费贵得吓死人。” 谢宁对着她轻柔一笑,“知道了。” 打听了一番方位,她直奔明月楼。 听到她说要找掌柜的,里面出来一个高挑身材穿着精致的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这女子一身粗布短衣,出身下贱的打扮,脸上满是黄褐之色,不耐烦问找掌柜的有什么事。 “你是掌柜的?”谢宁不为他态度所动,浅淡看他一眼,“我猜你不是。” 她的语气同她表情一样平实,没有被打量的怯弱,也没有被不礼貌对待后应激的那种以牙还牙,像是讨论天气一样的平淡。 但这种平淡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穷酸打扮的贱民身上。 年轻男人表情有些僵硬,目光透露些凶,但不知怎么又压住了。 旁边有人替他回答“这是我们掌柜的二公子。” 谢宁“哦”了一声,那位打扮精致二公子刚好了一点的脸色又因为她这一声敷衍顿时黑如锅底。 “你找我爹什么事,他不在,你跟我说吧。” “不在?他什么时候会在?”按规定每个月的初一,派人收账,明月楼掌柜的都应该在店里,这是她定下的一条铁规定。这也是她选择今天来这儿的原因,可居然掌柜的没在,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带了一些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年轻男人却不觉得冒犯反而脊背更挺直一些。 有变化的目光总比她刚才仿佛视而不见的轻视要强。 “今天会回来吗?”过了会儿,她问,嗓音很冷静。 “无可奉告。”像是被她彻底激起了好胜心,或者是彻底失去了耐心,用比她更冷的语调,没看她,反而是对着身旁管事的“跟门口的说一声,虽说咱们明月楼打开门做生意,来即是客,但好歹看下穿着,那种一看就买不起东西的人,就别放进来了。” 冷笑一声,转身欲离。 “二公子好眼光,我如今确实买不起店里的东西也住不起客栈,不过,这是有原因的。”在男人顿住,微侧过来的目光中,她继续缓缓说道:“两个月前掌柜的定了我的货,我垫钱赶工总算在初一赶出来了,实在不知道掌柜的会不在,明明他之前告诉我,每月的初一他都会在店里的呀。” “每月初一……”竟然知道这个。 管事同年轻男人顿时变了脸色。 “二公子,能否行行好,告诉小人一声掌柜的什么时候回来?” 脸色和缓不少,年轻男人基本相信她真跟自己父亲有约,略微不自然,“东家有召,我爹今日一大早出门了,你来得不巧,下月再来吧。”见对方呆愣住了,仿若被天打雷劈般的错愕,觉得解气不少,顿了顿又说,“不然你把东西拿过来本少爷看看,有契约书的话也一并拿过来。” “下月……” 能召回所有掌柜回京城开会的,只有自己,那现在那位“东家”是谁? 是……周谦吗?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了,因为要掩人耳目,除了胧月,她身边所有帮手几乎都是周谦给她找的。 “不用了,我等掌柜的回来。”抹了一把涂满姜黄的脸,她低下头,往外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住。 跑回来,“二公子能否预支我一些银钱,小人钱都垫在货上,家中快揭不开锅了。” 这女子一脸黄褐色兼骨瘦如柴,活像是染了什么病气似的,叫人看一眼就晦气,不过那双眼睛倒是生的不错。 谢宁原本不抱希望,只是她身无分文,一路的车费都还没结,现在还要再回去多待一个月,将她一切计划打乱。只好厚着脸皮问问。 可这个年轻男人犹豫了,有希望。 “二公子帮帮小人吧,等掌柜的来了结了我货款,我一定会还给二公子的,不然小人真是怕活不到……” “行了行了,别顶着那么张晦气的脸说晦气话,华叔,给她十两银子。” 还挺大方,谢宁悄悄扬扬眉毛。 “喂,那女子。” “拿了钱,先去正医馆看看吧,你那脸上,似有病气蔓延。” 不然光瞧这脸型,长得其实…… “咳,要是药钱不够,可再来问我预支。” 这倒是令人诧异了,还以为是个势利眼,原来还挺有良心的。 不多见,谢宁喜欢善良的人,当即回身真心实意:“谢谢二公子。” 出了明月楼,谢宁先弄掉了脸上那层障眼的皮,同李阿姐汇合,两人在最副盛名的酒楼吃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面,都抢着要付钱,不过她没抢过。 李阿姐看起来在医馆得到了好消息,整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下午拉着她要去明月楼逛,说那里好东西多。 谢宁刚拿了人家的钱出来,怕被认出,推说身体不舒服,给了李阿姐钱让她替自己买些东西。 几人都很守时,下午一个比一个早到,除了谢宁空着手,一个个都大包小包的抱了一堆东西。 “宁姐姐,你逛明月楼了没,里面东西可多了,衣服饰品好看还不贵……” “两个小丫头,你们之前没来逛过明月楼?” “没,我们都好久没来镇上了……” 李阿姐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手里拿了超级大三个包袱,走走停停的都要提不动,隔了老远就开始喊。 “哎哟,可累死我了。” 谢宁赶紧过去帮忙,其中一个小点的包袱是属于谢宁的。 马车“踢踏踢踏”往回走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开始互相交流买了些什么,镇上的女子穿的衣裙款式,下次来要再去哪些地方逛,聊的热火朝天。 李氏同谢宁坐在一处,两人都没有参与话题,谢宁是实在困得狠了,一上车脑袋一歪又睡得不省人事,中途被李氏硬是摇醒,要同她聊天,问她买暗色布料是做什么的,这颜色做衣裳丑死了。 她“嗯嗯啊啊”的答非所问,头歪在一旁的大包袱上,彻底睡了过去。 李氏好气又委屈,那两个大的带着那两个小的,故意不接她的话头,不理自己,偏偏谢宁又睡得跟猪一样,叫也叫不醒,她干脆也闭着眼睛装睡,装着装着真的睡着了。 不过她毕竟没谢宁睡得死,迷迷糊糊的有一阵,周遭安静下来,她反而醒了过来。一看,车厢内就只剩自己和那个睡神,马车也停了下来。 那几个小蹄子,出恭也不叫下自己,她也正憋得慌,推了推人事不省那位,问她要不要一同去,谢宁冲她摆手,眼睛都未睁开。 长叹一声,李氏只好独自下车,那四个小蹄子果然都在,还有两个男人一起,一个是车夫,另一个高壮男子,衣服像是八百年没洗过的黏腻,李氏瞪起了眼睛,那人分明是樊勇。 几人在商量搭车,因为都是同乡,搭个车也就是上下嘴皮子碰一下的事,没人计较。况且这樊勇长得虽糙,衣裳也寒碜,可那双嘴是最能说的,几句话把那四个小蹄子哄的乐乐呵呵,还跟车夫同喝起了一个水囊。 眼看着就要过来上车。 虽说樊大娘夫妇出了名的人好,小玉也是个好孩子,她十几年没怀上孩子,平日也很偏疼小玉,对樊勇,大娘大爷总不愿多提,这人从小玉娘难产之后好似变了个人,整日不着家,还听说会对大爷大娘动手,不过后面这事儿没有人亲眼见到过,大爷大娘家比较偏僻,那边几乎都搬空了,两口子但是没说过儿子的坏话,是以村里人对樊勇的印象还停留在好些年前。 但李氏不知怎么的,感觉不对劲, 她故意弄出些动静,拉了两个小的到一旁,“怎么好端端的要搭车,车上都是妇人,你们还都没成家,这不好答应吧。” “没事的,李阿姐,樊大哥同车夫坐一处,影响不到我们。” “对啊,李阿姐,一路上多个人也好说说话解闷嘛,况且后面没车了,咱们不带他回不去……” 话没说完,身后有人喊,“宣娘,罗娘上车了,走了。” 李氏往身后看,正对上两双挑衅似的脸。 两人被她一人一只手臂拉过来,将方才对罗娘宣娘说的话同她二人又说了遍,末了,李氏压低声音补充,“我前几日听村长说,县衙找他打听樊勇下落,保不齐是犯什么事了,你们听我的,咱们不带他……” “能有什么事啊,真犯了事他躲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同我们回去,你这人忒霸道,什么事不如你意了,你就要扯谎陷害人家。” 李氏柳眉倒竖,“你个……” “你再骂一句试试,我现在就去把谢家娘子叫来听听,你正谋划着要拆散她同她夫婿好嫁给你家小叔子呢……” 李氏面色涨得通红,忽地转身就往马车去。 身后有人小声喊,“阿姐,你不要方便吗?” “不去了。”一声爆喝散在荒郊。 马车再一次平稳行驶起来,仿佛被瞌睡传染,四个人都闭着眼睛。 谢宁是在一阵浓烈血腥味中醒过来的。 13. 恶人 谢宁是在一阵血腥味中醒过来的。 缓慢睁开眼睛,呼吸由清浅变为深沉,她骤然对上一双盈满害怕水光的眼眸。 宣娘捂着嘴巴,脸都憋红了,指了指靠近的车门位置,从缝隙处渗了一滩血迹进来,暗沉黏腻,显然已经被氧化了一段时间了。 马车行驶得平稳而快速,带起一阵呼啸风声,除此之外,只有几个睡着的女人小声的呼噜声。 那滩血迹突兀的像是不应该存在这个祥和场景的东西。 宣娘把手放下,细嫩脸蛋中间一道痕印,不知道她捂了多久才捂住这样深的痕迹。 为什么会捂嘴,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车厢外面分明有人在驾车,技术不赖,那么多的血是谁的? 车夫的?如果是车夫的,那现在驾车的这个人是谁? 宣娘看向车门处,指了指自己身旁,嘴唇动了动就要说话,谢宁异常严肃地冲她比了个“嘘”的动作。 宣娘旁边一侧坐着罗娘,一侧坐着那两位同李氏吵嘴的阿姐,她刚指的是人多的一侧,那两人都闭着眼睛,睡得很沉的样子。 以轻微到几不可察的力道掀开一角侧帘,掀不动,外面的窗格放下来了。 几乎是瞬间,谢宁意识到,现在行驶的这条路一定不是去往码头的路。 看宣娘的神情,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至少知道外面坐着的不止车夫一人,那么,是在她睡着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碰到什么人了。 赶车的速度很快,说明人很着急,着急代表他可能是没有完全掌控局面,那…… 现在这段路,或许就是她们这些人有机会逃脱的唯一可能。 这样一个朝代,花费心思截掳她们这样一群没有家底没有背景的渔村女眷是为了什么,除了想要榨取女人最原始的价值,根本再无其他可能性。 而如果是这样,等这个着急的“车夫”走完这段路,赶到下一个他们可以完全掌控局面的地点,她们这群女人会有多悲惨的一个结局也基本是可以遇见的。 谢宁掐了掐手心,确保自己可以完全冷静下来。 原本她是不想弄出动静让外面的人知道她们醒了,可现在,打明牌似乎是更有利的,就算男女力量悬殊,可车上有五个女人,现在优势是她们这边的。 打定主意,谢宁对宣娘使了个眼色,确保她在看着自己后,捂着她身旁李氏的嘴,推了下她脑袋将人弄醒了。 “干嘛呀。”李氏被捂着嘴,迷蒙着双眼话说得含含糊糊。 谢宁转她脑袋,正对那滩漫过来的血泊。 “唔,唔,唔……”剧烈挣动起来。 谢宁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捆着她凑近她耳朵,“收声,我们要一起对付外面赶车那个,听懂了就点点头,懂了吗?” 半晌,李氏看过来,眼神在昏蒙的车厢中像是完全清醒了,点了点头,谢宁放开她,猫着腰往对面,手如法炮制捂住了另一位姐姐的嘴。 看懂了谢宁动作的宣娘也这样把一旁的罗娘弄醒。 只是她动作没有谢宁那般利落,同罗娘耳语时,废了好一番功夫,期间没有捂紧,罗娘撞见那么多血时吓得惊叫起来,“啊,好多血!” 谢宁刚把最后一位姐姐叫醒,听见罗娘惊叫的声音后,立刻感觉到隔着一扇门,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随即几声马鞭狠狠扬鞭起落的声音,打得沉闷的马儿呜咽几声,疯跑起来。 这骤然而起的加速度让马车里的人和东西一时难以维持平衡,翻滚起来。 那两位阿姐中的其中一位仿佛忘记了谢宁的叮嘱,扬声叫骂,“杀千刀的樊大,你是手生蛆了,会不会驾车?” 她骂完发现几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她,这才惊觉失言,一把捂住了自己嘴。 李氏恨铁不成钢地死死瞪着她,这种眼神哪怕她没说话,那位被瞪的阿姐仿佛也听到了她的叫骂声,害怕地低下头。 樊大? 马车行驶越来越快,几人只能紧紧抓着一旁的车架,稍一松手恐怕就会在车厢内滚做一团。 谢宁刚才就滚到了李氏脚边,她抓着车窗,低声问李氏“外面的人是谁?” “还能有谁,樊家那个大儿子。” 谢宁惊诧一瞬,“我们得让马车停下来,他接应的人碰头的话,我们一个也走不掉。” 话音刚落,她扶着车顶站了起来,一把拉开车门,扫了一眼后,速度极快地勒住那人的脖颈,猛地往后一倒,两条腿也藤蔓一样缠上去,呈绞杀十字架状。 一边大喊,“李姐,帮我!” 男人挣扎的力气太大了,谢宁一条腿虽然在老大夫那儿一个月蹭了不少好药同针灸,但还没有完全恢复,此刻有些力不从心。 “噢,好,我来了!”李氏不含糊,一屁股坐住樊勇挣动的大腿,男人发出一声痛呼。 谢宁死死咬牙蓄力,手脚没有一刻松懈,心里默数着时间。 宣娘罗娘回过神也都压了上去,让樊勇动弹不得。 敞开的车门,马儿没了缰绳同鞭打,速度慢了下来,也走得不再平稳顺畅,车厢中摇晃不已。 “这是,做什么啊,都是同村人,谢小娘子你还问清楚那血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要杀人了……哎呀,眼白都翻出来了,快住手啊,谢小娘子,杀人你要吃官司的……” 说这话的是坐在里侧的一个阿姐,有点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谢宁全神贯注,没理会。她怕自己一松手就没劲儿了。 这些姐姐,过于淳朴善良,根本就没意识到她们遭遇的是怎样一桩恶性事件,被她勒住脖子的这个人怀着多么险恶的心思。 这人的躯体突然松散下来,像是彻底晕了过去,但谢宁没松劲儿,反而加了些力道,更加勒紧了他脖子,再默数了二十次呼吸,才松手,一下子瘫软在地。 但还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时刻,“李阿姐,快绑起来!” “噢,好好,我来,我来绑。” 马车内并无绳索,李阿姐撕了块新买的布,扯成粗条,心疼地直抽气的同时下手不免过重,将这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恶徒捆得牢牢的。 宣娘趁她捆人的功夫,过来把谢宁扶到坐垫上。 “接下来怎么办呢,宁姐姐。” 罗娘也跟着坐到宣娘这边,一脸的六神无主。 谢宁歇了很短的一会儿,目光忽地扫到没关上的车门边缘漏出的一只手臂,卡在车辕上,手腕处被随着车子行走突出的一截木片割得血肉模糊,那滩血泊原来就是这样来的。 她起身,走过去,伸手试探鼻息,但已经没气了。 见她动作,车上几人像是才发现那儿居然死了个人,本就惊惧不定这下更是被吓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试着拉起缰绳,控制马儿,谢宁回头,“我们得掉个头,换条路走,有没有认识路的?” 见着车夫的尸体,几个女人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劫后余生,一下子都抱作一团,都没人来回谢宁的话。 怕前面会碰到樊勇的接头人,俯身摸了摸马头,安抚它刚刚受的惊吓后,谢宁调转马头换了个方向往回走。 “哎,谢小大夫,怎么掉头了?”是刚刚让她不要对樊勇下重手的那位姐姐。 谢宁驾着马车,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认得路?” 那娘子被这么一问,脸忽地涨红了,说不出话来。 “郑云,你要认识路可以指给阿宁。”李氏在一旁幽幽道。 她看得出来,阿宁刚才讲那话只是因为自己不识路,但郑云这人一向喜欢多心多想,涨红了脸的样子估计是以为阿宁在凶她了,这便出来打个圆场。 谁知郑云并不领情,就这么红着张脸,谁都没回,缩到角落去了。 李花忍不住朝她翻了一眼,翻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可能郑云也是被今天的事吓到了。 叹了声气,她蹲下去将那大恶人樊勇身上的绳结牢牢加固一遍并改成了死结,顺带一脚踢到边上,便不再看一眼,坐到前边陪谢宁赶车去了。 李氏因为经常来镇上,谢宁就让她指导方向,没成想居然拐了几条岔道后居然真的找回了原先的大路。 她高兴地扯着嗓子问:“咱们干嘛去啊?” “进城去报官”谢宁回她。 “只怕是有些晚了。”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喃喃道。 确实没赶上,而且她们走了相反的方向,跑到码头去了,只是这个时候的码头一艘船都没有。 天色渐晚,气温骤降,几个疲惫的弱质女流,一辆马车,车上还一个死人,一个捆着不知何时会醒过来的恶徒。 连谢宁也沉默下来,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方才被谢宁一句话说红了脸的那位阿姐忽然出声:“我知道有一处山洞在附近,可供咱们歇息一晚,咱们去那儿避避吧。”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谢宁。 谢宁没考虑多久就点了头。 实在没什么考虑的必要,这荒郊野外的,不找个地方御寒,冻一晚她们估计也差不多跟死人一样硬了。 幸运的是,这个山洞像是有人定期居住的样子,铺着厚厚的干草褥子,里面还有火折子,堆了不少柴火。 生火后,山洞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她们把马车停在山洞口挡风也挡人,谢宁偷偷把分给自己的干草抽了一些去喂马。 这褥子不知什么人睡过,味道熏人,她实在躺不下去,给累了一天的马儿当口粮它倒是不嫌弃,吃得很香。 几人分吃了一些吃食,一个个又吓又累的就都躺在干草堆上睡下了。 谢宁坐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樊勇和那车夫的尸体都在车厢里,大家都不敢碰。 她靠着暖烘烘的石头墙壁,闭着眼睛,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过了很久。 就在她有些迷糊,陷入半梦半醒,想着要不要去给晕过去的樊勇补一记安心拳以防他半夜醒过来作妖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山洞外响起,越来越近…… 在各种杂乱难闻的味道中,出现了一线熟悉的气息,朝她靠近。 14. 伤害 “谢宁,醒醒。”如山间冷泉一般的嗓音。 冷杉的味道逐渐占据主导侵入鼻腔,眼皮之下的眼珠不断续颤动,终于像挣脱梦魇一般睁开。 有那么几瞬的时间,以为是在做梦,所以没有说话。 直到她动了动脖子,视线扫过不远处睡成一团的女人们,毕毕剥剥燃着的柴火传送源源不断的热源。 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你怎么来了?” 不对,应该是, “你怎么找过来的?” 谢宁注意到,他换了身衣服,身上穿的这身她都没见过。 玄纹交领长衫,袖口镶暗纹金边,衣摆墨竹隐现,其实不算很华丽的打扮,但,跟他一身褐衣短打院中劈柴的模样,相差太大。 他刚要说话,被她紧接着的一句 “你衣服哪里来的?”问得愣了一下,低头看起了自己穿着。 “你没回家,我有些担心,出来寻你时在码头碰到一群绿林打扮的汉子,跟着他们找到了这里。” 绿林汉子,接头人? “他们人呢?” “不清楚。”顿了顿又补充,“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我瞧见这边有火光过来的,你们碰上什么事了,有没有受伤?” 他冷淡的目光在脸上身上逡巡,谢宁耳后却隐隐发烫,有些难为情,小声道,“没受伤,你别看我了。” 又是往脸上涂姜黄又是同那个樊勇缠斗,发髻散乱得跟个疯子一样了,和他现在衣冠楚楚模样对比更是惨烈。 呼吸陡然加快,半晌,他沉默着移开视线,看向了门口那辆挡了大半洞口的马车。 谢宁动作迅速地将头发理顺拢在脑后,隐去她拜访明月楼的事,将今天她们碰到的事情一一告诉他。 周弗陵从她开口就将目光移了回来,在她脸上游移勾勒,额角有块淡色黄斑,是什么东西弄的?擦不掉吗,还是没看到? 待谢宁全部讲完。 他转头淡扫一眼马车,再看回她,问:“腿没事?” 摇头。 谢宁拍了拍手起身,火光将她半边脸颊染上透亮绯色,“我叫她们起来吧,得换个地方,你能顺着亮光找到这里,那帮人搞不好等会儿也找过来了。” 她说得很清楚坚决,动作却犹豫起来。 只因为现在距离天亮或许还有几个时辰,而这个山洞比起外面的寒风凛冽实在是舒适温暖。 “不用,等天亮再动身不迟。” “可是那伙人很可能是樊勇的同伙……”她以为他还是没清楚两伙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打算细说自己的分析。 “是同伙,但他们不会来这里。” “为什么这么肯定?”谢宁顿住。 周弗陵眼睛未眨一下,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话里话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肯定,有极强的说服力。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谢宁妥协,“好吧,那我去看看樊勇醒了没。” 虽然极大可能自己的那块长命锁已经被卖掉了,但或许呢。 周弗陵拉她的手,一触即松,“我去就好。” 山洞口有一段距离,隐没在黑暗中。 谢宁坐下,两手忍不住轻抚脸颊,热度惊人。 不远处火光正盛的地方,几声忍不住的“噗呲”笑声打破宁静,又很快被捂住,谢宁愣住抬头。 那几个人全都醒了,坐起来,十只眼睛炯炯有神正看着她。 惊得她往后缩了几步。 “你们醒了……”说了一句废话。 又接着:“我吵到你们了吧,抱歉。” 捂嘴的那两个正是李阿姐同宣娘。 此刻她们动了动,起身朝谢宁走过来。 “不怪你。” 那就好。 “怪你的夫婿。” 啊? 李花有种莫名奇怪的怨气,接着阴阳,“这一天过得,大家本来也没睡踏实,进来个人就都醒了。不过……” 谢宁看她。 “你这夫婿确实还不错,居然能找到这儿来,不想我家那个,我这么晚没回去他连个人影都没。” “我家的也是啊,都不知道出来找一下,今天要不是有谢小大夫在,咱们这会儿都不知道被拉去做什么了,我家那口子这会儿估计都着了……” 眼看话题要朝向闺怨深愁,宣娘腼腆一笑,对谢宁道:“宁姐姐,你夫君真好看,怪不得宁姐姐会嫁他。我和罗娘之前一直好奇他长什么样,刚才真是开了眼界了,他简直比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还要好看一百倍!” 可能跟他今天换了新衣服有关,谢宁这样想,生出些尴尬,她想周弗陵也是同样的感受,所以进了马车后一直没出来。 不过说到新衣服,他这衣服到底哪里来的,刚才他好像没解释这个事。 正想着,马车里传来一句:“娘子,取些绳条过来,这人醒了,挣断了些布条。” 醒了! 几人脸色都变了,谢宁应了一声,第一时间去翻包袱,李阿姐动作比她更快,扯出包袱里之前撕掉的那匹布:“用我的吧,反正都扯了这么多了,也做不成件衣服了。” 她动作迅速麻利地撕了两块一般长的布条。 谢宁将两条拧成一条,一连拧了五六条,拿起来往马车走去。 刚要掀帘子,里面,“递给我就好,他衣服挣开了,你别进来。”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难道他把人敲晕了? “谢宁?”低低的一声,打断她思绪。 “噢。”了一声,车门拉开半扇,递出来一只修长大手,忙把布条结递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同一道女声,“谢小大夫,怎么称呼你夫君呀?” 是郑云阿姐。 “他姓周。”谢宁有些讶然她会过来。 妇人笑了笑,纤长手指往耳后弯过一缕发丝,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容刹那间迸发出让人难以忽视的……该怎么形容,女人味。 “我正好想问几句话,谢小大夫不要见怪。” 说罢她推开一扇车门,柔声问侯了一声:“周小郎君,你方才见到的那群绿林汉子,是往后面去了还是往前面去了?” 一时没听见回答。 谢宁站在马车左侧,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蔓延,她的位置看不清马车内的具体情状,只有心里发毛的感觉紧紧抓柔心脏,让她越来越紧张。好不对劲,郑云阿姐问这个做什么,还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像是要勾引谁的姿态。 “勾引!”怎么会用这么严重的两个字眼?你入戏太深了,不会因为里面那个人称呼你娘子,你就真的把自己当他娘子了吧,还因此对他人产生如此上不得台面的猜想。 陡然间被自己吓到的谢宁连连后退两步,还嫌不够,为了表明自己毫不在意,她径直后退往山洞里走去一边扬声道:“你们聊就行,不用问我意见。” 不仅如此,还转过身去。 郑云瞧一眼她背影,有些奇怪,不过她走开了是正合自己心意的。 “周小郎君,怎么不说话?”女人更加柔媚的声音传来。 接着一阵窸窣,听着像是她爬上了马车。 “呀,这樊勇怎么脸肿成这个样子,郎君你打他了?” 谢宁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身后传来男子低声冷淡的嗓音,“他们往崖边走了……” “噢,那好近呀,郎君,他们不会正往我们这边来吧,要是真过来了,郎君你能否护得住我们?” 这句话说得尤为娇怯。 谢宁听得眉毛紧皱,眼前忽然闪过粉色衣裙,有人朝她过来了。 罗娘贴近她耳边,小声道:“宁姐姐,郑阿姐同你夫婿这样呆在一处讲话,你不生气吗?” “没有啊,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谢宁高声道,转身看了眼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的马车,倏然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了? 罗娘盯着她后脑勺若有所思。 “砰……” “啊,救命!救命!” 一声击打重物的闷响后,女人忽地连滚带爬从马车中滚出,随即飞快跑入黑暗中,一边发出音量惊人叫喊声。 谢宁率先反应过来,几步飞快跑到马车旁,往上爬,“周弗陵,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马车内光线昏暗,眼睛适应后,三道倒下的身影。 除了角落死去多时的车夫,绑成粽子形状的樊勇倒在一旁人事不醒,脖颈出一道伤口正汩汩流出暗色液体。 谢宁径直过去扶起倒在一旁的少年,“怎么回事啊?” 他一手扶着脑袋,谢宁拿开他的手,左上发际线处肿起了一个大包,他指尖隐有血迹。 谢宁轻轻碰了下,他整个人就一抖,下颌磕在她肩膀,呼吸一下下打在她脖颈处,粗重起来。 有反应。 谢宁收回手,颤声道,“怎么回事,谁砸的你?” 其实按现场看,可能砸他的只有一个人,可谢宁想不通,郑云为什么会忽然砸他,莫非是樊勇动的手,所以郑云惊吓之下跑来了。 这样还说得过去。 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线,哑声:“那个女人砸的我……” “阿宁,怎么回事啊,怎么那郑云忽地发疯跑了,罗娘去追她了,不要紧吧?”门口传来李阿姐的声音,她探了个脑袋进来,见两人搂抱着,又赶紧缩了回去。 “李阿姐,快叫罗娘回来,郑云砸伤了我夫君,她可能同樊勇是一伙的,现在在大声吸引同伙过来,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什么?我,我去喊罗娘回来……” 15. 医馆 樊勇身上加固的布条只绑了一半,郑云莫名其妙地在这种时刻要上马车,加上被砸倒的周弗陵,表面慌乱却精准跑向周弗陵所指的可能同伙的方位。 基于这一切,谢宁对郑云同樊勇是一伙的有九成把握。 只是她不知道,他们做这一切,究竟是只为求财还是另有其他目的,岛上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伙。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罗娘脚程慢,很快被追了回来,几人慌慌张张灭了火就收拾东西上了马车。 周弗陵的伤口谢宁判断不太乐观,他原先头就被砸过,一直失忆就是代表脑袋里有未消散的血块,现在又被砸了一次,虽然并没失去意识,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只大猫一样倒在她身上,其实说大猫不太符实,更像是矫健的猎豹,手长腿长的身体每一处都蕴含力量,此刻却显得虚弱。 他闭着眼睛,整个脑袋埋进她肩膀,一手还若有似无环着她腰身。 大家伙并不清楚他伤势,上了马车见到两人的姿势都开始眼观鼻鼻观心,李花在马车门口欲言又止,不得不开口:“阿宁,怕是还得要你来架车,我们几个都不会。” “好。”谢宁应了声,马车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她只能是先用清水清理了下伤口再用布条包起做简单处理。 怕晃着脑袋,她两手扶着他肩膀慢慢推他起来,“我得去架车,你靠着坐垫睡一觉,等天亮我带你去医馆。” “我同你一起。”他闭着眼睛,神情有一些痛苦。 “你就呆这里,外面冷……”谢宁的话没能起作用,原本松松环着谢宁的手臂在推开时骤然收紧,同他紧蹙的眉头一起表明态度。 “不行,你别这样任性了,伤口会恶化的。”谢宁拉他绷紧的手臂,扶他靠在门口的坐垫上。 “阿姐,快上来,麻烦你帮我照看些他。” 关上车门,谢宁把马车赶得飞快。 一方面是怕郑云把同伙引过来,另一方面是真的很担心周弗陵那伤口。 可她不认路,在第一个岔路口时犹豫不决,开了扇门急声问:“阿姐,快帮我看看往哪边走?” “啊?”李花探出头,天色暗中透着淡淡的蓝,两条笔直的岔路通往不同方向。 “哎呀,我这脑袋不记路,这真是不知道啊。”李花急得想捶自己了。 正在谢宁六神无主时。 “往右走。”虚弱但微颤的嗓音。 谢宁微微怔住,看向那个不听医嘱,一手把着门框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舆图上有大致方位,另外,右边的路车辙印更深。”说这一句话,他额上就出了些汗珠,极为费力的样子。 右边那条路确实有极为明显的车辙痕迹,城镇物资丰富,理所应当会有各种物资来往,长此以往,印记自然会比另一条没那么热闹的道路要深。 他脑子转的还挺快。不过舆图是什么时候看的,这个朝代舆图可是受严格管控的,难道又是家里旧主人的遗留物品,想来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好,我知道了,你闭眼睛歇着,不要再动脑子了。” 话是这样说,然而很快就有第二个岔路口,这会天光亮了不少,然而泥巴路在此处变做了碎石路面,没有印记可供勘察。 周弗陵此时闭着眼睛,微微抬起头,饱满的,总是红润的嘴唇微微抿起,“两条都可以走,后面会汇合。” 谢宁这回没再追问为什么,他会看地图的人,方向感应该不错。 这个朝代的地图她也曾看过,对她来说不亚于天书一样难懂。 天色越来越亮,自她行驶方向的前方,出现一片红艳的朝霞。 在太阳彻底露头之前,马车赶到了城门口,远远排起了一溜长队,有卖菜的,做木工的,挑着一串铁器的,打着哈欠,鸦雀无声地等官差开城门。 “阿姐,等会儿进城要检查,你正好报官同差人说清来龙去脉。”谢宁边说着边把周弗陵扶坐起了一些,指尖轻触伤口四周,观察了一番肿起有没有加重。 幸运的是,似乎没有。 “这畜生直接交给官差?我,我咋说嘛?”李花有些犯怵。 “如实说阿姐。”她扶着青年下马车,“跟我走,去医馆。” “阿宁,要不你再等等吧,我怕我说不好。” 谢宁正有些费力地支撑青年完全依靠过来的重量,又想快些到医馆,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听见李阿姐忐忑担忧如小孩一样的语气,只好回头,“阿姐,你可以的,实在不行还有宣娘她们呢,别担心,你就如实说吧。” 他们刚走几步路,身后,“阿宁,这个捆着的怎么办?脖子上流了那么多血,要不要紧啊?” “没事,已经止血了,没割到动脉。阿姐,你别喊我了。”谢宁快急死,都维持不住平日温婉的人形了。 这人平时看着瘦,实际手长腿长健壮得跟豹子似的,不过他越是没力气支撑自己,越是说明情况糟糕,谢宁只好咬牙撑着他走。 一路说着不好意思,让让,有个病人。 有装作没听到动也不动的,谢宁就扯着嗓子泼妇一般喊得人家吓一跳,捂着耳朵让道。 这样排到了队伍前列,问询的官兵只问了几句哪里来的就放他们过了。 “再坚持一下。” “嗯。”他低声应了一声,视线追着她。 谢宁忽然感觉他压过来的重量轻了不少,仰脸去看,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尽管他迅速垂下眼帘,皮肤之上还残留滚烫,仿佛能听见炙肉时“滋滋”的烧焦声。 脚步都乱了几拍,慢下来。 那种炙热的眼神,难道他……“你做什么那样看我?”谢宁说。 “……” “我刚才就想问你,以你的身手,怎么会被郑云砸到的,是她做了什么让你,分散了注意力吗?” 长而微翘的眼睫在白皙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轻轻颤动着。 其实不是一个好时机,他脑子或许还昏着。 可她就是想问这个,从他受伤,郑云阿姐尖叫着跑开那一刻起,越来越忍不了。 周弗陵垂眼看她,表情从十分不自在变得有些惊讶。 不过她没一直追问那个问题对他而言是好事。 清晨刺骨的寒风此刻完全侵扰不了两人。 远离繁华京都的鱼米之乡小镇,两道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青石板上跳跃,节奏骤变。 “那女人在我绑樊勇时……”他有些说不出口。 “什么?”谢宁追问。 “撩开了她领子凑过来……” 谢宁急刹,“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我转过脸去了。”他急声道,“她想救樊勇,见我不配合,这才出手伤人的。” 沉默了片刻,谢宁:“樊勇颈部的伤,是……” “我弄的。”若没这道伤口,那时光着上身的女子怕是就要将人带走了。 他当时全程没有睁眼,听声辨位出的手,现在回想,仍旧有恶心的感觉,当时要不是顾念谢宁在外面,不想出手过重,那种脏东西,早就……眼中寒光一闪。 “抱歉,怪我出手太重了……” “啊?不是。”谢宁低着头,“算了,不提这个先给你治伤。” 周弗陵眼睛微微眯起,唇线抿得笔直。 医馆很快就到了,镇上的同渔村的规格相差甚大,不仅药房诊厅分工明确,大夫都有好几个。 “没什么大碍,这几天小心点不要压到伤口就行。”青年大夫打了个哈欠,随便搭了搭脉,扫了一眼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都没碰触询问伤口,就懒散开了个方子。 “喏,去交钱拿药吧,下一个。” 谢宁眉毛皱成毛毛虫,“大夫,你确定?他之前头就受过重伤,失去记忆,到现在都没想起来,我怀疑他脑子里有血快还……” “你是大夫还我是大夫?这药方你要还是不要?”青年大夫板起面孔,不耐烦,“你这妇人好生啰嗦,都说了你夫君没大碍了还要我怎么说,难道你盼着我说他病入膏肓才开心?下去下去,不要啰嗦了,后面还很多看诊的人。” 竟然敢对病人用“病入膏肓”?而且这什么鬼方子,一帖药只不过一些寻常药材,居然要收一两银子一帖药,这庸医还连开 了三帖! 要知道,一两银子的花销足以覆盖寻常百姓两口之家月余的伙食费。他们怎么敢收的! 抚着胸口,气得一副要犯心病的样子。 她站起来,刚要同这人理论一番,自身后伸出一只修长大手,将她两只手牢牢握在一处。 “娘子,何必听犬吠。” 容貌出尘,衣着低调华丽,微微调笑的语气,说出的话却极具侮辱性。 那青年大夫原本吊儿郎当趾高气昂的样子,此刻白净的面皮一下子涨得通红。 “那厮,你骂谁呢?” 不论是排队就诊的病人,或是医馆的伙计,大夫,此刻都被这一尖锐的嗓子吼得安静下来,齐刷刷看了过来。 周弗陵将人拢入怀中,牵起她一只手,另一手两指将那药方夹住,像没听到这句大声质问,清雅一笑“回家。” “嘿,你个乡巴佬,站住。”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动作,指尖药方单忽地如柳叶刀片一般直奔那叫嚣的青年大夫面门而来。 在眼前碎成齑粉。 旁人只见青年大夫气势汹汹追上前,还未近身,却忽然缩成一团在地上混了一圈,倒真有些像要不到吃食就地翻滚的赖皮狗一般。 哄堂大笑。 滚了一身灰的大夫恼羞成怒,正要上前拦人,那高大青年侧身睨了他一眼,红唇勾起。 大夫蓦地定住了,那样子活脱脱像一只被掐住脉门的鸭子。 “你别拉我,我要再找另一个大夫给你看。”也不知道他力气怎么那么大,谢宁完全被拖着走,给她都拖生气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微微失笑,“你怎么……”完全不像那个目下无尘的郡主了。 “什么?”凶巴巴的,语气很冲。 他忽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娘子,那人口无遮拦,必将得报,但你不可冲动,我们无权无势,而这医馆……”锋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有官兵把守。” 谢宁惊了一瞬,顺着视线看过去,医馆很大,四周确实环着魁梧的护卫,正目光不善盯着他们二人,仿佛她只要有一个过激举动,他们就会过来将她制服。 “这些人是官兵?只是护卫啊!” 刚说完,她顿住,那些护卫个个高大威武。 而律法有一条就是规定了官差侍卫,要八尺身高以上,不达者,要有特长才能通过筛选。 是以很少有高大威猛男子舍官服而穿莽俗。 那这些人,确实极有可能是官兵啊。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方才那阵晕眩过去后好很多了,我们回家吧。” 她不说话。 “还生气?” 