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季不来》 1. 第一章 “如果是因为恨而结婚,我该如何自处?” 眼看满脸是血的陈殊圆说出这样的话,林简惊讶地张大了嘴,但她很快恢复理智,这种时候不宜发出任何声音。 浓稠的血液正从陈殊圆的鼻子流下,她的手和脚被手腕粗的绳子牢牢绑住,她拱了拱鼻子,试图阻止血流进嘴里。 头部绑着黑丝袜的歹徒,面部横肉被挤成一团,他们个个五大三粗,拿着叫不出名字的长杆枪动不动伸到人质胸口威胁,而那被威胁的人往往撑不了多久,就招了。 然而那些歹徒,不会往陈殊圆和林简这边来——因为他们并非银行职工。 通过服装,那些歹徒很容易分辨他们之中谁是经理,很快,一个矮个子男人被长枪抵着,往里间走去。 那应该是银行经理了,掌握着金库钥匙的那种。陈殊圆深吸了一口气,可进入她呼吸道的不是令她眼清目明的新鲜空气,而是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令她想吐。 林简的脸上非常凝重,只有她知道,陈殊圆和平日简直判若两人。 换做平时,她绝不会做出那个把自己活脱脱送到歹徒面前的决定。 然而两小时前,她们根本不知道今天会出个大新闻,而她们是比主角还重要的存在。 若是要追根溯源,其实要从早晨的第一杯咖啡说起。 *** 踩着点刷了上班卡,陈殊圆拧开咖啡饮料的瓶盖,翻开了今早刚到的《星座迷航》杂志的倒数第二页。 “工作方面有所转机,是福亦是祸;情感/合作方面不易执着,放手才会迎来柳暗花明。切莫信口开河,恐有血光之灾。” “小圆子!”林简拎着两大袋煎饼果子凑近,“快!给你带得热乎的,吃了出新闻!” 林简是个大块头,两个大膀子全是结结实实的肌肉,这是多年来举摄像机的结果。台里的女摄像师少,之前不少应聘的女生干了几天就撂挑子了,林简能坚持下来,除了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更有一腔对新闻事业的热血。陈殊圆打心眼里佩服她,更觉得跟她搭档是无比幸运。 林简也觉得如此,很多记者瞧不起她,认为男摄像师更靠谱,因此也不愿跟她搭档。好在陈殊圆向唐主任提出要和林简搭档,这才让林简被孤立的情形改善了不少。 林简觉得,那双月牙般的笑眼似乎能治愈一切阴霾,但她又觉得那笑眼的背后似乎也藏着一些阴霾,如果可以,她愿意为她驱散阴霾,就如同她为她所做的一样。 “林姐,谢谢你的早餐。”陈殊圆咬了一口煎饼果子。 “你别怪我把你养胖了就好,你是要出镜的,和我可不一样。”林简一笑,双下巴格外可爱。 “真羡慕可以大口吃碳水的人...看我,只能喝几口美式。”沈沁儿一身瑜伽服,腰身显得格外纤细,一手擦去脑门儿上的汗,一手摇晃着咖啡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俩。 “您羡慕我们?”林简一点不接她的茬,“说反话吧!” 沈沁儿轻微地翻了个白眼,转向陈殊圆笑:“小陈,待会儿连线你哈!” 没等陈殊圆回答,她转身就走了。 林简学着她转身的样,还有那副口气,妖娆不足可爱有余,惹得陈殊圆大笑。笑完后,她只能心疼地拍拍陈殊圆的肩,“这第几次了,她溜谁呢!回回说连线你,你傻傻等在那里,从未出过镜...导播都没承诺过的事,她一口一个命令,又不是你的直属领导,只让你等!什么人呢这是!” 陈殊圆见林简为她打抱不平,反而打趣道:“林姐,谢谢你替我说话,谁叫我是新人呢?还没转正,却这样过分优秀,难免引人嫉妒,放心,只要让我露脸,我一定抓住机会,出人头地,一人得道、带着你鸡犬升天!!哈哈哈!” 林简见眼前这小妞不着妆发,却一脸挡不住的生命力,即便被别人随意对待,也从来没有放弃努力。 在林简看来,记者的最终形态便是成为《新闻时分》的主播,毕竟《新闻时分》是Webfsh的王牌节目,是新闻人心中的理想圣殿。 而现在,沈沁儿是《新闻时分》的主播,更是Webfsh的当红主播。 Webfsh是一家在线视频播放服务商,主要提供新闻、纪录片等流媒体播放服务,近年来在电视剧、电影、综艺等不同形式视频内容做出新的尝试。五年前,Webfsh在纳斯达克上市,成为国内最为成功的视频服务商,更是传媒专业毕业生的就职圣地。 “谁叫人家是许制作人的青梅竹马!许制作人也!青梅竹马也!这两个词加起来,王炸好么!”林简哀嚎道,“要是我背后也有人认识许制作人就好了...哪怕是三姑二婆隔壁那个还在吃泥巴的孩子的大爷的弟媳妇的侄儿子呢!” “许制作人...是许江树吗?” 这句话一说出来她就后悔了。整个Webfsh还有第二个许制作人吗? 许江树,Webfsh的重要合伙人之一,如今新闻部的总制作人,《新闻时分》更是因为他六年前的加入才大放异彩的。当然这些年他的业务范围不断扩大,已经涉猎影视部和技术产品部等多方业务。 “你这句话说得有逻辑错误,”不等林简回复,陈殊圆一本正经道:“首先,一个正在吃泥巴孩子的大爷的弟媳妇的侄儿子,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吃泥巴的孩子...第二...” “Stop!”林简赶紧叫停,拉住她就往外走,“你是不是最近工作不饱和?竟然开始研究起这些了。” “还不是有人说,我说话很乱,没有逻辑...”陈殊圆任由林简将她拉走,脑子里出现的全是那张冷漠又无趣的脸—— “当记者,最重要的是语言表达,我建议你看看《逻辑学导论》,书架第三排右手边第五本。” 那是他的空间,陈殊圆不会越过。 她照着那个版本自己买了一本。 *** 到了东兴银行,林简开始拍素材,陈殊圆找了个杂物间化妆。 林简拍完素材,突然觉得肚子咕咕叫,便将十几斤的摄像机抗在肩上,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又过了半个小时,外卖小哥敲响了杂物间的门,门一开,一阵木质霉臭味铺面而来。外卖小哥皱着眉捂住了鼻子:“你们...就在这种地方吃饭?” 陈殊圆冲他嘿嘿笑了笑,吓得外卖小哥连忙关上了门。 她粉底液用了过白的色号,再加上艳红的口红,笑起来的确有点像女鬼。两人饿急了,3分钟吃完牛肉面,林简出去卫生间接了些水,帮她把先前的装全卸了,重新化。 林简虽然极少给自己化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妆娘,业余时间将这爱好与赚钱紧密结合起来,常常在各种漫展出没。 上镜妆容自然不在话下。 粉底液过白,就和修容液混合起来,那种色号的口红早已过时,拍几下打在眼皮上和脸颊上,像是从内透出来的光泽和红润。那么口红呢?林简想了想,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透明唇油。 “这是我平时拿来护唇用的,没有颜色,你的唇色挺红润,加点光泽上镜正好。” 妆容完成,林简仔仔细细地端详眼前这个可人儿,心里不禁啧啧感叹:这么一个标致的美人儿,坐在演播厅里正合适,比沈沁儿那个过度修饰的脸好多了,唐谦简直有眼不识泰山! “素材都拍完了,接着就等导播连线了。”陈殊圆看着稿子,眼巴巴地等着,顺着她的视线,那稿子不到半页,恐怕连两百字都没有。 见陈殊圆这样期待一个出镜的机会,林简心疼之余,忍不住提醒:“也许她这次也不会真的连线。” “我知道。我只是个新人,就该有新人的态度,若是其他记者那里了什么问题,我这边算是个备选方案,至少能救急,但绝不能出岔子,只要有了第一次,做得还不错,至少在下次的时候,导播就会想到我,能被想起,能被信任,本来就是件幸福的事啊!” 在这间狭小又寒冷的屋子里,林简像是靠近了一个暖炉,心里身体都被温暖着。 “宝贝儿,真希望我家有人认识许制作人,”林简由衷道,“不不不,希望你家有人认识许制作人!” 这话一出,这暖炉的温度像是调低了些,陈殊圆正以细不可查的声音喃喃:“认识他又怎么样.....” “这孩子...” 话没说完!一声巨大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嘣——嘣嘣——又来了几声! 林简瞪大了眼睛,头像提线木偶一样转过来,嘴巴不自觉地张大,陈殊圆迅速用手捂住她的嘴。 是枪声! 陈殊圆听到了,她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怒吼的、逃窜的、尖叫的,哭丧的...玻璃碎掉的声音,殴打的闷棍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像是警匪片里最为壮烈的一幕,正在门外发生。 “呜......”林简隔着陈殊圆的手发出轻轻一声,陈殊圆这才回过神来,她和林简对了个眼神,才将手拿下来。 林简没有出声,从牛仔裤后口袋拿出手机,却被陈殊圆一把夺了过去。手机的亮光照着她的脸,林简分明看到了她额上的汗。 林简突然发现:这孩子虽然害怕,可她表现得又那样镇静,她捂住自己嘴的那一刻,让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愿意完全信任她。 她的手在手机侧面轻轻一扣,开启静音。 和陈殊圆相反,林简没有开静音的习惯,连打字都有声音。 而此刻,外面除了几个凶狠的声音发出警告,还有偶尔的呜咽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两人只能打字交流。 [是抢银行!快开录音设备。] 什么时候了,这丫头还想着新闻。林简连叹气都小心翼翼,开始在包里翻找。 她翻到了两个颗粒状的东西。她心里一喜,幸好有这个! [这是迅语科技今早送来的新产品,唐主任给我的,这两个纳米颗粒,专门在隐秘情况下做采访的。一个放入耳道,一个粘在下颌处,可以传讯和收声,但只有唐主任面前那台机器可以传输,你带着,说不定会用上。] 陈殊圆想了想,按照林简的要求带上了。 此刻外面已经安静,而就在柜台旁的杂物间门上正需挂着老式门锁,无人在意。 突然,陈殊圆的手机亮了。两人心一紧。 沈沁儿:[小陈,你在东兴银行吗?可以传画面吗?] 陈殊圆的脸色微沉,迅速在网上查询有关雀鹦路118号东兴银行的消息。果然,枪响的事已经传了出去,但具体的情况无人知晓,更无人敢靠近。 沈沁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能拍些素材回来吗?当然连线是最好的!] 林简疯狂地摇头,拿起手机打字。 [沈沁儿想要害死我们吗?你别听她的!]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咒骂,威胁和踱步的声音。 [但我是记者。也许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陈殊圆低头沉思,脸上已是一片决绝,林简看出她的决定,而她此时的犹豫,是因为林简! 这么危险的事,不能把林姐带上! 林简不死心,继续劝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这一时的机会,冒这么大的险,不值得!] 陈殊圆看了一眼林简,她低下头输入一行字,但很快删掉。 也许这正是我需要的...唯一的机会。 林简皱了皱眉,她突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被自己视为孩子的人,她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眼神,可怕的,带有死亡色彩的瞳仁。 她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门外的人质,即将赶来却无法进入的警察,她要做他们之间的桥梁... [林姐,帮我驾好摄影机,你找地方躲起来。我一个人来就行!] 林简依然摇头,她用眼神告诉她: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不管是名利还是地位。 陈殊圆克制地吸了吸鼻子,平日里那个总是微笑着的女孩,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阴影,这阴影让她更为沉着、坚毅,而那闪烁着死亡的、令人恐惧里瞳仁里,似乎多了一层悔恨的过去。 那一刻,林简突然发现,除了名利、地位,还有一种东西是眼前这个女孩所渴求的。 说不清的某种,消极的东西——正是她眼里那片阴霾的出处。 林帮她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驾好摄影机,自己找了个空柜子躲了进去。 很快,陈殊圆耳机里的声音响起:“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回到《新闻时分》,此时插播一道由本台记者最新发来的信息...你好,殊圆,你好,听的见吗?” 杂物间的信号传输不太通畅,陈殊圆不敢轻易开口,她的心砰砰跳,直到对面的声音彻底稳定才发出声音。 “沈主播您好,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本台记者陈殊圆,”陈殊圆音量不大,却意外地镇定,这是她私下排练过成百上千次的话语,此刻说出,俨然一个老练的记者。 “我现在正处在东兴银行柜台后的杂物间,也就是说,就在这一门之隔,外面正发生着自2016年728重大持枪抢劫案以来的,又一起持枪暴力事件,此时,距离事发不到五分钟,本台记者正在现场为您发回报道。” 陈殊圆出现在演播厅的屏幕上,她的身后是成堆的牛皮袋和文件夹,凌乱的背景前是一张镇静的脸。 按照程序,此时应该沈沁儿提问,可她却因太过惊愕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主控台处的导播都忘记提醒了。 陈殊圆继续说:“由刚刚门外的声响,我基本可以作出推断,整个银行有不到10个工作人员,中午办事的客户不多,算上没来的及逃跑的,人质数量不到15个。而歹徒应不多于五个,且持有枪支,在五分钟内控制现场,歹徒训练有素,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人质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我呼吁警方尽快赶到,配备足够警力,这将是一场硬战...” “陈殊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是深深的冷漠,“就算你不要命,不要带着Webfsh一起。” 那从耳道处传来的声音像一把冰刀,迎头砍下。 她认得他的声音,连那语气也认得,熟悉的很。 2. 第二章 十分钟前,许江树听说了东兴银行的枪声,他拨通唐主任的电话,唐主任的声音竟有些雀跃,他不禁厌恶地皱眉。 “许总,我保证,这次一定出个大新闻。” 许江树起身,往《新闻时分》演播室走去,他的脚步声中透出目标明确的果断和坚定。 “我们有个记者正在现场。” “什么?”许江树的脚步更快了些。 “这得感谢沈主播,是她联系的,并且咱们的人正在杂物间,与案发现场仅有一门之隔,还未被歹徒发现。” “联系上了?” “陈记者已经答应用现场直播的方式输送画面。”唐谦的声音越发兴奋,“这次一定是个独家!” “谁?”许江树骤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到屏幕上陈殊圆的脸,她那么平静,口条清晰,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 她害怕吗?他的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 听到对面的男人声音,陈殊圆提前组织好的语言如同敲碎的冰面,一瞬间四分五裂。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胃部闪过一阵痉挛,有点想吐。 杂物间两边的木桌散发着腐朽的酸味,摞起来的旧帐本快到天花板了,只留下中间一条狭长的通道,此刻那条通道变得格外幽深,像是通往某个旧木柜,只容得下一个人的那种。 纳米耳机里的男人的声音像是对着旧木柜猛的踢了一脚,把陈殊圆踢回了现实。 这声音就在耳边,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纪传来。他分明说的是,让她死也别带着他精心扶持的节目... 有时候,冷漠比暴怒更让人恐惧! 陈殊圆心头涌上一口气,一半是倔强一半是巨大的悲伤,她第一次无视了那个人的话语。 在以往,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但也许,在她内心隐秘之处渴望着这一刻,她处于一个极为有利的位置,即便反抗他,违逆他,也不会有什么后果的有利位置。 从前,她以为成为他的妻子就可以,可现在,她悲哀地发现,竟然是她自取灭亡的时候。 “本台记者陈殊圆,持续为您报道,刚刚门外起了一阵骚动,闪过几个脚步...” 陈殊圆竭尽所能地播报现场状况,她像是被不理智的情感掐住了命门,她像是在求救,更像是重新关上了那扇柜门,散发着酸腐气息的旧木柜的柜门。 “别说话,我已经断开了直播。”耳机里的声音变得急促,“找个地方躲好,我马上过去。” “你,你凭什么!”陈殊圆愤怒的沉下声音。 “凭我们的关系,从任何角度我都不允许你这样做,”那个声音继续说,“永远别忘了,我是你的老板。” “你......” 话未说完,陈殊圆只觉得脑后被什么东西剧烈的敲打,随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 演播厅内。 见许江树疾步走来,唐组谦连忙从座位上让开,许江树却不坐,他粗鲁摘下他的耳机戴上,拿起话筒讲话。 他的声音极度克制,可只有唐谦看到了,他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暴起。 这是在座的所有人从事新闻行业以来从未见过的场面,今天见了两次:一是陈殊圆从罪案现场连线成功,二是,居然有人敢无视许制作人的话,还如此明目张胆! 显然陈殊圆激怒了他,他的手重重地垂下,很快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在场的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冷静了一会,再次抬起头来,面前的屏幕上,陈殊圆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瞬间鼻血喷溅镜头,镜头黑屏。 *** 再次醒来时,陈殊圆鼻子深处火辣辣的,似乎还在不断的流出液体。 血液不能让她绝望,出现在她面前的林简才会。 林简此刻正和她一样,被绑在桌子腿的另一边。 她不是躲起来了吗?怎么还会和自己一样被绑在这里? 林简的确藏得很好,却因为陈殊圆被暴击的瞬间忍不住发出声音而暴露... 事已至此,陈殊圆脑子里全都是那句:就算你不要命,也不要带着他的Webfsh一起!委屈之余,巨大的悔恨涌入心头。 “如果因为恨结婚,我该如何自处?” 这句话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问出的。 十几个人质,绑匪各司其职,有的跟刚刚到来的警方交涉,有的挟持人质去了金库,看管他们的只有一人,他警惕地巡逻,且由于过度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林简找准间隙,扭着屁股朝陈殊圆移了几步。 “疼吗?” “不疼,麻。” 麻木的是心,从架起摄像机开始,她的行为就不受自己控制了,或者说,她所遗落在多年前的灵魂碎片,从那深不见底的木柜里,幽幽然钻入了她的脑海里。 “你刚刚干嘛那样说?”林简一边心疼一边责怪,还不忘八卦一番,“什么恨不恨的......和老公闹矛盾了?” “林姐,如果我们有机会出去,你希望等在这门外的人是谁?” “自然是我老公。”林简脸上浮出幸福的神色,很快又被周围的绝望代替。 林简有个幸福的两人之家,她老公本是同行,但都在新闻业,常常出差,聚少离多,她老公主动牺牲事业,成了个自由摄影师,刚开始几年没收入,有些艰难,后来接了几个婚礼拍摄,逐渐有了收入,有越做越大的趋势。 这样,不仅补贴收入,还有更多相聚的时光。无论林简加班到多晚,家里都会有一晚热热的汤面等着她。 不知为何,陈殊圆现在开始羡慕这样的夫妻关系了。 很快,她又想起了自己结婚的目的,她爱他吗? 那个男人从各个方面都值得被爱,而她却因为恨而和他结婚。 这样的恨使他成了彻彻底底的无辜者,因此她原谅他来自各个方面的冷漠,这是自己应得的。 但今天这样的情景,即便是同事也该关心两句啊。 难道他根本没看到,她在镜头面前颤抖的嘴唇吗? 他不知道,她其实是怕的吗? 陈殊圆,如果有机会,你希望等在门外的人是谁? 陈殊圆被这样的自我提问吓了一跳,她在心里搜寻的一遍,才发现,当银行门被打开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她而来。 “你老公不好?”林简闪烁着一双八卦的眼睛。 陈殊圆沉默了一会,用一种刻意轻快的语气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又不是死心眼,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婚...” 耳机里传来明显的呼吸声。 呀!忘了,还有个纳米耳机在耳道里。陈殊圆想起星座运势上的提示: 切莫信口开河,恐有血光之灾。 “这件事,等你活着出来再说!”对面平静地说。 “好。”陈殊圆学着对面的语气,希望自己比他更冷静。 “五分钟之后,警方就要接线进来,你不要乱说话,还有,”他停了一下,命唐谦切断其他音频通路,“你要是死了,婚可就离不了了。” 陈殊圆一股浊气憋在胸前,久久无法散出。她太知道自己了,只敢逞一时之勇,若是多给她五分钟思考,都不会说出那样冲动的话。 真正想离婚的人,绝不会这样轻易说出来。她不愿离婚,痛苦且没有存在感的婚姻是她的自我惩罚,她像个苦行僧一样,以此来感受自己的存在。 但她不该这样跟许江树说话。 *** 许江树喜怒不形于色,没人真正摸清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只会静静地做出最致命又最正确的决定,不为震慑商战对手,也不为威慑下属,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这就足以让人恐惧了。 只有当他达到目的时,人们才知道他之前为何那样做,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对此人的敬畏。 所有人知道,得罪他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样一个目的导向的人,本该做出更加理智的决定,可却选择了她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做妻子。 总有一天,她会被他千刀万剐的。 这就是她的血光之灾吧。陈殊圆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此时银行外响起了一阵骚动,吸引了那个负责看管人质的“黑丝袜”的注意。 林简趁机用肩膀拱拱她,以示安慰。 林简想起陈殊圆实习那会儿,一 副青春的模样,谁见了不喜欢,隔壁组《早间新闻》那个叶明和,还有几个和她一届进来的男生,争相在她办公桌上放爱心早餐。 那会儿,陈殊圆研究生毕业,年仅26岁,完全凭借自己优秀的履历进入Webfsh,许江树问过她工作的事,她说自己能搞定,直到他在自己的小组名单上看到了陈殊圆的名字。 陈殊圆得知自己进了许江树小组,兴奋又忐忑,毕竟每年只有初步考核名列前茅的人才能在许江树手下做事,而她,是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达到了,虽然还有一年的考核期,但只要转正,就能真正算作他的下属了,以后即便跳槽也算是履历上的闪光点,如今业内的许多有名的主播和记者、甚至是编剧撰稿人,曾经都是他的手下。 忐忑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许总相处,毕竟他们婚后相处得并不融洽。 可以说是,形同室友。 但入职那天,陈殊圆却进了唐谦的小组,虽然《新闻时分》也是Webfsh里许江树管辖下少有的高质量和高知名度的新闻节目了,但并不属于许江树亲信部门,他只会在涉及重大事项时出现。 陈殊圆知道自己被彻底剔除在外了,唯一的解释是,他根本不认可她的能力,瞧不起她,也从未真正看见过她。 就这样两人在公司保持着难得的默契——隐瞒夫妻关系。 但就在入职的第三天,“那个《新闻时分》新来的小美女竟是已婚”消息不翼而飞。陈殊圆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她并没有隐瞒婚姻状况的企图,可也不愿自己成为舆论中心啊。直到半年后,陈殊圆从唐主任那里无意得知:自己的入职报告上的婚姻栏上,赫然填写着两个大字“已婚”。 “你倒是实诚,这份表格就是个存档,不标星号的,可以空着,你不仅把每一项都填了,已婚两个字还写的特别大!”唐主任当这众人这样打趣她。 陈殊圆记得自己明明是空着那一栏的啊,于是她死乞白赖地让唐主任把原件给她看看,唐主任给资料室的赵姐发了个消息,待陈殊圆去到资料室,厚厚的一摞,是他们那届的实习生资料,陈殊圆花了一下午,找到了自己的那份,其他的部分的确是自己填的,但那醒目的“已婚”二字,是完全陌生的字体。 台里除了他和自己,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啊?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 *** “陈小姐,陈小姐,听得到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耳道处传来,“你现在不要说话,我会问你问题,请你清嗓或者咳嗽的声音给我回答。” 是警方。 陈殊圆如实将现场的情况报告给警方,因为本是记者的缘故,提炼重点的能力强,再加之最近将那本厚厚的《逻辑学导论》初步翻完,她趁着外面乱成一团,绑匪无暇顾及,很快向对面报告了现场情况。 很快,警方根据陈殊圆提供的信息,正面派出谈判高手,侧面寻找切入点,狙击手早已在高处潜伏,等待每一个歹徒暴露的机会。 整整两个小时,陈殊圆不停地向外输送这信息,由于前期流了一些血,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额上开始冒冷汗,声音也变得虚软。 “警方已制定出完整的营救计划...你,要撑住...”男声熟悉又低沉,“我也在等你...” 不知道是神志不清还是听觉障碍,陈殊圆竟觉出了半点温柔。 “离婚。”等他补足下一句时,陈殊圆突然清醒过来,不知怎么,这样的话反而激起了她的战斗欲,她像是一只充满气的河豚重燃战斗欲,只不过充的都是浊气。 林简在旁看着陈殊圆的重新皱起的眉头,格外不解,但她觉得对于一个失血过多的人来说,救援之前是千万不能睡过去的,无论是怎样的情绪,只要能让她在意的,此时都是好东西。 然而,光靠一股不忿的气焰,还是支撑不到走出银行的那一刻。 连续的枪响传来,“黑丝袜”应声倒地,血液飚到林简的鞋上,她看到绑匪的头部瞬间红染,径直倒下,一阵烧焦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迅速蹿入鼻孔,林简想着终于得救了,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殊圆,就听到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陈殊圆直直地倒在地上,手绑着桌腿,整个桌子砸在她的身上,她一动不动。 3. 第三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殊圆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周围一片白色,让人觉得冷。 还没等她完全睁开眼,额前的疼痛感猛地袭来。 嘶—— 陈殊圆眼前出现了一男一女的模样。 “怎么样?”林简问。 “林姐,我头好痛。”陈殊圆想要支撑起来,林简连忙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那男人...陈殊圆定睛看去,是个陌生的面孔。 “哦,这是我老公,高琪。”林简介绍着,语气里止不住地幸福。 林简并不算漂亮,高琪还算清秀,体格也健硕,两人站在一起,像是拳击比赛的对手。 “其实我们见过,可能小陈不记得了。” 陈殊圆转动着眼睛,想起来了。 *** 大概是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就在电视台楼下,她撞见过林简和她老公。 那天下着倾盆大雨,《新闻时分》直播出了点事故,再加上几条社会新闻要紧急处理,他们那一组人足足两天没出过办公室了,吃饭工作餐,睡觉只是趴在办公桌或是沙发上将就。连续的高强度工作,不容出错的紧张情绪,常常带来的是一触即发的崩溃,陈殊圆只觉得脑仁要爆炸,一愤怒就拿出办公桌最底层的百分之八十五黑巧猛嚼。 这是她压力过大时的常见操作。 林简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她强,她像一团巨大的和气将周围的人包裹,试图化解一切不良情绪,就在快要完成的时候,却因林简一个简单的操作失误,大量素材作废,大家被告知需要继续加班。于是,铺天盖地的责怪涌来,就连陈殊圆自己都有点绷不住了。林简那宽阔的内心终于破裂,她离开办公室时,陈殊圆发现她的眼框红了。 陈殊圆怕她想不开,跟了上去。 只见她在一楼的待客沙发上抽泣,陈殊圆正准备上前安慰,却见到一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赶来,浑身湿透,却从冲锋衣底下拿出了一盒冒着热气的汤面。” 林简不顾一切地靠在男人的怀里,肆无忌惮的哭起来,那男人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肩,温声细语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陈殊圆终于知道,林简不是从不崩溃,而是有人接住她的崩溃,她看起来那样扎实、坚韧,有一个比她肩膀更坚厚的肩膀永远支撑着她。 这样想着,陈殊圆鼻子一酸,瞟到了外面一闪而过的奥迪。 透过那紧闭的车窗,陈殊圆仿佛看到后座上那个冷静决绝的眼神正从她身上掠过。 是许江树。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身上的血都凝固了,一阵寒意袭来。 他永远不会为她而来,而她的泪也永远不会沾湿他的衣衫。 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的。陈殊圆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自己在伤感什么。 *** 眼看着林简和高琪这对神仙眷侣,她不知不觉地开始比较起来。然而她很快打住了这种不现实的想法。 许江树...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她要是活着出来,就离婚?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当自己的老公是自己的boss时,婚姻问题很容易演变成职场危机。 而许江树那时的语气,依旧让她瑟瑟发抖。 她的背上很快冒了一层冷汗,她连忙拉住林简的手:“林姐,我...我不会被辞退吧!唐主任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呢!这次你不仅是台里的功臣,更是大家的功臣,若不是你,大家不会这样安全的被救出来,警方也无法做出这么及时的反应!瞧,那个花篮就是唐主任送来的,等你修养好了,她带着大家一起来医院看望你...” 那花篮格外奢华,侧边挂着野兽派的标签,大片簇拥的鲜花构成了鲜红的底色。 如血的红色。 一阵不详的预感袭来,陈殊圆不由得忿懑地咳嗽两声,担忧地问:“除了这些没别的了吧?” “最重要的部分我还没讲到呢!”林简越发眉飞色舞起来,“是许总将你抱上救护车的,还全程跟到了医院,虽然医生说你完全不用住院,可许总却强烈要求你休息几天,假都给你请好了!” 许江树...果然! 在林简的叙述里,许江树俨然一个好领导的形象,虽然表面严厉了些,对于陈殊圆这样的小人物还如此关心,已是资本家中极其难得的物种了。 只有陈殊圆知道:这哪是关心下属,这是希望她“活着出来,然后离婚”吧! 一想到他对“离婚”这件事如此在意,陈殊圆也不奇怪,毕竟这将近一年的婚姻中,两人都味同嚼蜡,同处一室却着实尴尬。 陈殊圆冥冥之中知道,离婚是唯一的结果。 但那种情况下提离婚,的确冲动了! “唔...”久久不发声高琪突然摇头,“我倒不觉得这位许总有你说的那么好...” 陈殊圆点头如捣蒜,林简却不解:“怎么说?” “一个高高在上的领导,那样抱着你竟然一点也不忌讳,我看到他手上还带着婚戒呢!”高琪一脸严肃道,“小陈还年轻吧?这职场不容易混,年轻漂亮的职场小白,得格外防着男领导!” “我记起来了,本来我抱着你,他不由分说抱过去...”林简摸着下巴回忆,点点头表示同意高琪的看法。 “还是有些反常,”高琪皱眉道,“一般来说像他这样的人,都会注意作风问题,不会在众目睽睽下这样失态啊...即便真的对某个女下属有了非分之想,也绝不会明着来,除非,你们真的有什么关系......” 陈殊圆心跳突然加速,被林简一把抓住了双手:“你该不会真的是......” 陈殊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浮出了很多可能性,一旦被许江树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小心公开是她导致的,会发生什么,他会立刻拽着她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吗?然后辞退她,勒令所有类似单位不予聘用吗? “许总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吧!”林简哈哈大笑起来,高琪也忍俊不禁。 陈殊圆长长舒了口气。 和林简夫妇侃了大半个小时,陈殊圆点滴也滴完了,护士刚拔完针,林简就接到了台里的电话,回去加班。 也能理解,出了这么大的案件,又是由《新闻时分》抢先播报的,台里此刻肯定争分夺秒地守卫先机位置,这样的时刻,陈殊圆肯定也不愿错过。 “我也去!” “你都这样了,去什么去!” 林简厉声将她的想法呵退,还勒令高琪在这里看着她不让她到处走动。陈殊圆心道不妙,立刻装出乖乖听话的模样,发誓绝不擅自走动,才劝得林简同意让高琪送自己去台里。 林简夫妻走后,都已经快7点了,陈殊圆望向窗外,此刻天已黑,却能看见鹅毛般的大雪正缓缓落下。 天气预报说初雪将降临在平安夜。 她这才想起,今天是平安夜,雪果然如期而至了。 从24楼看下去,街灯下的地面依然被一层薄 薄的雪盖住。一想到明天一早,整个城市将会呈现银装素裹的模样,闷在胸口的浊气瞬间舒缓了许多。她突然充满了力量,似乎什么难事都不在话下。 这就是陈殊圆,被稿件和拍摄任务填满的时候,只需要嚼上几口苦味黑巧,就能释放压力,被生活搓磨得快要绝望时,狂跑10公里,痛苦就能随着汗液蒸发;看上去非常阳光的陈殊圆,总会将心中的愤懑、不甘诉诸于看似健康的纾解方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只是她逃避的方式,正如与许江树的婚姻,一场错误的婚姻,为的是逃避她心里最深处的恨与羞愧。 韩剧说,初雪的时候,炸鸡和啤酒必不可少,她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医院。她裹紧浅绿色的羽绒服迎身没入了大雪中。炸鸡店买了炸鸡,便利店买啤酒。然后又进入大雪,此时的地面踩起来,已经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了。 她朝着翠湖尊邸走去。 *** 领证那天起,她便搬到了翠湖尊邸,是许江树的豪宅,离Webfsh不算远。领证前,许江树把这个小区最大的两个户型,放在她面前,让她选。 “不喜欢?”许江树挑了挑眉,若有似无地笑。 “这么大的房子,我要做太太了吗?”陈殊圆笑道。 “你想做太太?”许江树也笑。 “不要,”陈殊圆噘嘴,往嘴里舀了一勺冰淇淋,接着含含糊糊地说,“其实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与我结婚的人是你。” “什么?”许江树凑近了些,抹掉她唇上的冰淇淋,“我没听清。” 陈殊圆不记得她到底有没有再说一遍,但她记得许江树靠近时小心翼翼地呼吸和睫毛打下的阴影。 似乎是美好的。 她告诉自己,这并非骗他,她真的只在乎结婚的人。 但这个人是谁,并不取决于她自己。 回想起这段,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仿佛那天的冰淇淋还留在唇上,那是她和许江树仅存的,极为短暂的和谐时光。 结婚以后,婚姻里除了沉默,在没有其他了。 家里果然一片漆黑,许江树此刻一定还在台里。前几年他成为合伙人后,对《新闻时分》插手越来越少,《新闻时分》现在的主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很是放心,而他的主要工作移到了拓宽Webfsh的业务范围上来了,也就是他最新成立的小组,陈殊圆被排除在外。最近他在干什么,陈殊圆也不知道。 即便在台里,见到他的机会也少,他偶尔出现在《新闻时分》演播厅,也只是和唐谦、沈沁儿他们开会或闲谈,隔着玻璃门,陈殊圆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他,他放松地坐着,背弓着,只用左手手撑着下颌,他有时候会夹着一根香烟,当他吐出烟雾时,陈殊圆的眼前立刻被蒙住,但她能感觉到,烟雾的那头,有一双眼睛审视这这里的一切,而她只是这个空间里最普通的一个。 有一次,唐谦让她送份文件,她推开玻璃门,置身于烟雾之中,他突然坐直身子,也不伸手去接,陈殊圆蹲下在他面前展开文件,把唐谦说的重点一一指出,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耳后有一双眼睛如鹰一般俯视着她。 她觉得羞愧急了,她所做的工作那么的不重要,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她只能重复别人说的话,还生怕自己落下了任何重点,她是可替代的,而许江树可以随时让她滚。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了,唐谦嫌弃地朝她摆手,示意她赶紧出去。她起身的时候,看到许江树在烟灰缸按灭了烟头。 4. 第四章 打开灯,换鞋。 陈殊圆习惯性扶着玄关处地柜子,踏入棉花般柔软的兔兔靴,脚丫子一下子解放了。她不在公共区域逗留,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脱掉棉服,瘫倒在床上,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镜头在她脑海里闪回,她来不及闪躲,只得任由自己陷入无尽的深渊...... 她悲哀地发现,那件事虽然早已过去,可她从未真的走出来过,那扇松散而破旧的柜门,将她永远关在了那一年。 这房子虽然大,却只有三个房间,一个主卧,主卧里带有一个书房,被推拉门隔开。一个房间用作衣帽间,另一个房间空置,可以做客房也可做影音室,可现在这房间是陈殊圆的房间。 刚领证那天,陈殊圆本是睡在主卧的。 领证的当晚,一条消息代替了许江树的出现:“出差。 那天像是一条分界线,将两人彻底指向不同的归处。直到现在,陈殊圆回忆起那天,她感觉许江树在民政局签字时,都是不情愿的。 可他还是签了。那两个红本本此刻正躺在床下柜子的最底层,好像是陈殊圆的罪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所拥有的一切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纯洁,其中纠缠着嫉妒、懊悔和恨。 那晚的主卧仿佛在进行一场诡异的喜事,极简的装饰和冷灰的色调,床品是大红色的,是许江树继母送的,一股冷意沁入陈殊圆的体内,她躺在这张大床上,看着线条利落的天花板和顶灯,像是在玩一场随时跌落的吊绳游戏,她在吊绳上摇摇欲坠,而穿过重重的林立高楼,许江树在楼顶,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她觉得心慌,难以入眠,起身进了许江树的书房,她坐在他坐过的位置,抚摸着木质扶手,仿佛在许江树手心摩挲。 突然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无法打开这里的任何一个抽屉,崭新的书,银色的尖锐摆件、无声的钟和与这里颜色格格不入的两本结婚证。 她突然觉得这房中的一切和他在婚前的模样如出一辙,他将自己包装成那些未曾翻开过的社科书籍,看了标题就能猜到里面的主要内容,可真实的他,就如同这些锁住的抽屉,还未打开,就能衬托出自己的渺小和不值一提。 陈殊圆突然后背发凉,天花板上仿佛有一只眼睛,盯着她,她感到了自己无法逃脱的宿命,那是她自己编织的牢笼,而与许江树的婚姻,只不过在牢笼上又加了一个锁。 那晚,陈殊圆将自己东西移到了客房。 *** 她身为记者,出差是常事,不是去周边的那个乡镇采访,就是去探访隔壁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发源地,大部分时候是跟着经验丰富的前辈屁股后面学习,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能用上的少之又少,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抓住每一次学习的机会,终有一天能做出高品质的采访。 她的出差常常集中在乡镇和周边几个省份,许江树则不同,出国是常事,有次去罗马,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出现。 两人就像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两条平行线,没人发问,更没人解释。 *** 陈殊圆脑子里迷迷糊糊地,仿佛睡了,却时刻保持警觉。 突然她听到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非常轻,像棉花挤压地面的声音,接着她的门缝出现了两道长长的黑影。 黑影停留了很久,然后旋开了她的门。 陈殊圆从来不会锁门,因为她知道这房子里的另一个人绝不会进来。 他从来没有过。即便是喝醉酒,他也会规规矩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下一秒,门把手扭动。 他进来了。陈殊圆紧闭双眼,装睡。 许江树就坐在她的床边,满身烟味,陈殊圆被呛到了,咳了两声,她装不下去了。 许江树看到她睁开眼睛,并不惊讶,只是缓缓解开扣子,把领带弄松,陈殊圆指尖划过他的手,仿佛沾染了屋外的寒气。 “怎么不在医院呆着?”他的话也带着烟味。 “睡不好。” “你的脸色不好。” “会好的。” “如果受了伤,只有治疗才会好,而不是听之任之。” “不用你操心。”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多愚蠢的事吗?”许江树也淡淡的,还带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陈殊圆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力气反驳。 “你妈妈打电话问我了,我告诉她你没事。”许江树起身准备走,“她让我们这周末回去一趟。” “你答应了?”陈殊圆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打开壁灯,瞳孔猛缩了了一下。 许江树坐在她床边,双肩下垂,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暗还是屋外的风雪太甚,他看起来非常累。 “你姐姐也很担心你,”他挑衅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加深了些,“她说一定要看看你。” “她也给你打电话了?”陈殊圆的脸一会红一会白,似乎突然之间受了重创。 许江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大衣口袋掏出香烟,然后点燃。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再次笼罩了他的眼:“你说,我们是去离婚呢,还是去你妈家?” 陈殊圆敏锐地察觉他的恶意,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敢离婚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但我知道,你不敢离婚。”许江树站了起来,抖了抖自己的大衣,意味不明地笑着,“你知道吗,真正要离婚的人,是不会把离婚放嘴边的。而这个人,是我。” 门砰地一声关上,不轻不重,床边的的吊挂壁灯轻微晃动,一下子搅乱了陈殊圆的心。她深知他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不仅是婚姻,就连工作也是,他可以随时踢她出局。 也许他早就有离婚的想法了,他应该也在这段婚姻里承受了很多痛苦吧。 不,他不会,至少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漫不经心,他手握权力,随时可以勒令她离婚或是将她扫地出门,当然,他还可以辞退她。一个深知如何利用权力之人,会痛苦吗? 他可以轻易伤害她,而她只能挣扎,只能求和,只能屈服于他的权威。 陈殊圆把窗子开到最大,想要把他来过的味道全部散去,可除了放进来刺骨的冷风,他的味道还在那里。 他那副得意地样子,居高临下俯视她的 样子,让她厌恶至极。 陈殊圆打开手机,现在已经12:02了,还有两个未接电话,两个小时前,来自妈妈。 她打开微信,给岳华芝发了个消息。 「我没事。」 岳华芝立刻回了个电话。 “妞妞啊,今天怎么回事啊,还好江树给我电话,不然我还不知道。”岳华芝的声音疲劳而缓慢。 她惯会这样,很少见面,很少通话,可只要一通话,就“妞妞”、“妞妞”地叫,她和许江树也只见过两三次,可每次提到他时,总会轻声喊“江树”。 “他跟你打电话做什么?” “他怕我看到新闻担心,就给我来了个电话。江树比你细致,知道担心我们老人家,哪像你,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哪怕你是报喜不报忧呢,好事也没见你说过,说白了,你就是和我不亲,白养你这么大了。” 陈殊圆觉得一块重重地石头压在心头,她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妞妞啊,听江树说你流血了,要不要紧啊,明天还上班吗?你在他手底下做事,又是他爱人,你要争点气,不要给他丢人。” “我们在不同的部门。” “不同的部门也不能懈怠啊,江树那么优秀,你要向他靠拢,不能让别人瞧低了去,你小时候那么要强,你姐姐要怎样你就要怎样,怎么到了该要强的时候反而退缩了呢?”岳华芝责备道。 “还不是你偏心......” “什么叫我偏心,我那是因材施教,有多少家长可以看到自己孩子的天赋,我在你们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你姐的天赋,这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幸运,相比之下,你的确只是个普通人,我能怎么办,我知道你一直怪我,怪我只管她写作,帮她投稿,捧红了她,反而忽视了你,但我告诉你,如果你在我那个位置,你也会那么做,家里的资源本来就该倾向那些更容易成功的孩子。” “妈!我今天很累了,不想跟你争。”陈殊圆强忍住内心的崩溃。 “妞妞,你和江树这样的人结婚,这是你的福气,你要把握住,”岳华芝叹了口气,“相比之下,你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前段时间一个人去清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新书,我跟她说了,现在像你这样,有合适的工作合适的老公,未来还会有孩子,这才叫成功的人生。” 陈殊圆冷笑一声:她从小被忽视,被冷落,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岳华芝总是看不见她,可现在,她只是嫁给了许江树,就成了他们眼里成功的女人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找男朋友吗?” 陈殊圆的问题让岳华芝愣了一下,她很少关心她姐,过年过节也只是泛泛招呼,平日里俩人更是不见面,这会儿怎么关心起她姐的情感问题了。 “为什么?” 陈殊圆呲笑一下,眼泪挂在脸上,“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还记着以前的人吧。” 岳华芝听出她话里有话,想要追问,陈殊圆却说累了要挂电话,她连忙说:“那周末见。” “周末见?” “江树说周末邀请我们去你们家。你姐也去。” 5. 第五章 在她们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周璇曾给岳华芝打过一个电话,而这个电话将彻底改变陈殊圆和姐姐陈倾龄的人生轨迹。 “你该把陈倾龄的作文拿去投稿。”周璇在电话里说,“我看呐,她写得比那些所谓的作家还好。” 岳华芝年轻时是文艺青年,喜欢看些春花秋月的、散文什么的,她是银行职员,平日里就穿工作服,也不像别的女人热爱逛街打扮,她的钱都花在买书上了,周末就带着孩子们逛书店、邮局什么的,她总说陈倾龄的写作天赋就是那时候培养起来的。 那通电话后,岳华芝的天平开始倾斜,她格外重视起大女儿的写作培养,她锲而不舍地帮助陈倾龄投稿,并有意地训练陈倾龄的写作能力,鼓励女儿写,大概半年后,陈倾龄的被某地方文学杂志看中并发表了。 本来对此不以为意的陈殊圆,在那本薄薄的绿色的杂志上看到那篇印有“陈倾龄”名字的短篇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威胁。 此后,陈倾龄以少女作家的名义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在她们初中毕业那年,竟然有出版社主动联系,想把她的整理成册,出版。自此,岳华芝便将重心彻底转移到陈倾龄身上,带她逛高档的商场,为她购买昂贵且华丽的白裙子出席签售会,告诫她如何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生存,如何平衡利益与本心。 陈倾龄成功的同时,陈殊圆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就快在家里消失了。那些主动和她交朋友的同学,只是为了结识姐姐,当她们得知陈倾龄竟然不怎么跟这个双胞胎妹妹说话时,陈殊圆的友谊也就此终止了。 有那么一刻,陈殊圆想成为姐姐,有同龄人的追捧,长辈的关注,这样的人生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她抚摸着陈倾龄的白裙子,上面的绣花像是她永不可企及之物,可此时就在她眼前,她关紧房门,穿上了那条裙子,当她照镜子时,她悲哀地发现,即便穿了姐姐的衣服她也成为不了姐姐,她学不会姐姐那样从容地笑,更没有可以写出佳作的思想境界。 她跑去找岳华芝,说自己也想投稿。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陈倾龄在一旁的冷笑:“就你啊?” 岳华芝也点头:“我看过你写的东西,差得远了。” *** 高三那年,陈倾龄早已是著名青年作家,她被保送至华夏大学的文学系,而陈殊圆每天学到12点,终于以优异的成绩也考上了华夏大学,可她选择的是新闻系。 陈殊圆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全家最惊讶的是岳华芝,她从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儿竟可以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虽说陈君言总说陈殊圆成绩不错,她却没有在意过。 在两个女儿的升学宴里,来客除了对大女儿赞赏有加,更多的是向她请教如何把两个女儿都培养的如此优秀的?对于大女儿,她大可以侃侃而谈,而涉及陈殊圆时,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说:“一个优秀了,自然会带动另一个。” 陈君言则在旁边笑着说:“我看你呐,就没管过妞妞,不过我看妞妞就有一股劲儿,不服输,高三那年起早贪黑,的确付出了很多。” “你也别说我,我的精力都放在了囡囡身上,哪还有精力管她,我看你也没怎么管,整体就是麻将饭局的,成天没个人影。” 聊着,两人相视一笑,岳华芝又说:“你瞧吧,妞妞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这样的,她没天赋......” “哎呦,都是孩子,你这样说未免有失公允。” 岳华芝笑着拍打着老公:“哎,你自己不也这么想吗?” “好好好,我承认,我承认......” 现场人声鼎沸,可这段谈笑清晰的落入姐妹俩的耳里,陈殊圆站在前面,她没有回头,却清晰的听到右后方传来一声轻哼,她能想象陈倾龄的表情,毕竟在她的前十八年人生中,这种表情总是伴随着父母的评价而出现。 从此刻开始,她才清晰的意识到,这场本该属于她的庆功宴,在漫长的时光里都被分散的献给了姐姐,相比于陈倾龄从初中开始就带给家庭的荣耀,她苦读的十几年根本不算什么。 这种渺小的感觉在她上大学之后消散了不少。大学的生活非常丰富,而陈倾龄流连于各种文化类电视节目和签售活动现场,几乎很少在学校现身,陈殊圆远离了原先的环境,整个人阳光多了,她继续了名列前茅的成绩优势,更是积极参加社团活动,结识了不少好友。 有时候室友会把陈倾龄新书发布会的照片翻出来,怼到她面前:“这个作家跟你长的很像啊?” 她只会淡然笑笑,回一句:“哦,她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 那晚她睡得并不踏实,醒的时候天还很黑,门缝里撒下温柔的光,外面传来棉花按压地板的声音。 他醒了。 陈殊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6点。 昨夜的争执淡去了,陈殊圆觉得有些内疚:他大概是要去处理昨天的烂摊子,林简她们估计都彻夜未眠。 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却在这时候缺席。 过了一会,灯灭了,一阵关门声后一切恢复了平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此时天逐渐变蓝,空气里悬浮着不确定的因子。 她拿起手机,消息瞬间在她眼前爆炸开来,反应了许久她才意识到。 自己火了。 一篇名为《女记者深入抢银行现场,舍命传信,五名歹徒落网》的报道被网友疯转,这篇文章来自《新闻时分》官方号,篇幅并不长,只是叙述了当日发生的事,还配了一张陈殊圆被歹徒直击后脑,鼻血喷出的模样,这图片实在令人不适,可结合文章一起,更体现了她的勇敢和坚毅。 但这篇文章篇幅有限,语言也极为克制,抹去了她的名字,并没有过于凸显个人英雄主义,让她火的是底下的评论。其实在陈殊圆点开文章地时候,进能看到提示十万加评论和百万点赞的标志,往下滑,只会提示“文章发布者禁止评论”的字样。 可好事者们早已将高赞评论截图保存,并另开文章爆料,深挖“女记者”的生平经历。 他们不仅把她的真名、籍贯、学历、专业扒了出来,甚至还配上一张高中毕业照。 她记得这张照片拍摄于高考前一周,被保送的陈倾龄专程为此来了一趟学校,老师们见到她,一改平日里疲惫严厉的模样,竟然变得有几分谄媚,他们将她作为榜样,让全班同学向她学习。 那时候高考对于陈殊圆来说,是唯一一条通路,那样逼仄,逼着她压抑自我、吞下苦痛,她看着陈倾龄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浓淡得当的妆容,头发自然地垂下,她知道这是她在家里辛苦打理的结果,可此时她那样松弛地笑,谦虚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那些不存在的经验。 “希望在大学里也能和你们成为同学。”陈倾龄从容地笑着。 陈殊圆转头看了眼玻璃里反射出来的自己,是灰头土脸的,无希望的,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和姐姐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却是这样暗淡、渺小。 咔嚓一声,闪光灯定个下了那是似笑非笑的她和春风和煦的陈倾龄,她站在第三排最左边,陈倾龄站在班主任后面。 陈殊圆点开帖子,好多评论都认出了她。 第三排左一。 一瞬间,回忆中的自己突然开始有了实感,她依然站在喧闹的高三教室,她侧过头看窗户上的自己,周围的人嘴巴张张合合,露出会心的或是虚伪的笑,讲台上聚集的人群,那声刺耳的“希望和你们成为同学”......< /p>一切都变成了灰色,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听讲时集中注意力的女孩,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被风吹起的凌乱的发,还有那双不服输的眼。 那是她啊! 原来,她一直需要的是一双能看到她的眼睛。 此刻,无数双眼睛透过这小小的屏幕,看到了她。 而陈倾龄,那个在她记忆力永远耀眼的存在,并没有人提到她。 所以,她的耀眼是客观存在的,还是陈殊圆自己赋予她的呢? *** 天蒙蒙亮,陈殊圆起床了,相比起昨天,她感觉好多了,客厅里一切如常,这是她和许江树的默契,就连沙发上抱枕的角度,都不曾变过。 她想起昨天许江树的话:那个真正想逃离的人,是他。 签字结婚的是他,婚后主动选择冷漠的人,也是他。 陈殊圆恨自己太弱小,她报复性地弄乱沙发,抽了几张纸巾扔在地上,还把茶几上的花瓶推翻,渐变色的玫瑰掉落,水溢出来,在浅色的地摊上留下一片水渍。 *** 陈殊圆一只脚踏进办公室的同时,办公室里响起了一声尖叫。 “哎呀,你怎么来了!” 想都不用想,这种欣喜中带着责备的声音是林简发出的。 然而,向她走来的除了林简,还有办公室的大多数人,他们有的赞美陈殊圆昨日的英勇壮举,有的关切的问她伤好了没,陈殊圆在这群关心的笑容中淹没,她不停地点头微笑,说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可那群人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们不停地发问,让她应接不暇。 他们好像一个个被设置好的程序,不在乎她真正的样子,只想跟她建立某种链接。 人群好不容易散去,隔壁节目又来了一群人,就连他们的刘主任都专程过来“关心”,还声称陈殊圆即将成为《新闻时分》的顶梁柱。 “刘主任,我还没转正。” “谁敢不跟你转正,群众都不答应,你看看你桌上,就是证据,哈哈哈。” 陈殊圆这才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堆满了锦旗和果篮。 “都是银行员工送的。”林简小声提醒她。 “喂喂喂,大家注意,我把话放这儿,要是小陈在《新闻时分》受了委屈,我随时欢迎她去我们《一百分生活》,我们节目真正需要这样有观众缘的记者,别说记者了,主播的位置我都给她留好了。” 这话一出,大家开始躁动,连远在会议室的唐谦都惊动了。 他大步向前,表明《新闻时分》的态度:“刘主任,你这样不厚道啊,我一向是很重视小陈的啊,小陈在我这也很开心的,是不是啊小陈。” 陈殊圆挤出一个笑:“感谢领导培养。” “小陈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有观众缘的,想当主播?好说啊,我们沈主播常常跟我说要我给她配个B角,她现在代言、活动啊太多了,我们是要培养新人了,你年轻,又漂亮,在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唐谦笑道。 “真的吗?” “当然呐,”唐谦款住陈殊圆的肩,示意她往会议室看。 许江树正靠在沙发上抽着烟,他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似笑非笑又毫不在乎。 虽然相隔很远,但陈殊圆看清了他的表情,他明可以搅动风云,却冷静地可怕,将此时总人的反应视为异常庞大的人性实验,忠诚与背叛、虚伪与真实,可笑与愚蠢,在他眼中只是唾手可得的笑料罢了。 而陈殊圆的角色,只为这些笑料里的调味剂罢了。 “小陈呐,我刚刚还在跟许总讨论你呢,”唐谦收紧了胳膊,靠近她的耳,“怎么样,要不要去汇报一下工作,这可是你在大领导面前出头的好机会。” 6. 第六章 陈殊圆抬头看看玻璃门里面的人,他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没有谁会做出他意料之外的事。 “快去呀,这可是许制作人!”林简在她耳边提醒。 当主播?在屏幕的中央念新闻,所有的聚光灯都照向她,化妆师会非常紧张她的妆容,不会允许发丝偏离,连她的衣服都会有专人搭配,会有很多人在乎她的模样,像对待火箭发射一样对待开始前的那几分钟,人们为她忙碌,而她只需要保持从容,从容地念出那些词,从容地微笑,从容地面对发难的嘉宾。 嗯,要是那样,一切都会很好,岳华芝会重新看到她,也许会后悔没有发现她的天赋,而陈君言也会反省自己,会后悔那些谈笑的话伤害了女儿,而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的陈倾龄,会重新审视这个妹妹,她可能会嫉妒她,而不是蔑视她。 她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认真地看着唐谦,说:“唐主任,我去。” 她开门进去,走到许江树面前时,许江树已经把烟熄灭了,他依然靠着沙发,看了眼唐谦,像在责备他擅作主张。 “小陈说要亲自向您汇报工作。”唐谦弓着腰,赔笑。 “许总,我听唐主任说,沈主播正在找B角,我可以参加选拔吗?”陈殊圆鼓起勇气。 许江树盯着她看了一会,食指弹烟,发着光的烟灰顺从地落到烟灰岗里,“只有正式职工才可以参加,唐主任没跟你说吗?” “哎呦,小陈这么优秀,一定可以......”唐谦笑道。 “这就是你要汇报的工作?” “这次的事故,的确是我思虑不周,可发生这种事不是我本意,况且正因为我做出了直播的选择,我们节目点击率上升了好几个点,各种社媒平台也获得了广泛好评,虽说《新闻时分》一直是不错的节目,可达到现在的热度也是第一次,”陈殊圆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便稍稍降低了音调,“我知道您担心我行事冲动,不愿予以重任,更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可您从来没有了解过,我这一年的努力,我在学校一向是很优秀的,为了实现我的目标,我愿意付出我全部的努力......” “哎哎哎,小陈不要激动......”唐谦看到许江树的脸色不对,连忙插话。 “你只是上一届众多新员工中的一个,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去了解你的工作,”许江树笑了,摊开手,看着在场所有人。 唐谦彻底懵了,他本以为许江树会对这次事件的结果很满意,毕竟今天股市开盘时,股价达到了历史新高,他纳闷:哪有人会因为赚了钱而对下属发难的? “小陈,你昨天还是冲动了,许总这是担心你,无论节目如何,都不值得你用命去冒险。”唐谦连忙拍拍陈殊圆的肩,凑到她耳边,悄声说:“该服软时得服软,得罪他对你没好处。” 谁知许江树站了起来,皱着眉将唐谦从陈殊圆身旁推走,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出去。 “陈,留下。” 唐谦连忙应和:“去去去,都出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林简想起昨日许总抱着陈殊圆的样子,有些担心,不肯离开。 “许总,这样不合适。”林简鼓起勇气,连声音都在颤抖。 许江树有些恼,朝她伸出右手,纤长的中指上有一颗银色的戒指:“看清楚,我结婚了。” 末了他无奈地看了陈殊圆一眼,陈殊圆突然感到有些好笑。 “你也出去。”许江树看了一眼还杵在那的唐谦,越发不耐烦了。 “我以为我不用......好的好的,我出去。” *** 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有些尴尬,许江树气没消,陈殊圆破天荒觉得他这幅样子有些可笑。 “你......许总您...还带着啊。” “什么?” “这个。”陈殊圆指了指自己的中指,空荡荡的中指,仿佛戒指是什么难以言说的词。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你?” “我不带,是工作原因,”陈殊圆解释道,“你带,也是工作原因。” “什么意思?” “许总,英俊潇洒,位高权重,试问有几个女人可以抵抗,据我所知,即便你带着戒指,都有前赴后继的女人愿意靠近,更何况是没带结婚戒指的时候?” “歪理邪说。”许江树微微皱眉,“你呢?记者守则从未规定过不让带戒指。” 陈殊圆一时语塞,他竟然质问起她来了,他拿结婚戒指挡桃花,却不愿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她不带戒指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愿吗? 她自知以自己的资历与他并不匹配,可这话需要赤裸裸地说出来吗? “因为,我们的戒指是一对。” “是啊,你连入职登记都不愿填已婚,”许江树道,“都要离婚了,说这些干嘛呢。” 入职登记?陈殊圆想起那个替她填上的“已婚”字体,写的方方正正,并不是许江树的字迹。 还没等她理清,许江树已经褪下戒指,同烟头一起扔进了烟灰缸。 炙热的烟头碰上冷静的环装金属,瞬间留下了一圈阴影。 不知为啥,这种举动让陈殊圆的心瞬间沉入冰冷的湖底,许江树仿佛有一种权利,通过他手上的戒指展示出来。 正如他可以决定何时离婚一样,他不需付出努力就可以决定这些。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当主播。” “可能...可能主播需要更高的要求,我希望能提高我......” “冠冕堂皇,”许江树不屑地笑了,“我来说,因为你喜欢被人注视,被人环绕,你心中有一团欲望的火焰,你渴望那些所谓的光鲜的外在,渴望毫不费力地被人追捧,你看似低调,鼓吹要依靠自己,在你的臆想里,一切都完美无瑕的发生着,而你自己更是可以体面地得到这一切,可事实上,你面目丑陋,把周围的人视为手段,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阴暗的,永远上不了台面的目的。”许江树说,“陈殊圆,你比我狠。” 陈殊圆长大了嘴看着他,不知道是惊讶于他如此了解她,还是如此误解她。 “许总,也许在你的心里,我的梦想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口中那些我企图得到的,正是你已经得到的,你不感激命运的馈赠,反而贬低它,羞辱它,你就不怕哪一天命运突然收回这一切,让你处在我这样的位置,会有多可悲吗?” 许江树又点燃了一支烟,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手有些颤抖,也许是因为他从未料到局面会发展成这样,他还以为自己彻底地掌控着眼前这个女人,可她却反击了。 比任何时候都尖锐。 “是这样的,许总,”陈殊圆说,“不管你是否同意,我会参加的,如果有必要,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比如说,那些在你眼中丑陋的办法。” 陈殊圆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确定自己是否彻底激怒他,然而许江树背过身去,很快,熟悉的烟味传来。 陈殊圆有一瞬间真的后悔了,不管是提出离婚还是今天这样顶撞他。 对于婚姻她只想维持现状,而对于这份工作,她是有求于他的,她再怎么硬刚,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主动权始终在他——提出离婚,又或是解雇他。 他的话很难听,但她必须得忍。就像过去很多时候那样。 “许总......” “三天后,你姐姐会来”许江树回过头,朝着她微笑。 陈殊圆很快意识到,这笑非常危险。 他再一次告诉她: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冒犯他的人。 “为什么?” “她担心自己的亲妹妹,我怎么能阻止呢?”许江树替她将散落的发别入耳后,“对了,那天就不要加班了,别让她等太久。” “还是...不要了。” “你在怕什么?”许江树又靠近了一点,他身上的烟味不受控制地入侵她的呼吸。 “我是怕她打扰你,”陈殊圆挤出笑容。 “你说,要不要把我们离婚的事告诉她?” 恶毒!简直恶毒! 陈殊圆在心里迅速复盘——她和许江树在一起后,许江树和陈倾龄应该没见过啊?即便见过,他也不该知道她所害怕的,她不敢离婚的真正原因。 但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像在故意威胁! 还没等她做出合理的回应,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林简。 “许总,陈殊圆结婚了。”林简涨红了脸,“这孩子很单纯,求您放过她!” 原来林简隔着玻璃门看到许江树过分靠近陈殊圆,深觉不妥,就冒着被批的风险,前来解救。 许江树并不因为她而远离陈殊圆一步,他叹了一口气,像是不得不放下打到一半的游戏,然后不悦地瞟了一眼林简,走了。 他一走,门外等着的一干人等都围着他离去。 只有林简担心地问陈殊圆,有没有被欺负,怎么许总一会皱眉一会笑的。 陈殊圆宽她的心,挤出笑容说没事。 “小圆子,要是遇到潜规则,千万不要妥协啊。” “怎么会?林姐,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会潜规则我?”陈殊圆想到两人即便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都是分房睡,苦笑道。 “怎么不会,他一看到唐主任一只手搂着你肩,就一脸不爽,还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林简一本正经道,“并且他总是离你很近。” “什么?” “什么什么!我都看见了,其他人都出去后,他就站起来了,然后离很近跟你说话。”林简一脸不忿,“这样合适吗?” “不会的,我保证他不会潜规则我。” “说来也怪,许总在这方面一向很注意,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女同事在他身上下过功夫,还真没谁成功过。说来你别不信,就连沈沁儿都去43楼送过咖啡,你是没看过她下来时那张脸,都快拉到地下了,咖啡还是满的,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过据说第二天许总手上就多了个戒指。” “真的啊?”一说起沈沁儿碰壁,陈殊圆不由得笑了下。 “还有呢,许总先前招助理,本来男女不限,可后来总裁办送上去了一个女助理,故意把咖啡泼到许总身上,许总一怒之下只招男助理了。” “他现在身边的不是焦雪娜吗?” “那是后来,之前那个男助理就是李江漓,《影视前线》的主播,要说许总还是愿意成全人才的,是他看出了李江漓的才华,给他机会的。后来就是焦雪娜。”林简憋了憋嘴,“谁知道呢,可能是焦总助比较讨喜?” 说完这些,林简发现陈殊圆的眼木讷地盯着前方,仿佛看透了什么真相,令人绝望的真相。 只有陈殊圆自己知道,那个真相一直都存在,只是当它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他宁可发现别人的才华,成为别人的贵人,也不愿真正看见她,作为妻子的她。 7. 第七章 离开公司前,陈殊圆去了趟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被锁了,陈殊圆准备离开,可在楼梯转角瞥见了保洁阿姨。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保洁阿姨非常热情,毕竟这大楼里除了前台的小姑娘们,极少有人跟她搭话。 “垃圾都清了,可干净了!” “那您有没有看到过一个银色的戒指,就在我们这一楼的会议室烟灰缸里。” “戒指?”保洁阿姨用力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但你这小细手可带不了,我套过,戴不了。” “就是那个。”陈殊圆用力地点头。 “那东西啊,我又戴不了,想来要是很贵那主人也不会丢那儿,就给扔了。” “扔哪了啊?” “所有的垃圾都被集中在一楼北边的垃圾站了,都这么久了,说不定被垃圾车拖走了。”保洁阿姨问,“怎么?那东西很贵啊?” 很贵吗? 陈殊圆使劲回忆了一下,大概是,结婚后的某天偶然在客厅碰到许江树,他叫住自己,然后递上了一个精致的方块盒子。 “带上。” 还没等陈殊圆辨别他手指上的和自己的是不是一对,他就匆匆离去。 贵吗? 陈殊圆从来没有想过。 但她总觉得这只戒指从商场里买来的那一刻,就预示着自己的某种结局,有关婚姻的结局。 从它带在许江树中指的那一刻,到它被扔到烟灰缸里,它的一生就这样匆匆结束。陈殊圆来不及反应,就被宣判了死刑。 难道他们的婚姻真的要结束了吗? 当保洁阿姨宣判那枚戒指的最终结局是混入这座城市数以亿计的垃圾里时,陈殊圆的心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是难过吗?她并未流泪; 亦或是留念?那么她留念的到底是什么,是那枚冷冰冰的银色环状物,还是那个比这物件还要冷的人? 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在这段婚姻里她什么也没得到,只留下了不太体面的姿态,但,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突然,她的心里冒出了一个人影,一个站在聚光灯面前,从容地笑着的脸,一个在她结婚后再也未曾出现的身影。 三天后,她就要来了。 陈殊圆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她必须将客房的私人物品转移到衣帽间,床铺当然也要收好,要彻底掩盖她和许江树分房睡的事实。 不仅如此,她还要伪装出两人感情不错的假象,而这些,需要许江树的配合。 她决定今晚和许江树聊聊。 在平时,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今早她说的那番话,似乎让他很生气。 陈殊圆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此刻距离下班时间还剩1个小时。 然而,当她走出电梯那一刻,她才发现,无论她计划有多么缜密,编排了多么让人无法拒绝的话术,一切都晚了。 她即将成为被抓包的偷油老鼠,就像小时候一样。 陈倾龄早已在家门口等着她,不仅如此,她还推着30寸橘色行李箱,上面还飘着托运条,还有一大袋进口超市买的零食。 看得出她是从南边来的,羽绒服里套着波西米亚风长裙,下面装穿着Y2K风牛仔裤。 “你瘦了。”陈倾龄从手机里抬头,看了眼妹妹,这样评价。 陈殊圆强装镇定:“我以为你后天来。” 陈倾龄和以前一样,常常对妹妹的话不予回应,因为她没必要解释,也没耐心解释,此刻,她只是上下打量着她,以防她身上出现什么自己意料之外的特质。 很快,她满意地低下头去,重新埋入手机里。 然而,当她重新抬头打量这个屋子时,还是震惊了:金色三角形的吊灯、棕色和驼色混合的编织风地毯,橘色的真皮沙发,黑色的按摩座椅..... 那些在陈殊圆看来非常普通低调的装修,此刻成了陈倾龄大力称赞的对象。 “这是PoltronaFrau的?”陈倾龄问。 陈殊圆不知道,她几乎没有在这沙发上坐过,更不在乎它的品牌。 “一定是许江树选的,想你是不知道的。”陈倾龄笑了,仿佛她才是那个和许江树心意相通的人。 陈倾龄有一种魔力,她的眼神和语言给这个家的装修镀了一层金,这让陈殊圆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家,她开始仔细观看客厅里两幅装饰画,它们就在沙发侧面的墙壁上,陈殊圆以前从不知道这里放着两幅画。 “和你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常常觉得寂寞吧。”陈倾龄挑了挑眉。 “你很无聊啊,没有什么情趣,上学的时候只知道学习,现在又只知道工作。”陈倾龄说完便大笑起来,她拍了拍陈殊圆的背,以示这仅仅是玩笑,不必放在心上。 可陈殊圆的心如针扎一般痛了起来。她的过往、她人生的高光时刻,都是被无数无聊的瞬间搭建的,反观陈倾龄,她的人生过着花团锦簇的富饶的人生,可以随时朝着岳华芝露出孩童时期鬼马的笑来,如果许江树和陈倾龄生活在一起,是否真的会有别样的风景? 陈殊圆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好不容易跻身其中,怎么能自己把自己踢出局呢。 “你还是那样,开不得玩笑,尤其是我,说你一句你就拉下脸来,你知道这些年来做你姐我有多累吗?行了行了,这里是你的地盘,别那么敏感。”陈倾龄从按摩座椅起来,来到落地窗前,“我打算在这个小区买房,你说怎么样?” 这个小区可都是豪宅,陈殊圆当初算过,算上自己一辈子的工资,不吃不喝,才能勉强付个首付。 陈殊圆虽然知道陈倾龄有些积蓄,可她对此没有概念,只知道她在高中时就可以从机场免税店带回来非常好吃的软糖,后来就是印有logo的包包,再后来她变得低调,只穿logo不明显的奢派衣服,俨然一副上流人物的做派,然而她从未给陈殊圆单独买过什么,只会在突然发觉媒体照上的自己脸又圆了后,把所剩无几的软糖扔给陈殊圆。 有一次陈殊圆指着她的LV包包问,这个多少钱? 她拿出指头算了算,是你三年年的工资吧。 一个包值三年的工资,这是陈殊圆对她财富的唯一计算方法。 但在此刻,陈倾龄的财富具象化了。 “怎么突然要买房?” “人总得定下来,这些年我算去过不少地方,发现自己还是最爱这里,大概这就是乡愁吧,有妈妈、爸爸,还有你,托你的福,现在连许江树都算是我的家人了,对了,我可以住你们家吗?爸妈家的卧室漏水,我也正好考察考察这个小区。”陈倾龄一边参观着整个房间,一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从初中开始,我们就走上了不同的路,你在学校专攻学业,我却早早地进了社会,我们几乎没有像其他姐妹那样朝夕相处,同进同出过,你不觉得这是种遗憾吗?别那么小气,等爸妈家修好了我就走。” 不!陈殊圆在内心呐喊。她从不觉得遗憾,她只觉得幸运,脱离了陈倾龄的冷嘲热讽,她人格中的某些特质才能顺利发展,远离了岳华芝的偏心,她才能假装一切是公平的,陈君言不怎么管她,但也算给了她吃的住的。 “这是衣帽间吗?怎么全是许先生的衣服? ”陈倾龄转过脸来,笑了,“你是个租户吗?” 就这样,陈倾龄带着半开玩笑办嘲讽的语气,评价陈殊圆本人以及她的家。陈殊圆则以她最近极低的音量回怼。她俩虽未频繁出现在对方生活里,却对对方的弱点了如指掌。 陈殊圆本以为自己将婚姻的漏洞藏得很好,可就在陈倾龄从卫生间出来后,她用心隐瞒的假象彻底崩塌了。 “你和许先生分房了?” 陈殊圆涨红了脸想要解释,陈倾龄步步紧逼:“这个卫生间全都是你的洗漱用品,不像是公用卫生间,想必主卧里的那个,是许先生专用吧?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极力避免我靠近次卧,是怕我发现,你和许先生分房睡吧?” “瞎猜。” “狡辩!”陈倾龄紧盯着她,却笑得灿烂“有什么事是跟我这个姐姐都不能说的?” 陈殊圆没来得及回应,只听门咔嚓一声,开了,随后是熟悉的棉花压地板的声音。 是许江树,他看到陈倾龄的一刻,眉头皱了一下,随后朝她微笑。 然而这种微笑,她曾经在他参加那些推脱不掉的会议上见过,深感冒犯却不得不维持社交体面。 “听说你正在创作新的?” “是的,我正四处旅居,寻找新的灵感,如今灵感耗竭了,只得回家了。” “看来你是个恋家的人。” “算是吧,我喜欢熟悉的环境,回忆往事对我的创作很有帮助。”陈倾龄深吸一口气,眼色晶莹地望着许江树,“那么,你呢,你的婚姻愉快吗?” “倒是奇怪,殊圆很爱出差。”许江树望向陈殊圆,意味不明。 “殊圆与我不同,她在家待伤了,小时候成天就是关在房间看书学习,没有一点玩乐的爱好,这地方让她活得像个苦行僧,自然就想出去了。”陈倾龄顺着许江树的眼光,看向陈殊圆。 “陈殊圆,你现在也是吗?”陈倾龄问,“还是说许先生专门安排你出差?” 当然是她自己要逃走,她很少听姐姐这么分析自己,可现在她觉得她说得对,小时候如同苦行僧一样的日子,她想着长大了就好了,而现在如同苦行僧一样的婚姻,用这个装满昂贵家具的房子包围着,她能逃到哪里呢? 三人随意寒暄了一会,许江树便回屋了,陈倾龄像是看破了两人的真实关系,挑衅地看着陈殊圆。 陈殊圆一脸心虚,只得低着头逃走。 “我去跟他说一下,你要住下的事。” 哐当,关上门的那一刻,陈殊圆自己也惊呆了。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进了许江树的房间。 许江树正站在衣橱前回头看她,他皱着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有事?” “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有关于离婚的事......”话一说出口,陈殊圆就后悔了,这时候哪能捋虎须呢? 果然,许江树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他走上前来,“你说。” “离婚肯定是要离的,”陈殊圆打算先顺着他说,至于什么时候离,她可以再争取。 许江树的脸色并没有变得更差,陈殊圆才敢继续说:“但能不能先不说。” “我们结婚本来就是个错误,我们之间隔着鸿沟,却硬生生地要融入对方的生活,最终给予对方的除了日复一日的蹉跎,再没有别的。但这样的婚姻在外人看来并非如此单纯,他们也许会猜忌、会污名化我们的关系,也许让我们连最后这个句号都画的不圆满。” “你想画个圆满的句号,可若是我不愿意呢?”许江树垂下头,他的影子打在她的身上,深深地压迫着她所剩无多的生存空间。 8. 第八章 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想互撕?陈殊圆头脑迅速转动起来,始终不相信,这样一个体面的男人居然在离婚这个问题上纠缠。 难道是因为钱? 陈殊圆突然意识到,许江树这样的人,居然没有跟她签订婚前协议! 是无意疏忽还是毫不在意? 陈殊圆不是没有看过娱乐圈豪门八卦,但凡有点资产的人,离婚都要剥一层皮,更有甚者,因为离婚造成的公司股权分割,而导致实际控股变更,威胁到公司的所有权。 难怪许江树只是嘴上威胁,但并未积极推动离婚,陈殊圆有些怅然,她虽然有所算计,但从未企图在婚姻里倾吞财产,更别提股权、房产了。 “你放心,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拿走一分钱的,你的还是你的,我只身前来,也会识趣地拎包走人。”陈殊圆怕不够,还去他的书桌上拿了纸和笔,准备写下保证书。 刷刷两下,陈殊圆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瞅了瞅觉得还缺点什么,便在他的书桌上四处翻找。 突然,一块金属从印泥盒旁边掉落出来。 陈殊圆再熟悉不过了,除了多了一些磕碰划擦的痕迹,这就是那枚扔进烟灰缸的戒指。 她突然呼吸一窒,把戒指紧紧握在手上,然后缓缓抬头。 幸好,许江树此刻正对着阳台低头点烟。 陈殊圆在签名处按上自己的印泥,朝他走去。 许江树看着那张纸,半天才开口:“对你来说,这一切都是交易,是吗?” 陈殊圆紧握住右手,仿佛要把那枚戒指攥入骨血,这种疼痛的快感从手心传到了心里,然后是大脑,最后在她全身的毛细血管燃爆,绽出烟花。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花了多大的功夫才从整个城市的垃圾堆里找回了这枚戒指,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但她知道,有一种她惧怕已久的权力正在失效。 是那人主动放弃的。 她鼓起勇气重新看向他的眼,她曾不敢直视之处。 她看到他眼波里流露出的晶莹,那不是泪,而是一种比泪还要真挚的情感,陈殊圆知道,想要赢下这场战役,就得牢牢地抓住,这难得一见的心门打开的时刻。 她要利用这一刻。 “说好了吗?”陈倾龄敲门,“怎么要这么久?” 陈殊圆微微一笑,踮起脚,一把搂住许江树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比他本人要柔软很多,鼻息里有尚未消解的烟草味,他的眼角微垂,只是看着她的鼻尖,她能感到他的呼吸停了2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呼出,仿佛脸上停了一只易受惊吓的蝴蝶。 陈殊圆贪恋这样的感受,她享受这个充满了在乎和小心对待的吻,可她仅存的意识,让她停止这种越界的想法,她本该冷静地对待这种事情的。 她该适可而止的。 但当她的脚跟重新回到地面时,她的腰身被彻底搂住,双脚被迫踮起。 他再次贴上了她的唇。 他不仅吻了她,还用舌尖撬开她的嘴,轻柔的触碰她的唇齿,他非常放肆又担心自己的放肆吓到她,这次他的呼吸变得疾棸,似乎在抑制某种长久未曾表达的情绪,她立刻意识到,这是诱惑,是勾引,这令她束手无策。 她像是一个短兵相接中率先放下武器的一方,又像是突然置对方于死地的一方。 不管她处于何等位置,此刻她愿意举白旗,她彻底放弃抵抗,她知道哪怕沉沦的时间再长,在他的唇离开后的下一秒,她也可以立刻清醒过来,毕竟,那个将她彻底拉出浪漫的人,仅仅一墙之隔。 啪嗒,门被打开了。 陈倾龄显然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她张了张嘴,转过身,又再次转回来。 陈殊圆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往后退了退,试图从这深吻里抽身出来,可许江树似乎根本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了,直到她捏了捏他的肩膀,他才松开她。 “我只想问问,我今天可以住这里吗?”陈倾龄的语气有些慌张,“但很显然,我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可以。”许江树深吸一口气,匆忙地应下。 他唇上还残留淡淡的红色,那是陈殊圆的唇膏。陈殊圆盯着他看,他们就这并排站着,那么尴尬,却又从未如此亲密过。 然而这种尴尬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许江树拿起大衣离开了,陈殊圆突然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那枚戒指,正好是许江树唇的温度。 她将它放在了自己的戒指盒里。 只有陈倾龄疑惑不解:“说要出差,却什么都没带。” 不过她的疑惑很快就被强烈的嫉妒占领了,一对会在房间里接吻的夫妻,怎么会闹到分床睡的地步? 她的工作就是揭开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她不信陈殊圆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是真正幸福的,也许这也是嫉妒心作祟,她不是一直嫉妒自己吗? 在自己新书发售失利时,陈殊圆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母亲虽然抑制住了对二女儿的骄傲,但父亲对她的满心赞扬,让陈倾龄的心情雪上加霜。 在自己深受舆论困扰,被污蔑为“抄书惯偷”时,陈殊圆向全家公布了她的婚讯,对象还是许江树。 那是她最黑暗的一年,她的人生从来顺遂,她几乎不知道寂寞为何物,从她成名那天起,想要的东西,想接近的人,只需要她勾勾手指便能得到。 是自己的亲妹妹,亲手将自己推入虚无的深渊,从此她开始四处旅居,挥霍钱财,结交三教九流,可最终发现,自己陷入了永无轮回的循环,她深深地嫉妒着妹妹,那个她曾经万分瞧不起的妹妹。 她嫉妒她平凡的童年,嫉妒她可以自由的在校园里奔跑,嫉妒她可以选择与成为作家这件事无关的未来,嫉妒她不必有岳华芝在侧,容忍她残酷的鞭笞,无尽的恐吓。 如果说仅仅只有嫉妒之情,那么两姐妹的感情也太过扁平了,陈倾龄当然还会加些恨意作为佐料,不管是悔恨还是痛恨,她一概加入,那些曾经的伤害、谎言还是冒名顶替,到如今也许不值一提,可留下来的伤害是血淋淋的,尤其是当电视里不停重播着妹妹鲜血喷出的场景时,陈倾龄意识到,那些感受太过真实,就好像她们会在未来的人生中不停重复,不停轮回,就像西西弗斯那永无止境、毫无意义的惩罚。 是那一刻,陈倾龄产生了回国的想法。 原来,她从未忘记。 陈殊圆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出来,给姐姐住,自己则自作主张的住进了主卧,她发现自己按过手印的那张纸,正静静躺在垃圾桶里。 也许是她表现出朴素的生活作风让许江树彻底信任她,也许是许江树根本不在意财产分割? 她早已没有脑子去想这些,当她穿着睡衣躺在许江树的床上时,闻着熟悉的味道,一股薄荷混合着烟草的味道,让她眩晕,一时间无法将思绪抽出,一路溜进了那个猛烈地吻里。 她吻了他,他没有躲,这不算冒犯吧? 他们接吻了,现在短暂地睡一下他的床,也是可以的吧? 然而她尚未意识到,这个吻所带来的心潮的澎湃,极少部分是源自她结婚的初衷,而大部分,来自于这个吻本身。 第二天,她早起上班时,陈倾龄并未出门;接下来的好几天,陈倾龄都极少出来与她说话,陈殊圆担心她,总会被她没好气地轰出去。 终于在第五天的晚上,在听到陈殊圆开门地声音后,陈倾龄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她的长发凌乱地盘在脑后,身上穿着半透的睡袍,双眼惺忪,有气无力。 “没听说从清迈回来还需要倒时差的。”陈殊圆打趣她。 “事实上,你才是我的时差。”陈倾龄白了一眼她,然后看了眼她端着的三鲜粉汤,咽了口口水,“有我的份吗?” “就是给你买的。”陈殊圆把粉汤推给她。 “你减肥?” “我准备竞选主播。”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陈倾龄一边嗦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虚伪。” 她根本不看陈殊圆的反应,自顾自道:“你明明很羡慕我,羡慕我可以受众人著名,可以频繁地出现在媒体面前,你羡慕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羡慕我敢爱敢恨。而你呢,就像是阴沟你的老鼠,嘴上说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要,可你还是会咬着牙学到深夜,即便是到了大学也不松懈,现在还说要竞选主播,你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一天你能和我站在同一个高度,让妈妈多看你一眼!” 说话间陈倾龄将剩余的汤一饮而尽,她吃得畅快,说得也畅快,接着她大力拍打着陈殊圆的背,夸张地笑起来:“这可是你的地盘,我可不敢讲得罪你的话,我只敢说真心话。” “妈妈是对的,写作上,只有你有天赋。”陈殊圆的嘴里像是含了什么东西,她似乎在很努力地发出声音:“我从来都承认这一点,我没有不承认。” “你承认吗?”陈倾龄起身将碗扔进垃圾桶,“你对着苏向明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殊圆的额上猛的跳动了一下:她又要提这个人了吗?每次都是,一旦她处于劣势,她就会提起这段“光辉历史”。 与其说这是陈倾龄的“光辉历史”,不如说这是陈殊圆高中时最惨烈的意外。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们是双胞胎,她们拥有同一种情感,同一个阴暗面。姐姐以此来搅弄风云,而自己本可以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可那次,她便是这片风云的中心人物。 所有的女孩都爱苏向明,陈殊圆也不例外。 9. 第九章 最近这几天,陈殊圆总是一大早就趴在桌上补觉,连林简给她带的热汤面都没吃。 林简一边心疼她,一边替她望风,以防被领导逮个正着。 她问陈殊圆,陈殊圆答:“家里来了个寄生虫,不仅吃我的喝我的,还要扒我的皮抽我的筋才肯罢休。” 岳华芝曾经用“磨人的小妖精”形容陈倾龄,起初陈殊圆不以为意,认为就是成名过早,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姐性子,虽然现在早已不是封建社会,可仍旧有不少特权阶级的人分分钟让你变丫鬟,毕竟陈倾龄曾经气走三个经纪人和两个编辑,但她的这种恶习也算是一种特征,和时下流行的“不内耗”、“反pua”的大潮流一致,还算是有话题度,经纪人也并不难找。 直到这次,陈殊圆才真正体会到岳华芝所谓的“磨人”的意思,她不仅在身体上折腾你,还常常把那些最戳人心的话用浪漫主义色彩的文学性语言说出来,惹人伤心,让人内耗,尤其是那些涉及到两姐妹过去的事,她总能想方设法与现在联系起来,让陈殊圆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没好过,并且再也不会好了。 结束辛苦工作日后,陈殊圆要乘坐晚高峰的地铁去到老城区夜市给她买三块钱一个的莲藕陷包子,还要排上半个小时的队,购入一杯季节限定的奶茶饮品,再去爸妈家附近快递驿站拿一双她填错地址的高跟鞋。 最终得到的是来自陈倾龄这样的评价: “知道你为何活得很累吗?因为你的内心装满了冲突,你下班后想休息,却又答应帮我跑腿,你讨厌我,却又顾念我是你姐,你就是个矛盾体,无论你替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感谢你的,因为你这个人不纯粹,你对我是有恨的,现在只是暂时举白旗,企图蒙混过关。” 陈殊圆的下班时间,全是被这样的情绪包围,相比这样,她反而愿意加班。 “快醒醒!”林简用笔轻巧她的头,陈殊圆从梦魇中醒来。 “许总来了!”林简坐得很端正,做出一副正在剪视频的样子,“怎么老来啊?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他是boss,这栋楼里的任何地方,他都可以随意进出,”陈殊圆吸溜一口面条,嘟囔道,“当然,不包括女厕所,这涉及到女性权益问题。”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林简咬牙切齿道,“他们往这边来了。” “他们会直接进会议室的,或者直接去直播后台,就像昨天一样,”陈殊圆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鲜!” 林简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她用手指搓陈殊圆的脑门儿:“不对劲啊,小圆子。是我错过了什么,还是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原先许总经过时,你恨不得成个透明人,不是躲就是藏的,怎么现在,反而争当出头鸟啊?” “吃早餐不犯法吧,”陈殊圆不以为然。 “不对不对不对,事情是从那天开始不对的,就是......你当众怼他,说要当主播的那天。”林简皱着眉分析,“那天,你那样怼他,他虽然表面上生气,可并未作出实质上惩罚你的举动来,反而来咱们部门的次数增多了,甚至,这次在竞选沈沁儿B角的告示中,真的没有对试用期员工进行限制......小圆子,原来没看出,你能耐这么大啊。” 陈殊圆小脸一红,有些羞愧了,这难道是公然的偏心?她自问这段时间除了抢银行那件事稍稍提升了节目曝光度,可这也算违反了许江树的原则,即便将功抵过,她也不该得到任何优待,其他的工作,她也并没做出任何亮点,本来她准备好好写写准备发表在节目公众号上的那篇文章的,可因为陈倾龄的折腾,她完全没有心力多加润色,最后文章被唐谦打回来了。 她没有任何理由让许江树改变规则,她觉得自己很羞愧,因那些曾经心有不甘却投诉无门的同事们羞愧,因自己与上司的“不当关系”而影响他的决策而羞愧,因自己的狐假虎威而羞愧。 “现在才吃早餐?” 陈殊圆抬起头时,正好对上许江树的目光,他没有表情,语气却是温柔的。 而这种温柔仅仅是给陈殊圆的。 陈殊圆本该受之有愧,但她抑制不住地因这种柔情而心动。 “快快快,快收起来!”唐谦立马勒令。 而站在许江树身边的沈沁儿更是眼疾手快,迅速将纸碗一兜,扔进了垃圾桶。 陈殊圆本能地叹了口气,可惜那虽然有些坨了却依旧美味的5元汤面。 许江树朝沈沁儿的方向皱了皱眉,又对唐谦道:“就这样?” “是这样,小陈过会儿得出新闻,赶着吃点早餐,是怕待会体力不支,”唐谦对许江树陪着笑脸,又转过头训斥陈殊圆:“小陈,下不为例,在办公室吃早餐,成何体统?” “是...”陈殊圆站起来,恭敬地说,“抱歉,唐主任,抱歉,许总。” “最近很辛苦吗?”许江树问。 “还好。” “你瘦了些,还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许江树依旧不动声色,旁若无人的关心她。 林简是最不淡定的,一副发现了大秘密的样子,沈沁儿也瞪大了双眼,反而唐谦是最淡定的一个,身为“人精”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大boss对眼前这小姑娘的特殊对待?可他仍能体面地笑着回应:“怪我,怪我,最近让小陈加了太多班,自从发生上次的事后,小陈还没真正休过假,这样吧,等把这阵子忙完,我给你放长假。” 陈殊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知道最近大家都忙,我加班是应该的,许总,我真的没事,谢谢您的关心。” “嗯,”许江树很快察觉到她对这种公开的关心感到不适,于是他及时收回了眼神,快步离开了。 不到一个小时,陈殊圆的电话响了,是外卖小哥给她送来了丰源面馆的牛肉拉面。林简迅速滑动着座椅靠近她,勒令她老实交代。 “你和大boss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啊。”陈殊圆打开包装,瞬间牛肉高汤香气扑鼻而来。 “小小女子刚进社会,对职场的险恶还是有所不知,很明显,许总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而他和你,都是已婚身份,要是真发展出什么了,那必将是一场灾难啊!”林简恨 不得手舞足蹈,却又极力克制,“你到底明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什么啊?”陈殊圆含着一大口面,嘟囔道。 “你是已婚!他也是已婚啊!”林简不得已将重点部分加大加粗,然而她看着陈殊圆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只叹她不知深浅。 但最令她纳闷的事,先前那么多女人对许总示好,他从不越界,可为啥到了陈殊圆这儿,反而主动得不同寻常了呢?她乘着工作间隙上下打量了陈殊圆不下十次,除了长相不错、学历不错、还算勤奋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应届毕业生模样,她始终找不到原因,干脆将问题暂且搁置。 陈殊圆暗暗想,她说的都对,只是她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他们的名字在同一张结婚证上的可能性。 而她除了深知这点,更清楚地知道那天的吻,不仅仅只在自己心里留下了痕迹。她想着这些,拿出手机给许江树去了个信息: “牛肉面很好吃,嗝!” 许江树收到消息时,正在听取各部门主管轮番汇报元旦节目安排,唐谦坐在角落,看着许江树面对毫无新意的提案就快要拍桌子了,随着一声手机震动,他瞟了一眼屏幕,竟然勾起了嘴角,虽然这一瞬间只持续了0.1秒,他很快对着正在汇报的节目总导演杜庆庆发出了惨绝人寰的三连问。 唐谦看着杜庆庆的脸红一阵紫一阵,突然庆幸之前竞选元旦晚会总导演自己遗憾落榜了。 “唐谦!” “在。”唐谦吓了一跳,嘴巴比脑子先应。 “让陈殊圆提交的稿子呢?” 那三个字像是有余味似的在他唇齿间缭绕。 “她写了,我觉得还有提高的余地,准备给她改改。”要按平时的习惯,唐谦此时肯定将未交稿的原因全都推到陈殊圆身上,可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现在许江树对这个陈殊圆可不一般,他在心里打了腹稿,决定不卑不亢,如实汇报。 “我们得趁着12.23案子热度还在,多多推出相关文章,尤其是以她第一视角的文章,这样吧,也不用你改了,我来改。” 唐谦心里打着鼓,他不知道对于陈殊圆这是福还是祸,毕竟以许江树对稿件质量的重视程度,这篇稿子远达不到他的要求。 不过,这有关他什么事儿呢?又不是他挨批。 会议一结束,他就连忙把稿件发给了焦总助了。 疲惫的一天终于结束,陈殊圆却实在不愿回家,早在下午四点,陈倾龄就已经把晚餐要吃什么发给她了,她借口自己加班,让她自己去买,可陈倾龄以自己是公众人物为借口,始终不肯出门。 那就饿着吧!陈殊圆狠下心来,决定不到八点绝不出办公室。 林简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明明已经忙完了,她为什么还不回家休息,林简只得自己离开,然而刚走到电梯口,就看到焦雪娜匆匆进了他们办公室。 林简忍不住好奇,也跟了进去。 只见焦雪娜径直来到了陈殊圆桌前,说了句什么。 而陈殊圆,仰起头,一副惊讶的模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10. 第十章 “焦总助?”陈殊圆费力地叫出眼前这女郎的名字。 黑色西装裹身,红底细高跟,再加上一丝不苟的盘发和不卑不亢的笑容,不愧是许江树看中的人。 他亲自挑选的人。 可同样是他选择的人,自己则是另一幅模样。不知为何,平日里阳光自信的陈殊圆,在此时竟然有一些自卑了。 宽大的粗线毛衣,过于休闲的雪地靴,毫无修饰的头发,和傻呵呵的笑容,构成了全部的她。 “陈小姐打算几点离开呢?”焦雪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额,要加会班,焦总助有什么事吗?” “关于你写的那篇文章,许总有些问题要问,看你什么时候合适,我带你去见他。” “他不在43楼吗?我待会自己去找他就好。” “他不在,您待会要离开时跟我打电话就行。”焦雪娜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让人既不觉得亲切又不觉得生疏,这是专业性的体现。 既然自己的下班时间决定着焦雪娜的下班时间,陈殊圆只好早早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然而她刚走到楼梯间,就被保洁阿姨叫住了。 “姑娘!”保洁阿姨穿着一身橘色羽绒服,也准备下班。 “阿姨,您好!” “你猜,除了你还有谁来找过那个戒指?” 陈殊圆心头一惊,脑海里瞬间出现了一个名字。 “那男的穿着黑色的西装,个子高高的,模样生得好英俊,不像是我们这层的,也不是临近楼层的,上下几层的人我都混了个脸熟,我当时心想,既然你也来找,他也来找,那这事肯定不简单啊,于是我就问他,那个戒指有多大,什么颜色,上面有没有花纹,结果你猜怎么着,他都答上来了,就连戒指内侧又一个爱心,一个圆形,他都说出来了,不过这男的也实在,见我热心肠,走的时候还塞了我几张大票子。” 陈殊圆仔细回忆那枚戒指,从来没发现什么爱心和圆形啊。 阿姨继续说:“后来,他说要去一楼北边那个垃圾站找,我看他穿得体面,怎么做得了翻垃圾的活,就跟着他一起去,我俩啊,在那堆成山的垃圾里,整整翻找了俩个小时......” 许江树为了找出那个戒指,真的去翻了垃圾堆?陈殊圆彻底惊了。 “阿姨,谢谢你啊。”陈殊圆感激地看着阿姨。 “我看他像是有钱人,就问他,为什么费这么大里翻垃圾桶,再买一个不就行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啊,他太太的戒指还在,而他的却丢了,再买一个,就不是一对了。”阿姨沧然回忆着,突然问:“姑娘,你认识他太太吗?” “见过。”陈殊圆说,“阿姨,您没有告诉他我也来找过那个戒指吧?” “没说没说,他是领导嘛,你是员工,帮他找戒指,讨好一下,可以理解,我可不在背后嚼人舌根子。” 谈话间,焦总助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和一件干净的黑色西服。 两人上了许江树的专属座驾,车上很干净,只有许江树常坐的地方随意放置着几个文件夹,陈殊圆轻抚那微凉的纸张,想象着他看这些时的样子。 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对,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看。 四处寻找,她终于在车内镜里抓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连忙闪躲,连带着车陡然刹了一下。 车内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专心开车。”焦雪娜提醒司机小刘。 就是他,从陈殊圆上车开始,不停地通过车内镜观察着她,陈殊圆明白这种眼神,有点惧怕又有点好奇,像是在窥探豪门密辛。 也是,在外人看来,领导下班后打着工作的旗号单独会见女下属,行为的确不妥。而这女下属坐着领导的车,表情格外坦荡,总不免让人心生疑窦。 若不是因为她和许江树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平安无事了一年的时间,陈殊圆绝不敢在晚上七点半,不知目的地就上了男人的车的,任凭他是王八还是绿豆。 车在凯星大酒店停下,这是台里定点合作酒店,陈殊圆打杂的时候也曾帮忙安排节目嘉宾入住过。 前几天许江树借口出差不回家,原来晚上是住在这里。 陈殊圆跟着焦雪娜上了电梯,只见焦雪娜按下45楼,旁边用花字标注“总统套房”。 “焦总助,我这次来真的只是为了工作。”陈殊圆解释道。 “您不用担心,陈小姐,”焦雪娜回过头来朝她笑,“您和许总的关系,我们都知道。” 知道?怎么会?许江树一向不喜外人窥探自己的私生活,极力隐瞒他们的关系的人,不是他吗? “我们就是纯正的上下级关系,这次稿件可能真的很急,许总才会......” “您是许总的夫人。” 出了电梯,焦雪娜把西装和文件交给陈殊圆:“许总休息时间不喜欢人打扰,麻烦您帮忙带进去。关于您的身份,请放心,在您进公司的时候许总就告诉我您是他太太,司机小刘是今天才知道的,所以对您有所冒犯,请您不要往心里去,许总说过,您不愿意公开与他的关系,我们都会三缄其口,不会给您工作造成困扰的。” 还没等陈殊圆回过神来,焦雪娜就带着她那迷人的微笑,消失在走廊的镜头了。 陈殊圆从未将他们的关系告诉任何同事,就连最贴心的林简也没说过,而许江树却早早地告知了焦雪娜,从这个视角看,的确是陈殊圆更不愿公开。 但长久以来,陈殊圆一直以为是许江树担心与刚入职的下属有情感关系有损他的威严。 原来是她误会了。 但这种误会的感觉很快被一种合理性覆盖。在台里,他是绝对势力,可以有效的控制知情范围,无论焦雪娜和司机小刘内心有多八卦,他们都不会将陈殊圆的身份泄露出去,但作为尚未转正的员工,即便是她最信任的林简,也不免会在无意中泄露,若是传到了有心人嘴里,指不定又是另一番模样。 陈殊圆正处于职业上升期,若是过早将他们的关系传出去,稍有不慎,就会落个靠男人上位的名声,若是他们最终分道扬镳,对陈殊圆的影响远远比对许江树的大。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两人因误会而未公开关系,反而是正确的选择。 她敲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他接过西装和文件,侧身让她进来。 位于繁华地段的45楼,巨幕式的落地窗冲击着陈殊圆的眼球,夜幕早已来临,而街灯和车流依旧如钟表的螺丝钉般永不停歇,城市的烟火气、归家人的心切、水泥路的无情和夜空的无垠轮番上演,陈殊圆静静地站着。 许江树给她倒上红酒,并把灯光调暗,这样看夜景更清晰。 “许总,什么时候开始改稿?”陈殊圆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怪氛围弄得不知所措。 “你看起来很累,”许江树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泡个热水澡,然后睡觉。” 陈殊圆突然噎住,她稍稍斜身看了看整个房间的布局,客厅很 大,西边走廊进去有一个看起来很像卧室的房门。 只有一个。 所以,许江树是什么意思呢? 陈殊圆的脸悄悄红了起来,她很感谢这昏暗的灯光没有放大她的窘迫。 “我这次来,是为了那篇稿子。” “那篇稿子......” “写的很烂,”陈殊圆很心虚,她要是知道这篇稿子最终由许江树亲手改,是绝不会就这样提交的,“我知道我没有借口,我可以今天通宵,直到你满意为止。” “你可以有。” “啊?” “你的借口是陈倾龄,她扰乱了你的生活。”许江树饮下红酒,转头看她。 “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允许下属找借口的领导,就像你在台里表现的那样。” “可现在不是在台里。” 是啊,现在在他的总统套房,他让她来,只是为了让她脱离陈倾龄,让她身心得到休息,他谨慎地朝她示好,难道仅仅因为那个吻? 而结婚后的冷淡又是因为什么呢? 陈殊圆是应该照单全收,还是竖起耳朵提防接下来的危险呢? “我看到了主播竞选通知,对未转正员工并未设限,”陈殊圆抬头看着他,“这是你允许的吧?” “是。” “那么我冒昧地问一句,这是因为我吗?” “是。” “是因为你突然了发现我的才华,非常适合当主播?” 陈殊圆步步紧逼,许江树三缄其口,眼底的温柔正悄然褪去。 “曾经有人对台内聘任排除编外人员这一点有过异议吗?” 许江树的眉皱了起来。 有,当然有,甚至不止一个。 “那请问许总,你是如何对他们的呢?” 无视,他从未理会过这样的抗议,至于部门主任如何对待抗议份子,许江树从未在意,他听说有个曾经提出异议的员工,半年后向唐谦递交了辞呈,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唐谦有唐谦的方法。 这次他专程当着唐谦刻意靠近陈殊圆,也是为了避免唐谦的这种作风。 “我这样对你,是因为,我可以并且想要这样对你,你是我的妻子,我是说在离婚之前,你还是我的妻子,此时此刻,我愿意实现你的想法,在你想做的事情上推你一把,我看到你饿着肚子会心疼,看到你打着哈欠担心你睡得不好,看到唐谦有可能对你不公,就想彻底公开我们的关系。”许江树平静地说出这段话,红酒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 “一切源于我们是夫妻,不是吗?也许在某个时刻你真的爱上了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娶我,可如果那个时刻并未恰到好处的在你面前发生,那当我作为一个普通员工向许总提出应该如何如何时,我又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 这是许江树从未想过的角度,当然这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实是,他在遭遇了那样的不公平对待后依然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字;在他每次回到那冷漠的家后,都会感到彻骨的痛心,即便这样他依然克制着自己的行为;在看到歹徒当前依旧坚持播报的陈殊圆后,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然而他仅存的一丝理智被那个吻彻底击垮。 他决定放下那些不公平,劝诫自己,爱情不可能公平,从而继续他那,徒劳的爱。 而此刻他才发觉这种爱的来源。 不来自于可人的外貌,体面的学历,和外界看良好的背景。 来自于陈殊圆的心——那里有她最本真的东西。 11. 第十一章 陈殊圆只知道自己和许江树是介绍认识的。 那天为了庆祝陈倾龄新书发售,岳华芝请了潘欣来家里做客。 潘欣是岳华芝的发小,家里只要有事,不管好事坏事,家里的餐桌上都会多一双筷子。陈殊圆初中时得了阑尾炎,痛得不行,可岳华芝陪着陈倾龄去了北京举办的签售会,岳华芝也是拜托潘欣陪着小女儿去的医院。 潘姨算是看这俩女孩长大的。 那天陈殊圆本不打算回家吃饭的,她早已厌倦了家人们对陈倾龄众星捧月地样子,而自己只能充当那颗最不显眼的星星。可潘姨专程给她去了个电话,说是好久没见她了,想见见她。 饭局上,陈殊圆只是专心捣鼓那只螃蟹,不讲话,因为话题永远落不到她身上,除非聚会的主人公陈倾龄主动提到她的名字。 “陈殊圆从来不看我的书。” “我会看。”陈殊圆说谎了,她从来不看,是因为她怕真的找出她永远也追赶不上姐姐的地方,这会让她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 “囡囡,送她一本。”岳华芝骄傲地说道。 “以后呐,你们姐俩都会在各自的邻域发光发亮的,”潘姨连忙打断这不甚愉快的交谈,轻易引入了另一个话题:“妞妞囡囡,你们都快25了吧,有没有男朋友啊?” “事业高峰期谈恋爱,简直是自毁前途。”陈倾龄挑眉道。 潘姨不急着纠正她,转向陈殊圆:“妞妞,你呢。” “我也没有。” “这么个小可人儿,不会没人追吧?”潘姨继续试探。 “没有的,潘姨。” “你居然都没人追,到底在学校混成什么样了。”陈倾龄啧啧道。 “那有没有喜欢的人呢?”潘姨不顾陈倾龄的打断,继续问。 “没有。” “哦,”潘姨满意地点点头,“那我......” “潘姨,你偏心,都不问我!”陈倾龄嗔怪道。 “那你呢?有没有喜欢的人?” “倒是有一个,这是我的秘密,你们都不知道,只有妈妈知道!”陈倾龄得意地笑了笑。 “还说呢!”岳华芝宠溺地笑,“首先你得让他认识你!” “以后,我不仅要让他认识我,还要让他心甘情愿地买我书的版权,倾慕于我的才华......” 陈殊圆静静地听着,她拿筷子的另一头敲碎了螃蟹的壳,残忍又爽快。 陈殊圆知道那个人,她们口中的“许先生”。 这是她偷听来的,什么告诉她,什么不告诉她,陈倾龄分得很清楚,能轻易说出口的都是没那么重要的,因为她觉得妹妹会跟她抢,虽然妹妹处处都不如她,但她还是会防着她。 那是因为,她曾经残忍地抢过陈殊圆的东西。 据说那件事最终成了陈倾龄的灵感来源,她写了一本有关于侵占的书,腰封上写着推荐语:“如果青春期的爱恋是云是雾,那么夺走这一切就是残酷的美学。” 是啊,那残酷的美学轻悄悄地发生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被窝里,那被泪水粘湿的枕头就是证据。 “妞妞,你怎么说?” “什么?” “我有个认识的人托我给他介绍,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是比你们大八岁,囡囡刚刚一口回绝了,你呢?”潘姨小心翼翼地问,似乎生怕她拒绝了。 “潘姨,您能认识什么条件不错的人呐,买百来块女装的人呐?”陈倾龄无情地讽刺。 潘姨以开女装店谋生,虽然赚不了大钱,却也能过活。 岳华芝用手肘碰了碰女儿,让她住嘴。 “潘姨,我去!”陈殊圆用力咬了一口螃蟹腿,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三天后,她见到了许江树。 她知道他,他就是陈倾龄嘴里的“许先生”;她还见过他,当然只是一张照片了。 是印在海报上的照片。 半年前,许江树要来华大新闻系举办交流会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路过的人都要在二食堂前那张仅有的海报前驻足,男生们感叹他如此成功,女生们细细咂摸那张照片。 别人开讲座,都是全系各处分发传单,贴海报,生怕宣传不到位,只有他来,系里似乎有意隐藏消息,只通过老师透露给自己系的学生。 但学生论坛怎么会放过这样的重大新闻呢?一个《新闻界大拿许江树来我院举办交流会,大家快去求偶遇啊啊啊啊!》的帖子在学校论坛上置顶加精,下面回复点赞突破十万。 后来系里实在没办法,将一场交流会分三天举办,本来一个容纳一百人的教室也换成了大型会议厅,还印发了门票,只有持有门票的同学才能入内。 陈殊圆那时候还不明白,一个凭借自己能力短短六年内从幕后导演混成行业领军人物的男人到底为何如此受大学生们的追捧,她只知道,有人愿意花五百块买下她手中的门票。 她把票卖给了一个数学系的男生,然后给自己买了一盒兰蔻粉饼。 她只是想试试陈倾龄用的那一款。 而陈倾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3天的门票,正兴奋地跟岳华芝展示,陈殊圆一去,她便将那门票藏了起来,然后问:“你们系是不是有个大名人要去搞讲座,我看论坛上很火。” 就是这一刻,陈倾龄脸上未来得及退去的红润,让陈殊圆明白了一件事。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海报上的照片,像素不清的照片瞬间被女生们的尖取代。 就是他啊。 陈殊圆看着坐在眼前的男人,恍若隔世。 她想起一门之隔的陈倾龄用颤抖地声音跟岳华芝说:“妈妈,我想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时候,她的耳朵紧贴着门,好不容易听清了三个字:许先生。 陈倾龄的这句话给眼前的这个人镀了金,陈殊圆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觉得他头发丝都那样完美。 “我认识你。”陈殊圆朝她笑,“你去我们学院开过讲座。” “你去了吗?” “当然,没有人会错过那场讲座,简直太精彩了。” 男人低头笑着,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谎言,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此刻。 陈殊圆没有质疑潘姨为何认识许江树,但她非常庆幸今天来见他的是自己。 直到他们结婚以后,陈殊圆都觉得这段感情是可笑的巧合,如果当初来的人是陈倾龄,也许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吧。 是她抢了陈倾龄的东西,原来抢人东西的感觉是这样啊。 负罪感和难以抑制的兴奋,在她心里此消彼长,时而将她推上悬崖,时而让她搁浅沙滩。 可她不知道,许江树也认识她。 他是在食堂见到她的。 他不需要可以隐蔽,因为几乎没有人真的见过他,也没有人会料到最近备受追捧的许江树会在交流会的前一天出现在拥挤的二食堂。 况且,那张高糊照片根本看不出是他。 他点了一份面,随意坐下。 坐在他旁边的女生正在讲她如何把许江树交流会的门票用五百块卖给了别人,她的同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发出了不屑的笑。 “我就不相信,听一次讲座能改变什么,我承认那人的确很牛,可踏踏实实做事,把课题做好,顺利的毕业,精心准备简历,然后进入一家心仪的单位,比什么都重要。”那女生振振有词,“我敢说,过分追捧他的人和过分推崇成功学的是一批人!” 许江树在旁边默默的点头。 “陈殊圆,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以标榜自己与他人不一样,这能让你获得成就感吗?”那男生挑着眉看她,“有时候真的挺讨厌的。” 从他们的对话中,他得知这两人的关系是一对情侣。 “早知道你不要票,就给我啊!”那男生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干嘛?”女生也有点不爽。 “我自有我 的用处,总之,比你卖了赚钱要高尚,”那男生沉吟半天,又道,“算了,告诉你也无妨,蒋嘉莹也要去,我想邀她一起去。”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男生开始旁若无人的嗦面,而那女生,许江树抬头看了看,正被因怒火而涨红了脸。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女生开口了。 “我的意思很明显,我想你应该明白了。”那男生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分手咯?” “对啊。” 那男生似乎无法忍受那颤抖着的啜泣声,三口并作两口将面塞进嘴里,准备起身离去。 “所以三年真的不算什么对吧?” 那男生顿住了,他叹了口气:“多少年也不算什么,准确来说,爱情什么也不是,它带来的的厌倦,道德压力和无用的回忆,我劝你,不要看得太重。” “我只有一个问题,”那女生紧紧地拉住了男生,“你爱过我吗?” 那男生看着这个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的女生,眼里多了一丝疼惜,他艰难地从女生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软下声来,“爱过,我爱过那个即便所有人都告诉她没可能获奖却还是要坚持参加活动的女孩,爱过那个在评选优秀时发觉不公第一个站出来喊停的女生,爱过在前一天哭得昏天黑地第二天依旧正常上课正常生活的女生,但正如我说的,那只是过去式。” 男孩走后,那个叫陈殊圆的女孩将头埋进双臂,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而她面前的面一口没动。 “爱情是没有任何力量的对吗?”浓重的鼻音从身边传来,许江树愣了一下,才发现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侧过头去,那女孩的样子实在算不上体面,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面,企图不让眼泪掉下来,然而眼泪还是纷纷滴落在碗里。 “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是这样。”许江树宽慰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女孩说,“去爱吧,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能这样想,很好。” “可这句话是不是默认,只要去爱,就会有受伤,就像现在一样,可是,真的好痛啊......” 许江树看向那双溃不成声的眼睛,心里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这个名叫陈殊圆女孩身上脆弱又坚韧的东西。 从45楼往下看去,正有一种身处云端的错觉,往后退一步,是豪华装饰的总统套房,往前进一步,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作为背景。 许江树终于知道,当初倔强的眼神来自哪里,而那阴影又去往何处。 面前这个女人的双面性,让她如此立体,如此坚不可摧,她笃定的东西,她无法抵抗的现实洪流,如此冲刷着她的灵魂,却从未损害那颗心的本质。 曾经有多少个夜晚,他痛恨她身上的阴暗,他原本是远离这一切的人,可现在却要无辜卷入而备受伤害,他恨她的不诚实,又感谢她欺骗了她,因为只有这样,他的爱才能不动声色的重新回来,回到她的身上。 她脑袋里装着他所不知道的东西,正是这些是那种阴影更加迷人,他明知危险却毅然前往,他本以为这是对她的报复,现在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妥协。 他深以为自己会渐渐从这种伤害中解脱出来,可在某些不自知的时候,在那些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刻,他一遍遍地重新解读她,又一遍遍从那些阴影中挖掘出重新爱上她的证据。 而这个女人,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她不懂为何在结婚的当天许江树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更不懂为何仅仅一个吻便重新赢得了他的心。 即便这个吻因为陈倾龄的出现而具有强烈的表演性质。 她不需要知道,她现在收获了一个心甘情愿被利用的男人。 因为她,许江树愿意在乎从前未曾在乎的事,在乎她所在乎的“公平性”,也许他还未完全了解,但他愿意继续这种爱情。 哪怕它仅发生在他自己内心的无用的,徒劳的,爱。 12. [锁] [此章节已锁] 陈殊圆讲完,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被窗外的霓虹映照着,忽明忽暗地,根本看不分明。 他用这样的方式对她好,这是一件事;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为遭受种种不公而郁郁寡欢,这是另一件事。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其实互为因果。陈殊圆心乱如麻,无数种情感在她心中汇成一道洪流,毫无办法。 屋内的灯光依旧晦暗,正如屋内人的心境,猜不透,也摸不着,她本意不是触怒他,她是来改稿的...... 突然她只觉得心中那股洪流倾泻而出,一股比她身体更冰冷的力量包裹住了她,那熟悉的、冰冷的唇。 这次是他主动的。 敲门声响起时,陈殊圆正坐在沙发上,面对电脑改稿呢。 林简也懵了,高琪手里攥着的瑞士军刀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令林简惊讶的是,面对下属的无端打扰,许江树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竟然邀请他们进来喝杯茶。 以防万一,林简还是进去了,让高琪在外等着,一旦有不对劲,继续冲锋。 林简喝着许江树亲手斟的茶,坐在陈殊圆旁边,越发清醒了。 她环顾四周,禁不住感叹这高层的总统套房是何等的豪华,若不是这次误会,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一睹其内部模样。她的目光随意游走,一不小心对上了许江树的眼,她慌张地低下头,可她发现许江树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 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看过去,这才舒了口气。 原来许江树看的一直是陈殊圆。 她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不是简简单单欣赏一个下属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力伪装却依旧溢出的温柔,不,用温柔这个词远不足以覆盖这种感情的浓度,是爱。 这种爱意,让林简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为小圆子担忧,有时候爱能治愈一个人,另一些时候它会彻底毁掉一个人。 许江树要毁掉陈殊圆,易如反掌。 林简想都没想,径直走到许江树面前,用一种恭敬又愤怒的语气说:“许总,我想跟您谈谈。” 许江树当然知道林简要说什么,他不慌不忙地倒上一杯红酒。 “小圆子她,”林简晦涩不安,“小圆子是个单纯的人。” “嗯。” “我说的单纯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她的单纯,在于她什么都懂,却依旧有对人对事的同理心,自我从业以来,没有少受过行业的歧视,她是唯一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偏见的人,很多事情,我作为摄影师很难有发言权,甚至屡次被随意对待,长久以来我长出了坚硬的壳,在初期我也伤害过小圆子,我从未跟她说过我的烦恼,可她能够完全理解,甚至替我抱不平,小圆子的真诚硬生生让我卸下了心防,心甘情愿站在她这边。先前她得罪了唐谦,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我始终愿意作为她后盾支持她......算了这些不说也罢。”林简知道自己不善言辞,只得以自己作为例子,可又担心讲这些事Boss会觉得小题大做,“我的意思是,当她需要帮助时,我也会挺身而出,维护她的权益......” 许江树回头看了眼专心写稿的陈殊圆,淡淡的说:“能在单位交到这样的朋友,很难得。” 林简一时不知道许江树说的是自己还是陈殊圆了。 但这番话在许江树心里搅动的风云远远超出了林简的想象:他曾经怀疑过陈殊圆是不知道她对他的欺骗和利用,会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可现在看来,陈殊圆对于萍水相逢地同事都颇具“同理心”,她那样敏锐的觉察力,怎么会不知道? 也许是不在乎?不爱? 许江树努力将这种想法从脑海里抛开,他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决定抛下从前发生的一切,去爱眼前这个女人,那就不该在想这些。 可,不想,就真的不存在吗? 林简坚持要等陈殊圆改完稿,陪她一起离开。 可由于许江树的要求太高,每一句话的措辞都会考虑到舆论影响,林简随便听了一会,就忍不住困意,昏昏睡去。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陈殊圆刚按下电脑的关机键。 陈殊圆打了个哈欠,顺势躺在林简身边,闭上了眼。 林简正准备弄醒她,带她离开,可迎面走来的许江树制止了她,他西装革履,步伐有些疲惫,看来也是一夜没睡。 “许总,我们马上走。”林简连忙站起来。 “你今天陪她在这里休息,不用上班了。”许江树示意她让开点,一把抱住陈殊圆,往卧室走去。 林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又是要唱哪出? 还好这次许江树抱她的姿势比较绅士,并未碰到什么关键部位,林简松了口气,放弃了从许江树手上抢过陈殊圆的想法。 许江树把陈殊圆放在柔软的床上,准备给她脱掉外套,林简连忙上前:“许总,我来吧。” 许江树起身后退,说:“我会跟唐谦说的,你们好好休息。” “那您呢?” “我还有事。” 首先,陈殊圆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属于某人的、某个时刻的特别味道,能让她突 然心跳加速的味道,随后她感觉被云朵般柔软的织物簇拥着,但当她睁开眼睛时,林简和高琪正在床边注视着她。 已经下午四点了。 “托你的福,我喜提一天休息,在这个总统套房度过。”林简给她递上一杯温水。 陈殊圆回忆了昨天一整夜,还真是发生了很多事,本来以为会发生的并未发生,而未曾预料的和突如其来的通通发生了。 “谢谢你啊林姐。”陈殊圆感激地说。 “我说,小圆子啊,半夜来领导酒店这样的事,以后就不要做了,这只是份工作,不值得你冒险,”高琪在削苹果,苹果皮在手下打了好几个圈。 “去去去,你先出去,”林简把高琪轰出去,关上门后,面色越发沉重,“小圆子,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许总?”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许总了,喜欢得不顾世俗眼光,不管你俩的已婚身份,甚至不想在新闻行业混了。” 林简的一片真心彻底打动了陈殊圆,她思考着是否该对她实话实说时,林简突然眼圈红了。 “遇上真爱的人很难,这我知道,真爱这种东西,即便是在婚姻里也罕见,所以即便结婚,在遇到真心喜欢的,也是人生幸事。只是圆子,你有没有考虑过两个问题,一是,他的外在,所谓帅气的外表、高高在上的权利地位,在你的喜欢里占了多少;二是,你有没有想过和这样的人发展爱情,你就如同一只蝼蚁,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变故,你毫无还击之力......” 陈殊圆正想说话,却被林简打断。 “被一个地位高于自己的男人示好,的确很难拒绝,但正是这种困难中的选择,让一个人区别于其他人,圆子,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个特别的人,你有一颗与众不同的心,能分辨哪些是你真正想要的,我只要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选择,不管出于什么缘故,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帮助你,保护你。” 啪嗒,陈殊圆的眼泪滴下,水分立刻沁入被子。 长久以来,林简总说,是陈殊圆接受自己,给了自己归属感,但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是她在治愈陈殊圆,提醒陈殊圆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东西。 所以,陈殊圆对许江树的感情来自于权利地位,还是□□吸引?又或者说是仅来自于对某个人的报复心? 陈殊圆一时想不清楚,当她被他吻的意乱情迷时,当她被他特殊对待时,那些象征欲念和权力的时刻,她都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但爱情仅限于此吗? 她迫不及待要见到许江树了。 13. 第十三章 下午四点半,许江树已经在机场VIP候机室了。 他摩挲着手机,时不时点开看一眼。 对话框只有一句话: “牛肉面很好吃,嗝!” 这是几天前发来的。 焦雪娜及时捕捉到了信号,问道:“许总,要不要我给酒店去个电话,确认一下您太太是否还在?” 许江树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屏幕上的航班,淡淡道:“不必了。” 焦雪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自从今早许江树出现在台里,整个人慵懒又疲惫,尤其是对于出差这件事,他似乎比以往更不情愿。 “这次去几天?” “一周,许总。”焦雪娜很是惊讶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对于行程、会议,许江树从来不需要提醒,她因此轻松了不少。 他这是明知故问。 一边是无法推脱的出差日程,一边是超出日常的关切,焦雪娜真的搞不明白,这一年来,从未看出许总对陈殊圆有任何特殊对待,在公司他们像平行线,从不相交,即便许总不得不路过陈殊圆的办公桌也从未留恋半分,焦雪娜一度怀疑他们在家里是如何相处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焦雪娜望着许江树宽阔硬挺的背影,陷入了回忆。 是那次银行事件。 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遇事冷静的许江树会在那会儿大发雷霆,陈殊圆的举动明明为台里打响了名声,许江树却毫不留情。 只有焦雪娜明白,因为她是他妻子。 关心则乱。 谁也不能体会焦雪娜的空有冲破天灵盖的八卦之心,却根本无从分享。 从那以后,他和陈殊圆不知道是谁的线稍稍歪了一点点,许江树竟然在陈殊圆的桌前停留,问她“累了吗”。 焦雪娜内心狂喜,仿佛自己磕的CP突然发糖,可她表面镇定,认真地回答许江树的问题:“附近有哪家面馆好吃?” 焦雪娜觉得自己入股不亏,自己常年跟在许江树身边,以许江树的秉性,他虽然不能时时识别女人的意图,但他一旦发现对方有男女关系方面的任何企图,便会严词拒绝,甚至将对方调离身边,焦雪娜总结出了在他身边的工作的必要条件,那就是只将他当做老板,面对这张帅气的脸何宽阔的肩,绝不想入非非。 而陈殊圆,焦雪娜不熟,听她们部门的人说,是个刺头,人人都以为她是仗着自己是同期第一的身份耀武扬威,可后来人们说她脑子不好使。不是那种呆呆笨笨的,而是她想问题的角度总是细致入微,考虑的问题也无关紧要,对领导直来直去,甚至有点不留情面,大部分人,尤其是唐谦,很是烦她。 然而她也绝不讨好唐谦,在唐谦给她穿小鞋的时候,她居然跑到主任办公室要说法,唐谦当然笑着缓解她的愤怒情绪,私下里却暗示同事们孤立她,这也是为何沈沁儿他们对她说话从不客气的原因。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朋友,都是最不起眼的摄影师、灯光师什么的。 “我前几天听说,唐谦爱给下属穿小鞋,有这事吗?”许江树突然抬起头来。 “啊?”焦雪娜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该如何做答。 “对殊圆呢?” 焦雪娜有些惊讶,难道陈殊圆回家没跟许江树抱怨过吗?怎么他现在才过问这件事。 “太太,没跟您说吗?” 许江树冷眼看过去,一股寒意袭来。 “前段时间他们部门聚餐,唯独没喊她,并且沈主播每次让她去现场等着,却从来不真的连线,她常常就是白干一天。”焦雪娜如实说。 “有这回事?” “这是唐主任的御下之术,前几年有个员工,还没转正就自己辞职了,据说唐主任也是这么对他的,陈小姐算是坚持得久的。”焦雪娜道,“但最近,大家把陈小姐的英勇事迹看得很重,唐主任应该会收敛一点。” 许江树的面色清冷,食指轻轻瞧着扶手,似乎在心里密谋一场惨绝人寰的计划。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稍稍恢复了些。 “我睡好了,今天回家吗?” 他转头去看停机坪,偌大的飞机变得像鸟类一样大小,廊桥像是一个有去无回的黑洞,他突然有了逃离这里的冲动,突然感到了家的吸引力。 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们拥有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一定会让她爱上他。 “今晚飞法国,我会给你带巧克力。” 一阵寒风吹来,陈殊圆不禁裹紧了围巾,此刻的她虽然迎着风雪而行,却觉得心里涌出暖意。 她咬着脱下手套,噼里啪啦地打了好几行字。思忖片刻,又噼里啪啦地全都删掉。 也许他正在飞机上。欧洲,得飞很久吧? 他们结婚以来,还从未一起旅行过呢。 如果他提出要去旅行,哪里比较好呢? 陈殊圆立刻排除了几个周边的景点,又列出了几个心仪的地方,最后将所有的备选方案一一否决。 她想象着巴黎街头,浪漫的香榭丽舍街头,身处其间的许江树会是怎样的心境呢?就在这时,她意识到,许江树已经连轴转了两天一夜了。 他一直是这样吗?除了偶尔出现在台里,他其实一直不知疲倦地奔波着,陈殊圆从前从未留意过,他是否睡得好,是否疲于应付各种复杂局面,是否必须支撑起她所不能到达的场合。 这世界上,好像有很多地方需要他出面,他是否喜欢这种生活。 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样遥远,但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她开始注意到他眼角的笑纹,是否只在社交场合出现;而那件干洗完的手工定制西装,他是否穿着这件在污秽之处翻找戒指。 她拿出了那个封存的戒指盒,细细摩挲磨损严重的那支,想象它所遭受的一切,突然她隐隐摸到戒指内侧细微的凹痕。 一个爱心,一个圆圈。 