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垂涎三尺》 1. 第 1 章 初春,昼长夜短,城门大开,等候在街边的百姓渐渐骚动起来,两边的茶楼、酒馆、作坊和小商贩都探出头来,人群熙攘。 打头走在街上的是几匹良驹,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侍卫身着玄衣轻甲,腰悬利剑,面容冷峻目光如炬,一声清脆的喝令,人群立刻让出一条道。 初春的晨风仍然带着凉意,宋云辞额边的几缕发被吹下来,身后白袍束袖的随从将大氅递上前。 宋云辞扫过一眼已入城门的壮阔队伍,没有接随从递来的大氅,搓了搓手往手心呵出一口气。 “早就听闻宋大人身体不大好,可见传闻也有几分真。”都长史被调来城门口应接,灌了一肚子冷风,言语也带着几分不爽快的讥讽。 先前与这位宋大人并无交集,站了一早上也没说上两句话,此刻晨光微照,才仔细端详两眼身旁人不俗的相貌,真可谓‘清贵风雅’,又出身将门家世,学识过人,在殿前极其获赏识,可谓风头一时无两。 话音刚落,霎时又转圜过来。 “宋大人真是辛苦了。” 宋云辞今日穿着玉色广袖锦袍,上锈枝桠暗纹,姿态娴雅举止从容,面色有些冷白,展颜更清雅出尘,附和着寒暄两句。 “都长史言重了,咱们都是替圣上办事,不敢言苦,同朝为臣,尽本分也是应该的。” 都长史反复揣测这几句话,未发现有何不妥的,才将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来。 这位宋大人虽说二十七八的年纪便位居高位,年轻了些,但身为天子近臣,岂是他们这些普通官员能比的。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条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收紧了,喧嚣声戛然而止。 马蹄声渐渐地近了,密集了,率先出现的是赤红绸面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接着是两列锦衣银甲卫,个个骑姿挺拔如松。 百姓们屏住呼吸。 太子骑着一匹通体如墨的骏马,四蹄雪白,踏在石板路上,马蹄是金色的,身着朱红窄袖骑装,只用镂空雕花的玉冠束发,几缕碎发被风撩到额前。 始终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眸色深沉,目光从百姓头顶掠过,嘴角终于动了动,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抬手虚虚指向前方宫门方向。 “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起得头,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城门传遍长街,甚至到更远的地方。 这一瞬似乎被定格,满街的人仰头看着,迎着和煦的朝阳,有人扯着嗓子破音地喊,有人落了滚烫的热泪,有人痴痴地望着,似乎终于等回了属于他们的太子殿下。 宋云辞忍住被这夸张的场景刺激得泛起的鸡皮疙瘩,几步迎上去躬身行礼,身后随从将御赐托盘端上来。 “殿下辛苦了。” 都长史也跟上前去,躬身行礼后带笑寒暄。 秦寅勒住缰绳下马,被春风吹动的骑装衣角恰好拂过宋云辞玉色广袖。 “这是什么?”看向托盘,同时往宋云辞身旁贴近几步。 都长史嘴角的笑僵住,只能被挤去两位大人物身后,眼巴巴地看着,插不上一句话,甚至连太子殿下的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圣上惦记殿下车马劳顿,怕路上食寝难安,特意叮嘱御膳房做的山楂姜片糕,驱寒开胃。” 宋云辞说完,亲自接过托盘,双手捧着。 御赐之物不能推辞。 秦寅视线落在稳稳捧着托盘的纤细手指上,手背皮肤冷白。 夹起山楂姜片糕,一口一个吃完一小碟,满嘴都是中和了辛辣姜味的山楂酸。 眼看小碟子空了,宋云辞将托盘递回给身后随从,接过热毛巾让秦寅擦了擦手。 秦寅边擦手边与宋云辞并肩走,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挪开:“数年不见,宋大人可好?” 宋云辞身形消瘦,与秦寅站在一处被衬得越发干瘦可怜,一本正经地回道:“托殿下福,都好。” 秦寅哼笑一声:“宋大人朝堂得志,平步青云,家中娇妻美眷,人生得意,定然是都好。” “只是,身子骨还是这样单薄,和没吃饱饭一样,是宋府捉襟见肘还是宋大人呕心沥血耗费心神?” 宋云辞被他一番贬损的话说得哑然,并肩行至长街尽头,朝入宫的马车走去。 “殿下过奖了,都是微臣的本分,只要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前程必然不用担忧,至于成家,微臣年近三十,也该成家立业才是,让家中父母享天伦之乐。” 春风吹动骑装衣角,身后赤红绸面旗帜猎猎作响。 秦寅冷冷道:“好一个忠君爱国的心!” 跟在二人身后的都长史心惊胆战,见二人越说越像是口角之争,立马上前打圆场。 “殿下远道而归,鞍马劳顿,臣等在此迎候多久都是应该的,自然心里喜不自胜,殿□□察民情,风尘仆仆却英姿愈盛,千里奔波仍骑姿如松,真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端得一身浩然之气。” 秦寅眉心微蹙,看向宋云辞的目光带上几分不耐:这谁啊? 宋云辞也没想到这位都长史会来这么一出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目送入宫的马车走远,才长叹一声做官不易。 长街上几百双眼睛望着缓缓离去的车马,宋云辞留下遣散人群,忙到日头高悬才坐上自家马车,随着平缓的车轴转动,如玉般的身姿松懈下来,强撑着的体力全部耗尽,歪着身子靠在侧壁上。 马车停在城北将军府外,青瓦红砖的大宅院,是圣上当年御赐下来的,十几年风吹雨淋,少了些鲜艳颜色。 正门檐下挂着的金匾额,上面是圣上亲笔,简简单单‘将军府’三个大字,深藏宋家的血与汗,当仁不让担得起。 管事钟伯迎上来,见到被随从搀扶着下马车的宋云辞,呼出口气:“世子,早晚温差大,若是叫夫人看见您穿这么少,怕是又要给您灌进去几碗姜汤。” 宋云辞接过身后随从递来的大氅披上肩,又接过暖手铜炉抱在怀里:“父亲母亲用过午膳了?” “还未曾用午膳,说是要等您回来。”钟伯落后半步紧跟宋云辞。 几片绿叶随风而舞,落在洒扫干净的青石板地,婢女小厮走来走去各自忙活。 穿过长廊,宽敞整洁的内院伫立着一棵翠绿茂密的大树,便是在最热的季节,也能带来一股舒爽的阴凉,翠竹、青松、月季、杜鹃皆摆在檐下,花团锦簇。 正在招猫逗狗的女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容明艳:“夫君,你可算回来了,母亲一直在等你开饭。” 宋云辞见到她亮闪闪的眸子,心知是她等饿了,见了她就像狗见到骨头,就差摇尾巴了。 “桐娘,先去洗手。” 桐娘子站起身子,猫狗逃离她的魔爪夹着尾巴跑走了。 屋内侍奉的婢女恭敬朝宋云辞福礼,端着托盘毕恭毕敬退出去。 宋云辞站在门口整理一番衣袍,手热了,精气神也恢复过来,除了清冷的面庞稍有疲倦无法掩盖,瞧着应该还过得去。 父亲戎马半生,战功赫赫,赐侯爵位,二十多年前于沙场命悬一线折损双腿,幸而老来得子,只有她一个孩子,继承宋家世子之位。 自从父亲病卧床榻不良于行后,府内婢女小厮遣散大半,只留下资历老的和受信用的。 她曾是圣上指定的太子伴读,在太子身边待了将近十年,几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后来谋得一官半职,太子被遣去千里外的太山行宫,她留在都城崭露头角,成为圣上近臣。 从她决定在朝为官的那天起,母亲便忧心忡忡,顾虑重重。 洗过手的桐娘子一把环抱住站在门口愁思不展的宋云辞:“在想什么?” 宋云辞身形瘦削单薄,并不比桐娘子高多少,况且桐娘子身材丰满结实,气色红润,宋云辞被硬生生拉扯得晃了晃。 宋云辞嘴角一抽:“桐娘,你差点把我撞倒了。” 桐娘子嘤嘤两声:“夫君,是你太瘦了,该多吃些。” 抱在一起的两人,一个清隽如兰,一个明艳如菊,对望着彼此。 宋母看得牙酸,出声提醒道:“还要站在门口多久,都不饿吗?” 宋云辞笑道:“不饿,我和桐娘可以省去这餐。” “那不行,我饿了。”桐娘子立马放开宋云辞,跨过门槛,过去扶住宋母的手,语气温温说起院里的花草。 宋母随口应着,几人在桌前坐下。 桌上饭菜还温热着,红木轮椅里宋父坐姿挺拔,膝盖上搭着毯子,掩盖住曾经策马千里的双腿,手搭在扶手上,虎口位置还可见握刀留下的印记,目光落在宋云辞身上:“坐吧,先吃饭。” 宋云辞吃东西斯文安静,食欲很淡,反观桐娘子已经新添一碗饭,小炒肉伴着饭被她吃得很香。 宋云辞从小体弱,吃各种补身体的东西,虽然比不过男子的身量,但比普通女子都要高一个头,脸上带着书卷气和清隽的少年感。 给坐在红木轮椅上的父亲添茶,釉色瓷杯中茶香四溢,腾腾而上的热气将饭食的油腻压下去。 屋内伺候的都退了出去,宋云辞先开口:“父亲是想问太子的事?” 宋父脸上的皱纹很深,毕竟已耳顺之年,就像红木轮椅上细密的磨损痕迹,都是岁月留下的。 “听闻太子回来是你提的?” 2. 第 2 章 东宫太子秦寅,年二十被圣上遣于行宫,如今数年过去,太子已二十三,也该回来了。 宋云辞:“前些日子,圣上听闻右侍郎喜得麟子,阖家欢乐美满,被坊间传为佳话,便提起太子幼时几件趣事,我不过顺势提了一句。” 宋父从来不会在这些朝中之事上管控宋云辞,但宋云辞的女儿身是秘密,需得步步谨慎小心,身为人父不得不提醒两句。 “如此便好,莫要引起圣上猜忌,万不可牵涉党争,守中不偏,不立危墙之下。” “我晓得。”宋云辞细指纤白,端起茶杯,低头抿一口清茶润嗓,心想,她此刻便有些拿不准,让太子回来是否正确。 毕竟,秦寅是原书中下令焚城的暴君。 宋云辞正打算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喉间溢出几声咳。 “是不是一大早去城门口接太子受寒了?”宋父担忧道:“你本就体弱,这些年也未见好,还是要多注意些。” 宋云辞起身拱手,怕把病气传给宋父,便回自己院子去了。 晚间,屋内备好热水和浴桶,门户紧闭,宋云辞卸下所有伪装和重担,乌发披散下来,湿淋淋地垂在背后,舒服地眯起眼靠在浴桶边,任由桐娘子揉按肩颈。 “又头痛……这个月已经第二回了,定然是吹了风没仔细着些才受了凉,本就身子弱,这月事时有时无的,落下这头疼的毛病可能要许多年才能养好。” 宋云辞撩起水,哗啦啦的声音将桐娘子的唠叨声遮盖住:“我喝过的补药可不少,别去母亲身旁说,惹她忧心。” 桐娘子轻声埋怨:“你就知道说我,到时候疼得站不住,可别反过来数落我。” 宋云辞趴在浴桶边轻笑起来:“你是不知道那些苦药的滋味,一口喝下去,半条舌头都麻了……” 桐娘子捂唇笑起来,拿起篦子,捧起宋云辞乌黑浓密的长发缓缓梳顺,又听宋云辞懒洋洋地像是要睡着了。 “宋家世子夫人是你,到时候我头疼得去了半条命,不怪你怪谁。” “你、你……好不讲道理!”桐娘子被她气得手一抖,扯下几根头发。 太子府是御赐的崔氏旧宅,宅子极大,太子府上人数却少,因此住起来略显空旷,再者关于崔氏旧宅的传闻沸沸扬扬,说是崔氏数百口人全部抄家流放,崔氏主家西市斩首,旧宅便也沾染上些血腥冤气,黑云盖顶,是不祥之兆。 因此始终空置,数月前安排太子从行宫归来时,才派了一批人来收拾,匆匆忙忙腾出个太子府。 宋云辞打着哈气挪开眼,马车从太子府门前经过,清晨的凉意从掀起的车帘丝丝缕缕透进来,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逐渐清醒,待到东华门,彻底精神百倍。 下了朝,宋云辞又被引至东暖阁内,身穿云纹常服的承乾帝端坐在案桌后,案桌两侧是摞成小山的奏折。 宋云辞不敢打断承乾帝思绪,站在下首静候,直到年迈的帝王抬起头看到她。 “何时来的?孤竟未曾注意到,怎么也不提醒一声,快赐座。” 宋云辞面对御赐座椅只坐了一个边,心里多了几分警惕,回想最近事宜,未发现有何状况外之事,虽然不知原因,面对圣上谨慎些总没错。 于是,在御前述职便将繁杂事务整理得有条不紊,嗓音温润娓娓道来,直到全部说完才感到口干舌燥,攥在一起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承乾帝搁在紫檀案桌上的手舒展开,指节因衰老而微微凸起,殿外的光透过重重帷幔滤进来,眼角牵动了一下,皱纹加深几分,神态缓和下来。 “你做得很好,孤会按功行赏。” 原本紧绷的弦直到此刻才敢松一松,宋云辞忙谢隆恩。 “昨日没跟着太子入宫来?”紫檀木大案桌后,承乾帝声音沉厚,目光落在宋云辞身上。 宋云辞回禀道:“昨日微臣先回家去了,母亲在等臣用膳。” 承乾帝收回目光,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宋将军身体可好?” “除一些旧疾偶尔会犯,其余都好,谢圣上体恤。” 承乾帝点点头,知道她是个孝顺的,又说起太子:“昨日看着太子似乎瘦了些,精神萎靡,看着不太好,不知太子府的简陋能否适应。” 宋云辞思绪百转,斟酌着用词,最后硬着头皮回道:“想来太子殿下是不甚在意这些的,崔氏旧宅距离宫门最近,自然离着陛下也近,可随时应陛下召唤入宫,或许正合太子殿下心意。” 东暖阁里静默一瞬,承乾帝半晌没说话,似乎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奏折上,许久后,才听见一声轻笑。 “是啊,他多年没陪伴在孤身边,当初执意遣他去千里之外的行宫……既然回来了,离着近些也好。” 出宫后,太子车驾就停在门口,高头大马神态雄健,侍卫面容肃静:“宋大人,外面风大,快上马车吧。” 宋云辞抬头瞧一眼高悬艳阳,转身与自家车夫说一声,之后便虚扶着车边,踩着四角凳上了太子车架。 秦寅歪靠在侧壁撑头看她,懒散道:“果真是风头正盛的天子近臣,就连散朝了也要单独留下会见。” 宋云辞听着他一番阴阳怪气的话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规规矩矩坐在一旁,马车内宽敞奢华,身下铺着厚实的软垫,中间小方几上摆着蜜饯和茶水。 端坐好后,才轻飘飘道:“殿下为何在此等臣,是有何事要交代吗?” “我找你就只能是有事要说?许多年未见,你连几封书信都吝啬,如今我回来了,看你还如何敷衍。”秦寅好整以暇地盯着宋云辞。 这些年也不知她是吃什么保养的,竟然比前些年更显年轻,就是太瘦了,一副骨头架子,脸小得恐怕都没有他的手大。 见她不吭声,懒散地伸展身体,长腿往前一探,碰到她的腿才满意:“成了锯嘴葫芦?暂且让你好好想一想该如何辩解。” 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也不是真要与她计较这些年为何不肯与他联系。 “最近身体如何,可还用着补药?”秦寅盯着她的唇色看,双手枕在脑后:“以往三天两头就病一场,又不愿喝补药,吃不了一丝苦,真不知道你这位当朝重臣若是被人知晓这些,背地里该如何笑话。” 宋云辞坐姿端正,双手搭在腿上,看秦寅一眼道:“圣上赐宫中御医为我诊治过,已经有所好转,没你想得那样羸弱。” 她身份特殊,早些年在太子身边伴读的时候,便总想些法子称病,自幼体弱是真,倒是也没到风吹就倒的地步,再者父母看得紧,初为伴读时整日为她担忧,见她能应对自如才放心。 秦寅一直觉得宋家把宋云辞养得太细致才导致她成日病歪歪,男子就应该多历练才能强健筋骨,脸细嫩得像是剥壳鸡蛋,手指有些痒,攥紧拳头抵在唇边蹭了蹭,自嘲不是迂回的性子,索性把想说的话摊开来讲。 “别忘了你是我的人。” 车轴缓缓转动,宋云辞揉了揉眉心,不太想理会他这些叫人头疼的疯言疯语,只回道:“太子昨日才回城,今日便叫臣同乘,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你是我从前的伴读这件事谁不知晓?反正不管你位居多高的官职,旁人也都会将你看做是我的人,你又何必遮遮掩掩。”秦寅打个哈欠,入 宫太早,又在宫门前等宋云辞许久,这会儿有些困了:“真不知道你是装样子给谁看。” 数年不见面带来的微妙隔阂,无声无息消失在这场熟悉的对话中。 “不说这个了。”秦寅眉目舒展,那些话里的真假宋云辞自会分辨,姿态懒散地将腿伸过去,膝盖撞了一下她的腿:“这次我回来给你带了许多礼物,足足几十个箱笼,全都在太子府里,索性不写礼单了,改日派人全都给你送过去。” 宋云辞唇边勾起浅笑:“莫非又是一些小玩意儿,什么皮影,琉璃球,猛兽皮子,青面獠牙的面具?” 秦寅不置可否,故意绕圈子:“等叫人送去你自己看一看就知道了。” 马车在巷尾转个弯,不是回城北将军府的方向。 宋云辞撂下窗幔:“这是去哪?” “赵家。”秦寅没有多解释。 宋云辞稍作细想便明白过来,想必今日他是特意来找赵国舅的,偏拉扯着她说了这么久的话。 “我在这里下车便可。” “急着回去做什么?莫非是和尊夫人伉俪情深,一时片刻都舍不得分开?从前你与我才是最要好的,如今我千里迢迢回来,你却只惦记家中娇妻,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宋云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开口解释:“你在胡说些什么?今日在宫门口还不知有多少人看到我上了你的车驾,若是再叫人看到我与你去见赵国舅,不免又要多生事端。” 秦寅啧啧两声,似是不信她的话:“你我到底是生疏了,就连成亲这样的大事都没告诉我,你那妻子是何家世,脾气秉性如何,待你如何,这些我全然不知。” 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宋云辞默默替他将茶杯添满,一时没忍住,盯着秦寅多看了几眼。 数年不见,秦寅似乎更加高大了,被锦缎常服包裹的躯体也明显地透出几分健壮,或许是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离开以前,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充满少年稚气的东宫太子,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模样。 如今仔细看来,竟然已不知不觉完全成长为男人。 哪里有承乾帝所说的精神萎靡,消瘦不堪的样子。 “发什么愣?”秦寅又用膝盖撞了一下宋云辞的腿:“该不会是说你几句就不乐意听了?” 宋云辞收回视线:“殿下言重了。” 秦寅收回腿坐直身子,探身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瞧瞧你这出息,光是说了几句就护着,听说你新婚妻子膀大腰圆不识几个字,你就是这方面的心思太淡,定然是被她下圈套才与她成婚,难不成是醉酒误事?还是她强迫你成事……” 宋云辞发现他起了一个不太合适的话头,摇头解释:“成家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桐娘明媒正娶,殿下莫要听信外界谣传,桐娘天性淳朴,我不想她听见这些话难过。” 秦寅似乎想到什么,脸色有些不好,没再继续往下说。 宋云辞手微微蜷起,松了口气,心知秦寅若是真想要查什么从来不会遮掩,在书院读书时,便孤高至极,从不让人近身侍候,都城中的世家小姐们对半大的少年不感兴趣,更喜欢的是宋云辞这种性子。 “不说这些糟心事。” 马车在赵府门口停稳,秦寅屈腿搭膝:“你不用下车,我直接叫人送你回去。” 宋云辞眉头微蹙,也跟着动身想要下车,刚一起身,便被秦寅的大手压住肩。 “别闹,刚不是还说,不想与我一同在赵家露面?” 马车内虽宽敞,但秦寅半蹲在宋云辞面前,占据所有空间,搭在肩上的手几乎是将宋云辞半搂在怀里。 3. 第 3 章 宋云辞微微偏头,目光虚晃落不到实处。 她常年甚少外出,加之体弱多病,皮肤光滑白皙,一双眼黝黑明亮,身上带着淡淡药草味,明明是个男子,却比寻常女子还要细致几分。 秦寅在心里嘀咕两句便将她松开,掀起衣袍跳下马车。 宋云辞微微张口,还是听他的没有跟下去,任由太子车驾送她回城北将军府。 时隔两日传召入宫时,正好午时。 引着宋云辞往东暖阁走的内侍是圣上身边的老人,专门负责御前侍奉刘全公公,边走,边压低了嗓子,小声和她通气。 “今日圣上心情不大好,一大早召见了两位巡查御史,直到现在还未曾出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有几位离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还有挨罚的。” 说着,已走到东暖阁外,刘全公公拉开雕花木门,殿内两位巡查御史正面红耳赤冷汗如瀑神色恍惚。 宋云辞心下多掂量几分,才上前行礼,几位巡查御史掩面而去,踉跄着走了。 无视殿内正中间被罚跪的秦寅,站在殿内等了片刻,不见圣上赐她免礼,只能敛目垂首,撩起官服下摆跪拜下去。 承乾帝这才缓缓开口,赏一句:“平身吧。” 宋云辞按照觐见的规矩开始述职,虽不知秦寅为何被罚跪,谨慎些总没错,平铺直述地说了两刻钟才停了停。 刘全公公递上一盏热茶,宋云辞谢过,接过喝了口,才缓解干渴的嗓子。 御前述职不能直视圣上,宋云辞便将目光游移到手上的青釉茶盏,看着里面水痕隐隐,无论茶色还是釉色都是珍品。 初春的殿内已撤掉暖炉和火笼,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会顺着骨缝往上爬,可秦寅的神情却是漫不经心的闲散,背脊虽挺得笔直,眼睛却盯在她身上,甚至微微偏头,见她余光扫过去,还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宋云辞被他吓得心猛地一跳,赶紧屏气凝神收回视线和思绪。 承乾帝眼中一目十行地扫过案桌上的奏折,轻描淡写道:“两位巡查御史来述职,差事办得虎头蛇尾,着实令孤头疼,总算在宋学士这里听到些宽心的。” 放下手里的奏折,看了眼殿中罚跪的太子,吩咐道:“传膳吧。” 入朝为官这么多年,被留下用膳的次数屈指可数,宋云辞等承乾帝坐下后,又等秦寅坐到对面的位置,才搭着一个凳子沿规规矩矩坐下。 承乾帝五官深邃,浓眉虽染上几许白,仍斜飞入鬓,颇有男子气概。 秦寅却继承了他生母的美貌,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狭长内双的眼角微微上挑着,眼下还有一颗朱红泪痣,细看带着几分阴柔,就连性格也与承乾帝毫不相同,更喜情绪外露,肆意笑闹。 承乾帝先拿起银著,上面烧制着蓝色兰竹纹样:“宋学士多吃些。” 宋云辞跟着举筷,再次谢过隆恩。 秦寅夹了一筷子蒸鱼放进宋云辞碗里:“记得你从前喜欢吃鱼,多吃些。”语气寻常,仿佛家常闲聊。 宋云辞再迟钝也察觉出这是一顿鸿门宴,承乾帝和秦寅之间平静下的不对劲。 不过这道蒸鱼确实肉质鲜美,鱼刺已经提前挑出去,只剩雪白鱼肉,慢慢咀嚼着,并不说话。 承乾帝目光微微一沉:“宋学士原本太子伴读,今太子归朝,诸多政务尚且难以独当一面,在行宫数年,恐怕习性纵逸,一时难以循规蹈矩。” 宋云辞嘴里含着的一块蒸鱼咽下去,放下银著起身告罪:“臣惶恐。” 承乾帝轻笑一声:“宋学士紧张什么,又没有责怪你,坐吧,继续用膳。” 宋云辞多加几分谨慎,察言观色,继续吃菜。 秦寅用膳的动作慢条斯理,吃得却不少,净手擦嘴后,喝口茶漱口:“父王就别为难宋学士了,儿臣自千里之外的行宫回来不过数日,离开了可是数年,还想休息几日,不想着急接手朝务,都城数年之中变得更加繁华昌盛,儿臣想再游赏一时,及时行乐。” “看看,你就是闲散惯了,真该早些召你回来。”承乾帝数落着,唇边却勾起了浅浅笑意。 一顿午膳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宋云辞就跟着吃了半个时辰,她平日食量小,竟也不知不觉吃撑了,用温茶漱口后,额上泛出一层细细湿热的汗。 东暖阁外响起细碎脚步声,刘全公公进来回禀:“圣上,周御医来了。” 宫中御前医官周会臣穿着一袭干净的青色官袍跟在刘全身后走进殿内,暖阁并不大,内侍们已经关闭所有木窗,准备好温水热汤,放下纱幔,一切准备妥当。 秦寅并不避讳宋云辞,嫌弃纱幔碍事,挥手掀开,当着她的面褪去常服和中衣,袒露出结实健壮的肩背。 “父王担忧我背上旧伤,前一阵子阴雨绵绵,也并无不适,早就彻底痊愈了,劳烦周医官跑一趟,待会儿也顺便替宋学士诊脉吧,看看她的体弱可有好转。” 望着秦寅背上一尺长的陈旧刀疤,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来,这道伤说起来和她也脱不开关系,八年前在书院伴读时,秦寅执意去梅林赏花,路上遇到刺客,这一刀本是对着她来的,是秦寅替她挡了。 她犹记得当时那个满身狼狈眼神如孤狼的少年,死死将她护在身下,风雪飘摇中,锦衣银甲卫赶来后,秦寅还叮嘱她,替她挡刀这件事仅能他们二人知晓,避免她受圣上降罪问责。 但也因为此事太过凶险,而后,承乾帝便将锦衣银甲卫赐给秦寅。 当年那个满身稚气单薄的少年,如今已完全成长得健壮强韧。 周御医仔细检查后,再三向承乾帝保证太子背后的旧伤早已痊愈无碍:“殿下少年时受得伤虽重,但少年人气血旺盛,而且后来那些年饮食补药调养,又勤加锻炼,早已恢复康健,脉象沉稳有力。” 承乾帝点点头:“那就好。” “周御医,劳烦替宋学士诊脉。”秦寅披衣起身,毫不顾忌地裸露身体,腹肌清晰,胸膛结实。 宋云辞移开目光,抬手按了下眉心:“多谢殿下挂念,微臣无需诊脉,家中补药近些年不断,体弱之症也已好转。” “正巧今日周御医在,宋学士就莫要推辞了。”秦寅语气坚决,不容宋云辞拒绝。 宋云辞只好皱着眉,在秦寅的催促下坐去榻上,把手腕递给周御医。 周御医诊了 会儿脉,又让宋云辞张了张嘴,看她的舌苔,一边诊脉一边念叨着:“宋学士年约三十,体弱之症是旧疾,初春阴雨天容易体寒积湿,如此便容易将旧疾引发,年纪轻轻莫要不注意这些,让自己白白遭罪,趁着还年轻调养好身体,才不至于年迈后难熬。” 秦寅在旁边应和着,边摇头:“看吧,我就说你脸色煞白,嘴唇也有点白,不太正常。” 承乾帝眼底露出几分怜惜:“宋学士尽心竭力的同时也要顾好自身才是。” 宋云辞毕恭毕敬回了几句,内侍们手脚利落收拾了纱幔敞开木窗,连带着周御医一同悄无声息离开内殿,看承乾帝神色,似乎还想留太子说话,赶紧领了承乾帝赏赐的野山参告退了。 刘全公公亲自陪同着送出东暖阁,边走边聊了几句,见着有个武官急匆匆走过来。 宋云辞打量一眼来人,步伐轻便矫捷模样周正,穿着武官袍像是殿前指挥使四品官服。 刘全轻声介绍来人:“这位是最近在圣上面前得意的红人,新晋殿前指挥使齐怀忠大人。” 朝中何时多了这样的人物,宋云辞感慨自己竟然耳目闭塞,从未留意到。 新晋殿前指挥使见到宋云辞后,脚步竟直直朝她走来,朝她客气地拱手行礼。 “在下齐怀忠,是上个月新晋的殿前指挥使,见过宋学士。” 宋云辞客气还礼:“原来是齐大人,恕在下眼拙了。” 两人客气地客套几句行礼告辞,宋云辞带着满肚子疑惑出了宫门。 太子车驾十分显眼,马车旁一个眼熟的随从见到她小跑过来,躬身行礼:“宋大人留步,殿下吩咐,若是见着宋大人先出宫门,便请您去车厢内等一等我们殿下。” 宋云辞不知道秦寅又在打什么主意,倒是也没叫这个随从为难,便踩着四角凳登上马车。 没一会儿,便见着秦寅大步走来,随从迎上去低声说了句,秦寅好心情地勾起唇角,坐上马车,屈腿搭膝悠然自在。 宋云辞见他只盯着自己看却不出声,眉头微微皱起:“殿下还有事要说?” 车轴缓缓转动,平稳前行,碾压树叶和小石子发出‘格楞格楞’的细微声响。 秦寅挑眉:“无事就不能与宋大人说说话了?” 又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宋云辞不想理会他的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主街上被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太子车驾也只能先停在巷子里。 三匹高头大马挂着红绸缓缓行来,为首的状元郎面如冠玉,帽上簪花,左右伴着榜眼和探花,探花郎的容貌比状元郎更胜一筹,眉目间满是温润笑意,不时朝人群颔首,态度谦逊,榜眼看上去年岁比两位都稍大些,不苟言笑面容肃穆,略微有些紧张。 宋云辞想到在宫内遇见的新晋殿前指挥使,也是如此意气风发,朝中近日似乎增添不少新鲜血液,随着太子此番回朝,各方蠢蠢欲动的心思就要按耐不住了。 “有什么可看的?”秦寅见她没动静,漫不经心朝车窗外瞥去一眼。 宋云辞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大手就遮住她的眼睛,淡声道:“再偷看,就把你眼睛挖掉。” 4. 第 4 章 宋云辞对秦寅不着调的话已经习以为常,随他去便是。 人潮渐渐散去,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她刚当上太子伴读的时候走两步都喘,弱得秦寅和他的玩伴们分外瞧不上她,有时作弄一下她,她就趁机躺上半日。 耍赖的次数多了,太子也摸不准她是真病假病,或许是担心她哪日一口气上不来,万金良药不要钱一般往她房里送,也渐渐养出些元气。 但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回想起往事,抿了抿唇,问道:“为何罚跪?” 秦寅被窗幔阴影遮住的黑黝黝的眼寒凉阴郁,唇边扯出一个笑来:“不久后便是春猎,我就提了一句想要在春猎时亲自下围场的话,谁知能惹怒父王,斥我不将心思放在朝务上,整日知道玩乐。” “我看他就是气不顺,恨自己老了,精力不如从前,连春猎两个字都听不入耳。”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他敢说,宋云辞闷不吭声听他发完牢骚,提醒道:“殿下慎言。” 秦寅嗤笑一声,笑她装模作样一本正经。 宋云辞见他没把自己的提醒放心上,忍不住劝道:“我是想你行事前三思,盯着你的人太多。” 秦寅:“算你有良心。” 宋云辞头疼,他显然是没听进去。 马车颠簸了一下,宋云辞一时没坐稳,歪倒在秦寅结实的肩上,被他稳稳扶住。 “外面怎么回事?” “一个小孩突然跑出来。”侍卫回道。 掀开窗幔一角看出去,一个慌张的妇人抱着孩子走远。 秦寅拧眉放下窗幔,抬手按住宋云辞的肩膀,不让她乱动,凑得近了,被她颈侧的清香晃了神,呼出的鼻息很热。 “你一个男人,怎么身子比女人还娇。”弄得他都有些心猿意马。 宋云辞微微往后靠,赶紧坐直身子,整理一下衣袍,怕被他察觉到什么,不敢抬手抚脖子,忽略刚才的热度,皱紧眉带着气道:“任谁突然被晃一下都会坐不稳。” 秦寅敷衍着:“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不是你身娇体弱。” 身娇体弱,这是用来形容男子的词吗? 宋云辞黑着脸,直到回府都没再理他。 将军府门前两只英武的石狮子在灰暗的羊皮灯笼下更显得森严肃穆。 宋云辞喝过一碗山参鸡汤,打着哈欠解下腰封,桐娘子帮她退下青衫搭在一旁,屋里备着半人高的浴桶,屏风遮挡,帷幔层层落下。 桐娘子是个憋不住话的,张口就说:“世子可是累坏了?胸前勒出了红印,肯定是近几个月又长了。” 宋云辞黑发如瀑垂在肩背上,胸口被水波遮住,浓眉长睫,脸蛋白净,双臂趴在浴桶边,慵懒的眉目间带着一丝女子风情。 “桐娘在说笑吗?我都一把年纪了,怎还会长,只是最近太子回来了,我便将束胸勒得紧了些。” 桐娘子看着一圈红痕心疼,嘟囔一句:“本来就不饱满,这么勒下去更不剩什么了。” 宋云辞轻笑:“这不是更好,省得还要费心思去遮掩这处。” 桐娘子替她将长发梳顺后先绕过屏风先出去了。 宋云辞指尖拨动水面,浴桶中热水氤氲,眼前也变得朦胧。 她早已过了春心萌动的年纪,这些年身边来往皆是朝臣,更何况她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即便宋母多次表示想要替她物色人选,哪怕被外人当成好男风,也总能留下儿女,不忍心她就此一生孤身一人。 她自己倒是没想那么长远,朝局瞬息万变,她一步步走上如今的位置更是不易,绝不可能冒险去养一个男人在房中,即便有需要,也完全能借助外物,她才不是顽固保守的那一派。 皓月当空,满街灯火,酒肆花窗映着浓烈的烟火气。 胭脂巷一带多勾栏妓坊,夜晚的妓坊正是热闹的时候,满身酒气的男子进进出出,妓坊中的女子华服金簪,红唇艳丽,细腰丰胸。 妓坊最热门的花魁被几名侍卫请到一处雅间,一进去就被抱到床榻上,她低呼一声,头上的金簪掉在地上。 唇上的口脂都被粗鲁的吃掉,连忙吃痛的哎叫几声,双手推拒着,又不敢惹怒他,只叫人慢一些。 齐怀忠有一段时日没碰女人了,晋升殿前指挥使后忙前忙后,此时呼吸粗重,不纾解出来不舒坦,下手异常凶猛。 守在门口的侍卫听着屋内床榻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和女人的哎叫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哎叫声停下,才叫人送水进去。 齐怀忠舒坦了,半躺在床头,怀里搂着妓子光滑的肩头。 妓子缓了好一会儿,无力地娇嗔道:“大人这般勇武,害得我都受不住了,有一段日子没过来,还以为大人在别处寻乐子,把我给忘了。” 齐怀忠靠着床头懒洋洋掀开眼皮:“我前一阵子升官了,忙了几日这才得空就来找你了,除了你能伺候舒坦,别的女人哪个能比得上你啊。” 倒是有一张脸叫人过目不忘,任谁见过都会觉着是不可多得的尤物,就算是男子也无妨,偏偏是宋府世子,又是学士,和太子关系匪浅,就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了。 妓子见恩客眼尾泛红,显然是在想其他人,娇声道:“是谁叫大人如此魂不守舍?” “太子回朝你可听说了?因这件事我忙了许久,这倒是次要的,说了你也听不懂。”齐怀忠拍一把妓子的光裸的背,眯了眯眼:“太子从前有一个伴读,今日我见了,虽然年岁大了些,看上去是个正经男人,但肌肤滑嫩细致,若是叫那双清冷的眉眼染上风情,定然能叫人□□。” 从见过宋云辞一面,齐怀忠脑中反复回想那身朝服下的躯体,心痒难耐。 若他日这位宋学士落入泥潭,他定然找机会先尝一尝滋味,就那副样貌,觊觎的人定不少,晚了,就尝不到什么好肉了。 妓子察觉到他的兴致,打趣道:“难得还有大人搞不到手的人,既然此人曾 是太子殿下的伴读,想必也是以色侍人过的,就怕此事被太子殿下知晓后,和大人过不去……” 话音还没落下,当胸一脚被踹到地上,心窝闷痛,口中溢出一口血来,脸色也白了,不敢再胡说八道,蜷缩着半裸的身子跪地求饶。 齐怀忠坐起身套上衣衫,朝门外唤一声:“带下去。” 门外侍卫推门进屋,动作干脆利落,捂嘴将妓子带走。 齐怀忠是吏部侍郎齐敏的二儿子,处处与长子作比较,又处处不如长子,一直在齐家被忽视,总算遇到赏识他的人,得了一个契机,才爬上殿前指挥使的位置。 若是吏部侍郎齐敏只有他一个儿子,齐家的一切资源人脉都是他的,但长子已经先他一步在朝为官数年,积累的人脉不是他一时半会能追赶上的,只能伏低做小,平日被拿出与长子作比较也默默忍受。 心底不痛快,也没有继续寻乐子的心思了,边朝雅间外走边系衣带。 没想到刚走到院子就遇上刺客,两人做普通男子装扮,穿着青衫戴着头巾,相貌不起眼,却目露嗜血凶光,一看就是杀过人的,手拿两把长刀,二话不说就冲上来。 齐怀忠倒是不怕,他好歹是个官,身边有一众侍卫,见状立马拔刀上前,兵器碰撞声凛然响起。 他刚晋升殿前指挥使的那段时间,得罪不少人,有人想要给他下马威,都被他挡回去了,因此看不顺眼他的或是与他结仇的不少。 这两个刺客就算能以一敌三,也架不住他身边这些侍卫的刀光,很快败下阵来。 侍卫问他可要留活口,齐怀忠低咒一句:“都杀了。” 侍卫的寒刀反射出刺骨冷光,刺客当场毙命。 离开妓坊的时候,齐怀忠扔下一张银票,满脸皱纹的老嬷嬷红唇烈焰笑得谄媚:“保准都打扫干净,大人慢走。” 刚踏出妓坊,胭脂巷高悬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一支利箭划破昏暗的光线,直穿齐怀忠胸膛。 侍卫们察觉到不对劲时,齐怀忠已经倒地。 第二天,齐怀忠被行刺的事传遍了,好在人还有得救,坏在救不回来御医们就要倒霉了。 承乾帝新提拔的殿前指挥使就这么在烟花柳巷被行刺成功,这件事还被围观百姓和各府小厮婢女们议论,着实没面子。 御医们连夜会诊,周会臣资历最长,一把年纪也被半夜急召入宫,夜风微凉,边小步倒腾着边匆匆捋一把灰白的胡须,待走到侧殿时,步伐已有些蹒跚,看到躺在榻上胸上插着一支箭的齐怀忠,心潮起伏。 其他几位御医的状况也没比周会臣好半分,背着药箱满目沧桑,已经围在榻前会诊过一番,心头焦急地等来周会臣,便簇拥上去想让他拿个主意,草拟出的药方也呈上去。 周会臣先喘着气去榻前仔细看过,气还没喘匀,又看递到眼皮底下的药方,枯树皮一般的手揉了揉眼睛,视线稍微清楚些,点着头让人按照方子去抓药,才在榻前凳子上坐下,歇口气。 5. 第 5 章 宋云辞是早上的时候才知道齐怀忠遭遇刺杀生死不明的,边喝粥边思索着,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长衫。 “在想什么?吃个饭都心不在焉的。”桐娘子一手撑着头一手捏着一块糯米糕吃着,米糕还热乎着,入口软绵香甜,回味无穷。 管事钟伯将消息递到便走了,宋云辞说不上来为何,心里有些慌乱。 只喝了半碗粥,便擦干净手,转身套上外衫要出门去,脚步又一顿。 新晋殿前指挥使齐怀忠是承乾帝亲自任命提拔上来的,在秦寅回来之前还是朝中红人,不出许久再升一阶官职指日可待,偏巧在秦寅回来不久后,即将接手朝务的时候,出了事,最直接的得益者就是太子秦寅。 想必随着齐怀忠昏迷不醒的时日渐长,承乾帝已经将怒火转移到秦寅身上。 绯色白鹇朝服加身,宋云辞脚步不停,刘全公公垂首小踱步跟在旁边,低语道:“这个时候其他大人们都怕惹圣上不快,不敢入宫来,宋大人却反其道而行,主动要入宫觐见,还是为了齐大人的事……这……咱家就想不明白了……” 宋云辞微微出了汗,气息不稳:“不知齐大人如今状态如何?” 刘全脚下步子放缓,回道:“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一整夜,圣上勃然大怒,连夜召集御医们会诊,用野山参吊着命,还下旨让大理寺彻查此事。” 宋云辞想了想:“齐侍郎作何反应?” 刘全也是刚打探到的消息,对宋云辞高看一眼,才说道:“齐侍郎没见什么反应,但听说晕厥过去一次,再醒来便只派人来转告,说齐大人无论生死都有圣上为其做主,死也瞑目了。” 见宋云辞没说什么,继续道:“齐大人的伤也是太过凶险,只差一点就伤及命脉彻底救不回来了,御医们都不敢随意挪动他,只有周御医敢冒险拔箭止血,为齐大人缝上伤口,也难怪齐侍郎受打击。” 齐侍郎最疼爱的是大儿子,对这个二儿子就算不甚在意,看在他如今的官职和受圣上赏识的程度,也会借此一事把孺慕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父子情能有几分真就不清楚了。 行至殿前看到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齐怀忠,瞧不出什么来,与轮值的御医感慨两句,踏出殿门想去御书房面圣,被拦在门外。 刘全公公面色凄惨,额头上不知被什么砸出一块淤青,见了宋云辞不说别的,只板着脸传圣上口谕,没有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宫见齐大人。 宋云辞吃了闭门羹,只得打道回府。 刘全派一名长相憨厚的圆脸公公送她出宫门,行至宫门前,低声快速说道:“刘公公让小的转告大人,太子殿下昨夜被急召入宫,至今未曾出来过。” 说完,不看宋云辞是何种反应,转身往回走。 夜冷月明,宋云辞侧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睡。 宋父年轻的时候就已功成名就当上大将军,平定战乱坐镇边塞,直到双腿折损在战场上才无奈归隐。 宋云辞没见过宋父战场上的英勇风姿,若是她没出生,宋家会就此殒没在都城千百名门贵胄中,正是因为她的到来,使得当年的承乾帝动了一丝恻隐,重提宋家功绩,保留将军府至今。 她去太子身边伴读,也是为了方便承乾帝掌控宋家,主动送上操控宋家的风筝线。 女扮男装并非易事,她的长相自幼便十分惹眼,即使冷着脸,也总有人厚着脸皮主动招惹,刚到秦寅身边当伴读的时候,内心惶恐无助,拖着一副孱弱的身躯躲在屋中,偶尔才出现在学堂里。 时日渐多,秦寅和他身边的人先对她产生好奇,见识过几回她这种吹风都能大病一场的体质,对于她瘦小的身材和白净的脸蛋反倒没那么关注了。 甚至在她被口头调戏的时候,还会出手打抱不平。 少年秦寅打过一架后满身散发着桀骜的朝气,手忙脚乱慌了一阵,才磕磕巴巴说那些人就是嫉妒她面若潘安,又被太傅欣赏,才会故意拿话刺激她。 宋云辞成功给秦寅留下因病造成瘦小、面白、孱弱,而且性格内敛的印象,能遮掩身份,同时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太傅已年过花甲,是辅佐承乾帝半生的当朝元老,状元出身,对承乾帝最是忠心耿耿,如今卸任在家养老。 第二日一早,宋云辞让人准备了礼品,大包小包堆上马车,桐娘子气喘吁吁拿来一件披风让她披上。 马车行驶在晨光中,街道洒扫得干净,铺面门前的伙计们在拆卸门窗挡板,太傅府门前,侍从侯在门前,见到宋府马车,走下台阶迎上去问好。 引进太傅府,老太傅披衣站在门外。 “泊玉,你来了?” 许久不见,老太傅精神奕奕,但毕竟年过六十,须发灰白,脸上的褶皱又多了几道,许是没休息好,显出几分憔悴。 泊玉,是在书院读书时,老太傅赐她的字。 淡泊与坚韧之意。 宋云辞眼底泛起潮意,几步走上前搀扶住老太傅:“天气早晚多变,您怎么还出来迎我了,快进屋。” 老太傅喜静,因此府内伺候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是熟面孔。 师生二人对坐在暖榻上,中间一个矮方桌,上面摆着几样茶点,茶水是新沏的,温热适宜。 带来的礼品由侍从几人搬去库房,院内的人都走远了,老太傅才端起茶喝一口,眼角带着和煦的笑意,先问起宋云辞近日的差事,又问起宋府宋母的身体,寒暄几句,露出放心的神色,话音一转,直言问。 “说吧,你此番来可是有事要说?” 宋云辞给老太傅茶盏里添了茶,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泊玉,我虽年老,久不过问朝务,但你的心思,我还是能猜到三分,太子也来探望过我,满嘴没一句正经话,他向来如此,你不一样,你心思重,凡事都喜欢再三思量衡量,每想起你,总有些担忧,生怕你被有心人利用,行差踏错……” “泊玉,虽然当今圣上尚且算是贤明之君,但……毕竟君心难测,站得太高未必是好事,若他日有奸佞趁虚而入,藏弓烹狗,悔之晚矣。” 宋云 辞态度端正,听老太傅说完,缓缓颔首:“学生定谨记老师教诲,老师为学生谋生之心,泊玉懂得。” “圣上胸怀天下,宽厚仁德,多次交于重任,是器重学生的能力,暂不至于让老师忧心。” 老太傅目露欣慰:“确实,圣上是仁德天子,就当是老夫想多了,那么,你此番是为何事?” 宋云辞脑中顿感清明,从齐怀忠深夜遇刺生死不明,到她担忧秦寅被诬陷而急切入宫,再听圆脸公公说秦寅入宫后久未出来,她的思绪就乱了。 此刻,被老太傅点醒,背后一层冷汗。 回想近日所为,是她慌了手脚露出破绽,差点叫人钻空子。 目光坚定起来,站起身郑重朝老太傅一拜,才算是明白过来。 老太傅含笑看着宋云辞:“你能明白就好,不算晚,接下来知道该如何做了?” 宋云辞喝口茶压惊:“静观其变。” 说着,侍从送来清粥小菜。 师生二人暂且岔开朝务话题,边吃边聊。 “泊玉成婚也有一二年了,抓紧多生几个孩子,让家里热闹热闹,老夫也跟着沾沾喜气。” 宋云辞呛了一下:“这个……急不得。” 老太傅笑意淡下来,似是想起伤感事,眼尾泛起一圈红。 宋云辞对老太傅的传闻也知道一些,年轻时一心扑在朝务官职上,错过自己心仪之人,便一生未娶,膝下无子女,想来一个人便越发孤寂冷清。 宋云辞不知如何安慰,默默喝了口粥。 从太傅府上归家,午时不到,被急召入宫。 宋云辞心里有底,步伐稳重,面容沉静。 东暖阁内还有几位谏臣,所言不出所料,言辞凿凿阐述太子秦寅的罪状,就和他们睁眼在一旁所见一般,宋云辞听着他们慷概激昂的陈词,竟有些困乏。 坐在案桌后被阴影笼罩的承乾帝嗓音低沉:“宋学士,对于几位御史谏言,你可有何看法?” 宋云辞目光凛然,上前一步,神色如常:“臣附议。” 接着,镇定自如说道:“正如几位大人所说,齐怀忠升任殿前指挥使不久便遇刺,恰好是太子殿下回朝之时,兴许就是眼红齐指挥使能在御前委以重任,才痛下杀手。” 承乾帝端坐案后,面色隐有怒容:“荒唐!” “太子离开多年,如何会对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御前指挥使萌生杀意!” 宋云辞以及几位谏臣霎时跪拜在地上不敢抬头,殿上一时寂静无声。 “几位御史大人的谏言,臣认为亦是发自肺腑,臣等不敢诽谤太子殿下,请陛下圣裁。”宋云辞镇定应对,即使跪拜在地也言辞掷地有声。 倒是旁边的几位谏臣一身冷汗,互相对视一眼,身子趴伏地更低了些。 有扛不住的,弱弱出声:“陛下……臣等不敢无端指正太子……” “陛下,王大人说得是,臣等在没有确实证据前,不敢随意构陷,恳请陛下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宋云辞适时补充一句,无视身旁几位谏臣的咬牙切齿。 6. 第 6 章 今夜怕是有许多人要睡不着了。 天色渐沉,宋云辞站在肃静的殿内,眼皮子一点点耷拉下去,不一会儿又强撑起来。 另外几位谏臣大人勾腰驼背也没有一开始慷锵有力的精气神了。 坐在案后的面容笼罩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偶尔能听见翻动奏折和品茶的声音。 不知哪位谏臣大人一时没忍住,打个喷嚏,响彻殿内,颤颤巍巍跪下请罪。 承乾帝这才想起他们似的,诧异问道:“你们还没走吗?” 殿内谁也不敢应声,只能颔首。 承乾帝又叹口气:“是孤的疏忽,快别站着了,都回去歇着吧。” 宋云辞和几位谏臣一同退出东暖阁,不敢随意停留,直到踏出养心殿大门。 “宋大人,请慢。”一位面熟的圆脸公公从后跟上来,叫住宋云辞。 宋云辞对他有印象,正是那日她想面圣被拦下,后送她出宫的那位公公,还与她说秦寅入宫久未出。 心下提防几分:“公公有事吗?” 苏元气息微喘:“圣上的口谕,请宋大人到西暖阁。” 在几位谏臣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宋云辞跟着苏元往西暖阁走。 “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宋大人叫我小元子便好。” “小元子公公看着有些面生,先前是在哪处当差?” “先前在毓庆宫,干爹前不久调我来御前伺候。” “刘全公公?” “是。”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西暖阁,苏元伸手推开门请宋云辞入内。 雕花木窗下的横榻上摆着靠枕,上面是精美的刺绣图案,墙壁上挂着颜色鲜艳的花鸟图,案几上的花瓶里几枝桃花娇艳欲滴,满室生香。 宋云辞坐在桌边圆凳上等着,不出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以为是承乾帝,便起身恭候。 两扇雕花木门敞开,宋云辞垂首上前两步,正要按照惯例行礼,刚弯下腰,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她的手肘,将她带起。 “怎么手这么凉?等了很久?”秦寅托着她的手,碰到她的手背,皱眉问道。 苏元在后出声解释:“兴许是西暖阁这边晒不着日光,晚上有些阴凉,奴婢这就去拿个手炉过来。” 宋云辞出声阻止:“不用拿手炉,我的身体自己清楚,体虚体寒都是天生的。” 苏元替两人斟茶倒水,秦寅的声线沉下来:“你先下去吧。” 宋云辞也有话想问,见苏元退出西暖阁关上门走远,问道:“你没有被禁足在宫内?” 秦寅坐在圆桌另一边,闻言,黑黝黝的眼睛望过来:“谁和你说我被禁足?” 宋云辞看向门口苏元离开的方向,心思百转,一时沉默下来。 秦寅神色似笑非笑起来:“你这么着急入宫,是担心我?” “宋大人,你以为我会与齐怀忠被刺杀的事牵扯上,急了,正中有心人下怀?” 对于宋云辞的失策,秦寅却真心实意笑起来,手指轻轻敲了敲圆桌,十分愉悦。 直到宋云辞脸色越来越黑,一句辩白的话都没说,才扭头轻咳一声,将唇边的笑意压下去。 “说起来,你这几日都做什么去了?眼下发黑,精神也不太好,天色还未黑透就困乏了?” 话音一顿,不知道想起什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宋云辞:“宋大人年纪也不年轻了,夜里房事还是节制些好,纵欲伤身,况且看上去清心寡欲的模样……你如今可是朝廷栋梁,要爱惜身体,需知,男子的精力……” 听他越说越不正经,宋云辞抬起头扫他一眼:“……” 秦寅神色冷淡,反思自己的话,也不知道是哪一股邪火拱得他忍不住朝宋云辞发脾气。 从袖中掏出一个平安符,行宫附近有一座寺庙,据说很灵验,逢年过节许多香客,平安符和姻缘符更是难求,他也是去了数次才得了一个。 坐在圆凳上的宋云辞五官倒是没怎么变,侧脸轮廓比前些年更加瘦削了些,显出锋锐和冰一般的冷漠。 秦寅的目光太过专注,宋云辞舒展眉峰。 这么多年来,她一点一点地看着眼前人从少年变成如今心思莫测的样子。 秦寅表面显露出来的样子,并不是真正的他。 两人视线交汇,宋 云辞笑了一下,坐直身子看向他手心的平安符:“多谢。”伸手想要接过,被躲开了。 秦寅垂下眼,视线落在宋云辞腰封的位置,拖着平安符:“我替你系上。” 宋云辞怔了一瞬,站起身。 宽大腰封勾勒出纤瘦腰线。 秦寅靠得很近,微弯着腰,手指在绣着祥云纹的腰封处梭巡,鼻子嗅了嗅:“你用的什么熏香?” 宋云辞抑制着想往后躲的反应,注意力全都在腰间系着平安符的大手上,含糊答了句:“没有。”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的手这么大,好像能圈住她的腰似的。 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直到秦寅将平安符系好后直起腰,才呼出口气。 秦寅唇角无声上扬:“窗下有榻,你去躺一会儿。” 宋云辞确实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待会儿圣上来了叫醒我。” “知道了,快去吧,别坐着打瞌睡了。” 窗下的榻上铺着软垫,中间的小矮桌也不碍事,宋云辞偏瘦,手搭在矮桌上垫着头,身子半躺在榻上,姿势虽然不太舒服,但随时能起身迎驾。 秦寅瞄她一眼,张了张口,了解她的性子,就没再说什么。 软榻实在太舒服,又或许是她真的累了,几乎半躺下的瞬间,宋云辞便立刻陷入梦中。 安静的西暖阁里,偶有添茶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鼾声。 秦寅坐在圆凳上,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窗下榻上深睡的身影。 苏元疾步走到西暖阁传口谕,圣上又被几位大人缠住,此时头疼得很,得知宋大人还在西暖阁候着,便先叫她回去,今日是没精神再与她谈事了。 怕宋大人怪罪,走得急了些,刚将西暖阁的门推开一条缝,便看到太子殿下弯腰站在软塌旁,低着头凝视睡着的宋大人。 随后俯下身去,玄色宽袖触及绯红官服,太子抬起手指,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触及到温润白皙的面庞。 一道目光似寒刀出鞘,划过咽喉,苏元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僵在原地,冷汗湿透后背。 “出去!”听到太子低呵,不敢再停留,颤着手将门关严实。 7. 第 7 章 宋云辞一觉醒来,已经是戌时,秦寅不在西暖阁,不知去哪了。 刘全奉口谕送她出宫,前面几个小太监提着宫灯照亮,这个时段,只能绕路从西角门出去了。 两人沿着宫墙往外走。 “不怕大人笑话,在宫里待得久了,连这宫墙上的每一块砖都觉得熟悉,这条路也不觉得长了。”刘全看着前面脚步轻巧的小太监感慨着。 宋云辞睡醒一觉浑身都轻松,考虑到刘全年纪大了,放缓脚步。 “刘公公是个念旧的人。” 刘全苦笑:“今日有一位后妃娘娘没了,一口镶金棺木,摆灵堂三日祭奠,追封文书一张,完事儿。” 宋云辞知道这位娘娘,是与承乾帝相伴到老的,没想到身后事如此草率节俭。 “圣上不是薄情之人,兴许是有自己的想法。” 刘全叹一口气:“咱家知道,圣上不容易,这几年渐渐力不从心,有些事情即便知道了,也给宫里的一些老人留足了脸面,咱家也老了,人老就总是怀念过去,可过去又都是辛苦日子更多,再看看身边冒出来的新人,咱家的心也跟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到这里,对着宋云辞扯动唇角,流露出苦涩的笑意:“宋大人与其他大人不同,纵然也有御前红人,但总归眼高于顶,一颗心飘飘然,宋大人却始终如一,待我们这些奴婢也分外客气。” 宋云辞心底一颤,即使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仍不敢忘自己的来路,她怕同化在这里,也怕自己丢失本心。 刘全继续往下说:“就连咱家都会如此,圣上对太子殿下想必也是,雏鹰羽翼丰满,就要展翅高飞,担心飞得太远太高,也担心雏鹰胆小怯懦。” 宋云辞顺着他的话也跟着感慨几句:“刘公公放宽心,近日的一些传言太子殿下不会当真的。” 刘全的眉头舒展了些,将宋云辞送出西角门,目送她的车驾离开。 时隔两日,早朝后被传召至东暖阁,承乾帝坐在案后,刘全递上参汤。 “给宋学士也盛一碗,参汤补身。” 喝过参汤,宋云辞先说起河运和漕粮,压着嗓音,把数字裹在平缓的语调里,承乾帝在案桌后批阅奏本,朱笔悬停的间隙偶尔抬起眼问几句,继而说到税赋,牵出今年要修的河堤。 中途停下来喝口茶,把喉咙里的干燥压下去,放下茶盏再接着说漕粮。 日影爬上金柱,说了大概两个时辰,话音慢慢散去,承乾帝搁下笔:“辛苦宋学士了。” 宋云辞行过礼,骨头都跟着咔嚓咔嚓响了几下,退后三步转身踏出东暖阁。 走进正午的阳光里,暖风吹过衣摆,绷着的脊背终于可以松下来。 刘全一直将宋云辞送出养心门,突然从旁边的宫门窜出两个小身影,直直地朝着宋云辞冲撞过来。 宋云辞来不及躲开,被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才稳住。 “哎呦!”刘全认出两个小身影正是两位小皇孙:“两位小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伺候的人呢?” 两个才五六岁的小皇孙见撞了人闯了祸,呆站在原地,咧着嘴巴就要哭,刘全更慌了,赶紧半跪下来哄着。 后面跟着伺候的嬷嬷和宫女们簇拥而上,哄着将两个小皇孙抱走了。 刘全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宋大人可有被冲撞?” “无碍。”宋云辞目送一众人远去的背影,隐约能听见奶声奶气的哭声,问了句:“两位小皇孙为何会在宫里?” 刘全叹道:“郑贵妃思念两位小皇孙,三不五时便叫人将小皇孙接入宫中小住。” 宋云辞知道这位郑贵妃,是五皇子生母,这两个小皇子是五皇子的孩子,郑贵妃一向喜爱热闹,性格直爽,即便恩宠不再,也已经有皇子依仗,不需再承恩固宠。 “此事不合规矩。” 刘全望向宋云辞:“谁说不是呢,几位谏臣纷纷上书,言辞皆是说贵妃无视后宫规矩,郑贵妃当即哭晕过去,声称她已经这把年纪,就想含饴弄孙,两位小皇孙入宫后倒是热闹起来了,圣上龙颜大悦,便也默许小皇孙入宫陪伴郑贵妃这件事。” 两人边说边往宫门走,宋云辞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 五皇子一向籍籍无名,不是被重视的那一个,便只能从亲情当突破口,承乾帝身为帝王孤家寡人,感受到小皇孙带来的天伦之乐,对五皇子也会多几分孺慕之情。 真是好算计。 宋云辞忍着被撞痛的小腹回到宋府,脱下衣裤一看,档上隐隐褐色,小腹坠痛,刚开始还没发觉这么疼,如今倒是明显起来。 桐娘子知晓了急得要去请郎中过来。 宋云辞拦下她不叫她声张,用温热的帕子热敷了一会儿。 “世子月事本就不准,身体寒凉,每回都要疼上许久,药一碗一碗的喝,如今还被撞了一下。”桐娘子心疼地嘟囔着。 宋云辞没忍住笑出声,洗漱干净一身清爽,看一眼窗外明亮的圆月,坐到案桌前。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桐娘子把水盆端出去,又从后厨端来两碗乳酪,一碗放在案桌上,一碗自己小口喝着,站在边上看笔端勾描出规规整整的字迹。 “还早,写完就睡,你先回去休息吧。”宋云辞抬头看到桐娘子端着碗,脸颊肉鼓鼓的像只仓鼠。 “睡觉之前好好漱口。” 月光照得满屋蒙上一层白纱。 宋云辞写的奏本是关于两位小皇孙的,她也当一回谏臣,上奏谏书,把郑贵妃好不容易召来宫里打感情牌的小皇孙送出去。 原书中,承乾国从盛世逐步走向了衰败,太子秦寅三次被废,焚城灭国无法挽回,皇位之争的残酷令她胆寒,但她已经走到秦寅身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有利用也有同情,多年伴读就是为了让秦寅成为宋家的靠山,因此绝不可能眼看着他走向原书的结局。 第二天,宋云辞的奏本出现在承乾帝案桌上,直言两位小皇孙久居宫中不合规矩,言辞古板毫无商量余地,承乾帝合上奏本看了看印章,确认是宋云辞,而不是那群谏臣。 宋云辞同时派人去值房告假,说是病了,近期不能去上朝了。 前面的奏本迎面打了郑贵妃和五皇子的脸面,后面却又告假闭门不出,让人想要找他理论都无处寻。 承乾帝心底也窝着火无处发作,怒摔奏本。 朝臣都是一群人精,往常宋云辞称病告假的时候,将军府门前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都想借机送礼拉近距离。 如今得知宋云辞递上去一封惹怒天子的奏本,便全部装聋作哑。 隔日,秦寅光明正大递拜帖,上门探望‘病重’的宋大人。 天色已经不早了,宋云辞迎出门的时候,秦寅正从院外跨步而来,两道黑黝黝的目光直直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唇边是‘果然如此’的笑意。 宋云辞带着桐娘子上前行礼,被秦寅一把扶住,手臂上的大手握紧又松开。 秦寅:“宋大人都病重不出了,就免去这些礼节吧。” 桐娘子的礼倒是七七八八完整拜下来,秦寅只施舍了一个冷淡的眼神。 两人在屋中圆桌坐下,桐娘子自觉地添上热茶端来茶点,站在一旁低首垂目。 无奈有的人就是觉得她碍眼。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先退下吧。”口气颐指气使。 宋云辞微一蹙眉,柔声安抚:“桐娘,我与殿下说说话,你先去后厨交代一声,晚上多添几道菜。” 桐娘子将门关好转身走远。 宋云辞一眼便看出秦寅心气不顺,不知道谁招惹他了。 秦寅坐在圆凳冷笑一声:“还以为你病得多重,原来是在家与夫人伉俪情深,难为我得知你交上去的奏本惹怒父王,特意一大早入宫,出宫后直接来看你!” 宋云辞索性笑了笑不吭声。 秦寅瞪她一眼:“就因为两个小皇孙冲撞了你,便大张旗鼓上奏折驱赶,这件事被五皇子门下的人抓住,弹劾你的折子一本本往上送。” “郑贵妃哭得撕心裂肺,加上五皇子言语带刺,表面上说是自己的过错,无视规矩才引起这场风波,又一面黯然伤神,用亲情拉低你在父王心里的印象。” “小皇孙久居宫中不出不是一两日了,谏臣都没有办法,你如此,值得吗?” 宋云辞原本也没想瞒着他,便直说了。 “小皇孙如今还小,或许入宫只是全了圣上的天伦之乐,待稍微大一些,感情渐深,在圣上心里扎下根基,一步一步,强枝弱本。” 秦寅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向来对皇位之争保持中立,为何忽然与我说这些?” 还不是怕你受牵连,怕你被废掉太子头衔。 宋云辞的这句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转而挑无足轻重的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是人就难免有亲疏之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帮圣上明心静思。” 察觉到有人靠近,秦寅止住话题。 桐娘子站在门外:“夫君,母亲让我端来一碟枣糕。” “进来吧。” 得到宋云辞的回应,才推开门进屋,对上秦寅的目光,暗自一惊。 宋云辞也眼角余光扫过秦寅,也注意到了他不加掩饰的情绪。 他看桐娘的眼神,仿佛是看什么遭人嫌弃的东西。 宋云辞心里一沉,立刻嘱咐道:“桐娘,后厨饭菜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 “叫人送过来,然后你先回去休息吧。” 桐娘子看了看宋云辞,被她温和的眼神安抚住,不敢再去瞧那位太子殿下,惶然退出去。 尽管已入春,屋中早晚还是阴凉的。 热饭热菜送上来,摆了一圆桌,吃过饭菜,身体都舒畅了些,秦寅懒洋洋地坐在圆凳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宋云辞委婉地开口:“时辰不早了,殿下奔劳一日,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便回去上朝。” 秦寅盯着宋云辞的目光有些奇怪,像是含着怨气和怒气,又无从发作。 “你也知道时辰不早了,我今日便在你这里将就一晚。” 宋云辞倍感头疼,她都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奈何秦寅无赖。 秦寅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让宋云辞纠结起来,他根本没去想宋云辞会不会同意他留宿,直接站起身朝后面的榻上走。 “想着待会儿叫人端来热水,睡觉之前泡一泡脚,更好入眠。” 四柱床榻是花梨木的,床柱上雕刻着简单的枝蔓图案,床尾衣架上搭着两件替换的衣衫,床头是四四方方的小柜子,一本没看完的书反盖在上面。 宋云辞心跳得很快,头皮都有些发麻,又不敢突兀地阻止秦寅,怕他察觉出异样。 快速环视一圈,没发现会暴露身份的物件。 “府上有客房,我叫人收拾一间出来。” 秦寅已经坐到床边,双腿大敞,手臂撑在床沿:“无需折腾,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你睡相很好,不会打搅我,咱们就在你的床榻上对付一晚吧。” 宋云辞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显得语气与往常无异,秦寅的目光已经带上狐疑,再多推拒,他便要猜到些什么了。 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同榻。 8. 第 8 章 秦寅今晚打定主意要留宿。 宋云辞背后惊出冷汗,抬头看到秦寅已经脱下外衫,随手搭在床尾衣架上,脱下靴子,躺在外侧就要拽被子。 宋云辞赶紧去柜子里又找出一床被子,同榻就算了,若是再同被,就算秦寅真是个傻的,也会察觉出不对劲。 桐娘子来送水,得知太子要留宿,惊恐的低呼一声。 宋云辞拍拍她肉乎乎的手背,低声交代:“这件事无需告诉母亲,旁人问起,只需说太子殿下一早便离开了就好。” 桐娘子只能颤颤巍巍地放下水盆出去了,却站在门外踌躇。 秦寅低声呵斥:“叫她滚远些。” 宋云辞见秦寅耐心耗尽,表情趋向发怒的前兆,赶紧走到门前拉开门,劝说桐娘子离开。 转回身见到躺在床榻上鸠占鹊巢的秦寅,心底叹了一声,走向案桌,在烛光下看起书来。 秦寅侧躺在外侧,拍了拍床沿,发出沉闷声响。 引起宋云辞注意,她也只是分去一眼,后又低头看书。 “宋大人这样勤勉好学,难怪身子病弱。” 秦寅一把掀开被子走向宋云辞,抽出她手里的书扔到一旁,拉住纤细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按在床榻上坐下,甚至半蹲下来伸手拽她的靴子。 宋云辞吓了一跳,脚往后缩,躲开他的手。 后半夜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屋檐瓦片上,雨水顺着屋檐落下,连着一道水帘。 宋云辞隐约能听见身旁人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在落下的帷幔中无尽扩散。 秦寅单手撑着软枕,脸庞隐在黑暗中,开口的声音微哑:“睡不着?” 帷幔遮住外面的光亮,圆月躲到雨幕后,宋云辞看不清秦寅的神情,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 察觉到身上隔着被子搭上一只手,吓得呼吸都窒住了。 秦寅察觉到宋云辞的紧张,咕哝两句,收回手,压下心里奇异的躁动:“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与我说,我也能办。” 宋云辞扯了扯被子,往床榻里挪了挪,半边身子隔着被子贴上墙,胸前的束衣未敢解下,勒着始终不太舒服,不想与他在这种时候谈话,敷衍地嗯了一声。 “你躲什么?再躲就要穿过墙去到旁边的屋子了。”秦寅听出宋云辞态度敷衍,抓起被子放在鼻下,闻到与她身上一样淡淡的清香味。 “你到底用的什么熏香?” 宋云辞不想搭理他,随口道:“不知道……这些事得问桐娘。” 秦寅眉心一皱,又觉得味道也不是那么好闻了,把被子往下拽去,突然转头朝向宋云辞。 “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是会很累的。” 宋云辞也不遮掩:“无论是你还是五皇子,又或者是其他皇子,对于我来说,没什么不同,我做这件事只是为了维护秩序。” 秦寅愣了一瞬,才冷哼一声:“宋大人可真是忠心啊!” “那你想我是因为什么?”宋云辞已有些不耐烦,话脱口而出,未经半分考量。 说完后便有些后悔,抬手轻按一下眉心,放下手后把被子扯到肩上,盖得严严实实,开口道:“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圣上看似重亲缘,实则圣心难测。” “五皇子这一步棋真是一箭双雕,即便你替我出头,父王也难免猜忌是我的主意。”秦寅说话的声音不大:“你声称宋家不参与皇子争权,做的事却处处为我考量……口是心非说的大概就是你。” 宋云辞承认自己确实有些急躁了,嘴硬道:“你忘了?齐怀忠遇刺,我还弹劾过你。” “这算什么,你当我真看不出来好赖?”秦寅打个哈欠:“我又没有怀疑过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宋云辞还有话没说完,听他全然信赖的样子,心里是不信的,渐渐地生出些困意,模模糊糊闭上眼睡过去。 夜色深沉,昏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秦寅探手去摸了一把宋云辞露在外面的面颊,入手滑凉,手指捏了一下,没再扰她睡觉。 宋云辞一觉到天明,醒来时,秦寅已经离开了。 窗柩外是明亮的日光,桐娘子端来温水,见她醒了赶紧走到榻边:“世子,昨晚有没有被发现?” 宋云辞出了些汗,掀开被子坐起身,松了松束衣:“无事发生,放心。” 秦寅一向对男女之事没兴趣,身边连伺候的婢女都没有,当伴读的那些年,她早已将自己是男子的印象刻在他脑子里,不会轻易转变。 下了一夜的雨,街面上还残存着积水和被吹刮下的树叶。 刑部牢房守卫森严,气氛紧张,光线昏暗,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墙上是潮湿发霉的痕迹。 大理寺卿韩文俞亲自提审嫌犯单侍郎。 单侍郎年近六十,在牢狱中满目沧桑,看上去有些狼狈,平日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好面子的,时常与同僚争执。 单侍郎在朝中官职并不算高,膝下嫡女是宫中妃嫔,不得盛宠,但生下三皇子,也算母凭子贵,多年来在宫中安稳度日。 韩文俞与身后几位大理寺官员坐在一张案桌后,卷宗摊开,随手翻阅几页。 单侍郎坐在木凳子上,手撑着膝盖,身上的缎面衣袍已经沾了脏污,怒目瞪着几人。 韩文俞只是轻抬眼皮,语气冰冷:“单大人,殿前指挥使齐怀忠被刺杀一案,你可有何要说的?” 单侍郎一言不发,摆明不愿配合,看着韩文俞的目光满含不屑。 牢狱中燃着的烛光爆响一声,韩文俞不在乎单侍郎的态度,接着说:“单侍郎为官多年,应该清楚,大理寺不会无缘无故拿人,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会请单侍郎来此处。” “你可以不配合,我们也会继续调查,但其中若是有何隐情被查出,到时就不是单侍郎一人之过了。” 狱中篝火时明时暗,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束光亮,正好照在单侍郎身上,被阳光晃了一下眼。 强撑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我 并没有找人刺杀齐怀忠,他出事与我无关,难道大理寺要屈打成招不成?” 韩文俞外表端正,为官数十载,穿着官袍即使在牢狱中也一派凛然:“单大人既然不配合,那我只好明说了。” 继续道:“前不久,三皇子曾与齐怀忠因明月楼花魁发生过冲突,这件事虽然没闹大,却造成一定影响。” “可笑,就因为这种小事,就能认定齐怀忠刺杀是三皇子下的杀手?”单侍郎冷哼,认定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韩文俞严声厉色:“花魁无意中曾听到一些有关账册的事,不知单大人可知晓,这账册是什么?” 不等单侍郎做出反应,又说:“当然,单大人也可以说不知道,无碍,账册已经找到了。” 步步紧逼,将他逼入绝境,一句话都说不出。 单侍郎额上冒出一层细汗,手紧紧攥着拳,想说的话说不出,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整件事他也是事后才被告知,三皇子与齐怀忠却不仅仅因为一名花魁起冲突,归根结底是因为那花魁无意中听到了账册的事,齐怀忠要保花魁,用账册一事作为交换,要挟三皇子,获取更多的好处。 三皇子岂能受制于人,便谋划刺杀一事,顺便想一石二鸟,将脏水泼到刚回来不久的太子身上。 却不想圣上将这件事交于大理寺彻查。 只是一个小小的殿前指挥使而已,怎么就能变成如今这样。 单侍郎面色变得灰败起来,再傻也想通为何三皇子会将此事与他商议,无非就是用他顶罪,但他不想这么快松口,便硬着头皮狡辩:“圣上圣明,绝不会冤枉我,我要面见圣上!” 心里仍存侥幸,若是见了圣上,诚心悔过一番,没准尚存一线生机。 韩文俞没说话,手指在案桌上轻点。 单侍郎的心也跟着颤,后背被冷汗浸湿,双腿也不受控制地打摆子,眼底是浓重的惧怕,面上却还在强撑着。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单侍郎口干舌燥,不止是双腿,就连脊背都开始发软,有些撑不住了,难以维持一开始直挺挺的坐姿,在木凳子上佝偻起来。 “我要见三皇子。”嗓音沙哑:“我要见三殿下!” “单大人,我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你,圣上口谕,要严查此事,难道你想把三殿下牵扯进来吗?言尽于此。” 韩文俞一句话突破单侍郎心理防线,甩袖离去。 “……我有话要说。”单侍郎慌了,急了。 韩文俞从刑部牢狱出来后,直奔等候在外的一辆马车,整理一下官袍,朝马车中的人行礼后,才入内坐在门边。 帷幔垂下,一点冷淡的清香从鎏金香炉中袅袅飘出。 太子倚在缎面软凳上,墨发玉冠束起,宝蓝锦衣如意云纹,领口和袖口都是银线,腰间挂着玉坠。 一只手撑着窗,一只手端着翠绿茶盏,身形慵懒华贵,暗藏着不可轻视的锋芒。 或许他们都小看了这位太子殿下。 9. 第 9 章 秦寅抬手请韩文俞喝茶,不疾不徐问道:“他说了什么?” 抿一口清润的茶水,韩文俞回道:“单侍郎提出要见三殿下,后将所有罪证都一己揽下,账册的事却闭口不言,无论如何都问不出。” “单侍郎嘴硬,你费心了。”秦寅只有面对宋云辞的时候才会放松,对其他人,太子威严不容轻视。 “都是下官该做的。”韩文俞脊背挺直:“下官斗胆揣测,账册或许在三殿下手上,单侍郎知晓账册的去向。” 秦寅手指从帷幔上划过,掀开一角,风吹进来。 “账册涉及私贩官盐,区区一个单侍郎不敢冒这个险,能让他以命相护的能有几人?就算舍去单家几十口的命,他也不会说出账册的事。” 韩文俞手心渗出薄汗,这件事若真如太子所说,背后牵扯私贩官盐,还与三皇子有关,是否继续查下去,还需请示圣上。 秦寅视线转向窗外:“账册这东西太过要紧,单侍郎不敢说,三皇子手上握着要命的东西,定然也不会好过。” “前些日子父王因几位御史发了火,韩大人禀复此事时,多留心。” 韩文俞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自然懂得如何将此事上奏:“下官明白了。” 圣上只叫大理寺彻查齐怀忠被刺杀一事,至于其他的,非他能决。 秦寅在宋云辞那里并未睡好,浑身酸痛,她床榻上始终有一股淡香,床榻又太软,软枕锦被像是陷进棉花里,对他来说很不习惯,一整夜睡得别别扭扭。 宋云辞多年来走得是御前红人的路子,为人清冷孤高,从不与朝臣或世家子弟往来,即便有上门递拜帖的,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 初春宫中设宴赏花,这才不得不出席。 宋云辞穿着一身锦缎碧色袍,白玉冠束发,面色淡淡,出门前吃过一碗杏仁羹,暂时垫了垫肚子,知道宫中宴会盯着她的眼睛太多,一举一动都要更留心。 宴会设在御花园前的看台上,春意爬上枝头,嫩黄的迎春花沿着假山石垂落,粉白的杏花在微风中摇曳,数十张案几上摆着酒水和精致菜肴,青色酒盏晶莹剔透。 承乾帝坐在南面主位,面朝御花园全景,穿着赭黄衮服,绣有龙纹,衣袖上金线勾勒,灰白的鬓发,看上去精神很好,身边刘全公公近身服侍。 太子坐在东首第一位,枣红常服衬得面如冠玉,目光扫过场中时,落在宋云辞身上,带上一抹笑意。 几位皇子依次而坐,三皇子面色看上去有些冷,手指摩挲着酒盏,不知在想什么,五皇子假笑着与相熟的朝臣寒暄,十一皇子年纪小,规规矩矩地坐在案几后面,身旁有掌事嬷嬷护着,忍不住去瞧园中的景致。 其他几位皇子也陆续到场,低调地找自己的位置坐下。 朝臣们按照品级列坐两侧,有的携带家眷,几位夫人们坐在屏风后,珠翠明暗,浮光锦缎交织。 承乾帝膝下子嗣不多,除了病逝的大皇子和早夭的二皇子,现共有五位皇子,太子位列第四。 视线转一圈,发现秦寅的视线还盯在自己身上,宋云辞眉头轻蹙,抿直唇角。 带四这个辈分的人都很棘手。 瞪视一眼,秦寅笑得更欢了。 宴会开始,歌舞弦乐一派祥和,七皇子许是早有准备,赋诗祝酒,将话题引到皇家和睦这个空泛的话题上,开始一波接着一波客套的夸赞与寒暄。 宋云辞懒得应付这种场合,她如今的官职也无需做出这些谄媚的举动,抿了一口酒,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又收回视线。 灿烂的阳光穿透晴朗蓝天,御花园百花齐放,绿的生机盎然。 秦寅斜靠在蒲团上,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漫不经心转着酒盏,自带慵懒矜贵的气度,歌舞与热络的寒暄充耳不闻,目光穿过交错的人群,不偏不倚落在宋云辞身上。 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狭长的凤眼弯着,端杯隔着满座衣香鬓影与她敬酒。 宋云辞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端杯回敬,手指在琉璃酒盏上点了点。 一个穿着月白团纹长袍的官员端着酒盏走来,客气地拱手,用的是同僚之间最普通的礼数,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善意。 “在下大理寺卿韩文俞。” 态度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样子,倒是让宋云辞也跟着紧张起来。 连忙端着酒盏站起身,回礼道:“久仰久仰,下官内阁学士宋云辞,久闻韩大人断案无怨诉者,静心书院寒门学子,因被折辱过激导致弑夫子一案,端得公正公允,乃至于书院学子们对判决充分理解,并无异议,下官迄今仍记忆犹新。” “宋学士当时也在静心书院?”韩文俞盯着宋云辞,语气一派凛然。 这种像是被审讯的态度让宋云辞感到不适,眉心沉下来:“下官当时在国子监,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只是听闻这桩案子有感而发,书生之见,韩大人见笑了。” “宋学士客气了。”韩文俞神情微舒,详解道:“此案久远,具体细节不便透露,为师者不当因弟子家世清寒而轻之辱之,贬低折损,枉为人师,寒门学子十年刑期,也是根据承乾国律法做出的判决,禁锢终身,永不许仕进,于他,此刑已极。” 抿了一口酒,各自拱手作别。 殿内舞姬身姿妖娆,几场舞过后,承乾帝顺手赏赐,看向宋云辞:“听闻宋学士与夫人如胶似漆,今日怎么没一同来?” 宋云辞不知话题怎么引到了她的事情上,乌黑墨发束起,两缕发丝在鬓旁垂下,她生得好看,被点名回话,站起身来就成为全殿焦点,态度不卑不亢,回道:“回陛下,内子欠安,不便出见。” 承乾帝听她如此说,唏嘘一句:“宋学士素来羸弱,夫人亦欠安,府上何时可迎麟儿?” 多喝了几杯酒,面颊泛红,目光在场上转一圈,继续说道:“不若孤为你赐一门亲事,找个与你门当户对的,可好?” 在场皇子和朝臣们全都看向宋云辞 ,能得帝王赐婚可是天大的好事。 宋云辞只想苦笑,面色不露分毫,行跪拜礼:“臣叩谢天恩,陛下垂帘,然臣身负沉疴旧疾,恐误闺阁,有负陛下美意,臣与夫人合两姓之好,誓不纳妾,不忍相负。” “陛下圣明,洞烛臣心。” 最后一句说完,殿内无人敢出声。 秦寅的冷哼格外明显,那个蠢妇虎背熊腰,灰容土貌,举止粗俗,哪里值得她抗旨相护! “你有话说?”承乾帝任由宋云辞保持跪拜的姿势待在原地,看向冷哼的秦寅。 秦寅站起身回话:“儿臣只是感慨宋学士束身自好,见善思齐。” 承乾帝捂唇咳了两声,刘全赶紧端上热汤,喝了一口压下咳嗽,说道:“都坐下吧。” 刘全一个眼神示意,场上歌舞继续。 殿内人各怀心思,三皇子显然不想让话题就此结束,握着酒杯:“四弟这是急了?父王只记挂着肱骨之臣,却忘了四弟也未成亲。” 五皇子接话:“四哥后院连个体己人都没有,我与四哥年纪相同,已有两子,四哥确实要抓紧些了。” 朝臣们听了两位皇子的话,也颔首认同,觉得即便是太子,也是时候选太子妃了,或是先选几位妾室。 殿内的人各怀心思,秦寅握着酒盏:“四弟?四哥?两位可是糊涂了?太子不在皇子排名之中,你们需得视我为储君,称呼我为太子殿下。” 一语惊住在场所有人,秦寅面露讽刺,不顾三皇子和五皇子脸色发青,继续说:“假惺惺的催我成亲,太子的亲事何时轮到你们来置喙?” 字字句句全是针对,丝毫不留情面。 承乾帝重重放下手中酒杯,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 “放肆!孤还没死呢,就急着摆储君的谱,是不是等不及了?” 殿内所有人全部起身跪拜,齐呼‘陛下息怒’。 宋云辞从手臂间朝秦寅看过去,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丝毫没有悔过之意,冷淡的态度叫承乾帝越发恼火,头冠上的东珠都跟着微微颤动。 “你眼里可还有孤?可知这太子之位,孤能予你,也能收回来。” 承乾帝气急攻心,胸膛剧烈起伏着,刘全立马递上参片,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含入口中,垂首立在一旁,一句劝说的话都不敢有。 宋云辞知晓此时不是秦寅被废太子的时候,承乾帝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便主动出声劝解:“陛下息怒。” “你要站出来做说客?”承乾帝舌下含着参片,已经缓过气来,重新坐回椅中。 宋云辞叩首:“臣不敢,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难免意气风发,言辞失了分寸,臣并非为殿下开脱,殿下僭越之处,该罚该训,只是,殿下之傲,亦是陛下培养出来的储君气度。” 她的话听上去不偏不倚,连语气都是普通的,让人静下心一想,确实有道理,若储君一点脾气都没有,和皇子们兄友弟恭,做事情畏首畏尾,反而叫人忧虑。 10. 第 10 章 承乾帝的手紧了紧,仍然不语。 御花园似乎起风了,树枝摇曳,花团簇拥着倒向一边,殿内的纱帐也飘起来。 数息之后,承乾帝终于开口,声音透着疲乏,怒气被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取代。 “都退下吧。” 赏花宴会就这样结束了,朝臣和皇子们依次退出,唯独宋云辞被留下了。 会留下她,在宋云辞意料之中。 东暖阁案桌旁立着一架烛灯,此时还未点燃,承乾帝似乎真的累了,撑着案桌在紫檀木椅子上坐下,并给宋云辞赐座。 宋云辞谢恩。 “孤让他们都退下了,独留你一人,宋学士可知是为何?”刘全端上热茶,承乾帝端起又放下了。 宋云辞装傻:“臣愚钝。” “你愚钝?”承乾帝笑了一声:“宋学士方才那番话替太子求了情,轻轻揭过他的过错,那般急切为他开脱,你说你愚钝?” 这番话语调是轻的,话里的深意却极重。 宋云辞脑中前所未有的清醒:“臣蒙陛下重信,臣之荣辱、身家性命,皆是陛下所赐,今日直言,不是为太子,而是为陛下,陛下若因一时之怒重责太子,废黜太子,储位动摇,朝堂局势不稳,臣不愿陛下盛怒之下让人有机可乘。” 承乾帝微垂着眼角,眼皮因干瘪耷拉下来,盯着宋云辞的目光锋锐如刃,似乎想要将她剖开,看看她的真实想法。 宋云辞半点不露怯,她浸淫官场多年,不至于连表忠心都不会,即便承乾帝再恼怒秦寅口不择言,让他面子上挂不住,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废太子,他只是缺少一个台阶。 宋云辞的台阶递得恰到好处,但这件事又不能做得如此明显,她只能继续背锅,承乾帝再就着她的话斥责一番,轻拿轻放,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良久,承乾帝开口:“你倒是会说好话,外界却传闻你那般清高孤僻。” 宋云辞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暗暗呼出一口气。 承乾帝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回去吧。” 宋云辞应声,躬身退出。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提着宫灯跟在宋云辞身后护送。 夜间的风更大了些,呼呼从耳旁吹过,宋云辞觉得有点凉,估摸着是身上的冷汗被吹干了。 宫灯圈出一小片暖光,走下青石台阶,前面矮丛旁站着一个人。 秦寅站在黑暗处,离得近了,才被光亮照出隐约的轮廓,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表情带着一丝不耐烦。 “放你出来了?” 小太监规规矩矩站在宋云辞身后提着宫灯不言不语,视线始终保持低垂。 秦寅也不说他为何等在这里,走上前,伸手接过小太监手上的宫灯:“不用跟着。” 小太监躬身行礼,目送二人走远,才转身离开。 秦寅在这里等宋云辞没有刻意避人,这么久才放她出来,估计也是父王的意思,故意晾着他。 打个哈欠,站直身子:“这一日跪了几回,你这身子可经受得住?” 原来他是想问这个。 宋云辞抬头,看向提着宫灯的秦寅,在暖色烛光的照映下,一身枣红常服红得像火。 “我没事。”本来不想提,但走在寂静的窄路上,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你今日不该如此鲁莽,宴会上顶撞三殿下和五殿下,正中有心人下怀……”边说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地,身边无人应声,夜色像是快要融入黑暗中。 宋云辞下意识停下来转身,额头不偏不倚撞上一片温热的坚硬。 隔着衣料下的胸膛发出沉稳的心跳。 宋云辞脚下一慌,屏住呼吸倒退一步,衣料上淡淡的熏香味已经入侵过来,有些熟悉。 “小心。”头顶落下的声音低沉克制。 黑暗中视线不佳,宋云辞也看不出秦寅是什么表情,只能感知到他心情不错,她一路上数落的几句似乎都没听进去。 不由气馁。 算了,由着他吧。 宫门有御林军把守,看到宋府的马车,秦寅停下来:“回去多休息,少忧思,别总想那么多。” 见他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宋云辞顿觉头疼,秦寅生得俊美,凤眼看着她时,带着慵懒和倦怠,让人轻易放下戒备。 但她心 里清楚,原书中的秦寅最后可是暴君,即便她再如何引导,骨子里也不会变。 宋云辞手里提着宫灯,坐上马车后,隔着帷幔缝隙看到秦寅还没走,抱肘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收回视线,手指在额头揉了揉。 天色已晚,宋母还在等她用晚膳,知晓她入宫后许久未归,心里担心,手上捻着一串佛珠,面色有些疲惫。 听见脚步声和一声轻唤,看过去。 “母亲。”宋云辞把手上的宫灯放在门口,桌上的淡菜许是刚热过,还温着。 宋母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坐下。 “母亲吃过了?”宋云辞喝口汤暖暖胃。 “我们都吃过了。”宋母即便身居内宅,外面的事情多少还是能听到些的,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都是看不到血的,女儿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 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想因自己的多虑增加女儿的压力。 宋云辞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一块糕才放下筷子。 “母亲是想问,太子前两日留宿的事?” 烛光摇曳,宋母看见女儿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心里觉得亏欠。 宋云辞主动解释:“他性子直,若是藏着掖着,反而容易起疑,我们虽同榻并未同被,母亲不必忧虑,此事无人知晓。” “况且,就算知晓了,我一个男子,也不怕他们说什么。” 宋母索性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你年纪到了,母亲不反对你找一个踏实可靠的男子养在后院,这都是人之常情,你父亲有法子叫他守口如瓶,有了孩子,你便称病不出,孩子生下来,也有桐娘照看,如此,你后半生也算有个依仗。” 宋云辞听出宋母的语气是认真的,甚至宋父连后招都想好了,一时有些无语。 喝口茶压压惊:“母亲,还不是时候,如今太子回朝,盯着我的眼睛数不胜数。” 今日宫宴就是个例子,往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这话她不会告诉宋母,害她徒增担心。 又说:“待朝局稳下来,我会按照母亲说的去做。” 宋母攥着佛珠的手放松下来,笑着应声好。 11. 第 11 章 隔日,秦寅顶着两个发青的眼圈,坐在书房里。 盯着桌案上的画册出神,满脑子都在想昨日宴会上,父王要给宋云辞赐婚的事情,尽管她拒绝了,当时还是心里不舒服,连带着朝拱火的三皇子、五皇子发脾气。 他离开数年,在行宫从未接触过女子,对邀宠谄媚的又看不上,离开前,身边有宋云辞为伴,她那样的相貌,其余人拍马也追不上。 生生地把他的胃口养刁了。 赵国舅坐在圈椅中,杯盖撇去浮沫,抿一口热茶:“聿怀,你今日有些浮躁。” 说完,见秦寅没反应,重重地咳一声。 “舅父说什么?”秦寅回过神来,稍一思量。 “舅父放心,他们还不敢对我如何。” 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都在暗中窥视,只要他还是太子一日,便不敢真的对他如何。 赵国舅也知道这个道理,这些年,教导太子的太傅博通经籍,教导帝王策论,性格最古板严苛,太子天资聪颖,擅长能臣之术,各方面出类拔萃。 但这个消息只有心腹知道,其余人,都只以为太子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 把茶盏放在方桌上,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你父王是怎么想的,把你安排在这么简陋的地方,这宅子谁不知道是不吉利的,崔氏当年的下场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唏嘘,我看他就是想借此警告你,挫你的锐气。” 嘟囔道:“哪有这样当父王的……” 秦寅面无表情,对舅父忿忿不平的话无法共情,甚至诧异,皇家亲情一向如此,有何抱怨的。 赵国舅心底诸多不满:“据说齐怀忠被刺杀的事大理寺已经上奏,单侍郎出面顶罪,将三皇子摘得干干净净,陛下竟然也信了,不再追查下去。” 越想越憋屈,当初往聿怀身上泼脏水的时候,都义正严词,换成三皇子,这件事就轻拿轻放。 秦寅抬头,看向舅父:“这样也好,能消停一阵子,他们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赵舅父颇为认同的点点头,回想当初陛下继位之前,皇子间权谋算计层出不穷,如今这些不值一提。 “听闻你与宋学士走得近?当初她是你的伴读,你离开这几年间,宋学士步入内阁,平步青云,如今可算陛下心腹。” 秦寅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倍感与有荣焉:“她确实很厉害,能力出众,堪与吾齐。” 赵国舅来谈的事不多,离开的时候路过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跟在后面送他出去的侍从凑近低语几句。 赵国舅点点头,眼角爬有细纹,手背在身后:“照殿下的意思去办,他想与宋学士走得近些,也是好事,殿下脾气霸道,适时提醒,莫要与宋学士交恶。” 侍从回道:“宋学士是好脾气的,事事想着殿下。” 宋云辞身子不适,月事此回淋漓不净,浑身乏累,还做了一晚的噩梦,精神萎靡,喝过一碗汤药后,连饭都吃不下去,犯恶心。 桐娘子心疼她:“参加了宫里的赏花宴,回来就这幅样子,该不会有人给你下了毒。” 宋云辞轻抬眼皮:“莫要口无遮拦,当心祸从口出。” 桐娘性子直爽,胸无城府,喜怒形于色,在家人眼中是最好的,但在外人眼里,漏洞百出,因此在不拘束她行为的同时,也对她万分叮嘱。 桐娘子杏眼睁得圆圆的,小脸上带着倔强,不太高兴地说:“哎呀,我知道的,出去才不会乱说。” 宋云辞侧躺在小榻上,气血不足,面色更显白,喝过药满嘴苦味,吃了一颗蜜饯强压下去,手捂着胸口,在家没有束胸,她过于瘦弱,穿着宽松的里衣,微微隆起不是很明显。 桐娘子看到婢女靠近,拦下问:“有什么事?” 婢女回道:“前院传话,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他来做什么?告诉他我夫君病了,不见客。”桐娘子还带着气,叉腰说道。 婢女面露为难。 宋云辞撑着小榻半坐起身,乌发搭在肩上,只用一根青色发带松松束着,肌肤白皙,眸色漆黑清冷:“去请太子殿下过来吧。” 婢女听见她说话,抬起头看一眼,红了脸,屈膝行礼后离开了。 桐娘子扶额,转身嘟着嘴:“你这样的状况,怎么能见人?” 宋云辞眼尾微微上挑,似笑:“我什么状况?不过是吹了风,有些不舒服罢了。” 轻抬下巴:“你帮我缠上束胸,再找件外衫穿上,将头发束起来。” 桐娘子不再耽搁,找了一件乳白长袍,简单的白玉冠将长发束起来,低声道:“太子有点吓人,我先出去了。” 宋云辞点头。 上回秦寅的眼神估计给桐娘留下阴影了,桐娘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对善意或是恶意的感知很敏锐。 窗子全部关着,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骨头都懒了几分,靠坐在小榻上,没特意去等,拿起手边的书翻看起来。 秦寅踏入门槛的时候,就见到这幅场景。 他知道宋云辞长得好看,还是被美景晃了一下神。 “怎么突然过来?”宋云辞从书中移开目光,看向站在小榻前盯着她的秦寅。 秦寅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疑惑,直接抬手触及宋云辞额头:“病了?” 宋云辞来不及躲闪,额头上的手只是搭了一下。 “可能是吹风受了凉,无碍。”将身子坐直了些。 