谢宁抬头,冷静不少,她四处看了看,医馆门口这会儿竟然还排起了长队,这样的庸医…… “我们换个医馆,你说什么你感觉很好了,回光返照的人也感觉很舒服呢……”说完她立刻捂住嘴,“呸呸呸”。 “无妨,怪力乱神。”眼睛弯起。 是谁刚刚还说那庸医会有报应来的? “走吧。”清脆的声音透过指缝,闷闷的。 “哎,姑娘。”迎面过来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压低声音,“这镇上啊,虽说还有其他医馆,但能开药的就这家咯。” “凭什么?” 苍白男子冲她摆摆手,“谁让这医馆东家的姐夫是县令。”男子哼笑一声,目光透着灰败,“我是看你如此维护你这夫君才多这么一句嘴的,言尽于此,这位郎君,需知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此珍待你的娘子,定要珍惜啊!”男子不知是否联想到了自己的什么境况,目光隐痛。 “这镇子,你们日后还是少来的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男子说完也不顾他们挽留,行了个文人的作揖礼,转身却排在了那长长的队伍中。 谢宁:“他刚说的你听懂了吗?” 他目光沉沉,没有作答。 “我听懂了。”谢宁说。 “谢宁,此间的县令,并无才能,但却通过了科考,你知道这些年主管吏部的总阅卷人是谁吗?” 她呆愣当场,浑身血液一瞬凉透了。 16. 枕头 她当然知道是谁。 周谦母家弱微,不似其他皇子个个母戚强大,助力不凡,执掌朝廷三年一次的科考以来,他眉间郁色都散了不少。谢宁至今记得,科考殿试那天,很晚了,她都准备熄灯睡觉,胧月慌慌张张进来说二皇子来了。 那日他说了很多话,多到她记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很高兴,从来没有过的那么高兴,喝酒喝到红了脸。 她在小花园陪他呆了半个时辰,他就回去了,再高兴也依旧逃不过一身公务,等在那里需要处理。 其实她那天也很开心,是从穿越过来最开心的一日。远离家乡亲故的日子很孤独,也很难熬。周谦作为唯一一张她熟悉的面孔曾经是她所有思念的寄载,而那些年,他都过得太苦,连带着她也战战兢兢。 那天之后,再次碰面是一个月后,皇后生辰。这日,谢宁原本也是很开心的,因为她的明月楼在上月的营收第一次超过了去年整年的营收,想告诉他以后再也不用为银钱发愁,总是艳羡二皇子舅家富贾一方。 也是在那天,皇后头一次夸了周谦的贺礼送得好。 随即话锋一转,谈到他的婚事,那时太子已经被废,太子位空悬,皇后嘱意将她侄女配给周谦,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正值金秋八月,天气凉爽,丹桂树的淡雅香气弥漫整个御花园。 谢宁站在母亲身旁,望见众人中央宫灯微微晃动,周谦朝皇后右手边阴影处望过去一眼,比花还娇的定远郡主就羞红了脸。 周谦微微一笑,温柔又从容。 母亲沉下脸,在这个喜闻乐见的时刻突兀地告退,带她回了相府。 宫宴上的众人是如何讨论她们母女的离场是谢宁无法获知,没有看到的一个结局。 那晚周谦又来了她的院子,但已经进不来了。 母亲被下人叫来等在门口。 谢宁听见母亲言辞激烈地说些什么时立刻打开房门赶了过去。 气喘吁吁赶到时,母亲已经沉默下来。 周谦沉静的目光落在谢宁身上,对着谢宁说:“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谁也插不进我们中间。” 陈述句。 但谢宁听出了他的问询,他在问自己。 于是谢宁上前一步,微微笑着对他点头,夜风把她随手抓来披在身上轻软繁复的旧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鸦青细软长发舞动着。 她看见周谦表情微怔,看过来的那一眼,很深,无法形容,随即他离开了。 谢宁花了三年,接受他会同定远郡主成亲的事实,她做好了参加他婚宴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先等来的是自己被掳的那一天。 这三年,周谦用这个身份,和明月楼倾尽所有的财力支持,都谋划了些什么呢? 她从来不得而知也没有想过要过问。 可今天,谋划结成的参天大树,角落毫不起眼的一颗小果子,似乎砸了她一下。 是那颗树上的果子吗?竟要由她来尝一下甜苦了,命运真可谓是玄妙啊。 惊讶过后,理智回笼,谢宁望着周弗陵那双漂亮璀璨的眼睛。 “你怎么会忽然了解这些事的?” “之前出海捕鱼,男人们都在聊这个。”他神色恹恹,回话却再自然不过,没有半点心虚。 “……” 半晌,谢宁看了看天色,伸手扶他,“还是先去给你看伤吧,官兵不官兵的跟咱们无权无势的人又没关系” 无权无势这种话她也可以用得很顺溜的。 以他现在的身份,亲生父亲正热闹造着反,一旦被官府的人查出身份,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死路一条。 问了好几个人,七拐八拐的,才在一条小巷深处找到第二家医馆,门口招牌破旧的比岛上老头临时的医馆还要破旧,看着让人都心酸。 行医要是算一份手艺的话,这岂不是断人活路了。 医馆坐镇的是个胡子还没白的中年大夫,脾气很不好,听这个黄脸娘子说夫妇俩是被那家医馆赶出来,手上拮据,这才动了恻隐之心。 招手让这年轻人过去坐下。 周弗陵的面色比寒冰还要更冷一些,他厌恶这大夫方才对谢宁的出言不逊,可谢宁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看诊,十分无奈。 一炷香的时间。 面色凝重,搭完脉后,不发一言,只埋头开方。 谢宁忍不住,小声:“大夫,怎么样,严重吗?” 没理他,黑胡子大夫几经斟酌,几度停笔,一盏茶的功夫才写好方子。 “拿去,诊金一钱银子,不管抓药,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弄到药材。” 谢宁接过方子看,再次询问,“大夫,他这个情况严重吗?” 那大夫斜瞟她一眼,“可说严重也不严重,全看个人造化,总之这个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七天,后面若无事,那就无事了。” “要是有事呢?”谢宁白着脸问。 “有事么……”瞟一眼那面如冠玉寒着脸的男子,咳了一声,“要是那时还能动弹,你就再带他过来我这里。” 出了医馆,药方收进衣襟。 谢宁:“走吧,这上面的药材老头那里都有。” 顿了顿,他:“不去看看报官的那几位?” 脚步停住,竟然忘了还有这事了。 谢宁面露纠结,还是有些担心李阿姐她们。 两人都没来过,不熟悉路程,一路问到县衙,快到时,谢宁想起什么,拉他到一旁,袖子里掏出一小步包,步包里是一种绿色叶子,防水,她用来放塑料袋用,里面装着她磨的一些姜黄粉,加了水,呈泥状。 像给自己上妆一样,谢宁给他脸上也细细抹了一层,这样等待大概一分钟,再用袖子擦掉边边角角。 脸蛋会顿时变得暗沉发黄,光是用手摸也看不出什么来。 周弗陵任她动作,轻声问:“你脸上也是这个?” “嗯。”冰凉的指尖在脸上轻点,时不时刮过鬓角,鼻梁,还不小心碰到他嘴唇,碰过的地方像被涂了花椒水,麻酥一片。 呼吸不畅,喉咙滚了又滚。 “好了吗?”他忍不住问,声音哑得不行。 “快好了。” 最后用衣袖小心抹掉下颌边缘的痕迹,手指在那伤口四周涂抹来晕染颜色。 她最后确认一眼整体,“好了,干嘛这么着急,我怕弄到你伤口,动作才快不了的……” “好了。”拉下她还想去抚弄伤口的那只冰凉的手,“走吧。” 率先往前走。 匆忙将那一包宝贝姜黄粉复原,收后,谢宁追上他,“我刚刚弄 到你伤口了,碰疼你了?” “……没有。”他目光直视前方,望着近在咫尺的府衙牌匾,快速转移注意力“为何来府衙要给我涂面?” 问到她了。 “你长得太好看了,总有人看你,我不舒服。” 身量修长的少年僵住一瞬,脸颊耳根刚才起的热意还未散去,忍着羞意垂眼看她。 谢宁无知无畏抬头同他对视,目光流动,时间似乎凝滞,半晌,他率先移开视线。 好一会儿 “到了。”谢宁说,“你在这儿等我吧。”轻柔嗓音似哑非哑。 谢宁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周弗陵正看着路边蚁虫大军搬家,微微出神。 跳下几节台阶,她以一种刻意自然比平时高了不少的音量:“阿姐她们已经回去了,里面的师爷还挺好说话的,虽然他不能透露进展,但我想,人证物证俱有,应当是进展得很顺利,李阿姐她们才能这么早就回家的。” “那走吧。”他一直看着那群蚂蚁。 并肩行至市集,此时还不到晌午,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宁悄悄看了他好几眼,他并不是全然不好奇的模样,时不时会张望几眼。 “时间还早,你要不要逛下集市?”他小时候养在深宫,后来又因为她一句话参军入伍…… 头低了下来,应该从未逛过集市的,怎么可能不好奇呢? “逛一下吧,这市集东西很多的,你没有想吃的吗?” 转过身,周弗陵以一种压抑着情绪的状态,低声:“娘子昨日不是逛了明月楼吗,还没逛够?” “若是没够,娘子去就是,我在这儿等着。”他看着她。 他提示明月楼的语气这样阴阳怪气,谢宁忽然间想起一桩事,那日她抱着不再回来的想法离开前,留了一封信给他。 信的大致内容就是她移情别恋心有他属,让他不要找自己,过好自己的人生。 “没,我逛够了,你要是不想逛也不饿的话,咱们就回家。” 他神色稍缓,点头,“伤口有些泛痛了,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出的这个事传来了,回楝岛的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个。 赶车的车夫提醒他们坐好后,就沉默地赶起了车。 看到他,谢宁脑海里浮现那个面目模糊死去的车夫,这才后知后觉地为一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陷入了一场大型经年的角色扮演游戏,身边侍卫丫鬟的来来去去,从未有过任何真实的失去感,像是对待NPC的离去一样无感。 这个地方,好像在一点一点地让她感觉到真实,感到脚踏实地。 她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两人在乘车坐船时的情绪都有点低落,没说上什么话。 搭乌篷船时,谢宁看他闭着眼睛,似乎是晕眩。 她换位置坐到他身边,犹豫:“你闭着眼睛靠着我睡一觉吧,睡醒就到了。” 周弗陵睁开眼睛看她一眼,摇头。 谢宁气闷,也不管他了,马车摇摇晃晃,自己反而打起了瞌睡。 一只温热手掌忽然间轻轻掰过她一点点如小鸡啄米的脑袋,枕上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枕头。 太硬了,她皱着眉头想,不过味道还挺好闻…… 17. 丑陋 船到岸,船夫急着回家,大声催船上的人收拾好东西下船。 谢宁就在这一声急过一声的催促中醒了。 有什么比想给伤员提供一个依靠,最后变成把伤员当枕头靠在他身上睡了一路,还要更离谱的。 除了离谱还有挥之不去的尴尬。 谢宁这会儿清楚感知到自己正贴着那人的胸膛,额头靠着他脖颈,相触碰之处皮肤温润光滑,呼吸间是清新好闻的冷杉味道。 “赶快下船了,起风了。”船夫大声喊着。 眼皮颤了又颤,终究是睁开了,直起身子,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若无其事瞟着身旁的人。 他看起来比她更若无其事。 也对,现在两人是夫妻啊,他之前都那样在自己面前衣衫尽除过了,他还让自己擦洗他那里,这种事情都做过的,哪里会像自己一样脸皮薄。 两人不发一语,默契下了船。 行至院子口,还未进家门,从隔壁便传来喊声: “阿宁,你们终于回来了!” 谢宁回过头,李阿姐从隔壁院子探出半个身子。 “阿姐怎么在这儿,没回家吗?”谢宁看她在樊大娘家, 也不知道樊大娘和大爷他们现在会有多难受,还有小玉。 李花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这一嗓子把宣娘罗娘两人也从隔壁院里喊了出来。 几人看着像是一直在等他们。 李阿姐压低声音,朝她招手,“阿宁,咱们可得小心点了,樊勇他跑了……” 什么?! 捆得半死不活,还被放了血,送到官差手里的恶徒怎么还能跑了? 招手让他们过去,谢宁走了两步,忽然发现周弗陵站在原地没动,见她看过来,便说:“你去吧,我有些累了。” 谢宁立刻顿住,冲着院墙,“阿姐你们等我一下。” 飞快来到他身边,“走吧,我先把药煎上再过去了解一下。” 他们刚才回家路上经过医馆,谢宁已经配好了药材。 他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之色,“不用,你过去吧,我来煎就好。” 谢宁只管推开院门,闻到一股淡淡的的酒味,她皱皱鼻子,进厨房取了炉子同药罐,升起火之后,才松口气,想了想,又去煮了碗面,让他坐下来。 “吃完你就去睡觉吧,我过去了。” 谢宁刚推开一点隔壁院门,它就从里被完全拉开,几个女人围上来,略慌张混乱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听完,久久沉默。 人是在县衙门口跑掉的,现场有同伙帮他。 “宁姐姐,我现在都不敢回家了,他会不会回来报复我们啊?” “我也不敢回家,大娘大爷说让我们害怕的话今天就住这里,樊勇再坏,总不至于害到自己亲爹亲娘家里来吧。” “咱们得想个什么法子让他现形才好,这种畜生就该进大牢里去,牢底坐穿……” 这句话的当口,穿过空荡的院子,隔着她们,谢宁正好望见了坐在后廊椅子上的大娘夫妇。两人没有坐在一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海岛的风吹日晒让两个老人的皮肤都染着健康的古铜光泽,生机勃勃的面孔这时却搭着两双空洞无奈的眼睛。 这一刻有实实在在的悲哀涌上来。 宣娘低着头,胳膊肘捅捅两侧的人,“别说了,樊大爷都同意让咱们这几天呆这儿了,别再他们伤口上撒盐了吧。” 几个人都向后看,顿时静默下来。 过了会儿,才有人说话,“有这种儿子真是害惨老两口了,樊大叔一辈子清清白白,樊大娘那么和善一个人,这樊勇怎么就做得出这种事情呢,好好的日子,给过成这样了。”李阿花愤愤不平。 “其实,樊勇以前,是个挺好的汉子的,是出了那件事,才完全变了一个人。”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和郑云交好的那位阿姐在沉默的间隙突然出声。 几人齐刷刷望她。 谢宁看见女人抿了抿唇,普通平凡的眉眼像模糊的山水画从远处铺陈开来,逐渐在她眼中清晰。 余娇娇看了眼李花,“樊勇他娘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以为我为什么对小玉这么好呢?” 女人笑了下,声音凄惶,“之前这片拢共没住几户人家,我和郑云当时,就住在这后面。” 女人目光眺向不远处两栋相邻的木房子,都很破财了,门口大门都倒了下来。 “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樊勇长得高壮,性子又柔和,不管见了谁,总是笑眯眯的,他这人心善,总喜欢招猫逗狗,郑云家有个老人,干不动活了,就总使唤他,翻鱼网,修补渔船,劈个柴,烧个水啥的他从来不含糊,总是乐呵呵地干,我们那时候都骂他孙子,大傻子,他也不计较,从小,郑云就喜欢樊勇。” 女人话说到这里,其余几人脸上都写满震惊,尤其是谢宁,她简直怀疑这位阿姐在讲大话。 樊勇,那个第一见她眼里充满淫邪目光,形容猥琐还殴打自己亲娘,抢自己女儿束脩钱的男人,是个从小心善的人? 天雷滚滚啊! 其他人尤其是李阿姐则是震惊她讲郑云喜欢樊勇,这两人在她记忆中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郑云她夫婿是岛上唯一拥有果园的富贵人家,两人生养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住着半山腰的大房子,在她眼里是什么也不缺的神仙日子,郑云怎么可能会去喜欢那样一个一事无成,窝囊又猥琐的樊勇? 咦,世上竟有人如此猎奇,这女人,过着神仙日子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干出这种害人的勾当,还出墙了个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男人,真是恶心。 她自从事后反应过来,郑云是处心积虑把她们五个女子撺掇一块去镇上,背后却勾结樊勇那种穷恶之徒不知想要虏她们几个身无长物的女人去干什么龌蹉事时,就恨毒了这女人。 余娇娇的话还在继续“她之前一心想嫁给樊勇,可樊勇喜欢的是小玉她娘……” “奸夫□□的,谁乐意听他们这恶心事,小玉她娘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嫁了这么个混蛋货色,半点当爹的自觉都没有,让一个给他生孩子的女人死了都不得安宁。” 余娇娇看着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小玉她娘是什么有气节的女人?你可知道,小玉根本不是樊勇的种,小玉她娘也不是生小玉时难产去世的,她怀了别人的种,生下来后还跟人通奸,被奸夫传染了脏病去世的。” !!! 什么? “你胡说!”李阿姐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她。 “我胡说?我有什么必要编这样的瞎话来给你们听,犯得着吗?” 众人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李花也像是棉花堵了嗓子一样,瞪大了眼睛。 “这个事儿,二老是知道的,他们瞒着,是为了小玉能堂堂正正地做人,你要是不信,私下找个机会问他们就知道了。” 这怎么问得出口。 谢宁咽下一口口水,“娇娇姐,你之前没说,现在为什么要说出来,小玉她……” “是,对小玉不好,我知道,可是我不说的话,心里真难受啊,小宁大夫,我就想你们知道,郑云,樊勇他们,以前也是挺好的人……” “你告诉我是谁,小玉她娘那个奸夫,真有这个人你就把他指出来!”李花忽然压低声音,冷声道。 “你也见过,正泰医馆的东家,” 李阿姐抖着唇瓣,“你说的是彭县令的小舅子!他,他能看得上小玉她娘?他那个娘子出了名的貌美……” “现在看不上,十年前就看上了,那时樊勇刚成亲两年,他媳妇才十八九岁,两人迟迟要不上孩子,去看诊,碰上的就是这个人。那时我同我夫君在镇上卖豆腐 ,樊勇夫妻就住在我们院子里,为了治病方便,樊勇在镇上找了个扛大包的伙计,那奸夫都不避人,青天白日的有时候也来院里,两人就在樊勇租的房子里做那档子事,都不避人……” “那奸夫当时还哄骗樊勇,说他生不出孩子,但他有法子让他娘子怀上,哄着樊勇三个月不回家……但奸夫□□做下作事毫不避人,樊勇怎么会不知道,有一回,正巧他回家,当面就撞上了……” 故事跌宕起伏,几人听得尴尬又入迷,罗娘忍不住追问“撞上了,然后呢?”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听院子里住的另一户夫妻说,那奸夫但是脾气很好地在说对不住兄弟,樊勇么,被他娘子指着鼻子打骂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就躲在屋外,听着里面老爷强硬地哄着女人又弄了几回,女人听着不太情愿。后面奸夫老爷走了,樊勇后面在家再碰到他来,只当是没看见主动把房间让了,自己往外走,再后来,他能面不改色收下奸夫给的银钱,点头哈腰地在两人办事的时候,拿那些钱出去请人大吃大喝……” “再后来,小玉她娘有孕了,那位老爷就没来过这里,小玉她娘在那段日子瘦了很多,五六个月都看不出什么显怀的样子,旁边人也不像之前惧怕老爷,连带着让她三分,各种难听的话当着她面也说得,再后来,她生小玉难产,不过好歹是母子平安,原本她想带着小玉回娘家的,老爷给她的钱听说是没多少,都给她娘家哥哥娶媳妇拿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揭不开锅,娘家那边却不让她回了。” 几个人完全听入神,每一个人说得出话。 “那会儿我正好也生了甜姐儿,她实在没钱,孩子饿得哇哇哭,她跪在地上求我,说要出去做工,让我帮她白天看着孩子,等挣到工钱了就付我看孩子的钱,周围那么一圈人,都嫌她嫌得要死,也不知道她眼睛怎么就盯上了我,我实在是可怜那个瘦得比猫还不如的孩子就答应了下来,她给衙役们洗又臭又脏的衣服,收泔水,倒夜香,好歹是把自己同那孩子养活了,这样过了一年,她手上倒是攒了些银钱,日子顺下来了,有一天,我清晨去她家接孩子,忽地看到了个鼻青脸肿的男人,正是樊勇,不知道他们两是怎么说的,又重新过起了日子,樊勇在家养伤,顺便带孩子,樊勇那个人心善,孩子很喜欢他,两夫妻有时候吵起来,那孩子咿咿呀呀的还知道护着樊勇不让娘打他。” “为何他娘子会打他?”谢宁怔怔问道。 “总归是夫妻间的事吧,这樊勇啊那方面指定是不大行的,才会过得这么窝囊,听他们吵架是说用了小玉她娘攒的钱,不知道干什么用了。” “本来以为他们日子会越过越好的,谁知道不久,小玉她娘身子就不大好了,那个地方的脏病,都没大夫肯治,嫌晦气,就这么挺了几个月去了。” “樊勇就是打他娘子去了后才变了个人的,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宣娘忍不住握着拳头打断道:“那个老爷呢?他把小玉她娘害成这样,没想过给她医治吗?” “人家大老爷,哪里看得上小玉她娘这种村妇,不过趁着新鲜尝个野味罢了,亏得她那时做富太太的梦,还嫌起了自家丈夫,甘愿同人野合,这不过是她应得的报应而已,连带着她生下的那个小野种,从小就没了娘,也是她做的这种肮脏事给自己孩子带了报应,都是活该。”女人脸上有种扭曲又畅快的丑陋。 这是谢宁两世以来,所听说的,最骇人听闻的事情,一个女人,被情人,亲人,丈夫,社会,彻底抛弃,吃干抹净了。 “那老爷长得跟个神仙一样,要不是她一开始搔首弄姿的,哪里会看得上她。” “余娇娇,讲这么酸的话,人家都死了,你不是还记恨那大老爷当年看上了人家没看上你吧?”李花讽刺道,“人都死了,你就积点德吧,别说她了,说说你眼里的好人,樊勇同那郑云的事吧。” 18. 太浅 白了李花一眼,余娇娇:“一个娼妇,我有什么好酸的,我只是可怜樊勇,好好的一个汉子,毁在这个女人手里了,你是没见过她打他的样子,无缘无故,孩子不停地哭,她不停,那么高大一个汉子,被个不及他胸口的麻秆用棍子抽得嗷嗷叫,满屋乱窜,那女人简直狠毒……” “不是说樊勇拿她钱了吗?”谢宁忽然出声打断她对女人的诋毁。 “啊?”余娇娇愣了一下,小声道,“小宁大夫在说谁?”她都不记得自己方才说过什么了。 “之前不是说樊勇会拿他娘子辛苦攒下的银钱吗?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谢宁呼吸起伏。 “噢,那个啊,他们吵架时我男人听到过一嘴,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一个女人哪里能攒下好多钱,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她……” “樊勇那时候没出去,是靠他娘子养着的吧?” “啊?”她愣了愣。 不止她,宣娘她们这会儿也看出谢宁有些激动,不太对劲了,面面相觑中。 “一个名声毁了的女人,出去做工,或许受尽了凌辱和白眼,那么辛苦攒下银钱,是为了想把孩子养好,这个时候她丈夫不事生产就算了,竟然还将她给孩子攒的积蓄挥霍殆尽,她怎么能不发疯,没错,樊勇或许是还有一点人性,让他在挨打的时候没有还手,可这些太不够了,对一个这样处境艰难的母亲来说,太不够了……” 谈论她生平的人连她的姓氏可能都不在意,不提及,却能轻飘飘地评价她的一生。 “小宁大夫,你这是怎么了,别冲我发火啊,我可不是个坏人,之前她出去做工,小玉在我家一放就是一天,我给她照顾得好好的,丑事都是她做出来的,我又没编瞎话,她不守妇道在先的,你干嘛冲我嚷嚷啊。” 她不是在冲谁嚷嚷,只是……触目惊心。 整个故事里,最该下地狱的就是那个至今还被旁人捧着的大老爷,可,懦弱无能的丈夫,冷漠无情占尽便宜的娘家人,还有这些其实是笑贫不笑娼的面目模糊的邻众,哪里又全然无辜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对谁的恶心感让谢宁无力抗辨,她动了动嘴唇,轻声:“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继续说吧。” 女人听她道了歉,神色更是委屈张扬了几分,刚想再说几句自己的委屈。 宣娘拉她衣袖,“娇娇姐,快别骂那个可悲的女人了,同我们说说樊勇同郑云阿姐的事吧,大家都害怕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两人回来报复我们呢?他们怎么会搅到一起的,还伙同了那么些穷凶极恶的凶徒?” “我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入的贼坑,你可别冤枉我啊!” “哪个想到那里去了,你就赶快说说他们俩是怎么搅到一起去的,郑云夫君那身家,她脑子进水了?”李花耐着性子道,眼睛里有对八卦的渴望。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郑云她夫君性子温和,她两个孩子也听话,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勾搭上樊勇的。” 李花眼里有明显的失望。 “不过嘛……” “什么?你赶紧说。” “平日里郑云就不太搭理她夫君,连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喜欢,今年正夜望,我同她带孩子赶镇上的热闹花灯,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巧,碰到樊勇被赶出赌坊,给人打得头破血流的,郑云当时脸色就很不好,她让我带着孩子先回客栈,一晚上没回来……”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郑云自那日后便不怎么愿意同我约着去镇上采买了,我那时还生过她好长一段时间气……这次她约我,本来不想来的,谁知她又是送我首饰又是赔礼道歉的,我还以为她是想通了,真舍不得丢掉我这个伴儿,谁成想,她竟然同那樊勇是一伙的,我真是……”余娇娇抹了抹眼角,“亏我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她竟想害我。呸,白眼狼!” 几人各自相望,都不大理解郑云的选择。 说到这里,余娇娇犹停不下来,讲了许多她同郑云从小交好的许多事情,每讲一桩,最后必是要痛骂一番郑云的狼心狗肺,背信弃义,连她这个手帕交都要坑害。 不知不觉,天色黑了下来,幽暗的蓝色占据整片天空,只剩枯枝的树梢不知何时挂上了一轮残月。 寒意渐浓。 谢宁最先动了动,说要回去了。 “这么早回去做什么?随我们进去房间,大家一起再说说话嘛,经历了这样的事,哪里还睡得着呀。” 谢宁:“都快困死了,哪里睡不着,走了。” 她走两步又停住,回头交待:“樊勇和她娘子的事,你们可千万别在小玉面前提。”顿了顿又补充“也别大嘴巴说出去,不然……”她收敛表情,幽幽道“听说这种早亡的妇人怨气最重了,她死的时候孩子还那么小,定是充满不甘的,说不定这些年一直都在小玉身边护着她呢,要是受了刺激,说不定要变厉鬼了……” “呸呸呸,死丫头你乱说什么?”李花过来捂她的嘴,“大晚上的,不许说这个,我们今晚还要睡这里呢……” 谢宁嘴被捂,可那双眼睛冷冷地扫了众人一圈,把大家看得都瘆得不行,才垂下眼。 “阿宁姐。” 罗娘扭着裙摆,小步行至她身旁,“阿宁姐,我能不能去你家睡啊?”她嗓音低低的,不大好意思抬头一样“这里只有一间空房,我们四个人也太挤了。” “啊?” “我们家没被褥。”谢宁迟疑道。 而且,她感觉家里那个看起来不会习惯有外人在。 “这倒没关系,我带了被褥过来的。” “……”这应该怎么拒绝呀。 求救似地看了一眼李花,谁知她没帮忙,还拍了她一下,大咧咧道:“宣娘也带了被褥,让她同罗娘过去你那边睡吧。” 罗娘面色微僵。 谢宁瞅着李花的榆木脑袋,只好老老实实讲实话,“我夫君好清静,我去问问他先。” 李花给了她一个小白眼,似是在暗骂她被人拿捏住了。 “那你快去问,我们等着你。” 谢宁拿着自己昨天采买的大包袱,转身出院门,门口时忽然停住,“那个,要是我没回来就是我夫君不同意,你们就挤挤吧。”说完头也不回跑了。 回到自家院子,她迅速关院门,插好门闩。 到处都乌漆嘛黑的,唯有房间里透出淡淡一点光晕烛火,刚好够人看清脚下的路。 院中药炉已经收起,谢宁腹中饥饿,先去了厨房,她先前做的那碗面就放在灶头上,一口未动。 一股怒气涌上天灵盖,谢宁端起面,转身就想进房间兴师问罪,到门口时,又停住。 仔细观察,这面条清汤寡水的,连根菜叶子都没有,看着就没什么食欲,也难怪了。 转身将面条倒了。 她进房间。 结果进门先闻到股清苦中药味,由一眼先看到了床头搁着药碗,同那碗面一样的待遇也是一口未动。 这人怎么还阳奉阴违呢? 走近了,周弗陵头发散着,脑袋半歪在床头,发梢半湿,一股沐浴后的洁净味道,冷杉味浓郁清新。 这个人真是太任性了。 谢宁凑近,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紧皱的样子,那双异常漂亮的眼睛闭了起来,白皙面容更显得轮廓分明,刀刻斧凿一般的英俊。 一根墨黑发丝随着呼吸推拂,此刻黏在他嫣红饱满的唇上,很是碍眼。 她俯身,欲帮他拂开那发丝,还未碰到,他眼皮轻颤,下一瞬,睁开了双眼。 流光溢彩,倾泄而出。 他一醒,谢宁也立刻站直。 又看到床头,“你怎么没喝药?”她兴师问罪,如果嗓音没有微微颤抖的话,会更有威慑力。 “而且给你煮面也没吃,全部都冷掉了,你干嘛,是不是嫌弃我不会照顾人啊?” “药也不吃,饭也不吃,哪有这样的?”她本来没有多生气,一句一句问责的话说出来,忽然就有点委屈,觉得他好像很过分,总是忽视,冷待她的照顾同示好。 他一定是那种,会对自己妻子好,但是随便妻子是谁的那种,空心人。 周弗陵刚醒还有点懵,头也有些闷痛,被她一句有一句的话砸下来,都忘记去想,刚才她俯身靠近自己,最有可能是想做什么。 见她指着床头的药,背对自己。 醒了会儿神,道:“面我吃了,那药是有些烫,我原本打算放凉了再喝,不觉睡着了。”嗓音带着睡醒后的喑哑低沉。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闷声回话,“少骗人了,厨房那碗面,你明明一口都没……” “那是我给你煮的。” “……啊?” 怎么跟她煮的那碗那 么像,难道是因为家里什么都没了,只有光面条,配料就一样,所以煮出来的东西也就那样吗? 还是她自己疑心生暗鬼,疑神疑鬼呢? 又听见他问:“那面凉掉了,你什么都没吃?” 谢宁拿眼睛瞟他,鬼使神差点头。 掀开被子,他起身下榻,穿外衣。 心知肚明他要做什么,谢宁却磨磨蹭蹭来他身边,仰头看他:“你干什么?” “我去给你重新煮碗面。”他一面快速系着外衣袋子,动作间,带着体温的香味扑面而来,谢宁在这种浓郁冷杉味道中觉得脸发烫。 声音也有点绵,“你把药喝了。”她小声道。 周弗陵接过她递过来的碗,一饮而尽。 谢宁闻到那股子清苦味道,脸都皱了起来,连忙后退,去翻她刚才拿进房间的大包袱,里面装着她那天镇上让李阿姐代为采买的东西。 喝完,眉心蹙着,他抿抿湿润的唇,谢宁走近,往他唇边递来块东西,黄不拉叽,卡在他齿关进不去,她不管不顾往他嘴里塞,周弗陵顿了顿,轻启牙关叼进嘴里。 舌尖舔上去的那一刻,清甜味道弥散开来,冲走了那股浓郁苦味,他眉头不自觉散开。 “何物?”他低声问。 谢宁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咬得四分五裂,才回他,“饴糖咯。” 她问他头还难受不难受,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后,笑嘻嘻推他回床边。 “不用你给我煮面了,我不饿。” 她知道周弗陵是跟她截然不同的说一不二性子,不似自己,喜欢再三确认。 她说了不饿不想吃之后,他果然放弃了去煮面的决定。 周弗陵看她好一会儿,其实直觉她不大开心,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谢宁洗漱,他在一旁烧水漱口,洗漱完,准备就寝时,她还嫌睡前吃糖不够伤牙齿在他不赞成的目光中又给自己塞一块糖。 “我又没有天天这样。”她嘀咕,一边率先躺了下来。 “嗯,对。”他不知怎么想通了,也躺了下来。 今天破天荒地睡了里侧,谢宁以为好歹他会问一句或者直接跟自己换位置,可他就这样直接在外侧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呼吸均匀而绵长。 谢宁翻了个身,正面朝向他,很小的声音喊了下他名字。 呼吸,呼,吸,均匀呼吸。 没反应,看来是睡着了。 她快憋炸了,好想找个人说说今天听到的,可她也知道,周弗陵对这种事情实在没有兴致。 又过了很久,她翻身都不知道翻了几个。 身旁那个熟睡的人却坐了起来,利索的穿鞋推门出去了。 过了会儿,他进来,手上拿了些东西。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感觉床榻前站着的那个高大身影也没有动。 过了会,“谢宁,起来。” “漱口再睡吧。” 这完全洞悉她装睡的了然…… 一只一只整开眼睛,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他,只能看到个黑影子。 谢宁缓慢坐起来,接过他手掌心的树叶,嚼了一会儿看他,他不动,只好继续嚼这涩口的叶片,直到他伸出只手,递来木盆,才吐掉,再就着他递过来的水漱口。 谢宁看他又将东西拿出去,院子里传来水声,随即躺下来,有些惆怅地想,谁能想到这种可以用来清洁口腔的叶子和嚼碎清洁的时长方法还是自己告诉他的呢。 这样折腾了一番,两人总算是再次躺下,闭上了眼睛。 数着他的呼吸再一次平稳,谢宁在黑暗中轻轻出声,“你说樊勇逃出去之后还会回来见他爹娘吗?” “……” 很久之后,等另一道清浅呼吸也平稳下来,一双眼睛慢慢睁开,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一道低哑声音叹息一般响起,“别怕,死了的人是回不来的。” 谢宁彻底睡熟,他接着月光打量睡颜,安静纯美,仿佛比月光还要恬然。 他看了一会儿,再次翻身坐起,悄无声息来到院子里,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很快,一点盈盈火光自院中升起,不多时,便有人翻墙而入,对着院中石凳上坐着的少年屈膝一拜。 “主子,有何吩咐。” 19. 乱了 “砰砰砰!” 一大早,隔壁就传来扰人清梦的敲门声。 谢宁翻了个身,从面朝外变成面朝里。 屋里面光线昏暗,但足够她分辨清楚,里侧睡着的那个人已经起来了,挪动脑袋,脸颊在另一侧床铺上贴了一下,凉的,起床很久了。 虽然不明白这么冷的天气怎么会有人不爱睡懒觉,天天都起得这么早,谢宁今天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外面动静大的让她很好奇。 李阿姐她们在隔壁樊大娘家住了五天,樊勇和郑云也没有丝毫消息,但她们家里的人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两个成了家的,余娇娇住了两天就回家了,她家中的两个孩子年岁尚幼,离不开母亲。 自那日出事后,已经过去十来天,如今还住在樊大娘家的只有罗娘一个。 谢宁穿衣服时一边听院子里传来叫嚷的动静,似乎就是罗娘的父亲不满她一直不着家,催她回家。 梳头的动作慢下来。 这事儿啊,那她还是别出去看热闹的好。 随手绑好头发,视线扫过桌子,角落放着一盒口脂,是李阿姐那次见她没什么女儿家的东西,特意买来送她的。 从来没用过,但今天她摸摸嘴角,“嘶”了一声,干得都有些发痛。 房间没镜子,只能指尖点着软腻口脂盲涂,忽然“咿呀”一声轻响,房门推开,天光涌进,屋内瞬间亮堂几分。 来人手里揣着个东西,热乎乎的冒着热气。 是她最近总说睡不热,而自己越来越没办法忍受同睡一床靠她太近,起得越来早。 因而差人买了这个。 高大挺拔背光而入,整个人仿佛陷在阴影中,而谢宁整个人站在倾泻的光里,一明一暗,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却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不进来?”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动,谢宁迷惑问,“手上拿的是什么?” “汤……脚婆。”他改口道,顺手关上门。 “嗯?”手里握着东西走过来,似是没听懂,站定在他跟前,好奇地看向他手边,“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他只垂着眼睛。 看起来很软的唇瓣开合,涂抹口脂之后更加莹润透亮,只是涂得不大均匀,绯色同原本的浅樱色交替,似乎很需要用什么东西轻轻重重的碾过,好让那色彩均匀。 像汤婆子,谢宁见他手掌通红,用手背碰了一下那东西,果然很暖和。 有些高兴地:“是汤婆子啊,哪儿来的,这东西应当很贵,你……哪里弄来的呀?” 指尖还沾着色彩艳丽的口脂,谢宁碰过之后就拿开了手。 他慢慢垂眸,转身走到榻边,将那东西放进谢宁的褥子里,脚边的位置。 “是脚婆,便宜的东西,有人在码头叫卖,就买了一个。” 脚婆?这样。 “长得好像汤婆子,都带一个婆子,难道名字不好听就会便宜吗?”她奇怪念叨。 也没多想,继续背过身涂她的口脂。 很快涂好,取一旁的帕子净手,迫不及待地过来,手伸进褥子,抱住那个叫“脚婆”的东西,冰凉到血液都不流通的双手得到温度,熨帖地头皮都发麻。 