那一刻,陈殊圆突然明白,有些爱意,从来不需要说出口,它隐藏在一片名为“过往”的沙滩上,只有当你停下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它漫过肌肤的触感,然后你仍由它流走,彻底流走。 “陈殊圆!”房门被猛 烈地敲击。 是陈倾龄。 她痛诉妹妹将她一个人扔下,她赌气不给陈殊圆打电话,就是为了测试她是否还把自己放在心上,很明显,陈殊圆没有通过她的测试。 “我一个人在家,是很害怕的,你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成年女人,有手有脚,经济独立,完全可以自理。”陈殊圆说到一半,看到姐姐乌白的嘴唇,突然又不忍心了:“你不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 “如果我死了,你负全部责任。”陈倾龄气得嘴唇发抖。 陈殊圆连忙在家里翻找,结果发现除了一盒半年的泡面,再没有其他可食用的东西了。 那是她为了应付前段时间通宵加班的速食食品,幸好还剩一盒,这比点外卖或者帮她外带要快得多。 “喂,我可不会吃这种东西,过期了没,喂喂喂,你烧水干什么?” 五分钟后,陈倾龄的气终于被软烂正好的泡面消解了,她长舒一口气,鼻子里冒出热气,像小猫一样嗯了一声,看着陈殊圆:“没先到现在的泡面做得还不错,我平时很少吃这种级别的食物。” “我知道,您平时吃的是法餐,日料什么的,不是蜗牛鹅肝就是刺身天妇罗,您成天在外游历,积累素材,有谁的人生比您精致呢?”陈殊圆不忘挖苦她。 “可是,哪里也没有这里好,”陈倾龄叹了口气,眼里析出无尽落寞的湿润,竟然陷入了惆怅,“哪里的高端食材都比不上这一口泡面。” 这是陈倾龄难得的柔软时候,陈殊圆突然觉得她像一只小猫,时而朝你凶狠地哈气,企图保护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时而露出肚皮,享受被抚摸的快乐,她突然变得可爱,然而陈殊圆永远也做不到,因为猫是一种只为自己的快乐和痛苦而活的动物。 她的爱和痛苦都是因他人而起,即便蓬勃生长,根基也是烂的。 她在陈倾龄表现出来的松弛感下,自惭形秽,可当她想起许江树时,想起戒指上那个爱心和圆形时,又倍感幸福。 那天晚上,她是在这两种清醒的冲击下,入睡的。 几天后,陈殊圆的文章发表,有关抢银行案件的,来自一名记者人质的第一视角的文章,引起了公众的巨大兴趣,那些好事的八卦人才们,恨不得拿放大镜看这篇文,企图寻找什么花边材料,公众们更是感叹这篇文章的高水准,不少up主制作了仅针对陈殊圆本人的逐帧分析视频,把舆论推至顶端。 陈殊圆的形象俨然成了一个临危不惧、不顾个人生死、颇有才华却不被重用的小记者。 陈殊圆本人看了直摇头。 她不听往下翻,直到看到有一条评论,她停下了。 “难道只有我一人觉得,陈记者有一种自毁倾向吗?” 陈殊圆的镜头被一下拉得很远很远,然后突然聚焦到了某一个时刻:她藏在破旧的、散发着腐木臭味的柜子里,瑟瑟发抖。 那种恐惧即便现在回想,都令人胆寒;然而最可怕的不是藏起来的那一刻,而是从柜子里出来以后,那漫长的、近乎毁灭的,少女时代。 14. 第十四章 巴黎街头,一两黑色奔驰呼啸而过。 坐在副驾驶的焦雪娜回头,见许江树正闭目养神,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了。 “说。” “是这样,华大的樊教授昨天来了邮件,想让您参加下学期的开学典礼,给予新生寄语,顺便在新闻系再开一次讲座,就像......两年前那样,您看您有意向吗?” 两年前,许江树立刻回忆起那个能容纳上千人的礼堂,热情洋溢的青春脸庞,还有二食堂那个找阿姨理论的女生。 而现在,她成了他的太太。 “就以筹备新节目为由推了吧。” “是。”焦雪娜张张嘴,还准备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殊圆的文章出了,反响不错。”许江树说,“唐谦今早给我发消息,说是祝贺公司股价再创新高。” “这个唐谦,倒会揽功。”焦雪娜啧啧道。 “他像是意有所指,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殊圆很适合现在的岗位,做做通信记者,案头工作就得了。”许江树冷哼一声,“B角他有自己的人选。” 一提到沈主播的B角,焦雪娜心里不由得一沉,她微微抿嘴。 “他最近和谁走得近吗?” “是有一个,和夫人是同期,叫金雨婷。”焦雪娜拿出手机,翻找出上届员工合影。 许江树结果手机,一眼看到了站在边边角的陈殊圆,她有些局促地站着,努力挤出笑容。 这站位,和网上流传的那张高中毕业照大差不差,她是低调,喜欢角落的位置,还是根本没有站在中心的勇气? “站在唐谦身后的这位就是。” 许江树看着有些眼熟,他每次去找唐谦时,频频进来端茶送水的就是她。 “她和唐谦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看得出,唐谦很欣赏她,据说她文章写的不错,长得也还行,很多重大新闻都是交由她去采访的。” “也就是说,这个金雨婷,在经验上更有优势?” 焦雪娜稍加揣测,便明白了“更”的含义:没错,相比于您夫人,她的确有更多可以再简历上熟悉的既往经验。 “所以,这次选拔B角,其他人只是陪衬吧?”焦雪娜知道这问题非常冒昧,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什么意思?”许江树抬眼看她。 “我是说,陈小姐看起来非常想当主播,并且这次银行事件,也让她志在必得。” 许江树移开眼眸,像是想起了某个人一样,嘴角露出淡淡笑意:“结果出来之前,谁知道呢?” 焦雪娜的表情像点亮了一般,她立刻用更职业的微笑取代,对她来说,前途更加清晰了,因为就在刚刚许江树说话间,她已然下了个决定。 “机票是明天吗?”许江树随意划动手机,突然按定,“改成今晚吧。” “可今晚只有凌晨3点的航班了。” “改吧,有个人我必须得会会。” 终于到了周五的下午,陈殊圆坐在工位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下班的事件,却没有一个人离开,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林简,林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末了还要拉着她离开。 昨晚睡觉前,许江树突然发消息问她,周五晚上是否有安排,她说没有,问他有什么事,他却一下岔开话题,聊起了她对巧克力浓度的偏好。 都这么遮遮掩掩,反而引起了陈殊圆的好奇心。 她悄悄移动座椅,靠近了后排的同事,此时他们正在小声密谋着什么。 一个说:“她怎么还不走?她不走我们哪好走?” 另一个说:“没事,群里发消息了,唐主任会帮我们安排车的,再说那儿又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群消息?陈殊圆连忙打开手机,翻看各种群消息,始终没有找到有关今晚安排的消息,她纳闷儿,难道是他们节目组有什么特别的工作,而这个工作全科所有人都参与,只是除了她? 思来想去,她越来越不安,看样子林简绝对知道,连她都对自己三缄其口,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严重到可以伤害她。 然而在陈殊圆的死缠烂打下,林简终于吐露了真相:今晚是给陈殊圆银行英勇事迹专程举办的庆功宴。 被邀请的人却没有她。 “谁知道唐谦那破脑瓜里在想什么?”林简忿忿道,“圆子,不邀请你,我也不会去。” 林简总是这样,人过分实在,少了些圆滑,但陈殊圆屡次被这种质朴的真心打动。 “林姐,你得去。”陈殊圆挤出笑容,“你不去,我怎么知道唐谦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你是我的SPY!” 其实林简知道,陈殊圆是不希望自己为了她而脱离其他同事,她领了陈殊圆这份情,但她也不愿看到那群趋炎附势人的嘴脸,死活都不去。 “要不咱俩也去吃好吃的?”林简提议。 可陈殊圆没这个心情,她挥别了林简,独自走在冬夜的大街上。 城市的高楼林立,冷峻得格外不近人情,裹着雪子儿的寒风不住地往她脖子里灌,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那些表面寒暄的同事们,在她巅峰时主动向她靠拢的人们,在陈殊圆脑海里顿时面目全非,他们是恶的吗?他们只是一群被洪流裹挟的不作为的人,他们会帮她修电脑,多踩一脚油门送她一程......他们还会在唐谦讨厌她时,对她视而不见。你能说他们是恶的吗? 他们只是连自己都难以保 全的普通人罢了。 陈殊圆何尝不是呢?但她为被撞到的外卖小哥发声,怒斥宝马车主,她会因区别对待跟食堂阿姨据理力争,以免下一个女同学受到一样的对待;她会在所有人都嫌弃林简是女人时,主动要求和她搭档。 她也是普通人啊,落在雪堆里毫不出色的普通雪花而已。 可他们的区别在哪里呢? 陈殊圆脑海里突然闪现了林简的那句话:正是这种困难中的选择,让一个人区别于其他人。 没错,这才是她真正的价值,一股从内而外的力量,一次次选择,构成了她这个人。 陈殊圆的心境突然从“我怎么是这么个人”变成了“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 她做了个决定,她要去参加,参加那场主角本该是她的庆功宴。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的身边,车窗摇下,许江树示意她上车。 陈殊圆惊讶地合不拢嘴:他不是明天晚上才落地吗? 车内有焦雪娜和司机小刘,陈殊圆强忍住诸多疑问,只说了句:“回来了?” 他比以前更疲惫了,但依旧温柔,未经修剪的胡茬让他更性感了,他一直注视着她,那种眼神几乎要把她融化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神,生怕被前座同事瞅了去,只得别过脸看外面的风景。 比起她的拘束,许江树显得颇为松弛,他靠着闭目养神,手里拿的文件也胡乱放在一边,突然陈殊圆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那是一双温暖柔软的大手。 她回头看去,旁边闭着眼的某人竟然露出了得逞的笑。 她突然心跳加速,虽然这车里的其他两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怎么说也是同事,这样总是不得体的。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不自在,用自己的大衣将两人的手盖住,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闭上眼。 “小钟,麻烦去福源酒楼。”陈殊圆说。 “就,就去的。”小钟不自然地回答,他不明白,他们的目的地本就是福源酒楼,为什么许太太还要再重复一遍。 这下轮到许江树惊讶了,然而他很快就理解了她的做法。 前一天晚上,唐谦给他去了个短信,说是周五晚要请节目组的同事们聚聚,问能否有幸请到许总一同参加。 许江树从来不参加此类聚会,这也是为何外面将他传成不近人情的形象的原因。 他当然拒绝了。 然而他留了个心眼,给陈殊圆去了个短信,确定陈殊圆被排除在外后,他便让焦雪娜重新知会唐谦,他决定去了。 唐谦当然非常开心,还把本来安排在大排档的聚会改成了高档的福源酒楼。 但他并不打算独自一人参加,而是在下飞机的第一时间,去公司接陈殊圆。 15. 第十五章 唐谦正怀着激动的心情在餐桌上“排兵布阵”,他和沈沁儿一定是挨着许总坐的,他最开始想的是把金雨婷放在自己身边,可这样过于“司马昭之心”了,过于明显的偏袒会让许总对她产生偏见,这可不是好现象,于是他把她安排在沈沁儿身边,沈沁儿当然明白其用意。如果他真能把金玉婷运作成自己的b角,她也会松一口气。 金雨婷虽然优秀,但缺乏灵气,以她的经验,这样的主播观众缘不会太好,她也就不会担心自己的位置可以被取代了。 反观陈殊圆呢,她倒是难得有观众缘,她拥有沈沁儿羡慕的甜美又大气长相,这是获得观众缘的关键,如果她有心,甚至可以朝晚会主持人这个方向发展。沈沁儿以其过来人的经验预计,这条路陈殊圆必定不会太过顺遂,因为她那过分直率的性格,唐谦讨厌这样的人,作为领导谁不喜欢顺从和善的下属呢,即便有不同意见,也得委婉的、以领导能接受的方式提出,或者永远扼杀在自己脑海里,而不是直接杀进唐谦办公室。 沈沁儿在与金玉婷寒暄,惊讶于这女孩的细致入微,大概是一个月前自己夸过她的香水,谁知她竟然买了个新的直接塞进了沈沁儿的手里。 “新年礼物,沈主播。” 沈沁儿推脱之余,瞥见了香水包装,价格不菲。 而此刻唐谦正在焦急等待焦雪娜的通知,心里盘算着如何解释陈殊圆不在的事。这不是什么大事,但也得想出合理的措辞。毕竟像他那样忙碌的领导,思绪不会分给一个虾兵蟹将的。有时候,做中间人非常麻烦,上传下达、背锅头号;有时候又非常简单,稍稍歪曲事实,即可推卸责任,很显然唐谦已经驾轻就熟了。 桌上的手机发出一阵闷响,唐谦给了沈沁儿和金玉婷去了个眼神,两人讳莫如深,立刻跟在了他后面。 这次与以往不同,后座的人竟然没等焦雪娜为他开门,唐谦挤出来的笑都快僵住了,生怕自己的微笑弧度太假,唐谦连忙上前一步,弯腰屈膝,做了个请的动作。 可当人下车时,他简直惊掉了下巴,一时不知道该保持“请”的姿势,还是应该拿出桀骜不驯的领导的风范来。 因为下车的人是陈殊圆。 “这、这怎么会?”金玉婷还是城府不足,立刻换了个面孔。唐谦立刻给她去了个“住嘴”的眼神。 唐谦依然保持恭敬,稍加了一点嗔怪:“殊圆呐,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果然,紧接着下来的才是许江树,他下车的时候皱了皱眉,理了理那身纯黑的呢子大衣,谁也没看,径直往前走了。 唐谦果然快步跟上,不停地做出请的动作。 他表面波澜不惊,但知道自己要倒大霉了,因为许江树这表情,比那天会议上对杜庆庆的死亡三连问还要冷漠。 现在的元旦晚会导演是程玉。 从外面看去,福苑酒楼热闹纷杂,每个窗户里都透着截然不同的人情世故,人们酒酣耳热,桌上锅气十足,但只有302房,正在进行一场密谋已久的惨案。 凶手和被害人都是唐谦自己。 正当他想着怎么解释时,许江树开口了。 “我曾听说过有些部门,三个人有四个群,我当是笑话呢!”许江树冷着脸,露出些许轻蔑,“唐主任,你们部门有多少人?” “许总,今天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有原因的,”许沁儿抢先说,“殊圆她,她不喜欢这种场合,现在年轻人,真的不懂她们在想什么?你说是不是啊雨婷。” 金雨婷没想到还会cue自己,连忙道:“是啊是啊,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下班后聚餐是另一种形式的加班,收到邀请反而让他们陷入两难,尤其是像陈殊圆这样的人,她本就人缘不好,唐主任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家......” 唐谦在一旁给她使眼色,脸都快抽筋了都没止住她的话头,唐谦心想,这小妮子虽很会讨人喜欢,但这点喜欢让她昏了头,她还真以为自己高陈殊圆一等了,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大boss面前数落别人了?真是做了恶人都不自知。 然而许江树也不看她,转向唐谦:“这就是你说的...金......” “金雨婷。”唐谦彻底放弃抵抗,沈沁儿也发觉出不妙的意味来,只有金雨婷不停地向前凑过去,争取在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 前来跟许江树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许江树都一一回应,唐谦由此推断他心情不错,毕竟他并不享受在酒桌上被人恭维的感觉,甚至还有点厌烦。 于是他斗胆问了句:“只是,您是怎么遇到小陈的呢?” 城市之大,又逢下班高峰,路上偶遇说不过去,若有什么私下联系,唐谦可得了解其中玄机,不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短信联系。”许江树淡淡道,“至于短信的内容,你感兴趣吗?” 唐谦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兴趣,其中不管涉及是否符合道德的部分,更不是他所能窥探的,他的脑海正在全速转动中。 这次是他参加过的,最累的聚餐。 许江树抬头看向陈殊圆,眼底难掩笑意,语气依旧严肃:“她采访了银行事件的人质和嫌疑犯家属,写了一篇深度报道,她说周五晚上加班给我。可是,唐主任,周五晚上不是你们的聚餐时间吗?” 许江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帮她解释,他的决定、他的行为,从来不需要任何动机,下属只需要执行,至于他们如何猜测,许江树不需要在意,他们自然不会往不利于领导的地方前进,可陈殊圆不同,如若在未公开婚讯的情况下,他们的关系存了半分暧昧,于许江树未损分毫,于她,却又是另一番情境了。 此刻的陈殊圆正毫无知觉地与同事们寒暄,她深觉一切从许江树出现在这屋子里的那一刻开始不同,而她,像个狐假虎威的家伙,接受着本属于他的热情,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也是本不属于她的。 周围的人们,与她说家长里短,就像熟络的邻桌同事,你可以说一切扭曲了,也可以说,一切总算恢复了原样,毕竟正常的同事关系就是这样。 大家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面对的是同样吹毛求疵的唐主任,对新加的工作量同仇敌忾,加班时沉默,下午某人请喝奶茶则是欢声笑语一片,仅在年终聚会时,大家的理智突然觉醒,默默加入了新群,默契地保持沉默。一切都如此正常,却又如此诡异。 他们与她没有仇,她只是挡了某人的路。 听闻许江树只是偶然为陈殊圆出头,唐谦渐渐胆大起来,他开始自顾自地评价起所有人,说到陈殊圆时,他明夸暗贬,口口声声说她是努力的,有一定才华,可无奈最终会因她难缠的性格而错过一切机会。接着唐谦说起了金雨婷。 “天生吃这碗饭的”,他这样形容金雨婷。 “有时候天赋比努力更有说服力,同样一篇稿子,重音的选择,情感的连贯性,这点,您只要听过金雨婷和别人的对比,就能一眼看出她好在哪里,所以呢,既然这一届,您给了他们非编制人员一个机会,我也把她报上去了,小姑娘呢,也很乐意,毕竟,谁都有一颗上进的心。” 唐谦的喋喋不休颇让人厌烦,然而许江树只要看一眼陈殊圆,就有耐心继续在这无聊的局里耗下去。 金雨婷也很识时务,见唐谦对自己赞赏有加, 而许江树也没有表示异议,便准备上前敬酒,可正巧,陈殊圆也端着酒杯从座位上下来。 金雨婷小跑两步正好插在了陈殊圆的前头,紧挨着许江树站。 “许总、唐主任,我敬您俩,感谢这一年以来的帮助和提携......”话从金雨婷口里说出似乎不需要进行任何加工,那样自然。 陈殊圆也伸出酒杯,加了一句:“我也敬许总和唐主任一杯,大家都辛苦了。” 许江树朝陈殊圆笑了笑:“那篇文章反响很不错。” “谢谢。”陈殊圆笑笑。 “是是是,殊圆很适合文字工作呢!以后多写写通讯稿,公众号什么的,要扬长避短嘛!”唐谦道,“雨婷呢,口条不错,形象也好,就往幕前发展。” “谢谢许总和唐主任栽培!”金雨婷喜不自胜。 然而,许江树的眼神一刻也没移到她的身上,她以女人独有的探针探测到一些不寻常之物,她觉得不公,醉意让这种愤怒显现出来。 “许总,不能因为陈殊圆更漂亮而偏心啊。” 此时,许江树看向她了,然而眼神如同从温暖的春天瞬间变为凛冽的寒冬。 如果说这是一种偏心,那金雨婷是最不能诟病这种偏心的人,她受唐谦庇护已久,更细致的、全方位的庇护。 陈殊圆暗暗感叹金雨婷的勇敢,这样的场合,面对这样级别的领导,竟然把控诉说得那样......娇嗔。 这种控诉立刻变得暧昧不明。 陈殊圆不想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竞争:比较到底谁更漂亮,更有资格受到领导的垂青,这只会让她们的处境更加被动。 在这种现场,无论做什么或是说什么,都是富裕表面且毫无意义的,过多的挣扎也不过是把自己捆得更紧罢了,而人们很难承认自己对现状无能为力。 但许江树似乎对这样的场景不足为怪,他没有说话,而在他说话之前,谁也不敢说话。 他用这沉默的几秒来整顿局面,重塑这场景的分寸。 接着他看向唐谦,唐谦立刻会意,慌乱地结束这个话题,没人再说什么,许江树在桌下轻轻握住陈殊圆的手,冰凉的得刺骨。 陈殊圆坐在距离许江树最远之处,她悄悄地观察着他,令人无可挑剔的上位者,这个手握酒杯的西装革履的男人,除了偶尔对唐谦的喋喋不休感到厌烦外,会以微笑回应每一个前来进酒的同事,哪怕是不被重视的被唐谦安排请领物资的小吴,他也会说:“感谢你一年来的辛苦工作。” 他并非外人所知的,目中无人的、高傲的男人,没人知道是谁改变了他,但大家似乎很能接受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正垂着头在思索着什么,似乎游离在这片浓烟缭绕的餐桌之外了,然而此时的她才是最令她心动的时刻,那种他谁也不是,只是他自己的瞬间。 除此之外,陈殊圆依旧自己被他身上的其他东西所吸引,他站在她这边,为她受到不公对待而来此,却又不因此失控,他担心她的名誉,也担心她是否接受这种反击方式,他和平日里一样维持体面,偶尔冷脸,这也足够震慑那些心术不正之人了。 陈殊圆跟小吴交谈,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他,他正饮下红酒,喉结微动,这让她心动,她似乎能想象到,回家后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她会躺在他的床上,然后他会吻她,那只拿过酒杯的手会拂过她的身体,而她会适时地回应他,当时机成熟,他们就会像正常的夫妻一样,发生点什么。 突然她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向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许江树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去。 “我也要一杯。” 16. 第十六章 一般来说,当你已经预料好一件事情的发展方向,事情总会出人意料的滑向另一个方向。有时候那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局面,另一些时候,它会变得比预料中更加顺利,可当这两者同时出现的时候,人们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了。 当陈殊圆和许江树到家时,家里是黑的。 难道陈倾龄在睡觉? 陈殊圆换鞋,进屋,但她看到客房的门大剌剌的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被子凌乱,床头柜处歪歪倒倒地摆着昂贵护肤品的小样和正装,大部分的盖子都已遗失。墙角摆放着各种奢侈品的盒子。 这的确是陈倾龄的作风,她的东西还在,并不意味着她还会回来。 不久后,陈殊圆果然发现了一封信——贴在门背后。 上面是陈倾龄隽秀的字迹: “妹: 我走了,我走了,这次我真的走了。 你这小区不错,没有财狼虎豹,更没有蜥蜴壁虎,有的只是衣着干净、用词礼貌的家政阿姨和有利于骨骼健康的日照时长。但我实在不适合拘束的矮房子,即便是豪宅也不行,真希望你能看看我在清迈的家,层高3米,一阵穿堂风吹来,能把你天灵盖都打开。 如果让我诚实点,我得告诉你,我讨厌这里,是因为我讨厌你,从前我不懂,什么叫如牛马一般工作,现在我看你身上深刻体会到了,一种绝望,不对,那是一种空洞,你从不看我的书,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我只为你空虚的灵魂感到悲哀。 与其呆在不爱的房子里,不如离开让我糟心的人,这点我比你强,因为你就不懂得离开的美妙,我赌你不敢离开这里,除非有人真的抛弃你。 爸妈家里我的房间,对,就是从前我抢走的那件,漏水的问题已经解决,所以我走了,而不是因为你若有似无的冷暴力,你知道的,无论你什么态度,我都不在乎。 如若你那常年不归家的老公回来了,请告诉我,我得请他看看我新写的。 最后,ysl的高跟鞋给你,你应该没穿过五位数的高跟鞋吧?改改你像螃蟹一样走路的姿势,才配得上这双鞋。 最最后,那只鸡油黄琉璃盒子帮我保存,如果它少于879克,我从你身上剥削十倍重量的东西,我是指肉身。 SisterofTalent” 读完信,陈殊圆真的有种天灵盖被掀翻的感觉,陈倾龄总会给人这种感觉,恨恨恨爱恨恨恨恨恨恨,她那么让人讨厌,且极其幼稚,却又引领着某种东西,即便陈殊圆对这封信嗤之以鼻,也不得不承认,有不少无知的少男少女愿意追随她。 不幸的是,她也是追逐的那一个,甚至是程度更深的那个。 她打开其中一个奢侈品盒,拿出信中的高跟鞋,她突然发现,这就是那双错寄到爸妈家的高跟鞋。 她轻轻掩住房门,穿上了这双鞋,黑色绒面皮革,鞋跟是金色的ysl标志,奢华的金色浮光掠过陈殊圆的指尖,冰凉的金属质感,映照着白皙的脚踝,悬疑感和故事感通过这双鞋给穿戴的女人上色,她喜欢这种感觉。 陈殊圆原本对奢侈品不感冒,可这双鞋经由陈倾龄,瞬间不同起来,就和那双白色裙子一样,都是属于她的世界的东西。 “很好看。” 不知何时,许江树站在门旁,在得知陈倾龄已离开后,挑了挑眉:“这算什么?房费吗?” 陈殊圆突然觉得嗓子眼堵住了,所以呢?这不算赠予?算明码标价?最终她还是不会把钱用在自己身上,这双鞋大概是她折算好价格,随意买的。 陈殊圆脱下高跟鞋,妥善装好,放入床底深处。 大概再也不会拿出来穿了吧? “你们姐妹某些方面倒像得很。”许江树结果那薄薄的纸张,微微点头。 像?在陈殊圆眼里,她们截然不同,如果条件允许,她们一定愿意分别定居南极和北极——这个地球上的最远距离。 “但南极和北极,一样冷啊。”许江树若有所思,“你喜欢寒冷的东西?” 陈殊圆笑笑,没再说话,自顾自地清理起房间了,许江树搭不上手,一扭头出去了。 陈殊圆一直不愿承认,她和姐姐共同长大,即便是姐姐最忙碌的那几年,她们鲜有交会,但姐姐的行踪、进展、她的节目、她的谈吐,深深的影响着她。那绝不是轻松的事,如被针扎着纠缠地生长着,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快长大,快快摆脱这一切。 可不懂得享受童年的人,成长的路总是曲折而艰难。 这一部分,是刻在她人格里的——冷漠的,难以轻易打动的、即便在极寒之地也能苟活的,特质。 好不容易摆好的盒子,毫无预兆的散落,陈殊圆烦躁极了,出了房门,她看到许江树正在清扫地毯上的烟头,泡面的汤渍和七零八落的外卖盒,走进还可以闻到酸腐的食物味道。 都是陈倾龄的杰作。 她好像大摇大摆地叉着腰,对她说:“喂,一万五,够了吧?” 许江树跪在地上,平整的西裤从膝盖处析出几道褶,一直衍生到脚踝,他带着薄膜手套,毫不迟疑地抓起地板上的泡面,放入碗里,然后拿早已备好地抹布,吸干汤汁。 “其实,可以等家政阿姨弄。” 许江树这才发现站在身后的陈殊圆,他转过头继续专注清理,打趣道:“跟她说,那双鞋不够付了。” 陈殊圆也带上手套,跪在他旁边,企图去清理那些泡面,许江树指了指茶几上的饮料瓶和啤酒罐,让她拿个超大号大塑料袋来。 陈殊圆去厨房翻找,弄了噼里啪啦一番响动,却空手而归,她突然发现自己真像陈倾龄所说,只是这家里地租户,她不在乎这些,也从未有过真正的归属感。 “在杂物间。”许江树提醒。 陈殊圆将塑料袋拿来:“我不爱做这些,所以,我 不是个好妻子对不对。” “相信我,好妻子也不爱做这些。”许江树站了起来,将塑料手套脱下,卷起,扔进垃圾桶,“你最好不要和唐谦说这样的话,‘我不是个好员工对不对?’因为他会告诉你,你的确不是,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这是PUA。” “对。”许江树将沙发搬开,示意陈殊圆和他一起将地毯折叠起来。 “但你不会这样。”陈殊圆说,“据我观察,你算个好领导。” “是也不是。”许江树将折叠好的地毯拖至门外,“起初,你会发现这法子很好用,大部分员工是听话的,可你会想,作为一个领导,你需要的只是‘听话’员工吗?当你一级一级往上爬时,你会发现那些愿意说‘不’的员工,是很难得的,但大部分这样的员工会被这种话术毁掉那部分创造性。所以现在,我的确不会再跟员工说这样的话。” 他将地毯放置在楼梯间旁的杂物室,然后给物业去了个电话,然后关门,一切搞定。 “你比我想象得能干。” 许江树笑笑,“我从大学开始就一个人住,你懂得,我必须负责自己的一切,包括学费房租什么的,因为我爸讨厌我的作风,华大物理系教授,早期在网络上有一定热度,是喜欢走老学究路线的那帮人,我常常觉得,他对他的博士生比我要好,那时候,为了维持生计,当然也有赌气的成分在,我做过很多事,甚至在网上买些宿舍神器,然后一间一间宿舍推销......那时候可没有大房子和家政阿姨。” “真的?”陈殊圆惊讶地长大了嘴,“你还干过这?” “在做新闻之前,我去深圳开公司,给别人做广告什么的,那时候早,客户选择不多,看了我的专业和学校,还算对口,于是第一个单子很快签了下来,可我们那伙人根本没经验,只得硬着头皮做,没想到做出了客户还挺满意,这算是第一桶金吧。比起现在,那时候赚钱很容易......”许江树笑,“如果那时候认识你,可以带你一起入伙。” 陈殊圆也笑起来,她从未这样了解过这个与自己同处一室的男人过,此刻他正在自己面前翻开新的一页,正是这些,构成了一个更加立体的人。 俩人收收捡捡,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把客厅整理干净,酸腐味也散了不少,陈殊圆看着这一切和把衬衣扣子解到一半的许江树,突然有一种家的感觉。 “所以,你想好了吗?”许江树回头看她,汗从耳后流下,一直流到锁骨处。 “什么?” “想去南极还是北极?”许江树语气淡淡,却十分温柔,“早点通知我,我的行李可不少。” 陈殊圆只觉得屋内的灯光越来越暗,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格外清晰。连被汗水裹住的头发丝都那样让人心动,她瞬间被情爱的火焰裹挟,在那就要融化、却还没融化的时刻,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上前一步吻住他,还是再等等? 17. 第十七章 又是一阵铃声传来,打破了这顺理成章的旋律。 陈殊圆接起:“林姐?” “我的小圆子啊”林简焦急的声音刺破听筒传了过来:“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唐谦竟然把没有你的那个群连夜解散了,还在群里警告,谁都不要提及这个群的存在,更不允许截图、录屏什么的,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陈殊圆将今晚聚餐时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林简,林简大呼过瘾,但话题一涉及到许江树,林简的声音开始有些沉重,但依旧没有细问。 挂上电话后,陈殊圆发现,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而许江树房间传来淋浴的声音。 不知为何,整个房子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尴尬、暧昧、隐秘的奇怪氛围,陈殊圆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该推门进去还是该乖乖待在自己房间。 嗯,洗澡,是该洗澡。 陈殊圆轻易地说服了自己,退回房间拿了浴巾和睡衣。 水滴均匀地落下,整个浴室立刻被朦胧的雾气笼罩,一同被笼罩的还有陈殊圆的心。许江树靠近,他那样小心,生怕惊到她,他又那样可怕,只需施展一点点魅力,就可以让她完全失去抵抗力。 水点落在她的肌肤上,不紧不慢,不清不重,她只觉得脑袋里很混乱,想要快点洗完,不管是沐浴露的青瓜香味还是洗发露揉出的繁琐泡泡,都会让她的脑袋更像一瓶浆糊。 尽管这样,她还是给予自己足够的耐心,至少把腿上的每一滴水珠都擦掉了,她不知道做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一种仪式还是随性而为的一件什么事,但她确定,在这件事开始之前,她已经非常在乎结束后他会怎么想她了。 真不敢相信,沦陷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毕竟不久前她还在考虑离婚的事。 从那个表演性质的吻到现在,时间好像加速了,她都有点看不懂自己了。 不懂就不懂吧,她不愿思考这么复杂的事。 毕竟现在最频繁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是男人的□□。 她长舒一口气,走出了浴室。 客厅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他的门缝透出的一点微光。 他并没有邀请她的意思,她叹了口气,表示理解:毕竟他刚才巴黎回来,一定需要倒时差。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摸了摸自己光滑脚踝,觉得自己擦干所有水,然后涂上身体乳,实在太傻了。 她躺在床上,随便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她喜欢在床头放一些看过的书,这样随便看到哪页都行。 敲门声,轻轻一下。 陈殊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一下。 “请进。” 门缓缓打开,是许江树。 真搞笑,不是他还能是谁呢?陈殊圆顺道嘲笑了一下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慌。 “我刚刚出来,发现你在洗澡......”许江树一只手背着,话说地很不自然,“而现在,你已经洗完了。” “是的。” “我想说,答应给你带的巧克力,”他伸出手,拿着一个不大的牛皮袋。 “嗯,谢谢。”除了这,她不知道还能说啥。 “你想在这儿吃,还是去我那边?”许江树走向前一步,他坐在她旁边,将牛皮袋打开给她看,那副样子像是真的邀请她吃巧克力。 巧克力做成了小型水果的样子,陈殊圆喜欢这些精致的小东西。 “去你那边,我可不想弄脏我的床单。”陈殊圆接过巧克力,随着许江树走了出去。 在去他那边之前,她拐进厨房把巧克力放进了冰箱里。 许江树的房间只开了两盏壁灯,和一个蜡烛,床上多了个花纹略微不同的枕头,陈殊圆盘腿坐在床上,手不停捏着膝盖,心想:他并不是随意那一挂的。 他坐到她的身边,手覆盖住她的手,然后揉了揉她膝盖上被捏红的地方。 一种奇妙的身体感觉瞬间从她的膝部传来,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告诉自己这是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 “上一次你去我那边,还是为了谈离婚的事呢。” “当然不是,不然你以为这次真的要吃巧克力?”这种话让他显得很有魅力,他开始拿出另一套来对她,而这对此时的氛围很有用。 果然,他没有再说别的,而是吻了她,他的舌尖轻轻碰触她的舌尖,然后是下颌最后到耳后。时间绵长而温柔,她早已不知道他的手滑到了哪儿,自己身处哪儿。 她喜欢被仔细对待,她喜欢他克制的呼吸和微微睁开的双眼,她觉得自己比他更蛮野,因为她会故意掐他,直到他以咬住她耳垂作为还击。 然而这种眩晕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陈殊圆像一只田鼠,从他身上弹起来,愣了两秒,才说:“有人敲门。” 许江树无奈地笑了:“是。” 门外是陈倾龄,她身后跟着岳华芝和陈君言。 “借宿!”陈倾龄不由分说地闯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箱子。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愤怒,仿佛是陈殊圆逼她再次来到这里的,这让陈殊圆根本没有拒绝的空间。 原来是陈君言企图自己修缮陈倾龄房间漏水处,在家里敲敲打打整整一周后,本以为终于修好了,可就在陈倾龄住进去地第一晚,屋顶又开始漏水,陈倾龄在漏水处放了个水桶,打算先将就一夜,可不久后,屋顶就从滴答滴答变成了哗啦啦啦,陈倾龄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彻彻底底的冷血动物,她突然惊醒了。 当她打开爸妈房门时,发现他们房间也开始滴滴答答了,他们已经入睡,但被子都已经半湿。 寻便整个房间没有可入睡之处,于是陈君言难得敲一次板:“去殊圆家!” 岳华芝是最先反对的,她坐在潮湿的沙发上,板着脸道:“要去你去,我不会去。” “殊圆家那么大,还怕没你睡的地方?”陈君言要上去拉她。 “我说了,要去你去!”岳华芝一改平日病恹恹的语气,几乎是怒吼着反抗。 “妈不去我也不去了,”陈倾龄不以为意,“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去住她豪宅她给的什么脸色。” “她给脸色你看了?”岳华芝担忧地看向女儿,“她还是那副样子,像谁欠她的。” “是是是,都欠她的,”陈君言叹了口气,坐下了,很快冰凉的水沁入他的棉裤,直抵大腿和臀部。 突然电视机下的接线板发出呲呲的声音,随后几丝火光冒出,紧接着空调运转的声音缓缓停下了。 断电了。 陈君言打了个喷嚏,站了起来:“没有空调,全屋是水,外面零下,走不走?” “我的房间有个大洞,像恐怖电影里放的那样,”陈倾龄这么形容,“是爸爸敲破的。有了一个洞后,就会有第二个和第三个,事情总是这样发展的。” 对于陈倾龄的话,岳华芝觉得太过夸张,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迈进了小女儿的豪宅。 想不到有一天,她也要夸大其词向小女儿讨同情了。 怎么反了? 遥想她们初中的时候,陈殊圆拿着自己的文章也让她帮忙发表,可她随意瞟了一眼,就被那矫情到夸张的文句恶心到了。 她写:脆弱的花瓣,几乎哀伤地躺在泥泞的地上,粘了半脸污渍,暗自神伤。 和那些故弄玄虚的青春伤痛文学有什么区别? 她不只一次跟小女儿强调过,真诚!真诚!可她总是用厚厚的外壳将自己包裹住,“要”说成“不要”,而不要的东西,却会勉为其难答应,装什么好人呢! 也就是潘欣给她介绍对象那次,算是让她撞到好运了。 她朝许江树充满歉意地一笑,认真地说:“打扰了。” 她不知道为何许江树会愿意结婚,她总觉得如果小女儿可以,大女儿一样也可以,甚至能找到能好的。 可无奈地是大女儿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这是她的一块心病——她事业再怎么成功 ,终归是要结婚的。 陈君言自顾自地安排床位,他就睡在沙发上,囡囡和岳华芝一个房,不打扰他们小两口。 可不一会儿他的床铺被拿到主卧了,原来他们那昂贵的沙发因其独特的造型,根本无法横躺。 “除非你愿意整夜都坐着,”陈殊圆在他欲拒还迎是,这样说。 然后他就发现了原来床垫与床垫的差别是很大的,就像云朵和石板地的差别,而他的小女儿,整天睡在云朵上。而最需要这样的床垫的恰好是他,因为常年坐着打麻将,他的腰成天地疼。 由此,岳华芝和两个女儿睡在了客房,陈君言则和女婿睡在了主卧。 陈殊圆躺在岳华芝身边,她面朝窗,迟迟无法入睡,是什么让她如此不安,她数着岳华芝轻微的呼吸,明白那是一种绝对的距离感。 很快陈殊圆确定了,这距离来自陈倾龄。不管她是否忙碌,不管她是否在岳华芝身旁,岳华芝总是惦念着她,心挂着她。她包容她的任性,她的疯癫,她说那是创作者可贵的品质,她欣赏她写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次面对镜头的微笑,口红的颜色和着装的选择,她天生就是耀眼的。 岳华芝贬低自己,也贬低陈殊圆,她把陈殊圆当成了那个未成功地自己,尽可能地不去看她,如果她非要蹦跶到自己眼前,她就尽可能地让她认清自己的局限,岳华芝相信,早点认清命运的残忍,对陈殊圆是有好处的。 毕竟有哪个妈妈不希望女儿好呢?而她对两个女儿的好是不一样的,她是那种会因材施教的妈妈。 可陈殊圆越长大,岳华芝渐渐发现了,她走了一条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路,一条绝不能算作成功的路。 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却始终平平无奇,嫁一个成功的男人,却无法将男人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此时,需要住进小女儿的家里才能度过今夜,岳华芝倍感不屑,可她太累了,床太柔软,她很快睡去。 有一瞬间,陈殊圆想象着旁边的呼吸会越来越弱,直到彻底消失,然后在这样一个飘着雪的冬夜,生她的人就在她旁边死去,她与母亲的尸体睡在一张床上。 这是一个颇具浪漫色彩的恐怖故事啊。 脆弱的尸体,几乎哀伤地被泥泞地掩埋,不见了年轻时的容颜,暗自神伤。 她吓了一跳,因这种想法进入脑子里而倍感羞耻。如果可以选择,她更愿意从子宫里出来的那个自己是一具尸体,母亲惊慌的同时,发现姐姐正在哇哇大哭,然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于是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她听到一阵棉花压地板的声音,越来越靠近,可她却没看到人影,她轻声喊:“许江树。” 那人立刻从背后抱住了她,吻她的后颈。 刚刚所有有关尸体的想象此刻被温暖的身体覆盖。 “我来拿耳塞。” “我爸打呼噜?”陈殊圆笑。 他不说话,继续吻她,将手伸进她的睡裙里,陈殊圆立刻抓住他的手。 “我明天又要走了。”许江树说。 陈殊圆转过身来,抚摸着他的脸颊:“出差?” “唔,钟老那群人......与新节目有关。”许江树不停地吻她,说得断断续续。 陈殊圆回应不过来,只得稍稍侧过脸,才得空间喘息。 “你打呼噜吗?”她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前,突然之间,她感觉这座城市里,只有这男人的胸前才是她的栖息之地,他的存在就足以给她安慰,更何况他愿意不断地拥抱她、吻她、取悦她。 她冲动的心情像潮水般来袭,在某一刻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以换取他那颗深不可测的心,可不过三秒,她又清醒过来,此刻爱情的愉悦,难道不是她生存空间逼仄的集中体现吗?她的原生家庭突然入侵,脱离依旧的相处模式即将重现,她感到窒息,而许江树是她唯一与氧气接触的渠道。 18. 第十八章 第二天回家时,门外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箱,陈殊圆整理了好半天,才有落脚之处。 一开门,陈君言正站在大理石桌面上,往客厅和饭厅只见挂着一种流苏状的剪纸,大红色的,很像《乡村爱情》里的布景。 除了这一块,冰箱上,电视上、微波炉上,甚至音箱上都披上了白色的蕾丝帘布,这种颇具“古风”且质感廉价的小物件果然能瞬间改变整体氛围,本来北欧风情的室内设计被瞬间往四五十年代居民楼风格拉了很多,有些四不像了。 “马上过年了,我和你妈给你们置办了些东西,添添喜气。”陈君言的脚隔着一层青灰色的薄袜子在大理石桌面上自如地挪动,“还有你们厨房......是从来没用过吗?我看除了垃圾袋里面的泡面盒,简直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我们忙。”陈殊圆漫不经心地回应着父亲的喋喋不休。 “喂喂,”陈君言突然沉下声去,示意她过来,然后在她耳边说:“你妈一大早念叨着,说要给你们把厨房的东西补全,什么酱油、老抽生抽,牛肉酱芝麻酱的,照着咱们家全都来了一套......” 陈君言特意停顿下来看女儿的表情,可他没发现自己料想中的任何表情变化,只得再补上一句:“你妈其实很关心你的。” “陈倾龄呢?”陈殊圆问。 “她出去了,她不在家里吃。” 陈君言怎么也没想到,曾经这个总是渴求得到岳华芝肯定的小女儿,如今竟变得完全相反了,她无视母亲的关心,更对自己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极端,连同她小时候爱出风头的个性一样,冷漠也是一种极端。 他承认,岳华芝是对小女儿严厉了点,总是说她这不好那不好的,她们初三的时候,那时候正是大女儿第一次新书签售会结束,有一天小女儿也拿着自己的作文给母亲看,问她能不能发表,岳华芝笑着说了句:“写成这样,算是废了!” 就因为这句“废了”,陈殊圆哭了整整三天,三天以后她不再哭了,可她也不再主动寻求岳华芝的认可了,她似乎真正认清了自己的短板,不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了,高中后她拼命学习,硬是凭借分数从普通班升到了实验班,待她把自己的转班申请拿回家签字时,她特意拿到了岳华芝面前。 “哟,你居然还能考进实验班?拖尾进去的吧?”彼时,岳华芝正在为陈倾龄拔眉毛,她腾不开手,让陈君言签。 陈君言分明看到小女儿递过来的申请书上,有一滴豆大的水滴。 是泪吧? 这孩子惯爱破坏氛围,陈君言匆匆签完,打发她回房学习了,自己则加入母女俩“鲁迅文学奖”的候选名单讨论中去了。 这孩子,就算对她妈妈心存芥蒂,也不应该对他这个爸爸太过冷漠吧,毕竟,她上高中时恰好赶上雪灾,他还冒着大雪接送她几次呢! 就凭这点,她也该问问作为父亲的他昨晚睡得怎么样之类的。可她一脸淡然地拐进房间,再没看他一眼。 “喂喂喂,你都不关心我一下,在这里睡得适不适应,小没良心的。”陈君言忿忿地跟了上去。 只见小女儿熟练地从抽屉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两个戒指,大的那个看起来很旧,她拿起那个小的,戴在了中指上,自顾自地欣赏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大的揣进了口袋。 “我看你昨天呼噜没断过,”陈殊圆起身,往外走去。 “不不不,你怎么知道,你们这房子隔音效果这么差?”陈君言追在她身后:“喂,都吃饭的点了,还出去......” 这房子隔音很好。 只是早晨在台里陈殊圆隔着会议室玻璃门偷看他时,发现他竟然在程玉汇报元旦晚会收视预期的时候闭上了眼。 程玉肉眼可见的慌张,生怕是自己的问题,不知该如何是好,等了半天,许江树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了句:“嗯,不错。” 晚会之前的最后一次开会,就这样荒诞地结束了。 当一群人簇拥着许江树离开时,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了,示意人群让开一下,于是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在慌乱中低头的陈殊圆。 “焦总助,”许江树挥了挥手,焦雪娜应声上前。 “让陈把东西给我。” 没人知道是什么,除了陈殊圆。 此时焦雪娜正站在楼下,陈殊圆雀跃地跑出电梯,一阵寒风袭来,她看到一身正装的,如鹤一般站立的焦总助,连忙端庄了起来。 焦雪娜接过那东西,再职业也掩饰不住惊讶:老板让她单独来一趟,就是为了拿一颗糖? 虽然包装很精致,但,这着实有点没必要了。 仅用一秒,焦总助做好表情管理,郑重接过那颗糖,沉甸甸的,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保存。 临走时,焦雪娜问她:“许总让我问您,您确定不跟他一起去香港吗?这次年会都是集团高层,他让您不要担心身份泄露。” “我不去了,”陈殊圆告别焦雪娜。 看着车越走越远,陈殊圆多想自己就在那个车上,她多想与这个男人一直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她多想逃离岳华芝和陈倾龄,可她不行,这点许江树知道,年底是台里最忙的时候,就连实习生也不例外,不管是出外景还是案头工作,陈殊圆手上的活非要熬几个通宵才干的完,如果她去了香港,她的活就会转交给同组的其他同事。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门没关,里面传来岳华芝的声音:“她现在真的骑在我们头上了,专程给她做饭,她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几乎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你说说,我们还算她的父母吗?” “她还在为小时候的事怪你,你那时候那样对她,现在就该你受着。” “小时候?搞笑哦,我生她养她还错了,她就是嫉妒,嫉妒姐姐有才华,嫉妒姐姐得到的一切,”岳华芝的声音中气不足,话说得缓缓地,毫无攻击性,“老陈,你知道一直以来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们一直都知道她嫉妒,她因此变得面目全非,却从没有人因此责备过她,凭什么她弱大家就得纵容她?她小时候就偷穿囡囡的裙子,还以为 没人知道,长大后用囡囡的粉饼,现在开始抢囡囡喜欢的男人了。” “别瞎说!”陈君言连忙打断她,他警惕地跑出来看有没有人,然后关上了门。 陈殊圆躲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她觉得自己像一具尸体。一具从初中开始慢慢死亡的尸体。她身上散发出冰冷的腐臭,而这种臭味只有生她的人才能闻到。 不,不是尸体,尸体是不会流泪的,她是活死人,泪流满面却毫无知觉。 可笑的是,她完完全全理解岳华芝说的一切,她体内的一部分,站在了妈妈和姐姐的那边。 许江树的存在,成了这种耻辱的一部分,她连脑海里出现这个人的身影都无法忍受,那份她刚刚感知到温度的婚姻,此时成了她丑恶的最有力的证据。 她明知他的无辜,他自以为陷落在她的爱情里,却全然无知她心里正经历怎样的风暴,如果她说出来会怎样?这个想法仅停留了0.01秒,陈殊圆就已经无法承受了。 他爱她,仅仅因为她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些东西,而非她的本质,如果他一旦知道了她童年、青春期曾有过多么扭曲邪恶的想法,那他一定会向远离疯子一样远离她的。 而那些想法,直到现在她也未曾真正远离。 然而到现在为止,陈殊圆始终没想过一个问题,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她自己的爱情呢? 焦雪娜赶到机场时,许江树已经到了,一脸悠闲的啜饮咖啡,在看到焦雪娜的一刻,还是不免露出失望的神情。 “她还是不来。”焦雪娜遗憾自己没完成老板交代的事。 “意料之中。” 焦雪娜将那颗沉甸甸的糖递给老板时,她看到老板的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是忍俊不禁吗,还是柔情蜜意? 她能看出,老板很满意,这让她放松了不少,毕竟往年的集团年会,许江树由于疲于应付那些社交场合,勉强笑过之后总会眉头紧锁,这让她心里时时绷着一根弦。 她想,今年应该会顺利。 是啊,会顺利的,许江树也是这么想的,即便他需要面对那些让他恶心的人,还要露出适宜的微笑,即便他需要如同西西弗斯,不停地重复那些根本毫无意义的工作,即便他偶尔头痛,需要大量的香烟来缓解...... 但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只需要回到那个家,看到她,与她对话,然后亲吻她拥抱她,抚摸她,进入她,然后彻底消除爱情的神秘感,因为他们已经在爱情里面了。 爱情能治愈他,理解他,让他依赖,让他敬仰,她就是爱情本身。 他展开糖果纸,上面画着一个爱心和一棵树。 他取出里面的戒指紧紧握在手心,他觉得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不是选择了错误的风投对象,也不是因此导致公司的股价暴跌,而是他曾将它扔进了烟灰缸。 他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他再也不要失去她了。 “许总,我发现您现在抽烟的频率下降了很多。” 许江树将戒指戴在中指上,“现在吃糖。” 19. 第十九章 见陈君言一脸慌张,将门关上,岳华芝也不由得紧张了几分。 “怎么了,有人在外面?” “我说你啊,这张嘴,”陈君言嫌弃地看了岳华芝一眼,“你想想你现在住在哪?人在屋檐下,可不得低头吗?” 岳华芝白了一眼他,又恢复了虚浮的语调,“有时候,我真觉得白养她了,小时候不懂事、瞎出风头,长大后又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真不知道她遗传了谁?” “你呗!还能有谁?我就觉得她现在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样,劲儿劲儿的,做出一副干翻全世界的样子,可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陈君言从厨房端出冒着热气的饭菜,又递了一副筷子给岳华芝。 岳华芝狠瞪了他一眼,几乎咒骂道:“老不死的,没话说了是不是,我年轻时候这样?你是在羞辱我还是故意激怒我?” “你呀,就是嘴硬,我还就告诉你,俩女儿中其实就是妞妞更像你些,你怕听这话?哈哈,我看你是怕接受和她一样没有天赋的事实!你瞧瞧你对她那样子,就是你妈小时候对你的样子,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只有你一口饭吃......” “你到底要说啥,要吵架吗?现在?在这里?” 这些话能彻底激怒妻子,陈君言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还能精准的用到生活的各个场景,有时候是不想承担家庭责任,有时候是想逃避自己的过错,像今天,他只是无聊了,就像你拿起一个工具,只是为了试试它是否奏效。 一向都是奏效的,看着妻子这样,他会觉得有点好笑,好笑之余还有半分得意。一个易激怒的妻子是在安全范围内的,先激怒她,然后你可以说她可怕、暴躁、歇斯底里......她无从辩解,陈君言深知这一点,当岳华芝被冠上这些词句,她自己却深以为然,接下来她会更努力地做家务,更努力地服务于他,以弥补那个因为自己易怒的情绪而备受折磨的老公。 在实践中,陈君言意识到,这个策略不能用得过于频繁,因为这会让她开始思考,自己常常会因为同一件事崩溃,当她开始思考自己时,她就会减少愧疚,这让他很不满。 “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提到我妈和妞妞时,我就会发脾气,我这是怎么啦?”岳华芝给陈君言夹了块鱼肉。 陈君言思考了片刻,自然地岔开话题:“你刚刚说什么?妞妞抢了囡囡喜欢的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也是这次她回来才说的,这孩子在心里憋了好久,”岳华芝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她说过一个叫‘许先生’的吗?” “记得记得,她喜欢那个人,据说是影视行业的,不会就是妞妞家的......我记得他是新闻行业的啊。” “我也是这么想,这世上没这么巧的事吧?这世上姓许的人千千万,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陈倾龄是三年前在一个电影节上见到他的,她拿着自己的剧本去参展。 那时候因为她写了一个不符合普世价值观的爱情故事,被解读为“有当小三的潜质”,在文坛一度臭名远昭,于是她决定转向大荧幕,但这次电影节一放出青年作家陈倾龄要参加地风声,立刻被一众媒体嘲讽,说她现在已经在文学圈混不下去了,只得给三流电影写剧本了,除了放□□人和巨大ego外,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主办方没想到自己邀请个青年作家,竟然遭到了大众抵制,便派人去游说她,劝她不要参加开幕式红毯,后面低调点,少发声,更别和在网上亲自下场怼人,并承诺一旦有合适的项目一定给她牵线。 陈倾龄捏着一个月前主办方送来的邀请函,看着费大力气借来的奢牌西装礼服,笃定了要去参加红毯的决心,她是见过风浪的,她要告诉大众,她不会被这种事打倒。 当她穿着波光粼粼的西装礼服出现在晚宴现场时,先前安排与她同走红毯的著名制片人,对她避之不及,她内心慌张极了,表面却强装镇定。 如果她一个人走红毯,媒体又会怎么说她,大众会怎么看她,她本打算借此次红毯和接下来的发言重新树立在公众面前的形象的,可现在才发现,这第一步非常艰难,被观众舍弃的人是一颗臭棋,没人愿意站在她身旁。 她内心没有任何支撑,岳华芝在电视前眼巴巴地等着看,有多少人会关注这次红毯,那些人会心疼她片刻的脆吗?还是会幸灾乐祸地说:“看吧,我就说她不行,十年前我就看出来了。” 陈殊圆会看吗?她会因此而开心吗?然后把所有她倾注给她的冷嘲热讽一股脑地还给她? 思忖间,她的旁边站了个男人,他向自己伸出手肘,问:“走吗,陈小姐?” 她不认识他,不是演员,不是导演,不是制片人,也许是混门票进来的吧?陈倾龄没有选择,她挽住他的手,朝着镜头和人群尽力微笑。 当一个人的笑容不是发自内心时,所有人都会发现。 走到一半,台下开始喝倒彩。 “滚下去!抄袭怪!” “你不配,□□制造者!” ...... 还笑吗?陈倾龄的嘴角微微颤抖,脚下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她想逃,哪怕是落荒而逃,她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身西装极其丑陋,妆容和发型极其丑陋,她本人极其丑陋。 “嘿,慢点!”身边的男人稍稍抬臂,“你站在这里,任由他们拍照,是因为你有资格。” “什么?” “看他们,看他们的脸,你好好看看,因为你这辈子不会再见他们第二次,他们无关紧要,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全是狗屎。” “你......”陈倾龄这才抬头看这个男人,他很好看,棱角分明,眼神里满是成熟与坚定,身上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 “听着,这种时候你该跟他们竖中指,而不是微笑。”他稍稍倾身,声音也压得更低。 “你是认真的吗?” “我希望你能放松些,瞧,你把我的袖子都捏起褶了。” 陈倾龄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在后来的晚宴中,她才知道他就是许江树,Webfsh的新晋大Boss,只是最近萌生了进军大荧幕的想法。 但那天晚上,她再也没有接近过这个许先生,甚至都没办法跟他说声谢谢,他周围总围绕着一大群人,不是向他自荐的导演,就是企图跟他结交的人。 “我早该发现的,妞妞把他带回来的第一次,我就发现囡囡的脸色不对,”岳华芝懊悔道,“自从他们结婚后,囡囡就离开了,说是四处游历,其实是去疗伤的,真不敢想象,她一个人在外经历了什么......” “哎,只能说天不由人,缘分天注定,怪不得任何人,妞妞又不知道这个许江树就是许先生。”陈君言抬抬眉,露出了无聊的表情。 “我看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故意的,她一早就知道她潘姨要介绍的人就是许江树,你看那天她那么容易就答应了相亲,她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这话可不能乱说,囡囡从来也不说这个许先生的全名,谁知道呢,我就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在乎,你从来都是坐享其成,我培养的囡囡,你倒成了大作家之父了。” 陈君言无语,本是俩女儿之争,怎么最后落脚点在他这里?他随意扒拉两口饭菜,进屋躺着玩手机了。 他是真喜欢女婿这床垫,他决定下次一定要好好问问,到底是啥牌子,回头给自己也整一个。年龄越来越大,享受人生的机会不多了。 岳华芝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她一口饭都吃不下了,开始哭泣。她对陈君言的态度感到愤怒,女儿经历了什么,与他无关,但女儿的成就,他却能与她这个付出了大半个人生的母亲共享。 更多的,她还是心疼大女儿,这种心疼让她对小 女儿深恶痛绝,连同这个房子,她所处的地方,她刚刚为她置办的厨房用物,她都开始恨了。 如果她懂得退后一步看自己的行为,她就能体察到一种矛盾,根植于她人格中的矛盾:她对陈殊圆的母爱是存在的,短暂的,不固定的,就如同飘游的浮萍,滋生太多,就会让人闻到不悦的味道,仿佛那是一种不干净的东西。 她无视这种矛盾,只专注于自己对她冷漠的那部分,这进一步滋长了更多的无情,她倍感折磨,却无法抑制。 陈殊圆开门进屋,发现岳华芝独自坐在餐桌前,她佝偻着,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小老太太,她常年被慢性疼痛缠身,似乎脸说话大声都会牵拉五脏六腑,往往这样的人老得很慢,因为她们在中年时已尽显老态。 过了一会她才回头,陈殊圆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她在她身旁坐下。 “许江树走了?”岳华芝嘶哑着声音。 “嗯。” 桌上有两个碗,一个是空的,看起来已经吃完了,一个是满的,筷子上粘了几粒米粒,陈殊圆摸了摸,已经冷了。 “我去给你热热。”母女俩的沉默氛围让她无法忍受,但岳华芝似乎根本不在乎。 “妞妞,我问你,”岳华芝抓住她的手,“你知道你姐那个‘许先生’吗?” 陈殊圆愣住了,却问:“哪个‘许先生’?” 岳华芝不再说话,手却越抓越紧,陈殊圆忍受着疼,也不挣扎。 “她喜欢的那个。”岳华芝几乎是从牙齿缝挤出这几个字。 “哦。”陈殊圆重新坐下,“怎么了?” “你不认识?” “不认识,我不喜欢关注这些......八卦。” “如果现在你自己承认,我会觉得你还有救,”岳华芝放开了她,“你的人生废了,为什么要打扰别人的人生呢?就连承认自己做错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你都做不到吗?”但她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抓住似的。 “也就是说,你只相信你愿意相信的,”陈殊圆冷冷道,“也就是说,陈倾龄就必须得到她想要的,而我只能把我想要的拱手让人吗?我是一个从小就被放弃的棋子,好不容易凭借自己长大了,所得到的东西,就是为了保全别人人生的完整性吗?” 岳华芝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原来,她真的知道。 在陈倾龄的讲述中,她几乎肯定妹妹知道这个事实,但她没有证据,所以岳华芝还尚存一丝希望,陈殊圆没那么坏的希望,她嘴上从不绕过陈殊圆,是因为她知道她软弱,她只敢委屈,不敢反抗。 可她错了,陈殊圆一直就在反抗,努力学习是反抗,学新闻是反抗,冷漠是反抗,她的婚姻更是反抗。 真可怕啊,岳华芝心想,居然有人为了毁掉别人把自己的人生当做复仇工具。 而在陈倾龄眼中,她们选择同一个男人的历史,早在10年前就开始了。 此刻她坐在李红水吧,就是跃华高中正门对面的那家,水吧的柜台上放着五颜六色的饮品添加物,她们将制作饮品的机器贴上了精致的少女风贴画,陈倾龄坐在老位置,也就是心愿墙的旁边。 这个时间点,学生们还没下晚自习,人很少,她约的人还没来。 其实是她刻意提前了十五分钟来的,通常她不会等别人,她只是为了躲掉岳华芝的晚餐。 水吧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一个高高瘦瘦男生推门而入,他穿着棕黄色短款羽绒服,牛仔裤系着裤带却还是松松垮垮,左边口袋憋着很多银色链子,有的坠到膝盖处。 他刚从美国回来,这样穿搭不稀奇。 不过他看起来比高中时还要阳光,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倾龄,”他往这边走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苏向明。”陈倾龄双手托着下巴,就像高中时那样。 20. 第二十章 苏向明是从北京转来的。 陈殊圆想,高三了,还有人转校,难道不是一种自我安慰吗? 他来的第一天,全班的女生都盯着这个北方来的男孩看,他那么阳光,却又是一副很少被太阳晒过的白皙模样,大概是北京的紫外线比较弱?陈殊圆注意到他的眉毛,非常标准,像金庸里剑眉星目的大侠,然而他长相又是含蓄的,他笑得很少,若是不小心和坐在第三排的陈殊圆对上了眼神,也只会慌乱地移开。 “你坐那儿吧。”班主任张连英指的是陈殊圆旁边的位置。 准确地说,陈殊圆不是一个人坐,她和她的双胞胎姐姐陈倾龄同桌,只是陈倾龄常年不在,课桌里只有几本非常花哨的笔记本,用花字抄录着Twins和SHE的歌词。 就这样,苏向明成了陈殊圆的同桌。 一下课,就有不少同学凑了上来,大部分都是女生,最开始她们只是问东问西,从哪里来,为什么转校,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待到苏向明一一回答,她们也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那里了,有一天不知道是谁相出了个长期搭讪的方法,让他教自己北京话。 苏向明笑了:“都要高考了,学什么北京话?” “我想考播音主持系,可不就得说好北京话...普通话吗?”那女孩说。 “先声明好,北京话和普通话可不一样。”苏向明笑着,周围一群女孩子像小鸟一样也笑了。 陈殊圆发现,只要这个男孩一笑,身边的女孩就会发出各种奇异的声音,有时候像可爱的小动物,有时候像居心叵测的巫婆,这取决于他们聊的话题是否令人想入非非。 晚自习铃响了,女孩们如同小鸟归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陈殊圆的耳根子也算清静些了。 她并不十分反感这些女孩们,她们是沉闷高三生活中最有色彩的那群人,她们除了学习外,还考虑面膜、指甲油,时兴刘海式样,她们除了埋头书本,还懂得欣赏男孩子的帅气和霸道。 陈殊圆想象中的高中生活就该是这样,而非像自己这样,辛苦地追赶在姐姐身后,却永远看不到那一束束鲜花和掌声。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学学。” “啊?”陈殊圆从英语报纸里抬头,苏向明正看着她。 “我说,我觉得你可以学学普通话。”苏向明说得很认真。 “干嘛学那个?” “我觉得你适合去当电视主播,”苏向明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你看,这样稍微笑笑,就很好看。” 陈殊圆的脸有点红,她立刻重新埋入英语报纸,不打算理他。 “说实话,你成绩这么好,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报考哪个专业?”苏向明一本正经地问出了一个陈殊圆从来未曾思考过的问题。 是啊,她没有梦想,她的人生只有按部就班,可这样是永远无法追上陈倾龄的。 “想这么多干嘛,先考上大学再说。” “NO!大NO特NO!”苏向明用两个手臂夸张的在胸前比叉,“有时候选专业比分数重要的多,你想想,你可以花三年的时间准备高考,但只能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选专业,一旦选错专业,那可是四年,甚至一生的事。” 陈殊圆重新抬起了头:“真的?你怎么知道?” 苏向明突然神秘起来,她勾了勾手指,示意陈殊圆靠近些:“因为我考过。” 原来苏向明不是高三转学,而是来读高四。也正是这天晚上,陈殊圆发现,这个看起来非常正经的男孩,竟然有时候露出坏坏的笑,他讲高三,讲高考,讲他的哥们儿,讲拿到分数的第一秒心情,讲他为了理想放弃了本来不错的211。 而陈殊圆,作为小他一届的学妹,听得入神,时而义愤填膺,时而慷慨激昂。她觉得苏向明在她面前很不一样,他跟别的女孩子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从不指手画脚,很有分寸;可在她面前,一副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样子,似乎默认他的些许冒犯,也不会真的激怒她。 “所以,我建议你去学播音主持。” “还是算了,我不会面对镜头。”陈殊圆笑笑。 “哪有,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叫......叫什么来着,我前几天还在电视上看到她参加文化节目,你和你姐虽然长得不是很像,但是举手投足还是有相似之处的,我觉得你虽然安安静静,话也不多,但你遇事超淡定的,面对老师也是不卑不亢,你记不记得上次你迟到了十分钟被年级主任抓包,罚你三节课不准上,在阶梯教室写检讨,我以为你回来的时候会哭呢,可你面不改色,像没事人一样。” 面不改色?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即便心里再委屈也绝不哭诉绝不让委屈外露,这是她长久以来学会的生存之道,在陈倾龄光环下的生存之道。 “我觉得你绝不比你姐差,即便现在望其项背,也只是你还没发现自己擅长的地方罢了。” “望其项背不是这么用的。”陈殊圆忍不住笑了。 “我是说,你肯定有自己擅长的,作为你的同桌,我会帮你发现你的闪光之处的。” “我妈说了,只有我姐才有写作天赋,而她是发现我姐这匹千里马的伯乐,至于我嘛,大概就是买一送一的赠品吧。” “怎么可能?上次语文考试那篇作文,叫......叫什么,《我的愿景》,你就写的不错,我还偷看学习来着......” 这是同桌一个月以来,她和苏向明说话最多的一次。 而后每一次那些小鸟们叽叽喳喳地来找他时,她不再像原来那样毫不在意他们的谈话内容了,反而认真地听,她喜欢亲眼目睹他对其他女孩与对自己的差别,并在心里暗自得意。她发现他说到激动之处双手会微微颤抖,当然只跟限于跟她在一起时。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因为媒体爆料著名少年作家因为参加节目耽误学业,陈倾龄不得已回了学校。 被一群同学簇拥着走进教室,是她预料之内的;而自己的座位被一个男生占了,是她预料之外的。 这个男生向她道歉,并将那几个歌词本还给了她,歌词本用塑料薄膜包着,看起来有被妥善保管。 她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五分钟后,被隔壁班几个男生争先恐后地捡走。 这个男生不让位,多得是的男生愿意让出自己的座位,于是她选择坐在那男生的后面。 她精准的识别出自己妹妹对这个男孩有了不一样的眼神,于 是她决定让这个男孩对自己也有同样的眼神。 一切易如反掌,她只需要在某个周日下午地约他出来,美其名曰一起学习,而实际约在了校门对面的李红水吧。 男生说:“我已经和陈殊圆约好了,这周日下午去图书馆学习,你要加入吗?” 陈倾龄咬住下嘴唇,靠在男厕所旁边的墙壁上,问:“陈殊圆同意吗?” “你是她姐姐,她当然愿意。” “正因为我是她姐姐,她才不想我加入呢。”陈倾龄撅着嘴。 “怎...怎么会呢,她很好的,总是给人讲题,也不担心别人超过她,当然也没人会超过她。”男生急切地解释,仿佛他不容许任何人误解陈殊圆。 陈倾龄噗呲笑了,讲题?这种词汇对她来说过于幼稚了,她的生活里都是版税、档期和电视台。 “对于你,就不一样了,谁会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呢?”陈倾龄突然靠近他,“我就不愿意。” 男生的脸越来越红,他低下头说:“我会去问她的,她...她会同意的,我们就是一起学习的关系,没那么复杂。” 下课铃响了,陈倾龄在走廊里堵住他,他比之前落寞得多,什么话也不讲,陈倾龄得逞似地问他:“怎么说?” “我说过,她人很好的,当然愿意你加入。” “我不想,”陈倾龄凑近了些,勾勾食指,男生垂下头靠近,听见她说:“因为我不想与她分享我喜欢的人。” 微热的气息扑脸,男生的耳朵全红了,他反射似地弹开,朝走廊另一边走去。 周日下午,苏向明匆匆赴约,她自己却迟到了。 陈倾龄穿着流苏高筒靴陪小短裙,牛仔外套恰好盖住短裙,从后面看就像没穿裙子一样,显得腿修长又白皙,眼皮上洒满细闪,连身上都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与此同时,陈殊圆站在图书馆的榕树下,焦急地等待着,苏向明跟她保证过,他只需要跟陈倾龄把话说清楚,就会来找她。 陈殊圆心里也没底,但她选择相信他,她相信她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也相信这个唯一点亮她枯燥高三生活的男生。 那天晚上,陈倾龄回家时,陈殊圆正在房间里看书,可她什么也看不进去,只记得岳华芝问陈倾龄为什么这么晚回时,陈倾龄将香奈儿包包人到沙发上,然后说:“约会。” 陈殊圆心口像突然堵住了,她看到陈倾龄嘴上的口红有晕开的痕迹。 然而,直到第二天陈殊圆才见到苏向明,他一进教室就匆匆收拾东西。 “怎么啦?” “这是陈倾龄的位置,我现在还给她了。”这是苏向明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高中的同桌是谁呢?陈殊圆偶尔会想这个问题,大部分时候是空气,而苏向明则是空气中一闪而过的火星子,骤然而来,然后悄然消失,不作解释。苏向明是一个证据,他证明了陈倾龄的天赋正在转化成一种权力,这种权力即便脱离岳华芝也可以应用广泛,友谊、爱情,她都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她选完,陈殊圆再选。 就像筛选蓝莓的小圆孔,属于陈殊圆的飞快落到最下面一层。 毕竟12mm的和24mm的价格不同。 21. 第二十一章 因为沈沁儿要参加元旦晚会的彩排工作,因此B角的选拔,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最近一段时间,陈殊圆每晚回家都会照着资料练习。她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不断调整语调和咬字。岳华芝睡眠很浅,常常听到衣帽间里传出声音,她很好奇女儿在做什么。 于是,她会在早上五点起来,开始大扫除,客厅、卧室,卫生间。 她最终还是找到了进入衣帽间的契机,有一次女儿出来上厕所,门没关严,她趁机溜了进去,里面除了几张写得秘密麻麻的纸外,只有一台看起来很高级的摄影机。 她正准备研究那个摄影机时,陈殊圆进来了。 “你进来干嘛?”陈殊圆语气很冷漠。 “你家里被收拾那么干净,你以为衣服是自己放好,灰尘自己去的垃圾桶吗?”岳华芝理直气壮道。 “不是跟您说了吗?阿姨每周会来一次。”陈殊圆把摄影机移开,又把稿纸折叠起来。 岳华芝看得出这是防着自己,她有些恼火:“阿姨哪里有我弄得干净,你看看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穿过的衣服全堆在沙发上,都成山了。” 如果不是你们来,家里也不会这么乱,陈殊圆这样想,她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 “你做你的,我拖完地就走。”岳华芝挥挥手,一副原谅她的样子。 在母亲面前做作地念稿子?陈殊圆做不出来。岳华芝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她会说:“就这?废了”吗?她感觉自己的空间被侵犯了。 陈倾龄和她住一个房间,可她从不在乎她什么时候回来,吃了什么,见了谁,陈倾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母亲不同,不由分说地闯进来,窥视她的生活,了解她的作息,这本就让她很不适了。现在母亲还要看着她如何为达到某一目标而努力,看着她如何失败,就为了再次证明她选择陈倾龄的正确性? 又或是,母亲看着这一切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这让她再次确定小女儿还像小时候那样,从未脱离她的预期,她想看看以小女儿的资质能走到哪里,是不是走到了一个作为母亲的她未曾到过的地方。 她对陈殊圆的婚姻和生活感到好奇。 哼,这丫头! “你不用拖衣帽间。”陈殊圆说。 “手里有拖把就一起拖了,待会还有别的事要做。”母亲反复拖着同一个地方。 陈殊圆无助地坐着,她把稿子放进抽屉锁了起来,然后坐着,看着母亲。 那个时刻她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未曾用语言表达过的,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这些话并非罪大恶极,可就是无法言明,那句话无从说起:我讨厌谁偷看我,出去!她们都在逃避一些看似不重要的事实,纵容微小的恶意,却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刺痛了哪根神经。 终于,地板彻底干净了,岳华芝没有理由再待下去,离开了。 还替她带上了门。 不久后,她听到陈倾龄起床的声音,她用椰子油漱口,然后吹干头发,每天如此。 陈殊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将头发别到耳后,接下来稿子怎么念都不顺口了。 为了公平起见,选拔B角采取面对面考核的方式,顺序由抽签决定。 抽签的时候她看到了金雨婷和焦雪娜,金雨婷穿着一套深蓝色西服裙,头发妥帖地披在肩膀上,看起来自信满满,焦雪娜是刚从香港赶回来的,她一改助理的造型,穿上了稍正式的淡粉色西装配一步裙,温柔的颜色将她些许凌厉的长相中和得很好。 陈殊圆穿上了大学准备面试的黑色西服套装,还有那双YSL高跟鞋。 她抽到了3号。 “西服平平,高跟鞋很出彩。”林简这样评价,“这样搭配很好,很有味道,低调与高调并行。” 林简拿出了看家本领给她化了个淡妆,熟练地盘了个低发髻:“上镜会好看的。” 听说评委是许江树亲自选定,除了台里的几位当家花旦,还有几个新闻节目的总导演,按道理唐谦应该在评委名单内,可公示的时候《新闻时分》的评委只有沈沁儿一人。 大家都不理解,为何本来为《新闻时分》选主播,却不让唐谦这个主任参加评审工作呢? 对外唐谦只说,最近太忙,挪不开档期,还谢谢许总体谅,至于真正的原因,唐谦心里清楚得很。 等候室内,气氛非常紧张,有的人不停地踱步,有的人嘴里反复念着什么,而陈殊圆只是坐着,看起来非常淡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脑子放着浆糊一样的电影,时不时闪现最近出现的画面,家门口被陈君言挂上了两个大灯笼,沙发侧面的三幅画被岳华芝用湿毛巾擦拭时,破了一个角,陈倾龄最近总是爱涂裸色口红,然后用昂贵的卷发棒把头发卷成弹性很好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很像《失恋巧克力职人》里的石原里美。 然后就是许江树,陈殊圆觉得自己很久都没见到他了,但真的算起时间,才不过三天。 三天很长吗?也很长了吧?她竟然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和他一起去香港了,这样她就不用参加这个让她如此紧张的面试了,人在心情极端的情况下,会出现战或逃的感受,陈殊圆意识到自己的不理智,试图驱赶许江树那张脸。 许江树会出现吗?她突然陷入了一种幻想:他会以视频的形式参加,然后和其他评委一样谨慎地投下自己的一票。可这是初选,一共有三个会议室正在同时进行,最终选出分数最高的前三名,进入复选。 他会参加初选吗?即便他参加,会出现在她抽中的会议室吗?希望渺茫......这个时间,他大概正在被众人围绕,出席各种会议或是出现在某个名人的私人宅邸,喝着她根本没见过的酒精饮品,有正规乐团为他们演奏以充当这种局面的必要调剂,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出席这样的场合,一定会手忙脚乱,根本不知如何表现,而这一切许江树应对起来游刃有余,陈倾龄也是。 直到旁边坐着的女人推她,她才从幻想里醒来。 “叫3号呢!是你吧?” 陈殊圆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十几平米的会议室,陈殊圆坐在考官席位对面的椅子,考官席位上坐着三个人,沈沁儿坐在正中间,她朝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就好像在说,我这一票你得定了。 自从上次聚餐事件后,沈沁儿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好,甚至在第二天早上给她带了一杯星巴克,不再对她冷嘲热讽,甚至还主动给她提供工作机会。有一天她们在电梯里相遇,沈沁儿礼貌地朝她微笑,然后问她:“你和许总是什么关系啊?” 陈殊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答:“工作关系。” 沈沁儿食指一勾,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和许总是亲戚。” “亲戚?” 陈殊圆去过许江树家,没听说有姓沈 的亲戚啊。 沈沁儿看到她一副惊讶的模样,满意地摆摆手道:“低调、低调,只是远房亲戚啦!我告诉你,是因为也许以后我们可能会在工作以外的场合碰见,到时候不要太惊讶哦。唐谦不知好歹,想推金雨婷那是他狗眼看人低,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一起的,你懂吧?” 陈殊圆不知道自己应该懂什么,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她记得林简曾说过,沈沁儿还上43楼给许江树送过咖啡吗?怎么这会儿变成了亲戚? 她突然感觉沈沁儿那张略带调皮的笑脸后,藏着比唐谦更深的人生智慧,从表面看,陈殊圆和许江树的关系并未近到告知彼此原生家庭的地步,她说她和许江树是亲戚,陈殊圆大概率会被唬住,从而对她尊敬三分;从前她对陈殊圆的打压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合时宜,但却还有补救的可能,她顶多算帮凶,主谋得算在唐谦的头上。 反观唐谦就没那么幸运了,几次中层会议没有参加,高层的重要决策也都是通过副主任传达,他处于一种被架空的状态,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可在他自己口中,自己是“很忙的”。 每每看到唐谦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笑,陈殊圆都觉得有些惆怅,许江树的威严之所以树立,除了对外的决策考量足以服众,对内也杀伐果决,所有人都知道许江树因为什么而处置唐谦,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可以无视唐谦的缺点,继续用他,也可以因为一时兴起而置办他;他会耐着性子让聚会正常进行,但唐谦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这似乎很不公平,但权利就是这样运作的,而许江树深知这一点。 从陈殊圆的角度看,唐谦很可怜,因为你看着一个意气风发指手画脚的领导突然吭哧瘪肚地强颜欢笑,他比先前更加准点上班,不在是为了抓迟到,而是处于恐惧,他无所事事地穿梭在办公室里,与同事们搭话,有一次他走到陈殊圆面前,张张嘴巴,似乎想问她什么,可最后他说:“最近工作多吗?” 陈殊圆说:“您还好吗?” 唐谦嘴角抽搐了一下,笑着走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成了局外人。 整个办公室因为唐谦的失意变得活跃了很多,大家开始忽略他的存在而谈笑风生,这种局面提醒陈殊圆——那个与她接吻时连呼吸都怕吓到她的男人,有让人害怕的另一面。 面试很快就结束了,但结果要等所有面试结束后才出来,陈殊圆是等到结果出来才回家的。 结果出来那一刻,陈殊圆的名字写在第一个,出乎意料又毫不意外。 她拦住从会议室走出来的还打着哈欠的沈沁儿。 “为什么是我?” “什么?”沈沁儿笑了,“一般来说,只有那些落榜的人会来问,‘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 “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随时让第四名顶上。”沈沁儿说,“亲爱的,现在机会就在你手里,你拥有的是很多人没有的东西,你要做的只是......抓住它!” 沈沁儿做了个抓住空气的动作。 “还有,你的鞋很美。” 回家的路上,她一边被沈沁儿鼓舞,一边质疑那个“很多人没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她的能力还是那些看不见的“局面”。 许江树给她带来祝贺短信,比“祝贺”二字更令她心跳加速的是“我想你”。 她头脑很混乱,只想躺在爱情里。 22. 第二十二章 推开家门,陈倾龄和陈君言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婆婆妈妈的家庭片,陈倾龄一边看一边吐槽:“正常人不会这么做,不合逻辑。” 陈君言则采用截然不同的语言体系:“瞧瞧别人,对爸妈是百依百顺啊......” “妈呢?”陈殊圆问。 “下楼扔垃圾了。” “不是说过了吗?放门口会有人来收的。”陈殊圆换下高跟鞋,坐在板凳上认真地揉了揉双脚。 “她不习惯住你这房子,说白了,就是不习惯享受。”陈君言坐得更靠下了,享受得哼了一声。 “你穿的那双鞋?”陈倾龄嘴角浮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眼睛却依然盯着电视。 陈殊圆慌乱地站起来,用脚把那双鞋踢进板凳地下,仿佛在掩盖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今天有什么大事发生吗?”陈倾龄尖利地笑声传来,刺破陈殊圆的耳膜直抵脑门。 “能有什么大事。”陈殊圆快步往房间走去。 陈君言看了一眼陈殊圆,发觉女儿的确有点不一样,“你还是得化妆,你看今天这样就很好嘛!囡囡,周末的那什么聚会......你还是把妞妞带上,让她化个妆再去,这种场合就是要秀一秀嘛!” “她不会去的。” 陈殊圆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什么聚会?” “就是那个,你们同学聚会,”陈君言抢答,“好像只通知了囡囡,说是群里没你......妞妞你得反省一下自己哈,严格来说,囡囡没去过几天学校,你才是他们真正的同学,怎么就没通知你呢?” 陈殊圆心头一惊,进了卧室。 她翻看微信,力图找出相关消息,无果。 然而她突然记起五天前一个被她忽视的好友申请。她重新点开,是一个卡通片的男孩头像:棕色的头发配上平平无奇的黄色T恤,肿眼泡,半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样子。 叫Rick。 她按下通过验证的按钮,就像掷入湖里的石子,除了在她心里荡下波纹,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确认他们讨论的是高中同学聚会。是她人生中一段过山车一样的时光,她表面岿然不动,内心却经历了最为动荡不安的过程。 如果说,高中是以考试某个大学为结束的,有着极好量化的指标,考上理想的大学可以看作一个完美的句号,那么她在其中经历的担忧和羞耻是什么,充实和满足又算什么呢? 男生们因为姐姐而靠近她,女生们因为嫉妒姐姐而讨厌她,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变得安静且内敛,这让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不必为了获得某人的友谊而讨好他人,不必为了假装自己很受欢迎而参与让她不愉悦的谈话;但她不觉得自己收到了怎样不公正的对待,她就像是姐姐的另一面,承受攻击的一面。 直到苏向明出现,这改变了她对人性的基本理解——所有人都是有目的的。 谁不喜欢苏向明呢?大城市来的孩子,一到他们这儿,就成了老师和同学的宠儿,外加清秀的外表,如同在少女心中添加了作用强大的催化剂,一下子炸开了,就在陈殊圆邻座。 他是来复读的,这点只有老师和陈殊圆知道,陈殊圆问他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他说,因为陈殊圆是个死胡同。 任何一个18岁的女孩被这样形容都会不高兴,除了陈殊圆,她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把整个班级比作四通八达的迷宫,寻找友谊的路最终只有一条,那么对于苏向明来说,他需要的就是那个“死胡同”。 他不需要担心告诉她的秘密会传到任何人耳中,他对着胡同的尽头诉说着,甚至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夸夸其谈,他不必担心评价,完全脱离了公共谈话里的审视,脱离了女生们心中的男生形象,即便说出那些让他后悔莫及的傻话来,她也只会问:“真的吗,有点厉害。” 陈殊圆不真正崇拜他,有时候会把他当傻子耍,那他就顺着她说下去,直到看到她笑。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小心亲她一口,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只是第二天在面对她时会有点尴尬。 他不想让她尴尬,他不想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奇怪。 但现在,陈殊圆不想再说起这个人的名字,她觉得他像是一个被突然剪断的线,在她专心绣十字绣时,他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断掉了,线头分叉,非常毛躁。 仅留下一副尚未绣完的半朵花。 陈殊圆无法入睡,对于高中的记忆她无法定格,一种未完成感充斥着她,当初莫名其妙的分裂,对方突然收回了好奇心,甚至连眼神都避之不及,这让她感觉羞耻和愤怒,然而她依旧岿然不动,参加高考,进入大学。 如今,一切还重要吗?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睡在旁边的陈倾龄动了一下,陈殊圆伸手去拿手机。 “你在想什么?” 陈殊圆的手突然僵住,她回头去看,陈倾龄眼睛在窗外投过的夜色闪着绿光。 所以,她一直像一只猫一样瞪着自己,在凌晨一点半? “在想高中的事,还是高中的人?”陈倾龄双手枕在耳下。 陈殊圆闭上眼睛,宁愿自己已经睡着了。 “苏...苏向明?是叫这个名字吧?”陈倾龄笑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那种笑。 苏向明,这个曾经出现在陈殊圆心里无数次的名字,此刻突然存在在这个空气中,瞬间有了实感。 “蛮有趣的,那男孩子。”她继续评价,陈殊圆紧闭着双眼,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她希望自己短暂失去听力。 “我约过他,你知不知道啊?”陈倾龄的手搭在陈殊圆的臂膀上,像是在刺探着什么。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天我们干了什么?” 陈殊圆的脑海里立马出现陈倾龄晕开口红的唇和她随意仍在沙发上的香奈儿包包。 “我不想听。” “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陈倾龄将她整个身子掰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一直耿耿于怀对吧?你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在乎得很对吧,所以你恨我,恨我到现在......所以你和许江树结婚,就是为了报复我,因为你一直忘不了那件事!” “我...我和许江树结婚,是因为那天是我去的,”陈殊圆道,“你瞧不起潘姨,所以也瞧不起她介绍的人,这是你的责任,而不是我的。” “可事实是,你知道他就是我说的‘许先生’,陈殊圆,这是你最可恶的地方,一脸无辜地做着最恶毒的事,你怎么敢!” “我本来就和你们想的不一样。” 陈倾龄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她狠狠道:“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在你们领证的那天上午,我约了许江树,我跟他说,你是因为恨我才跟他在一起的。” 陈殊圆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时间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许江树结婚当天就离开,婚后对她的态度也冷淡至极,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结婚的真相! “如果因为恨而结婚,该如何自处?” 那天绝望地诘问,许江树也听到了吧? 许江树的脸瞬间变得模糊起来,通过纳米耳机传出来的怒吼,他点燃烟然后呼出的厌恶、扔掉的戒指,冰冷的唇,狂热的吻,他说他想她.. .... 原来一切都建立在真相的迷雾中,只是身在其中的人还以为自己才是上帝视角。 “可他还是和你结婚了。” 可他还是和我结婚了......他明明可以及时止步,根本不需要踏入民政局的大门,可他还是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字了,陈殊圆使劲回忆,可她始终想不起他签字时脸上的表情,那天的蒙蒙雨把所有的过程都隐去,只留下两个遥远的身影。 “我们扯平了。”陈殊圆挣脱陈倾龄的手。 “扯平?这就是你的答复?”陈倾龄说:“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家吗?” “不能说你对痛苦的表现更外显,就断定这种事对你的伤害更大,陈倾龄,我从小就在这种痛苦中长大,算起来,我比你更痛苦。” “我以为你至少会道个歉,”陈倾龄说,陈殊圆看到她的胸口正在剧烈地起伏,她正在尽力地压制一种可能吞噬自己的情绪。 “那也应该你先跟我道歉。” 突然地板上传来一阵巨大的闷响,随之而来的还有尖锐地踹气声,是陈倾龄滚下了床,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脖子,正在艰难地呼吸着。 陈殊圆连忙打开灯,当她企图扶起陈倾龄时,发现她面色发紫,呈现窒息的征兆。 然而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着,岳华芝推门而入,急忙从陈倾龄的LV包包里拿出了一个蓝瓶药,朝陈倾龄的嘴里喷了两下,陈倾龄配合呼吸,脸色稍稍好了一些。 “妈妈,我的、我的手和脚都感觉不到了......” 岳华芝知道,她是想说手和脚都失去知觉了,这是她发作严重的征兆,她不停地抚摸着陈倾龄的双手,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这里,你会好的,她不停的重复这些话,很快她的眼睛红了,所有的话都带着哭腔。 陈殊圆听不到岳华芝和陈君言是如何指责自己的,她只知道不停有激烈的声音穿过自己的耳朵,岳华芝似乎骂出了非常难听的话,这些话从一个一生热爱文学的女人口中说出,是那么讽刺和理所当然,因为此时文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世俗可以。 陈殊圆的耳朵真的暂时性失聪了,她对此充满感激,因为她明知道自己无法承受这些言辞。 不一会儿,一群穿着120工作服的男男女女闯了进来,他们把陈倾龄台上担架,在她的鼻子上放上来氧气之类的东西,很快离开了。 陈君言没走,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陈殊圆,叹气又摇头:“你啊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他回房后,陈殊圆在客厅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陈君言的呼噜声打断她的呆滞状态。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陈倾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会说不着调的话,取笑她、挖苦她、瞧不起她、她会在媒体面前体面的微笑,会写别人都写不出来的文字、她会穿着入时走在大街上,热情地回应书迷的要求、她有一整柜的奢侈品包包,却并不好好爱护它们,她约会苏向明,然后刻意让她看到自己唇膏晕出...... 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她至少是个健康的人啊! 这一年,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陈君言在一阵仓促的电话铃声中醒来,他骂骂咧咧地醒来,开始不情愿的收拾行李。 所有的行李,当然也包括陈倾龄的。 “你妈说,我们在外面租房也不住你这了,”陈君言叹了口气,“你瞧瞧,你做的好事。” 陈殊圆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 陈君言走之前,问了一句:“你们床垫到底是啥牌子的?” 23. 第二十三章 陈殊圆第二天问过,陈君言告诉她,陈倾龄天没亮就回家了,虽然没什么大事,但她也该好好反省下自己,他们现在还睡在旅店里。 但岳华芝的说法完全不一样,她打电话来哭诉,说要是没及时送到医院,陈倾龄性命堪忧,而她这个始作俑者,什么忙都没帮上。 “不要再靠近囡囡。”挂电话前,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陈殊圆没顾得上请假,往医院急诊室跑。 急诊室很忙,担架和氧气面罩,药袋下连接的输液通道,类似八十年代电视机仪器上面的波纹,蓝色的大罐氧气,还有从一个白色机器里出来的印有心跳痕迹的纸张,陈殊圆仿佛看见了来到这里的人所要经历的过程。 人们工作服也各不相同,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深绿色的工装,还有救护车上穿黑白制服的人,陈殊圆昨天见过,他们善于皱着眉熟练处理一切问题,其专业度让人感到害怕,仿佛一切真的无力回天了。 陈殊圆抓住一个年轻的护士,问她昨天送过来的呼吸困难的女子。 那护士头也没抬,从一个银盒子里拿出一个被酒精浸泡过的体温计。 “先量体温。” 陈殊圆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明白自己要找的人,她终于抬起头,如梦初醒:“是林医生,林医生昨天夜班。” 林医生正噼里啪啦地打字,身边站了几个年轻医生,一言不发。 “林医生,我是昨天送来的呼吸困难的女人的家属,我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病?” 林医生头也不抬,“陈倾龄对吧?那个作家。你是她什么人?” “妹妹。” 林医生手停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心病。一种哮喘,查不出病因,一般是患者经历了相关心理问题之后产生的,我们叫心因性哮喘。” “严重吗?” 林医生哼笑一声,似乎对这样的问题极为不齿:“要命的病,你说严不严重,既然她刚好转,就不该再刺激她,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们家属怎么搞的,就爱挑那些让她受刺激的事做。” “哮喘,应该有药可医吧?” “首先哮喘只是一种症状,一种可以危及生命的症状,其次,既然是心理问题引起的,那么她就绝不只有哮喘这一个症状。”林医生眯着眼看她,这让她觉得自己是医生眼中那种逃避责任的家人。 岳华芝昨晚一定在医院说了很多,不然医生也不会这样看她。 “我们急诊科的医生见多了哭天抢地要我们尽力救人的家人,当然也见过让人心寒的亲情,后者无论怎么掩饰,在这种危机时刻都会露出马脚。”林医生懒懒地说,像是说给身边的年轻医生听,又像是说给她听。 岳华芝也是最近才知道,一年前,陈殊圆把许江树带回家的那一次,陈倾龄就陷入了一种缓慢而致命的状态,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抑郁,但她知道这是陈倾龄决定旅居的根源。 天知道作为母亲听到女儿叙述自己这种经历的时候,是多么心碎,然而陈倾龄始终背对着她,语气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好在她现在回来了,她竟然主动住进了陈殊圆和许江树的家,她是那么坚强,令人怜爱,难道老天爷给了她天赋和名利,就要收掉她获得幸福的可能性吗? 还好陈倾龄提前告诉她自己的救命药常年放在LV包包的内侧口袋里,她一脸不在乎地说:“现在已经不发作了,但......以防万一嘛!” 她把这个救命的药拍了下来,在医院和不同的药店四处打听,在她眼里,这个要比长生不老药还要神奇的神药,它能救女儿的命,那么她就能救自己的命。 她看着女儿静静地躺在床上,那双眼里流露出她所不能理解的情绪,她为此感到心痛,也为此感到骄傲,她在很早的时候就认识到,自己之所以爱大女儿,正是因为她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正是那种东西让她写下一本本书,给整个家庭带来荣誉。 “屋子修好了吗?”岳华芝转过头来,脸色变得凶狠且嫌恶。 “正在弄,正在弄!”陈君言不耐烦地回应,他正在为妻子做出离开小女儿的家这个决定而生气。 “我离开那,是为了尊严,我和囡囡是有尊严的,我们不求她。” “都是女儿,什么求不求的,我看她们的关系不好都是你害的!”陈君言白了她一眼。 岳华芝将想要跟他大吵一架的怒火压制下来,女儿在这,她一夜没睡,谁都经不住再来一场风暴了,然而情绪总会倾泻而出,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在她发现自己流泪之前,她将头转向了窗户。 从酒店的18楼看下去,可以看到医院和医院后面的一片湖泊,那湖泊发出死亡一般的萧瑟,听说每年有不少患者和家属从此处跳下,现在湖泊已被铁栅栏拦住了,然而跳湖的人数并未因此减少。 此时的岳华芝能体会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深处狂暴风雨之中却依然静止的感觉,想要发泄一把,却将所有力气用于自毁。然而一想到大女儿曾几何时也有过同样的感觉,便令她心痛不已。 这是她唯一能体会自己的存在的方式。 而这些是她那个沉醉于豪华床垫的老公永远理解不了的,在很多年前她就接受了这点。 陈殊圆的手机被打爆了,除了工作电话,就是恭喜她荣获初选第一名的祝贺短信。 昔日冷眼的同事此时的热情显得格外讽刺,这种关系不如冷漠来得自在。 她只给林简回了电话。 林简说,她和焦总助分别是第一和第二名,另一个是《娱乐前线》的小朱,估计希望不大,毕竟观众们比较习惯她搞怪的样子。 “你肯定可以的。”林简想了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明明可以问,许江树帮了你多少,或是复试是不是已经内定了,可她都没有说,她只说,“看到你实现梦想,就像我实现了一样。” 陈殊圆突然哭了,她说自己不想继续了,她根本当不了主播,她根本无法做那种面对公众的工作,她只能做写东西这种幕后工作。 “你可以,你很美,你的脸很适 合上镜,在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该只做幕后,你有一颗希望镜头打在你身上的心。” 对,她一直否认的东西,其实本是她人格的一部分,这是陈倾龄在她身上留下的东西,这让她羞耻,如今更令她愧疚。 她表现得那样无辜,其实她是最恶毒的。 她又想起了陈倾龄面对媒体镜头时从容的笑容,还有她嘴唇上晕开的口红。她的从容来自于她的真实,她从来不掩饰自己恶的一面。 而作为妹妹的她呢?她假装不认识许先生,然后嫁给他,然后在陈倾龄面前与他接吻,相爱。 她永远无法坦荡的说,对,我喜欢许江树,是因为他就是“许先生”。 她会万劫不复。 陈殊圆上了五号线,即便不是上班高峰期,地铁里还是人满为患,几乎所有人都对着手机,只有少数几个人闭目养神,陈殊圆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不然就称为了整个地铁里唯一无所事事的人了。 手机上一个未读消息。 来自Rick。 「周六下午六点半,凯星大酒店,2020房间。」 「有哪些人?」 「张肃、刘裕元、朱陈熙,林钰茵......十多个人把!你姐是不是不能来了?」 「嗯,她生病了。」 「你呢?你还好吧?」 陈殊圆想了一下,删掉了对话框里的「你是谁」,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她又想问苏向明来不来,可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苏向明在美国,怎么会为了同学聚会专门回来一趟。 没了陈倾龄和苏向明的同学聚会,估计会少了很多热闹,但也多了几分确定性。 陈殊圆要去,不仅仅是因为这种确定性,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好机会。 可以彻底摆脱曾经形象的好机会,那在她心中沉淀下来的高中生活,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高中生活,她把自己用内向的壳包裹起来的根本原因,那些一哄而上的同学们,那些毫无缘由的恨意,是时候该改变了。 「那我们周六见。」 Rick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一只猫咪摇晃着头说拜拜。 陈殊圆下了地铁,进台里的时候,碰到了焦总助,焦总助微笑着祝贺她得了第一名,然后陷入了沉默。 陈殊圆很快从她这种沉默的微笑中读到了拒绝,焦雪娜正用全身的力气抗拒着她们接下来有可能的对话。 有关于许江树的对话。 其实焦雪娜根本不用担心,陈殊圆此刻比她更害怕提起许江树,尤其是陈倾龄哮喘发作之后,在某种程度上,之前近在咫尺的爱情再次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之前那些令她向往的亲密画面,现在只会让她陷入深深的愧疚,她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真的想要还是仅仅是一种执念。 她索性不去想,用生活的其他细节代替许江树存在于脑海里。 然而焦雪娜还是说了,不管是处于竞争的想法还是同为女人的同理心。 “许总,有他的迫不得已。” 24. 第二十四章 晚上,许江树漫步在维多利亚港,享受清冷的海风,周围的男人们谈论着有关哪个企业的融资问题,许江树随便听了一二,了无兴趣。 “江树,你怎么看啊?”许江树旁边富态的男人说话了。 男人身上传来浓烈的烟味和过量古龙水混合的味道,许江树皱了皱眉,还是露出了微笑:“钟老怎么看,我跟着您。” 那男人哼了一声,重重地拍他的肩膀,像是给他某种警示,“你才不会跟着我买,你极有主意,如今也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了,你忘了是谁为你指的路?” 许江树拿出打火机,为钟续孺点烟,“我怎么会忘了钟老呢,您是我的指路人,如果不是您当初让我别干了,我恐怕一辈子都只会经营那个小广告公司,然后......” “然后赚得盆满钵满,哈哈哈”钟续孺似乎很受用,瞬间爽朗大笑起来,双下巴连连抖动,“不过说实话,没有我你也不会差,你爸在学术界那个地位,没人会不尊重你。” “这不一样,领域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对对对,权力对于男人来说,很重要,是个人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来自于自己,就没用!”钟续孺悠然吐出烟雾,接着说:“不然,我家舟舟也不会无可救药地迷上你了。” “维舟现在很不错,我常关注她的动态。”许江树说起钟维舟,语气像谈论儿时邻居家小妹妹,“看得出您付出了不少。” “明星这条路也不好走,她常常因为小事哭,我让她退圈,她偏不,我想也是,不为钱,人总得为点什么,她说艺术追求,就随她去了,不然总在家里,只会想着如何缠着你......你要烦死了。” “我哪会烦维舟小姐,没有哪个男人会真的烦她。” “你呀你,说一套做一套,虚伪得很!”钟续孺笑着拍了拍他,力度比先前小很多,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为钟维舟叹息。 当年的事,大家都懂得适可而止,钟续孺为人精明,圆滑狠戾,在商场上驰骋多年,可年轻这一辈最欣赏的就是许江树,他并非掌握绝对话语权,这是因为他尚有底线,他凭借的是绝对的综合实力和他站在一起,如果他能稍稍妥协,哪怕在钟维舟的事上稍稍妥协,他绝不止今天这样。 他反复观察着他,看不穿许江树是不是真的尊重自己,但他明白,面对这样的人,不管过去发生什么,他必须与自己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到对面。 “维舟听说你要弄新节目,她说要去看你,你欢不欢迎呐?”钟续孺一只手揽过他,两人远离人群,他沉下声音:“要我说,我家这小女魔怔了,她傻啊,她们这行,俊男靓女多得是,要玩玩怎么不行?可她偏要在你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你说这事儿......我这个爹地也很难办啊,小时候要什么不是双手奉上?现在管我要人,我说拿去拿去,我手上的人你要多少有多少,可这江树他不是我的人呐!江树,你说呢?” “钟老,您是我的引路人,我心里永远把您当成了老师,我已然是您的人了。”许江树道。 “嗯,那就好,”钟续孺满意地点头,“既然这样,有些事不要分得那么清楚,我知道你手上戒指的意思,但对我们来说,那只是障眼法,恋爱可谈,女人可有,都是玩玩,你说呢?” “我实在需要学习。” “是得好好学习,以你如今的地位,得学习用新的方式与女人相处,这于你,于女人,都是有益,我听说过,你洁身自好,非常爱惜羽毛,这样的名声是很好的,但你看看,眼前的这些人,谁的名声不好?但你知道,他们女人和私生子早送到国外了,你说他们国内没有吗?我看未必,人生能享受的也只有这几年,错过了,你会后悔的。我这样说,是把你当做自己人,我与舟舟也这样说。” “维舟小姐必定很听话的。”许江树挑了挑眉,勉强地笑。 “关键在你。不过我一老家伙,说的全是无稽之谈,混帐话,你听听算了。” 说罢,钟续孺双手一背,转向人群中去了。 许江树手机响了,是焦总助发来的: 「陈小姐初试第一。」 紧接着是唐谦,他发了一大段话,对陈殊圆大加赞赏,着重强调许总看人的眼光。 许江树打开陈殊圆的对话框,看了眼维多利亚港的星空,低头打下几个字。 「祝贺你。 我承认上面一句只是我打开对话框的借口。 有比这更想说的话。 我发疯似的想你。 亲吻你的肩膀和头发,待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 一夜过去,许江树睡得不深,除了白天晚宴上的种种,新节目的推进,他更多想到的是陈殊圆,她并未回复。 难道是自己的消息太过冒犯?她不喜欢?还是她的爱并不想自己这般浓烈? 很多思绪混杂,他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最担忧的。 紧接着,钟续孺的话再次进入了他的脑海,他自己便是这样,外界盛传他爱妻如命,只有三个儿子,可许江树见过他妻子,一个胖胖的女人,她和丈夫早已形成了多年的默契,钟续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女人的眼神一刻不停地跟随着钟续孺,总是迈着碎小的步子,还有连弧度都不曾变过的微笑,这是一种默然的压抑,然而这种压抑传递出的是信任:现在你知道了,你是我的人了。 钟维舟是他的私生女,从小被养在国外,外界很少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过着千金小姐般的生活,她行事如老钱,常常出没于上流社会晚宴,前几年进了娱乐圈,钟续孺投资给她拍了几部电影,许久不出山的老牌明星给她作配,连如今炙手可热的流量明星也只能当她的绿叶,人们说她有干爹,但他们都不知道,那是她亲爹。 钟续孺看中了许江树,介绍他们认识,钟维舟一向不听她爹地的话,可在这件事上,最后她自己成了主要推动者,总是参加许江树可能出席的各种活动,站在他旁边喊他“许先生”,论谁也抵抗不住,可后来她渐渐发现许江树不爱抛头露面,便在他别墅的隔壁买房子,可她发现,许江树也不常回家,然后她又发现,许江树搬走了。 他搬到一个一般的小区,与人共享电梯,要穿过狭窄的走道和非常大众化的香薰才能到家,要知道,公共场合廉价的香薰是会让她晕厥的,许江树竟然去过一种一般的生活了。 等到她克服一切心理障碍,再想买下许江树家旁边的房子时,许江树用戴上戒指的手与她打招呼。 “维舟小姐。”许江树又是那副表情,客气的、有距离感的,对待爹地那样的笑。 他始终这样叫她,这让她很光火,但她无可奈何,如果她连这都拒绝,她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喜欢上许江树后,她喜欢拍一些不知所云的电影,比如站在一棵树下望着天空,就她一个人,接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仿佛这颗树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难道不是吗,一颗老树如何能不悲伤,它看过那么多人间悲欢,见过那么多如她一般的女人——在某个年龄突然发现这世上原来有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这一辈子都得不到了。 她有自己的高傲,正是这种高傲让她发现许江树和她是同一类人,在很多社交场合,许江树会露出轻蔑的表情,然后很快被得体的笑容覆盖掉,很幸运,只有她一人发现。 许江树和她一样,都瞧不上这群虚伪的人。 就如同爹地说的,他 是一个有底线的人,这样的人对得起别人,但他们对不起自己。 喜欢许江树,就像在冰火两重天里游走,她因为自己喜欢这样的人而如火般兴奋,但又因为他对待自己时极强的分寸感而寒冷不已。 他对她说:“维舟小姐,我们之所以能待在一个房间里,是因为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但凡我们换个性别,便是危险的。” 钟维舟不懂,但她因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而更加爱他。 “这就是权力,你该庆幸此刻你所拥有的,这让你免于危险,但对于很多女人来说,安全是一种奢侈。” 许江树知道她不懂,因为她从未真正至于危险的境地,她的困惑、难堪,都极易解决,这正是她扁平的原因。但这话落在钟维舟耳朵里,只有“女人”二字。 钟维舟想,他至少把我当女人看待。 天很快就微微亮了,今天会去某富豪的旧址参观,结束后他会在影视业的晚宴上再次发表讲话,接着便是红酒和晚宴,与前几天没什么差别,这一切在许江树眼里,除了证明自己还处于该行业,毫无意义。 他宁可乘坐红眼航班直接飞回去。 急切的心情让他重新打开了昨天的对话框。 空无一物。 一阵敲门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随意围着浴袍,前去开门。 钟维舟上着暗花纹吊带,下穿齐小腿的丝质灯笼裤,头发看起不经意地盘起,唯独耳后留了一束妥帖的卷发。 她已梳妆完毕了。 “你没走?”许江树难掩不耐烦的神色。 “爹地昨晚坐红眼航班走是因为他有急事,我又没有。” “所以你早上......”许江树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半,来敲我的门。” 许江树不想姑息这种出格的行为,这种感觉因为知晓钟续孺离开而格外强烈。 前几天她就总是在不合适的时间来到他的套房。有几次还被汇报工作的焦雪娜看到,许江树看到焦雪娜露出别样的表情,他立刻让她离开了。 “这对我来说很正常,我还在倒时差。”钟维舟道,推开他拦住门的臂膀,走了进去。 “可我还要睡觉,维舟小姐。” “不打扰你。”钟维舟毫无顾忌地坐在沙发上。 “所有人都知道你要结婚了,可你出现在我的房间,”许江树重新系好浴袍,给钟维舟倒了杯咖啡。 “我讨厌喝酒店里的咖啡,”她抿了一口,瘪嘴道,“因为是你倒的,我才会喝。还有,你不必担心李凯伦,他不敢。” 李凯伦是凯时集团的小公子,也是钟维舟的未婚夫,凯时集团规模不比钟家产业小,外传其小公子低调随和,是风评很好的人。 “他知道我不喜欢他,能嫁给他已是他的福气。”钟维舟看了一眼许江树,“听说你要弄新节目,访谈类的?” “不如说说你的新电影,听说评价很好,”许江树喝了一口咖啡。 “评价什么的花点钱就可以弄,最重要的是拿奖,我猜你根本没看过......算了,我直说吧,你那个节目,我想去。” 许江树顿了顿,朝她微笑:“等你拿奖后,请你当嘉宾。” “不是!”钟维舟站了起来,“我要当主持人!” 许江树丛抽屉里拿出了烟,不是他经常抽的那款,他皱了皱眉,点燃了烟。 半响,烟从他的口鼻悠然飘出,他凝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工作。”钟维舟来到他的身边,靠他很近,她贪恋他呼出的烟草味,这让她觉得他们距离很近。 “维舟小姐,”许江树看着她,有些不耐烦,“主持人我已经定好了。” 25. 第二十五章 许江树暗灭烟头,低头看着她,露出让她害怕的表情。 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害怕,而是那种充满距离感的害怕,钟维舟害怕极了,这让她再次回到了刚得知他结婚消息的那一天。 这一年里,她曾多次回到那一天。 但她从不承认这一点,似乎只要她不承认,他结婚的事实就伤害不到她一样。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不是你莫名其妙地结婚了,而是你宁愿被过气女作家挽着,都不愿和我一起走红毯。” 对于许江树来说,他懒得回忆到底是哪次,他张张嘴什么也没说。 突然,钟维舟抱住了他:“爹地说你是干净的男人,劝我不要动那种念头,可爹地在妈咪面前也是干净的人,可这不妨碍他有别的私生子。我不是什么好人,可你太好了,好得让我想把你变坏。” 钟维舟很美,几年的从影经历让她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的美,不管从角度还是芳香。她的吊带半落,连发丝都是淡淡的香水味,许江树往下看,能看到她睫毛上楚楚动人的泪珠,隔着浴袍,他能感觉到她身姿的错落。 然而,许江树心里脑海里只想回到那一晚,卧室昏暗的灯光,随着蜡烛轻微的烟雾飘来的淡香。他还能感受到她舌尖的温度,肌肤的触感,她的脸颊是如何红晕的,呼吸是如何凌乱的,后来,她的头发被他压住,然后轻轻地“啊”了一声。 殊圆。他内心轻轻地呼唤着。 钟维舟放开了他,她昂起头欣赏着自己的美甲:“如果她知道有女人跟你说这样的话,她会怎么样?” 许江树真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种想法,然后挑眉:“我不知道,但如果她生气,我会感到幸福。” “真可悲,”钟维舟摊了摊手,“她原来也和千千万女人一样,没什么特别。” “其实我也和千千万男人一样,没什么特别。” “你知道为什么我根本不在乎她是谁吗?从你结婚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问起她。” “她也不知道你是谁。” 钟维舟觉得被羞辱了,她用力地推了许江树一下,自己却差点倒地,许江树扶起她:“维舟小姐,你对我的喜欢让我一度有一种错觉,我曾以为自己真的优于其他所有的男人;相信我,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你,我也不行,其实我拒绝的是一种假象,一种错觉,一种破除这些的可能性。” “你永远都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钟维舟的泪滴了下来。 “但我也得到了很多,从你的眼睛里,但也仅限于此了,没有更多,维舟小姐。”许江树一字一句道,“在你结婚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存在你脑海里的名字,你可以选择把他写在请柬上,也可以不,而我愿做花车两旁为你祝贺的行人。” 钟维舟的心里像是经过了一场暴雨,她没有任何理由停止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爱,即便那些默默承受痛苦地夜晚他全然无知,但这样的爱让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存在了,她一开始想,如果可以,自己愿意是安娜·卡列尼娜,混迹于名流却厌烦这一切,而他是沃伦斯基,舍弃基蒂,与她共舞。即便最后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也愿意经历这一遭。 她愿意用整个人生换取爱情,可却在许江树这里悲哀地暂停了。没有许江树的人生,将会是多么贫瘠啊。 许江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这种贫瘠,但这并非全然来自爱而不得,而是来自她人生的过分顺遂,锦衣玉食,虽为私生女,却颇得钟续孺宠爱,她无须朝九晚五地谋生,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将她浸淫在虚幻的假象之中,唯一的挫败时刻发生在翻看自己主演电影的影评时。 “你以为这样拒绝我你就是个好男人吗?”钟维舟走之前留下这一句,她的眼眶泛红,楚楚动人。 可是维舟啊,我从来没想做个好男人,我只想做她的男人。 仅此而已。 许江树想。 待到她走后,许江树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天气预报,然后在那条对话框下按下一行字: “今天下雪了,记得加衣服。” 陈殊圆将自己裹在硕大的羽绒服里,正步行前往地铁站。 雪下的真大啊,只需一夜,就能把整个人类文明全然覆盖,身着红色工服的人们不顾乱按喇叭的司机任性地扫雪,撒盐,行人们蹒跚而行,偶有一声闷响,随后传来痛苦的呻.吟。 陈殊圆抬起头看天上,阴沉沉的,大小不一的雪飘落下来,是灰色的。 怎么变成了灰色?陈殊圆想,大概是因为她处于阴影之下吧,正如此刻的她,就像无端坠落的厚重的雪片,最终会砸向地面,粉身碎骨。 手机响了,陈殊圆不顾手上的寒冷拿出了手机。 她总向陈君言问起陈倾龄最近的情况,可陈君言总以“不要紧”、“不知道”作答,她思来想去,还是问岳华芝比较靠谱,也许她会朝她发泄,也许她会夸大其词,但至少能从中窥见一二。 可岳华芝并未回复。 这下一定是她的消息。 陈殊圆滑动了半天,才发现,消息是许江树发来的。 啊,许江树,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过他了。 她害怕想到他,就像她害怕想到陈倾龄那可能致命的病一样。 许江树这个名字带来的不再是爱情,而是伤害与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陈殊圆很快划走,好像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 况且,他并不无辜。 那天电梯里焦雪娜的话让她轻松了很多,她没有听得很清楚,大概是某个大佬的女儿追了他很久,直到现在也不曾放弃,她抑制住了想追问的冲动,不断告诉自己: “够了够了,这样很公平,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今天是主播的终选,焦雪娜坐在陈殊圆身边,一副兴奋过头的样子,她不停地站起坐下,手里拿着厚厚的稿子,嘴里不断默念着什么。 相比之下,陈殊圆淡定得多,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雪,什么也不想。 “今天真慢。”朱云文搓着一个深蓝色的扁平的橡胶制品,她说这是ADHD专用的玩具,用来缓解焦虑的。 “说是要调节什么设备。”陈殊圆回答她。 “嗯,十五分钟前,许总提出要视频面试,他们正在抓紧弄呢。”焦雪娜道,毕竟她现在还是总助,这种事还需要她来协调。 “许总在,你肯定没问题的。”焦雪娜拐了拐陈殊圆,低声道。 “哪有的事。”陈殊圆尴尬地笑。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感到一种燥热,想要去楼道透透气。连朱云文都看出了她的慌张,主动提出把缓解焦虑的玩具借给她。 焦雪娜嘴角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大概知道这种焦虑来自于哪里,她自以为掌握了局面。 朱云文第一个进去,陈殊圆算了时间,她和焦雪娜间隔不过五分钟,因为考题保密,所以朱云文从另一个出口直接离开。 焦雪娜进去前,对陈殊圆说:“陈小姐,我知道这次 结果一定是你,可我还是想参与一下,以了我自己的心愿。毕竟我做总助也是因为看到上一任总助被许总看到才华,破格提拔了,这一度让我备受鼓舞,我想有一天许总会看到我的,除了做助理,我还可以做点别的。” 焦雪娜电梯里的那番话与今天的话形成互文,工作这么久,她并非不懂焦雪娜的意图,对于焦雪娜来说,陈殊圆是几乎不可撼动的山,挡在了她的梦想前面。 陈殊圆往窗外望去,一片片雪花一刻不停地落向大地,奋不顾身地盖住上一层雪,不久后他们会被另外的雪盖住,然后被下班的人踩在脚下,最终成为下水道里的污水。 陈殊圆不知道她和焦雪娜分别处于哪个环节,但她知道,她们对此都无能为力,梦想那样渺小,又那样纯洁,看似洁白无瑕,殊不知,最终结局那样惨烈。 许江树呢?他当初是如何度过这样的时刻的?他也会为此悲悯叹息吗? 然而,陈殊圆再次将许江树从脑海里赶走,她告诉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许总”,而非那个关心她穿衣的许江树。 上午的会议刚结束,许江树冒雨离开会议中心,负责接待工作的有三四个不同级别的人,许江树让他们全部离开,自己一人走入雨雾中,他觉得太累了。 总是那些陈词滥调,他讲了一遍又一遍,台下听众百无聊赖的,或打哈欠或玩手机,提问环节偶有勾起人兴趣的提问,但这并不能改善他稍显低落的心情,因为他总是对上那双略显幽怨的眼神,来自钟维舟。 然而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真正让他忧心忡忡的不是这双空洞而美丽的双眼,而是那条被搁浅的信息。 陷入恋爱的人,总能敏锐地察觉关系的不对劲,然而他们会逃避和否定这种感觉,因为这会让他们陷入恋爱的另一个极端。 他必须得见到她,他必须亲自问问发生了什么? 他带上无边框眼镜坐在了屏幕前,屏幕的光线在镜片上映射出蓝光,他冷眼看着屏幕那边的人来来去去,似乎在规整设备和桌椅。 沈沁儿走到屏幕前,半屈着膝问道:“许总,您看这样可以吗?” 许江树拿了张纸和笔放在桌上,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开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主持娱乐节目的小姑娘,许江树头也没抬,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那过分甜美的声音让他厌倦,后来不知道谁问了个什么问题,那小姑娘还流了眼泪,以此表示自己对这份工作的热爱。 哭?他见过陈殊圆哭。仅有一次,那时她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瞎子。 除此之外,她会在什么情况下流泪呢?她似乎无坚不摧,亲临绑架现场还能有条不紊地报道现场情况,通过耳机,他也未曾听见她半分哭腔。可她又是那样破碎。 一个脆弱且不哭的人。 等他抬起头来时,焦雪娜已经进来了,她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什么,然而许江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手里不停地写着什么。 “嗯,那我去喊陈小姐进来。”焦雪娜被告知结束的时候,朝评委席鞠了个躬,自告奋勇。 许江树抬起了头,他敏锐地捕捉到焦雪娜说出“陈小姐”这三个字时的笑意,非常不寻常,似乎在挑战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也许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而他却全然不知,然而这正是解开许江树心中疑惑的关键。他重新低下头,在纸上乱画,等待下一个人进来。 陈殊圆。 26. 第二十六章 陈殊圆穿着平日风格完全不同的正装,那双高跟鞋让她显得格外成熟,高跟鞋锐利的棱角和边缘冷峻的金光,提示着一种残忍的距离感。 她与前两个人不同,她不会看向屏幕,可以说这是刻意为之,毕竟前两个人不仅专程跟许总打招呼,还会在表述间隙瞟一眼许总的反应,这是人之常情。 与此相反,许江树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他表面上比任何时候都要淡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有一股即将奔涌而出的浪潮。 她比平时还要沉着,她必然不会哭,但也绝不会笑,咬字和调性比沈沁儿还要准确,她呈现出一个专业主播的素养,没有人会怀疑她胜任这个工作的能力。 听得出,她的确付出过努力,许江树很了解,这样的咬字,重音,若不是刻意训练之后,是不可能达到的。他一面发掘这女人令他爱着的原因,一面想要穿过这不可感知的网络信号去到她身边。 陈殊圆知道他就在那里,靠近左边的屏幕,他那样放松地坐着,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看得出有点湿,那边下雨了吗?对了,他还戴了无框眼镜,遮挡住他的真实想法,他偶尔会低着头写写画画,也许是在打分?谁知道呢?但他低头时露出的锁骨,非常迷人。 陈殊圆不用往那边看,已经知悉了那边的一切。 她觉得非常悲哀,他们的距离,他们的位置,都处在一个不可逾越的差距里。她精心准备,只为了他在纸上写下一个不错的分数。她被他评判和审视,她紧绷他松弛,这理所当然,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着承载他人痛苦的婚姻关系。 陈殊圆不动声色,试图用自己的状态抵消这种距离,她表现得非常轻松,游刃有余,她察觉到屏幕那边露出了笑意。 呼。 “很好,陈殊圆,成为《新闻时分》的主播,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按照规程,沈沁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朱云文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流泪的,她回忆起最初的梦想,这条路走得非常曲折却充满希望。 陈殊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专业得到了运用?意味着她走进了公共视野?意味着她拥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和随之而来的为数不多的话语权? 又或者,意味着她成为了“媒体”的重要组成部分,信息和评论通过她的形象输出,她成了和陈倾龄站在同一镜头前的人?意味着作为母亲的小女儿也获得了世俗意义上成功了?意味着岳华芝的当初的选择完全错误,甚至她比姐姐更加优越,不用依靠母亲的偏爱便能更频繁地出现在电视上? 真实,但非常肤浅。 仅仅是一个职业,却承担了那么多令人不齿的愿望,陈殊圆绝不会这么说。但同时她意识到,她的婚姻也承担着同样的意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陈倾龄比较的欲望。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旁观者,只有她自己,像个小丑,跳着毫无意义的舞。 “殊圆?”沈沁儿轻轻地喊她,她甜美的微笑与这冰冷的氛围竟然意外地和谐,“你听清楚我的问题了吗?” 陈殊圆抬起头,她木然地看着沈沁儿,问道:“成为一名主播,意味着什么?其他人是怎么回答的?” “你不要管别人,现在说的是你自己。”坐在评委席中间的程玉耐着性子说。 “被看见。” “什么?”程玉不可置信,“作为一个主播,你是否被看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闻是否被看见。” “我突然意识到,我给不出你们预期的回答,我掌握了技术层面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能要什么,但有人告诉我机会到手上就抓住,不管它是什么,我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仅仅是希望自己被看见。” 陈殊圆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地响,被松软的的雪覆盖的地方有足够的摩擦力,让人很有安全感,然而那些已被踩过的地方,踩上去会有滑倒的可能,这便形成了一种悖论:你最好不要去走已经走过的路,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它被证明是安全的。 你最好不要去重复以前的思维方式,尽管你曾验证过,这样思考对你来说对你来说是安全的。陈殊圆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她突然意识到那些习惯性的选择和想法,仅仅屈从于一种习惯,被压迫的习惯,她藏在心底的对不公的愤怒,对陈倾龄的嫉妒以至于由此产生的恨意,陈倾龄说得对,她非常虚伪,不敢承认自己内心的破坏性。她一副顺从的模样,却伤害了无辜的人。 包括她自己。她开始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的东西,以什么为爱情,以什么为事业的追求?从前这些东西都是以陈倾龄为蓝本,以破坏性力量为手段,以世俗的成功为最终目标。不可否认,这些给她带来了一些东西,高考的分数,面对压力依旧努力的坚韧性,短暂地自以为是地获得了爱情,可这些是她想要的吗?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独自生活,有自己的社交圈,虽然其中容纳的人并不多,可环境早已改变,可她却依旧陷入那种思维定式里,一听到不公的声音,她就想大声呐喊,她总是将自己带入弱势的一方,默认自己的表达绝不会被听到。 她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围巾上,任由呼吸将它们全然融化。似乎开始接受内心的缺失,接受她这一生无法获得的东西。 在周六来临前,那个Rick在一次发来消息。 「周六下午六点半,凯星大酒店,2020房间,要来哦。」 看是群发的提醒消息,陈殊圆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后,又蹦出了一条消息。 「希望明天能见到你,陈殊圆。」 她开始好奇这个Rick到底是谁,她点开那个卡通头像,朋友圈只转发了一首歌。 在发消息的前五分钟转发的。 TaylorSwift的《Ented》. 陈殊圆点开音乐,将泰勒斯的早期嗓音与窗外呼啸而过的雪一同食用。 「Iwasentedtomeetyou Pleasedon’tbeihsomeoneelse Pleasedon’thavesomebobywaitingonyou」” 同一个周五的夜晚,焦雪娜意识到这个时刻对于她人生的特殊性,即它有可能成为她人生中历史性的时刻,也有可能什么也不是,这两种可能同时存在在一个时空里,这使她的感受非常奇特。 打败许太太,几乎没可能,可她却固执地相信另一种更加渺茫的可能。 她等待着Boss的召唤,她相信,只要结果出来,许江树必须通过她来宣布结果。 没等多久,许江树果然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非常疲惫,问了一些新节目进展的情况,以及早上有关另外一档节目新提案的内部通过率。 焦雪娜能看出他并非真正关心这些问题,他本可以等下周回来后在处理。 而那个他所绕过的问题,才是他真正在乎的。焦雪娜以一个助理的主动性,率先触及了这个话题。 “沈主播说,等结果出来会先公示,需要我做什么吗?” “嗯,对。”许江树说。 接着焦雪娜耐心地纠正他,朱云文的名字不叫朱欣尔,朱欣尔是另一档法制节目的副导演。然而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问她觉得今天下午的复选怎么样。 “非常正规,评委们也非常专业,您太太一开始非常淡定,后来有点紧张......”焦雪娜说。 一提到陈殊圆,许江树便打断了她:“评委呢?” “我后来有听到传闻,说沈主播非常看好她,她准备得很充分,也许这就是她不紧张的原因。” “程玉呢?她一向严格。” “程导演口风很严,也没人敢问她。”焦雪娜孜孜不倦地将话题扯向陈殊圆,她了解许江树真正想听的是什么,“下班时,我碰到您太太了。” 许江树没说话。 “她似乎,心情不好。”焦雪娜继续说。 许江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小小地身躯被羽绒服裹住,只身走进雪里的情景,他尽力想要看到她的脸,可怎么也看不到,也许是他不敢上前,怕发生他料想之外的事。 也许已经发生了,他又想起那张冷冷的脸,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切已经回到了那个吻之前,如同两条同处一室的平行线。 到底是什么横在了他们中间,他已经放下了他曾最在乎的东西——他们结婚的理由,陈殊圆什么都没失去,她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享受他的原谅,如今还如此冷淡?如果说她能够接受他的爱情,那么从前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可为什么仅仅几天,一切就都变了呢? 就在几秒之内,许江树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在他心里上演过无数次却从未实施过的决定。 许江树开始寻找香烟,他在桌上翻找,一张纸飘然落下。 是他面试时乱画的那张纸。 他捡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陈殊圆”三个字。 27. 第二十七章 雪一刻没停地下着,像时间流逝的痕迹,地上、树上、草丛里的雪堆得很厚,然而没一会就会被清洁工铲走,如同无用的记忆,无法留下存在的印记。 陈殊圆出了地铁,往凯星大酒店的方向走去,她将厚重的羽绒服裹紧了一些,以抵御灌进衣领的寒气。 Rick会是谁呢?当她进入2020房间时,她立刻就明白了,那个第一个朝她笑得那个人。 苏向明。 他早已褪去了高中时期的稚嫩,更瘦更高了,他穿着棕黄色的优衣库T恤,宽大而松垮的深色牛仔裤,脖子上围着粗细不一的套链,看起来非常闲适,又像是精心打扮过一样。 在热络的环境里,他的耳朵有点红了。 他朝她走过来,伸出了手。 是要握手吗?陈殊圆不知美国回来的人如此注重礼仪,她只好伸出了手。 苏向明笑得更灿烂了,他拉过她的手,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说:“可以脱掉羽绒服了。” 