秦寅来得大张旗鼓,还带了一车的补品叫小厮送去给宋父宋母,但人却不出面,直奔宋云辞这里。 “和我出去一趟。”不解释缘由,不说明去何处。 宋云辞皱眉,身子还不太舒坦:“改日行吗?” 秦寅默不作声,抱肘在小榻边等着,态度明显。 桐娘子一直在院外候着,坐在一个小矮凳上,边磕瓜子边晒太阳,见到慢吞吞出门的宋云辞。 “夫君,这是要出去吗?”上前一步扶住宋云辞手臂。 秦寅斜睨过去,盯着宋云辞被拦住的手臂,视线像带着一根刺。 宋云辞勾起的笑带着一丝无奈,知道秦寅又在挑剔桐娘,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我与殿下出去一趟,告诉母亲,午饭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去哪?我能去吗?”桐娘子感觉要被太子殿下的眼神盯穿了,还是壮着胆子弱弱地问。 宋云辞往旁边侧了一步,稍微挡住秦寅的目光:“桐娘在家即可。” 桐娘子抿唇,警惕地隔着宋云辞的肩膀看向那边的太子殿下:“桐娘等夫君回来用晚饭。” 秦寅已经转过身大步朝外走,语气很不耐烦,不愿再听他们夫妇细话:“还不赶紧走!” 府门外的侍从侯在马车旁,宋云辞踩着四角凳坐到马车中。 秦寅随后坐进来,曲起条腿,剑眉挑起:“磨磨蹭蹭。” 宋云辞不知道又哪里得罪他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马车动起来,她丝毫没有准备,直接跌到他伸出的腿上。 秦寅抬了抬腿,另一条曲起的腿也放下来,将脸色不太好的宋云辞扶起来:“摔哪了?” 宋云辞撑着他的腿缓缓直起身,手捂着肚子,有些恼怒。 原本就不舒服的身子刚才那么一摔,一股热流涌出,除了生气还有些羞涩。 秦寅见她不似装的,心虚地伸手去摸宋云辞的肚子:“这里疼?” 他的手很大,掌心是滚烫的热意,覆盖宋云辞的肚子上,让她忍不住喟叹一声,身旁的手微微蜷起,心跳都跟着加快了几分。 咳一声,将他的手拂开。 “没事。” 秦寅觉得她莫名其妙,咂摸一番刚才覆在她肚子上的触感,轻嘲道:“缺乏锻炼,身上软成这样,半分不像个男人。” 宋云辞怕他敏锐的性子会发现什么,深吸口气,装作还在生气的样子:“到底去哪!” 秦寅重新曲起腿撑着头:“到了你就知道了。” 岔开话题:“昨日舅父来府上看我。” “赵国舅顾念亲情,对殿下无不周至。”宋云辞不想再摔倒,背靠在车厢壁上,随口说的溢美之词半点不走心。 赵国舅只有秦寅这么一个外甥,不扶持他扶持谁? “他在太子府安插眼线。”秦寅语气平平。 宋云辞细细观察秦寅的眉眼,没看出丝毫戾气,分析道:“或许,赵国舅只是关心你,毕竟你刚从行宫回来,圣上不愿殿下与母族交往过密,赵国舅此举亦是一种保护。” “我知道,所以任由他的眼线帮我清理麻烦。”秦寅闭着眼:“太子府里一池浑水,今日来找你,旁人又要怀疑你我关系了。” 宋云辞深吸口气,他如此大张旗鼓地上门,就算太子府没有各方安插的眼睛,全城也该知晓了。 “你何时怕过这些……”宋云辞顿了顿:“你睡了?” 秦寅打个哈欠:“这两日没睡好,你别吵,我先睡一觉。” 宋云辞在心里反驳,被强拉着出门,刚说了几句话,还被嫌吵,真是有气没处撒。 太子出生起便是荣尊,身边人各怀心思,各为其主,这个位置亮眼到藏不住任何影子,盯着他的人很多,赵国舅有手段,有分寸,哪些钉子该拔,哪些钉子该留,料理得干干净净,替太子挡下许多明枪暗箭。 秦寅应该不是才知道这些,为何偏偏这时与她说? 从行宫回来,他的脾气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宋云辞以为他睡着了,秦寅闭着眼来一句:“宋云辞,你帮我揉一下头。” 不等她说话,秦寅一下子躺到她腿上,还皱眉嫌弃一句:“都是骨头。” 宋云辞算得上是好脾气,却屡次被秦寅气到。 马车行驶在路上,不知道往哪里走,宋云辞什么也没说,认命地抬手揉按。 秦寅被按得舒服了,还发出几声低叹。 他身形高大,宽肩窄腰,身体一直很强健,蓬勃的生命力和旺盛的精力时常让宋云辞自叹不如。 躺在她腿上,只能半身搭在铺着软垫的长凳上,一双长腿撑在地上。 宋云辞掀开马车窗帷,道路两旁嫩绿的柳条随风摆动,马车碾过落叶发出清脆声响。 湖水清澈,边上停着的画舫雕栏玉彻。 12. 第 12 章 宋云辞放下窗帷,低头看向已经睁开眼的秦寅。 秦寅没有要从她腿上起来的打算,依旧躺着。 这个视角很奇怪,宋云辞心脏砰砰跳,快得要跳出来:“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秦寅从下而上看着宋云辞:“别动。” 宋云辞僵在原地,保持低头看他的姿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稳住心神放轻呼吸。 秦寅抬手从她肩上捏下一根长发。 马车停下来,侍从朝马车内喊:“殿下,到了。” 秦寅若无其事从她腿上坐起来,宋云辞这才恢复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把衣领往上拎了拎。 湖边,宋云辞蹙眉:“今日天气是不错,但我不想游湖。” 她还在犯恶心,一上午没吃几口东西,怕一会儿在船上会吐。 秦寅双臂环胸,眯着眼扫向她:“不想?” 后脑勺发憷,宋云辞默默移开视线:“风大。” 秦寅轻嗤一声:“娇气,找个避风的地方不就行了?” 看来是躲不开了,宋云辞深吸一口湖边清新的空气。 她一向很少到湖边来,怕穿书定律,会落水湿身,到时候再多抹胸都挡不住女子形态。 登上画舫,看到几位正在弹琴作画的女子,宋云辞态度疏离地点点头,规规矩矩行过礼,目不斜视。 “这里既然有几位姑娘在,咱们还是换一处吧。” 秦寅抬步走向屏风后:“你倒是规矩,出来玩还这么死板,别站那了,过来坐。” 画舫缓缓离了岸。 纱幔低垂,珠帘半卷,中间的屏风将画舫隔开,模糊了女子们的面容身姿。 屏风后,宋云辞与秦寅邻坐品茶。 秦寅朝宋云辞这边斜靠过来,手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 琴声婉转悠扬,清清淡淡荡漾开,屏风后有一人作画,还有一人手执团扇起舞。 画舫行得很慢,岸上远了,都城远了,只剩下画舫里的悠然。 秦寅捏着茶杯,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身旁的宋云辞脸上。 没急着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抚琴的是崔家女,作画的是梁家的,起舞的是王家的。”他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身家清白,才貌俱佳,宋大人属意谁?我可代为转达父王,给你赐婚,这几家无论哪家,都可助你。” 宋云辞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有些惊讶,垂眼拱手:“殿下厚爱,愧不敢当。” 秦寅没接话,等着。 果然还没说完。 “有桐娘相守足以,不敢相弃。”宋云辞的语气不急不缓,丝毫不怕惹他不快。 秦寅一时无话,心底那点微妙滋味,说不上来是松一口气还是堵心。 他方才刻意观察,宋云辞没有片刻迟疑,从头到尾,对屏风那边的女子没有掺杂半分欲念,不该看的,一眼都没多看。 可转眼那股气就涌上来了。 不就是个丑妇,值得他如此护着?如今她是什么身份?满都城的女子挑着娶,偏偏要守着家里那个,情深义重的让人心烦。 “你倒是深情。” 宋云辞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不爽快。 心头梗着一根刺,秦寅就像找她不痛快,换个姿势,单手撑着两人中间的案几,凑得几乎贴在宋云辞耳边。 “说起来,你平日忙于公务,又身子单薄,沉疴缠身,可得好好保养。” 宋云辞僵坐在原地:“多谢关怀。” 秦寅脸上笑意更深,舌尖滚了一圈,把话压低了说:“毕竟,有些事……力不从心也是常有的,不必强撑。” 宋云辞脊背更僵硬了。 秦寅浑然不觉,悠悠然道:“我也是为你着想,床笫之欢固然重要,可底子要是亏空了,就补不起来了,你说呢?” 宋云辞不敢转头与他对视,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听闻有些人,图一时之快,什么虎狼之药都用,强行行事,折腾一通,到头来伤了根本,得不偿失。”秦寅语气越发往不可言说的地方去。 宋云辞耳根通红,像是浸了水的宣纸,不可抑制地蔓延到脸颊脖颈,嘴唇颤了颤,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反驳?怎么反驳? 秦寅见她不出声,面前的绯红印在眼里分外好看,眼底掠过一丝畅快。 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悠闲从容。 湖上偶尔有几只小鸟飞过,宋云辞喝了一肚子茶水,见秦寅闭眼小憩,想出去透透气。 站起身,秦寅突然出声:“去哪?” “有些闷。”宋云辞胃部不适,头也晕乎乎的,如她所料的晕船了。 秦寅睁眼瞧她,也发现她面色有些白。 “哪里不舒服?” 一阵风吹过,画舫跟着漂浮晃动,宋云辞立即捂住嘴,快步朝后舱走。 脚下一软,步子有些踉跄。 秦寅跟上来扶住她,低声问:“到底哪里不舒服?” 宋云辞摇头,手捂着唇开不了口,又被秦寅拉扯住不得脱身,忍不住吐了出来。 秦寅的玄色外衫被染上脏污,浑身僵直一瞬,身前的宋云辞后背轻颤,手捂着胸口,眼尾都被染红了,隐约可见晶莹。 看她难受的模样,秦寅伸手在她背后轻拍。 宋云辞浑身无力,额上一层冷汗,手也有些抖,从袖中抽出手帕擦了擦嘴,抬起头,看向秦寅。 唇色苍白,眼尾潮红:“殿下恕罪。” 秦寅哪里会和她计较这些,蹲下身要把她抱去船舱榻上。 宋云辞挡住他的手:“无需劳烦殿下,我能走。” 说完,又干呕几声,捂着唇弯下腰,纤瘦的身体都在颤抖。 秦寅看不下去,又拗不过她,一手轻拍她的背,一手拥着她:“我扶你去房中歇息。” 宋云辞被半拥着,胃里翻江倒海,吐过之后嗓子里也难受,说不出话,手攥着秦寅的手臂,指尖泛白。 画舫船舱的房间内,秦寅扶着宋云辞坐到床榻上:“还是不舒服?” 唤来侍从,让船夫立即掉头回岸上,叫郎中在岸边候着。 宋云辞急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她这幅样子怎么能见郎中,不相熟的郎中诊脉后,她的身份就没办法遮掩了。 “我没事,不用请郎中,我就是没吃东西,晕船了。” “真没事?”秦寅给她喂水漱口,坐在床榻边撑着她虚弱的身体。 宋云辞缓了缓,虚虚靠在他怀里:“真没事。” 秦寅还半拥着她,瘦弱的肩膀像是还未长成的少年,定然是这些年经常生病造成的,心里不是滋味地责怪自己,为何偏要折腾她来画舫。 “你身上被我弄脏了。”宋云辞喝了几口水好很多,有力气说话了。 秦寅皱眉,难以忍受身上的味道,也只能等船靠岸:“别多想,我不会与你计较。” 等画舫靠岸后,宋云辞被送回将军府,秦寅本想跟过去解释,被拦下来。 宋云辞无奈说:“你先回去换衣服,我会好好与母亲解释,也不怪你,是我这几日身子就不舒坦。” 秦寅心里沉甸甸的:“那你记得叫郎中瞧瞧。” 身上的脏污已经干了,这会儿与宋云辞惨白的面色相比,显然不再重要,直到看见她消失在将军府门内,才重新登上马车。 抬手敲了敲车厢壁:“你待会儿送些补品过来。” 侍从在外回话:“是。” 宋云辞捂住胸口,坐在床榻上,帷幔被放下来,郎中把脉后没 开药方。 宋母紧张跟上去:“李大夫,可有事?” 李郎中摇摇头,叫宋母放宽心:“无碍,就是晕船造成的呕吐,肠胃不舒服,这两天多喝点热粥热汤。” 宋母这才放心,李郎中与宋家有些沾亲带故的渊源,因此只信他会保密,无论宋云辞在何处病了,都会请李郎中看诊。 待李郎中走后,宋云辞嫌闷,让桐娘子把帷幔收起来。 宋母欲言又止,想斥责几句,又不忍心见她难受。 桐娘子毫无顾忌,叉腰怒目:“我就知道准没好事,看吧,要不是太子殿下,怎会如此。” 宋母重重点头。 宋云辞有些哭笑不得,这与秦寅何干,她本就不舒服,轻咳一声:“母亲,我想吃莲子羹。” 宋母一听她要吃东西,别的暂时不想了,亲自去后厨交代。 桐娘子坐到床沿,也不敢再说诋毁太子的话,先前宋云辞的交代她还记在心里。 秦寅前脚刚回到太子府,宫里的赏赐便也到了,承乾帝得知秦寅去画舫游湖还相邀世家女子,直接赏赐四位美人过来,还附带一句:太子宜纳实□□,然不可纵情耽乐。 来传口谕的公公不等他拒绝,将人送到就离开了,留下秦寅和四位美人面面相觑,看得他眉头紧皱,一时半会不能将人都丢出去,只能让人找一处偏僻的院子安置下来,好在崔氏这座宅子很大很空旷。 回到书房,一人执扇‘唰’地展开,又‘唰’地合上,来回反复。 秦寅讽刺道:“成日拿着那把破扇子扇来扇去,别人执扇都是军师人物,你装什么?” 执扇的手一抖,嘴角的笑也僵直一瞬,瞪大那双桃花眼:“聿怀,你这是冲着我撒气?” 说完,扇子一收,敲在掌心,行走间腰间的白玉佩轻响,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这几位美人当真国色天香,咱们陛下的眼光属实不错,比你画舫相邀的那几位容貌更胜几分,不如你就收下吧,反正你年纪也到了,后院该有人了。” “柳飓风,你是太闲了吗?”秦寅直呼其名。 “秦寅!我叫柳乘风!”柳乘风气急败坏,‘唰’地展开扇子呼呼扇起来。 最烦这种知道他真名的人。 气了一会儿,坐回椅子上,柳乘风翘起腿,漫不经心地说:“说实在的,收下这几个美人还能替你挡一挡外面的谣言,也能暂时躲过陛下赐婚,从长计议。” 秦寅当然知道,背靠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头顶房梁,想起在画舫上,就是这样看着宋云辞的。 心烦意乱。 强行收回思绪,看向柳乘风:“事情都办妥了?” 柳乘风正色道:“如你所料,三皇子手里的账册是假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账册早已被掉包,至于落到何人手中,暂时没有线索。” 秦寅心中有数,这本账册的事情不着急,有三皇子这个前车之鉴,蠢蠢欲动的人也能稍微消停一阵子。 柳乘风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桌上:“殿下今日去游湖,吹了风,最好喝碗姜汤驱寒。” 桌上的姜汤已经凉了,姜汁的味道很刺鼻。 秦寅斜睨着他,冷哼:“以为我是宋云辞那样的?” 柳乘风挑眉,没说话,见秦寅坐立难安,似乎要出去,问:“你还要出去?” 外面天色渐暗,柳乘风打定主意要留在太子府蹭饭,主人要是出去了,他还怎么蹭。 “宋云辞今日晕船又没叫郎中诊治,回去不定如何难受,我不放心,还是得去看看。”秦寅站起身。 柳乘风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拦不住,只得应和,蹭饭是蹭不上了。 晚间,桐娘子忙前忙后,让人打好水后退出去,拉上幔帐,关好门,浴桶被屏风和衣架挡住,桐娘子守在外面。 13. 第 13 章 宋云辞在半人高的浴桶中沐浴,背靠着浴桶,双腿曲起坐在桶中一个小凳上,乌黑长发散开,漂浮在水上,像一批丝绸,热气氤氲,水波荡漾,水下红梅春色浓浓。 “桐娘。”宋云辞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你带着银子出门一趟,买些礼品给李郎中家送去,这些年总是麻烦他。” 桐娘子站在门口:“用不着吧,娘每次都给充足的诊金,沉甸甸的一小袋。” 宋云辞捧起水泼在肩上,温热的水流顺着锁骨滑下:“娘给的诊金是一回事,逢年过节送些礼品是另一回事。” 桐娘子应了声好,听见屋内打喷嚏的声音,紧张道:“今日风大,你肯定是有些受凉了,我去后厨煮一碗驱寒的红枣姜汤过来,沐浴后喝一碗再睡。” 宋云辞本想拒绝,又怕听见桐娘子不依不饶的啰嗦,索性让她去了。 手指梳顺身前一缕湿发,窗子有细微的动静传来,以为是小猫路过,侧耳细听,窗子被打开,落地声很轻。 宋云辞一颗心提起:“谁?” 屋子里烛光昏暗,屏风后隐隐约约的看不清,只能大概看出是在沐浴。 府上的小厮婢女都被敲打过,无事不得到她的院中,更不会有人胆大到翻她的窗。 秦寅觉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是第一回进来,何必惊慌成这样,找了个地方坐下:“是我。” 宋云辞忍不住捂唇压住惊呼:“秦寅?” 秦寅坐在圆桌旁,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一口,被甜腻滋味糊住嗓子,赶紧倒杯茶压一压。 宋云辞不敢随便乱动,怕秦寅隔着屏风看到些什么,或者一时兴起绕过屏风看见她此时的样子。 “你在沐浴?”秦寅盯着模模糊糊坐在浴桶里的人,只能看见一头黑发:“不难受了?” “没事了。”宋云辞将长风揽到身前,挡住身前风光,嗓子紧了紧:“这么晚了,过来是为何事?” 秦寅没回她的话:“你这院子里的侍卫太少了,我轻易就能绕过人翻进来,堂堂内阁学士,还是要注意些。” 浴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宋云辞不敢再耽搁下去,怕真的受凉病倒,转头仔细看一眼秦寅,发现他不再盯着自己,赶紧擦干身子穿上里衣和外衫,来不及擦干长发,只能束在身后。 束胸还搭在浴桶边,宋云辞心突突跳了一下,将肩头耸起来。 特意又灭了两盏烛灯,让屋里的光线更暗一点。 秦寅诧异看过去:“你这是……想瞎?” 宋云辞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披风,挡住身形,坐到秦寅对面,抬起手,给自己倒杯茶。 秦寅上下打量着她的脸,鬓边还有水滴没擦干净,湿漉漉地贴着白嫩的面颊。 他的视线像炭炉上的一滴焦油,宋云辞被隐秘的紧张包裹住,昏暗之中,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了,被他入侵。 他的存在感太强烈了。 宋云辞逐渐招架不住,别开脸:“一会儿就要睡了,不需要燃烛灯。” “我就说,将军府不至于克扣你房里的东西。”秦寅忽然站起身,隔着圆桌,手撑在桌上,凑到宋云辞面前,伸手摸一把她细嫩的脸。 宋云辞蓦然抬头,桌下的手攥紧,用微痛的感觉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普通男子被另一个男子摸一下,应该作何反应? 宋云辞微恼,挥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吃什么保养的,比女子还嫩。”秦寅嘀咕一句,坐回去。 “别动不动拿我与女子相比,你知道我介意这个。”宋云辞垂下眼,装作不悦。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生我的气。”秦寅也拿不准她是真气还是假气,但她一向是好脾气的那个。 “父王赐了四个美人给我。” 宋云辞这才明白他为何突然过来,原来是心气不顺,她并不想与他讨论这个,在画舫上,已经被他无遮无拦的话惊到了。 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陛下体恤殿下,你身边原该有人伺候着。” 秦寅道:“你果真如此想?” 宋云辞敷衍地应了两声,把肩上的披风拢了拢:“夜已深,殿下自便。” 秦寅一时也来了脾气,冷声道:“你当我稀罕你宋家。”没等宋云辞说话,甩袖离去。 秦寅离开将军府,直接去了大理寺牢狱,韩文俞还在审理卷宗,点灯熬油。 同时来的还有遮遮掩掩的三皇子,披着一件玄色带帽兜的风衣,从头盖到脚,低着头,身前两个侍卫引路,一路行色匆匆。 “好巧。”秦寅突然出声,吓得三皇子浑身一僵。 秦寅慢悠悠走上前,手搭上他的肩:“三殿下来此是要做什么?”手指将玄色帽兜掀开,露出一双惊惧的眼。 三皇子身量与秦寅不相上下,但身形瘦小,又年长许多,显得沧桑了些,两撇小胡子不浓不淡,狭长的眼睛藏着太多阴私,看上去阴桀浑浊。 “四……太子殿下……你为何来此?”三皇子面颊抽了抽,努力控制表情。 秦寅冷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看我是傻子吗?三皇子脸色一黑,偏巧就遇上这个煞星了。 韩文俞见两位皇子一起过来,起身相迎,态度比平常更冷。 “不知二位殿下深夜到访大理寺,有何要事?” 秦寅悠闲坐下,对问话不予理会,三皇子更纠结了。 韩文俞冷冷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三皇子:“殿下,夜访大理寺,不合律法,无事还请回吧。” 三皇子感到一丝压迫,顾不得秦寅是否在场了,忙说:“韩大人,我要见单侍郎。” “单侍郎的案子还在审理中,殿下还是回避的好。”韩文俞眉心褶皱更深一层。 “我能允你去见单侍郎。”秦寅早有准备,抛出鱼饵:“单侍郎做出的事情天理难容,但律法不外乎人情,想去看看单侍郎也没什么。” “太子殿下。”韩文俞面色一沉,态度很强硬:“殿下并非此案主审,还是莫要……” 秦寅抬手打断韩文俞的话:“有我陪着三殿下,韩大人放心,此事如实上报给父王,问责由我与三殿下一同承担。” 韩文俞思虑半晌,态度没有一开始那般强硬,转而看向三皇子:“三殿下果真要去见单侍郎?” 三皇子心底逐渐犹豫起来,不明白为何这么巧碰上秦寅,也不明白他为何帮着自己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含含糊糊地点点头。 事态已经如此,只能去见了。 大理寺狱的甬道幽深狭长,壁上油灯将三人影子拉长,石壁潮湿扭曲。 单侍郎坐在墙角脏污的垫子上,经过几日狱中煎熬,眼睛充血浑浊,见到三皇子,嘴唇微微一动,像是要说什么,可随即又看到太子和韩文俞,浑身一僵,最终化为沉默。 三皇子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单侍郎,身子可还好?” 单侍郎没起身,依旧坐在墙角垫子上。 他何尝听不出三皇子话里想要拉开的距离:“微臣,劳殿下挂念。” 秦寅抱肘站在一旁:“单侍郎,三殿下忧心你,特意深夜过来看一看。” 三皇 子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深吸一口气:“单侍郎,那些……你不该认的……就不要认,你若是认了,后果可知晓?” 韩文俞面露不悦,低声提醒:“殿下慎言。” 秦寅微挑眉,显然意料之中。 三皇子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单侍郎的眼睛,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单侍郎听得懂,即便他不过来提醒,他心里也清楚该如何做,不要攀扯别人。 “微臣……”忽然膝行向前,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臣有罪,万死难辞其咎。” 三皇子还有关于账册的事想问,碍于有其他人在,不便开口,只能看着单侍郎老泪纵横的模样,又交代几句无足轻重的话,离开大理寺狱中。 这件事还没完,他还有机会。 宋云辞转眼把秦寅生气的事抛到脑后,身子也支撑不住,睡了一夜好觉,醒来时舒坦许多。 隔了几日,宋云辞和桐娘子交代几句,乘马车出了门。 太子府简朴空旷,秦寅是个喜爱舞刀弄枪的,专门开辟出一块练武场,兵器架摆满刀剑棍棒。 宋云辞还是第一次踏入太子府,没有多余的花花草草,假山流水,只是比闲置的空宅干净。 倒是符合秦寅简单直白的性格。 宋父戎马一生,即使宋云辞出生后就因重伤不能再上战场,却时常给她讲述战场上的事情,因此宋云辞对战场并不抵触,她只是厌倦无端的战事,殃及无辜百姓的战事。 侍卫见到宋云辞,连忙行礼。 宋云辞问:“太子殿下在何处?” 侍卫回道:“现下该是在练武场。” 宋云辞点点头,顺着侍卫指路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沉稳缓慢,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欣赏太子府中空旷的景致。 练武场上空无一人,侍卫们被遣到百步之外,只有风偶然卷起场边的沙土,在空旷的地上打个旋。 秦寅左手执弓,右手搭箭,弓身漆黑,弓弦绷得极紧。 靶心上早已密密麻麻插满箭羽,一箭射出,箭矢破空而去,呼啸声短促凌厉。 他没有去看靶,又取了一支箭,搭弓,拉满。 这一次,他的动作极慢,弓弦一点点绷紧,手臂和肩背,腰腹每一寸都在发力。 他看到宋云辞站在箭靶旁,没有松手,保持着满弓的姿势静立片刻。 箭矢飞出的那一瞬间,弦鸣声在空旷的练武场震荡开,箭羽深深嵌入靶心,尾羽犹在震颤。 秦寅缓缓放下弓,随手将弓搁到兵器架上。 箭风凌厉如刃,细微的刺痛在面颊绽开,宋云辞没有抬手去摸。 秦寅逼近,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抬起来,看清她面颊上被箭风割出的细痕,像一条红色丝线。 他的力气很大,手心温度滚烫,宋云辞视线与他对上,被迫使着抬头的姿势,动弹不得。 “为何不躲?” 宋云辞伸手抵在他胸前,觉得下巴比面颊更疼。 秦寅皱着眉,看清她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水痕,松开手:“你哭什么?” 宋云辞也跟着蹙眉:“我没哭,是你力气太大,捏疼我了。” 下巴上两个指痕再加上面颊的划痕,像是被摧残过一样,秦寅嫌弃她娇气,眼睛从她脸上移开:“你来做什么?” 宋云辞大概猜到他为何动这么大怒气,因此是故意不躲他射出的那一箭的,心底也相信他不会对她如何。 诚恳解释道:“我特意来请罪。” 秦寅冷哼道:“宋大人的赔罪我可担当不起。”转头便走。 14. 第 14 章 宋云辞跟在他后面,秦寅步子迈得大,她跟着有些吃力。 “三皇子将那本假账册上交过去,圣上震怒,顾及皇家颜面,没办法将此案公开审理,三皇子痛哭流涕求情反而博得圣上心软,思及他重情义……”这一番说辞,早在宋云辞来之前便想好了。 秦寅边走边问:“将单侍郎放出来是你提的!” 宋云辞猜到秦寅会将她的做法看成是对二人同一阵营的背叛,可她从始至终都没表明与他是一派的,抬手摸了摸面颊刺痒的划痕。 “我道歉,可当时的情况,即便不是我提出来,也是三皇子的人提出来,你应该知道,这都是圣上的意思,事情已成定局,何必纠结那些无用的细节。” “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秦寅阴沉着脸。 宋云辞在他身后,知道他看不见,小幅度点了点头,嘴上否认:“没有,都是我的错。” 从前当伴读的时候,两人少有争执,她不会同他吵,再生气也就是不理会他罢了,但秦寅脾气冲,做事情容易情绪为先,她便练就出随时能道歉赔罪的谦逊姿态。 秦寅都懂,他就是气不过宋云辞那日晚上敷衍他的态度,也计较她凡事都如此清醒谨慎。 显得他无足轻重。 宋云辞再次称病告假,淋漓不净的月事终于畅快起来,担心弄脏衣裳或是被人发现什么端倪,便躲在屋里足不出户。 窝在床榻上,有些懒洋洋的,眉目舒展,眸光潋滟,只不过唇色有些苍白,翻来覆去地睡了过去。 她平日里极少午睡,睡得很不安稳,觉得有人盯着自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模糊不清,眼前视野朦胧,见圆桌边似乎坐着一人。 闭了闭眼再睁开,看清楚了,是秦寅。 心头一慌,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秦寅发现她醒了,坐姿散漫,浓眉皱起:“你身上为何有血腥气?” 宋云辞额上闷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脸色泛红,再加上唇色苍白,看上去倒真像是卧病不起。 秦寅已经坐到榻边,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果真病了?血腥气是哪来的?是哪里受伤了?” 宋云辞偏头躲开他的手:“我没事。” “别逞强,你哪里伤了?叫我看看。”秦寅说着,伸手去拽被子。 宋云辞吓得脸色一白,被自己呛到重重地咳起来,呼吸急促。 秦寅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把宋云辞扶起来,靠坐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 蓬勃的热气隔着单薄的里衣传过来,将她铺天盖地包围起来,宋云辞倚靠在秦寅胸膛上,压住嗓子里的痒,喘息着,面皮发热,背后一层冷汗。 再开口时,声音都紧绷着:“我真的没事……这病,有些难以启齿……” 知道秦寅不会就此罢休,不说出点什么来,他真的会掀开她的被子,那就全完了。 挣扎着离开他的胸膛,轻声道:“……痔病。” 秦寅后知后觉何为痔病,意识到他的动作可能会造成她的不舒坦,高大身躯从床榻边站起来,扶着她躺下。 “既如此……你还是别乱动了。” 嘟囔一句:“先前怎么不知晓你有痔病。” 宋云辞重新躺下,被不离身,苍白的唇色开合着:“我这几日实在起不了身,不太方便见人。”有上次敷衍他,撵他离开的前车之鉴,这回说话委婉许多。 秦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忽然变得扭捏起来,屋里丝丝缕缕属于宋云辞的气息,熏得他腿脚发软。 “你……可有请郎中……诊治?” 这种病,请郎中似乎也没用。 又坐回圆桌旁,一时无话,喝了几盏茶后,若有所思地瞥了宋云辞一眼。 手指捏着茶盏,眸光透露出几分隐约的烦躁。 “你好好养病……”转身大步离开。 秦寅出了将军府没坐马车,大步一拐,走在小巷子里,沿着小路绕几条街,左右张望一番,迈进一家小医馆。 老郎中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推过脉枕:“哪儿不舒服?” 秦寅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老郎中也不催,昏花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是自己瞧病还是替家里人问?” 秦寅深吸一口气,坐到铺着垫子的小凳上,说出的话极轻极低:“替人问。” 接着,咬了咬后槽牙:“痔病……可有药?” 说完,像是自己病了一般,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 想起宋云辞那副起不来身的样子,定然是羞于开口,没看郎中,让他胸口像是被揉了一把,酸酸涩涩。 宋云辞靠坐在榻上,合上手里的书,对去而复返的秦寅丝毫不感意外:“你回来了?” 秦寅背手走近,往她怀里扔下一个小白瓷瓶,不看她。 “每日涂抹。” 宋云辞顿了一下,看他的表情,隐隐有种猜测,拿起小白瓷瓶看了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穿着外衫也挡不住身子的瘦弱,屋中只他们二人,秦寅也不说话,坐在圆桌边给自己倒茶喝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该不会是想等她抹药吧。 宋云辞心脏猛地一跳,手上小白瓷瓶差点没拿稳。 秦寅奇怪地看她,意思她为何还不用药。 宋云辞回过神,转头看他,不慌不忙道:“多谢挂念,只是……先前已经上过药了……” 眼看着秦寅脸色黑下来,话音一转:“待一会儿沐浴后,再重新用殿下送来的这药膏。” 秦寅看着她,轻轻皱眉:“矫情,你若是有何不方便的,可与我说,即便是我来帮你上药也是可以的。” 饶了她吧。 宋云辞手一抖,若不是怕他再恼火,已经开口将他赶出去了。 坐得腰背有些酸,用手托了一下腰。 秦寅也看到了,知道她面皮薄,并非真要盯着她用药,便道:“记得里里外外都要涂抹。” 宋云辞被他的话引起一些联想,脸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 秦寅怕她不当回事,交代完这一句,满意地看见她一脸羞窘,背手离开。 桐娘子见太子走了才从墙角站起来回到屋中,她原本是去后厨端银耳红枣羹的,恰好在门前遇到太子,被他斥责几句,不准她入内,便在墙角蹲下,屋中的话也断断续续都听清了。 好不要脸。 虽然当着宋云辞的面没说,但气恼的小表情却挂在脸上。 宋云辞端着碗喝银耳红枣羹,让她把小瓷瓶先收好,有些哭笑不得。 桐娘子把东西放到橱柜最里面,恨不得藏起来再也看不到才好,没忍住嘟囔一句:“太子殿下好没分寸,这种事也要管。” 宋云辞不得不替秦寅说句公道话:“难为他如此身份还要去医馆寻来这种药膏给我。” 桐娘子撇撇嘴,纠结在一起的脸舒展开一些,双目清澈圆润。 桐娘向来心思直白,高兴与难过都表现在脸上,几次不受秦寅待见,会对他生出抗拒心也合情合理。 秦寅也是一副直肠子,心思敏锐,想要印证的事情必须当场办到。 给她送 来药膏,怕也是动了想要看她痔病真伪的想法。 心事重重思量着,不知不觉将一碗银耳红枣羹吃完,桐娘子将碗收拾出去。 床榻边的小方桌上燃着烛灯,看到一半的书边角微微翘起。 原书中的剧情还未开展,老皇帝还没有病重,太子也不是原书中描写的那种残暴阴桀的性格,她还来得及救下宋家,免于在太子继位时因欺君获罪。 第二日,桐娘子将床榻边垂下的帷幔挂起,屋内光线明亮,窗子微微支起透风。 宋云辞用温水净脸,坐到圆桌边吃早饭。 宋母清早过来一趟,见宋云辞身子好些了,母女二人说些体己话才离开。 宋云辞不敢久坐,站起又坐下的时候明显能感觉热流涌出,吃完早饭又回到床榻上,靠坐床头软垫看书打发时间。 徐徐清风将屋中浑浊的空气带出去,偶尔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鸟叫,手边小方桌上摆着几样小食和一壶清茶,光影渐移。 一觉睡过去,等再次醒来时,屋内窗扇紧闭,垂下的帷幔遮住光线,适应了一会儿,察觉到身旁卧着一个人,呼吸平稳,身形高大,手放在她腰间的锦被上。 宋云辞万幸自己没有换衣,仍束胸穿着里衣。 完全不奇怪秦寅会出现在她屋中,并且睡在她的榻上。 他能深夜翻窗而入,就足以预见他还会有第二回甚至无数回。 秦寅也醒了,搁在宋云辞腰上的手还没收回,又抱紧了些。 过了会儿才缓过来,声音带着倦意:“醒了?” 宋云辞将他的手挪开:“你怎么躺在我榻上?” “来的时候见你睡得熟,也困了。”秦寅没盖被子,锦被还好好地将宋云辞包得密不透风。 她甚至觉得有一点热,秦寅像个大火炉,呼出的鼻息都带着热气,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软垫上,二人目前同榻的样子太过亲密。 她的愿望并不多,无需建功立业,无需万人之上,只要能护住宋家,再辞官归隐,颐养天年就好。 其余的家国大事皆不在她操心范围,秦寅日后定然会为王,到那时候,黎民百姓如何,这个国家如何,是他该去想的事。 但这些冷漠凉薄的话不必告诉秦寅,为时尚早,一步步来才能达成目的。 她轻垂眼眸,看向躺在榻上懒洋洋不愿起身的人,正揉着眼睛也看向她。 “不睡了?”秦寅也坐起身,打个哈欠,他身形高大,坐起来显得帷幔内的空间变得拥挤狭小。 一手撑在身旁,凑近宋云辞,乌黑眼眸盯着她。 宋云辞侧过头去,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抓着锦被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摩挲着光滑布料上的刺绣。 素净的脸上一道结痂的划痕,不细看根本留意不到。 秦寅皱眉抱怨:“一点箭风就能伤成这样,豆腐做的一样。” 宋云辞不动声色拢住被子,道:“你在这里睡吧,我去看会儿书。” “书不就在你手边?”秦寅拉住她,啧啧两声:“好好待着,不许乱动。” 宋云辞无法脱身,把他的手挣开,拿起手边的书却看不进去。 桐娘子推门而入,特意放轻脚步怕扰了宋云辞睡觉,看到帷幔后坐起身的人影,说道:“你醒了?” 走到床榻边一把掀开帷幔,见到榻上多出来的人,低呼一声。 秦寅也不起身,呵斥:“喊什么。” 宋云辞怕桐娘子说错话叫秦寅察觉出什么,镇定安抚:“殿下是特意来探望我的,这件事无需声张,将帐子拢起来就先出去吧。” 15. 第 15 章 桐娘子将帷幔拢起,阳光透进来,又磨蹭了许久,在秦寅不耐烦地冷哼声中才不情不愿出去了。 也没走远,就在门边守着。 “可真烦人。”秦寅盘腿坐起:“那些世家女子你不喜欢,也有其他可选,偏死心眼守着这么个愚妇。” 门外的人似是听见了,咣当了一下门。 “选什么?像你府上的四位美人一样的吗?”宋云辞视线看着他,微微蹙眉。 他说话总是针对桐娘子。 秦寅的表情怔了一瞬,不像是生气,随口问:“你为她讽刺我?” 撑着身子看她,病中气色不太好,娇娇弱弱的样子毫无男子气概,方才的话倒是护短。 宋云辞转移话题,不愿与他争执。 “殿下的药膏果真好用,我已无碍,你无需每日过来,叫陛下知晓会责怪你。” “你有几日未曾上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热闹事吧。” 秦寅挪动着,与她一同靠坐在床头软垫上,肩挨着肩。 宋云辞攥着锦被的手心微微汗湿,蹙眉:“你说话就说话,离着这么近,不热吗?” “都是男子,有何避讳的,况且你身子不适,我也做不了什么。”秦寅随口开玩笑,说话荒唐。 宋云辞呼吸一滞,转头避开他的口无遮拦。 他向来如此,越与他逞这个口舌之快,他便越变本加厉。 桐娘子的话没错,他就是脸皮厚。 “你说的热闹事,是什么?” 秦寅知晓宋云辞小毛病多,人也娇气得很,浑身哪里都软,一点没有男子该有的硬朗,偏不许人说,往床榻里边挪过去一些,道:“狗咬狗,一嘴毛,三皇子和五皇子互相攀咬的场面,可惜你错过了,没看到。” 宋云辞猜到他说的是什么,嘴巴微张:“单侍郎家的小女失踪,是你做的?” 秦寅听她语气里的讶然,说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单家女早已与人私通,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一把。” “你是太子,如此这般,若叫人知晓,太不像话。”宋云辞没忍住,话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秦寅没理她的话,径直伸手将宋云辞揽到自己肩头,抱怨道:“你就知道教训我,我父王都没有你教训我的时候多,你就不能也赞扬一番?” 宋云辞哪里还记得说过什么,肩膀撞进他怀里,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好好冷静,再一次觉得两个人在榻上说话很不方便。 “我是臣子,当然是为殿下和圣上考虑。” 宋云辞在外说话尽管挑着别人喜欢听的说,不想得罪人,与秦寅说话,只挑着她认为对的说,秦寅嘴上埋怨她太严厉,心里却很受用她为他着想。 秦寅心里莫名发痒,温软的身体揽在怀里,连下裤都微微抬起个头,只当天干气躁,不去管它。 他一向对女人的事不上心,不仅没碰过,也没仔细观察过,只分辨得出美丑。 床上的锦被乱糟糟地盖在宋云辞身上,秦寅的长腿压在被子上,外衫凌乱。 “我去把窗子打开。”宋云辞深叹口气:“你先起来,别压着我。” “你还在病中,能吹风?”秦寅迟疑着把搭在她肩上的手臂移开:“别贪凉逞强,你自己弱不禁风的小身子骨自己清楚。” “你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秦寅起身穿靴,看出宋云辞的不自在,只当是她身子还不舒服,又面皮薄,不愿自己瞧见伤处。 宋云辞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单家女的事你不要再插手。” 秦寅从宋云辞房里走出,房门大敞,蹲在门口的桐娘子差点被踢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太子走远,才回到屋里,将太子看做豺狼虎豹,没准哪回就将世子一口吞入腹中。 母亲叮嘱她,若是太子来找世子,要寸步不离,提高警惕。 秦寅坐上马车,朝着赵家缓缓驶去。 单家小女前段日子与人私通,凑巧被秦寅派去盯着单家的人发现,他便故意设计单家小女与私通之人被发现。 私通之人正巧是五皇子母族郑家的人,郑家人直接请单家小女到府上做客几日,又派人去给单侍郎递信。 双方约在胭脂巷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单家小女还穿着被带走那日的衣裳,私通的那小子没敢出面,郑家派了其他人来谈。 其中谈话内容围绕着双方代表的三皇子和五皇子,寒暄客套与试探委蛇都有。 谈及账册的事,单侍郎面色冷下来,他也发现那是一本假账册了,因此才敢为了保全自身交上去,得以出大理寺牢狱,官职没了,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他不敢和郑家撕破脸,小女被绑,也只能低声下气赴约。 单家小女一见到单侍郎就潸然泪下,扑到他怀里,不敢哭喊,无声的啜泣更引人心疼。 单侍郎气得额头青筋绷起,也只能忍。 郑家人笑道:“单家小女既然与我家儿郎私定终身了,我郑家必定上门提亲,不让单侍郎为难。” 单侍郎这几日茶饭不思,声音嘶哑,缓缓开口:“小女做错了事,自是要回家领罚,就不劳郑家费心了。” 单家小女此时眼睛红肿得仅剩一条缝,好在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处,衣衫也完好,单侍郎松口气,让婢女先领她回马车。 两方人都绝口不提单家小女这些天受了什么苦,单侍郎已经决定送小女去寺庙清修,远离郑家,又怎么会同意郑家上门提亲。 隔着一道墙的另一边,五皇子将双方谈话听得清清楚楚,端起茶盏抿一口清茶,对面坐着的是状元郎和榜眼以及探花。 三人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神色各异。 榜眼明显紧张了许多,浑身僵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只脚伸出去,有想要离开的姿态。 探花还是那副模样,唇边挂着笑意,视线在窗外长街上揽客的风月女子身上流连。 状元面容端正,一言不发,似乎没听见那些谈话。 单侍郎没待多久后就离开了,隔壁房间安静下来,有人敲门,五皇子应了一声,隔着门看不见人,只听那人回了一句,事情都办好了,便离开了 。 五皇子什么也没说,像是寻常宴请一般,只招呼几位喝茶吃菜,桌上的酒下去不少,却无人提及隔壁房间的那些事。 出了胭脂巷,状元婉拒了五皇子派马车护送,几人走出小巷,将灯火辉煌留在身后,面上的醉意也一并消散。 只有榜眼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桌上的酒有一半都是他喝的。 状元和探花一人一边搀扶着他的手臂,被带得东倒西歪。 “顾兄,你可知卢兄现住何处?”何轶有些吃力地问。 顾明筝在思索别的事情,沉默着摇头。 何轶叹口气:“我倒是住得不远,顾兄家在都城,或许有不方便处,就将卢兄带去我那里吧。” 顾明筝才回过神:“如此……也好,劳烦何兄了。”家中确实有些不方便。 拐进一条小巷子,又沿着小巷子拐进另一条更偏僻的巷子,几人挤在一起走,肩膀时不时蹭到矮墙上的尘土,在其中一户院子停下。 院子不大,晾晒着一些衣物,有三间房,其中朝东的一间最小。 何轶打开门,里面摆设更简单,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榻和木桌,上面堆放着笔墨纸砚和吃食茶饮。 将卢广生放在榻上,二人同时歇口气。 何轶有些窘迫:“我初来乍到,身上带的银钱都花没了,现下只能将就一下,好在高中探花,前途无量,也能早日从此处搬出去。” 顾明筝看见木桌上摆着吃剩的干粮已经被风干发硬,还有喝茶用的瓷碗也裂纹掉瓷,移开视线,没有过多关注他人生活。 心思几转,沉默不语。 何轶把唯一的凳子让给顾明筝坐,自己站在边上,将烛灯拿到桌上,微光照亮二人。 “顾兄,今日五殿下宴请,你似乎没吃什么东西。” 顾明筝倒也不急着拆穿他的试探:“没胃口而已。” “是因为……那边说的话?”何轶先按捺不住心思,低声问起。 “还未有官职加身,五殿下的事不是咱们能过问的,只是凑巧在那里吃了顿饭,喝了些酒,其余的并不知晓。”顾明筝几句话将这晚的事轻描淡写揭过。 何轶开门见山,不与他绕弯子:“顾兄,此处无外人,我与你说几句交心话。” “我与卢兄家境贫寒,能高中入仕不容易,先前与太子殿下曾有一面之缘,后几经周转派人送去拜帖,无奈杳无音信,想来我等人微言轻,殿下无意收入门下。” 何轶倚靠在桌边,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五殿下今日此举实为收拢,我认真想过,投靠五殿下能解我与卢兄的燃眉之急,早些跻身官场。” 顾明筝打量何轶,见他眉间略沉,便知道他已下定决心:“既然何兄已有打算,我便先祝何兄青云直上,一展抱负。” 鉴于相识一场,提醒道:“官场之下,暗流潜涌,风波难测,还望何兄多一份审慎,守得自身周全,莫轻易涉入其中。” 二人互相拜别,顾明筝离开小巷,刚踏出巷口,便有马车等候。 16. 第 16 章 宋云辞养了几日,汹涌的月事如退潮般渐弱,面色也带上一丝红润。 宋母每日来看她,话里话外提醒她少与秦寅走动,交往过密会被发现。 宋云辞含糊着应下,让宋母放宽心,她心里有数,宋母又吩咐几句让她注意身子,这时候不能逞强,才离开。 这两日秦寅没再过来,宋云辞便没束胸,水滴的形状堪堪冒出个尖,只穿一层里衣的时候仔细瞧,才能看出点精巧形状。 桐娘子替她梳理乌黑长发,欣慰地说:“这两日太子殿下没有过来,真是轻松。” 宋云辞失笑,这两人总是互相看不顺眼。 “他的脾气一向如此。” 宋云辞在没做秦寅伴读之前,连门都很少出,将军府上因宋父的腿伤和她身份的秘密,伺候的人也很少,成为被世家们排除在外的个例。 费尽心思成为太子伴读,也是宋父利用腿伤才达成的。 上下都瞒着秦寅,当她踏入书院,第一次见面,秦寅才得知多了一个伴读,趾高气扬的样子,对她病弱的身体十分不屑。 即使后来关系稍微缓和,也总是能嫌弃她许多,总之,没一处让他满意的。 如今也是这样,任性妄为,极其难对付。 钟伯在院中喊了几声,没靠近房门,驻足在原地。 桐娘子踏出门槛:“钟伯,为何这样着急?” 钟伯哎呦一声:“快转告世子,太子殿下遇刺了。” 宋云辞在屋中听得真切,心底一惊,下榻便想朝外走,顿住脚,回身披件外衫。 秦寅这两日没过来,是因为遇刺了? 天色阴沉昏暗,眼看着要下雨了,街上比往常寂静,菜农早早收摊,宋云辞坐在马车中,隐隐感到不安。 听见秦寅遇刺,当时唯一冒出来的猜想,便是他故意露出破绽,将计就计。 从行宫回来后,秦寅多次被承乾帝斥责,又在斥责后放权给他,让秦寅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恨不得拔除。 还未理清思绪,马车已停稳,阴沉的天终于捅破了,雨下得很急。 