好暖和。 “这个脚婆简直太好了!”她兴奋道,不过,“就买了一个吗,怎么不多买一个呢,反正便宜。” “我不用。”他低声道。 想起他晚上的炙热体温,眼睫轻颤了颤,不再说话了。 一时间,安静下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其实这次回来后,谢宁一直感觉,两人之间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似乎是,她对他多了些无来由的胡搅蛮缠,而他,好似并不反感。 也或许是她没看出他的反感。 冬日岛上无人出船,大家都呆在家里。像这样独处时各自沉默的时刻,越来越习以为常, 书房靠南,白日要暖和一点,两人基本都呆在那里。有时她无聊做些手工的间隙,抬头看一眼购置了笔墨在一旁自称总是在临摹字帖的人,竟然会生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像是冬天泡在了温泉里的舒适。 也有某些时刻,通常是她东一句,西一句的扯闲天,他偶尔认真回复,偶尔只是弯弯眼睛。 极其罕见的偶尔,会在突然抬头的瞬间撞上他的视线,然后心跳就不受控制。 正如此刻。 分明已经刻意没有去看他了,怎么还会这样。 光线昏昧的清晨,一人站着;一人坐踏沿,两截纤细手臂埋进褥子里。 很低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响起,“怎么没多睡一会儿?” “你没在,太冷了,而且外面好似在说话。” 怎么搞的,自己怎么忽然不能好好说话了,抬起头来呀谢宁,你嘤嘤唔唔的是在干什么。 可是那眼皮脑袋忽然间像是有千斤重。 她垂着脑袋,有的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就只能看见那一抹绯色菱唇,有一点溢出了唇角,很突兀。 眼前光线一暗,高大的身影单膝半跪在冰凉冷硬的砖地上,这种姿态终于惹得她看了过来。 惊讶的样子,“你干嘛……” 嘴角一热,是他温热的指腹按了上来,力道是带着克制的,但并不算轻。 脸颊迅速升温中。 谢宁看见他白皙突兀的喉结滚了滚,用一种介于冷跟哑之间的声线低低道:“这里涂出来了,帮你擦掉好不好。” 那声音像是热气腾入耳膜,奇异地让她喉咙生出干渴的错觉。 当然可以,但是为什么要跪着呢。 愣愣点头。 明明获得了主人的准许,那唇角贴着的指腹却迟迟未动。 她双脚悬空的坐在踏上同半跪的他视线平齐,略低他一些。脸蛋越来越烫,尤其是他手触碰到的地方。 于是动了动,抓了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蹭,“还有吗?”微微仰头问他。 他不答,修长滚烫的大手反将她的手抓在手心,没轻没重的捏揉几下。 神色凝重,气息灼人。 半晌,哑冷的嗓音低沉钻入耳膜,“你那日半途而废的事,让你继续好不好?” 哪件事?她混乱不堪的脑袋已是一团浆糊。 他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将那张英俊面孔压了下来。 谢宁轻怔之后,手情不自禁地攀上他宽阔肩膀,脑中慢悠悠浮出一根墨黑的,横亘在饱满红唇之上的发丝。 晕乎乎地想,原来那时候,被他看出来了。 吻上来的唇滚烫,干燥,柔软。 轻轻相贴,而后重重碾转着更柔软的唇瓣。 像那日舔舐那颗被塞入嘴里的糖,迟疑地探出舌尖,让她冰凉的唇瓣变得潮湿,同他一样滚烫……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阿宁姐,小宁大夫,你在吗?”是一道委屈到了极点略带哽咽的悲伤的娇柔嗓音。 直接叫回了谢某人的魂。 他在她唇上重重吮吸一口,滑腻滚烫的舌尖暂时舔舐够了唇瓣,正要突破齿关往里时,蓦地被肩膀上攀着的手臂推了一下。 第一下没推动,只把他推得喘 了一声,慌乱地奋力再一推,自己被力道反作用地弹了一下,半压在柔软的褥子上。 “有,有人敲门。”她气息不稳地说,清凌的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水意。 他喉咙重重滚动几下,目光牢牢锁住她,蓄势待发。 谢宁在这种目光之下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幸而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扰乱氛围,谢宁重重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逃避地看向一旁,颤声道“我去开门了。” 跳下床,克服发软的腿脚飞快走向门边。 “哇呜呜呜……阿宁姐,我真的害怕樊勇来报复,可我爹说我打扰樊大爷他们家太久了,要我回去,怎么办?我可不可以住你家呀,我保证一定不吵你们,还可以帮你们做家务,我烧饭可好吃了,行么,阿宁姐,求你了!” 谢宁一打开院门,见到就是罗娘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愣住了。 她轻轻甩了甩脑袋,想把自己的理智甩出来。 “你爹呢?”早上那个大嗓门就是他吧。 要不是他把自己吵醒,她现在还睡着,周弗陵看她睡着就会放轻动作,将那个暖和的脚婆放在她脚边就会出去烧早饭了。 根本就不会有刚才那一出。 院子里蚀骨的冷风一吹,谢宁彻底冷静下来。 以后该怎么办,怎么相处。 她脑中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完了。” 罗娘抽噎着,正要回答,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顿时抬头看过去。 谢宁听见这刻意放出的脚步声,身体一僵。 其实她已经发现了,他虽然失忆,但武力尚在,只要他想,走路是可以没声的,那些让人注意到他到来的脚步声,都是他的刻意为之。 “阿宁姐,我爹他回去了,快过年了,家里好多事情干。” 是啊,现在整个岛上冷冷清清的,除了愁云惨淡的隔壁家,也就只有这里了。 听李阿姐说,郑云家少了一个大活人,她夫婿却并没什么大反应,反倒两个小孩子同家中奶娘相处得很好,一家人没这个娘,没这个女主人的日子似乎也运行顺利。 “是个坚强干大事的人!”阿姐这样评价郑云的夫婿。 谢宁只觉得,这样的冷血,难怪郑云会离开的那样干脆。 见谢宁似乎呆呆傻傻,一副做不了主的样子。 罗娘望向她身后,看了一眼就红了脸,不由得低眉敛目,她生得袅娜玲珑,体态娇怯,爹娘总说岛上就属她生得最好看,希望能给她在镇上找个有家底的夫婿,日后不用在这岛上,世世代代的过靠天吃饭的日子,餐风露宿的。 可罗娘的想法不同,她喜欢岛上傍晚铺满整片天空的晚霞,潮湿清新的海洋空气,还有她所有的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 更舍不得她寡言暴躁却慈爱的爹娘和可爱的小弟弟,爹娘根本不懂楝岛有多好,老是觉得镇上有多好多好的,可她就想留在这里,她喜欢这里。 这次赖在樊大娘家,除开樊勇的原因,其实她主要是想逃避爹娘为她安排的婚事,总觉得,只要去不见那个镇上的人,一切就不会变了。 况且,她已经打听过了,爹娘看上的那个人,虽然有一个挺不错的出身,在镇上有一家肉铺,可那人生得矮小丑陋,她一点儿也看不上。 她罗娘嫁人,什么都可以往后排,就是这容貌,一点儿马虎不得。 如果是像小宁大夫夫婿这样的,就算是做妾她也愿意。 而且,她之前看到过也问过,小宁大夫一点儿也不反感别的女人接近她那个好看的夫婿。 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20. 道歉 罗娘想住进来。 谢宁终于弄明白眼前的状况。 脸色微红的姑娘视线越过自己,望向身后的方向,平日里略清高的样子不复存在,满是娇羞。 倒抽一口凉气,谢宁思考了片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闻得身后脚步声一顿,停住了。 罗娘收回视线,“为什么,宁姐姐?”委屈道。 “哪里那么多为什么,你就当我不喜欢你好了。”谢宁不大耐烦道。 哪怕今天之后,她同周弗陵相处尴尬,也好过再扯进来一个罗娘。 其实刚才考虑的那短短几瞬,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么巧,她犯了错没有推开他刚才那个突然的亲吻,又这么巧,在她烦恼两人之后如何共处时,罗娘送上门来。 巧合的像是一个程序刚运行出错就开了个补丁,还是从天而降的那种。 她没有忘记,只有不到二十天,明月楼掌柜就会回来,对于这个地方来说,她是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小宁大夫眉头很重地皱了起来,摆出来一副不好商与的样子,简直就像是,镇上那些无事就折辱自家里小妾的那些恶毒娘子。 罗娘感受到一股寒气,不由缩缩脖子,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形容更加可怜。 “回去吧,罗娘。” 谢宁说完就准备关门。 她但行事,并不在意罗娘会如何看自己,摆足冷淡与不可说服的姿态。 罗娘一点儿空子都钻不到,捂着脸,跺脚跑掉了。 门关上,谢宁刚才故作的冷硬面色全无,竟然有些不敢回头。 不明白,怎么就能跟他走到这一步的。 他也……他就算了,失忆了,脑子说不定不灵光了,之前那封她离开前留下的信,找了一圈没见,小心翼翼问他,说没见过。 如果眉宇之间没有那种仿佛被抛弃的小动物系一样的脆弱和强撑的坚强,她就信了。 看见他这样的表情,思及他目前处境,才决定止干戈,放他一命没多久的谢宁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还是不够。 要是自己真的留下这样一封信后一走了之,说不定会将他打击得一蹶不振。 那自己刚才故意气走罗娘是不是做错了? 反正他只是对娘子这个身份倾付感情,他的娘子,不管是她谢宁,其他人,都会拥有他这样的照顾,或许罗娘会比她来得更合适些? 也许自己不该拦着老天撂下来的缘份。 一时间,竟然有种想去叫回罗娘的冲动。 又或许,她应该在离开之前,看看能不能治好他的失忆。 想到那个没有失忆前的周弗陵,俊美阴鸷,张狂邪佞,碰她一下,就要让下人备好丝帛擦手时,厌恶她的那个样子。 谢宁慢慢垂下眼,转身。 咦,那人,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个声音。 视线扫过四周一圈,厨房屋顶正冒出一圈白色烟雾,随着一阵风起打着旋地往上飘。 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这样来了又走,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有些羞于面对? 忽然觉得轻松不少,正如在尴尬的时候撞见别人也尴尬一般的轻松。 看了眼厨房方向,隔着蒸腾白汽,修长人影忙碌得认真,转身去书房留了个字条。 谢宁去了医馆,她记得老头留下了几本医书,曾经交代她,这段时日不开门,可以多看看。 今日风大,雾浓,走在路上被风刮得直哆嗦,要说谢宁有什么不喜欢楝岛的地方,就属这种湿冷的天气了,不论穿多少衣裳,内里都像是湿的,一点儿热乎气都留不住。 屋内光线不明,她点了盏油灯,从药房最下面的匣子里抽出那几本书,数了一下,共有五本。 时间紧,任务重。 她一心钻进诘屈聱牙的医书,连外面的天气变了也不知道,本就若隐若现的太阳此刻完全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屋外飞沙走石,猛烈敲击着半开的窗户。 数道白练轮番闪过,照出墨色天空,隐约几声闷雷。 这种恐怖的声音终于让谢宁从书本中抬起头,注意到外面的风云变幻。 真是没想到这里冬天也会有这样夏季骤变的雷雨。 怕湿了药材,起身去关窗,窗檐合上的瞬间,瓢泼大雨哗啦啦下了起来,空气中漂浮干燥灰尘的味道,屋外阴寒彻骨。 提灯返回桌前,忽来一阵大风,刮得书桌上的医书都乱翻好几页,她返回去关门。 下一刻却陡然一惊,门口立着个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跨步进来,脚下一串湿印,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正盯住她。 周弗陵简直狼狈得不行,浑身上下湿透。 谢宁微张着唇瓣,看清楚人后,有些心虚,再待看清他墨色深沉的眼神后,更是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压抑不住要跑出来了一样。 风雨依旧猛烈,门撞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谢宁上前把门关好。 回里室找了块毛巾出来,递给他,他没接。 “我留了字条在书房,你没看到吗?”她小声道。 显然是没有看到的,不然不会这么生气。 见他不动,干脆直接上前给他擦脸上的雨水,还没碰到,被他握住手腕。 “谁的?” 医馆的东西,能是谁的…… “老头,大夫的。” 将那毛巾丢在一旁,他拉着人往外走。 “在下雨哎……” 这话和她抗拒的力道让他停下来,转身,“可是我也淋湿了,找了很久,娘子知道我一路都在想什么?” “……对不起。” 他微微扬起一点嘴角,食指抵住她唇“嘘”了一声。 “娘子根本就从未觉得此行为不妥,违心之言还是不要说太多。” 啊? “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但近日常常觉得,娘子待我,不若生人。” 周弗陵冷眼。 这个人其实有一副很锋利的容貌,桃花眼,挺俏鼻梁,菱角樱唇。 铁石心肠,只对周谦忠心耿耿抑或是,情根深重。 毫无疑问,她是想杀自己的,很早之前就下手过多次。 一边对自己下最重的杀手,一边还要用那双假惺惺的眼睛来可怜麻痹自己。 这种人……虚伪得令人发笑。 谢宁只觉得此话从何说起? 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从那次决定留他性命后,对他的感情就似乎不受控制。 她表情些许黯然,却也并不是对他。 “你觉得我陪你一起淋雨算公平的话,那走。” < p>将那几本书用油布包好,塞入怀中,谢宁拉开门,率先走入雨中。 只是她没走几步便被人大力拉回屋内。 望着那张湿漉漉的脸,他脸色十分冰冻难看,半晌,哑声道,“你早上出门,跟我说一句很难吗?我就在厨房。” “……”谢宁抬头,十分无辜。 雨实在下得大,不过淋了两息不到的雨,就全湿了,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可真是不好受,咬着牙都快忍不住打颤。 “对不起。” 可他依旧没有消气的样子,一双眼睛像含着幽蓝火焰,看着美丽,只有被这火焰灼伤到了,才知它的温度。 明明一大早还亲在一处,神思迷蒙,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会变成这般局面的? 谢宁生出是不是自己也缺失某段记忆的惘然。 到此刻才后知后觉,虽然自己努力压制,但早上的那场亲吻其实打破某种她苦苦压抑的局面,像破冰之后拦不住水里的冰山浮出。 所以自己才会潜意识找机会跑走,又无法面对他的责怪。 明明所有一切煎熬他并不知情,她也对前面的路迷茫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走,可自己,好像下意识地就这样做了。 真的没有想过他会看不到自己留的字条,从而到处找自己吗? 还是你只是想怪他那个打破自己表面浮冰的那个吻。 谢宁给自己进行了一场血淋淋的刨析手术,确认了自己的不无辜,可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前路的方向。 “是我不好,对不起。”她再次道歉。 半晌,周弗陵力竭般闭了闭眼,转头打了个喷嚏。 谢宁赶紧把那块毛巾捡起来,正要给他擦,他狼狈吸吸鼻子,转过头,“什么人用过的,别给我,一股味道。” “哪有?”谢宁奇道,“老头很爱干净的。”她刚想闻闻,周弗陵将那巾子夺过再次掷到一边。 …… 这样湿着衣服,真的很容易生病,可他忽然如此排斥老大夫的东西是她始料未及。 屋外又响起一阵闷雷,雨声似乎大了起来。 “我去把炉子升起来吧。”谢宁犹豫道。 “我来,在哪儿?” 谢宁一指,他过去一看,倒是还有柴火,只是有些湿。 谢宁看他蹲在角落,鼓捣了好一会儿,那火终于是升了起来。 他把她拉过去坐着烤火,率先脱了外衣架在一旁烘着,又似乎是觉得还不舒服,又脱了中衣。身上就一层雪白湿透的里衣。 回头看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一旁,转过身去,“你衣服也脱下来烤烤。” 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听见窸窣的声响,松一口气的同时,耳根渐渐红了。 火炉很暖,谢宁感觉衣服烤得差不多就穿上了,随即喊他坐过来。 他那个位置离火炉太远,都烤不到。 周弗陵回头,见她穿戴整齐,抿了抿唇,坐了过来。 雨声最是催眠,谢宁却没有睡意,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肚子却在此刻发出饿了的声音。 见他看过来,她立刻捂着肚子,苦恼道:“我真应该吃了你做的早饭再出门的。” 周弗陵眉头蹙起,刚要说话。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敲门声。 这么大的雨,谁啊? 21. 大雨 “阿宁,你在吗?阿宁?我的财神爷呀,这雨也太能下了。” 这声音,谢宁快速起身,“是李阿姐。”她过去摸了下他衣服,衣服同样因为角落的位置,还有些湿。 “你……里间避让一下吧。” “哪里?”他低声问。 谢宁第一时间是想给他指老大夫起居的房间,怕他又犯病嫌弃,想了想拉来平日看诊的屏风,刚好把她之前窝着看医书的角落围住。 “这里。” 在他说话之前,“要不然就去大夫的房间。” 周弗陵清清淡淡扫她一眼,顺手把晾着的衣服也一并移了过去。 谢宁等他弄好去开门。 “阿宁,总算找到你了,你能不能让我们先进去,好歹,看在樊大爷大娘的份上,救救这一条性命。” 李花打头,她身后跪着个女人,和一具板车,板车上卧着个面目青白的男人,余娇娇正扶着板车尾,向来得理不饶人的那张嘴此时闭口不言,只是望着自己。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樊勇。 谢宁定了定神,“进来吧。” 这样一帮人涌进这个小小的医馆,动静不可能小。 谢宁在指挥人把男人抬进来的时候,一个转身就瞧见周弗陵打屏风后转了出来,那身半干不湿的衣服已经穿上身了。 她皱皱眉,思及场合不对,也没说什么。 倒是李花吓了一跳,“呀,周小郎君你也在!” “嗯。”他淡淡应了声,扫一眼那双眼紧闭的男人,随即坐到一边。 谢宁正掰开樊勇眼皮。 郑云“扑通”跪她,“求求你救他,求求你,你们要报仇都可以冲我来,只要你肯救活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别这样,小宁大夫肯定会帮忙的。”有人劝道。 谢宁很快发现樊勇心口插入了一根细如毫毛的银针。 这针是以内力打入,中针的瞬间人就心脉尽断了,现在虽有一丝微弱气息,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见她收了手,面色凝重。 大家一时都不敢发问了。 最后是余娇娇憋不住,红着眼睛小声道:“小宁大夫,怎么样啊?这人是回家的时候,好好的,快到家门口忽然倒下去了,连爹娘和女儿都没见上一面呢。” 谢宁头略低:“医术我只学了些皮毛,你们有没有派人去请镇上的大夫。” 其实不管哪个大夫来看,死脉都明显了。 “这哪儿敢呀,镇上的医馆如今都有府兵坐镇,樊勇他的通缉令如今还贴着呀!” 如果是这样,那她不如…… 谢宁缓缓开口:“他心脉中了针,打得很巧妙,硬拔出来的话怕是会当场毙命。” 什么? 有个人顿时瘫软在地。 片刻后,她没什么犹豫地起身,“我,我去镇上找大夫,我去找最好的大夫,我去求他们……” 余娇娇用力抱住她,不让她走。 “你现在去镇上就是送上门去的,你跟樊勇都得蹲大狱。” “你放开我,放开我。”女人叫声凄厉,让他们有那么几瞬都听不到屋外的雨声。 “阿宁,你说实话,是你的医术治不了,还是谁来都……”李花犹豫着,没有把话说出口,怕再刺激到郑云。 “如果是老大夫在……”她顿了顿,“或许可以将银针封在他体内,以保经脉不断。” “但是也撑不过两个时辰,心脏的孔窍被堵,从被打入这针的时候,他其实已经丧命了。” 这宣判命运一般的话音刚落,余娇娇忽然发现郑云不动了。 她很轻地说了声“放手。” 郑云哪里敢松开,反而箍得她更紧一些。 下一瞬,女人弯下身子毫不犹豫就朝身前手腕咬去,狠绝如斯。 自此,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弗陵才算是正经望过来一眼。 看的是郑云。 “啊……”余娇娇疼得立刻松了手,骂了句娘,后面不知怎么的,又住了嘴。 “郑阿姐,他胸口的那根银针若不取出,他醒不过来,你走出这门口不到百步,这人就没了。” 这话成功让状若疯癫的女人停下。 “你若想跟他讲上最后一句话,我现在可以取出银针……”谢宁再次顿了顿,“你有跟他讲最后三句话的机会。” 女人愣住,忽地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是一个很平凡的村妇,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惹人注意的地方,可是她哭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像是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被人抢走了手里唯一的糖。 今日选择不计较自己利益,帮她的两个女人都低下头去悄悄抹了眼泪。 然而谢宁不得不轻声打断,“你现在就要做决定了。” 女人放下手,“拔出来。”她说,声音喑哑的几乎不发声。 “你过来。” 谢宁让她坐着,樊勇半抱在她怀里。 自己俯身,提着盏油灯凑近男人胸口,他的衣服刚才就被谢宁扒开了。 她手在男人胸口摸索着,很快找到了位置,指尖按住两个穴位,贴上去,将那根银针吸了出来,又迅速吐在手帕上。 周弗陵“腾”地站起身。 谢宁对着郑云:“要快。”而后迅速起身,将空间让给话别的两人。 她瞥了一眼离她很近的周弗陵,下一刻,对方不知从哪里找到罐东西,往她嘴边递。 谢宁含了一口在口中,才觉察出是老大夫的药酒,就不再看他了。 那边樊勇天鹅濒死一样长长吸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抱着他的女人,那张在谢宁印象中猥琐淫邪的脸瘦了许多,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显现一种质朴的单纯。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郑云?”嗓音粗嘎,明显地失望。 “是我,你怎么样啊,勇哥,疼不疼,都怪我不该拉你回来的,更不该拉你入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该死的人应该是我……勇哥,你走了我怎么活啊……” 男人听着,脸上的灰败之色越来越明显,精神却似乎更好了些。 “原来还没死……”他喃喃道。 “对,勇哥,你别死,别走,你撑住好吗?” “那我等下可以见到小姻了……”几不可闻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哭到后面眼泪愈加汹涌,声音却低了下去,像是失去成了种隐痛。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啊,一只猫,一条狗都可以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你不可以啊……” “狗官,林新宝,我要你不得好死。他本来应该欢乐无忧地活着的,有一个贤惠漂亮的妻子,会生一 个乖巧的女儿,林新宝,都是你这个畜生引诱李姻,还当着他的面故意……一面又与这个老实人称兄道弟,你毒辣啊,这样毁人……” 周弗陵见那边哭成一团,牵起她的手往后院走,让她吐出口中药酒,又接连让她漱口。 谢宁照做。 她弯腰吐出一口清水,手背抹了下嘴唇,抬眼就见他目光沉沉。 谢宁终于忍不住,“你够了吧,行个医而已,我不觉得脏。” “……我何时说了?” “你敢说不是这个意思?”她直起腰,横了他一眼,一掀门帘回大堂。 长身玉立少年盯她背影,神色怔仲。 谢宁回来,已经没有哭声了。 李花和余娇娇在同郑云商量怎么处理尸身,还有怎么跟樊家夫妇说。 说是商量,其实几本是两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提建议,郑云没有开过口,哑巴一样。 但俩人没怪她,末了李花起身,“那就这样,我现在去找樊大娘过来,樊大爷气性大,就先不告诉他了,总得先让人入土为安吧。” 但一直没说话像是魂不在的郑云叫住了她。 “别去。” “啊?现在不去吗?早说晚说都得说啊。” “勇哥的事,不告诉樊家的人。” “啊?这怎么瞒得住,况且人死为大,这好歹得让小玉送送他吧。” “没什么好送的,又不是他的种。” “……” “你这是想把樊勇兄弟……彻底瞒下来?可人总要入土为安的,如何瞒得住?” 李花倒不是想反对,只是觉得操作困难。 樊老一家已经够受风霜了,就让他们以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知平安地逃窜到哪个地方角落去了,比让他们亲眼看见儿子的尸体要仁慈多了。 “你们今日登岛,没人瞧见吗?”谢宁问。 她觉得这几人商量私下处理掉樊勇尸体是一件过于冒险的事,这一路过来,可以有太多破绽。 “这倒不打紧,咱们这儿的人一向少管闲事,只要我们几家人不说,其他人事不关己的,更不会主动去和官府打交道。” 是夜,雨停,雾气浓重,几个女人叫来丈夫,把樊勇的尸体埋在岛上一片浓密竹林深处。 谢宁从郑云口中得到了进来一直让她寝食难安的答案。 郑云向她承认了,那次与樊勇煞费苦心地绑她们五个妇人,就是为的钱。 路子是赌坊的人提供的,她为了帮樊勇还赌债,主动替他应下了这桩事。 “赌坊的人用他的姓名做威胁,我没有办法。”女人说,表情木然。 “没有办法,害我们你就有办法了?真是最毒妇人心。”余娇娇原以为郑云顶多是个帮凶,没想到这事居然是她拍板的,想到她连自己都坑,简直齿冷。 郑云任她骂,也不还口。 等人骂够了,她才慢慢抬起头,似乎是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其他办法吗?逃了这一次才知道,赌坊那群人,是林新宝派来专门给勇哥设陷阱的,这个人就是以己度人,怕勇哥报复他,满口的仁义道德,做得事最肮脏不过。” “我怎么也忘不掉,他看着我们的那种眼神,像看蝼蚁一样,他说,只要他姐夫在知县的位置上坐一天,我们就翻不了他的天。可我偏要试试。” 那夜之后,郑云就此消失。 22. 闷雷 大清早,李花过来敲医馆的门。 谢宁揉着眼睛拖着被子给她开门,“抱的什么呀?” “昨天晚上下雪了,我来给你加床褥子。” 风风火火的女人像到了自己家,利落地给谢宁用两条凳子和两块木板做的简易小床上铺了层厚厚褥子。 “你这下面连层干草都没垫,等融雪的时候保准冻得你知哇乱叫。” 谢宁裹着被子,也不反驳,等李阿姐细细折好边角,掸平褶皱说“好了。” 她立刻睡了回去。 “阿宁,吃了早饭再睡吧,我都给你带了,你这怎么这么能睡啊,不会是……”她突然捂住嘴,一把掀了她被子,腹部很平坦,甚至有些瘪,这应该不是。 谢宁眼睛都没睁,双手把被子一捞,脑袋也蒙了进去。 李阿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有一点,没有边界感,也听不懂委婉的话,可如果她话说重一点,又会伤到她自尊心。 谢宁很多时候只能在这二者的夹缝中求生,做一个选择性听不见的聋子。 此刻她衷心盼着李阿姐能长那么一点儿眼力见,看出她急需补觉,主动离开,并帮她关好医馆的大门。 “你呀,不是我说,是真有些怠懒的,女子这样,怨不得你同你夫君吵架。”李花自顾自将食盒里的吃食拿出,自己拣了个蔬菜饼子吃了起来。 她本来是打算来同谢宁一同吃的,顺便扯会儿闲天。 今年冬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镇上各处烧杀抢掠案件频发,那大街上的通缉栏都贴满了画像,弄得人心惶惶,自家那个男人还成天跑出去跟人侃大山净争论些跟他们八杆子打不着的岭南那边打仗的事,回家一副紧张兮兮样子囤米囤油,那么多东西堆在家里弄得她转个身都困难,昨晚甚至往两人睡觉的房间都堆了东西,气得她跟那男人吵了一架,本打算中午来送褥子,一大早她就过来了。 这个阿宁也不知道跟他夫婿生的什么脾气,在这医馆住了十来天,村里都开始有人将他们闲话了。 想到这里她一屁股坐到这个不像床的床尾,却“哎哟”了一声。 “这什么东西啊!”她手在褂子上下抹了两下,从被子里挖出来一个金灿灿的壶,触手温热。 谢宁装死不答。 心想,这不是你们这里码头叫卖的脚婆吗,你这个万事通居然没买一个,真是稀奇了。 李花甚是没去,放了回去,继续吃。 然而吃都没堵上她嘴,用屁股拱拱她,“你在医馆住这么些天,家里那个乐意啊?” 被子里的一双眼睛“唰”地睁开,睡意彻底离她而去了。 “我今天来你这儿,一大早还碰见罗娘也提着个食盒往你家去呢,也不知道是去樊家还是谁家,对了,你夫婿会下厨吗?” 那人不管失忆还是没失忆,改不了的眼高于顶,从前那副隐忍朴素的样子只是他在一个陌生环境的自动伪装,真实的他,就像是这些天她所见到的,冷漠,无情。他根本就不会看上谁,罗娘给他送一辈子饭都不见得能敲开他那颗冷硬的心肠,只是自己徒增失落罢了。 哪怕他对自己的保护和例外,也只是因她是他娘子。 说错了,是他把自己当他娘子。 谢宁,请你保持这样的想法,保持,让一切回到正轨。 李花还在自说自话,“你同阿姐交个心,说说,对你家里那个现在是个什么看法?是不是有了和离的念头?”说着停了停,略带紧张地偷摸回看一眼,见那隆起的一团被子依旧是没什么动静,继续:“这女人啊,是最受不得没本事脾气还大的男人的,哪怕这男人长得跟天仙似的,也要不得。” 被子下面依旧没动静。 李花高兴起来,体现在嗓门上就是高了两个度,“其实你也知道,阿姐喜欢你,总想着要是我们能成一家人该有多好,我家夫君你上次见过的哩,一表人才是不是,其实啊,我家那位小叔子长得更俊也更高大些,这附近的适龄姑娘一个个都托人来问过,媒婆都跑断腿,他愣是一个也没瞧上。唯独那日,你家里那位出事翻了船,他也跟去了帮忙找人,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你可知是为什么?” 李花推了推被子,“阿宁,真睡着了啊?” “这也太能睡了些。”她嘀咕着,走过去收拾食盒。 迎面而来一阵凉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正想去关门,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叫了一声,手里的食盒也打翻在桌上,几个圆滚滚的馅饼顺着桌沿滚到地上,她又忙去捡。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女人手抚着胸口,直起腰。 面上表情讪讪,“周小郎君,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个声,吓我一跳。” “刚到。”手上同样提着个食盒的高大少年对着她勾唇一笑。 李花暗骂一声“男狐狸精。”脸皮不受控制地红了红,她松了口气,刚来的话应该没听见她方才那些试探阿宁的话了。 她腰板挺直了些,就听见那只男狐狸精:“虽然到的晚,不过方才阿姐说的话倒是听了个全。”再次勾唇笑。“阿姐还有要编排我的话吗?” 李花彻底闹了个大红脸,背后说人给正主听见就算了,人当面笑着骂回来她也只能受着。谁让自己理亏呢。 真是委屈自己这张嘴了。 勉强赔了个笑脸,“阿姐瞎说的,你们夫妻聊,我回去了。” “阿姐。”身后的人叫她,“日后无需来给阿宁送餐食,有我在。” 李花咬着牙:“知道了”,头都没回。 待门响了一声,谢宁一骨碌坐起来,正对上他视线。 清清淡淡的。 “刚才李阿姐说的那些我从未那样想过,你别误会。”她急声道。 少年慢悠悠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放在桌上,姿态堪称优雅。 “山野村民而已,我从未放在眼里。” 谢宁愣住。 这十几日两人并不是如李阿姐所说的,在闹别扭。只是那日她对周弗陵试探性提出冬日寒冷,怕冻坏了满室药材,到点着火炉无人看管又怕酿成火灾,她想最近就住在医馆之后,他极为诧异地看了自己许久,最后撂下一句“随便你吧。”拂袖而去。 之后两人虽然没说话,但他第三天就来给自己送饭了。 谢宁并没有认为他在生自己气。 但此刻是真的听出 了一点火气。 她脑子里还有通宵到凌晨未消化的医书,以及倒计时带来的压迫感,这么多日毫无进展的挫败感,乱糟糟的。 “过来吃饭吧。”他又说。 谢宁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摆好了餐具,正瞧着自己。 谢宁套上外衣,正要去洗漱,被他叫住。 “先吃饭吧,一会儿就凉了。” “你先吃。” 她去了后院,掬一捧冰凉井水净脸。 楝岛偏远,远离外界喧嚣,尽管远方战事已起,这里却仿佛不受影响,一派祥和安宁。 郑云那日走得匆忙,没能问清关于此间县令同医馆的牵扯。 可谢宁心中有种突突跳的不太平感。 埋在竹林深处的樊勇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人,远走他乡逃窜的郑云更是罕见的凉薄毒辣。 可那个将他们害到绝路的人如今或许还在作恶,戕害那些懵懂淳朴不辨善恶的老实乡民。 她有能力做些什么吗?如果她能尽快回到京城,同周谦,或者她爹,提及一下此间见闻,会不会有作用呢? 那位叫做林新宝的医馆东家,对这群老实本分人行事恶毒,残忍至极,可却挑不出明显罪行,对外的名声豪爽大气,乐善好施,简直狡猾至极。 谢宁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此刻却也对此人生出了阴暗念头,这人不是喜欢用钱用权给自己赋魅力吗? 有朝一日他被更大的权更多的钱压成比他眼中的蝼蚁还不如的时候,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谢宁?”堂前传来喊声。 她连忙应一声,倒掉水,撂开帘子进去了。 “排骨汤?你大早上煮排骨汤做早饭?” “你有何见解?”他脸上有些着恼,眉宇间的疲倦眼下青黑不输她。 “没有。”她低头饮汤,看他一眼,“不敢。” 见他浓眉微挑,神色并未松动,暗道一声糟糕。 果然,等她吃完,这人立刻收拾了桌面,说了声“不打扰你了。”就提着食盒离去。 她想打听一句罗娘早晨是不是去家里了都没来得及。 院门未关,提着食盒还未到门口,远远望见门前闪过一抹暗色衣摆。 少年眉间愠色彻底落了下来。 “咚”的一声,是食盒放在石桌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几乎是他提了多少过去就原封不动拿回多少,熬了一个时辰的排骨汤。 是他做过的食物中她最吃最多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主子,这个属下拿去收拾吧。顺道厨房也给收拾干净。”身后有人小心翼翼道。 好一会儿。 少年才阴沉扫他一眼。 他没说话,但身边这批人都极了解他,这是拒绝的意思,身后两人连忙退下,忙去通知厨房的那两个。 却有一人不怕死,在这时上前。 周戚抱拳半跪,“主子,樊勇已被我们诛杀,此间村民威胁已除,王爷已下了两封急函催您回去,十三座城池尽归武神军,王爷此刻还记挂主子,定是想您回去分一杯羹,您不该在此处逗留呀。” 23. 晕倒 怎么又来了? 谢宁诧异地望着门口的人。还以为李阿姐听了周弗陵那么直白的一顿话至少会有段时间不来找她呢。 不过朋友宽宏大量总是一件好事。 “阿姐,来喝茶。”她放下手中医书,轻轻笑着,一边起身准备去重泡一壶茶。 “还喝什么茶?你赶紧回去瞧一眼去,你夫君他晕在院子里呢,要不是我方才去给小玉送衣裳,就你们那个偏僻的地方,你有不着家,这人就是躺地上躺一天恐怕都没人知晓。”李花虽然看不上她夫婿,但也着实怕人出事。 “哎,阿宁,你慢些等等我啊。” 追了两步又回头“阿宁,门还没锁呢!” 可是谢宁已经跑出老远了,估计她就算听到也不会回自己。 刚才她那煞白的脸色还历历在目,这种情状,李花摇摇头,叹气,熄炉子,灭火,顺带关门,她家那个小叔子怕是彻底没戏了。 谢宁一路狂跑。 自家的院门是开着的。 除开樊家三口,院子里还有个陌生的男人,半扶着周弗陵靠着他。 几人脸上满是焦急,小玉先瞅见她,像看到了救星一般。 谢宁目光锁在不省人事的那个人身上,仿若被定住。 镇上那个老大夫明明交待过,要他静养的,这话你听了多久?有十天吗? 明明知道他这个人最会忍痛了。 “姐姐,你快来,哥哥醒不过来了。”小玉忍不住唤她。 谢宁上前,蹲下来时腿发软晃了一下,被人扶了一把。 她抽回手,去触他鼻息。 “呼吸同脉搏都是平稳的。”周戚皱眉道。 方才要不是那个大吼大叫的女人,他早就抱着少主子去镇上了。 这位和善郡主果真心机深沉,平日里在少主面前装得厉害,像是多关心少主似的,现在这般漠然态度才是她对少主的真情实感,真该让少主看一看她此时的表情。 谢宁全然没注意到他人,她连小玉的话都几乎听不见。 确认他温热轻微的呼吸后,她定了定神,手才没有那么抖,翻他眼皮看瞳孔,无明显异常。 心再次落地一些。 他这肯定还是脑部疾病,跟其他无关。可这个时代既没有X光又没有核磁共振,她要怎么凭肉眼确定病灶? 得先让他醒过来,说清楚自己到底哪里不舒服,不然要是他一睡不醒…… 谢宁喊他名字,“周弗陵,周弗陵……” 几声之后,他眼皮轻颤了一下。 