原来他是要为她挂衣服。陈殊圆顺从地脱下衣服,递给他。 与她对话时,苏向明如此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为她端上温暖的茶水,问她怎么来的,还打趣她是否知道微信上的人就是他。 “我猜你没猜出来。”苏向明坐在沙发上,示意她也坐下来,“你总是这样,不敢确定的事,就当他没有发生过。” 陈殊圆皱了皱眉,她只是笑笑,但在苏向明的热情下,她的笑显得有些冷漠。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你怎么能把那些真正发生的事情当做没发生一样呢? 在她看来,他们最后的默然无异于决裂。 事实上,她与在场的好多人都是默然的,那是因为他们从来未曾交汇过,可苏向明不同,她曾以为他们是整个世界最了解对方的人。 也许在他看来,那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往事。 他是一个受欢迎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而陈殊圆只是他生活的一个角落,这个角落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朝夕相处而放大,反而是拖泥带水的。 也许他看我的方式与其他人一样。 陈殊圆看着他以同样的方式接待接下来进房间的同学们,其他人对他都比自己热情,不是夸他帅气,就是问他是否还回美国,讨论任何回忆和计划都是迅速拉紧人们关系的好方法。 他也为她们递上茶水,而她们则像那时候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 与学生时代不同,陈殊圆不是那个始终坐在他旁边的人了。 过了一会,一个留着寸头的方脸男人举着茶杯过来了,他挑着眉,露出轻佻的笑来:“陈殊圆,对吗?” 他一说话,陈殊圆就认出他了。他是张肃,高中时期他的脸圆圆的,头发微卷,脸上经常露出可怕的笑。那时候,陈殊圆从来不敢正眼看他。 他见陈殊圆依旧坐在沙发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然而他很快明白,这是那些积怨在作祟,他心里升腾起某种快感,她比原来漂亮,而这种漂亮女人与自己产生了某种羁绊,不管它是好是坏,有羁绊就有故事。 “怎么,还认不出哥哥我了?”张肃紧挨着她坐下,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古龙水味。 “张肃。”陈殊圆笑得勉强,散了散鼻子前的污浊气味。 “认得就好说,”张肃举起茶杯,做出要干杯的样子,“怎么样,在哪公干呢?” 陈殊圆并不回敬,只问道:“你呢?” 张肃露出了“你算问对人了”的表情,胸膛一挺,嘴里发出啧啧声,开始讲起他的秘密生意,从他如何认识“张哥”开始将起,他如何倒卖这种秘密物资,如何在市场混的风生水起,甚至还开起了规模不小的公司,现在身价都要7位数了,他格外强调,这是保守估计。 “平时我都是带大金链子的,这不是来同学聚会嘛,还是本着低调的原则。”他哈哈大笑,陈殊圆看到他脖子上的肉在微微颤动。 陈殊圆扒开自己的衣袖,露出前年双十一买的天梭手表,给他看,“知道这是什么牌子吗?” 张肃皱着眉仔细观察,摇摇头。 “听说过绿水鬼吗?”陈殊圆刻意沉下声来,“这是银水鬼,看到这指针了没,深绿色的,使用绿宝石做的,万年一遇的宝石。” 只听说过绿水鬼,却没听说银水鬼,这让张肃觉得自己掉了分儿,他连忙点头:“那个什么,宝达斐丽,劳力士啥的嘛!我懂我懂.......” “你又孤陋寡闻了不是?”陈殊圆极力掩饰笑意,“银水鬼可是比绿水鬼还要奢侈的东西,你一个大老板居然没听说过,你得多了解时代的发展,不然会被瞧不起的。” 张肃认真看了这块手表好久,他真不明白为什么这块小小地毫不起眼的小手表竟然有这么多讲究,更不明白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女人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他的脸像是一个大染缸,一会红一会紫的,连唇角的肌肉走向都开始不自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你不要忘了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就一块破手表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分分钟买一个!” 这不和谐的声音,瞬间引来了看热闹的眼睛,他原先的死党率先走过来,不屑地笑道:“肃哥又在吹嘘你那垃圾站生意呢?还跟咱们电视台大记者吹,你就不怕你这牛皮吹得太大以后收不住!” 随之而来的哄堂大笑让张肃羞愤不以,他愤然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独自离开了。 刘裕元,也就是张肃高中时的死党,也朝着陈殊圆举起杯子,他恭敬地笑着,眼里却带有些许算计:“陈大记者,咱喝一个?” 他没有坐下,而是将自己的酒杯放得很低,以示自己的敬意。 “这同学聚会一办,我就知道谁是这班上混得最好的,一是你这种,成绩好的,二是苏向明这种,成绩一般,但有家庭托举的,你们现在都成了人上人。” 刘裕元得意地甩了甩他的油头,他觉得“托举”一词用得很好,能显示出自己的文化水平。 “当然,还有你姐,那可是大天才啊,百年难得一遇的,我还记得她每次来 班上,全校有多少男生跑来班上来看她,那时候我们都以和她一个班为荣,我当时就想,你是她妹妹,肯定也有出息的......” 刘裕元的话将她一下子拉回了高中时期,那最不愿触碰的角落,那表面平静却暗藏危险的海面。 刘裕元的奉承让陈殊圆非常难受,她无法像怼张肃那样直接下猛药,也不能顺着他的话深想,她只能游离在对话的边缘,直到她看到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人。 陈倾龄,她的姐姐。 她看起来容光焕发,比先前看到的更光彩照人,但不是肤浅的那种,她深知这种场合并非花枝招展的好时机,而是应该体现自己的低调和内敛,这是她年少成名积累的经验,如今已成为本能。 柔软的薄款羊绒杉,配上剪裁讲究,泛着轻微光泽的喇叭裤,还有简约大方的吊坠耳环和恰当得体的微笑,那样平易近人,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和苏向明轻轻地拥抱,大概这才是美国时兴的见面礼吧。 这种见面方式一瞬间就将其他所有人排斥在外了,仿佛他俩是一个世界的。 在所有人的强烈要求下,陈倾龄坐到了主位,刘裕元抢占了她旁边的位置,而另一个位置被朱陈熙占领,苏向明丝毫不觉得遗憾,转头坐在了陈殊圆的身边。 张肃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发现只剩下陈殊圆另一边的位置还空着。他不情愿地坐下,脸上的红还未褪去。 “记者能赚那么多钱?”张肃忍不住问。 “我可不是普通的记者,你去网上搜一搜,我可是很有名的记者,用现在的话说,流量可以赚钱......”陈殊圆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张肃掏出手机,鼓捣了半天,似乎没完全明白,这使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深信不疑,因为她是他了解那个世界的唯一途径了。 “喂,怎么挣钱?直播带货吗?”张肃的身体朝陈殊圆倾斜,低声问。 “有些东西不好跟你说得太细,说实话,比你那生意更神秘,如果这东西这么容易就说出来了,那不每个人都赚到钱了?这社会还有贫富差距吗?小张呐,你还得学!” 陈殊圆自认为已经掌握了对付这种男人的绝招,那就是在浅显易懂的普世道理里藏一些“不可说”,神秘与简单相结合的敛财之路,谁不感兴趣呢? 然而就在张肃因为敬仰频频与她敬酒时,她发现了来自另一边的笑意。 陈殊圆看了眼苏向明,收敛了很多。 “大家好像都变了。”苏向明说,“你也是。” “你还是那样,女生们还是抢着跟你说话,”陈殊圆看着他,“而你的眼里谁也没有。” 他的嘴张了张,最后只是笑了下,陈殊圆看到他的手在微微抖动。 “不对,应该说,你的眼里只有姐姐。” 苏向明突然收敛起笑容,他的嘴因惊讶而张开,眼里全是疑惑,他因不知道说什么而将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下,他的皮肤很白,此时透着粉红的脸,突然变得通红。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28. 第二十八章 一整个周六下午,焦雪娜都花在的工作上,本来和好友约好的温泉放松,因为许江树的一通电话,全部泡汤了。 下午六点,她准时在机场的到达口等待。 他本该周一回来,焦雪娜深信是自己的多嘴导致了这对夫妻的分裂,她本来只想从中获得主播的位置,可如今她得到的只有无尽的加班。 但在她的印象中,许江树从不会因为私人的事情影响率先定好的计划。他冷酷得几乎残忍,几年前他父亲突然住院,继母一人在医院苦苦支撑,可他只让焦雪娜提前回国,雇好了护工和保姆,自己却因为要推进合作,远在美国。 “他没来吗?”这是许江树父亲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继母是个软弱无力的女人,眼泪婆娑:“他是个心狠的人,一直都是。” 而他妹妹,那个连夜从英国赶回来的人,只说:“哥他不过是个正常人。” 这一家人太奇怪,焦雪娜顾不上好奇领导的家庭结构,在安排好一切后匆匆回到了许江树身边。 然而,许江树没有过问,好像对于他来说,除了生与死,没有什么会引起他的注意。 焦雪娜看到他推着箱子走出来,神情落寞,仿佛昔日不可一世的人任由自己跌落神坛。他只穿了一件单层皮大衣,头发也因冬天的风而变得凌乱不堪,焦雪娜提前为他准备了棉服,可他却像没看见一样,修长的手夹着香烟,被冻得通红,仿佛已然感受不到寒冷。 在车上他看着焦雪娜递上的文件,那些文字从他的眼前飘过,没有留下一点印记,他在焦雪娜指过的地方签字,可第一笔就写错了,他随意改了改,让焦雪娜明天再说。 *** 几杯红酒进肚,酒桌上的氛围立刻被点燃了,老同学们纷纷往陈倾龄身边凑,抢着给她敬酒,每一句祝福语前总会加一句“大作家亲临现场”之类的话,以将陈倾龄与众人区别开来。 这戏剧般的场面重复上演,陈殊圆觉得可笑又无聊,张肃在旁跃跃欲试,却又踌躇不前,一个劲地灌自己酒。陈殊圆看得很明白,他是怕自己受冷遇,自尊心崩塌是他绝对承受不了的灾难性场面。对此陈殊圆觉得可怜又可恨,可她想想这人高中时期的种种,仅有的同情心立马消失殆尽了。 “你说,同样是一个爸妈生的,你怎么就差你姐那么多?”张肃红着脸对着陈殊圆道,“一个杂牌手表就想骗过我?” 陈殊圆瞥了一眼他的手机,正停留在购物软件的拍照识图界面,是她那款天梭手表,上面的价格是2698.00。张肃的脸涨得通红,连眼白都跟着红了,陈殊圆不知道他醉了没有,但她知道装醉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见陈殊圆并不受他激将,张肃越发激动,他拍案而起,抓起陈殊圆的右手,大声喝道:“这小妮子,装阔气比男人还甚,竟然骗我这手表是宝达翡丽的!我能受她骗?笑话!要说这个这个陈殊圆呐,我看跟从前上学时没什么变化,虽然现在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话不多,半天憋不出个屁,说个话,臭死一大群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话可轻可重,可玩笑可认真,但从大家的反应来看,是把这话当成了玩笑,他们有的捂嘴笑,却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陈殊圆,有的哈哈大笑,开始回忆起陈殊圆高中时期地囧样。 “她是真的搞笑,我记得有次有一次上体育课,流汗后就看除了她内衣的颜色,是屎绿色的,太符合她的气质了。”刘裕元说。 “对啊对啊,她那时候可臭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没人愿意挨着她,就连跟她同桌的苏向明也在不久后换座位了,宁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 好久没听到如此赤裸的语言了,进入社会后人们将自己尖锐的那一面小心地藏了起来,唯恐让这种恶意显露,他们假装宽容善良怜悯,以博取体面的外在形象,这种现象在混得好的人的身上尤其突出。 可此时的面孔还是高中时的面孔,在这个场域里,人们的言语和恶可以停留在十几年前那个小教室里,只要有一人提起,就会激起众人“宝贵”的回忆,那时候他们统一战线,而现在这种话题是轻松的、幽默的、可以拉近彼此距离的。 他们一呼百应。 *** 陈殊圆居然怀疑他和陈倾龄有什么情感上的纠葛?苏向明觉得疑惑又好笑,他跟她解释,可她依旧以一副审视的眼光看他,这让他非常沮丧,时隔多年,事情的细节还重要吗?他不愿多说,便找借口出来了一趟。 苏向明远远地就听见房间里一阵欢呼声,有吹口哨的还有哈哈大笑的,这声音有些突兀,让他突然心头一紧,他总觉得这同学聚会不如他所见到的那样和谐,话语中暗藏攀比和试探,似乎那些客套的语言只不过是汹涌海洋的平静表面罢了,一旦你看清全貌,就不可避免地被波涛卷走。 在他打开房门的下一秒,啪嗒一声脆响传来,屋内瞬间安静——陈倾龄的巴掌落在了张肃的脸上。 “我讨厌有人把百达翡丽说错。”陈倾龄一脸轻松,声音有些嘶哑。 陈殊圆惊呆了,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这些留言的确让人难受,但她早已练就一种游离众人之外的能力,她的意识可以随时飘到另一个场合,就当这些张张合合的嘴唇只是一档调至静音的电视节目罢了。 她从未想过反抗。 然而张肃很快反应过来,打他的人是陈倾龄而不是陈殊圆。 是“百达翡丽”而不是“宝达翡丽”。 看得出他有些懵逼,这是因为他头脑里正在快速地闪现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引发的各种可能性。不过三秒,他想好了。 他那张不知所措的红脸上迅速出现五根爪印,看客都能感到火辣辣地疼,他突然怒目而视,嘴里卡着痰说了句:“他妈的小贱人!” 随后他举起了手,他的手和陈倾龄的头一般大,他的个子整整比陈倾龄高一个头,他的手迅速落下,朝着陈倾龄右脸的方向。 好男儿的仇,当场就报,何况他已经喝醉了。 众人的眼纷纷闭上,仿佛他们不忍看到“大作家”陈倾龄受辱。 可他们等着,巴掌声迟迟没有响起。 苏向明抓住了他的手,张肃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他的脸露出了痛苦地表情,他用嘴呼吸,脸上露出难堪的表情。 “不是不是,我我我...我喝醉了,”张肃嘟嘟囔囔,“喝醉了的人乱说话,这么大反应干嘛?” 周围的看客们露出一种松一口气的表情,还夹杂着几分好戏落空的失望。 陈倾龄看了眼苏向明,挑了挑眉,等于说了谢谢。 随后她穿好衣服,将她的LV链条包包甩至肩膀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这很陈倾龄,陈殊圆舒了口气,看了眼旁边不知所措的张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然而最显眼的是那五根爪印,眼神里除了不甘的愤怒更多的是自怜的妥协,他的瞳孔已开始不安地震动了,可怜的人啊,他几乎全然崩溃了。 “我说过,你姐对你很好的。”苏向明凑到她耳边,他的气息弄得她痒痒的。 陈殊圆看着他,她又想起了陈倾龄唇上被弄花的口红,眼前这双温热的唇是如何覆盖住陈倾龄那亮晶晶的唇的,这种场景她从那天晚上就开始想象了,这种充满粉红泡泡的初恋场景,竟成了陈殊圆的噩梦之一,因为在这场景的背面,是她独自站在图书馆门口心情从期待的热切逐渐冷却如寒冷的冰窖。 苏向明,你和他们一样,是因为姐姐而接近我吗?你也会嫌弃我身上的味道吗?你也看到了体育课上的内衣痕迹吗?你是怎么想的呢? 为什么当他们说出那 样刺耳的话时,你和他们站在一起呢? 为什么当我们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时,你总是慌张地四处张望呢? 你的恐惧来自于我吗? 可我高中时代唯一的光,来自于那一个个和你讨论大学、未来的夜晚。 高考过后,陈殊圆再也没见过苏向明,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要问他,这些无聊的问题,他真的想过吗?那些在她心里重要的时刻,对他来说也同样重要吗? 聚餐结束,苏向明挥别了那群曾经的小鸟们,朝陈殊圆这边跑来,冬夜的风格外寒冷,吹得陈殊圆脸疼,她不停地吸着鼻涕,似乎想要用这种不和谐的声音打断自己的思绪,和那些不停盘旋在脑海的问题们。 然而,很快他就不冷了,苏向明将自己的橙色的巨大毛绒围巾裹在她的脖子上,顺道把她的耳朵、脸的下半部分全部包住,里面是他的体温,和他的香水味。 那是一种极其鲜活的味道,让人仿佛置身在热带雨林挂满露珠的莓果灌木丛中,初闻有些过分热烈,可很快你就会发现那是一种摆脱了单纯跟幼稚的深度链接。 和苏向明的气质一样,他过分热情的气质让你以为他如此扁平,可以一眼望到头,可接着他会让你误以为你们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关系,欺骗是这种关系如此迷人的原因之一,他擅长在真实与谎言中游走,他如此真诚热情地向你张开双臂,当你投入他的怀抱时,你会惊讶地发现,那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人。 起码陈殊圆是这么理解的。 凯星大酒店位于繁华的商业街背后,仅隔一条马路,巨幅海报上的完美脸蛋和丝绒口红,被大片白雪覆盖的复古红瓦,颇具质感的彩色霓虹摆成了进口超市的名字,人们出入高级会所,在寒冷夜晚寻求区别于其他人的体验。 路灯昏黄,影影绰绰,投下过路人的身影和步态,苏向明冷得嘶了一声,他驼着背,脖子缩在羽绒服里,往陈殊圆身边靠了靠,他走路很快,裤子上的链子发出金属的声音,在这幅冰天雪地里有点格格不入。 “那个Rick是你吧?”陈殊圆明知故问。 “对对,是我,刚开始你没发现吧?”他憨憨地笑了两声,立马被咳嗽取代。 “那头像呢?” “一个动漫,叫RidMorty,那是里面的角色。”苏向明说,“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看。” 陈殊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向明很快发现这眼神的意味,他打了个寒颤,眼神落到她的中指根部。 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有男朋友了?” 左后方一辆车正在缓缓接近,打着双闪,似乎在提醒某人它的存在。 随后那辆车后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下来。 陈殊圆回头看去,风雪中的许江树面目模糊,气质更加清冷了,他走向她,步履维艰,似乎他们之间存在什么巨大的沟壑。 然而他冷漠的表情很快被温柔所替代,陈殊圆突然觉得这种温情里包含一种脆弱,但他脸上却是一副不可拒绝的表情,威胁着她,逼近着她。 苏向明很快就明白了,他没再讲一句话,任由那个陌生的男人揽过陈殊圆。 “你好,许江树。”许江树朝苏向明伸出手。 “苏向明。” “我的车在那边,一起走吧?”许江树客气地邀约,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只是一种客套。 “不用了。” 陈殊圆透过车窗,看到苏向明重新围上厚重的围巾,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形单影只的冬夜,她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能体会到那种冰窖一般的孤独感,就如同那个图书馆前朝那条熟悉的路张望的18岁女孩,那个夏天,定格在那个瞬间。 而这个冬夜,此情此景,无疑是一种重复。 29. 第二十九章 殊圆,我们扯平了。坐在陈殊圆旁边的许江树叹了口气。 车从桥上经过,投下一明一暗的阴影,他的眉骨和鼻梁显得错落有致,眉眼间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唇上和下巴上生出出了细细密密的胡茬,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他什么都没说,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陈殊圆别过头看向窗外,她也不解释,沉浸在另外一种氛围里。 快下车的时候,陈殊圆转向许江树,问:“我身上有味道吗?” 什么味道?从她上车的那一刻起,整个车里只弥漫了一种味道,来源于她还给那男人的橘色围巾,许江树都知道。 她这是在挑衅吗?她真以为他不知道那男人是谁? *** 一个小时前,他坐在陈殊圆的床边,他绝望地发现陈殊圆已经将自己的所有物拿到了客房,并将主卧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这令他无措,接着他收到了一条来自陈倾龄的消息。 是一张图,图上陈殊圆正低头与一个男人说话,男人的头发是棕黄色,脖子上叠戴着银色的链子。那男人的脸微微泛红,正盯着她的脸,笑。 他知道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露出这种笑容时,意味着什么。很快,那个名字出现在他脑海。 苏向明,陈倾龄曾跟他提过这个人,一段无疾而终的校园情愫。 脆弱的友情或爱情,难道真要在这种时候重新拾起吗? 难道,这就是她冷淡的原因? 他抓起大衣冲出门去,然而他心里想的是:这回,我们扯平了。 即便他做过最出格的事仅仅是让钟维舟在夜晚进了自己的房间,可他从未对其他女人露出过这样的笑意,即便他在心里假设陈殊圆面对这男人地表情也是欣喜的热情的,即便在他心里陈殊圆的行为更加过分,在出门之前,他已决定原谅她了。 可此时,她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那股属于男人的香味,早已经掩盖了陈殊圆自己的味道,这让他生气。这种时候他无法让自己冷静。 于是他近乎暴力地搂住陈殊圆的腰,让她紧贴住自己,他的鼻子触碰到她的额头,陈殊圆挣扎,但她不发出声音,她狠狠地盯着他,却根本无法挣脱他。 “是让人恶心的气味。” 陈殊圆不再挣扎,她的眼里闪过晶莹,片刻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眼神。 就像是她的灵魂突然掉进了无边的宇宙,不知道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 这种眼神让许江树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失去她。 也许,他已经失去她了。 他心里的那颗微弱的还存有希望的火苗,此刻彻底被掐灭了,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和一周前那个愿意与自己耳鬓厮磨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即便他将她抱得再紧,两人之间也如同横着冰山,在往前一步,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她,有爱别人的自由。 这种想法让许江树心碎不已,他放开了她。 下车时,陈殊圆突然回过头来,电梯间射灯照在她的脸上,阴影随着她的睫毛跳动,那样生动,而她的脸又是那样死寂。 “你有过那样的感觉吗?”陈殊圆说,“就是那种突然掉入一个空间,一个与现实完全相反的空间,据说,这是由于现实空间所发生的事超出了人的承受范围,” 许江树沉默不语。 “很多时候,我靠这个保护自己。”陈殊圆低着头,声音似乎从整个身体里发出,告诉他:你不会了解,也不必了解,我不需要你了解。 有时候我会突然掉入一个空间,像是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一样。 可能是咖啡厅里那个有温暖的冬日照进来的位置,高级的咖啡香萦绕在周围,而我,或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或是在笔记本前不停地打字,又或是看一本让人分心的; 可能是在某个办公室的格子间,桌上的开水壶已经扑通扑通地响了,我拿出茶叶或者咖啡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又或是在露营地,像森林一样,阳光影影绰绰地洒在帐篷上,而我透过帐篷的缝隙享受一整个下午时光,周围是同行者,他们也许将我忘却,但我不需要别人记起,也可以沉沉睡去。 然而此时真正的我,离十八岁还差3个月零6天,以张肃、刘裕元为首的男生们正围在我的桌子旁,装模作样地嗅着,然后做出呕吐地动作,非常夸张,以至于路过的同学们,必须低头快步经过,同时屏住呼吸。 从来没人描述过那股味到底闻起来是什么味道,他们会在前面加形容词:奇怪、恶心,难闻之类的。一开始,陈殊圆想,如果他们能告诉她,那到底是怎样的味道,她也许真的可以避免发出那个味道。 所以她只得拼命的刷牙,洗头,洗澡,她每天都会洗澡,时间长到陈倾龄总是叉着腰在门外大吼:“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她一度以为妹妹早恋了,除了这个貌似没什么能让她每天都用沐浴露了。 高二时,她成绩一度下滑,班主任张远丽找她谈话,她只说:最近太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味道会伴随她一生,即便考上了好大学也改变不了这种处境,那种味道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大脑里,发出滋滋的声音。于是,她学会了将自己置于未来的幻想里,她会处于一个充满城市高级氛围香、或是充斥着自然环境的露水和花香的地方,一个彻底摆脱现实的地方。 在张远丽的追问下,她说出了真实的原因,只见班主任噗呲一笑,像是责备她这样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听同学说,张肃是张远丽的远房亲戚,陈殊圆怀疑这传闻的真实性,可经过这次谈话,她确定了。 “那你就把自己弄好一点,”张远丽端起办公桌上精致的陶瓷茶杯喝了一口茶,“那些男孩子总喜欢打趣别人,不足为奇,把这种事让在心上,就是你的不对了。以后的社会风风雨雨多着呢,你事事都介意,那还活不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得感谢这些让你受挫的人,他们在锻炼你的抗挫能力......行了行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就 同学间开两句玩笑罢了,下次考试可不能这样了,你可是咱们班冲击985的排头兵呢!” 到了高三,差等生也感受到了高考的逼近,张肃他们花在嘲笑别人上的时间也被压缩了,可高压之下更需要玩笑时刻,他们往往在苏向明去上厕所时,坐在苏向明的位置上调侃。 陈殊圆就会在苏向明去厕所时也去厕所,他们找不到她,怒气积攒得越来越多,有一次刘裕元路过的时候会问苏向明闻没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苏向明开玩笑地说了句“滚”,刘裕元尖叫一声,引得张肃那一群人都凑了过来。 “喂,长期跟她坐在一起,会腌入味的,”张肃发出像鸭子一样的声音,“来来来,我闻闻......哎呦,你都有股怪味儿了。” 陈殊圆听到苏向明依旧是那副开玩笑的口吻,让他们滚。 刘裕元似乎对这种态度非常不满,他双手撑在苏向明桌前:“苏向明,你可是咱年级男神啊,要是闻起来和她一个味,看谁还喜欢你。”陈殊圆明显感觉到苏向明的动作滞了一下,然后才尴尬地大笑,把刘裕元地脖子搂住:“行行行,把男神的名号给你,你要不要啊?” 这种举动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划清界限的信号,张肃那群人开怀大笑,因为他们通过这些确定了苏向明是属于他们阵营的。 而陈殊圆,她从此掉进了兔子洞,她的内部发生的一切,比真实更真实,更精彩。 现实中唯一让她留恋的东西,不见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跟着苏向明后面去厕所了,刘裕元张肃拿她取乐,陈殊圆看到苏向明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那种眼神刺痛了她,一度让她非常伤心,然而她却从未在苏向明面前表现出来。下课时,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围过来,与苏向明七嘴八舌地谈笑着,她从来不插话,那些女生们也从来不在意,但如果他们中间任何一个成为苏向明的同桌,肯定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陈殊圆是毫无威胁的人。 他们之间唯一的谈话,除了借用粘胶和尺子,就是苏向明找她讲题,苏向明成绩不算太差,但与她相比,不是一个层次。 他偶尔会因为稍微需要转弯的数学题想很久,然后用笔尾戳一戳她,问一个半个小时前问过的问题。陈殊圆有时候会烦他,他会很敏锐地发觉,然后故作夸张地说:“如果是林钰茵,我一个问题问十遍她也不会烦。” 随着陈殊圆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凑过去轻轻拍她的肩膀,笑着讨好她:“谁叫她成绩没你好呢,我就问你,就问你。” 陈殊圆很少拒绝来问问题的同学,更何况他是自己的同桌,她比上一次更加细致地讲解,然后苏向明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就好像完全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似的。 这时候,陈殊圆会有意离他远点,她怕他突然意识到那股味道,然后迅速弹开,然而他会更靠近一点,恨不得占住她课桌的一般。 这大概是被接受的感觉吧,陈殊圆想。 非常奢侈。 30. 第三十章 自从英语老师组织全班看了《歌舞青春》系列电影后,陈殊圆觉得Popur是个很神秘的词。美好却不自由。 Popur有很多种样态,像陈倾龄,平均两个月出现一次,每次都引得教室门前人头攒动,更有大喊“陈倾龄我爱你”后被保卫科抓走的男同学;像苏向明,明明来自令人向往的大城市,却不似隔壁班一众走高冷路线的自以为帅气男,他平易近人,就连班上最不起眼的同学的笔壳掉了,他都会帮她捡起来。 没人觉得他不好,尤其是女生们。 男生们一开始对这个男生分走了女生们的注意力感觉非常不爽,然而时间一长,他们发现自己和这样的男生并非没有共同点,他们喜欢同一个□□,从此他们解除了对苏向明的警报,将他归入了自己的阵营。 只有苏向明知道,享受这些的同时,他牺牲了什么。他太知道如何取悦女生了,自己喜欢的也不是苍井空,他违背了一些基本的东西,换来更奢侈的东西。 而陈殊圆就是“基本的东西”,她成绩好,从不以此为傲,似乎她所拥有的东西全都不值一提;班上没有人愿意出现在她周围,据她所说,那些主动与她结交的人都是看在她姐姐份上,后来那些人发觉她和她姐姐几乎从不说话,通过她来接近她姐姐更是舍近求远,渐渐地那些人也就不再跟她结交了。 但在苏向明眼中,事实并非如此,那些向她伸出的橄榄枝,无一例外被她解读成了带有目的性的刻意结交,她因为她姐姐,放弃了一大片森林。 装傻是很好的选择,是男人的利器,尤其是苏向明这种popur的男孩。 他假装不认识陈倾龄,虽然他转校之前就听说自己即将转入的这个班有个女作家,他买了一本陈倾龄的书,都是些伤春悲秋的小女孩文学,他没看下去。 他故意问她弱智的问题,在她皱眉的时候,插科打诨,丝毫不令人反感;然而时间一长,他发现,自己不是特殊的那个。 她不是因为苏向明是所谓的“男神”才这样对他,她对所有来问问题的人都这样,甚至她还能和朱陈熙聊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物理题,即便朱陈熙曾经企图通过她结识陈倾龄,未果后便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苏向明发现,陈殊圆非常纯粹,讨论问题是讨论问题,交朋友又是另一回事。 因此她可以通过自己优异的成绩打开局面,更会为那些因成绩而受到不公待遇的同学抱不平。 苏向明第一次听到她小声地说“傻逼”,是在数学课上,张远丽正就高考模拟卷的最后一大题的两种解法做最后评判。 “第一种解法,就像王婆婆的裹脚,又臭又长,虽然结果对了,但我丝毫不欣赏,而第二种解法,你看看,寥寥几行,将问题解析得清楚明了,卷面整洁,答案正确,这正是我们数学的集中奥义!”说到激动处,张远丽拿起劣质塑料教鞭在讲台上狠狠甩了两下,“就此,我把话放这里,咱们班的同学分为三个梯队,第三梯队是连着一题都解不出来的,大有人在哈!第二梯队,是用第一种方法解的,咱们班,火箭班,这一梯队只有不到二十人,第一梯队,就是第二种方法解的,只有三个人,我敢说,以后咱们班混得好的,不出这三个人左右,陈殊圆、彭海静、朱陈熙,尤其是陈殊圆,你们下课了看看人家的答法,人家的卷面,一句废话没有,一个步骤没少,比标准答案还标准。我今天跟你们分了类,且看以后吧,废了的人早就废了,而优秀的人会一直优秀。” 听到“废了”这样的词,苏向明的心猛地一沉,他属于第三梯队,只写了一个“解”字。 “傻逼!”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陈倾龄,只见她嘴唇微微张开,下唇向右歪着,头低着,翻了个白眼。 这两个字来自于这样的一张脸庞。 真拽!苏向明心想。 苏向明凑了上去,笑道:“我也觉得她是傻逼。” 谁知讲台上传来一声巨响,是张远丽甩教鞭的声音,她大声道:“苏向明,你叽叽歪歪说什么呢?说给大家都听听!” 苏向明无奈地站起来了,陈殊圆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第一次觉得这个角度的她很好看。 他问过张肃那一伙人,陈殊圆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谁知他们笑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没站稳,倒在了地上:“谁在乎什么味道啊?你在乎啊?哈哈哈哈哈。” 苏向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草,他有些气愤,问他们要做什么。 他听说过,这群人经常在城郊的林子里打群架,用他们的话来说,不为什么,就为一言不合,就为看不顺眼,在苏向明的想象里,那是泥土和鲜血混合的恶战,只需一个电话,双方拿着不算尖锐但可以造成钝伤的武器,聚集在那里,拼命地往对方身上夯,当然他们要掌握两个重要技能,一是将对方致残之前及时收手,而是耳听八方,在各种类型警笛声靠近前及时撤退。 有时仅隔一天,张肃的眉骨上、手部关节处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淤青,这往往预示着昨夜发生了什么,几个女生会凑上去,用一副鄙夷的神情问一句:“昨天真去了?”之类的话,但苏向明看得出来,是隐藏在暴力之下的荷尔蒙在作祟。 在此之前,苏向明以为这些与他无关。 然而当他谈及陈殊圆时,张肃那群人的表情,肢体都在提醒他:对陈殊圆的态度将决定他们是否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也就是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要保持popur,就得丧失一定的嗅觉,判断力,是非观。 Popur是不自由。 而陈殊圆身上,除了青柠味沐浴露和正常的汗味,并没有难闻的味道。 他站在教室门外,同学们在走廊上追赶打闹,有的迎着阳光闭目养神,张远丽正拿着教具从走廊上经过,她看了一眼教室内,皱了皱眉头,然后转过头让正在追赶的同学停下。秋日的阳光平等的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他站在阴影里,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教室内,左边第三排初几个女生正在照镜子,拨弄她们的睫毛,偶尔谈论哪个牌子的泥膜好用;后面的几个男生掀开课桌,他们的头凑在一起,时不时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苏向明知道,他们看的是前两天风靡全班男生圈的男人装杂志;还有些同学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或做卷子;然而在他的座位上,正发生一阵平常的风暴,平常到当那些男生们夸张的做出那些表情,凑近嗅嗅然后做出夸张的呕吐,以此来展示陈殊圆身上的“味道”时,陈殊圆面不改色,低 头写着错题本,偶尔会轻轻抬肘以抵抗张肃攻击的动作。 所有人都不觉得奇怪,但这恰恰是最奇怪的地方。 苏向明想要进去,勒令张肃从他的位置上滚开,不是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而是用真正能震慑到对方的表情,彻底的吼出来。 他甚至偷偷练过几次。 可这样做了,然后呢?陈殊圆的危机彻底解除了吗?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们如何看他,她们会不会觉得,他可能疯了吧?因为这点小事,不值得的人与张肃那群人闹不愉快?而张肃他们将会彻底将他排除出男生群体,他们有这个能量,这虽然早已不是依靠暴力解决问题的野蛮时代,但暴力依然是绝对震慑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将自己陷入了和陈殊圆的一样的危机,没有朋友,没有追随者,这样的话,即便他从大城市来的又如何,即便他嘴里蹦出的是洋气的音调又如何,他将失去他引以为傲的popur。 这样想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进去。 等他坐下,她脸上的漠然神情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好像刚从某个地方回来一样。 他们默契极了,谁也不曾谈论这些,如果他被迫在她面前表态,他也会尽量用开玩笑的口吻,或者制造一些玩闹的肢体接触,以此向张肃那群人表明:自己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陈殊圆从未表示过不满,她依旧从不拒绝苏向明的问题,她依旧非常耐心地给他讲题,他依旧会凑她很近,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他希望以这种方式告诉她,她身上没有任何味道。 一直以来,他和陈殊圆都生活在这样的夹缝之中,只有上课、晚自习这种时间能把这些分隔开来,他们不必管林钰茵这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也不必担心张肃他们再来找茬。他只需要偶尔看看她在老师发表某些言论时露出鄙夷的神情,或是说几句脏话,就觉得格外安心,似乎他们的关系并未因那些缝隙而变坏。 所以他决定告诉她,自己是一个复读生,他比她大。高三生是怎么看复读生的呢?学长?失败者?又或者别的什么与他半死不活的成绩有关的东西?他瞒着大家,却对她坦诚。从她惊讶后又迅速平静地表情里,他看得出来,她对人的内心对伤害有着超越常人的敏感,意识到这点后,苏向明不敢再想,当她经历那些时,是如何度过内心的风暴的。 苏向明迅速从缝隙中收集俩人共同经历的脆弱,他唯一回报她的方式,便是尽可能的靠近她,甚至刻意在她面前大口呼吸,然后感叹今天的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香。 一开始她会画一条“三八线”,与他保持距离,以防那些小鸟儿们来找她的麻烦,苏向明会迅速破界,然后佯装无奈地让她惩罚他,陈殊圆没什么好惩罚他的,淡定地指了指他的衣袖,全黑了。 他微微一笑:“如果你心疼我的衣服,那就别弄什么‘三八线’了。” “又不是我的衣服。” “如果我们之间可以说一些从不告诉别人的话,你就应该相信我,在别的方面也是这样。” 陈殊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默默地擦掉那条线,头埋得很低。 那一刻,苏向明觉得如果此刻他亲了她,也将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然而这个秘密存在的时间与那条三八线一样长。 31. 第三十一章 一大早,陈殊圆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在她出门前,不知道许江树是睡着还是已经离开。 照往常的习惯看,出差回来后他会晚点再去台里。 可他常穿的略显陈旧的棕色皮鞋已经不在了。 他昨天那样做,着实有点吓到她,陈殊圆知道他对她怀有怒气,可最多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烟雾吐在她的脸上,然后说几句威胁她的话,说要离婚什么的。 然而他们都知道,离婚这件事已经威胁不到她了。 陈殊圆想到一个当下很流行的词,Crush,对她来说,与他的亲密不过是荷尔蒙骤升导致的crush,摔倒了,再站起来就好。 而许江树则悲哀的地发现,他从坚持结婚的那天开始就陷入了泥潭里,现在只不过是越陷越深。 昨晚,他一直坐在客厅里。 抽烟。 而她像往常一样,洗了澡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自顾自地点烟,然后吐出烟雾,这是他能做的最小抗议,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讨厌烟味。 他不去看她,可她所有细枝末节的举动都落入他的眼睛,不管是她歪着头,用手指播散头发,然后摁开吹风机,还是她习惯性皱眉的动作,她冲完厕所后,还会在里面捣鼓好一会儿,每次都是,他不知道她在干嘛。 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头,他仿佛能听到她沉睡的呼吸声。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遍她和苏向明的照片,然后彻底删掉,回了房间。 陈殊圆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不似往日平静,有好几个同事还在毫无顾忌的嗦面,她看了看手表,迟到了。 迟到了也没事,她想,反正最近唐谦也总是迟到,没人会管。自从唐谦被许江树有意排斥在外,他的士气的确弱了很多,待人接物上面更谨慎了些,可最近他常常迟到,并且黑眼圈明显深了许多。 林简说,他肯定是在骑驴找马。 “像他这种人,如果在单位被忽视,没价值感,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提出辞职申请,因为人家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去处了。”林简说得振振有辞。 陈殊圆也发现了,即便唐谦屡屡迟到早退,无心工作,但节目依然在每晚六点半准时上线,所有的文字稿,宣传项目也在有序跟进,并没有哪些环节掉链子,这并不是说唐谦得势的时候,没干实事,而是说他的所有工作都是可以被接管的。 他是一个可被替代的人。 这种现实让陈殊圆倍感悲哀,她想到唐谦对下属趾高气昂的样子,又想起他对许江树点头哈腰的笑容,不禁觉得,也许那样才是他最健康的样子。 如果作为主任的他都这样“不安全”,那么作为螺丝钉的陈殊圆,又处于怎样的位置呢? “在所有的去处中,有哪里比得过Webfsh?”陈殊圆道,“不过,看在他在许江树手下工作过,在外找工作也容易些。” 林简用力地摇动她的肩,似乎要把她摇醒一样:“喂喂喂,你怎么开始同情他了,你忘记他是怎么对你的了?哎,我发现你这个人,只要谁一旦陷入弱势地位,你就立马圣母心了,你这可是个坏毛病啊,得改改......” 陈殊圆理解林简的意思,他用来压迫陈殊圆的东西,正是现在压迫他的东西。 “小圆子,该反省的是他,而不是你。”林简帮她梳理额前的碎发,一字一句道,“你是想说,谁都有跌入底层的可能,这点就足以让人同情了,但作为底层,我们想这些只会徒增烦恼,而他们在拥有权力的时候,多想想这个问题,更加审慎地使用权力,才有意义。” “其实中层的那些人才是活得最累的,顶上的人不怕跌落,而下面的人没有跌落的空间,而他们看到下面那些被他们折磨得很惨的人,心里想的都是,自己一定不能活成那样,从而更加巴结上面的人,正是因为对失去位置的恐惧,向上爬的渴望,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作茧自缚,毕竟,谁也不会想着,该对下属好一点,等有一天自己沦落于此了,还能得到一点同情的目光,而不是被那些人幸灾乐祸地取笑。” 陈殊圆笑她像个社会学家,竟然在这里研究权力结构。林简也跟着笑,然而她很快就止住了笑容,眼睛随着某人移动,坐姿也变得端正。 又是一副假装工作的模样。 陈殊圆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许江树正往这边快步走来,后面跟着焦雪娜和唐谦,唐谦笑容可掬,又带着那副熟悉的面具,可眼里流露的尽是疲惫和厌倦。 许江树一身深蓝色西装,依旧是那双陈旧皮鞋,焦雪娜不停地想要递一沓文件给他,可他根本不理,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眼看他们进了会议室,林简才放松下来,她兴奋地凑了过来,低声道:“这是不是说明B角在我们办公室产生?你有戏哦。” “你说他会不会跌落?” 林简皱了皱眉:“谁?” “许江树,”陈殊圆眼神木然,眼神定在会议室的方向,“许江树会不会有这么一天?” 林简还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唐谦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听到了陈殊圆“大逆不道”的言论,林简很为陈殊圆担忧。 “小陈,随我来一下。”唐谦挤出了笑。 这种勉强不是违心的讽刺,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陈殊圆,一个他曾经瞧不上的员工,以一种他不理解的方式突然得到重用,而他对此无权评价。 陈殊圆也非常尴尬,她似乎早已习惯被他拨来拨去的感觉,过去唐谦因为要讨好领导,常常会给同一个人安排两件完全矛盾的事,陈殊圆觉得自己像个被随意摆弄的棋子,却不被允许提出疑问。 走过长长的走廊,两旁工位上的同事目送着她,他们比她先一步猜到所为何事。 许江树背对着门坐着,他看向窗外,烟雾从那边飘来,陈殊圆能猜到那张脸的模样——眼微微眯着,轮廓比之前更深一些,胡茬并未得到修剪。 他按灭烟头,让其他人都出去。 陈殊圆发现桌上有一份公示单,是有关《新闻时分》主播选拔结果的。陈殊圆迅速浏览,直到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做到了? 或者说是他帮了她? 陈殊圆的兴奋很快盖过了质疑,她宁可短暂地将次归功于自己的努力。 许江树转了过来,他脸上遍布阴云,点烟。 很明显,他有话要说。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许江树说,“苏向明对吧?在一个雪夜,和初恋一起散步,感觉怎么样?” “那你呢?”陈殊圆冷笑道,“知道陈倾龄喜欢你,感觉如何?又或者说,被姐姐喜欢着,却和妹妹结婚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次性拥有两个人,开心吗?” 许江树迅速站了起来,他似乎强忍着比昨天更大的怒火,陈殊圆也不甘示弱,上前一步与他对视。 “所以你现在要坦白了?”许江树说,“你跟我结婚的真正目的。” “你没资格说这些,是你自愿的!没人 强迫你在那上面签字,你比我大八岁,对这个社会、男女关系、职场权力,比我了解得多。不要说得像是我利用了你似的,是你利用了我的利用。” 许江树哑口无言,他惊讶于陈殊圆的伶牙俐齿,她的愤怒,她以一种自己从未想过的角度解读这个问题,她无耻且毫无愧意。 明明因此备受折磨地是他。 “为什么你在对待其他人是能保有可笑的同情心,即便唐谦这样的人都可以拥有你柔和的眼神,可为什么我从未得到过这些,哪怕是怜悯和愧疚,你未曾想过吗?” 陈殊圆突然泄了气,她从未想过许江树以一个弱者的形象出现,在那个房子里,他随时都可以闯入,包括在车上,这种空间甚至能延伸至办公室,会议室,化妆间,演播厅……这种可能性让她害怕,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期待。 可他此时像一个脆弱的男人,像在神祇前忏悔的信徒,既想寻求解脱,又不愿说出真相,他用最后的力气抵抗着凶猛的真相,尽力保持体面。他就这样松垮地站在她面前,问她那些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一定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以至于像长在他身上一般,像是潮湿的森林里长着青苔的石头。 “这是巧合。” 陈殊圆以此定义这场婚姻,她出于善意,让他看到失去她的其他可能性。 这也是一直存在她心中的执念:如果当初答应见面的是陈倾龄,那么一切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陈倾龄不会患上那种病,而许江树能得到更体面幸福的婚姻。 而这些在她的干涉下,变得毫无可能。 对许江树来说,巧合在于她恰好发现与她见面的人是所谓的“许先生”,这促使她做出了违背本心的选择。 而那个充满表演意味的吻更是巧合,他独自沉溺其中,像个小丑一般。 许江树绝望地看着窗外,他的手在胸口上寻觅着,然后像遗失什么似地慌乱起来,但最终他左胸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烟盒,他抽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迟迟没有点燃。 不知为何,陈殊圆从这一系列动作里看出了一种比他年龄更苍老的东西,那不曾消散的愁云,竟然只关于一个像她这么普通的女人。 然而他并未让这种感觉持续太久,当他转过身时,脸上露出了熟悉的,仅属于“上司”的表情。 他说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张纸上,“让他们进来吧。” 唐谦等人有序地走进会议室,他们恭敬地听着许江树宣布选拔结果,当他说出“陈殊圆”三个字时,嘴里盘悬着的是浓郁地苦涩。 没人发现他的异常,他那样沉稳,淡然,仿佛他根本不在乎谁被选上,他在乎的是股价、国际会议和融资结果。 只有陈殊圆发现,他摸了摸下巴,似乎被自己的胡茬刺到。他的手白净又纤长,非常好看,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不知道的还有,当他用这双手触碰陈殊圆时,陈殊圆感觉到一阵战栗,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她会说他的手非常柔软。 他们都有一些对于彼此无法形容的感觉,许江树本想为她开心,可他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他开始质疑自己对陈殊圆的爱,是否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而变得非常诡异。 谈话本不该往这个方向进行的。 他想说的本不是这些。 如果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真的能挽回一颗已经不属于他的心吗? 例如:“我们不要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好吗?我们还有未来......” 32. 第三十三章 下班时,公示已经贴出来了,众人都在恭喜陈殊圆,但所有的祝福都夹杂着几分畏惧。 她们不知道这个还未转正的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她与许江树关在会议室里聊了几分钟,会议室是透明的,所有人都看到许总愤怒地站起来,又面无表情地坐下,她勇敢地与他对峙,没输。 比起相信沈沁儿是许江树亲戚,他们更愿意相信陈殊圆和许江树有什么关系。 有好事者开始打探陈殊圆包包的牌子,衣服的价格和父母的职业。有人干脆什么也不打听,直接给她送来精致的下午茶点心。 唯有林简,在别人簇拥着她时,只是在远远地看着,微笑着。 陈殊圆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把一切都告诉林简的冲动,然而她的脑海里很快就出现了许江树的脸,他最后的样子,近乎无情的冷漠,他在与她划清界限。 正如她所做的一样。 这段错位的关系,在两人心里都有一种近乎羞耻的情感。 陈殊圆及时止住了这种想法,进了电梯,发现43楼的按钮已经被按下。 她斜后方站着一个人。 很奇怪,她穿着棕色的卫衣外套和瑜伽裤,胯部显得非常好看,额头上戴着配套的止汗带,她的两颊红润,嘴唇是自然的樱桃红。 这不是这栋大楼里人们常有的着装,反倒像刚从CBD某个昂贵的健身会所出来一样。 最重要的是,这女人不施粉黛却非常漂亮,她眉骨很高,眉毛浓密却又不会过粗,眼睛是精致的内双,却有着钝钝的眼角,这让她比实际的年龄看起来成熟一些。 她看起来比陈殊圆小。 周舟? 陈殊圆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女明星的脸,与这张脸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只因周舟平时都以大浓妆示人,陈殊圆这才没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43楼?她为何要去43楼? 43楼除了总裁办、几个副总办公室,就是许江树的属地了。 他拥有整座大厦景观最好的所在,据陈殊圆想象,内里的装修也是极尽豪华,即便他本人并未特别要求。 从家里的装修来看,许江树并不刻意追逐居住环境的奢侈和豪华,他好像只需要舒适和低调的昂贵,当然还有,绝对私人的空间——他绝不会请住家保姆,即便钟点工也只是一周来一次,还需要签好特别保密条款,以防隐私泄露。 刚确定关系时,陈殊圆有一次心血来潮在网上搜索过他,除了一些来路不明一眼假的营销号爆料,就是他明确授权的采访和新闻稿,甚至他的个人图片也只有两张,一张是坐在办公桌上,背景是简单的灰黑白,面前是一本看起来反复翻开过的棕红色记录本,和一只质感很好的钢笔。还有一张是他站在某个电影节红毯前,背后是纷繁复杂的名利场,他低着头往前走的瞬间。 这张照片后,有不少人留言,想要知道这男人更多的信息,有个自诩内部知情人士回复:钟氏集团的老爷子曾经想为他牵线,女方是他自己的侄女,却被婉拒,下面跟着九百多条回复,有人说这是瞎扯淡,没有人可以拒绝钟老;有人则感叹于他的不畏权威,连钟老爷子都敢拒绝;更多的则是对这样地位的男人还拥有这样外在的感叹和迷恋。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他们结婚一年,网上从未出现有关陈殊圆的任何信息。 “周小姐,演播厅在18楼。”陈殊圆提醒道。 她听说今天的确有大明星到场,是为了录一个特别专访。 周舟看了她一眼,确定她在跟自己说话后,才缓缓道:“我找、许江树。” 陈殊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比自己高一点,眼神里尽是生人勿进的高傲。 不知道为何,陈殊圆竟然开始想象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他们一切走红毯,同住一个屋檐下,该是多么赏心悦目啊。 这就是所谓的“其他的可能性”吗? 他本可以拥有质量更高的婚姻关系,本可以拥有一张即便只看一眼就能原谅一切的美丽的脸蛋吗? 然而这个男人,差一点就属于她了。 陈殊圆的眼神定格在周舟手上的粉红信封上,那纸张上泛着金光,中间用火漆印章封住,制作非常精良。 那会是什么呢? 情书吗? 陈姝圆心头闪现一种不合时宜的占有欲。 “许总恐怕不在,他去香港出差了。” 那女人呲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姝圆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她也是去找许江树的,凭什么说他不在?此时她到底以怎样的身份和立场打断他与周舟的见面。 叮咚,电梯门开了。 陈姝圆往旁边挪动,让周舟先出去。 周舟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下她的胸牌,“《新闻时分》的,你不知道他的行踪很正常。” 原来她只是看了一眼部门,直接略过了她的名字。 陈姝圆跟着她来到了许江树办公室门口,焦雪娜以其做总助的长期素养,都没收住自己惊讶的下巴——她们俩怎么一起出现了? 按正常情况,她肯定会让员工在一旁等待,等许江树与周舟说完话,才能让她进去。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拦住谁了。 因主播的落选,本来心情有点差的焦雪娜,此时的注意力全被这样的名场面吸引了去。 “我跟他私下约了。”周舟朝焦雪娜使了个眼色。 似乎他们已是老相识。 陈姝圆的手微微握紧,她看了眼焦雪娜,焦雪娜正朝着周舟笑,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陈姝圆不明白,为什么刚刚电梯里那个面容较好的女明星,一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在周舟进去了以后,陈姝圆也推门而入了。 许江树正在参加一个视频会议,他抬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然后继续将注意力转向电脑。 陈姝圆进去的时候,许江树根本没抬头。 他偶尔说一两句英语,偶尔在纸上记着什么,偶尔以审视的态度盯着屏幕。 陈姝圆伸过头去瞟了一眼,似乎是在进行海外部门的年终考核。 冗长又尴尬的等待,周舟屡次看向陈姝圆,似乎在斥责一个无礼的员工。但她又不置一词,希望陈殊圆自己意识到这点然后自觉离开。 陈殊圆不离开,她想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为什么一个女明星能够毫无顾忌地出入许江树的办公室,而许江树把她晾在一边,根本不在乎是否怠慢了她。 周舟见自己的眼神不够有威慑力,便赌气般的坐在了靠窗的沙发上,陈殊圆坐在了她的旁边。 不一会儿,焦雪娜进来了,她端了一杯咖啡放在周舟面前。 “您常喝的,馥芮白。”然后她转向陈姝圆,“陈小姐,你要什么?” 长驱直入,了解喜好。陈姝圆的心里凉了半截,她想,同学聚会那天,许江树会有同样的感受吗?彼时的苏向明就是此时的周舟吗? 不,不是的。 周舟年轻漂亮,是闪光灯下的女明星,她被资本捧着,养尊处优 ,不用为一个小小的主播B角担心,男人爱上她就是一瞬间的事。 任何情况下,拿出周舟与她类比,都是绝对残忍的事。 “水。” 许江树终于抬头了,他吃了一惊,然而很快恢复平静,让屏幕那边“tinue”。 水刚刚蘸湿嘴唇,陈姝圆听到许江树叫停的声音,似乎在约下一次考核时间。 然而周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许江树朝这边看的时候,她正在喝咖啡,整个上唇沾满了白,像是咖啡广告里,可爱而不自知的广告女郎。 天哪,女人怎么可以美成这样! “有什么事吗?” 陈姝圆不知道他在问谁,但她本着下属的自觉,站了起来。 周舟不站,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继续喝咖啡。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要不,您先跟周小姐谈。”陈姝圆发现没有人感觉到尴尬,除了她。 她正要离开,许江树说:“既然进来了,干嘛还要出去。”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而周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们员工都这么没规矩吗?我原先可不知道你是纵容员工的领导。” 许江树无奈地撑起下巴,又问了一句:“你又有什么事?” 这下陈姝圆明白了,他问的是周舟。 周舟撅了撅嘴,径直走向许江树,她没有停在许江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而是跨过办公桌来到了许江树身后,从他肩膀处将信封递给他。 许江树看了一眼,问她是什么。 周舟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赌气似地说:“你说过,你会在路旁看着我。” 许江树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似乎弥漫着说不清的情愫,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有你的员工在这里,我有好多想说的,都说不了,”周舟抻着他的椅子,把他弄得两边晃。 许江树皱了皱眉,轻易原谅了这种越界。 “你知不知道,她刚刚在电梯里还跟我说,你在香港出差还没回来,我能不知道你在香港出差吗?那时候我们在一起的啊,”周舟把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摇晃着,“她自己也来找你,还跟我说你不在,安的什么心?” 周舟本以为许江树会冷着脸让这女人离开,又或者让她不要跟下面的人计较,可许江树轻轻拿开她的手,说了句“你知道我有老婆的吧?” 他是看着那女人说出这样的话的,周舟把这理解为他过分爱惜自己的羽毛。但和她这样的女明星有点绯闻,又不是什么坏事? “婚姻这种东西,只是一个仪式,你要是把它看得太重,你就输了。”周舟说,“我不喜欢你总是强调这一点,你能保证你的婚姻完美无缺吗,即使现在她真的能取悦你,你能保证三年后依旧是这样吗?” “三年?”许江树笑了一下,他不再看陈殊圆,“我连明天都保证不了。” 陈殊圆心头一惊,突然记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你也有这么惨的时候?”周舟笑了,“那你有没有跟她说,有一个女明星追了你很久,你却不为所动,让她自问,有哪点比得过我?” 这是她惯常的讲话风格,她说一些过火的话,自以为能让气氛轻松一些,这是她自以为是的可爱之处,许江树早已习惯。 可陈殊圆不知道,许江树像鹰一样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的细微变化全都收入眼底。 “据说你娶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女人,若她不能取悦你,那留着干嘛呢?” 33. 第三十三章 陈殊圆手里捧着印有“Webfsh”标志的纸杯,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水从她的手边慢慢溢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此时窗外的阳光正好,但雪尚未融化,陈殊圆想,此时若是站在太阳之下,感受到的也只会是刺骨的寒冷吧? 正如她此时的处境一样。 可她偏偏想试一下,即便冻到窘迫也想试一下,自己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待多久,是不是只要一直待下去,就会逐渐适应这种寒冷? “李公子会取悦你吗?”许江树突然转过头来。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讨我欢心,”周舟有些骄傲地仰了一下头,“不然,凭他?” “讨你欢心,你就能爱上他吗?”许江树再次低下了头。 陈姝圆此刻才感觉到手边的水流,那温热湿润的水,像是流进了她的心里,正是此刻情景所带给她的感觉。 许江树像水流一样,那么平静地提出这个问题,但他却未等待某种回答,或者说他并未期待什么,只是让那个问题停留在那里,承认它的存在,而后离开。 周舟怎么回答的,陈姝圆并未理解,那张美丽的唇部张张合合,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生动,这种时候是非常美好的,她愿意将它拱手献给许江树。 而许江树将自己拱手献给了谁呢? 他不会。陈姝圆这样想:许江树并不纯粹,他的内心有和自己一样的邪恶的东西,这种复杂性让他无法将自己拱手让人。 悲哀的是,陈姝圆也是这样。 讨我欢心,我就会爱上他吗? 他不会讨谁欢心,他向来如此,但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愿意讨他欢心。 陈殊圆铆钉了自己内心的答案,并将此视为自己比周舟优越的证据——她是一个内心空虚到需要人讨好的女人,而我是其他类型的。 周舟就那么站在许江树身边,她的衣袖不停地碰触着许江树的衣袖,就像在进行某种亲密接触;她的语气那样柔软,眼神时而嗔怒时而祈求同情,像一颗透明的水果硬糖。 而许江树忍住不悦,无奈地回应她。 在陈姝圆看来,这无异于一种罕见的宠溺,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他会对她发怒,对她说尽冷漠的话,对她视而不见,有时候会紧紧抱着她,然后像是被打败了一样松开她,他会在客厅佯装抽烟,却一直注视着她;他会在那个夜晚偷偷从背后抱住她,让她知道那一刻他要她...... 可他从未忍耐她。 他在她身上,从来都是释放某种东西,一种他无从表达的东西。 陈姝圆突然想要得到许江树所有的反应,不然这段婚姻就是不完整的。 很久之后,陈姝圆才反应过来——当另一个人染指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时,那种感觉是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它会激起一个人心里未曾被发现的邪恶,过后你会觉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自我否定,尤其是当假想敌为女明星时。? 那种感觉一度摧毁她。 周舟磨蹭了很久才离开。 其间焦雪娜进来问要不要加水,然后下班。 “一起回去?”许江树拍了拍肩膀,似乎要拍走刚刚周舟留下的痕迹。 他起身,然后走到角落的历史挂衣杆上取下大衣,搭在他的前臂上,然后来到陈殊圆面前,笑了一下。 陈姝圆张了张嘴,却被他打断:“回家吧。” 一切自然得就好像陈姝圆从进门等到现在,只是为了等他下班。 就像一个妻子等待丈夫那样。 陈姝圆手里紧握着纸杯,里面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又张了张嘴。 “我记得你爱喝黑咖啡,我会让焦雪娜知道的,”他皱了皱眉,“你好像喜欢吃一切苦的东西,巧克力也是,上次给你带的巧克力还喜欢吗?” “许...许总。” “今天不适合说那些,”这是许江树第三次打断她,“你看,天已经黑了,你正好在这,今天适合回家,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背过身去,往外走,他每次向她提出一个她可能会拒绝的要求时,都会避开她的眼神。 有些时候,他害怕被拒绝,仿佛此时她的一个“不”字可以立刻将他判处死刑。 有些时候,他垂目接受。 他知道她来的目的。 陈姝圆没有跟上去,于是他停下脚步,“我也会想象一个场景,和你一起下班回家,不过在那个场景里,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陈姝圆心头一紧,她觉得心里湿湿的,像是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她撑着伞,看到远远有个人影,他全身湿透,却又不知闪躲,陈姝圆想要为他撑伞,但他们之间隔着迷雾般的屏障,她注定到达不了他的位置。 而这场雨是因她而起,她第一次感觉到,在这场婚姻里,原来他也曾感到无助。 她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随着他的步伐离开。 然而,在陈姝圆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那个粉色的信封正在许江树桌上泛着金光。 上车。 车内有一股许江树的独特味道,陈姝圆头别向一边,看着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呼啸而过,行人也是,高架桥也是,非常安静。 这个时间是接受的时间,他们都在接受某一个时刻的来临,尽管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事情,那么多不甘心和坏情绪,但这些都掩盖不了这段婚姻空虚的本质。 他们必须走向那一刻。 与此同时,陈姝圆心里非常乱,她想着那个信封和许江树描述的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生活不会变得更好,但会更糟。 有好几天她都没见到许江树,他似乎没有借口再经过她的身边,他似乎比她还要快的接受了那一刻的来临。 难道是那个粉色的信封让他的注意力迅速转移了? 陈姝圆安慰自己,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她又觉得这样对自己太过残忍,以至于她现在一看到粉色的东西就觉得恶心。 “第一次亮相,穿淡粉色的西服外套比较衬你,”王辛迪这么说,“对了,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化妆品牌,我去给你找来,毕竟,以后我们就要长期合作了。” 陈姝圆穿过琳琅满目地衣帽间,除了华丽的礼服裙,就是各色的西装,王辛迪将刚刚挑选好的粉色西服挂在手上,然后穿过层层叠叠,绕了不知几个弯,到达了化妆区。 “鞋子就穿舒服的,镜头不会拍到,”王辛迪让她坐下,迅速往她 脸上喷了一些香香的东西,然后柔软地粉扑贴上脸,迅速展开。 “会紧张吗?”王辛迪非常自然地谈起她的新工作,“只要自己功夫做足了,就没事的,我以前是化张婉卿的,现在人家已经是娱乐前线的当家花旦了,你们节目的沈沁儿最开始也是我化,你放心,我化过的人都会大红大紫的......” 陈姝圆含含糊糊的回应着“嗯”、“是”这样的发音,她不能幅度太大,否则会影响王辛迪的工作。 王辛迪太了解了,这就是所谓的“新人美”时期,等到他们出名了,有粉丝了,周围的人都捧着她了,那时候她会在化妆的时候自顾自地乱动,说话,然后自己只有微笑着应和的份儿了。 这也是她只能化新人的原因,她的表情管理实在差劲,好几次忍不住翻白眼,都被张婉卿逮到,直接给她下发到公共化妆间了。 电话响了,陈姝圆瞟了一眼,头部保持静止。 是陈君言。 王辛迪将手机递给她,她索性暗灭了铃声,不接。 两分钟后,又响了。 陈君言能有什么重要的事?陈姝圆又按灭了。 等到铃声第三次响起时,王辛迪忍不住了,“姐,要不接吧?” 陈殊圆说了声抱歉,拿过手机出了化妆间。 “殊圆那,怎么不接电话,有急事找你,”陈君言埋怨道。 “怎么了?” “那个那个,你妈生病了,医生说胃里长了东西。要拿出来化验,怕是什么坏东西。”陈君言道,“可能需要你帮着弄一下。” 陈姝圆正在消化这话地信息含量,陈君言又连忙补充道:“你知道的,你姐她有个节目邀约,前几天就去北京了,绝对耽误不了多久,就十几分钟的事......” 陈君言讨好般的语气,似乎引发了某人的不满,电话那头传来了岳华芝的声音: “要她来照顾干嘛?我死都不劳烦别人,我这人只有付出的命,哪会有人照顾我?有些时候,养条狗养只猫都比养孩子好,求她干嘛?她小的时候也没求过我啊,是我欠她的,我这辈子都欠别人的......” 岳华芝越说越激动,像个粗俗的农村妇女,惹得陈姝圆心烦,她明白陈君言,他的话不可信,常常把五分的事情说成十分严重,如果岳华芝真生了什么大病,恐怕说辞比现在严重上千倍都不止。 “要干嘛?” “就是,就是后天上午,你妈妈要做个手术,需要你陪一下,”陈君言说,“我跟你潘姨打过电话了,她去看她女儿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这不是不得已才找的你呢!” “谁要找她了,是你要找她的,我宁可没人陪!”岳华芝的声音咋咋呼呼,似乎生怕陈姝圆没听到。 “哎哟,你说这些干嘛,是你女儿,又不是别人!”陈君言嫌弃道。 “后天,周五,我要上班啊,”陈姝圆合计了一下,“你呢,你怎么不去?” “我我我,我也有我的事嘛!”陈君言突然激动了起来,“我又不是闲人!” “你有什么事?”陈姝圆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我跟你赵叔叔他们约好了......”陈君言的声音突然变小了,“有点私事。” 34. 第三十四章 原来是去体检医生建议50岁以上的人都去做做胃肠镜检查,再结合岳华芝常常反酸胀气的现象,她决定要去做这个检查。 而全麻的胃肠镜是需要有人陪护的。 “只需要十几分钟,你妈醒了麻醉就可以走了。”陈君言轻描淡写道。 岳华芝依旧在电话那头大嚷着什么,她几乎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最后落到了自己身上,她开始责怪自己身体不好,徒增烦恼。 陈姝圆迟迟不给回应,父母因为一点小事互相责骂,最后殃及孩子,让她回到了小时候,她作为食物链的最底端,总要承担一些无理责怪,然后这种责怪变成了区别对待的最好借口。 “算了算了,这点小事都请不动你这尊大佛了,你现在有了老公就忘了父母了,我们年纪大了不会指望你了,”陈君言开始恼羞成怒。 因老婆而向女儿低头,最后又与绝情的女儿决裂以示自己和老婆的统一战线,这一套,陈君言用得炉火纯青。 从陈倾龄出第一本书开始,陈君言就有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无法插足大女儿和老婆之间,但他可以跻身小女儿之前,是他不断提醒着陈姝圆,你妈对你不如对你姐那样,同时也提醒着岳华芝,小女儿不会原谅你的。 “我去。”陈姝圆淡淡道。 电话那边的责骂瞬间停了,陈君言愣了三秒才说话:“你,你说啥?” “我会去的,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我。” 岳华芝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刚刚那场鸡飞狗跳与自己无关。 演播厅似乎比台里的其他地方更热一些,陈姝圆坐在镜头前,头晕目眩,她觉得背上好像贴着一个刚出锅的大烙饼,她顾不上这些,拼命地看着台本,想要忘却刚刚的嘈杂,岳华芝的声音像是指甲摩擦黑板时然人难受,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王辛迪上前给她补妆,她因没意识到而吓了一跳,王辛迪问她是不是感觉不好,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姐,你发烧了!”王辛迪惊叫起来。 现场来来去去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停了一秒,往这边看,连坐在她身边的沈沁儿也站了起来,她摸了摸陈姝圆的额头,猛地缩手,朝镜头前的孙导点了点头。 陈姝圆这才发现,现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汗流浃背。 孙导一路小跑过来,无奈中透露着不耐烦:“要不明天再上台吧?” 这次亮相并非她一人的工作,除了布景、调度,还有后台工作人员的各种协调,陈姝圆知道孙导在烦什么,他不是坐办公室发号施令的人,他是在现场做实事负总责的人,陈姝圆在他的责任范围内。 “我可以坚持......”话音刚出,陈姝圆被自己虚浮地语调吓到。 孙导皱了皱鼻子,抿着的嘴巴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笑容:“我知道,你是咱们栏目的‘英雄’嘛,连抢银行的劫匪在旁都敢播新闻的,这算不了什么......” 周围一片哄笑,陈姝圆看了看周围人的脸,发现大家都是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看待那件事的啊。 “但我劝你,还是别冒这个险,第一这是直播,第二这并非‘那种’特殊情况。”孙导的表情越来越差。 陈姝圆知道,他本可以直接赶走她,但他选择了“劝”,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他试图告诉她,这里不是她逞强的地方,这里是执行的地方。 这是她的直播首秀,但对于其他人,只是比日常工作多了一道工序些罢了。但对与孙导,这关乎节目呈现效果。 陈姝圆没有坚持,她收拾好台本,离开了那个专门为她搭建的桌椅。 沈沁儿拍了拍她:“还有机会的。” 她离开后,听到身后响起了大家忙碌的声音:“快快快,把这里弄干净,最后十分钟了,灯光往沁儿这边打!” 陈姝圆还听到孙导打趣的声音:“我还是愿意跟沁儿合作,没那么多破事......” 林简等在门口,她心疼地看着陈姝圆,表示她都听到了。 “那个孙导,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怎么能那样说呢!我看看,你烧得厉不厉害?”说着便将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然后反射似的弹回来,“好烫!” “是我自己不注意,不能怪孙导,那也是他的工作。” “你能这样想就好,孙亚军是这样的,据说他对沈沁儿都非常严格,这也是沈沁儿成长得这么快的原因,你在他手下,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主播的。”林简搀扶着她往工位走去。 吃了退烧药,额上贴着退热贴,陈姝圆双手拖着自己沉重的脑袋,昏昏欲睡。 已经八点了,演播厅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吧,办公室人很少,林简劝她要是撑不住就回家休息。 回家?此时许江树在家吗?他会在电视机前等她出现吗?他会疑惑为何她没出现吗?如果得知她生病了,他会着急吗? 他还在意吗? 八点十五了,没有电话,也没有短消息,陈姝圆竟然有些失望,这无聊的期待,一定是生病后太过虚弱导致的。 “唐谦呢?”熟悉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陈姝圆回头看,是许江树半推着门,只露出半个身子。 陈姝圆突然有些慌乱,怎么心里想着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就会立刻出现呢?她下意识的四处张望,试图弄清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唐谦呢?”许江树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唐主任下班了。”林简连忙回答。 许江树索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薄薄的一张纸,他走得很快,纸片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裤子上。 “明天把这个给他。” 陈姝圆接过那张纸,是打印机的申请单。 “这东西也要递到我这里?你们唐主任没权利批吗?”许江树看了眼她,仿佛才发现她头上贴的东西,然而他的眼神只是停留了一下。 难道他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直播首秀吗?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许江树作为上司也有关心节目的必要啊,陈姝圆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她觉得自己太糟糕了,连第一次亮相都没能好好完成,她每天在家里对着镜头练习的那些算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呢? 另一方面,她对自己非常失望,明明已经做了决定,却这么在乎他对自己的种种,她渴望逃离的东西现在正如紧箍咒一般束缚着她。 一边是许江树的漠不关心,一边又是岳华芝愤怒的咒骂,陈姝圆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负面的东西,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我要回家。” 林简愣了一下,她看了眼许江树,又看了眼陈姝圆,一时不敢确定这话自己该不该接。 然而,许江树并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反而转身离开。 “你这样能行吗,让你老公来接你。” 林简不明白,为何这句话说完,许江树的脚步停下了。 “怎...怎么?我说错了吗?”林简一时不知所措。 “不指望他了,有没有老公有那么重要吗?”陈姝圆说。 “不不不,虽然平日里可以当他不重要,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赶紧赶紧!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就这样说,要是他不来,就让别人的老公来了哈!” 陈姝圆问:“谁的老公?” “他要是真不来,那我就让高琪送你回去,你烧成这样,怎么能一个人走嘛!” “那就麻烦高琪哥了。”陈姝圆勉强笑了笑。 “你还真不 打啊?”林简埋怨着走到窗户边,给高琪拨通电话。 许江树回头看了眼陈姝圆,陈姝圆也看着他,仿佛一个喝醉的人正在挑衅一个清醒的人。 必输无疑。 “陈姝圆,”许江树走到她面前。 “许总,”陈姝圆也不甘示弱站了起来。 四目相对,许江树似乎在经历一场不为人知的挣扎,本来一个巨大的沟壑横在他们中间,可烧糊涂了的陈姝圆似乎轻易地垮了过来,许江树对这种新的距离感到不适,他可以面对一个清醒的拒绝他的她,但无法面对一个脆弱的、阴阳怪气的她,就像现在这样。 他不停地提醒自己: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属于他,可她此刻却渴望着他,那么真实。 回家! 做出这个决定,他只用了三秒。 这些天,他睡眠不深,总是很早就醒了,他屡次路过陈姝圆房间的门,他会刻意的快步经过,但他总觉得能听见里面平静地呼吸声,出门时他会看一眼她的鞋,然后避免碰到;他会直接上到43楼,如果需要去陈姝圆的楼层,他会在按下电梯按钮的前一秒想起来,然后让焦雪娜通知相关人士上来见他 。 他在用自己的方法收回自己的感情,一开始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难的,可时间越长,那些他有意拒绝的东西,越发频繁地找上他,,像是被水草缠住,没有片刻得到呼吸。 然而现在,情况所迫,近在咫尺,他允许自己放纵这一次,然后他会在心里找出一个角落安放这些回忆,任由它们落灰,变得越来越小。 上车后,陈姝圆变得格外安静,她接了个电话,估计是林简打来的,她说了句抱歉,然后解释说是老公来接她了。 陈姝圆感觉到许江树离她更近了一些。 他什么话都没说,他不像平日里,不是拿着文件,就是看着手机,他只是坐着。 陈姝圆想到了昨日的种种,以及粉色信封的种种。 “你认识周舟很久了?” 许江树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谁,他反问:“你对这很感兴趣吗?” “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你过于好奇了。” “许江树!”陈姝圆突然大声道:“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老公!在我抛弃你之前,你都是我的!” 声音含含糊糊地,像是来自一张不被大脑控制的嘴。 前排司机位传来了不明显的笑声,很显然,只有许江树听到了。 许江树并不觉得好笑。 “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许江树沉着声音。 “所以,你只能忍受她,却不能忍受我吗?”陈姝圆难掩悲伤。 她哭了。 人生病的时候很容易脆弱,脆弱的时候常常问出平日里难以启齿的问题,却丝毫不觉得羞耻。 然而,许江树并不准备放过她,他继续道:“我容忍她,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做你对我的做的那些事。” 或者说,她做什么事他都不在乎。 “我对你做什么了?”陈姝圆带着哭腔。 “陈姝圆,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接受了,但我讨厌反复无常,这是最折磨人的,正如你说的,你可以随时离开,可我也有选择,我可以选择率先收回我的东西,难道你希望我有求必应,然后任你处置吗?”许江树压低了声音,气息喷到了她的脸上。 晕晕乎乎的人是不讲道理的,此刻,陈姝圆坚信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不管许江树原不原谅,反正她会原谅自己。 “干嘛这么凶?”陈殊圆的语气有一种半睡半醒的软糯感,“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她的手绕到他的脖子后面,用力一勾,吻上了他。 35. 第三十五章 HELLO 许江树先是一愣,然后纵容了她。 无赖。他心想。 接吻可以解决一切吗? 当然不行,但它可以暂时抚平褶皱。 陈殊圆任由自己烫烫的唇触碰那双冰冷的唇,她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炸开了,喷射出凌乱的东西,烟灰、浊气、还有很多星星月亮的闪片,有些浆糊似的东西把她的大脑糊住,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许江树慢慢闭上眼的那一刻,睫毛划过她的脸颊。 许江树也不懂,居然有人在接吻的时候,昏睡过去。 她趴在他的腿上,像个毫无攻击性的小猫;这与她清醒的样子完全不同,隐忍愤怒又冷漠无情,她似乎可以随时抛弃这个世界,抛弃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可以自己想做的事倾尽全力,看似非常有生命力,可这正是她自毁倾向的证明。 她不在乎那些事对自己的影响,即便有毁掉自己的可能。 就像那次在抢银行现场一样,他隐约觉得,她冒着生命的危险传输画面,播报现场情况,并非必要,她将此包装成对事业的野心,但许江树觉得这里面有更深层的东西,不可告人的东西。 就像今天,孙亚军用令人不适的口吻驱逐她,鄙夷她,她虚弱的无力反抗,她离开的时候像个泄气的皮球,他有一种闯入的冲动,就好像内心被某种不理智牵着鼻子走,但他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若她要在这里存活下去,就得学会与孙亚军相处;况且,今后自己再也没有什么理由为她出头了。 然后,林简来了,她拘谨地跟许江树打了个招呼,担忧地看着陈殊圆,想要多看一会又担心领导责怪,准备离开。 “她出来时看到你在等她,心情会好些的。”许江树留下这样一句话,离开了。 目睹一切的许江树最不理解的是陈殊圆的态度,为何她一度丧失了自己的愤怒,改为妥协的模样。 不是因为生病,是她心里某个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样,曾经想尽办法维系婚姻的人是她,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许江树一度觉得他们之间有种不可以逾越的沟壑。 越是不可逾越,就越勾着人试上一试。 但此刻,他又觉得这女人很容易看透。 晕晕乎乎的,唇部是滚烫的。 此刻他只需要在乎这件事就够了。 *** 陈殊圆醒来时,阳光正照着她的眼睛。 房门外传来吸尘器的声音,陈殊圆瞬间惊醒,她摸了摸自己的头,一个凉丝丝的毛巾正在自己头上,床头柜上叠着另外的毛巾,看样子是用来替换的。 陈殊圆使劲回忆昨晚发生的种种:自己因发烧没有参加节目,后来她就跟着许江树一起回家,然后他们......接吻了? 有关于那个吻的细节她完全没印象,只知道这完全是她主动的!天哪,这会造成多大的误会? 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最缺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向不该索取爱的人求爱的时候。 也许吧,陈殊圆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然而当她发现自己正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时,她再一次惊呆了,这是一件她平时不会穿的HELLOKITTY睡衣,她使劲回忆昨晚洗澡睡觉的细节,然后她悲伤地发现,在上楼之前自己已经睡着了。 一定是林简给的泰诺起作用了。 那么是谁替她洗澡穿衣的呢? 陈殊圆冲出门去,徐阿姨果然在门外做卫生,可今天并非她来家里的日子啊。 “太太,您醒了,”徐阿姨见她起来连忙递上温水,“先生昨晚给我打电话让我提前一天来,说是您生病在家,让我帮忙看着点。” “所以你昨晚就来了?”陈殊圆连忙问。 “我今天早上来的,太太。”徐阿姨说,“先生是等我来后才离开的,不过我来的时候,您已经退烧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陈殊圆的脸瞬间红了,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发烧的缘故。 然而一个电话打断了她的慌乱,她立马换了个状态。 “孙导您好。” 陈殊圆尽量用中气十足的语气回应他,证明自己已经好了。 孙亚军还算客气,问她要不要多休息几天,陈殊圆表示今天就可以上场。 孙亚军满意地挂了电话。 孙亚军听说过陈殊圆,那天终选时,他外地出差而没有参加,在他心里,最理想的人选是《娱乐前线》的朱云文。 小姑娘青春活力,什么玩笑都开的起,在原先那个节目里很有观众缘,可大家都说她嬉皮笑脸惯了,参与《新闻时分》怕观众难以接受,但孙亚军觉得,观众接受只是时间问题,年轻人需要的是机会。 而另两个,陈殊圆这个名字他没怎么听说过,只知道因为她唐谦受了许总的冷落,他惯不喜欢关系户,后来又听沈沁儿说她就是前段时间风靡全网的连线银行的女记者,听起来有点魄力,又对这人改了点印象;但这并不能说明她真的适合主播这个工作。 焦雪娜,同理——一个总裁助理,给人端茶倒水,订酒店飞机的杂工,也做起幕前的白日梦了? “你们选她,是不是都是迫于许总的压力啊?”孙亚军吸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然后拿手擦掉糊满上唇的茶叶渣。 “这话,也就你敢说,”沈沁儿笑了笑,“你也不看看唐谦现在的处境,这小姑娘啊,得罪不起。” 沈沁儿旁边坐着的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女人,喝了一口孙亚军刚刚为她倒的茶,皱了皱眉,对这味道很不满意,也开口了:“先声明,我投票可不是因为许总啊。” 孙亚军问:“那咱程大导演选的谁?” “就这小姑娘啊,”程玉双手一摊,以示清白,“看得出这姑娘下了苦功,你那天不在,你在也得选她,还有咱沈主播,你说话得公平,不要看着是竞争对手就刻意贬低别人啊,况且,许总从来没有明示或者暗示我们要选谁。” “不不不,”孙亚军举着食指两边摆了摆,“你是以晚会导演的眼光看的,你看她的长相,就不适合主播嘛,再看看咱沈大主播,这叫什么,现在流行的那个词,国泰民安脸,况且,许总没说让人选她,别人就不选她啊?你以为人家都像你那个直性子,人都是看脸色的,许总偏心她,资源自然而然向她倾斜。” “你支持的那个朱云文,也不是国泰民安脸啊,也一活泼小姑娘长相啊,”程玉声音提高了几度,颇有一副要与他辩论一番的态势,“我觉得现在你们偏见很重,说她是关系户什么的,可我看昨天她首秀,也没见许总来关照啊。别污了人小姑娘清白。你不要她跟我说声,说不定我可以培养培养!” “算了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清!”孙亚军皱着眉摆了两下手,意思是止战。 程玉也不甘示弱,指着那茶道:“我看你看人就和品茶一样,品味不怎么样嘛!改天去我办公室尝尝我的收藏。” 孙亚军双手一摆,给沈沁儿去了个眼神,沈沁儿立刻站起来,随他扬长而去了。 *** 陈殊圆做好妆发,坐在为她准备好的位置上,身旁的沈沁儿游刃有余地开口说话,坐姿、语调、笑容、与镜头的关系都是那样自如,她向观众们介绍“新朋友”,当说出“陈殊圆”三个字时,陈姝圆才有了一种实感:她的的确确赢下了这场比赛。

赢了,然后呢? 陈殊圆一边看着提词器,一边说着自己的词,她觉得自己表现得非常慌乱,虽然那些词句早已烂熟于心,可眼睛却不相信嘴,反复往提词器上瞟,她好像看到了孙导轻蔑的笑。 陈殊圆背上又沁出了冷汗,突然她嘴瓢了,然后所有的词句像是堵在了嗓子眼里,她拼命想发出声音,未果。 沈沁儿立刻接上,她像喝牛奶那般顺滑,接过了她所有的台词——那是有关一档《在夏日的海岛上游泳》的文学对谈类节目,这节目请了好些作家、译者和文学评论家就当下大热的新书或是话题聊自己的看法。 是陈倾龄参加的那档节目。 “而近期,陈倾龄作为其中最年轻的,也因是女性作家广受好评,尤其是她对女性婚育的看法,更是说出来年轻人的心声,”沈沁儿的朱唇微启,流利地说出了陈殊圆准备好久的台词,“请看本台记者发回的报道。” 屏幕上出现了陈倾龄的影响,她从容地朝镜头打了个招呼,说道:“现在很多年轻人问我,到底要不要结婚,他们会说,你看过那么多书,写过无数的故事,人生的感悟一定很多,其实对于这些朋友,我想说的只有一句,followyourow,这句话听起来很空啊,可是它却蕴含着实操真理,对于有些人,他们自以为听从了自己的声音,结了婚,可在四下无人的深夜,两人的孤独比一人更甚时,她才会意识到,原来自己心底响起的那个声音从来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来自某一个可怕的梦魇,我想现在的年轻人,最重要的是判断心底的声音,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虚妄......” 陈殊圆依旧微笑面对镜头,可她知道陈倾龄的话,或者说是她话的来源,是自己。 这是启发还是警示,亦或是嘲笑。 这段错误的婚姻,她真的能判断自己内心的声音吗?那是她真正的想要吗? 最终,沈沁儿撑起了全部的场面,而大部分时候,陈殊圆像个吉祥物一样在旁微笑。 但孙亚军的态度竟然出奇地好,连声夸赞她,很有老练主播的风范,虽然出了一个错,但应该鲜少有观众发现。 “小陈儿,专业性是有的,你现在需要的是舞台,是机会,这样,明天再来一遍,你要放松,别一副心理压力很大的样子,我觉得你很可以嘛!”孙亚军喜不自胜,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是。” “我跟你说啊,现在连程玉都想挖你过去搞晚会,晚会哪有咱们好啊,多严肃正经。”孙亚军拍了拍她的肩。 陈殊圆陪着笑,看到门口有一个身影闪过。 是林简吧,她想。 还不错,许江树转过头快步往电梯间走去,他专程下来看她,是因为他的对节目的责任感,而非对她本人有什么担心。 但在播到陈倾龄新闻时,她的脸色明显不自然了,虽然这种不自然非常微妙,持续的时间很短,可许江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即便隔了重重人群,他站在门外。 但他所有的担心都是出于对节目质量的担心,本质上和孙亚军一样。 但当孙亚军流露出对陈殊圆的欣赏时,他终于有种舒了口气的轻松。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电脑,重播。 嗯......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适合电视屏幕,她那张略带棱角的脸,湖水般清澈的眼睛,脖颈流畅的线条,还有昨夜的......身体。 许江树眼神游移到桌面上,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昨夜...... 他将她放在床上,在柜子里翻找,拿出了那件柔软的HELLOKITTY睡衣。 36. 第三十六章 陈姝圆卧室里有一扇窗,不是很大,但足以让月色透进来。 她睡得很沉,额角湿润,应该是药物正在起作用,许江树的动作尽量轻,他将她放在床上,为她脱去鞋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应该让她更舒服些。 他开始替她解去外衣,然而当他不小心触及某处柔软的地方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像是看不见床头正叠着她常穿的淡蓝色丝质睡衣,反而去衣柜里翻找。 像是在给自己冷静的机会。 终于他在柜子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件睡衣。 在把她衣服解开的那个瞬间,他才发现他们没有那么熟,至少没有熟到普通夫妻那样,可以直接轻吻她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此时的他,因为这种行为而看不起自己的他。 他关上了灯,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让他感觉好了不少,然而当月光照到她的身体上时,他明显感受到自己完全被某种力量覆盖,这种力量让他失去理智,在这一刻强烈的渴望着她。 然而这正是他一直试图否定的东西。 他的心中生出愤愤的不满,他是她的丈夫,却没有得到她,一年来,他一直保持克制,这是有意义的吗,她不会明白他为她付出了什么,更不会心生感激,她觉得这些理所当然。 两人距离最近的是那次,他抚摸着她的膝盖,她的两腿从他的腰间穿过,他始终记得那微微凉的触感,昏暗的灯光和蜡烛幽幽上升的白烟、她看着他前额的发,避开他的眼睛,仿佛是怕被灼伤一般,呼吸和沉沦一同到来,那一刻,他觉得她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要求。 他会被这种回忆点燃,然后又因为现实的落差而心生怨怼,他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隐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最后被痛苦覆盖的人却是他,从始至终,他没有真正得到过她,即便在此刻这看起来如此简单,又理所当然。 起初,选择婚姻只是一时冲动,他想要用关系当做手段,惩罚她,冷落她,让她体会和他一样的痛苦,可现在是他先忍不住,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那种渴望越来越强烈。 渴望与现实之间的差别仅仅一线之隔,他完全可以做点什么,他的脑子非常混乱,这正是他讨厌的状态,从小他的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连大脑也是,在他们恋爱时,这种感觉就非常强烈,她符合他的想象,偶有的小小突破也只会让他兴奋,但这种规整感在他签下一纸婚书时就消失殆尽。 此刻的破坏性更是达到了顶峰。 月光下,她中指上的戒指闪着耀眼的光,似乎在提醒着他,这种时刻的讽刺性,那纸婚书的讽刺性,比所谓感情更不可靠,它意味着分裂,在签下它的那一刻,从指尖套入戒指的那一刻,其实什么意义都没有,仅有的意义就是在离婚的时候出示。 这不代表他能在她身上实现冲动。 这具身体曾经经历过什么,又带给她怎样的感受?又或者说,她是否如他一般克制着自己的渴望,当她的眼睛看向他时,脑袋里思考着什么?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吗? 他为她扣上扣子,然后轻抚她的脸颊,他给她的额头盖上清凉的毛巾,等她的体温染热便再换一张,就这样循环,像是西西弗斯不停地将巨石推到山上,再任由其滚下来。 很奇怪,做这些事,可以不以夫妻的名义,而不做这些,也可以打着夫妻的名义,就像许江树自己的父亲在母亲临终时期一样。 很多讽刺的关系都是以夫妻的名义展开。 不知不觉,已到凌晨三点。 她的体温终于正常了。 许江树意识到自己走神,再看屏幕时,发现屏幕已经自动跳转了别的视频,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离开。 等他去到演播厅时,那里简直是开香槟的氛围,陈殊圆笑意吟吟,看样子是得到了不少赞许,而孙亚军更是一副挥斥方遒的样子,誓要把《新闻时分》办得更好更大。 见许江树走了进来,孙亚军连忙围上去,所有坐着的工作人群全都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许总,恭喜我吧,又得一名大将!”孙亚军大声道,“程玉说要跟我抢人,到时候您可得站我啊!” 许江树点点头,看向陈殊圆。 她似乎并未被这种氛围感染,但依旧努力的赔笑,她不习惯做人群的中心。 突然她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本能地去揉眼睛,扯下了一条黑长的睫毛,接着扯下了另外一根,接着是一根短短的肉色的贴纸,然后另一边。 等她用湿纸巾擦拭手指,准备将美瞳卸下来时,突然发现,人群的中心,有个人在看她。 除了祝贺,还多了几分别样的情愫。 她猛地想起了那件HELLOKITTY睡衣,脸红到了耳后根,连忙低下了头。 除了无来由的烦躁,还有一些羞愤! 但在陈殊圆未曾发觉的地方,未曾被理智覆盖的地方,竟还藏着些许渴望,对距离的渴望——这让她的烦躁和怨愤少了很多。 没有人能拒绝许江树这样的人的靠近。 对陈殊圆来说,他拥有权力、财富,更有身材和足够好看的脸庞,被这种男人触碰,想象自己不在场的亲密接触,是让人血脉喷张的画面。 可陈殊圆一旦开始想这些,她的耳边总会出现陈倾龄那些话:“自己心底响起的那个声音从来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来自某一个可怕的梦魇”,“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虚妄”...... 许江树是真实,而婚姻是虚妄;自己是真实,而陈倾龄是虚妄;选择权是真实,随波逐流是虚妄。 陈殊圆转身离开,后面的欢声笑语依旧,孙亚军的声音覆盖了整个楼层。 熄了灯,月光再次显现,照在被子和皮肤上,陈殊圆每晚都盖着月色入睡。 然而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 许江树推门而入,客厅的光线一下子赶走了月色,让陈殊圆觉得眼睛刺痛。 “还没跟你说声恭喜,我看过了,孙亚军没有夸张。”许江树并未坐在床边,而是坐在板凳上。 他在试探。 “谢谢。” “这么久了,我很少进这个房间,”他像是在没话找话,“有时候觉得很陌生,就像今天看着屏幕上的你,有一瞬间我觉得我完全不认识你了。” 继续试探。 “也许你从未真正认识我。”陈殊圆道。 “我承认之前我的确带着很大的偏见,我冷落了你,”许江树低下头,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可现在,我们何必这样?” “从来不存在什么偏见、误会,有的只是不愿意了解,你看不到背后的原因,只愿接受一个你想象中的我,臣服于你,被你的威严和权力所吸引,你表面上不在乎这些,可你渴望着它们,不然你也不会费力营造那样的形象了。” 许江树的眼色暗沉,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幽暗又令人恐惧,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而昨晚的那个女人是彻底的另一个人。 为什么他会因为见过她脆弱的样子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决定向她求和呢? 也许她的话触及了问题的核心——他喜欢的是另外那个模样的她,他喜欢一个倔强的女人臣服于他的幻想。 尽管她被他的状态吓到,可她依然喋喋不休,仿佛要用话语击碎那种恐惧。 他非常愤怒,这不仅是一次求和失败,更是他的尊严在她面前彻底地失效,他只能转过身去,在陈殊圆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要撕开她的衣服,把她按在床上,她想要拼命推开他,他就在这种爆裂的对抗中,轻易地伤害她。 伤害她让他快乐,也让他彻夜无眠。 他真正感觉到的,是那种虚妄快乐下藏着的真实的痛。

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每一次靠近她,都伴随着痛。 第二天,陈殊圆是被岳华芝的电话吵醒的,约的十点的胃肠镜检查,她六点就打了电话,问她准备好了没。 她反复地重复一句话:“九点啊,九点你一定要到啊!......你不知道我昨天几乎一晚上没睡,那个药凌晨四点之前要喝完,我差点吐了,真的难喝啊......” 岳华芝虚弱而绵长的声音像是某个粗糙的东西打磨着她的耳道,陈殊圆随意应和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她怎么也睡不着了,不一会儿她听到许江树出门的声音。 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工作群里的祝贺消息,各种长文转发,据说她的首秀在网上引起了不少热议,毕竟之前银行那件事的热度尚未完全释放,只因大家八不出太多她的私生活而作罢,这次她出现在热门节目做常驻主播,又引起了公众对她专业能力的热议。 当然,大部分评论都是正向的。 陈殊圆随意点开了一两个帖子,发现这次的热度相比于上次呈指数级增长,大众舆论将她捧到了一个绝对正确的位置,在他们口中,她目前的形象是长相甜美,眉眼中略带忧郁,口条清晰,业务能力过硬,且拥有不错的学历背景,家世清白,还有一个作家姐姐。 简直人生赢家。 这样的形象极大地满足了陈殊圆的虚荣心,她一度认为自己真的拥有这样的人生,而那些未曾言说的屈辱和不甘,都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反复点开那天的新闻,试图在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找出那些追随她的人口中的那个完美主播,但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怯生生的、连一个简单的“报道”二字都能嘴瓢的、时不时露出尴尬微笑的自己。 之后,陈倾龄的声音再一次从她耳边飘过:“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虚妄”? 这份她梦寐以求的工作是虚妄吗? 当闪光灯对准自己,有专人为她搭配发型和妆容,不久后就可以独当一面的主播形象是真实还是虚妄呢? 那时候,陈倾龄也有这样的体验吗? 当面对铺天盖地的“才女作家”的称赞时,当面对无数媒体的闪光灯时,当面对无数的采访和对谈节目时,她会有怎样的感觉呢? 真实与虚妄同在吗? 又或者,闪光灯背后的那个人,其实与她试图展露的形象形象大相径庭,她又是如何面对的呢? 陈殊圆舒了口气——她终于走上了姐姐曾经的路。 只是迟了十几年而已。 陈殊圆继续往下翻看,陈君言催促的短信,陈倾龄也发了一条让她好好照顾岳华芝的嘱咐短信,这让她有一种感觉:虽然请假陪母亲的是她,但她看起来是最不关心母亲的那个。 她没有回她们,继续滑动屏幕。 Rick头像旁边有一个小红点,陈殊圆点开。 「Hey!我看到你了!」 后面跟着一张电视机照片——电视里的人是她,穿着粉红色的西服,静静地面带微笑坐在沈沁儿身边,像一个吉祥物。 不知为何,这张照片由他发来,让陈殊圆羞愧极了,像是被人抽掉了底牌。 陈姝圆发了个“太丢脸了”的表情包过去。 对方立马回复「WHY!!!Youlookreallyawesome!ItoldyouthisisthePerfectcareerforyou!」 「你说过?」陈殊圆明知故问。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哭唧唧表情」 陈殊圆按灭了手机,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张青春洋溢的面孔: 男孩清澈又帅气,他用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认真地说:“我教你普通话吧,我觉得你应该去当主播。” 「难道你全忘了啊?」 新消息发来,飘过陈殊圆的眼睛。 37. 第三十七章 “糊了!”陈君言将还未到底的烟头优雅一弹,抛出个完美弧线,烟头落到了他的鞋边,他慢悠悠地把牌一摊。一条整齐划一的清一色摊开,老李和老张立刻露出了便秘一样的表情。 “你这、这......”老张叼着烟,脸颊的肉止不住地颤抖:“今天华芝怎么不催你去买菜了?尽赖在这里!” “今天我自由了,哈哈哈!放假日!”陈君言得意地哈哈大笑,他拿起一包烟在底部熟练地磕了两下,三根烟乖巧弹出,他将烟分发给其他三人,“华芝去医院了。” “怎么啦?”老李关切地问,顺道接过烟。 “没啥,去做个小检查,人到了年纪就容易的疑心病,这检查那检查的不断,在我看呐,就是浪费钱,”陈君言的脸缩成一个核桃,“你们知道就这次,要花多少钱吗?” “多少?” “好几千。” “什么检查这么贵?” “胃肠镜,还特么无痛的!”陈君言连连摇头。 “不怕不怕,你那大女儿赚的可多了,这点钱还不给报销了?”老李嘿嘿笑。 “现在小女儿也不错的,昨天我看新闻,看到你家妞妞了,你别说,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上了电视,还真有点认不出来!”老张也跟着嘿嘿笑。 “上电视?”陈君言起牌的手顿住了。 “你自己女儿你不知道啊?这视频在网上转疯了.......”老李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给他看。 陈君言拿过手机,看到陈殊圆坐在沈主播旁边,穿着淡粉色的西服,衬得气色非常不错,他耐着性子看了几分钟,没等到女儿开口说话,就把手机递还给老李了。 这丫头,上了电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陈君言一边这样想,一边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知道知道,她早跟我们说了,我们没当回事,哎呀,我们也不懂,怎么才工作一年,就当上主播了?哈哈哈哈哈!” “哎呦,你就别赢了钱还跟我们炫耀女儿了,现在都知道你大女儿是知名作家,小女儿是播新闻的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还是老陈家教育得好啊!” 面对众人的夸赞,陈君言难掩得意,他又在功劳簿上记了自己一笔,把往事重提一遍:“说实话哈,虽说囡囡这孩子是他妈妈带起来的,可妞妞可是全权交给我的啊,我责任也很重大,那时候我就想,不能让妞妞觉得家里对两个孩子是不平等的呀,我就加倍对她好,还记得11年的那场大雪吗?我记得一脚踩下去,雪都要到膝盖了,我就是冒着雪去接送她的,我还记得她一出来看到我,鼻子眼睛都红了,我心想,这孩子还是有点良心的.......” “你确定不是冻红的?”老李笑了,“你的这点功绩说了八百遍了......” “还说我呢!那年你接孩子了吗?都不是你老婆接的?”陈君言恼羞成怒,无差别攻击:“你呢,还有你呢!你们有谁比得过我对孩子的付出?糊了!” 陈君言志得意满,在牌桌和生活上彻底赢了这帮牌友们。 老李白了他一眼,问:“华芝去医院,你都不去陪她啊?小心以后她也不陪你!” 陈君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僵硬的笑:“不会的,不会的......” 接到陈君言电话时,陈殊圆刚到医院电镜中心,岳华芝正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她整个人蜷缩着,像是比之前缩水了几个度。 “妞妞,到了没?” 电话那边传来“糊了”的声音,陈君言遗憾地嘶了一声。 “到了。”陈殊圆翻了个白眼。 “你妈昨天拉了一夜,你对她好点!” “知道。” “你声音怎么啦?怎么比你妈还虚弱.......嗨呀,怎么来这个字?得了得了,不说了,你们做完再跟我打电话吧。” 陈殊圆从背后怕了拍岳华芝,岳华芝肩膀一颤,回过头来,一看陈殊圆,眉头立马皱起来。 “你来了。” “嗯。” “你要是勉强就算了,”岳华芝有气无力道,眼窝似乎因为看到陈殊圆更深陷了些,“我从来不指望你们,要不是医生反复强调家属不来不给做,我才不麻烦你。” 陈殊圆坐在她旁边,接过她手上的袋子。 “我本来打算让你潘姨来陪我,她去她女儿那了,真是不巧......囡囡又出差了,你爸这人不靠谱......我也就麻烦你一次,要是真查出有什么问题,我就认命了......” “说这些干嘛。”陈殊圆不想再听,起身去了前台,护士小姐非常繁忙,她问了几遍,才听到陈殊圆的话。 “谁?” “岳华芝。”陈殊圆又说了一遍。 护士小姐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不耐烦地说:“还没报到呢,病人来了吗,来了才能报道。” “来了。” 护士小姐递给陈殊圆一个条码,让她在旁的自助机上买两个胃肠镜专用包。 “穿好了等叫号!” 陈殊圆仔细看着胃肠镜专用裤的说明,按照指引,厕所旁边有个专门换裤子的小房间,门口写着:请家属陪同病人穿脱。 岳华芝坚决不让陈殊圆进去,她的眉头皱得很深,一边嫌弃她碍事,一边迅速关上了门,生怕她跟进来。 她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带有一些让人反感的脏字,陈姝圆一门之隔都听得到,可她具体说了些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但这些声音像是咒语一样折磨着陈殊圆,让她头皮发紧,心里发慌。 陈殊圆将此视作老人味的体现,她曾在奶奶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碎碎念,那时候她知道奶奶念的是对母亲的抱怨:她讨厌母亲用口红,花钱买些瓶瓶罐罐,拿囡囡做她文学梦的实验品,对老公和妞妞不闻不问。 而现在,似乎不用听清就能猜到,都是对自己的抱怨。 母亲已到到了记忆中奶奶的年纪,可她的女儿们却并非像她当年那样结婚生子,因此她口中埋怨的对象并未转移,而是彻底集中到了陈殊圆身上。 陈殊圆为母亲的老去而悲哀,更因家庭隐形分裂而无奈。 母亲进手术室之前回头对她说了句:“那我去了啊......” 那眼神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拒绝,陈殊圆点了点头,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回应,她只觉得背后沁出一阵冷汗,眼前一阵眩晕,几乎要站不住了。 大概是发烧后遗留的体虚。 坐下后的陈殊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随意滑动着手机,看到一个直播,一个卖猫砂的男人拿着细口壶在猫砂上倒水,然后用铲子铲除已结块的猫砂,嘴里不停地说着:“大家在公屏上打出想要写的字,我给大家一个个写啊,祝福语啊,人名首字母都是可以的。” 说着他从猫砂盆里舀出了“love”。 在他写到第三个时,广播里播报:“请岳华芝的家属到等候区,请岳华芝的家属到等候区。” 陈殊圆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打开等候区的门,扯着嗓子喊“岳华芝的家属!岳华芝的家属!” 陈殊圆进去时,岳华芝刚刚推出来,她平静的躺着,眼皮白皙而油亮,反射着光。 记忆里,母亲的眼皮总是被皱纹覆盖,即便是笑着的时候,她都好像忧心忡忡。 “过五分钟把她推醒,别让她睡太久。”左边床的齐刘海的漂亮女人提醒她。 隔着这个床,靠门那边的床上躺着一个鼻梁深邃的少数民族女人,她的丈夫站在床头,抱着一个睫毛很长的男孩,那男孩看起来3、4岁的样子,他在男人的怀里疯狂扭着身子,嘴里撕心裂肺地喊妈妈,男人几乎抱不住他,耐心就快用完了。 他以为他妈妈死了。 陈殊圆看着母亲,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 岳华芝就像死了一样安静,连呼吸起伏都无法察觉,陈殊圆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谬,她的理智让她不会像孩子一样大哭,但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就好像,无论你怎么伤害她,她都不会醒来一样;就好像,刚刚她所有的坏脾气,小声喃喃骂骂咧咧,只是宁死前的无谓挣扎罢了;就好像“母亲”一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再也无法拼凑了。 陈殊圆碰了一下她的脸,还好,是柔软的温温的,陈殊圆在内心嘲笑自己的担心。 还在麻醉状态的人,就像一具尸体,她暗自提醒自己,特别强调了“像”这个字。 不知过了几分钟,左边的漂亮女人拍醒了她的父亲,老人家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不知所措地寻找着一切熟悉的东西,却略过了眼前的女儿。 陈殊圆开始轻拍母亲的肩,拍了好久,没用,这让陈殊圆又开始慌张,她加大了力度。 岳华芝一开始微微睁开眼,眼睛湿润又红,瞳孔迷离,像是还在睡梦中。 她说了句什么,陈殊圆凑上去,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他们...不让我睡......” “知道,知道,你昨晚没睡好。”陈姝圆轻声安抚道。 “囡囡(妞妞),别哭啊......”她的声音轻到听不清到底在喊谁,“我在,妈妈在......” “没人哭,都很好......” “你委屈了,妈知道......嫁人了、嫁人了好,要休息好,过好,睡好,别这样了,别...别这样了......” 陈殊圆继续推她。 “别太急了,慢慢来,清醒需要一个过程,”漂亮女人劝她。 “他们不让我吃,不让我喝......”岳华芝尽力睁眼睛,依旧半闭。 “知道,你很饿很渴,”陈殊圆回应她,像一个妈妈安慰自己的孩子。 “一生出来,有两个......女的...两个,好、好...妞妞(囡囡)白裙子......好看,买回去都穿......” “妈,醒醒。”陈殊圆更靠近了些,以很轻的声音说道,她从未用这样的声音跟岳华芝说过话。 岳华芝的眼终于睁开了,她的眼很红,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神志稍微清醒一些了,“在哪?” “在医院,刚做完胃肠镜。” “怎么样?你是囡囡?” “医生刚刚给了报告,您有反流性食管炎。” “炎症啊?还好......谁啊?.......” 陈殊圆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她的话,她似乎费了好大力气才理清说话的逻辑,眼神稍稍聚焦,才清醒她就要坐起来:“耽误你很久了吧。” “没多久。” 岳华芝被搀扶着起床后,径直往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一个护士不耐烦地打断她,让她往另一边,陈殊圆搀着她出来,她看起来清醒多了,于是陈殊圆放开了手,谁知她平地一个趔趄差点摔跤,后面的护士大叫:“家属,别放手啊!小心摔跤!” 岳华芝要坐板凳,陈殊圆扶她坐下,岳华芝突然变得安静了许多,像是终于放下心了。 她露出了久违的微笑:“看起来还好是吧?” “嗯。” “我们楼上的孙阿姨,你知道吧?”岳华芝俏皮的眨了眨眼,“她表哥,前年做青光眼手术,进去后就没出来,家属在手术室外等啊,整整一天都没出来,说是在压心脏呢,后来人没了,说是还没开始动手术,一打上麻醉人就没了......人才50多岁,和我们差不多年纪。” “这是三甲医院,每天有那么多人打麻醉,肯定没事的。” “我就知道,是我多虑了。” 那一瞬间,陈姝圆突然理解了母亲,为什么她像一只乱跳的母鸡。而这一切,只有在经历过确认自己安全后,她才敢说。 陈殊圆不知道她在心里担心了多久,但她有些后悔,自己现在才明白。 毫无疑问,陈殊圆是第一个听到这些的人。 在她印象中,母亲无坚不摧,但她现在发现,母亲提前为自己造好了防御盔甲,只是这盔甲带刺,会伤害靠近她的人。 “多亏你了。”岳华芝让她离开,并以这句话表达感谢。 陈姝圆突然眼睛一红,转过身去。 “我昨天看了你的节目,你的脸太紧了,并且,你不适合穿粉色,你姐适合白色、粉色,你比她黑,你可以试试深绿深蓝这种,还有你头发前面那缕须须,能不能别在耳后呢......最致命的是,你有个地方咬字不清......在这方面,你姐做得很好,不用字幕都可以听清她在说什么,你有空多看看她过去的节目......你刚刚一来我就发现了,你脸色不太好,怎么回事啊?即便有新工作也不能太拼,有上进的心是好的,但你也要提醒自己,你还有许江树这样的老公,不会太差的。算了,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会自己去找医生看结果。” 陈殊圆离开时看了一眼岳华芝,她的背的挺直了不少,似又恢复的平日里的气焰,就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一样,可陈殊圆却在她半睡半醒的呢喃中,像是重新生长了一遍,那些刻薄的现实和尚存温暖的潜意识意味着什么,她无从解释,她也无力深究,但她知道某个瞬间,她觉得母亲死去了,那种慌乱是真实的。 母亲挑剔着除了陈倾龄以外的一切,陈殊圆早就习得了应对这种偏心,她视若无睹,然而母亲终成一具尸体,而那将是一种毁灭整个世界的力量。 今天已经演习过了。 38. 第三十八章 时间过得很快,陈殊圆的主播之路如同她的学业一般顺利,除了她自己以外,每个人都非常满意,尤其是孙亚军,他四处炫耀自己得了个新人,在开播第一天,收视率破了历史新高。 然而她的搭档沈沁儿为此多了几分紧迫感,她在代言、晚会和新闻主播三个身份上摇摆不定,却又分身乏术,这是她需要B角的原因,可现在B角可以独当一面了,她却反而在《新闻时分》上花了比原来更多的时间精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沁儿怕自己被取代,也有不少好事者在陈殊圆耳边说三道四,陈殊圆心里明白,却从不违逆沈沁儿的意思,沈沁儿也忌惮陈殊圆可能存在的后台,因此两人虽然内生龃龉,表面确实一副和谐场景。 因为沈沁儿的阻拦,陈殊圆一直没有单独播报的机会,而孙亚军对此也喜闻乐见,毕竟谁不想自己的台柱子把主要心思放在自己的节目上呢,至于陈殊圆,她多做会吉祥物也未曾不可。 陈殊圆很是苦恼,她喜欢有挑战的工作,而现在的局面是,她总是坐在沈沁儿身边,只要稍一犹豫,词儿就被沈沁儿抢了,美其名曰照顾她,尤其是在邀请某领域专家做嘉宾时,陈殊圆前期无论做多足的准备,在临场经验上还是大大逊于沈沁儿,有时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自从那天医院归来,岳华芝常常给她发60秒语音,全都是有关《新闻时分》里她的表现的,除了她的着装发型,更对她的播报和稿件提出了一件,她一眼指出了关键:为什么陈殊圆的服装要成为沈沁儿服装的搭配?既要颜色和谐,又不能比她的好看。 她对导演组给陈殊圆的提供的稿件始终不满,一是时长太短,二是她认为措辞不够精致,在这一点上,陈殊圆并不同意她的观点,她认为母亲还是以对待一个创作者的态度来对待主播这个传播媒介,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她从小辅导陈倾龄的文章惯了,形成了固定思维,没有考虑文本的特殊性。 然而她提出的某些细节,绝不是只泛泛看一遍就能指出的,她一定是反复观看,并且加以思考,才提出的这些意见。陈殊圆从陈君言口中听说:有时陈君言都睡醒了,从房门缝隙看到闪烁着蓝光,就知道岳华芝还在看新闻。 陈殊圆突然记起小时候,陈倾龄的第三本书出版,是一本关于青春暗恋的,出版之前她并未拿给岳华芝看过,然而在发售的第一天,陈殊圆半夜起来上厕所,她看到母亲的房门闪着昏暗的光,她能想象,母亲点着暗淡的台灯,一字一句的读着陈倾龄的书,再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 现在陈倾龄不在,母亲只是将关注点转移到自己身上罢了。她所得到的也只是从陈倾龄指缝里漏出来的罢了。她从未回复过母亲的建议,更未说过自己工作上的事。 这天新闻刚一播完,陈殊圆就接到来自岳华芝的电话了,陈殊圆有些惊讶,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自己的工作,她的老旧思维早已不适合今日的职场了。 “妞妞,下班了吗?” 陈殊圆听得出她声音里憋着一股气,果然还没等她回答,岳华芝继续说:“我看了刚刚的直播,有些事还是得打电话跟你说。也怪我,从来没教过你,对人对事不要太善良,更不要太软弱,我问你,在这节目里,你愿意一直被她压上一头吗?” “你在说什么?”陈殊圆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姓沈的,我已经忍她很久了,上周请那个经济学专家做嘉宾,你每次开口说话,都被她抢了话头,你大学不是辅修经济学吗,我就不信问不出个有价值的问题,何况不是有台本吗?还有今天,她朝你微笑然后抢了你的词,就说明她没有恶意吗?我看她是看你在网上风头正劲,怕你取代了她!” 连网上的事她都知道?陈殊圆惊讶之余并未否认。 “你要出击啊!不能坐以待毙!”岳华芝越发着急,“你姐姐早早进入社会,什么人没见过,有刻意诋毁的,又在采访中使绊子挖陷阱的,我跟你姐说的,就是不要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讲‘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知道不?” “人家是前辈,我只是个新人,没有话语权!”陈殊圆觉得陈倾龄的经验并不适用于她。 “你有个杀手锏,怎么不用呢!” 陈殊圆心惊,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做不出求男人这样的事,可是你可以利用他......”岳华芝道,“我知道你们为了工作方便没有公开关系,但你可以偶尔利用一下,不需要太具体,朦胧的东西才最让人恐惧。” 陈殊圆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长达两个小时的集中精神工作,沈沁儿依旧容光焕发,她笑意盈盈地跟工作人员说再见,向陈殊圆这边走来。 她靠得很近,将一个东西塞入陈殊圆的口袋,然后轻声道:“昨天逛街看到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在陈殊圆拒绝之前,沈沁儿悄然离开。 她走后,电话那头岳华芝才开口:“姓沈的?” 陈殊圆掏出那个东西,定睛一看,是迪奥新出的口红。 “嗯。” “妞妞,你要小心,笑面虎最不好对付了。” “妈,陈倾龄是不是还在北京?”陈殊圆突然道。 岳华芝不满的责了一声,“什么陈倾龄,你老是不知道叫姐姐。她还在北京,怎么了?” “我想回家住一段时间。” “你回家,许江树呢?” “他出差,出很久的差。” *** 几天后,林简告诉她,唐谦的父亲走了。 “在医院走的,他应该有准备的。”林简道。 办公室窸窸窣窣,柔和地喧闹着,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是讨论要包多少白包,就是谈论上次见唐谦的状态。 人们试图从前几天唐谦那次的出现寻找某种蛛丝马迹,以证明他备受打击,几乎无法再胜任工作了。人们避免讨论死亡,但他们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悲剧的必然性呈现出巨大的兴趣,仿佛以此联系自己对悲剧的耐受性。 他们说着“天哪,怎么会这样?”、“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这样的话,以显示自己的同理心,但这种表达里究竟有多少表演的成分,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然而每个人都是沉重的,他们决心为一个从未见过的老人哀悼。 陈殊圆觉得自己包裹在虚伪之中,她看到,那些因需要付出金钱而心生埋怨之人,那些因私人约会而找 借口不去殡仪馆祭奠之人,他们往往是看起来最为悲痛,就像一个仪式,悲痛完毕,他们会加上一句:“生离死别乃是人生常事,生而为人都得经历。” “虚情假意!”林简锐评,“这话一说,接下来就要说自己去不了了。” 陈殊圆觉得林简之所以能和自己成为好友,根源在于她们拥有同一种价值观,但她也清楚,林简身上的这一点,只是她价值观里最表层的、最能为人所知的那一部分。 下班后,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没车的蹭有车同事的车,不去的让去的同事将白色信封带去,人们心照不宣地将白色信封塞入包里,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 陈殊圆和林简坐上了付临的车,林简坐在前排与付临侃天侃地,这让陈殊圆觉得很放心,自己不必想话题避免车内氛围尴尬。 天空逐渐阴沉,远处的云透出深蓝的光彩来,给整个城市的夜空蒙上了静谧的氛围,然而马路上灯火通明,城市的霓虹,汽车的尾灯起此彼伏,似乎在对抗一种自然地力量。 “你说,金雨婷会去吗?”林简声音突然低沉,眼神讳莫如深,还透着半分玩味的兴奋。 自从主播选拔结果出来后,金雨婷这个人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唐谦被流放,她也成了整个部门最不起眼的那个。 陈殊圆一度幸灾乐祸:让她体验体验被排挤的滋味。这不是什么好滋味,想深了,陈殊圆又觉得于心不忍,金雨婷在写报道方面非常出色,这点她自己也知道,但现在她有意收敛锋芒,似乎连报道也写得平平无奇了。 她会去吗?陈殊圆注意到她和林简离开时,办公室里除了几个要加班的同事,就只剩金雨婷了。 车内有些憋闷,陈殊圆打开了车窗,此时正值红灯,车辆停滞,尾灯亮起,突然一辆熟悉的奥迪车映入眼帘,后座车窗摇下,一张冷调的侧脸映入眼帘。 突然天色阴沉,红灯灭,车笛响,像是催命的小鬼,挤挤攘攘地在狭窄的缝隙中游走,许江树这才放下了手机,朝车窗外看去,陈殊圆两手趴在隔壁那辆东风日产的车窗上,像只小猫,眨着眼睛看他。 “你也去殡仪馆吗?”陈殊圆的声音被车外的风雨稀释,传到许江树耳朵里时早已所剩无几,但他冥冥中似乎听到了。 “小刘,你也去啊!”林简的嘴比脑子快,等她意识到后座坐着许江树时,话已经飘出了口。 “去啊,是市殡仪馆吧?”司机小刘爽利道。 “许总。” “许总。” 林简和付临打完招呼便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刚刚讨论的热烈氛围瞬间消散,他们也不敢关上车窗,又害怕刚刚的八卦被许江树听到。 许江树重新拿起手机,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格外冷峻。 车窗缓缓摇上,绿灯一亮,流线型的车身上优雅地流过红光,随着许江树的侧脸一同消失在车流之中。 陈殊圆想起岳华芝的那通电话,她不得不承认,岳华芝说的不无道理,利用她与许江树的关系,可以在事业上更进一步。 接着,许江树那双目空一切的眼进入她的脑海,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务必弄清楚自己的位置。 或者是,即将到达的位置。 39. 第三十九章 市殡仪馆处于城市的东南部,道路设计十分混乱,有不少四岔、五岔路口,并非狭小,却十分繁忙,付临不小心走错了车道,足足饶了半个小时才到。 殡仪馆旁是个规模不小的购物中心,门前是巨大而华丽的圣诞树装饰,无数条宣传餐饮的竖型广告牌按照某种规则排列,下面是五彩的射灯,将广告牌的影子投到建筑上,像是一个个无头的幽灵。 进入殡仪馆,大而空旷,先是一座不高的欧式建筑,两边是草坪和树木,虽是寒冷的冬季,却不至于树叶凋零,显出一片凄凉的景象,反而像是山寨版皇家园林,沿着左边的路往里开,沿途有不少“德馨楼,德荣楼、德勋楼请往前走”的标牌。 沿途有假山和流水,连荷叶和荷花都栩栩如生,天鹅略有些假,羽毛上有明显的灰尘。 一路向前,顺坡而下,走到头,左边是一个小型篮球场,右边则是目的地“德馨楼”。 奥迪车停在篮球场旁,付临猛打方向盘,停在了奥迪车的旁边。 陈殊圆整整衣服,下了车。 门前摆着极多花圈,客人们与唐谦握手,然后稍作小叙。人群中唐谦的那张脸非常突出,他的两腮深深的陷进去,双眼红肿无神,又像在寻找着什么,他穿着深色,袖上别着一圈白色的布。 突然一个熟悉的脸庞闪过人群,她没有跟随人群与唐谦握手小谈,而是转向了旁边衣着朴素的女人,那女人额上系着白布,眼角些许皱纹,朝人们妥帖地笑着,该是唐谦的老婆。金雨婷与那女人握手,那女人受宠若惊,弯下腰连连感谢,毕竟经过的人少有停下来与她寒暄的。 陈殊圆跟在林简后面,依次与唐谦握手,道“节哀”。 唐谦握紧陈殊圆的手,惊讶之余更多些感动,眼眶一红,似又要哭了:“小陈啊,我说过你很不错的,你很有前途的......” “唐主任,节哀啊。” “节哀节哀,本就住在ICU,我们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来得这么快,”唐谦扬了扬头,一滴晶莹的泪从他眼角落下,啪嗒打在西装的衣袖上。 “就像什么你知道吗?”唐谦依旧握着陈姝圆的手,“像是大学毕业典礼结束,所有人从大礼堂走出来,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你一个人,然后时间突然到了晚上,你知道没有人来接你,你必须得一个人回家。” 唐主任终日虚伪的面孔里倒是透出几分真实来,红彤彤的眼眶,眼角的泪痕,然而这些很快就被虚伪覆盖,他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体面的笑容,脚步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双手伸出,紧握住来人的手。 “许总,不知您大驾光临啊......” 陈殊圆跟随人群走进门去,有人递上三根点燃的香,她高举过头拜了三下,然后插在棺材前的香炉上。 回过头来,是许江树和沈沁儿,许江树脸色沉沉,让人猜不透,沈沁儿则替许江树接过香,与自己的一同插在香炉上, 许江树目不斜视,略过所有人,径直走向唐谦,他拍了拍唐谦的肩,又与他低于几句,唐谦不断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聊了一会,许江树往外走去,陈姝圆看到司机小刘正在车里等他,于是她加快脚步,想要跟上他。 可有人比她快一步,只见沈沁儿紧跟他的步伐,笑意盈盈地与他说着什么,许江树停下来打量她一番,问她:“这事非得今天说吗?” 沈沁儿上前一步,笑:“如果您赶时间,我们可以去您车上说。” 许江树回头看了看人群,眼神轻轻掠过陈殊圆,然后朝沈沁儿点了点头。 陈殊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快步跟上许江树,扯住他的袖子,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道:“我要回家,你带我回家。” 许江树有些惊讶,但他很快淡定下来,他回过头对沈沁儿道:“明天再说吧。” 陈殊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大BOSS的车,而这将成为明天台里的重大新闻,而她将是唯一受益者,她将会得到梦寐以求的单独播报新闻的机会,她将会坐上沈沁儿的位置。 她透过车窗看向那一张张脸,多是戏谑、嫉妒和白眼,而有一种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藏着着一切之中,陈殊圆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张不可置信的脸,她的嘴微微颤抖,眼里尽是刺骨的寒凉,一阵寒风吹来,将她稀疏的发丝吹起,而她的面目越来越模糊。 那是林简。 她没有打电话来,更没有质问陈殊圆什么,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许江树低头看着手机,车内安静得可怕,而陈殊圆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看透。 看透却不在乎,他一副“你要利用我?那就随便吧”的模样对她,这让她觉得自己廉价又卑劣,这与他给周舟的容忍不同,这是彻底的放弃。 陈殊圆觉得自己可悲极了,她突然想引起他的注意,又想要彻底离开他,她在这种矛盾中纠缠了很久,最后她决定说点什么。 “我曾看过一个电视剧,讲一个中年男人,失去了体面的工作,这让他焦虑不已,他叮嘱自己的弟弟,千万不要失掉作为部长的工作,因为只有这样,在母亲的葬礼上,才可以说是儿子们献给母亲最后的体面和荣光,络绎不绝前来悼念的人,数不清的花圈的壮丽场面,母亲需要这些。”陈姝圆继续说:“在他弟弟晋升的时刻,他第一句话便是说‘妈,您的葬礼有救了’.......” 许江树眨了眨眼,眼睛没从屏幕上移开。 陈殊圆继续道:“我后来想,我妈的葬礼,来的大概都是与陈倾龄有关的人,作家们、编辑们还有那些想要结交她的人,她成名早,结交了很多名流,我妈那时候着力培养她,又何尝不是提前为自己葬礼做准备呢?在我们家,她才是那个可以撑场面的人,而我只是站在墙角,朝来客陪笑的人,就像唐谦的老婆一样。” 许江树暗灭屏幕,昏暗中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那只是中年男人的失业焦虑罢了,难道你也有?” “我不是中年 男人,但我也有失业焦虑,葬礼焦虑,害怕自己对不起别人,更害怕自己枉活一世,倒是你,作为中年男人,有钱有权有事业,永远没有这种焦虑。” 许江树听出了她的讽刺,不接她的话,只说:“只要有人操办,为先人穿戴孝服,就是一种缘分,这羁绊太深,连爱和恨都分不开,只有死亡能分开。” “而有些缘分,只要有片刻的犹豫,就再也不会相见,你想过吗?” 许江树说这话时,转头看着陈殊圆,她感受到他话语间的呼吸,冰凉而冷静。 陈殊圆说:“我想过我会孤独地死去,在一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小房子里,也许有人听闻会为我流泪,这个人是我姐,不管她做过什么,我始终相信,她是唯一会为我流泪的人,或许在那个时代,她是唯一记得我的人。” 讨论死亡、葬礼和老年生活让陈殊圆陷入了自怜的焦虑,这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令人恐惧,却深深吸引着她。然而许江树始终冷静地站在黑洞的边缘,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任何滑落的可能。 “我这人很无趣,我的人生平淡无奇,我抢了属于别人的东西,我放弃了很好的人,等我老了一定会悔恨不已,然后求老天不要让我死,也许我是那种到死都活不通透的老太太吧。” 许江树笑了:“不通透又孤独的老太太,听起来很可怜。” 陈殊圆没说话,任由车窗外的光在脸色留下五彩缤纷,以掩盖某种让人羞耻的悲伤。 “殊圆,”许江树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了些,似透露着悲悯的情怀,“这个世界会好好对你的,你要相信这一点:它给我们生出这么多缘分,你像个修理工,一条一条剪断,但我知道,即便有些东西断了也不代表你会孤独终老,不代表你会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等死,时间会帮你修补,或者先给你新的东西,你只需要经历。我知道,你会的。” 她的心脏像是被谁狠狠地捏了一下,痛得很。 “殊圆,我还知道,即便离开我,你也会过得很好。”许江树一字一句道。 车停下了,是陈殊圆父母家。 他亲自送她回家了,他亲自送她离开自己。 “我知道那天你去我办公室是为什么,”许江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你要离开我。 “你呢?”陈殊圆问,“你老了会是什么样?” “我嘛,我就是那种通透又不孤独的老头子,满脸老年斑,开着豪车兜风那种。”许江树笑了,像是在宽慰她,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离开时,陈殊圆抱了他,很久后,许江树才发现自己胸前湿了一片。 这片潮湿将他带入了一片沼泽般的境地,满身淤泥,怎么也洗不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滑落了,他不再是黑洞旁冷静的旁观者了。 他必须严厉制止这一点,陈殊圆已经搬出去了,她已经无法在物理空间上扰乱自己的心虚了,可为什么,越是反抗,心却被捆绑得越紧呢? 40. 第四十章 离开翠湖尊邸后,陈殊圆觉得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江树在众人面前选择了她而不是沈沁儿上自己的车,人们开始越发严肃地对待这场八卦,他们的猜测无外乎上司与下属的不正当关系,更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陈殊圆——这女人到底有何魅力,能让向来爱惜羽毛的大BOSS沾染灰尘,他们开始期待后续,如果许太太发现这段办公室恋情,陈殊圆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们期待看到扯头花的场面。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陈殊圆中指上的戒指,款式是否和大BOSS的相似,然而猜测到此为止了,谁也没想过许太太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个普通员工。 也正是这样的闲话让陈殊圆注意到自己手上还戴着戒指,如此不合时宜——她已经从那个家搬出来了。 她从来没期冀过,许江树爱自己爱得有多深,可他就这样安然无恙地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了她,那样自然,那样不受影响,这样的冷淡,是她没有想过的。 而陈殊圆,正经历着洪水猛兽般的戒断反应:她必须和陈倾龄挤在一个屋顶被补过的小房间里,她结婚后,这个房间一直是陈倾龄在住,她喜欢用高饱和度的摆件来装饰房间,房间有橙色的风铃,孔雀蓝的陶瓷娃娃摆件,颇具热带风情的墙壁挂布,以及随处可见的书,就连床头柜都被她处理了,现在床头柜的位置堆着上百本书籍,一本接着一本摞起来,比人还高了。 若是一人住,这样的房间还颇具艺术性,但现在陈殊圆住进来了,房间里多了她的东西,整个房间颜色不和谐,空间也局促了很多。 陈倾龄比她更早受不了,她不只一次抱怨陈殊圆弄乱了她的东西,还直言让她“滚回家”,岳华芝见状,劝架的间隙也让她回自己家,陈殊圆随便扯了个理由,说是趁着许江树出差的时间,把家里装修一下。 陈倾龄冷笑一声:“是装修他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啊?” 陈姝圆没理她,陈倾龄也一副看透了她的样子,不愿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浪费时间。 “有时间在这里撒谎,不如花时间想想怎么拯救你那聊胜于无的婚姻吧,”陈倾龄说,“我承认,我喜欢过那个人,可现在看来,那人也不过如此嘛,他能给你的东西,我自己也能得到。你得承认,即便嫁个我喜欢过的男人,你也依然比不过我。” 陈倾龄有一种特异功能,她能一下看到陈殊圆内心最为阴暗的地方,她最惧怕失去的东西,然后陈倾龄会不遗余力地戳上一刀,然后静静地观看血液喷出的壮观景象。 整个房间弥漫着的昂贵的香氛喷雾的味道,无论陈殊圆将窗户开多大,这气味也无法散开,它无孔不入,连她的睡梦都要占领,这是属于陈倾龄的味道,她正在占领自己,正在溶解自己,有些无法被看见的东西正在陈殊圆身体里分裂,一步一步地,比科幻电影还恐怖。 然而,陈倾龄很快就放过她了,因为她好像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常常出门,且夜不归宿,偶尔回家,也只是在那几堆书籍里翻翻找找。 陈君言问岳华芝,大女儿是不是恋爱了,岳华芝对他嗤之以鼻,声称女儿一定是忙事业,还拿来几本陈倾龄的旧书,让他好好看看,这样才能更理解大女儿是怎样的人。 “文学是有欺骗性的。”陈君言嘟嘟囔囔地说了句这样的话,岳华芝笑着拍打他的背,说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深奥的话。 陈君言也深觉如此,他嘿嘿笑了一下,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确在文学素养上有所提高。 可陈殊圆没被这样的嬉笑场景糊弄过去,她认真思考着陈倾龄的反常,她很擅长分析这些。 然而她发现,陈倾龄除了眼线画粗了些,并没有太大变化,当然,她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有一天,她在翻看陈倾龄的那堆书籍时,突然发现了《阿特拉斯耸耸肩》下面有一个小盒子,她如获至宝,因为那是陈倾龄曾在信里提到过的鸡油黄琉璃盒子。 她在信里说,如果这个盒子的重量少于多少克,她就不会放过陈殊圆。 陈殊圆等不及要打开这个盒子了,盒子盖的很紧,她费了好大的力才打开。 然而她失望的发现,里面只是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她用力闻了闻,一阵陈腐的气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咳嗽了两下,粉末溅了她一脸。 她洗去脸上的粉末,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舒适——现在这个盒子的重量,一定少了些。 两天后,陈倾龄回来拿书,陈殊圆问她这些天去了哪里。 陈倾龄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粗眼线在她脸上有一种突兀的和谐,这是陈倾龄的长项——她善于突出她身体里的某些长项,不管这是否会令人不适。 “酒店,”她眨巴着双眼,“我建议你也住,总比挤在这里好。” “喏,那本书,帮我拿一下,”陈姝圆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书桌上的那堆书。 “《阿特拉斯耸耸肩》?”陈倾龄挑了挑眉,拿起那本书扔到床上。 陈殊圆打开书,随便翻到中间的一页,假意看了起来,然而她将陈倾龄由平静到愤怒的过程尽收眼底。 盒子上的粉末是陈殊圆故意留下的。 “这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值得你这样大动肝火。”陈殊圆的心怦怦直跳,表面依然继续翻着书。 “让你住在这里,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动我的东西!”陈倾龄强忍着怒火,但这种忍耐让陈殊圆害怕,她害怕这种刻意的平静底下蕴藏的是更具破坏性的力量。 “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的房间,就算现在大部分时间是你住,也不代表我不能回来睡。”陈殊圆道。 “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为什么和许江树分房睡?”陈倾龄冷笑道,“那天把我气到晕厥,不得已半夜叫120,你得知我因你和许结婚出心理问题,你内疚了......你想要赎罪,可是你却无法向我低头,所以你只能远离那段婚姻,不是因为那段婚姻给我造成了伤害,是因为你无法接受自己曾做过这样恶毒的事!你虚伪到根本不能面对自己的阴暗面,现在你要抹去残留的痕迹吗?现在你要彻底否认这些事的因果关系了吗?” 陈殊圆咬着下唇,直到喉咙里有了血腥味。 “我还不知道你?”陈倾龄继续道,“你的选择都是因我而起,小时候,你喜欢我那条白裙子,就向爸爸要钱去寻里路买了条20块钱的廉价货,长大了你喜欢我喜欢的人,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你见我炙热的爱着,便以为那个真正的值得那样爱,于是你本着好奇,嫉妒的心,私下里搞小动作,我看过你给他写的情书,你写你的理想,你的过去,你想要的生活,你塑造了一个他想象中的你,你欺骗了他,我猜你应该自己都不知道何为理想,何为过去吧,不然你怎么写下的都是我曾说过的话呢?” 说着,陈倾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熟练地从中抽出一张纯白的纸,念道:“你写:我从不曾真正 爱过一个人,但当我知道从你头顶射下的的聚光灯那样耀眼,以至于不止我一人看到的时候,我开始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我觉得我失去了某种东西,我失去了全部的你,然而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认识你之前,和认识你之后,我,是两个不同的人。现在我觉得,与其等你牵起我的手,不如我将手放入你的手里,与其仰望着耀眼的你,不如成为让你发出‘她竟然这样’感叹的我。我曾觉得自己深处一片泥沼,终其一生也无法远离;但现在,即便浑身污泥的自己也有被世界好好对待的权利,而你就是整个世界。” 陈倾龄啪的一声将这薄薄的纸张拍到桌上,得意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写的不错,文笔、情感,无一不像我,但是,你只有假装自己是我,才能跟他写下这样的文字,不觉得可悲吗?” 可悲,极其可悲。陈殊圆不止一次这样评价过自己,她承认,遇见许江树是一巧合,但顺利跟他结婚,自己曾不遗余力地取悦他,她配合他的时间,与他约会,甚至不惜翘掉自己最喜欢的“采访与写作”课,可许江树并不是容易取悦之人,常常对她这种刻意逢迎面露反感之色,反而对于她无意中展露的特质常常忍俊不禁,那些连她自己都不喜欢的特质。 这封信当然没起太大作用,她记得许江树皱着眉看完这封信,连摆在面前的日料都吃不下去了,她难为情地问:“太酸了?” 许江树将信递回给她:“不像你。”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她觉得自己必须与这段婚姻分隔开来,也许陈倾龄是对的,她只是爱上占有的感觉了,那是一种报复的快感,其中交织着畸形的自信心滋长和联结的渴望。 而现在,算是报复成功了吗?她到底想要什么?一段不因心动而产生的婚姻关系,一个无辜牵扯进这段感情的人,一个逐渐明白不要什么的自己。 对她来说,知晓陈倾龄的病,像是为她打开了一扇窗,窗的那边是丰盈的能自由呼吸的空气,她只需要越过去,就能成为新的自己,而陈倾龄内心脆弱,而身体需要依赖某种喷剂,放在香奈儿包包里的那种,她将她留在窗内,是时候去寻找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而那些东西早已不包括旧的婚姻,未来也有可能不包括房子、家、专业、甚至工作。 是时候清零了。 “我,”陈殊圆眼眶津红,“从未想过抢你的东西,事情很简单,许江树选择了我,而不是你。” “你还拿那套男欢女爱的玛丽苏叙事来糊弄我吗?”陈倾龄噗呲笑了出来,“你没办法,是他选择了你,怎么?霸总和小白兔吗?他是不是霸总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不是小白兔......怎么样?在这样的叙事底下,一切都是被动的,你只是不得已接受他的爱,而我,是个爱而不得、由爱生恨的恶毒女配?得了吧,这桥段写到言情里都要被骂老套的......” 陈殊圆泣不成声。 陈倾龄这才止住话头,她从未见过妹妹哭得这样厉害,就连膝盖上的被子都被染湿了一大片。 “说,你是不是要离婚了?”陈倾龄露出了罕见的正经神色,然而不到一秒就被轻佻的笑取代,“不要以为你离婚了就可以洗刷你做过的一切。” 陈殊圆想要反驳,却没有丝毫力气。 “下周六空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陈殊圆止住眼泪,因为她似乎看到那个刻意背对自己的背影脸上的笑意。 同情而满意地笑。 41. 第四十一章 王辛迪越过层层衣服,像一只鱼游弋在五彩斑斓的西装中间,她脑海里闪过陈殊圆的交代,眼睛忙不迭地挑选着与之匹配的西装颜色。 她发现,陈殊圆并不如她想得那样随和。 起初,她似乎能将自己完全交与王辛迪,任由她位置挑选衣服颜、口红和发型,可这次,当王辛迪将自己精挑细选地衣服拿给她看时,她头也没抬,告诉她:“我必须有自己专属的颜色,要让大家一看到这个颜色就想起我,懂吗?” 王辛迪不懂,依旧极力推荐自己选的那两套,一套粉蓝,领口处绣着并不明显的玫瑰花,灯光打下来,若有似无,低调又精致。一套孔雀蓝,大气又显白,这套衣服本是为沈沁儿准备的,可沈沁儿最近又瘦了些,只能遗憾地舍弃掉。 今天是陈殊圆第一次独挑大梁,让她穿沈沁儿的衣服算是抬举她了,可看样子她并不领情。 “要深紫色,你见过法拉利296GTS吗?”陈殊圆的脸被镜前灯照得亮,但她的眼并未因此垂下,反而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就是那种。” 王辛迪就知道会这样,所有人都会因为地位的提升而露出不同的面孔,沈沁儿是,张婉卿是,陈殊圆自然也是。 陈殊圆是最嚣张的,毕竟这才是她第一次单独亮相,观众反应如何还说不定呢!王辛迪觉得,不懂得低调和尊重别人的人,最终只会昙花一现。 她对着手机上法拉利的紫色寻找衣服,她拍下一个发给陈殊圆,陈殊圆并未回复,她将那件衣服挂在前臂上,继续寻找。 陈殊圆坐在公共化妆间的角落里,那是王辛迪给她化妆的地方,她突然发觉镜子里的自己比想象中苍老,她不知道紫色配这张脸会是怎样的效果,那些话是岳华芝说的,她只是转述而已,但她并不知道那些话该以何种语气说出才更显亲和,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观察别人的脸色。 她的确苍老了。 在人声鼎沸中苍老了,在无谓的情感中苍老了。人们一边怀疑她和许江树的不当关系,一边对她委以重任;一边对她嗤之以鼻,一边冲她友善地微笑。母亲教她的方法一方面供养着她,一方面吞噬着她,但不管怎样,她终于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机会。 “有些东西是重要的,有些东西则不值一提,你要学会分辨。”岳华芝替她拔除眉尾的杂毛,非常疼。 所以,什么是不重要的呢?她躺在母亲的膝上,她从前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母亲。 某种程度上,名声不重要,即便同事都认为她是勾引已婚上司的□□,即便化妆师认为她是伪君子,即便林简对她视若无物,但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接着这种东西会逐渐扩大,变得更加抽象,更加不可言说,她会变成行业翘楚,会成为座上客,然后那些不堪的东西不再被提起。 她甚至不会期待真相大白的那天,她不期待有一天人们发现她就是所谓的许太太,然后对自己说过的流言蜚语悔恨不已,因为当一切足够抽象的时候,那些有关名声的东西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控话语权,这种东西坚定而具体,正好与抽象的现实对峙,一里一外,明明那样矛盾,却又非常和谐。 人心很大,内含九曲十八弯,当然可以承接这一切的抽象和具体,每个人都有一套逻辑,路径不同,但通往同一个结局。 思忖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飘过镜子,陈殊圆一惊,连忙回头,只见林简一副寻觅的样子,但目光没有一刻落在她这儿。 她知道今天是她第一天单独直播。 陈殊圆试探性地朝她招手,林简尴尬地刻意避开,叫住了正经过的王辛迪。 王辛迪手臂上挂着四五件衣服,早已不堪重负,自然拒绝了让帮忙递东西给周编导的请求。 “给我吧,”陈殊圆说。 林简逃无可逃,只得上前,然而陈殊圆一把拉住林简,不松手了。 “我有话跟你说。” 林简别过脸去,抽出手,准备离开。 “你即使不理我,也听我说完话吧!”陈殊圆嘟囔着。 王辛迪背过身去,将衣服抖齐,一件件挂到衣架上去,她听着这俩人别扭的对话,竟然像初生龃龉的情侣,有点想笑,然而就过往的经验教训来看,每到她滋生好奇的时候,退场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她转过身来,对着陈殊圆指了指手腕,意思是让她注意时间,然后识趣立场了。 “我从前总以为我们是一类人,现在才发现,你和他们是一类人。”林简抬头看她,“我看到你的戒指了,是卡地亚的对戒,许总的也是,如果只是不正当关系,许总是不会带的。” 陈殊圆点点头。 “我像个笑话是吧?你看着我,就像是上帝在俯视平凡的人类?”林简苦涩地笑着,“我以为比天大事,对你来说,只需要吹吹枕边风就能办到,即便是对沈沁儿这样的顽固分子,对你来说也是易如反掌吧?” 陈殊圆怔住了,她没法反驳林简。 “我曾以为你真的愿意突破世俗和许总在一起,是因为你没有看清自己的位置,你自以为那就是爱,即便处于舆论的不利位置也愿意一试,我自以为是地开导你,支持你的所有选择,我以为你正处在人生的关键岔道口,而我可以帮你度过这些日子。” “所以,看着别人的人生走向腐烂的感觉,很不错吧?”陈殊圆竟滋生出几分不忿,“你宁愿我去做小三,以证明我们是同一类人,却不愿意我真的是他的妻子?你美其名曰是接纳一个道德瑕疵的朋友,不如说,你希望站在一个绝对正确的位置参与我的人生......你那么好,而我在你的身边,成为对照组。” “你怎么会这样想?”林简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也逐渐变红,“你觉得我不希望你好吗?” “不,不是的,林、林简,你听我说,”陈殊圆拉住正准备离去的林简,想要解释什么,她本不想这样,她本想跟她道歉的啊。 “我把你当成好友,是因为你在我最窘迫的时候选择了我,你曾陪我度过了事业上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可如今你却这样以为我,既然是这样,我们没什么好说了。”林简带着哭腔,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决绝地离开了。 这不是她预想的结果,陈殊圆不知道这短短两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谈话来到了不可挽回的余地,是她先欺骗的,她本该道歉的啊。 这件事一直萦绕在陈殊圆脑海里,林简颤抖的声音,那副被伤害的表情,都让陈殊圆不断地怀疑自己,也许她不说某句话,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永远回不到说那句话之前了。 然而被这样的想法折磨得非常痛苦之时,她突然发觉,这不是某句话的错,这是位置的错,一夜之间她从许江树的小三,一个毫无疑问被剥削的位置,成为了许江树的妻子,她与许江树耳鬓厮磨,她的取向、观点,极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未来,看唐谦就知道了,这是多么恐怖的转变,正如其他同事即便看到了她的戒指和许江树的相似之处,也从没想过她就是许太太,这不是观察力的问题,而在于他们更愿意相信什么。 林简与其他人的区别,在于她本该惧怕这些,可她私下里对过往友谊残存的记忆,让这一切超出了恐惧。 此时,所有的对话都将走向分裂。 于是她发了一段简短而坦诚的信息:“林简,我本就是之前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与许江树的婚姻并未改变我的属性,如今我 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与许江树扯上关系而得到,你这样想无可厚非,但是我觉得这是我本该得到的,或者说,这本是我应得的公平,而现在这种公平只能借助这样的途径获得,当然了,寻求公平的途径也成了一种不公平,以至于你觉得我已经和你站在对立面了,这种距离让单纯的隐瞒上升成为别有用心的欺骗,如果说有什么消息能让你觉得我们的距离更近一些,那我高兴地告诉你:我很快就要离婚了。” 消息发出,不到一秒,旁边多了个红色的感叹号:“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那天,陈殊圆穿着从那五件紫色西装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件,坐上了曾属于沈沁儿的位置。 她始终记得那束从右上方射下的那道光,听沈沁儿说,那道光是神级打光,能让面部立体的同时还不失柔和,那道光的存在让她更加自信。 然而当特邀嘉宾——某心理学专家坐在陈殊圆右前方时,陈殊圆在与其对话的时候,常常不自觉的向右侧脸,那道光毫无遮挡的刺进她的眼睛,她想要皱眉,却又不得不保持微笑,这让她的五官以极度不和谐的方式扭曲在一起。 突然陈殊圆的余光看到了一个严肃的眼神,他藏在镜头之后,微微地皱着眉,仿佛在说:“如此糟糕”。 陈殊圆立刻紧张起来,她的心狂跳,且清楚地感受到背上、腋下沁出的汗。 那是他吗?她不敢想,那个名字都让她刺痛。 他会来吗?他在乎吗? 不可能! 对于那句未提出的“我们离婚吧”,他那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甚至主动将她送到了她爸妈家,只留下几句体面话。 这算什么呢?他是在赌气吗?如果你决定要离开我,那我就会先一步地离开你?他在测试吗?我比你更能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 如果是这样,陈殊圆反而更能接受,她最怕的是他根本不在乎。 就像......就像母亲离开后的那段时间...... 那是母亲第一次离开家,是为了陪陈倾龄去寻找愿意出版她第一本的出版社。陈殊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术服早已被汗浸湿,她在等待,父亲似乎在忙什么重要的事,虽然后来发现是他在接待几个许久未见的战友,一旁的护士小姐不停地给父亲打电话,可能是宴席太热闹,根本没人接听,她虽然疼得快要晕过去了,依然看清了护士小姐不耐烦里透出的同情。 “你们家人都不管你吗?” 那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没人在乎她的似乎。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捏着她的内脏,与此同时,一根上臂一样长的细针精准地刺入腹中,在里面搅来搅去,一场血案正在她身体里面发生。 静悄悄地,无人知晓。 终于,手术同意书有人签字了,是潘欣阿姨。 那天,许江树送她回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他甚至都不再下来开会了,沈沁儿有时会刻意在陈殊圆面前谈起:“为什么现在许总总要求我们上去开会,不像原来那样就用我们这里的会议室呢?” 她想,是因为他不想再见到她,对于一个尚有关系的人,他也许会稍看两眼,可现在他们分开了,不久后就会离婚,他何必再在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停留哪怕一秒呢? 就连父母都能在女儿深受阑尾炎折磨是不闻不问,男人这样,也算合理。 陈殊圆不敢去看镜头后面那个露出不满眼神的人是不是他,她怕真的是他,更怕不是他;整场直播她的心思都被那个眼神扰乱,她的眼前像是有千万只苍蝇在飞,她艰难地看着提词器,艰难地对抗右上方的灯光。 她预感这次直播效果不会太好。 但她从没想过,会这么糟糕。 42. 第四十二章 右上方的灯光终于暗了下来,陈殊圆觉得眼睛一黑,瞳孔正迅速扩张,她的手习惯性地整理面前的稿纸,眼睛却不自觉看向镜头的方向。 然而镜头后面除了孙亚军比平日更阴沉的眼神,别无他物。 此时坐在她右前方的特邀嘉宾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站到她身后,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我叫邱云先,你知道吧?” 陈殊圆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邱云先见状,瘪了瘪嘴,声音大了些:“你该跟我道歉。” 陈殊圆心里一惊,才发觉出了大事。 那镜头后面阴恻恻的眼神,现场工作人员无端端捂嘴偷笑,或是不满地挑眉,都来源于此! “你念错名字了。” 最近大火的心理学家邱云先,在某情感节目里常常被网友夸作“嘴替”,对“渣男”们大加批判,这种节目的主要受众为女性,因此他赢得了不少观众的推崇,于是他抓紧开设了两性关系课程,先用金句和鸡汤填充免费部分,想要深入学习,就得付高昂的费用,尽管如此,据说有上万的付费观众,仅十多个小时的录播课程,就有千万的收益,当然,大部分是女性。 然而此人并不准备就此打住,除了两性情感方面,他还想在青少年心理问题分得一杯羮,今天上节目就是针对近日一起学生跳楼事件,发表所谓“专家”问题,呼吁广大家长重视青少年的心理健康。 整场直播下来,陈殊圆更加确信了所谓“专家”的含金量——在老生常谈的观点里见缝插针地宣传自己的课程,利用家长们的焦虑心理卖课。 “我建议你们不要随随便便就报我的课程,你得先明白这里面的底层逻辑,”这是邱云先最常说的一句话,仿佛那些选择报课的人在认知上优于另外那部分人,然而陈殊圆一眼就看出了其间的营销策略,并对此嗤之以鼻。 她一面面含微笑,频频点头,一面对此人嗤之以鼻,认为他的话语并不值得自己深入思考。 就是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她将对方的名字喊成了“邱之先”,整场直播下来,孙亚军的脸越来越黑。 “我看得出,你很不安。”邱云先依旧站在陈殊圆身后,他食指勾起来敲了敲陈殊圆的肩,“最近心里很乱吧?” 一副要分析她的模样,陈殊圆皱了皱眉,起身准备离开。 “一定是情感问题!”邱云先笃定,“导致昨天没睡好,不然怎么连嘉宾名字都念错。” “抱歉,让一下。” “我名片,”邱云先递上了一张金灿灿的小纸条,“你会需要的。” 比孙亚军的处置更早到来的,是岳华芝的责备。 此后的几天,岳华芝用痛心疾首的语言不断让陈殊圆回到那天晚上,那刺眼的灯光,对面男人油亮的脸,他夸张的表述,镜头后面的眼神,父母和当晚所有看直播的人的表情。 岳华芝生怕她轻易原谅了自己,誓要在她心理埋下不可磨灭的阴影,在她眼里,阴影比阳光更可贵,它能让你恐惧再次回到其中。 而恐惧是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大概是她多年“栽培”陈倾龄的结果,她以这种方式爱她,天平倾斜,有条件的爱,分裂带来竞争,而彼时的陈殊圆并不知道陈倾龄得到的是什么,只知道,被关注是一种权利。 “这是你最不该犯的错,这种错误足以毁了你。”这样的话,岳华芝说了不知多少遍,她认为自己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一点,正表明了自己对小女儿的爱之深。 那一刻,陈殊圆突然发现了母爱的假象,而那是陈倾龄在14岁就有所体会的东西。岳华芝的羞耻、期望、还有一些表演性的东西,构成了责备,却不构成爱。 陈殊圆让自己彻底浸淫在她曾期盼的东西里,不堪重负,衍生出了虚假的幸福。 直到母亲让她去看看网上的那些评论。 “你还不知道吧,别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岳华芝嗤笑道,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身为舆论正中心,陈殊圆怎么可能不知道,除了邱云先的粉丝发来的毫无逻辑的谩骂,最令陈殊圆痛心的是那些声称曾是她“粉丝”的那些人,他们将“目中无人”、“业务能力差”、“小家子气”等词语随机组合,然后组成一句句触目惊心的句子、段落,充斥着手机屏幕,很多人发沈沁儿主持的新闻片段,大力赞赏她的应变能力和专业素养,以此和陈殊圆做出对比,并说是她抢了沈主播的位置,几天之内,沈沁儿成了受迫害的小百花,而陈殊圆则是德不配位的心机恶女,整个网络出现了“拯救沈沁儿,驱逐陈殊圆”的风暴。 陈殊圆相信更定会有更脏的词条藏在网络的犄角旮旯,那些她从未想过能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词。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该被这样对待。 如果她做错了事,却没受到任何惩罚,这对那些没有做错事的人是不公平的,而上天是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的,更大的惩罚正藏在暗处,将会以更加爆裂的方式发泄出来。 惩罚既折磨着她,也让她感觉安全。 相比这种猛烈的攻击,孙亚军则二话不说,让助理通知她最近不要来上班了。休息在家的陈殊圆的视野突发一片混沌,她不知道这期节目的去向,仿佛列车突然脱离了轨道,往不可知的深渊滑落。她那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一声声“邱之云”就像排泄物,污秽不忍直视,那是她的产出,污染了所有人的眼。 陈殊圆躺在本属于陈倾龄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巨大的裂痕,原来这里是一个洞,后来陈君言带了个人来修理,那是他们单位的门卫大叔,据说先前是装修队的,然而不到一周时间,那个洞口的东南角又裂开了一个大缝,时不时有水楼下,在淡蓝色的屋顶上留下了黑色的点状印记。 即便现在屋顶已经彻底修好,那霉菌的痕迹也未曾完全消除,这种东西的生命力非常顽强,一旦有水流经过,它就会重新恢复生机,呈蓬勃发展态势。 然而另一个可能性是 ,也许这黑色的小点,现在也没有完全沉寂,它们主动去寻找水份,抓住任何潮湿的可能。 正如陈殊圆此刻所做的一样,她在绝望中寻找着存活的可能。 她已经三天没进入过深睡眠了,她疲惫又清醒,准备随时逃离或者奋起战斗。陈倾龄几天没回家了,岳华芝和陈君言也被网上的风言风语和邻居假意的关心折腾得够呛,没心思打开小女儿紧闭的房门。 除去这些人,陈殊圆脑海中萦绕着的是另一个人。他本可以做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做。 越是在这种时候,陈殊圆越能体会到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意义。在一切尚能得到控制的时候,也就是许江树所做的一切,在抢银行事件之后,他审核的那些稿件,对她个人信息的严格控制,以及理智而冷静的措辞,试图从更高层面控制舆论的走向,然而这一切无疑是成功的,那场风暴中陈殊圆得到的除了稳步上升的路人缘和的神秘感,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 而这次,他怎么可以这样任由伤害倾泄,不管不顾?陈殊圆始终记得那天晚上他的身姿,却不怎么记得他的表情,她在他的胸前哭泣,而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肩,极尽克制收敛,仿佛两人间隔着什么。 她本该承认这一点,他是个冷漠的人,而那些偶尔流露出热烈的瞬间,为的不是感动别人,而是释放他自己。 释放过后就是无尽的疏离。 意识到这点后,她开始责怪他的冷漠,她想要告诉他自己正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急需他出来主持公道,然而她很快意识到,以他在公众话语领域的敏锐度,他应该比自己更早意识到这风暴的必然性,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去预防和控制,而到现在为止,除了伤害什么都没发生。 这同样证明了一件事——除了那摇摇欲坠的结婚证,他与她已进行了全方位的切割。 这无疑给陈殊圆更沉重的一击。 她失去了某种东西,也许是永久性的。 而失去,会让人重新审视过去,失去是一种魅力,这在陈殊圆的人生中已反复证明过。 母亲的关注、苏向明、许江树。 陈倾龄的电话打来,将陈殊圆从半梦半醒中拽出来,她语气雀跃,似乎在与旁人打趣,而这通电话也只是她在丰富现实生活中短暂停留罢了。 “地址我发给你了,明天来。” “什么?” “上次说要带你来的,”那边传出喝东西的声音,然后满意地“嗯”了一声,陈殊圆耐心地等待着,毕竟现在她除了无尽的光阴,什么也没有。 “还有你认识的人。”陈倾龄嘴里依旧品尝着美味,时不时发出享受的声音,接着另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殊圆,别闷在家......” 陈殊圆心里一惊,连忙答:“哦。” 是苏向明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独自在家,她能想出自己在他脑中的样子有多颓废,这让陈殊圆感到无比羞耻。 43. 第四十三章 网络是个神奇的地方,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将自己包装成体面的神仙,然而能分辨的人寥寥无几。 有人自称是陈殊圆的同学,说她学生时期虽然一副清高的样子,但在男女关系上非常随便;还有人说,她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仗着自己姐姐是知名作家,在班里横行霸道,一言不合掌掴同桌,而发帖人就是那个“同桌”;然而传播面最广的是那条,她将姐姐作为垫脚石,认识了Webfsh的大股东钟政匀先生,这也是她为何在尚未转正之时,可得到与沈沁儿这种资深主播平起平坐的机会。 这条帖子内容很多,以一种内部知情人的方式讲述,陈殊圆一看就明白,这人认不认识她另说,但他一定在非常熟悉互联网语境,是个老写手了。 此贴的评论区几乎都集中在她和钟政匀的关系上,那些事实有理有据,仿佛是趴在别人家床底下采集而来,陈殊圆不寒而栗,因为造谣只需要臆想的大脑和迎合大众猎奇心理的刺激剧情,而辟谣则需要承担那些在法律上都不需要承担的举证责任,路人会形成一个最初印象,甚至在多年后隐隐记起的是那些猎奇隐秘的细节,而非事情的最终定论。 而那个即将成为舆论中心的人,是她,而非钟政匀。 钟政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是Webfsh的股东之一,陈殊圆听许江树讲过,是一个大人物的小儿子,对Webfsh的投资,只是他作为资本的投资之一罢了,此人从未参与过Webfsh的管理。 打开搜索引擎,输出“钟政匀”三个字,官方内容寥寥无几,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未曾公布,只说此人“是钟续孺三子之一”。再点开八卦消息,此人的形象逐渐立体,有关此人的新闻,就连一向以博人眼球为业的小报记者,竟然开始措辞克制,内容更偏正面。 按照钟氏家族惯例,钟政匀在18岁那年得到了千万级的资金,他并未重复自己大哥钟政旻的路径,围绕钟氏集团主业轮船制造,在其下开设新的公司,积极探索航道的新可能;更未像二哥钟政昌一样,接手一个亏损边缘的小公司,力挽狂澜,以此向钟老爷子证明实力。 用媒体的话来说,他投资冷门的话剧和纪录片,涉猎娱乐行业,却浅尝辄止,又接手濒临倒闭的独立唱片公司,就这样没出几年,这笔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获得的财富化作泡影,他也就此消失在公众视野。 陈殊圆浏览着此人的信息,最终在介绍他妻子那一栏停下。 原来他已婚。 既然是这样,那么作为钟政匀绯闻对象的自己,在网络上将会是何等境地! 她连忙回到前一页,搜索她和钟政匀的名字,出来的是一条大喇喇的字: “抱歉,没有找到相关结果。” 而现在距离刚刚看到那条新闻,才过了5分钟。 这大概就是资本的力量:绯闻并非不存在,而是大多数人没有看到的机会。 陈君言觉得小女儿今天非常反常,不仅早早地起床了,还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捣鼓了半天。他觉得自己向来了解女儿,无论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最终总会恢复那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因此,每当小女儿看起来精神不振或是遭受重创,他从来不过问,并且极度鄙视岳华芝大惊小怪的派头,她总爱灾难化那些暂时性的东西,说出一些危言耸听的话来。但这次,他有点同意妻子的看法了,因为陈殊圆作为主播,她的口误通过电视辐射到网络,现在闹得整个小区人尽皆知,就连老李头都可以在牌座桌上阴阳他两句了,这已经严重影响陈君言的生活了! 他非常不满,他认为小女儿的确该关在家多反省反省,尤其是应该对父母怀有歉意,毕竟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要遭受邻里的嘲讽。 但这次,小女儿恢复得快了些,仅仅3天,她就重新恢复了活力。 除了有点黑眼圈,身量更单薄了些,其他的似乎没太大变化,他不满地翻着白眼,可陈殊圆却始终没意识到:自己应怀有歉意。 陈殊圆登上那双YSL高跟鞋,黑色针织衫和紧身牛仔裤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很好,接着她拿起质感很好的棕色风衣,系上腰带,准备出门。 “怎么?”陈君言冷哼一声,“要出门?” “嗯。” “你也不怕被别人抓现行。” 陈殊圆的背影顿了顿,道:“我只是说错了一个字。” “哟,‘我只是说错了一个字’,”陈君言尖着声重复道,脸拉的老长,“‘岳之先’、‘岳之先’的,你还真的就原谅了自己!” “没人原谅我,我只能原谅我自己了。” 陈倾龄给的地址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小区,离市区也有一定距离,但当她向的士司机说出“浅水湾壹号”时,那形容懒散的司机立刻正身回头打量她。 陈殊圆有些庆幸自己戴上了口罩,以免被认出来。 “住那儿还打车?”司机笑道,似乎想要跟她套近乎。 陈殊圆不置可否,将脸转向窗外,这一路她得到了极好的照顾,司机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让她感到厌烦。 大概是什么有钱人住的地方吧。 的士停下,地图上说,这里是豪华别墅区,占地5.3万平方米,却只有18栋独栋别墅,与其说这里是暴发户的豪宅,倒不如说是园林里的艺术性建筑。 随处可见的小山流水,散落的森林,偶有鸟鸣,微风,建筑错落,风格有异形态不一,两两相隔很远,而周边的绿树和花草却不少,偶有松树出没,一阵风来,似乎洒下了分外细密的水珠,甜丝丝的,仿佛浸染了大自然的清香。 陈殊圆眼前的小楼小巧精致,颇具古典中式风格,拐角处有如建筑师刻意强调的线条,一共四层,每一层溢出的红瓦像是鸟类的翅膀,不规则中看得出有独特的设计感。 一把黑伞正脱离了红瓦的庇护,摇摇晃晃地向她移动。 “你还带着口罩!”陈倾龄白了她一眼,“你这样躲躲藏藏,就是助纣为虐。” “我不带会给你丢脸。”陈殊圆故意呛她,不知为何,最近的境遇似乎让她有了嚣张的理由。 果然陈倾龄并没有与她计较。 “你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丢脸。” “看我这样,你很开心吧?”陈殊圆冷笑一声,“如果你不承认,就证明你比我还虚伪。” “你有病,我不跟你计较。”陈倾龄拉着她往红瓦下走。 “喂,你看我经历这些你是什么感觉啊?”陈殊圆一把挽住姐姐,在她耳边说着,那阴恻恻的声音简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妈说你了?”陈倾龄脚步停了,盯着她。 陈殊圆愣住了,她们很少谈论母亲,而陈倾龄似乎很快原谅了她的“发疯行为”,并且找到了她“发疯”背后的原因之一。 “闭着眼都能想到她会怎么说你,”陈倾龄仅仅按下手柄上的按钮,就轻松地收回了伞,一滴雨滴滴落在她的发丝,顺流而下,经过眉毛来到眼角,像是一滴泪。 陈倾龄用手将它擦去,连水痕都不留下,她的眼神扫过,像一枝羽毛拂过陈殊圆的脸颊,痒痒的。 “如果你企图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安慰,那你一定会失望,我不擅长给人安慰,也不擅长接受安慰,”陈倾龄收起雨伞,果断甩两下,水齐刷刷的落到了她俩的鞋子上,一红一黑,陈殊圆的丝绒鞋黑得更深了,而陈倾龄的红鞋则更加艳丽,“人,得学会放过自己,否则别想活下去。” 陈殊圆收回挽住她胳膊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陈倾龄把她将自己拉了一步,“来,我带你认人。” 穿过泛着蓝光的幽暗长廊,里面的空间很大,人也很多,两面都是全然的落地窗,尽可能的让自然光泄入,然而这天阴沉沉的,室内豪华的吊灯如花一样绽开,射出并不柔和的光。 布鲁斯蓝调旁若无人的浮与喧哗的表面,人们或是耳鬓厮磨,或是搂腰起舞,又或是迎合笑意,无一不孤独寂寞的。 几个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间游走,穿着西服的男人们和露肩长裙的女人们时不 时从托盘上拿饮品,或是甜点,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陈倾龄也是。 陈殊圆吞了口口水,在这种场合,她永远没办法像姐姐那样自然体面。 陈倾龄并没有时间带她认人,她很快被一群男女簇拥,她们谈论着她听不懂的话,因为某一个词语放声大笑,她偶尔会和其中一个人交换眼神,意思是只有他们懂。 那些人穿着看起来昂贵的衣服,却让人相信这是他们衣柜里最普通的一件,他们总会在不经意中露出轻蔑的眼神,却时常迫于体面而露出友善的神情,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向上社交吧,陈殊圆向来不擅长这些,但很明显,陈倾龄精于此道——那些人已将她看成自己人。 陈殊圆很快被挤出了中心圈层。 她是全场唯一一个穿裤子的女人,然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点,这种氛围让她觉得嘈杂眩晕,她努力地看清每一个走向自己的人的脸,可她做不到。 每个人的嘴角都呈现相同的弧度,面目模糊,头发顺滑且有良好的光泽。 紧接着靠近入口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惊呼,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头都没有抬一下,侍者连忙来到他跟前,朝他弯腰,他拿了一杯香槟一饮而尽,仿佛只是为了解渴,随后他拽了拽衬衫领,把领带拉松了些。 他脱掉西装,露出宽阔的臂膀,额前的碎发随意地上翘着,他很英俊,再早十年,应该是大学里吸引女生却从不定心的那一类,而现在他风尘仆仆略带疲惫的模样,更增添了几分迷人的氛围。 这男人的出现让整个氛围安静了不少,人们开始往他那边聚拢,整个房间好似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波纹,而他是朝那平静水面扔下的石子。 此时水面看似平静,水底却发生着翻江倒海的变化——每个人都想要与这人产生某种链接。 刻意的,故意的,有意的,全都伪装成不经意的,被迫的,矜持的。 陈倾龄回头看他,有些惊讶,似乎这是个不速之客,很快,她沉静下来,转头与身边的人交谈,不再看他。 但陈殊圆注意到,陈倾龄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上桥,显出别扭的法令纹,似乎在忍耐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剧烈情绪。 然而那男人并未搭理与他搭话的人,在人群中寻找片刻,径直走向了陈倾龄。 陈倾龄背对着他,将忍耐调整为标准的假笑,才转过身,耐着性子跟他对话,而这男人不厌其烦,半垂着头,似乎在要什么答案,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她和这个男人是否有某种特殊关系。 突然,那男人看向陈殊圆,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又跟陈倾龄说了句什么话,便离开了。 “那就是钟政匀,”不知什么时候,苏向明来到她的身边。 不知为何,一向耀眼的苏向明在此地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他穿着宽大的黑色西装,西裤上挂着上至少十根银色链条,墨镜反别在脑后,很潮,但此刻像个街头混混。 “我不认识。” “就是新闻里那个,钟氏集团的小公子。” “他啊。”陈殊圆叹了口气,引得苏向明看了她一眼。 “看来你没有错过那篇帖子,”苏向明笑道,“你姐姐转给我的时候,链接已经打不开了,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还好你没看到,别提骂得有多难听了,”陈殊圆耸了耸肩,“如果再晚些删,我们家祖坟都要被挖了。” 苏向明拍了拍她的肩:“看来你没受多大影响,和上学时一样。” 陈殊圆抬着头看他,他头发垂下,穿着宽松的西装,依旧开朗地笑着,从那一刻她明白了,苏向明从未了解过自己,甚至从未试图去了解过,他不明白平静海面下冰山的深度,更不明白高中的所有动荡全部发生在这片海面之下,所以他对那些伤害不屑一顾,草草解释一通已是极限,按理说,他没做错什么,按理说,他没必要解释。 到现在为止,除了陈倾龄,没人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多么令人悲哀的事实,唯一懂你的,是那个让你痛苦的人。 44. 第四十四章 “站在吧台那边穿着玫粉色连体衣的女人,”苏向明用下巴指人,“是最近大火的网红,SuperFalling,听说过吗?她旁边的男人,帮她拍照的那个,是她男朋友......没错,她在网上的人设是绝不恋爱绝不结婚的大女人......坐在沙发上的黑长直,对,就是那个坐在钟旁的女人,是新晋电影节影后......” 陈殊圆眼花缭乱,不停地点头,她曾经想象上流人士的生活,此刻一切就呈现在她眼前,然而他们的表情和她在办公室里见到的别无二致,高高在上的、疲于应付的、冷漠的、不可一世的...... “你老公常常带你出席这样的场合吧,”苏向明歪了歪头,“是叫许江树,对吧?” 陈殊圆敏锐地感受到他异样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嫁了个和这里的人一样肤浅的人,而你也正在堕落。 “那个钟,算是他的顶头上司,据说是他力排众议坚持要投Webfsh,遇上你老公,算他买了个潜力股。”苏向明继续道,自上而下地评价道,“不过,现在的Webfsh越来越偏离钟当初投资的初衷了,他们没吵起来?呵!”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许江山现在越来越急功近利了?节目越来越商业化,与一众名流都搭上了关系,据说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他已经搭上了钟续孺,钟氏集团的掌舵人,你知道吧?据说他要弄个新节目,弄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 “你姐告诉我的,”苏向明哼笑了一声,“据说那个新节目,已经在接洽嘉宾了,你知道他联系了谁吗?” 陈殊圆皱着眉抬起头,像一只夜间的猫头鹰,盯得他心里发虚。 “上次北京晚宴上,他找了你姐。” 陈殊圆的额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好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许江树企图邀请陈倾龄成为新节目的嘉宾,她不知道陈倾龄有没有同意,也不知道,苏向明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和陈倾龄待在一起。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处在人生低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蓬头垢面的。 世界在她以外,正发生。 很快,陈殊圆学会了见缝插针地拿上一杯香槟,她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刚刚苏向明介绍过的名流、网红、二代、影后热闹非凡,她很怀疑,在这种场合里,那个不说话的人是否存在,就像森林里燃起了大火,如果无人知晓,等到一切恢复后,那场大火是否存在过呢? 她离开了那个房间,向外走去,此时外面已不再下雨,空气非常湿润,将她脸上的微醺温柔抹去。 这里很大,陈殊圆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走到了哪里,这里的每栋房子都不重复,颇具自己的特色,且与周围的环境非常和谐,组成了一个个美妙的视觉景观。 很快,她迷路了。 石子路的尽头有一个烟青色的房子,不像其他建筑设计感那么强,反而像这片郁郁葱葱的林子的背景色,设计这栋房子的人仿佛有意将此处隐去,如果天更暗沉些,这里便会彻底融入水雾,成为天边的海市蜃楼。 这种神秘感引导陈殊圆继续往前走。 然而她正往前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穿着淡蓝色的针织衫,出现了。 还是和那样熟悉的步伐,举手投足的姿势都令人着迷。 只见许江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拿着手机发号施令,除了厌烦,看不出其他的情绪。 挂上电话后,他歪着头点燃了一支烟,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抖着烟灰,仿佛这个动作能帮他恢复平静。 陈殊圆的心怦怦直跳,连忙躲在一颗巨大的怪石后面,她觉得心虚极了,但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事。 这是谁家,他为何会出现在这?这房子里,除了他还有谁在? 周遭烟雨蒙蒙,还沉浸在刚在那场零落的雨里,这栋小楼房充满了暧昧的恐怖氛围,他仿佛刚从恋人的呢喃中苏醒,晨起的烦心事令他眉头紧皱,那微微凸起的青筋,是否在弥漫的湿润气息中得到纾解,被窝里是否尚存温热,做他的小甜心是怎样的感觉,这些原本毫无吸引力的事,却在此刻对陈殊圆产生了特殊的意义。 如果别的女人可以,那我为什么不行呢? 陈殊圆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观看着眼前的场景,脑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有种冲动,想要一探究竟,她躲在暗处,或者雇一个私家侦探,保证自己的知情权,可最终她放弃了——反正他们快离婚了,探究他与谁同床,还有意义吗? 脑海里迅速思索着杂乱的问题,可呼吸和心跳却一时滞住,陈殊圆感觉到心脏正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燃成一片灰烬,身处名流聚会之外,彻底排除在许江树的私人生活之外,而此刻网络的舆论正以不可见的姿态发酵,陈殊圆觉得自己突然消失了。 她开始看不见自己,她抬起手,香樟树存积的雨滴落下,穿过她的掌心,赤裸裸地砸在地上,她没有资格抱怨,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身处这样逼仄的人生里,她根本没办法试错。 无论是学业上、事业上还是婚姻里,她必须选择一条绝对正确的路径,通向阳光大道,而非站在将停未停的雨雾中,思考如果自己不曾摆出一副拒绝的姿态,一切是否还有救。 她有一种冲动,她要冲进去揪出那个女人,即便发现她衣冠不整,头发凌乱,身上还残留许江树的味道,这些陈殊圆都不在乎,她只在乎她现在的位置,而她将采取一切手段保住这个位置。 她现在才发现,离开许江树对她意味着什么。 院子里,许江树将座椅落到屋檐下,松弛地靠坐着,他再次点燃了烟,那热烈的烟头将本该隐身的建筑突兀地衬托了出来,代表着现实的焦躁,又或者未来的期冀。 而陈殊圆双手紧握,全身紧绷,姿态滑稽地躲在巨石之后,随时准备冲出去站斗,她的瞳孔里只容得下过去,她受偏爱的过去,那被权力保护着的过去。 回到聚会上时,天以及黑了。 陈殊圆的的发被屋外的露水汽湿,软塌塌地贴合头部,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斗聚焦在她身上,她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她看到离自己一步远的男人正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水汽,而他那本该翘起的额前的发,也因水分含量过高而下垂。 钟政匀也出去过了。 在所有人看来,他们出去的时间几乎有百分之八十的重合,结合那昙花一现的绯闻,很难不让人怀疑点什么。 果然,四处的流言正陆续成为谈话的主流。 “所以,那个主播就是她吗?”那个拥有千万粉丝的网红嘴角一歪,“钟少现在吃的越来越差了,且不论这女人的专业素养,就连外形和品味也太糟糕了,黑色针织配黑色牛仔裤,太灾难了!出席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让钟少给她买件礼服。” “有的时候,人吃细糠吃惯了,就想吃点粗制滥造换换胃口,我 敢保证,再过两周钟少就会厌倦她。”网红男友单手摇晃着香槟,然后细细品尝,“不过你可不要小瞧了这种人的段位,现在她在网上正红,虽然是黑红,但人家抓住了这个契机把她和钟少的绯闻爆了出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不已,说不定以后会成为什么...‘情感教母’,谁知道呢,网上的舆论靠的不是人品,是引导,这点你我再清楚不过了,不过要我说,你也许得就这个机会与她结识,说不定有天可以‘互相帮助’......” 另一边新晋影后也笑颜如花,正与身边的少妇捂嘴闲谈:“你的地盘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了?” 那少妇一头靓丽的卷发披下,略带歉意解释:“这女的是倾龄的妹妹,你懂得嘛,总不好拒绝她。” “一个作家而已,有什么不好拒绝的。”新晋影后呛声,但声音明显收敛了很多。 “你怎么不懂呢?最近她五年前那本又火了起来,莫名其妙的,都重印了好多册,据说好多大导演正在接洽!”那少妇眼睛咕噜咕噜地转,发出活泛的光泽,“要说她这人,刚出道那会儿还算本分,现在越来越随性而为了,要是放多年前,她早就混不下去了,可现在大家就是喜欢这种调性,我也是不得已......” “那本《徒劳关系》吗?”影后挑眉,似乎来了兴趣“要改成电影了?” “电影电视剧都有的,”少妇道,“你有兴趣?” 影后不置可否,“作家有才,也架不住有这么个妹妹,在娱乐圈看多了这种人,却也忍不住朝这样的人啐一口唾沫!” 少妇看了她一样,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些闲言碎语如大山一样压着陈殊圆,她无法呼吸,此刻她感受到强烈的存在,同时又觉得自己不再存在。 过去的她已不再存在,那个内心满是冲突和愤怒的她不再存在,而别人口中的陈殊圆正在空气中扭曲。 陈倾龄在角落里看着她,紧皱着眉,陈殊圆的视线与她交汇,突然发现,她看到的并不是眼前真实发生的,而是存在在意识里的某个场景。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大火肆虐森林,总会留下枯草和灰烬,一切过去后,它们以尘土和空气分子的方式存在着,动植物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证明。 而陈殊圆,现在才发现:这些年,陈倾龄是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些的,代写风波,价值观与大众认知冲突,“角色即自己”传闻...... 她一向不被接受,她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她如何从乖乖女变成不羁的人,那些看似幼稚无聊的行为背后,何尝不是另一种反抗,反抗这个世代,即便现在的人们以她为榜样,他们簇拥她、推崇她。 而这些人就是曾经诋毁过她的人。 而她现在可以与这些人共饮。 她牺牲了什么,妥协了什么,又或者说她重新认识了什么? 时代终于追上她了,而她则彻彻底底看清了时代。 在所有人眼前,钟政匀走向陈殊圆,他小声地说话,除了陈殊圆没人听到是什么,但人们看得出他的意图:并不打算保持距离,而是进一步为绯闻添加佐料。 接着,陈殊圆露出诧异的表情,人们看不出引起这表情的是钟政匀的话,还是他主动靠近她这一动作。 但人们看得出,这表情并非受宠若惊,而是惧怕,惧怕那阵不确定的风暴,将以何种形式朝她一人袭来。 而钟政匀则是煽动这风暴、却又片叶不沾身的那个人。 45. 第四十五章 挂掉电话的许江树格外烦躁,他不停地点燃烟头又灭掉,似乎无论多少尼古丁都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即便现实的种种困境已经让他无处可逃。 这是他此生最讨厌的无序感,这种感觉伴随着失去,随后这种失去逐渐失去它的轮廓,变成脑海里的一片混沌,他不再去触碰它,每次不得不经过它时,他都会快速走过,因此那片混沌从未整理,已成为他最大的不安来源。 就像母亲死前的那几个月一样,一切来得太迅速,她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堆灰尘,只花了短短3个月。 要多长时间才能看清一个人? 15年还是3个月? 他与母亲度过了十五年,看清她却只花了3个月。而母亲,那个因“当代最伟大物理学家许之详背后的女人”而骄傲了一辈子的人,生命唯一的信念却在这短短三个月内彻底崩塌,又或者说,这崩塌在她死后依旧持续,只不过是发生在许江树心里。 那短短的42年人生,除去那为人母为人妻的十五年,她过的又是怎样的人生呢? 无人知晓。 与此相反,许之详的人生被无数次书写,内容之详尽,就连他儿时家门旁的那颗苹果树都被采访者们拍下,放在了他杂志的扉页,旁附一句玩味的问句: “一颗不知道自己为物理学贡献了多少的树。” 这次采访甚至带动了那个小镇的旅游业发展,当地政府想要在那棵苹果树旁立个标牌,被许之详谦虚拒绝。 一想到这些,许江树就会头疼,他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揉皱,而那三个月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张一样,再次铺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了。 有了那次经验,他能精准地判断自己正处在那纸张的边缘,也许等这波无序彻底过去,他就能把纸揉成一团丢到角落,任由其自生自灭,而自己的生活会重新回到正轨。 直到手机里的消息响起,他才发现手机屏幕早已被细密的雨丝覆盖,而自己正坐在雨里。 他将座椅往里挪了些,擦拭手机屏幕,除此之外,他还点燃了一根香烟,看着亮红的烟头,他心里突感一阵悲戚,仿佛连将纸张揉成一团的力气也没了。 过了许久,他才打开了手机,查看消息。 消息是陈殊圆发来的。 “你和谁在一起?” 月色朦胧,人间变成了戏剧性的舞台,角色轮番上演,他们说出别人的台词,占领他人的位置,干预与自己无关的因果,由此卷入一场场战争,一次次轮回。 错位? 陈殊圆从落地窗往外看去,想起来自己曾看过的无用知识:此刻进入你眼中的月光,是它1.28秒以前发出的。 1.28秒,正是钟政匀走过来所要的时间。 然而,他没有半分犹豫。 “陈殊圆?我认识你姐姐。”这算是开场白。 “当你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是由于某种本可以避免的东西导致的时,这种时间总是特别难熬。”他说话时浑身散发的香水味,是陈殊圆从未闻过的。 颇具魅力老钱风、令人无法拒绝的马基雅维利主义、深邃的轮廓、松垮的领带,还混着少许汗味。 “就比如现在。”他垂着眼看她,然而眼里却装着除她以外的的所有人。 “有些时候不是那些错误找上了你,而是你找上了错误,这意味着,你需要错误给你的生活暂停一下。”他继续说。 陈殊圆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愣愣地看着他,任由他越来越靠近。 毕竟,这个男人连耳廓都那样完美。 “其实没什么不好。”他颇具哲理性的告诫,以这句话结束,然后他笑了。 蜜糖般的沼泽,令人眩晕而窒息的迷雾,专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妥善的接受这种错误吗?然后让别人的浪潮推着她向前走?就如那失权的童年,任由自己在陈倾龄的光环成为一个渺小的黑点? 陈殊圆立马警觉起来,她开始警惕这种得到感,正如她开始警惕失去的魅力。 正当她打算做些什么时,钟政匀却被另一个力量推开。 粗暴且不理智。 做出此行为的人,取而代之,站在了她的身边。 甚至,更近了。 他将手搭在陈殊圆的肩上,与她低语,似乎在向外人展示自己的所有物。 他穿了一件皮质风衣,身上沾满了入夜的湿寒,陈殊圆打了个寒战,许江树立刻松开她,脱下皮衣,侍者连忙上前接过,他搂住了她的腰。 他的出现改变了整个事件走向,他取代钟政匀成为全场的焦点。 陈殊圆从来没觉得他如此出众过,他看起来比钟政匀英俊千倍百倍,他的体贴、他的温柔、他的占有欲! 他以这种方式像全世界公开他们的关系,并不是陈殊圆所期待的那样,却是最令人心动的方式。 她愿意做他的女人,像古风里,将军出征,带回来的需要拯救的女人,皇城的人夹道欢迎,不少仰慕将军的贵族小姐忿忿不平,她坐在将军的马上,将军挥动鞭子,驱马的声音从唇中呼出,直达她的耳后,非常性感。 陈殊圆发觉自己想要被占有,做他的女人,被他占有。 她完全忘记半个小时前,自己正躲在一颗巨石后,像个小偷一样窥视着他,猜忌他和别的女人,不堪的事。 然而很快,她发现这一系列她心醉的动作,更多的来源于愤怒。他温柔的话语下,藏着更深一层的暗流涌动。 他在大厅广众之下推了他的投资人,而钟政匀踉跄了一下,冷笑了一声,默认了这种反常现象的合理性。 刚刚那个少妇笑容可掬地来到许江树的面前,轻轻拍打着许江树的衣袖:“许总,当初我邀请您,您推辞了,现在许太太来了,您才来,看来还是太太的魅力大。” 在所有人的眼里流露出疑惑的表情时,这女人就笃定了陈殊圆的身份,果然是高手。 见没人否认,这少妇“许太太”、“许太太”叫得格外亲切,此刻的陈殊圆格外受用。 聚上来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连苏向明也想要握手以示尊敬,可许江树看到苏向明的那一刻,脸彻底黑了下来,他说了声“失陪”,侧身离开。 刚刚挤到许江树身边的影后彻底丧失了表情管理,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失望表情。 直到现在,陈殊圆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件淡蓝色的针织衫,与现场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但他冷峻而克制愠怒的气质,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性感。 宴会就在这间断的喧闹中结束了,陈殊圆的胃里除了酒精,没有其他的食物,但她觉得自己被填得很满。 她期待与许江树说话,期待上他的车,期待再次面对他。 她想到几个小时之前她怀疑他出轨的那些画面,觉得自己可笑极了,虽然到现在为止,并没 有证据否认这一点。 “你要等你老公?”陈倾龄拎着金属链条的红丝绒包包,路过她。 “嗯。” 陈倾龄定定地看了她三秒,似乎完全猜透她心里所想,随后她呲笑一声,挽着苏向明离开了。 陈殊圆等了很久,人们一波接着一波出来,他们三三俩俩,或是高谈阔论,或是放声大笑,唯独没有见许江树。 最后那个少妇出来,见陈殊圆还在门外,立刻收起了疲惫的神色,略带讨好的微笑,告诉她,许总已经回家了。 陈殊圆冥冥之中觉得,她所说的“家”是那个道路尽头烟青色的房子。她凭借着精致却昏暗的路灯和残留的记忆,很快找到了“家”。 “家”的门虚掩,一片温暖和明亮袭来,陈殊圆走得蹑手蹑脚,像个小偷。 这里的装饰非常精致,整体气质却非常简单,延续了许江树办公室和翠湖尊邸的风格,却比这两者更为静谧,仿佛在走近一步就要失掉心跳,这与屋外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陈殊圆立刻认出了她——翠湖尊邸每周六出现的钟点工徐阿姨。 她正在拖地。 陈殊圆的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但她很快恢复平静,仿佛陈殊圆出现在此处,无可厚非。 “先生在楼上。”她以对待女主人的方式对待陈殊圆。 直至今天,她才知道有这栋别墅的存在,却要装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陈殊圆觉得自己虚伪得可怜,可一想到许江树站到她身边的样子,一切又好像有迹可循。 陈殊圆上到二楼,另一个女人的背影让她的心情跌落谷底,她正坐在过道的单人沙发上喝着咖啡。 因为那个即便穿着瑜伽服都非常完美的身材以及连女人都心动的脸蛋,曾经一度令陈殊圆陷入深深的自卑。 周舟。 她怎么会在这? 此刻她依旧一身棕色的瑜伽服,只是上衣仅仅是运动bra,露出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背部还留有汗渍。 没有必要再进一步了,陈殊圆准备回头,她扶住楼梯,刻意走得很轻。 恰恰是这种刻意,让她的呼吸声变得非常明显。 果然,背后传来了试探性的声音: “殊圆?” 陈殊圆顿住,周舟浅笑了一下,道:“果然是你!我想也是,那天他让你留下,他不会让一个普通员工窥视自己的私生活的。” 陈殊圆很讶异,这女人脸上没有一丝歉意或者被发现奸情的不自然,反而......对于陈殊圆出现在这里一点儿也不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他总是‘殊圆’、‘殊圆’地叫,我从没见过你,可我知道你叫‘殊圆’,”周舟扬起了头,继续道:“和他恋爱是什么感觉?被他当众公布身份是什么感觉?我想没有女人能拒绝吧!但我真的没想到,做了他的老婆,还需要在公司里做这种最基础的工作,”周舟挑衅道。 “我也想不到,你一个当红女明星,这个时间竟会出现在一个已婚男人家里。” 周舟本就无光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神色,她低头沉思了许久,终于说出了那句:“抱歉。” 那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陈殊圆包围,她重新回到了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重新回到了那个想象里——恋人的呢喃,被窝残留的温热,那个女人的脸渐渐明晰...... 46. 第四十六章 就在陈殊圆因周舟的坦诚而不知所措时,眼前的美人竟落下泪来。 那豆大的晶莹从那扇蝴蝶翅膀般的睫毛上掉下时,陈殊圆开始讨厌全世界空有其表的东西。 “这声道歉是替哥哥说的。” 很明显,她对“哥哥”的惋惜更甚于她对陈殊圆的。 “一年前,他遇到了一个女孩。” 周舟竟理所当然地认为陈殊圆明白这些。 而陈殊圆只能装作自己明白,她不想让周舟觉得,自己与许江树的的世界距离很远。 “他本不该这样做,那孩子原是钟善文的女朋友,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对侄子的女朋友做出那种事呢?当那个人是哥哥时,我就更诧异了,”周舟无奈地笑着,“因为我知道,哥哥不是个坏人,从我记事起,他是那个家里唯一一个替我说话的人,你敢相信吗,甚至爹地明面上都不曾站在我这边,唯有他会,在那个家里,他永远比不上老大和老二,他本可以做一个更加讨喜的角色,可他没有,这是他与那群人最本质的区别。这些年他太压抑了,连报复他们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起初我以为他对那个女孩只是玩玩而已,可是他现在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事,他在保护她,就像当年保护我一样......” 陈殊圆渐渐明白了,周舟口中的“哥哥”是钟政匀,那个被许江树推开的顶头上司。 “许江树和哥哥是后来认识的,他们一拍即合,一人出钱,一人出力,几乎是合伙创办了Webfsh,哥哥非常信任他,对管理毫无兴趣,所以几乎从不插手Webfsh的日常事务,他给出的答卷非常不错,这也算是哥哥所有投资中唯一获利的部分,在许江树的经营下,Webfsh日益壮大,甚至引起了父亲的关注,现在钟政旻和钟政昌正有意无意插手Webfsh的事务,威逼利诱许江树做出倾向性承诺。许从未妥协过,父亲说过,如果他稍稍低头,不管是Webfsh还是他自己,将会是另一番景象,然而不妥协,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也是他与哥哥关系的根基所在,父亲很欣赏许江树。” 陈殊圆点了点头。 “所以,虽说哥哥名义上压许一头,实际上许江树才是真正掌控全局的人,就和当年的父亲一样,许江树和他们一样看似甘居幕后,实则迷恋权利,喜欢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周舟说着,眼里闪出仰慕和崇敬的光。 许江树的作风,更像这别墅的风格,明明可以用华丽的装修堆砌,可他却选择了最为简明的一种,随时可以消失,似乎已经消失。 陈殊圆想,那些豪华的装饰、绝对的权利和掌控,对他来说,是否是消失前的海市蜃楼呢? “就这样,哥哥和许江树保持着挚友的关系,而对父亲,许江树则敬而远之,表面顺从,背后疏离,父亲对他这套毫无办法,他不想许江树加入敌对阵营。”周舟继续道,“可这次,哥哥为了那孩子利用舆论算计你的事,我想,许江树根本无法原谅。” “什么?” “原本,哥哥和那孩子的关系只有我知道,可最近不知怎么,周边竟开始传起了不利的消息,虽未公布那孩子的信息,但哥哥很担心,前些天,他告诉我他自有办法保护那孩子,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陈殊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向外界窥探不得的豪门秘辛竟会显露马脚,虽然天光乍现,仅有五分钟,过后则抹去了所有截屏和相关字段搜索,饶是如此,网友们依然可以自发用密语交流,仿佛在洞察什么要紧大事。 试问,若不是豪门自爆,谁会如此精准地把握时间,控制措辞,掌握舆论,而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掩盖更大的豪门丑闻? 而那个始作俑者更是以身入局,只为保护另一个女人? 真是情根深种啊! 陈殊圆不禁冷笑,她终于明白了,陈倾龄所谓的“不要被表象欺骗了”是什么意思,她怒火中烧,印象中钟政匀的英俊的脸庞瞬间变得扭曲丑陋。 “他们现在在哪?” 周舟有些怔住,不由自主往走廊尽头的那间房看了一眼,她提醒道:“许江树发了很大脾气,你知道的,他不喜欢人打扰。” 陈殊圆这才明白,为何周舟明明满脸担忧,却只敢坐在楼梯口喝咖啡。 可陈殊圆不能忍,这件事的受害者是她,可她却被彻底排除在外,甚至连知情权都没有,她连见都没见过“那孩子”,凭什么牺牲自己,为她挡枪? 而那尚可全身而退的“男主角”则是深知舆论规则的行业隐藏大佬,整件事情里,她是最无辜的,却又是受伤害最深的。 她从未如此痛恨过! 他们那群人!仅需要坐在高雅的椅子上,听着奢华的音乐,吃着精致的法餐,便可以获得他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鲜花和掌声,可他们脑子里想的什么呢?如同污糟的河流,吸引着为此埋名的苍蝇们,它们早已被畸形的价值观同化,冠以阶层、主义的美名,言之凿凿地说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语,工具太多了,他们随意选一件,便可以碾死任意一只蝼蚁。 而许江树也在那个房间,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件所有物,自己的物品被他人损坏,生气是自然的,他动再大的怒火,再怎么宣称她的身份,也不过和小狗在电线杆旁滋尿标记领土的行为性质一样。 她想要往前去,却被周舟伸出的手机拦住了去路。 屏幕上是一个女孩,她带着无框眼镜,右眼下方有一颗淡淡的痣,嘴角似笑非笑的翘着,她穿着飘逸的白色裙子,双手背在身后,裸露的臂膀可看出她非常瘦弱。 “很平凡,对吧?”周舟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说:平凡得和你一样。 “我也不知道,钟善文怎么就爱上了她,还把她带回来见长辈,更不知道,见识过很多女人的哥哥会为她着迷。”周舟道。 然而,平凡的第三者叙事,并不足以打动一个怒火中烧的女人,陈殊圆冲了过去,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门前。 此时房门虚掩着。 突然里面传出了一声巨响,一片白色的陶瓷碎片滑到了陈殊圆脚边,她吓得后退了一步。 世界安静了三秒。 没人发现陈殊圆在门口。 接着钟政匀冷笑了一声。 “还记得小时候,那些成人影片是谁拿给你的吗?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喜欢那种...反抗很激烈的女人,呵,其实想来也不奇怪,那是...从你妈死后开始的吧,这种对抗激起了你内心的渴望,对邪恶的渴望,可你看看你现在,你害怕它们失去控制,你需要人用更激烈的方式提醒你,对吧?”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精准刺痛那个伤口。 而 陈殊圆看到,从门缝里洒出的那道光里正在裂开,以最残忍的方式。 她突然意识到,倾斜的世界正在逐渐扭转,而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倾斜地面上的人,端正意味着另一种倾斜。 她从未试图了解过他,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少是被迫,有多少是主动为之呢,一只笼里的鸟,是否真的有机会去了解养鸟的人,它连认清自己都很难。 “你害怕的东西正在朝你走来,你不愿承认,一切就快要失去控制了,”钟政匀失控大笑,直到这时,陈殊圆才意识到他喝醉了。 “那女人怎么样,她很激烈吗?我是说在床上。” 陈殊圆听到钟政匀悠然的踱步声,还有他踩在脚底下的、瓷器碎片破裂的声音。 “女人嘛!你许江树要什么女人找不到,即便一个女人unavaible,就冲你,她高低得试试。”钟政匀的声音越发刺耳,“要我说,这女人不乖,完全比不上你妈妈,还惹得你跟我置气,其实不要也罢。” 陈殊圆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钟政匀所说的,其实并非许江树和她,而是他自己与“那孩子”,其实不要也罢。 可人世间的感情,何时能用最简单的情怀概括呢?残忍的、血腥的、背叛着的,杀红了眼的,背后何尝没有或是短暂或是漫长的温情时刻呢? 愤怒之余,她突然有些同情这个男人,他成长在一个巨大的背景下,却只得狭小的一片天地,他排行老三,远比他的两个哥哥小,在钟政旻和钟政昌早已在钟氏集团划分领土后,他才刚刚成年,就这样他的去路被堵住,却又不被允许通往其他的路径。 谁不是一只笼中鸟呢?只不过豢养的主人有所不同罢了。 他懦弱又自大,悲哀的是,他常常意识到自己的缺陷,他早已发现自己的平凡,甚至比那两个大得多的哥哥更早,他身处豪门,却比普通家庭出生的人更为渺小,他不在乎自己的外在,不在乎那些被他英俊的外表和优渥的出身迷上的女人们,与此相反,他迷恋一种平凡而脆弱的感觉,正如那孩子所展现的那般,落入人群的她,就像随风飘落的蒲公英种子,摇曳着坠落,在某处,他再也看不见的某处自在生长。 他渴望着凄美的分离,正如他第一次吻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她是自己侄子的女朋友。 隔着门缝,陈殊圆看见许江树的怒气已达峰值,攻击性的措辞让他忽视了话语中的真实意义,他的眼角泛红,神色让人想到死亡。 他走向钟政匀,而这正是钟政匀想要的。 分裂。 以爆裂的方式进行。 陈殊圆知道,下一步他的拳头会砸向他对面的这个男人,而他们的关系远比惺惺相惜更进一步。 那是连接着多少人耐以生存的Webfsh. 陈殊圆推开了门,赶在许江树之前,给了这男人一巴掌。 那英俊的脸上瞬间出现了淡红的掌印,钟政匀稳不住后退几步,左手撑在了大理石案几上,被遗留的陶瓷碎片刺到。 很快那冷白的案几上留下了鲜红的血迹,像暗花一样在木质地板上绽开,陈殊圆闻到了不安的味道,而钟政匀开始不可遏制地大笑,眼泪顺着笑纹流了下来。 周舟冲了进来,她奔向她的哥哥,仔细检查他手上的伤口。 她搀扶钟政匀离开时,朝陈殊圆露出了感激的笑。 47. 第四十七章 别墅区一到晚上,四周被森森的雾气所笼罩,暗铜色的夜灯幽幽地亮着,像从地底下钻出的小鬼打着灯笼,忽上忽下、忽明忽暗地向人间索命。 钟维舟让徐阿姨拿来医疗箱,替钟政匀包扎伤口,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他木然地看着落地窗外的灯,魂儿仿佛已经游离出去了。 “徐姨,”钟维舟挥了挥手,徐阿姨连忙躬身上前。 “提醒太太去参加婚宴,是下周。” 两兄妹搀扶而去,钟维舟用两个手的力量搀住那受伤的手,很快她感到液体从她手指尖底下,黏稠又猩热,像一种异样的甜蜜,滋养着她内心某处的伤痕,她看着沉着得异于常人的钟政匀,微微皱了皱眉。 “维舟,”钟政匀语气平静得异常,“我从来不是好哥哥。” 钟维舟没有说话,但她能理解钟政匀的意思,她正体会到一种颠覆性变化,犹如在暗夜重新看到了天光。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许江树的?那似乎是上世纪发生的事,让她误以为自己为此而生。 他结婚,她便也放弃婚姻,随意找个人嫁了,仿佛在置气,又仿佛在寻求另一种可能——无论如何,这种可能是关于许江树的。 此刻这种东西正如泡泡碎裂,轻盈又残忍,不需要什么尖锐地碰触,只需要一阵风、一粒灰尘,虽然膨出的水花还有些许沁人的香味,可终究会被其他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比爱而不得更为强烈的情感,那些心怀幻想的青春的几年,他的气质、他举手投足的姿态,他的无所谓,他的不心动。这些东西在钟维舟脑海里闪回,一遍又一遍,抵抗着破裂的泡泡,形成另一种新的形态,她所不能解释的形态。 钟维舟终于明白了,未被回应的所谓的爱情,永远敌不过那从儿时就存在的支持,她曾想过要加入那个所谓的“大家族”,也曾像老鼠一样落荒而逃,她觉得自己犯了很多错,那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也将会随着她进入坟墓,而这一生,她将匆匆地活在对整个世界的歉意中,无法翻身。 只有钟政匀不停地提醒她:“你本不该被这样对待。” 而现在轮到她了。 “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哥哥,这与你爱上谁无关,”她看着钟政匀的眼,前所未有地认真:“重要的是,你会保护我,而我也会。” *** 那对兄妹离开后不久,别墅里陷入了令人恐惧的寂静,徐阿姨把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该不该上楼一趟,这楼的隔音不错,可她还是听到了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她猜是先生房里那只宋代的玉壶春瓶。 然而只有太太一人站在房里,她四周张望,仿佛置身于庞大背景下的小兽,见她进来,她迅速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与此同时,房间深处的浴室门上挂满雾气,时不时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非常轻。 “太太,”徐阿姨上前清理碎落的瓷片,她动作很快,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应该赶紧离开此处。 离开前她停在陈殊圆面前。 “钟小姐让我提醒您,一周后是她的婚宴。” “钟...维舟小姐?”陈殊圆听钟政匀喊“维舟”,于是拼凑出这个名字。 唔,周舟又叫钟维舟,而她是钟政匀的妹妹,周舟大概是艺名。 陈殊圆能猜中大半个故事,大概又是豪门秘辛类的往事。 而她很快意识到了,那个粉红色信封的含义——那是婚礼请柬。 而许江树从未跟她说过,说明早在那时他就已将自己排除于生活之外了。 然而,放下这件事对他来说似乎过于简单了——搬到别墅,远离一切有关陈殊圆的事物,他内心有过半点挣扎吗? 他脸上的冷静,他所表现出来的体面......仿佛他们正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他的退路,他的除她以外的社交圈,他完全不受打扰的生活,这是她所没能想到的,而她呢,正经历事业低潮、网上随处可见的负面评论,住回父母的房子,被迫与陈倾龄同处一室...... 陈殊圆觉得不甘,她细致地观察着这房子是否有女人存在过的痕迹,她躲在巨石后面想象出怎样香艳的场景,她一遍遍自我怀疑,一遍遍自我劝慰。 陈殊圆没意识到的是,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她才可以暂且脱离那个错误,脱离那些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那些比此刻离她更近的灾难,那些对她整个人生毁灭性的打击,在许江树的床铺面前变得渺小又遥远了。 依旧是许江树喜欢的青灰色,和往常不同的是,那质感很好的被子随意散落,床单上的些许折痕让环境变得暧昧不已,仿佛刻意为此刻保留想象力。 “徐阿姨。” “太太。” “先生最近有没有客人?”陈殊圆尽量让这句话看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徐阿姨根本不用抬头,心里如明镜一般——又是个乞怜的女人,她们的共同特点是,格外在意在外人面前的体面。 “没有,太太。” 等她再次转过身来,发现许江树正从浴室里走出来,他带着温热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走动的时候带动侧腹的肌肉,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具男人魅力。 “你还在?”许江树用巨大的毛巾随意擦拭着湿发,他下身围着浴巾,上身裸露,眯着眼看她。 陈殊圆说不出这种眼神里装着何等让她着迷又不适的东西,她只觉得这男人突然变得非常有魅力——她明知这来自某些不可跨越的东西,一旦离婚就变得越发不可跨越了,可在十分钟前,她还因自己成了替罪羊而对这种东西痛恨不已——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好的。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似乎在试探她最后的底线,然而直到他们的鞋尖相抵时,陈殊圆都未曾后退一步。 许江树突然冷笑了一声,用极其戏谑的方式说道:“你刚刚听到了。” 他发丝上的水滴到陈殊圆脸上,他用大拇指揩去,“我喜欢那种反抗激烈的女人。” “所以呢?” “你大概没有机会知道了,”许江树突然低头,他的鼻尖就要抵到陈殊圆的太阳穴了,“毕竟,我们都要离婚了......还是说,你想试试?” “无耻!” “那你呢?站了这么久,发现了什么吗?有女人的气味吗?”许江树后退一步,似乎要将这房间的蛛丝马迹拱手相让,更像是一个即便出轨也肆无忌惮的丈夫。 一个女人的尊严,被彻底撕碎。 “你妈妈知道,她儿子延续了她丈夫的老路吗?” 陈殊圆知道,这是最能伤害许江树的话,但她很快就后悔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而她的尊严何止是在许江树床铺前丧失的呢。 果然,他怒不可遏,猛地向前走了几步,陈殊圆看到他青筋暴起的手,突然想到了银行那次...... “陈殊圆,就算你不要命,不要带着webfsh一起......” 如果说,上一次他是以上司的口吻说的,无可厚非,那么这次,分明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嘲讽和挑衅。 “你也听到了,我喜欢床上反抗激烈的那种,然后,我会箍住她挣扎的双手,撕开她的衣服,按住她的双腿......” 他越靠越近,呼吸碰到她的额头,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随后,我会伤害她,轻而易举地伤害她。” 那么近,陈殊圆鼻头酸痛,眼前雾气弥漫,她似乎早就看不清真相,他说他会伤害她...... 陈殊圆觉得,他会伤害自己,而这是自己允许的。 在此之前,她竟然还 对此产生颇具童话色彩的幻想——她其实是渴望被拯救的——这些天来,陈君言和岳华芝常常在她面前提到许江树的名字,虽未明示,可她知道这是他们能想出来的“救她于水火”的唯一方法了。 而许江树亲手撕碎了这种想象,他制造了另一种想象,把童话故事亲手拉入了成人影片,在好长一段时间里,这画面如梦魇一般,只需闭上眼睛就能立刻出现。 “说实话,我住着这里,一切都还不错,”许江树轻松的笑着,握住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脸颊的泪痕,“你呢?” 那一刻,陈殊圆突然明白过来,许江树一直都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连陈倾龄都偶尔会回家看看她,许江树怎会不知道她的痛苦。 然而,这就是他所做的——时间好像突然间变成了两条平行线,即便只距离几纳米,可实际上却背道而驰,指向绝对相反的目的地,就如同这一刻,许江树的鼻尖触碰着她的眉骨,就如同下一刻,他的唇突然压住了她的唇。 凉丝丝的,比想象中柔软。 陈殊圆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如瀑布般流下,她觉得这个泛着清新的香味的吻其实很脏,她囫囵吞下去,不敢有任何犹豫。 就像,她默认这种伤害是她应得的。 她根本不值得更好的东西,何况她本就是个小偷,许江树是那个战利品。 现在那个战利品要反抗了。 他的吻很轻,而陈殊圆的啜泣让他不得不停下,他双手颤抖地捧起陈殊圆的脸,眼里竟然闪出与刚刚狠戾不一样的深色来。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又是什么时候不爱了,这些时刻非常虚无,混沌,存在在同一时空,似乎穿插出现,又像有始有终的片段,”许江树道,“但我很确定,你从没爱过我。” 明明是个陈述句,许江树却一直盯着她,似乎在等一个回答,许久过后,他突然松开了手,哼笑了一下。 陈殊圆的胸前突然粘上了一滴泪,它与衣服布料融合地很好,静悄悄的,以为自己没人发觉。 “我爱你啊。” “呵!”许江树冷笑着,夸张得很,他的手在陈殊圆的脸上游走,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停在了她的脖子处。 陈殊圆像一只只会“啾啾”叫的小鸟一样,落在了猎枪上,许江树在瞄准镜后,食指轻轻搭在扳机后。 许江树清楚,这声“我爱你”的来源,是他压低尊严和人格求来的。 “陈殊圆,你非要掐灭我对你的仅存的幻想吗?”许江树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你第一次说这话,那是我们结婚前,你的一句‘我爱你’,让我打定主意要娶你,结婚后,我才知道你和我结婚的真正目的;现在呢,这句话又代表什么?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快撑不住了吗?” 陈殊圆狠狠地拍打那只随时会令她窒息的大手,在他面前,她感到了死亡的靠近,随之而来的是懦弱、妥协和腐烂......在这些东西前,她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直黑得发亮的甲壳虫,被湿润的土壤压得很严实,蜷曲着、窒息着。 她的眼泪早已干涸,那副样子也一定令人厌烦,她得不到任何陪伴、同情、怜爱,像多年前一样,她必须得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任由护士掰开那甲壳虫一般的身体,在她的身上安装冰冷的仪器,而整个世界挛缩得像阑尾那样大,这是死亡释出的地方。 此刻,死亡发生在心里、脑里、眼里......陈殊圆突然发现,她根本无法和别人一样正常生活的原因,是她从未阻止死亡的蔓延,她任由它扩展,直到它彻底吞噬自己。 就如同现在,她成了卑劣的女人,婚姻里的过错方、世俗上的伪善者,而她什么都没做。 她是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员工,所以,什么都是她做的。 48. 第四十八章 “很快就会结束的......” “什么?” “痛苦。” 恍惚间,许江树分不清这话来自陈殊圆还是他那早已过世的母亲...... 时间像是突然停在了当下,瞬间击垮了他所有的傲慢,他以为他是谁,只是一个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的人罢了;他以为他是谁,只是一个连眼前这个随时会垮掉的女人都左右不了的人罢了;他谁也不是,他会失去所有他在乎的东西。 一切只是重复罢了...... *** 高中的生活比许江树想象得要好,他远离了喋喋不休的母亲,苛刻冷漠的父亲,更远离了那一场场毫无缘由的家庭纷争。 母亲一向无理,她一面触怒父亲,一面唯唯诺诺,厨房里,常常传来切菜声和模糊不清的语句,不停重复着、重复着......“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不知怎么,这样还算积极的话语,从母亲嘴里说出,让人格外厌烦。 可她着实养育了他,打理了家里,为父亲“提供了坚实的大后方”——这句话来自采访父亲的报纸,许江树觉得很有道理。 而父亲,他很少回家,这大概也是他可以在学术上取得成就的必要条件吧,许江树喜欢他不回家,因为他总能挑错,即便自己已经是全校第一了。 大部分时候,他认同这一点,甚至崇拜父亲,一是来自距离,二是来自那满满一墙的荣誉证书和精致奖杯,他常常会在电脑上查询这些奖项的含金量,然后讲给母亲听,母亲满意的微笑,偶有几次,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些奖杯,说一句“好多啊”,许江树分明听出了落寞和惆怅,可他不知母亲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这不是她想要的吗? 上高中后,许江树就住校了。一年夏天,学校组织换寝室楼栋,一群走读的女生自告奋勇帮他拎东西,这也是他喜欢住校的另一个原因,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女生们的偏爱,在这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纪里,他喜欢观看女生们的下巴,夏天里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就像熟透的水蜜桃滴下香甜的汁水一般,美味。 一个女生羞怯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明明自己也被晒红了脸,可偏偏替他擦汗,周围的男生们嫉妒得尖叫——那女生是男生宿舍里每晚讨论的热门话题。 那样的消息诞生于这一画面,班主任孙斌满背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江树,快去一趟医院。” 母亲晕倒了——然而医院无法联系上正在美国出差的父亲,只得联系了其他亲戚,从而才找到尚且高一的许江树。 医生张张嘴,吞回了想要说的话,转而问他多大了。 许江树装出一副大人模样,用以隐藏内心的慌乱。 “我妈活不久了是吧?” 医生丝毫没察觉出来这句话是个陷阱,嘴巴长得老大:“你、你怎么知道?” “我妈跟我说过。” “既然早发现了,怎么拖到现在,都晚期了!”医生沉沉地叹气。 仅需一两句谎话,真相便顺流而下。 此刻,许之详是他唯一的希望,当然,也是母亲唯一的希望。 只要他一句话,许江树就会相信,母亲还有救。 三个月,还剩三个月了!许江树一刻也不想等,他疯狂地给许之详打电话,国外的、国内的,无一接通。 六月底的马尔代夫怎么样?海水清澈见底,鱼类不知疲倦地游弋着,人们跳水、浮潜,或是亲吻、拥抱;肌肤相亲,颇具纯洁的浪漫色彩,即便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也能获得青春的体验。 多年后,许江树独自去过,他将母亲骨灰的一部分洒下,似将多年前的恨放下,又似握的更紧了。 那是许之详和那个女人度假的地方,母亲生命中的最后三个月,许之详正享受着阳光,和更年轻、更健康的□□。 而待他回国,又是一副痛失爱妻的悲伤模样,他告诉许江树:“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忘了母亲,我们的生活会重新走上正轨。” 这是第一次,许江树不相信他的话,那个白天面对记者表演悲伤的鳏夫,在夜里会搂住另一个女人。 许江树第一次见那女人,是在许之详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而那女人轻盈的飘过,像是夏天里的一阵凉风,许江树一眼就认出了她,这女人不寻常——她有一个细窄的下巴,在交汇处陡然拐弯,形成了一个钝角,刻薄且笨拙。 父亲办公室的门在许江树眼前关上,很快里面传来了调情的笑语,紧接着连绵不绝的喘息折磨着他,病危通知书在他手里攥紧,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好久,他不记得其间发生的所有事,谁从他身边走过,门那边传来了怎样的对话,有关他的、有关母亲的、有关癌症的......他的灵魂像是飘到了一个白色的空间,他四处游走,什么都没有,连墙都没有,可处处都是墙。 门推开了,那女人的下巴紧紧地缩起来,她迅速躲到许之详身后,把脸遮住。而许之详走到他面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质问他来这里干嘛? 他手里的那张纸变得像一颗果核,那样小,那样紧。 “你这样看我,是因为你缺乏见识,”许之详轻蔑道,“又或者说,你还没有成为一个男人。”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男人这种生物,有一些天命不可违抗之处,我只是顺应了这些,而你也会......如果你自诩清高,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你没有本事,二是你过于自卑。” ...... 医生告诉他“最后的日子好好陪妈妈”,而他脑子里全是裸露的东西,女人的膝盖、她的汗水、裙摆的最下角此刻在哪里?被丑陋的手掐住的脖子,明明该挣扎却只是发出声音......那一刻,羞耻感让许江树失去了未来,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样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行,那么不正常的一定是他。 他是个怪物——这样想着,他觉得舒服多了。 他是擦干眼泪来到母亲床前,止痛泵一声不吭地以几毫升每小时的速度注入母亲的血管,母亲虚弱的睁开眼,甚至比平日里更平静, 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很快就会结束的.. ....很快,很快就会结束的,很快就结束了......” 此时,那虚浮的声音像止痛泵一样插入他的心脏,一微克、一微克...... 他忍不住问:“什么?” “痛苦,是痛苦啊......” 他终于忍不住了,冲出病房,他想问的是:妈妈,可我呢?我的痛苦何时才能结束? 那个暑假,比一般的暑假要冷些,没有了同学们围绕的吵闹,没有习题册上待解的难题,没有母亲亲手做的绿豆牛乳雪糕。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天空,红艳艳的火,炭黑的骨头,一碰就散。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最先发现了异样——许江树不再对她展示笑意,她慌了,嘟着嘴问他是不是喜欢了别的女孩,许江树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没又半分笑意,眼里全是有关死亡的东西—— “喜欢我吗?你会喜欢上一个怪物吗?” *** 许江树瘫倒在床上,他想起了陈殊圆的胴体,那月光之下,最完美的存在,她的右.乳下有一颗极小的黑痣,他见过,没错,他见过,他因此而愤怒,而自责,而心痛不已。 陈殊圆不爱他,这是一种宿命,他的一生不过反复验证着这一点。许之详曾对他下过的定义,一次又一次被证实的正确性,陈殊圆不爱他。 她拂袖而去的背影,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她那被自己握住的脖颈,她奋力地挣扎,她利用自己,她自诩公平却渴望权利......她不属于他。 他又想着她穿上衣服的样子,那是比月光更为本质的东西,是她的想法,她的愤怒,她的挣扎,她的不可得,许江树此刻多想成为这些的一部分,然而他像一根线走向了与她截然相反的另一端。 出租车上的自动报时器响起:“现在时间一点整,振兴出租将竭诚守护您的出行安全,报警电话......” 出租车司机通过车内镜不停地打量着后座的女人,他觉得她很眼熟,却又想不出来在哪见过,大概是某个名人吧,毕竟是从别墅区接的人。 车内安静,车外一片漆黑,偶有几个反光的路标,像是午夜额度幽灵传达着某种恐怖的讯息,它试图扰乱夜行人的判断,如果不成,沾染些眼泪也是好的。 然而陈殊圆不会哭,因为她意识到——这整件事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而姑息疗法是行不通的,她必须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些,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拴在一个男人身上,渴望他的怜悯和爱情吗?笑话!倚仗他的人格和品格吗?多么不可控!倘若她还对男人抱有什么幻想,那只有爱情本身,而并非爱情带来的附加品,那些附加品能让某些类似爱情的东西浮现,也能让一切变为幻影,而她现在,明白了两者的区别。 她不停的告诉自己,他说得对,她不爱他。 仅有这一晚,这一晚之后,一切将成为定论。 出租车司机突然觉得有些冷,他看向车内镜,那女人打开了车窗,将侧脸隐入黑暗,他突然想起这女的是谁了,但内心又生出几分犹豫: 现在的她比电视里的形象,多出了几分......沉静的决绝。 49. 第四十九章 舆论在第二天早上发酵。 一个犯错的女主播,与两个行业大佬的秘密情事,是最利于传播的内容,这话题里掺杂的足以让看客们站在道德制高点处猛烈地发泄自己的仇恨,然而没人知道这仇恨是来自那个总是弄出巨响的楼上住户还是菜场里多收了两毛钱的狡诈大妈。 陈殊圆像玩打地鼠游戏,那些一分钟发出来的评论,再点进头像,就是“该用户已注销”,而这些人的语言,往往是最恶毒的。 仅仅两个小时,这一话题一只在榜一热度,后面跟这个大红色的“爆”字,陈殊圆记得话题后面带“爆”的,往往跟明星大事记有关,什么时候轮到她这样的平头老百姓了。 到时候了,她不顾门外陈君言唉声叹气地喊她,也不顾岳华芝猛烈地敲击房门,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鸡油黄琉璃盒子,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word。 那篇破十万赞“自我声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写下来的。 她以这样的句子开头:“我曾有一只狗,它在我结婚那天死去了,可以这么说,我心里的一块地方,从那一刻开始死亡,而在我陷入舆论危机的时候,完成了重生。” 以这样的句子结尾:“近期网络传闻,除了我口误的那一部分,其他均不属实。” 写完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再次检查房间门是否锁好,而屋外的动静小了不少,被厨房里的切菜声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所取代。 陈殊圆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她很疲惫,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外响起了巨响,人们尖叫,奔跑,时不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突然间门缝里渗出了一条血痕,粘稠且缓慢地流着,一个惊恐的声音传来:“殊圆,锁好门!” 那是陈倾龄的声音,像是即将被宰杀的母鸡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嚎叫,让人不忍卒听。 陈殊圆心跳很快,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床头柜翻找,她把一切都掀翻了,陈倾龄的鸡油黄琉璃盒子发出清脆的声音,里面的粉末迅速飞溅,陈殊圆眼前一片模糊。 没有钥匙! 没有钥匙! 血腥味在陈殊圆的鼻孔里横冲直撞,她的头就快裂开了,她试图站起来,却像扛起千斤重物一样费劲,她眼睁睁看到门把手开始扭动,她随手抓了一把粉末,洒向了进来的男人。 那白色的粉末瞬间变成了一片片黄色绒毛,浮在半空中,迟迟不落下,像是把时间暂停了一般。 一个男人从黄毛中走来,他穿着华丽的西装,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一见陈殊圆,他半蹲下,献上钻石戒指。 “嫁给我吧,我保证在结婚的第一个夜晚,杀掉你......” 她终于认清了来人的脸,是许江树。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帅气。 “相信我,我会让你去见大黄的。” 陈殊圆在战栗中惊醒,门外传来了让人心慌的敲门声,她转头看了眼鸡油黄琉璃盒子,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大黄是陈倾龄的狗,死于一场车祸。 那血,是大黄的血;那毛,是大黄的毛。 而那盒子里,装的是...... 陈殊圆突然发现,死亡一直在她身边,从未走远;而她那些“小人长戚戚”的部分,皆来自于此。 “你到底在干嘛!!”门外的声音刺耳,敲门声也越来越大。 陈殊圆来不及复盘刚刚的噩梦,连忙打开手机,时间才过了三分钟,那条“自我声明”就已过万评论,点开看,热评第一就是抨击: “问她男人,她回狗,这样的人怎么坐上新闻主播的位置的?” “狗死了,动物保护协会该来了吧?” “逆天了,这女的把男的当狗。” “长得平平无奇,还有两个大佬争相认领,靠的是啥?发烧呗哈哈哈哈哈......” 污秽的东西滚滚而来,比排泄物还要熏人,堵住她的七窍,涌入她的大脑,侵占她的记忆,她似乎由此看到了世界的模样,比先前更清晰,呼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也跟着颤抖起来,她站在遥远处看自己,原先仅藏在身后的恶臭的东西,此刻弥漫开来,从她的眉心钻了一个洞,缓慢流下,随后那个洞越来越大,像是天花板破溃处留下的污水,很快,占据了她整个脸庞。 陈殊圆清楚地知道,即便那个洞被修好,也会在某处留下霉点,就像这个老房子,所有曾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印记,改变某些东西。 她想,那霉点和星空顶有什么区别呢? 点赞很快破了十万,陈姝圆不停刷新,终于这条微博销声匿迹,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殊圆松了口气,是时候了。 不管那些四处发帖,询问刚刚那篇帖子去哪了的好事者,陈殊圆出门去了台里,久违的阳光闪着春日的青草气,春寒料峭,但陈殊圆只穿了一件衬衣。 她像往常一样刷开门禁,一切都没变,但她知道有一些东西变了,得到她想要的之前,她必须失去一些东西。 16楼。 办公室里不似往日安静,陈殊圆不消多想,那些话题总是关于她的,或是嗤之以鼻,或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 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原先她不过是人人可使唤的试用期员工罢了,他们在唐谦的暗示下,忽视她,孤立她,而后又因唐谦的下台而对她报以友善的微笑,自从她坐上了主播的位置,竟常常受到来自几个相当高调的女同事的下午茶邀请。仅仅这办公室里的20多人,即便最沉默的那个都有想掐死邻桌的一瞬间,谁又正视过着一瞬间,谁又觉得这一瞬间不比沈沁儿的口红色号更为重要呢? “行了,讨论别人比手头上的工作重要吗?”说话的是唐谦,他依旧一副蔑视下属的表情,只是嘴角边上的纹路更深了些。 “唐主任,你不是最看不上这种靠男人上位的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陈殊圆立马认出,这就是那个邀请她喝下午茶的女同事,名叫刘瑞甄。 “如果你嫁给了许总那样的男人,你能忍住不说吗?” 陈殊圆探过头去,说这话的竟然是林简,她头也没抬,五指不停地敲击键盘。 “就是这点才最招人恨呢!”那女人道,“原先我们不知道,还真以为她当主播是真的优秀,谁知人家只需要对老公撒个娇,对 我们好不公平哦!” “关你什么事,你又没参加!”唐谦厌烦道。 “朱云文参加了啊!” 原来这个刘瑞甄和朱云文是闺蜜,好义气! “少说两句吧,工作不要了......”她旁边的同事小声规劝。 “怕的不是我,是她吧!我真替朱云文不值,努力那么久竟为他人做嫁衣,明明样样比她强......” 陈殊圆的手再次颤抖起来,这种指控远比网上的谩骂更可怕——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主播的位置是从何而来。 那些评委的投票掺杂多少水分呢,其中有几分是对她的真正认可呢?如果此刻有人以此质问她,她将以怎样的姿态应对呢? “拜他所赐,现在的《新闻时分》臭名昭著了!” 话音一落,雅雀无声,这是现状,无可否认。 陈殊圆却好似舒了一口气,那些真正担心的事情,终于说出来了,这是她本该得到的东西,没有人会原谅她,她也绝无逃脱之侥幸。 “所以我说,陈殊圆是最大的害群之马。”她吹响胜利的号角,从未比此时更高调。 “话不是......”唐谦准备打断这样的危险谈话,却被一只手推向一便。 再没有人说一句话,所有人恨不得收回自己的呼吸。 陈殊圆探过头去,只见许江树正缓缓走向高调者,面无表情。 可他连眉都没皱一下,更没有一丝厌恶,他只是来到她跟前。 一秒、两秒......面前的女人低着头,看得出她害怕极了,连额前的碎发都在颤动。 “陈殊圆是我太太。还有,我手下的节目不会如你所说。” “是...是,”刘瑞甄害怕得舌头打结,不住地点头。 那一刻,陈殊圆也为她松了一口气——既然许江树说话了,那应该只是警告,不会有什么实质处罚,况且刘瑞甄是黄总外甥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唐谦,你来一下。” 唐谦弓着腰随许江树进了办公室。 陈殊圆背过身去,她有些恍惚,如果她现在踏入办公室的大门,如果她现在坐在林简旁边的位置,一切会不会一如往常,她依旧是那个有些迷茫的试用期员工,林简依然在她迟到时替她遮掩,周围的同事还是说些无关于她的八卦,下班后大家各奔东西,唐谦没有险些被彻底弃用,她没有为成为主播努力,更不会被看做“害群之马”...... 等她再次回头时,唐谦已站在了刘瑞甄办公桌前,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刘瑞甄脸色从害怕变成了茫然,唐谦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人一股脑地涌到她身边,无不扼腕叹息,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变幻多样,可刘瑞甄像是看不到一般,木木地呆坐在那里。 突然她眼神定住,笑了一下,手指随意一挥,不知道指到了谁,身边围着的那群人,像躲瘟疫一般,滑稽闪身。 “你刚刚搭腔了,下一个就是你。” 陈殊圆呼吸一滞,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她想到昨夜在别墅与许江树的对峙,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50. 第五十章 三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办公室楼下有一处极小的休闲花园,一块高地,拱坡上种着樱花,温柔的颜色衬托着温柔的风,许江树就是从这片樱花飘落之处走来。 那天他穿着少见的浅色休闲西装,因这季节也变得温柔了很多,陈殊圆第一次觉得那条路好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他的谁;与此同时,她又觉得是一条永无尽头的路,看似很近,实则永远无法通往她的身边。 她带着这种绝望的甜蜜,奔向他的怀里,抬头看他,没等他说话,她便贴上他的唇。 “我爱你啊。”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百天。 就是这样的男人,他的脑海如同一个谜,指向不可知之处,他所作出的行为,看似矛盾,实则又来自同一个信念,他已在这个系统下运行了三十多年,并未崩溃,那些徒劳的、利益导向的、算计的、无私的,都构成了这栋牢固建筑的一砖一瓦。 陈殊圆明白,在他说出“陈殊圆是我太太”那句话时,他已然彻底放弃了她,她失去了他,所有有关他的未来,与他来说,陈殊圆只是个代号,一个角色,背后隐藏的义务是社会赋予的,联系着他所看重的其他方面。 陈殊圆和刘瑞甄一样,都只是个试用期员工罢了。 “许太太。” 陈殊圆如梦初醒,刘瑞甄站在她旁边,胸前的工牌已然不再。 “难怪之前做同事时,我约您下午茶您都不愿赏光,”刘瑞甄不自然地笑,“贵太太的下午茶是什么样的呢?” 电梯打开,陈殊圆进去,刘瑞甄也进去。 刘瑞甄按下了43楼。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刘瑞甄继续道,“如果别的公司知道我在试用期就被辞退了,应该没人会用我吧?从此你我的人生彻底不同了,哦不对,我们的人生不是从现在才不同的,是从你嫁给许江树时,就不同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的人生没什么不一样,至少从今天开始是这样。” “呵,”刘瑞甄冷笑道,“我是去办离职的,你也是吗?” 陈殊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下一刻刘瑞甄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垮,失去了所有力量,彼时的刻薄消散殆尽,她挽住陈殊圆,几乎祈求道:“殊圆,就看在我们从未真正交恶,就看在我曾在唐谦帮你说过话的份上,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想被辞退,我再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了,我保证不乱说话了,我保证当一个本分的员工...殊圆...只需要你的一句话,一句话就够。” 陈殊圆知道,刘瑞甄是出头鸟,她敢表达不满,是因为她尚未被彻底驯化,她不知道办公室是比原始森林更恐怖的地方,也不知道关系网里哪根更牢固,她天真的可笑,也可贵。 而此刻,她完成了驯化,她成了办公室里的一个有些卡顿的机器,即便立马就要离开,也完成了闭环。 电梯门打开,陈殊圆径直走向许江树的办公室,她不回头看刘瑞甄,她不敢想象接下来她会遭遇什么,找领导诉说冤屈吗?又或者像刚才那副模样放弃体面地祈求?等待她的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他们默默观赏着一切,表面微笑地鄙夷她,或是佯装同情带她重现事件始末,扼腕叹息,他们维护着同一种秩序,即便偶尔分歧也会迅速达成共识,只因他们被擦得铮亮的手工定制皮鞋站在同一片地板上。 焦雪娜正在埋头写着什么,听到有人,她迅速抬头,露出标准微笑,一见是陈殊圆,她换了一种更温柔的姿态。 “陈小姐,哦不对,许太太。” “在忙吗?” “是啊,又是一年新员工入职,我在誊写他们的基本信息。” “今年人多吗?”陈殊圆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指尖焦雪娜左手边的纸足足有一指节高,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数量。 “比去年多些,有不少慕名而来的......”焦雪娜及时止住了话头。 慕名而来,是污名、骂名还是别的什么呢?陈殊圆没有细想,伸过头去看纸上的内容。表格和他们那届基本一致,姓名、性别、民族、婚姻状况、教育经历...... 等等!陈殊圆突然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已婚”。 “焦总助,每年的新职工基本信息都是你负责誊写的吗?” “是呢,上一年整理资料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呢,时间过得真快,那些经由我笔写下的名字,如今都成了各个部门不可或缺的优秀员工呢,想想真是神奇。” “其实明明可以电脑敲出来的东西,偏偏要用手抄,也是很符合许总的风格了。” “这是原因之一,许总需要迅速了解新员工的情况,我誊写一遍,把信息在手里、脑子里面过了一遍,许总问起的时候,我也可以立马说出谁是谁来。” “这工作也只有你这样耐心细心的人来做才最合适了。”陈殊圆笑道。 “过奖了,” “许总刚刚下去了,您要不给他去个电话。” “我是来拿东西的,请柬。” 焦雪娜立刻想起了那天,钟维舟和陈殊圆同时出现在43楼的那天,陈殊圆如同惊恐又倔强的小鸟,她不知这种氛围会把带往何处,但她固执地坚守她认为自己本该得到的东西,仅仅是她认为而已。 隔天,焦雪娜在许江树办公室的垃圾桶里看到了请柬,突然间,她觉得这个粉红色的精致纸张和灰蓝色的垃圾桶意外相配。 她把请柬捡了起来,收到了自己的抽屉里。 她本来握着笔的手本能地移到右边的抽屉上方,她不自然地笑笑:“是许总改变主意了吗?” “钟小姐专程来说过了,不去参加总归不好。”话说到这份上,陈殊圆有些后悔——若是许江树,他绝不会解释原因。 这时,焦雪娜才打开抽屉,双手将那请柬递给她。 “钟小姐的婚礼一定非常奢华吧?” 陈殊圆轻声笑道:“怎么回事?我明明和你差不多大,却觉得比你老了很多,因为我常常分不清,婚礼与葬礼的区别,可笑吧?” 焦雪娜觉得,眼前这人早已不是那天的小鸟了,她眼神里多了些有关死亡的东西。正如她自己说的:葬礼。 一个 身影迅速出现,伴随着几声啜泣,又飞快消失在楼梯间。 陈殊圆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谁,她微微皱了皱眉,将粉色请柬放进了包里。 “自作自受。”焦雪娜嘴角一勾,无奈的摇头。 “什么?” “一看就是来找黄总哭诉的,这里是43楼,又不是公堂,再说,再怎么说她也不该那样说您。” “事情倒传得快。” “这可是43楼,它比你想的更了解你。”焦雪娜俏皮地眨了眨眼。 “哦,所以你知道原因。” 所以你知道她是为了维护朱云文的落败,你知道她是为了所谓的公平,而你作为和朱云文一样的落选者,却以这样的语言描述这件事? “所以我说嘛,自作自受,我们和您不一样,我们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不然,真的会出大事。” 陈殊圆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焦雪娜一向说话谨慎,说这些本就是想要讨眼前许太太的欢心,况且这刘瑞甄离职已无回旋余地,台里舆论肯定不会偏向她的。 她望着陈殊圆的背影,不知道刚刚的哪句话说错了。她又想到了许江树在看到作为新职工的陈殊圆的职工登记表上“婚姻状况”那一栏空着时的表情。 “这是我太太。”许江树触摸着那空白的格子,仿佛只是触摸就能填满这个空格。 那是焦雪娜第一次正视这个名字——陈殊圆。 “写上已婚吧,”许江树把那张纸递给她,“她比较低调。” 这女人让人猜不透,在焦雪娜这里,这女人的神秘性通过许总表达出来,她像一个微缩雕像,精致至极,抽象至极,她也会想象贵太太的下午茶是怎样的,她会出入什么俱乐部,会与那些男人们发生怎样的对话,赢得他们的喜欢,这样想着,她忽略了她手上未曾打理过的死皮。 下了电梯,陈殊圆一眼便瞥见一楼星巴克最靠外侧处的背影。 说是不经意,不如说她习惯为之。 “那儿见。” 陈殊圆已经不记得是谁先说的这句话,但她记得是为何开始的。 那是她入职后的第一个月,虽说一开始繁杂琐碎的工作让她打破了对新闻业的滤镜,可正是这些帮她抵御了冷淡婚姻生活的落差,虽然疲惫至极,可每晚还是带着充实下班。那天她看到了一个颤抖的肩膀。 星巴克位于一楼门禁的背后,若不是专程买咖啡是没有人刻意回头看的。 然而陈殊圆回过头去,她的身影印在玻璃上,西装和高跟鞋,规整的盘发,连同千千万万的身影一起,形成了一道风景。 她突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她还没彻底认同这里,却已然成为这巨大机器的一部分了。 那玻璃倒影背后,她发现了,一个穿着白色卫衣,宽厚的背影,头发随意地别在脑后,脸埋在双手里,微微颤抖的女人。 她看不见女人的模样,但她觉得那就是自己,或者说,她其实正在哭泣,而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于是,她坐到了那女人对面。 这便是友谊的开端。 51. 第五十一章 她在那儿。 陈殊圆的心口突然一紧,那一刻早已远离的回忆像是洪水般奔涌而来,让她招架不住。算算离开台里的日子,不过一两个星期,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看到办公室里的人们没什么稀奇,但看到林简坐在“那儿”,她清楚的感觉到了时间的威力,足以把他们拉的好远好远。 而此刻,她只需要坐在她对面,像从前那样。 林简抬头,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不是微笑的微笑。 “林姐...”陈殊圆的声音有些生涩。 “来了......” “嗯......” 她们说着,就好像约好了一样,可在此之前,谁都不确定是否能遇见对方。 “刘瑞甄的事......” “我知道。” “因为她的事,我突然觉得,应该见一见你,”林简说道,“你之前说过,不管怎样,应该听听你怎么说,是我对你太多偏见,听不进你的话,是我......” 陈殊圆的眼泪突然滴了下来,她紧紧地抓住林简的手,不停地摇晃着:“林姐,你怎么能跟我道歉呢?明明是我的错啊,你怎么这样呢?” 林简看着她,眼圈也渐渐红了,她摇晃着头:“我不想被辞退,殊圆,我不想这样。” “林姐,你认为那是我干的吗?”陈殊圆放开了她的手,她不再流泪了,而是据理力争:“我的一句话就能影响许江树的决定吗?电视台的正常运行,人事任免,是我有权利左右的吗?林姐,你未免太天真!” “不是你,但与你有关......” “许江树的卑鄙之处,在于他必须维护他的形象,而我作为他已公布的妻子,是他的绝好舞台,你懂吗?一个男人的爱妻形象是他事业的利器,他岂能放着不用?!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他根本不在乎的。”陈殊圆道,“林姐,你怎能如此想我,我站在门口,也为刘瑞甄叫屈,就只是办公室的闲谈,话的确难听,但你知道的,我从前难道没经历过别人的闲话吗?何至于直接开除?......” 听着陈殊圆的话,林简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他们彼此都认定,对方还是之前自己认识那个人,从未变过。 而她们离开彼此的那段时间,突然缩短,就像前一天下班前刚见过面一样。 “你知道吗,自从你是许总太太这样的传言出来,连我的境遇也好了不少,就连隔壁的季达也来给我分享中午的饭菜,他可是整层楼关系雷达最灵敏的那个,我突然意识到,抛开这些刻意逢迎不说,我总算得到了正常的对待。”林简叹了口气,“你的遭遇是从何时变坏的呢?是因为你和我走得近吗?是因为他们看到你正在打破办公室生态吗?是因为你有意和唐谦的人竞争B角的机会吗?都是,也都不是。我们连表面的公平都得不到,是因为,我们只是普通人,纵观整个办公室,没有背景的人,虽然不少,但他们似乎都在攀关系,找途径,让自己显得跟别人不一样,可我们还在天真地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做至少能得到最基础的待遇。” 见陈殊圆低头沉思,林简继续道:“殊圆,他们的话,从不会因为你觉得受伤害而停止,他们不是无意的,这些话是抱团取暖的结果,是拜高踩低的结果,不管他们心底是不是这样认为,这就是一种持续的恶,你所说的‘只是办公室的闲谈’,并非如此,那是霸凌!” “霸凌......” “他们讨厌你,不因为你是谁,你做了多出格的事,甚至不因为他们内心真正讨厌你,是因为你背后谁都没有,因为你不尽力融入他们讨好他们,因为你本该活得像他们低微,可是你没有。” “可是,刘瑞甄是为了朱云文而那样的,这也算是一种友谊,像我们一样。” “那只是他们无法接受,你看起来和他们一样,却是许太太,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办公室讨论这样的问题,甚至他们觉得你是冒充的,你根本没有资格,哪有人会隐藏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而长期处于办公室边缘的位置呢?况且,你以为刘瑞甄为何与朱云文做朋友?她想去《娱乐前线》。”林简说道,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以刘瑞甄为首的几人关于许太太“床上功夫”的恶毒言论,她突然庆幸陈殊圆没听到。 “有明确的目的,倒也无可厚非。” “如果你不是许太太,那么她这样做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这是一种霸凌,后果会降临在你身上,而不是她;现在一切反了过来,你是许太太,她成了承担后果的那一方,那么,霸凌还存在吗?后者的后果超出了前者的后果吗?” *** 与林简分别后,陈殊圆没有直接回家,那些人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游离,刘瑞甄、朱云文、焦雪娜、林简、陈倾龄、苏向明......在此次事件中,他们所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呢?隔着星巴克的玻璃,视野拉远,一瞬间移到一万米的高空,此时的咖啡杯,咖啡分子以多小的身份存在着呢?这种存在似乎比每个人心中的悲伤仇恨来得更加实在,错误的拉扯导致的表象仅仅以表象的形式存在,而背后的成因摸不着也看不见,好似虚妄,却深深地印刻在人们心里,他们皆因此做出行为,或恨他人,或爱他人,而这些又以某种的形式存在于他们心中,连成一张张巨网,叫做人间。 脑海里游走的事物、人群,该以怎样的方式固定下来呢? 陈殊圆从杂志架旁拿了一支笔和一张干净的白纸,写了下来。 *** 一个极其普通的周六,许江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寻常,他打开手机,才6点,翻看备忘录,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使劲揉揉太阳穴,强撑着坐了起来。 春天果然来了,天光明朗,似乎预示着新奇的事即将发生。而窗外那片透着粉雪的雾白樱花树和恰到好处的鸟叫,让他对时间有了实感。 他心底总有些不安,他决定给焦雪娜发个消息。 突然弹出来了个消息,来自许冉。 他皱了皱眉,终于明白了自己不安的来源——许冉今日回国。 唔,现在小刘应该接到她了吧。 *** 赵晓菁生产的时候,他正在上高二。 家里有了新成员,这让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许之详一面在外展示自己的丧妻之痛,一面成为老来得子的幸运男人。 还是龙凤胎。 许江树第一次发现许之详这么厉害,他可以驾驭很多种不同的角色,然后将它们联系起来,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 赵晓菁本是许之详的研究生,怀孕后勉强毕了业,现在已沦为全职主妇,她独自打理150平的房子,照顾着刚出生的两个孩子。 许江树很少回家,但每每回家就能看到厨房里忙碌的微微发福的身材,和疲于应付两个哭闹婴儿的女人,她向他道歉:因为自己的孩子打扰了他。 最开始,他心里有过一阵畅快:是赵晓菁的出现让母亲临终都没得到应有的安稳,这是她的报应;可渐渐地,他听到厨房里的喃喃声,常常伴随着哭泣。 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母亲也是流连在厨房与婴儿床之间,忘记了自己的专业和理想,同时充满歉意吗? 许江树发觉,这女人和自己一样,都对这个宽敞明亮的房子缺乏归宿感,她生怕打扰了他,而他也怕看这女人的眼睛——他怕从此处找到半分母亲的影子,这样他的恨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对于母亲,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在此期间,那个本该对此负责的人却缺席了,新闻上开始报道一些显而易见的谎言:学术大拿许之详时隔一年仍然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他常常夜不归宿,将自己整夜封闭于实验室,势要以学术成果悼念亡妻。许江树甚至怀疑,他在逃避做父亲的责任,就像他十五年前所做的 那样。 许江树偶尔拍许冉和许钟元入睡,而赵晓菁正在整理沙发上的吐奶痕迹,许江树看着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格外不真实,且充满讽刺。 母亲和赵晓菁,父亲爱上同一种女人。 最后他决定抛开了有关母亲的仇怨,与赵晓菁共处同一屋檐下。 他无法把赵晓菁和那个穿着百褶裙飘到许之详办公室里的女子联系起来,他猜测这个不停忙碌的女人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她看到报纸上的新闻会怎么想,她会痛恨会惆怅,还是,她会满足于150平的大房子和事业有成的老男人呢? 许冉用牙龈咬住了他的食指,他突然担心自己坚硬的骨头会透过指腹伤害她正在发育中的牙齿,他轻轻地抽回了手。 虽说许之详未曾负担两个孩子的成长,可他可以对他们的发展方向做决定,这两个孩子在高中时被送到英国读书,正值那时,许之详因许江树的发展方向与其预期不同,父子俩彻底决裂,许江树便将原生家庭抛到脑后,彻底不顾。 对于许之详来说,一个儿子的出走不算什么,他还有第二个。 但对于许江树来说,那除了是一种解脱,更是一种失落与无助,他拼命挣扎想要走出这个沼泽,可最终发现,那童年的阴影,来自唯一至亲的伤害,构成了他人性最初的底色。 *** 许江树三十岁生日那天,一个女孩提着蛋糕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她红着眼睛,泪痕都没干,喊他“许江树”。 “生日快乐,许江树。”那女孩红着眼,穿着始祖鸟成套卫衣,一副倔强不屈的模样。 不知怎么,许江树一下子想到了那个卖力咬自己的婴儿,她那样脆弱,又那样叛逆,才十五岁,便大声向许之详宣战,她用力地关上那个物理世家的门。叫嚣:“我这辈子都不会用你一分钱!我再也不会回这个家!” 听罢这样天真的话,许江树大笑起来,许冉将蛋糕砸在他的办公桌上,像一只发怒的小猫:“许江树,我知道你本就讨厌我们,来找你算是我自取其辱,永别吧!” 青春期的孩子,动不动就这样,把“一辈子”、“永别”当成生活的调料,可正是这种尖锐,用于刺破一切的勇气才足以塑造她的人格。 “许钟元呢?”许江树口吐烟圈,问道。 “他是个懦夫,我以和他同时从娘胎里钻出来而感到耻辱。” 许江树抖了抖烟灰,又笑了:“懦夫倒不至于,是许之详对他更好。” 这话刺痛了许冉最后一层保护膜。她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她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跑掉,许江树也不淡定了,连忙起身拉住她,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松开。 “既然要逃离许之详,就该承认自己的处境,你想逃避这一点,就永远无法与那个家切割开来!” “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从未体会过被区别对待的感觉,爸爸最开始是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现在是许钟元,可他样样也比不上我,凭什么他能得到的,我就没有!我讨厌他!” 许江树又点燃了一根烟,幽幽地问:“你从这里离开,还有别的办法?” “我去勤工俭学,世界之大,害怕没有属于我的路?” “十五岁的女孩,只剩闯荡异国,且不论人身安全,就算你的时间分配,你能考上比向许之详妥协还好的大学吗?有时候,钱不仅仅是钱,更是时间和精力,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现在回去,从你讨厌的人那里得到讨厌的钱,直到你到独立,这比你自己吃尽苦头后勉强能达到的位置要高得多。” “我不要!我不是没看到他是怎么对你的!他对你那么残忍,你却让我回去找他!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知道绝不能向他妥协。”许江树掐灭烟头,走到她面前,“我没有养你的义务,但我有资助你的能力,你明白了吗?” 52. 第五十二章 许冉每次回国,总会先通知许江树,在她看来,许江树对于自己,有一种亦兄亦父的感觉。而许江树觉得,自己并不想当某人的父,连感觉上的都不要——“父”意味着那堵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意味着彻底缺席自己亲生孩子的童年,却企图拥有他们的尊敬;意味着妻子身处厨房,喃喃自语;意味着青春期、决裂和母亲苍白的尸体。 车停在别墅前,许冉下车,熟悉得像回自己家,许江树听声出门,看到许冉的一瞬间,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黑长直和铁刘海,格纹百褶裙在大腿上方飘摇,黑色的半筒袜恰好卡在膝盖处,五厘米的漆皮皮鞋,最让人注目的是那玳瑁色的厚框眼镜和其后根根分明的假睫毛。 许江树读不懂,但尊重。 所有有关风格的东西都不会便宜。她成绩优秀,奖学金什么的不在话下,可许江树每个月还是习惯性地给她打钱,恰好足够她捣鼓些女孩子的小物件。 许江树只是皱了皱眉,什么话也没说。 徐姨给她递上咖啡,笑道:“许小姐出落得越来越美了。” “是吗?”许冉明朗地笑开了,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搭在哥哥肩上:“哥,你觉得呢?” 许江树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一遍:“好看是好看,可是,你不冷吗?” 许冉喜欢这样逗她哥,她喜欢看他忍住偏见,尽力迎合自己的感觉,这也是哥哥在她这里永远做好的原因。 “你先别管我冷不冷,”许冉也退后一步,打量起他来,“你胡子几天没刮了,怎么?现在走颓废风了?” 许江树本能地摸了摸下巴,他心中的不安感又腾然升起,他不知道这不安的来源,这几天一直这样,整个灵魂像是被一只大手牢牢拽住,剩下的只有徒劳挣扎,和永无天日的压抑。 “极难见你这样,脸色也不太好,嫂子呢?”许冉随口一问。 许江树的心瞬间砰砰砰地跳起来,他心中的某些东西好似突然死掉,另一些东西又像瞬间活了过来。 “你回家还是就在这儿吃?”许冉见状立马转了话题。 这些年,许冉摆脱了许之详的控制,她自己选择了学校和专业,有了自己的空间,虽然那时尚处青春期,但她与许江树保持密切的联系,许江树无论多忙,也会及时回应,毕竟他自己走过那段路,不愿意另一个迷茫的人再经历一遍;渐渐地,许冉的心态也平和多了,前年许之详病了,她还专程回国看望父亲,许江树知道,正是因为许冉切实地对抗住了许之详,过程也只有那么短短的几个月,那种行之有效的掌控感取代了挣扎的无力。 而许江树则经历了缓慢而深刻的绝望,其中包含死亡和背叛,那些生命里永远无法磨灭的东西,刻入了他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深刻理解。 “回家吧,好久没见妈妈了,”许冉解释道,“你和我一起?” 如果一个乱象无法解决,就用另一个乱象替代,这是人的惰性,许江树觉得总有一种阴霾萦绕在心头,似乎必须在寒冬跳入冰湖才能自救,他迫不及待。 许冉坐在副驾,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好久没合上——开车的是许江树,这是她从没见过的,毕竟许总的位置在后排。 当然这不是今天唯一一件让她惊讶的事,因为......许江树竟然答应回家吃饭了! 缓了好久,她拿出电子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蓝莓爆珠让她放松了不少。 许江树斜眼看她,然后视线重回道路。 小孩子嘛,总觉得烟这种东西很酷;自己抽烟,有什么资格让她不抽...... 他又斜眼看她,她胳膊肘撑着车窗,烟嘴熟练地在她唇边游走,他深深地皱眉。 “别把我当小孩!”许冉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与你不同,我身边没有人讨厌烟味。” 陈殊圆讨厌烟味,连着小孩都知道。 许江树的眉皱得更深了,似乎再也舒展不开了。 赵晓菁见许江树回来,意外地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她不停地在围裙上揉搓自己的双手,不住地赔笑,还反复念叨早知道就多做几个菜了,她向他解释许之详和许钟元还在实验室,还让他多担待。 这些年,她对许江树充满了感激,况且他现在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小伙子了,而是Webfsh的实际掌权人,虽然声望比不上他那学术泰斗的父亲,在实际权力上早已超越了许之详,这让赵晓菁望而生畏,她反复嘱咐许冉定要跟他搞好关系。 “死孩子,江树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赵晓菁责怪道,“你嫂子呢?” 许冉朝赵晓菁使了个眼色,赵晓菁立刻会意——大概是夫妻俩闹矛盾了吧。 大红袍好久才泡好,赵晓菁连忙为许江树呈上,她用许之详接待贵客的最高礼遇对他,她想拉他唠点家常,他耐着性子点着头,这让她觉得自己很不得体,毕竟许之详接待贵客时她的位置是那一小方厨房。 “江树啊,小陈这孩子其实不错的,但你和她结婚,还是委屈你了。”赵晓菁想要投其所好。 这话一出,许冉疯狂的朝她眨眼,想止住她的话头,可赵晓菁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一个男人跟自己的妻子吵架了,那么他此刻最需要的是证明自己是对的。 “怎么?她配不上我?”许江树抬眼看她。 “她太普通了,看起来还有些小脾气,”赵晓菁道,“要我说,她其实不明白你们之间的差距,这点很要命。” “普通?” “既然普通,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她必须得明白啊......如果她不明白,你就得让她明白。” 看着赵晓菁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许江树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她这样思考问题,这样他和陈殊圆的关系可以变得简单一些,他可以轻松处理分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如钝刀子割肉。 很快,他发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这不在于,他一怒之下辞掉了某人,也不在于那些有关陈殊圆的流言蜚语,而在于他们之间地距离,这距离允许他这么想,即便只是想了一下,也造成了巨大的鸿沟。 他突然明白,赵晓菁,一个离自己生活很远的人都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更何况陈殊圆,她所面临的一定更加无孔不入、口无遮拦。 而这一切的原因在于,她不愿做一个太太,她想逆流而上,可水流却将她冲到谷底,而许江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这无异于推波助澜——这与许之详所做的有何区别? 这是他最痛恨自己成为的模样。 他有一种冲动,离开这里,去到她身边,不管她愿不愿意听,跟她讲明白这些,也许,她只要明白了,一切就不至于走到最后一步,他还能回到翠湖尊邸,即便她再次睡到客房,他也愿意。 但他没理由这么做,向她道歉吗? 她不是那种女人,这不是赌气,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离开了。 可谁不会犯错呢?许江树想,即便自己错了,又怎样呢?他会从头到尾反省自己,还能跳出框架看他们的关系,这已经超出很多男人了,她难道还不满足吗? 他还是想她,仅此而已,人难道 不能为了自己的欲望卑微一次吗? 