刘全撑着伞来迎她,小步倒腾着走得很快,边走边说:“陛下召见得急,劳烦宋大人受累跟紧些。” 宋云辞未穿官袍,只穿了一件月白长袍,靴子溅起雨水,长袍下摆已经溅湿。 “殿下如今怎么样?伤得重吗?刺客可有抓到?” 一连串的问题,刘全答道:“殿下伤在右臂,伤得应该不算重,待会儿宋大人自己看吧,刺客当时便自尽了,牙中藏了毒。” 宋云辞眉皱得更紧了,一路上所见御林军比往常要多,守卫森严。 行至毓庆宫一处殿前,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忙,没空和刘全以及宋云辞见礼,血水与沾血的帕子和衣衫从殿里端出。 宋云辞被血色刺了一下眼,刚踏入殿内,便闻到一股血腥气。 承乾帝坐在外间椅子上,身前是几位御医,周御医也在其中,此刻像是已经处理完伤处,在开方子。 刘全站到一旁候着,宋云辞上前行礼。 承乾帝穿着常服,状态比宋云辞好不到哪去,面容憔悴沧桑,呼吸掺着杂音。 “让你冒雨折腾一趟,先把驱寒药喝了。” 刘全赶紧递上药碗,宋云辞谢过圣恩,将驱寒药喝下。 又听承乾帝说道:“方才太子出了很多血,非吵着要见你,实在没办法,只能急召你入宫。” 宋云辞垂眸,来时路上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承乾帝未久待,被刘全劝着回去休息了。 殿内只剩宋云辞和秦寅,宫女太监们全部退出殿外。 秦寅靠在床头,面色冷冷,右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带,隐约仍能见到血迹,可见伤口不浅。 “怎么回事?”宋云辞站在榻前,地面还有未来得及擦拭干净的血点。 秦寅倒是不觉如何,伤处已经处理好:“不是说了,被刺杀。” 宋云辞坐到榻边,才不信他的说辞,看着他露着上身,被纱带缠绕:“伤得严重吗?” “还行,没背后的伤口大,只是血流得多,显得吓人。” “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秦寅岔开话题:“可惜了,没叫你看见包扎伤口的时候,不然你又要偷偷哭一场。” 宋云辞白他一眼,知道他说的是背后的伤,那是她当伴读那次,两人外出遇刺,秦寅替她挡刀那回,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提。 她不就是被吓到,掉了两颗眼泪,值得他记这么久? 殿外人多眼杂,不说也罢。 “索性你也来了,今夜就留下吧,正好我伤了右臂,帮我端茶倒水。” 宋云辞没想到他还有闲心说这些没用的:“外面的太监宫女不够你使唤?” “你知道我不愿他们近身。”秦寅拧眉,似是在说你怎么明知故问。 宋云辞来的时候确实没想过会走不了,并未应他,岔开话题:“你要喝水吗?” “我还不渴。”秦寅毫不客气:“你帮我把夜壶拿来。” 宋云辞顿了一下,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内急,你帮我端一下。”秦寅仅一只手受伤,是故意使唤她。 宋云辞看向门口方向,秦寅猜透她的想法,先一步说:“都是男人,别这般计较。” 宋云辞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利索地去将夜壶取来,别过头,递到他眼前。 “太高了,往下点。”秦寅嘴角挂着得逞的笑意。 宋云辞无奈,拿着夜壶往下了一点,指尖泛白,唇紧抿,表情十分严肃。 “好了好了,你放下吧,我自己用。” 秦寅发话,宋云辞赶紧走去外间,背对着床榻的方向,哗哗的水流声却听得清楚,脸色涨红起来。 等时间差不多了,她才进去将夜壶拿到门边,全程屏住呼吸,憋得脸色绯红。 “至于吗?”秦寅以为她嫌弃,嘀咕一句。 宋云辞总不能解释什么,只得默认了。 重新站回榻边,给他倒一杯茶,见他全喝了,才坐到床榻边。 心中想着要不趁着他刚使唤完她,心情似乎不错,提出要回去睡,明日再来看他? 宋云辞斟酌着如何开口,秦寅看她似乎在想事情,伸出一只手突然揽住她的腰。 秦寅只是心血来潮捉弄她,没想到她腰这么软,忍不住皱起眉:“你是整日吃不饱饭吗?腰怎么细成这样。” 宋云辞半边身子倒在他身上,惊慌失措,来不及与他计较,被他的话吓得面色发白:“我一向如此,自幼病弱导致的,你早该清楚,何故拿这话讥讽我。” “我这哪是讥讽……罢了……不说这个。”秦寅知道宋云辞最在意被人谈论她的身子和容貌,手上用力,撑着她的腰将她扶起。 宋云辞深吸口气,真怕他察觉到异常,索性不与他拐弯抹角,佯怒道:“我已有二十八,殿下若是再说些浑话,可就不合适了。” 秦寅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甚至觉得宋云辞有些小题大做,定是在何处不痛快迁怒他。 嘴上含糊应着:“你好像重了些,压得我手臂疼。” 白纱布下隐隐透出血迹,宋云辞起身想去叫御医来看看。 秦寅曲起一条腿,挡住跨间微起兴的地方,嘀咕:“用不着,哪有那么娇贵。” 宋云辞慢慢走到窗边,敞开窗子通风,雨势渐小,神经松懈下来,才觉得身上有些潮湿发冷。 秦寅拍了拍榻边,见宋云辞脸色有些不好,担心她病倒:“你站在那边吹风,是故意想病倒,让人说我骄矜跋扈,不体恤内阁学士,好再参我一本?” 他手臂有伤不方便,没办法抱她到床榻上躺下休息,只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用话激她。 宋云辞轻轻摇头,用手拨开面颊上的碎发,声音有些虚弱:“大抵是来的时候走得急了,还没缓过来,一会儿就好。” “你是要我下去抱你过来吗?” “……你别胡说。” 宋云辞侧头看秦寅不像在开玩笑,认命走回榻边脱下靴子 。 有些后悔如此着急地过来:“我睡在外侧吧,方便帮你拿水。” 秦寅赤着上身,只穿一条月白长裤,身形不健壮却也不显单薄,一层薄肌刚好附着在宽阔的胸膛上。 “我习惯在外侧,不需要你端茶递水,你踏实睡。”秦寅用这个理由将她留下,又用这个理由将她撵去床榻里侧。 宋云辞咳了两声,躺在床榻里侧,与秦寅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腰腹部。 秦寅支着腿,侧头看她,乐了:“宋大人连睡觉都这么严谨?不脱外衫?” 宋云辞闭上眼,不欲与他多说:“殿下也休息吧。” 感觉到耳侧有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的感觉无法忽略,宋云辞隐隐猜到是秦寅,距离太近,引她心乱。 眼睛被一只手遮住。 “最近不安全,尽量少出门。”秦寅刻意压低声音,热气烘着她的耳朵,鼻腔带出的气慵懒缱绻。 宋云辞不傻,抬手拿开遮住眼睛的手:“你做了什么?” 今日刺杀的事,估计与她所想一样,是秦寅故意的。 不然,以太子府的兵力和秦寅的武力,不会轻易被伤。 秦寅微微挑眉,没有拉开距离,依旧贴着她侧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他们将我看做那只黄雀,三皇子经过单家一事暂且消停下来,五皇子想趁机搅浑水,刺杀我是为了往三皇子身上栽赃,想要一举让三皇子无法翻身。” “还是因为账册?”宋云辞问他:“不然,五皇子不至于冒险。”刺杀太子岂是一时谋划,定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她也被秦寅骗过去了,被刺杀时的情形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凶险,她只见到他手臂上被包扎好的伤,便以为…… 秦寅抬手捏住她的脸:“担心我?” 宋云辞皱眉,不明白他怎么总是动手动脚:“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别这么紧张。”秦寅转过身平躺,比宋云辞要镇定得多:“总不能一直被动地等他们放冷箭,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也方便我去安排一些事。” “你还要做什么?”宋云辞不赞同他将自己置于险境,又清楚秦寅的性格,决定要做什么事情谁也无法阻拦。 “你觉得自己能掌控,但如果这次刺杀防不胜防,一切都成了空谈。” 宋云辞对那些争权夺利的事耳熟能详,人性经不起考验,在这个地方更甚,即便心里清楚原书中的发展,秦寅不会出事,但仍不敢轻视蝴蝶效应,万一呢。 秦寅失策,刺杀成功,那一切都完了。 “别怕,我定然是准备好了才会行事。”秦寅有些后悔叫她知晓这其中的凶险。 宋云辞慢慢放松攥紧被子的手:“我累了,睡吧。” 第二日,殿内传出瓷器被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宋云辞面色发黑从殿内大步离开。 没多久,几位御医小跑着来换药,殿门大敞,能看到殿内气氛压抑,碎瓷片就在门口,看上去是砸到门上摔碎的。 这是发了多大的脾气。 宋云辞从毓庆宫离开没多久,便被传去东暖阁。 暖阁内冬暖夏凉,刘全关好门退出去守着,不敢打扰。 承乾帝面带疲惫,披一件外袍,手边是堆积的奏本,说道:“太子遇刺重伤,不能外出走动,这件事,交由宋学士去查明吧。” 宋云辞走的是帝王心腹的路子,办事不拘于内阁事务,承乾帝会单独派遣一些机密让她去办。 但这件事,她不想接。 “微臣以为,事关重大,交由大理寺韩文俞大人查明较为稳妥。” 承乾帝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苍老褶皱的皮肤,抬手让宋云辞坐下,说:“不必拘谨,坐下说话。” 宋云辞谢恩,坐在凳子上。 “太子遇刺,孤知道他心情愤懑,难免言行急躁,宋学士勿介怀,此事唯有交给你去查,孤才放心,二则,此事不宜经大理寺,查得任何结果,你直接报于孤。” 宋云辞只得起身回礼道不辱使命。 17. 第 17 章 刘全护送宋云辞出宫,路上人多眼杂,不好多言,只含蓄感慨几句。 “太子殿下遇刺,可把咱家吓坏了,陛下盛怒,若是一个照顾不周就要受罚了,好在宋学士来了,殿下也未伤及要害。” 宋云辞也被折腾一夜未休息好,略感困乏:“都是应该的,殿下的伤还需御医们妥帖照料,饮食上用些清淡的。” 刘全迭声道:“放心,放心,宋学士回去也好好休息。” “殿下脾气难免急躁了些,宋学士多包涵。” 宋云辞冷哼一声:“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伺候的不周到了,难免发脾气,我怎敢与殿下置气。” 刘全脚步微顿,宋云辞一大清早就被赶出毓庆宫的消息已经传开,脚步跟上。 “太子殿下与宋学士的同窗之情,怎是这点小事就能阻隔的,殿下……” 未等他说完,宋云辞淡淡道:“伴读而已,称不上同窗之情。” 刘全目送宋云辞出宫去,才回去复命,走到毓庆宫殿前,门口守着的侍卫们个个神色肃穆。 殿内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清脆碎瓷声,夹杂着金器闷响。 殿内的人正在发泄暴怒。 刘全隔着门听了片刻,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发出声音,退出殿外,才召来一个小太监,低声询问:“太子殿下一个人在里头?” 小太监颤声道:“是,殿下在宋大人走后,又发了好大的火,送进去的药也摔了,把人都撵出来,无人敢去劝。” 刘全心里琢磨,还真是和宋学士闹崩了。 “至少得去旁边看顾着,免得殿下伤了自己,你们也得降罪。” 不久后,直到殿内的响动沉寂下去,刘全才离开。 殿门从内敞开,秦寅神色如常跨出殿外,对着太监们吩咐一句:“把里面打扫干净。” 小太监们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低头呐呐应下。 宋云辞回到将军府,吃过午饭躺下补觉,睡醒后,桐娘子拿着铜镜递给她。 铜镜内浮现宋云辞清秀淡雅的面容。 “脸色苍白,眼底发青,自己的身子还没养好,又入宫照顾太子一整夜,肯定没有好好歇息,太子哪里值得你如此不顾着身体?” 桐娘子叉腰看着宋云辞,十分恼火。 宋云辞安抚:“昨日情形是陛下召唤,不得不去,就算让我照顾十天半月也得照做。” 做臣子的,哪里能违抗圣意。 三日后,安静的暖阁内,承乾帝与秦寅在窗边对弈,宋云辞无事可做,隔窗去看窗外摇曳的树影,打量西暖阁内放置在各处的书画古玩。 棋子落下发出哒哒声,宋云辞瞥见秦寅,无论多么随意的坐姿,由他做起来,总是慵懒闲适。 捻着黑色棋子的手骨节分明。 宋云辞晃了晃神,耐心等棋局下完。 承乾帝低头啜了口茶:“棋力有所进步,尚可对战。” 秦寅身子往后靠,修长的手指搭在木扶手上,指尖敲击了几下,轻笑了声,顺着夸赞的话应承几句。 “宋学士,太子遇刺一事,查得如何?” 听见承乾帝的问话,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捂着嘴,低咳几声。 起身回话:“臣已着手推进,唯当前头绪纷杂,尚未理清脉络,微臣才具不足,必当加倍尽力。” 秦寅轻描淡写说了句:“是头绪纷杂,还是宋大人根本没往心里去?” 听着话头不对,宋云辞躬身:“是臣办事不力,恳请宽限数日,容臣再作查证。” “宋大人说话未免避重就轻,懒得分辨你话里的真假,若是再查不出,别怪我治你的罪。”秦寅声音沉下去。 宋云辞始终低垂着眼,没有承乾帝发话,不敢起身,直到腰间隐隐泛起酸涩,眉心微蹙,才感到难耐。 “再给宋大人三日,若还查不出什么章程……”秦寅扫一眼她的神色:“便治你个办事不力的过错。” 宋云辞淡淡应下。 秦寅把头扭开,视线对着窗外。 安静的西暖阁内,承乾帝始终未发话,宋云辞不敢坐下,垂眸站在原处。 窗棂透进来的光线映照下,肌肤比白瓷还要细腻。 秦寅嗓子突然有些干,又饮了口茶。 不一会儿,刘全在殿外传话,说几位大臣已经候在东暖阁,请圣驾移步。 无视站在原处的宋云辞,径直走出西暖阁。 听着脚步声远去,宋云辞僵直的肩背才敢松懈下来。 “不知宋大人棋艺可有长进,过来陪我下一局。” 不等宋云辞拒绝,已经被秦寅抬手按坐下去。 就在原本承乾帝的位置上。 宋云辞想要起身,秦寅已经先一步执棋。 宋云辞分出三分心思对弈,无聊地将棋子握在手里撵磨,黑色棋子衬得手纤长莹白。 秦寅的目光不知不觉往下落,想起与她同榻的那夜,门窗帷幔紧闭,素色锦被下露出的脖颈,也是如此细致软腻,抱起来的触感暖玉温香。 笑了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与她的对比。 一只白皙一只粗糙,一只一看便是文人的手,一只虎口指尖附着硬茧,大了一圈,能完全把另一只包裹住。 “怎么手也生得这么文弱?难怪写出的字也秀气。” 宋云辞把手收回,面色不愉。 秦寅笑容淡了些:“在怪我方才的话?” 宋云辞没接话,继续对弈。 棋局还没下完,黑白胜负难定,秦寅却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中,手撑在曲起的腿上,叹道:“你是在生气?” 宋云辞执棋的手顿了一下,混沌不清的心思也清醒过来。 本就是商量好的,做出不合的样子给人看,怎么被说几句就委屈上了呢。 缓和语气:“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真没有?”秦寅端起茶。 宋云辞岔开话题:“茶冷了,我叫人送一壶热的过来。” “用不着,没那么娇气。” 宋云辞无奈,秦寅手臂上的伤已经恢复差不多了,感慨他壮牛一般的体质。 “你伤还没好,喝凉的对身体不好。” 秦寅没听她的,端着茶盏喝两口:“初春草场肥沃,兵强马壮,是打仗的好时机。” 宋云辞攥紧手中棋子,看着秦寅神色。 “刺杀不成肯定还有后手,兵马器械都需要烧银子,账册造假的背后,就是这些私兵。” 宋云辞比秦寅想得要镇定得多,也猜到过这个可能。 “你打算怎么做?” “你怎么知 道我已经有计划?”秦寅挑眉:“就这么信我?” 宋云辞对原书中寥寥几笔带过的事件没什么印象,秦寅说得对,她信任他,所以觉得他不会骗她,他的性子,要么说,要么不说。 这件事情不是短时间能查明的,或许,在他设计受伤之前就已经有打算。 可秦寅要怎么做,她想不到。 私兵不可能驻扎在城里,太显眼,只能是驻扎在城外或是偏僻的孤城,加以伪装。 直到出宫,秦寅也没和她说他的计划是什么,宋云辞不会刻意去探究。 几日过去,宋云辞除了要查秦寅被刺的事,还有几件贪污修河堤款的事要处理,这件事仔细算下来也经手几个月了,贪污的官银足足五十万两。 修筑的河堤就在前不久,因初春几场急雨被冲塌,派去的官员没能挽回损失和伤亡,修筑河堤所用粗制滥造的材料被一览无余,百姓怨声载道。 宋云辞跟进这个事情许久,从上至下互相包庇,全部各推其责,不承认贪污款项。 牵连甚广,查起来步步艰难。 反倒是太子遇刺的事查出些眉目,好不容易闲下来,左思右想,还是去趟牢狱再看看,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回想提审问话,着实不是她长项,心底很反感,又不得不做。 一路没什么阻碍,被引着走到狱中,看到大理寺卿韩文俞,身穿褐色常服,手执笔正在低头写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头,执笔的手一顿,面色依然严肃:“宋学士。” 宋云辞已经尽力放轻脚步不去打扰,还是被注意到了,上前躬身,语气里有些歉意。 太子遇刺的事毕竟算是抢了大理寺的活,难免心虚。 “抱歉,打扰到韩大人了。” “无妨。”韩文俞收起手上的东西:“不必拘礼,宋学士随意坐。” 宋云辞坐下,韩文俞侧身拿过茶杯递过去:“听闻宋学士在查太子遇刺的案子,怕是很辛苦吧。” 清淡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韩大人切莫这样说,圣上重任,下官不敢懈怠。” 韩文俞只是出于对案件的关注,并无他意:“案子虽没经我手,但想要查清此事并不容易,此案涉及宫闱,蛛丝虽露,不敢惊蛇入草,层累牵挽,上蔽天听,下结党营私,可追捕者,恐遭灭口,稍有不慎,必陷入构陷之局。” 宋云辞察觉到韩文俞向她传递此案背后会遇到的危险,这番话更适合相熟的同僚间说,她与韩文俞并不熟,也仅仅是在宫宴上遇见过,说了几句。 但别人交浅言深,无论是否出于好心,她都得郑重附和几句。 狱中深处有阵阵喊叫声传来,凄厉的哀嚎听着有些瘆人。 面对这样的惨叫,韩文俞已经习惯了,动动手腕,给宋云辞添茶:“太子正在里面提审。” 又一声更凄厉的声音冲出来,还有鞭打的声音,仔细听,还能听见秦寅冷酷低沉的讯问。 “说点什么出来,兴许能留你全尸,什么都不说,就慢慢熬。” 宋云辞第一次碰见秦寅审讯犯人,以往能听闻一些他的手段,原书中也曾描写他狠辣残酷。 眼皮跳了跳,呼吸几乎凝滞。 她真的改变秦寅了吗? 还是说,秦寅一直都在她面前隐藏真实的一面。 18. 第 18 章 宋云辞并不想和秦寅在牢狱中碰上,赶紧放下手上的茶盏,起身想要编个借口离开。 “韩大人,下官突然想起还要去翻阅卷宗,便不打扰太子殿下审讯了,先走一步。” 韩文俞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宋云辞也并非随意扯谎,顺路去到卷宗阁。 卷宗阁很大,摆在架子上密密麻麻,想要翻找陈年旧案很难,好在修河堤的卷宗就在眼前。 一目十行扫过,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只有一个地方有些奇怪,像是未曾记录好,出现纰漏,将此人升任的信息巧妙隐匿过去。 翻看得入神,一道身影靠近。 “怎么不去那边坐着看?” 秦寅突然出声,惊得宋云辞一口气停滞在胸口,急喘一声,说:“你怎么来了?” 秦寅身上的血腥气浓重,手臂修长,挡在宋云辞和架子旁,大概是刚审讯完犯人的缘故,身上阴鸷狠厉的气息还萦绕着,威压明显。 知道吓到她了,声音放低:“是你看得太专注,我来了都没发现。” “韩大人说你刚才去过牢狱?” 宋云辞点点头:“知道你在审讯就没进去。” “在查什么案子?还是那个贪污修河堤官银的事?” 宋云辞退后一步,想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但秦寅非要挨着她。 “最近在忙你被刺杀的那件事,修筑河堤也要跟进。” 沾染在衣衫上的血腥味浓重,传入宋云辞鼻中,令她不适的皱了皱眉。 到底是文官,往常接触的事情无需她亲自盯着审讯,对血腥味很难忍受。 秦寅察觉到她的抗拒,往后退了几步,将审讯时沾了血污的外衫脱下扔在一旁。 忘了她事多又娇气。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卷宗阁,晚霞绽了满天,云层后是递进的残阳。 宋云辞想着事,行走间挂在腰上的玉佩叮当作响,是临走前秦寅拉着她亲自系上的,白玉温润,雕琢成镂空双鱼模样,还在她腰间打了结,不许她摘下。 她忍不住回想,一道烟霞色身影急匆匆扑到身前。 宋云辞站稳脚,伸手将撞在身前的人扶住。 女子穿着烟霞色罗裙,外披月白袖衫,发上白玉花簪和金钗晃动,踉跄后退几步,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惊惶,站稳后,福了福身:“端瑞行走仓皇,冲撞了大人。” 宋云辞胸前确实被撞痛了,却只能忍着,躬身回礼:“下官无碍,殿下金安。” 女子又欠了欠身,道一声告退,宋云辞忙侧步让行。 “行了,别看了,端瑞公主已经赐婚给邺城将军。”秦寅抱肘冷笑。 宋云辞:“……” 她只是第一次见到原书女主有些好奇。 宋云辞心里微微一动,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邺城将军武将出身,手握二十万守城兵力,这位端瑞公主岂能受得住这番苦?” 秦寅嘴角的冷笑淡了些:“莫非宋大人真的看上端瑞公主,想做驸马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云辞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只是感慨,用和亲或是联姻来巩固江山社稷的稳定,向来是最便捷的。” 秦寅盯着她,轻抬眼皮:“怎么,你也要学那些酸腐文人,愤世嫉俗?” 宋云辞不吭声。 她尚且费尽心思才能自保,能护住宋家已然不易,哪有精力再去插手原书中男女主的事情。 秦寅的心思宋云辞不想深究,往榻上一倒什么也不去想,闭上眼慢慢放空,将自己埋入锦被。 天色越来越昏暗,接连几日的疲惫让宋云辞陷入熟睡,再醒来已经翌日晌午。 桐娘子端来水让她梳洗,然后去陪宋父宋母一同用午饭。 宋父坐在红木轮椅中,宋母坐在他身边,桌上摆着几样简单菜肴。 “你这几日辛苦了,桐娘说你昨日回来便睡,就没叫你,快坐下吃饭,总这样劳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阳光正好,雕花木门朝两边敞开,院子里还有小厮和婢女,宋母别的话不说,只关心叮嘱几句。 “嗯。”宋云辞点点头:“父亲的腿近日可有湿寒疼痛?” 宋父对宋云辞也是心里带着愧疚的,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成日为了这个家奔波于朝堂上,隐瞒身份,攻于算计,不知何时能熬出头,即便再优秀,肩上的重任也不该全落在她一人肩上。 “我没事,下雨天的时候,你母亲会为我用药包热敷,倒是你,缺些什么只管跟你母亲说,不必多想。” “知道了。”宋云辞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饭菜,又将觉补足,气色也好了不少。 推着宋父回到里间,坐在窗下小榻上喝茶。 “最近在忙什么?” 听着宋父的话,宋云辞回道:“太子遇刺的事情,圣上命我彻查,已经查出些头绪。”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宋父点点头:“圣上器重你,将这么重要的事交于你去办,其中分寸可知晓如何掌握?” 宋云辞眼神微敛:“我知晓的。” 她当然明白,况且还有秦寅在,昨日在牢狱,秦寅亲自提审,对外传的是泄愤,估计是怕她不好下手,在帮她。 宋父却不这样想:“太子此人心思不定,你们虽有同窗之情,但这么多年了,那些情谊早已无足轻重,还是少与他接触的好。” 宋云辞想了想,明白是她被秦寅赶出毓庆宫的事传出来,被家里知晓了,以为她受了委屈。 宋云辞想了想,还是过后再解释吧:“您说的是,恪守本分,保持中立,才能长久。” 宋父叹口气,从女扮男装当伴读开始,她一路走来不容易。 已至暮年,唇瓣开开合合,满面悔意:“是家里有愧于你……” “父亲别这样说。”宋云辞本就应该承担这份责任:“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宋云辞又开始忙起来,有几回在宫里遇到秦寅,也只当做没看到一般直接忽略,坐实与太子不合的传言。 秦寅时常往牢狱里走,审讯手段毒辣。 坐的随意,漠然又睥睨地看着衣衫褴褛浑身血痕的囚犯。 “还能说话吗?” 人愿意招了,可惜已经说不出话。 秦寅烦躁地抬脚,将地上沾血的刑具踢开,扫视一圈,指轻抬,便有狱卒凑上来。 “找个郎中给他看看,能发出声音了就让他说。” 撬出有用信息,也更方便宋云辞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连轴转了几日,秦寅低头看了看带血的衣衫,回去沐浴梳洗,确保没有血腥气,才重新出门。 宋云辞被叫进宫里商议端瑞公主与邺城将军赐婚的事,本来这些事都是礼部职务,用不着宋云辞,但有人看不惯她,声称她是内阁臣子,理应分忧。 披着商议的外皮,全程都在探讨如何牵制邺城那二十万大军,宋云辞对已成定局的事没什么好提议的,含糊应和几句,随着众臣一道走出议政殿。 三皇子行至身旁,宋云辞躬身见礼。 “宋大人走这么快,是急着去办事吗?” “习惯了。”宋云辞声音淡淡,带着疏离,脚步并未放缓,已经与身后三三两两寒暄的众臣拉开些距离。 三皇子不在意宋云辞态度冷淡,谈论起‘官银’‘河堤’等字眼,肆无忌惮地探听,让宋云辞厌烦。 途径中心湖,湖中莲花朵朵开得正盛,宋云辞也难免驻足欣赏片刻,想躲开三皇子喋喋不休的试探。 众臣也随后跟上来,站在湖边欣赏莲花,目光都集中在湖水上,无人注意到宋云辞这处,更没有人看到宋云辞被三皇子伸手一推,将她推入湖中。 ‘扑通’一声,宋云辞落入湖中,带起一片水花。 众臣惊呼:“快来人!宋大人落水了!” 虽然天气晴朗,但湖水依旧刺骨的冷,宋云辞在水中扑腾了一阵,好在湖水没有想象的深,徒劳 的挣扎也只是浪费体力,身上的衣衫变得又湿又重。 桥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朝臣有宫女和太监,还有闻声赶来的侍卫,湿衣贴身,她若是就这样被救上去,身份肯定瞒不住。 顷刻间,来不及细想其他,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不能就这样上去。 若是可以,她宁愿一直泡在湖里等人都散尽。 只是,她不能继续等下去了,侍卫越来越近,继续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转身重新没入湖水中。 岸上的人急了,嘈杂的喊着:“这……宋大人怎么又回去了……” “莫不是溺水了?” “不得了!还不快点去救宋大人!” 宋云辞耗尽全力游到湖对面,离着桥上的人群远了,总算松口气,趴在矮丛中缓了缓。 她得趁着无人过来的时候赶紧找地方换身衣裳。 衣摆边缘不断滴着水,抱臂环住胸前,无比庆幸她干瘪的身材。 一件外衫兜头罩下,宋云辞浑身轻颤,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冷的。 “吓傻了?” 是秦寅的声音。 宋云辞将衣衫从头顶掀下去,拢到湿透的身上,还在颤抖,手都是冷的,声音也带着颤音:“你怎么在这里?” 秦寅一袭红袍尽显英气:“我听见这边有人喊便过来瞧瞧是哪个倒霉鬼掉到湖里了,没想到是你。” “侍卫分明已经赶过来救你了,你怎么反而往这边游?” 宋云辞拉紧身上的外衫,瑟瑟发抖:“先不说这些,我想先换一身干净的衣衫……” “这边离毓庆宫不远。”秦寅见她确实冷得脸色发白:“还能走吗?” 宋云辞点点头,跟在秦寅身后,脚边汇集湿淋淋一片水迹。 秦寅比宋云辞高大,他的衣衫套在身上长了一截,也宽松许多。 秦寅站在门外,特意在等她。 宋云辞已经想好托词,若是他追问,便说落水惊慌无法辨认方向才游到那边去了。 “怎么还拿着你那一身湿衣?”秦寅眯眼。 这团湿衣里还有束胸,她怎么可能留下。 宋云辞抿唇:“拿回去洗一洗还能穿。” 话题一转:“是三皇子推我入水。” 秦寅的注意力被她这句话引过去,攥紧拳头:“他是想你死?” 说到这一点,宋云辞也分外不解。 她与三皇子不过是有些明面上的过节,因齐怀忠被刺杀的事转交大理寺,生出些不快。 还不至于就对她起杀心。 视线落在秦寅身上,反倒是他,咬着账册的事不放,齐怀忠那件事过去了,但账册的事还没过去。 虽然她与秦寅最近对外不合,让一些盯梢的人暂时松懈,显然,并没有骗过三皇子。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我与三殿下无冤无仇,或许只是个误会,算了。”宋云辞想息事宁人,就算三皇子想对她下手,只要她注意一些,也不是那么容易得逞的。 抬步想走,手腕被握住。 秦寅看她的眼神意味不明,拉扯间,宋云辞不小心踩到过长的衣摆,整个人倒在秦寅怀里。 宋云辞双手落在秦寅胸膛上,手下隔着衣衫似乎都能感受到蓬勃的心跳和坚硬。 秦寅搂着她的腰,微微眯起眼:“告诉过你不要随意出门,你不但没记住,还和那个蠢货走在一起,你说,你该不该罚?” 秦寅的声音极缓,手上用力,将宋云辞箍得更紧。 “还是说,我平日里对你说的话,你并不放在心上?” 宋云辞指尖冰凉。 太近了。 她和秦寅的距离太紧密,没有束胸,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 “放开我。”宋云辞怕越挣扎越适得其反。 “我总不能躲在家里不出门,他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就像今日这般,你别胡闹。” 19. 第 19 章 秦寅眯眼:“好,倒成我多管闲事了。” 宋云辞从他怀里挣脱开:“我并非此意,今日属实出乎意料,你说的我记着呢。”态度软和下来,耐心哄着,好不容易将这件事揭过去。 秦寅还有事,派人叫来一辆马车送她出宫。 宫门口遇到三皇子,必经之路上,无法装作没看见,只得下车行礼。 三皇子依旧温煦,却令宋云辞毛骨悚然,若是不会水,她刚才就淹死了。 官场多年接触的虽然都不是什么至纯至善之人,但都是阳谋,明里暗里使点小绊子,没有动辄要人性命。 她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争权的残酷。 “宋大人无碍了吧?” 宋云辞深吸一口气,几息之间调整好情绪,挤出一副笑脸,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回三殿下,微臣无事,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衫,回家去喝一碗驱寒汤就好。” 三皇子上前一步,周身散发的气场远没有脸上的笑容和煦,艳阳下也叫人背后生寒。 宋云辞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躬身缩肩。 “没想到今日能出此等事,宋大人下回走路可要加小心才是。” 宋云辞顺着他的话,将此事归咎于意外:“三殿下说得是。” 三皇子凝视着宋云辞,半晌表情松动:“宋大人快归家去好好休息吧。” “好。”宋云辞重新回到马车上。 第二日,三皇子失足掉入湖中的事传开,一向不许散布鬼神之说的后宫嫔妃们偷偷祭拜起来。 三皇子不会水,被救上来后险些去掉半条命,吐出几口水,面色惨白,被抬回寝殿,半数御医都被叫去诊治。 好在捡回条命,伤寒无可避免,汤药比膳食还要多。 承乾帝先经过太子被刺杀一事,三皇子十足落水反倒没那么震怒,只过去看一眼,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宋云辞奉旨彻查太子遇刺的事,少不得要常往宫里走动,秦寅伤了右臂,承乾帝让他暂住毓庆宫养伤。 绷着面皮踏入毓庆宫。 上次被赶出来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表面上她和太子还有嫌隙并未和好。 甚至有人猜测她落湖也是太子暗中报复。 秦寅不在毓庆宫,她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无聊地坐到窗边,翻开小桌上的书,随手翻阅打发时间。 午膳时,苏元公公送来四菜一汤。 宋云辞有些焦躁:“殿下何时回来?不然我明日再过来吧。” 苏元笑道:“殿下刚回来,去洗漱后便来与大人一同用午膳。” 宋云辞又寒暄几句,先前与这位苏元小公公打过一回交集。 “上回见公公还是在殿前,怎么回毓庆宫来了?” 苏元笑吟吟地添茶布菜:“奴婢都是听主子们安排,主子需要奴婢在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倒是个嘴巴严能藏事的。 宋云辞猜测,这个苏元小公公是秦寅的人,只不过不得赏识,才有了上回自作主张给她传递消息的事。 若有所思盯着苏元忙碌的背影,垂眸抿口清茶。 此人不堪重用。 没多久,秦寅跨过门槛踏进来,苏元自觉到外头候着。 “怎么还没吃?”坐到宋云辞身旁,抬手盛汤。 宋云辞等了一上午,难免有些生气,闷不吭声。 秦寅解释道:“你来时,恰好上回抓捕的疑犯出了点问题,我便先去看看,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他身上是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袍,还散发着皂角的香气,显然是特意洗漱了才过来。 宋云辞回想他审讯的手段,怕是衣袍上沾了血腥气,怕她不适应。 用完汤膳,苏元进来把碗碟撤下,又端上几样糕点蜜饯。 “关上门,出去候着。” 听着秦寅的吩咐,利索收拾干净行礼退下。 “三皇子失足落水,是你做的?”宋云辞开门见山。 秦寅也没想瞒着她,兴冲冲地问:“解气吗?” “……”宋云辞一阵无语,原本想斥责他几句,一时没忍住,弯了弯眼睛,露出细微笑意。 “下次不可如此莽撞行事了。” 秦寅心里爽快,将整件事如何谋划的托盘而出。 “……他也是个傻的,得罪了谁心里没数吗,还敢一个人往那湖边走,估计是想回味一下推你落水时的畅快,没想到被我一脚踹下去,连谁踹的都没看清。” “就算他看到是我,也不怕,大不了不承认,若不是他先招惹你,我会无缘无故去踹他吗?” “这下,他心里大概也清楚怎么一回事了,自己躲在房里不敢出来……” 看秦寅说的神采飞扬,宋云辞嘴角也始终弯着。 他向来如此记仇,对认定的‘自己人’分外护着,谁都不能欺负了去。 性格执拗,认定的事也极难改变。 秦寅滔滔不绝的话一顿,视线落在如花般的容色上,随即迅速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 两人闲谈着,腹中饱胀,阳光温和,暖榻就在不远,宋云辞困得睁不开眼。 偏偏秦寅说起来没完没了。 她只得一手撑着头打瞌睡,一边敷衍。 “困了?那就在这里歇息吧。” 宋云辞被秦寅的话吓得清醒过来:“不用了……” 未等她将话说完,秦寅瞥她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又不是未曾同榻过。” 另一边,已经开口吩咐苏元进来铺被放帷幔。 太子寝宫的窗榻比她的更大更奢华,站在桌边没动:“殿下去榻上,我在这张小榻上就行。” 暖榻上摆着一张小桌,搬到另一头足够她躺下。 秦寅手指搭在外袍上解开襟扣:“你在矫情什么?” 被他盯着,宋云辞慢悠 悠走过去,脱靴钻进榻内,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秦寅脱得只剩月白里衣,才上榻躺下,喃喃地道:“记得在书院时,有一回我发热惊厥,你照顾我一夜,醒来时看到你趴在榻边,那时我就觉着,怎么有你这样认真的人啊,当伴读半点不懂得偷奸耍滑……当初能毫无芥蒂地挤在一处,如今反倒不自在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宋云辞想了好一阵,才依稀想起确有这段过往,失笑地把被子往上拉过肩头。 “那时殿下年纪小,个子与臣差不多,身上不舒坦也不说,非要病倒了把众人吓一跳,许多事当时不觉得,如今想来,有僭越之处,只望殿下海涵。” 秦寅许久没说话,最后冷笑一声:“罢了,你睡吧。” 帷幔厚重,榻内朦朦胧胧,宋云辞裹着被子放松下来。 “发冠拆了,能睡得好些。”秦寅声音平淡,眸子里跳跃着暗芒,明明白白不容拒绝。 宋云辞心里无奈叹息,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拆下发冠,满头乌发散开,朦胧光线下,本就清隽的面容柔和起来,多了几分雌雄莫辩的美。 片刻后,困意上涌,呼吸均匀。 外头人推开门,端来汤药。 “殿下,这是今日的汤药。” 秦寅掀开一侧帷幔,端过碗喝了。 “下去吧。” 苏元却没离开,反而跪到榻前。 “殿下,奴婢斗胆,在汤膳里加了些安眠的补药,宋大人殚精竭虑,该好好睡一觉,两个时辰后醒来,只会觉着睡得极好。” 秦寅坐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边的小太监:“你自己的主意?” 苏元呼吸一滞,跪爬两步:“奴婢忠于殿下,是毓庆宫的人,只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秦寅将掀开的半侧帷幔撂下,穿靴下榻,围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走一圈,站在他背后,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踏在他背上,踩下去,将他踩得趴伏在地上。 “嘘……噤声。” 苏元怕得浑身发抖,目露惶恐想要回望,却动不了分毫,亦不敢出声。 秦寅表情漠然,开口道:“来人,将这奴才拖出去,拖到前院乱棍打死,叫所有奴才都来观刑。” 门从外打开,两名侍卫佩刀而入,不由分说将人堵上嘴带出去。 苏元连讨饶都说不出,腿软地无法站起,软踏踏被拖拽离去。 门被重新关上,殿内恢复安静。 秦寅站到榻边,隔着一道帷幔盯着里面的人许久,眼神热烈而压抑。 “狗胆包天。” 竟敢胡乱揣测他的心思,死不足惜。 重新脱靴上榻,榻内的人睡得无知无觉,挽起一缕青丝都不曾感知到分毫。 不知是否做了美梦,润泽的唇瓣上钩着,眉目秀气,鼻梁高挺。 “肱股之臣,庙堂高处,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20. 第 20 章 宋云辞浑浑噩噩一觉醒来,回想梦中原书内容,竟然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犹如庄周梦蝶,眼角还挂着热泪。 宋家上下全部斩于刀下,府中横七竖八倒着人,分不清死活。 马踏长街,烧杀抢掠百姓尖叫哭喊响彻天地,妇孺跪在路中间,怀里抱着毫无生气的孩子,也不哭也不叫,像一截枯木。 还有人在跑,但又能跑去哪里。 城门破了,四处都是倾轧而来的马蹄,刀枪箭矢下,无人可逃。 河里的水被染红,桥上不断有人推挤踩踏。 依稀记得梦里的她穿着染血青衫,府门大敞,满面泪痕。 梦里的面孔模糊不清,破城而入的绝望却极其清晰。 难以忍受的后怕和心悸从心底升腾,惊醒过来,额间出了一层细汗。 呆坐许久,将眼底的泪眨回去。 身旁没有秦寅的身影,榻上只她一人。 许是门外伺候的人听见屋里动静,推门进来伺候梳洗。 四位美人美得各有特点,或温婉或活泼,甚至还有风情灼灼和风韵犹存的。 不难猜测,这就是承乾帝赐给秦寅的美人。 宋云辞坐到桌前任由她们帮着束发。 “殿下去哪了?” “回大人,殿下在书房。” 宋云辞安静地坐着,魂似乎还没从梦里出来,随口问:“你们是圣上赐给殿下的?” “是。” “辛苦诸位。” “都是奴婢们该做的。” 沾湿帕子擦了脸,又在水盆里洗手漱口,几位美人未曾多留,端着东西退下了。 天色不早,宋云辞也该回去了,去书房找秦寅。 秦寅正垂眸执笔,见是宋云辞,打量她几眼,意味不明笑道:“这四位美人可有看中的?尽管带回府上,或者干脆都带回去。” 宋云辞一时惊得忘记咽口水,咳嗽两声:“使不得,这可是圣上御赐给殿下的。” “怎么使不得,既已赐给我,就是太子府的人,我为何不能再转赠与你,同僚之间转赠美人也是一桩佳话,有人胡说什么,你就往我身上推。”秦寅语气稀疏平常。 宋云辞看不出他是试探还是认真的,当下果断拒绝。 “若宋大人果真不想要?可别随口扯两句谎话糊弄我。”秦寅不依不饶。 宋云辞半晌没出声,上回画舫游湖,秦寅就不顾及名声将几位世家女子叫去陪同,如今又将美人塞给她,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身为男子,见到美人自然是喜欢的,只是我已成婚,当初立誓不纳妾,绝不会对不住她。” “君子之道,首重克制与责任,不将一己私欲当成借口,担得起承诺与尊重,不因世俗偏见纵容自己。” “若连枕边人都不能以诚相待,以诚相守,又何谈修身齐家。” 一番义正严词的话将秦寅的诱导全部堵回去。 “我出来已有些时候,该回去了。”不再停留,起身往书房外走去。 秦寅没叫人送她,只坐在原处看着她离去,书房安静,执笔的手却再难以落下。 翻涌的情绪难以控制,狼狈地一把将笔掷出去。 半个时辰后,赵舅父踏着夕阳而来。 “宋学士走了?” 秦寅懒散靠坐在椅子中,手上握着笔杆,一手搭在椅背上,颓唐低落。 赵舅父坐到椅子上,自顾自说着话开导他。 “之前我就说,你和宋学士多走动没坏处,若是能拉拢过来更好。” “这位宋学士也算一股清流,对谁都客客气气,又和谁都不熟,扔在她脚边的银子看都不看。” “听说她在你这里等了一上午,用过午饭还小憩了一会儿才走?” “用不用我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你二人和好如初,改日再叫人见到你们一同去酒楼,宋学士自然而然就会被当成是你的人。” 赵舅父已经将如何操作,甚至何时何日去邀人都想好了。 桌上摆着香炉,秦寅不喜烟熏火燎的味道,只当个摆件。 抬腿搭上桌沿,抱肘看着赵舅父说完话,眼里泛起一丝嘲意。 “舅父说完了?” 赵舅父愣了一瞬。 秦寅勾唇却并无笑意:“舅父消息灵通,宋学士刚走,舅父就知道了,舅父的人果然都是聪明伶俐的,舅父费心了。” 几声舅父叫下来,他算是听懂了。 聿怀这是生气他手伸得太长,赵舅父想要解释几句,张了张嘴,又觉有些心凉。 秦寅将腿从桌沿放下来,探身向前:“我知道舅父是为我好,只是,我身边的事并非全都需要舅父知晓。” “刀在石上磨,人在世上练,是我辜负了舅父一番心意。” 赵舅父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欣慰和淡淡的失落。 “……聿怀说得是……是舅父思虑不周,这就将人撤回来,说起来,最近我正缺人手,调回来亦可解我之忧。” 赵舅父爽快应下,当初在太子身边安插人手的本意也是为了保护他,如今太子长大了,自然也该将人撤回来。 秦寅这才露出发自真心的淡笑:“舅父晚上留下吃饭吧,从城外买了一只羊,晚上吃炙羊肉。” 赵舅父连声应下:“既如此,我叫人回去取些好酒过来,你这毓庆宫里的酒寡淡无味,咱们舅甥俩好好喝几杯。” 傍晚时分,天黑沉下来,冷风吹进屋子,带着几分凉意,暴雨将至。 宋云辞屋里燃着烛灯,半躺在榻上看书,却迟迟未翻一页。 秦寅今日着实反常了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四位美人明显是承乾帝送给他的,其余皇子屋里皆有伺候的人,只有他,不近女色,过得堪比清修道士。 回过神来叹息一声,她是最感到庆幸的人,秦寅若是真沉迷女色,开窍了,以他的敏锐定然会发现她是女子。 桐娘子将门窗关好:“世子累了,早点休息吧,今夜有暴雨,不知道会不会打雷,你要是害怕,我就留下陪你。” 宋云辞摇摇头:“不必,你回去睡吧,我还要看会儿书。” 桐娘子睡姿不老实,初成婚那几日,为了掩人耳目,二人同寝,却被她扰得睡不安稳。 乌云滚滚,暴雨如注,雨声大得遮住其他声音。 宋云辞翻过一页书,未曾听见窗子被推开的声音,雨声清晰,又有一阵凉风袭来,才看到湿透的秦寅跳窗而入。 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将手上的书放到桌上。 秦寅还是那身枣红束袖长袍,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雨淋湿略显狼狈,反手关好窗,走路带着湿脚印。 眸色漆黑,面颊酡红,解开胸前两颗襟扣,姿态颇有些随意,被醉意染上靡靡。 宋云辞将架子上的干净帕子递给他:“快擦一擦,我下午才从你那回来,若是有什么要紧事,派人来说就行,为何冒着雨跑过来?” 秦寅挑挑眉,盯着她看,用干帕子擦干净脸上的雨水。 宋云辞还在说教:“你就不知道撑个伞?看样子像是一路从东华门走过来的,先前手臂上的伤果真是好了,经得起折腾。” “换成我这样淋一场,怕是得吊唁哀悼。” 秦寅被她说笑了,坐到圆凳上,湿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地蹙眉。 “才受过伤,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秦寅听她说的没完没了,抬手将湿帕子丢回给她:“有完没完。” 宋云辞话音一顿,也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啰嗦。 本以为今天能睡个好觉,没想到他会过来。 已经很晚了,宋云辞的束胸裹得并不紧,外面还套着里衣,又披上一件薄衫。 雨声很大很急,夹杂着呼呼的风声。 宋云辞坐到一旁:“我的衣裳你穿着不合身,我叫人去你府上取一套过来,再派人套马车送你回去吧。” 秦寅哼声站起:“赶我走?” 宋云辞知道他的脾气,怕他冒着雨出去,拿他没办法,只得找了一套较宽松的里衣给他。 秦寅将湿衣随手扔在地上,宋云辞一一捡起,没他那么大方,借着搭衣服转过身,不去看他赤身露体。 里衣被他穿在身上手脚都短了一截,秦寅也不在意,折腾一通下来,酒意散去些许。 “你走后,舅父来过,我叫他把他的人都撤回去,那些人多嘴多舌,你几时过来何时走的都被盯着,叫人不爽快。” 宋云辞先前就听他说过,赵国舅在他身边安插人手的事。 “赵国舅也是关心你。” “我当然知道,但手伸得太长!”秦寅吹灭烛火躺到榻上,舒服地喟叹一声,还 伸手拍了拍身边。 “你还不过来,杵在那里要守夜吗?” 他这臭脾气,稍不顺着他的意,说话就阴阳怪气起来。 宋云辞不想被他弄得头疼,只得慢悠悠脱下肩上披着的外衫上榻。 将他横在榻上的手臂丢到一旁:“我并非要与你说教什么,赵舅父是朝野上下唯一支持拥护你的人,莫要与他置气,纵使心中不快,稍微忍耐一二。” 