便开始轻拍着他脸颊喊他名字,一下下尾音发颤。 樊大娘瞧着,“小娘子啊,你这般连名带姓喊人听着像是着恼要同人算账,他听着害怕哪里会醒。” 谢宁愣愣抬头看大娘。 “你该喊相公,夫君,平日里夫妻蜜里调油时怎么腻人怎么喊,他听了才欢喜呢。” 谢宁慢慢红了眼,“相公,相公,周弗陵,眼睛睁开。” 看着那张岿然不动的脸,那些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她轻轻伏在他胸口,对着隐隐跳动的胸腔喊,一声声。 周戚吓得忍不住跟着喊“公子,醒醒啊!” 然而苍白瘦削的脸上,眼睛仍沉沉闭着,轻薄眼皮亦再没反应。 “怎么办?”周戚盯住她。 谢宁终于望了他一眼。 樊大爷连忙:“这是上次你家男人落水救他上来的周家兄弟,住在村西头,时常来你家的,你竟不认识。” 谢宁确实没见过,不过听樊大爷介绍他,当下没什么心思地点点头。 她是心里越没底反而越没表情的性子。 脸上的泪还没干,就已经割裂地声音冷静做决定,“大爷,能不能帮我找辆马车过来,我送他去镇上医馆。” 樊大爷还没来得极应声。 “我去。你扶着他。”那男人动作很稳地交接昏迷人的倚靠。 迅疾跑出了大门。 “小宁大夫,你都没办法了?”樊大爷忙不迭地拍拍屁股站起来瞪直了眼睛,他是很喜欢这个平日里喊他帮忙抬船,抗货箱一点不惜力,这好端端的,怎会如此啊? 谢宁挺直肩膀承受靠着她的人重量“不是的,大爷,我医术不精,去镇上医馆看看。”。 没多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位恩公重新出现在院门口,大踏步将人扛至马车上,对谢宁一昂下巴,“上车。” 很快到了码头,他扛着人一直到了船舱,也没走。 这架势是要亲自送他们去? 谢宁正要踏上船板的脚顿住,“大哥你送到这儿就行了,租车的钱我回来给您。” 周戚拧着粗眉,“无须多言,帮人帮到底。” 谢宁也没在坚持。 “快开船。”听见男人在冲船夫嚷嚷。 从岛上到镇上没有第二条路,总是得一个时辰的水路再一个时辰的马车,路途实在遥远。 谢宁给靠着她的周弗陵口中含了片人参,时不时抓过他手腕来数脉搏。 一旦那脉跳得慢些,她蹙着眉头就一直喊名字。 换第二辆马车的时候,周弗陵毫无预兆地醒了。 听见有人一直在喊他名字,镇定中带着急带着怕,如果声音有形状,那就是从耳朵里涌到胸腔内的一股温清泉水,持续跳动的东西泡在里面。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 如果这也能做假。 他垂下眼。 只是动了动喉咙的干涩感觉就跑出来,他剧烈咳嗽起来。 “公子,你可算醒了。” 哪怕是在剧烈咳嗽也被这道不陌生的声音惊得卡了一瞬。 他扭头看过去,哪怕是从昏迷中刚清醒过来,这凌厉的一眼还是让周戚默默吞回嘴里的关心,背贴着马车,沉默地像一张贴在那里的旧话。 谢宁取过随身的水囊,扭开盖子,递到唇边,他视线转会,望着她慢慢张开唇,清凉冷冽的水流过发干的喉咙,终于止了咳。 谢宁只在他睁开眼的那短短几瞬里喜形于色,很快又被某种担忧取代。 喝完水,她拧紧盖子,蹙着眉头地再次查看他瞳孔,把着脉搏询问他现在是否有头痛头晕不舒服的症状。 周弗陵肩膀和脑袋半起来,似乎想离开她身体,但碰上了她的大检查,只好半躺不躺地僵硬虚虚靠着她,白皙的耳廓蹭过她纤薄肩膀处柔软的布料,渐渐地绯红。 “没有。”他抿着唇,清俊白皙的脸上容色正经无比,更显得两侧的绯红不合时宜。 “没有?那你好端端怎么会昏过去,你好好回想一下,昏过去之前有没有?” 确实没有,唯一要说有关联的,他最近一直没睡好,昨夜更是几乎彻夜未眠,可这些都不是能与她提及的。 他神情不似作伪,谢宁更加有些心浮气躁。 要知道这种平时无痛无痒的症状一旦发作起来,那都是药石顽灵的存在。 他冰白清澈的眼睛里有道道深浅不一的红血丝。 谢宁很焦躁,却也不能再逼他,于是伸手悟他眼睛,语气略生硬,“闭着眼睛,放松,放空。” 纤细的两只手臂拢住他宽阔肩膀,按压他想要起身的僵硬的蠢蠢欲动。 一片黑暗中,其他感官更被放大,手指纤柔而冰凉覆面,悠悠甜香顺着衣 袖流经脉络麻痹神经,硌着他眉骨的冰凉细腻处骨头皮肤有丝绸般触感。 额角渐渐出了汗。 马车行驶渐缓,车夫在岔路口停下,问候里面的人:“去哪个医馆啊?” 谢宁微微思索片刻,那家小医馆没法儿捡药,自家乡野小医馆的药材消耗的差不多,老头儿不在,没法儿补货收货,只能“去正泰医馆。” 内心祈祷,这回儿可千万别碰上那个庸医了。 她这次出来的匆忙,易容神器“姜黄粉”也没带,判断这种医馆虽然仗势垄断,胡乱收费,但应该有真材实料的大夫坐镇,她这次眼睛得尖一点,要把情况说得严重些。 或许因为年关将近,医馆比之前开的时候减清少许人,门口没了排队的队伍,但人还是多。 谢宁作出泫然欲泣的样子,袖帕半遮半掩鼻唇。 周戚扶着自家主子,皱眉看着她,转眼就对上主子一记平淡视线,他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其他事。 随手抓住一位面善药童询问这里哪个大夫医术最高,小童手里拿着药包同一方陶土白泥炉,正是忙得脚下生风的时候,随口回道个个大夫都医书高明,妙手回春,来这儿看病放一万个心。 待到谢宁抹着眼角说自己夫君病重,经不起折腾,便回头看一眼,那高大英俊的郎君闭了眼顺势往旁边人身上靠,一副体虚多病明显匮乏的样。 周戚木着脸一动不动,他不明白主子为何会配合这种疯癫游戏,究竟在谋划什么能牺牲至此。 小童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嫩单纯,有些脸红,挠了挠头,四周探看一眼,说,“那你们跟我来吧。” 还是个有点地位的小童,他领着两人到了大堂最里,一位花白胡子胖乎乎的老者正端坐着饮茶。 这里每个人都忙得风风火火,他却如此闲适,谢宁眼睛微微放光。 小童对着老者小声耳语,时不时回头,像是在介绍他们。 老者一直皱眉头,面色有些冷,最后冲他们招招手。 走近了,他细细端详。问了句“哪位是患者?” “我夫君,他近日接连受了几次头部撞击,今日午间突然倒地失去意识快两个时辰……” “你夫君?”老大夫忽地笑问一句。 谢宁点头,正好也看向他,才发现,这老者胡须头发皆白那张圆润肿胀的脸上却连一丝皱纹都没有,说话语调神态也不似一般老者滞陈,反而透着种壮年的生机勃勃,真怪异。 “行了,老夫接诊不留外人,患者以外的人前去大堂等候。”他示意周弗陵坐下,开始诊脉。 “去干活儿,少来打搅我。”老大夫又冷喝面善药童。 似乎一语双关。 谢宁今日的眉头鲜少有松开的时刻。 那大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姑娘。”恩公忽然出声唤她,“你看起来很担心……周公子吗?”男人的目光透着浓浓疑惑审视,居高临下锁定她面部,任何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这双法眼。 谢宁淡淡“嗯”了一声。 周戚愣住。 她心思似乎完全跑走了,那个老大夫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但也一看就诊金高昂。 “大哥,你带……” “什么?”周戚问。 算了,这位已经帮他们良多,还是别问他借钱了,光看穿着也能知道,这人应该不是有钱人,各必为难恩人。 想了想,她望向门外,各种小摊贩鱼贯涌入一旁的街道。 “恩公,烦劳你帮我顾着点他,我去去就回。” “哎,你去哪儿,我,这……一会儿公子问我我怎么说啊?哎!” 24. 留宿 明月楼坐落小镇最繁茂的街道,临水而建。 是镇上数一数二热闹的地方,谢宁进门直奔帐台。 “店家,你们掌柜的回来了吗?” 那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你跟我们掌柜的有约吗?” 又是这种看人下菜碟的感觉,谢宁平时能忍,此刻不耐烦透了,她迎着打量的目光久久不动,直到把人给看不自在了,目光飘忽,才缓慢开口“有约,烦请通报。” 她知道自己若是顺着他的话答有约一定会听到更多不必要的问题。 哪里都少不了这种人,在有限的权力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别人。 谢宁母亲虽贵为长公主,但母亲同丞相父亲相处并不融洽,母亲有自己的长公主府,一不顺心了便要回去住,谢宁曾经有段时间饱受相府下人的为难,只因为长公主平日任性跋扈,一点都不如她爹那个青梅竹马的妾室来得会做人。 但他们动不了长公主,对付起她这个当时年仅十岁的相府大小姐倒是手段层出不穷。 是以谢宁精通对付此类小人,生平也最厌恶此类小人。 见着了,总会刺激她想起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好不烦躁。 “即是有约,姑娘楼上雅座请,小的这就去叫我们掌柜的。” 雅座在酒楼的二层,这会儿晌午刚过,人不算多。 她等人的时候顺便点了一桌菜,交代尽快做好,外食。 然后环顾她设计的地方,桌与桌之间用竹制博古架分开,博古架上放的是当地不同特色产品,客人来酒楼吃饭喝茶抑或是谈事,若是瞧上了架子上的东西,三楼就有得售卖。 除了特色博古架,另有按曲水流觞设计的景观,这种设计在京城同江南一带并不吃香,但很是能唬住其他小地方的人。 她刚上二楼就撞着两个穿官服的男人在那儿伸手接水玩儿。 “这位姑娘。” 一声平快的男低音拉回她思绪。 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的中男人。 谢宁眉尖微蹙,自己一直注意楼梯口的动静,这人却不是从下面上来的,他方才也在二楼,或许是刚从雅间出来。 才这样想,就见前面的红木楼梯口下去一行人,那两个玩儿水的官服也跟着走了。 “姑娘吩咐小二说是同老夫有约,老夫倒是没记起来,姑娘能否提醒一二?” 他说话的时候谢宁也在细细观察他,奇怪自己对他竟然没什么印象。 难道他是自己来这儿的这段时间提起来的人,没见过她。 谢宁眉眼微沉,朗声开口:“我是谢宁。” 面前男子浑身一抖,“什么!您是,东家……” 谢宁点头,“我没有信物,但每个月给你们发的账本均出自我手,你若持疑,取纸笔来,我让你比对字迹。” “这……”掌柜的略迟疑。 “去拿来吧。”谢宁做决定“谨慎是应该的。” 掌柜的这才放心命人取文房四宝同账本一道拿来。 一边给她研墨一边恳切道,“不是不信您,上个月我还去了趟京城,上头的贵人为了找您快把京城翻个底儿掉。”谢宁写了三个字,招牌“明月楼。” 她的字是丞相亲授,下过一番极苦的苦功夫,写得一手标准的行楷,虽少了飘逸潇洒,但自有其筋骨在,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掌柜两手捧着墨宝,拊掌而笑,“不会错了,东家,总算得见真容……” “闲话莫讲,我另有要事,拿些银钱给我。” 掌柜愣了愣,随即和颜悦色道:“小人这就去,一千两纹银够吗?” 带那么多钱,还不露馅了。 但多点钱傍身也好,她日后,就可以不用过来了…… “够,给我银票,再弄五十两散银,一并给我。” 掌柜点头下去办了。 谢宁踏出明月楼大门的时候,想了想,对掌柜说:“向京城那边透露一点我平安的讯息。” “明白,东家放心,您不说小人也知道的。” “但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她拧着眉头,迟疑道:“过段时间我会亲自给他们写信。” 掌柜一脸欲言又止,明显不赞同有话说的样子,谢宁也当看不出来。 在明月楼花了大半个时辰,她大步往医馆赶。 也不知道周弗陵给大夫看得怎么样了。 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她方才看到的,那两个玩儿水的官服就急步跨入明月楼。 “哎呀,掌柜的,你猜怎么着,你刚跟我家大人吃完,后脚他回府衙,就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贵人最近忧心的那件事啊,找着郡主的东西了,我家大人已派快马加急送消息去了,不过嘛,大人虽有九成的把握那是郡主贴身之物,但消息递出去后他又怕出差错,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这不,遣我来请您过去一趟呢。” 掌柜不惯这人总喜欢捏着嗓子说话,听得云里雾里,当下问道:“有了郡主的何物?” “具体是何物在下这种身份实在不知,不如掌柜立即随我去府衙一趟?” ? “你说多钱?”周戚瞪着那药童。 “二十两银子,交钱拿药。”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周戚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有一天被这破地方的物价吓到。 二十两啊!抵得上他小半年俸薪,这他娘的也太贵了。 “把那药方子拿我看看。”他瞪着眼睛冲人招手。 “正泰医馆药房概不对外公布,您交了钱,小的们给您配好药。”那药童掸掸衣襟不存在的灰,眼睛溜溜地自下而上瞧他,说不出的轻佻挑衅。 “你他娘的……”周戚彻底被这滑稽小人点燃,上前揪住人,硕大的拳头比着他的脸,“小小药童,竟敢如此嚣张!” 眼前这人若不是个弱不禁风,比女子还女子的药童,他这拳就下去了。 不曾想,他这边忍住,药童却干嚎起来“打人了,打人了,这穷鬼付不起钱还打人了。” “你……”周戚不是草包,这人讹陷得如此明显,处处都看似恭敬实则无比挑衅,且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四周却…… 他环顾四周。 别说说话议论,甚至甚少有人有反应,有那么一两个看过来也透着股死气沉沉。 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的男人阴着脸,能屈能伸地把那药童扶起。 不发一言走回那隔间。 这是那老大夫特意让给他家主子休息的地 方。 神情困倦而冰冷的少年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睁开,哑声问:“她回来没有?” 那大夫给他头脸扎了半个时辰的针,拔掉之后,双目涨涨沉沉,十分难受。 “……没。” 少年便不再开口。 直到周戚咳了一声:“公子,这里开药太贵,我,带的钱不够。” “他们要多少?” 周戚说了。 “你出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这是让他出去搞钱的意思,周戚也想过,但他走了少年就一个人在此处,方才一幕,已经让他生疑,更放心不下。 “我会需要你保护?”平淡冷淡的语气,透露着实事求是。 周戚汗颜,主子从小天资聪颖,活泼爱笑,若没有宫中为质的那十年,他定不是如今这样一副冷心冷肺的模样,可也不会练就他如今身手同心性。 得失之间,也不知公子如何看待。 “属下……公子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只是公子如今正伤着,属下是……担心公子。” 周弗陵沉默,“速去速回。” 没办法,周戚只能先去弄钱。 走得很不放心,是以,街道一个转角迎面碰上跑得脸颊绯红的谢宁,第一次如此高兴。 “谢姑娘,你回来了。” 谢宁刹住脚,听见声音才看到人。 “谢姑娘,你去陪着周公子,我去去就回。” 谢宁不解“周大哥你有事情要办?急吗,谢宁能否帮上忙?” 对着公子不能说的叽叽歪歪的抱怨,对着谢宁全说了,“这小地方的医馆收费竟如此昂贵,难怪我看此处病人一个个都要死不活,想来定是镇上百姓也不堪诊金昂贵,不到性命垂危是绝不会踏入此销金窟。” 谢宁默默点头。 “周大哥,你已经帮我们良多,医药费不用周大哥操心,我刚好在这儿有个朋友,方才去借了些银钱。” “哦?”男人静了一瞬“谢姑娘竟有如此宽裕的友人,公子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不记得了,周大哥烦劳你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 “嗯。” 两人回医馆,谢宁去结清医药费之后,拿到了三包药材。 两人一同扶着周弗陵往外,他脚步虚浮,视物模糊,形如醉酒。但这些症状大夫同他讲过,说是用针之后的正常反应,他脑中瘀血堵塞,需要用些虎狼手段。 谢宁细细追问大夫的嘱托,听着渐渐放下心来。 拆开药包看了一遍,用的也确实是对症的好药。 看来今天这个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大夫。 “既然大夫说要让他尽快躺卧休息,我们找家酒楼,今晚就宿在镇上吧。”谢宁说。 听到酒楼二字,周戚很难不联想到一个名字。 他顺藤问道:“听说明月楼享誉京城,这儿也恰好有一家。” “啊?那家那家不太好……太贵了,我们换一家。” 周弗陵手臂推了下周戚,大半重量压在谢宁身上,给她压得脚步踉跄,不过咬着牙没吭声。 周戚往旁边退了一步“咳,那我先去找客栈,谢姑娘你扶着公子顺着这条街道慢慢行,我定好房间回来接你们。” 25. 苦药 “累不累?”人走远后,周弗陵注视着她发顶的发旋,低声问。 温热呼吸打在额角,“有一点。”谢宁老实回答,却仰着脸冲他狡黠笑,像是说了一句故意的假话。“所以你以后还要对我再好一点。” 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哪一瞬,笑容凝滞,她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眉目沉静的少年把越来越多的重量放在紧靠着的纤弱身躯,不知是痛是快,再问“听周大哥讲你方才出去了许久,去做什么了?” 身体紧贴,虽隔着厚厚一层冬衣,她的僵硬亦是明显。 “没什么,老头的医馆不是没药材了,我上街打听了一下。” 周弗陵心浮气躁,她如果直说那番跟周戚的说辞,他还会信几分,现在,只觉这人谎话连篇,脸不红气不喘,怪不得,能对自己演出担心。 只是,下这么一番功夫,到底图谋什么?显然是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才值得她这般虚以委蛇,那么,或许跟周成有关。 “唔,我们在那里歇一歇吧。”指着一方台阶,谢宁抱着打断他连环追问的目的,也有一点是真的累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体力不支,总感觉他越来越沉,像压住孙悟空的那座五指山。 两人行走在一条弯曲的小路上,这小路通向市集,他们刚刚路过,路向前延伸,尽头处坐落一堵长长的白墙,似乎是住着大户人家。 谢宁所指的台阶就是这堵挡住弯曲小路的高墙末端,大户人家院子鲜少有人出入的某扇偏门。 台阶用厚厚的青石板铺就,顶上那一层石头皮风吹日晒得发白。 谢宁取过怀里帕子轻扫几下,扶人过去坐。 时值晌午同傍晚的交界,日光正盛,落到人身上却没什么温度,而一阵又一阵的冬风,存在感又太强。 可此刻这个以黄色,枯叶为主色调的小镇在谢宁眼中依旧是动人心弦的。 过去的十年,她从没有离开过京城,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原来自由是这样的,在她快忘掉自己的好的时候又让她获得了自由。 “大夫说吃完这三贴药就会好是吗,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嗯。” “那他有没有说,你的失忆症会不会随瘀血的散开恢复呢?”咬着樱唇,干巴巴地问。 “大夫说或许会。”沉默后,他答。 谢宁的心跳那一刻仿佛停滞,而后变本加厉地猛烈跳动起来。 “那就好。”她在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中回答他。 “那就好。”呐呐地又补了句,搁在膝盖的细白手指微蜷,单薄的肩背似乎都微微佝偻,像路边被人狠狠踹过一脚的流浪狗。 谢宁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一点贱。 就像有人因为突发眼盲而把流浪狗抱在怀里当成唯一倚靠,而那流浪狗就真的窝在人怀里,温柔舔舐,恬不知耻地假装不记得自己曾经咬过人,曾经被人报复踢踹,被人深深厌恶。 懦弱且意志薄弱地贪恋寒风中的这点怀抱。 这段时间,被她短暂遗忘掉的,发生在京城四皇子府邸内,冰冷刺骨的湖水,阴暗血腥味的审讯室,还有冰凉干燥的鞋底碾过脸颊的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她生平未经过的恐怖可怕的经历,可她心里一点儿阴影都没留下。 慢慢汇聚成笼罩她的阴影正在同她身边这个人,安安静静共处时刻的消失湮灭划等号。 恐惧是他会重新变成那个用脚底碾过她脸颊的人,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她的眼睛,忆起这段渔村记忆时可能布满厌恶恶心表情的身边的这张面孔。 压抑地急促呼吸着,追求冷静平静。 直到旁边传来年轻男子特有的轻扬又莫名沉郁的声音,“谢宁,如果我记起一切,你最想做什么?” 问出口他就后悔。 最想做什么,她能给出什么真实的答案,不过又是些角色扮演的套话哄人的话。 或许立刻起身,说冷,这样她就会过来扶着自己离开。 这样想着,在她的沉默中再一次追问,“怎么不说话,你最想做什么?” “嗯?谢宁,如果我记起了你,最想做什么?”垂眸握住她不断蜷缩的软凉手指,像握住一团冰凉的泡沫。 谢宁最终也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她穿青色布衣,坐在青色石阶上,清新的像明前雨后的龙井茶,像是从这场景里长出的。 而她一直低垂眼睫,微微颤抖,握在他手心的那团冰凉柔软指尖到他们离开也没有捂热。 后来远远传来故意放缓放重的脚步声,周戚出现在弯曲小路的视线尽头,朝他们喊了声。 谢宁有种自暴自弃的不抵抗,从他口中说出记忆可能恢复那刻开始。 “我想再加一间房。” 周戚找的客栈同明月楼隔了一条街,环境略嘈杂。 他定了两间房。 谢宁说完这句话径直去柜台加房间,顺便让店家帮忙煎好药送到房间。 周戚立刻抬眼看了眼自己主子,后者双眼微微眯起,绯红的唇紧抿着。 三间房,两间相邻,一间在长廊另一头尽处。 周戚选了长廊尽处的房间,上楼道了声“早些休息。”便走开了。 谢宁摊开手心,两块掉漆的红木牌,让他选房间。 黑色的脑袋瓜低垂,睫毛轻颤,显然很紧张。 真的是昏了头了,才会告诉她自己记忆有恢复的可能。 如今不管他是想从她身上获取什么,都已经打草惊蛇。 哪怕她今天夜里悄悄跑掉,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如果他记忆恢复,两人就是敌对,远方的战争不会消失,过去发生的也不会不存在,反而,他没有记忆的时候,这二者才不是,才不是任何人的阻碍。 随手捻起一块,轻声又随意的开口,“怕我睡不好才开的两间房吗?” 谢宁愕然,迅速“嗯”了一声。 周弗陵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牌硌在掌心,“进去吧。” 谢宁看了眼手上那块写的号码,垂着头推开了右手边的门,关上房门的时候,透过渐渐合拢的缝隙,他还站在原地,瘦削挺拔修长,轻轻看过来一眼,白皙英俊的那张脸对着她笑了一下,无意识的温柔包容让他看起来像个年长的哥哥,成熟又稳重。 在门关上的瞬间,所有一切消逝于眼前。 谢宁额头磕在门框,很久都没有动。 等她不知过了多久拉开一角房门,空荡的榉木长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里店小二备的热水已然变温,但这仍是谢宁两个多月颠沛里洗过的最舒适的澡。 沉入水面,直至氧气殆尽,皎洁月光透过窗棂,映照一张湿漉柔软的面颊,洗去疲惫漂泊,她也有一张不谙世事的脸。 谢宁当晚做了个异常可怕的梦,但后面可怕到她都隐隐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可还是醒不过来,硬生生在梦里被那个双眸血红的四皇子手持大刀砍成了个血窟窿,最后还要看他满脸厌恶地找东西擦脸上沾到的自己的血,然后一脚踩在她脸上,恶狠狠碾动着,“凭你也敢骗我?贱人,今日我就要将你害我充军受的每一道伤全球施加在你身上,贱人,贱人……” 直到明亮的天光把她照醒,谢宁额角汗湿,一脸苍白地醒过来,真心觉得这觉不如不睡。 正当她抚 着剧烈跳动的心口,一脸虚弱地靠在床头,“咚咚咚。”门外响声了规律的敲门声。 僵了一瞬,意识到这个时辰敲她门的极有可能是谁。 想立马去开门覆盖掉梦里那个可怕的人的记忆,又想躺下蒙起被子再睡一觉让梦里那个人彻底把自己砍醒。 “怎么回事,三个人说好的吗,敲门都不开……” 是小二啊。 “稍等一下。”她掀开被子穿衣服。 “好嘞。”外面的人叠声回。 “吱呀”两声,拉开房门,迎面撞上明亮冷干的日光,她眼睛眯了一下。 “请问有事吗?” 小二哥指指手中托盘,“客人您昨日不是让我们剪药送到这位公子房间吗?门一直敲不开呢,小的怕药凉,只好打扰了。” 谢宁秀眉轻挑,暗道奇怪。 周弗陵不爱赖床,向来起得早,方才还以为是他敲门喊自己吃早饭。 “给我吧,麻烦小哥跑一趟,他身体不适估计还睡着。” “明白了,没事的,那客人,明日的药还要煎,还是这个时辰送过来吗?” “要煎的,不过可不可以晚些送来。” 店小二笑着点头应好,转身走了。 谢宁端着托盘敲门,敲了两下,屋内传开一声模糊的“进来。” 她咽了下喉咙,推门。 同她那间屋子一样的格局布置,不过他这边窗户朝向过道,光线昏暗。 暗色木床上,男子雪白中衣一丝不苟,被单滑落至劲瘦腰间,鸦青长发散着,漂亮的眼睛弯起一个孤独,“娘子,我昨晚睡得很好。” 谢宁视线回避这张追杀了她一晚上的脸,嘴角难得抽了抽,语气平平“是吗?” “喝药。”药碗从托盘搁在床头的过程发出了比以往要重的声响。 谢宁收起托盘,立在一旁,准备等他喝完药就送回厨房,履行方才对小二的承诺。 察觉出她隐隐催促的情绪,他张了张唇,又闭上收回准备说的话,端起碗,面不改色喝一大碗苦药。 他面无表情若无其事。 到旁边的谢宁闻到那种苦到钻心的药味,忍不住脸皱成包子替他难受。 可惜这次出来匆忙,什么都来不及带,也没什么能给他过口的东西,不过…… 她转身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昨晚入住时后院似乎有几颗柿子树。 有一颗正挨着屋檐长的。 她摘到果子,一路走回房,转身却见他追了出来,雪白中衣,清瘦苍白的脚掌。 连忙上前,“怎么不穿鞋。” 又说,“你喝完药了吗?我给你摘了一颗柿子。” 白而柔软的掌心向上,卧着一颗黄澄澄的柿子。 淡季的客栈,住客聊聊,此刻安静地似乎天地楼宇间再也没有别人。 他有挺拔修长身影,雪白衣襟,鸦青长发未束在风中轻轻摇曳,芝兰玉树的一张脸,白皙英俊,眼睛漂亮胜过宝石。 她有一身墨色竹叶青衣,纤细单薄,巴掌大的一张脸双颊莹润细腻如玉质,双目如点漆,宽大袖口漏出一截纤细瓷白手臂,递给他一颗黄澄澄柿子。 穿堂而过的风萧瑟阴冷,将她的衣袖裙摆吹得同他纠缠,掸动。 他接过那颗柿子,拿在手中,往前一步。 “我昨晚睡得很好,谢宁。”垂眸低声道,说话间,苦涩的药味从喉间一直流到心里。 谢宁动了动眼睛,觉得自己似乎也偿到了那种苦味,让她嘴角很沉。 “我知道啊,你,说过了。”她轻扬着声音道。 “那今天就别跟我分房睡了,行吗?” 26. 晴天 谢宁僵住,脑海中自动播放他的声音。 “怕我睡不好才开的两间房吗?” “嗯。” 原来他一直说自己昨晚睡好了是这个意思。 “行吗,谢宁?” 衣袖里的手指冷得发麻,微微曲起。 她头脑混乱又清醒,清醒的是心情混乱的是认知。 “你既然睡得挺好那不如这几天就这样睡,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了再……一起。” 周弗陵愣住,转得很快的脑袋此刻琢磨她的意思却用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抿了抿唇:“我说的同房是我们在家里那样,同一个房间睡觉,不是你以为的……你是怎么个意思……?”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这句话问出,耳朵尖几乎要滴血。 “我也是说在家里那样,我没有别的意思!”谢宁抢白道,脸颊绯红,伸手把黄柿子怼他唇边,“吃柿子。”别说话了。 她踢踏着脚步进了他的房间。 心结忽然就想天上的云一样散开了,管那么多明天以后呢?现在这个周弗陵说不定很快就会不见了,何不珍惜时间? 又过了会儿“你怎么还不进来,药还没喝完。” 周弗陵才被解了定身咒语,“来了。”嗓音清扬又喑哑。 占据她将近一半掌心的柿子只是他掌中很小的一团,三两口吃掉,口中只余清香甜蜜柿子味道。 英俊沉郁的脸上露出一个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的笑,是因为感受到了珍视的疼惜,而生发的意气风发。 药只有三帖,他们在镇上只需要留宿两天。 谢宁去送药碗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形从客栈后院出去,他左右顾盼一眼,颇鬼祟。 谢宁奇怪,小二哥刚才还说敲了他的房门,没应,竟是醒着的。 她一路想着,往一楼木梯走,行至一半,猛然停住,转身返回,跑过院门,笔直的一条小路,似乎通向山上,周戚还没有走到尽头,却有两个人在拐角朝他挥手,周戚脚步略顿,随即一同消失于拐角。 ? 谢宁从没离开过京城,甚至大半时间都是在丞相府度过的。 在客栈,她喜欢打开靠街边的窗户,单手托腮扒在窗沿,下面的街道仅仅是偶尔来人,静静走过,她都能看上很久,一动不动。 周弗陵穿好衣服,走到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忽然开口:“下去逛逛吗?” 谢宁顿住,浓密睫毛轻颤,“你想去吗?”还记得上次想同他逛,他很不愿意,还说了一些你上午不是逛了,要逛你自己逛之类的让人觉得没意思的话。 他不说话。 很多次涉及到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总是沉默,似乎表达这些于他来说是难以启齿的。 不过幸好,谢宁看得懂他的意思,也是一个想如他意的人。 “我想去的话你陪我吗?” “好。” “可是如果我要买东西怎么办,你有钱吗?” 周弗陵垂眸不语。 他有,可是不能给她知道。“我可以借?” 谢宁望着窗外,粉荔颊边笑出一点弯弧,“好啊,那你多借一些。” “好,你付的医药费我也一并借来还你。” 谢宁回头,桃花眼潋滟觑他,粉润指甲刮着窗棂“我那也是借的。” 沉默一瞬,他,“嗯,先还掉你这边的……借一个人的比较方便。” 谢宁略歪头,似在思索,最后点头,“好吧,听你的。” “好,我现在去找周大哥。” “嗯,你去吧。”谢宁头也不回。 他回来的很快,甚至微微喘气,在门口就喊她的名字。 “你借到钱了没?” “嗯,他给我了。”他自袖中拿出一只暗绿金线刺绣的袋子,鼓鼓囊囊的,显然银钱不少。 谢宁脸上一瞬间有很大的笑容,以至于不得不伸出手捂住嘴,冲他弯了下眼睛。 “他给你的吗?” “嗯,现在去还是?” 谢宁从窗沿站直,背后的光给她纤细身形仿佛融了一层薄雾似的光晕,隐隐看到她唇角扬起,表情隐没在阴影中。 “问周大哥借这么多钱,不要紧吗,要不要叫他跟我们一同去?” 她走近,他瞧见那笑容很清晰灿烂,顿时安心。 “不要紧,他有些不舒服,说要休息,我们去。” “好呀。” 下楼梯时,谢宁从身后牵住他的手。察觉他身形微僵,冰凉指尖反而滑进他温热指缝之间,牵的是他右手,掌心有明显一层冷兵器的茧,指腹触感粗粝。 清凉柔软的拇指指腹轻轻揉搓了下掌心那块树皮一样的硬茧。 周弗陵停下,白皙喉结滚了下,耳尖又开始滴血。 谢宁脚步未停,被他牵扯的停下。 “干嘛?”她无辜地问。 见他不说话,举起两人相牵的手,“不可以牵吗?”她蹙着眉头。 “可以。”他很快回,清扬嗓音染上一点哑。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往常这个时候,谢宁总是同长公主有参加不完的宫宴,很多时候谢宁只是陪衬,她会去,只是因为周谦需要她在场。 在皇后没有同周谦搭上线,属意将自己亲侄女也是手握重兵的国舅爷的嫡女许配给周谦之前。 太子被废,人人都盯着储君的位置。同其他皇子相比,他唯有一样有优势的,便是自己的筹谋,每一步都得三思再三思,只因他走错一步,便再也没有翻盘的资本。 谢宁那时想让他放松点同他笑称,走错一步若没办法翻盘,干脆做个闲散皇子,自请封地,到处逍遥,她也可以…… “谢宁,你不了解历史,不明白,这种世道,是不会给任何一个皇子逍遥的机会的,且不说我自请封地,便是画地为牢,根本谈不上你口中的逍遥,再说,日后坐上皇位的人若是疑心重,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周谦顿了顿,“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让你跟着我。” “为什么?”她有些惶然地问,为他最后一句。 两个人自穿越过来过得尽是刀光剑影的日子,尤其是他,能在那个吃人的皇宫活到今日真是不易,相互依靠非常能滋生亲近,谢宁确定,她可以为他的平安付出任何代价,她知道他对自己也是如此。 可是,除此之外,他对自己,两个人之间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确定过。 “不为什么。”他吊儿郎当地回他,依稀有一点,初次见面,大学礼堂,迎新晚会上,优秀学长做演讲时风趣又自信的样子。 除了疯癫暴戾的质子四皇子,列位皇子中地位最低的便是周谦,那时候他还会与谢宁分享他知道的所有,她才知道,通往储君的那条路,历史中只是寥寥几句记载,但现实是,对一个身后没有任何助力的皇子来说,难于登天。 想培植亲信,无权无势,根本没人想投靠,就算有,来的也是些混饭吃的别人那里不要的酒囊饭袋。 谢宁想过从自己双亲那里为他找些助力。 然而,虽然能在自己胞弟今圣那里说得上话,可谢宁母亲长公主不喜欢过问朝政,且脾气暴躁,她一直认为自家女儿对这位表兄情根深种,但实际并不乐意让她嫁入宫中,自谢宁十四岁以来,一直在给她物色青年才俊,长公主并不喜欢周谦,后面是谢宁拒绝所有她安排的见面,长公主这才没辙,试着去欣赏这位侄子的可取之处,结果被皇后截胡了。 至于谢宁的父亲,他无意于党派之争,周谦说他属意二皇子,可谢宁看不出来,她同谢丞相也并不亲近,比寻常的父女情要淡得多。这也没办法,她上有亲兄长,下有姨娘生的弟弟妹妹,共五个兄弟姐妹,丞相这个当爹的疼爱不过来。 也是从那时候,她有了赚钱的想法。 宫中的除夕夜,她过了很多次,可却没有一点儿印象,当时,不受宠的四皇子周弗陵是在宫宴的哪一个角落,在做什么。 谢宁再一次感叹命运的玄妙。 她曾经一句话改变这个人的命运,他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性命,怎样恨自己都是能接受的。但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握着这个人的手,在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同游集市,即将共度除夕。 她不知道,他依旧装作失忆的样子是怀着怎么样虚假的目的,可现在这个人在她身边,掌心滚烫,手臂僵硬,耳骨绯红似要滴血是真实的。 他在紧张,他在害羞。 这种单纯的男女之间的反应模糊弱化了谢宁想要试探紧绷的心。 除了……她没有爱过人,没有同人亲吻过,更从未同一个同龄男子同榻而眠这么长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对他产生的依赖,舍不得,想要亲近,是不是,生发于爱? 她想知道他对于自己又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会有感情吗?谢宁真的很想知道。 这个好奇心是驱使她没有马上离开身边这颗不定时炸弹,即使害怕到颤栗也要留在他身边的原因。 她想要找到原因,不然总感觉自己会后悔。 而他对自己那种隐隐纵容的感觉让她敢这样做。 动力和勇气俱足,还有什么不能的。 “又一盏花灯,恭喜这位郎君。”小贩大声吆喝着,周遭的声音入耳,谢宁回神。 从白天逛到黑夜。 这才发现自己手边已经有三个造型不一的花灯,兔子的,老虎的,还有一只小黄狗。 “够了吗?”他垂眸问,青涩又羞涩 的英俊模样。 “够了。”谢宁没想到他猜灯谜一猜一个准,倒是有别于印象中四皇子疯癫蠢笨,疏于学识的传闻。 太多了,她一只手拿不过来,松开牵他的那只手,去拿最后那盏小黄狗。 “给我吧。”他一只手拎了三盏花灯,右手自然下垂,神色不太自然。 谢宁右手握住兔子花灯的长柄,偷笑一声,眼睛瞟向一旁,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的样子,“那是什么?过去看看。” 走过去前面的摊贩,卖的是面具,有青嘴獠牙的妖怪面具,有同花灯一样的各种动物面具,还有其他带流苏的一看就是女子会喜欢的精致花花绿绿的蝴蝶形面具。 谢宁在这摊贩处流连很久,拿各种凶恶吓人的妖怪面具一一比过自己的脸,问他好不好看。 他眼中流露出明显迟疑,认真端详后,“你戴着挺好看。” 谢宁笑声清脆,笑弯了腰,抱着肚子要他扶住才能站稳。 太好笑了,他太可笑了,一本正经地,一边用怀疑的眼神同默然不语一副看好戏的摊主寻求真相,一边仿佛刷新世界印象的无辜样子…… 她把笑出的眼泪偷偷抹在他肩膀,靠近时闻到清新洁净的冷杉清香,抬头的瞬间轻轻推了他一把,“骗人。” “周弗陵你好会骗人!” 被她的笑靥如花感染,无意识扬起的绯红唇角,在听到她娇嗔又清脆地喊出自己名字时,微微一怔。 她买下最吓人的长舌鬼被割舌头的面具,轻轻拍进他怀中,松手的瞬间就要掉落,他连忙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按住。 “这是你骗人的惩罚,给你戴最吓人的。” 再精心挑选一只流苏最长用料最精的蝴蝶面具给自己。 两只面具最终给店家包在一起,落入他的手中。 遇见面摊,两人分吃一碗面, 他仍旧一只手拿所有东西。 谢宁也只有右手握着一盏兔子灯。 可她迟迟没有再牵他。 