很快,许江树内心燃起的火焰熄灭了,他意识到这只是一种幻象,这将陷自己于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的理智再次占据了高地。 “女人,是需要训练的......”赵晓菁还在喋喋不休。 “妈,得了吧,你愿意我被男人训练吗?”许冉气得不轻。 “你......”赵晓菁滞住,“你那么聪明,怎么会嘛!” “我真替许钟元未来的老婆担忧,有你这样的婆婆......” “他是你哥,要叫哥,说了多少遍......” 许江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焦雪娜发来的待办事项提醒。 「许总,今天是钟小姐婚礼。」 许江树有些烦躁,回:「不是说过不去了吗?」 「前些天,太太来拿了请柬,我以为您会去。」 看到那两个字,许江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团刚刚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起身,告辞,下楼,许冉看着许江树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赵晓菁还在疑惑是自己招待不周还是台里真的有什么急事。 “这还看不出来吗?”许冉双手抱在胸前,不以为然,“去找那女人了。” 赵晓菁虽然也不喜欢“那女人”,却还是提醒她注意言辞:“说什么也是明媒正娶的,成天‘那女人’、‘那女人’的叫,像什么话。” “我就是看不惯哥哥被那女人影响,她凭什么?”许冉厌烦地翻了个白眼,转身上楼了。 ** 婚宴在城郊一处度假村秘密进行,陈殊圆打了个的,的士司机起初不愿意跑,说是那地方有远又偏,回来时拉不到客,太亏。 陈殊圆想也是,去那地方的,除了她,都是有司机的人,于是她说了半天好话,还答应给司机多加50块钱。 进了度假村的门,车子像是绕进了盘山公路,蜿蜒曲折,风景在路的尽头突然变化,岔出另一条路,好几条路在此处交汇,弄得司机很是苦恼。 “你着请柬上写的‘丽兹花园’到底在哪啊?这路弯弯绕绕,没个头啊......”他喃喃的抱怨,意图十分明显。 陈殊圆非常烦躁,却依然默默忍耐着,她可不想再多出五十块钱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华丽庄园的门口,豪车纷纷从旁边驶过,陈殊圆看到从前面那个劳斯莱斯上下来的是上次那个新晋电影节影后。 她身着明黄色一字肩礼服裙,头发服帖的盘起,露出极其优美的颈部线条,耳下的淡蓝色的大颗钻石,更是画龙点睛之笔。 毫无疑问,司机也看到了,他转头看看自己乘客这副装扮,不以为然道:“你确定是这里?” 陈殊圆没好气道:“你还要不要那五十块钱?” 司机连忙朝她作揖:“美女美女,我没嘲笑你,只是......只是替你尴尬而已,要不,我在这里等你,你要是待不下去了,一出来就能找到我,我再送你回去就得了!” 陈殊圆瞥了他一眼,极不情愿地在付款码里输入398。 叮咚,银钱落入钱包的声音传来,司机满意地笑着。 陈殊圆甩上车门,没来得及回他一句“不用!”那车就一骑绝尘,扬长而去了。 待她抬头看看其他宾客,不是在彼此谈笑,就是从容点头,陈殊圆才觉有些悲哀,来这儿的所有人中,恐怕没有谁有类似的烦恼吧。 可她不能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别人是来享乐的,但她不是。 她是来战斗的! 53. 第五十三章 丽兹花园是度假村内最具欧式风格且隐秘性最强的庄园,当红明星周舟,也就是钟维舟与凯时集团的小公子李凯伦的婚礼即将在此举行。 由于保密严密,媒体也是一周前才得到消息,女明星与公子哥,这组颇具话题度的名词,怎能不引得各路狗仔蜂拥而至,据说有人为了占据最好的拍摄机位,凌晨2点便来此处占位,可由于场地私密性强,管理严格,狗仔是绝不能进来的。 庄园门口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他穿着得体,朝每一个宾客露出得体的微笑,不谄媚也不会让人感到被怠慢,一切洋溢在幸福祥和的氛围之中,期盼着婚礼的正式举行。 一个年轻的男人,迅速跑来朝门口的男人耳语几句,男人微笑舒展地脸突然皱成了一颗核桃。他严厉地怒斥这年轻男人,责怪他放了不该入内的人进来,紧接着他有朝着即将进门的影后露出预制微笑。 这变脸的速度,陈殊圆只在电视上的川剧里见过。 陈殊圆整了整衣服,朝着这男人走去。 那男人接过请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嘴角依旧保持微笑,他维持了这种诡异表情差不多三秒,嘴角的笑被质疑地嘴角取代。 陈殊圆短款西装和紧身牛仔裤匡威鞋,看起来......像一个工作人员。 。 “许先生......”那男人警觉到鬓角的白发似乎都竖了起来,“你们许总派你来的?” 陈殊圆瞬间涨红了脸,她想要解释什么,却又底气不足,还没等她说什么,那男人突然不耐烦地开始驱赶她。 “这不是许太太吗!”后面的女人的笑声尖锐地刺破此处的尴尬,她的造型格外显眼,也罕见的迎合了此处的风景,简直就像是《唐顿庄园》里走出来一样。 “周管家,咱们许总太太深居简出,但不认识她,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女人一把挽住陈殊圆,仰面朝天,不顾周管家的连连哈腰,径直走了进去。 “别管那些人,他们在豪门干了一辈子。也研究了一辈子拜高踩低的学问......祝太太,您来了......”这女人一面宽慰她,一面与路过的人寒暄,然而她还不忘观察陈殊圆的神色,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内。 “这是许太太,”她向祝太太介绍,又转过头,向陈殊圆介绍:“这是祝太太,是咱们圈子里的事业女性。” 这个祝太太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她是此处除了眼前这女人对她最热情的人,与这女人不同的是,她的笑多了一些审视,而这是距离感的来源。 与祝太太告别后,陈殊圆突然意识到,她们对彼此的了解,仅限于丈夫的姓氏而已,她连忙问那女人祝太太叫什么。 那女人想了好久,未果,只道:“你要是想知道,直接在网上搜啊,《Metropolis》中国区的总主编就是她。” 那女人带着她四处交际,她所收获的除了许太太这个头衔,就是一大堆先生的姓氏,似乎离开这些,这个世界无从定义她是谁,那些女人是谁。 那些女人如同昂贵挂件一般精致,体面,而那一段段婚姻,像是一次次购买行为,他们买入然后用个人喜好装饰着她、塑造着她,像某类养成游戏——男人们似乎热衷于此。 很显然,许江树的塑造是不成功的,从那些女人的眼神可以看出,她们一面替许江树尴尬,一面感叹“许太太”的命未免太好。 在这种对话中,陈殊圆发现除了自己,身边这女人也处于和她相似的位置,面对其他人异样的眼光,然而与她不同的是,这种负面的东西像一片羽毛一样在她身上一飘而过,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她突然发现,自己连这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直到与那女人分开,她才记起,她是别墅宴会的女主人,秦娜。 据陈倾龄说,秦娜原是某位大亨的遗孀,短暂的两年婚姻给她留下的除了巨额遗产更有大笔债务,可惜的是,她没有事业更没有才华,她本该在丈夫死后在贵太太圈子里销声匿迹,可她不甘退出,开始混迹在不同男人的周围,企图上位,可时间一长,这种交际花的角色定位让她受到了更多的恶意,于是她改头换面,将那栋豪宅变成了上流社会的晚宴中心。 “她也算是物尽其用,大度的心态和审时度势的能力......”陈倾龄这样评价她,陈殊圆听不出这是夸还是贬,又或是对于某种生命状态的客观陈述。 秦娜的周围聚满了人群,秦娜的交际面广且八面玲珑,不少上层人士要办成某件事情,都需要她在其中搭桥、斡旋,更不谈那些企图融入这圈子的,这年头,资源和交情甚至比金钱本身更值钱,秦娜早早地认识了这点,并以此过活。 即便人们不屑,但不可否认的事,她在的地方,就是交际的中心,而这场婚礼,有多少人是真心来祝贺新人的呢? 陈殊圆没心力管那边的热闹,她的眼像鹰一样,敏锐且目标性强。 她沿着小道往里走去,一扇爬满藤蔓的铁艺大门虚掩着,立着一块:“顾客止步”的牌子,有几个挂着工作牌的女人疾步往外走,她们的状态与外面那些华服的女人完全不同,一看就是打工人。 陈殊圆鼓起勇气往前走去,她的穿着意外地与此处忙碌的人们融为一体,成为大堂明艳前挂满的华丽婚纱的背景板了。 她的脚步停在第三个房间门口,里面传来轻柔的对话声,门缝里射出明亮却柔和的光线。她推门而入,脚步很轻。 房间里弥漫着香水和自然花草香,一女子穿着粉色的晨袍坐在化妆台前,化妆师、发型师、服装师在她的周围忙碌,却又像什么也没干。 所有的人都看向陈殊圆,离她最近的女人瞬间露出嫌恶的表情,上前驱赶:“这里是私人房间,没看到门口的标识吗?” 钟维舟抬了抬手,朝陈殊圆身后看了眼,待到她确定后面没人时,她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 “钟小姐,新婚快乐。” 钟维舟示意了一下,工作人员连忙给陈 殊圆搬来凳子。 “谢谢你来,”钟维舟平静下难掩失望,“请柬递出去的那一刻,我就该想到他不会来。” 这种话让陈殊圆略感不适,她抿了抿嘴,道:“今天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的婚礼准备的,你应该享受这一刻。” 钟维舟挡住了正在脸上挥洒的腮红刷,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陈殊圆至今都记得那张苍白又淡漠的脸,是涂多少腮红都遮不住的。 “你没有资格说我应该怎么样,那天我邀请你,完全是因为你帮了我哥哥,我对你没有任何好感。”那张涂着暖色调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尽是冰冷的言语。 “你放心,第一,我不是作为‘许太太’来警告一个另一个爱了我丈夫多年的女人的,第二,我也并不想把你的婚礼变成修罗场,第三,我有我自己的别的身份,除了‘许太太’以外。” 钟维舟无奈地笑了:“你是说主播吗?那个连名字都读错的主播?” 陈殊圆没有笑,她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阴影投在了钟维舟的身上,“听着,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手段,我也知道在你们眼中我只是一个掀不起风浪的小角色,但我劝你最好不要轻视这种角色,你永远不知道,为了给你们一巴掌,我愿意付出什么。” *** 就在十分钟前,钟政匀坐在这里,跟钟维舟谈到过她,钟政匀说他有预感,总有一天他会直面这个女人,这是不把场面弄得更难看的唯一方法。 钟维舟问他:“如果这女人是个疯子怎么办?” 钟政匀微微摇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她给了我一巴掌,但她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清醒的一个,那个你爱慕多年的男人,反而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变得面目模糊,你不觉得讽刺吗?” *** 这一刻,钟维舟觉得哥哥错了,眼前的女人阴恻恻的俯视她,简直像个魔鬼,意料之外的魔鬼,很显然,她不是为了自己的婚姻稳固而来与她这个潜在第三者对峙,她是为了她自己。 这比任何可能都恐怖。 钟维舟连忙挥手让工作人员全都退下,然后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她躲进隔间里,把声音放得很低,仿佛那里坐着的陈殊圆,而是一头随时会吃了自己的怪物。 “哥,她来势汹汹,看起来很不好惹,你确定要见她吗?” 钟政匀沉默了两秒,然后让她再看一眼陈殊圆,钟维舟照做了,不知道是陈殊圆换了张面孔,还是钟政匀镇静的声音给了她力量,她觉得刚刚扭曲的一切似乎在恢复形状。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恐惧来自于她看到了从前从未想象的局面,她想到了,那个女人顺从的站在许江树旁边,以“许太太”的头衔而骄傲;她想到了那个女人拿出正妻的气势站在制高点审判她;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女人就这么来到她的婚礼,去除了所有有关许江树的东西,妄想与钟政匀当面对质。 “让她来吧。” 钟维舟理了理衣服,朝陈殊圆走去。 54. 第五十四章 陈殊圆拿着那个房号,原路返回,她感觉自己穿过层层屏障,耳边是簌簌的风声,手里的纸条仿佛变成了利剑,脚下的石子路仿佛长出了荆棘,却也抵挡不住她前进的步伐。 那是她必须前往的地方,她正在做一件与其他所有人都无关的事情,她像是在一片白色中前行,根本看不到前路在哪。 *** 许江树的车停在了丽兹花园前,他将车钥匙扔给前来问候的周管家,径直走了进去。 他来到修整别致的庭前花园,路边的小型喷泉喷出的水柱足有一个人高,在空中巧妙地散成水花,细密的水雾让春光如在梦里一般朦胧。 从踏进这一婚礼现场的第一刻起,许江树就彻底丢弃了理智和尊严,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就像一股积攒已久的洪流,终于冲破堤坝的一瞬间。 他四处寻找着,周身蔓延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艳丽红裙,金闪西装,精致盘发,华丽首饰......许江树似乎有一种能力,瞥一眼就知道这空间里是否有她。 秦娜鼓起勇气上去搭话:“刚刚周管家不放许太太进来,还好碰到了我......许先生,你在找她吗......奇怪了,刚刚明明都在的.......” 许江树垂眼看她,他的睫毛沾上了雾气,沉沉地垂着,秦娜顿感一股无法承受的落寞,随便指了条路,便赔着笑离开了。 偌大的庄园,却闻不到任何她的气息,这让许江树无比沮丧,也让他有了片刻反省的时间。 他到底在干嘛?找到她后又能怎样?何不打个电话,然后命令她立刻出现在自己身边,指责她偷拿自己的请柬...... 他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说,但那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而那些真正想说的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口,至少在她面前不可以...... 七彩的雾气将他的西装弄得湿湿的,突然人们纷纷涌入一旁的樱花树下,任由淡粉的花瓣飘到他们身上。 新娘出现了,钟维舟穿着轻盈的婚纱,与这片樱花云合为一体,她右手的手腕上系着同色系的飘带,正向来人分发着什么。 她朝许江树用力地挥手,喊着“江树”,许江树看着她溢出的笑意,突然产生了古怪的想法:如果自己此刻朝她走去,她会不会变成陈殊圆。 陈殊圆会在婚礼上露出这样的笑容吗?她那干净瘦削的肩颈处,会在春色里泛出怎样的颜色呢? 钟维舟塞给他一颗巧克力,他一下子就认出,他最初送陈殊圆的那一种,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某种雷达变得格外灵敏,虚张声势地膨胀着,使他变得不像他了。 等钟维舟张嘴想说话时,背后有人喊她。 “亲爱的。” 许江树就这样看着,眼前那少女般明媚的脸,瞬间变了颜色,嘴角眼角的细纹变得深不可测,清亮的眼球变得浑浊而神秘,穿过她精巧的发髻,许江树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像精致手办的男人脸上的笑随和而温柔,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他上前与许江树握手:“许总。” 许江树皱了皱眉,毫不掩饰对此人的厌恶,“新婚快乐。” 李凯时依旧回以热情地笑,他识时务的转向别人,一只手还不忘拉住妻子。 他在展示自己的所有物。 钟维舟最讨厌他这种故作体面的笑,这个小男人终其一生追求他人的尊重,却在追求她这件事上彻底抛弃了尊严——这是她嫁给他的唯一原因。 许江树继续往里走,进入庄园内部,庞大的水晶吊灯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然而也正是它,组成了室内的宏大格调。 旋转楼梯像是画家的随意一笔,优雅往上,许江树向上看去,成片的洁净的皮鞋底中藏匿这一个沾着树叶的匡威鞋底。 许江树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开场白,也许他害怕当对话一开始,就会走向预料不到之处,再无回头可能。 *** 陈殊圆推开了走廊尽头左手边那扇门。 她没有敲门。 “陈小姐,不如我们开门见山,速战速决,以免错过维舟的婚礼。” 一阵沉默后,房间里传来了熟悉的男声。 陈殊圆始终没有说话,门外的许江树的心暗暗一沉。 钟政匀轻飘飘地笑了一下,一阵脚步声过后,他又开口了,“如果你想要泄愤,或是讨说法,那我只能请你出去,但是如果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你说出来,能给的我一定给。” 阴险!许江树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这种手段他再清楚不过,利用人的贪欲设下陷阱,他敢肯定,房间里一定配备了顶级秘密录音录像的装备。 而这些,陈殊圆一定不知道。 “我发的文章,你看了?”陈殊圆没接他的话,“你们又故技重施了。” 钟政匀的脚步声越发密集,对话果然还是来到了敏感之处:“别说那些没用的,现在留给你的时间很少。” “你有看最新的舆论吗?”陈殊圆呲笑道,仿佛在宣告他这种高高在上的话术的失败,“网上已经炸开了锅,我发出的文章五分钟后在网上销声匿迹,他们问我有没有受到胁迫,近些年发生的事情,人们能猜到像你们这类人会做什么,你想啊,我这样的普通人,最重要的是人生安全,而网上大部分都是像我这样的人,你一定花了大价钱,但并没有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说实话,网上的舆论偏向,是钟政匀没有想到的,这导致他在父亲那里非常被动,虽然他在家里的境况从未好过,但最近这些事让他格外烦躁。 “就凭这,你以为你是谁,可以站在这里跟我对话?” “我知道,对你来说,我就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站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我并不怕死,每天早上醒来,跳入我脑海的第一件事,便是死亡,和它共处这么多天,不瞒你说,我们已是朋友了。” “疯子!” “如果你尽力保护的那位小姐,处于我的位置,她会怎样呢?她会疯掉吗?”陈殊圆道,“又或者,你该想想,面对这样的她,你会怎么做呢?有人跟我说过,一个人所做的选择就是她区别与其他人的方式,那么,钟先生,你会怎么选择?” “我不必假设不可能发生的事。” “钟政匀!”陈殊圆逼近他,“你以为她离我有多远,你现在亲手碾死我,也正在碾死她!” 许江树猛地吸了口气,他没看到陈殊圆的表情,他相信,如果他此时直面她,一定不认识她了。 那些虚妄的爱情、婚礼、别墅的床,这些都已肉眼可见地速度飞快坍塌,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她,却从来没有了解过那具身体里装的是什么。 钟政匀的喘息声格外 强烈,许江树知道,他无法拒绝这种说法,这是房间里的大象,不谈论只会让它越来越大,挤压着每个人的生存空间。 “她,和你不一样。” “钟先生,她只有一点和我不一样,那就是你选择看到她,你看到她的脆弱坚强,看到她的悲伤喜悦,当她在你怀里时,那种感觉多么真实——这才让她在你这里成为一个人,而我只是个他者,你只在乎我的存在是否让你心烦,对你有利......钟先生,你爱上她是一个巧合,当这个巧合不存在时,她就成了今天的我。” “你......” “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与你有云泥之别的女人,我就知道,你看重的与外面那群人不一样,你的眼睛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钟先生,这是我们这次对话的基础,”陈殊圆紧张的口吻舒缓下来,“所以,你要把她推得更远吗?” 钟政匀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丧失的所有力气:“这个世界有它运行的规则,你以为你能左右吗?......就连我都左右不了。” 这一刻,钟政匀才明白,自己爱上侄子的女友,做出他们口中“大逆不道”的事来,不就是企图突破这种规则的一种方式吗?只是他采取了最愚笨最不体面的一种。 “钟先生,我在这里,扛住住压力与你对话,不就是规则松动的表现吗?” “陈...陈...你叫什么来着?” “陈殊圆。” “对,对,”钟政匀说,“陈殊圆,我被你说服了,但你要知道,除了钱,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要的是自由发声的权利,”陈殊圆道,“请解封我的社交账号。” “你要这干什么?你是Webfsh的主播,你的社交账号本来就该严格管控。” “你在怕什么?怕我把事情原委抖落出来吗?你害怕面临这种后果,可我却在时时承受我未曾做过的事所产生的后果。”陈殊圆的声音高亢,这已是她压制住激动心情的结果,“我仅仅发了一篇那样无关痛痒的文章,你们就禁止我发言,你们太脆弱了,不,是懦弱!” 房间里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许江树的呼吸似乎也随之滞住,他不自觉地将自己带入了钟政匀的视角,如果陈殊圆直面自己怒斥懦弱,自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此刻陈殊圆面临着怎样的压力,但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受:这一切都早已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脱离了轨道,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那轨道从一开始就存在,如同空气一般,而陈殊圆的世界里没有这个东西,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进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与此同时,他确定了一件事:是他在追逐着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未改变过。那些疑似相反的证据,只是外界给的错觉,这让他误以为自己很强大。 “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接着,他听到陈殊圆开口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丢弃的东西有很多,我远比你想象的贫穷,也比你更富有。” 许江树冲进了房间,他拉住了陈殊圆的手,带她离开房间。 此时走廊华丽的窗户像是一块块巨大的液晶屏,五彩的花瓣和彩带在屏幕中央炸开,像绚烂的烟花,必须经历惨痛的爆裂,才能换取一时的风景,樱花花瓣,染粉的天光,此时的世界像是沦为了边角料,因他们的呼吸而染上色彩。 惨烈而灿烂。 55. 第五十五章 陈殊圆来不及拒绝,更没力气反抗,刚才的惊心动魄已让她用尽全部力气,这男人的手温暖又宽厚,让她想要抓紧,再也不松开。 穿过祝贺的人群,声声夹杂着浓情蜜意的“新婚快乐”穿过她的耳畔,眼前的男人黑色西装,连他臂弯的褶皱都显得那样合适,她突然觉得这像一场属于他们的,却从未举行过的婚礼。 “你可以跟我说的。”许江树温柔地责怪。 四下无人,唯一樱花花瓣和些许天光散下,一瓣落在他的发中,一瓣落在他的肩上。 许江树的眼神从未如此过,陈殊圆察觉到一些异样来,她觉得自己被某种安全的氛围包裹,就在他身边。 “没错,由你来解决可能更简单,更有力,但我就是想试试,我还能不能做些什么,” “其实如果你不说,我也会做,甚至根本不需用这种方式。” “你是觉得有失体面吗?用了许太太的身份,让你丢脸了......” “殊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江树道,“如果我在乎这些,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只要他们以为我是许太太,一切就不会太严重...”陈殊圆自嘲地笑道,“我今天也是因为许太太的身份才能进来,不过这些都不属于我,你也是。” 许江树微微皱眉,他的眼角泛着微光,他沉默了很久后才道:“我可以属于你。” 陈殊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知道了这种安全感的来源,来自他周身围绕的因某种失落而产生的脆弱。 奇怪得很,人会因为他人的脆弱而感到安全。 “你,你可以属于我?”陈殊圆不知所措地重复道。 她从未想过,那张说出“你要死可以,但不要带着公司一起”的嘴,竟可以说出如此温柔的话。 一□□过,似乎将陈殊圆轻轻推向眼前这个男人。 你可以属于我吗?你愿意属于我,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之后,还愿意这样? 陈殊圆的喉咙想被什么堵住一般,说不出话。 但她知道,在一个樱花飘落的季节,那个男人正在向她表白。 而她将错过他,那是她亘古不变的路径,就像她错过那唯一的,从那陈腐的、只可容纳一人的、木柜里出来的机会一样。 没人会持续爱她的。 “你愿意吗?”许江树单手插进裤兜,樱花和风抚进他的衣角,深色的西装下摆像蝴蝶翼一样。 沉沉的蓝色,映入陈殊圆眼角,除此之外,她再也看不清整个世界。 那一刻,他就是整个世界。 然而那只是她漫长而艰难的一生的其中一帧,一闪而过,以一种残忍的方式。 “还记得我第一次出现在《新闻时分》的画面吗?”陈殊圆抬眼看他,那晶莹的眼,映出了一些许江树不懂得东西。 他当然记得,她在银行的杂物间,门外就是亡命之徒的恐吓和枪械声。 那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的时刻。 怎么会不记得? “其实,那时的我,其实不在那里,我在七岁时的木柜里。”陈殊圆的泪落了下来,接着她笑了,“我好像永远没有出来过,那个木柜......那年我七岁。” *** 陈殊圆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午后,日光从老家后门的那个樱花树上洒下,将那粉嫩的花瓣衬得如鬼魅般惨白。 从后门出去,沿着未名小湖一路朝西,不过五十米,有一个被遗弃的瓦屋,听大人们说,那里住着一个疯子,但从没有人见过,现在想来,大概是他们吓唬小孩编的瞎话吧。 那个瓦屋在小孩圈子里很出名,被称作“鬼屋”。 陈殊圆望着那几个被陈倾龄从附近搜罗来的陌生小孩面孔,发呆。 “我们去探险吧。”陈倾龄永远是那个提出意见的人,即便那年她只有七岁。她有一种魅力,即便所有人都不喜欢她的提议,却没人会拒绝。 她带着所有人来到了“鬼屋”,玩起了捉迷藏。所有人都成群结队的,不敢落单,只有陈倾龄双手叉腰,站在“客厅”,大喝一声:“我来找,你们去躲吧。” 陈殊圆也不敢落单,她就躲在陈倾龄所在的那个“客厅”角落的木柜子里。 说是“客厅,不过是开门进来的开间,北面是一个破旧的翘头香案,木头早已腐朽不堪,其中一脚似乎因水浸泡而残缺,墙壁上挂着褪色的神像,张牙舞爪,诡异至极。屋中间是一堆未烧尽的秸秆,泥土地和残破不堪的墙壁构成了整个“鬼屋”的底色。 “我要来找了,你们躲——”陈倾龄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殊圆半天没听到陈倾龄的脚步声,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便将木柜门推开一条缝。 眼前的景象,她永远忘不了。 陈倾龄背对着她,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子朝着陈倾龄站着,他穿着齐脚的长棉衣,双手插兜,往两边打开,只见他上面穿着衣服,下身什么都没穿。他的面色怪异,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陈殊圆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恶心又恐怖,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了。 这世界上原来真的有“鬼屋”,那里散发着臭气,还装满了老东西档下的微缩之物。 那天回家后,陈倾龄在岳华芝面前哭诉,她知道陈殊圆就在那,可她却懦弱地躲着,而不出来和她站在一起,那时岳华芝虽然心疼她,却也只是稍稍批评了陈殊圆。 后来陈倾龄出书了,成名了,她再次提起此事,在饭桌上,家人闲谈的时候,她笑着提起,岳华芝应和着。 “囡囡,你听说过人的劣根性吗?”岳华芝的歪向一边,“这一点在妞妞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陈殊圆的人生中,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地被提起,直至彻底扎根下来,那疯子的模样,废弃的房子,逼仄的柜子,缝隙,陈倾龄的背影......以各种颜色、各种方式,闯进她的回忆,被她反刍,她多希望洗刷掉这种劣根性,证明些什么,可是再也回不去了...七岁那年彻底过去了,它固定下来,用来证明这种劣根性。 谁能想到,在她27岁那年,在银行的储物间,她重新进入了那个陈腐的柜子,她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她必须做点什么,她必须加入受害者的队伍,以拯救那个早已被钉上耻辱柱的自己...... 人会反复回到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 *** “所以,你才会答应沈沁儿连线的要求,即便你明明可以更加周全的保护自己......即便你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失去生命......” 陈殊圆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许江树的脸上,“我恨她,同时对她满怀愧疚,我在这样的心情下长大;可你不一样,你值得一种正常的生活,一种正常的婚姻关系,那我们都知道,只有离开这段婚姻,你才能实现这一切。而我,也是,只 有离开与陈倾龄有关的一切,我才能活下去。” “可现在,我想要的,就站在我面前。” “你会厌倦的。”陈殊圆只需稍稍皱眉,眼泪滴落下来,“你现在可以说你永远不会厌烦我,可我的人生中不曾经历过不被某人厌烦的结局。 “这就是被拒绝的滋味吗?可真不好受呢。”许江树伸手为她抹泪,可她却后退一步。 “你很不幸,遇到了我这样的人,你给了我别的女人都羡慕的东西,而我却不懂珍惜,因为我终其一生寻找的东西不是爱情,而是,活下去的理由。” 那一刻,许江树突然明白,为何这种爱情来得如此突然,不是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刻,不是结婚之时,而是他们即将分别的时候,陈殊圆对他的致命吸引力,正是来自她对活着的渴望超越死亡的时刻。 而远离他,便是她活着的方式。 可悲的悖论。 她即将要远离,仿佛一首悲歌,就这样赤裸裸地从大地上升期,当所有人都选择那种生活时,只有她看到了世俗生活的代价,她盲目地想要冲破这些,飞蛾扑火般,她受了很多伤,而他爱上了她的伤口。 “殊圆,跟我回家吧。” 而这句话不是挽留,更像是告别。 “如果我跟你回家了,那么,明天呢,后天呢,只是不确定感代替了失落感罢了,你会想我何时会走,而我会想该直面还是逃避,我曾看过一个成功婚姻的夫妻采访,男人将婚姻看成一个管道,连接着一种稳定的生活,里面包含成功的事业,体面的社会形象,下一代的必要保障,可女人将它看成必须小心维护才能勉强达到的平衡状态。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体会女人的感觉,而你,愿意过这种生活吗?” 这天,丽兹花园有两个男人体会到了被女人拒绝的感觉——这在他们三十多年的生命中是不可多得的体验。对于钟振匀来说,这种冒犯涉及到尊严,她抽空了某种本应该满盈的东西,一种中坚力量,可就在她强硬出现,索取的确实不值一提的东西时,轰然坍塌了。钟振匀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来对抗沮丧,以至于他屡屡在妹妹的婚礼上心不在焉。 而这种拒绝对于许江树则是毁灭性的,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转身,离开,那一刻他竟然想到自己起初离开父亲的样子,他义无反顾地离开那个家,那个可以给他提供安逸甚至优越的生活的家,他第一次体会到父亲的心情——他/她怎么能?怎么敢? 什么时候他变得像父亲一样了?他开始厌恶自己,自己的根基动摇了,变得丑恶了,而眼前是他想留住的女人,正在离开他,脱离那个有他的家,和当初自己所做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在苦苦哀求,看似在哀求这个固执离去的女人,其实他在逃避必须面对的痛苦,正如陈殊圆所说,他有太多方法远离这一切,他可以找别的、可以满足他的女人,他可以用尽一切力量打压她。 她要离开?那就让她在这一行干不下去,可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他只是木然地望着,她走过的那条路,若隐若现的脚印。 她终于离开了,像是从指缝中穿过的清泉,沾染上泥土和杂草。 但只要留在此处,泉水会再来的,你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重新感觉那股清凉——对于男人来说,女人只需要保持清凉即可。 可此刻许江树陷入了一种幻灭的固执中:那泉水流走了,再也不会有了。 翠湖尊邸,已不能被称作“家”了。 56. 第五十六章 陈殊圆的辞职申请和离婚协议书几乎是同时出现在许江树的桌子上的。 许江树在辞职申请上草草签字,然后面无表情地递给唐谦,唐谦弓着身子结果,脸堆着笑问:“小陈,哦不,许太太这是回家做太太了还是另谋高就啊?” 一旁的焦雪娜猛地咳嗽了一声,找借口请他出去了。 许江树微微皱眉,拿过离婚协议书,随意翻看了一遍,就像翻看下属递上来的某个提案,不同的是,此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他厌倦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但又不得不负起责任。 随后他拨通了法务部的电话。 *** 离婚的消息比陈殊圆辞职的消息传播得快多了,从43楼到整个台里,以讹传讹,八卦周刊的夸大其词,最终传到了岳华芝的耳里。 那会儿她正在买菜,她准备去巷子口看看那家新开的王婆卤菜,突然被一个女人拉住了袖子。 这女人是远近闻名的八卦大户,岳华芝对她是爱恨参半,一方面她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一些街坊邻居的八卦,通过对比别家她可以证明自己的女儿优秀,家庭和睦,日子还算不错;另一方面,她又怕听到有关自己家的事,毕竟能通过这女人传播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你女儿那个事,是真的吗?” 岳华芝在心里白了她一眼,耐着性子问:“什么?” “跟那个许...许什么的,就我们看新闻的电视台的一把手,结过婚?” “人家是许总,”岳华芝得意地挑了挑眉,加快了步伐。 “那你们怎么同意的哟?”那女人憋着嘴,故作惊讶的样子。 “同意什么?” “离婚啊,你看看,这热搜上都写烂了啦,说是许...婚姻破裂,究其原因是......”那女人打开手机,将手机拿的很远,眯起眼,一字一句地念道:“妻子竟然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 岳华芝拍拍她的手机,气得够呛:“长舌妇!谁说的!我女儿才没有离婚呢!是你们这些人,吃了饭没事做背后乱嚼舌根子,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谁知那女人不甘示弱:“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女儿离婚了没告诉你吧?还是说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大家知道的?” 来回几个回合那女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差把离婚证的图片甩到她脸上,她心里直发虚。 “去去去!”岳华芝越说越恼火,可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只得捂着脸灰溜溜地离开了。 她上楼的时候就预想到了,她会质问女儿,然后女儿不屑一顾地否认,她会告诉她,自己和许江树好着呢,不要她操心。尽管这样,她还是会教育女儿要做好妻子分内的事,江树本就工作很忙,虽然她自己也在事业上升期,并且遇到了这样那样的困难,但事情要分轻重缓急,许江树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小女儿除了丈夫的身份,没有什么是拿的出手的。 可就在五分钟后,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陈殊圆把离婚证扔给她时,她觉得天都塌陷了,不是她的天,而是女儿的。可这当事人却浑然不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一刻,岳华芝崩溃了,她的心在呐喊,前所未有的失败感腾然升起:她为何会这么失败,大女儿虽然在她的扶持下成为知名作家,可她经历了多少折磨,那敏感多思的心情无法与一具健康的身体并存,她的体内有一只随时可能掐断她脖子的双手,而接受这一切,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本来已经够难了; 她本以为小女儿的一生将会在落寞的籍籍无名之下度过,可现在她的事业有了点起色,当然这全是拜她男人所赐,有了许江树,即便她现在深处困境,还是能轻松应对,可她却将生命中难得的贵人轻易丢弃......简直愚蠢至极。 “妈妈,我讨厌极了那种感觉,当别人看着我,其实是看着我身后的男人,当别人尊敬我,其实是尊敬他,你知道那种感觉多么折磨我吗?” “为什么?他有了别人?” 她好像执着于原因,而完全听不懂陈殊圆的话,或者说她执着于自己预设的原因,而听不进别的原因。 “如果他外面有人了,可不能这么放他走......” “我早就说你不行,都结婚了,一纸婚约都拴不住一个男人......” “就算离婚好了,可你难道就这样赤条条地走了?许江树有多少资产弄清楚了吗,你该分多少......” “......” 在岳华芝迫击炮一般的问题的攻击下,陈殊圆的脸越来越下垂,她的心越来越疑惑,失恋、离婚的苦涩如同一下子吃了一大口芥末,起先不觉什么,很快一股令人窒息的涩辣直击鼻头,她泪流满面,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难道他是个好男人,我就不能离开吗?” 如果丈夫没做错什么,女人连离开的资格都没有吗? 母亲的声声质问已是过滤了外界更杂乱的声音,仅从她的利益上考虑,她不能想象,如果她真的面对外界,那些网上键盘侠一人朝她扔一个鸡蛋,会是怎样的场面。 “你知道吗,你本来就不行,你永远达不到你姐的高度,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你就是比她差,你这是干什么?离婚?你要证明什么呢?别做蠢事了,有许江树,你还可以做太太,离婚你就只是个陈殊圆,你别忘了,你什么都没有......”在争论中,岳华芝渐渐接受了离婚已成的事实,她扼腕叹息、悲伤至极。 陈殊圆看着母亲,那悲伤脸,她突然惧怕起一件事来——多年以后,自己会不会变成母亲这样? “做陈殊圆不好吗?” “孩子,你做了这么多年陈殊圆,你觉得好吗?”岳华芝突然大笑起来,这孩子真傻,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清楚。 “不,妈妈,我从没有真正做过自己,我永远是陈倾龄的影子,我永远是她影子下的一粒灰尘,我是27年前从你体内掉落的肉块,而她才是你们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没有一点良心,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将你养大,我们付出的时间和心力,是你无法 想象的,难道到你27岁了,我还要为你的平庸负责吗?” “你对我说的话,你会对陈倾龄说吗?你想过那些话比拿着刀割我的肉还要痛吗?你凭什么说我不行,你凭什么对两个孩子这样差别对待,而我总是处于低位?我从来都没有体会过成为自己的感觉,我也想成为万众瞩目的人,最不济,我想成为你们能看到的女儿,可我什么都没有,我疯狂地学习,即便考到第一名,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还是那个失败者,我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一辈子都无法改变吗?” 陈殊圆从未对母亲说过这些话,她从来都是默默接受母亲肆意的评价,接受陈倾龄高高在上的嘲讽,她从未反抗过。 岳华芝以为这孩子早已习惯了呢。 “那是一种策略,”岳华芝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道:“教育孩子是需要策略的,尤其是当你有两个女儿时,那些不经思考就成为父母的人,我是瞧不起的,像你爸,就从不思考,他虽然老实、顾家,可他在你们的教育上是缺席的,而我不是,我一直激励着你,用特定的方式刺激着你向上,你以为我真的不在乎你考第一名吗?当我看到你的成绩单时,我更加确信了,这种激励对你来说是有用的、必要的。” 陈殊圆听到这些,心里竟然飘过了一丝欣慰:母亲是在乎她的,母亲是肯定她成绩的,即便这些东西很小很小,但对于一个母爱干涸很久的孩子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爱了。 “分裂是一种手段,我要达到一种结果,那时,你姐姐已经成名,出版了好几本书,可你呢,还在书桌前苦苦挣扎,如果没有我对你做的一切,你能考上华夏大学吗?你能认识许江树吗?是我的激励让你达到了你所能达到的巅峰,但很明显然,你的巅峰只能到这里了,你自己毁了这一切。” 陈殊圆的恨意再次涌了上来,她的眼泪早已沾湿前襟,许久,才缓缓道:“可这是你用我一辈子本该平静的内心世界换得的,你问过我到底想要这些吗?” “你就喜欢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岳华芝因极端的愤怒反而笑了起来,“好了,我现在知道你恨死我了,那你还住在我家干嘛?” 话音刚闭,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倾龄进来了。 这老房子隔音本就不好,陈殊圆和母亲刚刚几乎是吼着说出那些话的,陈倾龄虽然面无表情,但陈殊圆知道她听见了,全听见了,自己的脆弱,在乎,她极力掩盖的一切,全都完完整整地呈现在陈倾龄眼前了。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格已经跪在陈倾龄面前了,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屈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进了房间。 她开始收拾行李,也许是时候离开了,翠湖尊邸不是她的家,这里也不是,她要去寻找一个自己的地方。 陈倾龄开门进来,看了眼摊开的行李箱,问:“你要搬走?” 陈殊圆没理她,自顾自地叠衣服。 “我早说了,出去住,”陈倾龄抬眼望了望天花板黑洞的痕迹,“这个家有一种力量,她能把所有有关爱和亲情的东西磨掉,变得残缺又陈旧。” 57. 第五十七章 陈殊圆的脑海里冒出一种可能:如果母亲不曾对自己这样,如果陈倾龄不曾挤压她的生存空间,如果陈君言不曾忽视自己,如果那些渴望爱的呐喊都有过回音,那么她会怎样呢? 她会平和,心甘情愿成为许江树的完美妻子,想尽办法获得平衡,从而获得世俗上的幸福;至于其他的,对于一个世俗上获得幸福的女人还重要吗? 她突然开始幻想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可能,可到最后就连这种本来平和美好的想象都变成了不可遏制的愤怒和责怪——如果不是陈倾龄的成功,母亲的羞辱性的激励,她会成为别的人,这些东西让她的成长过程被一种叫羞耻的东西蒙蔽,不停的扭转弯曲,让她去不到一个女人本该去的地方——他人的妻子。 可然后呢?成为某人的妻子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在丈夫的成就的阴影下,心安理得地做一片绿叶吗?即便是爸爸这样平凡的男人,偶尔对妈妈发脾气时,平日里张牙舞爪妈妈也会立刻弱小,以保全爸爸的面子,但在妈妈脸泛红光讲自己如何培养女儿的心得时——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成就,爸爸只需几句话便能将所有聚光灯聚集在自己身上,接下来,人们会说:“还是老陈有眼光,别的男人哪里容得下你那样胡闹呢!” 陈殊圆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觉得非常解气,他们把岳华芝的所有付出称之为“胡闹”,可她也注意到了岳华芝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岳华芝,总是那样神采奕奕、志得意满,她几乎从未怀疑过自己做的事,可那一刻,她难过了。 陈殊圆,你想成为这样的女人吗?她不停地叩击着自己的心,然后猛然醒来——不,她不想! 当那股否定的感觉闪现之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平和的”“心安理得的”“婚姻长久的”女人,是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回答“否”的,她再一次落入了现在这个人格的思维里。 这是一个悖论! 正是因为岳华芝这样培养了她,造就了她这样的思维方式,也让她有了远离旧模式的可能性。 她的眼泪一刻都没有停过,脑袋都快炸了! “我早就说过,你得出去住。”陈倾龄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刺破了所有可能性的小泡泡。 陈殊圆看了眼她:“你回来干嘛?” “拿这个。”陈倾龄指向书柜上的鸡油黄琉璃盒子。 “这里面是......大黄的骨灰吗?” 陈倾龄面露惊讶之色,她点了点头。 *** 大黄是陈倾龄在高中时买的狗,可她常年辗转于不同的文化节目、采访、签售会等活动,在家陪狗狗的机会很少,而陈君言以自己狗毛过敏为由,拒绝照顾大黄,于是照顾的任务自然地落在陈殊圆的头上。 大黄一天一天长大,在繁重的学习任务中,陈殊圆发现陪伴大黄的时间是一天中最轻松自在的,她听说所有的狗都爱出门遛弯儿,起初她自己会牵它出门,可后来发现自己的时间不够,于是她跟陈君言说,这狗价值几万,牵出去有好多街坊邻居都非常羡慕,问她这狗哪来的,陈君言果然上钩,每天得意洋洋地牵着狗游离在老李老张的门口,反复讲述着狗的购买过程,这让他非常得意。 然而大黄非常通人性,虽然陈君言遛它的时间长,可它还是最喜欢陈殊圆,它听从她的指令,在她跟自己倾诉心事时,它渐渐学会了收敛爪子伏在她腿上,发出轻轻的呜咽声,陈殊圆的眼泪落下,它就拿鼻子拱她,好像在叫她不要哭了。 久而久之,大黄成了这个家里最了解她的人,她的心情明亮或低落,愤怒或平静,大黄总能在她进门的第一时间获知,即便她十分擅长掩饰自己的情感。 最令她惊讶的是,在陈倾龄回家时,大黄也不再与姐姐亲热,而是久久地伏在她的身边——它能察觉陈倾龄出现时自己情绪的低落;陈倾龄因此气得拿拖鞋砸它,它也不愿过去。 是啊,动物的感情是最无法掩饰的,他们不看谁优秀谁劣等,也不看谁富有谁贫穷,更不在乎谁有权谁失权,他们将自身的感受和爱化为全部的偏心,而此刻偏心罕见地落在了陈殊圆这一边。 她悄悄地告诉它,如果陈倾龄叫它,它可以过去,这样就不会再挨砸了。大黄好像听懂了一般,以后每次陈倾龄回家,他都会热情地迎接,可晚上时,它雷打不动地睡在陈殊圆这边的地上。 陈殊圆看着它黑夜里亮晶晶的眼睛,反复地抚摸它的头,大黄舔着她的手指,一声不吭——它知道陈倾龄此刻也躺在这张床上。 然而这样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大黄被车撞了——它是跟陈倾龄出去的。 陈殊圆没有看过事发现场——就离家两个街区,就连现在她也会可以绕路,从不经过那个地方。 她脑海里一度有过一个邪恶的念头——陈倾龄的故意的。 *** “那天,我瞒着妈妈,去了动物火化处。”陈倾龄说得十分平静。 陈殊圆的眼泪猛地涌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它。”陈倾龄抬眼看妹妹,“我一直觉得,大黄像是一根线,非常细,但它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就像在妈妈肚子里,脐带连接的是同一个胎盘。” 陈殊圆突然笑了一声,极具讽刺意味。 “你记得高中时,我曾被怀疑找代写,网络上全是有关我的风言风语,说我靠和男人睡觉上位,高中成绩差,连毕业证都拿不到......那时候的网络环境,呵,也相当恶臭,”陈倾龄道,“那天我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大黄在门口等我,一看到是我,它竟然露出的失望的表情,我没时间跟它生气,一个人去了房间,我哭得很小声,他竟然过来趴在我的腿上,舔着我的眼泪......” 眼泪从陈倾龄的脸上缓缓流下,这是陈殊圆第一次看到她哭。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大黄的那张脸,他的眼睛,那样抚慰人心,”陈倾龄说,“可现在,我对此有了新的见解——大黄之所以会在人伤心时及时出现,那是因为它跟你有过无数次类似的互动,你在它面前哭了很多次,你的眼泪培养了他,让他有了和人类共情的能力和方式,而我只是个既得利益者。” 陈殊圆嘴角微微张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它就像我们之间的一根线,虽然看不见,却将我们的成长历程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们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可以共享某种情感,而我们自己却不知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 “小时候,我们被太多幼稚的思想左右,或者说人性的邪恶面,这让我们离得很远,而现在,我们有机会去谈论这些,让我们的关系回归正常的姐妹关系。” “对你来说,这些当然非常容易,因为你一直是 受益者,这个家里偏心一直存在,你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可以抹杀我所遭受的一切吗?” “殊圆,和大黄一样,父母也是我们之间的一条线,他们将哪边拉得紧些松些,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对他们的感情又是一样的吗?他们被统称为父母,可他们对我们的意义又是那么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对他们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你是想让我同情妈妈吗?” “亏你还是结过婚的,你和许江树没有像传统夫妻那样,不代表你们都没有过那样的想法,你想做个好妻子吗?又或者说,他曾想过你应该是怎么样吗?那种想法虽然没有实现,却还是时不时地压迫着你,你可以看一些文学名著、读最新的研究,来破除这种焦虑,可妈妈呢?她为这个家付出得比爸爸多多了,可她自己总是心怀愧疚。而爸爸却理所当然。妈妈承担的远比她应该承担要多得多,可她依然依靠着爸爸,哪怕那只是个幻象。他被困在那代人的思维里。” “那是因为她对你的付出比我的多得多,她成就了你,你可以尽情同情她。可我不会。” “她用这样手段压迫你,她也用同样的手段压迫着我,这就是她所谓的‘教育策略’,她将我浸泡在随时被你赶超的恐惧中,她告诉我我德不配位,如果不继续努力,很快就会成为和你一样的平庸之辈,你和我就像镜子的两面,永远站在对立面,却不知道,我们经受着同一件事。我曾多次告诉自己,那不是你的错,那是妈妈的错,可这么多错放在妈妈身上,你让她如何自处?相比于她,我们如何恨爸爸,他都是不会自责的,他只会觉得我们不孝。” “我永远不会成为妈妈那样的女人,过她那样的人生。”陈殊圆一字一句道。 “你这样鄙夷她,呵,我们都这样讨厌她,真可悲,不知道她自认为对我们付出心血时,有没有想过会被女儿这样讨厌的。” 陈殊圆不禁悲从中来,这些年她恨着妈妈,也恨着这个恨妈妈的自己,她从未梳理过自己的情感,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不再恨妈妈,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怨恨该如何安置?又或者,这些东西本就是子虚乌有,而她所在乎的追逐的东西,本就不属于她。 “妈妈!”陈殊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一股情感在房间内涌动,这是她们从小睡到大床,这床品的花色,桌衣柜上的贴纸......这些物件从初中就存在了,他们也曾经历过彻夜长谈,他们也曾看到过彼此最不堪的模样......那些日子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始终存在于她们之间。 “你知道吗?”陈倾龄说,“我的钱都在妈妈那儿,但爸爸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少钱。” “爸爸怎么说?” “他说我没良心。” “就知道会这样,”陈殊圆笑了。 “妈妈有时候会用我的钱给他买东西,然后告诉他那是我买的,管他呢!只要妈妈开心就好。” “你知道吗?那年雪灾,我被困学校一个多小时,所有同学的家长都接他们回去了,爸爸最后才出现,回来的路上他骂骂咧咧的,他说明明可以在家躺着的......” “对啊,直到现在他还在各种吹嘘,那年他,冒雪接了你呢!” 说罢,两姐妹一起笑了。 大概这是陈君言起到最积极作用的一次——成为姐妹俩的止泪剂。 58. 第五十八章 “出去住”之路并不顺遂,她既不像陈倾龄那样富有,也没有她那样洒脱;她才发现自己原来畏手畏脚,上学的时候,她并没有追逐奢品的热心,因此父母给的零花钱也算绰绰有余;结婚后,她住着豪宅,享受着每周一次的钟点工服务,自己那试用期工资即便月光,也没有任何压力。 那时候,她好像从没想过以后,因此也就没存下多少钱。 可现在,她和银行卡里的数字面面相觑,仿佛谁也不认识谁,再看看租房软件,押一付三,半年/年付,整租/合租,这些她从来不需要弄明白的术语,此刻变成了一座座压在她头上的山。 她算了算,现在的存款只够半年的整租,如果保险点,那就必须得与人合租——她总算认清了那串数字的含义。 想想陈倾龄动辄送她一双YSL高跟鞋,她立刻明白了这种差异的含义——意味着当她心情低落时,可以立刻买一张机票逃离现在的生活,重新感受生活的美好,哦不,是金钱的美好;意味着当她不想和自己挤在那张1.5的旧床上时,就可以选一个昂贵的酒店住下;意味着她可以买下像翠湖尊邸那样的豪宅,如果她愿意的话,事实上她的确去看过。 最终她选择了合租,先解决住宿的问题,再思考工作。 起初,她想着,合租再怎么不好也比大学四年四人间要好吧,公共卫生间和上下铺,那时候她没觉得有多艰苦。带着这样的心情,她住进了一间老旧小区,那时一间两室一厅,一个是主卧,带个阳台——已被别人选走,另一个次卧,非常狭小,一米二的小床只能紧贴墙壁,而另一个角落,放着一个简易书桌和陈旧红木凳,只需将红木凳拉开至可坐下状态,就会碰到床的一角,至于衣柜,是一个蒙灰的布艺柜子,白色拉链已经破裂,如果用力拉它,会刺痛手指。 最令陈殊圆无法接受的不是陈设的简陋,狭小的空间,而是墙上的粘液状的痕迹,已经干硬,泛着深绿色的光,像来自另一种生物的排泄物,让她不忍直视。 然而,廉价的租金让她心动,她租下了这间狭小的空间,夜晚她躺在这个小小的床上,闻着陌生的气味,看着窗子洒下的月光,不禁流下泪来,她现在的状态足以用窘迫一词形容,这远比大学的四人间窘迫,她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独自一人躺在这近乎城中村的小区的小床上,头顶传来主卧那对夫妻打游戏的尖叫声,她打开手机,已是凌晨两点,没有消息,连朋友圈也不再有人更新了,人们早已入睡,只剩她一人,醒着,孤独地醒着。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没人知道她此刻的处境,在她决定签下租约的那一刻,没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因自己的经济状况分外窘迫,而她周围的人,未曾有过同样的感受。 在入睡的前一刻,她甚至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重新来过,她会不会改变选择?然而这问题太过恐怖,她不敢往下深想,恰巧主卧夫妻的声音停了下来,睡意袭来,她终于睡了过去。 这是她在出租屋里度过的第一夜。 然而生物钟是个很难改变的东西,她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她非常清醒,没有觉得自己要上班的错觉,也没有身处异地的恐惧,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虚无——接下来要干什么?醒着,还是继续沉沦。 她没有梦,或者说,在这样的环境下,再也生不出任何美好的幻想了,她盯着墙上那深绿色的反光物质,陷入了绝对的现实。 厨房处于建筑的暗面,墙上、门上、老式抽油烟机上,尽是黢黑的烟渍,灶旁放着几包泡面,几颗皮微皱的西红柿,垃圾桶几个尚流液体的蛋壳、还有廉价的淀粉肠,看来这对夫妻常常使用厨房,他们用最廉价的方式解决一餐,与他们的住宿逻辑一样。 那对夫妻告诉她,他们从大学毕业就住在这里了,至今已有五年,本来那女孩住在次卧,但一年后,他们结婚了,次卧就这样空出来了,于是他们当起了二房东,时不时有别的租客住入又退出,现在轮到她了。 “他们都嫌这地方条件差,我们倒觉得熟悉,就一直住着了,”丈夫瘦瘦高高的,一说话脸就容易红。 “你们没打算买房吗?” 这话一问出口,陈殊圆就觉得自己很可恨,这夫妻两格外节俭,收入不高的样子,且又是农村来的,家里肯定很难帮衬,好好地谈话,怎么被她弄成了戳人肺管子呢? 她自己不也买不起吗? “哦,”妻子笑了笑,“我们买了,但还没交房呢!” 陈殊圆连声道恭喜恭喜,但她心里有生出了奇异的难受——她所同情的人都可以在这城市里立足、安家,而她呢? 夫妻俩人很好,每每过节,总会从家里带些熏肉熏鱼,丈夫用那些做好菜后恰好女人回家,然后邀请陈殊圆一起吃饭,那丈夫手艺很好,陈殊圆每次都食指大动,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压抑自己的食欲吃个七分饱,然后还不忘给他们分享一些水果,毕竟陈殊圆很少用厨房,也没有机会请回去。 她想,这种关系真奇怪,共处一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却依然隔着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有来必有回,生怕自己礼数不周到,又怕自己欠了别人什么;与此同时,她深深地同情这对夫妻,她才住这里几天,就被贫穷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而他们,住了整整五年。 那个妻子个子小小的,皮肤黑黑的非常光滑,她为人非常豪爽,常常激励陈殊圆,她始终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而她自己就是那颗金子。 “我是整个部门加班最多的,也是升职最快的,知道为什么我老公心甘情愿洗手做羹汤吗?是因为我赚得比他多。”她非常自豪。 陈殊圆一问,她所谓的赚的多不过是Webfsh试用期的工资罢了,她对他们的同情又多了几分。 “妹妹,你也要努力,如果你不想每天在厨房转悠,就得搞钱,越多越好。”妻子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她知道,他们都看不起自己无业游民的样子。 她自己也看不起。 她同情着他们,而他们也同情她。 就这样,她在同情他们和害怕成为他们的矛盾心态里,度过了整整一个月。 她的安全感随着银行卡余额,也变得越来越少,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想到了钟维舟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祝太太”。 于是她开始百度《Metropolis》中国 区的总主编的姓名。 尹澜。 她讲那段动荡时期所写的文字修改打包,发给了《Metropolis》在网上公布的投稿邮箱。出于某种无法严明的原因,她并未表明自己是最近热门话题女主角的身份。 她不想以此博关注,或者说,她有一种天真的幻想,自己可以仅靠文字打动别人。 一周后,她收到了邮件: “经编辑部初审,我们认为您的稿件创新性相对有限,目前暂未达到本刊的发表标准。” 陈殊圆脑海里浮现了那位“祝太太”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眉头的纹路越来越深,衣服的颜色越来越暗,她居高临下,只是对陈殊圆说了句:“你不行。” 陈殊圆突然被击溃了,她仿佛回到了那年,拿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文章递给妈妈,只换来了一句:“就你啊。” 她一直以为这是偏心,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发现,岳华芝在十几年前早已预言过她与写作的结局。 她楼下的街边买了一碗麻辣烫,大婶道:“32块。” 陈殊圆连忙阻止,她反复筛选,把鸡胸肉和牛肉丸去掉了。 “24块,”大婶瘪了瘪嘴,露出不屑的神色。 陈殊圆的心如滴血般,她何以沦落到如此境地,又是何时她习惯了这样对待自己。 当她把麻辣烫塞进嘴里时,她感受不到任何味道,只知道这种行为可以延续她那价值微薄的生命,突然眼泪落到碗里,起初是一滴,随后她的脸彻底被眼泪占领。 “胃里空空的,就来吃;钱包空空的,就去赚!”那大婶喃喃道,陈殊圆转头看她,她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嘴唇发乌,可她手里没有停下。 在回家的路上,背后突然有人喊她,是同住那个妻子,她雀跃地朝她跑来,陈殊圆不敢直面她。 然而她很快就暴露了,电梯里的镜子和顶光,让她核桃般的眼睛无处遁形。 “求职失败?”妻子问。 陈殊圆默认。 “哇,你很不错呢!” 妻子的反应让陈殊圆非常惊讶。 “不管怎样,你迈出了第一步,总比你之前浑浑噩噩,不求上进的好,”妻子道,“我相信,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你不会止步于此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眼睛里有一股劲,我照镜子时曾发现过,”妻子嘻嘻笑,“那是我刚来这座城市,我想我只是个专科,这里有我的容身之地吗?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我看到了我以后的模样,有房子、有老公、有工作......” 妻子指着电梯里的镜子说:“看,这个女孩,她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工作,住着条件很差的房子,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住上舒适的房子,令人羡慕的工作,还有个愿意洗手作羹汤的老公......” 陈殊圆连忙打断了她:“那个那个...老公就不用了。” 那一夜,陈殊圆依旧坐在那个陈旧的座椅前,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仿佛比之前更清澈了些。 她重新写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当我被叫做‘许太太’时,我是谁?》。 59. 第 59 章 贫穷像是阴云一样围绕着陈殊圆,它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生命,无法一下置人于死地,却从全方位消磨着她的青春。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她依旧穿着过去的衣服,成天从那座老式建筑里走出,小区的水泥路光秃秃的,天气越来越热,四周的一切似乎都要融入这条水泥路里,陈殊圆走路的姿态越来越低微,她偶尔抬起头来,就在马路对面,不合时宜地开着一家进口超市,她努力地看清出入的人的脸,他们与自己并无不同,然而他们与自己全然不同。 有一次她下楼闲逛,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碰到那个熟悉的地铁站,她抬头一看,眼前那现代化的高楼上,赫然印着“Webfsh”的标志。 她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转身想逃,听见后面有人喊“林简,怎么不等我?”,而那个熟悉的声音立马传来:“我以为你在前面呢!快来!” 陈殊圆躲在柱子后面偷看林简——还是那套她最爱的宽松白卫衣,外面的羽绒背心早就卸下了,不过她好像染了头发,阳光下微微泛棕。 “哎,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怎么一回头的工夫就不见了,”林简说。 陈殊圆连忙往里躲了躲。 “谁呀?”旁边那人也跟着东张西望。 陈殊圆这下看清了,这人是朱云文。 “好像是小圆子......”林简喃喃道,“可能我看错了。” 朱云文翻了不明显的白眼,不以为然道:“她呀?你最近跟她联系了?” 陈殊圆察觉到了这语气的酸涩,还带有一副高高在上的味道。 “我问过她一次,可她没回,也许她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 “说句不该说的,她不该辞职。” “为什么?”林简问。 “与许总离婚后,她谁也不是,况且她身上还有舆情,试问哪个电台敢要她?”朱云文道,“我虽不同情她,可还是惋惜,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知道不该说还说!”林简轻推了她一下,“各人有各人的追求,你以为谁都像你啊,纯纯目标导向者。” 朱云文被她推到一边,还是嬉皮笑脸地跑过来挽住她的手:“哎,林简,你说我和她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啊?” 林简假意嫌弃地啧啧两声:“你说你这人,一边鄙夷别人,一边又希望像别人......” “我是想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嫁豪门的特质,哈哈哈哈哈......” “别这么说她,她不是那种人。” *** 陈殊圆背过身去,眼泪如水柱般流下,一切事物都保持原样,一切事物都已经变了——这地球正在诡异地运转,它将此全然在陈殊圆面前展开,仿佛逼迫她承认,她不适合这里,这里恰巧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林简有了新的朋友,她开始过新的生活,几乎与之前重复,她们一起下楼,一起吃饭,一起共享“老地方”。 陈殊圆往天空看去,日光倾泻,春日的暖阳仿佛瞬间变成了严厉的瓷白色,怒斥着人间万象,每一个正确的答案都是在错误的阴影下做出,每一个光明的未来都隐藏着无数虚伪和邪恶,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陈殊圆不停地自问:如果世界末日此刻到来,她最害怕什么?一张若有若无的脸就那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他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隐藏在习惯性的冷漠之下,陈殊圆不懂得识别这些,她只知道那张脸将成为她的最终判官,不停地敲打她,质问她,讽刺她。 “我早就说过,你离开我不行的......”许江树会这样说。 陈殊圆浑身颤抖着,她熟悉的负面感觉正在侵占她的身体,可这种感觉正在聚集成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她感觉天旋地转,只要稍稍抬起头她就能后脑勺着地地摔下去。 地铁里,众人云集,仿佛一个个魑魅魍魉,在人间寻找可吸食的血包,那些尚有红心的人成了牺牲品,他们一个个如同僵尸,却自得其乐,他们所说出的话和其真实想法大相径庭,自己却浑然不知,他们活在谎言中,却自诩拥有穿透一切的力量,他们不知所措却可以收钱拯救他人的灵魂,陈殊圆望着那一张张带着人皮的鬼魂,开始疯狂的大笑。 人们惊奇地看她,惧而远之,仿佛她是世界上最诡异的人。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这世界上最正常的人。 她疯了。 她跑回出租屋,她将自己关在家里,关闭窗帘,整个屋子回归黑暗,她闭上眼睛,端坐在床上,然而她无法静止,那些悲伤、痛苦、清醒、沉沦,必须倾泻出来。 然后,她拿起了纸笔。 而那些写下的文字,流淌着羞耻感和挫败感的岁月,从她的笔尖流出,充满了整个房间。 原来,她需要的不是母亲,不是姐妹,不是挚友,不是丈夫,而只是一张纸笔。 与人对话,和人倾诉吗? 对她来说太奢侈,岳华芝沉溺于她自以为是的“教育观”中;陈倾龄富裕但空虚,她连自己的沟壑都难以填平;林简她适时地来,又恰当地离开,她没做错任何事,更不该承受任何怨怼;而许江树呢?他说过爱她,而此刻他可以用一切手段惩罚她,别以为她是被爱的有恃无恐,她只是悬在他良知上的一块美玉,随时可以破碎。 她谁也不需要,她需要一张纸笔。 一天不够,两天,两天不够,三天。 她将自己困在那个房间整整14天。门外那对夫妻彻夜打游戏的声音,他们拖鞋拖着地板的声音,厨房的油烟飘来,窗外的日升日落,人来人往,红糖馒头的叫买声,学生放学后发泄的尖叫声......都构成了特定的时刻——陈殊圆据此来记录时间。 她写了厚厚一沓纸,字迹有时一笔一画,有时龙飞凤舞,句子时短时长,像是一首有韵律的长诗,她放下笔时,好像过完了一生。 而在此过程中,她除了陈殊圆,谁也不是。 那沉甸甸的纸张,墨水的重量远远大于白纸——那纸张本没意义,是她的笔赋予了它意义。而这纸张,给了陈殊圆发泄之处,将那些仅存在大脑里的、由来已久的、病态的、扭曲的、却又有理有据的东西引诱出来——让它们变成具体的、实感的文字,当你一直怀疑的东西真的存在了,那它就有了重新定义的空间,重新解释的权利。 陈殊圆将那厚厚的一叠纸锁在那张旧木桌的最底层。 也许永远不会再拿出来吧,她想。 一天下午,那妻子敲响陈殊圆的门,笑盈盈地喊她。 “小陈,快来看看,电视上这人跟你长得好像哟。” 不出意外,电视上的是陈倾龄,她穿着极为质感的驼色西装,正在接受深度采访。 陈殊圆定睛一看,那采访者,好面熟。 是朱云 文。 那张放在娱乐节目里颇为顺眼的脸蛋,此刻盘起了发,穿上了正装和同色系高跟鞋,别有一番风味,看来她真的很适合这类节目。 那志得意满的笑似乎在告诉电视机前的观众,除了她,没人能胜任。 陈殊圆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许江树一直筹划的新节目,这么久了,果然上线了,名叫《花自盛放水自流》。 这一期的标题为:如果不是“青年作家”,我会成长为谁? 陈殊圆在妻子身边坐下,和他们一起看起了电视。 看得出,这节目的确出自许江树之手,一般的节目策划,会深入挖掘陈倾龄作为年少成名的女作家,她有怎样的成长史和创作路径,可许江树不仅隐去了“女作家”之“女”,仅取“作家”二字,除了有讨好女观众的嫌疑,更是希望脱掉陈倾龄过去的标签和偏见,挖掘她作家生活以外的部分,这不仅有利于观众进一步了解其作品,更是从另一角度诠释一个具体的人,节目一开始就为陈倾龄博得了一些路人缘。 “这节目不错,有点深度,”那妻子拍了拍旁边的丈夫,“你快设置下,我要追剧。” 丈夫立刻听命,“没想到这作家这么谦逊,说自己的首作像狗屎,哈哈哈哈。” “是啊,现在的人,狗屎都要说成金,自己说自己的东西是狗屎的真的不多,不过她的首作我看过,好像是讲高中生暗恋的,那时候风靡高中,我记得我妹妹为了买这本书攒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这节目除了访谈还拍摄了陈倾龄的生活片段,包括她成长的家,她的父母,曾经的同学,好友...... 岳华芝强作淡定地评价大女儿,言语中除了故作谦虚的批判,更有关于自己教育方式成功的自豪,而她旁边的陈君言则不安地搓着手,脸上保持着僵硬的笑容——他不是不想发言,而是明知自己的语言表达只够和街坊邻居唠唠嗑。 苏向明的出现是她意料之外的,但想想又合理,陈倾龄连出席酒会都会带着他,陈殊圆无心猜想他们的关系。 苏向明还是那样,黄毛,一笑起来恨不得露出12颗牙齿,走起路来松垮的牛仔裤上的链子哗啦哗啦响,颇有一副日漫里男主角的神韵。他与陈倾龄漫步在高中校园的操场上,弹幕里瞬间冒出来粉色泡泡: “男帅女美,好配!” “这男的仅凭姿色征服才女,我信!” “好帅好帅,五分钟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 “的确男帅女美,可是,这女的的穿着,很不适合这种气氛啊......”那妻子嘟囔道。 陈殊圆微微一笑:陈倾龄之所以穿着迷彩背心和工装裤,是因为她本就想要破坏编导故作浪漫的节目设定,她早是面对舆论的行家了。 不过故意和节目意图反着来,倒也成就了另外一种风味——陈倾龄反主流,反浪漫叙事的真实个性。 演播厅内,温柔的暖光打在陈倾龄脸上,朱云文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不是作家,你会成为谁呢?” “嗯......”陈倾龄朝着镜头,俏皮的皱了皱眉。 “大概是我妹妹那样吧。” 只见陈倾龄头稍稍向□□,肩骨微微耸起,露出石原里美般的娇俏微笑。 陈殊圆不禁皱眉:怎么有人用这张脸说出那样的残忍又刻薄的话来? 60. 第六十章 三个人面对电视,电视上响起了节目结束的音乐,妻子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像是吃了一顿饕餮盛宴。 “你说,她妹妹会是什么样呢?” 丈夫打了个哈欠,起身关电视,“名人的兄弟姐妹,大概一辈子都活在他们的阴影下吧?” 在谁也没看见的角落,陈殊圆攥紧了拳头,她的指节发白,嘴角呈现了诡异的弧度。 “那也不一定吧。” 多年以后,她才意识到,绝望中燃起的熊熊烈火也许不来自希望和爱,从人生的初期,它们就已初见雏形,从未熄灭,构成了陈殊圆的一部分,他们来自陈倾龄——那个永远压她一头的人。 即便她的身体不堪一击,即便剪断脐带,即便从物理意义上彻底分离。 陈殊圆想,如果她死了,她也会如同梦魇般萦绕着自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的生命将陪伴自己一生。 她无孔不入。 “怎么?”那丈夫回过头来,看向陈殊圆,“难道他们还有别的出路吗?” 手机振动,陈殊圆眼睛瞟了一眼屏幕,那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许太太,见一面吗?” 陈殊圆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开始狂跳,她拿起手机,握得很紧很紧。 她抬起头,朝那个丈夫笑道:“有的,一定有出路的。” *** 她与尹澜约在马路对面的那家进口超市旁的星巴克里。 尹澜去得很早,自作主张给她点了黑咖啡。 尹澜穿着质感很好的棕色皮衣,一条深蓝色牛仔阔腿裤,一副松弛的OL形象,陈殊圆在她面前坐下,双手在桌下扯着衣角,她微微向前倾,像是一副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的样子。 “许太太,离开许总的日子,还适应吗?”尹澜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双眉微挑,仿佛已经看透了真相。 “我叫陈殊圆,尹主编。” “许太太嘛,只要你想,就可以一直是,况且,前‘许太太’可比‘许太太’有故事性多了。”尹澜漫不经心地从她那粉红色皮质缪缪包里拿出了最新款橙色手机,随意翻了一下,念道:“我曾有一只狗,它在我结婚那天死去了......” 那天仅存在了五分钟的“自我声明”,她居然截了图。 “你发第一封邮件时,小夏就拿给我看了,讽刺拉满的小品文,非常适合我们《Metropolis》,我早就知道,你非常具有敏锐度,一篇文,账号就能从小透明,几天之内增加几十万粉,说白了,你就是流量。” “那么多粉,大部分是来黑我的吧,我早已不看网络。” 尹澜看了她一眼,瘪了瘪嘴,似乎根本不认同这种观点。 “承受不住这些,就证明你赚不了这个钱,当然,也有例外。” “什么?” “你遇到了我,我会改造你,或者说,我愿意这样做。” 她这样高高在上,似乎能够入她的眼,是陈殊圆的荣幸,这种态度让陈殊圆很不舒服。 “你说第一封邮件,你就已经看中了,可你发给了我一封退稿信。” 尹澜笑了:“你以为仅凭你的文章就能成功吗?重要的是你拿什么署名,很明显,第二次投稿,你想通了。” 陈殊圆微微张嘴,她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辩解,她认同这一点,并在自己走投无路之时的确企图利用这一点。 但当一个人赤裸裸地说出这些时,她却想要否认吗?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你身上聚集着人们对豪门秘辛的全部想象,如果你肯利用这一点,为公众的八卦之心开一扇天窗,再加上我为你的独家运营,你是可以吃上着碗饭的......” “可我不想......” 尹澜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她仿佛很理解她,又好像站在制高点审判着她,“你先别急着否认,我明白,没人愿意永远充当别人的谈资,网上那些人说话难听我比你清楚,我们的目标并非永远停在这个层面,你是有才华的,这几天我看了你所有的节目、文章,你很有才华,但你得有一个被人看到的途径,这是好多有才华的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谢谢......”陈殊圆并不知道她的夸奖是出于真心还是引诱的目的,她深觉自己不配。 “所以,陈小姐,我很乐意这样喊你,但我要你接受一个事实——在未来的很长时间,你在所有人眼里,是那个令人仰望的世界的一道裂缝,也许是丑陋的、猎奇的,贪婪的、诱惑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你献祭你心灵的一部分,然后就会得到......” “残破。” “没错,残破且丰富的灵魂,人们会以为你涅槃重生了,可只有我们知道,你还是那个你,你只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女人。” 一切在尹澜嘴里变得如此轻盈,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沧桑,将她更深层次的灵魂暴露无遗,这女人将自己包裹在奢华之下,其实是在隐藏一些更为脆弱的东西,她善于利用他人,其实是在跟随恐惧的步伐前行,她拿出一根淡蓝色的烟,熟练点燃,朱唇立刻隐于烟雾之下。 “你怎么知道,结局会走向何处?” 她夸张地笑了一声:“别天真了,现代人内心空虚乏味,他们连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你指望他们能带你去哪?那些事钟政匀可以做,你以为我们不行吗?有些手段,只用在有用之人身上......”她的手机开始震动,她微微皱眉,起身,走到角落里接电话。 她用嘴角叼着烟,一手叉着腰,黑亮的卷发和暗红色衬衣领搭配得及其协调,她那样利落,让人有一种可依靠的错觉。 陈殊圆很快意识到这种错觉来自何处——她接电话烦躁的模样几乎与许江树一模一样——那是话事人和实干家的特有表情。 挂上电话,她拿起小巧的包急急忙忙跟陈殊圆告别,“小夏会联系你。” “尹主编,”陈殊圆喊住她。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如果你不发第二封邮件,我们不会有这次会面,这说明我们的价值判断不一样。” 车水马龙、人间烟火以此条马路为界限,陈殊圆这天第一次跨过这条界限,她不会把这看成“许太太”这个头衔的殊荣,而是自己选择的胜利,历史之所以为历史,是因为它发生在人的身上,陈殊圆过去某一时刻成为了某人的太太,而此刻她要利用这一点达到自己的目的。 跨过马路,紧密的老旧楼房下的麻辣烫香味瞬间泯灭了黑咖啡的苦涩味,陈殊圆不曾居高临下地看过这个小区,此刻她走近麻辣烫摊子,仿佛瞬间看透了整个小区。 路过的不屑一顾的清高分子,骑着破旧摩托车的机车服男子,捂着鼻子经过的灰发婆子,红唇和过时高跟鞋的黑长直女人,穿着校服的青春面孔...... 人们隐藏着自己的年龄和经历,露出怎样的笑容和冷漠神情,这里的人共享着贫穷,但他们无法共情对方,他们露出鄙夷的神情,鄙夷彼此,就像在鄙夷自己。 可一回到家,他们会在网络上为留守儿童哭泣,为瘦弱的流浪猫流泪,痛斥暴力,为忍受出轨老公的女人鸣不平——仿佛那是留存情感的主战场 ,那是离他们最近的东西。 陈殊圆一瞬间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她似乎彻底超脱了痛苦,什么岳华芝、陈殊圆、林简、许江树,都变得不值一提,她深处露天的麻辣烫棚内,为自己多加了一颗牛肉丸。 人的心绪总是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晓之处,他们的可悲和自以为是,只被再也不见的路人所目睹。 麻辣烫大娘头也不抬,就看清了眼前这女人的心绪,与先前的落寞不同,她摩拳擦掌,志得意满,以至于将框子递给她是动作有些无礼。 如果一个女人还有这样的表情,那她一定具备两个特点——一是年轻,二是无孩。 她看了一眼在棚子外的小凳子上写作业的女儿——她因为要给客人让位,主动坐到了太阳底下,女儿的脸晒得通红,发丝因为汗水紧贴着脖子,她是很上进的孩子,语文非常优秀,可数学总是不及格,她不是不努力,而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如果她生在有钱人家,那么现在她应该在补习班。 可她摊上了自己这种妈妈。 她这样想着,心里流经一股悲恸,她的鼻子一酸,本就被热气薰红的脸蛋更红了些,她又看了一眼一旁需要下的框子,越垒越多了,好,我要拼命干,再赚些钱就给孩子报数学补习班,她这样想。 “要辣子吗?”她问。 “少要点,”陈殊圆答。 她将满满一碗麻辣烫递给陈殊圆,陈殊圆的笑让她觉得非常刺眼——那是来自高处的笑,意味着,她不需要多努力就能给她未来的孩子报上补习班。 不一会儿,她听到了那女人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女儿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那女人将板凳搬到了太阳底下,她脱去外套,一手端着碗,一手指着女儿的数学作业本,告诉女儿:“这一题得换个方向想......” 不知为什么,那女人和女儿没有任何寒暄,他们像本就认识一般,非常自然地坐在一起,她的浅色衬衣渐渐被汗水浸湿,脸色被夕阳的余温染红,她的手指从数学课本移到数学作业本,她皱着眉头,而女儿则眉飞色舞,时不时发出“原来是这样啊”的感叹。 深夜了,麻辣烫大婶的工作不再那么忙碌了,女儿正在帮忙收拾碗筷。 “作业做完了?” “嗯。” “刚刚那个姐姐教的,你搞懂了吗?” “嗯,”女儿突然兴奋的转过头,“妈,她说我很像小时候的她。” 麻辣烫大婶浅笑一下,那你还不得抓紧了,小心以后像她一样只能住在这种小区。 女儿嘟着嘴摇头:“才不是呢,那个姐姐说她找到了很好很好的工作,所以我以后也会的,她还说眼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就像数学题,也许一年以后,这些题对我来说就很简单啦......” 麻辣烫大婶浅笑道:“哪有那么简单,难道我现在烫辣菜,一年以后就可以去当上班小姐啦?” 女儿有些气,她猛地摇头:“哎呀,跟你说不通,你就一辈子烫辣菜吧!” “嘻嘻嘻,”麻辣烫大婶从后面抱住女儿,“我知道你有大志向,我就是你的阻碍,以后你尽管把我抛一边,自己能飞多高飞多高,我烫再多辣菜也开心。” 月玄高空,夜渐渐凉下来了,赶走了日下的一切浮躁与闷热。 女儿闻着妈妈身上的麻辣烫味道,她背上的汗与妈妈胸前的汗黏在一起,她眼眶热热的,有一句话她没有告诉妈妈。 陈殊圆说:“有一点你比我幸运——你有个比我妈更好的妈妈,所以你一定能飞得更高更远。” 61. 第六十一章 一切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第一篇文,发表在《Metropolis》的扉页上,夏编辑寄了一份杂志给她,封面上的女明星露出夸张的微笑,浓密卷翘的眼角毛飞扬,帽檐巨大一边镶满了钻石,羽毛从天而下,营造出颇为梦幻的奢华氛围。 “婚姻状态”几个字以颇为艺术化的形态印在女明星的肩膀处。 许江树的拇指划过那几个字,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是愠怒还是遗憾,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按理说,前妻在这样的杂志上发表有关自己的文章,他应该怒不可遏——这女人吃相太难看,即便离婚都不放过一丝丝噱头。 如果她真的穷到揭不开锅,他倒可以理解半分。 然而他迫不及待翻到那一页,心里竟有半分期待? 也许他只是想看看自己在别人心里是怎样的......同时,他又害怕真的看到,仿佛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长着刺,扎他的眼睛,折磨他的心。 那是一篇短小精悍的小品文,他看完一遍只用了五分钟,紧接着他皱着眉又看一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篇文章,没有一处提到他,更没有他所担心的那种评价。 然而,他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很快,一股浓烈的落寞感弥漫了他的心,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越来越远,他无论怎么追也追不上,那种距离感不仅仅是空间上的,更是时间上的,比如,一天,三个月,一年,三十年,一辈子...... *** 陈殊圆有时会在浴室里唱歌,在狭小的房间里跳舞,她的心好似在颤抖,这世界正朝她打开了不同的门,之前没有意识到的门,然而这门通向的是一条她曾想过千遍万遍的路。 陈倾龄可以,她凭什么不行? 这是第一次,她翻开了陈倾龄早期发表的文章,稚嫩的、古早的笔触早已过时,而反观她的这篇《婚姻状态》,她从求职网站给出的个人简历表里的“婚姻状态栏”写开去,以辛辣讽刺的态度揭露“离异”二字对自己生活方方面面的影响,她如何微笑应对邻居、朋友的略感不适的隐秘刺探,她如何应对家人尖锐地评价,她如何面对自己内心汹涌的波浪——这一切都是以微笑面对,即便她的内心正在以彻底脱离人类社会的声波发出着尖锐地轰鸣,她意识到,过去的二十几年,她只作为一个零件生活在一个大机器之中,而现在她是个人。 整篇文章不过1000字,却写尽一个离婚初期女人对社会和自我的锐利审视。 幽默又辛辣——这是她的文风。 “我不会像陈倾龄,即便我们在同一条道路上,我也绝不是她的重复。”陈殊圆想。 网上的舆论向好,除了她已经消散在大众视野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更是因为此文并未消费许江树,来来去去全是写自我心境与社会讽刺,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之前的恶评是有人作局,开始毫无根据地替她“洗白”。 一切来的那么迅猛,又走得那么容易。 尹澜非常高兴,她将此次舆论上的成功,全在于她的“个人魅力”。 陈殊圆觉得自己没有所谓的“个人魅力”,有的只是一张纸和一支笔。 “我记得小夏曾建议你写点关于许总的部分,可你拒绝了,”尹澜再次坐在她对面喝起了黑咖啡,“这就是你个人魅力的部分。” “不得不承认,夏编辑的建议有她的道理,如果我的首作就反响惨淡,我想不仅你们会考虑后续与我合作的问题,我投稿其他杂志也会艰难一些吧,不过我很感谢夏编辑,最后尊重了我的意见。” “不写许江树是明智的,一出来就提前夫,以免太过着急,给人观感不好,也许等时机成熟,偶尔提提往事,不痛不痒,表面满足大众的窥私欲,实则什么都没告诉他们,人们喜欢看那些,名人琐事什么的。”尹澜端起杯子,然后看了眼陈殊圆面前的咖啡杯,一口没动,“不爱喝吗?” 陈殊圆知道尹澜是在暗示她什么,但她并不想如此,任何时候,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将一向低调的许江树拉入舆论的风口浪尖,而这对于尹澜来说,是销量,是实实在在的金钱,这次因为她这篇文章,《Metropolis》发行量达近三年最高,而等她下次需要热度时呢?陈殊圆需要献祭什么呢? “尹主编,我现在更喜欢拿铁。” 最近陈殊圆爱上了看评论,她不自觉的花了大部分时间在每一条有关她的帖子后面,偶有让她刺痛的部分,但大多数都是浓烈的夸赞。 有一个人说:“我看没什么才华,就是靠许江树前妻名头出名的。” 另一个人回复:“就是啊,这年头野猪都能飞天了,更何况那些草包呢?” 陈殊圆看得忿忿,正准备反手一个举报,一刷新多了条评论。 “如果她是草包,你就是狗屎!” 第一个人回:“你谁啊你,说你了吗?” 那人怼道:“我是她同学,你是哪个厕所的?” 陈殊圆点进那人头像,全是转发有关足球的新闻,突然,她在一条转发音乐上停了下来。 《Ented》. 苏向明啊,他最近怎么样了? 她的手指停在苏向明的微信头像上,迟迟没有按下。 回忆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一切,他似乎和陈倾龄走得很近——这是他高中时已作出的选择。 手机震动,吓了陈殊圆一跳。 「我早知道。」 还和以前一样,话说一半,爱吊胃口。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所有人看到你的才华,就像......你被老师点上去念作文的那次,浑身散发着格外的魅力......」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开始了,他们谈论毫不起眼的小事,仿佛从没有过隔阂,仿佛对方还是当年的同桌,仿佛时间流逝却没有痕迹。 苏向明不会给她发早安晚安,他像是一个随时可消失的幽灵,却又在陈殊圆随意发过去一个搞笑表情时立马被拉回来。 他不懂写作什么的,他试图评论过陈殊圆的文章,见解粗浅又文不对题,可他那笨拙地样子反而更显真诚,陈殊圆隔着屏幕傻笑,那种和他同桌的感觉又回来了,在夏季的傍晚,热量散去,晚自习铃声响起,围在苏向明身边的女孩子们也依依不舍地离开,她开始整理白天做错的数学题,苏向明一会拿出英语、一会背下语文,总是在一旁弄得窸窸窣窣的,他偶尔会把作业本挪过来,口齿不清地问上一句:“这单词啥意思啊?” 这样的无聊问题,却是陈殊圆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起初她只觉得那是一种廉价的陪伴,然而多年后,她才发现,陪伴对她来说是稀缺品。 人真是很神奇的生物,孤单落寞时反而可以一个人度过,越是小有成就,身边越是需要一个人。 而苏向明出现了,她与他谈论编辑的愚蠢,与他吐槽奇葩的薪酬机制,将恶评纷纷截图给他,他拔刀而起,势要冲向战场与那些人大战一番。 一周后的晚上,苏向明久久没有回复,陈殊 圆那颗雀跃的心瞬间冷淡了下来,她以为,她永远失去了一个听众,一个分享成功的人,那种落寞在她心里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压扁,这房间太小,容不下那么剧烈的情感,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厕所猛地往脸上拍水。 成功又怎样?她始终会输给陈倾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是因为陈倾龄吗?她的脑海里又想起那天晚宴,陈倾龄的手挽上苏向明前臂,仿佛那是它本应该在的地方。 男人为何如此珍贵,永远同时出现在她们的时间线上,起初是许江树,现在是苏向明?难道只是为了证明她不如姐姐吗? 那一刻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无比憋闷,她忘记了呼吸的方式,从喉咙里一直延续至肺部,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颗肺泡都在逐渐破裂,丧失气体交换功能,而大脑缺氧,正在丧失思考能力。 她会失去一切,然后成为城市的尸体,在这个老旧小区的小房间里腐烂,被蛆虫啃食,被微生物分解,发出恶心的味道,正如她现在所闻到的一样...... 这是陈倾龄发现她要嫁给许江树时的感受吗? 她得了和陈倾龄一样的病吗? 她冲进房间,拿起纸笔,开始写些什么...... 秒针滴滴答答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窗外的月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宁静,这是一个无风无雨的夜晚,而陈殊圆,在记录濒死的自己。 陈倾龄也是这样吗? 她第一次发作时,是谁救了她? 陈殊圆开始出现幻觉,母亲温柔的眼泪落在她身上,那双粗糙的、常年打理厨房的手,抚摸在脸上,刺痛又珍贵,她恨不能代替女儿经历这一切...... 这就是所谓的母爱吗?陈殊圆想,只有在幻觉里才存在吗? 然而母亲越来越近,她开嘴,唤她:“囡囡......” 一阵手机震动惊醒了她,原来那恐怖的画面只是梦而已,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刚刚发消息才过了3分钟。 苏向明回复了。 「我刚刚在想,我们并不是网友吧?」 陈殊圆还沉浸在刚刚恐怖的梦境中,她的手在颤抖,呼吸急促,她急需一些东西将她带离那个场景。 一些浪漫的东西。 「所以......」 「所以,我们见面吧!明天。」苏向明的信息发来,仿佛一个白色的花朵,开在刚刚刮过狂风暴雨的土地上,沉静又充满芳香。 明天会是怎样?前几日的雨将樱花花瓣打落,水泥地,草地上,无一不是残迹,随后它们会流入城市下水管道,进入他们本不该属于的污秽之地,明日晴空万里,适合露营和划船,新的花瓣会代替旧的位置。 没人会想起它们,那些落下的花瓣,处在污秽之中的灵魂,他们用美好将它们掩盖,或欺骗自己,或欺骗世人,或欺骗那颗樱花树。 十几年前的春天,樱花飘落的图书馆下,陈殊圆抱着数学课本和练习册,伸出头看向路的另一边,她的心忐忑又兴奋,此时耳边传来了一首陌生的歌曲: “Thepyfulversationstarts terallyourquickremarkslikepassingnotesinsecrecy Anditwasentedtomeetyou AllIsayisIwasentedtomeetyou......” 62. 第六十二章 如果当一个女人回忆起一个男人时,那美好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时,她往往分辨不出,是什么让这份记忆一直停留在脑海中。 而陈殊圆固执地认为,那份美好滋养着他们之间若隐若现的链接,而她也相信,苏向明也如此。 她只是固执地不愿承认,痛苦让人沉溺,更让人忠诚。 她更不愿相信的是,苏向明所理解的世界,他们之间的世界,是那样的扁平,在他眼中,一切都是可解释的,如果两句话解释不清楚,那就花一个下午。 而起初,他觉得这些根本不值得再次提起。 他根本不懂,她在图书馆等他那天,为什么变得如此之长,樱花飘落在她脚上,像一道无人看见的伤口。 苏向明将他们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图书馆的樱花树下,那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个季节,那里一定很美。” 他根本不懂,这份美景背后是如何割人心血的。 他不懂,她在图书馆等他那天,为什么变得如此之长,樱花飘落在她脚上,像一道无人看见的伤口。 他似乎幻想了一个场景,不管是谁先到,都将成为对方眼中与零落的樱花一同存在的人。 陈殊圆能怎么说? 她能说:你知道高三那年我在那里等了你多久吗? 她能说: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樱花如何在夜色中枯萎的吗? 她能说:直到第二天,我才发现,夜色从不会让樱花枯萎,只有粗暴的践踏才能吗? 她说:「去你妈的!」 苏向明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大概持续了两分钟,信息发了过来:「你和原来很不一样了。」 陈殊圆:「如果约到那里,我会忍不住做坏事,就像你当年做的那样,你想试试吗?」 苏向明:「看来你姐说得很对,你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该这样,只是,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事情又过去这么多年了......Anyway,我们仨都需要一个真相,还我和你姐清白,这也是我想约在图书馆的原因之二,既然你介意,我放弃。」 *** 陈殊圆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说辞,但她对他口中的“清白”很感兴趣,她将地点约在了CBD的咖啡馆——这是他们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面,咖啡馆是最适合溜之大吉的地点之一了。 从那个担心他离开的梦到计划在约会时候随时离开,前后不到十分钟,然而这只需要一个男人的下头言论。 关掉对话框,陈殊圆拿起了笔,写下标题:《论现代男女约会之选址》 这次她以男女初次约会为起点,约会地点与个人对约会的期待相关,她以辛辣的笔触调侃了那些约会中的下头行为和言论,最后得出结论,为免尴尬发生,保守的选择大受欢迎,如咖啡馆,只需稍稍忍耐一杯咖啡的时间。 一个小时后,她将稿件发给了夏编辑,夏编辑非常惊喜,她一边默默赞叹自己手下有这样一个新人作者,一边给陈殊圆打电话:“这篇稿件我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行文流畅,但落入俗套,并且可能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曲解,严重点会说你挑起性别对立,我得发给主编审核。” 夏编辑从业十几年,早就知道该用怎样的话术对待新人了,她深知这篇稿件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需要改,陈殊圆是一个很能适应杂志风格的作者,有些稿件的确因为观点太过先锋而被退稿,然而她很快从退稿和编辑意见中吸取经验,以至于现在只需要稍稍提点就能得到不错的作品。 一个让她省心又颇有产出的作者,可遇不可求。 但夏编辑不能这样说,尹主编说过,《Metropolis》需要从陈殊圆身上得到的,从来不只是稿件这么简单。 夏编辑说:“如果你能从此处引申开去,说说亲身经历,这样文章会更让人信服,情感更充沛......” 陈殊圆知道夏编辑要什么,一开始总是兴致勃勃,得到的却是令人叹气的反馈,仿佛她这个人,她笔下的东西都因许江树而更有价值,她的每一个思考必须跟他扯上关系,她的每一个生活感悟必须反映出她的某种确切价值观,但她自己都无法确信:现在言之凿凿的东西,在半年后是否还能认同。 难道不能在结论尚未明确之时提出思考吗,也许只是一个咖啡馆约会策略,也许只是吐槽离异女人的社会处境——的确不痛不痒,但足以构成辛辣的幽默感,仅为一刻共鸣或博君一笑。 不一会儿,尹澜的电话拨来,她来势汹汹,毫不客气。 “千万别把你那套‘我就是我’,‘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类所谓的‘独立女性’的清高言论带到我这里,我明确地告诉你,你来我这里,就是默认要利用这一点。许江树诶,堂堂许总,年轻有为,万千少女梦想中的男人,偏偏娶了你,你怎么解释?如果你现在依旧是‘许太太’,你当然不用解释,可你现在在我这儿,传媒行业,当一个事件发生,人们总想知道原因,与其让别人找,不如你自己定义,大众产生疑问,大众需要答案,你要学会利用这一点,放下那毫无意义的身段,这些能成就你。” 这几个月,《Metropolis》的销量已然从陈殊圆刚刚入驻那会儿下降了一半以上,虽然比最差时好一些,但这让尹澜有了很大压力,这也是她会专程打电话的原因。 尹澜善用读者心理,且与时俱进,是同类杂志里较早开展电子刊的杂志之一,通过种种渠道,她捧红了一众新人作者,这也让她成为《Metropolis》史上最年轻的总编辑。 她是有能力成就陈殊圆的,这点没人怀疑,但那种方式是陈殊圆想要的吗?或者说,陈殊圆想要一个怎样的公众形象呢?激进的?保守的?长久的?昙花一现的? 这来到了一个终极问题:她有能力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吗?不然,顺应尹澜是唯一的路。 再者,尹澜对她是有知遇之恩的,不管她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是尹澜将她救出了一无所有的泥沼——她让这间小出租屋都变得如星空一般浩大。 “尹主编,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重新发一篇的。” “其实这篇可以保留,”尹澜的态度软了下来,“可以在纪念刊上发出。” 陈殊圆打开电脑,重新敲了一行字:也许,我们都该道歉。 *** 天气有些阴沉,陈殊圆穿上军绿色大衣,似要成为天边的一抹乌云。 她远远地看到了坐在玻璃那边的苏向明,他靠在棕色的座椅上看手机,面前放着一个非常精致的蛋糕。 他穿着水泥灰T恤,胸前印着白色的夸张英文字母,下身是松垮的同色系工装裤,头发依旧是黄色,发根的黑长出来,更具层次了些。 陈殊圆在他对面坐下,打趣他的松垮的裤子,他无奈地又解释了一遍:这叫西海岸。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穿了。” “为什么?” “ 因为我们以后会常常见面,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看不顺眼。” 陈殊圆笑了:“你怎么觉得我们会经常见面?” “因为我会来见你啊,就这么简单。”苏向明将那个蛋糕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个用粉色和棕色巧克力搭建的鸟居,地上落满了小小地樱花花瓣,似乎在模拟一阵微风吹过时的场景。 樱花树都没有,哪来的樱花花瓣?陈殊圆不禁取笑这蛋糕的设计理念。 “笑什么?”苏向明问,“你不愿见我。” “我现在是无业人员,难道你也是啊?” “我现在是你姐的商务经理,呵,蛮搞笑的吧?”苏向明像是被自己笑到似的,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好像和我姐走的蛮近。” “我回国,想要联系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我先联系了你姐,”苏向明说,“你姐那时候正好要去北京拍那个综艺,我随口说了句,她缺个对接商务的经纪人,就这样......其实,你姐反复跟我说过,你需要一个解释,是我的错,一直拖着,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你会想通的,但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懦弱,不敢面对自己对你的伤害,不敢承认伤害确实存在......” “说说商务经理的事吧,”陈殊圆打断他,“跟我姐工作感觉怎样?”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自己很想要个答案,却不敢触碰那个话题。 “呃......还不错,时忙时闲,说实话,我非常自由,”苏向明裂开嘴笑了,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不知为何,这样的表情,让陈殊圆想到了“养尊处优”这四个字。 他家庭优渥,在他身上,陈殊圆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了“阶级”一词,他学习并不努力,起初陈殊圆以为他那吊车尾的成绩,最多只能上个二本,可他在高考后转身一跃,出了国,在法国一所知名商学院学了项目管理。 据他在同学聚会上说,他起初在法国当地工作了几年,本来可以取得身份,可他偏偏放弃了,回国Gap,美其名曰“享受不可多得的青春时光”。 “你还没回答我呢,”苏向明突然收起了笑容,“如果我约你,你会出来吗?” “你以为我还是一个因为几句暧昧的话而心跳不已的女生吗?” 陈殊圆蒯了一块蛋糕,橙色的水果和松软湿润的蛋糕混合在一起,发出诱人的香气。 苏向明微微眯眼,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秦娜家的情景:许江树,也就是她的前夫,在众人面前推开了钟政匀,以示自己与她的关系,多么偶像剧式的公开关系的方式,他穿过众人的后脑勺看向陈殊圆,她的两颊浮现两片红晕,迟迟不肯散去,这让他看低这个女人,也不过如此嘛,竟会被这样的把戏迷住; 然而没过多久,传来了他们离婚的消息,这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那时对陈殊圆的鄙视,更多的来自自我逃避,他在逃避自己的无能,逃避那个偶像剧式,属于别的男人的时刻; 也是,一个经历过这样时刻的女人,怎么会因几句暧昧的话心跳呢? “你还在怪我,这很正常,因为我也怪我自己,”苏向明低下了头,很快他又抬起头,而陈殊圆嘴里嚼着蛋糕,眼睛看向玻璃之外。 此时,马路上绿灯亮起,斑马线上人流不息,汽车尾灯纷纷发出迷茫的红光,而这一切进入了那颗令他琢磨不透的瞳仁里,像是一个轮回,也像一个黑洞。 “或许,你听说过蔡格尼克效应吗?”苏向明道。 63. 第六十三章 “人的大脑,会忘掉那些已完成的事情,而对未完成的事情记忆深刻,难以忘怀,”苏向明看向她,他鼻梁骨节微微突出,在侧脸留下一片阴影。 陈殊圆的眼神从玻璃之外收回,她直视着这片阴影,心跳得很快。 “而你,就是我的蔡格尼克效应,我没有赴约,不再和你做同桌,我们分道扬镳,没有结果,这些年,我随时可以回来找你,可我没有,我只是反复地思考着一个可能,如果那天,我去了图书馆,一切会怎样?”苏向明的语气急促,指尖微颤,而这已经是他抑制情绪之后的结果。 陈殊圆的眼角晶莹,她垂下眼去,想要掩盖内心的波动。 “那天陈倾龄说,我配不上你。”苏向明深吸了一口气,他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 那天,陈倾龄穿着入时,苏向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无论是一年前在北京,还是现在围在自己桌边叽叽喳喳的女孩,他从未见到女孩的裙子那么短,他需要极力控制自己,才能将视线从她的大腿根部拿开。 然而她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她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笑了笑。 苏向明满脸通红,跟在陈倾龄的后面进了李红水吧。 周日下午,李红水吧里面挤满了人,苏向明不时要应付热情招呼的女同学们,他表情僵硬,非常尴尬,反观陈倾龄,她像一只昂起脖子的天鹅,目中无人,偶有几个男生凑上前来要签名,她也只当没看见。 “去二楼吧,”陈倾龄说。 老板为了扩展生意而重新装修过二楼,清一色淡蓝色的沙发椅,再配上漆成白色的木桌,墙上用修剪过的木枝围城爱心的形状,上面贴着Q版字体“心愿强”,零落地贴着二三张便利贴涂鸦。这里有着很浓重的油漆味。 因为罕有人至,角落里都堆满了一次性奶茶杯和一些奶茶制作配料。 五分钟后,她端了两杯杨枝甘露,坐在苏向明的面前。 “你觉得我怎么样?”她直视着他,浮现半分挑逗之意。 “什么?”苏向明皱了皱眉,眼角不自觉地瞟向那裙角处。 “你觉得我妹呢?”她舀了一勺杨枝甘露上的芒果放入嘴里。 “她...她很好。” “所以,你喜欢她咯?”她又舀了一勺放入嘴里。 “陈倾龄,我不像你,有大把的时间荒废,我还要学习,如果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那我没时间跟你扯!”苏向明涨红了脸,站了起来。 “相比于她,我觉得你更喜欢我,或者说,我更值得你喜欢。”陈倾龄也站了起来,她挡在他前面,露出玩味的微笑,“苏向明,其实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而我才认识你两天,就已经很了解你了。” 苏向明瞪大了眼,眼前的这个女孩才到自己肩膀,却可以在全方位压制住他,他做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似乎想要吓退她,可他不知道,自己这幅样子在陈倾龄眼里,就像一只奶凶奶凶的小猫。 “我说过了,我和陈殊圆就是同学关系,而你,不要以为你是个什么名人,就高人一等,相比于你,我觉得她更好!” “哦?是吗?”陈倾龄冷笑道,“你是怎样做的呢?在张肃他们坐在你位置上嘲笑她时,你在门外静静地等着,当林钰茵那群女生朝她大放厥词时,你会比平日的里更沉默;然后你会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和她做同桌,靠近她,用那套对女生的方式对待她,你一面做着比普通同桌更多的事,一面对她的巨大痛苦视而不见,苏向明,你太懦弱!”陈倾龄的话一字一字地落入苏向明的耳中,像是一片雨后的天空,那么清晰,清晰到残忍。 “我...”苏向明失去了支点,倒在座椅上。 从来没人说过这些,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现在,陈倾龄的这些话像是在他的卑劣行为上盖了戳。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些事是因为被说出来了而发生。 “这么说吧,喜欢她时间很麻烦的事,她像一个刚出生的小猫,以弱小来考验你的人品,很显然,你经不住这样的考验,你自身难保,何谈保护她呢?”陈倾龄舒了口气,“其实她算有自知之明,知道没人能帮她,所以也愿意和你这种旁观者做朋友。” “你竟然能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你太残忍了,你这样说我,那你呢,你作为她姐姐又做了什么呢?”苏向明愤怒道。 “我?”陈倾龄冷笑道,“我从不自诩对她有任何特殊感情,实话告诉你,正是因为这份血缘关系,我们竞争、敌对、甚至仇视彼此,但我从不自诩是她的‘好姐姐’,作为旁人,我同情她的遭遇,作为姐姐,我可以完全无视这一切,而你,虚伪如你,还大言不惭地以‘朋友’相称,最可悲的是,她真的吃你这套,你知道的,让人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去,得到她的感情,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苏向明像是被抽掉全部力气,他发现自己对于这段指控,竟然毫无反驳之力,那个露出邪笑的骂老师‘傻逼’的女孩,讨论起高考眼睛发亮的女孩,为他讲题目时连发丝都变得柔和的女孩,此刻竟然都成了虚无的幻影——既然那份感情是假的,那么自己眼里的所有美好都是假的,而这些,全是自己的懦弱造成的。 “不过你不必伤心,她善于应付这些,她的人生就是这样。”陈倾龄叹了口气,又舀了一勺放入嘴里,“味道不错,吃一口?” 苏向明厌恶地看着她,然而这眼神并未持续多久,苏向明转向了自我厌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于是,他舀了一勺半融化状态的杨枝甘露放入嘴里,那温吞的黄色在他齿尖融开,仿佛一股浊气堆积,沿着喉管顺流而下,感染了他每一个身体器官,他彻底变了一个人。 “所以,你今天约我来,是为了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缺女朋友,别考虑她了,考虑一下我,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决那些杂乱的问题。”陈倾龄朝他俏皮地挑眉,仿佛刚刚沉重的对话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是你妹妹,你就这样对她?”苏向明强忍住呕吐的感觉,咬着牙道,“不管怎么说,陈殊圆比你体面。” “体面?”陈倾龄冷笑,“这是最虚伪的东西,如果她有得选,她会唾弃你的灵魂,可她没得选,你以为她是体面,她只是不肯面对残忍的真相,那么你呢,知道真相的你会怎么选呢?” “真不懂你怎么想的!”苏向明似乎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他起身准备离开。 “你配不上她!”陈倾龄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的胸廓剧烈地起伏,“不管是朋友还是男朋友,你都配不上她,你凭什么用你那些轻浮的行为去影响她的未来?” 苏向明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肩膀在颤抖。 “你知道她为什么成绩这么好吗?你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吗?你自问有资格坐在她身边吗?” 苏向明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陈倾龄的真实意图,那扭曲又阴暗的真实意图——她深深的关心着自己的妹妹,却不敢承认,她将这种感情包装在一颗冰凉又残忍的心之下,反复告诉自己,要永远踩在她的头上。 但她不许妹妹落后太远。 那碗只吃了一口的杨枝甘露,彻底化成了水,浮于碗壁的水珠迅速召集同类顺流而下,它们淌过大理石桌面,滴答滴答地,像雨滴一般在地上溅出微小的水花,就那么一瞬,然后染上了灰尘,从此不再纯洁。 苏向明飞快地逃离,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勇气面对那张善意、美丽的脸,他可以以微笑对待凑上来的女生们,但他无法再对她微笑了,他不配。 “我提醒你一下,”陈倾龄走之前对他说,“你坐的,是我的座位。” 此时一阵风来,樱花花瓣飘落,那样美丽的情景,在这个 城市每一刻都在上演,而苏向明所看到的,仅仅是一片灰色。 苏向明看了一眼陈殊圆,然后迅速低下头。 所以,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陈殊圆看了一眼这精致的蛋糕,突然明白了,为何这蛋糕没有樱花树,却落得满地花瓣。 有些事情,在自己目不能及之处发生,却影响着风景的颜色,陈殊圆心里似乎落下了一片樱花雨,可她四处寻找,却不见樱花树。 原来那樱花树,是长在自己孪生姐妹的心中,花瓣落下,一阵风过,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祝祷,而遮住她双眼的灰色,突然不见,她第一次看到了粉色。 她恨过谁?又被谁恨过呢? 她了解过事情的始末吗?又真的追求过真相吗? 而那些过往,在苏向明的回忆中似乎不值一提,它们像被践踏的樱花花瓣,没入泥里,又成为别人的土壤。 “谢谢。” “我太懦弱,没办法面对自己的懦弱,”苏向明的双手颤抖,就像多年前那样,“这些年,我一直逃避着这些,仿佛只要我不回来面对你,那些过去就没有存在过,我的懦弱就没有被证实过,可是只要你一出现,我的错误就再次浮现了。” 陈殊圆轻轻拂过他的手,企图止住他的颤抖,“我从来没有因为那件事怪过你,那是我的境况,而不是你的,我一辈子反复陷入那样的境况,我必须学会自己处理,我生气的是,那天图书馆,你始终没来。” “对不起殊圆,”苏向明一把抓住她的手,“如果你允许,我愿意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好了,现在我不再是你的蔡格尼克效应了,”陈殊圆笑了笑,抽回了手,“事情解决了,你可以忘掉了。” “真的吗?”苏向明眼神突然严肃,“你不愿再见我了?” “高中时的友谊结束了,成年人的友谊可以开始了!”陈殊圆道,“也许下次我们可以约在图书馆。” “友谊?”苏向明自嘲地笑了笑,他的手再次颤抖起来,他将手挪到了桌子底下,用力地握了握拳,“看来在你眼里,我已经不帅了。” 陈殊圆哈哈大笑起来,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像一个迎风摇曳的劲草,沐浴着暖阳,吸收着一切有利因素。 “好吧,看来下次见面我得换个风格!”苏向明玩笑道。 “不不不,”陈殊圆边笑边摆手,“千万不要,你这样很好,很青春。” “哦,我知道你的意思,陈倾龄说过,如果有人说你青春,意思就是你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哇,真的耶!”陈殊圆恍然大悟道,“我觉得她说得没错。” “好吧,给你骗,”苏向明一把拉住她的手,一辆货车从陈殊圆面前呼啸而过,陈殊圆吓了一跳。 苏向明朝她笑笑,并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只给你一人骗。” 陈殊圆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刚刚被吓到的心情,她假装没有听到苏向明的话,她挣脱他的手,跑向了麻辣烫摊位。 那女孩隔着很远就喊:“姐姐,我等你好久了!” 陈殊圆现在每天傍晚都会来为摊主女儿数学,这让她的无序的生活多了些可预测的规律感。 摊主专门为陈殊圆和女儿立上一把大伞,每当陈殊圆低头写字时,夕阳便斜斜地触及她的耳畔,她的耳朵红地晶莹剔透,似乎周身散发着阳光的香味。 苏向明看着她,似乎看到了与高中时那个女孩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如果说那时的默默无语是一种无声地反抗,反抗着与暴力、权力有关的一切;而现在,她的谈笑与沉默中多了几分笃定和平和,她举手投足之间依然有过伤痛的痕迹,但这并不是她的软肋,而是坚韧的见证。 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情愫,比无意间调情更深刻的东西。 64. 第六十四章 那天陈殊圆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让苏向明去到自己那间小型出租屋。 夜色朦胧,晚风吹拂,丝丝凉意穿过风衣领,微微宽松的针织衫瞬间鼓了起来,她打了个寒战。 “该回家了。”苏向明一说出这话,就后悔了。 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分别的话,俩人恨不得把一步分成两步走,以延长这转瞬即逝的夜晚。 最后,他决定送她到楼下,而在两人终于挥手告别之时,陈殊圆的手机响了。 是快递消息——苏向明顺理成章地继续陪她去取快递,正巧这快递是个大件,他更是顺理成章地帮她拎到楼下。 苏向明有苏向明的自觉——女孩子不开口,绝不主动提出帮她送上楼去。 于是,在陈殊圆扛起那箱东西时,着实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其实这要是在平日,陈殊圆咬咬牙也就扛上去了,可此刻的依依不舍的氛围,让陈殊圆顺理成章地有了借口,不知这借口是自己的“柔弱无力”还是“离别的魅力”——毕竟他们都不知道,今晚分别意味着什么。 “要不你帮我扛上去?” “当然!”苏向明几乎要把那箱子抛起来,他兴致昂扬地跟在陈殊圆身后,继续讲述他在国外的奇葩见闻,时不时逗得陈殊圆哈哈大笑。 那些趣事像是经过提炼一般,他知道哪里该强调,哪里该略过,以达到最好的讲述效果,而陈殊圆一眼就看出这些技巧,未经过专业训练,而是在多次讲述中的良好精炼,当然,对象是女孩们。 “你是最难取悦的一个,”苏向明用手背擦汗,毫不掩饰道,“说实话,我这些故事讲给别人听过,他们会在第三句笑出声来,而你,在快结束的时候才笑。” “恐怕是那些女孩,反过来要取悦你了,”陈殊圆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我又不需要取悦你。” “对对对,你只需要享受就好。” 进了门,苏向明将那箱子放在地上,才开始打量这屋子。 客厅很大,一个陈年的电视挂在墙上,下面是破烂不堪的红木电视柜,一边的白色木纹裸露,另一边则彻底塌陷下去,左手边是一个半人高的方形餐桌,铺了一层极薄的白色薄膜,边缘处大大小小的洞,而桌上放着昨天的腊肉炒蒜薹和炒西葫芦,时不时可见深棕色的油污。 氛围像是凝固一般,刚刚的谈笑瞬间变得沉重,苏向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高中时候,在家长都是骑电动车或者自行车来接孩子的时代,苏向明会径直走到马路对面,打开那个光滑得反光的黑色轿车的后桌门,后来她查过,那牌子是东风日产。 她一向知道,除了较好的外形,那辆东风日产,是他魅力的一部分。 而在他们分道扬镳后,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起那辆东风日产,她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东西不仅仅是辆车,更是他与她划清界限的原因。 当然,这种感觉在她得知他出国后,更加强烈。 “这......这里面是什么?” 廉价的桌子,仿宜家的设计。 “是个书桌,在网上随便找的。”解释那一句暴露了她的心虚,她背过身去找剪刀。 苏向明接过剪刀,咳了两声,“出租屋里只能一切从简,我明白。” 打开快递箱,拿出说明书,安装只用了十分钟,可这十分钟,比他们在楼下漫步的一个小时还要长。 她真恨自己让他帮忙拿快递。 “我都能想象,你在这桌子前手敲键盘的样子了,”苏向明笑道,“一想到,那些精妙的文章即将会在这张桌子上生产出来,而这张桌子是我安装的,就觉得非常骄傲。” 陈殊圆低着头笑,和苏向明一起抬起桌子,朝卧室走去。 “还记得你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吗?”苏向明道,“就是写离婚的那篇,是从那篇开始,我决定来见你。” “你那时候才知道我离婚了?” “倒也不是,你离婚之前我就听你姐说了,”苏向明道,“我知道我们会再见面,但不是那时候。” “为什么?” “你知道,时机很重要,你需要时间,我不想乘人之危,而我看到那篇文章,就说明时机到了。”苏向明说着,扫了一眼这房间。 这话非常暧昧,却发生在错误的情绪下——陈殊圆的窘迫。 房间非常狭窄,几乎没有下脚之地,布艺衣柜蜷缩在角落,几件针织衫软塌塌地悬挂在椅背上,床比一般的要窄,床品是淡绿色系的,被子皱皱的展开着,像是主人刚刚起床,里面还残留着温热和主人的味道,而床的另一角有一件杏色蕾丝Bra. 竟然忘了收拾!陈殊圆强忍住难堪和窘迫,突兀地跟他说了再见。 可在她没看到的角落,苏向明的喉结微动,他陷入了与她截然不同的迷雾里...... 窗外风雨飘泊,香樟树摇摇欲坠,屋内空气黏腻,在女人狭小的房间里,只能容下一人的床上,他们身体交缠,呼吸急促,很快化作暧昧的白雾...... 电梯里,他喉结微动,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激荡,陈殊圆那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嘴唇微抿的样子,故意不搭茬的适时冷漠......这些表浅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冲击着那个他所认识的更内在的形象,这两者让她更加立体,全方位刺激着苏向明的想象。 啊,多么美妙的瞬间啊。 他陷入了爱情里——一种瞬时的东西,就像是大海中心的次风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向岸边。 需要很久很久。 *** 有关许江树的文章一字未改地发表在了当月的《Metropolis》上。 她写:如果离婚证书证明着结婚证书是个错误,那么谁该为这个错误道歉呢?如果有一个标准来量化谁受的伤害更多,那么是否道歉的责任该被归到受伤更少的那一方呢?我想,这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弄清的问题,但有个人跟我说过:时机很重要。 像是外界拨弄了本来平静的水面,有几个人能等待它复原的过程? ...... 陈殊圆将这篇稿子交给夏编辑时,她高兴极了,而陈殊圆自己却觉得那些暧昧不清的言辞,不知所云的话语简直是自己所写过的最糟糕的东西,她本以为,这篇文章至少得改两次。 那不是发自本心的东西,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是离婚女人的无病呻吟,仿佛她只需要将自己的婚姻经历打包出售,就能卖得一个好价钱。 而夏编辑兴致勃勃地给陈殊圆发消息:“这次的销量至少翻一倍,而功劳都是你的!” 陈殊圆只能默默感叹,她已经成了一个纯粹的商人,鼓励作者出卖隐私的商人,而她是尹澜一手培养的,这不奇怪。 然而事实证明,陈殊圆的不安是有原因的,杂志的确获得了不错的销量,文章在网上疯转,获取骂声一片。 人们觉得她消费前夫,在某种程度上有炫耀之嫌,她每次获得大量关注都离不开“离婚”二字的加持,而她在文章里隐晦的提到那些不痛不痒的婚姻生活,简直是对普罗大众一地鸡毛生活的侮辱,而在此过程中,身为前夫的许江树则更受追捧,他隐忍、克制,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和许江树一样,夏编辑和尹主编也没说一句话。 大批量的恶评袭来,陈殊圆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她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自己本意并非如此,而最令她不能接受的一条评论是:“即便将前夫拿出来说事,写的也不过如此,可见此人并无才华。” 她最害怕的事成真了——有人发现她德不配位,毫无才华了。 *** 不知道谁把最新版的《Metropolis》放在了许江树的桌上,杂志被放在一堆文件之下,像是被误放的。 往常他都会自己拐进报刊亭买上一份,除了司机小刘,没人知道这事,这杂志的出现本就令他大为光火了,更何况他看到了这篇名为《也许,我们都该道歉》的文章。 不知为何,向来对文字敏感的许江树似乎对此文的质量毫无察觉,他只觉得整篇文章透露着浓厚的释然气息,他反复地看着那一段话,心里出现了无数种可能——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让她释然的存在吗? 她怎么可以这样,在他还 未恢复的时候,擅自先行离开了,就像她惯常做的那样。 突然门被打开,许江树厌恶地抬起头。 果然是那女人。 没有敲门直接闯进来,这是这周的第二次了。 许江树不想理她,重新低下头去。 “许总,我早上来交节目策划时,不小心落下了一本杂志。”略带歉意的声音像金属划过墙面一样刺耳。 他重新抬起了头,皱了皱眉:“朱...” “许总,我叫朱云文,是《花自盛放水自流》的主持人。” “这个我知道。” 离婚后,许江树将新节目主持人的选拔全权交给了孙亚军,选朱云文,是程玉定下的,他无异议,毕竟这朱云文前几期表现得还不错,虽说长相甜美与节目调性稍显不符,但她非常珍惜这次机会,每次节目前都会将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提前提交给各个领导。 “陈倾龄那期反响不错,”许江树随意翻看着她递上来的策划,“有些问题我看得出,是你临场发挥,反应很快,是我想要的效果。” 朱云文喜形于色,瞪大了眼睛,声音也提高了几度:“谢谢许总。” 这时许江树才发现,她穿着一件黑色暗花针织衫,一条紧身牛仔裤,勾勒出绝佳的腿部线条,一双尖头细高跟,——这穿着,颇像某个旧人,让许江树烦扰的旧人。 “过来。” 朱云文来到许江树旁边,只见许江树将那一页在她面前摊开,指着那一行字,问:“所以,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朱云文默念那句话“有个人跟我说过:时机很重要”。 她的心咚咚直跳,太阳穴处仿佛有个摆锤在敲打着她,她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怎么现在反而退缩了呢? 她看不出许江树的意图,那副冷漠而厌烦地表情从来未曾变过,仿佛下一面就会被触怒,悄无声息地影响她的人生进程。 滴答滴答,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许江树正准备关上书页,朱云文按下了他的手。 “也许,她的意思是,她的时机已经来到,”朱云文的声音因害怕而颤抖,“那您的呢?” 许江树的眼锐利地眯了起来,像是一只雄鹰盯紧了自己的猎物,他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学她的穿搭,交她交过的朋友,靠近她的前夫,她复制着她的一切,却又与她全然相反,她顺应着她反抗的东西,她追求她丢弃的东西。 拙劣的模仿!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愤怒,“东施效颦听说过吗?” 朱云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全身颤抖,眼角泛红,但她依旧盯着许江树,道:“许总是被我激怒了吗?还是被这文章激怒,反而转嫁到我身上?” 没错,他连自己被什么所激怒都没弄清楚,何谈指摘别人呢? 难道顺应的活着一定劣于愤世嫉俗吗?眼前这个女人,又有什么恶意呢? 她只是想顺应他罢了。 有恶意的是陈殊圆,她残忍地抛弃了他,即便写尽离婚的心情,也绝不提他这个前夫半句话,仿佛他根本不值得被提及,而此时,她写下这篇《也许,我们都该道歉》,却引入了另一个男人。 他放开了朱云文的手,看着朱云文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失败极了。 他爱上了一个无法掌控的人,变得一无所有了。 而事情真如陈殊圆所料,她离开了他,会有成千上万的女人任他挑选。 原来他一直忘了,自己是有选择的,和她一样。 *** 朱云文疯狂地按下电梯的关门按钮,她在电梯里大口呼吸,仿佛在水泥地挣扎已久的鱼。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直都是,许总身边那么多女人,她总得做点什么将自己区别于其他人,然而在她成功成为许总一手操办的新节目的主持人后,她悲哀地发现,他竟然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所以她这次冒险了些。 她对他有所企图,拙劣的表现,都是她刻意为之,只有明示或暗示这个可能性的存在,才有资格成为他众多选项中的一个。 至少在这个层面,她走出了第一步。 65. 第六十五章 恶评不会真正地摧毁她,陈殊圆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所谓的“离异羞辱”、“拜金女”、“□□羞辱”之类的言论,只需要按下关机键就能屏蔽。 但当岳华芝闯入她那虽不体面但很安全的出租屋时(在岳华芝来之前尚属安全),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哭诉着女儿的现状,离婚后的生活一落千丈,甚至超出了生活本来的模样,而这一切并非自己的错,而是来源于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将她、陈君言带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接着她不遗余力地羞辱着女儿的住处,羞辱着楼下的小吃摊位,羞辱着客厅那个塌陷的电视柜。 “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样的环境。”岳华芝说。 可是妈妈,你忘了吗,在你小的时候,踩的的泥土地,睡的是木板床......那是外婆常常回忆的过去,妈妈,你都忘了吗? 然而陈殊圆没有说出口,谎言与真实,现实与期冀,在此刻那么渺小,母女两面对面,却又像是站在地球两端,没有人愿意向前一步。 陈殊圆用沉默应对一切,像一个永远敲不破的葫芦,而这让岳华芝出离愤怒,而她太知道陈殊圆的痛处在哪了—— “我早就说过,你写不出什么好东西的,”岳华芝白了她一眼,“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既然利用许江树,就该彻底一点,用生活的细节填充那无病呻吟又毫无意义的文字,你不敢吗?怕被千夫所指吗?怕就别干这种事,怕就好好立正,求得别人的原谅,至少还可以安安稳稳干你的专业。”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你的错误,在十几年前,你就犯下的错误。”陈殊圆几乎是咬着牙说着。 岳华芝愣了一会儿,然而她很快发出了笑声,多么熟悉的声音,每次谈论陈殊圆时她总会这样笑,用故作轻松的方式羞辱她最在乎的东西,岳华芝悠闲地走上前来,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陈殊圆的脸:“你自己也知道,如果不靠和许江树的这段婚姻,凭你自己写的那些垃圾,你能走到现在,能和《Metropolis》这样的杂志签约?你以为别人图你什么?恐怕那个什么主编也是通过许江树认识的吧?你要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妈妈永远不会出错,你没有才华,你永远平庸。” 陈殊圆的眼泪告诉母亲,这是打败她的最好方式,屡试不爽。 那个狭小的房子成了耻辱的牢笼,那藏在抽屉底下的一笔一画写就的文字,那痛苦的经过,是耻辱的最终见证,成了陈殊圆再也不敢触碰的东西。 那些痛苦的日子,她以为她真的逃离了,她以为她获得新生,在母亲的映照下,终现原形。 或者说,她自己就是耻辱,永不见天日的耻辱。 母亲永远是对的,而她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把真相说了出来,陈殊圆想,自己没有理由责怪一个说真话的人,如果真要责怪,那只有自己的平庸、无能和每一个选择。 岳华芝粗鲁地摔门而去,为屋里的一切下了定论。 *** 这扇门再次被打开,已是两天以后。 苏向明给她打电话发消息,无人回应,网上的那些言论让他担心,于是他直接来到了出租屋。 屋内一片阴暗,散发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味,那是一股常年不见光的干燥的味道,浸润着陈年的酸腐味道,这种味道抗拒着屋外的一切,它拒绝被救赎。 苏向明强忍着嗅觉和视觉的刺激,走了进去。 女人的头发散落在床边,他只能看到她耳朵的一角,美丽又苍白的耳朵,沿着耳朵看下去,那光滑的脖颈泛着血管的青紫色,血液像是已经凝固,这一切让人心惊——死亡有迹可循,仿佛误入了不属于人类的领地。 沿着被子的褶皱往下看,是女人的脚,它静静地露出被子,呈现僵硬的形态,脚背上有不少规则的血痕,像是未愈合的新伤,又像是陈列千年永不愈合的旧伤。 苏向明走近,颤抖着触碰那些伤痕,血液黏腻,立刻粘上他的手指,是冰凉的,他连忙收回手来。 她死了吗? 他闪过这样的念头,连悲伤的感觉都还没来得及浮现,眼泪瞬间盈满眼眶,他在床上躺下,隔着被子抱住她,被子如铁一般冰凉,她的发如刀刃一般锋利。 这景象刺痛着他,他恨自己没有早点出现,恨这个世界竟然如此对待一个可怜的女人,恨自己的懦弱造成了这次死亡。 渐渐地,他抽泣起来,他抱得越来越紧,直到他感觉有一阵艰难的呼吸声传来。 像是即将被溺死的人终于猛的呼吸过来一样。 接着陈殊圆转向了他,她面色青紫,嘴唇发白,双眼无神,欣喜的感觉瞬间盖过了害怕,苏向明在心里呐喊: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然而他不敢真的喊出来,他怕吓到她,他只是吸了吸鼻子,轻轻地说了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殊圆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听不懂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她微微皱了皱眉,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他们就这样抱了好久,苏向明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坚定里,那股情感像洪水决堤冲击着他的头脑,他不知道眼前这女人那空洞的眼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她想要什么。 “苏向明,我冷。” 苏向明立刻脱下外套,进入被子里,而里面的温度比外面更冷,而此时,只需打开窗帘,窗外莺飞草长,万紫千红,而她却依然忍受着如冬的寒冷。 想到这里,苏向明心疼极了,他的臂膀绕过她的腰间,他的双腿缠绕着她的双腿,他反复告诉自己,她那么柔软,她不是尸体。 一想到她经历了什么,他又开始哭泣,眼泪落到她的身上,她的身体好像渐渐变暖了些。 接着他闻到了血腥味,他掀开被子,才发现女人的胳膊上、胸口,手腕处,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痕,非常规则,像是......刀一深一浅划过的痕迹...... 苏向明颤抖着抚摸着她:“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陈殊圆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突然有了血色,她的身体逐渐回暖,仿佛有个人伸出了手,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上来。 “苏向明,你爱我吗?”陈殊圆问。 如果伤害的结局是爱情,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但人们知道,那只是偶像剧的套路,HE的最终奥义;但事实是,爱情作为一个概念,乘虚而入,是非常卑鄙的,这是陈殊圆在问出那个问题后,才想明白的。 那是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陈殊圆非常庆幸苏向明早已把那个问题忘了,可他将她约出来,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陈殊圆右眼跳的很厉害,她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因为她渴望的和惧怕的是同一件事。< /p>苏向明,你爱我吗? 苏向明手点了一桌子菜,陈殊圆说她不饿,苏向明看向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厌食症患者,接着他转向服务员,问:“你们这有没有什么大补的汤什么的?” 服务员离开后,苏向明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陈殊圆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弄得很难受,她宁可自己从没问过那样的蠢问题,“你爱我吗?”多么讽刺,这对于一个好心救你的人简直是一种凌迟!如果他仅出于同情,如果那狭小的空间让人心情扭曲,如果有关生死的问题让他一时反应过度呢? 难道让他对一个曾经自残过的女人说出那句“对不起,我不爱你”这样的话? 不不不,这与苏向明所秉持的价值观完全不符,他体面又绅士,他不会当面伤害任何人;但如果他违背自己的心而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话,那又是另外一场巨大的错位,很有可能引发其他的伤害。 总之,这个问题是原罪。 “总之谢谢你,”陈殊圆莞尔一笑。 苏向明了她一眼,她比之前更瘦了些,两颊凹了进去,穿着长袖外套,领口拉的老高,以遮住尚未恢复的伤口。 “殊圆。” 作为同学,他从未这样称呼过她,这让她心头一惊。 “陈殊圆,”他改口,陈殊圆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是很糟糕的事,你整整两天没吃任何东西,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伤害自己?” 陈殊圆低下头去。 “不想说就算了,我好像......好像永远无法走进你的内心,不管是你脆弱的时候,还是遭受不好的事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跟我谈论这些......”苏向明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不过,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脆弱的样子,不管遇到什么,你总是一言不发,但我能感受到,一直以来,你承受了很多。” “如果我展示脆弱,能得到什么呢?”陈殊圆也看向他,“我的错误会被原谅吗?那些因我而受到伤害的人可以恢复原样吗?” “没人受到的伤害比你大,陈殊圆,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自责的时候,你该多想想你自己,”苏向明的音调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看着他这幅认真的模样,陈殊圆不禁笑了:“也只有你,会跟我说这些。” 苏向明又安静下来了,他又用那副眼神盯着她,同情?惋惜?歉意?陈殊圆读不懂。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你和原来很不一样了。”苏向明浅笑了一下,“像是更脆弱了,我记得高中时,你总是衣服笃定的表情,你迟到被教导主任抓到,在阶梯教室扣留了整整三节课,回教室时,我还记得你那副样子,好像自己没有错,错的是教导主任。” “那是因为我的确那么想,教导主任,大家都叫他什么...‘四眼田鸡’,绝对的教条主义者,没人喜欢他,被扣留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想着这些,很快说服了自己。” “那么这次,你无法说服自己吗?”苏向明露出心疼的眼神。 陈殊圆心想:如果我的倔强和痛苦都是来源于同一种东西,那么我该如何区分他们呢?当那种能带我抵抗外界的东西同时伤害着我的内心,那我又该如何呢? “殊圆,”苏向明继续道,“搬家吧,和我一起住,让我照顾你。” 66. 第六十六章 陈殊圆清楚地记得,在苏向明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她的五感被放大了。 他如何走进她,如何触碰她带血的皮肤,如何隔着被子拥抱她,如何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这不算逾矩,那一刻,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救了她,他以身入局,竟然愿意与她这副残破的心为伍,与这具半死的身体扯上关系?她无情地贬低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衬托出他的作用。 他让她搬家?这要求算逾矩吗?他不仅要参与她的日常,现在还企图卷入她的生活? 陈殊圆突然警铃大作,瞪大了双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不...你不要误会啊,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苏向明连忙摆手,“我是说,如果你要找人合租,何不找我?” “你...你住哪里?”陈殊圆挑了挑眉。 “我住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一个人独享一整套房,实在太奢侈了,”苏向明笑道,“殊圆...陈殊圆,就像我刚刚说的,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进入一个新环境,也许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能让你心情也明亮起来,你说呢?” 陈殊圆垂眼笑:“宽敞明亮的房间...那好像离我很远。” “除了这个,”苏向明补充道,“我看了一些书,书上说,这种时候,支持系统很重要,所以,让我陪在你身边好吗?” “苏向明,你觉得我真的需要人照顾吗?”陈殊圆说,“我还以为你有多绅士,不会趁人之危,所以你想怎样,照顾我然后让我习惯这一切?最后来一个乾坤大挪移,就像搬座位那么简单。支持系统?从小到大,没有支持系统,我也活到了现在,对我来说,任何人的存在都是压力。” 苏向明低下头去,很久之后,他才开口:“陈殊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缺乏支持系统,所以你才会选择最可怕的那条路,如果不是我去找你,你准备多久不出来,不吃不喝,直接死掉吗?” 当发现陈殊圆泪流满面时,苏向明知道自己的话太重了,他紧紧的握住陈殊圆的手,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苏向明,你知道你刚刚的话意味着什么吗?你否定了我活到今天的根本原因,我一直告诉自己,我靠自己就可以,可你现在跟我说,我之所以长成现在这样,是因为缺少所谓的‘支持系统’,我活到现在就是个错误,是个错误吗?” “不,不是的,殊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问得好,如果你不来,我会死在那个房子里,那个房间正正方方的,像一具棺材,很适合死掉......”陈殊圆泣不成声。 “好好,”苏向明轻轻地笑了一声,坐到了陈殊圆的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这么一说,倒真的像。” “像什么?”陈殊圆泪眼婆娑地看他。 “像棺材啊,”苏向明抿着嘴笑。 “喂,你怎么这样啊!”陈殊圆重重地拍了他一下。 “殊圆,你不会的,我知道,好了好了,就像我说的,一切都会好的,那个房间不是棺材,那个床也不是你生命终结的地方。” “那是什么?”陈殊圆终于止住了泪。 苏向明猛地皱了皱眉,像是下了一个决定,“如果你允许我冒犯一下,很不礼貌的那种,我可以告诉你,我第一次看到那张床,想到了什么?” 陈殊圆感到一阵洪水冲来,而好奇心正在推波助澜,她随口一问:“什么?” “Iwannahavese·xwithyouinthebed.” 女服务员端上了八宝葫芦鸭,放在两人中间,她用余光一瞟,瞟到了两个并排坐着的大红灯泡。 陈殊圆想要逃,可她必须经过苏向明,苏向明必须配合地抬腿,而这样做比刚刚那句英语还要令人尴尬。 苏向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直接、令人尴尬。难道是长期浸淫在异国他乡,染上了时不时聊一下se·x的习惯?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吗?然而,这种事一旦说出来,就表示,也许永不会发生。 不得不说,这样的话题,的确能结束有关“棺材”的讨论。 想到这里,陈殊圆暂时松了口气。 “真希望你听不懂英文。”苏向明尴尬地挑了挑眉。 “可惜了,我英语听力总是满分,你知道的。”陈殊圆也挑了挑眉。 “我的本意是......”苏向明用力皱了皱眉,“想改变你对那个房间的印象,毕竟把自己住的地方想象成棺材这种东西,总归不太好......” “是是是,太负面了......”陈殊圆附和道,“放心,我不会在意的,这是一种......安慰方式。” “对对对,谢天谢地......”苏向明笑了两声,“希望不要影响我们的...友谊。” 定义为友谊,很好,陈殊圆深深地舒了口气,那句英文之后,氛围骤变,两人迫不及待地结束了那顿本该很豪华的晚餐,而苏向明的脸直到离开都还红得像灯泡。 不能说这种安慰没用,不管这话是否出于安慰,陈殊圆的确改变了对那张仅有1.2m床的想象,它从一个盛放尸体的容器,变成了欢爱的殿堂。 用浓烈冲刷寡淡,再好不过了。 *** 然而,陈殊圆很快发现,她写不出任何东西了,夏编辑开始了无穷无尽地催促,陈殊圆称之为“压榨”。 她会抽空来见她,她们约在对面的星巴克里,她带着工作电脑,而陈殊圆带着本子,她噼里啪啦地瞧着键盘,而她在美式后面奋笔疾书,夕阳斜映,染红她的脸庞,这时候陈殊圆会心跳加快,恭敬地递上手中的纸。 “我真担心,你的写作生涯就此结束了。”夏编辑皱着眉道。 “我再改改。” “这样的质量,有必要改吗?”夏编辑将那张薄薄的纸张往边上一扔,纸张恰好坐落在一片咖啡污渍上,瞬间吸尽了汁液。 “抱歉。” “一般来说,尹主编推荐的人,我是很看好的,让你写关于婚姻的,这很有看点,可你非要另辟蹊径,好吧,我同意,可现在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产出......我在你身上花了足够多的时间了,也算对得起尹主编了,明天我不会再来了。”夏编辑莞尔一笑,朝她俏皮地眨眼,“哦对了,我说话有点刻薄,这是我幽默的方式,你..,不会介意吧?” 夕阳短暂,一下子跳到夜晚,陈殊圆一个人坐在玻璃幕墙之后,望着马路对面的麻辣烫摊位,人们在简陋的桌椅上挥汗如雨,摊主女儿在作业间隙帮忙收拾着桌子,以便下一个客人入座,她额上的汗不比顾客少,她用手背擦去,熟练地在挂在餐车边上的毛巾上擦干手,重新回到作业上。 她总是倔强地抿着嘴,忍受着生命带给她的一切,然后等待时机,一击制胜;反观摊主,那个总是皱着眉的中年妇女,她围着不满油渍的围裙,却也看得出腰间的赘肉,她带着透明的餐饮专用面罩,脸涨得通红,除了那 几个有关葱蒜、辣度的固定问题,她始终一言不发,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她无声地祈求,放弃自己,而将所有的美好愿望给予那个更年轻的生命。 陈殊圆眼前一片朦胧,她不知道在悲伤什么?没人觉得悲伤,而她却自以为是地可怜着别人的生命,高高在上又非常弱小。她对此地的深深恐惧,不管是母亲的嫌弃还是自己的一层层深入,都让她恐惧:时间会让她成为这里的一部分,而这一过程是不可逆的。 她灵感全无,笔下的东西毫无营养,她是个平庸的人,正如母亲所说,那个平庸的人所能达到的高度,被她轻易地放弃了。 那一刻她觉得许江树是对的,他在最后一刻挽留她,是在救她,救她免于这样的生活,然而她却天真地一意孤行,而现在她有了第二次机会。 逃离。 逃离贫穷的自己,逃离贫穷的人们。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倾龄的电话。 陈倾龄似乎在夜店,那边吵吵嚷嚷,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冲击着她的耳膜。 “等等,我出去跟你说。” 很快,那边安静下来,不等她开口,陈倾龄说:“妈妈去你那儿了?” “嗯。” “天哪!”陈倾龄惊呼一声,仿佛已经想象到那副惨状,“怎么办呢?换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呗!” “什么?” “你喜欢那种生活吗?妈妈说你住的地方惨不忍睹,是真的吗?” “比家里差一点,”陈殊圆说得没底,她能想到,如果陈倾龄看到她所在之处会发出怎样嘲笑的声音。 “那又怎么样,你知道我曾住过怎样的酒店吗?就是我大学穷游那会儿,大半夜旅店老板领着我们经过了一片屠宰场,我们一度以为要丧命于此了......这就是穷游的代价,你这也算吧!” “不,性质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难道你会永远那样?” 陈殊圆沉默了,也许会。 “等等,你不会以为那就是你的结局了?”陈倾龄笑了好久,然后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口吻说:“那就搬出来,尹澜不是个小气的人,毕竟你给她贡献了那么多销量......” “我不知道,也许我该节约点。” “贫穷能给人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一种是孤注一掷的勇气,一种是谨小慎微的胆怯,”陈倾龄说,“看来你是后者。” 陈殊圆想要解释一下,等她想好一些“自己并不贫穷而是节约”的例证之前,陈倾龄抢先道:“不过我觉得,在你搬走之前,你得考虑清楚。” 陈殊圆有一种预感:她知道一切,包括苏向明在内。 挂上电话后,陈殊圆给苏向明发了条短信。 她抬头望天,月色朦胧,她的心也像是被烟雾环绕一样,恐惧感将她内心的堤坝冲刷殆尽,她的欲念,她的嫉妒,她的渴望,她的占有欲,那张床所代表的意象,一切混同搅合在她大脑之中,她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对抗深渊的是另一个深渊。 一分钟后,苏向明回复:「明天我去接你。」 距离她搬至此地,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这里的人事物,那疯狂生长的希望和期冀,曾给予她力量和勇气的东西,仿佛那个名为“岳华芝”的云层盖住,全部被“贫穷”二字所取代。 那些苦难与笑脸,香樟树的高度,桌上的油渍和剩菜,摇摇欲坠的布艺衣柜,它们给她提供了栖息之处,而那是她即将逃离的东西,她不会回来。 67. 第六十七章 陈殊圆坐在窗前,写下一行字:诚实是一个坏习惯。 正如苏向明所说,那是个宽敞明亮的卧室,美式红木桌坐落在宽大的窗户面前,窗前树影摇曳,提供温和的光线,陈殊圆的指尖划过带凹槽的方形腿柱,水滴形的黄铜拉手,两侧是延伸至屋顶的书架,每一层都放了书,虽然只占了不到一半的空间,却看得出那是屋主的爱书——非常旧,却没有一处折痕,除了这里,主人用三角书柜代替床头柜放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书籍——看得出,这里的书常常被翻看。 这房子的确奢侈,地处城郊的豪宅聚集区,屋内装修很新且精心设计过,给人以繁杂又空旷的错觉,很难想象这屋主是男是女,陈殊圆所住的房间铺满草绿色的壁纸,镶嵌着立体而精致的领结兔子形状,屋顶是如荷叶花瓣垂落的吊灯,灯光一亮,好似水珠悬吊,就要滴落下来一般,而其他房间,色调和风格则大不相同。 桌边的热牛奶淌出均匀的热意,屋内的湿度、温度都被设定成最适宜的数字,正有效地抵抗着七八月份的燥热,陈殊圆有的是时间和空间,去思考接下来的措辞。 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们追求优质的生活,宽敞的住处,紧致的皮肤和有序的肌肉,此时苏向明正在另一间被装饰得和健身房一样的房间里举铁,除此之外,他还是某健身会所的高级会员,这为他闲适的生活添上了可为外人道的一笔。 这样的房子让陈殊圆放心,她怀有小资的心情,写下更小资文章,供给精致的中产阶级以大脑massage。 文稿发给夏编辑,紧接着,大量溢美之词,就好像她可以要冲淡之前冒犯的浓度一样。 “你变了。” 变得更轻盈了。 陈殊圆何尝不知,这散发着金钱气味的空间除了提供住处,更提供安全感,但这是一种假象,麻痹着她,却也刺痛着她。 苏向明的闲适常常凸显出她的欠缺,苏向明常常爽约,就连有关陈倾龄商务活动的邀约也不积极,这并不是由于他对工作不上心,而是因为他觉得“让别人等等也没关系”,陈殊圆认为这种观念一定会招来祸患,可结果恰恰相反,他不仅没有失去机会,反而带了更多商业邀约。 他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品尝过因怠慢导致的恶果吧。 性格也体现着阶级。 “如果你试着扩充你的边界,而不是在一颗树上吊着,这个夏编辑也许会态度好点,”苏向明告诉她,“又或者,你可以假装你有别的选择。” 跟苏向明在一起,陈殊圆觉得轻盈了很多。 然而苏向明常常不自觉地打量她的穿着,这让陈殊圆常常怀疑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体面。那种眼神非常隐秘,可能起源于白衬衫上难以察觉的陈年污渍,也可能因为黑色针织衫的欠佳用料,然后他的眼神会移开,然后换之以其他更轻松的话题。 这房子也刺痛着她,在这个社区,她完完全全成了局外人,无人理解更无处可去。她试图将这些经历与翠湖尊邸相比较,可她可悲地发现,虽说这两处都是高级住宅区,可许江树和苏向明不同,比起她的穿着、举止,他更在乎她的工作表现,他不像这里的人,无所事事,生活除了到户旅游就是咖啡馆和健身会所,他们四处为自己的空虚寻找寄托,而她自己,那时正是Webfsh这样公司的一员,她的归属感不来自社区。 苏向明领着她逛高级超市,他随手拿了几样零食、酸奶和气泡水,还大力推荐了某进口品牌的乳胶枕,陈殊圆一看价格,小几千,虽然并不是什么天价之物,但小出租屋时形成的消费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三百九十九一箱的莲雾,这种陈殊圆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苏向明顺手拿了2箱。 “要这么多?” “给你一箱,”苏向明笑着看她,“这季节就得吃这种,水份足。” 说罢,他的眼神在陈殊圆的眼角停了一秒,仿佛她眼角的干纹也在提醒水份不足。 对他来说,分享一箱莲雾,就像同桌借橡皮那样简单。 他们路过一家手作咖啡店,店外挂着手写的广告牌,这让人颇有一股复古的情绪,苏向明拉着陈殊圆进去喝一杯,欧式装饰的小店,木质地板松松垮垮地镶嵌着,窗户外是鲜艳的花草垂吊,苏向明拉她坐在红白条纹的高伞之下,仿佛身处威尼斯的某处,尽享闲适的下午。 然而所有闲适都包装在精致且刻意的点缀之下,这两股意象相互冲突,水火不容,这让陈殊圆非常不适。 “你可以来这里写作,”苏向明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他的“正常生活”,“我常来这家,他们的手冲非常厉害,最棒的是,这里人少,算得上小众......” 陈殊圆心想,89元一杯的咖啡,小众很正常。 她的眼不自觉地四处飘游,这里的一切都让她陌生,甚至前些天身处星巴克还算熟悉的苏向明,此时的面目也变得模糊,她突然间有些不知道他是谁,从哪来;而自己又为什么身处此处。 这就是脱离所谓贫穷的处境的心情吗?假装闲适却又永远紧绷,高中时的东风日产此刻又变成了什么呢?他展示这个世界的目的是靠近呢,还是远离? 又或者,什么也不是,仅仅是日常罢了。 陈殊圆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一家名为“面包与你”的烘焙屋上,在周边金属硬朗风格的其他门面不同,它的门口用草绳固定着木板标识,上面是手写的字体,故作流畅的生涩,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门牌号,不像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那家店......” “没去过,”苏向明摊摊手,“精致碳水,算了吧。” 陈殊圆再也忍不住了,白了他一眼:“整天无所事事却要喝咖啡提神,在乎碳水含量,却不在乎这拿铁里含糖量多少,苏向明,你以一种矛盾的方式生活,却处处标榜自己精致,你到底要干嘛!” “喂,你这样说我不公平吧,我这是为了陪你熟悉环境才......”苏向明心虚地皱眉,“在这点上,你就没你姐想得开,她是我见过worklifebance做得最好的人,前些时录完那个节目,她立刻定了夏威夷的机票,约上几个好友,去那边待上一个月......陈殊圆啊,大好时光,要多享受才行呐!” “说起陈倾龄,她那节目是你接的?” “反响不错吧?”苏向明得意地挑了挑眉,“起初她提了个条件,许江树不同意,她就直接拒了,可我觉得这样过于草率......” “什么条件?”陈殊圆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说话总是这样,故意吊人胃口。 “她说,她参加可以,但要带上你。” “我?”陈殊圆惊讶的张大了嘴。 “对,她跟许说,不仅要请你,你们的通告费还得一模一样,因为他们节目将会得到1+1>2的效果。”苏向明无奈地摊手,“陈殊圆,她其实是关心你的。” 陈殊圆不再说话,她的神情淡漠,苏向明觉得有些愤怒,为陈倾龄而愤怒。 “怎么每次谈到她,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不会拒绝许江树的邀约,毕竟他的节目就是质量保证,我都能预见这节目的热度了。” “最后她不是也上了节目吗?”陈殊圆反问,“多亏了你,苏经理!” < p>“可她真的想帮你啊,本来她不让我告诉你这些的。” “哦,她在背后默默做好人,而我成了那个恩将仇报的?”陈殊圆怒道,“首先,你不知道她的真正动机,就假定她是要帮我,这对我不公平,第二,但凡你们有个人站在我的角度想象,就会明白,那种时候让我出现在节目上,是多么残忍,所以,你觉得她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你离婚后,大家都知道你的状况很糟糕,而陈倾龄更是默默关注着你,她希望改善你的状况,她在默默帮助你啊......” “糟糕?”陈殊圆失声笑道,“所以,你现在都是这么想我的,一个需要资助的下层人?哦,我忘了,你是一个知名作家的经纪人,还有一个不管成绩如何都能送你出国的家庭,你履历上的篮球俱乐部主理人、知名作家商务经理...你的穿着,你的形象,你的住处,都在向外界宣告你的阶层,我不懂,到底是内心多空虚,才能做得这么浮夸?你以为这些真的是凭你自己得到的吗?你别再高高在上了,展示你的生活让我高看你一眼吗?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个毫无能力却自尊心爆棚的可怜人!” 苏向明显然被她吓到了,等他意识到自己收到了怎样的羞辱时,他才开始愤怒,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面容扭曲,胸廓剧烈起伏,双手开始颤抖。 陈殊圆知道,自己触及到了他最脆弱的地方,这让她非常难受,但她无法在这件事上低头。 这与陈倾龄有关,与她的尊严有关。 “殊圆,你真的是这么想你姐姐......和我吗?”苏向明压低了声音,尽力克制着愤怒。 “陈倾龄向来压我一头,我与许江树结婚后她就不太正常,而现在她正常了。她善于巧言令色,这是她耐以生存的本领,你被她那副伪善的面孔蒙蔽了。但我不会,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没人比我更了解她!” “你不明白,她想救你,她是你姐姐!”苏向明的愤怒终于冲出了身体,陈殊圆吓了一跳。 “当然了,她当然想我活着?这样能永远衬托出她的光芒。”陈殊圆站了起来,“你为了维护她和我生气,这...真是令我太惊喜了呢!” 陈殊圆转身离开,在苏向明看不见的阴影处,眼泪终于落下了。 陈殊圆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陈倾龄的工作人员,更是她的忠兵。十年后的重逢,带给他们的仅仅是这些吗?此时的陈殊圆比身处小出租屋时更加渺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在苏向明的隔壁,她的丑陋、自卑、不得志暴露无遗,这世界之大,却处处是围墙。 然而她没有落下一滴泪,她知道自己故作轻松的背影在苏向明看来一定很可笑,但她依旧坚强的走着,走进了那个不起眼的烘焙屋。 满是黄油、奶酪和谷物的香气,里面的空间并不大,暖色调的装饰让那颗受凉已久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陈殊圆拿了一个轻巧地手札篮筐,开始选购面包。 她在一只精致的兔子形状的燕麦蓝莓欧包前停下,正准备夹起,却被人抢先夹了去。 陈殊圆叹了口气,当他抬起头,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那眼神冷峻,像是随意停留在她的身上一样,他比她更镇定,似乎从她一进门就已注意到她,他毫不心虚地一步步接近她,只为了率先拿到最后一只欧包? 他身上散发的烟草味,他的穿着,那个穿旧了的皮鞋,陈殊圆不用刻意去看,就知道右边那只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那双鞋常常放在鞋柜的最上面,方便拿取。半年的时间,像是什么都没变,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68. 第六十八章 许江树的出现,不管是出于怎样的偶然,都使陈殊圆摒弃了所有关于贫穷的禁忌,她忘记了刚刚高级超市的见闻,那数字带来的压力,还有擦肩而过的女郎随意摆弄的小羊皮手袋。 许江树不给人这样的压迫,他只会让你觉得,你在为你所做的一切承担后果,这很正常。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他那轻蔑的眼神透露出他想说的话:你想要的,只是换个豪宅区,手里端一杯昂贵咖啡? “你要吗?”他将那只欧包递给她。 “你拿着吧!”陈殊圆拒绝得理直气壮。 许江树用眼角打量着她,陈殊圆也如此;然而她比他心虚,她在隐藏着属于小出租屋的自己,于是她选择了最贵的那款面包,小且贵。 “那款很甜,你不会喜欢的。” 他一下子就看穿了她,陈殊圆觉得自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河豚。 “我现在喜欢吃甜。”陈殊圆经过他,去往收银台。 老板是个极具风情的女人,齐腰的长发自然地卷曲,淡黄色的赫本领短裙非常别致,她抬眼看陈殊圆:“那位先生说得对,这款面包很甜。” “嗯。” “58元。” 苏向明进来了,他大步来到陈殊圆身边,轻轻地喘着气。 “好吧,我承认,我不该跟你说那些。” 他不停地偷瞄陈殊圆的眼睛,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陈殊圆往回走,他默默地跟在后面。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许江树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向明这才发现许江树也在,他往前挪了半步,抓住了陈殊圆的手。 陈殊圆默默地接受了两个男人的竞争,这总比自己必须在许江树面前证明什么的好。 “这早已与你无关了。”苏向明道。 很好,这就是我想说的,陈殊圆想,扮演一个旁观者,这她很在行。 “最近那篇我看了,风格大变,颇有讨好市场之嫌,这不像你。”许江树不放过她,将她拉入这场战争。 陈殊圆不知道该如何回忆,她的心砰砰跳,许江树的压迫感不会因为他们的关系变化而减弱,他拷问着她,那些问题,正是她自己最在乎的。 为了迎合,她写下的东西成了他眼中的垃圾,这无疑是最让她羞耻的,比在高级超市找不到收银处还要羞耻。 “这么关注前妻的生活,不符合许总您的作风吧?”苏向明替她回击。 “如果前妻不把我作为噱头,我大可不必费眼看那些文章,你知道,那种质量的文,我向来是扔垃圾桶的。” 果然,他从不在专业上给人面子,陈殊圆的脸涨得通红,她感觉到苏向明的手开始发抖,他将她牵得更紧了,以掩饰他的心情。 “况且苏先生,我记得上一次我们见面时,你比现在礼貌得多。”许江树轻蔑地笑着。 “就算别人的生活于你来说比垃圾还糟糕,那也是别人自愿选择的,远离你又不是原罪。” 陈殊圆不知道自己的言辞是否有力,但她看到许江树笑得更肆意了。 “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要以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观看你的陨落,但那些笔迹流露出来的,除了生存状态外,更能看出灵魂的完整度,而非常遗憾的是,”他笑得非常可恶,“那篇文章恰好反映了某人的灵魂正在凋零。” 灵魂的凋零,这正是陈殊圆所感受到的,而她不忍用这样的词语给予自己的生命更沉重的一击,但许江树可以轻易做到。 他们分开了那么久,那些一起生活的片段,仿佛上个世纪的事了,可他还是那么一针见血,像是一个时时刻刻偷窥她的幽灵,能够找到那些最脆弱的地方。 按理来说,许江树大获全胜,他大可以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可接下来他却以严肃地口吻警告她:“要改变这一切,唯一的方法就是从错误的人身边离开......” 陈殊圆没来得及细想,谁知苏向明一记重拳砸向许江树的头,在许江树回过神来之前,苏向明拉着她逃离了现场。 陈殊圆不停回头看,她总觉得有什么没有结束,苏向明的理解是对的吗?许江树所谓的“错误的人”是指的谁? 他的意思是,回到他身边? 事情没那么简单,而许江树也绝不会如此低微...... 这种话看似是劝说,实则是自上而下的教导,对她感情生活上的指手画脚...... 不对,他一定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除了这些,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些,以至于许向明在旁边喋喋不休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进门后,两人都气喘吁吁,而刚刚超市买的东西全忘在了“面包与你”里。 陈殊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觉得自己突然被苏向明滴在了门角,接着他的嘴唇压了上来,空气变得非常黏腻,他的气息通过这空气扭曲地进入她的呼吸,她闻到了极其遥远的人...... 她觉得一股暖流冲近了大脑,她被某种东西冲昏了头脑。她的嘴唇顺从着他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她的身体退无可退,能清晰地感受他呼吸的节律。她心里想:是自己的错,她没好好听他说话,一定是自己漏掉了什么,不过这都不重要的,所有的失意、痛苦和尴尬都可以隐藏在欲望之下,然后,这些问题被推迟,很久以后才会浮现出来。 人需要踹一口气,不是吗? 突然,他停下了,他从她身上弹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无法接受一般,他冲进了他的房间。 陈殊圆站在门脚,一动不动,仿佛刚刚的事存在在另一个时空一般,遥远,不真实。 某些激情时刻发生的时候,人们会假装自己不知道,仿佛做那些事的是另一个人,他们常常用喝醉了或者太困了来掩盖尚且意识清醒的自己,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也许对对方并没有那么重要。 陈殊圆花了半天,就忘了那一刻的尴尬,谁都有头脑发热的时候,这完全可以接受。 与其花时间考虑苏向明的心理变化,不如离开这压抑的氛围。 于是,在太阳落山后,她去“面包与你”拿他们买的东西。 可老板告诉她,那些早就被物业帮忙取走了。 “物业帮忙解决所有的生活琐事,不用担心,”老板笑着宽慰她。 一定是苏向明给物业打的电话,而陈殊圆明显还未适应高端小区的生活节奏。 陈殊圆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玻璃窗上贴着不起眼的小纸条——“招聘启事”。 招聘很快通过,老板,也就是青姐,只提了一个要求:“我的店太小,容不下两个雄竞的男性。” 陈殊圆红着脸低下了头,因为她发现自己作为那个引起“雄竞”的女人,实在是没有任何立场做任何解释。 “这家店是我的,已经开了将近3年了,从开业到现在都只是我一人打理,也算是有些老客户了,最近我打算重回职场了,所以,要为这家店招一个店员。”青姐道。 “可我对烘焙一窍不通。” “跟我来,”青姐带陈殊圆拐入烘焙间,里面宽 敞明亮,一个男人穿着厨师服,带着口罩,正弓着腰涂抹一块不大的蛋糕。 “Jonathan,英国人,我们的烘焙师,”青姐介绍,“Jonathan,这位是殊圆,新来的店员。” Jonathan抬起头,一头卷曲的灰色头发和同色系络腮胡子,格外引人瞩目,深色的皮肤并不是传统欧洲人的肤色,但五官的深邃立体,又昭示着他的异国血统。 值得一提的是,他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颇有一副学者风范。 “你好。”他的中文流利,但能听出他是外国人。 “你好。” “完全可以用中文交流,不用担心,”青姐道,“如果有人订蛋糕,你负责接洽就好,这里,是一块玻璃,布帘拉上,是可以直接看到前厅的。一般上午我们会打开,以便顾客可以看到我们烘焙房的清洁度。” 青姐跟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环境,便让她下周一来上班,但陈殊圆不想回去,便坐下与青姐闲谈。 青姐端上咖啡,陈殊圆笑道:“这并不比对面89块的差。” 青姐大为赞同:“识货!要是早知道咖啡更赚钱,我也不会开面包店了。” 看来这里的人也并不是只以花钱为第一要义,有人真心想赚钱的。 青姐的店虽小但却有很多精巧的小设计,墙上,桌上,随处可见极具个性的手绘,而每一处手绘处,都被透明玻璃板妥善保护着,防止其褪色,经过交谈,陈殊圆才知道,那手绘全部来自她五岁的女儿。 她在女儿出生后两个月就与丈夫离婚,这里的店面,以及她们现在所居住的房子,也是离婚分得的财产。 陈殊圆点点头,露出了颇会欣慰的表情,似乎为她这场离婚而感到放心。 青姐却叹了口气:“别以为我赚了,虽然我底子不厚,可我结婚前是个律师,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赚钱能力还不错,虽然这些都判给我了,但你也别觉得男方大发慈悲,毕竟,如果他能有一点点值得我留恋的地方,我也不会在孩子两个月时就选择离婚了,没女人会这样做。” 青姐那双妩媚的眼中的半分沧桑,是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掘的,陈殊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离婚后,我整个人状态很差,你知道的,刚出生的孩子需要多少精力,像钝刀子一样,它不会一下子杀死你,它缓缓地割人血肉,伤口不仅在身上,还在心上......后来我发现,我身上的那些伤口正在慢慢转移到孩子身上,那时候我决定,我要改变,于是我请了个保姆照顾孩子,然后在孩子三岁时,开了这家店。我对烘焙感兴趣,看着那些面团逐渐成型的过程,真的很治愈,好像我除了乱成一团的生活,真的可以控制某些东西。可以说,这家店救了我,它给了我除了离异单身母亲以外的生活,它让我重新接触到了除孩子以外的世界。前些日子,我终于找到愿意要我的事务所了,虽然可能要重新来过,但这让我有机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但这家店我也不愿搁置,所以,这样是最好的安排。” 听着青姐的事迹,四周弥漫着浓厚的黄油、奶油、咖啡的香味,陈殊圆觉得胃里暖暖的,四周悬浮的一切正在缓缓降落,这浮躁且富有的小区,人们的心、流淌的时光,头顶的云彩,也以各自不同的姿态存在,陈殊圆是其中的一员,至少此时是。 她不用被许江树的咄咄逼人所定义,也不必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文章所烦扰,这一切,都将成为时光中的一粒沙子,被海浪冲刷、洗涤,那么渺小,没有任何意义。 “希望它也能治愈你。”青姐笑道。 69. 第六十九章 许冉最近交了新朋友。 这不仅给她的生活注入了新鲜感,更为她和哥哥的关系带来了新的色彩。 那女人叫俞赛,是个前凸后翘,口红涂到嘴唇外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向来不被囊括在她的交友范围内——爱穿紧身连衣裙,裙长仅到大腿根部,她热爱健身,就连胸脯那两团薄肉都像是肌肉一般固定在那里。 这与她的风格完全不符,她们两站在一起不仅不像是一个世界,更不像是一个季节。 但这女人既有手段,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海贼王》第一卷初版,早已绝版的那种,要赠送给她,于是她们成了朋友。 她住在城郊的某个别墅里,她们常常在她家度过共同时光,许冉尽情地享受她家的“基础设施”,影音室、健身房、游戏厅,半面墙大的冰箱什么的,说实话,她们虽然同处一屋,但大部分时候,她们并不在一个房间,她们无话可说——或者说,俞赛早已厌倦了讨好她。 但她并不担心,尽管她知道俞赛与她交往的原因,并不在她。 而在哥哥。 恢复单身的哥哥。 有一天,俞赛告诉她,楼下有家不错的烘焙店,可以让她哥哥来接她的时候帮忙买一下。 许冉心想,是时候回报她了,毕竟她家的生活简直比高级会所还要便利,况且她并没有足够的钱供她享受国内的服务业,在她家不仅名正言顺,更轻松自在。 在俞赛面前,她从不忌讳谈到许江树,她想知道什么,就告诉她好了,毕竟哥哥绝不会肤浅到喜欢她这样的女人。 况且,哥哥从离婚后就一直状态不佳,她有责任帮哥哥转移注意力。 一次,两次......到现在为止,许冉已经数不清哥哥来过几次了,十次?二十次?也许是上个月的某一天开始,都不用许冉说,哥哥会主动发消息来,问她们今天需不需要面包。 每天都是那一款,活像个外卖员。 叮咚—— 门铃又响了,许冉跑去开门,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俞赛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时,哥哥对她微笑了。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那个笑她曾在哥哥脸上见过,那时他正谈到与陈殊圆的某一篇新闻报道——许冉看过,那是一篇在平常不过的社会热点新闻,加了点个人小评述,再平常不过的文章了,可哥哥却说,现在很多工作多年的记者都写不出这种质量的文章了。 然而现在,他面对俞赛,这个搔首弄姿的女人,露出了同样的笑。 离婚可以让一个人的审美彻底改变吗?变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想到这里,她甚至觉得陈殊圆都比以前顺眼多了。 她在心里暗暗骂道:“狐狸精!” 那天以后,她不再去俞赛的别墅,然而她很快发现,俞赛的朋友圈晒出的一张自拍照,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肩膀。 哥哥的肩膀与女人的乳.沟极不协调。 她来到许江树的别墅,只有刘姨在,刘姨告诉她:这周许总已经搬去翠湖尊邸了,她问她,哥哥不是早就不住那里了吗?刘姨只道,许总最近心情不错,搬去翠湖尊邸对他来说,是个好征兆,而她作为妹妹,应该为他高兴。 没人知道她对哥哥的感情,她童年那个遥远的人,在她少女时期成了唯一的支柱,他仿佛代替了本应给予关爱的父亲的某一方面的职责,却又如同兄长一般给予她足够的空间;可他看向自己时的冷漠又关爱的眼神,那矛盾的瞬间,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妹妹”这个太过绝对的位置。 她喜欢她惹他生气时,他耐着性子叫她“许冉”时,那皱着的眉。 “许冉!”他开门时,果然皱着眉。 “冉冉,”那张许冉最不愿见到的脸从许江树身后出现。 果然,那个离婚半年的男人,就这样拥抱了新欢。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带来的,相比之下,许冉最愿意看到的,是离婚初期心碎的那个他,疏离而克制,他不会将离婚男人的寂寞诉诸他人,但许冉看到他桌上的烟头,和随时萦绕在他办公室的烟雾。 她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懂他。 他桌上那本陈殊圆供稿的杂志,那样隐蔽,让许冉心痛不已。 “你对得起陈殊圆吗?”她眼里噙满了泪水,对他吼着,然后转身逃离现场。 她想说的不是那句话,她自己知道。 你对得起我吗? 他哪里对不起我了?在无人之地,她的泪早已不再单纯,是混合着血迹的泪。 *** “送你回去吧。”许江树的脸色明显暗淡了许多。 俞赛知道,这并不是许冉的缘故,而是陈殊圆的缘故。 她打听过,许冉用充满偏见的语气谈论这个女人,到现在为止,俞赛都记得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但她不信,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让许江树甘愿用结婚证箍住自己? 她一向相信,承认对手的优点,是超越她们的第一步。 但她从不在许江树面前提起她,她要做的是将他缓缓带入自己的世界,而不是引领他走出情伤。 她又不是什么心理医生。 她看向那扇紧紧关闭的门,次卧的门,心想,总有一天,她会让这里的空气散开。 经过“面包与你”时,俞赛提出也许进去喝杯咖啡。 许江树有些惊奇:“里面还供应咖啡?” “常常闻到咖啡香味,谁知道呢?”俞赛拉着他往前走。 许江树不做指望,自从那天以后,再也没在那里见过陈殊圆了,也许那次相遇,只是命运为了提醒他,是时候走出下一步了。 于是他听从了命运的安排。 从任何角度看,俞赛与陈殊圆都是彻底相反的——她热情自信,不像她、陈殊圆在自己专业方面都不太自信;她大胆笃定,不像陈殊圆偶尔瞻前顾后;她外放主动,不像她总是站在边缘静静观察。 那地方让他心痛,却又如同有毒物质一样让他上瘾,他在渴望什么?难道他希望再次看到其他男人握住她的手吗? 面包店靠窗处里有三两个座位,木桌木凳,并不那么舒适,靠里的凳子旁是一个杂志架,里面放着最新一期的《Metropolis》,与俞赛约会后,他就没买过这个杂志了。 他随手抽取,恰好抽出了那一本。 俞赛去前台,向那个穿着棕色工作服,带着花边头巾的女人展示自己的大面额会员卡。 “要一杯咖啡,不过分吧?”她露出招牌微笑。 那女人明显愣了一下,问:“需要配什么甜点呢?要不要尝尝我们新出的玫瑰覆盆子千层,有20层超薄饼皮,精选优质...... ” 俞赛那会员卡轻轻敲击桌面,示意她的推销到此为止。 “行。” 她转身离开,而她知道,那女人一定在心里咒骂她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富人做派。 然而她并不在意,她坐回了许江树身边。 许江树正翻看杂志,有些烦躁的样子。 他发现这一期,没有陈殊圆的作品。 就这? 他觉得那本用艳丽的红铺满模特身体的博人眼球的封面,瞬间黯淡无光。 随便一篇都行啊,即使像“垃圾”一样。 垃圾?难道就因为上次的对话,她不再写了? 他重新翻了一遍,再一遍,再一遍...... 咖啡杯底轻触木桌的声音传来,他看向那只手,瞬间方寸大乱。 对面的俞赛赞叹:“这味道比对面咖啡店还要好呢!用的什么豆子?” 他抬起头,那面孔不是他此刻心里想的那个人吗? 陈殊圆! 他关上了杂志,那封面上的红色瞬间变得格外刺眼,打扰着所有需要安静的瞬间。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没错,她正穿着与面包店主色调同色系的工作服,那样子是他从来没想过的。 非常可爱。 难道她不写作了,转而卖面包谋生? 又或者,那个苏向明给她提供了足以放弃一切的后盾? 她甘心这样? “小姐,慢用。”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她明明认出了他,却刻意地忽视了他,就像上次见面一样,她冷冷地回应他的好意,然而这次她是一个人,而他是两个人。 他占上风,他可以像之前苏向明刺激他时,那样刺激她,他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这种想法的卑劣之处,就悲伤地发现,苏向明之所以能刺激到他,是因为他还在乎她。 这真是极其绝望的一件事。 “这儿换人了吗?”俞赛的话打断了他纷扰的思绪,“这本书好看吗?” “不值一提,”他将书放回书架。 “刚刚那个服务员,真粗鲁。”俞赛也感受到了那种怠慢,“亏我还给他们家充了很多钱呢!下次不来了。” “因为她的粗鲁,损失掉味蕾的享受,值得吗?” “这么说,你不在乎咯。”俞赛挑着眉笑。 “我愿意陪你来,只要你喜欢。”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作为情场老手的俞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对方试图读懂她之前,将眼神转向别处。 她心想:这么多天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许江树的眼神掠过那双忽闪着睫毛的大眼睛,落在了不远处的背影上。 陈殊圆正在他目之可及处摆弄着货架上的面包。 他心头一动,说道:“我结过婚,你知道吧?” 俞赛的瞳孔震了一下,她端起咖啡杯,细细品过才开口:“听说过,你这算是免责说明吗?” “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谈起她了,但你知道,不说恰恰是遗忘的反义词,现在,我想我可以说说她了。” 俞赛微微一笑,她周身散发着迷人的香味,而她的微笑更是摄人魂魄:“我在听。” 我也在听,陈殊圆想,可恶的男人。 70. 第七十章 Dramatic 自从那个女人出现在面包店,陈殊圆额角的青筋总是不自觉地跳动,果然那女人向她走来,粗鲁地要了两杯咖啡。 接咖啡的时候,碰到了正在休息的Jonathan,他从吊柜上帮她拿了两个咖啡杯。 “Hardtodealwith?”Jonathan道。 陈殊圆内心翻过几百个白眼:“没错,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够不到!” Jonathan摆摆手,帮她拿下来。 她几乎是从Jonathan手里夺过杯子的,然后忿忿然离开了。 紧接着,她以同样的态度将那两杯咖啡扣在那女人和许江树的面前,那女人皱着眉看她,而许江树似乎完全忽略了她的暴躁行径,在看到她的第一秒露出了惊讶之色。 她心里想:好吧,你现在知道了,我现在做着这样的工作,这一定比写那些垃圾文章更让你瞧不起。 陈殊圆很想留在那里,他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那个粗鲁又性感的女人吗?买巧克力还是让他那冷酷的面容偶尔呈现迷人的微笑,也许都不用,陈殊圆仅仅背对着他们,就知道那女人已经陷进去了。 陈殊圆觉得那个方位的一切都令人厌烦,他们何不一口气吞下微苦的咖啡,然后该干嘛干嘛去!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逗留,如果要说那些肉麻的情话,麻烦赶紧滚出去! 陈殊圆本不想听,但距那桌子最近的面包架的确需要补货了,她不得不站在那里。 偷听只是一个结果,并非目的,她这样跟自己说。 当她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了烘焙房的Jonathan,真是讨厌,这个时间点窗帘本应该拉下来的。 作为一个外国人,他应该看不懂这狭小的空间发生的一切。 *** “忘掉一个人要多久呢?”许江树的声音不大不小,陈殊圆恰巧可以听到,“可笑吧,离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幻想一种可能:如果我当初换一种方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所难免,”俞赛浅笑。 “离开比留守轻松,她离开了,但她的痕迹还存在在那个房子里。她的牙膏总是从底部往前挤,她的拖鞋上总有一只面无表情的兔子,她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喜欢站在阳台上看星星,有时候你会好奇,那种夜晚,她在想什么。” 俞赛微微皱眉,她不懂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这样的细节让他更具魅力,她不在乎旧时的女人在他心里留下多痛的伤痕,她在乎的是此刻这男人愿意将伤痕示人。 又或者,正是此刻的空气,让她有机会离他更近。 他怀恋前妻,这没关系。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背后说前任坏话的男人。 “她让人讨厌。”许江树继续道,“但她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别人,她小心翼翼,却丝毫不会愧疚,她的朋友总是那些边缘人物,她想要成为焦点,却无法承受他人的目光,诺大的会议室,我们隔着人群看向对方,她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拒绝。” “原来你喜欢让你弄不懂的女人啊。”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站在我的面前,会对我说什么。”许江树无所谓地一笑,“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这的确不重要,”俞赛挑眉道,“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好,你会说什么。” “可耻的浪漫主义。”许江树喝了了口咖啡,眼神看向外面。 “那么,现在呢,你放下了所谓的浪漫主义了吗?”俞赛脸上的笑正在悄然流逝。 “我不适合这些,”许江树低头笑道,“还是实用主义更适合我,比如喝一杯咖啡,吃一块面包。” “那我呢?”俞赛托着腮,俏皮的笑着。 许江树看向这个女人,性感、风趣、富有,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足以做他的“其他可能性”,他完全可以身体前倾,然后捧住她的脸吻上去,可就在不远处,有一个背影,那样陌生,那样熟悉,不遗余力地提醒着他,他那无疾而终的婚姻,尚未真的离开。 殊圆,如果我愿意属于其他女人,你会伤心吗? 你的背影代表着什么? 这便是你预想的“其他可能性”吗? 我就在这里,哪怕你愿意朝我走一步? “对不起。”许江树的眼睛挪开,“我们不该在这里。” “真是可悲,所以我们坐在这里,浪费下午的宝贵时光的全部意义,就是听你诉说你对前妻的念念不忘?许江树,你以为我是谁?心理医生吗?或者是爱你爱到宁愿当垃圾桶的女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恐怕你一生都未曾思考过,如何尊重坐在你对面的那个女人,好,我们就来说说你前妻,当她坐在你对面时,你能完全尊重她吗?别再自以为是了,我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要远离你了!” 俞赛恼了。 陈殊圆虽然惊呆了,却一直忍住没有回头,她听到那女人一股脑地将所有咖啡倒进喉咙的声音,那女人将咖啡杯用力地扣到桌子上,然后跑了出去。 陈殊圆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又见一个身影跟了出去。 通过玻璃窗,她看到许江树追上了那女人,他拉住她,她甩开他,他再次拉住她,那女人努力了几次,始终甩不开他,而他努力地向她解释着什么,那女人犹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放弃了矜持和体面,强硬地搂住了她的腰。过了一会,爆裂的冲突被温情的氛围所取代,那女人抱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陈殊圆眯了眯眼。许江树的脸被女人的长发遮住。 陈殊圆想,残忍的美景,简直不忍移开双眼。 “Dramaticlove.”不知何时,Joanthan站在她的旁边。 Joanthan道:“你哭了。”她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脸上湿湿的。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她与某种东西永别了,不是某个人,某段关系,而是存在于她心底的一股黏腻的存在。 她长久地站在回忆里享受悲伤的美学,误以为只要悲伤存在,就还拥有对某人的特权,而这种特权,像奔向地板的玻璃器皿,即可赴死。 除此之外,在这样阳光和煦的都市午后,穿着入时的女人与一个老派男人忘情拥吻,或多或少激起了路人窥探戏剧的浪漫愿望。 “你是他前妻?” “你中文这么好?”陈殊圆此时不想听到任何有关“前妻”的字样,然而她更没想到的是,外国人的中文已经好到能偷听八卦了。 “比你的英文好。” “什么意思?” “刚刚我说‘Hardtodealwith’并不是指你拿不够杯子,而是,那女人很难应付的意思。”Joanthan说,“所以,我中文比你英文好。” “我实在是...有点讨厌你。” “我得罪你了?”Joanthan耸肩。 “如果我在外国,我会以英语不好为耻,而你在中国,明明可以说中文,却毫无顾忌地用英语,这是一种傲慢。” “Oh,Ihoughtaboutthat,tobeho.”Joanthan点头,“Goahead.” “Iing.” 无论有多厚的文化壁垒,是个人都能看出陈殊圆的耐心已经全部用完,Jonathan一个人走进了烘焙室,但他并未拉下窗帘,他只需一抬头就能看到陈殊圆的一举一动,而陈殊圆则不屑往里看。 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让陈殊圆非常难受,二十分钟过去了,像是一个随时移动的摄像机让人不适。然而,她明明知道他盯着他,却没有任何 理由发火,毕竟人的目光是可以随时转移的,而这个外国人并不如他看起来的那样det,糟糕!为什么连心理活动都开始讲英文!陈殊圆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然后猛地抬头,企图抓他个正着。 然而,Jonathan正在为刚刚完成的蛋糕装点水果,那个紫色的覆盆子蛋糕,这是他刚刚做的吗?所以刚刚全是她的错觉?毕竟,如果不是将全部心力集中在蛋糕上,是做不出这样精致的蛋糕的。 陈殊圆竟有些愧疚,一秒钟之前尚在燃烧的怒火,此时被潮湿的残景所取代,所有的误解、高傲或偏见,都被这小巧的蛋糕吸收。 陈殊圆翻看蛋糕预定册,并未看到有人预定过这一款蛋糕,甚至这款蛋糕并不在可预订的品样之列——这是他研发的新式样吗? 下午非常漫长,室内冷气很足,但陈殊圆觉得燥热无比,她心绪不宁,如坐针毡,她不停的刷新手机页面,然而手机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安静,背后,隔着窗户,Joanthan开始做另一个蛋糕,草莓蛋糕——他进入了心流状态。 这个空间,只剩她一人了。 ...... 等她再次注意到时间时,黑夜已经降临很久了,离下班点也过了很久,陈殊圆回头看Jonathan,他正精心装饰着第二个蛋糕——奶油被弄成了丝绒的形状,他正在仔细地涂抹纹理。 陈殊圆敲了敲门,在他回应之前走了进去。 根本顾不上礼貌,她在他回头拿工具时,横在了他和蛋糕面前,而他也丝毫不惊讶,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你终于来了,”他挑了挑眉。 “下班了,”陈殊圆转身想走。 “尝尝?Imadethisjustforyou!” 陈殊圆回头,那草莓蛋糕仅差一步就要完成,然而就连这尚未完成的样子,也让人不忍破坏。 这人让人讨厌,高傲又自我感觉良好,可他的确有点东西。 陈殊圆挑衅地看了他一眼,用食指挖了一块放到嘴里,丝滑又细腻的奶油在嘴里融化开,让陈殊圆一下午的紧绷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然而看到那几近完美的蛋糕被自己弄出了那么大一条划痕,陈殊圆不自觉地嘶了一声。 “Sorry......” “这本来就是给你做的,”Jonathan解开厨师服,背了过去,露出宽厚的后背,看得出,后背肌肉训练有素。 陈殊圆赶紧背过身去,她感觉Joanthan就在她身后,紧接着,他伸出了一只手,学着陈殊圆的样子,挖了一食指奶油,放进嘴里。 陈殊圆回头看他,他的食指正擦过下唇,奶油残留在他的食指上。 “Good,”他发出了满意的声音。 陈殊圆皱了皱眉,她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刚刚裸露的后背,还是此时沾着奶油的下唇,都美味极了。 比奶油蛋糕还美味。 这种想法让她瞬间清醒。 *** 她到家时,已经十点半了,玄关处有一双女士尖头高跟鞋,非常时兴的款式。 她有些意外。 对于女人来家里这件事,她并不意外,她意外的是,现在还没走。 从上次接吻乌龙后,苏向明很少出现在她面前,每次出现,他身边都带着不同的女人,她们有的披着一头金黄色的卷发,浓妆艳抹地利用这房子客厅一角录好物推荐vlog;有的会随意取用陈殊圆放在卫生间的面膜;有的会穿着JK制服笑嘻嘻地朝和她打招呼,但下一秒就开始旁若无人地抽烟。 比起这些女人们带给陈殊圆的困扰,让她更难受的是苏向明的态度——当这些女人在的时候,他尚可正常与陈殊圆交谈,可一旦她们离开,他的灵魂也随之消失了。 71. 第七十一章 苏向明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在他的衬托下那些女人格外鲜活,陈殊圆有时候会通过那些女人们来确认苏向明的存在。 除此之外,她时常陷入一种错觉——苏向明刚刚是不是出现在这里过? 在某种程度上,她完全能体会苏向明的感受,那是介于存在于不存在之间的部分,一个界限,这边与那边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对她而言,这种东西叫生死;而对于苏向明来说,是什么呢? 而一切始于他们那次差点达成的亲密,陈殊圆像是一个完全不用负责的始作俑者,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错误,而他必须通过不同的女人来洗刷这种错误。 陈殊圆企图接近他,因为她始终记得,是隔着被子的拥抱将她从那间小出租屋里拯救了出来;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实在不行,也可以通过某种行为告诉他,如果需要,她一直在。 有一次,在那个JK制服女人离开后,陈殊圆敲响了影音室的门,苏向明正在打游戏,假装没发现陈殊圆进来了。 然而他很快就露馅了,他往远离陈殊圆的方向移了一点。 在他要打开下一个游戏之前,陈殊圆拿掉了他的耳麦,她对着苏向明,而苏向明却没看向她,屏幕上的颜色映照着那张不耐烦的脸,压抑又沉溺。 “你想干嘛?”苏向明说。 “你为什么要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陈殊圆也来了火。 “她们吗?”苏向明眯着眼,“你嫉妒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堕落,你需要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 “我需要女人,你可以吗?” 陈殊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苏向明得意地笑了,他觉得他战胜了她,至少他战胜了她身上某种代表光明的东西,这种东西能衬托出他的腐朽。 “你需要女人,我却从没有看她们留宿过。” “有些事,不是晚上才能做,你还是太天真!”苏向明转过头去,重新调出游戏。 “你何必致力于在我面前塑造这种浪子的形象,你想要怎么我完全管不着,只是作为朋友,我不想看到你这样...堕落下去。” “你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什么?”苏向明突然提高了声调,他愤怒极了,握着游戏手柄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你还没发现吗?我始终都是这样的一个人,把最完美的东西搞砸,让所有人失望,当然,现在不包括你了,随便你怎么想我都行,我就这样了,你所看到的,整天无所事事,周旋于女人们之间,对,就是你所说的,堕落。” “不,”陈殊圆拉住苏向明的手。 苏向明立刻挣脱开来,仿佛陈殊圆身上有某种污秽之物。 “离我远点!”他惊呼,“陈殊圆,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就保持高中那样,同桌但不干涉彼此,就可以和平相处,一旦我们要突破这个界限,那事情就变得艰难了.......” 苏向明的话瞬间拨动的陈殊圆的神经,像高中那样,他身边不断有叽叽喳喳的小鸟飞过,而他是能影响风向的树,他的背景身份,他的帅气,他的popur......那些别人看重的,陈殊圆不在乎,而陈殊圆的困境他也视若无睹。 但当他一旦感觉这种界限将要被突破,在他们分开的时间里,那么多时间足以思考高中那一切的意义,他渴望改变,突破,他渴望蔡格尼克效应起作用,可一旦真正接触、接吻,□□和其他不确定性会突然涌现,让他害怕。 他会退得远远地,就像高中时那样。 而在那些女人面前,他可以展示展示他的生活,他的阶级,他的先进性,而那些女人很快被影响,那些永远淡定,故作姿态的可悲,很快被习得,然而他发现陈殊圆像一堵坚硬的墙,她无声地抵抗着,用她的自卑、内心涌现的无数的“凭什么”,她不是叽叽喳喳的小鸟,不随着大众的风向飞舞。 她是一颗石子,很小,但无法被吹动。 苏向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刚刚被她触碰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那将是他永远的蔡格尼克效应。 下一秒,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倾龄的消息,她转发了一个Vlog,苏向明马上认出,那是前几天那个Susan在客厅拍的,他心里一惊,立刻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抛在脑后。 *** 陈殊圆有点恼,将一只高跟鞋踢倒,又看了一眼时间。 10:45. 陈殊圆踮着脚,悄咪咪的来到影音室门口——寂静无声。 陈殊圆正纳闷,就听见一阵笑声从苏向明房间传来,仿佛里面的一切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加和谐,闲散的世界。 第二天,陈殊圆出门时,那鞋子依然在原地,连歪倒的方式都没变。陈殊圆有些愤愤然,将苏向明的运动鞋也踢歪。 这是他第一个领回家过夜的女人。 陈殊圆心里堵着一口气,在烘焙房里,将隔夜的草莓蛋糕全部吃光。 在她还没来得及打扫残局的时候,Joanthan进来了,他将咖啡杯递给她,里面是她爱喝的拿铁。 “谢谢。” 他张了张嘴,把嘴边的英文咽了下去,只是挑着眉看她,仿佛在说,你喜欢我的蛋糕,别装了! 陈殊圆的气并没有因为蛋糕的甜度咽下去,她接过拿铁,微微一笑:“Onesuggestion,thecakeistoosweet.” Jonathan:“知道了,你喜欢不甜的。” 随后的几天里,Jonathan越来越谦逊,但这并未改变陈殊圆的偏见,她似乎已经习惯那种毫不留情的态度,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她面前绝不是弱者,另一方面则因为那些糟心事让她无法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绪。 许江树很明显和那女人在一起了,这完全没问题,陈殊圆想,但你们别把这里当做恋爱打卡点。 他们每次约会都会来这里,大部分时候,许江树会先到,他会坐在老地方,随手取一本杂志,然后露出评价的神色——当然大部分是批判的神色,大概十分钟后,俞赛出现,她依旧是一头长发披下,风格却有些许变化了,她不再穿那些极短紧身裙了,而是多以更为时尚的oversizeT恤加牛仔短裤出现。 最开始,陈殊圆会有意无意地经过他们,有意无意的听点什么,许江树会时不时地送些小首饰给她,而俞赛则会回之以领带和钱包之类的礼物,许江树很少说话,在俞赛说话的过程中,他时不时会抬头提个问题,但他并非真的对此感兴趣,而是想传达出“他正在听”的讯息。 他们再没谈过“前妻”的话题,想是许江树已经了解了俞赛的“雷点”,从而精准避开,以避免之前你追我赶的D rama再次发生。 陈殊圆发现,每当她偷听时,总有一双眼睛跟着她。 那个听得懂中文八卦的外国人。 他以某种姿态审视着她,但从未做出过评价。偶尔他会用店里的材料给她做个小蛋糕小面包之类的,他用味道表达着某种东西,有时是支持、理解、同情。 有时是......辛辣的...提醒。 “辣椒?”陈殊圆的嘴几乎肿起来了,“从没见过谁会在面包里放辣椒的!” “现在你知道了,”Jonathan笑,“这是我昨天刚学的,叫...麻辣葱油丹麦卷。” “难吃!”陈殊圆将那个咬了一小口的面包扔给他。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吞下。 “想不到这辣椒这么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面包,“说不定是辣油的原因...也许明天再试试?” “别试了,”陈殊圆揪起面包,扔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你扔我的东西时那么简单,扔别的就前思后想?”Jonathan夸张地叫道。 陈殊圆发现,一个外国人,竟然懂得隐喻了——他在暗指她丢不掉他人“前妻”这个头衔吗?她偷窥许江树的恋爱,是放不下什么呢? 而这种根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好奇心,是否如同辣椒一样,刺痛着她的神经,让她不自觉地在这个面包店里变得暴躁和易怒?又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这种东西来自何处,是辣椒还是辣油? 是许江树还是俞赛? 又或是苏向明和那个隔夜的高跟鞋? 当然,也有可能这个外国人什么都不懂,他只是碰巧点醒了她。 “所以,他们并不是每天都是在一起,或者说,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各回各家。”Jonathan看着角落里坐着的两人,喝了口咖啡。 他猜中了她的偷听的缘由,那不足以为外人道的隐秘的邪恶心思,她的意志所转移不了的事实,她密切关注的动向。 陈殊圆却不觉得羞耻,她脑海里有更庞大的系统盛放这一切,那就是,Jonathan所代表的文化里,有她所不理解,也从未接触的更开放的观念。 而这种观念足以承接她的阴暗和不体面。 她从未证实过,她假定他这么想。 很显然,他在宽慰她。 用一个极其辛辣,她从未见过的辣味面粉制品。 “老板,人呢?”窗外传来的过滤过的女声。 俞赛带着许江树刚送的手镯,和善地通过那扇巨大的玻璃挥手,陈殊圆走了出去。 许江树递过信用卡,手里还带着那个戒指。 有刮痕的戒指,陈殊圆看了看俞赛的手,她带着同款的,比陈殊圆那支更新的女士戒指。 卑鄙的男人。 他无孔不入,陈殊圆多扣了200元,然后微笑地将信用卡递还给他。 “老板,价格不对。”俞赛把小票摊在她面前。 “从今天起,咖啡89元一杯。”陈殊圆的笑越来越灿烂,“剩余的,先生您还要吗?” 俞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极其普通的服务员,而当她看向许江树时,她瞬间明白了这个男人的魅力。 面对服务人员的故意刁难,他依然保持风度。 高尚的男人。 72. 第七十二章 陈殊圆从门外进来,她本能地看向烘焙房的窗户,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9:30了。 每次许江树和俞赛光临,她总会忘了时间,而她似乎也忘了,Jonathan总会和她同时下班。 然而在她发现这一点时,她对Jonathan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又是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枚。 她想起那个玄关那个尖头高跟鞋,有些烦躁,无限拖延回家的时间。 独自一人的面包店,平日暖烘烘的黄油香气已然弥散得差不多了,拥挤的面包为夜晚腾出了空间,陈殊圆熄灭了一般的灯,看向窗外的霓虹和星光。 悠然的萨克斯风,从门外弥散进来,外面的霓虹正在有序熄灭,而星光越发不规则地闪耀。 陈殊圆在光影交错中点燃了烟。 这是她在小出租屋养成的习惯,她向来隐藏得很好。 她本不喜欢烟味,但一抽起来,就停不下来。 敲门声响起时,陈殊圆本能地看向时间,几近凌晨。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烟雾中走来,他的头发丝上还闪烁着水珠,薄款T恤的肩上已被染湿。 一时间陈殊圆有点晕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眼前这人,不是平日里穿着厨师服的外国人吗? “You’restillhere!”那身影带着刚洗完澡的沐浴清香,“andsmoking!” 陈殊圆并没有得到理所当然的指责,他坐在她的对面,也就是俞赛坐过的位置。 “是他的错,他总是来烦你,真的很令人讨厌......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走走。”Jonathan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那无辜的面包,他只想从这片面包之地带走这个烟鬼。 陈殊圆身体前倾,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朝他勾了勾食指。 他乖乖地上前。 “你想拯救你的面包,还是想拯救我?”陈殊圆吐了口烟,在棕色的皮肤上弥漫开来,而他那灰色的胡子像是未来得及散开的眼圈,惹人迷乱,“只能选一个。” “Youforsure!”Jonathan声音低沉,“绝对是你。” 他嘴唇缩起,深深吸气,仿佛要将陈殊圆吐出来的烟雾吸入身体里。 有点暧昧,陈殊圆想逃,他抓住了陈殊圆的手腕,嘴唇压住了她的唇。 “你把我的烟瘾勾出来了,I’vequitfes.” 他摘下了眼镜,垂下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撒下一片阴影,陈殊圆为这个动作而倾倒,仿佛就好像她真的可以仅凭自己控制某些事情。 简直性感极了。 他将她抱上了桌子,外面零散的灯光,交错的映在两人的皮肤上,陈殊圆的脚上勾着内.裤,她咬着他的肩膀,坚决不发出一点声音。 Jonathan知道该怎么对她,而她像是被放逐到某条不知名的河流,在他人的领域里,周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完全不同的声音和味道,他的发丝滴下水珠,带着青苔的气味,她随波逐流,思想飞逸,完全不知道自己去到了何处。 第二天,她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周身的青苔气味让她一下子回到了现实,煎蛋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肩膀裸.露,昨夜的片段像洪水一般涌来,陈殊圆无处可逃,她猛得坐起来,昨夜散落一地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边。 “想在床上吃早餐吗?”Jonathan倚着门框,露出轻松的微笑,就像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休息日。 没等她回答,盛着诱人三明治和牛奶的餐盘就被放在了床头柜上,Jonathan坐在她的旁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肩膀。 他正尽全力证明这不是什么一.夜.情,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女人对自己的偏见。 陈殊圆皱了皱眉,她倾身去取自己的包,Jonathan的手从她肩上滑落,突然空荡荡的。 下一秒,陈殊圆点燃香烟,白烟悠然地上升,陈殊圆深吸了一口,她放松了些,感到饥肠辘辘。 那白皙又光滑的肩膀依然在那,却成了遥远的不可及之处。 Jonathan不发一言,给她递去烟灰缸,她垂眼看烟灰缸,食指翘起,轻弹两下,泛着红光的烟灰在浅蓝色的被子上散开,连同那被子也染上了红色,迅速卷起,很快被黑色的焦边包裹,结束了短暂的燃烧。 她因Jonathan的不解而微笑,她忍住因饥饿而产生的恶心的感觉,抽完了一支烟,然后将烟蒂按在白嫩的三明治上。 *** 她到家,玄关的女士豹纹高跟鞋果然不见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苏向明几乎是冲出来的,他满脸通红,抓着她的手腕,质问道:“你昨晚去哪了?” 陈殊圆奋力挣脱,却根本没用,最后只得狠狠地瞪着他。 “身上全是烟味,男人的吗?你昨天和男人在一起?”苏向明的眼角泛红,几乎崩溃。 “那双鞋,看起来很贵的样子,比之前的那些女人有格调,很适合你。” “你以为我背叛了你?”苏向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根本不懂,这段时间我经历了什么,而你根本没关心过我,反而夜不归宿,这是一种背叛!” 陈殊圆气急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可以上升到背叛的层面?苏向明,我们只是同学,再近一点,也只能算室友;再退一步,你自己过着混乱的生活,凭什么指责我?” “我只是把她们当作......”苏向明突然噎住,陈殊圆趁机挣脱,她的手腕上出现几道红印。 “过渡!”苏向明狰狞的脸上露出了满意地笑,“对,这是一个过渡,就像你曾经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一样,我也有这样的时候,我能接受那样的你,可现在到你了.......” 陈殊圆一时间竟反驳不了,苏向明像是编织了一座劣质的迷宫,将她拉入,而陈殊圆竟然相信了。 “殊圆,我现在明白了,你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而你做的事,太让我失望了。”苏向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他颤抖的手正在靠近陈殊圆,“你昨天真的...真的和男人在一起吗?” “我......我只是,”陈殊圆躲开了他的手,底气不足道:“我...我没有,我只是,在喷泉公园坐了一夜,你知道的,那里总会有人抽烟。” 苏向明露出扭曲的笑,他的眼角开裂,最深处几乎被染成了猩红色,“你骗我...你骗我......” “对不......” “殊圆,就算你骗我,我也会相信你,”苏向明声音颤抖,“你懂吗?你真的愿意珍惜吗?我昨天在你的房间坐了一夜,我反复说服自己,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和谁在一起,只要你愿意骗我,就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苏向明再次抓住了她的手,他像个残破的灵魂,拿着重锤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灵魂,与她同住的这些日子,他似乎被回忆里的悔恨淹没了,他那样脆弱,而陈殊圆似乎该承担为此承担责任。 她也不确定,但她必须突破这种僵局,“所以,那高跟鞋到底是谁?” 苏向明的情绪突然冷静了下来,仿佛回忆那个人就足以让一切回归正常,他张了张嘴,然后沉默了。 他编织的迷宫脆弱至极,比他本人还脆弱。 “看来是个秘密。”陈殊圆准备离开,却被苏向明再次抓住了那个已经通红的手腕。 “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什么。但有人知道。” < p>看着苏向明的眼神,陈殊圆觉得自己有一种危险,即再次被卷入某种混沌中,这与与许江树因成熟而表现出的过分疏离不同,苏向明过分幼稚,仿佛他的内心有某种不稳定因素让他忽冷忽热,然而他有一套说服他人的理论,并不让人信服,但这对于陈殊圆来说像一个无尽的漩涡,一旦身处其中,便难以逃脱。 *** 陈殊圆像往常一样上班,一切都如平常,青姐在周末会来巡店,她很快发现了店里的不寻常之处,但她并不明说,她的眼神反复在陈殊圆和Jonathan之间横跳。 Jonathan埋头蛋糕,他严丝合缝地戴着口罩和厨师帽,只露出眼睛。 上午的顾客很多,他们穿梭在不同的货架前,选好面包然后走向陈殊圆,陈殊圆乐于忙碌,这样的话她就不必面对青姐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了。 不管是年纪大的还是年轻的,人们对于面包非常挑剔,在他们步入这家店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7-11买的那种保质期六个月的面包,他们注定会在三天之内吃掉它。 陈殊圆想,她不是个挑食的人,但她知道,口味是会变的,一开始她喜欢高浓度苦巧和黑咖啡,但现在她喜欢香烟和顺滑的拿铁,她曾经会和自己相亲的第一个人结婚,然后和第一个主动靠近自己的男生纠缠不清,而现在的Jonathan,是第一个看到她抽烟的男人。 这里面有绝对不同的意义,陈殊圆说不清楚,而面前队伍越来越长,她的眉越皱越深,直到面前的女人将一块硕大的欧包扔在她的面前。 是俞赛。 “38元,小姐,”陈殊圆朝她后面看了一眼,许江树不在。 俞赛单手撑在前台柜上,露出不好惹的神情:“用你那天多收的钱付。” 陈殊圆不语,那女人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掉,队列后面开始发出嗡嗡的不满声。 “看来那位先生对您非常重要。”陈殊圆拿起面包装入牛皮袋中。 “与你有关系吗?”俞赛眯起眼睛,像一只发怒的波斯猫,“我来你店里,是买服务的,咖啡的钱已经付了,你没理由多收钱。” “我以为能成为您这样女人的约会对象,一定也是有钱人。”陈殊圆笑了一声,“没想到他竟然因这点小钱耿耿于怀。” 俞赛噎住。 到底是谁耿耿于怀? 俞赛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细密的雨丝洒在脸上,许江树的肩上的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密,直到连成了一大片。 她像往常一样将手伸进了他的手里,但他没像往常一样顺势握住,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根烟,在雨中点燃。 他在逃避什么。 俞赛不喜欢他这样,她读不懂他脑袋里在想什么,但她看得出他愿意为她改变,毕竟在第一次约会,她告诉他自己不喜欢烟味后,他就再也没有抽过烟,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你有没有闻到,”许江树瘪了瘪嘴,熟练地吐出香烟,“有一股烟味?” “那是因为你在抽烟,”俞赛白了他一眼。 “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胸膛停留很久,然后缓缓呼出,“她身上。” 俞赛停住,她看着许江树像迷了魂一样往前走,与其说烟味在他周身弥漫开来,不如说他试图让自己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 俞赛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反复告诉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面包店的老板,噢不,老板都算不上。 因为此时,一位身着浅色西服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她严厉地瞪了这女人一眼,然后微笑地朝俞赛示意。 “抱歉,这份面包送您了,欢迎您和您的朋友再来,”她做了个端咖啡杯的姿势,就好像这项业务是个只对他们开放的秘密。 73. 第七十三章 多嘴的人是Jonathan。 陈殊圆恨恨地瞥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表示这是无奈之举。 “所以,即便她真的是你前夫的女朋友,你也要牢记你的身份,”青姐将陈殊圆拉到一边,让Jonathan暂代收银之职,“当然一种情况除外,就是她羞辱你,但据我所知,她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 “我们相处愉快。” “相处愉快,然后自作主张为咖啡定价,还多收了十几块钱?你以为他是谁,你以为你是谁?”青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以此克制过于激动的情绪,“我可不希望因为你的冲动而毁了我花了几年建立起来的口碑。” 陈殊圆歉意地点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还觉得那男人是你的?别傻了,”青姐突然变得很很理解她,“你该把离婚证书随时带着,提醒自己,你与他毫无关系了,肥皂泡泡都比你们之间的关系实在......” 陈殊圆突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似的,她想道歉,可歉意却从眼角流出来了。 “哎,没有耗尽感情的离婚是这样的,一想起对方的好就开始产生幻觉,还以为能再续前缘呢,”青姐故作轻松地笑,“告诉你,那些彻底耗尽一切的离婚就是因为这种想法,所以一旦离婚,绝不回头,别以为自己是什么例外,你只是没走到那步罢了。” *** 陈殊圆在门口挂上暂时休息的牌子,此时青姐已经离开,她拉着Jonathan从后门出来,潮湿的水泥地和垃圾桶的气味弥漫着狭窄的巷子,Jonathan捏了捏鼻子上的口罩。 “你这是报复!”陈殊圆推了他一把。 体型是陈殊圆两倍的他,竟然踉跄了两步。 “我没有说什么。” “那她怎么知道,我常常站在货架旁偷听他们讲话?” “难道不是吗?” “这值得专门跟青姐说吗?”陈殊圆道,“如果不是专门注意,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再说,这关你什么事?” Jonathan叹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调整态度,道:“抱歉,我只是有点生气,那晚...”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陈殊圆问,“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是占便宜的那一方。” “我认为,占便宜的一方应该是用过即弃并且毫无负担的一方吧,”Jonathan耸了耸肩,“很显然,这个人并不是我。” “这不就是你们这类人的行事方式吗?我只是尽量配合罢了。” “你对待我的方式,就像那天早上往三明治上灭烟头一样......”Jonathan道,“而我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你最后是怎么处理那个三明治的?” Jonathan看了陈殊圆一眼:“那天早上我第一次尝到了烟熏三明治的味道,还不赖。” “你吃了?”陈殊圆惊讶道。 “吃了。” 陈殊圆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把口罩摘了。” Jonathan摇了摇头。 陈殊圆不以为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 她轻松地吐出眼圈。 Jonathan眼含笑意,摘掉口罩和她手中的烟,将她抵到墙边,陈殊圆的背紧贴着墙,一股冰凉侵入身体,她解开厚硬的厨师服,宽阔的胸膛立马贴了上来,那胸膛激动地起伏着,而温热的呼吸传到她的眼边,外国人闭上眼睛,睫毛在她的脸颊上弯折。 Jonathan觉得她的嘴里像装了一个烟雾炸弹,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炸开。 “喂,你看得到吗?”陈殊圆从毛茸茸的胡子里别过脸来。 “什么?” “我头顶上有几根白发。” Jonathan像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哦,我爱死你的白发了。” 他爱死这一刻了,陈殊圆想,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达成了一致。 有时,Jonathan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一呼一吸,难以抑制的叹息,而她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有时紧紧咬住他的肩膀。 这时,她脑海里无端冒出一个想法:她太自由了,自由到身边的人屈指可数,这让她感到安全,因为她不必面对期待转为失望的眼神。 和他在一起,她不必面对伤痕和他人的伤痕,不必处理过去和未来,他和她的争执仅仅停留在礼貌的同事层面,她永远,永远不必深刻认识这个人,就像他注定无法理解她一样。 她抚摸着他的胡子,问他这叫什么。 “胡须。”他说 “还有个说法,叫美髯,”她说,“看武侠吗?” 他摇头。 她没必要跟他解释,他也没必要了解“胡子”的别称。 “你知道我最尴尬的时刻是什么吗?” “什么?” “当你去一个新地方。你会很害怕过于友善的微笑,试图解释一切,关于自己,关于周遭的一切,他们用语言把你封住,用信息彻底冲垮某些本该留有余地的东西......” “我们通常称之为‘热情’,”陈殊圆想了想道,“过分的热情。” “没错,”Jonathan点头,“有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嘴角都快僵了,除了微笑,没有别的办法,有的时候我会装作没听懂,那人就会不厌其烦地解释,直到极限,最后耐心耗尽,我的世界也恢复了本该有的安静。” “你太讨厌了。”陈殊圆瘪嘴道。 “只有你,”Jonathan说,“你不解释,让一切回归它本来的样子,你觉得我傲慢,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这让我非常震惊,‘过分的热情’滋生傲慢,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我本不是这样。你不停的反抗着有关我的某种东西,这让我很快意识到,只要我坚持,你就不会停止厌恶。更重要的是,只有和你在一起,我能得到片刻安静,烘焙房并不大,而我喜欢和你一起呆着的感觉。” “我不明白。”陈殊圆皱眉。 “我身上的很多缺点,只有你看到了,甚至你对此嗤之以鼻,我感受到了这种敌意。” “然后,你就爱上我了。” Jonathan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恰恰相反,你并不会对别人这样,你会在别人的三明治上按灭烟头吗?你会在别人的床上抽烟吗?” 陈殊圆摸了摸被子,前些天早晨留下的烟洞粗糙得咯手。 “所以,是你爱我。”Jonathan卷起被子,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 陈殊圆轻轻拂过他的“美髯”,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这么理解的......” 他的呼吸在她脖颈间游离,那条极细的玫瑰金项链被弄得湿乎乎的,随意地贴着皮肤,接着他将手伸到她两腿之间,她惊了一下,拍掉他的手:“嘿,现在是早上。” “那天早 上的事,你忘了吗?”Jonathan笑,“你在我的三明治上熄灭烟头,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陈殊圆轻轻地啊了一声,他将食指和中指伸了进去,她睁开眼看他,而他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就是和Jonathan在一起的好处,他可以随时出现,又可以随时消失,她喜欢这种强烈的反差,他穿上厨师服和不穿,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而他所带来的如同巨浪般的感受,陈殊圆会战栗地接受,而在这一刻,似乎远离了周遭的世界,远离了烦恼,而她在享受这一切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周遭的世界在下一秒到达,她会平静地绝望。 这短暂的快感,发生在那张淡蓝色的床上,那狭小的房间,一到早晨就充满了鸡蛋和酱汁的香味,而晚上又被汗液覆盖。从他的窗户看出去,是绿森森的树叶,有时战栗有时颤抖,然而它与人类不同,它一直在那。 然后,他们会一起坐地铁,去十站以外的商场,去城郊的森林公园,Jonathan握住她的手,地铁的惯性弄得她东倒西歪,他稳稳的抓住她,有一刻,她甚至爱上了这平稳的巨浪,她想就在此处沉沦,哪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海中沟壑。 *** “所以呢?你会回国吗?” Jonathan的眼睛看向地铁的广告栏,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觉得这个好吃吗?” 陈殊圆立刻收回了自己越界的手,她将此解释为文化差异,就如同与他在一起的理由一样,一切理应是轻松的。 到了晚上,Jonathan在那棵香樟树下重新握住她的手:“你以为我没听到吗?我听得很清楚,谢谢你问我这个问题,这证明我们正在往正确的方向发展,陈殊圆,我愿意永远为你说中文,待在中国,或者任何你愿意去的地方,我可以做面包,也可以弹吉他。” “弹吉他干嘛?” “拿一个碗,摆在面前,演奏一曲后,碗里塞满了硬币,”Jonathan信誓旦旦,“我保证,我绝对超出平均水准。” 陈殊圆伸出食指左右摇摆,“不对不对,现在不摆碗了,摆收款码。” 陈殊圆打开窗户,窸窸窣窣的风吹树叶声传来,夏天已经过半了,Jonathan躺在她的背后,平静地睡着,她点燃一根烟,脸被屏幕照亮。 她的思绪飞回了她的小出租屋,身边的男人、柔软的被子、凉爽的晚风,干净的墙壁,仿佛都不存在了,她闭上眼睛,再次让自己置于那个廉价小出租屋。 那是一段只要一想起就难以忍受的回忆,此时,她换了一种方式定义它——而这并非来源于她强大的复原能力,这来源于她远离了纷争和贫穷,回归了平静的生活,她称之为“休息日”。 然而只有在这种生活下,她才有多余的心力重回那尚未闭紧的门。 “那段我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写完已经凌晨一点了,她传给夏编辑。而夏编辑根本没睡。 「我觉得你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要什么?你要的和我要的如果实在难以弥合,那我们可以终止合作,有时候我觉得你非常聪明,但大多说时候我又觉得我瞎了......人们缺什么你就写什么,人们焦虑什么,你就再现那样的焦虑,可你现在正在做完全相反的事。你上个月一篇稿子都没拿出来,而现在你给我发来了这个?我几乎可以认定,你完全不珍惜机会。」 陈殊圆关掉了对话框,在网上随意搜索了一些杂志邮箱,重新投稿。 74. 第七十四章 陈殊圆双手放在键盘上,脑袋里没有一颗停止过思考,她看着Jonathan的忙碌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惧的念头:如果他此时回头,该怎么办? 如果他突然发问:“你到底是谁?”她该怎么办?然而这种恐惧很快烟消云散了。 他们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除了亲密,他好像一直在忙碌,他很少真的凝视她的双眼。当然,也许是陈殊圆极少正式地看向他,从而也接受不到来自他的信号。 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她是谁,更不知道她拿着他的电脑噼里啪啦地打些什么。 对他来说,看中文是一种工作,能不做就不做。 而这个电脑如同Jonathan给她的感觉一样,除了几部男生电脑里都有的片子,和几个常用的社交和游戏软件,空空如也。 她也不知道他是谁,除了那身厨师服底下的他,这个世界还会如何称呼他呢? 不必知道他是谁让陈殊圆陷入安全和恐慌交替的状态,因为她可以和他一样,不必将自己和盘托出,但她得担心未来有一天会不会有一个女人找到她,告诉她,自己正抚养着Jonathan自己都不知道的女儿。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回归屏幕。她双眼紧盯屏幕,就像里面有一个亟待填补的黑洞,而这正是她内心的写照。 她已不用笔写作了。 屏幕的右下方弹出了一个广告,是《花自盛放水自流》的最新一期推送,陈殊圆顺势点进去看了一眼,朱云文的妆容比之前更精致了些,她的笑容越来越恰到好处,即便面对行业大佬、目中无人的女明星这样的采访对象,她也能不卑不亢,拿捏自如,陈殊圆突然想,既然她能这样,为什么自己不能呢? 这种想法让她觉得自己敲出的那一行行字变成了天外之物,她突然不理解目前生活的意义了,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训诫她:你失去了一个机会,这造成了你生命的重大损失,而责任全在你。 陈殊圆一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边任由自己的人生坠落。 *** 俞赛突然问他,要不去欧洲吧? 许江树的目光聚焦,落在了她刚染黑的发丝上——到现在为止,她彻底改变了自己的风格,不再穿紧身短裙,刻意涂出嘴唇的唇彩也被温柔的哑光色所取代,恨天高换成了更加典雅的尖头高跟鞋。 她在给他一个机会,提出一个并不符合当下现状的要求,以求一个态度。 怎么回答变得至关重要。 如果拒绝,该以怎样的姿态拒绝呢?这是许江树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问题,然而对他来说,拒绝他人并不算难,与之相反,他善于让别人难以拒绝。 此时,他不知道是这个问题让人难以拒绝,还是俞赛这个人,又或是这段无法命名的感情经历。 他接着想,如果当初以同样的问题问陈殊圆,她是否也会在拒绝之前三思。 那么,他们极有可能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不,他不该想这些,这么久了,他理应已经接受他们分开了的现实,他现在正在继续自己的感情生活,对面的那个女人就是证据。 俞赛看到许江树的眼神移到了自己身后,她猜到那个女服务员就站在那里。 她看向窗外,假装自己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是她提议要来喝咖啡的,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她和许江树已经半个月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也意味着,他们已有两周没见过面了。 也许,这家面包店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这两周她想了很多,她不断安慰自己,用谎言蒙蔽自己,然后很快撕碎那一个个谎言,血淋淋的真相析出,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爱情,在乎是爱情初始的样子。 她爱上了许江树,她怀恋他们一起喝咖啡的日子,有几个不错的夜晚他心情大好,她趁机邀请他去了她家,他们一起看爱情电影,她为他下厨,而他会从背后搂住她,感谢她的付出......这些记忆成了他们分开的日子里反复回味的糖。 于是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起初他拒绝了,随后她提议,去面包店吧? 于是半个小时后,他们坐在了这里。 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俞赛很想问。与其悬在半空中,不如直截了当地下定论。 俞赛觉得自己躺在断头台上,眼睁睁地看着泛着银光的刀片落下,她把时间切分成很多等分,这样刀片永远碰不到自己的脖子。 “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问。 许江树愣了一下,眼神回到她的脸上。 “我有时候觉得,人与人的关系非常复杂,不能用一个词语形容,有时候它介于两个词语之间,朋友和女朋友之间。” 许江树回答得很认真,但俞赛觉得像狗屎一样。 “两个词语之间,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这是不是意味着,可以享受两个词语的好处,却不付出相应的责任呢?” “你是怎么想的呢?” “与其说是两个词语之间,不如说,人总是将自己介于两个时期之间,”俞赛干笑,“当你和某个女士在一起时,你并未全心全意地享受那段日子,而等你和她分开,一部分的你被留在了那段日子,而无法全心全意地享受下一段感情......” 许江树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那个穿着厨师服的外国人,经过狭小的走廊,上半身越过陈殊圆,取货架斜上方的果酱。 他之前听过一个说法:要判断两个人的关系,就看他们下半身的距离。 陈殊圆没有躲开,他们贴得很近,虽然只有一秒,可这一幕刺痛了他。 这外国男人正看着陈殊圆,而陈殊圆似乎并未发觉,继续整理货架。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许江树微微仰头,看着她。 “我是说,活在当下。” “嗯,现在,你就是我的当下,”许江树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我应该向你道歉。” “为什么?” “为我没有活在当下,为我虚度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也许,我是喜欢你的,”许江树朝她微笑,“抱歉,我又说错了......我很肯定,我喜欢你。” 俞赛用微笑掩盖自己内心的雀跃,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改变发型、着装习惯,还有别的她说不出的东西。 不管是“也许”还是“肯定”,此时此刻她都不会在意,只要他们还在一起,那么就有很多很多时间。 但如果她知道未来五分钟内发生的事,就不会这么笃定了——因为有一类事情,像一把尖锐而粗暴的砍刀,斩断接下来的所有可能性。 一群拙劣的人闯进了面包店,他们带着粗制滥造的黑色头套,只给眼睛留下两个小洞,身上则穿着颇具个人特色的着装,皮裤和花色大裤衩。 关键是,他们拿着砍刀,气势汹汹地让所有人都蹲下。 “谁是负责人?”领头的皮裤大声喝到。 陈殊圆弱弱地举起手来,Jonathan在她身旁。 “还有你们,也过来。”皮 裤旁边的花裤衩朝许江树和俞赛挥了挥道,然后大声呵斥:“还有别人吗?不出来的格杀勿论!” “你!”皮裤用刀指了指陈殊圆,“就是袁青?” “我是这儿的雇员,袁青是我们老板。” “哦,也对,”皮裤一手撑着砍刀,一手拿出烟,放嘴里叼住:“那臭婆娘忙着赚不义之财。” “大哥,小心这丫头骗你。”花裤衩恶狠狠地挥着砍刀,“身份证,拿出来!” 陈殊圆双手举起,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此时正值午间时分,太阳炙烤着大地,路过的行人寥寥,店里生意冷清,基本不会有顾客进来,而仅仅一门之隔,即便有人经过也从不会往里面看一眼。 陈殊圆将身份证递给皮裤,鼓起勇气问:“大哥,你们是找我们老板?” “袁青此人,身居其位,不做人事,哎呀,我跟你说不着。”皮裤嘴里念念有词,他眯着眼看身份证,念道:“陈...殊...圆...是你?” “是我......”陈殊圆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人,他们各以滑稽的姿势蹲在角落,而砍刀尖锐的反光时不时掠过他们的身体。 “其实,我是这家店负责的,这两位是客人,是无辜牵连的人,这位外国人,是临时的烘焙师,您看,这样对外国友人未免有些太粗暴了,有损国际形象,所以.....能不能麻烦您行行好,把他们放了,如果您要人质,我愿意当您的人质。” “呵!小姑娘麻烦你看看清楚好不啦,现在刀在我们手上,岂有你愿不愿意的道理?”皮裤重新拿起了刀,陈殊圆吓得一哆嗦。 “不过大哥,我觉得这小姑娘说的有一定道理,这样对外国友人的确不合适,人家说不定只是来旅个游,现在给人家这种印象,他一旦回国,会不会对我国旅游业有什么影响啊,这可是影响国民经济的大事。”花裤衩在皮裤耳边小声蛐蛐,谁知皮裤一巴掌打在他头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还国民经济呢!你顾好你自己吧,你放他出去,他打个报警电话,我们都得玩完,还国民经济,国你个头!!” 陈殊圆协商不成,又被逼回原处蹲下。 这几个歹徒,只是拿着刀张牙舞爪地来回转悠,偶尔拿面包放在嘴里嚼嚼,然后故作恶心地吐出来,其他人在旁边大笑一番。 从他们的对话中,陈殊圆了解到,他们是袁青代理当事人的对家,因为法庭上节节败退才出此下策,企图威胁律师而达到目的。 他们甚至都不捆住“人质”的手,只是时不时拿着砍刀挥舞两下,塑造出自己亡命之徒的形象,一次震慑人质。 作为人质,陈殊圆算是有经验的,她能看出这群人绝不是亡命之徒。 Jonathan显然被此情景震惊了,他不停地深呼吸,以平息自己的心跳。 陈殊圆的手绕到背后轻拍他的背,他转头朝陈殊圆挤出了笑。 接着,她悄悄移动到靠近俞赛那边,低声道:“放心,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俞赛眼里噙满了泪水,害怕到几度要晕倒,“你怎么知道?” “相信我,我曾见过真正的亡命之徒,”她耐心安慰道,“我保证,你今晚可以谁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俞赛感激地朝她笑笑。 唯一一个,如陈殊圆一样淡定,她不得不忽视的,俞赛身边地那个男人,正以锐利的眼盯着陈殊圆,从一开始,他的眼睛就没有从陈殊圆身上离开过,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像在演播厅,摄影机后面的那双阴沉的眼。 75. 第七十五章 两个小时过去了,陈殊圆的腿已经麻了,Jonathan早已不再深呼吸了,转为面无血色的脸了;俞赛虽然有些花容失色,但也适应了现状,那群闯入者们,将货架上弄得乱七八糟,他们大快朵颐了一餐,然后,有些人直接席地而坐,而砍刀就在他们身边。 那闪着银光的刀刃始终刺痛着陈殊圆的眼眸,夜幕逐渐降临,门外的人流越发多了起来,陈殊圆闭上眼默默祈祷。 “喂!那个陈...陈什么的!”皮裤站了起来,打了个嗝,拿着刀指着陈殊圆,“你们这店里,只有一个门?” 陈殊圆点头。 “那个呢?”刀向左偏移,指向通往后廊的门。 那个门隐于走廊深处,还有一个宽大的暗绿色帘子这住。 陈殊圆没料到他会发现,她安耐住怦怦乱跳的心,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门废弃了,后面是垃圾场。” “没人会从那里进来?”皮裤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不会,”陈殊圆看了Jonathan一眼。 那个门通往的走廊,她和Jonathan曾在那里接吻。 突然,那银光直逼陈殊圆的眼眸,皮裤用刀抵住了陈殊圆的脖子。陈殊圆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立马止住,不敢以同样的力量呼出,她的脸憋得通红,眼角渐渐聚集起泪,世界瞬间变得聚焦,只看得清眼前那个人,那把刀。但她冥冥中有种感觉,有个人站了起来。 “你敢骗老子!”皮裤恼羞成怒,大声吼道,“你以为我们来之前没做尽调?你把老子当傻子骗?” “不不不...”陈殊圆紧闭双眼,她要将所有感官彻底关掉,以抵御这一切。 她有一种预感,她会死在这个砍刀之下。 随后一阵剧烈的响动传来,陈殊圆身后一种急切的脚步声,她熟悉的很,是那个门开了,无数的人冲了进来,她终于将那口浊气呼出,她感到那把刀正在以极为缓慢地速度深入她的骨血,很快闻到血腥味,液体随之滴落,浸湿她的前胸。 这过程仿佛被拿下了减速键,她依旧不敢睁开眼,此时是命运带领着她,将她的全部赌注拴在一把崭新而锋利的砍刀上。 有人靠近!他不知以何种角度攥住了她靠近刀柄那边的肩膀,砍刀瞬间向内使力,陈殊圆睁开双眼,血沫正呈放射状朝上挥洒,掠过她飞散的发丝,直奔白色的墙面,她几乎能听到那一颗颗红色粘稠的血珠直落落地砸下的身影,凄美又果断。 下一秒,砍刀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印象,瞬间轻盈飞开,像是蜻蜓点水,燕飞掠湖般,那金属的冰凉停止向内侵占她肉身的空间,火辣辣的疼痛感传来,时间恢复了正常。 滴答滴答...... 刀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不许动”的呵斥声...... 滴答滴答...... 警笛声,女人的尖叫,求饶声......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混乱与有序轮番上演,像是一场意想不到的夏雨,又像是突然宏大交响乐。陈殊圆睁开了眼睛,她感到一阵眩晕,连色彩也混杂一气,她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很快周围的混乱变得有序起来,风声,脚步声,雨丝与皮肤接触的凉感。 理智告诉她,她没死,她...正在往前跑...... 有人牵着她的手。 她勉强真开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两颊落下,湿乎乎的,黏腻腻的...... 晚风吹拂,远处的钟塔联系敲击了8下,她的意识渐渐恢复正常,她看向前面那个人,西装革履,脚下是那双熟悉的手工皮鞋。 一折、一落、一折、一落。 简直比钟声还工整。 得救了!终于得救了!陈殊圆想要挣脱,她觉得自己该歇一会,哪怕是席地而坐,她也愿意。可这人一点也不顾她的死活,不在乎她是不是跟得上,紧紧地牵着她,像是生怕她的手会脱落似的。 陈殊圆想喊他,“Jona......”话没出口,陈殊圆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不是Jonathan! 他是那个与她共同存在在一个空间里,却被她有意忽略的那个人—— 许...江树。 整个劫持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下午,陈殊圆时不时安慰Jonathan、俞赛,却从未担心过许江树,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存在,他沉着的应对,给了陈殊圆信心,让她有足够的经历去关心别人。 不知道为何,这种感觉从银行事件时就已出现过,透过纳米耳机,哪怕听到他暴跳如雷的声音,都觉得自己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而这次,他与她共处现场,他不再像上次责备她,恐吓她,而是默默的与她同在,并用那阴沉的眼神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很明显,他对陈殊圆处理此次事件的细节不甚满意。 可是... 他牵着的为何是她? 陈殊圆很快意识到,他弄错人了,此时与他牵手,体会这劫后余生喜悦的人应该是另一个女人。 可此时的细雨、晚风如此温柔,如此让人眷念,那是陈殊圆本以为再也握不了的手,她突然感到两颊滚烫......原来雨水也有温度啊。 此刻是无与伦比的时刻,她不必像在Webfsh一样,担心别人识破他们的关系,不必担心她所得到的职位是由于他的偏袒,不必担心回到家如何面对既是领导又是丈夫的男人。此刻,他们解除了一切关系,却牵着手。 她只需要担心,当他回过头来,发现自己牵着的人是她,该怎么办? 许江树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他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渐渐的,他只是走着...... 他没有回头。 也许他意识到了,陈殊圆看着那背影,那手腕,那骨节分明的手,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 他只是累了...... 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陈殊圆脖子上伤口上,疼得发出嘶的声音,许江树把她带到一旁建筑屋檐下,这时,他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声。 他看向陈殊圆。 陈殊圆尴尬地笑笑:“你好像......牵错人了。” “嗯。” 果然!陈殊圆继续挤出笑来:“那待会要跟那位小姐好好解释一下......”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许江树皱眉道。 “哦,是我忘了,不跟女人解释,是你的作风,”陈殊圆冷笑一声,“不过,转变对一个女人的态度,对你来说非常简单吧?而今天下午,你还在对她表白......” “你什么都知道。”许江树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神情,这令陈殊圆非常不适,她在那女人的经历里看到了自己。 “这么久了你还是没变。” “我变了,至少审美变了,俞小姐,明显就是我该找的那类女人,她不需要在我手底下工作,却妄想我公平公正,也不会在私下场合喊我‘许总’,她把时间花在打扮自己和约会上,她没有一个让她嫉妒的姐姐来左右她的择偶选择,更没有求而不得的初恋和无底洞一般的内心.. ....” “你终于明白了,我当初的拒绝成全了你。” “我的人生,被人拒绝过无数次,可以说正是因为承受了那些拒绝,所以才走到了这一步,也是因为承受不了另外一些拒绝才决定独自前行的。”许江树道:“有些事情是必然的,另一些是徒劳的,人也一样。” “于是你选择了继续生活,”陈殊圆故作轻松地笑着,“这很好,因为我也是。” “你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看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生活步入正轨,我很高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陈殊圆说完,恨不得吞下刚刚的话。 他们都清楚他们从来不是朋友,他们在面包店遇见,都会假装不认识彼此。 果不其然,许江树笑了,因为她的拙劣的言辞而笑,就像他应付那些虚伪的甲方是所露出的应付性表情。 陈殊圆害怕藏在话语中的谎言被揭穿,害怕他破除一切伪装直指她的内心,那最虚弱的地方,然而她很快就释然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从下属变成了甲方。 她也笑了。 “笑什么?” “笑我们的关系。”陈殊圆抬头看天,雨水洗礼过的夜空像一颗蓝宝石蕴藏着神秘河光辉。 “离婚关系......”许江树顺着她的眼神向上看去,“陈殊圆,你真是个残忍又可怜的家伙,我一向不会对谁抱有同情心,但现在,你比任何人都残忍,这是你否认自己值得同情的一种方式吗?” “你凭什么同情我?”陈殊圆紧皱着眉,像是一只被触怒的猫。 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对她有多了解,此刻更甚于过往,那藏在抽屉最低层的东西,那从未示人的文稿,那心底最深的诉说,像是山谷里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呼救...... 那时的她就是以这样的心情继续着生命吗?那本该如花绽放的年纪,竟然被灰尘蒙染,映出了别样的颜色。 他为此流过泪,这谁也不知道,而那文稿被他锁在卧室抽屉的最底层,也是那一天,他重新带上了那个戒指。 他将此解读为——同情。 同情的戒指,而所谓爱情已经死去,戒指是墓碑。 “戒指还带着呢?”陈殊圆瞥了一眼他的指节,“俞小姐知道吗?你曾经为了找戒指,和保洁阿姨一起翻垃圾桶。” 而他只需微微一笑,便可以打败了她。 “能重新带上戒指,说明,我早已不在乎,”许江树盯着她的眼睛,“你呢?你敢带上吗?” “你卑鄙!竟然给俞小姐买了同款女戒!” 许江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他愤怒极了:“你成天盯着我们的手看吗?那你看得出,我戒指里有什么吗?” 一个爱心,一个圆圈。 陈殊圆愣了一下,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可他不离开,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汹涌地呼吸着。 “即便我的戒指里刻着那样的东西,我依然可以带着它,让它在我的指缝中摩擦,直至完全消失,所以,你在期待怎样的答案?期待我告诉你,我忘不了你吗?即便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也毫不在乎,因为我早已不爱你了。” 陈殊圆迫使自己直视他的眼,他的愤怒像一股浪潮,汹涌地拍打着她的脸,蹂躏着她的心,逼得她无处可逃。 雨越来越小,淅淅沥沥地,夜已深,路上的行人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快步行走,没有人想逗留,这寒冷的刺骨的夏天,这让人难以承受的真相。 这近在眼前的、只需要稍稍示弱就能抱住的男人。 他是否也在期待着呢? 76. 第七十六章 “说得没错,”陈殊圆说,“那天苏向明打你,我就料到他是会错了意。你说让我离开错的人,指的是尹澜,而不是他,你只是瞧不起我的工作,而不是在乎我和别的男人的关系......许江树,这才是正常的,没错,你不爱我了,我也不爱你,这才是正常的。” 许江树欲言又止,然后雨丝斜进了他的眼角,一切变得湿润起来。 陈殊圆不再怕他了,她突然明白了,两人解除了所有社会关系的意义,在于此时的平等,她可以反驳他,可以怼到他说不出话,可以掩盖所有有关自己的真相,而不被解读成“违逆”和“泼辣”。 她不再怕他了。 “陈殊圆,你永远是对的,离婚是我们,唯一的、仅剩的结局。” 但有一件事你错了,我所说的,除了你的工作,还有你身边的男人,而那一拳,是我应得的,因为是我放你离开了我身边。 *** 许江树离开了,他如同一个输家,在雨里消失,像是从来未曾出现一样,陈殊圆不禁怀疑刚刚的一切对话,是否仅存在自己脑海里而从未真的发生过。 雨水,可以洗刷一切,陈殊圆抬了抬脚,鞋里已经彻底被水占领,那水被她的体温浸得温热,她现在才感觉到,一种不适。 这种不适很快满眼至她的眼角,她鼻头酸酸的,被某种力量彻底堵住,她几乎无法呼吸了,可明明失败者是他,为什么最终落泪的是自己? 唯有面对许江树时,她才会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痛彻,仿佛心灵被有毒的雾障围住,彻底迷路了,而其中所包含的,恨、同情、防御、恐惧......越是危险的东西越是迷人,越是直击心灵的感受越是无处遁形。 她一面想远离,一面沉沦于此。 突然她发现地上有一张名片,她捡起来细看,是文法出版社的编辑柏渊。 文法出版社?这是她望而不可及之处,大都是名家作品,是很多知名作家的首选,许多畅销书都是出自此处,前些年他们还常常挖掘年轻作者,近几年似乎很少看到他们出版不知名作者的作品了。她之前的杂文也发给过该出版社的编辑,她根本没指望回复。 许是谁不慎遗落吧,陈殊圆正准备顺手丢掉时,发现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虽然已经被雨水晕开,陈殊圆用力辨认,还是认出了几个字:“...给江树...” 是许江树掉的,她拿近了一些看,才发现那些浸染钢笔字的“雨水”竟然是红色...... 是血! 陈殊圆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处,血迹已干,她蹲下来看地面,发现许江树站过的地方,竟然有一大摊血! 而顺着他离去的方向看去,还有点点滴滴的血迹。 所以,那血是他的? 陈殊圆突然明白过来,那突然转向的砍刀......那股神秘的力量,竟然是许江树的肉身! 陈殊圆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服下摆:你强装镇定,你骗了我,那刚刚所有的话中,你又骗了我多少呢? 许江树,你越来越让人不懂了,而我,讨厌所有无法读懂的东西。 但愿俞小姐能给你安慰。 许是缺血的缘故,陈殊圆觉得天旋地转,等她定神以后,她走上了回家之路。 距离上次,她已有半个月没见过苏向明了,她住在Jonathan的那间小房子里,舒适又安全,她用着他的电脑,穿着他宽大的衬衣,一切都那样波澜不惊,可这种波澜不惊承受不住一个受伤的她。 她想骂人,想不顾一切地咆哮,想毫无理由地发脾气,可这一切不能被Jonathan看到,他们的关系,那件看似温暖的小屋子,一见到她的这一面,也许会瞬间崩塌,仅留下唏嘘的物是人非。 她在心里默默给她住过的每一处房子排了个序,发现最适合此刻的自己的,竟然是翠湖尊邸,她会跌跌撞撞地走进那个屋子,她会回到自己的房间,而许江树的脚步会在门缝里显现,他来来去去,来来去去,但他们都知道,他不会真的进来,那正是陈殊圆想要的安静。 然而好景不长,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闯进来,然后坐在她的床边,以“离婚”威胁她。 呵,多么幼稚! 陈殊圆这样想着,苍白的嘴唇浮现了笑意。 她打开了门。 屋内漆黑而寂静,连人的呼吸都没有,空荡荡的,像是通往末日的前夜。 玄关没有任何女人的高跟鞋,而苏向明的鞋也不见了,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如果我们的关系仅仅是十多年前的重复,我真不明白,我回国的意义是什么?” 陈殊圆看向这房子的一切,那座椅,那宽阔的客厅和整面墙的窗户,金色的旋转楼梯扶手,一层不染的厨房......像突然退得很远,它们远离她的生活,这让她感到安全,同时它们又触手可及,诡异极了。 许江树回家,会有同样的感受吗? *** 与陈殊圆在雨中奔跑的时间,像是一个黑洞,无论后面做什么也无法弥补的黑洞,然而,许江树却从这个黑洞里,得到了一些别样的东西,唯一无法弥补的,是俞赛。 俞赛是个极有自尊心的女人,为了靠近许江树她所忍受的一切已是她的极限,许江树知道,自从那一刻他站起来,就已经做好与那把架在陈殊圆脖子上的刀交汇的准备了。 自此,一切都可以挽回,他可以解释:他不愿有人真的在此事件中丧生;可在他拉起陈殊圆的手而不是俞赛的手时,那座他和俞赛精心铸造的宫殿彻底坍塌,他们一向逃避的那个话题,在那一刻以爆裂的方式,平等地伤害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俞赛是最受伤的,她因无辜而受伤。 也许她在给自己配女款对戒时就该想到这一天。 可许江树来不及思考这些,他像往常一样,乘坐无人的电梯上到18楼,经过陈殊圆先前的工位,而那工位依旧如常,被笔、燕尾夹和工作文件填满。 他来到演播厅,坐在镜头后面,接过唐谦递过来的咖啡,不知为何,唐谦的面目也变得顺眼起来,只因为他曾和陈殊圆扯上过关系吗? 荒唐!许江树在镜头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而镜头正对着的朱云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挺了挺背,又将本已微笑着的唇调整了一下,可这一动作,让她无法接下嘉宾的话,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许江树抬起头来,镜头里的朱云文正低头翻看稿纸,而做她对面的钟维舟竟然微笑着让她别着急。 “这不是直播,没关系。”钟维舟理了理衣服。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钟维舟向来以蛮横无理、爱耍大牌著称。 朱云文感激的点点头,可她明显感到不远处有个阴沉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而这人正好是她想要取悦的对象。