秦寅甩甩手臂:“我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舅父是懂我的,你放心,他不会与我计较。” “是手臂疼吗?”宋云辞皱眉,责怪他冒雨出门不知轻重:“我叫人去请郎中过来替你看看。” 秦寅拉住要起身的宋云辞:“我没事,你别折腾我就行。” 宋云辞坐在榻内,叹口气,指着他的手臂:“你自己的伤势如何你自己清楚,宫里的御医都说叫你好好养着。” “不过是看上去严重,实际早就恢复了,不信你自己看。”秦寅挽起袖子,露出麦色手臂,肌肉结实,上臂一条刀疤横贯,伤口堪堪愈合。 被触目惊心的刀疤吓到,宋云辞怔住,看得眼都不眨。 秦寅不怕疼一样,甚至用力握了握拳:“男人身上有些伤都是正常的。” “那你明日回宫再叫御医看看。”宋云辞重新躺下,拉上被子盖住肩。 秦寅侧躺,身上里衣绷得他不舒服,将胸前几颗襟扣解开:“最近城外不太平,或是将有大事发生,邺城兵马又异动,端瑞公主和亲的事也要提上来了。” 宋云辞细细思量,原书中的剧情就是从端瑞公主去和亲开始的,不久后内忧外患战火连连。 距离秦寅第一次被罢黜太子之位也不远了。 “你被刺杀的事已经查出些眉目,原以为是三殿下或五殿下,没想到竟是七殿下,想嫁祸给别人,看你们互相撕咬。” 七皇子背后是有些兵权在手的,外祖家是马背上的武将,在宫中始终不争不抢,低调藏锋,这一回到底是有些急切了。 秦寅却丝毫不觉惊讶,宫里本来就没什么好东西,表面装得再好,也是收敛獠牙的鬣狗。 “七皇子做事不留余地,那本账册,很难说与他毫无关系,没准一边靠拢没脑子的三皇子,一边给五皇子一些蝇头小利,再暗地里壮大自己的势力。” 果真人不可貌相,宋云辞与七皇子也见过几面,脸颊有两个梨涡,说话时带着爽朗的少年气。 “别被皮相迷惑了。”秦寅阴阳怪气:“就连十一那个小崽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因他胡搅蛮缠被打罚赐死的也不少。” 宋云辞把话丢回去:“你呢?你就是个好人了?” 秦寅微顿,抬手枕在脑下:“我不是个好人,也不打算当个圣人,但我从不亏欠谁,死在我手下的都不怨,我有自己做事的底线。” “怎么样?这个回答宋学士满意吗?”扭过头,眼底闪过一道狭光,额头抵上宋云辞鬓边,笑得放肆。 宋云辞闭上眼装睡,耳边是沉重灼热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秦寅性子直,对男女之分也从未细想过,从前在书院,来了兴致,甚至邀过她互相取悦,她被吓哭,亦毫不留情拒绝了,断言要绝交,才让他消了念头。 如今时常共处一室同塌而眠,他难免又心血来潮。 装睡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宋云辞眼睫微颤,嗓子发紧,被子底下的手攥在一起紧紧薅着被子,不敢松懈。 耳边的低笑十分张扬:“宋大人这是睡着了啊,漫漫长夜为何我毫无睡意,本想再与你探讨些别的,既然睡了就算了。” 呼吸刚放缓没一会儿,面颊贴上来温热的鼻尖,她忍着没动,甚至把呼吸放得更绵长。 心里开始打鼓。 牙齿碰上脸颊软肉的时候,又轻又密地咬,像是在试探着力度,湿哒哒的凉意紧跟在齿列后面。 眼皮放紧,宋云辞差点惊呼出来。 秦寅松了口,热息拂过那片湿意:“还装?” 又咬一口,这回加重了点。 宋云辞睁开眼瞪着他:“你是狗吗!” 秦寅哼声:“叫你装睡。” 宋云辞被磨得没脾气,转身面对墙壁:“我要睡了。”抬手将脸上湿润擦掉,但那些触感还留在上面。 心想,桐娘说的没错,他确实不要脸。 21. 第 21 章 第二天醒来,雨已经停了,宋云辞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被秦寅抱住。 院子里有洒扫的声音,帷幔遮不住窗外透进来的光亮。 宋云辞手脚都被束缚在被子里,身上热出了汗,叫醒秦寅。 “天亮了,你该回去了。” 秦寅倏地睁眼,明亮澄澈的漂亮眼睛近在咫尺,漆黑长发绸缎一样铺在身下,还有一些被他压住。 宋云辞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都被他抱着,丝毫没有攻击性,柔柔弱弱的。 秦寅看她许久,盯着她张合的粉嫩嘴唇,发现自己身体产生变化。 开口时,嗓子也有些哑:“再睡会儿。” 秦寅浑身上下都很热,宋云辞被他抱住,像贴着滚烫的火炉,在被子里伸腿想去踹他,被他一只大长腿压住动弹不得。 秦寅啧一声,动了动,搂着她贪恋片刻睡醒后的缱绻。 “别乱动,火都被你拱起来了。” 宋云辞顿了顿,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面色涨红。 秦寅早就习惯了,没当回事,随口道:“你就是身子太弱了,这种时候都不多见吧,像我这样身强体壮的男子自是每日清早都有。” 宋云辞听着他没羞没臊的话只想扶额。 “母亲在等我吃早饭,桐娘待会儿就过来了,你是要与我一同去?”宋云辞知道他不喜与外人一同吃饭,故意如此说。 秦寅打个哈欠,身体的反应迟迟不消,实在不舒服,听着宋云辞轻声细语的话,越发肿胀了。 “我憋着实在不舒坦,要不你帮帮我?” 说着,坐起身靠在床头。 宋云辞被惊得呆住,看见他裤子鼓鼓的一团,移开视线。 “你别胡来……” 回避着他的视线,秦寅太具侵略性,叫她心里没底,砰砰地跳,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秦寅一把握住她的手反复揉捏着:“确实,我时间久,你这手要是帮我弄出来,怕是一会儿拿筷子都拿不住,我自己来。” 宋云辞手颤了颤:“你就不能回去再弄?”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兴致起来了,你见过谁还能忍着回去再重新起兴的。”秦寅莫名其妙。 宋云辞察觉到失言,不再多说。 秦寅一根筋性子直,此刻□□上头,估计也不会细想她话里的不对劲。 宋云辞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在秦寅眼里是个男人,男人之间坦诚相待甚至做这种事,应该不会感到羞耻。 秦寅看着她涨红的面颊和红到滴血的耳垂,心痒难耐,细细摩挲一下握着的手,纤细细腻,只在双指关节处有写字留下的茧子。 “你放心,若有一日你也想做这事,我亦可以帮你,想来你房事不勤,那里应该也很干净娇嫩。” 宋云辞深呼口气:“你别说了。” 秦寅按耐住自己想要剥开她裤子看看的想法,闭上嘴,舒服的低喘一声。 桐娘子端着水盆进屋,被屋中的人吓了一跳。 秦寅重新穿上昨日衣衫站在地上,眼睛锐利盯着不敲门而入的丑妇,纾解过后情绪还不错,没理会她,径直离开。 桐娘子待人走后,才觉得缓过气来,后背的汗毛也服帖了。 “世子……太子怎么又来了?” 宋云辞坐在榻边,长发散落肩头,拿着桐娘子递来的湿帕子擦脸净手。 “这件事无需告诉父亲母亲。” 桐娘子点点头,将帕子和水盆收拾在一旁,找出一套云水蓝束袖长衫和青玉冠,帮宋云辞更衣。 陪着宋父宋母用过早饭,提起近日或许不太平。 “……辛苦父亲增加府中护院轮值。” 宋母忧心:“要不,你也莫要出门去了,叫李郎中过来一趟,就说你旧疾犯了,需要居家休养,咱们去别处庄子上住一阵。” 宋云辞摇摇头:“母亲,我不能一直躲着,该出门还是要出去的,不过,我会多带几个人,您别担心。” 宋父明白这个道理,作为男子在外行走,哪有听风就是雨,躲在后宅不出的。 “让她去吧,城里还算安全,不会出什么事。” “还有一事,不知父亲可有武功上乘的得用之人?”宋云辞需要一个方便在外行走的耳目。 宋父沉思片刻:“倒是有一人,从前在军中因伤返乡,一只腿脚不太灵活,上不了战场,应付一些事绰绰有余。” 宋云辞想了想:“此人相貌如何?” “面貌普通。” “这就好,麻烦父亲将此人请来。” 宋母听得云里雾里:“是有什么危险吗?” “母亲放心,没有危险,有些事我这个身份不方便去做。” 宋母只得千叮万嘱,让她出门多带几个护院。 宋云辞用过早饭带了几个人驾车上街,坐在茶楼最高处观察街上行人,走动的商贩多了些,还有一些东张西望的面孔。 城门口守卫也增加了不少,甲胄佩刀检查文书和身份,还要到围起来的棚子中搜身才放行。 太子遇刺的事查得水落石出,宋云辞入宫觐见,在承乾帝面前,将所查罪证一一呈上,包括秦寅审讯出的口供。 承乾帝勃然大怒,将卷册攥出褶皱,声音极低:“上述内容是否属实?宋学士,你可知污蔑栽赃皇子的下场?” 宋云辞伏跪在地,不卑不亢:“望圣上明察。” “去把七殿下带过来!”承乾帝有几分咬牙切齿。 御前侍卫领命而去,殿内气压很低,宋云辞始终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承乾帝未曾让她起身。 秦寅站在一旁,在七皇子来之前,一言不发。 七皇子很快被带到,面上是惶恐和迷茫,不明白是为了何事,直到卷册被扔在他脚边,承乾帝的怒容像是要穿透他,才浑身颤抖着跪到地上喊冤。 “父皇,儿臣冤枉,这……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买凶去刺杀太子……” “你说自己是冤枉的?人证供述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和宋学士交代清楚,究竟哪里冤枉你了?”承乾帝背手站在殿上,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都起来回话。” 转头看向秦寅:“太子,事关于你,你也说说是何看法?你觉得是七皇子派人刺杀你吗?” 七皇子急着自证清白,看向秦寅的视线带着恳切。 秦寅被噎了一下,口供是他提审出来的,人证是宋云辞找出来的,证据确凿,还要他怎么看? “七弟也是无心的,或许是身边人撺掇,又或者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总之,儿臣相信七弟为人,不会做出如此泯灭兄弟情的事。” 宋云辞垂眸不语,倒没说什么,圣上叫她查的事情她已经查清,其余的与她无关。 七皇子眨去眼里雾气,一张青涩的脸,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看上去人畜无害。 秦寅被他的眼神看得恶寒:“父王,这件事就算了吧,儿臣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只是,希望七弟洞察人心,莫要轻易被人利用。” 承乾帝看向七皇子的神色比平日更显出几分淡漠疏离:“你身边的人确实该好好筛选一番,早就告诫过你母妃,外戚谗言揽权不是好事,打着你的名义 为虎作伥,竟敢对太子下杀手,其心可诛!” 七皇子垂头听训,不住地点头,眼尾赤红,一副委屈得要哭出来的样子。 秦寅嘴角勾起,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演的过了。 承乾帝是生杀予夺的帝王,最见不得人哭哭啼啼,恼火呵斥:“像什么话!真是被你母妃宠坏了,今日起,你独自出宫开府。” 七皇子哑然谢恩。 走出殿门,秦寅叫住七皇子,站在上一层台阶,双手交抱,勾唇:“七弟开府,我必定送去大礼。” 七皇子牙痒痒,哪里看不出他是在挑衅。 “多谢太子。”甩袖离去。 前一夜下过雨,地上还湿漉漉,秦寅住在宫中,宋云辞确实要绕去东华门出宫的。 “我叫人送你出去,坐我的马车。” 宋云辞也确实有些累了,在殿里跪了许久,腰酸腿疼,查了许久的事被轻飘飘揭过,一句好没捞着。 不过,七皇子外戚被谴责,还被撵出宫去独自开府,最大受益者当是秦寅。 遇刺,受伤,提审,殿上对峙,这一切,恐怕都在他意料之中。 宋云辞坐在马车上,揉了揉膝盖。 街头有御林军巡逻,小商贩明显比前两日少了。 轻轻叹口气放下窗幔,七皇子出宫开府,各方眼线都会安插进去,她也得早做打算。 马车停在府门外,侧门台阶上坐着个老汉在歇脚,头戴草帽,布衣打着补丁,布鞋沾着灰土。 马车缓缓驶离,宋云辞抬步迈入门槛,被叫住。 “这家可是还姓宋?”嗓音粗粝,像是被打磨过。 宋云辞脚步一顿,望向歇脚老汉,被草帽遮着看不清面容。 “正是宋家,先生里面请。” 歇脚老汉也没想着遮掩,站起身拍了拍后摆,抬步跨入。 宋云辞一路引着人去往宋父院子。 “先生稍候,我去禀告家父。” 老汉抱肘站在原地等着。 不一会儿,门被从内打开,宋父坐在红木轮椅上,宋云辞推着他。 老汉一把摘下草帽扔到地上,大踏步上前,低头盯着轮椅上的宋父良久,哈哈大笑两声。 声音却不再是粗粝的,反而透着爽快。 “宋大将军可还上得去战马,拎得动长刀?” 宋云辞见父亲被人讥讽,沉下脸:“先生……” 宋父抬手止住:“让他说。” 院里清风徐徐,一大片树影在房檐前落下,鸟鸣清脆。 “狭隘一战你就该认清,上头那人心存猜忌,咱们在外面生死一战,只是上头用来争斗的手段!” “我的腿废了就算了,你看看你,替他稳固边关和江山,又换来了什么!” 宋云辞发现此人并非老汉,他的眼睛黑亮,被怒火充斥的时候像是要燃烧起来。 宋父任由他说,直到他自己察觉到口干舌燥,才止住喋喋不休的抱怨。 臭着脸:“这是你儿子?” “泊玉,这位你该唤一声林叔。”宋父介绍。 宋云辞躬身拱手:“林叔。” 林剑摆手,上下打量着,眼神挑剔:“你怎么养出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吃不饱饭吗?” 说着,自然地走到轮椅后,推着宋父回屋去:“你去忙吧,我和你父亲叙叙旧,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估计你也不爱听。” 不给宋云辞反应的时间,敷衍地将她撵出去。 这个性子,宋云辞有些犹豫是否能将事交给他去办。 22. 第 22 章 太子伤势渐好,便出宫回太子府去了,老太傅登门探望。 秦寅迎出来:“老头子,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上门去不就行了。” 老太傅沉着脸:“要不是我听见茶楼的人闲谈,还不知道你发生这么大的事。” 秦寅扶着老太傅胳膊:“老师是特意上门来看我?伤已经好了,没有传的那样严重。” 老太傅不吭声,拂袖在椅子上坐下,秦寅边倒茶边说:“此事已经查明,就此揭过,具体的老师就不要打听了。” 老太傅已经不过问朝中事,但还没到眼瞎耳聋的地步,怎会不知压下不发其中的含义。 按了按眉心,叹口气:“你是太子,是储君,有些事隐忍至今着实不易。” 秦寅却不以为意,吃肉是狼的天性,至高无上的位置,只要有希望谁都想试一试,各凭本事。 老太傅摸着灰白的胡须,挑明来意:“昨日老夫见了陛下,因此事陛下心中自觉对你有愧,想要弥补,天家私事,立太子妃乃是对你极其有利的。” “老头。”秦寅打断老太傅的话:“这是我的私事,你瞎掺和什么。” “你……不识好歹!”老太傅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件事已经暂缓许久,你纵使谁都看不上,也得立太子妃。” 秦寅受不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关心他后院的事,满面烦躁,眉心渐渐蹙起。 “你且先说说喜欢什么样的?”老太傅还想再劝。 秦寅背靠着紫檀木椅子,心情糟糕透了,淡声道:“像宋学士那样的有吗?” 老太傅听得心惊肉跳:“胡闹!” 秦寅眉一挑:“相貌出众,能力出众,能办案能上朝,与我有话聊,这样的很难找吗?” 老太傅知晓他的性子,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越是逆着他的心意,他越是能把人气死。 “别胡乱攀扯泊玉,外面本就传她比女子长得还要好,她又性子清冷不愿多言,若再传出她迷惑太子这类话,非要将她逼死。” “急什么,我就随口与你一说。”秦寅冷哼一声:“亏你也是她的太傅,为何当初她娶妻你不知晓?那丑妇容貌品性哪一样配得上她。” “休要胡言!你是太子,做什么都该有分寸,说话不当如此草率,臣子家事岂能品头论足。” 老太傅为人正直,虽宋云辞成婚未告知他,也叫他有些气闷,但后来上门拜访解释后,便也理解了。 身处高位,越低调越好。 秦寅自傲,不接触女子是觉得她们配不上他,容貌品性还都要上乘,要能与他相配的,不要只会打理后宅内院的,这条件甚是苛刻。 老太傅沉思着,竟真被秦寅的话影响,顺着他提的要求想到了宋云辞。 自幼体弱加上常年有病在身,比普通男子孱弱许多,相貌超出,性子也温顺,才德兼备…… 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暗自腹诽自己也被秦寅混不吝的话影响了。 都是他的门生,不会做出荒唐事的。 话谈不来,老太傅没久坐,拒绝秦寅护送,独自乘坐来时的马车回去了。 宋云辞午睡醒来,桐娘子端来清淡的米粥。 去水盆里净手,坐到桌边慢慢喝。 林剑行踪神出鬼没,宋云辞经过相处已经习惯,倒是桐娘子每回见着都气哼哼,不厌其烦地警告。 “这是世子寝居,林叔过来的时候得先由院外随从禀告才能进来。” 林剑摆摆手:“事急从权,递个消息还得经过别人的手,那这消息不就走漏出去了,你不懂!” 接着,坐到另一边:“你让我盯着的人果然有动静了,那女子叫婢女分别去几间药铺买药,买回来的药最终能合成一种烈性落胎药。” “我有根据你说的,花银子去茶楼酒肆叫说书人和小商贩们散步这个消息,现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说完,喝杯茶解渴。 宋云辞看着他,迟疑问:“没人注意到你吧。” 见她存疑,林剑眯起眼:“怎么,信不过我?” “那女子是单侍郎家的小女,背后有三皇子撑腰,这件事还间接涉及五皇子,怕你被注意到受此牵连,会有危险。”宋云辞既然决定用他,就不会怀疑他。 林剑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放心吧,无人注意到我。” 单家小女珠胎暗结的消息不胫而走,还有理有据,并非空穴来风,单侍郎如今手上没有实权,人脉尽失,咽不下这口气,叫人去找三皇子做主。 五皇子阴沉着脸从宫里出来,双膝发酸,跪了几个时辰,被斥责得头晕脑胀。 回到府上又被正妻责问,脾气一时未能收住,扬手将人打了一耳光。 五皇子妃趴在地上啜泣,被搀扶起身,安静坐在一旁流泪。 五皇子顾忌她身后娘家,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还需她回家替他解释。 好言好语哄道:“此事我亦不知情,闹得如此难堪,我被父王斥责罚跪,如今成了众矢之的,都是那个毒妇害的,哪里还会对她有情。” “你该信我才是,就算想要纳妾,正大光明告诉你,让你去张罗便是,何至于此。” “那单家背后可是三皇子,你知道的,我断然不会娶她。” 几句话将事情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五皇子妃虽已生育过两个子女,仍然年虽不大,哺育过孩子的身体饱满如珠。 “果真?” 五皇子笑着替她擦泪,拥着她去往内寝安抚。 宋云辞没想到这把火会莫名其妙烧到她头上,还不是外人,而是秦寅的人。 三皇子与五皇子之间闹出丑闻,承乾帝将部分朝政事务交给秦寅,惹来许多人眼红,也有许多人趁机造势。 太史丞魏延便是其一,自觉有些天文卜卦方面的天赋,又觉得继承正统理应是太子,于是多次给太子府递帖子,想要示好。 都被秦寅无视了。 宋云辞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么个人,本想留意一下是否可以重用,太史丞这个位置将来也是有些用处的,承乾帝迷信祭祀占卜之术。 钟伯说门前有人拜访,邀他入府又拒绝,只在门前等着,宋云辞正疑惑着,出去一看才知道,正是太史丞魏延。 二人官职相差不多,因此也不必见外,只互相拱手。 宋云辞对他第一印象还不错,长相周正,比她年岁稍大些,双目坚定,是个正直可靠的人。 温和笑着:“同僚既然来了,不如入府喝杯茶,坐下来聊。” 魏延面色却不像她那般温和,反而沉着嘴角,拱手的姿态也是僵硬的,开门见山道:“圣上有意重用太子殿下,自殿下回来后,好不容易有此契机,希望宋大人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如同传言那般迷惑殿下。” 好心邀请他进去喝茶,却得来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饶是宋云辞这般的好脾气,也没办法再笑脸相迎。 “这是何意?” 魏延没见过宋云辞,只听说她长相出众,今日得见,确实比女子还好看,不过,好看的皮囊却藏着祸国殃民的心肠。 “宋大人已然是圣上殿前的大红人,高官厚禄囊中之物,太子殿下或许在什么地方得罪过宋大人,希望您能高抬贵手,莫要让殿下名声受损。” 宋云辞听明白了,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原以为拿她脸做文章的事情屡 见不鲜,她听得耳朵生茧,已经不会生气,没想到还有更管不住嘴的,说话如此不合时宜。 “魏延,望你对自己说的话负责!我家门前,还不容你如此诋毁!” 宋云辞不欲与他多说,府门前无人经过,这些话不会传出去,否则,她真想将此人轰出去。 不怪秦寅不收此人的拜帖,榆木脑袋迟早别到裤腰带上。 能在这个节点过来给她找不痛快,想也知道是背后有人撺掇。 宋云辞还有事要出府,没空与他周旋,说得越久,就越容易被气到。 马车停靠过来,宋云辞踩凳上车。 魏延还想上前理论一番,被护院拦住。 宋云辞回头打量他,突然温温一笑:“既然你知道我与太子殿下交好,就不怕我去找他告状?若是他日被训斥,莫要怪我。” 魏延想投靠太子却始终不得其法,被气急才来此说了这些话,此时面色一僵,后怕起来。 宋云辞上了马车,不管他是否还站在原处。 她与魏延算是无法共事了,话不投机,并非一路人。 诸如魏延这般想法的定然不在少数,秦寅向来不会想到这些,甚至那些话他从未在意过。 宋云辞却有种醍醐灌顶的错觉,她的身份究竟还能瞒多久,会不会有朝一日被魏延这般计较的人看出来。 这些想法一旦细想下去,犹如蜂窝,处处都透风。 “世子,到了。” 护院的声音从外传来,宋云辞回过神,暂时不去想这些烦心事。 由着人将她引进去:“二楼已经有人在等公子,这边请。” “怎么约到这里?”秦寅站在窗边,朝她招手。 宋云辞走过去,与他一同往楼下看,有马车停驻的声音。 “嘘,小声点。”秦寅带着她往下看。 看到熟悉的人,宋云辞已经能想象接下来的事情了,茶楼酒肆果然是密谈高发地点。 五皇子刚上楼不久,又有一女子戴着纱帽遮挡严实的被婢女护着进入包间。 单清儿穿着一身月白衫裙,素净白皙,看上去楚楚可怜,进门后摘下纱帽,眼尾红着,欲语还休。 “五殿下,今日过来见你,是瞒着我父亲和家里人的,只是想来和你说一句,那件事……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偷偷落下这个孩子就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说着,抬手擦了擦眼泪,手里攥着帕子,唇上也咬出齿痕:“出事后,我夜不能寐,加上落胎后伤了身子,即便担心也别无他法。” 五皇子叹口气,将单清儿搂进怀里:“苦了你了,我亦是没想到会叫你怀上……罢了,此事已经发生,你养好身子别多想。” “你好好休息,别哭伤了眼睛,我该心疼了。” 听见五皇子的话,单清儿紧贴到他怀里,委屈地抽噎两声:“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足以。” “你都是为了我,我的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你。”五皇子看着她默默流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十分怜爱,顿时想起她在床笫上的媚态,口干舌燥起了反应。 单清儿也动了心思,手搭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抚着,顺水推舟从了他的意。 隔间里有张小榻,两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门外有侍卫和婢女守着,行事大胆。 隔壁雅间的宋云辞耳朵红得充血,手将衣摆攥出褶皱。 单清儿的叫声不大,刻意压抑着,但浓情时泄露出的媚态也叫人羞耻。 秦寅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喝茶,完全没被影响,不明白宋云辞为何这么大反应,只觉得那女人叫的声音太假了,完全不像欣喜的样子,他没经验,但也不是不懂情事。 23. 第 23 章 小榻吱嘎作响,宋云辞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会遇见这样叫人羞耻的场面。 秦寅不知何时靠近,低声在她耳边:“她叫的声音可好听?你实在没必要如此害羞,论起来,你该比我放的开才是,毕竟你已经成家了,我还未曾经过这种事,真有如此舒坦?” 宋云辞只觉得浑身冒汗,是紧张的,闷声道:“你故意来偷听?” 秦寅:“我听这种事做什么,谁知道他们如此不知羞耻,在外面就苟合起来。” 宋云辞深吸口气,想要敞开窗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怎么还没完?” 秦寅端详她的脸色,见她似乎是认真的,低笑:“你以为谁都和你一般?正常男子的持久力……” 剩下的话没说完,意味不明地靠得更近了,胸膛抵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焚烧一般的滚烫。 直到隔壁包间里的二人离开,宋云辞和秦寅才走出去。 坐到马车中,宋云辞的脸还是红的,秦寅双手抱臂,侧头看着她,直接开口问:“你欲念浅淡,对这种事也不热衷,加上身子弱,并不是你能力不行,别多想。” 他知道男子对房中事的持久力都是极其在乎的,怕她伤心。 宋云辞被保护的很好,平日也接触不到那些肮脏事,一双眼干干净净的,唯独家里那个丑妇胆大包天,怕是在榻上也是引诱的那个。 “齐怀忠醒了。”秦寅突然说。 “这段日子许多人借口见齐怀忠,都被拒了,清醒称不上,就是能醒来片刻,齐侍郎生怕有人要害齐怀忠,请旨加派侍卫日夜轮值。” “也难怪,好不容易醒来,许多人都盯着,想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 宋云辞在外耽误了一上午,马车驶向城北,绕过小巷隐隐看到府门。 钟伯在门前张望,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宋云辞,立马上前。 焦急道:“世子,您可算回来了,将军旧疾犯了,已经去叫了李郎中过来,您快去看看吧。” 李郎中站在床头,医药箱敞开着,宋父萎缩的双腿露在外面,李郎中正在替他针灸缓解。 宋母见到宋云辞,赶紧将她推出门去,让她站在院外等。 宋云辞心里发紧,近日阴雨绵绵,父亲定然已经疼了许久,直到挺不住才会如此。 门里的母亲低低说了几句话,听不真切,随后走出来,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时,只有眼尾一丝红泄露她的情绪。 “别担心,你父亲这都是旧疾,有李郎中在,很快就能好。”宋母理了理宋云辞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倒是你,身子薄,早出晚归可要想着添衣。” 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握住宋云辞的手,声音轻了些:“这些年……这个家若不是你撑着,还不知要怎么熬过来,只是苦了你,自幼体弱还要奔走在外……耽误了你……” 宋云辞知道宋母的意思,打断她的话:“母亲,儿子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只要你和父亲身体康健,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其余的事,我会想办法,早日让咱们一家去一处四季如春的地方养老。” 宋母噗嗤一声笑了,眼角闪烁着晶亮:“那可记住你说的,我和你父亲等着。” 宋云辞细想未来的打算,辞官离开这件事需要慢慢筹划,宅子留人守着,细软变卖成折现,贵重物品先悄悄运出去,最后再御前拜别,遣散家仆,安安稳稳地去养老。 承乾帝增派侍卫看护齐怀忠,并亲自去探望,齐家上下跪迎圣驾。 齐怀忠拖着病体跪拜,承乾帝感念他曾在御前当值,将人扶起,安抚几句。 齐怀忠声泪俱下,姿态恭谨,语气却满含委屈,在承乾帝追问下,才将心里所思道来。 回宫后,太子被召见。 承乾帝坐在案桌后,面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太子,齐怀忠遇刺可是你的手笔?” 秦寅一身朱红常服,身子挺拔,极短地嗤笑一声,眼底带着荒谬的嘲讽。 已经查明的事都能随意安在他头上,真是他的好父王。 承乾帝见他不辩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话要说吗?” 秦寅不羁一笑:“父王说是那就是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承乾帝怒拍桌子:“齐怀忠指认刺杀他的人是受你指使!” 秦寅只觉得滑稽,齐怀忠被刺一事查到三皇子头上,三皇子推出单侍郎顶罪,单侍郎交出个假账册被罢职就被放出来了,真账册还未找出。 如今齐怀忠醒过来,张口就指认他,父王便信了。 脑子都被酒色掏空了吗? “既然父王想我辩解,那我就说一说,他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就指认儿臣,将大理寺放在何处?刺客自尽,无口供无证据指明是儿臣所为,父王偏听他一面之词,因此,我辩与不辩有何区别。” 话里的讥诮太直白,承乾帝面色铁青,浑浊苍老的眼睛紧紧盯着秦寅,对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产生妒恨,刺得他眼睛生疼。 晦暗的情绪疯狂滋长,抬手指着他:“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父王?说话冷嘲热讽,目无尊长,身为储君,对忠心耿耿的良臣漠然不顾!” 秦寅垂下眼,撩起袍摆跪下听训。 无所谓,只当听戏。 恭顺,沉默,竖起一面高墙,将斥责和咆哮隔绝在外,心思飘远。 不知道宋云辞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听他的话少出门。 承乾帝满腔怒火发泄干净,随后是深深的疲惫。 太子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刺耳。 良久,无力地挥挥手:“……滚下去。” 秦寅没有谢恩,沉默着起身,沉默着退出去。 三皇子和五皇子轮番去齐家看望齐怀忠,背后指使是太子的言论被推上风口浪尖,还未来得及制止,又传出太子受伤是自导自演的舆论,这些消息传得太快,百姓察觉不到其中暗潮涌动,只当是茶余饭后增添谈资。 城外林荫路马蹄踏过扬起一片尘土,外出数日的赵国舅在关城门前回到府邸。 风尘仆仆先去净房洗漱,将穿馊了的衣衫换下来。 国舅夫人亲自替他更衣,嫁进赵家三十多年,唯独无法生育成为心病,好在赵国舅体谅她,并未以此为由休妻。 赵家世家大族盘根错节,需要留嗣传香火,她并不怨任何人,得知无法生育的第五年,让陪嫁婢女做了侧室,婢女是忠心的,仍然细心照料她,孩子也愿意过继在她名下。 这么多年过来了,心里感慨万千。 国舅府少不得有人巴望着送礼攀交情,掌握着尺度,府上过得宽裕。 太子从行宫回来后,国舅府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国舅夫人忧心忡忡道:“此去可遇到麻烦?” 赵国舅咳了几声:“一些宵小鼠辈不足为惧,事情办得 顺利。” “你的身体……”国舅夫人又问。 赵国舅抬手止住她的话:“只是感染风寒,早晚寒凉,一时没注意。” “回来路上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有关聿怀的,是真是假?” 国舅夫人掂量着说了几句,赵国舅怒发冲冠,张口就骂,吓得她赶紧去关紧门窗。 “怕什么,他还能斩了我不成!”赵国舅躺到榻上,连日赶路,浑身骨头都酸痛,感慨岁月不饶人。 国舅夫人睡在里侧,侧躺着叹声:“你赵家忠君几十载,聿怀还需要你的支持,你该知晓些,做事切莫莽撞冒失。” 外戚势弱帝王专权,其余皇子都有母族撑腰,做事情无需瞻前顾后,唯独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太子不能与母族紧密联系,身边没有帮手。 “我老了,能帮聿怀的地方少之又少,希望宋学士是可靠之人,虽然我未曾见过几回,但她风评良好,在朝多年能平步青云到这个位置,也是个人物,有她支持聿怀我才放心。” 宋云辞是御前重臣,这谁都知道。 赵国舅又接连咳了几声,哑着声音,国舅夫人连忙帮他顺着背,也忍不住抱怨。 “就这么一位太子,何必如此苛责。” 赵国舅缓过来,坐起身,接过夫人递来的水喝一口:“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人心最难测。” 转眼,端瑞公主出嫁在即,宫中设宴送行。 宋云辞身穿绯色官服,精神饱满,双眸晶亮,眉宇间透着清高孤傲,因要携带家眷,可乘坐马车从东华门入宫。 桐娘穿着莲纹暗花绸,一套翡翠头面朝气明艳,手腕上的金镶玉镯是宋母曾封诰命时御赐的。 直挺挺地端坐在马车中,手中攥着帕子。 “别紧张,正常宫宴而已,有人与你寒暄,若不知回什么话,只管笑一笑,有我在你身旁。”宋云辞将马车中备着的糕点递给她。 “你先垫一垫肚子。”缓解她的紧张。 宴席设在御苑,灯火璀璨金盘玉盏。 朝臣们携家带眷陆续到场,按品级入座。 宋云辞按往常那般找到自己的位置刚想带着桐娘坐下,却被一群朝臣围住恭维。 脸都要笑僵了,桐娘子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被吓一跳,本就紧张,如今更是呼吸艰难。 不一会儿,几位皇子过来了,朝臣们又去恭维一番。 以往宫宴,宋云辞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冷着脸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没人过来招惹她,有那么一两个搭话的,也被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挡回去。 这回也着实让她毫无准备。 胳膊被挽住,桐娘贴在她耳边低声:“原来夫君人缘这样好,之前我和母亲还曾猜过,你在朝中是那种不与人交往的类型,没想到结识的人也不少。” 这还真是误会她了。 宋云辞没做解释,实际上她正是那种类型,若是这个美好的误会能叫家里人放心,就这样误会着吧。 刘全公公高声:“王驾临筳——” 朝臣噤声整肃衣冠伏拜。 承乾帝穿着明黄蟒服头戴东珠在满苑璀璨宫灯下熠熠生辉。 “今夜是宫宴,亦是家宴,诸位爱卿不必多礼。” 桐娘子视线不敢乱看,紧盯着宋云辞的动作,见她没有起身,也跟着继续伏拜。 接着是一番冗长的勉励祝词,在太监叫起后,所有人才重新坐下。 24. 第 24 章 宫宴是注定要有乐舞的,宴席开始后,歌舞姬们上场,君臣举杯共饮,再接着是轮番敬酒,花样百出的赞扬。 桐娘子多少有些拘谨,目不斜视,面前的精致糕点酒水都不敢乱碰,怕被其他人看到说她上不得台面给宋云辞丢脸。 得知要陪同赴宴的前两日,就找宋母学习了些宫宴上的礼仪,可她实在不是这块料,只能少说少动。 宋云辞见其余人纷纷下场去敬酒,先从承乾帝开始,再到各位皇子,接着是重臣。 她只拘在座位上,顶多与两旁官员互敬。 左右两边都是与她官阶相同的同僚,实际上互相并不熟悉,宋云辞更多的是替承乾帝做事,同僚们对她礼敬三分,倒也没叫她觉着不自在。 陆续地,有人的视线看向她,蠢蠢欲动想要来敬酒,宋云辞冷漠回视,那些人便也歇了心思。 宋云辞敏锐察觉到来自上方的视线,仅次于承乾帝下首的秦寅看着她目光幽幽,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宋云辞回了个僵硬的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喝得龇牙。 桐娘子替她夹菜:“别光喝酒,吃些菜。” 宋云辞低头夹菜,不再朝秦寅看去,唯恐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 宫宴宾主尽欢,端瑞公主始终坐在缠枝屏风后没露面。 承乾帝一直待到最后,不似前几回半途离场,秦寅罕见地沉稳下来,几位皇子也没有出风头。 宋云辞不知为何,心狂跳起来。 风起,宫灯竹影晃动。 禁军统领走到承乾帝耳边传话,宋云辞的视线也跟过去,随着承乾帝含怒的双目,屏息握拳,呼吸急促,但她没有乱,静坐在位置上。 一定是出事了。 “各位大人先不要出宫,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随意走动。” 刘全站出来高声传递口谕,殿内众朝臣神色不明,但还没喝到醉酒,听令坐回自己的位置去,女眷们明显焦灼紧张起来,对氛围的骤变感知敏锐。 桐娘子握住宋云辞的手,手心出了汗,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云辞另一手盖上她柔软的手背,拍了拍以示安抚,沉默着。 整个大殿上的人都在默契地噤声等着。 宋云辞艰难地咽了咽喉,很想感慨一句:真是倒霉。 月亮隐入云层,慌乱的预感在看向秦寅方向,却发现他不在殿中的时候无限放大。 似乎在印证让她不安的猜测。 在看到穿甲带刀气焰嚣张的单侍郎和满脸络腮胡武将时,众臣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坐立难安。 宋云辞察觉到握着的手有些抖,更用力的回握桐娘子。 这么多邺城兵马入城,城门禁军不可能毫无察觉,只能是因宫宴调动,城门放松巡查,再加上御前指挥使的令牌,致使有人趁着夜色开了城门。 御苑被团团围住,承乾帝虽然算不上是个贤明君主,此时却稳坐高位,不见慌乱,有点初继位时的杀伐血性。 殿外满地尸首,死伤的禁军将这群邺城人的刀刃染红。 形势严峻,三皇子始终未表态。 承乾帝精神矍铄,言语中带着质问:“秦炽,此事你可参与?” 三皇子咬紧牙关,垂头不语,隐匿在昏暗里的身影似在轻颤。 单侍郎站出来:“此事与他无关,我只为自己,只为单家,陛下决而不断,太子德不配位,不该是继承大统的人选!” “废什么话!”秦寅从殿外杀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边军,身形高大,穿着玄甲长靴,气势碾压过来,刀上滴血。 “看邺城将军这意思,来意不善,是等不及迎娶公主了?” 邺城将军面庞粗犷,在苦寒地饱经风霜,一身铁打的健壮身躯,穿上甲胄犹如巨人。 “太子殿下多虑了。”拱了拱手,语气真诚:“末将听闻宫中有变,特来救驾。” 好一个救驾,真不要脸。 众臣脸色愤愤,却不敢言语,只能用目光凌迟。 “那你呢?”秦寅看向单侍郎,直接将三皇子搬出来:“迫不及待上位?替你单家谋划,可知这是谋反?” 单侍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面色不改,已经做到这个地步,没有退路。 “你派人刺杀齐怀忠指挥使,又将此事栽赃给我单家,我单家势弱,只能为人鱼肉!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绝对不能让你这样的人继位。” 秦寅掏了掏耳朵:“啰嗦这么半天,还不是要反?” “你们可要想清楚后果。”承乾帝眯了眯眼。 邺城将军早在太子带兵突破包围杀进来的时候就知道计划失败,那些边城将士只听军令,承乾帝也面不改色,想必他们是中了圈套。 禁军统领持刀上前,只护着承乾帝。 宋云辞也被这场宫变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紧抿着唇,盯着殿内对峙的双方,怕他们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好及时护着桐娘躲避。 秦寅嗤笑:“放你们入城的那批人已尽数伏诛,围困御苑的也在刚刚折进去过半,你们要等的支援怕是也赶不过来了,半个时辰前已被截杀在城外,就算邺城将军有通天本事,今日也插翅难飞。” 邺城将军已收刃缴械:“殿下这话就不对了,方才末将已解释过,我是被误导的,以为今夜有人对陛下不利,才擅自带兵入城,陛下可降罪于我,但谋反这个罪名我邺城不认!” 承乾帝没表态,秦寅只能冷哼一声。 仗着邺城兵权在手,将黑的说成白的,都快被人骑到脖子上了,父王倒是能忍。 邺城将军临阵反水,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单侍郎身上。 秦寅手上还沾着血,此刻已有些干涸,衣摆上迸溅的湿意黏黏腻腻,耐心殆尽。 挥出长刀,殿上众臣只来得及倒吸一口气,单侍郎没料到是冲着他来的,连动作都没看清,便双目瞪大倒在地上。 胸口被刺透,血在身下淌成一片。 “太子!你做什么!”承乾帝看向秦寅。< /p>秦寅稳声回道:“父王,此人谋反证据确凿,在场诸位都是见证,邺城将军也受此人蒙蔽险些酿下大错,还请父王宽恕儿臣先斩后奏。” 邺城将军率先应和出声:“太子殿下说得对,即刻斩杀此等叛贼是为陛下安危考虑,望陛下息怒,末将愿带剩余部下将功赎罪,抄了单家。” 三皇子不知何时已跪到地上,连在屏风后的单贤妃也挣扎着跪爬入殿,见到单侍郎的尸首泣不成声,吓得软倒在地上。 秦寅倏然转头看向承乾帝,想看看他的好父王在面对儿子谋反时,脸上是何等颜色。 承乾帝目次欲裂,口中含着刘全递上的参片,捂着胸口,指向跪地的三皇子满面失望与痛心,却一句降罪的责罚都没说。 秦寅垂下眸,眼底闪过嘲讽。 扭头看向三皇子的眼神带上杀意,握紧手中长刀。 宋云辞心里一跳,怕他一冲动落人话柄,反应过来的时候腿比脑子快,已经跪到殿中,身旁就是单侍郎的尸首。 血腥气扑鼻,忍着不适,跪拜:“圣上,臣等今日入宫参宴不胜酒力,恳请圣上施以仁爱,体恤臣等愚钝,允许归家回府静心养神。” 此间事还未分说清楚,就敢出来请旨的,怕是只有宋学士一人了。 座下的朝臣们陆续有人跪拜出来应声,相比对宋学士受重视的眼红,他们更希望赶紧回家去。 夜晚的风裹挟着凉意,秦寅看着跪地的宋云辞,紧绷的后背放松片刻,因杀伐和血腥带来的兴奋感舒缓下来。 早在察觉到城外异动的时候,他就让舅父带着兵符悄悄出城去寻边军,加上宫中布防,与禁军统领里应外合,来个瓮中捉鳖。 今日进宫的这些邺城人都是邺城将军的私兵,除了邺城将军的令无人调动得了,若非因此,今日必定将邺城将军也斩杀在地。 无人知晓承乾帝作何感想,宫殿门口流淌着深红血迹。 朝臣携家带眷绕路而行,宫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不知是谁家女眷没忍住泄露出一声啜泣,此刻无人在意。 秦寅站在殿内,还有许多事要善后,只能看着宋云辞被那丑妇紧紧搂抱着胳膊随着朝臣们一同离开,啧了一声,甩了甩长刀,地面留下一行血迹。 邺城大将军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头脑很聪明,没听信秦寅替他开解的话,主动缴械带人去收拾残局。 并且承诺上交部分邺城兵权作为求娶公主的聘礼。 在兵权面前,承乾帝承认今晚的事他亦是受人蒙蔽,允他补救。 目前而言,这是最简单的处理办法,其余的事需要从长计议。 秦寅将长刀扔给身旁边城士兵,垂着手,面颊上还沾染着几滴血:“你们留下保护父王,我出去一趟。” 细想了下,他还是不放心让宋云辞就这样回去,她必定受到惊吓,指不定慌成什么样。 禁军越过地上血迹跑过来:“太子殿下,方才宋学士家眷来报,说是有人拦住马车,掳走了宋大人!” 25. 第 25 章 胭脂巷明月楼不同于其他妓坊般喧嚣,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宋云辞被绑着手堵住嘴,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刀,坐在妓坊隔间中的椅子上。 从被绑来至此,她没有挣扎喊叫,她心知自己不足以挣脱出去,还不如安静些少受罪。 “许久未见,宋学士还是这般风骨卓绝,连被绑都如此沉得住气。”齐怀忠从里间走出,视线从上到下慢慢打量。 宋云辞只觉得恶寒,像是被湿滑不见天日的秽物缠住。 齐怀忠挥手让人将刀挪开,宋云辞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相比被刀威胁,她更怕齐怀忠做出什么疯事,发现她的身份。 微微仰头,示意将口中堵着的布团拿开,她有话要说。 齐怀忠笑了笑,拽出她口中布团。 宋云辞张了张口,下颌被堵得发酸。 “宋大人要说什么?” 宋云辞看向齐怀忠:“今夜邺城将军与单侍郎能如此顺利带兵入城,是你放行的?” 若非有齐怀忠里外勾结,这么多兵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包围御苑。 齐怀忠伤势太重,还未痊愈,不能有太剧烈的行动,不然早已按耐不住心底的蠢蠢欲动。 他早在见到宋云辞第一面的时候就产生许多腌臜想法,想要把如此清高的人按到泥里,看看她被染上污浊,跪在身前服侍自己时的屈辱表情。 嗓音被难填的欲壑熏染得暗哑。 “宋大人既然已经问出来,想必已经知道答案,何必多问。” “我只是不明白,齐指挥使备受圣上器重,被刺杀后也能在宫中养伤,御医救治,可见圣上仁爱,齐家青云直上指日可待,何必蹚浑水。” 深夜有些凉意,不知哪扇窗敞着,风吹进来,宋云辞有些冷。 齐怀忠起初并不想绑了宋云辞,三皇子和邺城将军败了,他本可以逃,却恰好见到了宋家马车,临时起意将人绑了。 他不是断袖,却被宋云辞勾得夜不能寐。 就这么逃了,叫他如何甘心。 “宋大人还是少说些话,留着些体力吧,待会儿咱们就要逃亡了,宋大人觉得逃去哪里比较好?” 宋云辞不觉得他还能逃,敛下眉眼:“若齐大人就此收手,我愿替齐大人担保你并未参与谋反,只是令牌丢失,圣上最多治你看护不利的罪责。” 齐怀忠神色莫测地笑了笑:“宋大人和太子殿下劝降的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 “邺城将军手中握有兵权,陛下尚且忍让三分,我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清楚,放过你,太子必定将我抽筋扒皮,恨我不死得痛快些。” 笑意逐渐有些瘆人,说的话也疯疯癫癫。 “你是太子殿下放在心上的人,我抓住你作人质,就能逃得出去,宋大人没有了太子倚靠,单凭这张脸,你说,会有多少人趋之若鹜?” 喘息渐沉,手指触碰到宋云辞白皙的面颊,丑陋的欲念无所遁形。 宋云辞扭头避开,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齐怀忠盯着朦胧烛光下出众的脸,心中实在难以抑制,口干舌燥,热血沸腾,光是想象就能情潮起伏。 被绑走前,宋云辞交代桐娘子回宫报信,如今与他周旋许久,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你这张脸长得好,来伺候我不会叫你吃亏,这一身的细皮嫩肉堪比女子,想来天生就是承受的一方,和太子的房中事滋味如何?” 齐怀忠言辞越发下流粗鄙,宋云辞不与他争这些口头之快,被绑在身后的手长时间无法过血导致酸胀疼痛,闭紧唇一言不发。 时间地点不对,齐怀忠留恋手上滑嫩的触感。 侍卫急匆匆跑上楼,站在门外:“大人,太子的人正在找宋大人,满城搜查,城门紧闭。” 齐怀忠一挥手,让侍卫近前说话。 侍卫腰间佩刀:“齐大人,咱们恐怕逃不出去了。” 齐怀忠手微微攥紧,看向说话的侍卫,说话言语间,侍卫背手抽剑,斩下齐怀忠的头颅。 血液喷溅,齐怀忠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头颅滚到宋云辞脚边。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旁边的侍卫们都没反应过来。 宋云辞吓得呆滞住,眼里全是碗口大的刀痕中喷溅出血液的场景,难以忍受的一阵反胃让她脸色发白,弯腰干呕了几声。 那些侍卫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下意识朝着那名侍卫杀去,刀刃对准他,那人却依旧不慌不忙,刀尖滴血。 一把掀下头盔露出真容,另一手掏出令牌道:“齐怀忠勾结逆贼谋反,现已被就地正法,尔等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否则按同谋处置!” 侍卫们无人不想活命,被齐怀忠带着走上逃亡的不归路是别无选择,如今让他们选,没人愿意当逃犯和逆贼。 但有人不信,眼底迸发出视死如归的意念。 宋云辞早在侍卫通报时就听出是秦寅的声音,此刻情势紧张,胸口被血腥气和血腥场面刺激的难受。 秦寅护在宋云辞身前,挥刀斩断绑缚她手腕的绳子,拉着她站起身。 刀刃连连攻向秦寅,宋云辞躲避不及,后背被砍伤,瞬间流血,染红身上的绯色官服。 宋云辞万万没想到会受伤,咬住唇忍住呼声,不想秦寅分心,脸色愈加苍白,冷汗布满额头,浑身发冷。 秦寅护着宋云辞,嗅到浓烈的血腥味,才发现她受伤。 打斗的动静传出去,门外禁军早已将此地包围,闻声赶来将侍卫们压制住。 秦寅整张脸都是冷着的,目光漠然:“全部格杀勿论。” 宋云辞背后血流不止,她何时吃过这种苦,遭过这样的罪,痛到即使把唇咬出齿痕来,眼泪还是掉下来。 剧痛的厉害。 秦寅想抱起她,又怕碰到她背后的伤,只得蹲下身:“趴上来,我背你回宫去治伤。” 宋云辞说不出一句话,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疼痛的地方,尚存一丝理智,摇头拒绝。 秦寅吼她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听话!你想流血而亡吗?” 宋云辞泪眼朦胧,看到秦寅的脸色似乎比她还白,忍痛摇头:“我要回家去。” “你这个样子回去,是想你家里人担心死,啊!” 宋云辞疼到发昏,身体都在发抖,失温般打着冷战,却仍固执地要回家去治伤。 秦寅也没办法了,深吸一口气,忍耐着脾气,同意送她回家,将人背起来。 马车就在外面候着,径直停到城北将军府门前的时候,宋母和桐娘子已经等在门口,同时还有李郎中。 见到面色苍白背后鲜血直流的宋云辞,脸色猛地一变。 宋云辞还想安慰母亲和桐娘几声,秦寅已再次将她背起,轻车熟路走向她寝屋,抬脚将门踹开,将她放下。 李郎中小跑着跟上,放下药箱。 宋云辞趴在榻上,秦寅上前拉扯她被刀刃划开的破烂官服,把宋云辞吓到了。 挡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挪开。”秦寅冷声。 宋云辞趴在榻上,稍微一动,背后就止不住地疼。 “叫桐娘来,你回去吧。”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宋云辞不知道秦寅为何突然生气,却了解他的性子,许是担心自己,又或是觉着没护住她,心里不舒坦。 将手护在胸前,轻声道:“我很冷,别扒衣服,拿剪子把衣服剪开,露出伤处能上药就行。” 桐娘子和宋母根本无法靠近榻边,只能紧张的束手束脚站在一旁,盯着太子的动作。 秦寅用剪子小心地将伤处布料剪开,血液浸透衣衫。 伤口不算深。 秦寅薄唇紧抿,宋云辞的皮肤很白很嫩,伤处看上去异常明显,幸好是在背后,若是前胸位置留下疤痕,可惜了这一身好皮肉。 宋云辞咬着唇瓣,呼吸都是灼热的,伤口被秦寅轻轻擦拭着,似乎都疼得没知觉了。 秦寅接过李郎中递来的药粉,先看了看,才洒到宋云辞伤处。 上完药,宋云辞额头冒出一层汗,张嘴小口倒着气。 “很疼?”秦寅放低声音,用干净帕子盖在伤处,再用纱巾 缠绕固定。 宋云辞眨了眨眼,秦寅说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膜,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伤处并不严重,怎么会病得如此厉害。”秦寅看向李郎中。 床榻被纱幔遮挡着,李郎中连伤处都没看到,全都是听这位殿下在说,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能说什么。 “许是……许是世子……宋大人体质孱弱,需好好修养。” 秦寅霎时就明白了,又气又无奈,抬手擦掉她额上的薄汗。 “那个……太子殿下,还是我来照顾夫君吧。”桐娘子壮着胆子上前,凑到榻边,想要拿帕子给宋云辞擦汗。 秦寅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哼一声:“交给你?你会照料刀伤吗?” 桐娘子噎了一下,回头看看站在窗边的宋母。 “太子殿下,今夜发生的事我与将军都听桐娘说了,夜路遭遇歹人劫车,我儿受伤怨不得任何人,辛苦殿下救她归家。”宋母先微微颔首表示谢意,再拉过桐娘子。 宋母知道今夜之事宫中必然叮嘱所有人缄默,她便只能将这伤归咎于一桩意外。 秦寅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平淡接受了宋母的道谢。 “我与她同窗多年,情谊甚笃,岂能看她被歹人所害,宋夫人不必客气。” 隔着一道纱帐,宋母和桐娘看不见宋云辞此刻的状态。 纱帐内,秦寅握着宋云辞搁在枕边的手轻轻揉捏,她从小就比别人体弱,这道刀伤对于别人来说不足挂齿,对于她,很可能因此丧命。 嫌弃宋母和丑妇在这里有些碍事。 “宋夫人,你们先去休息吧,今夜我留下照顾她。” 言辞肯定,不容拒绝。 桐娘揽着宋母手臂,探头往纱帐内瞧,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模糊看到趴在榻上的身影。 宋云辞迷迷糊糊听到他们的话,怕宋母和秦寅相持不下,虚弱开口:“母亲,既然殿下不辞辛劳,您和桐娘就先回去休息吧,顺便替我与父亲说一声,无需担忧。” “那好吧,只得辛苦殿下了。” 秦寅耐着最后一丝性子,在人走后立马脱靴上榻,嫌弃纱帐碍事,掀去两边。 宋云辞趴在榻上,面色潮红,额头也有些热,榻边有水盆,秦寅拧湿一条帕子替她擦拭降温。 她虚弱成这样,秦寅心里万分不舒坦。 恨不得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想要拍一拍她安慰,却怕碰到她背后的伤口,视线下滑,抬手拍了拍她的臀。 宋云辞感受到屁股上被轻拍了两下,撑着侧头看他:“你做什么……”说话都是气音。 秦寅也惊讶于手上的触感,她的臀居然也这么软,自己平日习武锻炼,身体从上到下都是硬朗的,这种软肉还只从孩童身上摸到过。 联想到布料下的细节,让他心脏都跳动得更快了。 “我……我就是想安慰一下你。” 他如何想,宋云辞不知道,也没那个精力去分析。 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滚烫,身体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灼烧。 她只要趴着不乱动,秦寅就不会发现她的身份,这个认知让她时刻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心安理得的昏昏欲睡。 秦寅躺在宋云辞身边,盯着她的脸,好看到让人挪不开视线,卷曲的睫毛上也是湿润的,看上去可怜兮兮。 想必方才上药时也偷偷哭过。 夜晚凉意袭来,宋云辞却热得不行,冒出来的汗将软枕都浸湿了,察觉到身旁冰凉的触感让她很舒服。 秦寅被宋云辞蹭得醒过来,身体发紧,脖颈间是毛绒的细碎墨发和光洁额头,微微汗湿着,呼吸喷洒在他锁骨上,柔嫩的唇瓣贴在脉搏上若有若无的碰触。 秦寅抬手拨开她沾汗的碎发,仰头难耐地咽了咽喉,按住她搭在胸膛的手不让她乱动。 一条小舌从嫩唇里探出,舔了舔干燥的唇,也滑过粗糙的皮肤。 秦寅浑身紧绷,被宋云辞缠得快要失控。 要不是怕她明日醒来会恼羞成怒,何必忍得如此狼狈,抬头看向里裤撑起的地方,咬了咬牙。 26. 第 26 章 宋云辞自小喝药长大,是个药罐子,对普通的伤药有耐药性,因此伤口恢复起来特别费劲。 后半夜潮热褪去后醒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侧头躺在秦寅颈窝,手还被握着搭在他胸膛上。 秦寅也没睡熟,她一动,便醒了,不愿睁眼,与自己的思想对抗了一晚,头疼。 “喝水吗?” 宋云辞从他肩窝处挪开脸,牵动背后的伤处,倒吸一口气。 秦寅深叹一口气睁开眼,侧过身,伸手摸她的额头,已经退热了。 宋云辞鬓边的长发湿了又干,黏腻地贴在脸上,气力恢复了些,看到他颈上一处发红,像是被蚊虫咬了。 “屋里有蚊子?那边桌上有熏香,能驱虫。” 秦寅眯眼,手指抚过脖颈,意味不明笑道:“是有只大蚊子,咬人,甚烦。” 宋云辞有些累,困意重新席卷上来,很快再次睡过去。 秦寅凑近她,仔细端详她的面庞,鼻尖贴着她的前额,有汗液的味道,却并不让他反感,甚至想深吸一口气,闻得更久些。 他也按照所想的去做了,回过神来,暗自唾弃自己是个禽兽。 宋云辞再醒来的时候,秦寅不知道何时离开的,桐娘子早早便过来了,端着温水替她擦拭。 “世子,昨夜……太子没对你做什么吧。”桐娘子直来直去,说话不知遮掩,宋云辞猜出这是母亲让她问的。 顿了顿,开口无奈道:“我都这样了,能对我做什么?要杀了我吗?” 桐娘子撇撇嘴:“他可算走了……世子昨日都没办法换衣服,身上怕是都馊了。” 宋云辞确实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黏黏腻腻。 撑着床榻起身,桐娘子小心翼翼帮她擦身,换上干净里衣,折腾下来又出了一头的汗,宋云辞喘息许久,只觉头晕昏沉,连手都抬不起来。 宋母过来一趟,宋云辞趴着与她说了一会儿话,气力用尽,宋母心疼她,替她掖了掖被子,其他话等她伤好些再说不迟。 事情已经发生,怪谁都没用。 房内燃着一盏烛灯,宋母推开木门,火苗在铜罩里跳跃晃动,宋父半倚着床头,手里翻着书页。 “回来了?她的伤如何了?” 宋母脱下罩衫:“睡下了,伤口换过药,李郎中说七日才能结痂。” 宋母坐到榻边,拿着药包替宋父热敷双腿。 宋父将自己带着茧子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温热干燥,轻轻拍了一下:“她自小就要强,再疼也不让咱们担心。” 宋母喉头微动,偏过头沉默片刻:“她像你,心思重。” 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你们父女,一个样。”宋母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和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宋父没有反驳,放下书册,抬手替宋母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先歇息吧。” 药包温热,散发着草药的清香。 宋母说:“再敷一会儿吧,晚上能睡个好觉。” 宋母看向被握住的那只手,两个人像一棵树的两根枝干,在夜色深处无声依偎。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担忧、心疼、还有一点不肯认命的执拗融化在彼此掌心的温度里。 昏睡得不知是何时,醒来有些口干,屋中漆黑一片,纱帐撂下来,宋云辞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背上的伤让她格外心娇。 一只大手探进来,摸上她的额头。 宋云辞忽然一惊,屋中有人,她居然都没发现。 “怎么醒了?是伤处又疼了?”那人问。 宋云辞愣了一下,到嘴边的惊呼又咽回去,是秦寅。 “你什么时候来的?” 秦寅倒一杯温水回到榻边,慢慢喂她喝下,又拧干一条帕子擦了擦她的额头。 宋云辞白天睡够了,醒来精神好了许多,一时半会还不困,趴在榻上侧头看着秦寅。 屋中黑灯瞎火,隐约有月光从窗子透进来。 “还疼吗?我今日入宫了一趟,昨夜的事已经处理干净,禁军统领干活很快,邺城将军暂住在北苑,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被软禁了。”秦寅坐到榻边,双手环胸与她说白日发生的一些事。 “那你有将我被劫持的事告诉圣上吗?” 秦寅的视线游移着不看她,宋云辞就知道他入宫没那么简单。 “这么大的事,不用我说也传到宫里去了,父王半点反应都没有,看来你这位御前重臣也并没那么重要。”秦寅脱靴上榻,动作熟练地躺在里侧。 “我甚至怀疑齐怀忠是不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要不然为什么对他如此纵容。”秦寅嘀咕着。 宋云辞闭了闭眼:“别胡说。” 承乾帝虽然年迈后做出的事情有些匪夷所思甚至昏庸,但对于子嗣上的事情还是很注重的,几位皇子都是亲生,即便对太子不满,忌惮太子势力渐盛,几次废太子,也从未立过其他几位皇子为太子。 何况,宋云辞了解自己在承乾帝心里的分量,臣子再重要也是臣子,齐怀忠的事与三皇子外戚单家谋反脱不开干系,若是大肆张扬,宫变的事就瞒不住了。 秦寅为她抱不平,义愤填膺:“像你这种性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说,我要是再不帮你,岂不是要憋屈死。” 宋云辞看不清秦寅的表情,只能从声音分辨他的情绪。 宋云辞毫不意外秦寅会护着她,他私心里是将她当成所有物,丝毫不带别的其他情愫。 “你也要体谅圣上,朝堂局势暂不明朗,圣上的身体每况愈下,内心焦灼难安,为人臣子当分忧解难……” “你话真多。”秦寅打断宋云辞冠冕堂皇的说辞。 “什么君臣父子会恨不得对方去死?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我父王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帝王心术只有利益权衡,没有亲情,宫里的事不会传出来,你的苦只能白挨。” 宋云辞没想那么多,除却她的身份之外,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一样,承乾国都是秦家的。 但她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欺君罔上,当灭族。 只能将所有赌注都压在秦寅这个同窗上,期许他看在伴读之情能饶过宋家。 秦寅一夜没睡好,白天又在宫里生闷气,躺在榻上打哈欠。 宋云辞没心思睡,想要趁机试探他的态度:“出了这些事,御史谏臣们倒是没心思去关注殿下成亲的事了。” “都是帮闲得发慌的老家伙,受了惊吓恨不得躲在家里,生怕被殃及一命呜呼。” 秦寅说话半分不留情面,那些人上折子参他的话绕着弯骂他,文绉绉的叫人憋火。 宋云辞眼底闪过笑意,唇角微勾,她想起那些人上谏说她媚上惑主时的嘴脸,确实叫人恨不得抽一嘴巴上去。 趴在软枕上压住眉眼的笑,又问:“可惜我没有姊妹,不然也能与殿下成双姻之好。” 秦寅觉得奇怪:“为何这样说?你也想给我做媒?还是那丑妇与你说什么了?” “桐娘不丑。”宋云辞只想扶额,秦寅对桐娘过分苛刻。 秦寅枕着手臂,侧过身面向她:“也就你没见过世面,鱼目混珠。” 顺着宋云辞的话,想象她有个性子长相都一模一样的姊妹,或许也不错。 她这张脸勉强配得上他。 宋云辞想起数年前当伴读的一件事,她比秦寅年长几岁,自然及冠也早上几年,当时有位公主看上他了,不知怎么就传出些言语,说她要当驸马了。 秦寅将嚼舌 根的那个世家子打得头破血流,闹得很大,太傅压不住,惊动了承乾帝。 不知道如何处理的,这件事不了了之,也没人再提驸马这种话。 说起来,秦寅算是替她挡了一回麻烦,不然,她真被赐婚当了驸马就糟糕了。 心里多了两份惆怅,一边是隐瞒身份带来的,一边是当前朝局动荡引起的。 “你还不睡?”秦寅又打一个哈欠:“我看看你背后的伤。” 说着,要去掀被子。 宋云辞换了干净的里衣,不像昨日那般伤处外露,想要看背后的伤就得将衣衫全部撩开。 “不行。”攥紧被子一角,不让秦寅掀被。 “我换过药了,不用看,你睡吧。” 秦寅也没坚持,重新钻进被子里。 他睡觉不太老实,肩膀挨在一起,腿也叠上去。 宋云辞趴着本就不舒服,被他压着腿更睡不着了,伸手推了推他。 秦寅往榻里挪,又闭上眼,搭在她腿上的长腿却没挪开。 “别吵我。” 宋云辞一个人睡到半夜总是会觉得阴冷,有秦寅源源不断散发着热气,像是一个天然的暖炉,慢慢也生出些困意。 第二日醒来,宋云辞胸闷气短,背后的伤也有些疼。 秦寅半个身子都压过来,手臂横搭在她腰间,长腿也跨在她身上。 他睡得倒是好。 尽量忽视抵在跨间的灼热阻隔,挣扎着叫醒秦寅。 他睫毛很粗很长,投在颧骨上的影子是浓的,眨了两下眼,那影子就淡了,像是融进墨水般的眼珠里。 眉心一蹙,似是不满宋云辞将他吵醒,半阖着眼并不聚焦。 “做什么?” 挺着跨蹭了两下。 宋云辞像是一只熟透的虾子,恨不得蜷缩起来躲开。 秦寅支起头,被子从肩上滑下去,眼里的迷蒙散去,仅剩慵懒的笑意。 “躲什么?都是男的,又不是头一回见我这样,你如今有伤在身不方便,不然我亲手教教你怎么弄更舒服。” 宋云辞不敢看他的眼睛,扭头看向窗子,呼出一口气。 “你该起来回去了。” 秦寅还赖着不起身,宋云辞只得胡乱编个借口:“我内急,待会儿桐娘会过来。” 躺了一宿,宋云辞前胸都压得有些疼。 秦寅起身穿靴,边穿边说:“夜壶在哪?我去给你拿,上回让你给我端着,这回我帮你。” 宋云辞蒙在被子里只露出头,和秦寅对上视线,慌得不知道说什么。 “这……”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装正经了,看一下又没什么,别遮遮掩掩像是我要怎么样你似的。”秦寅已经走到门边,找了一圈,没看到夜壶。 宋云辞重咳一声:“我想起来,昨夜桐娘把夜壶带出去刷洗了,待会儿她会拿过来。” 秦寅走回榻边站定:“你能忍住?” 宋云辞躺在榻上几日,脸看上去又瘦了一圈,捂得更白了,嫩生生的圈在柔软的锦被中。 秦寅心痒痒的伸手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果然滑嫩。 宋云辞觉得他们之间超过了某种界限,秦寅也会对其他男人做这些举动吗? 显而易见,他不会。 桐娘子推门而入:“世子,你醒了吗?有没有想去如厕?” 看见站在榻边的太子殿下,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俩人互不搭理,一句话没有,秦寅大步离开。 桐娘在他走后才敢哼声,嘟囔着:“都伤成这样了,他还来缠着世子。” 宋云辞撑着榻起身,桐娘子扶着她的手去如厕。 屋漏偏逢连夜雨,月事来了。 27. 第 27 章 皇宫大殿内安静的能听见香炉灰掉落的声音,承乾帝枯瘦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周御医三指搭上脉搏。 “如何?”承乾帝眼皮没抬,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周御医垂眼,不敢直视龙威:“陛下龙体安康,只是春夏交替,气血不畅,焦躁气闷。” 承乾帝浑浊的眼珠毫无情绪:“孤到底是老了。” 周御医没接话,感觉到手下的脉象更乱了,肾精亏耗,心火独亢,但这些都不能说。 “陛下需得静养,春寒未褪,每日晨起先服用一碗野参汤。” “静养?”承乾帝撑着榻坐直了些,周御医收起脉枕。 “孤若静养,这些堆积的奏本谁来处理?”承乾帝喘了口气,胸腔憋闷的感觉使他烦躁。 “孤听说,有种丹药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就算不是长生不老,可延长些寿命也是好的。” 周御医跪下去,心里突突地跳。 圣上这哪是要延年益寿,这是要他们御医的命啊,这东西要是研究出来了也是害人的东西,哪能随便吃。 “陛下,此丹药多有夸大其词,臣乃医者,调养身体当食补为先,药膳为后。” 承乾帝看着自己松弛的手背和斑驳的皮肤,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那你觉着,孤还有多久可活?” 周御医也一把年纪,此刻跪趴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 “陛下康健,只要每日批阅奏本的时辰减少一时半刻,比用任何丹药都有效果。” “你们御医果真制不出那种能提升精气神的补药?”承乾帝倾身追问,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狂热。 周御医身子趴伏得更低了,人的寿数都是有限的,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违抗天道,他们御医能有什么法子。 “……短暂提升精气神的药物都有依赖性,甚至有毒性,陛下三思啊,那都是透支寿数换取来的昙花一现。” 承乾帝盯着周御医看了许久,目光越过他落在浮动的尘埃上。 宋云辞整整在床榻上躺了七日,背后的伤终于愈合,只要不剧烈活动导致撕裂,就不会再出血。 秦寅有段日子没再过来,听说他被派去整肃城门守卫,有了齐怀忠轻易调走城门守卫的事,需要好好整顿一下军规纪律。 宋云辞在书房处理伤后积压了几日的事务,钟伯面色为难来请示。 “世子,之前来送礼的都能打发走,不予理会也就算了,这回得知你被歹人劫车受伤,都把礼盒放在门前,一句话都不留,也不放帖子,都不知道是哪家送的,这该如何是好?” 宋云辞抬头,送礼这件事讲究个人情往来,若是开了这个例子,往后就会源源不断,迟早有需要她出面替人办事的时候。 “他们不递话不留帖子,就是怕咱们像以往一样将东西送回去。” “那……这些东西,就这么留下了?”钟伯拿不准主意,先去找了将军,将军说来请示世子,世子似乎也很为难。 宋云辞沉思片刻,河堤修筑的事已经换了其他人过去,先前那些贪污修筑款的官吏从上至下全部按律处置。 但河堤被冲垮后,百姓修筑房屋,死伤补偿还没有下放,有许多人无家可归,或是伤病未愈。 “先留下两日,这两日若是还有其他人效仿,也留下,全部记录在册,两日过后,把所收礼品全部典当换成银子。” 钟伯不明白世子此举的目的,但她做事向来有主见,应下照办。 后两日,果然如宋云辞所想,一些观望的人见宋家开了这个口子,礼品陆续差人送来,将军府门前每日堆满礼品,来往的人和马车也变多了。 钟伯心里有些慌,照着这样收下去,太高调了。 两日后,按照世子所说找了当铺的人过来,全部清点换成银票。 当铺老板找了几辆板车才全部拉走。 这件事惊动宫里,刘全公公亲自来传口谕,请宋云辞入宫。 都在宋云辞意料之中,不慌不忙收拾好银票装盒,换上绯色官服,随着刘全公公入宫去。 走在东华门,刘全公公低言:“宋大人这几日风头有些大了。” 宋云辞点了点头:“殿前面圣,会仔细向陛下解释。” 刘全向来知道宋云辞是个不收礼的人,将军府就是她的底气,不怕别人议论,如此高调行事,必定内有隐情。 提醒一句,卖她个好。 “太子殿下前两日立了功,抓住想要偷跑出去的邺城兵,邺城将军自知理亏,自愿允诺可让公主带一队亲兵随嫁。” 宋云辞愣了愣,这待遇算得上厚待了,公主带一队亲兵随嫁到邺城,这队亲兵只听从公主吩咐,算是在邺城安插上属于承乾帝的旗帜。 那晚宫变的事并不光彩,暗地里肃清单家,单贤妃被关入冷宫,三皇子圈禁,丝毫风声都未曾泄露。 太监宫女们谨小慎微,入夜连值房都不踏出一步,生怕撞见禁军办事,被一并牵连。 承乾帝这几日难以入眠,一边是想要他死的儿子们,一边是衰老的身体,辗转反侧心里有把火在烧灼。 不上朝的日子,起来后依旧疲惫。 宋云辞站在殿中,朝服下是瘦弱孑然之身。 “宋学士的伤如何?” “已无大碍,多谢圣上体恤。”宋云辞来时的路上就已将想说的话考虑好,并且呈上收到的礼单和兑现的银票。 “微臣自作主张将收到的礼品全部兑换成银票,思及开春因河堤冲垮造成百姓死伤,房屋倒塌,至今有人流离失所,圣上忧思成疾,微臣只望能为陛下解忧,将银票用于救济款项,下发到百姓手中。” 宋云辞言辞恳切,躬身为民请旨,一番好意,承乾帝怎会为难她。 “宋学士心中记挂百姓,孤甚是欣慰,这些救济款就当是无名的好心人士善心之举,这本账册应当公之于众,让百姓们赞扬这些无名的好心人。” 河堤修筑的事完成的让承乾帝很满意,宋云辞能静心休息一阵子。 带着赏赐的几盒补品归家,桐娘子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打开一看撇撇嘴,嫌弃道:“都知道世子身子弱,每回赏赐的都是这些山参鹿茸,还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宋云辞摇头失笑,心里也念叨承乾帝吝啬。 礼单被贴出来,禁军还高声宣扬一遍,围观百姓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称赞声较多,还有一部分是怒骂贪污修筑款官员的。 各家小厮却慌了,赶紧回府将此事如实回禀,那些送礼的算是白送了,白花花的银子掏出去,只落得个无名好心人的赞称。 关起门怒斥宋云辞奸诈,拿他们送的礼去陛下面前刷好感。 他们要是想当好人,用得着经过宋云辞的手? 呸。 马车停在水榭酒楼,宋云辞应邀而来,一下马车,便有人领着去往三楼雅间。 门口迎接之人宋云辞有印象,状元郎骑马游街时她还因多看两眼被秦寅挑理。 状元郎穿着一袭质地柔软的锦缎衣裳,金线勾边,头戴黑耀玉冠,交叠的领口绣着如意纹。 面容沉静正直,眉宇间透出书卷气,谦逊有礼。 “久仰宋学士,今日冒昧相邀,蒙君不弃。” 宋云辞回礼,也客套了几句,官场多年,夸人的话不用细想就能说出一大堆,根本不走心。 状元郎看上去家世不俗,但与她无关,她也没心思坐在这里 与他互捧。 都是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 “状元郎有事不妨直说。” 顾明筝细微地笑了笑:“宋大人误会我了,顾某担不起一声状元郎,宋大人叫我顾二就好。” 宋云辞不置可否,端起茶抿一口。 顾明筝继续说:“实在是宋大人闭门谢礼,在下前几日前去拜访被拒之门外,后来送去探望的东西……被用作救济百姓,还得了个无名好心人的赞称。” “后来仔细一想,还是正式派人送帖子邀宋大人酒楼一聚更妥当。” 宋云辞在家里前前后后歇了近半月,心神松懈,听到这里,顺着话音回几句。 “多谢状元郎牵挂,宋某向来如此,不收任何拜礼,状元郎能为百姓出一份力,得个赞称也是应该的。” 顾明筝不善处理人际往来,二人之间一时无话,沉默的氛围像蛛网让人觉得窒息。 邀约贴其实是早先准备的,未曾想会被应下,他丝毫准备都没有,握了握杯盏。 “顾二还未在朝中任职?”宋云辞看出状元郎的窘迫,主动提起话题。 “已经按制度授予翰林院修撰职责,负责起草文书等,只是还未公开。” “翰林院修撰方是初始,状元之名已是过往,文墨虽小,关乎国体,翰林院能磨砺心性,案牍劳形,日后皆为基石。”宋云辞诚心告诫。 许多人功名挂身之后便会松懈,放弃对自身的约束,为了融入改变自己的初衷,在一次次同流合污中泯灭初心。 顾明筝起身,郑重回以一礼。 宋云辞吓一跳,赶紧去扶他的手。 “状元郎……” 话还没说完,一个略带冷淡的声音随着推门而入一起传来。 “一口一个状元郎,真是不得了,宋大人这是遗憾没有参加科举取得头筹?” 宋云辞一愣,看向站在门口抱肘的秦寅,穿着云纹束袖红袍,脚上一双黑靴,面色又冷又臭。 顾明筝朝他行礼,恭敬道:“给殿下请安。” 秦寅冷声道:“你们单独约见,是要密谋什么大事?” 张口就讽刺鄙夷,宋云辞无奈扶额。 “顾二,宋大人身体弱,受的伤还未痊愈,你这个时候邀她出来湖边吹风,是想她着凉发热?你此番行径着实不妥。” 顾明筝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这回就算了。”秦寅摆摆手:“我与宋大人还有要事商量,你先走吧。”态度十分敷衍。 顾明筝应声,与宋云辞拜别后离开。 等他走后,雅间只剩宋云辞和秦寅两个人。 “有段日子没见,你似乎心情不太好?”宋云辞拉着他坐下,替他倒茶。 “你都不清楚顾二的背景就随便赴约,就不怕他使坏?”秦寅翘着腿:“幸好我来了。” 宋云辞看出他故意找茬,不想理会,绕过这个话题追问他近况。 “我去监管城门守卫,换了几千个光吃不干活的废物,招揽一些年轻的新兵加入,再重新整顿一遍军纪,光是这些就忙得几天没合眼。” “听人说你与顾二来这里喝茶,就过来见你。” 他这哪是来见她,分明就是来捣乱的。 宋云辞没揭穿他的小心眼,清淡饭菜摆上桌,有侍卫进来用银针挨个验毒,确认安全又退出去守着。 “你认识状元郎?”宋云辞刚说一句,就被秦寅横了一眼。 “顾二,顾家与我母族沾亲,你不知道?” 宋云辞没深究过这些,皇家亲族如同枝繁叶茂的大树,走到路上不小心一撞,都能撞到一个皇亲国戚。 不值钱。 但是能考中状元的,肯定不一般。 28. 第 28 章 “算了,知道你不爱掺和世家的事。”秦寅坐直身体。 “在门外看见你们两个就心烦,你就是看中状元郎样貌好才来赴约,不然为何独独见他,不见别人。” 宋云辞见秦寅又要倒打一耙,出声解释:“状……顾二至今未表态,探花和榜眼已经投靠五皇子,与五皇子走得很近,我今日来赴约,也是想看看他的想法。” “说起来,是为了我?”秦寅给她盛碗汤:“那你为何不叫上我一起。” “刚刚是谁说连轴转了几日不眠不休。”宋云辞看着一桌香气四溢的饭菜,失了品尝的胃口。 秦寅托着椅子靠近,强势的气息压下来,伸手捏住宋云辞下巴,眸色渐深,质问她:“当真不是看他长得好?” 宋云辞扭头挣开他的钳制,蹙眉:“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秦寅认真想了想,那顾二长相顶多算周正,与他相差甚远,宋云辞不至于看得上。 “我就是随便问问。” 秦寅主动替她夹菜,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还不是你瞒着我,叫我窝火才会这样,我才是与你关系最好的。” 宋云辞无奈:“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顾家了,那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顾二是我舅父安排的人,至于探花和榜眼,无需在意,各奔前程罢了。” 侍卫在外敲门:“殿下,老太傅过来了。” 秦寅和宋云辞互相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碗筷起身迎接。 “老头,你怎么过来了?”秦寅说话向来直白,与老太傅说话也没大没小。 老太傅都习以为常了,哼他一声:“我过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你们了?” 老太傅上楼时累着了,粗喘着重重咳几声,宋云辞上前几步搀扶,老太傅坐下喝口茶,缓过来瞪着秦寅。 秦寅心虚地一摸鼻子:“我还不是怕你累着。” 宋云辞见老太傅心火又要被秦寅三言两语激出来,忙接话:“老师为何会过来?” “突然想吃这里的炙羊肉,就直接出来了,现烤现吃外皮又酥又脆,叫人带回去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秦寅上下打量老太傅一眼:“一把年纪,吃那么多羊肉不怕上火?” “你别管我。”老太傅眉毛一横:“就是一把年纪,没几日活头,才要想吃什么就吃。” 秦寅一时无话,老头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每日咳得睡不着觉,甚至厉害的时候会带出血丝。 补药送去不少,老头犟得很,丝毫不当回事。 宋云辞亦是心中明白,心里感慨的同时忍不住伤怀。 在书院当伴读的时候,她并不聪明,还时常因病休养,落下的课程会找机会单独教她,面对她愚钝之处,鼓励她勤勉坚持。 她并不聪明,穿书后许多年都战战兢兢,逐渐对学业上心也是老太傅激励着她。 越想心事越无法掩藏,扭过头吸了吸鼻子。 秦寅稍有惊讶,宋云辞不是个喜欢情绪外露的性格,对待不熟的人冷着脸,一般熟识的人挂着客套的假笑。 面对他的时候也习惯遮掩三分。 今日这是怎么了。 秦寅腹诽一句真是娇娇气气,像个女子一样。 生离死别他见惯了,并不觉着有什么。 老太傅特意上来找二人,除了偶然遇见之外,也是有话想要交代。 “泊玉,无需为老夫感到伤怀,寿数有限,看开些。” “你一向心思重,聿怀又锋芒外露,你二人正好互补。” “聿怀,你的心思无需瞒着老夫,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识过,你当泊玉也不清楚吗?” 秦寅手搭在椅背上,闻言呼吸一滞,有一瞬间的窒息感,甚至不敢去看宋云辞的脸。 老头子在说什么啊。 他的心思…… 老太傅摸一把灰白的胡子:“你想将泊玉留在身边帮你,你自身待人也要真诚,别什么事都藏着掖着算计着,唯有真诚才能换来别人的真心。” 秦寅抬了抬眼皮,看向认真听话的宋云辞,老头子在给她下套,偏她这么乖,视线从紧绷的脖颈曲线寸寸向下碾过。 老头子是不折不扣的老顽固,一心向着他也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正统血脉。 宋云辞若非有真才实学,老头子哪里会对她掏心掏肺的培养,如今用着她了,才将话包裹在蜜糖里说出来。 老太傅的话点到即止,看了一眼宋云辞:“你一直都很聪明,应当明白,扶持太子继位才是正经。” 秦寅蹙眉,抬手将茶盏添满:“老头子,差不多得了,别倚老卖老,她性子柔不会忤逆你的话,你也别得寸进尺。” 老太傅一噎,倒吸口气,这怎么还成他的不是了。 宋云辞轻声开口:“老师,我知道了。” “还是别了,老头子今日会过来,可不是我叫他来的,这些话也不是我叫他说的,休想赖到我头上。”秦寅忙撇清关系。 老太傅脸色一黑:“你……不识好歹!” 宋云辞手指轻轻摩挲,她对自己的定义一直很清楚,选择秦寅是她给宋家找的生机。 出了酒楼,先目送老太傅上马车,临走时,老太傅隔窗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宫里出了事后,秦寅手上的事变多了,回到太子府时,天已经完全黑透,管家迎着他回寝殿,下人们在浴桶中备好水。 秦寅解下腰封搭在衣架上。 管家还没走,支支吾吾站在原地。 “有话就说。”秦寅问。 “后院的四位姑娘,多日不见殿下,想要来伺候殿下沐浴,宽心解乏。” 秦寅脱了外衫解开里衣,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夜半出门恐遭不测,让她们闭门。” “这……”殿下不近女色,管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秦寅城外宫里两头跑,还抽空关注宋云辞,身体乏累,沐浴后一躺床上就沉沉睡去。 今日悠闲无事,秦寅喝茶练武,简单擦拭后换身衣衫准备去找宋云辞一同吃晚饭。 管家来报:“殿下,有客来访。” “谁啊?”秦寅不耐,什么人这么不长眼,耽误他出门。 柳乘风呼扇着折扇迈步而来:“数日不见,听闻殿下掌管了城门兵防,公务繁忙?” 秦寅吩咐添茶,淡淡道:“有事?” 柳乘风喝口茶,慢悠悠说明来意:“近日有一批江湖人被秘密接进城中,你整日城门兵防应该也注意到了,是宫里出事了?” 柳家产业遍布大小城镇,与江湖人往来密切,一些消息知道的也快,察觉此事不同寻常,径直来找秦寅。 “父王身体每况愈下,补药不断,御医们劝阻无果,加之……一些事让他忧思成疾,病倒了,本来只是伤风,但父王思虑过重夜不能寐,导致病情加重。” “御医们受责罚,劝谏父王保重圣体,不可无端摄入补药,否则会虚不受补。” “他们怎么知道父王心中焦虑,夜 不能寐的原因,御医们办不到的事,自然有人去办,父王派人去江湖上寻找隐士高人,会炼制丹药和延长寿数的。” 柳乘风听得惊住,连连摇头:“这……简直匪夷所思。” “那……是谁去办这件事?可是会遗臭万年的啊。”柳乘风有些替那人惋惜。 秦寅扯唇冷笑一声:“宋学士。” “是哪位宋学士?” “还能有谁?” 柳乘风飞快摇晃折扇:“她不是你的人吗?你就看着她去办这件事,没制止?” 秦寅捏着茶盏哼出鼻息:“谏臣跪了三日,也没能改变父王的决定,我能如何。” 想起这件事就心里不爽,宋云辞不知道是不是个傻的,这件事居然也敢应下,当日便有许多谏臣暗地里唾骂她。 连带着,他也被部分朝臣弹劾,说宋云辞此等行径是受他指使。 宋云辞也忙得脚不沾地,替承乾帝问医寻药不是个好差事,但她当时没办法,病榻前御医们因拒绝研究丹药,有好几个被扒裤子打板子。 她要是当场拒绝,怕是也会被扒下裤子。 原书中将承乾帝的事情一笔带过,导致这些细节上的事情她也不清楚。 想到这里,宋云辞无声地笑了一下。 桐娘子坐在烛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在学着绣花,看别人家夫君都有荷包佩戴,她也想给宋云辞绣一个,无奈手太笨,针脚歪歪扭扭稀稀疏疏,看着不成样子。 眼睛都要熬花了。 宋云辞静卧在床榻上,沉静的面容眉目如画,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忧心和疲惫。 “世子,是睡不着吗?”桐娘子听见起身的声音,转头看向床榻。 宋云辞坐在榻边,四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窗子上。 “桐娘,把窗子全部敞开,再打一盆冰水过来。” 桐娘子放下针线:“要做什么?世子吹了风会得病的。” “就是要得病。”宋云辞轻声说:“现下我手上的差事不太好办,按照旨意去办会落得个奸佞的下场,不按照旨意去办又会抗旨,只能大病一场,在圣上面前卖个惨,在家闭门养病。” 桐娘子恍然大悟:“这样啊,可是非要真病吗?” “嗯,往常告假只需告知值房一声,但这回需要在圣上面前亲自告假,不能冒险。” 昏暗的烛光下,宋云辞已经挽起袖子和裤腿站到窗边,任由凉风吹着。 宋云辞经过一夜折腾果然病了,入宫时脸色白得不自然,脚步发虚,拖沓而行,额上一层汗,脸颊两侧又一片潮红,连站在殿中回话的时候都打着晃。 承乾帝果然注意到了,手搭在扶手上,低声问:“宋学士这是怎么了?” 宋云辞按照提前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微臣不慎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微臣孱弱之躯,然事在躬身,必定竭力为圣上分忧。”说完,还捂着唇咳几声,脸憋得通红,像是随时能晕过去。 承乾帝神色不动的听着,粗糙褶皱的手在檀木扶手上轻拍两下。 大概是同情她病体沉疴,感同身受,喃喃自语着:“罢了,宋学士抱病入宫来,你的勤勉忠心孤看到了,宋将军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若是因办差病倒了,他难免怨孤。” 承乾帝缓了两息,吩咐:“这样吧,这件差事交给巡查御史去办,宋学士就安心在家养病吧。” 宋云辞得了想要的口谕,心底压着的大石松动下来,再看两位巡查御史的脸色,已经惨白得面无人色。 29. 第 29 章 宋云辞归家养病,卸掉烫手的差事,却苦了其他人。 两位巡查御史也是心眼堪比筛子的,不肯亲自去办,一层层向下差遣,落到微末小官头上。 不知从哪搜罗来了一批道士,遮遮掩掩的秘密送入宫中。 宋云辞真的病倒,李郎中来诊过脉象,斥责她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开了药方叫人去买药,几碗黑漆漆的苦药下去,高热退了。 秦寅等不及晚上,大白天的就翻窗而入。 上上下下打量着躺在榻上的宋云辞,心里的焦急担忧被她嘴角温润的笑意抚平。 嘲讽的话还没说出来,一股苦涩的药味冲过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药?” 宋云辞无奈苦笑:“宫里的事,你知道了?” 秦寅坐到榻边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呼吸清浅,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脸色稍缓。 “初夏受寒,那丑妇是如何伺候的?难不成让你洗冷水浴?” 宋云辞虽然退热了,却还难受着,浑身无力,鼻子也不通气,胸中发闷。 “不关桐娘的事,是我没注意忘记关窗,吹了一夜的风导致的。” 秦寅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开合着,自认还是了解她的,在书院时就经常用养病为借口偷懒躲开骑射训练,他不信她是忘记关窗。 “你是为了推卸掉父王交代的差事。” 官场上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宋云辞没接话,阖了阖眼:“殿下无事请回吧,免得过了病气。” 屋里关着窗,很闷,宋云辞只觉得呼吸都压抑沉重,眼角瞄到坐在榻边的秦寅。 他垂着眼看她,宽袖落在被子上,像是给她加盖了一层。 突如其来的眩晕,急促喘息起来。 秦寅伸手将她扶靠在自己肩上,下颌贴着她的额头,手拢着她,热气隔着布料传递,混着和苦药的味道。 宋云辞倚靠在秦寅胸膛处,细微而急促地喘息。 “没事……没事……”秦寅极力安抚,声音紧绷。 那阵眩晕感缓过来,宋云辞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没事了。” 秦寅松开她,沉声:“你病得如此严重,我去把御医叫过来。” 宋云辞轻声道:“真不用,我就是受了风嗓子有些痒又咳不出,待会儿桐娘炖了梨水过来,喝了可以止咳润肺。” “行吧,我折腾你了。”秦寅仍坐在榻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桐娘送来温热的炖梨,见到榻边的太子殿下习以为常,敷衍地屈了屈膝,眼神掠过他看向倚靠床头的宋云辞。 “夫君趁热喝了梨水吧。” 秦寅神色冷冷,寸步不挪,伸手端过桐娘子捧着的炖梨。 “给我,你下去吧。” 桐娘蹙眉,看见宋云辞冲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不甘愿地关上门出去了,站在门口狠狠跺了一下脚。 这太子是闲得发慌吗,就会抢她的事做。 白瓷碗上雕刻着牡丹花,秦寅舀起一勺梨汤送到宋云辞嘴边。 宋云辞觉着他的举动有些不合适,抬手想要端过:“我自己来就行。” 却被秦寅避开,不满道:“你方才都晕了,别白白浪费了这碗梨汤,我伺候你一回也没什么,毕竟,你也伺候过我。” 梨汤入喉,宋云辞不可避免顺着他的话联想到什么,差点呛到。 她还是喝汤吧,再多问几句,怕又要听他说些不知羞耻的话。 宋云辞胃口不好:“喝不下了。” 秦寅用勺子在白瓷碗里搅了搅,仰头将剩余梨汤喝光:“太甜了。” 宋云辞张了张嘴,见他已经喝完,便没说什么。 他倒是不嫌弃,也不怕过了病气。 无论秦寅待她有几分真心,待她确实不错,她难免生出些想要替他规避风险、辅佐顺利继位的软心肠。 就算那日没有太傅说和,她也是要帮着秦寅的。 “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番。” 想到原书中的发展,距离第一次废太子不远了,要让他有所准备。 “圣上沉迷丹药,不听谏言,以至于有许多御医和谏臣受责,寻来的江湖道士中难道真有能通天者?” “若是唯信道士所言,终有一日会被别有居心之人利用。” 秦寅拧眉不悦:“你好好养病,想这些做什么,既然把这糟心的差事卸了,就安安生生躲好。” 说着,俯身低头,盯着宋云辞的视线晦涩不明:“还是……你很担心我?” 宋云辞本就在病中,身子虚,还刚喝过温热的梨汤,脸颊上是病态的嫣色,眸子里雾蒙蒙的。 还是秦寅最先撇开视线,抬步下榻,转过身呼出口气,喃喃道:“真是个病娇娇。” 东暖阁里燃着香,却压不住被药味浸透的苦涩。 承乾帝背靠软枕,手握朱笔批阅奏折,许是药性刺激太过,手有些发抖。 “这是第几本了?”承乾帝的声音带着痰音。 “回陛下,已驳回五本了。”刘全躬着身子在旁边伺候着,脚边是五本被扔下来的奏本,全是劝谏陛下珍重龙体的。 承乾帝‘嗯’了一声,在手中奏本画了一笔,扔到一旁,目光扫过桌沿那些想要拨款的和请安问好的,忽然想起宋学士,奏本向来捡着紧要的写,字迹工整简洁。 “宋学士的病可好转了?” 刘全立刻凑上去:“宋大人乃是陈年旧疾,听闻闭门未出,想来是还未好,需得静养。” 承乾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子做响,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病中才发觉,能在身边伺候的,说上几句真心话的,竟没几人。 “去库里找些好的补品给宋学士送去,顺便转告,让她安心养病。” 刘全应声,轻手轻脚地下去照办。 次日,承乾帝被急咳震醒,喉咙里又痛又痒,喘气都带着嘶嘶的回响。 刘全忙递上水,拍着背。 承乾帝猛地呛住,将水碗带着烛台都扫到地上。 嗓音嘶哑,浑浊的双目因剧烈的咳嗦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想要将手边的一切都碾碎。 “不是说服下那丹药便能好转?仅好转了一日!将那些道士全都叫来!” 内侍们战战兢兢去叫人,刘全在旁伺候着。 门外侍卫来报:“陛下,数十位大人在殿外长跪不起,说是劝谏陛下。” 