清瘦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他的手背几次擦过她的衣袖,依旧是没什么反应,那只手孤零零的,没有被人再牵起,十指紧锁。 是太开心了忘记了吗? “好难吃的面,你怎么能吃得下去的。”谢宁说着不住回头观察那家面馆,果然寥寥几个客人走了之后,再没有人光顾他家。 “面又干又硬,青菜只有两根,汤还一股腥味……也不知道吃了会不会拉肚子。”她掰着手指头数落缺点,越说越生气。 “我都给你使眼色了,你怎么还是吃完了,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啊?”她凶凶巴巴,白皙纤细的食指点在他腰腹之间问。 “我并不觉得难吃。”他笑着说,漂亮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似在回忆,“不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食物。” “你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是什么?” 他嘴角弧度变浅,轻描淡写:“不记得了。” 又看向她,微微迟疑,还是道,“但是最好吃的我记得。” 谢宁有些难受,强牵嘴角问,“是什么?” 清凉唇角一点温热。 他很快收回手,单手握拳一瞬,安静地垂眼,耳根连同修长脖颈红成一片。 并且在谢宁的沉默中越来越红。 心跳不已,脸颊烫到让她感觉如果现在掉落一滴雨在她脸上会马上汽化掉。 半晌,她低头,纤细手指在眉间不经意划过几下,然后抬起头,“咳”了一声,鼓起勇气面对他, “那你要不要,要不要再吃一次?” 说完她头都抬不起来。 她没有马上听到回答。 是花灯,面具被丢在地上的声音,手被牢牢攥进另一只大手,拉着她进了最近的一条暗巷。 “要。”他低哑滚烫吐息,打在她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他把她压在墙角,丢掉她手里的兔子花灯,低头含住她清凉湿润柔软的唇瓣。 这回舌尖再不迟疑,滑入她微启唇间。 谢宁听见密密啧啧的吮吻水声,他的手不知何时揽在她腰间,背后,被他完全拢在怀中。 热烫滑腻触感,清新洁净的气息,激烈接吻的声音,厚厚冬装也不能隔绝的紧密相贴的体温。 谢宁使不出一点儿力气,从一开始的启唇予取予求到后面也忍不住回吻他。 直到她听见一声暧昧的声响,女人的。 似乎就在她身后的这堵墙内。 先是一声,后面是接连不断的好多声。 谢宁尴尬不已,急促偏头“你有没有听见?” 他一下又一下呼吸沉重,眼尾泛着红。 对视一眼,他哑着声音,“回客栈?” 她绯红的一张脸却渐渐凝重起来,“这个声音,我认得。” 27. 高墙 “大人长得真好看。”女子这句话声音很明显,让人可以清晰分辨她音色。 谢宁装模作样地揉耳朵,实际是贴近墙壁,只是红玛瑙似的耳朵还未贴触暗色粗砾墙面片刻,立即被人大力搂住拉起。 周弗陵白玉的脸不遑多让地红着,眼尾泛着些病态的红,本就殷红的唇瓣经过刚才那一番,更是被辗磨吸吮得湿润透红如夏季快要破皮的红李子。 浓眉紧皱着,虽没说话,但英俊情动的脸上写满了对她听墙角的不认同和被打扰的不愉快。 “走。”他拉紧胳膊,谢宁毫无悬念地撞到他身上。 “等一下嘛,我再听一下,你别动。”怕他再用力,谢宁着急地抱住他薄窄的腰身。 侧头拉长脖子偏向墙壁声音来源处。 只是,后面女人只发出了一些无甚意义的音节,反而是那男的话多了起来,说了很多让人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的恶心话。 周弗陵忍无可忍,大手去捂她耳朵。 谢宁扭来扭去地不让他捂。 所有的动作暂停于墙内那男人吐露一个名字。 谢宁愣住,证实了猜想正确,不是她幻听,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里面的人是罗娘。”她松开手,抓着他肩膀站好,两人靠得极近,衣摆相拂。 清凌的桃花瓣形状的眼睛无措地看着他。 周弗陵浓眉淡挑,一点不耐,很是无谓,“男欢女爱,何需惊慌。”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多管闲事。 “这回可以走了?” 谢宁看着他,无意识微撅嘴,不想跟他说话。 他一把牵过她手,冰凉与柔软握进掌心,相携出了巷子,不管这里声音如何继续,如何色授魂与,柔情蜜意。 方才丢下的花灯同面具都还在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凌乱,显得方才被丢下时的一些迫不及待。 少年脚步略顿,微微不自在,侧目悄然探她一眼,后者蹙眉咬牙,依旧陷入沉思。 他捡起,拿在手中,连同那一盏兔子灯。 被拉着走,谢宁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高墙通往何处,随即讶然发现,是她同身边这人昨日歇过脚的人家。 ? 回了客栈,谢宁回自己房间,开了窗户,立在她窗户跟前,左边第二条巷子就是他们刚出来那里,正好能看到门前有些发白石头皮的那扇偏门。 其实周弗陵说得对,男欢女爱是人家的自由,可她阻止不了自己这样做,尤其是,罗娘之前想住进来家里,被她拒绝了,她不知道自己那时的拒绝和今日罗娘在那堵高墙之内的境遇有多少因果关系。 “谢宁,你搞什么?”他从未情绪外露至此过说话。 周弗陵房间放好那些小玩意,等了一会儿,就过来推她房间的门。 她站那里伸长脖子盯着那扇门,看起来就像座石像一动不动。 见她这个样子,很恼怒。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古道热肠,对着不相关的人这般热心,那当初是怎么干出把不到十岁的他送去战场的事?虽然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那个无才又无德的皇帝,可她怎么就能对自己,这么狠心。 随便地就要求自己亲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没有跟他讲清楚。 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啊?”谢宁回头,看到他,转了转眼珠冲他,“你过来。”便转回去继续盯梢那门。 散发生人勿近冷漠气息的青年抿起嘴唇,看起来不怎么情愿的走近。 “再过来点儿嘛。”随意懒散的娇柔。 他皱着眉头向前迈了一步,与她一拳的距离。 “过来做什……” 谢宁转头踮脚仰面在他湿润殷红唇上“吧唧”了一口。轻快活泼道, “晚上去你房间,你去叫点儿吃食好吗,我好饿。” 她没回头,听见,人走了,门关上。 蹦直一张纤瘦背脊,扣着老旧木框窗子。 那扇暗色旧门檐上两个大红色的灯笼,鲜有人经过的暗巷看起来像一头安静沉睡的凶兽。 谢宁有强烈预感,罗娘会从这扇门出来。 过了许久,门被轻轻敲响,“进来。” 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东西不轻不重的搁置声,有人点了灯。 她连忙,“不要点灯。” “太亮了我看不清。” 似有劲风袭过,下一刻灯熄灭。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低低喑哑声音:“你究竟还要耽搁多久?饭菜都凉了。” “那你吃完可以来帮我盯着吗?” 呼吸声沉沉无声无息就到了她身后,鬼魅一样。 谢宁略有所感,微微侧脸,肩膀上便横亘过来条修长手臂。 温热呼吸打着她侧脸绒毛“这饭你吃还是不吃?” 谢宁很无奈,这人定是一个一身反骨,不喜欢甚至厌恶受人安排的人。 她已经盯了这么久,腿都站麻了,难道让她现在放弃,不可能的。 干脆不说话了,少说少错。 周弗陵冷脸盯她侧脸,为何她能做得出轻佻随意的举动,自己却诸多顾虑,隐隐不敢。 下一刻揽住她肩膀的手臂松开,她刚松一口气,筋骨分明的健硕手臂径直揽住她纤薄腰线,一手撑开窗户,带着她跳下二层楼的窗户,飞檐走壁地隐入黑暗之中。 “哇……唔”紧紧捂住嘴,谢宁才没有尖叫出声,耳边风声掠过,寒意袭扰,衣料变得冰凉。 她睁着在寒夜里被冰冷刺痛得无比清醒的双眼,心跳加速,一时不知道是该“你带一个人也能飞檐走壁,这么厉害的!”还是,“要去哪里呀?我还得盯罗娘呢。” 她冰凉纤细的指尖搭在他修长脖颈,被这种新奇体验震惊得说不出话。 屋檐上脚步落地几个轻蹬,他微微地轻喘。 谢宁才发现,他们落脚的地方,是那堵高墙之内的主屋。 她眼眸清澈透亮地望向他。 “要做什么就选最省事直接的方法,你在那里看一晚上也未必看得到人。” 可能罗娘压根儿不会走这扇门,可能她好几天都不会出门。 谢宁没法儿跟他解释自己的第六感,而且很多时候最直接省事的方法往往很难。 可他愿意帮自己做这些他看来无聊透顶的事,她真的很开心,很心动…… 刚想说点什么。 近处的巷子里传来报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着锣,响亮无比。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宁立刻抱头蹲下,惹来他无声轻笑。 把她拉起,他在前,示意她跟自己一样猫着腰,踩他踩过的地方。 谢宁耳根微热,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蠢笨,拖后腿,尽管方才那一通飞檐走壁让她腿软骨乏,仍打起精神按他说的做,一步不敢踏错。 他在前面停了下来,掀了一片瓦,拿在手中,“应该是这里了,过来。” 两人趴卧在一处,头挨着头。 周弗陵默默看一眼她墨色发顶,再掀开了底下瓦片,屋内明黄灯光透出一线。 谢宁头低下去看,是间宽敞的即使以她的目光来看仍然堪称豪华的卧室。 各式玲珑玉器占了整整一墙壁,连那用来展示盛放的架子都是极其难觅的红玉骨架,价值连城都不足以形容。 更别说其间悬挂的名家字画,鳞次栉比, 简直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就冲着那一墙壁莹润剔透的玉墙,也不会有人生出这一幅又一幅的字画或为赝品的怀疑。 这……这样偏远的一个城镇,巷口的普通大户人家,何以有这样豪奢的家产布置。 谢宁正想不通诧异着,底下忽地传来一声女子低喝:“给我跪好了!” 她定睛去看,视线从这片令人移不开眼的布置中落到右侧奢华的红木床。 精致的珠帘放下,里侧俨然坐着一位身着薄纱寝衣珠圆玉润的女子,看面容大概是四十年华。 她一手持一柄小巧别致的柳条,朝一旁跪着低下头去的男子腰背处甩了一鞭。 力道似乎不是很重,但那男子立刻直起腰身,似乎极为吃痛“哎呦”一声。 “装,你再给我装,林新宝,你个狗东西!” 林新宝?! 谢宁猛地抬眼。 周弗陵神色淡淡,他甚至都没看屋内情形,视线从虚空收回,“嗯”了一声,帮她回忆,“郑云口中的,樊勇娘子的姘头,小玉生父,正泰医馆的东家。” 谢宁瞪大了眼,低头视线紧跟那两人。 “你这个贱骨头,我看你只有死了不动弹了,要不然就是把你□□那二两肉切了,你才会消停是不是。” “竟然把那小贱人带到家里来搞,就在那后院里,你是存心想让一家人看我笑话是不是?” “哪里会有人替我想一想,这一家上上下下的,哪个不是等着看我笑话,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给我说啊……” 女人手上鞭子只甩了那么一下,转眼却捂着脸期期哀哀地哭了起来。 而跪在地上那男人,谢宁这回看清他的相貌。 以他四十开外的年龄,身材健硕修长,面容清秀温柔,确实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面对妻子责骂,鞭打,哭诉,始终一言不发。 “你说句话呀,哑巴了,还是聋了?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跟我过下去了?” “娘子别哭,都是我的错,你哭坏了身子我心疼,要是气不过,甩我两鞭子,你出了气便好……” 谢宁拧着秀气的眉,冷眼看这位大叔,舌灿莲花一样,没几下就哄好了那位根本一点儿也不想怪他的妇人。 两人几番拉扯,最终妇人把男人从地上拉起,抱作一团。 虽然没有听但这男人提及一句有关罗娘的话,但听他夫人骂了不少的“贱蹄子,娼妇……”之类的。 谢宁看不下去了,可又没探听到有关罗娘的消息。 “罗娘说不定被他们抓了关在哪里了,要不我在这儿看着,你下去找找,不过你会不会被发现?被发现了他们跑得过你吗?” 被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后,谢宁假装害怕的垂眼,缩缩脖子。 其实一点儿都不怕他,怎么回事啊,他会不会看出来。 “跑不过,会被发现。”他冷冷道。 “那就不去了。”谢宁毫不犹豫,“想别的办法,可不能丢了……”她看他,“折了朋友还丢了相公。” 周弗陵蓦然转开眼睑,立体英俊的侧脸绷紧,却只是把透红的耳骨更暴露在她面前。 “人没事,被姓林的藏起来了。” 谢宁不太相信,“不会吧?他夫人眼皮子底下都发现了,他还敢把人藏这里?” “这位夫人看似霸道强势实则对着姓林的毫无办法,一个连府中下人都无法震慑的主母,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谢宁跟着重复他的话。 “说明府中当家作主的不是她。” 他说完拉着谢宁胳膊扯得站起来。 “回去吃饭睡觉,明日差不多时辰再过来。” 28. 不见 谢宁不好意思。 在周弗陵把她房间里拢共没一只包袱满的私人衣物要拿到他房间去的时候。 多多少少还有点心跳加速。 她在自己房间洗漱完,敲隔壁的门。 预备敲三下,第二下还未敲下去,里面传来:“进来。”清扬沉稳的嗓音,略有些低。 从耳朵进来,低低往下,水中抛物一样沉进肺腑里面去。 谢宁定定神,飞快推门进去。 目光隐隐约约只看到高大身影正伏案握笔,一身雪白中衣,鸦青长发散着,微微湿润。 房间内冷杉味道浓郁清新。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往里去,就一动不动。 还好这客栈的床铺够大。 呼吸间都是他身上那股冷杉气息,猜想他昨夜或许因为惯性,也是睡的这个位置。 胡乱的猜想让她眼睫乱颤了一会儿,脑海里从不正经的到正经的,卡在明日一定要见到罗娘,问清楚,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困意逐渐上来,她闭上眼。 “谢宁。”刻意放低的声音喊她,“你要睡里面吗?”有人俯下身子,冰凉柔软的发丝落在她脸颊,怪痒的。 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清新淡雅洁净,还有一种健康的肌肤的味道。 想睁开眼看看他的样子。 “我好累,先睡了。”喃喃梦呓一般的声音之后,她脑袋一歪彻底陷入黑甜的梦境。 被子掀开一角,松软的木板床榻微微下倾,远处的烛火被一点指风熄灭。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周弗陵闭上眼。 属于她的丝丝缕缕的气息无根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某个部位当然是蠢蠢欲动的,黑暗中修长的指尖往下探,他咬住下唇阻止喘息泄漏,想象着暗巷之中唇舌交融的清凉甜润唇瓣,抱在怀中的感觉。 闭着的漂亮眼睛,眼尾飞红一片,轮廓分明白玉面孔的额角沁出汗珠,白皙突兀勾结急促滚动,直至鬓角濡湿。 ~ 谢宁一夜好眠,次日睁眼,空荡的床铺上只有她一个人,窗棂映照的外面天色朦胧,应当还很早。 她拥被坐起,柔软芳香青丝如瀑布铺满背脊,奇怪地看了房间一圈,也是空荡的。 她穿好衣服满屋绕了一圈,又出门去敲周戚的房间。 敲了很久都没人应,反倒是小二被她敲了上来,说这位客人一大早就急匆匆出门了,看着像是有急事。 谢宁愣住,问,“他有同行人吗?” “有的,您隔壁的客人同他一道。” 难不成他们离开了? 第一个涌起的念头是,他竟然就这样放过自己了么? 回到他房间,整个人行尸走肉一样,手脚冰凉。 她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查看行李,他就两身衣服,里衣同中衣倒是不少,俱在木头柜子里散着。 谢宁摸着那两身衣服,手脚才渐渐有了点力气。 也才有心思察看房间,紧接着就在他昨日伏案的几上发现张纸条,用灶台压着,上面几个大字龙飞凤舞。 “周大哥家中有事央我同去,回来跟你细说。另,罗娘的事待我回来解决,镇上鱼龙混杂,你切莫轻举妄动,我很快回来。” 很快回来是多久啊? 谢宁轻轻垂下眼睫。 脑中小人骂自己昨日犯傻发痴的声音渐大。 他恢复记忆了,身边还跟着忠心耿耿旧信,他武力高强,心思缜密很辣。 而你呢,谢宁,你有什么? ~ 距离镇子不到十里之外有低矮灌木环绕的山坡,是一片坟地,附近人烟少稀。 两头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被缰绳一拉,前蹄高高扬起后,马儿喷着粗气原地踏步。 “踢踏踢踏”的马蹄声。 “人呢?” “主子,您别急,周启他们是从镇江出发,比咱们要选些,咱们都才刚到,自然得等等他们。” 周戚回道。 事出突然,他也是昨天才收到消息,不得以半夜敲主子门汇报,还得等城门开了才能出来,这一路主子将马儿赶得很紧,他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但是不敢点明。 周弗陵默然片刻,翻身下马,回头看了眼周戚,“找个地方,喂一下它们。” “……”周戚点头应是。 高大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眉心紧锁,背靠一颗高耸入云的杨树,视线漫过白云朵朵的湛蓝天空。 一封又一封的密报送到他手中,让他远在天边也能知晓战事变动。周戚说这是周成的诚意。 与其做二皇子手下的一条恶犬,何不光明正大地帮自己的父亲。 周弗陵只是冷笑。 世间事若真是如此非黑即白的选择,便不会有人进退维谷,蹉跎终生了。 二皇子周善,是昏君二子,贵妃独子,太子还在时都能与之平分秋色,如今更是一家独大。为人生性残忍,视人命如草芥,周弗陵曾是他手下最锋利暗器。 他给他一人之下,权势滔天,也给他血影刀光,杀戮成性。 很难讲清楚周善对他的意义,不想承认,但幼年的记忆很难抹杀,周善是个疯子,但他算得上是代替周成的身份,在他十岁到十六岁,塑造了他的精神。 “主子,周善那厮一直不把你当人看,你怎地想不明白?” 在他势力逐渐扩大,培植了自己的亲信,也越来越多次的对周善下达的命令阳奉阴违,拒不受理后。 只有周弗陵自己清楚,反抗过后的滋味并不是只有畅快,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巴掌一巴掌甩在脸上打出血印的巴掌不可怕,倒扣在地上泥沙石头拌饭也是可以下咽的,甚至那些嘲笑,侮辱,谩骂,对一个孩子的推搡,都不是会让他脆弱的东西。 可怕的是,他代表圣上从军前,周善特意又似乎是偶然碰到递给他的一把锋利匕首,拍着他的脸颊说:“小杂种,你真倒霉,不过可别死了,要是能活着回来,本皇子帮你报仇。”,那把匕首让他从流寇手中活下来。 可怕的是,他发高烧蜷缩在宫殿,却被人随意闯入拉他去捡太子掉落在池塘的玉佩,他在快被呛死的瞬间,周善让人丢下跟带子在他跟前。 “哎呀,小杂种,他们怎么这么过分,只欺负你呢?你也是命贱,这样都死不了,来帮我吧,你有用,本皇子就帮你报仇。” 可怕的是,在他出错,写错字,犯懒不练功,没有百依百顺时一下又一 下抽在他身上的藤鞭,“小杂种,本王花这么多心思在你身上,是让你享福的吗?给我练,你个杂种” 是在这些之后,他完成练习,一碗鲜混沌由他亲手递到他手中,“吃吧,听话我还是疼你的。” 有一次他练得很好,周善找来的几个暗卫都被他打趴下。 周善很开心地拍手,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小杂种,不错,果然是本王看中的,比那些个酒囊饭袋强多了,过来,嬷嬷说你偷偷喊本王做爹啊,本王大你十二岁,倒是当的起,不过你不配,不许再喊了,知道吗?” 十二岁的周弗陵点头,“你为什么喊我小杂种,我不是。” “哈哈哈哈哈,不是什么呀,没爹管没娘教的,可不就是杂种,你肯定呀,是你娘偷人生下的,你爹才会随随便便把你送进来。” 他捏着拳头,满脸脏污,小鼻子下方两管鼻血成痂,嫩乎乎的唇角淤青血痕明显。 “我不是。”他小声说。 对爹的记忆很模糊了,但他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有娘亲抱着的,磕疼了碰伤了也会有温暖的怀抱和柔软的哄。 一巴掌狠狠甩在脸上,把他尚且稚嫩的身体打倒在地,他很快爬起来,小手抹着鼻腔汩汩流出的献血,一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再说一遍你不是就叫人给你丢就池塘,你就是,小杂种,听明白了吗?本王叫你做什么你就做,敢顶嘴,就让你天天泡在那池塘里,跟你最讨厌死鱼烂虾一起,它们还会咬你的肉噢……” “主子,您到底对王爷是个什么态度,能不能跟属下交个底?”周戚把两匹马绑在一处吃草,嘴里叼着片叶子就过来了。 正好打断他突然陷入的回忆。 明晃晃的日光下,周戚忽然感觉自己主子脸色有些白。 他取下嘴里的叶片,正色道:“主子,王爷一直都是记挂您的,您可千万不要听信那奸人的话,他不安……” 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周戚眼睁睁看着高他半个头的少年举着手臂掐着自己脖颈离了地。 他脸色涨得通红,嘴里“嗬……嗬……”地发不出完整声音。 只能用眼神望向这个英俊冷酷的少年。 他来到周弗陵身边不久,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的可怕。 “分清楚你是谁的人,周善我会杀,周成,我也不会放过他,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周戚的脸色涨成猪肝一样,双手拼命扒拉少年健硕手臂,连连眨眼。 阴鸷扫他一眼,他松开手,周戚双脚触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呼吸。 少年手背向身后,往后退了一步,急促转身走向一人高的灌木深处,神情略恍惚。 周戚见他这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昨日他同时收到王爷同周善的密报,说的是“三皇子周谦来了镇江。” 今日他们这么早来此,就是等探子送来三皇子具体行动及下榻地点安排。 主子很重视这件事,为防消息有误,他派了周启星夜出发,再连夜赶回亲口传递信息。 王爷想让主子代他同三皇子示好,因三皇子是朝中主和派,打了这么久的仗,王爷颓势已显。 而周善,他想让主子就地诛杀三皇子。 29. 变幻 谢宁围着偌大林府外墙转了一圈又一圈。 除了撞见林新宝带着一行人大清早就出了府,去的是医馆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门开着时不时有下人进出,好几次她想寻个由头进去,又止住脚步。 如果要进去,一定得找一个万无一失可以在里面找到人,很大可能她只有一次能进去的机会。 而且涉及这种私宅家事,她就算能混进去也不一定可以把人带出来。 如果周弗陵的推断正确,那她找到罗娘后,只能让她听自己的话,先出来这座晦气的府邸。 她这会儿走到了宅子大门口,暗红气派的镶钉木门大敞,门口两座威武霸气的石狮一左一右,像两个尽忠职守的战士守着宅子,狮眼不怒而威瞪视来往行人。 他这宅子外面倒挺普通,不及寝卧之室那样穷奢极欲。是不是也存着些掩人耳目的意思。 一阵“哒哒”声,由远及近,打破巷子安寂,一辆三匹马的豪华马车在门口停下,车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下来个人。 “哎哟,表少爷,您这是打哪儿来呀?怎么也没提前给个信儿,夫人这两天念叨你呢。”门口恰好有管家迎客,见了来人,喜笑颜开亲热上前。 “还能打哪儿来,我娘不肯放我离开镇江,我说来看看姨妈才让我过来的。喏,一车的冻货,都是姨妈爱吃的,林伯你抓紧叫人放到冰库里去,最后面两个酒坛是给我爹的,放着我一会儿给他送去……”来人指挥人卸货。 慢慢一车的海鱼海虾,管家连忙催促门房去喊几个汉子过来,又着了旁边站着的一个粗使婆子去通知夫人。 谢宁望着马车旁边那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想起来,这人她见过,此地明月楼掌柜的那个二公子呀。 怪不得这么眼熟,林府的管家喊他表少爷,他喊林夫人姨妈,那他是……林夫人的外甥。 竟然有这层关系。 这位二公子送了礼预备离去,管家硬是要留他入府留不住,他拍这位亲热得过头的管家肩膀,“林叔,我明个来,明个一定来,总得让把酒给我爹送去吧,这两天就除夕了。” 谢宁看着离去的马车,也跟着转身往明月楼的方向去,她想到要怎么混进去了。 ~ “姑娘,你是干嘛的?” “林老爷吩咐我上门,给……”目光躲闪一下,“给那位新近来的罗姑娘做几身衣服。”她压低声音,还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一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的样子。 “做衣服?” 谢宁敲开的是偏门,给她应门的是位面容严肃的婆子。毫不收敛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位姑娘,做衣服的,长这个狐媚样没爬上掌柜的床,还用辛辛苦苦地做衣服?老爷怎么会派她来?莫不是跟老爷也有牵扯。 语气不大好地问,“府中女眷服饰皆出自明月楼,你是明月楼的人?” 谢宁点头,手上捧着一沓花色各异布料,上头有个月亮的绣纹,斩钉截铁,目不斜视。 严肃的婆子心里信她五分,面上仍是上下打量她,“老爷没交代过,姑娘且等等,我派人去给老爷送个口信。” 谢宁点头,过了会儿,等那婆子叫来一个小厮样的人来身边,刚要说话。 谢宁:“这位娘子,能否麻烦帮我顺便问问林老爷,派明月楼的香儿过来帮我,她惯会选相衬肤色的料子,林老爷吩咐过今日要出来图样,除夕前要让……那位姑娘穿上身,我怕我手脚慢……” 还未说完,那婆子嘴角下耷,“这么多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替你传话的……” “你……”谢宁不太服气地支起眼睛,“不是正好要医馆找林老爷,替我问一句怎么了?” “这位姑娘,府内不像你们抛头露脸的商户杂役,无所事事,咱们的人干得都是正经活,很忙的,谁有空专程为了个绣娘的事跑去打搅老爷行医的?小火,你去忙,这儿没你的事了,没有让咱们为了外人的事忙活一场的道理。”瞪了谢宁一眼,“还是个不知好歹,不识礼数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门小户。” “你……不是你说林老爷没吩咐过,要找人去问的?” “你什么你?哪个教你的,用手指着人说话?没教养,怪不得干这抛头露面的活计,下作商户……”婆子沉下脸,“赶紧的,给那位量体裁衣选料子去……” 她看谢宁气得脸都红了,随手派个丫鬟带她。 人没走几步远,还要在后面说风凉话,“你说说,什么人进去,香的臭的,有钱他们就得伺候,这得多下贱的人呐……” 谢宁磨着牙跟丫鬟走。 这偏门靠近西院,丫鬟带她去的院子距离门口很近,跟外院只有一墙之隔,难怪她会有罗娘从这扇门走出那样的第六感。 “姑娘,就是这里了,你进去吧。” 谢宁看着他,“姐姐不一起?” “不了不了,奴婢是夫人院子里的,要是被哪个爱嚼舌根的告到夫人那里去,可有得我受的。”她走了几步又停住,“这里面住着这位老爷近来疼得紧,你可别大意了……” 有些惊讶会得到这样的提醒,“我晓得分寸,多谢阿姐了。” 丫鬟摆摆手,有些羞怯地看她一眼,走了。 她敲门,来开门的正是罗娘,见了谢宁,不亚于白日见鬼一样的惊讶。 谢宁镇定地绕过她进来,反手关上院门。 扫视一周,里屋有个穿红戴绿的丫鬟正在打绺,喝茶,见了外人,慌忙站起,瞧了又瞧,走近些,“这位姑娘是?” 谢宁把明月楼那套说辞对着她态度恭敬地说了一遍,“这是罗姑娘吧?” 丫鬟愣了愣,拉直嘴角,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身后。 夸张地捂住嘴,谢宁转身,像是才看到身后的人:“哎呀,罗姑娘,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罗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我不姓罗。” “……啊?”谢宁那幅夸张的表情僵住,难以置信,恍惚地回想了一下,方才她对那婆子也是说的找罗姑娘,那婆子没说什么呀。 “我跟李阿……我姓李,大名李罗,你跟我进来。”罗娘没好气地转身。 谢宁跟着她进了一间精致宽敞的绣房。 门一关上,“我们在这儿说话安全吗,外面那人能听到吗?” 罗娘有点别扭,“你都关门了人家怎么听啊,再说了,谁乐意听你说什么。” 谢宁无语盯了那扇门一眼,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尽量压低声音,“听我说,你先跟我出去,我在客栈开了个房间,咱们去那里说。你现在,他们不限制你出入吧?” 罗娘绷着脸不说话,“你一个人来的,来找我?你夫君呢?” “你问他干什么,你动一动先跟我走啊,一会儿那姓林的回来了。”谢宁暴躁拉她,却没拉动。 “跟你去干嘛啊?我不去,我爹娘要把我嫁给镇上杀猪的,那人长得就跟猪一样,我没家,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她看了眼谢宁铁青的脸色,别扭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老天托梦告诉我的。”谢宁看她,认真道:“你不喜欢你爹娘给你找的人可以同他们商 量换一个,而不是,而不是跳进火坑,郑云讲那些事你都忘了,林新宝这恶人你都敢……” “林大人才不是恶人,他是有苦衷的,当时他夫人母老虎似的对他动辄打骂,又找人看着他不许他出门,这才没能去给小玉她娘送钱的……”她在谢宁吃人一样的眼神中声音渐弱,最后两手拧着帕子,干脆不说了。 “小玉她娘是一天就生病去世的吗?他就算真的被看了一天,之后呢,他有给人送过钱吗?这么多年,他有问过小玉一句吗?他对被他害成那样家破人亡的樊勇有过一点儿歉意吗?这种话你也信?” “何况他根本就是骗你的,罗娘,用你那个漂亮的脑袋想一想,这个富丽堂皇的林府,如果真的是林夫人做主,你还能好好地待在这儿,悠闲地喝你的茶吗?” 罗娘猛然抬起头,她真的有一张很妍丽的脸蛋,总是很有血色地红润着,身姿轻盈秀丽,透着海岛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生命力。 红了眼眶,眼泪“啪嗒”一下滚了下来。 “阿宁姐,我不是坏女人,我只是,那天下雨,我从杀猪铺跑出来,在巷角把他的伞都撞飞了,可他一点儿不怪我,先把我扶起来,带我来这里换衣服……他长得好看,一点儿也不像比我大十多岁的样子,跟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温声细语,斯斯文文的……” 陷入美好的回忆中,流着泪的眼睛都像是在发光。 谢宁头痛。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劝了,罗娘确确实实陷入在她的爱情中,她没有办法打破一个女子对爱情的幻想。 过了会儿,她有些心灰意冷地问,“你来这儿多久了?” “十多天了……” 这么久! “十多天,你不准备回去看看你爹娘吗?他们没准找你都找疯了。” 罗娘又低着头不说话,片刻她小声道:“好吧好吧,看在你特意来找我的份上,我跟你回去一趟,再回来。” 谢宁抬起头,立刻站起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先把人弄回去再说。 “那走吧,有东西需要收拾吗?” 罗娘环顾四周,摇摇头,“这些都是林大……他送我的,是他的东西,我不能拿。” 谢宁重重闭眼,重度了,“走吧。”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谁知门一打开,刚才那位喝茶的丫鬟赫然站着,脸上挂着抹奇异的微笑,看着两人。 “姑娘不能走噢,老爷吩咐了的。” 谢宁立刻瞪着罗娘,你不是说关着门听不到吗? 可惜罗娘并没能理解她的脑电波,抑或是懂装不懂,她看那丫鬟,目光闪了闪,转身对着谢宁,妥协求道,“那你先回去,我等林大人回来,再去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个客栈。” 还没等谢宁说话,丫鬟笑眯眯,“你们两个都不能走噢……” 谢宁顿住,手心微僵。 “嗯?她怎么不能走,她又不是府上的人……”罗娘对着丫鬟蹙眉急道。 “老爷吩咐过,凡是来找姑娘同姑娘谈起过那两个通缉犯的人,都要抓起来噢。” 什么!!! 随即罗娘眼睁睁看着,那丫鬟拍了拍手,两个彪形大汉进来…… 一动也动不了。 谢宁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在被推搡着往前走的时候,她仓促地回望一眼。 视线里,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罗娘,和那个不再掩饰笑意的丫鬟,两个身影越来越小。 能明白吗?罗娘,那个人,在拿你当靶子用。 从这一刻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出乎谢宁的意料。 30. 至此 “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还能有肉吃啊!”一道颤颤巍巍,听不出年纪的声音。 但安寂死气沉沉的空间里,没有人回他。 狼吞虎咽的咀嚼声,时不时嗓子眼里憋不住了逸出来的哀嚎声,和老鼠爬过稻草的声音。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呆了三四天,谢宁想不到这样死寂的地方其实住满了人。 更不知道,区区一个医馆的东家,竟然有能力随便将人下大狱。 干燥,寒冷,污浊。 是这个地方空气的味道,也是噩梦里闻到会让她宁愿不醒来的味道。 在冒认明月楼绣娘身份进去林家大门前,她想过如果事情败露,林家的人起码会同明月楼知会一声,这样掌柜的多少可以出面,他同林新宝是连襟,自己在这个地头蛇化龙飞天的地方起码是有退路的。 可是她还是小瞧了这只地头蛇。 “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还能有肉吃啊!”那道声音又问了好几遍。 “正月里,正日子,老头有得吃你就吃吧,别总问啊问的,再问老子揍你了。”同间牢房的一个大汉没什么精神地威胁,朝人比了比拳头。 那老头溜溜转的眼珠子看他一眼,最终捧起了碗。 有肉的饭菜,谢宁也有一碗,搁在她跟前。 红烧鱼配白米饭,放的久了,里面的荤油凝成白花花一片,看着更恶心。 谢宁好几天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来这里一天就一顿饭,晌午放饭,到晚上有人来收碗。 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怕吃苦,挺坚强,那碗猪食都不如的饭让她认清了自己。 今天好歹是闻得到的饭香味,没有馊掉的怪味道。 可是偏偏加了鱼。 谢宁捂着饿得发痛的肚子,内心天人交战。 她方才试着尝了一口,吐了。 鱼腥味太重,难以下咽。 “喂。”有人敲了敲铁门,“你不吃的话给老子吃!” 虚弱又恶狠狠的声音,是方才假装威胁那神智不清老头的大汉。 谢宁睁开眼,吃力地把那碗红烧鱼饭推出了铁门外,那人愣了愣,满是脏污的一只手立马把满得冒尖的碗捞了过去。 一时间咕噜咕噜大口吞咽的声音又响起,很快,一大碗饭吃没了。 那人抹抹嘴,碗推出去,谢宁又勉强地扒拉回原位。 那些狱卒每日收碗,要是碗破了,少了,被别人拿过去了,他们不会听你解释,直接把人打个半死。 那人瞧了瞧歪靠在墙壁的谢宁。 下结论,“你呀,活不成了,都落到这步田地还挑饭吃。” 谢宁双目紧闭,不说话。 “看在那碗饭的份上,老子提醒你一句,床底下有老鼠屎和石灰,混在一起,把你那白嫩的脸蛋和脖子,手,都抹了,不然呐”那人冷笑一声,“那群畜生要是回来当班了,你就是死了,也得被糟蹋。” 谢宁睁开眼,吃力地撑着自己坐好,“什么?” 男人一头乱发,胡子拉碴,掩在乱发之下的一双眼睛很亮,觑着她。 “你以为这里为什么女人都不敢说话?” “大过年还留在这儿看守的,都是些小兵,等那些个畜生休沐归来,你这样的……” 男人冷笑一声。 谢宁头脑发晕,手脚发软爬到床底捡石灰,往脖子上脸上抹了几道后,有气无力“这样有用吗,之前的女人都去哪儿了?” “玩死了,玩废了,丢出去了,活着的,放出去了,基本都疯了。” 谢宁指尖一颤,咬咬牙就要去够那角落一颗颗的黑色。 传来巨大的“轰隆”一声。 那扇常年没有打开过的大门开启的声音,甲胄相撞,冷兵器在地面拖拽的清脆声音。 “大人,这边。” 这巨大的惊天动地的动静让几乎整个牢狱之中的犯人都抬起了头,去看那从头顶上倾泄而下的日光,照见一张张苍白无力的面孔。 “大人,这边请。”这是那个平日高高在上,仿佛所有犯人是他奴隶一样,随意打骂,任意施刑的狱长冷酷的声音,此刻带了无比的小心翼翼。 摸着肚子,披头散发一派闲适的男人变了面色,拼命往阴影处爬,整个人老鼠一样蜷缩起来。 谢宁愣了愣,有一学一地也拖着虚软的身体往床底下爬。 沿阶梯而下的脚步声又快又急,“人呢,在哪里?” “就在前……前面了,大,大人……我带你……” 打头的那人身形高瘦,有种嶙峋的弱不禁风,每一下的脚步却偏落得急而重。 这人生得俊秀,一瞧就是个脾气好的。 可这会儿他沉着脸,扒开前面慢吞吞带路的狱卒。 “谢宁,你在哪儿?谢宁,出一声。” 床底下的一团听见这道声音,猛然僵住,这……不是饿出幻觉了吧,这是周谦的声音! “谢宁!” “谢宁!”一声大过一声的呼喊,像是在回应她的质疑。 