她胆颤心惊地往那边看看,钟维舟拍了一下她的膝盖,倾身道:“他呀!我来搞定!” *** 录制结束,朱云文惊魂未定,她向那边看去,镜头后面已然空空如也,她失魂落魄的离开,连招呼都没跟钟维舟打。 钟维舟没有愠怒,而是起身去了电梯间,身后的工作人员簇拥着她,她让他们别跟着。 年纪尚轻的女助理低声提醒她晚上的家宴,她厌恶地皱着眉:“不是让你跟先生说好我今天有工作吗?” “先生说,让您来参加许总的节目已经勉强,况且晚宴开始时您已经结束了工作。” 这助理单纯年轻,可钟维舟让她跟在身边,只因为她不像别人,会美化李凯伦的语言,她原封不动地传达,不会错过任何李凯伦刻薄的细节。 这种居高临下的语言,是她提醒自己的方式——决不能忘了畜生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按下了43层的按键,女助理收回想要阻止的手。 “您这样,我们真的很不好做。” “有什么不好做的,是我给工资,又不是他!”钟维舟怒不可遏,“是我平时对你们太好了吗?让你们都忘了自己该对谁忠诚了?” “先生他......”女助理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你们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呢!”钟维舟白了她一眼,“在你们眼里他不是向来是个好人吗?即便对路上的清洁工也是和颜悦色的,对平辈更是谦卑有礼,这点许江树就不如他,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权威,倒是给你们这群人以不好相与的坏印象,但谁真谁假,时间会给出答案。” “难道丈夫应该容忍妻子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共进晚餐吗?”女助理不服道。 “所以你就是靠着对我的不满转而向那个畜生忠诚吗?”钟维舟冷笑道,“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现在改了性子,我不仅会立刻辞掉你,还会让你永远找不到工作!等着吧,有一天你会发现,那畜生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 钟维舟改了性子,许江树早就发现了。 那是她婚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意思是想要参加他的节目,许江树只笑说主持人已经找好了。 钟维舟却道:“我看过节目,陈倾龄的那一期,很不错,我想,如果我作为嘉宾,也许能给你的节目添上不一样的色彩。” 许江树起初并不信,只以接下来几期已经定好人选来回绝她,想着也许时间一长,这大小姐的新鲜劲儿就过去了;他打心底里不相信她能有什么新东西。 可几天后,他收到了来自女明星周舟工作室的邮件,是有关她上节目的策划。 她本可以电话她,可以以他好友的名义直奔43楼,然后把策划书甩在他的办公桌上,然后拿出钟老的名头,逼他就范。 可她像其他所有自荐的公众人物一样,发到了公开的邮箱里。 “如果我不看,那你的邮件也许石沉大海。”许江树打趣她。 “那么你就失去了一期绝对精彩的节目。” “精彩在哪?” “一个女明星的自我忏悔。”钟维舟的声音悠远而悲怆,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许江树不曾触及的世界。 不,也许他曾短暂地到过那个世界。 在某人的文稿里。 那绝望地,如同冰川般冷艳的世界,处于整个宇宙尽头的,永无天日的世界。 77. 第七十七章 小助理眼睁睁地看着钟维舟进了许江树的办公室,她痛恨自己无力阻止。这女人,除了有一张好看的脸和一个权势滔天的爹以外,她不过是个不学无术,靠金钱堆起来的空壳罢了。 更可恶的是,她只是个私生女。 私生女本应该隐姓埋名,因自己所得到的东西感恩戴德的,可她不知好歹,抛头露面,还嫁给了李凯伦这样的谦谦公子。 人人都说李凯伦在外形上配不上女明星,可只有她知道,李凯伦是多么和善,他不仅没有豪门公子哥的傲慢,反而平易近人,善良优雅,他的心如同钻石般晶莹,他的谈吐、他的姿态、他的举手投足,连他笑起来嘴角括弧般的褶皱都是那样迷人。 这种想法从前不曾有,直到那天他喊她:“文君”。 这个家里,除了他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女明星会喊她“你”、“诶”、“喂”。 而他,隐去了她的姓,选了一个更加亲密的称呼。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与豪门产生了某种联系,要知道,她只是一个大专生,熬了好多大夜,考了英语四级,这也是她能打败其他竞争者,在女明星身边工作的原因。 可她考四级并不是为了给德不配位的女人当牛做马啊! 她不服,但她从不表现出来,她只在工作中添油加醋,在特定的时间丑化某人,同时幻想着另一个人。 自从那声“文君”后,她开始注意这段婚姻,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其中的裂缝,她开始利用这段裂缝,企图将它撬得更开些,她利用自己嘴里的李凯伦攻击钟维舟,而钟维舟傻傻地相信着这一切。 她太傻了,她根本没意识到李凯伦是多么好的人,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好,所以她才会相信这些,童文君想。 而此刻,她进了许江树所在的空间,多么愚蠢,许江树这样的男人,有外表有事业,却缺了最重要的人性,从刚刚录制节目童文君就看出来了,与其说他心底容不下一点沙子,不如说他居高临下,傲慢无礼,这是身处高位人的通病,而这正衬托出了李凯伦的可贵品质。 那一刻,童文君是同情朱云文的,可后一秒,她立刻意识到,朱云文是最近火爆全网的访谈节目的女主持,而自己,只是个大专生。 英语四级根本没用! *** “你变了,”许江树是带着些许赞赏说出这话的,并不是说钟维舟的容貌、举止或是待人接物的方式有了变化,这变化存在于细微之中,她偶尔露出的审视的眼神,似笑非笑的深情,眉眼间若有若无的悲戚,她从人群之中走出,有意收敛自己的光芒,开始审视周围发生的一切。 她变了,原来的她面对许江树的赞美会多么欣喜,而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原来站在这,”钟维舟走到皮沙发的一旁,接过焦雪娜的咖啡,微微抿了一口。 许江树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更知道她指的是上次在他办公室陈殊圆站立的位置。他艰难挪开目光。 “怎么样?婚后生活。”许江树从办公桌后绕过,来到她的身边。 钟维舟瞥了他一眼,后退了一步:“你呢?离婚后生活。” “你...”许江树不禁笑了出来,“起码掩饰一下这种眼神,我们合作还算愉快吧。” 钟维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抱歉,我知道,我只是平等地讨厌每一个男人,你......鉴于你对待你前妻的方式,我认为你并不能排除在外。” “我对她不好吗?” “在与她婚姻续存期间,还容忍我半夜进你的房间......你算是好男人吗?” “我记得你说过,对于我们这种人,婚后是自由的。” “我说过,你就可以把责任推给我了?许江树,想想你自己是谁吧?除非你自己认同,谁能逼你许江树做什么事?”钟维舟目光犀利地看着她。 许江树笑了,他看着钟维舟卷翘在额上的发丝,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如果说原来的钟维舟是一种可爱,那现在的她添了一种顽固的单纯,她像是经历了什么,却又没有弄懂这些东西的意义——很明显,她挣扎着想要搞懂。 “想不到李凯伦竟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彻底改变你。” “我求你了,别在我面前提他,难道我每天回家面对一个比我还矮的男人还不够吗?”钟维舟严厉警告他。 “行,”许江树做出要投降的样子,“一起吃晚餐吗?” “我倒是想,”钟维舟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有抿了一口咖啡,“今晚家宴,这让我讨厌。” “我以为没人能强迫你做什么。” “结婚前的确是这样,但现在,审判我的人太多,而李凯伦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他几乎是完美的丈夫,而我只是完美之下的傀儡,这种境况几乎要持续一辈子。” 之前,许江树略有耳闻,虽然李凯伦为人谦和,彬彬有礼,但在生意场上爱使些小招数,许江树一眼就看出这招数的低劣,他一方面感叹这样大家族的小儿子也需要这样挣扎求生,一方面担忧钟维舟婚后境遇。但他也料到即便李凯伦人品再堪忧,他也会看着钟老的面子好好对钟维舟。 可目前看来,似乎一切并不如他意料的。 “他做了什么?” 钟维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她的眉毛眼睛几乎挤在了一起,扭曲着,哀求着,从她眼里,他能看到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然而他不能确定,因为一秒之后,钟维舟恢复了正常。 “还记得吗,你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之所以能待在一个房间里,是因为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但凡我们换个性别,便是危险的”钟维舟绝望地看向地面,“而这件事,新婚第一夜,在我身上发生了。” 许江树瞪大了眼看着他,他没有料到,钟维舟会如此坦诚,更没有料到,李凯伦竟这样不堪为人。 这就是原因!钟维舟变化的原因,她在幼稚和成熟之间切换,在平静与波动之间游走,她始终游离在身体之外,生活在时间的边缘,是为了绕过那不堪的记忆。 “那......”许江树不知道该说什么,“钟老知道吗?他一向疼你。” “对他来说,这是在正常不过的,我也是才知道,那是他就是这样对妈妈的,而我就是这个错误的产物!”钟维舟剧烈的震荡着,她猛地握住许江树的双手,“江树,你呢,你也觉得这样的事很正常吗?结婚后就可以...逼迫我吗?” 许江树的思绪瞬间回到了那个晚上——月光下陈殊圆晶莹剔透的身体,他替她穿上睡衣,而在此之前,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他的手拂过她的腰窝,她的锁骨,她的发丝。他痛恨自己的耐心——结婚后却没有真正得到她,他在等一个许可,而这个许可,有多重要? 所以他克服了陈殊圆最具诱惑性的一刻,毕竟只有这样他们的关系才不会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你知道的,我绝不爱他,我甚至没想好新婚之夜意味着什么就穿上了婚纱,我痛恨我自己,”钟维舟的眼泪滴落,沙发上出现了突兀的水点,“包括此刻,我也很自己,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你是个男人,你只会看我哭得可怜安慰我两句,可等我离开,你就会理解他们,你会鄙视我,嫌弃我,我知道,你会像爸爸那样,扔掉一张肮脏的手帕一样扔掉我。” “维舟,维舟,你冷静点,不是所有男人都是他们那样 ,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他们,而是你自己,支持你的人,而我,作为你的朋友愿意支持你,”许江树反握住她的手,他坚定的声音,稍稍稳住了她的慌乱。 等她平静下来,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朋友?我好像没什么朋友,周围的除了工作人员,就是一群虚伪的人,他们利用我的名气为自己牟利,利用我结识我爸、李氏家族的人......而你,只是我喜欢过的男人,我们怎么能成为朋友呢?” “对我来说,你早已是我的朋友,而我对于你,也许可以从你不喜欢我的那一刻开始算起。” “可我不知道自己还喜不喜欢你。” “那就从你放弃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想法开始。” “但我并未完全失掉这种想法。” 许江树笑了笑:“那也不会阻碍我们成为朋友,维舟,如果你觉得跟我说这些有些别扭,我可以给你介绍另一个人。” “谁?” “陈殊圆。” 钟维舟哼笑了一声:“她?她不讨厌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身上有一种魔力,她对他人的理解和共情往往非常深刻,她几乎同情一切,理解一切,甚至伤害自己的人,就连唐谦,他曾用令人不齿的方式排挤她、孤立她,可她依然在他落魄时为他说话,有时候我将此视作愚蠢,可是在她离开后,我越发觉得这是一种真正的智慧,而那个愚蠢的人是我。” “为什么?” “因为她曾身处天平的两端,感受这愤恨和不公,羞耻与煎熬,分裂与聚合,宽恕对于她来说并非过程,而是自然而然的结果,那些事情流经她,无论是平和的还是爆裂的,终究是流过了,在她生命里形成印记,对她来说那无关好坏。” 钟维舟看着这个陷入回忆里的男人,轻笑道:“既然如此怀念她,何必找人代替她?” “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 *** 朱云文沮丧地回到工位,林简给她递上一杯咖啡。 “林姐,你说许总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啊?”朱云文眼圈红红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林简的心揪了起来,只得轻拍她的背,安慰道:“文云,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他越是对你苛刻,你越是得放过自己。” “可是,可是......我就想他高看我一眼,”朱云文忍不住哭了出来。 林简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安慰:“领导嘛,总希望下面的人不出错,可是,我们是人又不是机器,况且,咱这个大BOSS的确比其他领导更无情些,别把这些放在心上。” 谁知坐在林简后面的好事者滑动着座椅凑近了:“林姐,此言差矣,人家占了小陈的工位,占了小陈的节目,现在恐怕还想要小陈的男人,人家可不像你,这不在乎那不在乎的,人家野心可大了!” 谁知一向温柔的朱云文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了:“你胡说什么!谁说这节目是陈殊圆的了?孙导说过吗?还是许总说的?从前陈殊圆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少攻击她,现在她走了,开始攻击我了?” “哟哟哟,我只是开玩笑,你激动什么,难不成我说中了?”那人将座椅划走,然后朝林简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女人不简单。 林简深吸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道具,一个成为“陈殊圆”的道具,或者说,成为“许太太”。 “云文!”焦雪娜站在门口朝朱云文微笑,“许总找你。” 只见朱云文志得意满地站起身来,她一改之前伤心的神色,整了整衣服,缓缓地向门口走去,仿佛那不是闪着电脑蓝光的办公室,而是,通向成功的红毯。 女人的最高荣誉。 78. 第七十八章 钟维舟找到陈殊圆时,袁青正在跟她解释那天的事情。 原来那是袁青代理的离婚案的被告,因为对法院初审的抚养费不满,所以在决定在二审之前吓唬律师,以达到减少抚养费的要求。 “你想想,一个年薪几十万的人,在抚养费上纠结那百千块的事,扣扣搜搜,太恶心了。”袁青像聊八卦一样聊着自己代理的案件,“不过这次法官还是公正......” “不过他这样做也太不理智了,被关进去了,会不会影响收入啊?”陈殊圆道。 “不是......”袁青如梦初醒,她猛地摇晃陈殊圆的肩膀,“原来这小子在这儿等我呢!......” 她拿起包从后门离开,她总是把车停在那里。 与此同时,前门进了个熟悉的面孔。 她虽戴着墨镜和口罩,可陈殊圆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来杯咖啡?”她在许江树常坐的位置坐下,顺手拿起来最新一期的《Metropolis》,随意翻看。 很显然她是有备而来。 陈殊圆将咖啡和冰块放在她的前面,“许江树跟你说过吗?咖啡89一杯。” “还怕我赖账?” “大明星,当然不会,” 陈殊圆准备离开,可钟维舟叫住她:“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如果说有关许江树,就算了,我对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没有兴趣。” “对你来说,我们之间的话题除了男人就没别的了?” 陈殊圆看着她,她手上的《Metropolis》正好翻到她最新发表的《那段我永远回不去的时光》,她的粉红指甲在上面轻点两下:“你所有的文章,我都拜读过,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陈殊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看着你的文字,我一度以为那是我写出来的,可当我看到坐着栏上写着的名字时,我又瞬间清醒,我们不一样,你选择了离开许江树,而我,没有选择。” 这张即便化着浓妆也掩盖不了清甜容貌的女人,这个散发着昂贵香水味的女人,这个曾经那么浓烈地爱着自己丈夫的女人,此刻竟然如此虚浮,她眼里是满目疮痍的风景,这让陈殊圆想起了小出租屋的松垮垮的布艺衣柜。 陈旧而腐坏。 这不是女明星该有的面貌。 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去过你的婚礼,那几乎是所有女人梦想中的婚礼,”陈殊圆说,“还没祝你新婚快乐呢。” 接着,一个外国人走过来,给陈殊圆递上一杯咖啡,和一块草莓蛋糕,陈殊圆朝他笑了笑,而他亲昵地拂过她的肩。 钟维舟看在眼里,她止不住地皱了皱眉。 待他走后,钟维舟轻笑:“所以你们俩在干嘛,互虐吗?而其他人都是无辜的牺牲品?” “说了不谈许江树。” “行行行!”钟维舟无奈地点头。 *** 朱云文按下43楼的按钮,心里掩盖不住激动,她并非没去过43楼,但她从未被“邀请”过。 除开这些,焦雪娜的表现让她很不满意,她知道他们曾是竞争对手,且在那次竞争中,陈殊圆拔得了头筹。但这次,她比焦雪娜聪明,她知道“菀菀类卿”的道理,甚至省去了竞争的步骤,直接荣升新节目的主持人——那本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虽然她的小九九并不那么光明,但她后续的表现可喜,没人能挑出差错,她认定这些比她如何得到这个位置重要得多。 而作为她的手下败将的焦雪娜,心里一定不好过。 这是她喊她“云文”的原因,她在嫉妒,而这声“云文”听起来那么亲热,实则在警告她,她和她一样,并不属于什么“特权阶级”。 一想到这里,朱云文有些气愤,但她的思绪很快被另一个幻想取代:如果陈殊圆犯错,她会怎么在许江树面前表现呢?而许江树又会如何对她呢? 现在,许江树会如何对自己呢? 在事情发生之前,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电梯一开,焦雪娜坐在总助的位置上,连头都没抬,朱云文能感觉到她余光的方向,那小巧的头颅微微扬起,装作她们俩之间相安无事。 朱云文靠在她的桌前,粉色的食指轻敲桌面。 “雪娜,你说许总找我什么事啊?” 就算唐谦也得看在许总的面子上喊她一声“焦总助”,当那两个字从朱云文的嘴唇里流出时,焦雪娜微微皱了皱眉。 “大概是有关你刚刚的表现,”焦雪娜道,“据我说知,许总从来不容忍节目的瑕疵。” 朱云文心里打起鼓来,依旧面不改色,“那,他会怎么样?” 焦雪娜耸耸肩,没说话。 “我是说,如果是陈殊圆犯了错,他会怎么办?” 焦雪娜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还记得吗?银行采访事件,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只以为许总当众发脾气是因为她犯了许总的大忌,只有我知道,许总的所有表现都是因为害怕......” “许总还有害怕的时候?” “俗话说,爱上一个人,就会有软肋。”焦雪娜得意道,她喜欢看朱云文此刻的表情,惊讶又带有一丝敬畏,于是她又讲了许总出差派她去翠湖尊邸,仅为了从陈殊圆手里拿一颗糖的事。 “还有一次,我看到他们是牵着手走出来的。” “从哪里啊?” 焦雪娜看向那扇深棕色的门,谜一样地笑着。 那扇棕门突然离得好远好远,就像许总一样,他竟有浪漫到幼稚的一面,而那是朱云文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属绝不可能看到的一面,可越是遥远的东西,越像黑洞一样神秘,吸引着她,又让她害怕。 朱云文的眉头皱起,久久不能散开,她有点不想进去了。 然而,她不得不。 许江树正坐在桌前,低头看一份文件,他手边是冒着热气的咖啡。 这屋里凉飕飕的,凉风分散而刺骨,朱云文有些经不住,她站在靠门不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过了好一会儿,许江树才抬起头来,他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在这儿。 “焦总助说您找我?” “哦,”许江树如梦初醒,他皱了皱眉,“你来多久了?” “有一会了,看您在忙。” 许江树朝她勾了勾手,让她过来,她乖乖地站在他桌前,听候指示。 许江树让她过来自己身边。 “你很怕我?” “什么?” “听着,我知道你的意思,”许江树靠在椅子上,就那样看着她,有一瞬间她似乎觉得自己浑身赤裸,任由他点评,这让她窒息,可她却忍住了想逃的冲动,她觉得,只要经受住这一遭,一切都会变好。 “你想要的,除了节目主持人,还有别的。” “既然您看透了我,何必这样说出来,找个理由把我调走,或者给我点暗示,我会自己走。” “你以为我不会吗?”许江树起身,他靠近了她,修长的食指拾起一缕属于她的发丝,“你占了她的位置,穿和她一样风格的衣服,连此时的不甘心也是那么相似,真够让人讨厌的......” “想不到您是这样看我的,我本以为您不是那种落入俗套的领导,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许江树的脸如冰一 般冷峻,轻轻的将她下巴抬了起来,那女人眼眶湿润,却愣是没让眼泪流下了,她直愣愣地看着他,毫不掩饰,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在说:就当我之前的努力喂了狗。 “既然你以为我是所谓的‘不落入俗套的领导’”许江树的身体越靠越近,“那你为什么要选一种落入俗套的方式,来勾引我?” “那您喜欢吗?”朱云近乎挑衅地说道,而眼神却垂落下去。 在她纯净如玉的脖颈处,一缕发丝如小蛇般蜿蜒而下,而那汪热情地眼波此刻含蓄而顺从,少了几分“陈殊圆”,多了些“朱云文”。 “如果你忘不掉她,我想我变成她也未尝不可。”朱云文道。 许江树突然推开她,他像是从梦中惊醒般,仿佛她身上有什么可以灼伤他的东西。 “你以为你是谁?在我眼里,你只是个犯错的下属,我随时可以让你滚蛋!” “您当然可以,”朱云文尽力保持镇定,这氛围不利于她,而她知道这是机会,转瞬即逝,“但您绝对找不到像我这样愿意成为另一个人的女人,而这样的我,稍纵即逝。” 许江树被激怒了,他轻轻拂过她的下颌,来到她的脖颈处,仿佛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彻底了结她。 而她让他觉得,她之所以在他的手下,是因为她愿意,而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这是唯一可以靠近陈殊圆的机会,哪怕只是她的影子。 “好了,您已经失去这个机会了。”她撇过脸去,后退了一步。 然而许江树一把将她拉入怀里,他的唇紧贴着她的耳,她能清楚地听到那怒气的来源。 “谁允许你走了?嗯?” *** 从许江树办公室离开时,朱云文再次在焦雪娜桌前停留。 焦雪娜的脸色一沉,因为她发现朱云文的口红被某种外力晕开了。 朱云文志得意满地笑,仿佛在宣告这43楼独属于她一样,这样的笑让焦雪娜后背发凉。 “雪娜,这次你猜得不对,”她说,“许总叫我来是因为别的,相比起这个,节目事故,简直微不足道。” “所以,是什么事?” 朱云文微微挑眉,朝她勾了勾手指,焦雪娜立刻倾身向前。 “私事。” 焦雪娜一下子摊在了座位上,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与眼前这个不择手段的女人有关,她那蜜桃般的微笑下面,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心思。 “那么恭喜你了。” “焦总助,”朱云文换了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在这个位置坐了有三年了吧?” “是。”她惊了一下。 “我记得你专业是新闻,怎么来了这里,太屈才了。” “一次偶然而已。” “我一向认为,偶然只要发生,就成了必然,而一个人的行为,是由她的思想左右的,而你,做了许总这么久的助理,还深得他的信任......” “你什么意思?” 朱云文突然夸张地笑了起来:“焦总助别紧张嘛,我一向不喜欢别人染指我的东西,更讨厌拨弄是非的人,你要知道,我比某些人聪明,大多数时候,能一眼看穿别人的企图,当然了,我相信焦总助的人品。” 朱云文离开后,焦雪娜的心依旧止不住地跳着,刚刚那番话使她想起了一件往事,她曾在电梯里对陈殊圆说过有关钟维舟和许总关系的话,而她一直坚信,那次是她和许总分裂的开端。 此刻,她懊恼不已。 在某种程度上,是她给了朱云文机会。 是她把自己陷入了如今尴尬又动荡的地步! 她打开手机,翻出了陈殊圆的微信。 79. 第七十九章 钟维舟没料到,陈殊圆安慰人的方式,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会皱眉,露出不适的深情,她会紧紧握拳,越捏越紧,在掌心留下几道甲印。 陈殊圆像读一本一样,读着她这本书,大部分时候,她将自己带入主人公,深切体会主人公的羞耻、愤怒和撕裂。 新婚之夜,李凯伦像一匹嗜血的豺狼,房门一关,几乎要震碎悬挂在窗台的蓝色玻璃风铃,他终于来到了最舒适的领地,以年计算的卑微神态渐渐裂开缝隙,像是小丑张开他裂至耳根的鲜艳嘴唇,随后那缝隙流出触目惊心的液体,那是眼泪和血液的混合物,他粗暴地进入,任由她的反抗变成哀求,而他嘴里念叨着另一个男人,这让他兴致大发,像是在撕裂某种不存在的东西,仅为了进行一个荒诞的仪式。 很快,仪式结束,他抚摸着那被泪水浸湿的脸庞,再次露出她熟悉温柔和爱意,他说: “这下你终于属于我了。 千万不要背叛我,懂吗?” 在往后的许多夜里,他以此表达爱意,他在这种爱里重新找到了白天丢失的感觉,他找到了重新在许江树面前抬起头的感觉,虽然自婚礼以后他们不曾见过面,但他依旧记得他当面邀请许江树参加婚礼时,许江树露出的不屑一顾的神情,就像给了他一巴掌似的。 与此相反,钟维舟失去了某种东西,又或者说,她发现了自己不曾有用那种东西——父亲的爱。 那个恨不得为她建立一座公主城堡的男人,在她泪流满面的痛斥李凯伦时,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劝她:“这很正常,你要习惯。” 她知道,这是驱赶,警告她再多说一句,她就会被驱赶。她顿时明白了,父亲的爱,是有条件的,择时的爱,他会在开心时给你搭建城堡,在你微笑的时候靠近,而一旦你哭泣,你的要求与他的价值观冲突,他就会消失,或者,让你消失。 女儿,像是一个扮演父女情深的舞台,而钟维舟充当舞台二十多年而不自知,但钟续孺一直知道——她作为舞台是极好的,但不值得自己花费别的什么。 *** 陈殊圆轻轻的拍着钟维舟的背,用塑料袋去装她的呕吐物。 那一刻,钟维舟觉得自己身体里与李凯伦有关的污物汇成一个团块,它们在她的身体里冲撞,分裂,爆炸,最终通过胃肠道的不适,排解出来。 她定定地看着那摊污物,仿佛看着某种生物的尸体,那东西久久的存在于她的身体中,无法消化,也无法排泄,只能一刻不停的影响着她看待世界,看待自己的方式。 而此刻,它离开了身体,钟维舟觉得身体突然缺了一大块,而她暂时没有找到可以填充之物,而陈殊圆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她们都知道的,此刻静静坐着比任何语言都合适,窗外的喧闹和人群从未减少半分,云起云落也未曾改变,而钟维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她隐隐觉得陈殊圆懂她,但她说不出为什么。 “为什么?”钟维舟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许江树让我来找你?他说你能懂我。”钟维舟微微笑,“他还说了一大段话,我听不懂,但现在我知道他是对的。” “说了不谈他。” “我觉得他比你知道的更了解你。”钟维舟道,“而你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你唯独对他更残忍些。” “他在我遭受舆论压力时袖手旁观,现在又在面前和别的女人恋爱,我必须得非常强大才能抵抗这些,你也看到了,我的境况比以前差,我甚至经历了最最绝望的时刻,把我拉出深渊的另有其人,他已经彻底离开了我的生活,钟小姐,请你不要再给我任何希望,我怕这种希望会把我重新带回我不愿回去的时刻,任何理智的人都该离自己不利的人事物远一点,不是吗?” “可...”钟维舟想要否认她说的某个事实,她甚至有些惊讶,自己都能看出的事实,为什么陈殊圆却视若无睹,可她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她只是微微一笑,让她叫自己“维舟”就好。 此后,钟维舟时不时来到这个面包店,有时只是经过,顺便送一个品牌送的丝巾给她,有时则是小坐,陈殊圆会用免费的咖啡招待她,唯一不变的是那外国人的适时出现,他有时想搭话,却被陈殊圆无声拒绝。 连钟维舟都看出了他们正处在奇怪的关系里,而她从陈殊圆眼中看到了一种笃定:她笃定的与这个男人保持关系,又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边界,不容丝毫侵犯,直到有一天她听到了一段对话。 “既然你现在正在寻找住处,为什么不搬过来跟我一起呢?”那外国人说。 陈殊圆以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他,而钟维舟因此获得了一个讯息,而她决定利用这一点改善自己的处境。 “为什么不搬来和我一起呢?”钟维舟将她拉到一边,“我的别墅空着,你可以拎包入住。” 陈殊圆的确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苏向明离开了,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他已回了美国,陈殊圆将下月的租金转给他,他没收,也没回复。 那么继续住下去吗?随时又被扫地出门的危险。于是她决定重新寻找住处,她将房间收拾地一层不染,行李打包,以便屋主前来驱赶时不必过于狼狈。 然而她很快发现,周边类似房子的租金几乎是她目前房租的5到6倍,而这已是房租最便宜的户型了。要找到适合她经济现状的房子,还得费一番心力。 见陈殊圆半天没搭腔,钟维舟忙补充道:“其他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安排好的。” 陈殊圆朝她挑了挑眉,意思是,这是最不可能的选项了。 钟维舟却不放弃,她坚持道:“如果你改变注意了,要记得我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陈殊圆不以为然,她不擅长处理过近的关系,更觉得她俩的关系并没好到给与与索求的程度。 但当天晚上,她就改了变主意。 ***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了,她隐隐觉得不对,玄关那个水晶摆台似乎改变了朝向,但自己摆在更衣凳下的拖鞋的角度却未曾改变,沙发面对的不再是华丽的墙布,而是一张投影幕布,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客厅可以投影。 最重要的是,那双豹纹尖头高跟鞋再次出现。 皮质沙发上有坐过的痕迹,垃圾桶里多了一个哈根达斯冰淇淋盒,小巧的挖勺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摊融化的冰淇淋液体上。 重要的是,一丝悠悠的凉风从楼下传来。 难道是苏向明回来了?陈殊圆咬咬牙,往楼下走去。 推开影音室的门,低于体感适宜温度的凉风扑面而来,偌大的屏幕时明时暗,冷光映照在屏幕对面的懒人沙发上,一个小巧的身体像猫一样窝在里面。 均匀的呼吸声。 陈殊圆的心咚咚打鼓,她发现,那人根本不是苏向明......像个......女人。 屏幕上正演着《蒂凡尼的早餐》,奥黛丽赫本的背影在奢侈品店前定格,像是一个精致的桌面摆件。等下一秒, 她转过头来微笑,陈殊圆抬头看那张脸,甜美又巨大,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桌面摆件。 她静静地走向那个女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她从那独特的手肘骨骼形状认出了着手肘的主人。 陈倾龄。 她伸手去碰她,她那裸露的臂膀苍白而冰凉,连胸廓都不曾起伏,而她呼出的气味带有浓烈的酒精味,几个难辨颜色的玻璃瓶歪倒在地上。 陈殊圆拼命摇晃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半死之人晃醒。 陈倾龄睁开惺忪的双眼,努力辨认一番,才朝她微笑:“回来了?” 陈殊圆将她拖出影音室,剧烈的晃动让陈倾龄的胃里翻江倒海,不到五分钟,她已跑了三次厕所,陈殊圆帮她抓这头发,厌恶地忍受着这充满酒精味的胃内容物。 “这是租的房子,别弄脏了。” “看得出,你很爱惜,”陈倾龄用力地朝马桶吐口水,然后斜过眼来看她,“不过我告诉你,我不怕。” “你醉了。”陈殊圆搀扶着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我没,没醉,我清醒得很,不然我怎么能克制得住......不把真相告诉你呢,”陈倾龄诡异地笑着。 “什么真相,”陈殊圆好不容易把她从卫生间搀扶出来,她几乎要承受不住了,就近将陈倾龄甩在沙发上。 陈倾龄恼怒地皱了皱眉,嘟囔道:“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就这么对我?” 陈殊圆将她脚上的洞洞鞋拔出,没好气地把她的双腿扔向沙发:“愿意说就说,不愿说拉倒!” “喂!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你救出那小出租屋的?听说你都快自杀了,呵,贫穷的滋味不好受吧?如果没有我,那张破烂床就是你的结局!把自己搞得可怜兮兮,你以为在演苦情剧啊?不过要我说,这都是你应得的,你抢了别人的东西,你害得我患上哮喘病,这都是你的报应,要是我狠狠心,就该让你死在那床上,可我太善良了,善良得连我自己都感动了,我竟然还为你这种人流了几滴泪......也罢也罢!” 陈殊圆几乎是颤抖着听完这番话的,她感觉到了觉得背叛,来自那个从深渊里拉出自己的人,原来他可以转头就将自己的窘迫呈于人前。 而那人还是陈倾龄! “现在你知道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谁的了?”陈倾龄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只为了给她一个俯视的眼神,她可以蹂躏她的灵魂。 “是...是你的?” “呵,后知后觉,不忍你以为真的有人愿意用这么低的价格把豪宅租给你啊?”陈倾龄满意地笑,“老实说,作为前许太太,重新住进豪宅的感觉怎么样?” “可......苏向明说、说,这是他朋友的房子,他朋友...出国了,”陈殊圆仍试图寻找别的可能,“所以,你就是他那个朋友。” “苏向明可比我善良多了,他建议我不要告诉你,可你知道我这人最烦的就是欺骗,所以,我亲爱的妹妹,我怎么会欺骗你呢?我只是在寻找一个时机,一个给你重重一击,哈哈哈哈。” 好,现在你找到了,我身处这房子的每一秒,你都有权尽情地折辱我,贬损我,把我嫁给许江树的仇一点一点报回来。 而我就在这里,渐渐死去。 死,原来是需要过程的——在陈殊圆第一次进入这个房子,发现那沙发的牌子和翠湖尊邸一模一样开始。 也许她早就发现踪迹了,只是她贪恋这些豪华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离死亡远一点。 80. 第八十章 在小出租屋的那段时间,陈殊圆学会了精简行李,她摒弃了眼霜、精华水和乳液,只把面霜塞进了行李箱,她用所有可折叠用物代替了尺寸大的物件,她仅花了10分钟就将日用品全数塞进早已装好衣物的行李箱。 陈倾龄斜在沙发上,嘴里时不时喃喃两句刺耳的话,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陈殊圆觉得她是在装醉,那些残忍刺骨的话从她嘴里说出那样清晰,无半分酒意,而当事情变得无法收拾时,她便醉了? 陈殊圆将温度调到适宜,然后给陈倾龄盖上凉被。 她只是不想她死在这。 陈倾龄的手机震动,全屏照片示意来电人是苏向明。 陈殊圆接起电话,对方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殊圆怎么样?你没乱说话吧?” “嗯,” “哦,谢天谢地,我还担心你一不小心把这房子是你的说出来呢!殊圆现在属于特殊时期,这种话是提都不要提的。” “嗯。”陈殊圆觉得自己的脸湿湿的。 “所以,你问了没?” “问什么?”陈殊圆学着陈倾龄的声音道。 “你怎么了?感冒了?” “喝了点酒,”陈殊圆说,“有些忘记了。” “喝酒误事,”苏向明无奈道,“那你明天一定要问问殊圆和那外国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说起来是我的错,我爱她爱得不够坦荡,是我亲手将她推向了别人......哎,不说这些了......” “苏向明,”陈殊圆哭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还哭了?”苏向明不解道。 “苏向明,是我......” 陈殊圆只是一味地哭,可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然而在苏向明面前哭毫无顾忌,苏向明面对这样的哭也坦然接受,似乎他们关系的舒适区是有陈殊圆的脆弱和苏向明的接纳组成,有一刻陈殊圆觉得他就在自己身边,但当他真的在她身边时,两人又离得非常远。 于是,他们小心地控制着这种距离,谁也没提Jonathan的事。 挂上电话,陈殊圆觉得沙发上的陈倾龄动了一下,她回头看时,那眼睛依旧是牢牢地闭着的。 她走到她面前,月光照下的影子让她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在陈倾龄不知道的地方,她曾默默地审判着所有人,她给所有人定罪,只在陈倾龄身上执行。 而陈倾龄,她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她在为她的恶行赎罪。 陈殊圆是醒着度过那一晚的,她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月光洒在陈倾龄脸上,将她的发丝拉得很长,从这边到那边,知道那蓝黑色夜空渐渐被橙黄色取代。 她该走了。 她一手托着行李箱,一手从包包里摸出钥匙。在钥匙插入钥匙孔的那一个,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现在已过八点,门还关着。 通常来说,Jonathan会在6:30起床,然后进行长达一个小时的晨跑,即便大热天也不间断,这是他深色肤色的原因,当然这也是他身材姣好的必要条件。然后他会洗澡、吃早餐,随后来到店里。所以八点之前,这门应该开着,雷打不动。 陈殊圆走进面包店,这种怪异让她更渴望见到他,她想急速回到他身边,然后用那股异域男人身上的味道笼罩自己,短暂地脱离现实,在他面前她不会哭泣,而那些未流出的眼泪,会被蒸发,去到无人在意之境。 整间面包屋除了烘焙的暖意。什么也没有,厨师服在原处,就连他常用的咖啡杯也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仿佛在嘲笑着她,多么急切。 新面包在烤箱里,倒计时十分钟,他教过她如何用这东西,那庞大的机器静默的运转,散发庞大的暖意,就像他默默站在旁边,无声的陪伴着,那时候他会重点强调戴手套,陈殊圆笑,谁不知道要带手套呢?然后他会撸起袖子,给她看前臂内侧深棕色疤痕,然后用胡须摩挲她的侧脸。 “当我想你时,我常常忘了我在干什么。” 嘶,陈殊圆被烫得立马弹开,她的前臂内侧被灼伤,很快变成粉红,她知道颜色会变深,变棕,像Jonathan一样。 所以,他到底去哪了? 陈殊圆小心翼翼的把面包拿出来,晾凉,然后依次摆到货架上,袖口总是擦到伤口,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她:他还没来,他不会来了。 她还是给Jonathan去了条消息,然后安慰自己,他向来回得慢,但那漫长的等待像是把时间按了暂停键,她躲在时空的缝隙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仿佛只要找到原因,一切就尚有回旋余地。 冷漠,一定是冷漠,她为自己对他的态度懊悔,也许她不该那么果断拒绝他的请求,也许言辞可以委婉一点。 所以,这也算是文化差异吗? 所以,那个陈殊圆不感兴趣也不曾到过的地方,是她的错吗? 她不愿理解的部分,不愿被他理解的部分,是这次事故的原因吗? 然而五分钟,消息响了。 是青姐。 「我以为他告诉你了呢!他走了,回国了。」 陈殊圆眼前一片黑蒙。 「外国人嘛,玩玩就好,你可别认真了。」青姐又发了一条。 石头终于落下,翻开她与Jonathan的对话框,那条消息不回被回复了。 几乎永远。 由于面包师的离开,“面包与我”即将停止经营,陈殊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面包店,唯有那几个刚出炉的面包与她为伍,人们选购面包,然后头也不抬地递上手机。 “陈小姐?”来人的声音里毫不掩饰惊讶之情。 “焦总助。”陈殊圆拿着激光枪扫完上一个人的手机,朝她点了点头。 “你...你真的来做.......” 起初陈殊圆给她发了这个面包店的定位,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环境极好的豪宅区,那时她还在感叹:女人绝不会两手空空就放走许江树这样的男人的,这陈殊圆脑子还算好使。 可目前看来,她脑子实在不好使。 还没等焦雪娜彻底适应陈殊圆“堕落”至此的事实,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钟维舟推门而入,连招呼都没打就从平开门处进入,弯到咖啡机处,熟练地给自己制作咖啡,然后拐进后厨,出来的时候,咖啡上方浮着一个泛白的爱心。 “焦......焦助理?”她倒是先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 “我是来找陈小姐的。”焦雪娜朝她微微低头。 “噢,”钟维舟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我就说嘛,以助理的工资,想来也住不起这样的地方。” 一如既往地刻薄,焦雪娜却得对此保持微笑。 焦雪娜与陈殊圆面对面坐,令焦雪娜不适的是,坐在陈殊圆身边的钟维舟,虽然她不以为然地欣赏这、着刚做的美甲,可那股至上而下的压迫让她无法开口。 “尽管说,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钟维舟将额前的大波浪别到耳后,不看她一眼。 “你知道?” “就是那个...许江树身边的新女人,”钟维舟托着头看向陈殊圆,微微笑道,“殊圆不让我说任何有关许江树的信息,我都快憋疯了,正好你来。” “他身边又有新人了?”陈殊圆看了一眼焦雪娜,“你倒是很喜欢跟我讲他身边的女人,从前我在公司时就这样。” “从前?那是谁?”钟维舟夸张地笑,“不会是我吧?” 焦雪娜的脸红到了脖子,她紧紧地抿嘴。 “我相信焦小姐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此时巴巴地来这里,找你们的前许太太,定是‘新人’已经威胁到你的位置了吧?”钟维舟狡黠地笑,“来,说说,说不定殊圆真能救你。” “我...我已经不是助理了 ,”焦雪娜咬着下嘴唇,眼角泛着红光,“朱云文她根本容不得人。” “许江树这么过分?”钟维舟惊叫出来,“那个朱什么的,不过是个复制品,他是疯了吧?” “朱云文讨厌许总身边的所有女人,许总还没承认与她的关系呢,她就在公司里耀武扬威,就好像她可以随意决定人事任免一样。” “宛宛类卿的最高境界啊,”钟维舟摇着头感叹道,“殊圆,你怎么看?” 陈殊圆这才如梦初醒,她无法想象许江树被女人彻底支配的情境,他总是那么冷峻,克制、界限分明,他会对她怒吼,让她不要影响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他会以离婚威胁,他会在她面试时认真记录她所有的不足,然后给一个不算偏爱的分数...... 他唯独不会做的,就是“宠爱”一个女人。 但,她无法从他身上得到的,别人就得不到吗? 陈殊圆突然笑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笑的是自己还是他人。 “也许他真的爱她,我看过节目,她真的很优秀,也许她值得。” “你说什么呢!”钟维舟轻轻拍打她的手,“那女人就是靠模仿你上位的,连你的工位都占了,若不是这样,许江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对啊对啊,那节目本来是为你准备的,可后来你走后,就直接给了她,她凭什么?”焦雪娜愤愤不平。 “你们别乱说,那节目怎么可能是给我的?” “傻子,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你自己不知道,那时候你正处于舆论危机,许江树本来准备让你做主持人,靠这个节目慢慢扭转你的公众形象。” “怎么可能,他费尽心思办新节目,却找一个有舆论危机的人做主持,风险太大,不是他的风格。” 钟维舟低头沉思半响,才抬头:“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这样做违背他的原则,才显得格外珍贵,你那时候深陷舆论危机,你说他没打算救你,可现在回头想想,是不是你根本没有等到他救你的时候呢?如果你成了他手下新节目的主持人,大放异彩,时过境迁后没又有多少人会记得你的黑点呢?” “把那个节目给我,是他亲口说的吗?如果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你们怎么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选择了一个和我很像的女人,你们怎么知道他喜欢的不是她与我不同的那些部分呢?这一切都是臆想,可你们却用这些理所当然的劝服我,难道我的感情还要再次这样轻易地给出去吗?” “陈小姐,不用他说,我们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就连王辛迪都被调去了新节目,所有衣服的尺码都是按你的准备的。”焦雪娜提高了声音,“我在许总身边工作也有三年了,难道我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焦助理,你也不必解释了,有时候当事实摆出来的那一刻,有人还不承认,那只是主观上不愿意罢了。” 陈殊圆低下头,久久不语。 “对了,焦助理,最近许江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我倒是不相信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仅仅因为一个替身。” 焦雪娜想了一会,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又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说嘛,我们帮你分析分析。” “奇怪的地方,的确有,只是......似乎和朱云文没什么关系,”焦雪娜道,“大概七月初,他消失过一周左右。” “消失?什么叫消失?” “就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人知道他去了那里,无数电话像潮水般涌来,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电话都要打到没电,不在家,不在公司,我几乎都要去张贴寻人启事了......然后,他回来了。” “七月初,那是我刚进面包店的日子,也是他刚开始和俞赛约会的时候,当着我的面。” “不,俞小姐也联系不上他,那时候我以为他会永远消失,而这个世界也将因为他的消失,而彻底停摆。” 81. 第八十一章 这是陈殊圆第一次踏进钟维舟的别墅。 之前,她只是从远远的地方看过,那时,她正躲在石头后看着许江树的别墅。 而钟维舟的家距离许江树的只有50米,当然算上被打理得很好的草坪分割的小路,走上五分钟也是不为过的。 而他的门前,除了徐阿姨偶尔露头,几乎看不见别人的身影。 她不必担心会遇见他。 *** “你来了我正好可以远离那个畜......男人。”钟维舟一边朝女佣招手,一边拉着陈殊圆的手上二楼,“这是我几年前买下,准备追许江树用的,可刚买下没多久,他就搬走了,因为你,所以我也没怎么住,除了一个日常打扫的阿姨,还算清静。” “所以你放弃了?” “什么?”钟维舟回头,“你说许江树?结婚后,我看哪个男人都生理不适,许江树是少有的还能正常对话的人,不过,我本以为因为他我们会成为敌人,谁知我们最后成了朋友,缘分真的太神奇了。” 粉色细碎花瓣的立体纹路,轻盈的垂帘如瀑布般泄下,床边垂坠着浪般的薄纱,像是公主的神秘卧室,陈殊圆轻抚红色丝绒窗帘,想象着钟维舟布置这房间的少女心情。 “如果我是他,我肯定难以拒绝女明星。”陈殊圆笑着说。 “好呀,今晚就让你拒绝不了。”钟维舟笑着将她推倒在床,轻盈的如云朵般的被子将两人裹住。 嬉闹了半晌,陈殊圆突然严肃起来:“你真的不回去?” “幸好你答应过来住了,我才能短暂逃离李凯伦,你放心,我跟他说了你和许江树的关系,就他那副势利眼,喜欢装好人的德行,他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反而让我对你客气点。” 陈殊圆本来不打算接受她的好意,可她坚持这样做是为了她自己,逃离那可恶的家庭聚会和丈夫的虚伪面孔。 二楼有一间客房,陈殊圆让张阿姨将自己的行李搬到那个房间,可没过多久,钟维舟又让张阿姨搬了回来。 她坚持要和陈殊圆睡在一张床上,睡觉前,她们会聊些有的没的,有时只是各看各的手机,然后打开投影,放一个舒缓身心的电影,在电影结束之前,她便会沉沉睡去,陈殊圆会调小声音,打着哈欠眼泛泪光也要坚持看完电影。 早晨有张阿姨做的精致健康早餐,然而女明星有女明星的自觉,她会拿一杯冰美式,投身健身房,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会整装待发,那个姓童的小助理会替她开车门,然后躬身说“早上好”。 而她根本不会理陈殊圆。 。 陈殊圆看得出那小助理常常会在钟维舟看不见的地方露出鄙夷的神色,她有些不懂,为何两个互相没好感的人会朝夕相处且安然无恙。 渐渐地,她发现钟维舟并不外人以为的那样刻薄,她嘴上不饶人,但她知道,小助理需要这份工作,她有个半身不遂的母亲需要供养。 小助理总是远远地看一眼陈殊圆,即便这样,陈殊圆也能读出一股“你凭什么”的气势。 陈殊圆觉得这里像个世外桃源,除了陈倾龄发现她离开后打过来几个质问的电话,偶尔需要应付李凯伦那故作姿态的善意外,她暂且满意目前的生活。 然而,某些雷打不动的事实,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敲打着她,警示着她——她不属于这里,除非她想回到从前生活的阴影里。 那天早晨,第一缕阳光从阳台的落下,将窗帘染成橙红色,这屋子朝向很好,陈殊圆在这样的温暖中醒来,她感觉到钟维舟往床边挪动,她赤脚触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打开了东北朝向的帘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陈殊圆一眼,然后像往常一样下楼了。 陈殊圆虽然背对着她,也感受到了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直到她自己走到那扇窗户前。 那扇窗户非常突兀,和《Metropolis》展开后的大小差不多,就像是,刻意凿开的小洞。 也就像是一副中世纪的画,那窗户是上好的画框。 画中是零落的绿叶,还有那远处清晰可见的别墅阳台。 所以,钟维舟的少女时期,曾通过这扇窗,窥视让他心动的男人吗? 陈殊圆突然明白了,钟维舟以一种侵入性地方式,逼她面对真相,那诱人的真相,那真相残忍又赤裸的朝她打开大门,通往她从未步入过的世界。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但那个画面分外清晰,仿佛定格在那瞬间,而她知道,在未来的无数时刻,这一瞬间将影响她的重要决定,甚至逼迫她在极具压迫性的露面,她必须面对画中男人那样的眼神。 钟维舟残忍极了,她以美好的生活方式诱骗着她,言之凿凿尊重她的选择,作为不知情者的选择,可她却带来了与之相反的东西。 诱人的陷阱......在陈殊圆一步步走进那个窗户时,她主动走入了那个陷阱。 她知道她无法阻止那扇窗里即将上演怎样的情景,正如她无法阻止时间前行,四季更迭。 她无法阻止他的“其他可能性”。 谁成了那个别墅的女主人,他会如何对她,风会如何穿透他们的身体。 陈殊圆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她的心一阵一阵地痛着。 她不想承认这种痛,更不想承认这种痛与许江树有关。 这注定是一个她无法战胜的夏天。 *** 陈殊圆甩了甩伞,一个男人连忙指了指门口的塑料盒,示意她将伞放在里面。 “请问柏渊是哪位?”陈殊圆问。 那男人抬头打量着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用下巴指向最靠里的办公室。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那边,他用下巴示意陈殊圆坐下,然后继续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陈殊圆看着他,只因为那头灰白色的头发,让她想起了Jonathan。 那个混蛋! 不一会儿,办公室外的围满了男男女女,大概都是公共办公室的小编辑们,从那些叽叽喳喳的对话中,陈殊圆知道这轰动来自于她的身份——前妻的身份。< /p>许江树正在发挥余热。 “许江树前些时日打过电话了。”这个名叫柏渊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其实,我早给贵出版社的公共邮箱投过稿了,”陈殊圆转移话题,“不过没收到回复。” “嗯,”柏渊继续道,“许江树托人提过你,但我一直没收到你的邮件。” “对,我后来又投了一遍您名片上的邮箱,很快就收到回复了。” “我看过了,都不错,”柏渊这才抬起头,他终于发现那令人不悦的人声是哪里传来的了,他径直走出去,驱赶他们,那些人像小鸟一样四散了。 “你可以集结几篇,唔......以这个体量,先准备十五篇吧,喏,就按照这个的规格来,”他从桌边拿出了一张A4纸,两指移到陈殊圆面前,“然后我们这边负责集结出版。” 陈殊圆一眼就看出了,是那篇夏编辑拒稿的《那段我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这个能行吗?” 柏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陈殊圆瞬间汗水沁湿衣物,她都能想到许江树如何向一个本不属于他管辖范围的出版社下达“命令”。 他从来不是什么谦逊之人,先前他会顾忌陈殊圆的要求在公司收敛半分,而现在他不必面对陈殊圆,只需要背地里按照他的理解安排便可。 但这种简单粗暴的行为会给陈殊圆带来多少困扰,他从不考虑。 他只需一句“你要离开不适合的人”,便可以左右她的来去? 而她就像鱼儿一样轻易上钩了? “所以出版一本书这么简单?”陈殊圆问,“只需要许总出面?” 柏渊皱了皱眉,然后挤出笑:“你可以走了。” “我早就知道这是一堆垃圾,我会识趣地扔进垃圾桶,不必麻烦贵出版社了。”陈殊圆拿走那张纸,准备离开。 “我的确对许江树没有任何好感,这家伙傲慢无礼又狂妄自大,他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也许对他来说人的价值是以资产计量,但我们这种小公司如何跟Webfsh抗衡,他只要说一句话,就是至上而下的命令。” “那你现在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陈殊圆说,“因为我根本不会接受这种施舍。” 柏渊冷笑一声:“那你可以立刻离开,要我说,这些文字就算扔进垃圾桶都算抬举它们了。” 陈殊圆转身离开,那人的声音依旧萦绕在她的耳边。 “你算是我见过作者里面有自知之明的,拿好你唯一的优点,滚蛋吧!” *** 窗外的雨甚至比来之前更大了,来时的伞被忘在黑盒子里,她孤身走进雨里,夏日的雨像凶狠的猛兽,它张牙舞爪毫不疲倦地扑向她,而她瞬间变成了城市里的一只蚂蚁,承受着一起疼痛和污秽。 却怎么也死不了。 她蹲在大厦的路边,熟悉的奥迪轿车从身边驶过,溅起的污水恰好打在她的脸上,车里的男人目不斜视。 他眼里本没有别人。 82. 第八十二章 华景园内。 不知不觉间,陈殊圆眼前出现了那熟悉的建筑,高耸的房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裂开的墙皮若隐若现,军绿色的厚重雨衣架势着电动三轮车艰难前行,后面是各色的水果随意堆放在杂草垫子上,上面是一层塑料薄膜。 她来到小出租屋的楼下。 三轮车停在陈殊圆躲雨的楼栋,雨衣下走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他熟练地抖落塑料薄膜的雨水,被殃及的路人一片埋怨声。 “得了得了,都不容易,行行好,老天保佑。”那老头眉头一皱,额上的雨水顺着皱纹流进了眼睛里,整张脸瞬间皱成了核桃,然而他还在不停地作揖,“保佑保佑......” 她走进电梯间,一股浓烈的呕吐物味道直冲她的天灵盖,她回头一看,一片快要干硬的棕色呕吐物颤颤巍巍地挂在电梯的角落,此时潮气泛滥,这摊东西又要再次显灵了。 憋了足足十五秒,电梯门才打开。 到门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没了这里的钥匙。 距自己搬出这间小出租屋,已有3个月的时间了。 开门的人是那个丈夫。 他一见是陈殊圆,先是一愣,然后露出近乎扭曲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陈殊圆看出他状态不好,便赔笑道:“我东西落这里了,回来拿。” 屋内近乎狼藉,电视柜的塌陷处更深了些,饭桌上放着一张粘苍蝇纸,上面有一些苍蝇尸体和徒劳挣扎的苍蝇,门口的塑胶小板凳是陈殊圆精简行李未带走的,这竟是整个屋子里最干净的存在了。 很快她发现这脏乱差的最终来源:妻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陈殊圆张张嘴,最终没有问出来,因为她看到丈夫脸上那抗拒又煎熬的五官,这问题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她的房间换了锁,丈夫说,她走后不久这房子就租出去了,是一个男人,但他只住过一周。 一个男人?陈殊圆心里打鼓。 “很奇怪,那男人西装革履,本不该是住在这里的人的穿着,我当时以为他不会租,还提了价,谁知他进去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租下来了。”在说到与自己无关之事时,丈夫扭曲的脸稍稍正常了些,“他也不打扫,也不搬进来,只是给门换了个锁,还跟我说,如果我不租了要告诉他。” “告诉他干嘛?” 丈夫说:“我只是个二房东,如果我退租,他应该还要继续租下去吧。不过,你是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很重要吗?” “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嗯......”丈夫想了想,“挺高的,开车不错的车,说话做事很利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反正是惹不起的人。” 不知道是怎样的心理作祟,陈殊圆越来越觉得这描述像一个人。 “可以联系上他吗?”她心里直打鼓,“里面的东西真的对我很重要。” “有倒是有,”那丈夫道,“不过那人的样子咄咄逼人,这电话...要不你来打?” 他拐进房间,从书架上翻出一个类似电话薄的小开本,对着食指吐了口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看,那动作像极了老年人。 “这,在这儿!你快记一下,姓刘。” 陈殊圆拨通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像是某种倒计时,难熬又期待。 “喂,”男声响起。 “您好,”陈殊圆连忙道,“请问您是不是租了华景园的房子?” “不,不租房子,谢谢。”对方很快把电话挂了。 那男声稚嫩又冷漠,陈殊圆很清楚,那声音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她又打了过去。 “先生,我是那房间之前的租户,我有东西忘在哪儿了,可以麻烦您帮我开个门吗?”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用一种带着诡异的惊讶语气回答:“哦,我想起来了,我的确租过一个房间,租之前我已经检查过了,里面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先生,先生,那东西放在不起眼的地方,轻易不会被发现,我只需要进去看一眼,如果没有我立刻离开,我保证。” “既然我租了这个房子,那这就是我的私人领地,任何人没有理由要求我开门或关门......” 对方理所当然地拒绝着,在这冷酷无情地说辞中,那个人的脸又浮现在陈殊圆的眼前。 一股猛烈地委屈袭来,她有些招架不住,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一股热泪淌下,一发不可收拾。 “你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为什么?凭什么?我没招你没惹你,就连要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也不可以吗?你凭什么占有我的劳动成果......”陈殊圆朝电话那头吼道,她不顾一切地发泄情绪,因为她知道,要回那东西的可能越来越小。 可那边不仅没有挂掉电话,反而像是真的被震住了。 “是什么东西。” “一些手写稿,对您来说这没有任何价值,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求您行行好......” “既然那么重要,为什么当初不带走。” 话未落音,那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陈殊圆听到旁边有个声音冷漠地催促:“绿灯了。” “我......也许我脑子糊涂了,但我现在需要那份稿子。” “找到那东西了你准备干嘛?”那边继续问着。 “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的东西,怎么处置是我的事,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陈殊圆的怒火腾的一下又升起来了,“即便我想彻底毁了它也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钥匙在门口鞋架的最底下一层的右手边角落,用完请放回去。” 对方果断挂断了电话,陈殊圆则惊掉了下巴——对方好像一开始就决定把钥匙给她,却无端问那些不相干的。 陈殊圆来不及思考,迅速找到了钥匙。 正如那丈夫所说,房间内没有任何物品被移动过,连她睡过的床铺都未曾换过,可上面却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人躺过的形状,从那身长来看,并不是陈殊圆。 什么人呐! 陈殊圆直奔那最底层的抽屉,然而里面却已空空如也,只留下几只未用完的燕尾夹和订书机钉子。 毫无疑问,这不是偶然的遗落,是被人拿走了。 而拿走手稿的人,就是这个刘先生。 他也许看了,不然他怎么会问出那样不想干的问题呢? 卑鄙! 等陈殊圆再次拨通电话过去,那人却怎么也不接了。 羞愤、耻辱、懊恼一瞬间穿过了陈殊圆的灵魂。被柏渊羞辱了还不够,连随随便便一个路人都可以偷走那最私密的文字。 私密到连她自己都不忍卒读。 她躺在这狭窄的床上,她的痕迹立刻覆盖了那男人的痕迹,而她的眼泪,瞬间染湿了床单。 只有床单知道,这样的洗礼,它经过了几次。 *** 从房间出来,陈殊圆闻到了浓烈的方便面味,陈殊圆顺势走进去厨房,那丈夫尴尬地对她笑笑:“东西找到了?” “嗯。”陈殊圆瞥到垃圾桶里无数个方便面包装袋,都是同一个口味,大概是为了省钱买的大包装吧。 “姐姐她......” “她......她挺好的,”那丈夫的脸缩成一团,“你觉得她......她漂亮吗?” “漂亮。” “所以,她有很多选择,她......有权利选择别的生活,而我不能成为她进步的阻碍,你说是吧?”</p >“别......别这么说。” “其实,”那丈夫重新抬起头来,眼下的泪痕清晰可见,“你和我们不一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怎么不一样?” “你知道你会搬走,而我们不会,淑珍她放弃了很重要的东西才能搬走,而我没有值得放弃的东西,我会永远呆在这里。” *** 下楼时已雨过天晴,天边出现了淡淡的彩虹,此时正值下班高峰,小区门前的马路又被高低不平的喇叭声和尾灯占领,而路的另一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妈妈,我来扛!” 说话的是麻辣烫老板的女儿,她正将遮阳的大鹏往肩上扛,而另一边的肩上是那个早已褪色的旧书包。 陈殊圆突然心里一紧,原来他们真的不一样。 他们的童年不一样,现在也不一样,未来更不一样。 贫穷对她来说是即浅即深的存在,是相对的,可逆的;但对于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说,是绝对的,他们一开始就有做好面对永无好转的一生的准备。 而这样的人生,要靠什么来支撑呢? 麻辣烫老板一边垂着自己的腰,一边替女儿支撑着支架尾端的重量,她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芳芳呐,妈妈没你可怎么办呐!” “所以你运气好,有我在你身边啊,”女孩儿回过头来得意地说。 “对对对,我简直太幸运了,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所以我才能做出最美味的麻辣烫......” 靠这些吧,陈殊圆想,她抹了抹眼睛,转身迎着风雨走去。 *** 徐阿姨晚餐做了法餐,那道法式橙香鸡翅颇合朱云文的胃口,她吃了整整七个,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都怪你,不提醒我少吃点,明天还要录节目呢!” “那就穿宽松些的衣服。”许江树笑了一声。 “那也没用,我脸都胖一圈了。”朱云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许江树身边试图拉起他,“快,陪我去走走。” “干嘛,不去!”许江树收回胳膊,可朱云文根本不买账,非拉着他出门去。 徐阿姨麻利地收拾着刚刚朱云文刚刚吐出的鸡翅骨头,她将那还残留着鲜嫩鸡肉的骨头全数抹进事先准备好的碟子里,然后起身。 门外传来悦耳的笑声,那是看节目的观众看不到的一幕,朱云文是个有瑕疵的女人,就像这无法剔干净的鸡骨头,就像这间房子少有的笑声,她能给这个房子,给许江树一些正常的东西,晚饭间谈论她会说起某个同事鼓着腮帮子剔牙,几乎能猜出他舌尖的方位,然后她会拖着腮帮子问:“所以你呢?如果你要剔牙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 许江树会忍不住笑,然后给她夹一只鸡翅:“堵上你的嘴吧!” “难道英俊的男人不剔牙吗?还是说你缺少这项技能?”朱云文开始用舌头顶腮帮子,含含糊糊说:“就像这样,想象你的舌头在口腔里跳芭蕾。” 这时徐阿姨会看到许江树露出罕见的笑容,他微微皱着眉,嘴角上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认为这是他缺乏的部分,是无论哪个女人都给不了她的部分——正常家庭相处的部分。 这并不意味着徐阿姨喜欢朱云文,她会与她可以保持距离,她会随意摆放东西,然后责怪徐阿姨弄丢了她的“重要文件”,她总是用鼻孔看人,过直的脊背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宣告,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相比之下徐阿姨更喜欢前太太,陈殊圆虽然也是不善收纳之人,但她从不因此责怪任何人,她淡然地微笑,然后关上自己的房门,仿佛那房间里有什么吸引着她。 是孤独吧,徐阿姨想,她带给许江树的,除了孤独,似乎什么也没有。 83. 第八十三章 朱云文喜欢跟许江树说些有的没的,她喜欢他那副不得不忍受的样子,然后他会忍不住笑,然后随意挑几处毛病,她总是说不过他的,她想,如果他认真起来,她一定会被批得体无完肤,但他从不跟她认真,他宽容着她,忍受着她。 这是朱云文感受到的爱情。 但她有一种感觉,这种爱情仅仅单方面存在,如不靠她的谨慎维护,恐怕一秒钟都维护不下去。 唯有她沉思的时候,他会认真地看她,远远地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他会微微皱眉,嘴角不自然地抿着,仿佛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而眼里是令人痛心的温柔。 那时候他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朱云文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看到本该属于别人的目光。 讽刺的是,在许江树流露罕见的温柔时,正是朱云文最恨他的时候。 他通过她,看到了谁? “听说......这是周舟的别墅,”朱云文隔着一颗香樟树,指向那边。 许江树抬了下头,又低下。 “喂,别装傻,”朱云文拍他的肩膀,“周舟总是去43楼找你,这是台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许江树抬头,他面无表情地着看她。 “所以,她买这个别墅,真的是为了追你?”朱云文重新牵他的手,“你别想多啊,我还没那么傻去嫉妒女明星,更不会去嫉妒一个有夫之妇,不过,我的男人被漂亮女人喜欢,对我来说也是件值得炫耀的好事,你就说是,让我高兴高兴。” 许江树轻笑一声:“是。” 朱云文一下子跳到他的前面,她踮起脚,然后轻轻捏着他的脸,温柔的笑:“嗯~像这样,就没那么凶。” “我让你害怕?”许江树拿开她的手。 “试问台里谁不怕你?”朱文云假装愠怒地搓手。 许江树上前一步,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前的碎发:“既然怕我,还主动接近?” “就是因为不知道你会对我做什么,所以才更加喜欢,”朱云文说,“也许你是个混蛋,也许你会玩弄我的感情,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掉,就像你对那些讨厌的合作对象做的一样,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我还是愿意,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住进你的家,搂住你的腰,然后假装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有时候欺骗自己比欺骗别人难太多,我每天都在对自己说,朱云文,你真的很厉害,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这东西可能转瞬即逝,可重要的是,此刻你就在我身边,当我想吻那一双嘴唇时,我就可以立刻靠上去,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会自欺欺人?” 许江树深吸一口气,他轻抚着朱云文额角,那白皙到泛蓝,脆弱到几乎可以看到血管的流速的太阳穴处,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样渴望地看着他,眼前的女人给他一种经历,能和谐地吃上一顿饭的经历,她给他夹菜,然后弯着眼睛看他吃下,她会为他擦去嘴角边的油渍,当那冰凉的手拂过自己的双唇时,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那时也是这样就好了。 朱云文从那双眼里看到了罕见的温柔,那温柔不再属于别的女人,而她不敢细看,她怕那温柔来自怜悯,她闭上眼吻了上去,随后她感到后腰处的大手让自己完全贴入了他的身体,她睁开眼睛时,眼泪恰好落下。 “她家来了客人吗?”许江树牵着她走远时,她回头看。 她总觉得某处有一双眼睛,不远不近,却非常危险。 “有吗?” “我看到她家的阿姨来来去去,比原来忙碌。” “你该多想想节目,陈倾龄已经回国,你准备准备把下期的策划发她一份。”许江树握着她的手,却像一个老板给下属那样给她布置任务,她抱住他的腰想,无论哪种危险来袭,她一定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 正午刚过,陈殊圆收到一个陌生邮件,仅有一份名为“节目企划”的附件。 她点开看,是《花自飘零水自流》节目组有关陈倾龄部分的企划,而这与几个月前播出的那部分完全不同,这是有关她的。 苏向明曾说过,在节目尚未面世之时,许江树曾邀请过陈倾龄做嘉宾,然而陈倾龄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带妹妹一起。 这个提案被许江树拒绝了,陈殊圆完全理解,他并不希望舆论风波染指他筹备已久的新节目,正如他所说的:“你要死可以,别带着Webfsh!”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想这些根本没意义,陈殊圆轻点右上角的叉叉,却在下一秒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择?」 陈殊圆警惕地四下张望,然而除了阳台上的风吹散纱帘,四周静谧如常。 「你是谁?」 他们并没有任何聊天记录,陈殊圆都不记何时何地加了这个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相比于半年前的你,现在的你有选择。」 陈殊圆把所有的人都想了一遍,陈倾龄吗?不可能,她向来不是遮遮掩掩的人,即便发疯她也只会当着面发,苏向明吗?也不会,他说话绝不是这幅阴阳怪气的样子;难道是许江树?不可能,他不会一边给她柏渊的名片,一边对她发出这样的邀约,更何况她现在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撰稿者,给她提供这样的平台实属不划算。 但...也不是不可能,他似乎很关注自己的去向,难道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决定伸出援手了?前些时日,焦雪娜说过,拜许江树的新女友所赐,总助的位置被换成了一个男人。 所以这就是那个新总助? 「许江树让你来的?」 「你还真会联想!你就这么自信他还放不下你?」 听着语气像是个女人,陈殊圆觉得自己像是被动加入了一场战争,她起身,走向东北向的那个窗户。 一个女人坐在隔壁的别墅前,她翘着二郎腿,闲散地接过徐阿姨端上来的咖啡,然而她的眼一刻都没离开过手机。 而她的另一只手,陈殊圆看得清清楚楚,不停地翻折着裤子右边的缝线,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需要她磨平。 这下,陈殊圆处于暗处了。 「也许,我们该见个面。」 「有必要吗?我现在不在台里。」 「我也不在,也许我们离得很近。」 消息发出,朱云文猛地站起来,咖啡洒在她的右腿上,弄脏了她洁白的西裤,她四处张望,像一只警惕的母鸡,保护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徐阿姨!”她一把握住正准备收拾残局的徐阿姨,“陈殊圆是不是来过?她是不是和先生见过面?” 徐阿姨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徐阿姨,你要说实话,”朱云文威胁道,“你要知道谁才是这里的女主人,陈殊圆已经是过去式了,你帮她没好处。” 徐阿姨缓了口气,挣脱了她的手:“主人我只认先生,你也好,陈小姐也好,是否能长久地待在这里与我无关,但就我看来,比起陈小姐,你更需要我的帮忙。” “什么意思?” “陈小姐只需要出现在先生面前,就可以拿走这里的一切,而你要阻止这些,需要付出全部,去扮演她,最终成为她。” 朱云文重重地跌落在座椅上,她从来没睁眼瞧过这个阿姨,可她却骑在了自己头上,她说的简直是无稽之谈,许江树对她不错,而她所得到的一切不是谁勾勾手指就能抢走的。 「见面吧,我去找你。」 「不用,还是我来找你吧,毕竟,我知道你在哪。」 朱云文觉得后背发凉,她有些知道这女人的厉害了,她靠模仿这女人上位,可除了台里匆匆几面,她几乎一点也不了解她。 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显现,她仿佛是从那块巨石处走来,而那边本没有路,半年未见,她比原来更纤瘦了些,更朴素,更......冷漠了。 她几乎不笑,连她抬眼的方式都那样值得细究,她不会一下子看向你,而是将眼睛定在你与她中间的某处,然后才抬起。 她不会对朱云文笑,但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但这足以令她警铃大作了。 她到底要干嘛? 「所以,你想干嘛?」陈殊圆开口。 84. 第八十四章 “其实我只是一时兴起,擅作主张,但我没有实权,”朱云文打起了退堂鼓,她希望她赶紧离开。 现在已经4点半了,许江树随时可能回来。 “所以,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没有问过其他人?” 朱云文摇头。 陈殊圆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朝着徐阿姨笑了笑。 “陈小姐,还是黑咖啡?” “拿铁,徐阿姨。” 朱云文桌下的手指在裤缝上摩擦得更厉害了,突然间她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指尖,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东西突破皮肤,缓慢地进入了自己的身体,非常微妙。 “还记得吗?面试时你给我一块蓝色硅胶,上面有一些小凸起。”陈殊圆从包里掏出那块蓝色硅胶,“我一直想着还给你。” 朱云文接过来,拿到桌下,紧紧按压着她的食指,不一会儿硅胶边缘沁出了血迹。 “陈小姐,你该走了。”朱云文站了起来。 “我只来过这房子一次,”陈殊圆也站起来,她往里走去,“在离婚前一个月。” “那你们都住在哪里?” “翠湖尊邸,我们婚后都住在那里。” “我想这里应该更舒适吧,不过那里离台里近,”朱文云微微笑道,“说实话,我更喜欢这里,你呢?” “我也是,”陈殊圆四处看看,这房子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在大家面前公开你们的关系,感觉怎么样?” “陈小姐,如果你是来问我这些的,那我只能请你离开了。” 陈殊圆四处游走,颇有一种根本不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的气势。 “抱歉,我只是随便问问,”陈殊圆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这房子的距离,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是许江树常坐的地方,朱云文从不会坐在那里。 很明显陈殊圆不知道。 陈殊圆右手边的落地灯从中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桌板,桌板上放着几只重瓣芍药,芍药的旁边是小型书架,上面放着基本《Metropolis》,而桌上摊开的那本...... 陈殊圆伸手别过书页,是《文中物纪》。 这是文法出版社旗下的知名刊物,最新一期。 陈殊圆挑了挑眉:“许总最近喜欢看这些?” “他说相比于《Metropolis》的浮躁,他更喜欢柏主编的态度,毕竟在文章质量方面,《文中物纪》不知道要高多少。” “所以许总很瞧不上那些稿件?” 朱云文冷笑一声:“人的才华不在于突然的迸发,而在于积累,想来这些他不说你也懂的,况且,他这个人对个人隐私看得很重,你总是提到他,他是很不悦的。” 陈殊圆咬着下唇,像是在思考什么艰难地事情。 “也许,你现在不出现在他眼前才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朱云文在她面前坐下,“陈小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真的很好奇,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陈殊圆环顾四周,又看向朱云文,“我记得我们一起面试时,你从面试室出来的样子,眼眶红红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想,要待在他身边,总是这样可是不行的。” “你又不了解我,况且你现在说这些话根本没意义,”朱云文道,“你们已经离婚了,这才是事实!” “可你是靠模仿我上位的,”陈殊圆站了起来,她的手拂过餐椅和摆放整齐的古董花瓶,“他真的忘了我吗?” 陈殊圆对这房子的每一次注视,每一下触碰,都让朱云文难以忍受,楼梯下的壁钟敲了五下,朱云文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吗?那我告诉你,一个只会从你身边经过的男人,一个眼神都不肯落在你身上的男人,突然之间,站在了你的面前,他离你越来越近,好像在说:‘只要你肯踮起脚,就能吻我’,于是我踮起了脚,贴近了他的唇,他的呼吸很近很近,像是梦想实现的感觉。” 陈殊圆皱了皱眉。 “对你、对所有人来说,我是个卑劣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动作,难道你能说,这个动作很卑劣吗?你这样认为我,不过是......嫉妒和不甘罢了;你不愿承认,离开了你,这个男人依旧可以获得幸福,而你的状况却大不如前。” 陈殊圆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炫耀什么,我也知道,他会被其他女人吸引,这件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而我在决定靠近他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承担这种痛苦的可能,虽然我现在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可我比任何人都惶恐......” “我没想过,你竟会对我这么诚实。” “我只想你清楚,我会尽全力守护这一切,所以,如果你有任何超过的想法,我会不遗余力地掐灭,甚至不惜付出一切。” “所以,你说这些,是为了警告我,”陈殊圆重新坐回沙发。朱云文的脸色苍白,眼睛不停地往壁钟处瞟。 这大概与她在面试时落泪的策略如出一辙吧,展示自己的脆弱有时候会成为一种武器。 不管周围人如何说她,她已经用这套系统活了二十几年了。 “陈殊圆,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会让你靠近许江树的。” “其实有一点我们很像,那就是,在行动之前,都会经过思考,而思考过后,就不会改变了,”陈殊圆平静地看着她,“与其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不如,早点接受这个过程。” 已经五点半了,朱云文的心砰砰乱跳,她觉得自己必须采取手段,让她离开,她不敢想象他们再见面会是怎样的情景。 “陈殊圆,也许你还不清楚,许江树周围的一切都在改变,大到他的助理,房间的颜色,小到领带、袖扣的选择,他从未否认过我的意见,他愿意为我做出改变,那么你呢?” “我?” “陈殊圆,有些东西过去就真的过去了,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你为何要平添三人的痛苦呢?一个沉溺于过去的人就像一个坏掉的时钟,腐朽而陈旧,他的眼眸像是一摊尚未干涸的死水,从未真正地流动过,而他的心,就像一个长满枯树根的枯井,你再怎么对着他呼喊、叫嚣,最后传回来的只有你自己的声音......” 朱云文的眼眶红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控诉的人并不是陈殊圆。 而此时,门被打开,许江树走了进来。 “来客人了?”许江树换好拖鞋走向朱云文。 经过沙发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而朱云文的眼圈红红的。 而从那沙发背上突出的头颅看过去,那女人头发的光泽形成了一个滑稽的光圈,许江树只看了一眼,绕过她,朝朱云文走去。 “怎么了?”他温柔地抱住朱云文的肩。 陈殊圆站起来:“许总。” 朱云文感觉到肩上的的臂膀一滞,随后将自己搂得更紧,那冰冷的手掌传出一股热量,她明知道这与自己无关。 让她悲哀的是,自己比他更了解他。 她虽然输得一塌糊涂,但没人看得出来,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像是说了很多话,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的眼睛刻意绕过了陈殊圆。 “你哭过了?”他问朱云文,“是因为她吗?” “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如果你伤心了,就让她离开吧。”他轻轻拍了拍她,然后转身向楼梯走去。 朱云文上前:“该说的我都说了,陈小姐,请你离开。” “许江树,”陈殊圆朝那背影喊道:“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来吗?” 许江树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开始解开手表,那是一款并不低调的金色手表,正好搭配他那深棕色的领带。 朱云文的眼光的确不错。 “我自以为现在与你的交集为零,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请联系我的助理。”他对着上前接住他手表的朱云文说,“待会把小唐的联系方式给她。” 许江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朱云文精心地将那手表折叠好,放进一个深蓝色的方形盒子里,她脸上的紧张感消失殆尽,此时充满了得意的从容。 她像是在展示一种特权,比存在更权威的东西,而她由此获得存在的意义。 “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陈殊圆转身离开,可没走两步,她突然回头,向楼上走去。 朱云文根本来不及拦住她。 她直奔卧室,空无一人,那墙壁的颜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摸上去才发觉,只是换成了同色系的墙布而已。 然而她没有离开卧室,她的眼停留在那床被收拾妥当的浅灰色床品上,蔓延着那天下午的芬芳,那气味从此处蔓延,穿过湿润的空气,翠绿而炎热的树叶,来到了小窗前,形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残忍景象。 陈殊圆忍不住往那方向看去。 那小窗隐于郁郁葱葱的绿色之外,像一只隐蔽的鹰眼,毫不客气地蚕食着流经的呼吸和眼泪。 陈殊圆像是脱离的躯壳,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自己,如果窗那边的人也是自己,如果,她只是一个做着艰辛的功课,却永远得不到结果的西西弗斯,她自己知道这点吗?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够了吗?”熟悉的声音从她右肩处传来。 那距离,仿佛一踮脚,就能贴上他的唇。 85. 第八十五章 晚风吹拂,将阳台的纱帘撑起,像一个欲拒还迎的邀约,暮色低垂,斜斜地打在陈殊圆的光秃秃的腿上,温柔又热烈。 她回过头,镜头突然间被拉得很远,许江树坐在在隔间的书桌后面,慵懒地看着她。 这才是他们的实际距离,只要想见随时都能见到,但如果只是踮起脚,你会撞上一鼻子灰。 “看够了吗?”许江树起身朝这边走来,他经过她,来到了阳台上,他的裤腿带起了纱帘下摆,瞬间变得暧昧不清。 陈殊圆跟在他身后。 “你跟她说了什么?”许江树双肘撑着阳台的栏杆,左脚后退了一步,“把她弄哭。” “她很容易哭,”陈殊圆也学着他的样子撑在阳台上,微风拂面,她的发丝飘到了他的衬衫上,“不过这不是我来的目的。你的这位新女友,给我发了一份邮件,勾起了我的兴趣后却想要撒手不管,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了。” 许江树微微抬眸:“与你姐姐的节目有关。” “看来恋爱没让你变蠢,”陈殊圆的脸色亮了一下,“早在半年前,听说你收到了陈倾龄的节目企划案,那份企划与我有关,你断然拒绝,而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离婚,而我深陷舆论,你竟然没利用这些让你的新节目火一把?” “那是一份毫无新意的企划,况且对我来说,‘火一把’从来不是我的选择,”许江树直起身来,“那时候我尚且没接受这一方案,更别提现在了。” “我想也是,即便接受这个企划案对我当时的处境有利,你也没有接受,”陈殊圆道,“我本应该坦然接受这一点,现在的情况看来,这对我不公平。” “你认为不公平?”许江树突然笑了,“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 “这房子重新装修了,你换了居所,直接提拔一个并不适合节目的人做主持人......你可以这样做,我无权置喙,那是你的公司,不是我的,但这对其他人不公平!” “你无权置喙,”许江树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那么我呢?我现在需要一个机会,而我可以向你承诺,你绝不会因为给我这个机会而后悔。” “所以你现在是在向我要东西?”许江树冷笑一声,“这不像你,殊圆。让我想想,是什么让你面目全非......你在嫉妒?” “许江树,你希望我这样,是吗?”陈殊圆抬头看他,而他正好垂眸,正一步步逼近他。 “这并不是目的,是意外收获。”许江树处变不惊,依旧微笑着,“我以为我是爱你的,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只是喜欢你,这两者大不相同,不是吗?”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你爱谁。” 许江树深深地叹息,他的眼睛深深地看向陈殊圆,仿佛想要弄清楚这黑洞里的真正秘密,可他最终远离了她。 “我曾以为,爱是轻飘飘的薄纱,而后来我发现,那是一条需要长途跋涉的泥泞之路,尤其是,当你费尽千辛万苦走到终点,却不知道能否敲开那人的心门,即便这样,你还愿意踏上旅程......殊圆,如果我喜欢你,我会渴望看到你因为嫉妒的模样,我会恨你,找个与你完全不一样的女人,逼迫自己忘记你;但现在,你存在在我脑海里,你时时刻刻出现在那个家里,只要我想见你,我就可以坐在你睡过的床边,闻到尚且属于你的味道,你觉得这样的现实于我来说残忍吗?然而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像习惯这戒指一直摩挲着我的指缝,它让我不适,时刻提醒我该如何对待你,如何对待我们的过去。渐渐地,我学会了与这样的情况并存,因为我知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这很残酷,但这是事实。” 这像是一次遥不可及的表白,又像是隐忍的控诉,但在他平静的眼睛里,她感到了一阵绝望,她的心里腾然升起如烈火般的热情,晚到的热情。 然而这种热情有几分是纯粹的,有几分是这间隐秘的房间塑造的呢?男人严厉的绝望无情地浇灭了这种热情。 她知道她不会哭,对于这样的场合,她永远不会可怜兮兮。 “戏弄一个失去一切的人很好玩吧?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我失去过什么,如果你不想和我扯上什么关系,那就管好你的新女友,让她别来招惹我。” 陈殊圆转头离开。 许江树的声音在身后飘荡,飘到陈殊圆的脑仁里,像个失去重力的铅球,不知道下一次会击打哪个部位。 门被撞开,狠狠地砸向朱云文的鼻子,她来不及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只看到一闪而过的陈殊圆眼角飘落的泪花。 一切很快归于平静,房间内的许江树,只是在阳台踱步,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小唐,我要去一趟柏渊那,现在。” *** 在出门之前,许江树没说过一句话,朱云文故意进去拿东西,弄得很响,他没有回头,一味地抽烟,然后用食指抖落烟灰。 从他们俩刚在一起,朱云文就发现了,他总是忧心忡忡,她认为这是他魅力的一部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坚硬,而只有她知道他的脆弱。 她正是因为这种脆弱而上位。 三根烟后,他出门了,手里拿着牛皮文件袋,厚厚的一叠。 起初这文件袋放在他办公室的最下层抽屉里,自从他将它带回来,它就一直被锁在书桌右下方的抽屉里,朱云文很好奇,那究竟是什么。 自从它被锁上,许江树从未拿出来看过。朱云文为此而感到欣慰,她不喜欢这屋里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即便是威胁,她也希望自己能准确地识别方位,识别是铲除的第一步。 小唐朝朱云文点了点头,她递给他一只昂贵的表,让他提醒许江树带上。 小唐从未见过许江树这副表情,他怒不可遏,仿佛要冲进文法编辑部,杀掉柏渊。他从来没生这么大的气,或者说,他的怒火常常被他所属阶层的体面所包裹,而显得隐忍克制。 他想,柏渊一定是什么重要人物。 但他不理解,无论从体量还是影响力上,文法编辑部和Webfsh都不在一个层次上,与这样一个没落部门的小编辑发脾气,是否太有失身份?几个月前,他托人弄到了柏渊的名片,后来还亲自给这人去了个电话,他本不该这么做,因为这种对接根本不对等,即便是私人的事情,请某个部门的主任或者仅仅是小唐出面,就绰绰有余了。 后来小唐才知道,原来柏渊是许江树大学学长,但如果是良好的上下级关系,那怎么会需要托人拿名片呢?但如果是生疏的关系,他又犯得着与他生这么大的气吗? 小唐通过车内镜看向许江树,他紧蹙眉头,正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一沓纸,上面全是凌乱的手 写字。 *** 他差点就要答应她了,他差点就要说出那句话了。 话就在嘴边,马上就要说出口了,好险,他忍住了。 是的,在读完那一沓稿纸,尽全力分辨出那潦草的手写字时,他就明白,他不再喜欢她了。 他爱她。 他的眼睛游离在那手写字之外,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说了,此时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她会说我也爱你吗?不,她会落荒而逃的,这比目睹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在他看来,失去她,或是被她拒绝,这两者没有本质的区别。那为什么,他愿意停留在失去她的边缘,而不愿意听到任何有关拒绝的东西呢? 爱是一种宏大的东西,所以,他不一定要得到她,不是吗? 又或者说,爱是一种麻烦的东西,一旦他尽全力要得到她,那么他就会被麻烦缠身,永日不得安宁。 不如就像现在,让她口中的“新女友”带来如沐春风的正常生活。 半年前,他凭借本能拒绝了陈倾龄的企划案,因为他已为陈殊圆安排好了另一个位置——现在朱云文的位置。陈殊圆错过了,现在看来,她靠自己开辟了另一条路,比舞台和聚光灯更适合她的位置。 她一直在追逐一些根本不适合自己的东西,而将那些本该珍惜的东西弃之敝履。 比如说,那段婚姻。 *** 他拿着牛皮文件袋冲进了柏渊的公寓,那是一栋位于市中心,陈旧且租金昂贵的建筑,从那扇狭窄的小门进去,三步并做两步踏过极陡的楼梯,他不耐烦地捶门。 柏渊一脸惺忪地前来开门,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被当头一拳,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屋子里昏黄暗淡,窗外的风将窗帘吹开,夏日下午的烈日乘虚而入。 柏渊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那个混蛋!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他打了。 *** 那年柏渊大四,有着稳定的学业,和稳定的感情。 迎新会上,他和叶音坐在台下,一个高挑的男孩在台上侃侃而谈,他头发乱糟糟地,像是早晨起床还没来得及打理。 可台下的尖叫声起此彼伏,就连那人轻咳一声,也会引来一阵嘈杂。 柏渊鄙夷地低下头去,以对抗这种颇为浅薄的局面。 “有这么帅吗?”叶音用手肘戳他。 “看不清。”柏渊头也不抬。 “这种活在欢呼声中的人,一定很肤浅。” 他竭力隐藏自己的笑,叶音懂他,能让他在这样的阴影下留三份薄面——连他自己都知道,面对更优异男人时,自己常常流露出格外脆弱的自尊心,就凭这点,他以为他和叶音能一直走到终点,那是他的初恋,也是他人生中最为幸福平静地日子。 然而,不久后叶音就为她口中的“肤浅”而屈服,她对许江树那样温柔细腻,可她对他做的事却果断又残忍。 对许江树来说,只需要多看几眼,便有女生前赴后继地靠近,而他对待叶音,也不过勾了勾手指,而叶音只是他缓解寂寞的工具罢了。 他恨透了许江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三个字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他的脑海,因为它们常常与“叶音”一同出现,这几乎摧毁他。 86. 第八十六章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活得像个臭虫吗?”许江树跨过他的身体,将窗帘彻底拉开。 日光尖锐地照了进来,柏渊一阵眩晕,他索性摊在地上,很快他感到鼻子里就出一股温暖的液体。 染红了地板。 暗黄的灰尘静静漂浮着,屋子里毫无逻辑的陈设,被磕掉漆的烛台、木质圆形四腿凳,陈旧的齐膝小桌板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大部头。 “不敢装镜子吗?”许江树随意一扫,“不敢直视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那儿。”他挑衅地咧嘴,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要冲出眼眶,掉落下来。 许江树气急,他拎起来他的衣领,几乎是将他拖到镜子前,他将他怼在镜子上,他鼻上的血蹭得到处都是,与镜上的灰尘形成了一道黏腻的隔膜,而那道隔膜是整个屋子里最清晰的存在。 他们从中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 华大男生宿舍。 许江树怒气冲冲地冲进柏渊宿舍,他一手拎起尚在熟睡的柏渊,抵在柜门上,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一瞬间柜门上的镜子碎裂,熟睡的舍友被这巨响惊醒,纷纷探出头去,只见柏渊的血一滴一滴,如同深红色的混烫的蜡油一般,滴在玻璃碎片上。 柏渊隔着猩红的薄雾看向那碎片,那两张生涩的面孔,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许江树低声怒吼:“这一拳,是为你昨晚做的事!” 柏渊瘫软下去,他昨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他很想这样辩解,可他脖子上女人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他的灾难已经降临...... 昨晚她挣扎哭诉求饶,而醉意冲破了他的身体,嫉妒的火光侵占了他的判断力,那是怎么发生的,他不知道,但叶音如同破旧布娃娃般耷拉着的四肢,空洞的眼神,是他昨晚最后记住的东西。 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但如果许江树没有出现,他会和叶音顺利地度过大学的最后一年,他们会成为整个年级唯一走到最后的令人倾羡的情侣,他们会结婚,如果时间来得及,他们会有小孩,会度过几年幸福的家庭生活...... 这样,在叶音生命的最后阶段,起码还会有人陪在身边。 *** “你还要这样多久?”许江树将他甩在沙发上,他厌恶地清理袖口的血迹。 而此刻,灰尘缓缓下落,污浊陈腐的味道消散了不少。 “哈哈哈哈哈,”柏渊夸张地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那双泛红的双眼瞬间射出了凶光,来自地狱的光,“你终于体会到了,我当初的感觉,不!远远达不到,远远达不到,叶音死了,而她在弥留之际,只留下了一封给你写的信,你好残忍,你怎么能,让她那么孤独面对死亡,除了你,她再没有别人了,而你从未为她流过一滴眼泪,你有说过抱歉吗?你有吗!!” 许江树垂下了头,“我和你一样,在她死后才知道真相。” “那时你说要分手,她苦苦哀求着你,不肯放手,可突然之间她消失地无影无踪,你从没想过原因吗?你说你不知道她生病的事,谁信呐!是你增加了她的痛苦,是你拆散了我们,你毁了她短暂的人生中唯一组成家庭的机会,你知道吗?而你......叶音只是你众多女友中的一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跟她结婚,你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她那么爱着你,而你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离开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副陈词滥调,你从未从她的死亡里走出来,说到底,你是恨我,还是恨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把对自己的恨转嫁到我身上,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你的罪恶了吗?我告诉你,没门!你永远别想从那晚的阴影里走出来!永远!”许江树咬着牙道,拇指和食指间的血迹如此浓稠,散发出迷人的香气,他的嘴角突然扬起,“你知道吗?她在信中竟然让我劝诫你,不要在悔恨中度过一生。” 柏渊露出惊恐的表情,很快转为迟来的欢喜,他跌下沙发,几乎爬到许江树身边,几乎咆哮道:“把信给我,给我!” “柏渊,说到底,我们没什么区别,都是伤害过她的人罢了。” 伤害她,又在她临终之际没有给过她任何安慰的人罢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爱她,我那么爱她!而你彻彻底底地毁掉了这一切。”柏渊猛地站了起来,他抓住许江树的双手,像是拽着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这趟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许江树狠狠地盯着他,然而他很快垂下眼来,一滴泪砸在地板上,“知道这些后,你的痛苦是加深了还是减轻了呢?” 柏渊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的瞳仁似乎突然空了,那些不忍回想的痛苦的往事,那些永远无法改变的轨迹,那些悔恨和错误,他以为自己永远放不下的那一晚,像是这房屋里的漂浮着的细小灰尘,渐渐沉降,像是给心灵的最深处蒙上了一层麻木的颜色,那是唯一可以解脱的机会。 那灰尘永远不可能清理干净,柏渊明白,叶音想要给他解脱,可这句话像是给他本就残破不堪的心又上了一层枷锁。 他永远不可能摆脱这个女人的灵魂——把他的丑恶衬托得格外突兀的灵魂。 而许江树一点也不无辜,是他促成了这场悲剧,他才是始作俑者。 “我本不打算告诉你,”许江树再次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在墙角,像一头猛兽低吟:“你这种人,不配得到任何谅解。” “呵!”柏渊竟笑了出来,他对着许江树的脸吐了一口血水,“是为了那位陈小姐吧?你很看重那女人吗?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离婚呢?......果然是报应啊,你许总也得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最好,再生一场大病,这样你才能感受到叶音临终时的绝望......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这位陈小姐,至少她让我的愿望成真了一半。” 许江树松开了他的衣领,他瘫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日落时分,太阳斜斜探进屋子,灰尘一刻不停地在空中翻滚,这静谧像是正在进行的一场灿烂的死亡仪式,复古的烛台依旧在原地,映出漫长而绝望的影子。 他们并排靠着墙壁,手无力地低垂着,在墙壁的阴影处,柏渊侧头看了一下许江树。 他已泪流满面。 “你不该来的。” “我们最好都不要原谅自己,”许江树侧过脸去,“谢谢你恨我。” 柏渊突然把头埋进双膝,呜呜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混蛋!”许江树叹了口气,看着他的后脑勺,发出了悲哀的声音。 “你他妈才是混蛋!叶音知道 你为了另一个女人来找我吗?她知道她的临别之信最后的作用只是为了收买我吗?”柏渊吐字不清,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你对得起她,对得起那封信吗?我现在就告诉你,陈小姐那件事,绝不可能。” 许江树没再说话,柏渊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陈小姐的水平不及可出版水准的十分之一,这样的东西你竟然好意思拿出来?也是让我低看你一眼了。你走吧,不必再来了,我们没必要再见面了。” 许江树也站了起来,他将牛皮文件袋放在桌上,用食指轻点两下,只丢下一句“看完还给我,”便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他觉得一阵恶心,几乎要跌倒,柏渊是他此生最想远离的人,他的所有回忆都要避免与此人扯上关系,可他却为牛皮文件袋里的东西而屈服。 他有一种预感:有一天他会为此刻的决定而后悔,但他脑海里一想起陈殊圆那双渴望的双眼,一想到她正自以为是地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他就忍不住想把她拉回正轨。 她该写下去。 她不该沉溺在伤害里,不该反复回味那些人、那些事,更不该将此展现在公众面前,她应该有一个舞台,一个更适合她天赋的舞台,这是她从来未曾拥有的,所以她不知道如何找到方向。 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内心的天平完全倾斜,叶音的绝笔,那惩罚柏渊的唯一手段,竟然会因此一击即溃。 他为自己的私欲而愧疚,替叶音在信中对他的声声眷恋而不值,这样想着,他的眼眶湿润了,叶音死了,而他吃掉了叶音最后的价值。 叶音那冰冷单薄的尸体再次出现,医院的太平间,被切掉的双乳,她在死亡的前十分钟报警,只是不想尸体腐烂影响周围的居民,那么善良天真的女人,苦苦追求他的女人,连绝笔信里都诉说着爱意的女人,被推进了焚烧炉,灰飞烟灭了。 *** 三天后,他回家的时候,陈殊圆带着新的企划书出现在他的面前,朱云文的眼睛又红了,她楚楚可怜的看着他,而陈殊圆目光坚定,她站在他的别墅,那样理直气壮,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可恶的女人,许江树朝她皱眉,然后看也没看,扔到垃圾桶里。 “陈殊圆,”他像往常一样,脱掉手表,朱云文适时地接住,“我不喜欢她哭,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朱云文朝他温柔的笑,而陈殊圆皱了皱眉,他的心揪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没有收到柏渊还来的牛皮文件夹,也没有再见到陈殊圆。 她放弃了吗?怎么这么容易放弃?许江树想。 他都搞不清楚自己是希望她放弃还是继续了。 也许他只是想再见到她,随便找个理由。 随便什么都行。 他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根烟,将烟头伸出车外,车子前进的动力摩擦着空气,而空气也摩擦着他的烟头,那艳红的烟头坚强的燃烧着,他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耐心,他问小唐最近节目的进展,每个部门的考核结果,小唐小心地回答着,许江树完全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滴——滴——滴—— 没人接,电话的声音冗长又刺耳,像是一点点切割着他的生命。 “什么事?” “来我办公室一趟。”许江树比原先更冷些,这是他最擅长的面具。 87. 第八十七章 陈殊圆从电梯里出来,原先焦雪娜的位置坐上了一个年轻的男孩,他热情地笑着,仿佛她是什么贵客。 “许总在等您。” 推开那扇门,他依旧坐在原先的位置。 听到声音,他立刻抬起头,接着他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的样子。 仿佛对他来说,她像个不速之客,他必须打起全部精神才能应付得了。 可事实正好相反,他可以撵她走,就像唤她来那么简单,而她必须微笑。 对,她露出了勉强的微笑,像第一次进他办公室那样,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在他桌上展开,而许江树的身体往后退了退,出于本能躲避着什么。 “许总,这是新的企划案。” 许总?许江树心里重复了一遍她的称呼,他看了看呈上的文件,白花花的纸张,纤细的手,朴素的指甲,还有,熬红的眼眶。 他的耐心已达到了极限,他逼迫自己看了第一页,糟糕!太糟糕了! “......这种东西......”也配呈到我的桌上,他忍住了后半句。 “昨天才接到电话,我以为你...改变主意了,这是昨晚连夜弄出来的。”陈殊圆说,“我会改的,只要你给我时间。” 许江树张张嘴,什么都没说,他把那沓纸扔在桌上,径直走到了窗前。 再不敏感的人也发现了他的不耐烦,陈殊圆有些气愤,明明是他打电话让她来的。 “所以,与我共处一室,就这么难受?”她愤然道,“那天也是,看到你的小女友哭了,你就忙不迭地赶我出去......许江树,我们算是和平分手吧,你何必做成这样?” 许江树?他又默念了一遍,她每一次喊他,都像是空谷里传来的回应,那么遥远,却又能让他震颤。 他更加不耐烦了,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叫她来,为了看这些“垃圾”?她写得非常糟糕,足以被称作“垃圾”。 总得找些理由,总不能说让她来了,只是为了见她一面,许江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柏渊那里回来,他频频想到叶音的模样,自从三年前得到她死亡的消息,她在他脑海里的颜色就逐渐成了黑白,然而最近她重新成了彩色,仔细一看,那不再是叶音的脸,而是陈殊圆的脸了。 也许她们都代表了一种“失去”,许江树突然有一种念头,他将永远地失去陈殊圆,这种念头越强烈,他就越想见她。 不管陈殊圆和谁在一起,他总有一种预感:这只是暂时的,她不是谁的女人,而他会有重新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是你,让我们变成了今天这样,”许江树听起来非常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恭喜你找到了原因,”陈殊圆冷笑道,“所以,你现在可以放下过去,安心地与你那小女友开启新的生活,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小女友简直多此一举,还在外按插眼线,我相信,过不了五分钟,她就会冲上来,打断我们的见面,看得出,她很珍惜你。” 许江树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关于“眼线”这种东西,应该是他默许的吧,毕竟他这样独断专裁的人,怎么会容忍别人对他做这样的事还视而不见呢? 除非是特别的人。 “这算是高岭之花跌落神坛吗?”陈殊圆笑声逐渐放肆,“到这个年纪,你也算是遇上真爱了。” 许江树的拳头在陈殊圆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他愤恨不平,是她先开始的!她从来不知道,那天面包店里她与苏向明的距离让他多嫉妒,但他不能怨恨她,更不能表现出来任何的嫉妒,他隐忍至今。 他突然有些感谢朱云文的存在了。 “如果我的真爱是她,你嫉妒吗?”许江树抬眼看她,而窗外的云逐渐消散,正午的阳光如刀一般刺入他的眼睛。 陈殊圆抬头,看到了许江树眼里的刀锋,她想要笑得更夸张,想要狠狠地讽刺眼前这个男人,可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种孤独的悲哀,那一刻,她想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放弃了。 “陈小姐来了?”门被推开,甜美的女声响起,陈殊圆回头,一张甜美的脸正在微笑。 “还是为了那件事吗?”朱云文朝着许江树走去,接着她挽住了他的胳膊。 而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 还用问吗,这是“眼线”的功劳。 “孙导让我跟你说......”朱云文踮起脚,与许江树耳语。 而许江树顺从地低着头,他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接着他理了理袖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意思:“谁捅的篓子谁去承担......” 这话,像是在说她。 “你们聊,我先走了。”陈殊圆转身离开。 “别啊,”朱云文笑道,“我只是聊聊私事,还是你们的公事重要,陈小姐,还是因为那件事来的吗?” 许江树将新企划案递给朱云文,哼笑了一声:“看看。” 朱云文翻看了几页,露出不屑的微笑:“看来陈小姐的确很努力。” 陈殊圆感到许江树的眼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却只能低着头,任由他审视。 简直忍无可忍,陈殊圆从朱云文手中夺下了那几页纸,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小姐,”朱云文小跑追了上来,声音飘过陈殊圆的耳朵,“放弃吧。” 陈殊圆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那个男人——他微笑着,像是恢复了全部耐心,而这是朱云文带来的。 进电梯的时候,陈殊圆从那银色的电梯门上看到,自己紧皱的双眉,这与离开那间办公室时朱云文脸上的表情完全相反。 陈殊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 朱云文也走进了电梯。 她突然间扯过朱云文的手,紧紧地盯着她:“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属于我的,等时机一到,我就会拿走。” 那一瞬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得到什么,只觉得有一种东西明明是属于自己的,却被硬生生地夺走了。 而夺走它的,是许江树还是朱云文,她不清楚。 *** 陈殊圆走后,小唐才将那个快件拿进来,在他准备退下的时候,许江树叫住了他。 寄件人是柏渊。 厚厚的一叠,他的确一页不差地把它们寄回来了,除此之外,他还附上了一张便签纸。 “若她能让你想起叶音,这算是最好的报应。” 那丑陋的字,一如既往的丑陋的字,许江树能想到柏渊写下这行字地扭曲表情。 可是柏渊,恰恰相反,叶音能让我想到她,报应倒转了,许江树想着,你不是拒绝了她,你是拒绝了我,替叶音彻彻底底地报复了我,而我欣然接受。 他皱着眉看向小唐 ,两人间的空气速冻,形成了刺向小唐的冰刀。 “是......是文姐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只要我向她透露您的行踪,就能让我坐上这个位置。” 招认比想象的快,许江树攥紧了那便签纸,“说点我不知道的。” 小唐眉头紧锁,手心开始变得湿润,他必须在这数秒内,决定谁才是他的效忠对象。 “刚刚在门外,云姐说她是个贱人。” 许江树重新抬起头:“那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比往常更平静地,走进了电梯。 许江树重新低下头,展开了那团纸,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在这种时候,所有的事实都将浮出水面,所有最隐秘的心思都变得显而易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 所以,陈殊圆,在这间办公室里,甚至这栋大楼里,到底什么是属于你的呢?当你抬起头重新仰望它时,第一个出现在你脑海里的是什么呢? 是你的事业吗?还是你的婚姻? 是你的嫉妒吗?还是你的释然? 是你的过去吗?还是你的未来。 而“许江树”是否曾有一刻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就像“陈殊圆”这三个字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一样,它们像空气一般,平常地存在着,我会想象,有一个人举着枪击中这三个字,然后它会灰飞烟灭,就像那具被切掉双乳的尸体一样,可事实并非如此,它会反扑,会以更凶猛的形式存在,惨烈又模糊,尸体和女人的信,接着就是你的脸。 于是,我决定让它再次恢复空气的状态,无论我和谁接吻、温存,你就在旁边,呼出我所吸入的空气,我从她们的穿着、举止里,反复地找到你。 陈殊圆,你无处不在。 那抽屉最底层的潦草字迹,无处不在。 那是麻烦的开端,我本能地想远离。 可是,我想见你,我想利用一切形式去见你。 在咖啡厅,在高挡酒店,就像普通恋人一样,背着一段正在进行的关系,去见你。 你以为我是因为那垃圾一般的企划案才去见你的吗? 你以为我见你的原因只是为了贬低你,说那些让我自己后悔的轻佻话吗? 你以为我真如看起来那样冷静吗? 当你站在我面前时,微微皱起的眉,你为未来而担心的样子,提起朱云文时微张的鼻子,都吸引着我,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堵住你的嘴,手放在你的腰上,然后拉开侧边地拉链,又或者解开你胸口的扣子...... 正如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样,而我面前,是朱云文。 怎么哪哪都是你?! *** 越过层层绿荫,那瞳孔紧缩起来,陈殊圆趁快要窒息前,拉上了窗帘,那窗帘的淡紫色暗花触感那样熟悉,又那样令人厌倦,它连接的是那宽大的背肌上女人的指印。 陈殊圆愣了半天,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眼前的画面无论是什么,带给她的除了疼痛,再无其他。 她说过:“有些东西是属于我的,等时机一到,我就会拿走。” 可什么才是属于她的呢?那样的人生还是那样的男人,又或是,那个男人所代表的人生呢? 现在,许江树过着一种正常的生活,而她的生活开始偏离轨道了。 88. 第八十八章 夜晚,陈殊圆早早地换上了睡衣,浴室里溢出阵阵湿意,她偶尔会闻到熟悉的香氛。 陈殊圆拿起床边书架上唯一一本大部头,翻看起来。 《安娜·卡列尼娜》,189页处被折上了一角——这大概意味着,这书的主人在此处戛然而止。 陈殊圆从189页开始看,安娜卡列尼娜从楼梯上下来,一眼看到了门口的伏伦斯基,而他也看到了她,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找吉蒂的,但安娜知道他是为了见他。 嗯,见一面,就足够了,伏伦斯基转身离开。 “这本书支撑我走过了艰难的时光。”钟维舟用宽大的毛巾包裹住湿发,光着脚从陈殊圆面前走过。 “你是说189页?”陈殊圆笑了下。 “别笑我,看这个比我看剧本认真多了,”钟维舟取下毛巾朝她甩了一下,水珠全溅到陈殊圆脸上,“那时候我还喜欢你老公呢,而你,还没离婚。” “时过境迁。” “说起来也是讽刺,你离婚后我反而对他的感觉没那么强烈了。”钟维舟摊了摊手,“不过那时候,我天真的以为自己是安娜,可以来一段婚外情,我还傻乎乎地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陈殊圆噗呲笑了出来:“他说什么?” “他强烈地鄙夷了我这种想法,不过他非常委婉,我现在才知道,他对我的所有委婉,仅仅来自于爹地。” “想想也是,如果他想要怎样,可以立刻离婚,何必伤害自己的羽毛。” 钟维舟贴着她坐,一副八卦的样子:“我觉得离婚后,他反而不怎么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他竟然和随便一个女人在一起了......” “唔......”陈殊圆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像他这种人,在商场上野心勃勃,甚至连爹地都要忌惮他三分,如果想要谁,就该去得到,而不是找一个替代品,这实在是一件很low的事情......” “倒也不是,俞赛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这是一个男人的戒断反应,首先,他要尝尝完全不同的滋味,结果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原来的类型。”钟维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知道吗?其实我虽然没得到过他,却很了解他。” 陈殊圆看了一眼那小窗的方位,默然不语。 钟维舟拦住她的腰,下巴放在陈殊圆肩上,弄得她又疼又痒,陈殊圆转过头去看她:“你今天怎么了?肌肤饥渴症。” 钟维舟这才把头拿下来,道:“我觉得他从没有真的放下过。” “那是因为时间不够长。” “你也是。” 陈殊圆突然顿住,她的身体僵硬了三秒,然后迅速放松,露出不以为然的微笑:“你瞎说。” “你要是放下了,还会打开那扇窗子?”钟维舟摸了摸陈殊圆的头,“很痛苦吧?” 陈殊圆微微皱眉,想要反驳,最终却没出声。 “那人看起来就在眼前,却不再属于自己,殊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阻碍是什么,但我作为旁观者,很清楚你们都没有放下。” “维舟,我这一辈子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而许江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我不像你,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下长大,我已经习惯了,想要却得不到的现状,我也没有自我折磨,说出来也许你不会相信,这就是我的舒适区,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缓缓流走。” “可重新得到他对你来说,并不那么难,撒撒娇或者频繁在他面前出现,很快你就能拿下他。” “他现在拥有了正常的生活,爱他的女友和可期的未来,难道就因为我自己身处泥潭,就要把他拖下来吗?” “也许他愿意呢?” “我不愿意。” 钟维舟突然滴下泪来:“所以,当你明明可以得到一种想要的生活时,彻底放弃才是对的吗?” “维舟,你怎么了?”陈殊圆突然握住她的手,担忧的问。 刚刚从浴室出来,她就发现钟维舟有些不对劲了,而在今晚之前,她已有两个月没来别墅过夜了。 “没怎么...” “你今天在浴室待了整整两个小时。”陈殊圆抓住她想要逃脱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钟维舟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她微笑道:“下个月的慈善晚宴,我要穿上一件很紧的礼服裙,深紫色的,我......只是在节食。” “真的吗?”陈殊圆的手稍一松开,她的手就划走了。 “我骗你干嘛?”钟维舟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深吸了口气,食指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给陈殊圆看:“就是这件。” 陈殊圆根本没看屏幕,她紧盯着钟维舟的眼——那是一双哭过的眼。 “是因为李凯伦吗?” “不是,怎么会,我们现在基本上可以和谐相处了,”钟维舟咬住嘴唇。 “你可以离婚的,”陈殊圆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轻声道,“是怕舆论吗?还是你爸爸不支持?维舟,有些东西很重要,另一些东西不重要,你得分清楚,你看看我,离婚是我唯一一次为自己做决定,脱离那些外界的评价做决定,我的天没有塌,太阳会照常升起。” “可......”钟维舟抬起眼,依然泪流满面,“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那颗黝黑的瞳仁里交织着的是希望与绝望并行的烛火,它时明时灭,变幻无穷。 “我怀孕了。” 陈殊圆震惊地望向钟维舟的小腹,那纤细的腰肢仍在,但里面有什么,陈殊圆不敢确定。 “泡澡会导致流产吗?”钟维舟反过来握住陈殊圆的手,她一时兴奋一时担忧,仿佛她的大脑被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劫持。 “不会吗?还是说,流点血就结束了......可是,这样好像也不对,殊圆,我这几天很乱,这是我唯一重要的事,我是不是该节食,然后把自己塞进那件香奈儿高定里面,这样会流产吗?不过我什么也吃不下去,我不是有意节食的,我没想着真的去伤害它,我是不是该换掉护肤品身体乳,我是不是不能在去美容院做项目了,那下一部戏该怎么办?我要是失去一切了吗?婚姻、孩子、事业?” 陈殊圆静静抹去她脸上的泪,然后握住她的手,手与手之间浸润着温热的液体,她从来不曾离她如此近过,也许她从始至终就不该离她那么近。 “你该打掉她。” 钟维舟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会劝我......” “劝你留下 这个孩子?”陈殊圆说,“别傻了,这孩子不该存在,你也应该尽早离开这段婚姻。” “不...不不不,你真残忍,”钟维舟慌乱道,“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那么弱小,你竟然想杀了他,这是你的缺陷,你从没怀过孕,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不不不...我不会这么做。” “我没怀过孕,但我做过孩子。”陈殊圆捂住钟维舟的肚子,低声道,“我知道不受欢迎的孩子,将面临怎样的人生。”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像是一种弱小生灵的呜咽,更像来自遥远年代的一场隐秘战争。 成为别人的妻子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从她结婚那天起,岳华芝就教她如何取悦自己的丈夫,要求苛刻到她自己都未曾对陈君言做过,比如说,要在丈夫回家时及时递上舒适的拖鞋。 岳华芝当然不用对陈君言做这些,毕竟他连许江树的零头都没到。 陈殊圆没有做那些,但她默默地以此为标准为自己打起了分——不及格。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离开了夫妻关系,坐在许江树对面,意味着什么。 *** 在咖啡厅,上甜点的小姐告诉他们,是否参加“拼接玫瑰花”的七夕活动。 “啊,今天是七夕啊,”许江树如梦初醒,“竟然是七夕。” “没错,先生,只需要在十分钟内拼好这份50片的玫瑰花拼图即可获得奖励。”服务员小姐耐心地解释道。 陈殊圆粗暴地切开了眼前的玫瑰慕斯蛋糕,服务员小姐挑了挑眉,尴尬地笑了笑,大概知道自己问错了对象。 处理这样的关系,非常简单,不必像隔壁桌那两位,硬着头皮为拼图区分不同的区块,只为迎合主观意义上的节日氛围。 许江树喝了一口粉红色的咖啡,看向窗外,这粉红色的液体从那样紧闭的嘴里流入,接着喉结挪动,陈殊圆看入迷了。 “看什么?”许江树突然抬起头。 “没什么,”陈殊圆垂下眼去,“你约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之前...你还没看够吗?” 陈殊圆突然悬起了心——难道他都知道了,她偷窥的事。 “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接着他笑起来:“承认这点很难,我知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在翠湖尊邸时,你就喜欢这样看着我。” 呼,陈殊圆松了口气。 “可最近,我还常常感到,你在看着我,你说,这是一种错觉吗?” “是。” “我反倒觉得错觉有时候就是现实的隐喻...” “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你紧张什么?”许江树端起热咖啡,闲适地看向店外摆放的艳丽花朵,“既然我要满足你的愿望,那你是不是得以同样的价值回馈我?” 陈殊圆微微张开了嘴,她起初想问:难道你真的同意我的提议了?一秒钟后,她决定换个问题。 “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喝完这杯咖啡即可。”许江树微微一笑,他将眼光收回,重新落在她的身上,“结婚以后,我们从没有度过这样的时光。” 89. 第八十九章 陈殊圆警觉地看看四周,这节日弥漫着浓厚的暧昧气息,除了隔壁桌那对埋头拼图的情侣外,后面那个男人的手不停在女人的肩上摩挲,斜后方还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在敲着键盘,她对面是一个低头看书的西装男人。 人们约会,享受二人时光。 而她,成了这氛围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个,坐在她对面的许江树,却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 “结婚之前,我们一起喝过咖啡吗?”陈殊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没有吗?” “没有。”陈殊圆皱起了眉头。 对话正在走向冰冷的无趣,陈殊圆的大脑不停地转动,她得想办法,这是她一个人的局面,反观许江树——他依旧悠闲,偶尔喝口咖啡,偶尔看向远方,他从不看周围的人,更不会因与前妻共处一桌而感到尴尬。 许江树不必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陈殊圆知道,这次见面是他约的,在他开口之前,就已想好见她的目的,是为了一周后的节目,也许他已经决定好了,也许他还在观望,也许这只是个噱头,不管怎样,他肯见她,这是个好兆头。 “我们没喝过咖啡,但我们一起工作过啊,”陈殊圆露出勉强的笑。 许江树把眼神收回,落在她脸上的某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话题的走向不甚满意。 “就像现在,你会指出企划案的漏洞,然后不留情面地痛批我一顿,”陈殊圆打趣道。 许江树挑挑眉:“什么意思?” 陈殊圆干笑两声,企图掩盖住刚刚因因刻意幽默而带来的尴尬。 许江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面前这个人在一分半钟表演了一场极其无聊的默剧。 “咳咳咳,好吧,我是想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陈殊圆从背后拿出新修改的企划案,“不管怎么样,非常谢谢你给我这次机会。” 许江树接过那一沓比之前厚了一倍的稿纸,自然地翻看起来,没看几行,他伸出手。 陈殊圆向前倾身,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等了半天,手上仍没被放置期待的物件,他抬起头:“笔。” “哦哦哦,好的,笔,马上!”陈殊圆连忙在包里翻找,然后拿出了一支快要没水的百乐笔。 笔在许江树手上来回翻转,仿佛无论怎么握都不得劲。 也是,他的手格外大些,几乎能把她的手彻底包住。 “这里......”许江树头也没抬,在第三页的最后一行画上了横线,“主持人问上这么一句,是为了得到怎样答案?” “哪、哪里?”陈殊圆伸长脖子去看,“这,可以引出作家5年前的那场网暴,向大家展示她的人生低谷?” “能看出来,”许江树头也不抬,“可这件事和前面的陈述缺乏连贯性,整个时间线是以怎样的形式来铺开?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展现‘人生沉浮’这个主题?” 陈殊圆翻看前一页,她站了起来,脖子伸得更长,但依旧困难——字是倒的。 “只是单纯地想要在事业高峰后展现作家没落的时间段...”陈殊圆说得很没底气,果然,对方投来了质疑的眼神。 陈殊圆急了,绕过桌子,坐到了许江树的旁边,她从他手上夺过笔,在他画线的前面一段前画了个星星,“看这里,已经提前交代过了,接下来会以怎样的顺序来展现采访对象的人生,这样的叙述顺序,不仅可以着重突出这次节目的主题,还能早点引入采访对象的社会关系,突出各方矛盾......” 她忙不迭地解释着,连自己的上臂贴上了许江树的左胸都未曾察觉,许江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下颌角,喉结微微动了下。 “所以说,不要那么死板,难道你这一季的12期节目都要用一个模式进行吗?”陈殊圆发问,声音比最开始说话大了几分。 许江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直到现在,她才开始重新审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但陈殊圆不愿后退,就好像这是一场战争,即便不在于口头之争,也在于地盘之争,谁先退让谁就输了。 “你确定吗?” 好了,开始反问了,陈殊圆深吸了口气,这是第一步吗? 她虽然没有真正与他一起共事过,但领导们的那些“恶习”她还是见过的,总是这样,以反问开始,然后一步一步地击溃你的心理防线。 “我确定,”陈殊圆斩钉截铁,“你呢?” “节目的初心是展现公众人物的人生过程,未经雕琢、不经修饰的。”许江树被这反问弄得有些不悦,“你这样的思维方式,彻底违背了这一初心。” “对,这是你的节目,所以你拥有最终解释权,可你考虑过市场吗?说实话,我曾经也不考虑这些,可后来发现,你必须迎合观众的喜好,才能做出有影响力的节目。” “这是尹澜教的吗?我记得你在Webfsh时没这毛病啊,”许江树皱着眉道,“很显然这是他们的风格。” “好吧,我承认。” 许江树挑了挑眉,这场争辩不够尽兴,她竟然这么快缴械投降了。 陈殊圆朝后退了退,她的大部分身体挪出了板凳外,此时正靠着自己缺乏锻炼的大腿肌肉保持平衡。 可那条腿瑟瑟发抖正如她的处境一般,摇摇欲坠。 好了,这就是自己试图出头的结果,现在的局势不利于她,陈殊圆想,她需要满足许江树的需求,才有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突然陈殊圆的腿颤抖了一下,在那0.01秒的时间里,陈殊圆意识到自己即将摔倒。 然而,一只大手撑住她的腰,这突然降临的支撑点,让她本就不平衡的重心更加不稳,紧接着她的背部感受到了强有力的臂膀。 她彻底倒在他的胸前,或者说,他顺势将她揽入自己的胸前。 他不得不为她让出座位的一半,让她坐下。 待她坐稳后,他像没事人一样抽回手臂,注意力迅速回归文本,他继续在那张稿纸上圈圈点点,仿佛那里有数不尽的错漏。 就像,刚刚的接触不曾发生过一样,他的臂膀的温度比他手掌要低,陈殊圆几乎能感受道他前臂上的青筋的流速,缓慢,更缓慢些,随着心脏泵出的血液,一遍一遍涌出来。 不知疲倦的。 在陈殊圆还没来得及打破这不符合常规的宁静时,电话铃声响了。 电话接起。 传来了钟维舟哭泣的声音。 陈殊圆比之前更加镇定:“等我。” 她起身准备离开,许江树放下了笔。 “你确定要走?”他面露不悦。 “下次见?” “看来在你心中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重要,”他抬头看她。 “我会联系你的,”陈殊圆从他手里抽出了笔,歉意笑笑,“你等着啊。” *** 她朝地铁站奔去,心里不可避免地忐忑起来:让他等着她?把他一个人留在咖啡店?在此之前,还咄咄逼人地与他争论? 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抛开她作为前妻这样一个尴尬的处境不说,她的所作所为无疑把自己抛到了一个更加不利的境地。 「期待下次见面。」 在地铁上思索许久,她发出了这样一个消息。 *** 钟维舟在李家。 又是一个参与人数过多的“家庭聚会”,出来接陈殊圆的是那个小助理,她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看看陈殊圆是 否跟了上来。 那眼神让陈殊圆发怵,仿佛她是什么不速之客。 快走进那栋颇具规模的红木老宅之前,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灵活地跳下了楼梯,朝她奔来。 陈殊圆这才发现,小助理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贵客贵客,”李凯伦微微喘气,仿佛为了迎接陈殊圆,他已经做到了极致,“我跟舟说,得安排跟您正式见一面,这不机会来了,这次宴请的都是行业资深高管,和咱们公司的内部人士,大家都很随性,您也不要拘谨,就把它当成随意的宴请即可。” 要不是陈殊圆曾在钟维舟嘴里听到过所谓“家宴”的真相,恐怕她此刻真的要敬畏三分了。 “只是李老爷子定期举行的‘吹捧大会’罢了,他享受同行业人的赞美,而李凯伦是最精于此道之人,老爷子在享受他的吹捧时,还不忘贬低他,说实话,李凯伦是他最瞧不上却也是最离不开的儿子。”钟维舟说。 李凯伦微微弓着背,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仿佛《西游记》里的土地公,脸上还止不住地露出深浅不一的微笑,这取决于与他打招呼的是谁。 他一边与陈殊圆寒暄,一边回应着路人的招呼,然而他与陈殊圆话说到一半,突然转向了别人,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炸开,更加谄媚了。 陈殊圆回头一看——是钟政匀。 钟政匀很明显也愣住了,他有些尴尬地张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色的小香风外套,手里提着爱马仕鳄鱼皮,她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掠过陈殊圆,本来应该游离到李凯伦身上,可却在陈殊圆的脸上定住。 “这位是?” 正在滔滔不绝的李凯伦突然顿住,然后做了个打自己的姿势,道:“怪我怪我,没给两位介绍。”随后他侧过身,前臂向陈殊圆摊开,像是展示一件物品般。“这位是陈小姐,是许江树许总的......” 李凯伦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在陈殊圆看来,不乏幸灾乐祸的成分。 “我是陈殊圆,”陈殊圆朝那女人微笑,“钟太太你好。” 那女人微微张嘴,微微笑了下,“我知道你,说实话,你的那些事迹,真让人印象深刻。” 这话说得玄乎,李凯伦一时不知道什么意思——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现,毕竟他对于社交场上的那些事非常敏感,不理解的情况很少。 难道是说她与许江树离婚一事?但看钟太太那模样,又不像是讽刺,反而......像是赏识。 “呃......看来陈小姐很有名嘞!”李凯伦斜眼看陈殊圆,低声道。 “不得不说,”钟太太挑了挑眉,“男人有时候就是需要教训教训,不然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陈殊圆噗呲笑了,钟太太给她去了个眼色,反而钟政匀无奈摊手,道:“她本不来的,是维舟说了你要来,她才同意来的。” 李凯伦有些手足无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他可以明确一点了:在这个场域内,有一件事他不理解的,而这件事很显然是有利于陈殊圆的,也许,这女人有些他所不曾了解的势力。 还好当初钟维舟即便在他强烈反对下还是让她住进了别墅,不然他们一家真的就得罪了这样一个人物!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狐假虎威,但现在应该观望而不是进攻,明确这一点后,他的背更弯了些,嘴角更咧了些。 以至于假笑的时间过长,他的脸开始微微颤抖。 而站在陈殊圆身后的小助理童文君紧紧皱着眉头,她盯着陈殊圆,然而当她的眼睛转向李凯伦时,又变成了疼惜的怜爱。 天哪,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懂他,只有我心疼他,童文君这样想。 90. 第九十章 钟维舟快步穿过人群,深红的裙摆随着舞池的灯光摇曳,她随手拿过一杯香槟,闭着眼睛一饮而下,她慌张地摸了摸眼角,是干的,睫毛也非常坚固,她整理好了一切。 可为什么她的心正在经历一场几乎无法承受的崩塌呢?刚刚发生的一切,如一根刺扎入她的心窝,李凯伦那虚伪又平静的微笑,周围人的祝福和期冀,仿佛在她的血泊上舞蹈,而藏在这一切祥和之后的秘密,此刻正显露着凶恶的光。 舞池里人们挪动着,哪儿进一步哪儿退一步,手该搭在哪里,眼神往哪边给出去......都是能预见的,有序的,音乐那样温柔缓慢,裙摆却凌乱地左右摇摆。 钟维舟不知道自己隐藏的秘密会走向何处,似乎无论怎样,都超出了自己所承受的范围。 她真想一切止步于此,可时间是世上最残忍的东西,它无情地催熟那个东西,那个还不能算的上生命的东西。 这取决于她。 这取决于她吗? 她看到了人群深处的小助理,小助理脸上露出了令她疑惑的神色,有别于她平日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是灯光还是环境的因素,她的眼里竟是温柔与不舍。 像是对某人的绵绵不绝的眷念...... 然而等小助理注意到她来了,脸色恢复了原样。 钟维舟上去挽住了陈殊圆的手,朝钟太太笑笑:“嫂子,谢谢你来。” 钟太太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难掩心疼:“你又瘦了,得多吃点。” 钟政匀无奈摊手:“你眼里只有嫂子,连我这个哥都视而不见。” 几人笑着调侃了几个来回,无一人提到身边弯腰微笑的李凯伦,他觉得非常无地自容,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而尴尬。 他的窘迫落入童文君的眼里,童文君默默的移到他身后,悄悄地说了句:“先生,那边是恒丽珠宝的蔡总,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李凯伦那僵硬的脸瞬间活泛起来:“蔡总哪有哥嫂重要啊,他们难得来一回,我得全程陪着啊!” 钟政匀和钟太太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他身上了,俩人客套起来,而李凯伦又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圈。 除了陈殊圆,谁也没注意到,童文君的脸涨得通红,仿佛被羞辱了一般。 *** 钟维舟牵着陈殊圆的手来到了楼上的房间,这栋别墅虽然外表古朴,不甚奢华,可内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是精心设计过的,陈殊圆目不暇接,踏上旋转的红木精雕楼梯,接连发出感叹,钟维舟无暇四顾,她熟练的引领着她,脚步零散而急促。 陈殊圆紧跟着她,楼下的喧哗也变得昂贵,人们带着各式各样的社交面具,正如钟维舟一样。 刚刚寒暄之时,陈殊圆就发现了,钟维舟眼角泛着血丝,再艳丽的红唇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憔悴。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殊圆不禁疑惑。 钟维舟一手扶住楼梯栏杆,一手护住自己的小腹。 母性,陈殊圆想,也许在钟维舟的潜意识里,她是想留下这孩子的。 然而这动作不只有陈殊圆一人看到。 *** 钟维舟谨慎地确认门外没人后,才把门关上。 她几乎是瘫在床上,接着又像突然清醒,她拉住陈殊圆的手,道:“我要打掉这孩子。” 话音刚落,一大颗眼泪就滴了下来,陈殊圆吓了一跳。 钟维舟知道,没有几个人理解她:这世界上有多少女人会向丈夫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又有多少孩子的降临并不如其他孩子那样被期待呢? *** 当饭桌上所有人都在祝他们新婚快乐时,李凯伦露出的微笑为何那样让人反感呢?钟维舟第一次觉得自己游离在整座房子之外,像一个满腹仇怨的女鬼,拼命呼喊,却无人听闻。 “凯伦维舟,祝您早上贵子。”李老幽幽地端起了酒杯。 李凯伦用手肘撞她的上臂,弄得她生疼:“快、快站起来,爸跟我们说话呢!” 钟维舟像个假人似的站起来,将酒杯置于李老之下。 “快了,快了,您放心,保证在年底之前让您听到好消息。” 这话说得符合李凯伦谄媚的性格,但钟维舟还是听出了不对的地方——他知道她在吃避孕药,如果他仅仅是为了附和父亲,也不必把时间说得那么准确。 她悄声问:“怎么可能?” “进了我们李家的门,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女主啊?”李凯伦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那避孕药我已经换成了维生素了,如果年底之前怀不上,那就是你身体有问题了......” 钟维舟震惊之余,发现了自己眼前的酒杯,里面液体的颜色比其他人的淡一些。 她本顾忌自己怀孕,所以别人敬酒时,只是端起来意思意思,此时她连忙端起,大饮一口。 果然......里面根本不是酒,而是颜色相近的果汁。 *** “这太卑鄙了!”陈殊圆听完,怒不可遏,可钟维舟的眼泪又让她回归了现实,她一边安抚着哭到颤抖的钟维舟,一边注视着整个房间——这房间虽然摆满陈设,却由于面积过大而显得空旷,几个拱形的窗户像旧时古宅的模样往外突出,仿佛时不时会飞过几只红眼蝙蝠,惹人胆寒。 钟维舟的哭声悠远而绵长,还带有几次空洞的回声。那回声间偶尔伴有几声杂音,有时是人的脚步声,有时又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钟维舟一边哭一遍滔滔不绝自己对肚子里的孩子的复杂感情,她的声音小到像在耳语,但经过这回声的放大,像是繁复的絮叨。 “这地方你来过几回?”陈殊圆问。 “什么?”钟维舟如梦初醒。 “这地方有些渗人。” “这就是他们李家定期家宴的老宅,平日里就几个仆人常住这里,”钟维舟如实回答,“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上二楼,就随便打开了一间房。” “你不觉得这房子怪怪的?”陈殊圆指向窗户的一角,“那边...真的是窗户吗?” 钟维舟站了起来,朝那窗户走去,那窗户和其他所有窗户一样,朝南向,连窗外的风景都是连通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她在那窗前站了几秒,正准备离开时,窗外下起了大雨...... 其他窗外下起了大雨,雨声淅淅沥沥,传进了房间,而只有这个窗前,依旧一副夜色晴朗的景象 。 “这是假的?”钟维舟的声音颤抖,被雨声掩盖,陈殊圆只能从她的口型分辨她的意思。 突然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出离愤怒的李凯伦,他快速走到钟维舟跟前,给了她一巴掌,陈殊圆见状立刻站到他们中间,将他们隔开。 “李凯伦!你在干什么!”陈殊圆朝他怒吼。 李凯伦抓起陈殊圆的双手将她扔到一边,她的腰正好撞到了单人沙发的一角,她感到自己好像站不起来了。 “李凯伦!你动我可以,但别动她!”钟维舟条件反射般拉住李凯伦的腿。 “动你?你现在可是珍贵的孕妇,我怎么可能动你?”李凯伦冷笑道,“我告诉你,我既然能让你怀孕,也能让你顺利生下这个孩子。” 他反手托起钟维舟的下巴,另一只手狠狠地落在她的右脸上,钟维舟狠狠地看着他,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维舟怀孕了,你既然想要这个孩子,就该好好对她,”陈殊圆一边按着受伤的腰,一边朝李凯伦大喊。 “担心她之前,我想你最好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陈小姐,”李凯伦朝她厌恶地看了一眼,“你竟然还劝她打掉孩子?哼!你这恶毒的女人,你触及了我的底线,我是不会容忍维舟身边出现你这样的人的。” 李凯伦朝她走来,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外面电闪雷鸣,映出那如恶魔般的影子。 “进来,”李凯伦道,“把夫人弄走。” 童文君走了进来,她对着钟维舟那边走去,“夫人,请吧。” “你...怎么会?”钟维舟一脸惊愕,她忍不住哭了,“怎么会是你?” 童文君没有看她的眼睛,只道:“夫人,您需要好好养着。” “什么意思?”钟维舟愤怒地瞪着她,“如果不是我,你此刻能站在这里吗?你凭什么背叛我?” 童文君也怒了:“所以你觉得,我如今得到的一切是你给我的对吗?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拥有的都说理所当然吗?你有一刻曾经珍惜过这一切吗?” “我自认对你不薄,而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钟维舟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在乎你怎么对我,你想想你怎么对先生的,他那么爱你,可你却心心念念别的男人,还曾想瞒着他打掉孩子,你没有资格这么做,我只是,阻止你做出错误的选择罢了。”童文君愤怒地朝她咆哮,仿佛钟维舟背叛的人是她。 钟维舟几乎失去的全部力量,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孩,竟然可以将她整个人拖走。 陈殊圆在后面喊她,她都像没听见一般。 李凯伦关上了灯,锁上了门,还拿走了陈殊圆的手机。 陈殊圆被留在了那空旷的房间里,她听到楼下由喧闹转为安静,人群散去,仅有几个女仆偶尔从门口路过,陈殊圆试过大喊大叫,没有人理她。 微弱的光从门缝里穿过,成了整个空间的唯一光源,陈殊圆的脑子一片混乱,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记得李凯伦离开时,露出了恐怖的微笑。 窗外电闪雷鸣,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然而有一处变得格外突兀。 那扇假窗户! 91. 第九十一章 自从李凯伦出现后,童文君的视线时不时地会飘到他脸上。 他朝所有人友善地笑着,不愿怠慢任何一个客人,就连陈殊圆这样的人,他都极尽礼遇,可这陈殊圆似乎不知好歹,她常常难掩鄙夷的神色,这让童文君非常不爽。 钟维舟出现后,和哥嫂随意寒暄两句便拉着陈殊圆离开了,还特意交代她别跟着。 她本来就不想跟着,她悄悄地白了钟维舟一眼,却不想对上了陈殊圆的眼神。 真晦气。 她余光看到钟维舟领着是陈殊圆上了楼梯,这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李老太太特意交代过,没特别的事别上二楼。 二楼到底有什么? 童文君不由得留了个心眼——刚刚钟维舟看起来就很不对劲,像是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然而,整个屋子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两人上了二楼,童文君心里着急,怕钟维舟又作出什么惊人之举,她走到李凯伦面前,但等她开口之前,李凯伦一把搂住她的肩,微微躬着身子,告诉她:“那个上面加了一勺奶油红色小蛋糕,是一种法式蛋糕,叫MirrzeE,去拿一颗吃吃看,莓果味的,你肯定会喜欢。” 他身上木质调调的香水味不受控制地涌入童文君的鼻孔,进入她的胸腔,大脑,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天哪!他竟然记得她喜欢莓果味的东西!童文君觉得自己心里像是飞出了无数只小鸟,连同自己的身体都飘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事,决定自己悄悄地跟上去。 *** 童文君的耳朵贴上了那扇门,知悉了一切。 她觉得愤懑,恨不得冲进去掐住那女人的脖子,她什么都没做就可以得到奢华的一切,奢侈到童文君这辈子竭尽全力都得不到,而她不仅没有珍惜,还毫不在意地伤害着那个人——童文君深爱的那个人。 她本不该爱他,可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这种爱越浓烈,此刻对钟维舟的恨意就越深。 