承乾帝单手撑着榻边,冷哼一声:“他们是觉得命太长了?还是觉得孤已经老糊涂了?” 扶着榻沿站起身,步子有些踉跄,走到窗边,殿外果然跪着一众人,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是那些该死的谏臣能做出的事。 他们不怕死,也不怕他这个帝王,他们只怕自己的劝谏不到位,往后无法在青史留名,无法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能将沉迷丹药修道的帝王劝谏得回心转意,该是怎样的功德。 承乾帝只觉得怒火中烧,死死盯着那些人,手指抠着窗棂,指甲几乎陷入木头里。 他还没到等死的地步,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来‘劝谏’了,下一步就是逼着他立下诏书。 当真可恨! 猛地关上窗,脸色铁青,眼底全是阴鸷的戾气:“让他们跪!孤倒要看看,是他们能跪死还是孤先死!” 刘全面色惨白骤然伏跪在地,殿内死寂般,朱笔躺在地上滚了一圈,无人敢出声。 宋云辞睡得很沉,醒来时眼底雾气朦胧,眨了眨眼,竟然已经过了辰时。 门外听到起身的动静,桐娘子端来清粥小菜,替她擦拭后帮她梳理长发。 宋 云辞安静地坐着喝粥,发觉桐娘子今日罕见地话少,似乎心绪不宁。 “发生何事?” 她本是随口一问,桐娘子却手上一抖,扯掉她几根头发。 宋云辞冷不防地嘶了一声,听见她嘟嘟囔囔地说。 “一大早上就有各家家仆上门求见,说是想让世子帮帮他们家大人,说什么在宫里跪了一日一夜了还不见归家……” 宋云辞蹙眉思索片刻:“那些家仆可还在?” 桐娘子闷闷回道:“……应该是走了吧。” “你叫钟伯去门外看看,打听清楚他们所求何事,再来禀我。” 桐娘子就是不愿她病中去理会这些闲事才没叫她,叹口气放下梳子去找钟伯。 听清楚事情原委,宋云辞静坐了一会儿,穿上朝服,让人备轿子准备入宫。 这件事继续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只会让承乾帝心生反感,恨不得杀几个谏臣以解心头之恨。 殿中跪着的群臣,体力已到极限,半跪半趴伏着。 周围被禁军包围得严严实实,一口水一口粮都不许食用。 宋云辞层层递进奏本,好不容易才到东暖阁,便见到这番场景。 停住脚步在殿前驻足,站在所有群臣前面,面对着殿门郑重行了一礼。 先是叩谢隆恩对她病中的关心照顾,再关心两句陛下龙体,刘全原话传递入殿,却始终不得承乾帝召见。 宋云辞心下便明白了,承乾帝打定主意要给这些不怕死的臣子们一个教训,最好跪死几个永绝后患。 跪在最前面的谏臣抬头见了她,点了点头。 宋云辞记得他,先前她接下招揽道士的差事时,就是这个谏臣上奏本骂她。 谏臣多为年岁稍长的,才敢直言不讳。 宋云辞的目光扫过在殿外跪成两排的人,抬手按了按眉心,一阵哑然,不知道该从何处劝。 最前头的几位见了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似是也明白她此刻出现的目的。 禁军腰间佩刀,严严实实围成铜墙铁壁,密不透风,更别说把此处的消息传出去。 宋云辞驻足在原地发怔片刻,心头升起微妙的危机感,几乎是本能地,她朝着西暖阁方向看去。 日头偏离,投下大片阴影。 西暖阁窗扇半开,有个身影无声无息站在阴影里,盯着她的方向。 宋云辞刚刚看过去,便与那人视线对上,看不清身影,距离太远,只能被那道视线紧盯不放,暗中窥伺。 她想起原书中秦寅被第一次废太子的节点,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西暖阁中的人影想必就是秦寅,来了却不露面劝阻,任由朝臣们跪着死谏。 提了一口气,走到为首的谏臣身旁,半蹲下身,低声唤道:“安大人与众位跪了一日一夜,如此跪下去身体总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不如先回去,万事皆可从长计议……” 宋云辞好言相劝,绯色朝服落在地上。 安长青眉目不悦,长时间未进一滴水一粒米,唇色泛白干燥,冷目:“宋学士无需多费唇舌。” 宋云辞知道谏臣的臭脾气,无视安长青的冷言冷语。 “我是来请大人们回去的,知道大人们心系圣上,不愿对有损国之根基的事视而不见,身为人臣不想坐视不理。” “但安大人可曾细想,圣上口谕不容质疑,大人们这是在逼圣上收回成命,毫不留情面地将此事闹大,难道不怕有损圣上声誉?” “不止伤了君臣情谊,还会在青史上留下一笔污名,值与不值,安大人细细品味。” “再者,圣上的仁爱之心消耗殆尽,诸位大人们哪怕真的跪死在这里……”说着,宋云辞示意他看看周围铁桶般的禁军们。 “……可能传出去一字一句?” 30. 第 30 章 几句话讲明利弊,宋云辞缓缓站起身,绯色朝服微动,安静等着安长青。 安长青肩头一颤,仿佛被当头一棒,原地摇晃了几下,冷汗遍布全身。 其余跪着的朝臣见他们没说几句话,安长青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再也跪不住了,手撑在地上。 宋云辞赶忙上前搀扶,并扬声:“快扶安大人下去休息!” 守在殿前的刘全听见动静,一抬手,几个侍卫上前将安长青搀扶下去。 其余跪在地上的朝臣们见为首的安长青都坚持不住倒下了,心里没底,防线降低。 宋云辞拢袖而立,神色冷淡:“诸位大人也随安大人一道去休息吧。” 数十道目光惊疑不定,纷纷转向宋云辞。 宋云辞一言不发,转向东暖阁殿门方向,拜礼后转身便走。 言尽于此。 原本带头的安长青都被架下去了,其余人看着宋云辞身影渐行渐远,也仓惶起身,朝着殿门方向行大礼,礼毕后起身便走,有的甚至连地上搁置的官帽都忘了拿。 在场谏臣人数不多,还有些想要浑水摸鱼的,真正忧国忧民想要死谏的少有,其余的多是抱着成全自己青史留名的私心的。 朝臣们低着头,避开同僚的目光悄悄离开。 很快,东暖阁殿前院子重归寂静,刘全挥手撤掉禁军,院中重新变得空荡。 刘全轻呼出口气,身旁的禁军统领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 “还是宋学士有法子治他们。”禁军统领不禁对文弱的宋云辞改观。 刘全赞同点头:“对陛下和朝臣们来说,这件事能大事化小,不了了之是最好的结果。” 宋云辞疾步踏出东暖阁的院子,距离西暖阁几步处,停步回头,望着敞开的半扇窗。 心里记挂着事,猜测西暖阁内的是秦寅,驻足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学士,留步,陛下召见。” 刘全从东暖阁追来,喘匀了气,又将话重复一遍。 宋云辞心里估算着此刻圣上召见会问些什么话,自己该如何应对,对谏臣长跪相逼的看法…… “圣上方才头疼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后得知宋学士入宫劝走了殿外的大人们,吩咐御膳房准备了滋补的参汤,担忧宋学士病情。” 宋云辞推拒不得,跟着刘全往回走。 东暖阁内缭绕着药物熏出的沉闷味道。 承乾帝坐在案桌后,穿着姜黄色交领天子常服,目光沉郁。 在看到跪在殿内的秦寅时,宋云辞一颗心彻底沉下来,垂眸。 终究是躲不过去。 风雨欲来前的宁静都是带着令人惊惧的预兆的,宋云辞目不斜视,心底感慨这一幕似曾相识。 不久前,秦寅也是这般被罚跪,她也是这样垂手而立。 “……群臣长跪不起以死相逼,太子倒是能沉得住气,冷眼看着孤被臣子们死谏也不出头露面,这样的事就算是前朝也屈指可数,哪个不是在史书上被留下个昏庸的骂名,别以为你心底打的什么主意孤不清楚,凭着群臣死谏就想正大光明继位,痴心妄想!” 宋云辞拜跪在地,和殿内多有人一样,不敢直视盛怒的天子。 “宋学士。”承乾帝话音一转:“群臣殿外跪谏惊动你抱病而来,三言两语将人劝散了,待你病好,孤再行赏。” 宋云辞被压得更低了:“微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任凭承乾帝俯瞰的视线探查,宋云辞分毫不敢妄动。 承乾帝浑浊幽暗的视线抬起,望向窗外浓云密集的天,片刻后,案桌后的圣旨上盖印落款。 “刘全,你来宣读圣旨吧,孤累了。”承乾帝撑着案桌起身,踉跄两下,由着一旁的宫人们搀扶着到后面榻上去。 “太子秦寅孤寄厚望焉,然尔全无仁孝恭顺之实,行止乖张,屡加训诫冥顽如故,今褫夺太子印绶,封存府库,严闭禁门,不得擅出,静思己过,务求悔过。” 秦寅哂笑一声,不屑辩解一个字,只觉得可笑:“儿臣接旨。” 宋云辞脸色顿变,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废太子的诏书吓到了。 秦寅站起身,不忘一把拉起跪地发怔的宋云辞,头也不回地踏出东暖阁。 宋云辞被拽着步伐不稳,跟不上秦寅,手腕上被攥着的力道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低叹一声,他还是难过的吧。 “殿下……” “什么都别说。”秦寅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放松下来,虚虚地环着,喃喃道:“真细。” 宋云辞挣脱开,将手背到身后,眺望远方阴云密布的天,淡淡说了句:“要变天了。” 秦寅抱肘抬眉盯着她,灼灼幽亮:“宋学士还是与我撇清关系的好,废太子的旨意已出,朝野动荡,太子的位置就是块肥肉,吾命危!” 还有闲心开玩笑,看来他是不难过了。 宋云辞扫他一眼:“殿下该回去闭门思过了。” “胆肥了……”秦寅眸色晦暗冷哼。 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废太子的事,国舅府也被围得里外不通,赵国舅被带走问话,太子府被禁军封锁。 第二日傍晚,禁军统领亲自带人敲开将军府门。 宋云辞归家后便将太子被废的事和群臣跪谏的事原原本本告知宋父宋母,阖府上下皆事先有所准备。 宋云辞面色平静,倒显得禁军统领站在宋家正院中满面尴尬。 拱手道:“看来宋学士已准备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得罪了。”一挥手,身后的禁军们有序分散。 宋云辞与禁军统领在前厅坐下,桐娘子端上茶点退至一旁。 “听说赵国舅的府上闹得鸡犬不宁,我就猜想大人或许也会来此,便早做打算,免得家里人没个准备,怠慢了大人们。” 说起去国舅府的事,李征抬手摸了摸鼻子,那场景被称作鸡飞狗跳丝毫不为过,没想到国舅夫人是那样一位悍妇,以为他们是要将赵国舅羁押,拎着后院灶房劈柴的大砍刀就冲出来了。 李征不愿回想,心里暗叹为什么是自己接了这个倒霉差事。 宋云辞笑了笑,替禁军统领添茶。 李征苦笑摇头:“昨日的事闹得太大了,陛下不好明着说,加上太子殿下昨日言辞过激……” 说着,看向宋云辞:“昨日宋大人进殿之前,太子殿下因陛下求丹问道的事言辞过激,说话僭越冒进,引得陛下咳出了一口血。” 宋云辞微微一惊,抬起眼来,原来在她折返回去之前还发生过这番争执,因此,秦寅才被盛怒的承乾帝褫夺太子之位。 禁军们办事干脆利落,翻箱倒柜走完流程,重新聚集到前院。 李征抱拳,干巴巴道:“既然都查完了,我们就不再打扰了。” 桐娘子倒抽一口气,碍于宋云辞交代过的话,不让她出声,只能恨恨瞪着前院中的禁军们。 待禁军们都离开,桐娘子抱怨道:“这帮糙汉子,没点眼力见,要不是我的柜子上了锁,还找人守着,非要将那些肚兜布条都翻出来。” 宋云辞还是那句话:“近日风波起,桐娘少言少行,没事多陪母亲上香祈福。” 边说着,边向后院走去,禁军们碍于她的身份,应当就是做个表面功夫,不会太过分。 后院,宋母带着婢女们正在收整被翻乱的箱柜,见到宋云辞,撑着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面露忧虑。 “他们都走了?” 宋云辞安抚道:“禁军们都回宫复命去了,母亲不必再忧心,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这……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走了?” 面对宋母的不解,宋云 辞捏起一块糕点吃着,耐心解答:“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桐娘子取了一件绛紫长袍来,和配套的腰带放在一起:“方才成衣铺派人送来前些日子母亲为世子做的常服,以往还会死皮赖脸进来讨杯茶,墨迹许久都不愿意走,提起家里念书的侄子讲个没完,今日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跑了,哼。” 宋母接过长袍示意宋云辞起身,在她身上比量一下。 “回去换上试试,不合适的地方再改。” 宋云辞也正巧要出去,回屋换上绛紫新衣,等天色渐晚,将黑不黑的时候,一个随从都没带,独自出府去了。 走在漆黑的巷道中,宋云辞知道自己不该着急,可昨日发生的事情对秦寅来说打击很大,她也心乱恍惚,思绪一刻都闲不下来,迫切地想要改变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如此便能好受些。 太子府禁军看守森严,想要进去并非易事,好在秦寅习惯留一道密门,就在后厨柴房里,一个半人高的狗洞平日用木板藤蔓等杂物挡住。 翻窗这件事宋云辞还是头一回,动作不熟练,脚上踩着墙滑下去好几次,膝盖一阵火辣,估摸着是擦破了皮,手心也因用力摩擦留下红痕。 屋中早早燃起了烛灯,星星点点。 才两日不见,秦寅宽阔的背影独自孤坐,手边酒坛空了几个,不知在想什么,形貌有些落魄。 “你来了。”秦寅并不回头,声音低沉。 “你还好吗?”宋云辞走近,俯身拿过他手里的酒盏。 刚动了下,手臂已经被牢牢抓住,站立不稳栽倒在秦寅腿上。 “我昨夜整夜未睡。”秦寅目光迷离,不知是喝了多少,醉了。 “一直在想,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父王始终不满意……连母后为我留下的太子之位都要剥夺。” 宋云辞搭在秦寅手臂上的手指微微震颤了一下,抚过他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 秦寅默然无语,眸光幽深沉郁,像是一汪深泉,看不到底,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撩开眼前人额前的碎发,秦寅仔细端详着宋云辞。 白净的脸上不知在哪里蹭上脏污,宽袖和衣摆也沾染尘土,还有磨损痕迹。 目光游移,视线伴随着动作,指腹停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将那处脏污擦掉。 此人面若桃花,雌雄莫辩,若不是一同长大,他定要将她剥干净仔细检验一番。 体温灼热,连秦寅自己都意识到是酒意带来的燥热。 宋云辞坐在他腿上,感觉得更明显,不敢乱动,面颊被羞耻得一片通红,手捏着秦寅的手臂防止他乱来,咬着牙死死撑着,绝不回避他的目光,不露出丝毫慌乱。 理智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灼烤,孽欲燃得人快要发疯。 秦寅将宋云辞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愿事情脱离不可控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宋云辞心里无论如何畏惧,心跳如鼓,浑身都轻颤着仿佛要哭出来,依旧硬着头皮直视着秦寅。 他平日里幽亮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烛光跳跃在他的眼瞳里,深藏不解和无助,声音艰涩:“泊玉,我只有你。” 宋云辞垂下视线,避过他殷切的眼神。 他希望得到的认同和守护,宋云辞没办法给他,因为她本身就是个谎言。 回避抗拒的姿态,秦寅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下去,宋云辞线条柔和的面庞也变得模糊,相识十年,即便没有朝夕相对,他自认无人比他更了解她。 即便是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候,宋云辞也能义无反顾来找他,又为何不愿交付真心。 给他一句承诺,说会一直追随他。 就算是假话,他听着也高兴。 这人当真是可恨,伸手给与他温暖的同时,还要给自己留后路。 31. 第 31 章 秦寅的理智在崩溃之前,焦灼让他不愿放开近在咫尺的人。 宋云辞见他眼底都红了,抬手碰触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看上去不太对劲。 宋云辞手上带着凉意,贴在脸上舒服极了,秦寅浑身灼热,希望能凭借着这一丝慰藉好受些。 抓住触碰额头的手贴到脸颊上,紧紧抓住不放。 此举太过暧昧,宋云辞几乎惊呼出声,制止秦寅神志不清胡乱来的手。 “殿下!你醉了,我叫人进来伺候你歇息。” 秦寅怎么可能放开她,眼眸微眯,骨子里的桀骜专横让人觉得胆寒。 “你想走?” 宋云辞不想和醉鬼争吵,待他明日清醒过来,估计什么都记不住。 耐心哄着:“那我扶你去躺下可好?” “我没醉。”秦寅抿唇辩解,极其犀利地盯了她一眼:“你怕我?” 眼角微微湿润了。 宋云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细微地被触动了一下,想起他少年时最是桀骜不驯的,如今受了委屈,脾气被打磨,面对她时,眼睛里的澄澈依旧是满满的热忱。 “聿怀听话。”将酸涩的情绪深深压下:“是我有些累了,你知道的,我身子一向不好。” 故意露出手心的擦伤,昏暗的烛光下,红肿明显。 秦寅醉眼迷蒙,扫视了一眼宋云辞手掌心的红肿擦伤,细嫩的皮肤红印明显。 对着伤处轻轻吹了口气:“疼吗?” 秦寅醉酒的样子好乖,像一只听话的大狗,可怜兮兮的想靠近她。 宋云辞轻咬唇内软肉,压抑被蛊惑得有点发热的脑子。 扶起醉酒的秦寅靠近床榻,宋云辞再也支撑不住,放手让他躺在锦被上,耗费全部力气,连腿都在发软。 表面上看起来毫不在意,但心底里的不甘和失望在酒后无所遁形。 原皇后出身赵家,显赫荣宠加身,在当今圣上未登基时就相识,可谓青梅竹马,互许终身登上后位是顺其自然的事。 帝后二人确实也成为一段佳话,但好景不长,圣上为手握实权,一边广纳后宫,一边暗地里打压赵家。 原皇后生下秦寅,对帝王日渐失望,曾许下海誓山盟的夫君变了心,身旁早已没她的位置,她亦不屑去争去抢。 只要后位还是她的,秦寅就是太子。 她就这样在冰冷的后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着。 赵家曾劝原皇后与圣上和离,但原皇后虽看上去和善温顺,骨子里也是执拗的。 秦寅为太子尚且安全,一旦失去这个身份,恶意会争前恐后将他们母子蚕食。 承乾帝一开始还是拎得清的,无论枕边风多大,始终看在原皇后的身份上对秦寅和颜悦色。 秦寅知道原皇后为他所做的一切,为了不受制于人,学着伪装,学着长大,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太子,想要保护赵家。 却没想到,原皇后没能等到他长大,就生了病,毫无生气,气结于心郁郁而终了。 原皇后去世后,秦寅被扔到书院,少年秦寅无人管教,纨绔偏执,桀骜不驯,他在同自己置气,将原皇后过世的病因归咎在自己身上。 宋云辞突然觉得躺在床榻上的秦寅看上去很可怜。 手被攥住,秦寅侧身蜷缩起来,将她的手放在脸下,蹭了蹭。 有温热的眼泪顺着紧闭的眼睫淌下。 宋云辞也跟着鼻头泛酸,声音轻柔:“不是你的错。” 折腾到满身狼狈回到宋家,翻出药膏涂抹在膝盖和手掌上,淡淡的药香味化开。 今夜见到了秦寅脆弱的一面,等明日他酒醒想起自己抱着她的手哭,她就不认账。 秦寅睡得沉,第二日醒来头脑发昏,坐在榻边捏着眉心缓了会儿,身上的衣裳多半是出过汗又凉了,一股汗馊味。 昨夜喝得太多了,不太记得事。 招呼门外侍卫进来,问起昨日是否有人来,侍卫沉吟片刻回道。 “昨夜宋学士来过,是翻窗进来的,我见殿下还与宋学士说着话,就没进来打扰。” 翻窗? 秦寅哼笑一声,能想象得出她是如何的笨手笨脚。 侍卫还以为是要责怪他失职,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秦寅摆摆手:“下回见了宋学士,也只当不知道这件事,下去吧。” 侍卫暗暗松口气,幸好他有眼力见,知道宋学士和殿下关系亲近。 宋云辞不曾因太子被废的事入宫求情,也没因承乾帝让禁军搜家的事愤然,称病居家闭门三日。 再次被传召入宫是在深夜。 鎏金蟠龙烛台上火光跳跃,帷幔投下的阴影沉甸甸的,承乾帝躺在明黄绣祥云纹的软枕上,枯瘦的手背青筋突出,像是裹着一层老树皮。 五皇子守在榻边,面露疲惫眼下青黑,不知熬了几日,看上去更显憔悴,刘全递来的汤药被他接去,银匙舀起一口黑浓的苦药,搁在唇边试了试温,才送到承乾帝嘴边,喂一口,再拿帕子一点点揩去唇边的药渍。 伺候人的细心程度像是专业训练过的一样。 无论心里如何嘲讽,宋云辞都无意打扰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站在一旁候着,静静等待承乾帝一勺一勺喝完一整碗苦药。 “父王,宋学士来了。”五皇子站起身,躬身趴在承乾帝耳边低喃。 榻上人的眼睫颤了颤,枯瘦的手摆了下。 五皇子没有看宋云辞,转身轻手轻脚退出去,关好殿门,一改往日急着居功的谄媚模样,变得进退有度。 也对,秦寅被废,太子之位空悬,如今承乾帝病重,在榻前尽孝方显人子本分,越是低调越能取得好感。 在此刻冒进的才是傻子。 殿门合拢,承乾帝浑浊的双目里,瞳仁泛着灰白,白眼仁蒙着黄纱。 招呼宋云辞近前,说话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的气音。 “孤这几日总是做梦,梦里山河衰败,江山不再,百姓疾苦,天火蔓延。” 宋云辞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手搭在膝上,闻言下意识攥紧拳,没接话。 “孤用了许多丹药也不见好,那些道士大抵是诓骗孤的,什么有起死回生的奇效,都是透支孤的寿数的邪物,偏孤不信,汤药每日好几碗……” 承乾帝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更像是一声叹息。 “继位几十年,回头想想,到底守住了什么呢?送汤送药的,又有哪个是真心盼着孤好?” 话音停住,胸口起伏了几下,扯着嗓子发出几声嗬嗬的杂音。 宋云辞赶紧递过水去,承乾帝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孤的这些儿子,一个个都盯着这至高无上的位置,孤病了伤了,对他们来说是机会,对臣子来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唯有宋学士,不为了任何人,是孤可信的。” 话音一转,承乾帝伸出手,从枕下掏出一道明黄卷轴,封口处烙着完整的火漆印信。 “孤要你去一个地方,替孤办件事。” “去鹿台山修葺皇陵……孤把密旨交给你,到地方了再看。” 宋云辞指尖一颤,接过密旨,微微发凉。 不能抗旨,她只能去。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宋云辞将密旨贴身放好,退出殿门,夜风迎面而来,席卷 进深沉的夜色,有什么东西像是蛰伏的巨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面容在月色下清冷平静,泛着冷白的光,随后,拢了拢衣袖,走下台阶。 影子在身后拖着,被夜色吞没。 密旨的事宋云辞斟酌再三决定瞒着宋父宋母,此去不知归期,不想他们担心。 只说领了差事要出门,走得匆忙,钟伯忙前忙后装载行路所需之物。 宋云辞不想太麻烦,简行即可,除了必备之物,其余都不带。 分离得太仓促,宋母和桐娘子送别的时候依依不舍,桐娘子甚至要与他同去,被宋云辞拒绝了,不让她们远送。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了半个时辰,宋云辞坐在马车中,掀开窗幔,与泪眼朦胧的宋母摆摆手,抿着唇,心里也万分不是滋味,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鹿台山距离都城路途遥远,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前行。 再次见到秦寅的可能性不大,走之前应该再去与他告个别的。 宋云辞满心烦躁,呼出口浊气,心想自己真是魔怔了,有什么比生死关头还重要的。 在承乾帝床头,她若是胆敢有半分迟疑抗旨的想法,估计就再也走不出那扇门了。 此行只带了两人,一个是赶车的随从,一个是戴着草帽的林剑。 “路途遥远颠簸,世子身子弱,有不舒服的地方别忍着,到了下一座城,我想想办法。”林剑受宋父宋母所托,务必要照顾好这根独苗。 呸一声,将衔在嘴里的草吐出来。 他哪里会照顾人,杀人他比较拿手。 宋云辞侧身靠在车厢壁上,座下的软垫加厚了几层,窗幔敞开着,徐徐微风吹进来,撩起额边碎发,随着马车的颠簸轻晃着,没一会儿就有些头晕恶心。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追来。 林剑勒马:“是来找你的。” 宋云辞从窗子探出去,见到秦寅孤身一人策马而来,马蹄疾驰,带着喧嚣的尘土。 马鞍上挂着一个大包袱,不知道装着什么。 马蹄停在车厢旁,秦寅身高腿长,翻身下马,拍了拍车厢,无需她下马,就这样与她说话。 “走也不说一声?” 宋云辞看着他,二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四方车窗默默对视。 “你怎么胆子这样大,圣上关你紧闭,太子府铜墙铁壁般,你还敢闯出来?” 秦寅大手一揽,箍着宋云辞后颈,将她往自己面前压,强势道:“你打算不告而别,还不许我来送送?” 林剑探着半个身子看向二人,一腿曲起搭着手臂,掏出一包酱牛肉吃着,另一手握着酒壶,时不时喝一口,看戏。 这个姿势让宋云辞十分不舒服,半个身子都贴到车厢壁上,箍着后颈的大手粗糙温热。 “你先放开,有话好好说。” 秦寅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故意用气势压着她,不给她留面子:“不放。” “老东西给你派了修葺皇陵的苦差事,你若不想去,我入宫拒了便是,为何偷偷摸摸地走?” 秦寅心里有火,连父王也不称呼了,直接叫他老东西。 宋云辞顾不得去想他如何知道的消息,故意摆出一脸淡漠:“分内差事而已,殿下还在禁足中,还请回太子府吧。” 秦寅打量她几眼,松开箍着她后颈的手,转身拿下马鞍上挂着的包袱塞进去。 宋云辞连忙接住。 “这是我库房里存的软甲衣,你穿在身上。”秦寅不容她拒绝,再次扯着她的衣襟将人拉近。 近到二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32. 第 32 章 衣襟被扯,宋云辞赶紧伸手去拽,与秦寅僵持着。 秦寅声音低沉,许是这几日过得也不好,眼底带着憔悴。 “我这里的事还没处理完,也无暇顾及你,出去一阵也好,路上注意安全,记得把软甲衣穿在里面,刀剑不入,以防万一。” “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活着就好……” 宋云辞愣了一下,感受到扯着衣襟的大手慢慢松开,心里有些难受。 “好了,知道你舍不得我,与我难分难舍才不愿告诉我你要走的消息,我都知道,不需多说。”秦寅转身上马,勒着缰绳。 “……一路平安。” 秦寅来得匆忙,回去也毫不拖泥带水。 倒是被他一番搅合,宋云辞心情郁闷。 被耽误的时间不多,林剑的一包牛肉没吃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擦了擦嘴,盯着宋云辞手里的包袱。 “不打开看看?软甲衣可是个好东西,刀剑不入,穿着能保命。”上过战场的都知道,能保命的东西就是好东西,谁不想有一件。 宋云辞打开包袱,软甲衣通体墨绿,纹路是由极细的鳞片叠成的,层层密匝,内衬是柔软的麂皮,针脚结实细密,里里外外缝了好几层。 林剑盯着看了一会儿,咂咂嘴:“太子殿下可真舍得,对你不错。” 若真是如此珍惜的东西,想必别人也要不来。 宋云辞摸了几下,叹了一声,将软甲衣重新收好。 秦寅不紧不慢地策马回城,城门处已集结一队禁军,禁军统领李征抱肘等待。 “殿下此举,末将当如实回禀。” 马蹄未停,从李征身旁驶过,留下一句:“随你。” 一个禁军傻眼了,在李征身后说道:“这位殿下也太嚣张了。” 李征扯唇,望着秦寅离去的背影,喃喃道:“那位可是太子殿下啊,顾忌过何人。” 禁军没听清,也没多问,有些事不是他们这些小兵该知道的。 对于秦寅擅自闯禁军出太子府的事,没两个时辰宫里就知道了。 李征没想替他瞒着,秦寅闯出太子府的时候打了他不少禁军兄弟。 秦寅手握一壶烈酒喝着,坐在院里的交椅上,翘着腿。 刘全带着口谕来了,见到萎靡不振的太子殿下,心塞地叹口气。 “殿下这是何苦啊……” 一壶酒喝完,秦寅漠然打断刘全的长篇大论:“别废话。” “……当众受廷杖三十,着禁军行刑,内侍监刑,杖毕,锁闭房门。” 秦寅扔了酒壶,沉默着褪去上衣准备受刑。 三十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想放水都难,刘全心里腹诽,悄悄凑到李征身旁。 “李统领,虽说是当众受刑,但这如何执行,心里要有个数,陛下要的是打出个教训,不是打出个无法收场的局面。” 李征手下处理过的人多了,面对刘全话里的意思心知肚明,但他偏不给松这个口。 秦寅已经等得不耐烦,趴到长凳上,扭头:“还来不来了?” 李征冲着刘全摊了摊手,喊道:“行刑!” 禁军们还是负责看守太子府的人,太子殿下在他们眼皮子殿下闯出去,还打了他们兄弟,行刑起来都下着狠手,毫无收敛。 几板子下去,秦寅背上就出了一道道血痕,三十板子落在背臀处,青紫肿胀严重。 刘全心里暗骂李征,急得一头汗,可算是行刑完毕,赶紧叫人将站不起来的秦寅扶回榻上,另一边叫来守在外面的御医替他上药。 李征掩下嘴角的笑,咳了一声:“刘全公公放心,这打板子兄弟们都有技巧,看着严重,实际上没伤着筋骨,养个两三月就好了。” “你……”刘全幽幽瞪他一眼,嘴角往下撇,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一处半山高的小山坡,马车停下修整,山坡上树木葱郁,绿草鲜嫩。 坐在一块石头上呼吸清新的空气,宋云辞肺腑间浑浊憋闷的反胃感褪去,喝几口水,吃着食盒里带的干粮。 林剑还惦记着她包袱里的软甲衣,陆陆续续说了一些曾经战场上杀敌的场景。 山坡下行过冗长的送亲队伍,为首亲兵低沉的命令着什么,随后马蹄声渐停,像在调整队形。 奢华的皇家马车自是亮眼繁复,比宋云辞的大了近一倍,层叠的窗幔被掀开,端瑞公主扶着车壁的手用力到泛白,闭着眼将头探出窗。 林剑咬一口酱牛肉:“这是哪位宫里的娘娘出来了?” “是端瑞公主和亲队伍,要去邺城。”宋云辞知道原剧情的发展,这位女主是个娇弱的温室花朵,受到的磨难也都是为了男女主感情发展的必要经过。 心里不敢苟同,幸好她只是个路人甲,承乾国也只是原书中一笔带过的邻国。 宋云辞咬着干粮,脑中将原书中的重要剧情过了一遍,有些地方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切开端就是从端瑞公主和亲路上开始,未曾抵达邺城,便被卷入一场追杀,与和亲队伍走散,恰好遇到重伤的男主,恰好随身带着伤药,救下男主后,又恰好男主大发善心送她去邺城。 逃亡路上风花雪月的剧情全部不记得了,最后端瑞公主回到邺城,男主斩杀邺城将军,将女主带回北庭罕国,男主身份揭秘,是北庭罕这个游牧国度的王子。 然后就是一系列她逃他追,并且加入男二女二助攻,最后承乾国因秦寅继位后暴戾焚城,男主趁机攻城,两国一统。 完全狗血又无脑的言情剧情。 宋云辞想得出神,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林剑吃饱喝足,抬袖抹嘴:“想什么呢?与那公主认识?” 宋云辞向来不喜多愁善感,难得有些感慨:“情情爱爱真能比家国还重要?”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和亲队伍,林剑顿了顿,挠了挠头,他就是个光棍,只知道打打杀杀,这种黏糊的情爱之事他可没经验。 “这……大概是吧,不是都说红颜祸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宋云辞苦笑,那些穿越就能有金手指,在古代当女将军,当女帝的也不少,但她为了自保却只能女扮男装,哪日身份暴露,只落得一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眼底一片沉寂,清风徐来,深吸口气,才让心里好受些。 和亲队伍领队亲兵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近前站定抱拳。 “下官轻骑都尉何休,敢问阁下可是宋学士?” 宋云辞起身回礼:“正是。” “我们是护送公主前往邺城和亲的队伍,不知宋学士为何在此?是要去往何地?”何休一身甲胄,腰间悬挂佩刀,眼眸是当兵的独有的锐利明亮。 宋云辞以往并未注意过此人,一时想不出他是如何认出她的。 “何都尉是如何认出我的?” 何休听闻过宋学士是位不苟言笑,清冷孤高的重臣,从前远远见过几面,此番一看,果真如此。 “我与宋学士在宫中曾见过几面,或许隔着远,宋学士并未注意到。” 宋云辞不是个善于结交的,也不想与送亲队伍扯上关系。 “我奉圣上旨意前往鹿台山修葺皇陵。” 说罢,不愿再言语,冷冷看着他。 何休被她如此盯着,奇怪地心虚两分:“去往鹿台山需途径邺城,不如宋学士与和亲队伍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不必了。”宋云辞一口回绝。 何休噎住,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面色露出一丝窘迫。 林剑坐在旁边看热闹,随手拔下一根杂草。 何休转头看向公主车驾,窗幔飘扬,端瑞公主也望向小山坡方向。 请宋 学士一路同行是端瑞公主的主意,这回两边都不好交代了。 “宋学士,我就实话说吧,请您同行是公主的意思,你也不好拂了公主的脸面不是,也不需特意做些什么,反正都是走得一条道……” 何休把能说的一口气都说了,这位冷面宋学士再拒绝,他也没办法。 宋云辞搞不懂端瑞公主想做什么,她们也只是在宫中遇见过一回,说了几句话, 按照原书中对女主的描述,是个娇软小蛋糕一样的恋爱脑,她真的不想有太多接触。 “如此,就按照公主的意思办吧。”无奈对方是要去和亲的公主,总得给几分颜面。 林剑看看宋云辞,又看看远处马车中的公主,撇撇嘴,皇家真是麻烦。 行至天色渐晚,亲兵们去打了些野物烤着吃,宋云辞和林剑与亲兵们坐在一处,围着烤肉架起的火堆。 何休将两只野鸡腿撕扯下来,交给公主的贴身侍女,侍女端着肉回到车厢内。 从同行至此,端瑞公主都未曾露面,仿佛邀请宋云辞同行真的只是顺路。 宋云辞被动与和亲队伍同行,已做好心里准备,若真遇上追杀的那伙蒙面人,她就找个地方躲好。 大队人马行路速度缓慢,在野外宿了一夜,第二日整装后继续赶路。 不出所料地遇到几人被一群蒙面人追杀,几人身上沾着血,看上去已经厮杀过一场。 “护驾!”何休高喊一声,率领亲兵们将马车围成一圈。 宋云辞和林剑也被围在其中,林剑见识广,对这种小打小闹丝毫不惧,掀开车帘:“别怕,待会儿打起来我能护住你。” 听上去没有想管其他人闲事的意思,宋云辞松口气。 她真的是一点武功都不会,体能也真的是很差,跑也跑不远。 刚穿书的时候考虑过拜师学点护身功夫,无奈断断续续练了几日,躺在床榻喝药的时候更多。 这幅身子太弱了。 气恼地甩甩胳膊,扒着车壁朝外看。 被追杀的几人其中就有男主,后面的蒙面人行动迅速,很快追赶上来。 男主脑子转得很快,丝毫没有犹豫地将蒙面人引向亲兵方向。 动乱发生的很快,宋云辞已经从车厢中跳到林剑身后,紧盯与蒙面人厮杀在一起的亲兵们。 公主的车厢也掀起一阵慌乱,侍女扶着公主走出车厢,也躲到亲兵们身后。 三路人厮杀的场面难分敌我,亲兵们一边护着公主一边还要应对两方人,很快处于弱势。 宋云辞被林剑完好地护在身后,有不长眼的闯过来就一剑毙命,毫不拖泥带水,无论是哪方人见识过了,都不敢轻易过来找死。 何休眼底杀意浓厚,蹙眉瞪向宋云辞,喊道:“宋学士身边既然有高人相护,倒是也看顾公主一二!” 宋云辞装着听不见,不回应。 一个柔软的身躯却主动贴过来,攥着她的衣袖:“宋学士……” 端瑞公主小鹿一般装着慌乱无助的眼睛望着她,宋云辞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况且她知道原书剧情,公主不会有事。 她不与和亲队伍走散,如何能遇到重伤的男主。 她不愿改变男女主剧情的走向,除了秦寅,她不会为任何人冒险去修改剧情。 “公主请松手,于理不合。”将衣袖从她手中扯出来,退后一步拉开些距离。 小鹿般的眼底蒙上一层水雾,似乎是被她的话伤到了,委委屈屈地双手握在一起。 身旁的侍女也不满地瞪着眼,在想什么很容易猜到,无非就是等事情过去,会去告宋云辞不忠心护主的状。 笑话,天高皇帝远,承乾帝哪有这个闲心管这件事,和亲公主送出来了,部分邺城兵权到手,亲兵们安插到邺城,掌握了邺城的实权,公主如何,谁还会在乎。 33. 第 33 章 蒙面人的目标不在这些亲兵上,目标人物逃脱,他们也没有继续缠斗下去的必要,一声响亮的口哨,集体撤退得无影无踪。 亲兵们皆有外伤在身,何休手臂被刀划了一下,衣袖绽开露出血迹。 “宋学士,公主呢?”气急败坏问。 宋云辞也立马装作被吓破胆的样子,面色惨白,捂着胸口:“公主?公主不是在马车中吗?” 何休几步走到马车跟前,掀开车帘,瞪向宋云辞:“公主不在车中!” “全部人!立刻去找公主!”看向宋云辞的目光带着狠戾,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大家只是通路而行,宋云辞又不是送亲队伍中的人,遇到刺杀无暇顾及公主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宋云辞毫无心理负担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中休息。 何休带领亲兵们分成三路出去寻找了几个时辰,直到天黑也没找到人。 怒气冲冲地冲着宋云辞走近,手握在剑柄上,大有拔刀的架势。 林剑从随从手中拿过马鞭,拦住:“差不多得了。” 何休知道这位其貌不扬的老者武功在他之上,松了握着剑柄的手,呼出一口气。 “前面不远就是邺城,公主失踪不知是否遇害,待到了邺城,在下会如实禀告城主,让他派人全力搜寻公主下落,宋学士继续前行的路上,若是有公主的下落,烦请派人来告知。” 说完,不等宋云辞应还是不应,转身回到亲兵中去,一行人在夜色中朝着邺城而去,将宋云辞的马车远远甩在身后。 林剑扭头看向坐在车厢中的人:“他们走了。” “走了更好,省得到了邺城麻烦。”宋云辞可不觉得邺城将军会好心地派人去寻找公主下落,他会派人去刺杀还差不多,如此就能借机向承乾国讨要说法。 “咱们不急着走,先宿一宿,天亮再走。” 鹿台山不是个休假避暑的好去处,随处可见的青苔一脚踩上去湿湿滑滑能渗出汁液。 宋云辞穿着褐色长袍坐在凳子上低头撰写,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缝隙蜿蜒。 手边摆着中午吃剩的野菜饼,已经变得又硬又苦,泡着热水才能下咽。 呼吸间是潮湿的味道。 宋云辞卷着衣袖,又湿又闷,身上黏腻得难受。 只有后半夜,风从窗子吹进来才好受些。 刚来的前两日,宋云辞不适应此地气候,一不小心病了,医药稀少,只能硬熬过去,几天下来瘦得脱相。 后面适应过来,才渐渐养回来些,但依旧消瘦清苦。 随从只做些跑腿搬运传话的活,林剑闲下来喝酒吃肉,有事用到他才会活动一下。 在鹿台山的人看来,她是不受重用被贬官至此的,对她无需谄媚,但也没人招惹。 宋云辞落得清净。 她离开后不久,秦寅也暗中前往邺城,消息被封锁,无人知道被关禁闭的殿下不在太子府中。 邺城地势偏高,易守难攻,私兵甚至比朝廷的兵力还要多,承乾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邺城私兵穿着苍蓝色软甲胄衣和高筒靴,走路趾高气扬声音洪亮,朝廷兵力却穿着破旧,衣服上甚至还打着补丁,手头寒酸。 朝廷兵力只剩一支威虎营,不足万人,而邺城私兵却分为三支,共计二十万兵力,两相对比之下,威虎营的人见了邺城私兵都得绕道走,平日里只负责一些巡城守城门的小事。 时局混乱,士气低迷,威虎营校尉王莽前一阵收了一名叫阿殷的小兵,长相俊美身材高大,善言谈武功也不错,带出去办事极其有眼力见,深受城中老弱妇孺喜爱。 他说是家里穷吃不上饭,父母亲戚都死绝了,才来投奔军营,听着就是假话。 但这年头,肯来投奔威虎营的,就算是来历不明也不碍事,他们威虎营也没什么机密怕被偷。 不出三日,这名叫阿殷的小子就本性暴露,是个霸道的富家少爷性子,虽不拘小节,但本身气场强势,自发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小团体。 王莽从不在乎这些小事,甚至乐得其成,有本事的人谁都会高看两眼。 掀开营帐走进去,不当值的小兵们围成一圈,中间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手肘支在中间的小桌上,互相僵持着。 王莽抱肘站在旁边,不一会儿,阿殷扬唇一笑,对面人手腕被扣住,手臂卸力被压制住,周围人发出爆笑声。 秦寅拿起桌上作为赌注的一串铜板:“多谢校尉慷慨体恤。”抱拳后,毫不客气地将铜钱往怀里塞。 众人都是大老粗,愿赌服输的道理都懂,也不觉着他下了校尉的面子,哄笑着:“这就藏起来了?也不知道见者有份,起码请我们大家喝一杯啊。” 秦寅挑眉:“请客喝酒这些钱怕是不够,还要将娶媳妇的钱都搭进去。” “你才多大就攒银子惦记娶媳妇?”这么一说,哄笑声更大了。 王莽在一旁看热闹不出声,想看看阿殷会怎么说。 “我年纪小才要多攒银子。” “莫非,你小子已经有心上人了?是谁?青梅竹马还是咱邺城谁家的姑娘?” 众人一脸好奇凑近。 秦寅挠挠头:“算是青梅竹马吧……不过,她身体不太好,经常需要看病吃药。” “原来是这样……你也挺不容易,还挺痴情的……”众人一阵唏嘘,也不好说什么。 王莽重咳一声:“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营中禁赌,该不会是在违抗军规吧?” 霎时众人都变得很忙,四散走开。 王莽走到秦寅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宽阔的肩:“阿殷,前几日守城门的时候抓的那几个敌国探子问出了些东西,邺城将军的赏赐下来了,你小子的好日子要来了。” 在邺城,想要出人头地就只有被邺城将军赏识这一条路,将威虎营当成跳板才能去往更高的地方。 王莽心知肚明阿殷这小子不一般,真心希望他好,再说,他本身就不属于驻军,没必要死守。 秦寅若是与邺城将军照面,就不是赏识而是修罗了。 摆手拒绝:“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既然是赏赐,大家一起分了吧。” “你这小子……” 王莽年约四十,自从来了邺城举家全都搬来此处已有年头,女儿也大了,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托媒婆相看了几家都不太满意。 他自知不是高门大户,也不想找那富贵人家,只要女儿平安幸福就好,不去富贵人家受委屈。 越看阿殷这小子越喜欢,难免带上几分丈人看女婿的目光。 王莽打量秦寅:“方才听你说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双方家里可议亲了?” 秦寅一顿:“还没到那个地步……”宋云辞也算是与他青梅竹马吧。 “自古英雄出少年,一看你就不是池中物,早晚能出人头地。” 听见王莽算命道士一样的虚话,秦寅诧异看向他。 王莽自知不会拐弯抹角,便直言道:“我家中有一女,你们二人不妨相处看看……” 秦寅表情一滞。< /p>王莽还在说:“……我女儿长得还算眉清目秀,洗衣洒扫全都会,咱们爷俩脾气相投,往后便是一家人,不是我女儿嫁不出去非要推给你,我是惜才,才肯将女儿下嫁……” “这都是后话,也要看我女儿愿不愿意,不过,她向来喜欢长得好的,你别担心。” 秦寅震惊得一句话都接不上,缓了缓,等王莽说完,摆手道:“校尉……我那位心上人……青梅竹马……是男子。” “什么?男人?”王莽直接炸了,带着破音。 倒吸口气,压下太过震惊的声音,问道:“你是断袖?” 秦寅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断袖,或许,我的心上人恰好是男子,这也没办法。” 若是他义正严词拒绝了,说是看不上他女儿,王莽或许会觉得恼怒,但他如此坦然地将自己喜欢男子的事说出来,他一时心中五谷杂陈,觉得他有些可怜。 “你或许是没接触过女子,不知道其中妙处。” 秦寅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情绪有些低沉地离开了。 他走后,王莽还在困惑,半晌,怀疑这小子莫非是在诓他? 哪有人将断袖之癖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的。 秦寅来到邺城快一个月,给宋云辞写了信找人送去鹿台山,左等右等,回信上只有寥寥几字:勿念,皆好。 秦寅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好你个宋学士,去了鹿台山就把我给忘在脑后。 邺城风沙大,街道宽阔可并行马车,时常有面生的过路人来来去去。 秦寅带着几人照常巡街,碰巧遇见邺城一队私兵也出来了,大摇大摆对着街面上的摊贩指指点点。 有看不顺眼的或是吝啬给孝敬的就踹翻人家的摊子,百姓有苦难言,谁也不愿惹事,只能沉默着递上孝敬的碎银。 秦寅早被王莽提醒过,对邺城风气心里有底,也没想着做救世主,和几人在一旁看着不上前插手。 邺城私兵们平日也就是收点银子去喝酒,不会做得太过。 一老翁带着孙女或许是刚入城,还不清楚此地规矩,交上去几个铜钱,被不满的兵痞推倒。 这种事皇城脚下也不少,只不过都藏着掖着,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接下来的事情与秦寅预料的一样,老翁的摊子被踹翻,老翁被打了一顿,孙女去护着,被兵痞上手占了便宜。 吵吵嚷嚷哭哭啼啼,兵痞们也不想将事闹大,教训过了就要走。 