终于,她爬出来,气力不继半趴在肮脏不堪的地面,颤抖着声音,“我在这儿,周谦,我在这儿……” 微弱的声音在安静屏息的空间很清晰。 那道急快脚步猛然顿住,下一刻,朝着发声的方向狂奔而来。 身穿暗色官服的狱长一把夺过前面愣住狱卒手中的长串钥匙,飞快跟上贵人的脚步,先一步打开牢门,“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谢宁!”她被搂入一个干燥而冰凉的怀抱。 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恐慌褪去,谢宁纤细苍白的指尖抓住他胸前衣襟,布料挺括冰凉,她努力睁开眼睛,“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的?” 这个时间点,皇子无令不得出京,眼下正是宫里宴会最热闹繁多的时节,有无数眼睛盯着,他这个时候怎么能出来的…… “是我。”周谦一把抓住她的手,面色恢复了冷静。 他给谢宁把脸颊的脏污抹净,全然不顾脏污与难闻气味,轻声向后喊了一声“太医上前。” 牢房登时进来一个提着医箱的小个子长者,他半跪下来给谢宁口中含了片参片,给她细细把脉。 期间谢宁压力骤松之下,半是昏睡半是晕厥地闭着双眼。 “小宁,先别睡,跟我说说话。”脸颊上有纹路细腻的指腹在擦抹。 别摸我的脸了,又摸不干净,你用块帕子擦也好啊。 谢宁若能睁开眼,定要跟他说。 白皙的眼皮轻轻颤动几下。 “小宁……” 他一直时不时轻声喊她,看到颤动的眼皮才会安心一点。 “别吵我。”她纤柔的黛眉皱起,小巧的下巴呈现一种钝感的倔强。 “殿下,郡主这是气血亏虚的脉象,好生回去将养些日子,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周谦听得这个保证,脸色不变,轻声:“太医确定没有大碍,若是其他医者诊出来……” “臣以性命担保,郡主没有大碍,只是饥饿过度产生的晕厥。”扑通跪下。 周谦轻扶他一把,“您老折煞我了,没有不信太医的话,只是宁儿的身体容不得一点马虎,这才多问一句。” “微臣明白,是臣含糊了。” 谢宁半梦半醒间被喂了甜米汤,换了衣裳,躺进她无比想念的暖和松软的被子里。 明明很舒服,可是…… 有人轻抚她的眉眼,“怎么还皱着眉,不是让我别吵你吗,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可是,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 过去这么多天了,周弗陵回客栈了吗,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字条,他现在在哪儿,下次碰见,还会装作什么都未记起的样子喊她谢宁,认她做娘子吗? “怎么还哭了,谢宁,别怕,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了,别怕……”温柔的嗓音轻轻安抚,眉心落下一点湿润柔软触感,她更重地皱起了眉心。 这具虚弱躯体却无法跟随主人强大磅礴意志力,沉沉跌入睡眠。 我只睡一下就起来。 她说到做到,眼皮上下一碰,一瞬就睁开,指尖微动就被人轻轻握住。 “小宁,醒了吗,感觉怎么样,来,喝点水。” 温热干净的水递到唇边,她低头,喝了满满三杯。 周谦又不知道从哪儿端了碗半透明琥珀色的东西喂她。 她咽下好几口,清甜无比,是贡品藕粉。 “你怎么带这个了,哪儿来的?” 犹记得有一年,在宫宴上吃到这个,母亲见她很喜欢,就跟皇帝开了口。 这个东西只适合当个饭后甜点,吃多了生腻,皇帝干脆一下子全都赏给了长公主。 谢宁在确定长公主不爱吃这个后,全部给了尚在冷宫煎熬的周谦。 这个东西易保存,不易变质,冲泡一下便能饱腹,实在很适合帮他渡过漫长的冬天。 那时候,冷宫的下人依旧以欺辱皇子为乐,每日端上来的都是只有两根青菜的白饭,他多留了个心眼,白饭吃两口,夜晚就腹痛不止,吓得他再也不敢入口那些东西。 至今为止,谢宁想起那段日子,都觉得周谦受了很多苦。 现在她忍不住想,周弗陵当时年纪更小,又是那样尴尬的身份,他会……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怎么了,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周谦见她脸色不对,立刻紧张起来。 “我,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周谦拦住她,不让起身,“太医说你身子亏空很多,需要静养,你要办什么我帮你好吗?”顿了顿,他问,“是要去林掌柜府中那个李姓姑娘?她已经回到父母身边,你不用担心,若是心里记挂,可以让她写封信过来。” 谢宁推开他手的动作顿住,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你还知道什么?”她轻声问。 31. 零落 “你还知道什么?” 听到她这样问自己,周谦静默少时。 “我应该知道什么?”他直视她的双眼,眸心仿佛燃着一簇幽蓝火焰。 “张太医说你同此处一位男子夫妻相称,明月楼的掌柜的说,你已同他亮明身份,取了一千两银钱在身,小宁,你退路满满,为什么还要同那名男子虚与委蛇?” 他面对她,是从来没有过伪装的直白坦诚。 张太医?是说正泰医馆的那位鹤发童颜的大夫?原来他有这样的渊源,难怪他当时盯着自己看的样子那般古怪。 可那时候他的表情,一脸玩味盯着周弗陵看的样子,不像是认识周弗陵,似乎只是对自己口中的夫婿好奇。 谢宁面色不变,指尖微微蜷动,视线下移,眼睫颤动,“你见过他了?” “谁?”周谦温润的脸此刻是真的有一些僵硬,顿了顿他问,“你那位挂名夫婿,你想让我见他?” 谢宁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我跟他没什么的,他是岛上的人,救了我一命,自己伤到脑袋了,我想着把他医治好再回去。” 她看了眼周谦脸色,又低下头补了句,“没别的意思。” “嗯。”半晌,他才轻轻应声,脸色依旧僵硬。 谢宁第一次在他面前想要隐瞒,她极度想表现心平气和,神色却呈现相反的异常不自在。 “我有点儿困了。”她闭了闭眼,脸色苍白地重新躺回被褥上,头挨上枕头。 周谦忙给她拉齐被角,掖了掖,手轻轻拍着被子,像哄小孩一样,“那你睡,我陪着你。”声音也放得轻。 谢宁秀气的眉蹙起,听见他似是而非在问,“不要出去了好吗,外面太危险,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找来给你……” 日落西斜,月升星起。 这是明月楼最好的客房,拔步床红木造就,华美迤逦。 一扇精美璀璨的双面绣屏风隔开一片天地,周谦坐在屏风之后漆成墨色的红木桌椅上,指尖精致细腻的笔尖久久抬起,直至墨水滴落,在白洁宣纸之上落下一个清晰墨点。 隔着屏风,月白色织锦被下那团单薄隆起很久都没有动过,起伏平缓清浅,似乎是终于沉沉谁去。 他缓缓放下笔。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有人在轻声呼喊“殿下。” 他不想出声,走过去开门。 “殿下,彭大人的接风宴宾客齐至,就等着殿下您过去开席了。” 等了片刻,未听见回答,踌躇问道:“殿下不打算去的话,要么属下去回了彭大人?” “去。”周谦道,彭大人赤胆忠心,银钱一事上贡献良多,他此番也是专程存了怀柔之意。 他回望一眼屋内,压低声音,“你不必跟我同去,就在这里,守好郡主。” “小的明白。” 轻到不能再轻的脚步声离开,门缓缓关上之后,谢宁翻身坐起。 动作迅速地赛了个枕头到被子里,又把屏风移过来遮掩。 浪费的时间太久,她心如急焚,没有办法将动作放轻柔沉稳。 明月楼是她的产业,一砖一木都来自她的设计把关,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怎么从这里脱身。 为了噱头,也为了节省地契,明月楼足有十层楼高,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这样的高度都会成为当地地标性建筑。 房屋一旦建高免不了有失火难以扑灭的风险,是以她一般临水远址,从上至下普及防火知识与方法,这是明月楼最好的房间,也就在次顶层,这样的高度窗外不会设防,她从窗户翻出软梯,下到八层,混在客人中悄无声息出了明月楼。 牢狱之中,除夕已过,如今正月初五的日子,大街上很热闹,天上挂了满天的星子似乎都不及人间这一条街纷繁喧嚣。 她远远隔着条巷子看见客栈那两间相邻的房间,想到她的东西还在里面,周弗陵的也是,至少他会回来一趟吧,包袱里还有他娘的玉佩呢。 但远远看着,两间房窗户都关着,漆黑黯淡。 像她同时凉下来的心跳。 “客人,您总算回来了,是来取东西的吗,我拿给您。”小二认识她,很殷勤地给她拿来一只包袱。 谢宁没有打开,“就这个?” “对,郎君回来了一趟,您的东西落下了。” 落下的,还是丢弃的? “回来了几个人?” “这,小的不清楚,当日除夕,只有掌柜的在。” 沉默少时。 “我能不能上去看看。”谢宁接过包袱,紧紧攥着,“不知道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小二思索了一会儿,望望四周,无人在意他们,“可以,您跟我来,正好最近房间都空着。” 谢宁径直推开了周弗陵住过的房间。 从干净整洁的床铺,角落干燥洁净的木桶,到那张古朴的书桌。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这里之前……”她快速抿唇,唇色粉润一点水光,“这里之前有两张纸,写了字……” 小二摸着脑袋认真看她。 谢宁却说不下去,止了声,怎么可能还在,早就给收拾的人当垃圾丢了或许。 “隔壁您的房间我给您打开……”小二摇晃了下手中钥匙,问。 “不必了。” 谢宁打断他,轻声道谢,秀气的头颅高昂着,头也不回下楼梯离开。 小二奇怪,正要下楼,隔壁上锁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他开门走进,四处查看一眼,停在那扇半开的窗户,摸摸脑袋。 “奇怪,窗户怎么给吹开了,这么大的风吗……” 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谢宁翻回明月楼的房间时,周谦还没有从宴会回来。 她移开屏风,开门叫水。 香气四溢的汤水备好后,两个貌美得体的丫鬟进来侍候她沐浴,谢宁没有拒绝。 由着她们脱掉全部衣裳,瓷白纤瘦的一具身体,赤裸着跨入水中,像精致的提线木偶。 周谦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屋花瓣清新甜香与皂角淡雅洁净味道的碰撞,夹杂了热水蒸腾而出的独特香气,他在门口顿了顿,亲手关上了门。 谢宁只着中衣,光脚抱着双膝蜷在软榻上,一头浓密细软长发半干不湿,两个丫鬟换过干燥的毛巾,尽职尽力地弄干,见着英俊温润,脸色微红,带着酒气的男子,低头行礼,喊了一声“殿下。” 谢宁抬眼看他一眼,又慢慢垂下,密长浓黑的睫毛像收拢翅膀的鸦青色蝴蝶。 她低着头,侧面脖颈纤细而脆弱地落去他眼中。 房间里烧了银碳,蒸得人眼热,周谦脱了外面的狐裘,淡着神色叫人出去。 两个丫鬟都是他从京城带过来的,面色不变地停下手中活计,轻柔得体地告退。 坐到她们让出的位置,接过微凉的布巾,也接过她们的活计。 发丝冰凉细软,很好地中和了一点他掌心炙热的温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宁双眼紧闭,像是昏昏欲睡脸颊肌肤微微透着粉红,白皙细腻。 “要快点好起来,我不能久待,最迟后日我们就得启程回京了。”他低低沉沉地说话。 飘散而出的酒气令谢宁清醒。 她睁开眼睛,有些忧心地问,“你这次出来找我,是不是耽误很多事,宫里你不好交代吧?” “不碍事,总算能带你回去,一切都值得。”他略带笑意的温和嗓音自身后传来。 谢宁再一次问到酒气飘散的味道。她转了个身,“我自己来,你喝了这么多酒,还是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周谦直起身子,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嘴角挂着一点温润的笑,“酒味熏着你了?我在你这里歇歇。” 他起身坐到不远处的床榻上,高声吩咐人备水。 外面立刻有人应了声,问“备在哪里?” 他盯着谢宁纤细白皙的指尖在鸦青长发间穿梭,微微眯起眼睛,静了片刻后,说备在他的房间。 谢宁神色未变,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在意,一昧倦怠地擦干头发。 她能够感受到有道视线不温不淡地追随自己。 很快有人在门口说着水备好了,请人过去。 周谦不说话,门外的人也不敢催,只一遍又一遍地加热水。 谢宁停下动作,不大耐烦地转过头,“你不是要沐浴?” 周谦黑润的眼睛一瞬不瞬看过来,握拳低咳一声,微微有些哑,“是了。”他起身,“喝多了有些迟钝。” 等人出去,门关上。 谢宁停下动作,脸上所有的生气像泄了气的气球,提不起一点儿力气,方才那一出,又让她有说不出的如鲠在喉的,压抑恶心。 她踉跄着起身,细白粉红脚掌踩着温热木地板,迅速吹熄满屋烛火,昏昏沉沉地躺进了有着厚重熏香的被子。 似睡非睡地过了一晚,醒来困倦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更显得人萎靡不振。 有人再一次没有敲门进来她的房间。 “昨日怎么那么早睡,本来还想来找你说会儿话,看到你房间熄灯了……谢宁,你还在睡?” 她半张脸埋进被子中,埋进这快要让她窒息的浓郁熏香。 可哪怕是被熏死,她也不想现在去面对周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完全没有头绪,他怎么可以这样随意地进出她的房间,他们之前有过这样相处的时刻吗? 她印象中是没有,每次都有长公主,她母亲在旁边,周谦从没有这样不尊重她的时刻。 快点回京城吧,长公主一定很记挂她了,是她不好,在外面流连这么久,什么也没有得到。 漂亮鲜艳的糖果引诱她,她就忘了那里面有她清楚见过的剧毒,竟然沉溺,竟然忘却,竟然憧憬,她真的愚蠢贪婪盲目。 那两个空掉的房间,是一记甩在她脸上的响亮耳光,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在感情里卑微求和的人,她有骄傲,有自尊,现在也有理智。 一只冰凉的手过来探她额头的温度,谢宁忍了一会儿,头埋进被子里摆脱掉了那种冰凉的温度。 周谦的手很凉也很软,让她想到某种蠕动的软体动物。 “好像有些烫,我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谢宁的声音隔着被子有些闷,“不用了,我补觉就好了,不想看大夫,问一堆问题,头更疼了……” “你确定?我们明天可是要返程了,你这身体扛得住吗?”周谦迟疑道。 “扛得住,你出去吧,我想睡觉了,谁也别来打搅我。” 她没听见回话,过了会儿,脚步声离开,门关上了。 闭着眼睛,才觉得脖间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好受了些。 返程那天,谢宁下了榻,但依旧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周谦不容她抗拒地抱她上了马车,一路行驶到城门口,似乎远远的一声惨叫,领头的马队一阵骚乱,队伍停了下来。 谢宁从上了马车开车脑后就隐隐做痛,面色苍白如纸,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冷汗,周谦问了她好几次是不是不舒服,她都摇头,什么也不想说。 想快点回到京城,见到长公主,被她骂一骂,抱一抱,或许一切都会变好。 她没有问过周谦是怎么找到她的,但在明月楼住的第一晚,他把她丢失的长命锁挂回到她脖子上,很多事情就不明而喻了。 “你这次带了很多人出来吗?我怎么听见骑兵的声音。” 周谦在听前方的动静,温声回了她一句,“带了一万步兵,五千骑兵。” 谢宁顿住。这么大阵仗! 周谦还是笑,“年前向镇北候借的兵,小宁,这趟出来,我才认识到,乱世中握有兵权是多么重要,哪怕一路宵小不断,也没有能近我身的,这种感觉简直,太有意思了。” 镇北候,如今承爵位的正是皇后的嫡亲兄长,定远郡主的父亲。 外面的声音不见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周谦皱着眉头下去查看。 过了会儿,平易上了马车,给谢宁泡茶,换车上的熏香,布置了一桌子的点心。 平易是宫里一个小太监,跟周谦差不多年纪,他算是除了谢宁以外陪着周谦一路过来最久的人,同谢宁也很熟悉。 “郡主,您瞧瞧,这茶点,山楂糕,都是郡主喜欢的,殿下临行前事情那般多,对郡主的喜好却记得清清楚楚……” “前几日太医说您吃不了这些,殿下就一个字也没提,这东西都好好地保存着呢,郡主,您尝尝。” 递过来一方精致小巧的瓷碟,在光线昏暗的马车中依旧泛着莹润光泽。 谢宁注视着那方莹绿瓷碟,其上三粒淡红色糕点,山楂清新酸甜的味道闻着就很开胃。 “平易,谦哥哥这趟出来,会不会惹怒圣上,回去不会受罚吧?”谢宁含了粒糕点,口齿模糊地问道。 “郡主放心,殿下出师有名,这趟出来先去了前线送军草,中途收到消息专程改道来寻郡主……” 平易一看就是周谦日日带在身边的亲信,说话连遣词造句都像足了周谦的那套滴水不漏,他讲周谦的运筹帷幄,讲周谦不看好前线局势,主张讲和,保全大半国土修养生息,两年之后再一举拿下周成占去的十座城池,到那时候,成家军必不如现在这般没有退路,以至于狗急跳墙反而神勇无比屡战屡胜。 如果谢宁完全不认识周谦,不了解局势,只听平息这样讲,完全会认为,当今圣上这段时日下的每一个英明的决定,都是 因为周谦从中如何斡旋,做的每一个糟糕的选择,则是因为没有听从周谦的劝告。 谢宁默默听着,心思却不在,平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说过话,竟是讲个没停,完全不对她设防。 “郡主,说来可巧,这次入城前殿下曾遭遇一行训练有素的暗卫行刺。” 谢宁拧起秀眉,看了过来。 平易连忙冲她摆手,“郡主别担心,殿下毫发无损,对方没料到我们有大部队,损失惨重,一行死士尽数折戟不说那群贼子逃脱的也重伤。” 眼皮忽然重重一跳,谢宁追问,“逃了?” 平易脸上浮现一抹尴尬的神情,咕哝道,“殿下也说那贼子首领武艺高强侥幸被他逃脱了,不过,贼子的尸首上我们发现了二皇子府上的箭矢,回京之后,殿下自有定夺。” 手握了又松开,唇色发白。 “郡主,是不是累着了,您躺下歇着,这脸色眼见的就不好了,可别吓奴才……” 任人摆弄谢宁顺着力道躺下,厚重的裘衣盖在身上,她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所以他是受了重伤,才把自己丢下的,不是故意的,毫不在乎地就这样放弃自己了,对吗? 无神的桃花瓣双眼虚虚沉沉视线落在繁复精美的马车顶。 谢宁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像是溺水已经放弃求救的人忽然抓到一根半浮不沉的浮木,不知道能不能救她一命,但却激起了想要活下去的决心。 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谦出面竟然也没法解决,甚至派了人来传话,让把谢宁送回明月楼。 这么严重? 尽管很想去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谢宁还是按捺住性子。 她有更想去做的事,迫不及待。 一样的房间,打发人出去之后,她转了一圈,原本放梯绳的地方此刻空荡着,什么也没有。 是打扫了还没来得及放回原位吗,还是有人发现梯绳用过了却没来问她,那是报告给谁了? 谢宁更倾向于第一种猜测,毕竟她才是明月楼的掌权人,没理由绕过她去向周谦汇报,这还是她的房间。 此路不通。 收拾了几张大额银票揣在怀里,谢宁径直下楼,平易很快出现在大门口,小跑着跟住她,“郡主,您要什么,吩咐平息去买就好了,您的身体不适合出门,我扶您回去躺着……” “我出去逛逛,老是躺着十分的难受,谦哥哥不许我出门?” 问得随意,接话的人却不敢随意接下这盆脏水,平易结结巴巴说不是,说殿下从没有说过这话。 谢宁于是看他一眼,没有再说话,那眼神却是在明明白白地说着,那你拦个什么劲。 平易让开,叫了八个侍卫跟在后面。 谢宁也没反对只说“多带些银钱,我要买东西。” 平易放下心来,高声应了。 只是他没料到,郡主所谓的买东西,是这样预备搬空整条街的买法。 眼看着还没逛个几家店,八个侍卫连带着他,手上胳膊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布料,当地特产,各种小玩意,谢宁犹停不下来,不得不出声劝道,“郡主可否稍等,小的去多叫几个人来,顺便把马车赶过来,放置郡主买的东西可好?” “去吧。” 平易走后,她进了一家成衣店,几个侍卫分散在前后门。 谢宁换了身衣服,光明正大地叮嘱侍卫,“我去隔壁客栈方便一下,守好前后门。” 侍卫连忙应是。 那个认识她的小二今日不在,谢宁付钱问店家拿了钥匙。 店家给她把两间房都打开。 谢宁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 一天中暮色四合的时分,光线昏暗朦胧,随着门推开,走廊的烛火照亮靠窗而立那人高而瘦的侧影,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手往后关上房门,谢宁停在那里,紧贴身后门框。 又是漫长的沉默。 总有这样的时刻,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说些什么。 她处于呆愣的状态,心跳漏了一拍,渺茫的希望成真,反而怀疑。 “没想到你还会回来。”一声模糊的轻笑,那个人转过身来。 房间里太黑,只有他身后那一块窗户透着幽蓝的亮光,照出他修长薄削,骨相分明的身形。 谢宁目光放肆地打量他,颤着声音,“我为什么不会回来?” 又一声轻笑,他低了低头,偏了一点脸,殷红唇瓣落了一点在光影里,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才低声道,“你回来,是想做什么?” “你回来又是想做什么?”近乎质问地追着他的话问道。 依然是一声笑,他从未笑得如此频繁过,谢宁不明白有什么好笑,是觉得她可笑? 想到这里,她冲动地上前两步,手心紧握拳头,“你说啊,你又回来干什么?”声音更轻也更颤。 殷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呼吸急促,像是极为压抑地沉默着,阴影里有一双漂亮璀璨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在这种目光下浑身都轻微战栗,脱口而出问道,“是想要利用我再刺杀一次周谦吗?” “是不是?”她几近崩溃地上前一步,“是不是?” 半晌,听见一声嘲讽的笑。 他转过身去。 大开的窗户下面是客栈正门。 “一群蠢货,郡主进去多久了?” “赶快给我进去找。” 是平易的声音,谢宁慌张起来,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昏暗的光线中探出一只纤细手腕。 好害怕,怎么会如此怯懦。害怕我难过的时候你不难过,会显得我像一个笑话。 他为什么不回答?是默认吗? 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响彻楼梯间,走廊的灯都微微晃动,晃得屋内暗影都飘摇。 谢宁心急如焚,周弗陵却仿佛没听见近在咫尺的危险,沉默至极。 脚步声已经响在走廊,一步两步,慢慢靠近。 意识到他不会回答自己了。 谢宁绝望地转身,手碰到门闩。 “谢宁。”他在身后模模糊糊地喊了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拉开门,平静地对上浩浩荡荡来搜寻她的队伍。 “郡主,殿下派人来接咱们,麻烦已经解决,可以启程回京了。”平易见她安然无恙,心下安定的同时微有尴尬,自己似乎小题大做了。 “走吧。”谢宁看着他,异常冷淡地吩咐。 “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响了很久,萧条的客栈见证了一场短暂的热闹又重归于平淡。 后院里最后一颗柿子从树梢落下,摔进泥土之中。 32. 蝼蚁 立马动身回京,这是催她回去的说法。 见到周谦,他又换了个说法,星夜赶路不易,暂歇一晚,明日再出发。 谢宁没说什么,她整个人呈现一种很困倦的神色。 叫水沐浴后,周谦再一次不请自来。 他听说谢宁撤掉了晚饭,过来问她想不想陪他出席晚宴。 大概是谢宁的沉默让他误以为她不讨厌,对着她很难得地说了许多体己话。 他似乎认为谢宁这些日子对他不冷不淡,异于从前的态度是由于他没有替谢宁抱牢狱之灾的仇,说了很多此间彭姓县令对他的一片赤胆忠心,又讲了那位将她下入大狱的正泰医馆东家林新宝同彭县令密不可分的姻亲关系,以及前两日接风宴上,林新宝为他狗眼不识泰山冒犯谢宁的事当着众人跪了一晚上,十分的诚惶诚恐。 “他送的东西大多不能看,有一些玉器但是精美别致,我替你收着了,回京城一并送到你院子里。” 说到这里,一直垂着眼睫的谢宁动了动眼珠,看了他一眼。 周谦两手握住她瘦削肩膀,语气沉沉,“这笔帐我记下了,他日事成,定让他受百倍千倍你受的罪,好吗小宁?” “你今日要不要同我赴宴,我让他给你下跪道歉如何?” 定定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谢宁轻声问道,“你想听我在县城大牢里看到了什么吗?” 他缓缓点头,目光里些许迟疑。 “除了饿了几天我没受什么罪,但是那里关押着的其他犯人已经不能说是受罪,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你知道他们进去的罪名有多荒谬吗?有一个很善良的年轻人仅仅是卖了些救命的药材给邻居,他们就……” “小宁。”周谦温柔地叫停她的激动,冰凉柔软的大手轻抚她的后脑。 “不要去想这些事情,那些人跟你都没关系。” “这个时代跟我们原来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发现了吗,嗯?弱肉强食,尊卑血统,是这里的规则,你想要的公平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这些都交给我,我答应你,日后会做改变规则的人,好吗?” 谢宁张张唇,颊边还泛着刚才情绪激动的飞红,眼神空矇一瞬,瞬间就哑了火。 需要多久的时间呢,如果不规定期限谈改变,那无限期的改变不就是一句空话? 还有周谦,你现在已经不是旁观者了,是这个残忍规则的缔造者,受益者,你真的,会想要改变吗? “小宁,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随我去宴会,你受的所有委屈,伤害,我都会加倍偿还在那些人身上。”他轻声低喃。 谢宁还是跟他去了那场宴会。 不是她想去,而是她发现自己在恐惧对周谦说“不。” 她见到了传闻中的彭县令,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皮肤黝黑,发顶稀疏,竟然是一副忠厚老实的面相。 他看起来比当事人林掌柜还要更惶恐一些,席间一直诚惶诚恐给她赔礼,就差跟林新宝跪在一处了。 林新宝跪了几乎整个宴席的时间,他看起来满是歉意,姿态却又是不卑不亢的,跪在那里,也不会让人觉得他颜面扫地,反而让人感觉他是能屈能伸,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那类强者。 而谢宁,穿漂亮精致华服坐在周谦身旁,在旁人眼里像一个仗势欺人,哗众取宠的女人。 只因为,不解释缘由,不追溯恶行不的所有认错屈服都会是这个样子。 周谦似乎也觉得场面出乎意料,沉下脸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中央的那个人,后者瑟缩了下,总算是低下了一晚上高昂的头颅。 他同谢宁耳语,“要是还不解气,让他也去蹲几天大狱……” 谢宁没有说话。 周谦面露尴尬,抿了抿唇,没再提这个。 饭吃到一半,谢宁起身说要走,喧闹说笑吹捧的各种声音一下戛然而止,齐齐把目光看了过来,周谦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说话。 他有一张春风般英俊温润的面孔,不笑也有三分温和,此刻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不悦。 “去吧,让平易陪着你。”他最终点头。 所有灯火都熄灭之后,谢宁仰面躺卧,冬季的夜晚比夏季更安宁适合沉睡,闭着眼睛,就是万籁俱寂的天地。 最后一个夜晚,她没有见过这地方的夏天,或许也再见不到了。 屋外忽地传来混乱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她房门外,门被推开,两个丫鬟赶到了门外。 这一切发生的时侯她始终闭着眼。 她知道周谦今日不大痛快,因为自己让他为难了。她从前都是体谅他,没有让他为自己的情绪操心过。 他大概很闹心,又饮了酒,这样含着怒气而来,谢宁心跳有些快,手在被子里紧握成拳。 酒气与寒气萦绕,停驻在床榻旁。 “谢宁。”他低低地喊她,“我知道你没睡,眼珠还在乱转。”他伸手轻压在她白皙柔软的眼皮之上。 冰得谢宁“嘶”了一声,很用力地拨开他的手,侧着身子背对他。 “你以后,不要随意进我房间。”她冷冷道。 身后安静片刻。 “谢宁。”他又低低喊了一声。 “干嘛?”忍无可忍地坐起,看他。 她红着眼睛瞪视自己,周谦笑了一声。 忽然倾身隔着被子抱住她,她越推搡,反倒被他抱得更紧,谢宁意识到,便松了力气,只是将手臂横在胸前,阻隔他的靠近,秀气的眉毛皱得很明显。 “我让你失望了是吗?”周谦埋在她肩膀,低而含糊地问。 谢宁愣住。 “再等等好吗,很快,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切让你不开心的,全部都会消失。”他把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谢宁想认真的说些什么,可他这种混沌的状态又让她放弃了。 谢宁觉得,把这些事归结到她开不开心的问题上,实在是太……本末倒置了。 周谦没有丝毫想要追究那些人做法对整个县城的百姓造成的影响,可能的伤害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利益牵扯太大,他没法儿下手除痈。 这一点她不认同但能理解。 只是他将这些问题最终归结在不能让她满意上,似乎是将她作为了一个类似“爱宠”,得空就随便摸摸碰碰得到受宠若惊的反馈的位置上。 上位者的通病他现在也是要犯一犯了。 他好半天不说话,浓郁的酒气让她感觉恶心,洞察他的自恋自大也是。 谢宁趁他放松,用力推他一把,高声:“平易,殿下醉了,送他回房间。” 平息很慌张的推开门,见着趴在地上的周谦,嘴巴都吓到张开,连忙把人扶起。 次日谢宁起得很早,周谦跟她上了一辆马车,如往常一般和煦同她问好没有丝毫尴尬,似乎完全忘记了昨晚的插曲。 谢宁也不提。安静喝着平息泡得茶,马车出发后,淅淅沥沥的落下一场雨。 周谦掀了帘子瞧街上光景。 “江南水乡,倒真是有些,‘天街小雨润如酥’,小宁你不看一眼吗?” 谢宁摇头。 周谦看她一眼,笑笑,放下帘子,坐到她身侧,也拿了杯茶在手上。 这回没人拦路,顺利到达城门。 彭县令专程设酒台送行,预祝二皇子一路平安。 谢宁也被叫着下去同饮一杯。 风雨交加,春寒料峭,居 然不吃辛苦地又来这么一遭,真是如周谦所言,衷心可鉴。” 周谦见她配合,目光愉悦,取过酒杯往自己杯里倒了大半才递给她“取个祝福的意思,碰碰嘴唇就够了。” 谢宁接过,没有第一时间饮尽,她视线穿过厚重的雨幕,落到城墙边上的一处凉棚,那是个卖茶的摊子,或坐或站着几个避雨的人。 他们视线均停留在城墙脚下的这一出大戏。 经过昨日的拦路告状,这些人应该清楚知道,这个即将离开的贵人并不是能为他们作主的神明,闹得凶的那批人已经下了大狱,不知道会受怎样的刑罚,是以谢宁今日从这些人脸上,瞧到了一种灰败的麻木。 慢慢垂下眼睫。 只是她视线一转,手中半满的酒杯洒出来一点,生硬而慌乱地转开视线。 有一人正对城门,长身玉立,手中既没有茶水也没有雨具,隔着缠绵的雨幕直直地看过来。 她心跳鼓噪,眼睫颤得厉害。 他怎么敢,穿一身红衣,什么也不遮掩,单枪匹马出现在这里…… 嫌命长吗? 她又看一眼,电光火石间,难道他是想最后再刺杀一次周谦? 他身上的伤好清了吗净干蠢事。 谢宁走到正在说话的周谦身边。 “怎么了?”周谦立刻停下问她。 “什么时候走啊?” “快了,你累的话回马车上等我。” 谢宁沉默地立在一旁,周谦看了她两眼,也没管,继续同彭县令交代他连夜写出的整改策论。 但是有个人,慢慢走到了谢宁身旁。 “郡主此去,一路保重啊!” 听见这道声音,谢宁抬起沉郁的目光。 林新宝一改昨晚跪地的屈辱,衣冠楚楚,给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他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可怜地给她道歉,可那双狡诈残忍的眼睛,冰冷而阴暗地写着挑衅。 “林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郡主,万望郡主海涵,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 “我要是不原谅呢?”谢宁冷道。 愣了一下,林新宝儒雅一笑,仿佛对着无理取闹的妇人,一点厌烦,“那小人定会战战兢兢,每日在家中不得安宁。”他压低声音,“害怕郡主给殿下吹枕头风了。” “不过郡主,小人若是你,便不会为了这等事情为难殿下的追随者,红颜易逝,青春易老,似殿下这般雄伟的妙人,日后怕是红粉知己数都数不清,郡主若不看着点,有朝一日怕是会同貌美的贱民争抢殿下……” 谢宁呼吸急促地瞪视他。 “郡主,您可别生气,小人说错话了,小人该死……”他语气诚恳地快速道歉,只是眼里的狡诈连遮掩都不愿,明晃晃地露给她看。 像是在说,你能奈我何? 昨晚的宴会,下跪道歉的人是他,确信自己会安然无恙的也是他。 “林掌柜。”谢宁忽然冷静下来,目光奇异,“你是不是至今为止,对自己都挺满意的?” “还成。”男人淡淡道。“不过郡主别误会,林某从未强迫过李罗姑娘,甚至任何人,扑上来的佳人,总是难以拒绝……” 他洋洋得意却又刻意压制的姿态,脱口而出的话语,高昂的脑袋全部都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断掉了, 瞪着惨白眼珠,从汩汩出血剧痛的下身,到将手中快刀丢给一旁目瞪口呆皇子进侍微微张大嘴的惊讶表情,再到面无表情的那位他所轻视的郡主。 他竟是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径直跪了下去。 “林掌柜,你也是我眼中的贱民。” 他看见那位郡主朝他嫣然一笑,目光怜悯无情似在看向一只蝼蚁。 33. 京城 簌簌一场春雪消融,檐下滴答化掉的雪水,声声催眠。 榻上卧一人,纤长素手半遮着眼眶,琼鼻细腻如雪,菱唇没有血色地苍白着。 青丝如墨,倾泻而下。 细白的指尖动了动,悠悠转醒,那只手拿了下来,露出一张, “小姐,长公主方才来过,见您睡着又走了,长公主……”胧月说话有些吞吐,“神色似有不豫,且什么话都没说,小姐你要不要去一趟公主府?” 谢宁的院子坐落在丞相府最西处,掩映在一片苍翠清幽竹林深处,还连着一扇可以独立出入的小门。 从十岁那年住进来已经有十年之久,她的母亲长公主时常同谢丞相闹不和,并不长住这里,有自己的公主府,只是她一儿一女都在府中,儿子年长小女儿八岁,已经成家立业,也深得丞相阖府上下器重;如今只有这个还未成家,深居简出,闺中好友都无一个,在丞相府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儿,让长公主很是闹心。 尤其是这个女儿被掳走三四个月,尽管谢丞相封锁了消息,但谢宁好几个月没有在任何宴会上露面,纸包不住火,风言风语从丞相府泄漏出去,又传回丞相府,谣言不堪入耳,女儿回来没几天,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长公主这是怎么的,又生她气了。 谢宁熬了好几个大夜,处理累积的明月楼账本,中午在暖阁里补觉,一觉醒来,还未很清醒,听见胧月这样说,也觉得奇怪。 从周谦送她回来,长公主搂着她哭了一场,这几天算是母女俩近年来相处最融洽的一段时日,每日对着她嘘寒问暖,问了一通过去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和颜悦色的长公主,这么快就要下线了吗? 明明昨天她说不想去四公主的生辰宴这么扫兴的话时,长公主也没生气,还一口一个“珠珠儿”亲热地喊她,独自赴宴。 莫非是宴会上发生了什么?是有人说她的闲话了? 秀气而灵动的眉眼皱着,她知道有人将她被掳好几个月的消息传出去了,且传得很难听,这样的谣言,说是她谢宁如今在京城贵女中已经是声名狼藉令府上蒙羞也不为过了。 丞相府她还有两个未出嫁的妹妹,林姨娘向来在长公主面爱示弱做面子的人,这几日也对她明里暗里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话。 前日家宴,本来谈笑风生,一见着谢宁入座,立马闭嘴,目光阴沉地打量她,谢宁只作不觉,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坐在角落里。 等谢丞相一入座,林姨娘便开始委委屈屈地同两个妹妹长吁短叹,默默垂泪,或者就是“婉儿同怡儿,今年议亲可是遭大了,镇国公家的那两个女儿当着面就敢编排她们姐儿两了,说什么……” “乓”地一声,是长公主失手打碎碗碟的声音。 