这女人必须得千刀万剐,才足以赎罪。 *** 此刻,她躲在门外瑟瑟发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她所听到告诉李凯伦了。 这次他真的动手了,他把陈殊圆重重地甩在地上,还毫不留情地给了钟维舟一巴掌。钟维舟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丝毫看不出任何反抗的意图。 可她身高明明还高于李凯伦,怎么会完全不知道反击呢? 只有一个可能: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童文君被这种想法吓坏了,在看到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女明星这样落魄,她理应高兴才对啊,这样的女人就该受点惩罚:她对李凯伦不忠,还企图背着他打掉孩子! 她按照李凯伦的要求把钟维舟送上了车,本来以为钟维舟会激烈反抗,可她过于顺从,甚至还将头伏在她肩膀上,仿佛那一刻她是她唯一的依靠,这让她起了些许怜悯,但当她脑袋里出现李凯伦的微笑时,所有的怜悯便消失殆尽了。 开车之前,李凯伦打开车门,命令司机把钟维舟送回家,抓住童文君的手腕,命她下车。 “可是,夫人一个人......不合适吧。” “家里那么多佣人,他们会照顾的。”李凯伦扶住车门,露出她诡异的笑。 在他耐心用尽之前,童文君顺从地下了车,她看到钟维舟一个人躺在后座,眼睛半睁半闭,没看任何人,一滴眼泪滑出,打湿了皮质座椅。 当这钟维舟的面,他一直抓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湿湿的,软软的。 “你去二楼等我。” 等他?童文君有些不解,她和李凯伦从未专程见过面,而她对他的忠诚完全是出于自发,是隐秘的,是必须藏好的。 可他现在,好像已经完全知悉。 *** 童文君来到二楼,她先是靠近那个关着陈殊圆的房间,在门口听了好久,里面竟没有一点声音。 难道李凯伦放陈殊圆离开了? 童文君想,李凯伦打了人,在处理好之前是不会放了她的。 至于他处理的方式是什么,童文君不敢想,因为一想起这些,李凯伦打人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实在令她害怕。 但她知道他是被迫的,每个人都有邪恶的一面,而他那个不忠的老婆激发了他的这一面。 她拦住经过的佣人们问这房间里的女人,佣人们都说,五分钟前都还在喊叫,突然就安静了。 她拧了拧门把手——依然锁着,里面竟然连呼吸声都不可闻,可她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陈殊圆已离开这房间。 “干嘛呢?”身后的的男人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她浑身酥麻,打了个寒战,回头一看李凯伦的脸几乎贴上了她,她不由得尖叫着弹开。 “先......先生,”童文君想要说什么,却被李凯伦捂住了嘴。 “害怕吗?”李凯伦朝她微笑,楼下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右脸,而他的左脸隐藏在阴影里,似乎在蕴量一场不谋而合的阴谋,“你应该害怕,这地方阴森森的,很是诡异,连我都害怕......” “您在说什么啊?”童文君后退了一步,企图离他远点,可她这才发现,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不让自己远离。 “据说,这房间死过人,是一个女人......死的时候血流成河,从门缝里漫出,渗入木地板的缝隙,滴到楼下人的头上,整个楼里像是被血液腌入味了,仿佛吸入的空气都是带血的,当然,前提是你还能呼吸......” “先生,你别吓我了。”童文君想要推开他,不料却被他抱得更紧了,他的胸挤压着她的胸,连呼吸都撞在了一起。 她第一次发现,一向以微笑示人的先生,在某些时候竟然不如他表现出来那般温柔。 她竟然开始有些担心了...... “你怕了吗?”李凯伦的脸凑近了些,他的唇贴上了她的耳朵,“有时候,恐惧是一件好事,它能燃起很多不一样的火焰,它会让人做出一些平常不会做的事,你所要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它......” “先生,你误会了......” “误会?你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在跟我说话时还会发出紧张的喘息,你的扣子总是解到第二颗,最重要的,是你对夫人的态度,只要我一生她的气,你就会以那副表情对她,她竟然没察觉出半点不对......愚蠢的女人。”李凯伦像一个饿极了的野兽,他在她身上贪婪地嗅着,企图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有些害怕自己会让他失望,又害怕自己正和了他的心意。 “你在颤抖?”李凯伦将她横着抱起,转身进了另一个房 间。 “先生,不要,真的别这样......” 李凯伦轻蔑地笑起来,“别装傻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你是个上进的女孩,这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太简单了,只要你听话,你的生活就会完全不同......” “可,可我从没想过会发生什么......我只是希望您能过的好一些......” “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怜悯?笑话,你先好好看看你自己吧!”李凯伦突然愤怒起来,他掐住她的脖子,直到她的脸色变青才松开,接着他把颤抖不已的童文君横抱过来,进了另一间房。 见他的身子就要压上来,童文君的脸歪向一旁:“夫人、夫人她还怀着孕呢,您该好好照顾她。” “照顾她?”李凯伦冷笑一声,“那个贱人,也值得我好好照顾?我现在只想照顾你。” 不知怎么几下,童文君忍耐着,他便在她身上摇晃起来,他呼出的气体被她吸入,她觉得有些恶心。 她完全无法直视面前的这个男人,便侧过脸去,她尽量不让自己那副忍受的表情出现在李凯伦,怕他会因此不高兴。 他的TOMFORD西裤和阿玛尼皮带凌乱地散落在深蓝色羊绒手工地摊上,旁边是一大一小两台手机,童文君认得出,那台小的是陈殊圆的。 黑暗中那台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在地上小幅度移动——很显然,它在震动。 有电话进来。 然而这暗黑的房间,炙热潮湿的气氛,还有窗外的雷电暴雨,将这些排除在外——李凯伦并未发现。 童文君为这通电话感到绝望,在这个房间里,它不会被接通,正如她不会被拯救一样。 但它会为此留下一个“未接来电”的印记,那将会是永恒的,无法删除的,正如她身体的某处,被迫接纳着某种外来物质。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告诉自己,和小时候穿表姐的旧衣服一样,虽然不愿意,但终将成为记忆里的一部分。 至少,她现在已经快要说服自己——自己应该爱上这种局面,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那屏幕果然绝望地熄灭了,就像从来没响过一样。 李凯伦还没完事,童文君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等她再次睁开双眼时,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视了。 一只手正从桌子后面伸出来,它正拿起那个手机,然后幽幽地蓝光从桌子后面传来。 童文君的身体一紧,她本能的推开李凯伦,而李凯伦反而来了兴致,抓住了她的头发,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地,紧盯着那个发光的角落。 整个房间唯一发光的角落。 希望的角落。 果然,那个手机再次伸出桌角,这次是背面对着他们的。 那人,在录像。 童文君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流出。 如果想要让一件事对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那么就要让它的能量发散到更大范围。 这是童文君小时候就学会的事情。 她不想穿表姐那件胸前满是污渍的旧棉袄,所以她在母亲房间烧毁了那件衣服,当熊熊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母亲惊异地发现,她脸上的泪痕与微笑同时存在。 她痛恨这种局面,而她将亲手撕破这张本由自己编织的网。 92. 第九十二章 夏雨来得总是那么猛烈,伴随着零星又绵长的雷电声,让夜晚的秘密无处遁形。 陈殊圆来到那一扇假窗之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她开始抚摸周围的墙壁,发现了一道极为隐蔽的裂纹,那痕迹与墙纸的花纹一致,若不是细细触碰,绝不可能发现其中蹊跷。 虽然不规则,但形状像个门。 陈殊圆开始寻找开门的方式。她发现门抵处的侧面有一个如笔尖一样的东西,她按住那东西,用力往回一拉。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非常狭小的暗室,常年不见天日,弥漫着一阵陈腐的灰尘气味,而此刻湿度骤升,竟然泛出阵阵腥气。 陈殊圆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没走两步,就碰到了墙壁,往下一摸,竟然有个门把手。 陈殊圆顺势打开这个门,她进入了隔壁房间。 没错,就是这样。整个二楼的每一个房间几乎都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联通。 而每一个房间,虽然装饰奢华,空间很大,但几乎所有的台面都布满灰尘——久久无人来过了。 既然找到了通道,陈殊圆决定离开这地方。 她必须警惕,此时一楼的宴会接近尾声,楼下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除了几个需要去往三楼的女佣路过,几乎没有人会往这边来。可很快她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 是童文君和李凯伦。 他们俩怎么在这里? 陈殊圆循着声音进入了他们所在的房间。 还好,他们没开灯,陈殊圆蹲在暗处,偶尔不小心弄出的声响,被窗外的雨声覆盖。 接着她听到了几声女人的惊叫,闷响声,挣扎,几乎惨烈的对抗,最后竟真的安静下来,除了偶尔几声黏腻的喘息声,其他的一切似都被这夏雨覆盖。 陈殊圆疲惫极了,她的脑子里装满了此刻无法消化的信息,她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事无巨细地冲击着已经过载的大脑。 可她不能休息,她必须时刻警惕,以对抗未知的危险,她必须伺机而动,寻找任何逃离这栋房子的机会。 陈殊圆弓着身子移到最角落,她想自己必须趁着没人发现时离开,可她一想到钟维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觉得很不甘。 即便钟维舟跟她讲过李凯伦的“暴虐事迹”,也不如这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样真实,女人的惨叫声一次次撞击着陈殊圆的耳膜,引起她更深一层的恐惧。 更何况这李凯伦向来以爱妻的老好人形象示人,虽然在商场上常常被踩在脚下,可这只能让人以为他软弱可欺。 反观钟维舟,美艳的女明星,银幕形象不是杀伐果决的“恶女”就是爽文“大女主”。 早在他们公布婚讯之初,热搜上就以“女强男弱”来形容这段婚姻,然而舆论风向逐渐转为“只要他才能容忍她的任性”之类的表述,李凯伦这样的小男人竟也有了一众支持者...... 这样两个人的结合,谁会相信钟维舟才是弱势的一方呢? 如今,李凯伦得知了钟维舟的秘密,钟维舟再想打掉这个孩子难上加难,也许嫁入李氏这样家族的女人早就做好了在子宫使用权上让渡的准备,可看着钟维舟落入这样的境地,陈殊圆实在想帮她一把...如果此时发生的一切能被公之于众就好了。 陈殊圆发现地上有一处亮起了蓝光。 是手机响了。 她的手机。 ...... 她艰难地挪到桌子背后,她离李凯伦不过2米远,而那小助理正对着那个手机,她的眼睛木然地看着手机的方向。 那个刚刚声嘶力竭抵抗的女人,此时彻底放弃了抵抗,像个玩偶一样任由他摆弄。 陈殊圆完全找不到机会。 不管了,赌一把! 陈殊圆伸出手去,拿到了手机,她来不及去看刚刚的未接来电,将手机直接调到拍摄模式,然后伸出桌角。 她想:哪怕拍几秒就够了。 然后她看到了,屏幕里的女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以秒计算,陈殊圆的手止不住颤抖,她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 快了,快了,拍完这个,她就可以离开了,有了这个,钟维舟就有了自由的可能。 正在她准备收回手的前一秒,掩护她的桌子突然狠狠的撞在她身上,她直直地摔在地上,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感觉到背上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然而最要紧的不是身上的疼痛,而是眼前的男人——他正对着她提起裤子,从她身边的地板上薅起阿玛尼皮带,不紧不慢地穿过裤腰,扣起来。 “拍到了吗?”李凯伦缓缓下蹲,他的脸渐渐贴紧陈殊圆,陈殊圆想要避开,他用虎口钳住她的下巴,让她分毫动弹不得。 “看够了吗?”李凯伦的脸几乎要贴近她的脸了,而他呼出的气体让她恶心。 “不说话是吧?”李凯伦笑得越来越阴森,“你是不是发现这房子四处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那味道不只是存在于空气中,还在于地缝中,在于每一个抽屉里,床垫深处,它深入地毯的每一个纹理,与那深蓝色,共同构成了整个屋子的底色......” “这味道...一楼没有......” “对!你观察得很对,那是因为,那场命案,发生在二楼!” 陈殊圆捂住了口鼻,以免自己惊叫出声,眼睛里发出惊恐的光来。 “很聪明嘛!没错,15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分尸案,就是出自这里,那时的血,蔓延了整个二楼,从你踏上二楼地第一步,以后的每一步都浸淫着那些女人的血......” “所以这里是......蓝宅?” *** 蓝宅,十五年前的惨案发生地,而谁也想不到,这个外形古朴到陈旧的楼房,竟然曾经承载着这样沉重的过往。那年,陈殊圆初中,校园里流传着一种说法:杀人魔会盯上穿红色衣服的女孩,然后会将她们带上一栋铺满蓝地毯的楼房,在某一个夜晚将她们关入不同的房间,用刀割开动脉,血会瞬间染红蓝色的地毯,与那一身身红色衣服一起,随机形成美艳的图案。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这种说法来源于一个真实的案件。 *** “你知道被关在这里的女人会被怎样对待吗?”李凯伦兴奋地笑着,“看到了那吊灯的位置吗?那里原来吊着一根很粗的麻绳,女人的头就吊在那里,当然她的求生欲会让她挣扎,所以她不会立刻死去,然后那人会在女人们的腹股沟处,就是这里,对,这里,划上一刀,不深不浅,恰好到大动脉,这时候,女人们会尖叫出来,血液四溅,在这儿,这儿,还有窗户上,全是血,哈哈哈哈哈哈......” 李凯伦丧心病狂地喊着,笑着,他的手一边触碰着陈殊圆的腹股沟处,一边掐着陈殊圆的脖子,不松不紧,勉强能呼吸。 “这里的地毯、墙壁、窗户,都曾尝过人血的味道,你猜它们介不介意多一个人献祭呢?”李凯伦突然收紧了手,陈殊圆的脸瞬间涨红。 “你猜,如果我杀了你,会有什么后果?”李凯伦突然松手,陈殊圆摔在地上,猛烈地呼吸。 “求、求你,放、放了我......”陈殊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呵!”李凯伦呲笑道,“不过如此!把手机给我。” “什么手机?” “装什么傻!”李凯伦的手重重地落在陈殊圆的左脸上,她的脸瞬间通红。 “我、我真的不知道......” 啪地一声 ,陈殊圆的右脸也出现了五条指印。 接着,李凯伦拎起她的领口,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摸了起来,腰间、胸背、大腿......陈殊圆挣扎起来,李凯伦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抬起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陈殊圆惊恐地看着他,她突然明白,这个房子为她的世界划上了一个明确地界限,这是她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她的身体,她的感觉,甚至她所看到听到的东西,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接下来,她会被怎样对待?她是否会彻底在这空间里沉沦? 恐惧彻底淹没了她。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手机在哪,”陈殊圆惊叫道,“求你,不要再这样了......” 可李凯伦并不收手,他的手在她大腿根部游走,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唇。 “你说,我哪里比不上许江树了?”李凯伦冷笑道,“钟维舟那个贱女人怎么就那样忘不了他,你倒好,就那样洒脱地跟他离婚了,我很欣赏你,他那人一定有让人难以忍受的缺点,你看透了他是吗?来,说说!” “我,我说了......你能别这样吗?”陈殊圆深吸了一口气。 李凯伦夸张地笑了起来,他果然把手拿开,后退了一步,咧开嘴道:“那要看你说得我满不满意了。” “许江树、他这个人很无情,他对我很冷漠,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分房而睡......” “停停停!”李凯伦重新掐住了她的脖子,“听起来你对他的怨恨,全来自于你得不到他!我要你说他最隐秘的,最见不得人的那些!而不是这些!” 看着他猩红的眼,陈殊圆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脑袋一片浆糊,她必须要说出许江树的卑劣,直到他满意为止,她必须说这些。 她不想被那样对待,她不想死。 “他,他无情至极,丝毫不顾我的死活,或者说他连自己父亲的死活都不顾,他什么都不在乎,非常冷血......“陈殊圆的眼泪滴落下来,很快眼眶又被另一片泪蒙住,“他见死不救,冷漠得像是没有七情六欲,可他居然会在离婚之前挽留我,这样的人居然说他爱我?......” 一记响亮的巴掌再次落在她的脸上。 “妈的!什么爱不爱的,你是白痴吗?” “对,我是白痴,”陈殊圆突然泣不成声,她大声喊道:“我白痴到不知道现在这个世界已是你这样的畜生大行其道,你的名字的任何一个字都不配和他放在一起,一个男人只要有了钱或者一点点权利,就能看出他的本性如何,而你这样的人,背靠着根本没对此做出任何贡献的李氏家族,迎娶女明星,对她和她身边的人做出这等禽兽之事,你有哪点比得过许江树?你这个恶心、下作、卑鄙的小人,我宁可死在你手上,也不会说他一句不好!因为我爱他,而你,只是个可怜的家伙,绝不会有人会为你做这些......” “妈的!疯了!你给老子住嘴!”李凯伦面露凶色,几乎失去理智,他撕开了陈殊圆的上衣,试图用最禽兽的方式羞辱她... 突然一记重拳落在了李凯伦的脸上,一滴热血飙在陈殊圆的侧脸处,陈殊圆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只见李凯伦再次被扔了出去。 那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骑在李凯伦身上,一拳一拳地朝李凯伦砸去,如此不知疲倦,陈殊圆听到了血肉模糊的声音。 她心里升腾起了复仇的快感,那快感通过那拳头表现出来。 直到她看到了鲜血染红的袖口,那飞溅而出的血,那越发猛烈的拳头,她终于走上前去。 那是,许江树的脸。 黏稠的血液正从他的脸上滴下来。 属于那禽兽的血液。 他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他会把他打死的。 93. 第九十三章 窗外风雨溅渐小,可凉意仍存,陈殊圆裹紧了许江树刚为她披上了的西装外套,袖口上黏稠的血迹让人反胃。 许江树站在她一米之前,陈殊圆看到那只手依旧紧握着拳,微微颤抖着。 刚刚,他就是用这只拳头砸向李凯伦的头的。 那是陈殊圆不敢看第二遍的场景,那颗血肉模糊的头,一下一下地摇晃着,像是早已断掉了一样,只是还连着脖子上的皮肉。 李凯伦死了吗? 她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普通而陈旧的楼房,这满是血腥和罪恶的所在,成了今晚最大的梦魇。 “上车,”许江树头也不回,为陈殊圆打开了后座的车门,自己却上了副驾驶。 “等等,”陈殊圆拉住他,“你坐我旁边吧。” 许江树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俯身进了副驾,关上了门。 司机还是小刘,很显然他被许江树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见过不耐烦翻着文件的“许总”,见过忍不住偷偷牵太太手的“许总”,见过疲惫不堪喝着咖啡的“许总”,却从未见过满是血腥味连呼吸都未平复的“许总”。 小刘张了张嘴,只是问:“许总,是先送陈小姐吗?” 陈殊圆咬着下嘴唇,不语。 “你现在住哪?”许江树开口了。 陈殊圆皱着眉头,依然不语——去哪?回爸妈家,还是去钟维舟的别墅? 一个萦绕在她脑海里很久的问题终于浮出了水面——在这个城市里,她还能去哪? 许江树伸出食指朝某个方向一挥,车启动了,问题不再需要答案。 在陈殊圆想好之前,许江树率先做出了决定,这让她感到放心。 陈殊圆瘫在后座,木然地看着窗外,此时已经......几点了,她不知道,她的手机最终没有找到,应该很晚了吧。 她不敢闭眼,那会让她想起李凯伦那副猥琐的模样,她身上的某处仿佛随之痉挛,她把许江树的西服裹紧了些。 那衣领上熟悉的木质香水味,让她暂时离开了当下,回到了那段婚姻里,而那时候,她曾多次坐在这辆奥迪的后座,旁边是许江树,他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侧身看她,他身上蔓延着令人安静的木质香味,而她从来没想过那些日子有什么特别。 她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湿的,她小心地呼吸着,以免让许江树发现她在哭。 可这种时候,为什么连哭都要克制呢?她看着前座的宽阔肩膀,他的脖子,耳朵,还有染湿的衣领处,他依旧正襟危坐,不曾看她一眼。 她觉得委屈,她需要的肩膀,需要的细声安慰,需要的安稳住所,老天都不曾给她,只给了她一颗残破的心,和一具已无知觉的躯体。 “许江树,我是不是错了?”陈殊圆哭出了声。 “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都不能用对错来评判。” 他还是没回头。 司机小刘极其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车顺着斜坡缓缓而下,两旁的灯带缓缓亮起,陈殊圆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这是翠湖尊邸的地下车库。 他准备把她安置在这? 许江树下车了,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自顾自的往前走着,即便说话也绝不回头,陈殊圆站在他的身旁,他便将脸侧到另一边。 他脸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只留下少许已干的血印,而他的手无力地垂在两旁,不再颤抖。 门开了。 “密码没变,”他熟练地换上鞋,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陈殊圆愣在原地,屋里的陈设干净又整洁,就连吧台上的摆件都不曾偏移一分——这是徐阿姨定期打扫的结果。 那扇门,那扇关着的门,此刻再看,也如同新的一般,她换上拖鞋,一步步走近。 里面一片凌乱,像她离开的那天一样,鹅颈花瓶歪倒在书桌上,床铺皱着,如果不是上层蒙上了灰色,看起来就像昨晚有人睡过一样。 她躺在这张她曾睡过的床上,天花板依旧是几条极简而随意的线条,石膏线边上描着极其低调的金纹,这房间如同它的吊顶一样低调且昂贵,陈殊圆心里却一片荒芜。 她不曾真正拥有这一切,却随时可能堕入今天这般境地——那令人恐惧的界限。 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房间外安静得可怕。 难道他离开了吗? 他会在这样一个夜晚绝情地将她一个人留下吗? 别走!她在心里默默呼喊着,哪怕仅仅存在在那个房间里,只要让她知道,这房子里不止有她一人。 她来到许江树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微的光,他还在里面,可她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敲开那扇门。 那么简单的动作,只需抬起手,手指的第二关节轻轻触碰那扇门,轻轻地,他就能听见,然后选择权就交给他了。 至此,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她不能,她怎么能在他过上正常生活后,再去招惹他呢? 今晚他们应该互不打扰地度过。 他的门是沉闷的黑色,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木纹,质感很好——这是她在此住过那么久从未发现的,她从未用这么长的时间观察过这个房子。 她从未在他门前踱步,像现在这样。 也许她可以不敲门,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可正当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门开了。 许江树站在门口,他垂着头看着她。 而当陈殊圆仰望着他的脸时,吓了一跳。 一道不规则的血痕,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耳边,距离眼睛只差分毫。 原来他一直背对着她,是因为这个?! 那血痕虽然已经凝固,可陈殊圆还是能透过这样的伤口想象刚刚的惨烈情景,她移开了眼。 “吓到你了?”许江树拿手稍稍遮了遮伤口,“你不该看到这些。” “没那么脆弱。”陈殊圆瘪嘴道。 许江树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进屋,陈殊圆扶着门把手,来回扇动着。 许江树坐在书桌前,抬眼看着她,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还不离开,又像是在责怪她怎么还不进来。 陈殊圆只用了一秒钟选择了后者。她穿过他的床,来到了他的身边,桌上是棉签、纱布和一些消毒液体,她从远处搬了个板凳坐在他身边,将棉签浸入透明液体里,接着她拿起她的手,将棉签涂抹到破溃处。 他前臂的肌肉颤动了一下,手依旧乖乖地放在她的手上。 “很疼吗?” “那瓶是酒精。” 陈殊圆这才反应过来,责怪他:“涂之前你怎么不说? ” 她实在不擅长这些。 而许江树的手依旧温顺地躺在她的手上,碘酒的棕色染上血肉的红色迅速散开,在皮肤上形成一片棕红色的沼泽。 即便知道会疼也不会说,就像,即便知道她结婚的目的,依旧走进了民政局。 “很痛吧?” 心的伤口,和身上的伤,哪个更痛些呢? 他常年练习着痛苦的感觉,为此做好了准备,是不是在真正受伤的时候就不会痛呢? “这是常有的事,”许江树抹掉陈殊圆即将滴落的眼泪,“你听过香蕉的故事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香蕉都出自同一颗香蕉树,它们拥有同一个基因,会因为某种病毒而彻底灭绝,其实最初的香蕉早已灭绝,而现在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香蕉。” 陈殊圆望着他。 “那么,你见过有人会因为吃不到香蕉而哭吗?世界上没了香蕉,只是少了几种甜品的数量罢了。” 陈殊圆知道,许江树在劝她,不要因为自己而哭,他意识到她若隐若现的怜悯,那迟来的、不确定是不是爱的东西。 他不喜欢这样。 如果一个人突然开始心疼你,这会让你开始怀疑自己的生活方式,让你无所适从,然后变得面目全非。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陈殊圆眼中闪过片刻晶莹,看向他。 我在那个恐怖的房子里,说得那句有关爱你的话,你听到了吗? 许江树抚摸着她的脸,吻了上来。 她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他的唇压住了她的唇,他的眼睛微微垂下,然后彻底闭上。 “我听到了,你说爱我。” 陈殊圆感觉到他试图撬开她的牙齿,那刚涂完药的手伸进了她的衬衣,完全握住了她的腰,他轻易地把她放在两腿之间,开始解她衬衣的扣子,直到她的手触及到他的胸口的皮肤。 颤抖而冰凉。 陈殊圆像是堕入了两个彻底相反的世界,在这个房子里,有关爱的话语、行为,都是可接受的,而这个房子之外,他属于其他女人。 这房子像是一个安全的界限,将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不必过近的距离内。 “那你爱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陈殊圆,清楚地知道自己彻底堕落了,这是被允许的,至少在这个空间里,她允许自己这么干。 然而这个问题像是彻底点燃了许江树,她看到他的手在她的浅色衬衣上留下的略带棕红色的血迹,她闻到他身上最原始的、暴虐的气味。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仿佛怕彻底摧毁她的内在结构,他没有说什么,但她觉得没关系。 他不说爱她,这让这个夜晚平添了几分悬疑的色彩,他彻底进入了她,而她却清楚地知道,他们尚未到达他们都能到达的最近的距离。 她忍不住要咬他的肩膀,在他的背上抓出指印,但他将她的手钳制住,阻止她再碰她,这样他可以随意对待她。 陈殊圆想,这一刻她真的彻底属于他了,无论他想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只要这能让他开心。 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未来的很多时刻,她都会在这个房间度过,越过那些甜品店、包包店,越过那些傍晚的林荫和彩霞,她只想与他躺在这里,随便他做什么都行。 94. 第九十四章 她从那扇窗看过去,大概是九十点的样子,夜色已然低迷,许江树才会出现,透过那影影绰绰的高耸的树枝垂下的暗影,在那盏台灯之下,他会解开自己的衬衣扣子,露出健壮有力的背部,这样的距离陈殊圆无法看到被她抓伤的印子是否还在,更看不清他与朱云文说话的表情,接着他会消失一会儿,再出现的时候,他会穿着深灰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浇过水的杂草。 有时候他会直接睡觉,陈殊圆会在那里等着,因为有时他会站上阳台,点上一根烟,她的思绪会随着烟头那橘红色的光点,回到那天晚上...... *** 他以为她睡着了,于是起身到阳台点上一根烟,陈殊圆在床上看向他,穿过那背影,她好像看到了烟雾弥漫下那张脸,英俊、疲惫、过分严肃的脸。 陈殊圆走上前,向他要了一根烟,他凑得很近为她点烟,好像一点也不好奇她为什么开始抽烟了。 这种距离很好,陈殊圆想,没人过问她是否染上了坏习惯,那张严肃的脸承载的不再是“你没有做一个好妻子”、“你不是一个好员工”,而前者是由于欺骗,后者是由于能力不足,无论哪一点都会让陈殊圆不堪重负。 大概这就叫做“距离”,可她看向刚刚弄乱的床,觉得这种想法格外讽刺。 “所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透过层层烟雾,许江树眯着眼看她,接着他歪着嘴呼出残留的烟,从她食指和中指间拿走烟,暗灭,他走向她,不明原因。 陈殊圆被抵在墙角。 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用嘴唇贴着她的唇,依旧有浓烈的烟味。 混同着他的味道,不由分说地侵入她的体内。 *** 陈殊圆打了个寒颤,已经午夜了,对面熄灯了。 夏夜的风总是带着几分汗渍的温热,陈殊圆冲完澡,躺在柔软凉爽的床上,回想着上午收到的那条信息。 「钟维舟。」 准确来说,这不是一条信息,而是条“提醒事项”,它每隔3个小时给她发一条,仿佛不等到她回信不肯罢休一样。 她知道那是她在“蓝宅”没有找到的那个手机与新手机共享同一个账号所致。 有人刻意发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 可钟维舟几天前才给她发过消息,她说她很好,还说李凯伦因为外伤住院了,但他们不会追究许江树的责任,还让她带他们全家向许江树问好。 李凯伦会就这么算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陈殊圆总觉得其中有蹊跷,但她再追问时,钟维舟只说自己最近太累,想在家多休息休息,等她休息好会联系她的。 陈殊圆没有想太多,她觉得自己也很累,她被一种一闪而过的快乐包围着,她常常放空大脑,回到一周前的那个夜晚,那本该是个很恐怖的夜晚,因为他的出现,变得甜蜜而火热。 陈殊圆学着那个人,在“提醒事项”里输入了自己的新号码。 很快那人发了消息过来。 「我是童文君。」 这名字很陌生,但陈殊圆立刻联想到那个一言不发,总是板着脸的小助理——原来是她拿了那个手机。 里面有录像的手机。 也正是她,将许江树引入二楼,从而救了陈殊圆。 陈殊圆用新手机拨打原来手机号,并没有接通。 「有监控,不方便电话。」 「录像还在吗?」 「我删了。」 陈殊圆叹了口气,当然,童文君的脸出现在画面上,肯定会删掉。 但只要拿回手机,也许可以恢复视频。 陈殊圆决定要回手机,可几个来回下来,童文君不再回复了。 「钟维舟怎么样?」陈殊圆不死心,又发了一句。 依旧没有回音。 陈殊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打开南边的窗户,许江树那边一片漆黑,他一定入睡了,而身边的女人,是朱云文。 如果未来也如此刻一般黯淡无光,他不会在她身边。 这是再合理不过的结局了,正如陈殊圆所预料的——她会孤独地死去,即便在这样的别墅里,孤独是她不可更改的唯一的宿命。 悲从中来,她打开了床边的电脑,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音,将会一直陪伴着她。 陈殊圆到中午才醒来,准确地说,她是被急促的铃声吵醒的。 朱云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她的新号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一上来便问她最近是不是和许江树见过面。 “见过几次。” “我想不出你们有什么见面的必要,”朱云文语气逐渐急促,“你应该要懂得避嫌。” “因为工作上的事,”陈殊圆试图显得理所当然,可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你本来可以找我的!陈殊圆,我告诉你,不要用那种烂借口搪塞我,”朱文云一字一句道,“你知道的,我会为了我想要的付出一切。” “所以,他就是你想要得到的全部?” “他就是我的全部。” 电话那头响起了急促的嘟嘟声,就像此时她的心一样跳动,而对面那人紧迫的言语和威胁的措辞,像一面即将倒塌的墙,一点一点投下阴影。 朱云文处处模仿她,可在这种时候,陈殊圆突然发现,她们有着天壤之别。 你做出的选择,让你区别于其他人。 她确切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且勇于承认这一点——陈殊圆永远也做不到。 她不想要许江树,即便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她也能接受随时失去他的可能,她能接受他的伴侣另有其人。 当她看到新闻上不断推送的朱云文,小道消息和官方号,解密她与许制作人的相恋过程,或是提前析出她在即将到来的慈善晚宴上将会穿上哪个品牌的礼服——毋庸置疑,这一定是朱云文的“杰作”,她可以轻易得到各路媒体的联系方式,曝光这些事。 她用这种方式推进着这段“恋情”。 陈殊圆会长按那些消息,然后点击“不感兴趣”。 只要不出现在眼前,这些东西就影响不到她。 接着她打开通讯录,点开许江树的号码,拨通电话。 他们已有一周没见面了。 她不想报复任何人,她只想学着朱云文的方式,直面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然,那不可能是许江树本人,只是身体而已。 “哪位?”那边的声音随意又疲惫。 “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很显然认出了她的声音。 “你在哪?” 半个小时后,焦雪娜把航班信息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她恭喜焦雪娜重新回到了总助的位置, 焦雪娜则说,谢谢她的帮助。 如果他需要和她见面,那必须得换掉之前的“眼线”。 他早就为这通电话做好了准备。 “飞往米兰的航班,今天只有这一趟了,时间很长,我为你买了头等舱。”他说。 陈殊圆拖着新收拾的行李箱,由空姐温柔的指引至VIP休息室,她建议一杯香槟,会让旅程更加好眠。 航站楼外繁星点点,时不时响起飞机起飞或降落的沉重而又绵长的巨响。 陈殊圆抿上一口香槟,凉爽又舒适。 “好好睡一觉,我不想你到时太疲惫。”许江树的声音依旧在耳畔回响。 *** 只需推开米兰宝格丽酒店的豪华园景套房的门,陈殊圆就知道他的意思了——他如此渴望着她,这一点和她一样。 一周的时间太长,陈殊圆觉得体内瘪掉的气球一点一点充盈起来,缓缓地飘到这房间里的各处,晃晃悠悠,直到快要破掉的前一刻,她挣扎着想要逃,可他会抓住她的双手,让她无路可退,她几乎要哭出来,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刻也不放过她,然后亲手点燃这满盈的气球,火焰猛地一下蹿得很高,然后气球不见了。 陈殊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全湿了。 许江树点燃一根烟,站在窗台上,他抬手的时候,背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要吗?”他问她。 陈殊圆摇了摇头,盖好被子,只露出一颗头来,头发凌乱地散在四周,把脸遮住了一大半。 陈殊圆隔着头发看许江树,突然觉得很尴尬,比刚见面还要尴尬,仿佛他们除了这些事,没有别的话题可谈。 可许江树不觉得,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似乎在确认她睡着了没有,又像是希望她别睡。 “怎么了?”陈殊圆拢了拢头发,把自己的脸露出来。 “你刚刚哭了,我只是确认一下你还好。” “这种事,最好别说出来,”陈殊圆把被子往上拉,遮住半张脸。 “那这种话呢?”许江树把烟按灭,走到床边,半蹲着看她,“你为什么一周后才给我电话?” “为什么要我主动?”陈殊圆的声音嗡嗡的。 “你知道吗,我不想再承受被你拒绝的痛苦了,”许江树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看到他的手腕上有被她抓红的印记。 “所以,我得承受这些?” “在大部分情况下,我不会拒绝你,人总是难以拒绝诱惑自己的存在。” “行,那我试试,”陈殊圆挑了挑眉,眼睛转动一圈,“上次咖啡馆的企划案,还没修改完。” 许江树点头。 “你,不要剃胡子。” 许江树再一次点头。 “最后一个,”陈殊圆看着他,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她近乎祈求地问他:“你能伤害我吗?” 许江树半蹲着,双腿开始酸痛,他立刻明白了陈殊圆的意思,或者说她还没说出“伤害”二字的时候,他就从她眼里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时而尖锐,疏离,偶尔荒芜、空虚、冷落,可她湿漉漉的脸庞揭露了一切——她其实非常脆弱。 脆弱到希望有人能伤害她。 他掀开陈殊圆的被子,紧紧地抱住她,她身体在颤抖,他将手伸进她的头发里,嘴唇触碰到她的耳廓。 “殊圆,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也不会。” 95. 第九十五章 他越界了。 他怎么能突破那条界限,闯入那片不属于他的领地呢? 没人能够完全做到不伤害他人,不管从主观上还是客观上来说,这种理想情况,如果就这样坦率地说出来,何尝不是一种欺骗呢? 陈殊圆这样告诫自己,让自己远离某个即将下陷的漩涡。 她需要倒时差,所以常常在许江树出去开会时,在酒店睡上大半天,醒后就会自己查地图和攻略,坐地铁四处逛逛,她发现以自己的出行频率,买日票比单次票划算,在某个周日她甚至转了三趟地铁去到了一个名叫Navigli的古老运河旁,那里有一个很有氛围的古董市集,她花了不到一百欧给自己和许江树买了一对形状夸张的太阳眼镜。 许江树不会问她去了哪里,更不会责怪她回来得太晚,就好像,如果她有一天坐飞机离开,他也能坦然接受一样。 “我会带它的。”许江树将太阳眼镜折叠起来,与自己的GUCCI太阳镜放在一起。 “算是头等舱的回馈,毕竟我现在还买不起过于贵重的礼物,”陈殊圆在书桌前坐下,随意抽取一张带有酒店logo的白纸和一根暗红色的铅笔,开始刷刷写着什么。 等她再次抬头时,许江树早已躺在床上,或是翻看一本轻装书籍,或是随意刷着手机。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好奇,问她是否还在给尹澜供稿,陈殊圆点点头,声称自己已签署为期一年的“卖身契”,如果没有完成KPI,时间还会往后顺延,现在看来,她的合同已经顺延至一年半了。 “不讲武德,”许江树不以为然道,“她向来如此,这也是她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原因。” 陈殊圆尴尬地笑笑,因为细算起来,她自己也不怎么“讲武德”。 “利用我的花边新闻,她的销量应该已经超出同类杂志一大截了,”许江树忿忿道,“你写得也起劲。” “我也没有指名道姓,需要我用个笔名吗?”陈殊圆做了个鬼脸,她关上灯,然后来到床边,“即便你对我坏一点,我也接受,这是我自找的。” 她把自己的手腕交给许江树,许江树让她在上面,自己半卧在床头,仰视着她,可他审视的样子让她觉得他才是仰望的那个。 很好,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惩罚。 她咬住下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失控。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落,说:“今天去了哪里?” 这样的话发生在这种时候才符合他们该有的关系。 陈殊圆双手压在他的胸前,告诉她自己转了几道地铁才到那个运河区的,她跟他讲那个商家是如何用蹩脚的英语劝她买下那对墨镜。 “她想了好久,才说了一个单词,O.”陈殊圆说,“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她的意思。” “眼镜的挂链是用珍珠做的。” “真让人很难不爱你。”陈殊圆感叹道,接着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腰,把她翻转了过来。 结束后,她躺在他的臂膀里,睫毛扫过他的臂弯。 “不想闭上眼睛吗?”他问。 “在我很小的时候,会有一种希望世界就此毁灭的愿望,”陈殊圆说,“不是在糟糕的白天,反而是在安全、静谧的晚上。” “你想它怎么毁灭。” “一颗巨大的陨石砸下来,无人生还,或者是来自恐怖片的恶魔,现在就在门外。我们都知道,现在无路可退了。” “然后呢?” “然后人们就把身边的人抱得很紧,因为那是他们活着的时候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那我可真幸运。”许江树的手微不可察地绕过她裸露的腰,“想写吗?” “啊?” “这可以是一个故事的开头。” “唔......” “一般来说,如果作者能细致写下那一刻的感受,一般能归入爱情那一类。”许江树说。 陈殊圆轻微笑着,心想:他真的很难让人不爱。 上帝知道,她会被这样说话的人反复吸引,而每次都如第一次一般心动。 *** 第二天清晨,她眯着眼睛偷看许江树起床,他穿上衬衫和深蓝色的西裤,用发胶随意涂抹头发,从抽屉里挑选手表盒领带,戴好手表,在打领带之前,他像是记起了什么,坐到了书桌前。 是她昨天写作的书桌,那沓纸只是倒扣过来,他只需要翻转过来,就可里面的文字。 陈殊圆在被子里捏紧了拳头,如果他想看,大可以直说,当然她不会给,因为那薄薄的几页纸,全是辛辣的讽刺,她在内心与自己对话,像一把尖锐而小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心脏中最丑陋的那部分,毫无疑问,那是许江树未曾见过的模样,他绝不可能接受,因为那把刀同样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他。 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他可以选择打开它,而她可以选择阻止这一切。 他伸出手,给自己打上了领带,他背靠着皮质座椅,一手拿起那根用秃了的铅笔,眯着眼深思。 最终,他的眼落在那沓卷翘的纸上。 他没有翻开。 外面的天比之前更亮了些,阳光将屋内的每一个物件都染上了苏醒的味道。 陈殊圆放下心来,她比其他时候更清楚,许江树那里也有一条不可越过的界限,他轻易地维持着,甚至都不需要回头看一眼。 他不会看那些纸张,他和那些纸张的关系清白得即便拿去检验,也发现不了他的指纹。 突然她感到枕头有些湿润,她并没有难过,只是有些不甘心,如果这是一场“谁更不在意”的比赛的话,她现在已经落后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许江树正坐在床边看书。 《TheNewYorker》. 陈殊圆揉了揉眼睛——他确实还在。 她像敲门一眼敲了敲他的书。 “醒了?” “你没去开会?”陈殊圆声音有些嗡嗡地,那是充足睡眠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无聊透顶的会议,”许江树合上书,“所以,你介意今天带上我吗?” “乐意至极。”陈殊圆从床上弹起来。 许江树的手机适时的震动,屏幕中间弹出了一行字:“您有一条新消息。” 不用点开看也知道,是朱云文的消息。 这些天,除了消息,还有几通电话,许江树会背着陈殊圆接听,他在门口踱步,脸上会露出强装耐心的表情。 电话那边问:“你能提前回来吗?” 许江树会说:“我尽量。” 但他知道他不会。 ——陈殊圆想象着他们可能的对话,她对朱云文的讨厌程度不断加深,但她可以忍耐,这种忍耐让她感觉安全——这个男人即使睡在她旁边,也不属于她。 她永远不会体会失去他的感觉,人永远无法失去从未属于自己的东西。 啊,多么死气沉沉的关系啊,但偶尔被点亮的微笑是从何而来呢? *** 他们去了一条长长的小巷,陡峭、并不宽阔,方形砖错落的码在地上,有些已经磨出了青灰色,巷子两边是冷清的小店,狭窄门面的vintage小店,单一颜色却形状夸张的墙面涂鸦,某一块青色砖面上烫金色印花,二楼小阳台垂下的紫罗兰,相比起陈殊圆的闲适蓝色长裙,许江树只是卸下领带,还是一副 西装穿搭,他说他这趟来并没打算闲逛,行李箱里也没有装除了西装以外的衣服。 你是自己收拾行李的吗?陈殊圆想问,但她忍住了。 她脑海里开始浮现,朱云文为他打包行李的画面,她细致地将每天的搭配放在不同的行李袋里,甚至标上了日期,为做到这些,她甚至查阅了当地的天气预报,非常贤惠。 小巷的尽头有一家手工艺品店,橱窗处放置着一些制作精致的信纸和明信片。 走进去,更有小巧而精致的笔和本子。 “我喜欢这里,”陈殊圆开心地笑着。 “铅笔是已经用秃了,”许江树道,“用随意乱飞纸张写作,并不是个好习惯。” 原来一早他坐在书桌前,是在观察她写作的工具——不过,他并没有劝她用电脑写作,就好像他早已习惯她这套老旧的写作方式一般。 陈殊圆挑了几只彩色的笔,选了几张明信片。她提议,为回国后的自己寄回去。 老板说,大概需要两个月才会收到。 她为他选了一个米兰大教堂的明信片,递给他一支笔。自己则选了一个斯卡拉歌剧院内景的。 他们坐在广场边上矮小的石凳上,许江树的腿有些无处安放,陈殊圆盯着他膝盖下面的西裤皱褶看了许久。 “许江树:”陈殊圆这样写道:“我想写给你,因为两个月后,我们极有可能已经结束了这段关系,这本就是不正常的,虽然我是始作俑者,但你似乎也因此着迷,我想我的魅力是有限的,让你着迷的是‘非正常关系’本身。” 她没有写给自己,她写给他。 那么他呢? 她将笔抵住下巴,看向许江树,他将明信片反扣着,笔也扣上了。 “你写完了?” “嗯。”许江树回头看她,想要坐过来,却被她伸手制止。 “你还没写完?看来你有很多话跟自己说。” “如果让你写给我呢?”陈殊圆狡黠地笑。 “那也很简单。” 陈殊圆伸出手去锤他的肩膀:“虽然我问过你能不能伤害我,但在这里,玻璃拱廊,电车穿过,满天的柳絮和凉雾,你说出这种话,也太不浪漫了。” 她已经尽量说得俏皮,让这些话看起来像个玩笑,可她的手却抖了一下。 仅仅一下,陈殊圆想,自己还没有输给他。 “我爱你。”许江树透过她的眼,看到了装满意大利风景的深棕色玻璃般的瞳仁:“我会写这个。” 陈殊圆的手又抖了一下,她拿起笔,低头继续写明信片。 “你说你爱我,”她写着,“实话告诉你,我真的很想笑,但我忍住了,因为兴奋与害羞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而露出的笑,是扭曲且丑陋的。这张明信片,就像一个录音机,录下你的话和我的心情......” 许江树那边的手机开始持续震动,屏幕上显示着“朱云文”三个字。他皱了皱眉,走到不远处接电话。 陈殊圆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她忘了提起笔尖了,任由笔尖在整洁的明信片上游走,她眼睁睁地看着许江树将那张米兰大教堂投进了红色的邮箱。 那个电话像一个逗号,总是在陈殊圆不知道何去何从时,一次次提醒她终点的位置。 不等许江树回来,陈殊圆走过去将自己的那封也投进邮箱。 “我们,”她听见许江树对电话那头说,“分手吧。” 陈殊圆微微皱了皱眉,看向那个小巧镶在墙上的红色邮箱,那个凸出来的投递口像一个伸出来的舌头,你把手伸进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出来。 陈殊圆有些害怕,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96. 第九十六章 陈殊圆从那扇窗子看出去,夜很平静,不远处的树枝沙沙作响,几乎吞没对面的阳台。 从意大利回来后,陈殊圆就常常看向那窗子。 她心里很乱,乱到几乎要爆炸了,但只要抬头看一眼,等待着某人点着烟,出现在那阳台,时间就会过得快些。 夏编辑的邮件来了,她说那篇游记写得不错,会发表在下个月的杂志上。 陈殊圆点燃烟,理所当然地点头,她早已熟悉《Metropolis》的风格要求,这是多次合作的必然结果,可夏编辑说,她从那篇文章里读出了“雀跃”。 “这通常是恋爱中的人的心情,尽情享受吧。” 这是邮件中唯一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语句了。 陈殊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对面的阳台亮起了灯,一个穿着浅色丝质浴袍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坐在编织藤椅上,轻巧地端着陶瓷杯。 那是许江树常坐的位置。 然而他已经有很久都没出现在这儿了。 准确地说,自从陈殊圆在米兰不辞而别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但她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他,她不是那种忘不了男人的女人,脱离了工作与家庭后,这世界没什么能困住她。 就像处于一个无重力的空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下坠。 她略微歪嘴,将烟吐出——这动作和许江树一样。 阳台上的女人将手机凑近耳朵,接听了一个电话,很快她挂上了电话,在阳台上不安地踱步。 会是谁呢? 她听过许江树接听朱云文的电话,语气还算耐心,可这似乎花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在开会。”他会说。 他撒谎了,这说明他也觉得这关系不对劲,他挂上电话后深深皱着的眉里,到底藏着些什么呢? 对朱文云的愧疚?还是对自己的厌恶? 陈殊圆想,他会不会在心里痛恨着自己?就因为她将他拉入了一个本不必面对的困境。 而现在,她自己轻松离去,而许江树去了哪呢。 他看起来比她坚硬得多,而他们度过的只有五天四夜。 他是个成熟的男人,陈殊圆想,她按灭了烟头,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部。 所以,他还好吗? 她翻开手机上的企划案,那是他们一起修改过的最终版本,她还记得他因为某个细节与她争论的模样,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严肃时,会将食指和中指伸入她的头发,抚摸她的后颈部。 有时候他的手是滚烫的,但这时候,她感觉他的指尖冰凉,像一滩正在融化的冰水。 她将那份企划案发给了朱云文,阳台上朱云文的手机亮了一下,那亮光打到她的脸上,陈殊圆仿佛能看到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分钟后,朱云文哭了起来。 很明显,她意识到了那份企划案的某些措辞出自许江树之手,而这意味着,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她见过许江树将那一沓沓纸张甩到别人脸上的样子,见过他称那些东西“垃圾”时难掩厌恶的表情,却从没见过他拿起笔一字一句修改的模样。 朱云文将手边的白瓷花瓶摔得粉碎,散落在地的那朵重瓣绣球,是三天前她精心挑选的。 楼下徐阿姨的声音传来。 “陈小姐来了——” 她的心一紧,抽了几张纸擦掉脸上的泪痕,冲冲下楼了。 “你说节目的事找你就行,还算数吗?” “什么?” “距离节目录制只剩一周了,”陈殊圆道,“我想我们得谈谈。” 朱云文比任何时候都要镇定,她缓缓走下旋转扶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只有一周了,”陈殊圆提醒道,“陈倾龄回来了吗?” “什么?”朱云文的眼依然蒙着一层迷雾。 “我觉得我们应该对一下细节。” “可以,”朱云文走到陈殊圆面前,看着她手指的那一行,她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到。 “在这里,会进一个短片,之后,话题来到写作的初心......”陈殊圆敲了敲桌子,朱云文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孙导已经跟我对过细节了,”朱云文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你这趟过来是为了什么,那天晚上,我等到了十点,给他拨去电话,他只是‘喂’了一声,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我现在在你们眼里只是个可悲的女人,但你们别忘了,在整件事里,我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我的意思是,”陈殊圆的眼睛依然只是盯着桌上的文件,“从谈论家庭关系这里开始,话题会变得非常敏感,可能会走向不可预知之处......” “你知道那些夜晚我是怎么度过的吗?那房子又空又大,偶尔会有几声鸟叫,每天夜里三点,我都会被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然后清醒地度过整个夜晚。而现在,我本不该再出现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傻等什么,等着你们成双成对地出现,然后把我扫地出门吗?”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软弱是通过坚强体现出来的,而此时的情况正好与此相反。 朱云文比任何时候都强大,她不必伪装成任何人,她为自己而哭泣,为自己过去的日夜而痛诉,这世上没人能阻止某个女人为自己鸣不平。 提到许江树,陈殊圆想到的是那五天四夜的温柔,碰触,他的西装袖子擦过她的臂膀,过马路时他偶尔伸到她腰间的手,他坐下时裤腿上的褶皱,他垂眼看向她时,路灯打下的阴影。 而这段对于陈殊圆异常甜蜜的几天对于眼前这个女人,是无尽的,不眠的日夜。 她突然无法呼吸了。 “我好像爱上他了......”说完这句话,陈殊圆才恢复了呼吸。 面对这样的罪恶,这样的绝对的压迫,她第一次没有落荒而逃,她突然意识到了,那天晚上的事实:李凯伦掐着她的脖子,她的眼前逐渐模糊,她只听到他一个劲的重复那个名字,许江树......她无法呼吸,许江树......她的耳边响起了刺耳的锐鸣,许江树......我爱他...... 那是她从初中时就练就的本领,现实越是痛苦,她的意识就越能逃到一个密闭的空间,她被掐住脖子,但她的意识重新来到了翠湖尊邸,那宽阔的客厅,她望向那扇通往许江树的门,突然有了闯入的欲望。 这是爱吗? “所以,”朱云文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为了告诉我,你们是真心相爱的?但我告诉你,在许江树出现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朱云文像个勇敢的战士,即便内心毫无底气,却能保持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人有一种,笃定即真理的错觉。 “之前发生的一切,真的很抱歉,但我也不会离开......” 话未落音,许江树推门而入,他谁也没看,走到玄关脱下皮鞋,换上拖鞋,他走起来像是棉花压在地板上。 他脱下西服,朱云文却没有上来接住,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将西服挂好,接下来是手表,袖扣,无人来接。 他又看了一眼朱云文,朱云文没有动,徐姨从后厅赶来,接下了他手上的物件。 “你怎么啦?”许江树走向朱云文,“又哭了?谁弄的?”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正常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徐姨适时退下,陈殊圆觉得有些尴尬——许江树从进门开始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你弄的。”朱云文带着半分娇嗔,嘟着嘴看向他。 许江树朝她一笑:“给你买了包,在车上。” 朱云文的脸立刻变得生动,轻声惊呼了一下。 “去拿吧。”许江树下巴朝外点了点。 朱云文看了眼许江树,又看了眼陈殊圆,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出去了。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许江树始终背对着陈殊圆,他什么话都没说,往楼上走去。 “许江树......” 许江树 的的脚步顿了一下,然而他还是没有回头。 “许江树,也许我们需要谈谈,”陈殊圆追了上去。 “什么?”许江树回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陈殊圆熟悉那样的表情,领证后的第一次见面,公司电梯里,所有人簇拥着他,她朝他微笑时,他就是报以这样的表情。 事情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多以前,就好像中间的时间突然被擦除,又或者,那是仅存在陈殊圆记忆里的,毫无意义的片段而已。 “米兰的事,是我不好。”陈殊圆硬着头皮说道。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许江树回过头去,继续上楼,那语气平静得足以让陈殊圆死心。 没有谁会在原地等着她,没有人有任何理由,在被她屡次抛弃后,依然站在原地。 就在上一秒,她其实是决定勇敢一把,学着朱云文的样子认真地捍卫自己的东西。 勇敢这种东西,真是短暂又易碎。 陈殊圆回过头,眼泪才掉下来——她没有输。 可现在论输赢还有什么意义呢?游戏都没了。 *** 朱云文轻快地经过她,手里拿着橙色爱马仕包包,带起了一阵风。 “你瘦了,”许江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他的手顺势搂住了那纤纤细腰。 那一刻,陈殊圆内心生出了腾腾的恨意。她想,朱云文应该对她持有同样的感觉。 所以,朱云文也是爱他的。 陈殊圆快速离开那地方,我可以停止爱他,应该可以的,她想。 *** 朱云文像往常一样替许江树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和第二颗扣子,在她要解第三颗时,许江树突然制止了她,意思是,不用了。 她希望一切如常,可很明显,一切都回不去了。 正是这样的时刻,让她有了一种紧迫感,她看到许江树脸上落寞的表情,他坐在书桌边,单手把玩着一只棕色的笔,那只笔她从来没见他用过。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我以为你会很开心。”她坐在床边随手拿起一本书。 此时许江树的脸上早已不是那副耐心又温柔的面容了,他疲惫且痛苦,那种耐心耗尽的表情,令人生畏。 他知道她的意思:在这里见到陈殊圆,她以为他会开心,况且在她说那句“好像爱上他了”的话时,朱云文看到许江树的影子在窗外晃了一下。 想必他听到了。 朱云文不敢多说,重新低下了头。 “重新见到你,”许江树的声音有些沙哑,缓缓传来,“我是很开心的。” 啪嗒!朱云文的眼里滴落下来,她的心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揉搓一样,甜蜜着痛苦着纠缠着自责着,像是被放了人间欲念的大染缸,把人弄得面目全非。 他温柔地以对待普通女朋友的方式对待她:报备行踪,让她放心,轻声在她耳边说每一句“晚安”,给她买昂贵的礼物,甚至特意交代孙导对她耐心,在她第一次上镜时,他会反复观看录像,然后细致地为她指出问题......她享受了作为他女友的一切特权——那甚至是陈殊圆都未曾得到过的。 台里每个人都敬重她,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 但这些只能让她更努力的扮演“女朋友”这个角色,真正让她爱上他的,是他的欺骗。 他温柔的欺骗,就如同此时一般,即便他完全可以朝她发泄,即便他可以现在就将她扫地出门,即便他根本不爱她,即便他现在痛苦地要死,疲惫得要死,他也不会对她说一句狠话。 他只会说,“今晚,你好好睡一觉。” 所以,他都是知道的,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有多么痛苦,她不说他也知道,他看到了她的辛苦,并且体谅着她。 这让她近乎疯狂地爱上了他。 此时,她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半,她感觉到许江树躺下了,他蹑手蹑脚地,生怕吵醒她一般。 正如他人所说,这个男人,在任何一方面都值得被爱。 97. 第九十七章 陈殊圆坐在演播厅里嘉宾休息间,准确的说,那是个道具室,一个简陋的梳妆台和白色木椅,里面堆满了排不上用场的道具,元旦晚会时用过的大脸娃娃面具,某个小品使用过的ps全家福,角落里还散落着塑料做的假饺子......陈殊圆把目光从那些蒙尘的东西上收回,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乌青,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垂着,一脸颓丧地样子,离开这栋大楼不到一年的时间,而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刚刚进入Webfsh的毕业生,那个坚信凭借自己努力就可以获得成果的未转正员工,那个刚刚结婚,老板是自己新婚丈夫的女人,彻底消失不见了。 所以离开这份工作,离开许江树,是错误的决定吗? 陈殊圆很快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离开这一切的日子,的确过得辛苦,可是她笔耕不辍,仅凭自己把自己从最绝望的境地中拯救出来;她敢于更平等的跟许江树对话——她看过朱云文在许江树面前的样子,权利悬殊所带来的畏惧与爱慕混杂在一起,当那个人被权力的光环笼罩,你根本分不清自己爱的到底是什么。 她曾经也是这样。 有时候,往后退一步更能认清自己的心。 朱云文推门而入,就好像自己是这一空间的主人一样。 她妆容精致,穿着浅橘色的西服裙,显得格外专业。然而在踏进这房间的第一秒,她还是厌恶地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这屋子里少有人进,已然蒙上了细密的灰尘。 接着她露出了属于主播的标志性的笑脸,非常职业,就好像面对着的是一个在平常不过的嘉宾。 这是访谈节目的必要流程,节目前主持人会与即将上台的嘉宾小坐一会,随意交谈,一是为了缓解嘉宾的紧张情绪,二是让主持人和嘉宾之间初步破冰。 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让她不要紧张。 她好像忘了,陈殊圆也曾在这里工作过。 又或者说,她根本不愿记起来。 “别紧张,”朱云文的粉色带钻美甲轻轻划过陈殊圆的掌心,“就把它当成之前上《新闻时分》那样。” 陈殊圆也体面地微笑,她觉得自己嘴唇有些干裂。 “喏,”朱云文转过身去,让屋外的人进来,“王辛迪,还记得吗?我专程把她要过来给你化妆。” “谢谢,”陈殊圆朝她身后的女孩笑了笑。 王辛迪未曾变过,依旧是深色衬衫,腰间挂了一块类似围裙的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袋,装着高高矮矮的化妆刷、粉扑之类的东西。 “还是用您原来常用的那款眼影?” “哪款?” “TF带细闪的那款,”王辛迪在巨大的化妆包里翻找半天,拿出来一盒外盒布满粉底指纹印的小方盒,“差不多类似这种。” “随意吧。” 王辛迪挑了挑眉,又埋头翻找一通。 她化妆技术并没什么长进,但处事方法截然不同,她不再坚持自己的审美,而是再开始下一步之前,反复确认,画完一部分也要询问意见,如此不厌其烦。 像是被职场鞭打过得模样。 “你现在跟着谁?” “前些日子,我化朱老师,现在我就被......随意分配了。”王辛迪耸耸肩。 “你们这行,也是辛苦。” “我都习惯了,大家都辛苦的。”王辛迪浅浅地笑了下。 “这个节目热度很不错,大家都很重视吧。” “许总一手创办的,肯定重视的,团队里的大家都信心满满,我能参加进来,也是多亏了朱老师,我一直都很感谢她的。” “录制的时候,许总每次都会来吗?” “前几期他都会来,后来大家都搞顺了,他就不怎么来了,”王辛迪想了下说,“不过,他每次都会等朱老师下班,就在朱老师的化妆间,他会等她卸完妆。” “哦,”陈殊圆微微垂眼,却被王辛迪提醒,眼睛要看上面。 “许总对朱老师很好?”陈殊圆问。 王辛迪咬着下嘴唇,有些歉意道:“抱歉啊,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没有,只是聊聊八卦嘛!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王辛迪也算知道陈殊圆是直来直去没什么坏心思的性格,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说这些,惹您伤心了吧?” “哪有,都过去很久了,纯当玩笑话听的。” “那就行,”王辛迪在她发沿夹了个无痕夹,说道:“许总的确对朱老师很好,至少有他的存在,朱老师工作得很舒服,也不是说,谁都说不得朱老师,每个人都会犯错的嘛,况且朱老师也是第一参加这样的项目,难免有些疏漏,但大家对她的态度都很好,给她指出问题,却又不阴阳怪气,勾心斗角,所以,朱老师接受指正的同时,心情也不错,其实,连最爱蛐蛐人的孙导都说她进步得很快,我觉得这与许总对她的保护是分不开的。” 陈殊圆突然很想流泪,她想起她所面临的职场环境,她所倔强坚持的公平,此刻的意义在哪里?如果她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他也会这样保护她吗? “本来我以为许总是那种不在外展露私情的男人,毕竟看他工作那样,连程导犯错都会把她说哭的风格,却对女朋友那么温柔,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正常男人谈恋爱的样子。” “所以他很爱她?” 王辛迪一听这样的问题,有些慌了,连忙道:“殊圆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惹您伤心了,对不起,真的对不......” “没有没有,你只管说就好了,我哪有那么脆弱。” “我虽没有谈过恋爱,”王辛迪见状便又打开了话匣子,“但我也知道,很多人谈恋爱并不是因为爱和不爱,而是为了过一种在外人看来正常的生活,也许我们看到的每一对夫妻、情侣都有一部分表演的成分,所以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但是,我还是挺羡慕朱老师的,她的表演性价比更高。” “怎么说?” “她得到了想要的工作,得到了像许总那样帅气的男人,还得到了许总女友应有的所有条件,”王辛迪一本正经地道:“可是您,虽然和许总结婚,却没从他身上得到半分庇护,我都为您不值。” “也许他更爱她吧......”陈殊圆又垂下了眼。 “您把自己放太低了,”王辛迪轻轻梳着她的头发,“朱老师从来不会这样,她只会想自己要不要,从来不想自己配不配。” 一滴眼泪融化了眼线的黑从缎光似的脸颊上缓缓流下,王辛迪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为她擦去。 她想要什么?她是否有资格得到? 她想要妈妈的爱,想要妈妈看 到她的才华,想要得到和陈倾龄同等的对待,想要苏向明出现在图书馆的门口,想要新婚第一夜与许江树共度。 多么合理的要求,她相信如果这些场景出现在其他人的人生中,那一定是以掌声和鲜花结尾,可为什么当一切美好即将发生之前,她都会亲手毁了他呢? 她的人生永远无人可依,她的周围是一片恐怖的白色。 她想要的,都被她亲手毁掉。 “殊圆姐......对不起......” “你有什么错,”陈殊圆挤出了笑,“继续化妆吧!” *** 演播厅内,灯光聚焦在朱云文身上,那身本是浅橘色的西装竟然显出了温柔的粉色来,衬得她气色绝佳,灵动的瞳仁里恰到好处地透出沉稳优雅的气质。 她与以前主持娱乐节目时很是不一样,陈殊圆知道那种沉稳的控场能力是需要刻意练习和高人指点的。 许江树便是那个高人吧。 紧接着陈倾龄上场,她穿着浅蓝色的香奈儿编织背心裙,裙摆是刺绣和斜纹流苏,恰好遮住膝盖,露出细腻纤长的小腿。 陈倾龄在朱云文的对面坐下,她仰着头看朱云文,只在面向镜头时微微一笑。 那是和朱云文完全不同的气质,成熟的冷艳与粗粝的天真交织,干过传媒行业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身上的矛盾感才是更抓人眼球的。 然而,纵观整个电视行业,有几个人敢于袒露这一点? 陈倾龄很懂得抓住访谈的节奏,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不仅能巧妙绕过,还能将话题带入另一种深度,看得出朱云文为了节目更具可看性,后期加入了一些颇具迷惑性的问题,陈倾龄极具经验,只用几句反问,便将尴尬抛回给她。 陈殊圆不是第一次看姐姐的采访,确实进入新闻行业后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她突然意识到,陈倾龄如今能这样熟练的面对媒体和镜头,是她饱受摧残之后的结果。 这一路上她经历了什么,作为妹妹的自己好像从没想过,甚至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看到了陈倾龄所谓的“成功”——鲜花和掌声,却没有看到她用一个本该安静度过的童年换得了什么,那是大人世界的斗争与喧嚣,是心机与阴暗面,陈殊圆将那条路想象的太好了,而认为自己拥有的不值一提。 在陈倾龄的凶猛攻势下,朱云文非常被动,她不得不提前结束上一个话题。 “下面我们为你准备了惊喜!”朱云文朝她眨了眨眼睛。 陈倾龄配合的睁大双眼:“只要不是惊吓就好。” 后台的现场导演在陈倾龄耳边说:“做好准备,你要上场了。” 陈殊圆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走了过去,灯光打在她身上,非常刺眼,她微微皱了下眉,依然保持微笑。 她知道镜头的位置,她知道在镜头前那身纯白的长裙,看起来会是怎么样的。 她知道,自己要怎么表现。 “陈殊圆入画。” 她听到现场导演超对讲机讲了一句。 陈倾龄,我上场了,而对手是所有人。 你,朱云文,还有许江树。 射灯摇下,陈殊圆的瞳孔恢复到了正常大小,这时她才发现,前面举着摄影机的那个人,是林简。 好了,现在至少不是孤军奋战了。 98. 第九十八章 米兰宝格丽大酒店里。 陈殊圆和许江树坐在电脑前,屏幕里滚动着那份已经改好的企划案。 “你知道,现场瞬息万变。”许江树微微倾身,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搭在她的椅子靠背上,“考虑到播出后的舆论反应,你需要弄清楚你想要达到怎样的效果,很显然,你还没做好准备。” “我做好了,”陈殊圆回头看他。 “那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他的瞳仁从左到右,有序地移动,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那些话说得严厉,像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态度。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样。 然而他没有看她,只是微笑着把食指和中指伸进她的发丝,轻轻捏了下她的后颈部。 “那就把这个问题去掉吧。” 陈殊圆妥协了。 “当聚光灯打向你时,你需要把自己当成夜晚的鹰,风声鹤唳伺机而动,无论是谁都不能说出完美的话,但聪明的人会走在话题前面,在此过程中,他们将话题引入另一个刺激点,让听者的注意力随之而变,有时候对方会抽出几个关键词来攻击他们,但你知道,那是断章取义,因为如果全部读完,你就会明白,他们为自己留了余地。”许江树的手依然停在的她的后颈处,凉丝丝的。 *** 陈殊圆往前走,朱云文的眼神轻轻扫过她的脸,不到一秒就收了回来;林简朝她微笑着,将镜头转向她的右侧——她曾说过她这个角度最好看;唯有陈倾龄微微张开嘴,露出了真正惊讶的表情。 她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本该属于她的专访,并不只属于她。 当然,还有另一个人也露出了和她一样的表情。 台下的苏向明。 他的瞳仁紧锁,像是本能地抵抗着什么似的。 “我妹妹!”陈倾龄的轻声道,她很快恢复了表情管理,对陈殊圆亲和地微笑着,“真是个大惊喜。” “两位有多久没见了?”朱云文邀请陈殊圆入座,开启了话题。 多久没见?陈殊圆算不清楚日子了,但她记得上次见面时,她发现自己所住的地方是姐姐的豪宅。 陈倾龄抢先回答了,她用社交面具将真实的自我掩盖得很好,只在谈论文学时,偶尔会显露天真的一面。 所有人都能看出,如果说朱云文开展了一轮攻势,那么陈倾龄可以轻易让她一败涂地。 “你要给妹妹一些说话的机会啊!”朱云文微笑道,“话说回来,我和陈小姐还曾经是同事呢!”朱云文把话头递给了陈殊圆。 陈倾龄给妹妹抵了个眼神——小心这女人。 “你嫉妒过她吗?”朱云文歪了歪头,近乎天真的表情让这个问题变得似乎温和了些,“又或者说,父母对你们的期待一样吗?你会感到沮丧吗?姐姐成名的那些日子,你是如何度过的?” 那是最初版中被许江树删掉的问题。 “这种问题过于尖锐,容易让人质疑提问者的发心,这是会影响整个节目取向的,”他一笔划掉那行字,在旁边写上:“姐姐成名给你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这个问题像是一条宽阔的河,而陈殊圆是那种懂得在河里找到自己位置的人——许江树明白。 颇具攻击性的问题,整个演播厅的空气瞬间收缩起来,台下有几个人微微挪动着,还有人站了起来。 陈殊圆知道,她的回答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整个节目的走向,接下来的宣传,决定着在大小营销号上“陈倾龄”和“陈殊圆”这两个名字将与何种词句联系在一起。 现场瞬息万变。 “当然,”陈殊圆笑道,“接受自己的姐姐是一个受人追捧的少年作家,而自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时,谁都会有不平衡的感觉,我的世界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一个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通过努力取得好成绩的学生,一半是回到家后永远无法超越姐姐的妹妹。” “这就是嫉妒,对吧?”朱云文微笑着补充道。 陈倾龄传来担忧的目光。 “‘嫉妒’这个词太扁平了不是吗?”陈殊圆摇摇头,“青春期的感觉很丰富,我们很难去定义它,但我确定姐姐的成功的确给我带来了一些东西。” “负面的东西?”朱云文继续问。 “像是一个按钮,每次见到她,我的人生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被迫进入了一种与应试教育完全不同的评价体系里,从那时候开始,我的生命里开始有另外一种东西在生长,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罢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有时候人心会滋生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朱云文忙着总结,却被陈倾龄打断:“什么东西?” “我也想写作。”陈殊圆对着姐姐微笑,“但我有种执念,我不要走你的那条路,写,写虚构文学,我要写更真实的东西......” “所以你选择了新闻系?”陈倾龄挑了挑眉。 “没错!” “我早知道!”陈倾龄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然后面向镜头开始介绍陈殊圆为《Metropolis》撰稿的文章,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她甚至列举了几篇夏编辑评价不高的文章——内容与前夫无关,大加称赞。 “真的吗?”陈殊圆很惊喜,“我以为那几篇没人看。” “其实我觉得写这种文章需要非常丰富的感知能力,而你恰好具备这些,”陈倾龄道,“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虚构类写作,不要被固有思维限制住了。” 朱云文不甘心自己作为主持人却被剔出对话之外,便见缝插针道:“陈小姐说了,她想区别于姐姐,所以才选择新闻系,这是一种从儿时带来的执念吧?” “执念是可以消解的,”陈殊圆淡淡地回了一句,“其实,也有另一个人也建议我写。” 接着,姐妹俩开始了一轮有关创作的虚构与真实的探讨——而这完全超出了朱云文的理解范围,她是真的插不上话了。 当她面露怯意时,却发现那个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出现在了监视器前。 她瞬间慌了,她必须说点什么。 “所以,陈小姐,”她打断了两人火热的探讨,“现在呢?现在你对姐姐有什么样的情感呢?早年间的那些感情,没这么容易消逝吧?” 问出这个问题后,她自己都后悔了,过于明显的倾向性,过于表浅的发心,让这一切变得非常可笑。 如果不加剪辑地播出,会对她精心塑造的个人形象造成怎样的影响? “就在刚刚,我在台下,看到姐姐在上面回答你的问题,游刃有余,言之有物,我只觉得心疼,那是我从来未曾近距离看过的一面,这是她经历过多少次质疑,褪去了多少青涩,在本该有家长庇护的年龄,独自站在了台前才学会的东西,同时我又敬佩她,经受那么多质疑,那 么多不公,却还是从未退出,始终保持在场,这并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 那一刻朱云文明白,她输了,这地方本来该是她的主场,可现在的局面却完全相反,她看向监视器后面的那个人。 他的嘴角竟然浮现了一种微笑。 欣慰的微笑。 节目最终在俩姐妹对文学的交谈中结束,朱云文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陈殊圆要毛遂自荐参加这期节目,她本以为这将是俩姐妹互扯头花的局面,谁知陈殊圆的最终目的是为自己的写作事业铺路! 而这些,许江树一直都知道。 孙导率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几乎是直奔陈殊圆,对她的表达和反应能力赞不绝口,还直言自己痛失一名大将。 朱云文忿忿不平:这个孙亚军!之前在许江树面前夸自己都遮遮掩掩,现在倒开始言不由衷了。 但相比与他,朱云文更关心的是许江树在哪? 她四处寻找,却没发现许江树的声音,再看陈殊圆,还好,他在陈倾龄身边,正与孙亚军交谈。 人群中好像混进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朱云文深深地皱眉,陈殊圆正挽着林简的手! 虽然在和许江树恋爱后,她就与林简不再来往,但这样的画面还真让人不爽。 “小朱,过来!”孙亚军朝她招手。 她挤出微笑,既不情愿地走过去。 “今天的节目质量很高啊,多亏了有咱们大作家,我相信这绝对是个......用现在的流行话怎么说来着?” “大爆款,”林简在旁边提醒他。 “对对对!”孙亚军道,“所以,接下来的活动不能少,大家都有啊!” 又是老一套——火锅和KTV。 朱云文正准备找个借口拒绝的,突然听到孙亚军道:“许总说了,他请客!” 陈殊圆愣了一下,微微张了张嘴,看向朱云文那边。 自从节目录完的那一刻,朱云文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冷着脸准备离开,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加下来的场合不再是一场主持人与嘉宾的战争,而是许总前妻与现女友之间的战争。 很显然,“前妻”获得了更多的掌声,而被许总“特别对待”的现女友,却成了整个录制过程中的小丑。 有人私下蛐蛐:许总难道不该紧急交代孙导,该如何突出重点,剪掉朱云文那些备受争议的问题吗?怎么还有心思请客呢? 许江树从门口进入,孙亚军连忙上前,人群为他让出了一条路,通往嘉宾的路。 陈倾龄在人群中非常自在,她知道如何应对恭维和吹捧,更知道如何拒绝劳心费神的“后续活动”。 她不会喜欢这种“后续活动”的,陈殊圆想。 “听说许总请客?”陈倾龄的手握了上去,朝许江树妥帖地笑着。 不知何时,朱云文出现在许江树身边,她笑容可掬地挽住许江树的胳膊。 “你来吗?”许江树问。 “当然,”陈倾龄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女人,顺势挽上了妹妹的手,“不仅我要来,殊圆也要来。” “不不,我就不去了。” “怎们可以?”陈倾龄道,“朱小姐似乎意犹未尽,还想和我们继续聊呢。” “朱小姐”三个字刺痛着他的耳朵,他看了看旁边的人,皱起了眉。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毫不掩饰对她的不耐烦。 99. 第九十九章 陈倾龄坐在了许江树身边,许江树的另一边是孙亚军。 “介意抽烟吗?”陈倾龄顺手拿出了烟和打火机,在人们回答之前点燃烟头。 坐在她另一边的朱云文轻轻地咳了两声。 “看来朱小姐和殊圆一样,讨厌烟味,”陈倾龄痞痞地笑了一下,“对不住了!” 许江树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她也抽。” 只有隔着圆桌坐在他对面的陈殊圆,从唇形读出了他的话,然而当他抬头时,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四下喧闹,恭维和祝酒词充斥在包间之内,热气腾腾的白瓷碗盘之上,窃窃私语和频频点头之间,许江树的身边时不时有人驻足敬酒,他们尽可能地将自己的酒杯放在他的酒杯之下,流利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祝酒词,每个人都对他亦步亦趋,躬身以待,唯有陈倾龄时不时冒出几句冒犯的话: “为什么突然和殊圆合作?” “朱云文那种具有攻击性的问题是你安排的吗?” “离婚了即便做不了朋友,也尽量不要为难对方吧?” ...... 他一边应付着前来敬酒的下属,以“谢谢你”这样的话回应;一边眼神瞟到陈倾龄那边,面无表情地以简短的字眼回复她。 从陈倾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回答令她非常不满。 “许江树,我还以为你是君子呢!”陈倾龄毫无顾忌地白了他一眼。 “那你以为你妹妹是什么人?”许江树的眼神从酒杯里收回,转而看向对面的某个人。 陈殊圆是个什么人?主动放弃关系的人?出尔反尔的人?还是让他担心不已却有安然无恙的人? 他不会主动删掉她的联系方式,这对他已经没有必要了——这是他试图回去的正常生活,正常到可以公开地牵着某人的手,可以将偏爱公之于众,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某人。 然而陈殊圆不是那个人,他曾经一度想把她变成那个人,然而她却用自己的离开告诉他——不要再靠近,千万不要再靠近。 陈倾龄终于压低了声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是吧?你还喜欢殊圆?呵,你还挺长情!” 许江树不语,陈倾龄很快接受了这一点,说:“在我刚入行时,写过很多未能出版的长篇,我把那种东西称作‘死去的文字’,那时候我在想,文字‘死亡’后,会去哪里呢?” 许江树突然想起了那份被锁在书桌最底层抽屉里的手稿他曾一字一句地它,抚摸它,想象那个女人是如何一笔一划写下它的。起初他想从那份手稿里找寻她坚定离开的原因,后来他发现那是一份由血和泪筑起的城墙,她用第一人称写就,不带任何自怜自哀的成分,她试图离那些文字很远,可他却能看懂其中最深沉的诉说。 那些死去的文字,究竟去了哪里呢? 文字来到了他这里——他一次又一次原谅她的离去,即便自己经受被抛弃的痛苦,也毫无退缩之意——这就是为什么即便现在,他也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里,去到仅有他们两人的世界。 “少喝点。” 许江树身边传来了温柔的女声,原来是朱文云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猛地吸了口气——那是代表“正常”的生活,代表“正常”的关系。 这种声音将他从痛苦的漩涡里拯救出来,他收回了看向对面的眼神。 “好。”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看得出来,你在挣扎,”陈倾龄不以为然地挑眉。 “我已经做好了决定。”许江树清了清嗓子,说得随意而笃定。 “那只是你以为。” 许江树向后靠了些,他盯着陈倾龄的后脑勺,突然发现她脑袋的形状和陈殊圆很像,经过这样大脑思考后说出来的话,都一样刺痛人心。 而那刺痛人心的,往往是真相。 他转过头去,拍了拍孙亚军。 “这次节目剪辑要谨慎。” 孙亚军立刻意会:大Boss的意思是,要保护小朱。 毕竟那些负面的引导性的提问,昭然若揭的恶意,如果如实播出后,虽然热度一定会上升,但极有可能引起针对主持人的大规模网暴。 这对陈殊圆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她的言论尖锐又独特,绝不是脑袋空空的人所能说出的话,她强大的个人魅力和灵活的应变能力恰恰是通过那些不怀好意的提问体现的,如果为了保护朱云文,而剪掉那些尖锐的问题,则会破坏掉陈殊圆的表达逻辑。 该如何取舍呢? 许江树斜着眼看向朱云文,他认得她独自饮下红酒,脸上显露的落寞,那时只有她自己是才会展露的一面,一旦她面朝许江树,便会立即露出温柔的笑。 她的侧颜很美,甚至比她的正脸美,而她沮丧的破碎感远比她极力展现的温柔贤惠吸引人。 有时候,许江树宁愿她真实一点,另外一些时候,他又庆幸她未在自己面前展露全部的自己,因为那样,关系便会走向“正常”的反面。 她总会将口红划出嘴唇一些,这样更显唇形的立体,许江树看着那片娇嫩欲滴的唇,它曾那样柔软,触碰的时候如温水流淌,然而那样恶毒的问题,便出自于此。 “那是嫉妒吗?” “父母会区别对待吗?” “你是怎样度过姐姐成名的时期的......” 许江树想象着陈殊圆听到这些问题后,脑海里浮现的场景:是那个半开却永远无法逃离的陈腐木柜吗?是那条偷穿的白裙子?是那张无人在意的高分成绩单?还是那个还是那段因姐姐而产生的婚姻?...... 许江树拼命想弄清楚,她是如何度过那些时候的,正如他反复回忆却怎么也记不清的那些离开父亲的日子,他是如何出席父亲的新婚晚宴的,他是如何将那份豪华的婚礼蛋糕砸向父亲的,父亲的巴掌落在脸上的感觉,以及,比断绝关系还要残忍的话刺入心脏的瞬间......他是如何度过的? 他想回到那时候,告诉她:还有人一起,与她一起对抗着这个混蛋的世界! *** “许总啊,这个剪辑的尺度还需要您把关呐,如果把小朱的问题全剪掉,那就得把小陈的回答全部剪掉啊,这这这不划算啊,”孙亚军一边观察着许江树的脸色一边道,“其实咱们这节目啊,主要是突出嘉宾的高光,你看陈家姐妹俩,默契十足,一来一去,颇有一番思想碰撞的火花,如果把这些全剪了,小朱倒是安全了,咱们这节目也算是白做了。” 许江树当然知道孙亚军所说的“白做了”是什么意思——作为节目导演,每一期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噱头和热度,现在朱云文提供了噱头,而陈家姐妹字字珠玑,巧妙而深度的回答耐人寻味,可以提供持续不段的热度。 两者都有,何苦过多剪辑呢? “虽说,您与这陈殊圆有些纠葛,却也不能让这种人才掩埋在您手里啊......”话未说完,孙亚军感受到了许江树投来的冷箭一般的目光,战战兢兢地止住了话头。 “继续说,什么纠葛,什么人才?”许江树虽然不悦,但还是让他说下去。 “纠纠...葛咱先搁置不说,咱就说人才,我虽然对文学极少涉猎,但还是听得出这小陈有些东西啊,就我这停下来,都想去把她写的都搜出来读一读,那杂志叫什么来着?” “《Metropolis》,”许江树脱口而出,虽然他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跟他说这些。 “对对对,”孙亚军激动地拍了下手,“您看过?写 的咋样?” 许江树又皱着眉瞧了他一眼,孙亚军连连投向,意思是,不问了不问了。 “比你写的好。” “那是那是.....” 司机小刘在地下车库玩着手机,突然收到了焦雪娜的消息:“要下来了。” 小刘看了看时间,才不到九点,看来许总不去KTV了,也正常,许总极少去这样的场合。 从车前镜看过去,许总的脸色有些不对,而朱云文一声不吭地坐在他身旁。 许久,她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 “这话你不该跟我说。” 小刘看得出,说这话时,许江树强忍住怒火,毕竟他朝那些下属发脾气时,气势比现在大多了,有一次他亲眼看到他砸碎了一个昂贵的青花瓷,吓得那群人差点跪下。 这次虽然阵仗不大,可他的脸色要恐怖多了。 “那我要跟谁说,跟她吗?”这是朱云文第一次跟他顶嘴。 “你知道吗?这算是播出事故,你作为主持人彻底脱离了台本,对方完全可以让你下不来台。” 他称呼她为“对方”,这让朱云文稍稍放心了一些。 “陈倾龄就打算这么做。” 朱云文突然意识到,在她问完那样冒犯性的问题时,陈倾龄朝她笑了一下,如果不是陈殊圆回答了她的问题,以陈倾龄往日里接受采访的风格,指不定她会说出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惊天发言”。 “你该感谢她,”许江树深吸了一口气,“殊圆。” 当他说出她的名字时,仿佛所有的怒火瞬间消散,转而进入了一种回忆的情绪,那是朱云文进不去的地方。 “殊圆,”朱云文突然笑了,“这些天,这个名字像连绵不绝的噩梦一样缠着我。你需要的是一个像她女人在你身边,我一开始扮演着她,你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扁平的形象,可后来让我不小心变得不像她时,你竟然也会对我笑,在我面前你尽可能地克制你的上司作风,你会掐灭你的烟,会在每次上飞机时给我发个消息,会给孙亚洲打招呼让他对我好点,你那样不普通,却像一个普通男人对待自己女人那样对待我......我早就原谅了爱着你的自己,即便那只是一个陷阱,我也就跳了。” “谢...谢谢。” “相比于谢谢,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会在这时候说‘我爱你’,但你不会,你只会反复提醒自己,你是我的男朋友,你需要一种怎样的生活,而我便是你是实现那种生活的途径。” 许江树的眼里流露出不解和心疼,朱云文总是微笑,可那份温柔之后藏着一份怎样女人的心,许江树竟然从未想过。 “许江树,和你生活在一起真的很累,我和她很不一样,我要世俗上的成功,我要那种挽着你的手臂接受别的女人羡慕眼光的时刻,我要你每次下飞机报平安的短信,我要一醒来看到你还没醒的早晨......我要这些具体的时刻,而她呢?徐阿姨说,她给不了这些。那么,我,愿意,愿意一直扮演她,只要你还允许,我就在这里。” 朱云文明明在哭,可嘴角却露出迷人的微笑,许江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原来自己一直在纵容一种痛苦,用甜蜜包裹的痛苦,骗过了好多人,那种看似正常的甜蜜,他利用的朱云文,使她看似急速上升却在不知不觉中堕落着,而整件事的受益者,只有他自己。 他将自己失去陈殊圆的痛苦转嫁到朱云文身上,用自以为是的方式补偿着她,那么此时她的眼泪,那些造成伤害的问题,到底是谁的错呢? “停车,”许江树从朱云文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朱云文根本来不及拉住他。 “你要去哪?” 许江树甚至都不看她一眼,只是交代小刘送她回别墅。 100. 第一百章 许江树说以免大家拘谨,自己不参加KTV活动了。 他微笑着朝大家点头,然后毫不留情地转头离开,朱云文拽起爱马仕包包跟在他后头。 孙亚军是最嗨的那个,他点了不少小吃和酒水,试图打响KTV第一枪。 “来一首《恋爱ing》!” 自告奋勇帮大家点歌的林简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点着。 而陈殊圆坐在她身边,头自然地靠在她身上。 陈倾龄和苏向明坐在一起,苏向明时不时与她耳语几句,大部分时候都在做个观众。 陈殊圆觉得有些奇怪,毕竟苏向明习惯了被女生们众星捧月,在这种人群聚集的地方,尽可能表现自己才是他的本性啊。 “孙导,为啥唱这个歌啊?你恋爱了?”陈倾龄毫无顾忌地打趣道。 “我没有,但是有人处于甜蜜的恋爱中,不然怎么连唱歌活动都不参加了?”孙导一向大大咧咧,一开心连大boss的玩笑都敢开。 大家都在笑,唯有陈倾龄看向正有气无力地趴在林简背上的陈殊圆,轻轻挑了挑眉,挪到她旁边了。 “林小姐,麻烦帮我点首《泪桥》。” “什么?”林简有些没听清。 “伍佰的《泪桥》,”陈殊圆双手捂成喇叭状,给她传话。 “五首歌之后。”林简操作一通后回复。 陈倾龄并未离开,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陈殊圆旁边。 “既然恋爱了,干嘛还唱《泪桥》?”陈殊圆道。 陈倾龄看了她一会,无奈道:“你发现了?” “很明显啊。” “怎么会?我们已经很克制了,“陈倾龄心虚地超苏向明看了一眼,眼神一对上,无奈瞬间变成了甜蜜的笑。 “我不仅知道你们在一起了,还知道那时候是他告诉你和妈妈我住在小出租屋里,所以你让他带我住进你的家......” “先声明,那时候我们可没在一起啊......”陈倾龄打断她。 “我知道,你们是我离开后才在一起的。” “他那时候看不清对你的感情,以为会和你再续前缘,可是他又接受不了高中时对你的伤害,说实话,他很脆弱,这是有羞耻心的人的通病,于是他开始堕落,我那时候正好有个工作找他,谁知他连工作都做不好,我气急了,就去了一趟,所以,那天在家里过夜的不是别人,是我。” “大概猜到了,门口有个高跟鞋,”陈殊圆笑道,“所以后面大概是,他突然发现喜欢的人是你这样的狗血故事吧。” “哈哈哈,”陈倾龄大笑起来,“他是一个需要有人告诉他前面的路在哪的男人,我鼓励他去找你,从那个外国佬手中追回你,可是一个月后他却跟我表白了,还用我教给他的话术。” “让我惊讶的不是他为什么喜欢你,而是,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很帅,不是吗?”陈倾龄侧眼看向苏向明,像是欣赏一件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我是个毫无底线的人,而他有很多需要被突破的底线。” 陈殊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是,你死气沉沉的疯癫着,而他热情洋溢地微死着,很配。” “我们俩倒也神奇,最终爱上了对方喜欢的男人。” “那是你,我和许江树已经离婚了。”陈殊圆道。 “离婚又不能代表什么,”陈倾龄看着陈殊圆,突然认真起来,“殊圆,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你的处境完全不同,你现在是个有力量的人,你可以抓住你想要抓住的任何东西。” “我不想要那些。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自愿放弃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有放弃的自由,但现在,你要相信你自己有力量抓住那些东西。” 陈殊圆的眼泪突然滴落下来,这么多年的委屈突然冲到喉咙里,试图堵住倾泻的出口。 “我曾经写过几百万字的废稿,这些甚至连妈妈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坚信他们永远不会被发表,我称之为‘死去的文字’,那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在你生命里,有更多‘死去的文字’,每一次投来希望却又很快失望的目光,每一次站在镜子前始终提不起精神的表情,每一次学习到很晚,然后对着高考倒计时发呆......所有没有回报的产出,都是一种‘死去的文字’,而你,对妈妈来说,就是‘死去的文字’。” 陈殊圆的嘴唇开始颤抖,接着肩膀也颤抖起来,陈倾龄轻轻的抚摸着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她:“我都知道,我都看到了。” 许久过后,陈倾龄并没有唱那首《泪桥》,她只是使了个眼色,苏向明拿起了话筒。 他还是那么帅气,即便快要三十岁,也还是散发着高中时候的青春气息。 “从前你只有放弃和假装不在乎这两条路可选,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见陈殊圆好一些了,陈倾龄继续说,“抓住你想要的,潇洒得就像你要放弃他一样。” “可是,我也许是真的不想要呢?” “不想要和不敢要是两种东西,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陈倾龄说,“殊圆,如果你是因为我而和许江树离婚,那我告诉你,你做得对,你彻底摆脱了梦魇,而后续,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可以的,你懂吗?” 话筒被递到陈倾龄手里,是TaylorSwift的《Fht》。 “Yourwifewatersflowers, Iwannakillher......” “Iloveyou, it’sruiningmylife......” 如果说他毁掉了我的生活,那我又何尝不是呢? 陈殊圆有些想哭,她有一种冲动——到底谁才是始作俑者。 看着台上投入唱歌的陈倾龄,她毫不顾忌地将喉咙的声线完全释放出,台下响起了阵阵尖叫和口哨声,而苏向明一反常态地安静的看着她,眼里溢出爱意。 是陈倾龄吗?是她将许江树带入自己的视野的,但那次偷听又是完全处于偶然。 既然都是偶然,那什么才是必然呢? 那次相亲! 潘姨才是那个必然! 陈殊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拿起手机冲出了KTV包房。 虽然已经十一点了,她还是给潘姨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嗡嗡地,很明显,潘姨被她的电话吵醒了。 但潘姨并未生气,反而是担忧地问她最近怎么样,毕竟在青春期的很长一段时间,岳华芝陪着陈倾龄为出版的事四处奔走,而陈君言又靠不住,陈殊圆被全权交予潘姨负责。 潘姨不是那种与孩子交心的性格,但她温润平和的处事方式给了陈殊圆久违的平静感,在动荡的青葱 岁月,她总是用温吞如遥远的钟声的话语告诉她:“没事的。” 然而这曾给予她安静的声音在岳华芝回来后便消失殆尽了,就像一汪滋养过枯萎的花的清泉,流过无迹。 此时是她少有的慌乱时刻,想要问些什么,却又怕那些问题扰乱了陈殊圆本已平静的心。 “我没事的。”陈殊圆以她曾给她的平静声音回应。 “殊圆,记住啊,现在离婚对女人来说,是一种个人成长,不要看低自己啊,”那边的声音依旧嗡嗡的,“我一直想跟你电话的,可一想到是我把他介绍给你的,就很难面对你。” “潘姨,他不是什么坏人,”陈殊圆宽慰她。 “可是,”潘姨自责道,“不管他是好是坏,我不希望有人伤害你。都怪我,没有了解清楚就介绍你们认识了。” “您和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陈殊圆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盘旋在她脑海很久,却始终没问出的问题。 一个百元女装店的老板,怎么会认识Webfsh的大Boss? “你不知道啊?”潘姨有些惊讶,“你们结婚的时候,你妈问过我,她没跟你们讲吗?” 原来岳华芝早就知道! *** 许江树从奥迪下来,他随着人群等着“滴答滴答”的红灯,随着人群穿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随着人群从奢侈品橱窗前经过。 即便他只是单手插兜,身上的西装被绺出几道光泽深沉的纹路,漫不经心地随着人群前进。他宽阔的肩膀,他的身型,那疲惫的却又轮廓分明的脸庞,都让他无法彻底被人群淹没。 几个刚刚从商场出来的女生,大学生模样,穿着入时,拎着不同品牌的购物袋,正往这边走来,其中一个女孩撞上了许江树,企图创造偶遇,谁知青春的样貌没有让许江树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她不甘心地拉住他:“帅哥,能不能认识一下。” 许江树看着那女孩被撞红的肩膀,玩味地看向那双热情而无知的眼:“只是认识一下,还是让已婚男人出轨?” 那双眼皮上闪着廉价大闪片的眼睛,瞬间发现了他中指根的戒指,挑了挑眉道:“你会吗?出轨。” “我像坏男人吗?” “像。” 那女孩周围的其他女孩们不时发出惊呼,还有的试图认出他身上衣服和饰品的价格,最终得出结论:的确是个值得“勾引”的男人。 “小朋友,做坏男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许江树用那只带着戒指的手帮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购物袋,递给她,“我一向不喜欢做容易的事。” 还没等那女孩回答,他转头离去,仅留下身后一群女生惊呼:“他喊你‘小朋友’耶——” 大学毕业后,除了鲜有几次去夜店的经历,他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场景了,被这样年轻的女孩搭讪,并不能让他高看自己的魅力,但如果是有阅历的女士与他调情,他说不定真能高看自己一眼。 就像他自己说的,“不喜欢做容易的事”。 不,不对,也不全是。 四年前那次华大讲座,他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正是那次,他第一次见到了陈殊圆——那时她还是一个天真且无知的小女孩。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会做“容易的事”。 有预谋地接近一个女大学生,对于他这样的人,再容易不过。 101. 第一百零一章 弄到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对许江树来说很简单,更何况那还是樊教授的学生。 樊旭对那场地很不满,她拿出一大摞文件,逐个翻找,一边向许江树抱怨。 “喏,找到了。”樊旭从底层抽出一张纸,“你找的‘殊圆’。” 他越过了本人的联系方式,直接跳到了纸张的下半段。 家长栏:潘欣。 “这是她妈妈?”许江树问。 “她呀,家庭情况特殊,倒不是说父母离异重组家庭,是因为她家里有个作家姐姐。” “很有名吗?” “陈倾龄,”樊旭道,“就是那个少女作家,也在我们学校,是特招的,这孩子初中就出名了,她妈妈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个陈倾龄身上,她爸爸呢也是个特不靠谱,所以就是她这个潘姨负责她的大小事务。” “小可怜,”许江树默默道,“难怪会说出那样的话。” “谁说不是呢?”樊旭摊了摊手,“往往是这样的孩子,尤其懂事,从来不惹麻烦,成绩又好,什么都好,却不自信,喂,许总,你们单位需不需要这样的人才,人也挺漂亮,当个记者绰绰有余。” 樊旭一向喜欢跟他推荐自己的得意弟子,可很明显,这陈殊圆还算不上她的亲传弟子,也就是顺口一说罢了。 “除了她,我还有很多‘存货’,”樊旭露出有预谋的笑,从那沓纸中抽出几张,“你看看这些。” “樊教授,我又不是来招人的,”许江树并不接下,“招聘季在3月。” “那你找她干嘛?” *** 潘欣的店。 没错,那招牌上明明白白写着呢:潘欣的店。 这店位于房租便宜的市郊,从一个菜场穿过,来到一条两边都是独栋房子的巷子,两边竖着劣质的排灯招牌: 春娥的店。 雪糕批发。 婴幼儿服侍大减价。 然后才是:潘欣的店。 许江树踏入有些高的门槛,里面的空间很大很高,中老年女性衣服挂了整整两墙壁,主要以暗红和深蓝为主。 里面很是喧闹,有的在挑衣服,有的试衣服,还有几个正在跟店主唇枪舌战,讲价呢! 许江树一眼就认出了潘欣,她朝顾客举着付款二维码,露出了小摊贩赚钱时的得意表情。 许江树拍了拍一路走来裤腿上粘上的灰尘,搬了一把生锈的四角圆凳,坐下了。 一身质感很好的西装,有些陈旧却看得出皮质很好的棕色皮鞋,这男人的一切都与这个百元女装店格格不入,潘欣瞄了他几眼,只当这是某位顾客的儿子,便没多在意。 那天客人格外多,潘欣记得自己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肩膀,在收银台前坐下,打开最爱看的肥皂剧,拿起早已冷透的盒饭,扒拉起来。 那可是她一天中最舒适的时间。 一个阴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她抬起头来,看到那个男人喊自己:“潘女士”。 那男人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的来由,并递上自己的名片。 Webfsh,这她知道,上一部剧还是搁他家追的呢。 “怎么证明?”潘欣将名片压在自己手机底下问。 “我...我只是想认识她。”这男人竟然有些脸红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潘欣审视地看他,“我是说你怎么证明你是Webfsh的老板。” 潘欣记得那天,他花了很久摆弄自己那个迟钝的安卓手机,才搜到自己在网上仅有的照片,但由于那张图片看不清脸,又花了很久摆出一样的姿势,让潘欣辨认。 接着,她开始问询他的年龄、家世、学历以及年薪。 *** 陈殊圆惊讶:“您问,他就说了。” “比我想得诚恳,”潘姨笑道,“一点没有老板架子,反倒是我,有些咄咄逼人了。” “那您最后答应他的要求了?” “殊圆,想要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信任自己,是很难的,”潘姨叹了口气,“直到他跟我讲了他的妈妈,不知为何,我觉得你们俩有点像。” 是...那个死去的妈妈吗? 许江树跟她讲过一些,但都是几句带过,似乎是怕说多了刺痛自己,又或是她? “年少就失去母亲的孩子,往往会走向两个方向,一个是极会伪装自己,以应对没有妈妈庇护的残酷的世界,另一个可能,是极少的,他会变得脆弱而极具共情力,甚至一次次原谅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让自己一次次步入上次跌落的深渊,因为没有母亲告诉他该如何保护自己。”潘姨道,“殊圆,你说小许属于哪种呢?” *** 陈殊圆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旷的路上,车辆三三两两的驶过,红路灯不知疲倦的工作着,空气湿润又寒凉,马路映照出霓虹和路灯,显得格外喧闹。 她才意识到,刚刚下过雨,很短暂,就像她刚刚流的泪。 她该去哪?她尝试着回头,尝试体会米兰街头的风和日丽,尝试回到离开的那天。 他一回头,她却消失了,那是怎样的感受? 像不像,母亲明明躺在病床上,你甚至可以触碰到她僵硬的脚踝,但你却必须接受她灵魂已离去的事实? 像不像,站在父亲办公室前彻底失魂的双眸? 像不像,明知身后无人,却尝试抓住什么的失落? 成年人不会委屈地说出:“明明刚刚还在的”这样的话;他只会一时间怀疑自己——米兰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妄想而已? 当一个人离去,那你就永远被抛弃了。 “你知道吗,我不想再承受被你拒绝的痛苦了。”陈殊圆突然想起那句话,躺在米兰宝格丽大酒店,他开着玩笑的那句话。 她本以为那段经历,是一场默认的较量,看谁能更不在乎的较量,那些调情、玩笑、无所谓的眼神,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她轻易地说爱他,难道不是玩笑的最好体现吗? 可其中掺杂着多少真心呢? 她突然意识到,米兰的酒店,她问他:“你爱我吗?”而他避而不答的原因:他从未将这个字当做玩笑。 他也从未要玩什么谁输谁赢的游戏。 他看起来那样冷静,他会从后面看她,看她脑袋的形状,就像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一样。 她一度以为这种疏离是用过即弃的洒脱,可现在才知道,与她的玩笑一样,是自我保护。 那样强大的人,也会脆弱,会害怕抛弃,会与她共享同一种感受。 陈殊圆觉得自己混蛋极了,她将他彻底推开,亲手将他拱手送人了。 老天会如 何惩罚一个善于抛弃的人呢? 老天会如何对待一个选择不拥有的人呢? 老天爷啊,她已经受到惩罚了,在他与其他女人并肩出现的每一刻,在他对她们温柔低语的垂眸里,她已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 陈殊圆心里在呐喊: 许江树,你可以伤害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仿佛夜越来越深,又像是天越来越亮。 待她意识到之前,她已经来到了翠湖尊邸的楼下。 那么熟悉,又那样陌生。 这是个好地方,即便早已过了午夜,路灯依然悠悠的亮着,陈殊圆疲惫得笑了,然后按下了电梯。 高档公寓的香氛混着记忆里每日回家的疲惫,瞬间让她的感官过载。 这是她唯一能敞开心扉想念他的地方,他告诉她“还是原来的密码”,是不是早就料到有一天她会后悔,而此地将成为她唯一可以哭泣的地方? 顺利开门。陈殊圆没有开灯,她随意将自己的鞋子踢开,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玄关处除了她的鞋子,还有一双男士皮鞋。 陈殊圆认出了那双鞋。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他也在这里? 没错,他一定在这里,陈殊圆竟然有些欣喜,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主卧门口,轻轻打开门—— 没人。 她自嘲地笑了下,原来期待落空,只要5秒钟的时间。 她早该习惯这种事情。 她关上了主卧的门,准备去自己原来的房间。 门一推开,竟有一个男人睡在自己的床上! 毫无疑问,是许江树。 陈殊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惊叫,吵醒他。 夜晚安静如斯,陈殊圆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很剧烈,更能听到许江树轻微的呼吸声。 他穿着那时候常穿的丝绸睡衣,盖着她的长绒棉被子,枕着她的乳胶枕头,正均匀的呼吸着。 这......这是老天给她的回答吗? 当她想要拥有时,那个人就会再次出现? 她闭上眼,朝窗外作揖,嘴里还念道:“老天爷啊,这是真实的人吗?还是你给我的幻想,是不是明天我一起床,他就会像仙度瑞拉一样消失不见啊.......”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陈殊圆决定今晚让自己舒服一点,于是她脱掉外套,以极轻的幅度躺在了许江树身边。 月光洒进窗户,映出许江树的侧影,他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那背影,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陈殊圆没有一点睡意,她似乎在跟老天玩捉迷藏,要亲眼看看,在日出来临之前,面前的许江树要怎样消失不见。 突然,那背对着她的人,翻了个身,径直把她搂入怀里。 “许江树。”她惊呼。 然而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一颗投入深海的微小石子。 难道这是梦境?可她实实在在被抱住了...... 她又眨巴眨巴眼,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的脸。 许江树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入自己腰间。 “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陈殊圆顺势搂住他的腰,这下她放心了: 他是真实存在的。 102. 第一百零二章 今晚的月亮很大,陈殊圆觉得,大到要冲破自己的眼瞳了,而眼前这个人搂抱着她,每当她不安分动一下,他的臂膀就会随着她而动,然后重新将她裹入怀里,那种感觉很大,几乎要从她的心里溢出来了。 许江树的怀里温度和柔软度正好,适合钻进去冬眠。 不对,不仅仅是冬眠,还有春困秋乏夏盹......以及一切需要放下安全感的时刻。 “我睡不着,”陈殊圆的声音很小,气息扑在他的胸前。 “压着你了?”许江树稍稍松开了自己的臂膀。 “我是说,今晚我不想睡了。”陈殊圆像只小猫一样往他怀里钻。 许江树轻轻笑了,似乎猜出了她的小心思:“我们的确可以那样,但我们也可以不那样。” “什么意思。” “如果你克制住不吻我,我们也许能试试其他的事。” 陈殊圆往上凑了凑,贴上了他的唇。 “诱惑我吗?”许江树将她的乱发别到耳后,“虽然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扑倒我,但我不会那么做。” “对不起,”陈殊圆抬头看他,眼里闪烁着晶莹。 “你不要为这个道歉。” “我是为米兰那次道歉,”陈殊圆松开了搂住他的手,反而被他搂得更紧了。 我爱你,许江树温柔地想,即便这样的爱毁了我的生活,即便,我要反复踏入同一片沼泽。 可是,我爱你。 然而他只是说了些打趣的话:“你知道男人是如何克制自己想要某个女人的吗?” “半夜去浴室冲凉?”陈殊圆脑海里浮现现偶剧里的常见桥段。 “如果是我,我会想想你的大脑,”许江树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额头,月光下白皙的额头,透着令人疼惜的浅青色血管,“我会想那些文章,那样触动人心的文字,是出自这样的大脑,而我却只想跟她上床。” 陈殊圆果然被逗笑了,“这很正常。” “再正常不过,”许江树的声音格外温柔,几乎要把她融化,“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坐在我对面,问我见到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你说你很开心见到我。” “这很正常,”他学着她的语气说,“见到你,认识你,爱上你,再正常不过了。” “然后结婚,离婚,到现在,躺在这张床上,”陈殊圆感叹道,“这样的感觉会持续多久呢?” “过去,现在,还有很久很久的以后。” 那晚,陈殊圆真的没有入睡,他们第一次聊了很多,他讲他母亲死去,讲他妹妹出生,讲他如何逃离父亲和颇具挫折的创业之路......,而她则从大学时那个绿了她的男友讲起,再到Webfsh入职时的考题太难,上班后地铁通勤认识的人类多样性,她仿佛要将一天分成二十四等份将给他听,仿佛往事可以通过日常消解,就像滴水穿石,丝毫不影响其他温润的泉水叮咚流过。 陈殊圆发现他有一种能力,讲到最脆弱的地方总是以幽默结尾,仿佛在试图告诉她,苦难降临,苦难也会过去。 而许江树也发现了,他们以截然不同的角度论述人生,那颗尚未愈合伤口的心不厌其烦地讲述着琐事,而从中你可以窥见一颗对世界好奇的火热的心,而那颗开始结痂的心却愿意重新展露给她看,她明知道以圆满结尾,依旧听得心惊胆战。 他全都知道,即便她只字不提那些伤口的事,他也知道。 “我发现你特别爱用一个词,”陈殊圆若有所思道,“你喜欢说,‘一切’,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一切,这个词过于抽象了” “一切,”许江树的声音像是夜空洒下的点点繁星,“当我想到这个词时,脑海里出就现了你。” 而陈殊圆早已不是“女大学生”了,她是一个有故事的成熟女性,而现在的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说自己“不喜欢做容易的事”了。 原来标准是随人而变的。 而人却一直没有变。 “我爱你,陈殊圆。” 橙红的日光升起,身边的女人已安然入睡,许江树终于说出了,这一整夜他最想说出的话。 我从来不吝于说爱你,只是我还没有资格。 陈殊圆做了一个梦,她梦到,昨夜才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 陈殊圆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了。 那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她依然是Webfsh的员工,依然是许江树的妻子,她只是加了个通宵的班,现在才醒而已。 一切是那么相似,一切又是那么不同了。 许江树离开时留下的纸条,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殊圆: 抱歉,当我醒来时,你在我身边,而当你醒来时,我已经走了。但我想告诉你,千万不要怀疑昨晚的真实性,我在你身边,而你是我的‘一切’。 许江树” 看到他一本正经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陈殊圆突然有些心痛——这是一个体会过多次“不告而别”的人才有的担忧,他不希望她经历他曾有过的,四下张望,空无一人的感觉。 他很会说情话,陈殊圆心想,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像个得到好东西后偷偷藏起来的小人儿,生怕幸福的太大声,被老天收走似的。 然而许江树与此相反,他恨不得在每句话后面加上她的名字,恨不得立刻公之于众,他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被她占满,她耳边碎发的形状,她手臂内侧的青筋,她踮脚时小腿紧绷的肌肉,都让他心动不已。 一如初见那日,只是当下他更确定,她也做好了握紧他手的准备。 一个觉得自己不配,一个害怕被抛弃,这大概是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的原因,然而他的开放性正以无人察觉的方式滋养着她,让她意识到:她需要填补他的心,正如他对她做的那样。 于是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下一句: 「虽然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很高兴成为你的“一切”。」 很快手机震动,陈殊圆点开消息,嘴角的笑意全然消逝。 童文君:「钟维舟危险,速来。」 下面附上一个地址。 荆屿街4号。 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在地图上搜索这几个字,的确可以搜到,可这周围是一片空旷的树林,方圆几公里都毫无人烟。唯有几栋相隔不远的楼栋树立,在地图上只是几个小方块而已。 陈殊圆汗毛倒立——这该不会又是“蓝宅”之类诡异的别墅吧? 李凯伦家族似乎对诡异的住宅有着惊人的热情。 又或者,这只是个陷阱——难道那次自己遭受囚禁,李凯伦被许江树打得很惨的事,并没有过去? 是伺机报复,还是确有其事? 童文君到底是哪一头的人? 童文君:「快来!」 一想到钟维舟大着肚子,不知道正在遭受着什么折磨,她便来不及多想,直奔荆屿街4号而去。 在车上,她给许江树打了几个电话,均未接通。 情急之下,她打给了焦雪娜。 焦雪娜对她格外客气,似乎她已将大Boss的心路历程悉数掌握。 “陈小姐,许总他正在开会,我让他开完会打给你?” 陈殊圆想了想,还是直截了当比较好:“荆屿街4号,你听说过吗?” 焦雪娜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说道:“那是李氏家族的别墅群所在地,但没有对外公开过。” “所以,钟维舟住在那里?” “没错,钟小姐结婚后的确住那里了。” 陈殊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既然是李氏家族的聚集地,那给她发信息并非李凯伦的阴谋,多半是童文君的私人行为,看来钟维舟真的出事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悬了起来,连忙让司机开快点。</p >那地方比她想象得要近,距离市中心只要20分钟车程。 那方圆几里并不是地图上看到的什么森林,而是一片质量很高的草坪,从车道看去,还有一个规模颇大的高尔夫球场,大概是由于李老爷子颇爱此项运动才修建的。 而那地方与其说是别墅群,不如说是颇具设计感的园林。 车停在巨大的黑金铁门之前。 往里走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有建筑的地方,可的士司机摊摊手道:“小姐,这可是富人的豪宅区,我可没资格进去。” 说罢还拿眼斜了她两下,仿佛在说:这个都不懂,还来这里? 陈殊圆满心担忧,没和他多扯,下了车。 门口的确有魁梧的门岗,可那人连眼神都不落在她身上,她只得硬着头皮去喊门。 “有预约吗?”门岗问道。 “有,”陈殊圆毫无底气。 “贵姓?” “陈......” “抱歉,您还是打个电话吧。”门岗说得客气,但陈殊圆隔着铁门都能感觉到他即将溢出的厌恶情绪。 “那......姓许呢?” “许江树许总吗?”门岗的眼睛挪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对对。” “你等等,”门岗开始谨慎起来,翻看起面前的手册,“不对啊,许总女伴是姓朱啊,叫......朱云文。” 原来除了八卦报道上的那些,朱云文的身影已渗透到许江树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们一起出席重要的场合,就像他们出现在这里时朱云文会极其自然地挽上他臂膀。 朱云文,他的西装触感一定很好吧?他将你介绍给其他盛装出席的人,享受着他奢华的交集圈,你怡然自得吗? 陈殊圆的心揪了一下,她立刻明白了那是一种名叫嫉妒的情绪在作祟——她嫉妒的是她的位置还是她的资格?抑或是,他曾真真切切地与其他的女人并肩? “陈小姐,”铁栅栏那边传来了女人声音。 是童文君,她朝陈殊圆使了个眼色,又略显严厉地告诉门岗,这是许总的新助理,李凯伦通知过他们队长,而他应该好好反省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门岗一下子被问懵了,向陈殊圆连连鞠躬道歉,而陈殊圆被童文君拉着头也不回的往里走去。 “陈、陈小姐......例行登记您还没做,”门岗拿着手册追了上来。 谁知童文君转身向他投去一个凶狠地眼神:“这是先生夫人的贵客,你这样怠慢她,我会悉数告诉先生,你等着吧!” 童文君看着小小一只,凶起人来倒是颇有威慑力,那门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朝着陈殊圆鞠躬,放行。 “少来这些虚的,做好本职工作,别再被我抓到。”童文君一边走着一边回头训斥。 “他就是个打工的,也不容易,”陈殊圆忍不住劝道。 “这人就是贱的,你越朝他笑,他越蹬鼻子上脸。”童文君瘪了瘪嘴道。 “维舟怎么样?” “已有三天滴水不进了,”童文君满脸担忧,“前些天,她在楼梯上摔倒,先生觉得她想故意弄掉孩子,便把她捆了起来......” “捆?”陈殊圆惊讶到瞪大了双眼,“这是违法的,况且她还是个孕妇!李凯伦这个禽兽!” 童文君瞪了她一眼,继续道:“先生也是不得已,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她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控制先生了,于是想出了这样恶毒的主意。” “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陈殊圆愤怒地抓住童文君的衣领,“她绝不是自寻死路的人。” 童文君淡定地将她的手拿下,只道:“陈小姐,别忘了你现在在哪。” 陈殊圆平复了一下情绪:“那你让我来干嘛?” 童文君垂下眼眸,但等她重新抬眼时,眼里流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救孩子。” 103. 第一百零三章 “救孩子?” 穿过一片富丽堂皇的花园,陈殊圆随着童文君来到了一栋3层建筑的背后。 “夫人今天悄悄跟我说,只要你来了,她就吃饭,”童文君眼里分明是怜悯的神色,“她已经不成人样了。” 建筑内是复古美式的装饰,复古的环形楼梯,繁复累赘的雕花,几幅饱和度很高的巨大画作,整个屋子里的元素过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边。” 陈殊圆跟着她来到二楼,最先吸引她的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原来钟维舟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简直触目惊心。 “没事,我已经关了。” 陈殊圆犹疑地看了头顶上的摄像头,似乎看到什么东西在闪,像一只正在眨巴的眼睛,无声地将此地的画面和声音传输到另一个地方。 童文君打开了走廊最深处的门,里面传来嘶哑的女声:“她来了吗?” 陈殊圆连忙上前,眼前的女人以瘦到毫无人形,昔日以美艳的面庞和略显丰腴的身材谋杀无数菲林的女明星,此刻竟落魄至此,黑眼圈,形容枯槁,随意散落的缺乏打理的头发。 这哪像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 陈殊圆都怀疑那微微凸起的小腹中是否真有一个孩子。 然而就是这么个虚弱的女人,竟然被五花大绑困在床上,只有有限的活动空间,和无尽空洞的眼神。 “维舟!”陈殊圆扑向钟维舟。 钟维舟虚弱的回应着她。 然而她从钟维舟的瞳仁里,很快发现了那些摄像头的位置。 不止一个。 陈殊圆觉得自己凭空渗出一身冷汗。 “救我。”钟维舟的声音虚浮而坚决,她眼里闪过几分复仇的火花。 “维舟,我就是来救你的。”陈殊圆把自己的笔筒包放在她的床边,调整了一下位置。 童文君正皱着眉看着这些令人烦忧的摄像头,不靠近也不离开。 “我要和陈小姐单独说说话,”钟维舟强忍住激动地情绪,冷静的吩咐:“你出去。” “夫人,你知道,我不会出去。”童文君冷冷道。 钟维舟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一行热泪从眼角留下,很快滴在枕头上,迅速散开,像是这房间里的一切,只要你一只脚踏入此地,就会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融化,成为这暴虐空气的一部分。 而童文君早已不是那晚她所见到的受害者,而是不折不扣的帮凶。 只有与此地同化,她才能原谅自己的人生。 钟维舟咬着嘴唇,整个人都在颤抖。陈殊圆抹去她的眼泪,企图用坚定的态度稳定住她的情绪。 “童小姐,如果你不出去,我没办法劝她,况且这里有这么多摄像头,我知道这些摄像头并没有关,也知道你随时可以坐到监视器前,监听我们的谈话,既然这样,你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陈殊圆劝说道。 童文君一动不动。 “我相信李先生要的是孩子,而不是把维舟逼死,”陈殊圆与她耳语,道:“有时候太过衷心会坏事,你说过人就是贱,其实这一句放你身上也未尝不可,你也很贱,贱得可怜。” “你!”童文君气急,企图伸手打她,却被陈殊圆牢牢抓住手腕。 “如果你不服,请你们先生来吧,我相信今天让我来这里的决定,是他做出的。” 童文君见她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便愤愤然离开了。 陈殊圆来到她的床边,心疼地抚摸着钟维舟被勒到破溃的手腕,她心情愤怒又震惊,无法想象一个男人竟然残忍到将自己怀孕的妻子囚禁,而这男人在媒体和公众看来还是个软弱到让人同情的小男人。 但她尽量控制自己的难过,而是将乐观而坚定的情绪传递给她。 在相顾流泪之后,钟维舟终于稳定下情绪给她讲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晚以后,李凯伦就将钟维舟彻底囚禁在这间屋子里,这里每栋房子之间相隔甚远,平日里也很少串门,因此根本没人发现李凯伦竟然做这样的事,之前给陈殊圆发的报平安的信息,也是李凯伦发的。 他控制了她所有的通讯方式,还替她取消了近期所有的通告。 陈殊圆忍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只是问她最近童文君有没有什么异常。 “童文君?”钟维舟顿了一下,“是谁?” 陈殊圆眨了眨眼,道:“就是刚刚那个,你的小助理啊。” “她叫童文君啊,”钟维舟深吸了口气,“我从来不注意他们这些人的名字,天知道,那些人的名字重复度有多高......童文君,根本听不出她是男是女。你问我什么,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没什么异常,还是那么刻薄,自以为是,也许我从一开始就该小心这个人,有时候小人物也能掀起大浪,她就是这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我是说,她和李凯伦同时出现时,和原来有什么不一样?” 钟维舟使劲想了想:“他们最近,没有同时出现过......说来也怪,这件事后李凯伦应该更信任她,可我周围反而多了摄像机和不少其他女佣,都是用来监视我的......” “也许这样,才是正常的。”陈殊圆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即便童文君吞下了委屈,起了攀附之意,她也是万万抵不过资本的,李凯伦是何等人也?会大张旗鼓迎娶当红女明星的人,甘愿给她轰动半个中国的婚礼,甘愿在婚礼里只当绿叶,正如他给他几个在商场上天资聪颖、注定继承家业的哥哥们当配角,这是他本就熟悉的领域,可他的不甘心体现在婚礼之后的营销上,他处心积虑地明褒暗贬,利用表面的弱势提高自己的舆论地位,这也是为什么钟维舟在不知不觉中深陷舆论危机。 在这种情况下,舆论不仅仅是舆论,它是地位、是权利、是危机事件发生后的自留地,更是李凯伦那仅存事业的罕见转机——他利用此事在自己所份得的家业边角料上狠狠转了一大笔,当然其中不乏钟维舟婚后为他免费站台。 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他所“挣得”的一切的。 他绝不会为这仅有的一次“失控”而冒任何风险的——更何况,童文君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自卑又自大,这让他常常忽视童文君之辈能搅起多大的风波。 陈殊圆坚信这一点——他所忽视的,将会成为那最后一根稻草,而可悲的是,只有在那根稻草即将连根拔起时,他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你知道吗,维舟,”陈殊圆难以隐藏地兴奋,“我保证你再也不会忘掉她的名字,因为她手里的东西将成为你自由的关键。” 陈殊圆冲到门外,正碰到匆忙赶来的童文君——她比想象中更警惕。 “我知道,你没毁掉那东西......”陈殊圆压低了声音。 童文君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想要离开,却被陈殊圆一把抓住,她低声威胁她:“你那李先生还不知道你保存了这么个好东西吧?人都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尤其是,这个后路强大到可以致他于 死地,你想想,他今天能这样对待维舟,明天他会怎么对你?” “他......他会安顿好我的......”童文君的声音颤抖。 “那他所谓的‘安顿好’,和你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他是李氏家族的小儿子,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陈殊圆道,“永远做一个佣人?” “不会的!”童文君眼冒火光,冲着陈殊圆喊了出来。 陈殊圆没说“助理”,偏偏说“佣人”,在童文君眼里存在着相当严密的等级制度,从她对钟维舟、陈殊圆的态度就能看出。 钟维舟虽然是当红明星,可她却只是富豪的私生女,是绝对见不了光的存在,这也是她婚后钟续孺对她不管不顾的主要原因,而陈殊圆更不值一提了,原先还算是新闻节目的主播,现在只是个写手罢了,更别提她那许总“前妻”的身份了——不过是某传媒新贵用过的女人罢了。 这种人,绝不能允许自己作为“佣人”而存在。 “你这种女人永远不会懂我,”童文君狠狠道,“你不会懂我的野心。” “我承认我和你不一样,但我知道你要什么,而我能给你指一条明路,你想听吗?” 童文君看了她一眼,引领她下了环形楼梯,穿过古老的落地摆钟,从后门而出,来到颇具园艺设计感的后花园。 陈殊圆看了眼后门处的两个摄像头,却被童文君狠狠地拽了过来。 “别看!至少在这里,他们听不到我们说了什么。” “听着,只有让李凯伦担心,你的处境才有可能改变,你不能一直给他擦屁股,这样他会越来越有恃无恐。 ” “我绝不背叛他。”童文君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流露出了好奇的光。 “童文君,”陈殊圆一字一句道,“你得弄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你只是个任人拿捏的小虾米,但只有那段视频,能彻底改变你的处境。你想想,维舟即便被囚禁,她终有自由的一天,而你,可能永远、永远只能做个‘佣人’。” “我警告你,我是助理,”童文君再次被刺激到了,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管是什么,你觉得你还能得到任何信任吗?你觉得维舟还会把你留在身边吗?你觉得李凯伦会坚持留下你吗?” “我有视频,他不会赶我走的。” 视频果然还在,陈殊圆非常激动,但她只能隐藏这份激动,做出一副完全为童文君着想的架势。 “你也知道你有视频,什么时候拿出视频,是需要智慧的,一旦你错过了这个时间点,那这份视频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让你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 “什么时候......”童文君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她的眼里终于出现了陈殊圆希望看到的东西。 贪婪。 一个拥有严密等级制度的人,往往有一个越迁阶级的梦想,这让他们忽略了显而易见的陷阱。 什么时候,陈殊圆微微一笑,她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她现在要把钟维舟救出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许江树的样子。 “要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话,即便那是一窍不通的鬼话,你也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并且相信它,也就是说,你得在对方相信之前,深信它!”许江树的声音从她耳后穿过,“你要睁大你的眼睛,一只在近处,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提前准备好答案,一只在远处,确保风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