到了这个地步,谢丞相也不好装聋作哑,一句举重若轻的“吃饭,食不言。”镇住全场。 那次晚宴,就连谢宁都觉得母亲会大闹一场,她当时已默默起身准备拦一拦长公主,可母亲听了父亲的话,居然只是沉了脸色,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两天,林姨娘大门不出,或许是被父亲叮嘱了,谢宁日子好过不少,长公主没将这些话放心上,她也松了口气。 可现在,胧月的惶恐一清二楚,难道长公主前几日其实是一直隐忍不发? 若是太平年,她不会这样担忧母亲的冲动性格,那位皇帝舅舅还是颇给自己皇姐几分面子的,可自从周成起事以来,连占十数座城池,虽不过国土之十一,但成家军打得皇家军队节节败退是铁一般的事实,听闻最近圣上夜难成寐,诛杀了好几个伺侯多年的近侍,让她非常担心冲动的长公主因为她的事情,闹到圣上面前。 或许圣上再怎么都不可能取自己亲姐的性命,可母亲那样骄傲的人,若是在宫中受了责罚,其实无异于取她性命了。 历史上,心高气傲的人,因为一次折辱就此没了心气,残渡余生或是就此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思及此,想到长公主的脾气,谢宁不敢耽搁,吩咐胧月去安排车马。 很快,一辆黄帘马车就停在西门外,谢宁换了身嫩黄的宫装,脚步匆匆。 长公主偏爱她做高贵雅致的装扮,身上这一身原本是给她做来除夕宫宴穿的,量裁的是根据她之前的形体,如今她穿着觉得腰身各处都大了一些。这才发觉自己确实轻减不少。 “小姐。”胧月本是去门口等马车,现下却小跑着进来。 谢宁略诧异,站定等她过来。 气喘吁吁,胧月面上一点喜色,做贼似的四处看了眼,没见着下人,才同谢宁咬耳朵,“殿下来了,在门口说等着郡主见一面呢。” “谦哥哥?他派人来了?” “是殿下,殿下自己现下就在马车上,等着小姐呢!”胧月喜滋滋的。 谢宁愣了一瞬,眉头皱起。 “好吧,那我去跟他说一下,我得去找母亲先。” “小姐,您尽管去陪殿下说说体己话吧,三殿下最近圣眷正浓,正是公务繁忙的时候,还能想着小姐,可见是心里记挂小姐得很。” 谢宁并没有很高兴的神色。 她昨天刚把账算清楚,账本归纳好,才发现,周谦动用了明月楼六成的盈利,明月楼有他安排的人在,不知道他今日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来安抚她的。 其实谢宁并不介意他用了多少明月楼的钱,那本来就是想给他用的,且她能开起来,明月楼这样的声明在外,同他给的保护和支持息息相关,哪怕他就是全部用掉了,谢宁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用钱来笼络维系像林新宝那样的人渣关系网的。 或许她真该同周谦计较一下,来个约法三章,至少不能用明月楼的钱做她深恶痛绝的事情。 “我去看看,你上车去等着我,我很快过来。” “哎,小姐。”胧月笑眯眯,“小姐尽管去陪殿下吧,胧月去找长公主,保准把长公主哄好,喜笑颜开地回来用晚膳。” 谢宁狐疑地看她,反被胧月小力度推着往院门口走。 这趟回来,胧月一改之前对周谦不冷不淡的态度,热情得很,难道是因为周谦把她带 回来了,胧月误会了什么。 西门偏僻,少有人烟,停着一大一小,一华丽一滑稽两辆马车。 胧月在马夫的帮助下,上了那辆像是被旁边的生出来的小马车,还默默对着谢宁做口型,说的俨然是,“小姐,不着急,好好聊。” 忽然就生出怪异的情绪,谢宁拧眉看着马车“哒哒哒”跑远了。 其实有一点不想单独面对周谦,从那日千帆镇城墙边,她出手伤了林新宝,过去快一个月了。 当时林新宝捂着下身,惨叫不止,其他目睹的所有人都很震惊。 周谦看着她,再看一眼打滚哀嚎,血流不止的县令小舅子,谢宁第一次在周谦脸上看到一瞬茫然。 他像是从来不认识谢宁那样看过来沉沉的一眼。 谢宁掐掐手心,坦荡而直接地承受他的打量,审视。 她知道周谦没可能会取她性命,可或许会失望,足够失望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就这样,在这里放弃她? 或许她可以,回到那个小渔村,或许…… 被风吹过来的雨丝打湿面孔,半边发丝,衣裳,冰凉彻骨。 面色苍白,柔弱而坚毅,似乎也像雨丝一样能被风轻轻拂走。 “平易,你和郡主先行,留一半的人下来。” 周谦很快就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做好安排。 谢宁被平易带着上了马车,她恍恍惚惚的,马车走了好久,才像忽然惊醒似的,掀开车厢尾的帘子。 浓烟滚滚,骑兵整齐排列。 她并不是想要看到什么,就这样放下了帘子。 “谢宁?”耽搁地太久,周谦在马车上掀了帘子,温雅地喊她。 回过神,向前走,上了马车。 车厢放了许多暖炉,浓郁熏香同茶香交织一处,像是张牙舞爪要把人整个淹没掉腌入味的妖怪一样。 “冷不冷?”周谦给她手心各塞一个暖炉,戴玉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月白色织锦绣华服随动作暗纹浮动,矜贵温雅。 “方才在瞧什么,耽搁半天。”他语气含笑地轻问。 谢宁低着头默然不语,他不恼也不追问。 递过来一杯清茶,至她唇边,竟然是一副要她饭来张口的伺侯的架势。 那温热茶水已至唇边,微微沾湿唇珠,谢宁却扭头避开,有些别扭道,“我不喝,喝了晚上睡不着。” “这样。”狭长凤目微微眯起,盯着她脸上绯红,仰头将茶水饮尽。 “你找我有事?”静了静,谢宁问,“是不是要问我账本的事?” 似乎笃定答案,不待周谦回话,她接着道,“账本我只算出来,方便盘点。” 没有其他意思,你不用心虚地来找我解释。 周谦微微一怔,“我不是为账本来的。”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下来,“小宁,你帮了我很多,我平日里很少对你说谢……” “不为账本,那是为什么?”谢宁心浮气躁地打断他。 周谦看着她,轻声,“千帆镇的消息,你还想知道吗?” 34. 平妻 周谦定定的看着她。 “你说吧,想知道。”谢宁有些不自在,但眼底骤然亮起的光把她的期待昭示得很明显。 周谦望着她微微一笑,拍了拍身旁软垫,“坐过来些,隔墙或有耳。” 震惊地立刻望了一眼车帘方向,是说他带来的车夫?还是附近的暗卫,抑或是丞相府的人。 这些人如果有问题的话,那她同周谦暗中的往来,明月楼东家的身份岂不是也早就被人知道了。 忽然记起,在四皇子府中那间阴暗血腥的审讯室中,他们就已经在讯问她明月楼同周谦的关键了。 周谦将她细微惊恐神色全部收入眼底,不动声色道,“坐过来,小宁。” 谢宁起身坐到他同侧,隔了半个身位。 周谦俯身,嗓音低沉,“我收到彭县令的快信,林新宝失踪了。” 失踪了,噢。 见她不以为意,加重了些语气,“谢宁,我之前没有跟你讲过这些,是不想你烦心忧虑,但你……”他叹口气,“我不知道你在那蛮荒野岛遇着些什么人,又同那群人有多深的情谊,那日你伤了林新宝,使人不能行人道,你知道这对一个男子来说是多大的侮辱吗,你知道那日要不是我当机立断让平易送走你,待林新宝醒来,拿出要将你挫骨扬灰的架势,彭县令,甚至我不到两万的精兵,都可能护不住你吗?” 谢宁怔住,第一次怀疑是不是在吓唬她。 林新宝他有这种能耐吗? 周谦很快为她答疑解惑。 “彭定的夫人,是漕帮正室的千金,林新宝是她嫡亲的弟弟,明白了吗?” 什么?! “那块儿水路发达,却又不引人注目,他们的三万人马便于操练,便于隐藏,再加上彭定这层姻亲关系……” 脑子嗡嗡作响,谢宁仿佛灵魂出窍,周谦的话让她惊怕不已。 她并不是一个正义感如此强烈的人,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窝囊,当日作出那样狠辣伤人的举动,见了血腥,连发了几天烧,做噩梦,回京路上,等善后的周谦赶上她和平易的马车,或许是见她病的凶,周谦才没有对她说重话。 不过现在他也没放过她,一句一句都朝着心窝戳来,又是说她鲁莽又是暗讽她给人添麻烦圣母心的。 原来她眼中平平无奇,世外桃源一样的小镇,竟然藏着这样凶狠无比的一群水上强盗。 那林新宝开的医馆那样疯狂地敛财,是为了养他身后的那三万无名之师,周谦显然是知道的,他们或许达成某种协议,这支野性的军队,将来会为他所用,所以他不愿意听自己讲诉狱中之事,不愿意听拦路的百姓申冤,甚至不愿意重罚他们。 谢宁仿佛入定一般,重复他的话,“你是说,林新宝脱离你的控制,上京城来找我了?带着他手底下那三万人?” “他和他平日里笼络的一批江湖术士。” “那三万人呢?” 周谦避而不答,“自是有他们的去处。” 谢宁沉默了很久,周谦也不催她,一口一口优雅呷茶,等她想清楚利害,知道害怕了,以后才不会动不动就任性。 过了许久,终于动了动,灰蒙的眼睛看向他。 周谦放下茶杯,注视着她,狭长凤目隐隐发亮,期待不已。 “我知道了,日后我会小心谨慎,尽量不去杂乱之地。” 薄削嘴唇微勾,目光鼓励地盯着她,像是在说,还有呢? 等了一会儿,那笑容隐隐像是僵在了脸上,因为谢宁说完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了,甚至那张柔软嫣红的脸蛋,都整个平静下来,看不见害怕,惶恐之类的情绪。 “小宁,我其实有个建议。” “你说。”谢宁看向他,目光澄澈。 周谦薄唇微动,轻声道,“你搬到我府中,林新宝曾受我恩惠,今后不会再为难你,永绝后患。” 谢宁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明白过来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小宁,我和慧容的婚事已经定下,在来年三月,我怕到时林新宝获知这一点,会更认为我同你无瓜葛,用来对你的手段会没有底线,他这种人,向来……你毁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小宁,彭定来函说他整个人已经疯魔了。” “不用。”谢宁轻描淡写道,不回应他真正的意图,“不用担心我,你顾好自己的事情,我不会有事的。” “小宁……” “除了这个,那边还有其他消息吗?”谢宁打断他缱绻的低语。 在周谦缓缓摇头之后她又追问,“前方的,战事如何了,有没有什么变动奇怪的事情?”她垂下眼问。 周谦心不在焉,却也知无不言地回她,“周成改变了主意,把我好不容易说服父皇派去的和官赶了出来,短短一月他们,已经连下五城了。” 谢宁陷入沉思。 见她似乎感兴趣,就多言了几句,“前线定远将军快报入宫,成家军原本战疲打算休战,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鬼面獠牙的小将,狡诈难缠,因着他不按常理用兵,一下子打了定远将军一个措手不及,本月才如此惨败,不过还好,本月他们急攻咸安,一味冒进,以至损失惨重,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攻城……” “小将?”谢宁问,清凌的桃花眼簇起两点亮色。 “对。”周谦温雅地笑,“其实我那时收到你可能在那里的消息,赶往千城时曾在城外十里处遇上一伙歹徒。” 谢宁瞪大了眼睛。 “别担心,我当然是没受伤,不然现在也不会安然无恙在此同你讲话了。” 但这话似乎没有安慰到谢宁,她神色依旧紧张。 “根据各方情报,我基本可以确定,那个故弄玄虚的鬼面将军,就是周成失踪的那个儿子。”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还记得吧,叫周弗陵。”周谦那张温和的君子面孔浮现一抹温柔,“当年若不是你为我同相爷求情,换他替我代天子剿匪,那样恶劣的行军条件,我恐怕是真要命丧途中了。” “你对他没映像吧!”周谦笑了笑,说得肯定,“从前各路宴请,你似乎从未正眼瞧过他。” “从前的各路宴请,他都去了吗?”谢宁安静发问,依然垂着漂亮的桃花眼,神色有些漠然。 “你果然不记得,我想想……”周谦凤目微敛,陷入回忆之中,“也不是每次都去了,不过似乎,我有印象的他都在。”说完愣了一下,他有映像的场合,一般是谢宁在的,因为会分心,总忍不住去看她在做什么。 谢宁一时没有回话,只有纤长浓密的眼睫颤得厉害。 “他大概恨你恨得紧,都是因为我。”周谦自嘲道,“我怀疑那次你落水流落渔村,他也在你附近,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蛰伏,那次城外伏杀,他杀了我近三十暗卫,下 手狠辣无比,若不是我带着那五千骑兵,列阵放箭,也许真就叫他得手了。” “定远将军说,找到对付他们的方法了吗?”安静了片刻,谢宁轻声问。 “嗯。”周谦淡淡点头,不欲多言这个话题。 他接着说了许多分析厉害的话,又说圣上多疑如今并未完全信任他,他尚且需要皇后的支持,等日后他羽翼丰满,便不用再同……定远郡主虚以委蛇。 “小宁,你从前,现在,对我是个什么看法,有没有对我很失望,跟我说说好吗?”周谦低头注视她,神色温柔,脸颊一点薄红。 在谢宁震耳欲聋的沉默中,他些许惆怅,“我好久都没听你叫我学长,下次见面,这样叫我一次好吗?” 这是周谦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打更敲过一下,马车在有人提醒似地喊了声殿下,他如今虽未获封太子,但却入住东宫,不似其他亲王皇子,均有了自己的府邸居住,来去还要守一个宫门落锁的时间。 谢宁下了马车,很快,安静的巷子里响起“哒哒”马蹄声。 周谦这趟逗留的太久,谢宁回房间每一会儿,胧月竟然也回来了。 喜滋滋跟她邀功,“小姐,我把长公主劝回来了,你同殿下聊得怎么样呀?” 胧月跟谢宁同岁,只比她大一个月多,在谢宁还未获封郡主的时候就来她身边,谢宁没有要好的手帕交,胧月是她自认为的最好的朋友。 但是有个主仆的身份在,这个“朋友”的关系或许要打个引号,因为胧月不这样觉得。 “他说他同慧容的婚事定了,在来年三月。”谢宁走到书桌前坐下,打算翻一本志怪再去睡,长公主没一气之下入宫找皇帝评理,她放心不少。 “什么?”胧月手中铜盆哐当砸在地上,流了一地的水。 谢宁没再说一遍,朝她笑笑。 那笑容在胧月看来,有说不出的苦涩。 长公主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低调消沉了不少,谢宁时常去长公主府陪她,一住就是大半个月,从前她怕父亲怪罪长公主教坏她贪图长公主府的享受,骄奢淫逸,从来不肯在长公主府久呆。 如今她想通了些,父亲就是看不惯母亲行事张扬,她一味听他的话也不见得能缓和两人的关系,反倒伤了长公主的心。 她从今以后只想要让长公主开开心心地。 周谦同定远公主的婚事很快就传来了,谢宁越发地在京城贵女中成了一个笑话。 她便不再赴任何宴会,每日同长公主研究些吃食或新鲜玩意,给明月楼增加销售业绩,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周谦在他婚期的前几天来了一趟长公主府。 谢宁着实没有料到他会把那日马车之上同自己说的话,再同长公主说一遍,她好不容易才把长公主哄开心起来,不再在意他娶慧容,而谢宁声明尽毁无人问津的事。 那一刻她甚至有点恨周谦。 长公主听完,“你说想娶阿宁,同慧容做平妻?” 那一刻谢宁没敢去看长公主的表情,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深知道长公主一开始有多不赞同她黏着周谦,后面因为自己的坚持,她开始也爱屋及乌地善待周谦,直至今天…… 她真的很不想再让长公主美丽的脸上出现失望的表情了。 她听见周谦诚恳无比的回答。 35. 乱世 “姑母,虽是平妻,但谦儿保证心里只有谢宁一人,日后除了她,不会与任何人诞下子嗣。” 这话一出,胧月都惊了惊。竟然承诺子嗣这样的事情。 谢宁愤怒地看向周谦,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又在谋划什么了,为什么不能跟自己商量一下,她是同明月楼的那些银钱一样可以随取随用的东西吗?他对自己有过一点儿尊重吗? 长公主从这次周谦将自己安然无恙带回,加之自己声名成了那样,对于周谦能娶自己这件事,简直成了心病,他还要故意……这样在长公主面前讲这些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谢宁颓然低下脑袋。 银碳在地龙中不骄不躁地燃烧着,给整个素淡清雅的房间送来舒适的温度,不会过分的干燥,还有幽幽浅淡的熏香,比起天寒地冻的屋外,各有不幸的烧不起银碳,此刻在寒舍瓦屋里穿着臃肿棉衣依旧瑟瑟发抖的普通人们,华美暖和的房屋之内依旧有这样无可奈何的事情发生。 “哼。”半晌,长公主一声轻笑。 “让我的女儿给你做平妻,三皇子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周谦一顿,脸上的和煦像是冻住一般。 “姑母或是没听明白,谦儿不欲让任何人诞下……” “闭嘴。”长公主厌恶地打断他的话,呼吸急促起伏,“好你个周谦,亏本宫前段时间还当你是个好的,真是没想到,最坏的那个就是你……我的女儿,过去如今是如何待你的你一清二楚,你还敢在我面前提平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胧月,送客,记住了,日后跟三殿下有关的,哪怕是一只苍蝇,都别给我放进来,平白地恶心人。” 寒冰一样的话让整间屋子的温度极速降低。 “还愣着,请不走就把本宫的护卫叫过来,看看这个春风得意的三殿下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胧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周谦就很配合地离开了。 门开了又关上,屋内只剩下母女两个。 谢宁朝长公主挪了两小步,没有抬头,怕一抬头见了长公主,眼眶里的热泪就存不住了。 遭遇了那样奇幻的事情,来到这个陌生封建的异世界十年了,她的心防线一直高高伫立,没有对除了周谦之外的任何人敞开过。 因为总觉得自己是要回去的,就算没办法回去,这里的其他人也只是她眼中角色扮演一样的存在,总觉得跟他们的喜怒哀乐隔着一层什么,不能完全地代入自己,可十年这样过去了,再有十年,她在这里做谢宁的时间就要超过原来她做自己的时间了。长公主给她的关怀呵护比她在现实里若获得的繁忙工作间隙的母爱还要更浓一些,她对谢宁的爱在很多时刻让她的行为完全超出谢宁的预料。 正如此刻。 谢宁知道自己的婚事是困扰长公主的源头,已经成为心病。 而周谦提出的“平妻”在这个时代是在大部份人眼中完全不会被小瞧的地位,可长公主毫不犹豫拒掉了,她痛骂周谦,说了自己都不敢说的话,她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了。 一直以来飘零没有着落的心在今天好似被稳稳接住,谢宁第一次主动投入母亲的怀抱,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就到长公主肩上的衣襟,泅开一片湿漉。 “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患得患失地问,“比对哥哥还好。” 长公主没说话,已经不算细腻的掌心轻轻抚摸女儿头顶,“净说些傻话,你是我女儿,我总得有个当娘的样子。” “你哥他,不是有你父亲护着。” 谢宁吸了吸鼻子。 “我也,会有个当女儿的样子的”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抚着她头顶的那只手,更轻了一些。 谢宁自此投入更多的精力在维护明月楼的营业额上,她也不再对周谦从明月楼走账养他那些各方的黑兵散军予取予求。 而是按照一半一半的投入资金给到他一半的分红,超过一半的时候,谢宁就不再支付周谦送过来的任何粮草,药品的账单。 那边递过来几次之后,没有支付,平易在她做账的时候来了一趟。 倒是没有提任何同钱有关的事,只是一昧在大谈他家殿下同新婚一年的妻子如何同床异梦,相敬如冰。 最后他说,“郡主,陛下近来分给殿下的文书越来越多,殿下几乎日夜宿在书房,愈发地瘦弱,眼见着一阵风都能给吹到,郡主许久都没去探望过殿下了,这次要不就随奴才走一趟?” 谢宁沉默地摇了摇头。 偶尔一两个推不掉的宴会,婉容看她的眼神已经到了毫不顾忌的地步。 “唉,郡主,殿下心里苦啊……”平易摇着头离开了,周谦没再派过人来。 但谢宁依旧有些心虚,不放心,害怕周谦会对自己使什么手段,鉴于周谦目前是明月楼最大的靠山,且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谢宁还多方斡旋找来了贤王一起。 贤王是当今天子和她母亲的嫡亲皇叔,因为长公主的关系,他对谢宁也算是疼爱,且贤王为人乐善好施,正直无私,在宫中乃至京城都有着很高的声望。 跟这位皇叔坦白身份的时候,谢宁也有忐忑,没想到的是居然一点儿也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是开遍全国各种的第一大酒楼的幕后东家。 对于谢宁想他入股并给明月楼提供适当庇佑的邀请,皇叔也欣然同意。 “如此的话,我们阿宁给我多少呢?”贤王周羡打趣问道。 谢宁缓缓伸出一根细白食指。 “一成,这么多?” “不是,是我们赚一百两,给您一两。” 周羡摸着胡须,点头,“成啊,这也挺多了,本王不是贪心的人,你列个章程,送本王府里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长公主的事。 周羡走后,谢宁放下心来,过了会又想,百分之一的利润啊,空手套白狼一样就得到了,她好心疼。 可也真的没别的法子,若明月楼没有个能和周谦分庭抗礼的人坐镇,他日同周谦拆伙,明月楼背靠她这样一个声名,尤其还 是个女流,怕是不知道会被怎样玷污。 战事并没如谢宁所想的很快平息,这场战打了三年,周成的成家军占领四分之一的领土,但也元气大伤,躲进深山修养生息,高挂免战牌。 大虞前线的定远将军气得不行,凭什么自己这边求免战的时候那边不同意,直接把派去送信的人给赶回来,而他们要休战,直接就挂个破牌子在城门。 定远将军想要乘胜追击,可当今天子的一道圣旨把他和他的十万大军定在了原地。 “穷寇莫追,养精蓄锐。”这八个字,谢宁只看到当今圣上这三年被打的信心全无的权衡。 定远将军连上三道急函也不能改变圣上的决定,十分无奈原地休整。 休战期间,言和谈判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 谢宁的明月楼在这一年布粥发粮,收容了许多居无定所的难民。 周谦来找过她几次,话里话外都是不赞同她这样做的意思,他指责谢宁用掉了属于他的那部分利润。 “并且,你这样抛头露面,是怕林新宝找不到你是吗?” “你要这样算的话,那之前,我没有跟你要回来的你用掉的那部分钱,该怎么算?” “两码事,你若惦记这部分钱,列个单子给我,我叫人一一码好现银送到你府上,但你不可将银钱花在这种无底洞的地方,哪怕你散尽家财也改变不了什么?拿笔钱,你留着,将来有更大的用处!” 这场争论吵到这里,望着面带薄红,隐隐怒容的周谦那张温雅英俊的脸,谢宁总算是明白了。 她的那一半利润,这么多年的积蓄,周谦明知她划清界限也不吵不闹,原来不是他想通了,他通情达理,而是他从头到尾都觉得这部分钱就算暂时进了谢宁的口袋,那也不是属于谢宁的,由她支配。 所有一切,都是他谢谦的东西。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周谦,后者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也自知失言,闭紧了嘴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好不容易挣了这么一笔钱,我原本以为你会更想花在能改变战事结局的军人上面,这样也更值得,不是吗?” 谢宁的失望溢于言表。 周谦沉默后,疲惫地对她说,“我们是这个世界唯一了解彼此开路的人,我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谢宁,你拉贤王入明月楼是害怕我会伤害你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倦怠地揉了一把额头像是努力在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永远不会那样做,谢宁,哪怕是你背叛我。” 粥棚和布善救济的行动仍然在继续,甚至吸引了一部分宫中的贵人和京城的富商也加入了,他们有钱的出钱,有力地出力,办的越发规模壮大,不止京城,附近好几个大的城镇一下涌入数以万计的难民,在这场自发的救济下,居然也都撑住了,没有因难民过多出现诸如尸俘遍野,人间炼狱这般的景象。 一年休战后,成家军像是忽然恢复过来,又闪电般出手,连偷三座城池。 圣上彻底坐不住,派了自己最巧舌能簧的三子,前线言和。 36. 探花 “阿宁,明日午时,天香楼二楼“兰”字号雅间,新晋探花郎,喏,这是你爹托人打听到的,你翻看翻看,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闹笑话。” 谢宁接过装订成册的所谓“喜好日常。”摸了摸,起码有十几张,有些惊讶,“爹托人打听的?这册子是爹写的?” “他说不是,不过……”长公主就着她捧着册子的手翻看几页,仔仔细细翻看其上一笔一划的字,“这字也确实不像他写的。”长公主这样说着,却笑了一下。 谢宁也低头看,想起之前听过的父亲左手亦能书写的传闻。 还有几个月就要过二十四的生辰,那件事之后回京城四年多,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因为当事人的毫不在意,宠辱不惊,显得那些消息都像是不攻自破的谣言,只是谢宁的婚事确实耽搁下来,她也成了丞相府唯一没有出嫁的女儿。 谢宁想着,如果谢丞相看她不顺眼了,她就干脆搬来长公主府住,这战事越打越没底,之前各种战报都公之于众,输的太多,人心惶惶后,年初休战一年之后的再次交锋,前线的消息则被明令禁止讨论。 京城里的生意都萧条冷清许多,比之前如实公开战事消息更人心惶惶一些。 长公主在听了谢宁的劝告后,但是很少入宫去找皇上为女儿赐一桩好婚事,只是她也闲不下来,强制婚姻行不通,她集结了一大帮有名有号的媒婆,整日开会一样在长公主府的流水亭吵闹不止,选出能过长公主眼的青年才俊,让谢宁相看。 这位新晋探花郎,是递到谢宁手里的首位人选。 谢宁坐在书房翻看的时候,胧月在旁备茶,一面偷偷地打量自家小姐,奉了长公主的旨意,让她多注意点郡主有没有不情愿或是阳奉阴违,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谦世美。 也是看了这许久,胧月惊觉,小姐瘦了不少,浅紫色华光锦的束腰这样随意端坐着都仿佛不盈一握,小姐身材在一众京中贵女当中都算得上修长苗条纤细,可几时这样瘦过,那张脸也越发的骨肉贴合,眼睛都看着更大了些。 这样出神的时候,谢宁似乎是翻完了手中的册子,放至一旁,又拿了一旁的杂书来看。 忍不住上前,小声道:“小姐,你看完了?” 谢宁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将第一道茶汤倒了一杯端去,谢宁正好接过浅抿一口之后,似乎觉得味道还不错,便一饮而尽。 “这茶不错,不算苦。” “是相爷昨儿送过来的,说是圣上赏的贡茶,不过只有一块儿茶饼,小姐喜欢喝的话,我明儿去相爷院里问问,还有没有了。” 轻哂一声,“你什么时候长的胆子?敢去相爷院子里讨东西了。” 胧月一张容长脸红了红,“这有何不敢的,相爷怎么着都是您亲老子,女儿问老子讨饼茶喝,那不是天经地义的。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上回您不是染了风寒吗,那回吴妈就送了补药过来,还跟我说,日后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咱们院里没有的话,就去找她。” 吴妈是谢丞相的奶妈,在府里有很高的地位,难怪胧月胆子忽然这么大。 谢宁知道这绝对可以代表父亲的示好,可是她想不通,谢丞相因何转变对她的态度,难不成是因为两个妹妹都出嫁了,他一腔拳拳父爱无处安放,只得放在仍是孤家寡人一个的谢宁身上。 怎么想都不大可能,似谢丞相这般心里装着国家大事的男人,对子女也不能说是毫不在意,但是他的在意很有效,并且在他们还是小孩的时候,谢丞相这样的男人分配到子女身上的关心就已经确定了,一路到子女成年,再增加关心的程度,就只能是有所图而已。 “小姐,这探花郎的帖子看完了,您觉得怎么样啊?这可是相爷主动揽下的活计,千挑万选的人呐。” “还成吧。”淡淡道,“不知道那画像出自何人之 手?” 若是这位画师是写实派,那谢宁觉得新晋登科士子的外貌一般,连探花都这样;若是美化派的话,那就……不知道明日会见着什么了。 “小姐,你真的不要顽笑,探花郎的容貌必定是人中龙凤,倘若小姐同这位成了,小姐,说不定相爷同长公主经过此番合作,帮您觅得佳婿,心情大好,两人也冰释前嫌,从此恩爱两不疑了呀。”胧月拊掌。 谢宁眉心轻跳,微微一怔,脑中一道轻响,像断掉的拍子重新卡上节奏。 “来了,父亲的有所图来了。” 他并不需要做什么,身边人稍微示好,谢宁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就双双倒戈。 仿佛他做这么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事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谢宁视线转回,淡淡道。 胧月和长公主都没有错,都是为了她,但此刻,她们仿佛成了父亲手中那根系在她脖颈处的绳索。 “不过这才头一回,也不必着急吧。” 胧月心事重重,叹了口气,“我今晚不睡了,去小佛堂里拜一个晚上。” 谢宁瞅她一眼,努了努红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了解胧月,也了解母亲。 谢宁探花郎吃饭听戏,还逛了一圈明月楼,当然她戴着幂笠,不想让掌柜的像看马戏猴子一样看她。 见着探花郎,她知道那位画师是写实派,这位探花郎身高七尺,比谢宁高半个头的样子,他来自江南,长得也是典型江南人的文弱骨架,一张撑得上周正的脸。 令人意外的是,长得虽正派实则交谈起来却并不迂腐,反而言辞颇机敏智慧,听得出来的谈吐大方,饱读诗书。 他同谢宁讲他的出身,江南西道巡抚之孙,父亲并没有读书的天份,只考到秀才,在当地最好的书院里教了一辈子的书,虽无缘仕途却逍遥自在。 听他讲江南风光,四季分明,有一些恍惚。 37. 经年 从长公主口中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谢宁胸口感受到一阵针扎似的闷痛,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她很生气自己的反应。 都已经快有五年过去了,她怎么还会…… 五年,足够她厘清那时候的意乱情迷,也足够她清醒……他们之间的毫无可能。 当时她仅凭,周弗陵隐瞒周戚是他的人,就断定他恢复记忆,现在想想,实在是太武断。 他可能恢复了一些,但恰好没记起谢宁,又或者,他根本没记起,只是周戚同他说了,他将信未信。 否则怎么解释他记起一切,却不对自己动手? 难不成还真的是她当时异想天开,一厢情愿以为的,他对自己…… 别做梦了,未曾失忆的那个周弗陵,谢宁抱起胳膊,打了一个寒颤,他连碰到她一下,都要厌恶地擦拭手指的,但凡他当时忆起全部,怎么会,在暗巷之中跟她亲作一团。 这五年夜深人静难以入睡的时刻无意有意推演过无数次,这是最有可能的。 他当时没有记起全部往事,对找上门的周戚的话,半信半疑,所以他埋伏刺杀周谦,却放过自己。 九月二十六是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一路上来清缘寺的善男信女的马车几乎挤满了两条宽敞的大路,尘土飞扬。 黄子为穿一身干净青衫,布料柔软,清秀地像一株青竹,同谢宁在同一个车厢的两侧,他撩起一侧的车帘,半挡住飘散的尘烟,一边同谢宁讲话,神情自在又略带少许兴奋。 谢宁在他的感染下,渐渐地放松下来,感觉像是以前和同学出游。 没有她担心的冷场,两个人称得上是有说有笑,坐在不快不慢的马车上,一路到了清缘寺山脚下。 山上没有修大路,从山脚开始马车上不去,大部分人会选择步行前往,也有不愿意走的会雇一顶两人抬的小轿抬自己上去。 这些抬人的轿夫穿着短打上衣,露在外面的脖颈皮肤黝黑,面上流露和善而自信的微笑,这段上前的路陡峭且隐有湿滑地带,若不是像他们这样扛着重物走过成千上万次的,容易连人带轿滚下山,落得个非死即伤得下场。 从这群轿夫古铜色的脸上到咧嘴笑出的一口白牙,就可以知道他们有多自豪自己干的这些事,那些衣着体面的家丁干不了,抢不过他们。 谢宁带着兜帽下马车时踩到滚动的小石子,崴了一下。 “谢姑娘,没事吧。”胳膊被人有力又略带慌乱地握住,及时阻止了她摔倒。 “没事,多谢你。”抽会胳膊,谢宁低声回道,繁复裙裾之下的鞋尖把那颗可恶的石子默默踢到一旁的灌木丛。 “要不要请两个挑夫?” 谢宁摇头,这么陡的山路,靠自己双脚上去都够呛,她不敢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黄探花便没说什么,请谢宁指了路,他上前领着谢宁,脚步放地缓而慢。 因为之前她就是在清缘寺出的事,长公主都她出行安危极为挂心,两人身后除了谢宁自己带的民间散发艺术队,还有长公主派来保护她的侍卫,因胧月说想来拜一拜,谢宁也将她带上了。 而黄子为那边,除他之外,就只有一个小书童跟着,那小书童见谢宁出行这么大阵仗,似乎被吓着,一路都没怎么说过话,透着股怯生生的劲。 谢宁同探花郎走在前头,被身后胧月逗那书童的说话声吸引了几分注意力,脚下不稳,歪倒一旁,差点摔下陡峭的斜坡。 这回是被黄子为和胧月一同捞住的。 “小姐你怎么了,走这种路不能分神的呀,我扶着您走吧,可吓死人了。” 谢宁确实觉得有些腿乏,她这两年那条断过的腿刮风下雨时越来越疼痛难忍,好几个御医瞧过也开不出有用的方子。 或许有一天那条腿再也走不了。 “哟,这是谁啊?”正当她七想八想,无限伤感的时候,一道嘲讽的尖声穿插进来。 几个人都齐刷刷抬头。 不算太宽的石阶道路上,他们迎面来了一群下山的人。 定远郡主,不,如今应该称三王妃;和永嘉公主一行人。 方才出声的,是永嘉公主,她在替慧容打抱不平。 “和善,带这么多人,比本宫带的人都多,见到本宫和皇嫂也不行李,就只会装瘸扮弱地往男人身上靠,你这做派到底是跟谁学的?姑母也不这样啊。” 一身紫色锦绣华服的永嘉公主居高临下地扫视谢宁,她身量娇小,长了一张单薄的精致面孔,眼睛与下巴都很尖,哪怕笑着都有恶相。 谢宁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慧容在旁一言不发,也没有出声打个圆场,任由这位以“刁蛮”出名的永嘉公主用尖酸的话语把难堪堆满。 胧月握住谢宁胳膊的力道越来越重,低着头都能察觉她脸都憋红了。 谢宁没有去看黄子为此刻的面色,但从他不发一言的态度上,也能明白,他认得眼前的两人。 压力重重压上她肩膀。 之前她与永嘉关系不痛不痒,不知道慧容这是给她倒了多少苦水,让永嘉这样不顾体面的挑衅她。 “怎么不说话啊和善,噢,是我没想到,你之前被一帮马贼掳走三个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出行阵仗大了点,倒也是情有可原,错怪你了,和善。” 谢宁半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地说“让让。”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永嘉受了她的起准会去向皇后告状,皇后会把气撒在长公主身上,长公主脾气暴躁,一定会去找皇上评理。 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长公主没有让女儿受过委屈,谢宁印象中看过很多次长公主大发雷霆,皇妃贵妇在后面偷骂她泼妇的场面。 如皇帝这样的天潢贵胄,在顺心的时候,或许愿意听听长姐的委屈,当个乐子替她主持公道。 可如今这样的多事之秋呢,甚至皇帝之前放在身边欺辱过的孩童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令他闻风丧胆的鬼面小将,成为他不敢得罪的存在。 谢宁确信,她从这位圣上冰冷残酷的双目中看不到对任何亲情的眷恋,他从前偏帮长公主,只是因为好玩,也因为长公主看不出他的狡诈面目。真的到了厌烦的时刻 ,长公主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了。 “和善……” “后面的人很多。”谢宁偏过头淡扫一眼山下,已经堵了几个队伍。“你想让大家都见识一下永嘉公主的威风吗?” 这条路为贵人开劈的道路,等在他们下边的人不用看也是非富即贵。 永嘉公主可没谢宁那么束手束脚,极细的柳眉竖起,哪里看起来都尖尖的,让人不舒服,“怎么,你想走,让他们看,看一看和善郡主是多么的手段了得,离不开男人,带着一个还要去找……” 这话说得太恶心,谢宁皱着眉头轻笑一声,她上前一步,离永嘉很近,凑近耳朵。 姿态像是在伏低求情,“公主,慎言,这话说出来,别是暴露了公主的心思。” “你……”永嘉公主奋力推了她一把,谢宁眼见胧月就要来接她,扫了一眼过去,胧月飞快收回手,脚尖也顿回原地,谢宁不轻不重地摔在地上。 其实挺疼的,她拍拍手和衣角的灰尘站起来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笑了笑,“怎么了,今天这么大火气。” 永嘉见她摔倒本来心慌欲上前,又见她若无其事,也没多生气,冷哼一声,更趾高气昂,“这儿今天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平白把晦气传给人。”她煽了煽鼻子,仿佛真闻到什么恶臭的味道。 谢宁顿住,她脸上还挂着笑,有一会儿没说话。 这时她身后的那只队伍仿佛是等得不耐,从道旁上来,来人谢宁认识,是彪骑将军的独女,与谢宁差不多年纪,前几年嫁给了兵部尚书的儿子。 “这是怎么了,阿宁,怎么不上去?”她先是瞧了眼挡着的那两位,却来问谢宁,这是挺明显的偏向了。 谢宁笑笑,对她摇头,还未来得及说话。 永嘉亲热上前,挽住来人胳膊,“没什么,和善她有事要回去,怡姐姐你们先过吧,快去,上面菊花来了可好看呢……” 武怡在永嘉说话的时候,疑惑看了一眼谢宁,本来她以为是这两人在此不让人上去,由于她一家几乎都在兵部的关系,消息都是最快的,她知道三皇子前日静静悄悄地回了另,连同那个之前的四皇子。 这两位挡在此处,或许上面…… 武怡被永嘉亲亲热热地挽手送了上去,都没来得及同谢宁说些什么。 谢宁站了一会儿,听着武怡的态度从冷淡到热情,带着一行人欢天喜地地先她们上去了。 原来这一趟是故意针对她的。 黑色的眼睫垂下,她站在那里,手臂和受过伤的那只脚踝都很疼,她有一点累了。 “小姐,她们太过分了,我们就过去能怎么样,连武怡小姐都能过。”胧月适时扶住她,在她耳边愤愤不平。 谢宁依旧垂着眼,山风吹拂起一缕发丝向前,侧影白皙鼻梁挺直小巧,有一种贞静的冷艳,像冬日的山涧流水潺潺。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上去,忽闻脚步声整齐划一自上响起。 有人冷而淡的声音在不远的高处响起,“这是在干什么?” 她浑身一僵,眼眶瞬间雾气弥漫。 38. 不惊 顺阶而下的周谦上前,他第一眼看到谢宁,衣角的灰还沾了几根枯黄的断草,再看略有心慌的永嘉,面色就沉了下来。 “你们不是说要回去休息,为何在此逗留,还挡着道路?” 永嘉连自己一母同胞之前的太子都没怕过,却怕这个即将成为太子的三哥,他甚至从未对自己大声过,还总是将她在母后那处讨要不到的银镜,民间时兴的衣裳玩具定时送到她宫中。 在哪里都搞胡搅蛮缠的永嘉不得不承认,她敬重,不想让这个总是听自己说话,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三哥失望。 慌忙看了表姐,如今亦是她三嫂一眼,后者抿唇不语,怔怔看着她夫君。 “我们原本是要走的,只是遇着和善了,便同她说几句话。” “什么说几句话,公主方才分明是不许小姐上去,还推了小姐一把,也不知道我们小姐是哪里惹到公主了……”胧月的声音在谢宁蹙起来的眉头中越来越小,最后把头也低了下来,假装不敢再说了。 “贱婢,果然随主人,还会构陷公主了,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又急又快的巴掌被谢宁伸手挡了一下,她没永嘉那那么有劲,化解力道时向后趔趄一下,被人扶住了。 她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一道沉稳不卑不亢的声音,“见过三皇子,三王妃,永嘉公主,臣刚刚在场,可以替胧月姑娘作证,她所言非虚。” 周谦站在台阶高处,目光沉沉地看过来,方才听胧月说话时还阴沉的脸,此刻又看不分明神色了。他“噢。”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那还真是幸亏黄书丞仗义执言,不然本王今日怕是要冤枉小宁了,小宁你说是不是?” 没人回答他的话。 周谦目光灼灼,似有愠怒,视线触及双手握成拳头,眼睫轻颤的谢宁,都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云锦,你比小宁还要小几岁,喊长公主一声皇姑,直呼姐姐的封号,是谁把你教得这样目无尊长?” 永嘉公主宛如被当头浇下一捧凉水,单薄的看起来尖利的面孔瞬间白了。 周谦的语气甚至都说不上严厉,他薄削的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温雅笑意。 他略过探花郎的“仗义执言”,却还是可以教训得了人。 这是谢宁从他眼角眉梢看到的一点得意。 她只敢悄悄抬眼看周谦,对他身后站着的那袭红衣猎猎,丝毫也不感兴趣,一点儿眼风都没给。 周谦会得罪永嘉帮她,说实话谢宁是有出了气的爽感的,不过只有维持那么几瞬。 在看到永嘉脸色苍白强撑着辩白自己时,那种爽感就没了,忽然感觉她有些像某些时刻被谢丞相教训的长公主,有些可怜。 她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可到底是应该上山还是下去? 她并没有感受到来自那袭红衣青年的任何打量,似乎只在最初投来过轻轻几瞥,像打量过路的不甚起眼的任何一位行人,很快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在谢宁目光游离的时候,永嘉公主抹着眼泪跑走了,婉容看了一眼周谦去追她。 护卫队也跟着蜂拥而去,踢踏的脚步杂乱响彻山间,惊起两旁茂密深林一阵不知是什么物种的小动物的慌乱。 有道身影动了动,行至两道阶梯之上的位置,垂下来打量目光,那目光给人感觉冷冰冰的,只含着一点冷漠的好奇。 谢宁只对上那陌生的目光一瞬,像是忽然进入待战状态,纤瘦背脊挺得笔直,面上却一派风清云淡。 她忽然知道自己应该是上山还是回去了。 “谦哥哥,多谢你为我说话,没有别的交代的话,谢宁就先上去了,山路不好走,怕去晚了没得花可赏。” 探花郎闻言走到她身侧,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位红衣青年,暗道一声“好相貌。”,这人站在天潢贵胄,温雅英俊的三皇子身后,非但不逊色,甚至…… 大逆不道了,当今世上,三皇子已经是一人之下了,他到哪里还去找这一人。 况且,三皇子既没有介绍此人,郡主也似乎不认识此人,无关紧要的人罢了,生了一副好相貌而已,地位说不定尚不及自己。 他垂下目光,和谢宁一道同三皇子行告别之礼。 周谦目光殷切,只看着谢宁,低声道,“早些下山,夜路不好走。” 谢宁应了,低着头从他身后的一大群人中走过去,走得很快很急。 “弗陵,让你看笑话了,你歇好了咱们就动身,父皇命我定要招待好你,你这失忆症倒真是奇怪,记得我,却不记得云柔,云锦,云锦也就罢了,云柔可是从小就喜欢同你一处玩的。”周谦说到此处顿了顿,“你不记得她,云柔可是很伤心,我这个做兄长的虽并不了解她,但也知道她留在清缘寺,整日抄经是在为你祈福求平安。” 着鲜艳红衣青年淡淡看过来一眼,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周谦丝毫不恼,“我料到你没有兴致,方才才未同你介绍,云锦和我夫人你俱见过且不提,方才那位,她封号和善郡主……你可记得?” “不记得。”这回答又快又稳,毫不犹豫。 “如此,那便不说了。”周谦笑了笑。 “为何不说?”目光凌人的少将问。“三哥对我有隐瞒?” “没有。”周谦迟疑了一下,还是托盘而出,他怕是早已调查清楚这些纠葛,失忆之症或许只是个借口,毕竟之前他在京城过得那般日子,不扯出个失忆的名头,那些曾经欺侮过这人的,怕是吓都要吓死了。 “小宁是谢丞相同长公主的幺女,小你两岁,她之前……为了我得罪过你……” 周谦在说话的时候,周弗陵忽然提步往山下走,愣了一瞬之后周谦冲身后的护卫队做了个手势,他快走几步跟上周弗陵。 “三哥继续说啊,她得罪过我,后来呢?” “唔,还以为你方才是没兴趣听,是,她得罪过你,不过那时她都是为了我。而且……”周谦帮他捻起衣襟处的一片落叶,“某种程度,三哥认为,那件事其实成就了四弟。” 目光相视,温雅的男人微微挑眉,“弗陵要是不这么认为三哥也 理解。” “倘若有朝一日,想起那件事觉得气不顺,弗陵,算在三哥身上,这件事不关女人的事。” 半晌,山间响起一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冷冽嗓音,“我还以为三哥会让我算在那位的身上。” 周谦双目圆睁,猛然刹住脚步,四处看了几遍。 “弗陵慎言。”他面无表情道。 “三哥说得是。”身量修长青年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不过三哥觉得我算错了账,说明你我理念不合,那三哥就不要管我如何看待谢宁,你说的话,我也未必会听。” 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如此放肆的一记直攻,他明明是好心劝他,这人也太不知好歹,果真是跟着太监长大的,半点教养也无。 周谦眯了眯眼,还是扯出了个笑,乐呵呵应了句“说得是。” 再猖狂一点行事吧,这里想要你命的人可多的是。 一路下山,直奔皇宫之内的又一场盛宴。 同一条路的另一个尽头,谢宁正踏上最后一个阶梯,到了清缘寺。 黄探花在之后的路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嘴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谢宁也不对劲,像是把脑子落下,一句话人家问了三遍,她都还是一张恍惚的脸,“啊?”像完全没有在听一样。 这样的谈话几回合下来,胧月心惊胆战,连忙上前接过这可怜的探花郎的话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陪他谈天,可探花郎偏偏执着,谢宁越是不搭他话茬,他偏偏要抓着她说话,像是要借此证明自己一般。 “小姐,黄大人,你们在此稍候,我去问下有没有厢房空着,给你们歇歇脚。” 黄子为立刻叫住胧月,拱手朝谢宁望去,“如今已经晚了不少,上山也没有几步路,如何就到了要歇息的地步,谢小姐,我看我们不如直接去后山赏菊吧。” 谢宁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又看了胧月一眼,“也好。”她说。 胧月愣了愣,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上前为他们带路。 寺庙为皇室专门留了赏菊的位置,胧月直接找僧人带他们过去。 同样后山的路上修了一条清幽的长廊,山中风大,吹得衣袂翻飞,像海浪一样。 “谢小姐。”黄探花在这长廊中走了几步,叫住被风吹得往前快走的谢宁。 “什么?”她踉跄了几步才在狂风中停住。 “这条通道,是沾了谢小姐的光才能一赏。” “今日子为想带谢小姐走另一条道,谢小姐可愿意?” 胧月叉腰皱着浓眉。 谢宁半垂眼睫,翻飞的衣裙和墨色柔软长发此她浓密的睫毛更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过了会儿她抬头,“很乐意。” 黄子为周正的脸上眼睛亮起。 “我也想问问,黄公子同我走这条长廊,会觉得不舒服吗?” ~ 当晚谢宁回长公主府,发起了高烧。胧月在逼问下,把谢宁一路的交代抛之脑后,一五一十讲了今日发生种种,长公主脸上怒气难消。 39. 生发 从清缘寺回来后,黄探花来丞相府渐渐更勤了,谢丞相本就欣赏爱惜其品格学识,自是对他欢迎,有时候谢宁账本没处理完,或是身体不适谢绝见客,黄子为便会被谢丞相叫去他院中,这一来二去的,谢宁对此事的心意无人询问,府中上下却仿佛心有灵犀,乐见其成。 获知敌军使臣患有失忆症,是一个很偶然的时间,她那时烧退后不久,探花郎上门拜访探病,她把人安排在东苑的花厅,她穿了厚重的衣服招待客人,正好遇上从宫中下值回来的谢丞相。 男人不管多少岁,似乎聊起政事,都会滔滔不绝。平时对着妻女无话的谢丞相此刻却像是个话篓子,或许是真的很入眼,这位探花郎三言两语就把不苟言笑的谢丞相哄得开心极了,几乎问什么答什么,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说是失忆之症,其实也未知真假吧,请太医看过了吗?”黄子为陪酒陪得脸色涨红,说话间就少了些顾忌,换了平常,这样笃定的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倒觉得有几分真。”谢丞相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 他一半的胡子是为成家军的难以灭除,常胜之乡而白,对这位性情乖戾的四皇子一向不喜,如今那位成了常胜的“鬼面将军”,就更是厌恶。 不过厌恶归厌恶,丞相醉了说话也不忘带脑子,“人做事情总会有目的,更何况他如今是作为使臣来商讨和平共处的对策。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数倍,承认失忆这个事,对他没有益处。” “或许是想让人放松对他的警惕之心也未可知。”探花郎喝多了,大着胆子跟丞相唱反调。 “单凭此点,似你这般从前与他素昧平生之人都无法唬住,更何况是我们。” 说得也是,黄子为顿时想起自己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对那位号称失忆却一丝迷茫软弱神色也无,下巴快昂到天上去的鬼面将军,是更加戒备的。 谢宁听着他们的对话,酒渐渐地醒了,当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腊月,二十五,大雪。 “小姐,明日永嘉公主生辰宴,照例称病不去是吧?” “要去。”过了会儿,谢宁放下书,含含糊糊地回她。 “啊?”胧月从前厅跑回书房“我没听错吧,小姐,你怎么忽然想着要参加宴会了?” “嗯,家里呆得闷了,想出去散散。” 胧月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呀,那得选几套衣裙,小姐你倒是很多新衣服没有穿过……” 忙忙碌碌又钻进了衣橱。 窗外落雪无声,似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很快就白茫了一片。 谢宁把手中书籍放下,专心赏雪,清浅的眸色倒映皎洁雪景,明亮又专注。 “小姐,我选了三套衣裳,你快过来试一下。” 谢宁试衣服,胧月在一旁帮忙,冷不丁地忽然发问“小姐,您讨厌四皇子吗?” “怎么这么问?” 胧月蹲下去帮她整理衣裙腰间系带。 半晌才仰脸咬着嘴唇问“奴婢就是觉着您同四皇子,似乎很不熟……” “你感觉没错。” “可是郡主那日清缘寺回来,为何梦中喊他的名字。” 系扣子的手抖了一下,“谁的名字?” “四皇子的,您喊了好几次呢……” 谢宁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听错了,我喊的是账本上的一样东西,明月楼新出的一款簪饰,同他名讳相似而已。” 说完不待胧月追问那款簪饰名称,她匆匆定下着装,“就这件吧,不过腰间有些宽松……” “我拿去叫绣娘改改。”胧月不疑有他,“这件宫装很华美,还以为您会不喜欢呢,不过小姐,这件衣裳很衬您,小姐您就该穿这种亮色,您压得住……” 谢宁回到书房坐下,拿起账本。 二十六那日是个大晴天,天公也做美,永嘉公主的生辰宴由皇后主持,设在永清宫。 不知道是不是永嘉刁蛮之名远扬的原因,来得人并不很多,除去几位宫里的公主,三王妃,同四五位大臣的女儿,就没见着什么她认识的,永嘉原本在迎客,见了谢宁跟见了鬼一样,还是一旁的皇后率先反应过来,慈眉善目地问她母亲好,又亲自给她选了个中间的位置,显得郑重其事。 这倒弄得谢宁颇不好意思,她本不是冲着祝贺生辰来的,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贺礼,随手在仓库选了一套时兴的头面而已。 她觉着皇后估计是看宴会没什么人,所以对每个来贺之人都重视。 皇后原本同长公主交好,因着自家侄女定远郡主和三皇子的婚事,她自知把长公主得罪狠了,对着谢宁,也多少有些愧疚,她从前是见过两个孩子如何相处的,中间隔不下第三个人了,原本周谦打算娶谢宁做平妻,她也应了,只是没成想,谢宁看着窝囊不吭声,实际是个主意大的,也烈性,竟然拒了。 谢宁后面还是起身换到了角落的位置,挑着一桌糕点茶果,拣喜欢的吃。 她自以为无人注意,其实皇后看她换位之后悄然叹了口气,又吩咐自己的心腹嬷嬷照看谢宁。 戏台子搭起来唱了一出又一出的戏,谢宁百无聊赖,有些生气,也有些后悔,不知不觉间吃下许多的瓜果,偏生旁边有个很有眼力见的奴仆,盘碟空了一角马上会补上,弄得她吃到要吐了。 陇月看戏的间隙跟谢宁耳语,“小姐,今日好生奇怪呀,这宴会不见三皇子他们” 此言一出,谢宁敏锐察觉一道斜前方的锐利视线,她看过去,前面正中央的几个好位置,三王妃的流苏耳坠子微微晃动。 她朝陇月无奈比了个噤声动作,陇月捂着嘴默默点头。 谢宁听戏台上婉转或铿锵唱词,一个幕布转换场景,以周谦为首的一行人姗姗来迟。 “哥哥们,怎么来得这么迟?” 永嘉公主率先迎上去,第一个拉着周谦。 那日周谦那样不留情面,她哭着跑下清缘寺,似乎没给她留下任何影响,不,谢宁忽然想起今日她对自己的白眼,不能说没有影响,只是她把这帐算在自己头上了。 说不上来是怎样的一种滋味,愤怒与委屈 兼而有之,只是现在她年长几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难受了。 其实说来很有趣,她在楝岛的那几个月,身边也有女人,却从没有给过她京城贵女这群人给她的那种欺侮一样的感觉。 永嘉公主同三王妃给她感觉类似,她们时刻要彰显自己高高在上,与众不同,永嘉公主外放,定远郡主内敛,但两人内核一致,都是那种,从来不会怪罪男人,无论从男人那里受了什么气,都要撒在更弱小的女人身上,转头又对着男人极尽讨好,把自己拗成男人喜欢的那副样子,温顺,乖巧,不嫉妒。 所谓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她们是谢宁以前狠狠得罪过的人,是谢宁眼中的怯者。 其实她到今天都怀疑,定远郡主和周谦的结合,有没有谢宁之前的功劳,如果有的话,那可真是,世事如棋局了。 “小姐,你在笑什么?”陇月奇怪道,那戏台上三圣母同沉香都哭成一片了。 谢宁摸了下嘴角,“笑话自己呢。” 主仆二人闲话悄悄,前面的寒暄完毕,隐约听见周谦在解释来迟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同他们一道而来的清和公主。 清和公主的手轻扯一下那位玄衣青年的袖摆,顿了顿,谢宁看见他低下头来,侧影是很温柔的样子。 谢宁起身,“陇月,我们走吧。”蠢透了,才会来这里待这么一晚上。 “啊?小姐,怎么了,你不舒服?” 谢宁眉尖蹙起,刚要说话,旁边一直候着的那个国字脸的嬷嬷立刻上前,像触发了某种机关一样,一板一眼,“郡主,请随我来。” 不容拒绝地让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着她走,好像她不能独立行走一样,陇月都被落在后面。 “小姐,方才那个嬷嬷真是心善,你一点不舒服就把太医请过来了,咱们还是别提前离场了,她,还跟着我们后面呢。” “嗯。”谢宁也没想到,领受了这么一番好意。 那嬷嬷一再地请她重回宴席,并说已经安排厨房给她熬消食汤药,只好重回宴席。 步入花厅,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犹如响在耳边,谢宁预备坐回原位,目光淡然无波地扫过那一排,地面平整,她却好似踩空一脚,蓦然挺住。 还放着她手炉的那方座位,正坐着一人,身着暗纹玄衣,身姿清朗,褪去了少年身形单薄的骨骼,似乎饱经历练,肩骨处衣裳撑起一道利落骁悍弧度,像是蕴藏了翻覆云雨的权力。 谢宁呼吸一滞,脚下的步子忽然就迈不开。 直到前方传来一道嗔怪柔和嗓音,“四哥哥,你怎么坐在这里了,瞧瞧你,占了和善姐姐的位置,人家不敢过来了呢。” 那道视线终于是转了过来,落到了她身上。 谢宁猛然垂下眼睛,心跳快得她发慌。 “和善姐姐,你过来坐吧,四哥哥不是有意的,他或许都不记得你了,更想不起你们之间的恩怨,你不必害怕。” 说完她笑着,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两手重重捂嘴。 “我说错话了。” 40. 谣言 谢宁缓步上前,停住,低头注视那双漂亮的眼睛,“这是我的位置,你没看见我手炉放在这里吗?” 声音微微地带点儿只有自己能察觉的颤。 “你的位置?”他久久没动,好一会儿才这样问了一句。 谢宁脸颊泛热,梗着脖子“对,我的位置。你还不起来吗?” 不止清和公主,这下连陇月也愣住,为自家小姐这样直接的一句问责。 周弗陵顿了顿,他的肤色呈现一种蜜糖样的光泽,不复印像中的白皙,但是这样的肤色让他那张英俊冷冽的面孔更多了一些迫人的压迫感。 目光只是扫过,让人不自觉地想低头。 他注视着谢宁淡淡一笑,起身让开。 陇月余光瞧见,刚松口气,就见这高大英挺的男人落座于隔壁。 这怎么,难道他也喜欢坐在角落。 ? 谢宁喉咙空咽一下,眼睛微微放大,片刻后略显僵硬地坐回被让出来的那个位置上。 清和公主的话,被忽略地很彻底,她过去低声劝了几句,让周弗陵上前就坐,不知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最后清和坐在了他右侧的位置。 谢宁面前的瓜果点心全部被撤掉,端上来一碗泛着山楂酸甜味道的消食药汤。 嬷嬷还叮嘱她:“郡主趁热喝完吧,一会儿该肚子疼了。” 谢宁端起碗,抿了一口,发觉味道还不错,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最后把碗放下的时候,嬷嬷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姜糖。 姜丝辛辣而刺激的味道弥漫口腔,刺激得谢宁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陇月赶紧伸手拿手帕,趁着嬷嬷把谢宁的碗拿下去的空档,“小姐,快吐了。” ”吧唧”一声,棕色姜糖吐落在洁白手帕上,陇月把手背到身后。 谢宁抹了抹嘴唇,就着姜糖的味道,脑海忽然蹦出一段记忆。 她和周弗陵唯一一次夜游街市,他买了这个,递给正看杂耍看得入迷的谢宁,她看也不看张嘴叼过来,口腔里滚过一圈,瞪着他,就要吐出来,他略慌张地伸手接了,而后想也没想地低头咬到自己嘴里。 在谢宁满面烧红中,有些磕磕巴巴解释,“我尝尝,我,我是怕跟我的味道不一样,我怕有毒。” 在谢宁越来越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中,他顿了顿,咽下嘴里的两颗姜糖,“原来是一样的,你不喜欢这个味道是吗?”他小声问。 台上的戏唱到第三场,周谦起身,环顾四周一圈,走到角落。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高兴地坐在谢宁右侧空着的座位,“是来寻我的么?”他低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谢宁被打断思绪,愣神看他一眼,诚实地摇头。 周谦顿了顿,“没事?” “嗯,我来参加宴会的。” 他双眼陡然亮了,甚至刹那间有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羞涩的表情,只是很快又被那副温雅的面具盖住,“这样。”他以手握拳唇边轻咳一声,“玩儿得还尽兴吗?” “还可以。”只能这么说了。 “那……” “你的王妃在看你。”谢宁目视前方,静静道。 周谦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连同眼睛里的光像被冻住一瞬,他没有去验证谢宁的话,只是下一瞬,便起身离开。 过了会儿,谢宁侧头,在戏声中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为什么一直看我?” 他的目光从戏台移到她脸上,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 “和善姐姐。”清和公主噗呲乐了,她比谢宁小两岁,从小是懦弱温和的性子,这会儿只觉得她活泼的很,“四哥哥没有看你,他在看戏台呢。”她捂嘴浅笑。 陇月在后面十个脚趾使劲抓地,她并不知道自家的小姐这是怎么了,也不是春天,怎么隐隐有桃花癫的趋势呢…… “是吗?你喜欢看戏啊?”谢宁没有笑。 周弗陵再次看她一眼,角落他的方位逆光,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中,饶是这样,也可以看得出,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激动,害羞的神情。同她熟悉的那个人不像是一个人。 谢宁靠近他没有表情的那张冷冽迫人的面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的失忆症好了是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记得在楝岛的一切,也记得京城的谢宁对你做过的事情,对吗? 她看到他眼睛里冷漠与困惑兼而有之,也透过他肩膀看到他身后清和目瞪口呆的一张脸。 “楝岛?郡主去过楝岛?”他淡淡地问。 “你不是要装不记得那几个月了吧?”顿了顿,她问,“或者是觉得不堪回首?” “周弗陵,说话。”谢宁呼吸急促,“你跟我说实话吧,你这趟和谈,要千万注意,除了……那位,朝中主流都是主战的,一旦风向变了,你这个鬼面先锋……我没想害你……我”或许也会是替死鬼先锋。 “没想害我,也没想帮我才对。”他忽然淡声道,打断了谢宁想说的话。 “不是,我……”谢宁的吸引力忽然被宴厅门口传来的动静吸引,不止她,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变了变。 乌泱泱一群侍者,露出一片明皇衣摆,这是……皇上来了。 哗啦啦跪倒一片,谢宁浑身一抖,也跟着跪下。 心中后怕不已,她方才,可不正是在妄议圣上,还是在这深宫之中,人家的地盘上,真是有些,胆大包天。 不知前面说了什么,忽然笑声一片,听见一句,“弗陵何在?” 周弗陵还未来得及回答,清和公主忽地起身清脆道:“在这里呢,父皇。” 两人被召上前。 在宴会厅闲聊几句,皇上携同皇后,周弗陵,清和公主连同三皇子夫妇,一并离开了。 整个宴会厅也终于从只有戏声的安静,重新变得热闹。 谢宁同那嬷嬷道了声谢,陇月递过去装了碎金珠子的荷包,“辛苦嬷嬷照顾我家郡主了。” 两人离开。 宴厅到前门是一条不近的曲折花园小径。 永嘉这个寿星今日竟被彻底落下,她声音不小,听起来气急败坏,“也不知道那个人看上她什么了?矫揉愚蠢吗?” “不就是以前小时候,给过人家一块馒头,从前那个人住宫里,听说连老鼠都抓来吃,后面跟着善哥哥做事,杀人吃人就跟老鼠一样,也 就清和公主那样冷宫出身的腌渍人瞧得上,将来成婚了正好蛇鼠一窝了……” 几串银铃般笑声忍俊不禁般想起。 “你这张嘴,合该撕烂了,可真是损,坏蛋。” “公主你评评理,说错了吗,怎么听得时候笑得最开心的就属你了,现在骂起我坏蛋,装什么好人,你这样,合该同清和公主坐一起去……” “你,怎么连我也编排上了,我又是哪里得罪你了,你个黑心眼,坏心眼的东西。公主,千万评评理。” “乔蕴说得对,云柔就是属老鼠的,得志便猖狂”永嘉愤愤骂完一句,接着道,“可惜那位了,白瞎一张好相貌。”微微的不自在,“可我看他待云柔也不见得有多不同,你们如何觉得他会同云柔……” “哎哟,我的公主哎。”一旁候着的嬷嬷忍不住了,“满朝上下青年才俊,世家子弟任您挑选,您可千万别不开眼,看上那位,老奴是真看过那人吃老鼠,剥皮吮血的,先是从尾巴……” 老嬷嬷生动的形容让几个公主千金纷纷捂住耳朵。 “快别说了,可恶心了,也就云柔那种货色能对这种脏东西下得去嘴,咦,给我都听恶心了。” “就是,就是,你别看他现在风光,我爹说了,待休战几年,什么成家军,鼠家军的,都给他灭了,一个叛军,圣上一时没转过脑子,不然就地诛杀也是有可能的。” “哈哈,那便好,让云柔守寡去,哈哈哈哈……”永嘉公主拍掌叫好,笑得花枝乱颤。 如同灯影峡晃动得那几株夹竹桃。 出了皇宫,马车一晃一晃,陇月像憋坏了一样,“小姐,您方才听见没?永嘉公主她们,讲得也太恶毒了……” 在陇月愤愤不平的吐槽声中,谢宁慢慢闭上了眼睛。 后面几日的宴会,谢宁再没有去过,除了每日固定的算帐,她其余时间都和谢丞相一起,问个字或者请教个学问,总之她爹最喜欢的子女什么样,谢宁这几天就是什么样。 恰逢年假休沐,正好谢丞相也是有时间,他还贴心的叫来了孤身一人的探花郎,十分盛情邀约他来参加丞相府家宴。 “那岂不是要一起过除夕,这同过了明路有什么区别?”长公主听说后,大为震惊。 “阿宁,你可是想嫁了?若是如此,娘明儿个……” “没有,娘,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叫您过来就是让您去劝劝父亲。”谢宁头痛道。 “你不愿,那为何不跟你爹说清楚?” 谢宁叹气,“爹他都没问过我,就清了人家,我怎么说啊?”她低声嘟囔。 她也不敢说,她爹见着黄子为那是真高兴,比见了她高兴多了,怕是她当时要是说了,谢丞相搞不好会吩咐下去,日后都不许她靠近他书房了,她还……指望着能从他那里打听皇上对战事的看法呢,一天没确认,她觉都睡不着。 可最近府里穿她和黄子为的风言风语太过,什么年前下聘,年后成婚都出来了,根本没影的是,这才把长公主请来。 “我去跟你爹说,老糊涂虫,又不是给他选,连女儿的心意都不问问。” 又问谢宁,“你对这人到底什么想法,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 41. 父命 “娘,我刚才不是跟您说过了吗。”谢宁低着头,不敢看长公主的眼睛。 长公主也是很满意这位知世故而不完全事故的探花郎的,她知道,而且因为她爹的原因,觉得更愧对长公主。 可再怎么愧对爹娘,也没办法就这样答应这桩婚事,之前,他没出现之前,还可以骗骗自己,现在不可能了,谢宁不无苦涩地想。 “你可想好了?” “嗯。”谢宁应声,声音轻却透着坚定。 长公主顿了顿,道,“我去跟你爹说。” 长公主走了后,谢宁趴在书桌上,账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起身,吩咐备马,去了明月楼,上个月她在明月楼查帐时,掌柜的偶然跟她提过一嘴,周谦定了今日的二楼全部包厢,不知道是要宴请什么大人物。 这样的大费周章保密性又做得高,一定是跟他有重要合作的人,目前对整个朝廷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前方的战事了,虽然目前大半国土还在,且同周成和谈顺利,周成甚至派了自己的儿子,也是近几年旗下最得力的战将来京和谈,诚意满满。 谢宁这几日缠着谢丞相,并未发现有异常,但她出于某种直觉,或者说是对……某个人过分的担忧,悄无声息来到了掌柜提前给她预留的房间。 也在二楼,很隐蔽的一个包间,房门并不对走廊展开,本是留给杂役打扫人员休憩和存放器具用的。 周谦的人果然没有查到这里,她屏气收声,耳朵贴住门框。 原以为包下整栋楼的二层,至少会有数十人,听了一会儿才发觉,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殿下好雅致,选了这样一个妙处。”这道声音,谢宁没有听过,不过这人说话的腔调,似曾相识。她身边有谁是这样说话来的? 一个愣神,那边就已经寒暄完,进入正题了。 周谦起的头。 不过没说两句,又被对方打断,这人似乎拥有什么特殊身份,不能暴露,一直在向周谦确认此处的安全。 “阁下请放心,此处全是自己人。此间明月楼掌柜,乃是……” 周谦顿了顿,那人立刻追问,“乃是什么?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就完了,就算你们杀了周弗陵,我也回不去,我父王定会杀了我给那杂种陪葬。” “噢?成王既如此看重令弟,又怎会派他来和谈?难道不知他杀了我们多少骁勇将士,朝中上下多少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谢宁捂住嘴,挡住差点泄漏的惊呼。 令弟!这道陌生嗓音的主人是……周弗陵的兄长吗? “哪是我父亲派他来的,他自己要来的,父亲不同意,差点给他手脚都卸了,他定是要来,以命相挟。”那人冷笑一声。 “以命相挟!何至于此?” “那就要问问你皇宫之内的那群兄弟姐妹了,当年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如此记恨,为报仇,性命都可以不要。” 周谦沉默少时之后,跟他聊起了正事。 从两人谈话,谢宁一点一点拼凑他们的完整计划。 原来周弗陵以鬼面将军出名,大杀王朝士气,不止王朝将士忌惮他,就连他们成家军内部,更是对他以后来者居上的姿态对周成嫡系,他同父的兄弟毫不放在眼的狂妄深深刺痛。 眼下与周谦商谈的这位——周信,是周成原配最小的儿子,他上面还有两个个哥哥,如今一文一武,也都在周成麾下做事。 周信比周弗陵还要年长五岁,他两个亲哥哥更是比之大了快十岁,可那个狗东西,帐前行令也好,庆功宴会也好,从来都是对他们几个熟视无睹,更不要说上前来打声招呼了,这样一个毫无礼教,出身下贱的庶出,竟然一路高升,父亲不仅把最精锐的士兵给他,平时更是对他宠爱有加,粮草兵马,简直他要什么,父亲就双手奉上。 这样的支持,阿斗也能打赢胜仗。 可父亲偏偏看不到这一点,看不到他和哥哥们的才能,在他大兄之前因带着两千人丢失一队粮草之后,更是指着大兄的脑袋大骂废物。 试问如果他们三兄弟,能有父王扶持的精锐上阵杀敌,而不是带领一群老弱病残在后方干些押运粮草之类的窝囊活计,哪里还会有看那杂种脸色度日的机会。 “如今他既然狂妄至此,这样的身份还敢来王朝和谈,那便是天要收他。” “信殿果然雄才大略,殿下这边只要给谦提供助力,谦可立誓,必将扭转父皇心意,让鬼面将军永无回程之日。” 静了静,那人问,“当真?” “谦可立誓。” “誓言皆无稽,我不信这个,你将你方才所言写一封书信,盖上你的印章,若周弗陵和谈顺利,回到龙城,那这封信就是你通敌的铁证,我一定会送到你们那个皇帝手中。” 鸦雀无声几息之后,周谦应了。 周信拿到信之后,没多做停留,离开了。 周谦在房间又呆了一盏茶的时间。 直到小厮上来打扫,谢宁才猫着腰从窗户出来。 这日之后,连着年关,相府同长公主府宴请不断,谢宁再没有机会出门, 长公主那日不知同谢丞相谈的怎么样,竟然没有跟谢宁交代一声,就回了自己府中。 陇月隐晦提醒自家小姐夫妻俩可能是吵了架,可谢宁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先去处理这件事了。 她不知道周弗陵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他对谢宁的态度也暧昧不明,真要追究起态度,旁观者会觉得他同谢宁有仇的多些。 像那日永嘉生日宴会之后,周谦还派人来给谢宁递话,让她避着点这位故人。 其实那日谢宁也算是提醒过他,但周弗陵的反应让她心里很没底,今日获知这个消息,更让谢宁觉得务必要和他谈一谈,她不想坏周谦的计划,可无论如何,她不想看到周弗陵丧命于此。 就在她为了这件事辗转失眠的时候,除夕节不知不觉就到了。 相府一大早厨房的人就忙开了,现杀鸡鸭,各种蒸肉熏肉的味道一路飘进谢宁的西苑。</ p>往常这个时候她在睡觉,但今天早早就被陇月叫起,家里的小辈一大早要去长辈房里请安,再拿回来一个“除祟”的荷包,搁在枕头底下,来年才能安安稳稳的。 她去到谢丞相书房已经算晚,但谢丞相破天荒的不仅没有说她几句,反而还很和颜悦色。 不仅给她留了个漂亮的“除祟”荷包,还特意给她挑了一套华丽的头面,金面簪子上的南珠又大又圆。 “爹,这是……给我的吗?”谢宁讶然。 丞相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过了会儿才摸着鼻子沉声道,“这是给你娘的,你去一趟长公主府给她送过去,顺便接她回来过除夕。”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爹居然会哄人了,哄得还不是府里那几个姨娘,而是她那个硬梆梆的娘,这可真是,太好了。 谢宁当即应了,下人们收好这些东西就要送往她院中,丞相忽然又叫住预备离开的谢宁。 “今日子为也会来,他在京城孤身一人,你待会儿同他一起,尽好地主之谊,切记不要耍大小姐脾气,知道吗?” 谢宁愣了一下。 母亲没跟他说吗,应该不会吧。 “爹,我跟娘商量过,同黄子为并无……” “你同子为的婚事,我已经答应了,这次除夕他上门,下次再来就是下聘,子为品行端正,知世故而不同流,是为父给你挑的良婿,宁儿你年岁不小,一年大过一岁,来年挑个好日子同子为成婚,日后嫁作人妇,千万不要学你娘的脾气,须知夫妻相处之道,相敬如宾最佳。” “轰隆”一声,脑中像是晴天来了个大霹雳。 安静片刻后,谢宁嚷道,“爹,我不同意,我和黄子为并无儿女之情,我不会嫁他。” 她几步行至书桌前,看着谢丞相的眼睛。 “此事已定,你若能想通最好,想不通的话……”谢丞相冷哼一声,“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也做得你的主。” “你好好自己想想吧,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留下这样一句话,率先出了书房。 谢宁想追上去,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 她站在书房门口,双手握拳,脸色涨得通红,心中茫然不解,事情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连长公主也,不帮她了吗? 除夕那日,谢宁称病,一整天没有出过房门。 谢丞相派人来催了几次,她都紧闭房门,充耳不闻敲门催促的声音,后面长公主也来了一次,同样被挡在门外。 “小姐,您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出去好好跟相爷长公主说说呢,他们总归不会害小姐的……” 陇月说了一大堆,红木造就的拔步床榻上,锦被之下微微隆起的那团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胧月叹气,关上房门,焦急地跑去找长公主回话。 人都走了后,未点灯,光线黑暗的闺房之中,谢宁缓缓坐起,望向灯火通明的光线出,暗暗做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