老翁趴在地上起不来,见孙女被欺负了,挣扎着要去讨公道,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等这帮私兵们走远,秦寅几人才过去将老翁送去医馆,留下碎银子让他们看病。 王莽知道这件事也只能无奈感叹一句。 “按理说,咱们在邺城时间久,见惯了这种事不上去正常,怎么阿殷那小子也如此冷心冷肺的。” 王莽听着心里也不太舒服,他是叮嘱过几句,但这种事,是个人见了就不可能丝毫不动容。 算了,这小子不简单,不能让女儿见他。 深夜,威虎营除了值守的都睡下了。 一个人影悄悄离开,腰间别着麻袋,脚步轻快无声。 第二日巡街的小兵回来,边说边笑:“你们知道吗?那些作威作福的私兵昨夜被人套上麻袋打成了狗头!” “是谁替天行道?” “不知道是谁打的,真是个大好人。” 王莽看一眼勾唇喝粥的阿殷:“行了,你们别议论了,左右不是咱们的人。” 34. 第 34 章 秦寅在威虎营树大招风,风头胜过校尉,引来邺城参将的注意,特意来到威虎营看他,存着想要将人带回去的心思。 相处了两个月,王莽已经摸清楚阿殷是个什么脾气,这小子绝对不简单,避免惹着参将招祸,叫一个激灵的小兵去给他报信,就说在外当差一时半会回不来,避开参将。 也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竟还是来了。 都是武将,也不在意那些虚礼,抱拳后坐在椅子上喝茶。 威虎营没有好茶招待,茶味泛着苦。 参将与邺城大将军沾亲带故,日子奢靡惯了,只抿了一口苦茶就皱着眉不再喝。 闲聊几句就把秦寅瞎编的背景问出来,再夸几句年少有为,表露想要招揽的心思,参将不认为有人会拒绝往上爬的机会。 “你小子可真是赶上好时机了,将军手底下正缺人,日后得了重用,也不枉费你们校尉收留。” 像是已经认定他能随自己走。 秦寅说:“多谢参将夸奖,不过都是运气好。” 参将对秦寅越发满意,笑道:“谦虚什么,男子汉建功立业是本事,有了本事,美人权财还不是早晚的事。” 说起这个,坐在一旁喝茶的王莽眉梢一抽。 秦寅却霎时气愤起来:“要美人有何用,不瞒参将,我是个断袖,就算去了青楼□□这玩意都不起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也只有威虎营的人不会看不起我,去了将军手下,难免遭人闲话,空有一身本事有何用!” 王莽见参将被震得回不过神,头疼起来,这臭小子,又将此事大刺刺说出来。 “混蛋玩意,这是能在这里说的话吗?滚出去!” 扭头向参将赔礼:“参将,别和这小子一般见识,不瞒你说,他脑子有点不好使。” 参将招揽不成,又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回去向邺城将军如实回禀。 邺城将军眯眼道:“此人的话不可尽信,再观察一段时日,当真不为所用,得尽早除之。” 鹿台山连着下了两日雨,简陋寝屋中泛着霉味。 宋云辞坐在一张陈旧小案桌后,案桌上摆着图纸书册,还有一个木匣子,里面放着一沓信,都是两个月来秦寅派人送来的。 事无巨细地交代,还有一些抱怨她吝啬回信的话和鸡毛蒜皮的邺城小事。 他化名去往邺城投身威虎营,宋云辞隐约能猜到他是去做什么的,传递书信难免有暴露的风险,因此她才极少回信给他。 只希望他能多顾及自身安危。 喉间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接着便咳嗽起来,一连串咳到脸都泛红才勉强压住,赶紧端起手边的梨汤喝一口缓一缓。 鹿台山条件艰苦,带来的药有限,食物紧缺采买不易,她不想麻烦山上的人,因此只让灶上每日炖煮梨汤缓解。 她向来呼吸道不太好,病中极易引发咳嗽,鹿台山又是环境潮湿的地方,空气不流通,她才会迟迟不见好。 隔壁房间住着指挥使都工,敲门听见她应声才推门而入。 “宋大人今夜似乎咳得更严重了,这是我家里派人送来的秋梨膏,应当比梨水管用。” 指挥使都工是承乾帝特派来修葺皇陵的监工,在鹿台山属于直隶官员,与宋云辞官职不相上下,但未在朝中见过面,来了鹿台山才头一回见。 都工长相颇具正直英气,身板笔直得像是从过军,交情浅淡,宋云辞未曾过问都工家世背景。 但从他言谈气度与身旁用度可见应是寒门。 宋云辞无论白日还是夜晚都和衣而睡,家中带来的几件衣衫替换着穿,褐色与湖蓝低调简朴。 案桌上一盏烛灯孤光幽暗,宋云辞笑着道谢。 屋内仅有一张窄榻和一张旧案桌和木凳子,宋云辞见都工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只得自己起身坐到榻边,将凳子让给他。 “都工这么晚还未休息?” 都梁双手搭在膝上,语气比平常略微低沉:“宋大人来了有两月余,无法适应鹿台山气候,接连患病,引发咳疾,想必圣上也已知晓宋大人想要从基层做起修葺皇陵的决心……” “鹿台山外有一处庄子,相隔数十里,倒也不远,若是宋大人无异议,可到此处撰写皇陵修葺事务,我可派人每日往返。” 这是将她当成来镀金的贵公子? 宋云辞遭了这么多罪,甚至咳得夜不能寐,密旨所述仍历历在目,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多谢都工好意,我既然奉旨来办差,当然要尽心尽力,不敢懈怠。” 话音一转,问道:“据我所观,皇陵即将竣工,待那时,我自然会回去向圣上复命。” 都梁看向她的目光意味不明,在幽暗光线下明明灭灭:“宋大人若是担心功劳被抢,尽管放心……” “难不成,在都工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宋云辞佯怒:“我是身体孱弱不假,却无需当成泥人般供奉起来,天色晚了,都工请回吧。” 宋云辞稍一细想,便猜到几分都工话中的意思,他大概是看出什么来了。 皇陵竣工近在眼前,都梁肩上担着几千个修葺皇陵力工百姓的性命,若是他自己便也罢了,那些男子各自都是家家户户的顶梁柱,他实在担不起。 紧攥着膝上衣料,抬起头:“宋大人官居高位,不似我招惹话柄被发配至此,大人在都城堪称陛下心腹,来此定然别有用意。” 目光紧盯着宋云辞,像是要看出些什么。 “我人微言轻,不敢求宋大人高抬贵手,只求放过年轻力壮的,让他们归家去,自此隐姓埋名,不提半句皇陵之事。” 说着,从凳子上起身,躬身至半,想来觉得礼数不够,膝盖也弯下去。 宋云辞怎能受得起他如此大礼,连忙从榻上过去,伸手搭住都梁手肘。 真是个聪明人,可惜,皇陵修葺一拖再拖,承乾帝气数将尽,这才派她来一看究竟。 皇陵中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为防盗墓贼,机关密道无数,承乾帝依旧不放心,写下密旨要所有修葺皇陵的人不得出。 一张密旨决定了几千人的命。 宋云辞刚到鹿台山的第一晚,也被密旨上的内容惊惧到了,思绪百转,也想不出万全之策。 两人霎时无话,寝屋内沉寂下来。 许久后,宋云辞叹口气道:“都工先回吧,此事容我细想。” 都梁回到隔壁屋子,秋梨膏还放在案桌上,熄灭烛光,宋云辞躺下久久无法入睡,听着窗外一阵阵风沙吹过的细碎声响。 又半月过去,咳疾好了,月事却来了。 宋云辞脸色苍白,周边无桐娘子照顾,只得一个人扛着小腹坠痛,好在都工送来的秋梨膏掺着蜂蜜,沏水喝能缓解身子上的难受。 “宋大人身体怎么了?”自那日晚二人将话明着说后,都梁便忙起来,早出晚归,衣袖衣摆上时常沾上泥点子。 “老毛病。”宋云辞:“我身子差,自幼带有寒凉之症。” “可让郎中看过了?” “宫里御医也看过,治不好,最多缓解一二。” 宋云辞小腹丝丝微微的闷痛,让她直不起腰,说话声音都变弱了。 早闻宋学士体弱,动不动就居家养病,还以为是世家子弟的娇气,没想到真病成这样。 苍白的唇色轻抿着,面颊消瘦,显得一双眼水润明亮,皮肤毫无瑕疵,甚至比他见过的女子都白嫩。 鹿台山天气反复无常,他来了一段时日后便起过红疹留下一些印痕,皮肤也变得粗糙了。 宋学士的美貌与她重臣的身份不相上下,数月前的一见,他亦是被恍惚了一下,宛若明月皎皎。 察觉到心底里升起不该有的念头,面皮涨红着移开视线。 邺城帐内烛火微明,秦寅盘腿坐在窄床上,身边有不少搜罗来的小玩意儿,外邦的杯盏和玛瑙发冠等。 陆续有巡城回来的,见他在摆弄这些东西,笑道:“这是又给你那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准备的?” 整个邺城都传遍了,好端端的汉子居然是个断袖。 营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倒是无人说闲话,谈起这件事,面上也难免别扭。 说话的人叫福全,快四十了,还孤家寡人一个,因脸上有道疤始终找不到愿意嫁他的姑娘。 “这些东西也不少银子,何不直接给银票,更实在。” 秦寅抬眸看他,眼神奇怪:“你送心上人就直接送银票?” 福全喝水的动作一顿,察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合适。 营中的兄弟们都知道他是个光棍,在烟花巷柳有几个相好的,想要排解寂寞就过去,心情舒畅了就走人,用银子说话,不用走心。 刚才一时口快,得罪了阿殷这小子。 福全心虚地移开眼:“害!我粗人一个……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秦寅知道福全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糙人,并未与他动气。 又有人从外面勾肩搭背回来,两人的话就此止住,秦寅将腿边的小物件收到小木盒里。 邺城兵强马壮,城内歪风邪气,但邺城内部似乎出了什么事,私兵较比之前要规矩得多。 秦寅站在城门上,远山瞭望,这里距离鹿台山不远,快马疾行约莫几个时辰就能到。 再往前就是北庭罕国地界了,听说那边一个王子失踪了,生死未明,有可能流落到邺城周围。 秦寅握了握腰间刀柄,不知道北庭罕国的王子长什么样子,命硬不硬。 搜寻北庭罕国王子的人一波又一波,将邺城每一处都翻过来,也没找到王子下落。 邺城将军原想给北庭罕国卖个好,找不到人,只得收回人手。 邺城地势偏高,山中巨石嶙峋杂草丛生,却也有毒蛇出没,来此搜寻的小兵们大多走个过场。 秦寅身上洒了药粉,跟在一队入山的邺城私兵后面。 听着几人骂骂咧咧:“咱们在外围转一圈就回去吧,这么晚了,什么也看不清。” “你还能看不清?”一人话音猥琐:“前两日你不是还在暗巷里扒光了一个小寡妇?” 同行的几人不约而同笑出声,被笑之人还大言不惭地讲述小寡妇当时是如何抗拒求饶的,后面又是如何被他一两银子摆平的。 秦寅掏了掏耳朵,悄无声息跟着。 席勒听见有人说话的动静,身上伤还没好,只能坐以待毙,不发出一点声响引起他们注意。 可他没想到,身上的血腥味还是被察觉到了,听着脚步声分辨出来人不少,撑着力气握紧匕首。 眼前阵阵黑影晃动,草丛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闷哼声和惊呼声还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强行打断。 风中传来浓厚的血腥气。 “出来吧,都死了。”秦寅抱肘等着。 席勒从草丛掩盖后的山脚下探出身,目光警惕:“你是谁?” 有伤在身,声音都是哑的。 秦寅抬手:“别多问,杀他们不是帮你,是他们该死,顺手而已。” 说完,抬步走向他。 席勒自知目前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咬牙道:“你想要什么?” “你的伤可撑不了多久,再不出城回去,无人能救得了你。”秦寅驻足。 席勒与此人并不相识,隐约从他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杀意,执着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想试试自己的利用能不能成功,钱财权势,只要他回去,都能办到。 秦寅上下打量他几眼,脸色冷然:“你要是能活着回去,以后自然就知道了。”握刀的手松开了。 先留着他的命。 35. 第 35 章 宋云辞小腹不适,浑身出过一层汗,贴在身上的里衣湿了又干,但她也懒得换,躺在又厚又沉的陈旧被子里,身子虽有疲惫,但睡不着,脑子没有睡意。 屋里没有燃烛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隐约可见。 听到窗子被撑开,脚步落地轻巧的动静,宋云辞忍不住警惕起来。 那人出声安抚住她:“别怕,是我。” 宋云辞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秦寅摸着黑,看清她坐在窄小床榻上的身影,白色里衣在黑夜中看得真切。 “这么久没见,你果真没半点良心,就算知道我在邺城,也不过问一字半句,连回信都吝啬,要不是我赶过来见你,怕是你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那个穷酸的都工了吧。” 宋云辞抱膝而坐,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笑出声:“你隐瞒身份去得邺城,我不回你书信,也是为你着想,你竟然还倒打一耙。” “为何突然过来?” “这还用问,想你了啊。”秦寅看到简陋的屋中只有一个木凳子,径直走到窄榻边,坐下脱靴。 宋云辞身子还是虚的,嗓子里黏腻得咳了一声。 “病了?”秦寅盘腿坐到床尾,问她:“这里的事情什么时候办完?你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这破地方不能再待下去。” “还需要一些时日。”宋云辞已经想了无数种法子,难得两全,又不甘心放弃鹿台山修葺皇陵的这些无辜人。 “是有什么为难的?”秦寅直觉敏锐,察觉到宋云辞语气里的推诿。 宋云辞顿了顿,叹一口气,将密信内容隐晦转述给他。 秦寅冷哼一声:“亏他临死前还想将你拖下水,把脏事给你去办,是为你让下一任帝王更好拿捏你。” 这一点倒是宋云辞不曾想到的。 “换成别人,或许就照着密旨去办了,唯独你心善,宁可为难自己想破脑袋,也要替他人谋一条生路。”秦寅声音低沉,在黑暗中难得能听出一丝温柔。 宋云辞斟酌言语,想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话还没说出来,脸颊被捏了一下。 秦寅稍微粗糙的指腹捏住她柔软的面颊,仅一下就放开了。 宋云辞轻轻抿唇:“你再动手动脚,我真要生气了……” 秦寅丝毫不觉心虚,也不怕她生气,反正都捏了,闻言又上手摸了一下。 触感软滑柔嫩。 宋云辞拿不准他的意思,缩着腿往后躲去,靠坐在床头。 见到秦寅那一刻,这些日子辗转反侧的忧思和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心情也好转了。 不想叫他看到不受控制扬起的唇角,偏过头去。 “你快回去吧,小心被发现偷跑出来。” “你怎知我是偷跑?就算是,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如今可是威虎营的香饽饽,都护着。” 听他语气里的洋洋得意,宋云辞倒是信他的,她不善舞刀弄枪,但知道秦寅武力非凡,性格虽霸道桀骜,却天生是上位者,不乏有追随的人。 深夜中,宋云辞眼眸幽亮,和秦寅一个床头一个床尾。 秦寅如今是废太子,承乾帝又重病在榻,皇子们都趁机表孝心,没人会特别关注秦寅的行踪,就连宋云辞也是从秦寅传来的书信中才知晓他悄悄到了邺城。 单手撑头,心里想着事。 “你到邺城是为了二十万私兵?” 秦寅挑眉:“就这么明显?” 宋云辞叹口气,他本就没想瞒着她罢了。 “你说怪不怪,我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来到邺城就是想要看看,顺便在营中当个小兵,没想引人注意。” 宋云辞按住眉心,知道他并非炫耀,只是平铺直述与她说说话。 “你是太子,自幼习得帝王之道,自然与旁人不一样,只要不滥杀无辜就行……” 秦寅审讯的手段她已有所耳闻,却不觉得他是残暴之人,或许她心有偏颇,极其偏重他。 秦寅伸直长腿,占据着窄榻,宋云辞身上隐约有浅淡的血腥味,但不怎么重,可能是她痔病又犯了,不好意思与他说。 这间陋室她虽然只住了几个月,却已经布满她生活的痕迹,窄榻上铺着被褥都是她的味道。 一丝丝苦涩的药味。 长年累月喝药,她早已被药物浸透,就连头发丝都是淡淡的药材香气。 想着,探身过去,伸手捋着她的长发放在鼻端嗅了嗅。 “你做什么?”宋云辞一惊。 秦寅呵笑一声:“还是你的味道好闻,营地里都是汗臭和脚臭,我的鼻子饱受摧残,你再让我闻闻。” 宋云辞对于他不知分寸的举动倍感无语,道:“你好歹注意些。” “从前只听说军营里鱼龙混杂,这回我真是开了眼了,你猜我看见什么?” 秦寅想起自己夜半看到的场景,兴致勃勃与她分享。 “我起夜时看到两个大男人叠在木床上,一个在下一个在上,上面的那个把手伸到下面去,两根握在一处,你说,这种互相慰藉,真有那么舒坦?” 宋云辞觉着自己要被烧着了,从头红到脚,耳朵滚烫,缓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说话越发不知羞耻,休想污了我的耳朵!” 初夏衣物单薄,秦寅能清晰感受到与他贴在一处的小腿带着微微凉意。 黑暗中,宋云辞乌黑的眼眸藏着一汪水,柔软的长发贴在身前和肩背上,肤色白皙。 视线沿着肌肤滑入脖颈里,交襟里衣中隐约可见一截精巧锁骨。 呼吸一沉,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清了清嗓子,像只豹子一般,速度极快地窜到床头,将蜷腿坐着的人连同被子一把搂住。 “闭眼,睡觉。”声音低沉暗哑。 宋云辞被他铁壁般的胳膊箍住,动弹不得,霸道地圈在他怀中,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被子,背后的胸膛起伏地厉害,呼吸沉重急促。 稍一细想,便明白秦寅为何如此,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提及床事难免激动。 还是不要挣扎乱动了。 “你何时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宋云辞转移话题。 秦寅将头往她的长发中埋了埋,淡淡的药草香气。 “明早天一亮就走。” 不剩几个时辰了,往返如此周折,他真是不嫌累。 宋云辞说不出嘲讽他的话,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藏住雪白的肌肤,只露出头,没熬过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着前呢喃一句:“你走的时候叫醒我……” 第二日,宋云辞醒来时,秦寅已经走了,窄床上的另一侧失去温度。 她慢慢坐起来,有一瞬的惆怅茫然。 秦寅不远百里连夜过来,难道真如他说的,只是想她了? 密旨的事还没想出办法,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慨。 尽管都梁已经尽力在拖延皇陵修葺的进度,有些年纪大经验多的工人还是察觉出一丝异样。 宋云辞与都梁坐在茶棚中,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有老有少,瘦弱的肩上被麻绳勒出印痕。 她能做的,也只是尽自己所能给工人们加餐饭而已。 她叹口气,深切的无力感压弯她的脊梁。 “宋学士不必如此。”都梁将白瓷茶盏添满。 宋云辞抬手轻揉额头,两人之间自上回将话说开,再没有提起密旨上的事。 压下沉重的心思,端起茶盏。 “但求无愧于心。” 天色漆黑,微弱烛光随风摇曳,天空一声轰隆雷鸣伴随着电光闪过。 即将到来的暴雨将深夜增添一抹凉意。 宋云辞手肘撑在小桌上,心里想着事,没去关窗,任由飘摇的风肆虐进来。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瞬间暴风骤雨将窗子吹打得晃动。 宋云辞起身关窗,从窗子看出去,乌云遮顶浓黑一片,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怕秦寅再突然过来,束胸和外衫都未曾脱下,青色布衫宽松,袖口沾了窗上的雨水。 雨声中混杂着不该出现的脚步声,宋云辞眉心紧蹙。 宋云辞手无缚鸡之力,偏僻的鹿台山也不会有人夜半行凶,周边除了修葺皇陵的工人没有其他庄户。 木窗紧闭,隔绝开外面的风雨,异常的平静下,是波涛汹涌的危机。 有人敲门,语气恭敬:“宋学士,郑国舅有请。” 宋云辞面色微冷,思绪已经随着这场滂沱大雨奔袭百里。 郑国舅自报家门,显然是有备而来,看守皇陵的侍卫们都相距甚远,宿在隔壁的都工不知道是已经被他们放倒,还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外边的雨下得又急又大,宋云辞走不了,但应该也不会一上来就急着杀她。 压住跳得厉害的心跳,敞开门的手都在发抖,她只能深吸口气故作平静,慢声道:“郑国舅相邀,见一面无妨,只是,我需要换件衣裳,烦请在门外稍后。” 外面的人恭敬等候。 片刻,宋云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敞开门,面色冷静淡然。 门外等候的人侍卫装扮,玄衣在夜里一片漆黑:“宋学士,请吧。” 宋云辞的手依旧攥着木门:“反正我都是要和你去见郑国舅的,只不过,外面风雨太大,何不等雨停风静。”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似乎真的只是讨厌被雨水淋湿。 侍卫犹豫两下,说道:“宋学士莫要再拖延。” 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飒飒声,闪电伴随着雷鸣划过夜空,看不清对方表情,宋云辞被危机感笼罩。 “宋学士,对不住了。”侍卫一把拉过宋云辞,铁钳一般的手抓着手臂,力道很重,宋云辞咬住唇,被带着朝前走。 不知道都工和其他工人情况如何。 被拉扯进一片漆黑的树林,宋云辞看不清路,踉跄着绊倒,膝盖上的摔伤让她疼得倒吸一口气。 抬起头,看见郑国舅朝她走近。 36. 第 36 章 郑国舅面容阴沉,在影影绰绰的树林中,朝着绊倒在地上的宋云辞走近。 宋云辞心里慌乱,强作镇定,膝盖上的擦伤此刻显得无关紧要,转头看一眼来时的路,攥紧拳头。 “郑国舅深更半夜将我请来此处,有何事要商谈?” 茂密的树林遮住雨帘,但仍有丝丝缕缕从缝隙掉落下来,落入眼睛里,宋云辞呼吸一沉,掩盖不住地泄露一丝惊恐。 随着郑国舅的靠近,宋云辞手撑着地,身体颤抖着慢慢往后退。 郑国舅察觉到她的惊恐,扯唇笑道:“宋学士有什么话,来日再说吧,今夜我先送你上路,时间紧迫。” “郑国舅知道我是奉密旨前来的吗?事情没半成,莫名其妙死在鹿台山,你觉着圣上不会彻查这件事?况且,我宋家也不会就此罢休。”宋云辞在真正的杀意面前绞尽脑汁想要拖延一时片刻。 她也不知道能否逃脱,或是能否等来救兵。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像是一滴雨,隐没在满面雨水中。 “是圣上特许我来此监工,宋学士自己跑进山中不幸遇难,令人惋惜。”赵国舅的话令宋云辞浑身僵硬,背脊发凉。 因为她来到鹿台山迟迟没有按照密旨办事,圣上等不及了,连她也要赐死。 宋云辞浑身无力,天边闪过电光,抖落膝上沾染的泥土,颤颤巍巍站起来,慢声道:“反正我也逃不开,不妨赵国舅让我死个明白,你这么做是为了五皇子?圣上已病入膏肓?” 赵国舅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不想与这个将死之人废话,做事情就是要快,不能拖泥带水。 赵国舅眼皮子抬起来,身前侍卫抽出腰间佩刀,面无表情的脸显得冷酷至极,黑靴每向前迈出一步,宋云辞的脸白上一分。 侍卫脚步一顿,听见树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同时,凛冽的杀气远远传来。 只来了一人,穿着玄衣银甲,身上戾气逼人。 又划过一道闪电,照亮来人俊美的面容和黑沉的透着杀意的眼睛。 他手里有一把长刀,沉默不语地站在宋云辞身后。 赵国舅的面容隐匿在暗黑树影中,不肯露面,压低嗓音:“一并处理了。” 侍卫又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双手一刀一剑,目光麻木冷漠,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双手染血的习以为常。 他是死士。 秦寅握紧手中刀,腿跨发力,二人兵器相撞,交击声接连不断,伴随着隆隆雷鸣,雨水顺着茂密树冠滴落,视线模糊。 宋云辞紧张关注着打斗场面,也没有忽视赵国舅的动向。 如她所料,此人来取她性命,肯定会趁机亲自动手。 宋云辞不敢惹得秦寅分心,一咬牙便往树林中跑去。 赵国舅还想去追,瞬间被从后方飞来的一把刀狠狠贯穿胸口,瞪大眼睛想要回头去看,最终倒在地上。 宋云辞听着身后动静转过头,脚步停下来,惊慌的粗喘格外沉重,尽量睁大眼去看秦寅。 招式快到看不清,眨眼间,侍卫已经单膝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一把剑。 宋云辞愣愣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划开脖颈上脆弱的皮肤,割断动脉。 或许一切都在眨眼之间,被她看在眼中却像是慢放镜头。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迟来的后怕在心里升腾。 暴雨还在持续。 秦寅将长刀插在地上,朝着宋云辞走来,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出手臂要去抱她。 宋云辞泪流满面,整个人害怕地扑进秦寅怀里。 她是真的怕了,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微弱的哭泣传出。 秦寅紧紧抱着她:“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吗?别怕,他们都死了。” 宋云辞埋在他胸前,直到眼泪不再流,才摇摇头:“你有没有受伤?” 眼睛水汪汪地看着秦寅,流露出担忧后怕的复杂情绪。 秦寅将下巴靠在宋云辞头上:“我没事,你真是吓死我了,幸好我赶来及时,否则,如今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你怎么会过来?” 秦寅轻拍她的背,缓解她后怕的情绪,轻声说:“他们二人途径邺城被我看到,一路追过来的。” “姓赵的不算蠢笨,在鹿台山下留了人手,解决他们耽搁了一会儿。” 拥着宋云辞朝树林外走,暴雨很快打湿宋云辞的布衫,秦寅身上的玄衣银甲也遍布雨水。 “以后遇上事别怕,等着我来救你。” 宋云辞靠着秦寅的胸膛,眼泪和着雨水挂在脸上,却没那么怕了,情绪镇定下来。 秦寅来的时候策马疾驰,回去拥着宋云辞在身前,速度慢下来。 待回到简陋屋舍,雨势减弱。 提着灯的都梁借着微弱的光亮,照见马背上被拥在怀里的宋云辞。 “宋学士,我被迷烟药倒,醒来发现你不在房中,可有事?” 浓黑的夜晚,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继续,马上的秦寅面容隐在宋云辞后面,看不真切。 马蹄踏着地上泥泞,攥着缰绳,把宋云辞往怀里揽,沉声道:“都工未免睡得太沉,贼子入山,都未曾有所防备。” 雨水将衣衫浇透,宋云辞有些冷,往秦寅怀里缩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举动,秦寅动作利落跳下马背,扶着宋云辞,让她稳稳当当落到地上。 “山下的人都已经被我绑了,你带人去收押,林中还有两个死透的,派人去将尸首带回。” 听着秦寅有条不紊的安排,宋云辞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慨,分明才数月未见,他性子好像沉稳了。 都梁不认识秦寅,观此人气度不凡,又有甲胄加身,宋学士对此人的态度充满信任,许是都城来的。 都梁不再耽搁,按照秦寅所说去办。 宋云辞身上的布衫几乎贴在身上,地上踩出泥脚印,靴子和衣摆也都遍布泥点,膝盖处擦破了。 抖着手点燃屋中烛灯,宋云辞走到床头披上一件外衫。 “里面湿着,你不换下,反而又披上一件,是吓傻了?”秦寅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诧异道。 宋云辞单薄的身子冷得不行了,唇色也是白的,手脚都没知觉,外面披着薄衫,勉强遮住贴身湿衣凸显的曲线。 “我先暖一暖。” 秦寅抬手倒茶,瓷白茶壶里只倒出几滴水。 “等着,我去叫人烧水,你这样不行,得沐浴驱寒。” 知道宋云辞是什么样的身体状况,秦寅起身出去。 鹿台山只有修葺皇陵的工人,没有家仆小厮,趁着秦寅出去,宋云辞将身上的湿衣换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轻响,宋云辞敞开窗。 林剑站在外面,面色凝重:“世子没事吧?” 宋云辞已经恢复平日的沉静:“我没事,被及时赶来的殿下救下了。” 林剑松口气,紧绷的肩肘放松下来,顾不得身上蓑衣滴着水,回禀道:“你叫我去办的事已经办妥了,北庭汗国的王子顺利回去争权, 老王被杀的消息还没传出来,几位王子厮杀惨烈,你怎么知道他能当上下一任的王?” 宋云辞没回答林剑的疑问,让他先回去休息,关上窗,思绪从夜晚的惊险中抽出。 秦寅还真叫人烧了热水送进来,抱肘指挥着抬进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占据屋中空地。 宋云辞已经换上干爽衣物,并不想沐浴:“你身上也湿了,还是你先洗吧。” 秦寅背着她脱下外面的甲胄和身上湿透的衣衫,露出精壮上身和一条里裤。 “别磨磨蹭蹭,你洗快一些,我稍微擦一擦就行。” 看他没有要回避的样子,宋云辞怎么肯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去沐浴,坐在窄床边不肯挪动。 “我累了,先躺一会儿,还是你先擦洗吧。” 秦寅绕过浴桶大步走向床边,抬起手背搭在宋云辞额头上:“没发热啊,矫情什么,让你先洗就赶紧去洗。” 说着,上手去拽她。 宋云辞发冠拆下,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被拉扯得不得不从窄床上站起来。 “嘶——”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秦寅说着宋云辞的捂住膝盖的动作看去。 “之前膝盖擦伤的地方没清理。” 秦寅皱眉,蹲下身一点点挽起她的长裤,看到白皙小腿之上,膝盖擦伤的地方丝丝缕缕血痕分外明显。 “方才怎么不说。” 宋云辞重新坐回窄床边,双手搭在床沿,手背上筋骨纤细。 “来了不过几个月,瘦了一大圈,连腿上都没剩几两肉,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身体的?”秦寅边说着,边找一条干净的帕子沾湿水,一点点擦拭她膝盖上的血痕。 宋云辞向后瑟缩一下,扭过头,眼底水色蔓延。 秦寅一颗心都被她拉扯着,见她娇气的模样,剩下的埋怨无法再说,想起普通人家对待孩子的态度,轻柔地朝着她擦伤的地方吹了吹。 别别扭扭地说道:“那你就先别沾水了,我先洗。” 秦寅直截了当脱下里裤搭在凳子上,赤条条踏进浴桶中。 宋云辞轻咬下唇,怕长针眼,缩着腿坐到窄床里。 水波荡漾,秦寅双臂撑在浴桶边,面朝宋云辞,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性子总是这样,在她面前从不绕弯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这么久没见,你似乎与我生疏了。” 宋云辞被子盖在腰间,露出黑色长发柔顺披在肩头,面容柔润。 秦寅先前不是没见过长相阴柔的,甘心居于男子□□,千娇百媚比女子还娇柔。 叫他看了只想作呕,丝毫没有半分欲念。 因此他分外清楚,自己绝对没有断袖之癖。 对宋云辞的心思,再放一放,他对她珍而重之,才越发慎重。 身子放松浸泡在温水里,这段日子,他在营中闲暇时候都在想她,甚至还有几夜起身,裤下乱七八糟,怕叫人看见,自己去换洗。 脑中仅仅闪过一些梦中片段,身体紧绷起来,目光逐渐幽深。 再开口,嗓音干哑:“我洗好了。”径直从木桶中站起身,带起一片水渍。 宋云辞目光躲闪不及,扫视过他腰间雄赳赳的挂件,呼吸一滞。 心脏怦怦狂跳,脑子里闪过的都是那物件的样子,外壁褶皱和坚硬质感。 脸红得冒热气,抬手扇了扇,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傻气,放下手假装想事情。 总之,她脑袋宕机,假装自己一瞬间忙起来。 37. 第 37 章 宋云辞见秦寅毫不遮掩赤条条地从木桶中跨出,不敢回头,道:“你快擦一擦,把衣服穿上。” 秦寅轻哼一声,拿过宋云辞的帕子随手擦完身体,丢到一旁。 宋云辞全程不敢看他,秦寅却穿上里裤,披着里衣,露着结实的胸膛,径直走到窄床前。 “你……要上来睡?”宋云辞根据他以往的行为猜道。 秦寅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在微弱的烛光下,仔细看了一圈。 “你脸红什么?” 宋云辞坐在窄床上,腿脚都缩在被子里,沉默一瞬:“……许是病了。” 目光未见闪躲,被秦寅直勾勾盯着半晌,下巴才被放开。 “撒谎。”秦寅唇角一扬,心情快活。 他方才是故意露出来给她看的,她定然是将他看个精光,才不好意思的红透脸。 他在营中锻炼得更结实了,浑身腱子肉,连后背都是精壮的,他不信宋云辞看了没想法。 逗一逗她就算了,不能把她惹急。 “我不住了,得赶紧回营去,邺城不太平,估计要闹一场。” 宋云辞松了口气,这么窄的床,两人睡一起只得紧贴着,她还真不知该如何遮掩。 邺城威虎营中,长条木桌上每人面前一个大碗。 秦寅张大嘴打哈欠,面前大碗里是羊肉汤。 王莽见他这副样子,疑惑问道:“昨夜去哪了?早早就走了,天亮后,开了城门才回来,见你这样子像是一宿没睡。” 秦寅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奔波一夜跑去鹿台山。 打完哈欠,端起羊汤喝完,撂下碗筷,拿过一张烧饼揣进怀里:“我先回去补个觉,今夜我值守。”一顿哈气连天困顿的不成样子。 王莽由着他先回营里去补觉。 秦寅睡到天黑才舍得离开被窝,怀里揣着的烧饼在下午饿醒过来的时候吃了,噎得慌,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碗水。 没穿甲胄,换上一件深蓝布衣,扯一块布巾揣进袖口,走去城门口与人换岗。 校尉王莽知道威虎营在邺城是处于什么地位,平日也不愿太过苛责手下将士们,守城的时候打瞌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误事就行。 在邺城,他们威虎营干着最累的活,吃力不讨好,功劳苦劳都没他们的份,何必上纲上线。 秦寅颇受器重,无论是威虎营里还是邺城,守城这种活原本不需要他去,是他说夜里凉快,才非要跟着。 守了几日,也都是在墙根打瞌睡。 “发什么呆?” 王莽的声音突然响起,秦寅回过神:“来了?” 眼皮抬了抬,似乎还没睡醒。 “你这样子……要不今日就先算了吧……” 听着王莽的犹豫,秦寅还惦记着宋云辞那边,不想多费口舌,态度带上一丝强硬:“就今夜。” 王莽唇角也沉下来,心里难免气他做事急躁,不与人商议。 他才是校尉,是他的上级,他凭什么对他摆脸色,而且他竟然还听他的…… 邺城将军把私兵们的营地驻扎在邺城郊外,相当于盖上一张遮羞布,只要朝廷不直白指出来,就没人会动这二十万私兵。 邺城将军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粮草兵器都需要银子,邺城说到底还是僻壤之地,生财之道有限,从百姓身上搜刮不出几滴油水,才渐渐把手伸向几位皇子。 从三皇子捞一笔,再从五皇子捞一笔,加上朝廷拨出的款项经手过一遍,全部用来养私兵。 承乾帝老了,疑心深重,几番试探邺城将军,还用端瑞公主和亲一事,明目张胆安插亲兵,邺城将军坐不住了。 老皇帝还没闭眼,收缴他的二十万私兵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邺城将军坐不住了,他得先下手。 夜色黑沉,树影巨石全部被笼罩在内,邺城将军府烛光通明。 邺城将军偏头痛犯了,睡不着觉,躺在美妾腿上闭目养神,头顶一双柔荑轻柔抚慰。 一位参将紧急来报:“将军,郊外营地粮草被烧了!” 邺城将军咬着后槽牙,从美妾怀里坐起来:“何人所为!” 参将迟疑着说:“对方诡计多端,不像敌军所为,更像是……更像是……” “更像什么?”邺城将军紧紧攥拳,在床榻前踱步,心头焦急。 “对方许是只有几人,才未曾正面交锋,更像是一支小队,行为让人捉摸不透,没有偷盗军机布防图,也没有杀人,就只是放火烧掉了粮草……” “是属下们疏于防范。”参将双膝跪地请罪,冷汗遍布。 邺城将军脸色青黑,明显处于发怒边缘,喷出的鼻息粗重急促,握着拳头嘎吱作响,似乎要将人剥皮拆骨。 郊外营中的粮草是他们一整年的口粮,往常从没有囤过这么多粮草,唯独今年,考虑到宫中变动,才将全部粮草提前采购出来。 邺城将军一屁·股坐到床榻边,这回全都毁了! 他们还能去哪里弄银子囤积足够二十万兵马食用的粮草! “郊外营地戒备森严,不是寻常人能探入的,就算是飞进去也得脱层皮,无论对方是谁,是多么难啃的硬骨头,也得把他揪出来!我要亲自拆了他的骨头!” 参将抱拳应下,带着手下人分批搜城,敲开挨家挨户的门逐一盘查。 漆黑的天空悬挂着几颗星星,没有月光,火把在深夜照亮长街,家家户户都燃起烛灯。 参将带人破开威虎营大门,直奔主帐,将睡眼朦胧的校尉王莽薅起来。 王莽惊慌迎接,见到威虎营被邺城兵们围了,连忙问及缘由,听参将说完,连连摆手摇头。 “大将军要是看我们不顺眼,直接下一道军令处死就好,何必要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你们营地遭袭,不赶紧抓捕贼人,却来我们威虎营兴师问罪,我们何罪之有!” 参将的几句质问,迎来王莽气冲冲的反击。 叉着腰怒瞪对方:“我何时说是你们威虎营的人做的了?” “不认为是我们做的,能大半夜的破开我营大门闯进来?”王莽平日是软柿子,不与他们计较那些,此刻却极其护犊子,半分不肯退让。 参将反倒被说得哑口无言,态度软化下来:“出了如此大的事,你们威虎营作为邺城兵力,也该出一份力,即刻召集所有将士,在邺城外围搜寻可疑之人。” 威虎营全营出动,在城外树林和山石中搜寻,将士们愤愤不平:“让咱们来城外遭罪,他们在城里趁机搜刮,搜不到可疑的人就说咱们办事不力,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王莽带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耷拉着眼皮慢吞吞的秦寅。 天际亮起一角朦胧的日光,夜色被慢慢驱散。 秦寅越走越慢,逐渐成为队伍末尾。 王莽让其他人分开去搜山,自己走到靠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小憩的秦寅身边。 确认四周无人,低声道:“动静闹大了,后面有什么打算?” 秦寅蹲守一夜,在黑夜中用眼过猛,情绪兴奋过度,此刻额角突突地跳,手指上也被弓箭擦破了皮。 “没打算。”不咸不淡的语调。 威虎营相处几个月,王莽更加确信这小子不是简单角色,身后必然有背景,名字和身份肯定也是假的。 不然,谁家一个逃难的小兵有胆子去烧邺城将军的粮草? 要不是他发现了,紧跟着,他还打算一个人去。 胆子大得能捅破天。 察觉到他的不耐心,轻咳一声,不死心的继续絮叨:“阿殷,你别不说话啊,你放心,这件事有我兜着,我威虎营上下一心,早就看他娘的不顺眼了!” 秦寅服了,睁开眼,手搭在膝盖上,背靠身后巨石。 “昨夜我故意留下一样东西,是北庭罕国王室的信物,你别问我哪里得来的,总之,等他们发现,就会确信烧粮草的是北庭罕国。” 王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没问出来,秦寅没打算细说,况且,他能得来北庭罕国王室信物,就非常人,没准,烧粮草的事他早就有谋划。 后面可以预想,邺城将军搜到那件信物,将怒火转移到北庭罕国,却不敢大张旗鼓上奏圣上,这二十万兵马无从解释,没有了粮草,不敢发兵,只能忍下。 想想就痛快! 第二日天亮,北庭罕国信物被呈报上去,邺城将军直接掀翻案桌,提刀点兵要杀去北庭罕国,被几名参将拦下。 恼恨的情绪过去后,冷静下来,与参将和副将们商议了一整日。 最后,只能忍下这口气,对外声称天气干燥,不小心走水了,将士们和粮草都没事。 宋云辞上次见到秦寅已经是月余前的事了,再次见到秦寅,感觉并未过多久。 秦寅是在太阳落下,橘光漫天的时候抵达的鹿台山,与值守侍卫打过招呼,大摇大摆走向宋云辞。 宋云辞宽袖挽起,露出纤细手腕和修长手指,手上一只笔,与身旁都梁说着什么,时不时落笔描摹。 秦寅抱肘站在二人身后,盯着宋云辞看。 都梁察觉到充满攻击性的目光,回头见到抱肘的人,瞬间想起他是那晚救下宋学士的人,站起身。 宋云辞与一旁的都梁打个招呼,没介绍秦寅的身份,带着他朝暂住的屋子走去。 屋门敞着,院子简陋,墙角被开垦出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样蔬菜,一角的水缸中水是满的,都是都梁平日在打理。 宋云辞手无缚鸡之力,身体也不太好,一直病歪歪的,都梁便没叫她伸过手。 橘色的光线是温暖和煦的,秦寅敞着腿坐在木凳子上,面色却冷冰冰。 宋云辞以为他饿了,从桌上端过一个白瓷碗,掀开上面盖着的干净帕子,里面是一个玉米面包子。 黄灿灿的色 泽,圆润的外形,看上去还挺有食欲。 秦寅只看了一眼,面露嫌弃:“你就吃这个?” “这是早上的包子。”宋云辞把帕子重新盖上,被秦寅抬手掀开,扔到桌上。 秦寅拿起玉米面包子,一口咬下去半个,蹙眉咀嚼。 宋云辞倒上水,将杯子推到他手边,随后整理记录了一整日的册子。 上面分门别类记录着皇陵中的陪葬品,厚厚的一册。 最后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所有劳工的名字。 揉了一下手腕和指关节上的写字留下的茧子。 都梁见院门和屋门都没关,在门前停下:“宋学士,晚饭我叫人多添了两道菜,这位公子想必是远道而来探望你的好友,晚上就留下一同吃吧。” 秦寅抖着腿没说话,目光直直落在门外的人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文弱书生,草鸡一只。 宋云辞走出去道谢,又说了几句才回屋。 “他对你还挺照顾。” 面对秦寅难得的好话,宋云辞应和几句:“都工心思细腻,是个好人。” 秦寅眯眼:“你在夸他?” 宋云辞给都工颁发一张好人卡,却把秦寅直接气走了,连晚饭都没吃,站起来带倒木凳子‘咣当’一声。 宋云辞连忙跟上去,想要解释两句,小跑着都没追上秦寅的大长腿。 邺城大将军瞒着军营粮草被烧的消息,可营中将士们却是知道实情的,参将下达军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扰乱军心。 放着城中的美妾奢靡,驻扎到郊区营地,与参将和副将们商量着要如何给北庭罕国回个礼。 邺城将军是个心思狭隘的,先前考虑着两国邦交,北庭罕国兵力雄厚,不想与其兵戎相见。 起码,要等他攻陷都城,手握更多兵权的时候。 现今,粮草被烧,接连几日吃不下睡不着,口舌生疮,气得他心肝脾肺都疼,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就这样算了。 参将主意多,三角眼一转,就出个损主意:“将军,不如让城里那帮废物去会一会北庭罕国,反正他们在城中也是吃干饭的,能给北庭罕国找点不痛快,死了也就死了。” “你是说威虎营?” 几名副将互相对视一眼,劝诫道:“将军,威虎营怎么说也是朝廷派来的,就这样送出去,没办法和圣上交代……” 邺城将军略一思索,几位副将说得在理。 宫中眼线传回的消息,说圣上卧病在床,连吃食都是软糯好下咽的,朝务已经转交五皇子打理,圣上只负责检阅。 每日精神不济,丹药吃得比饭还多。 估计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远在僻壤的威虎营。 “这件事就交由参将去办吧,寻一个好的由头,让威虎营替咱们邺城讨个公道,粮草不能就这样白白烧了,要是北庭罕国能给予补偿,这件事才算完。” 毕竟还有二十万兵马需要吃饭,银子才是最实在的。 几位副将只能将心底想法压下。 邺城将军手段狠戾,他们一家老小都在邺城将军眼皮子底下,不敢忤逆。 参将睚眦必报,先前想要招威虎营阿殷,被对方卷了面子,弄出个断袖这样的借口。 一想到威虎营要去送死,心情舒畅。 王莽脸色难看目送参将离开,站在帐前许久,胸膛憋闷。 “他又没放好屁?”秦寅从校练场过来,额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浑身冒着热气。 王莽朝地上吐口唾沫‘呸’了一声。 “狗娘养的,这孙子叫咱们威虎营去送死!” 秦寅见他气得不轻,细问之下才明白,此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他。 烧粮草的是他,栽赃给北庭罕国的也是他,本是想要制衡二十万兵马,没想到邺城将军会如此荒唐,让威虎营去北庭罕国营前扎营,讨要粮草损失。 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有去无回。 “上奏给圣上。”秦寅目光沉下来。 王莽苦笑摇头:“前两年威虎营还陆续能传出消息,现今,怕是折子还没出邺城,就被扣下了。” 秦寅抿唇,沉默下来。 王莽以为他在内疚,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不关你的事,邺城将军早就想除掉威虎营。” 王莽不愿瞒着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把军令带到,不出所料引起众将士们抗议。 他板起脸:“军令如山!难道你们想当逃兵吗?” 抗议的声音瞬间消散,将士们整肃军纪,他们威虎营没有孬种。 整顿出发到驻扎在城外百里,短短三日,秦寅却数次望着鹿台山的方向,甚至有些后悔上回没说几句话就甩脸子走了。 他走了,岂不是给那个都工钻空子? 宋云辞也是个没良心的,这么多日,明知道他生气离开,也不知道叫人送信过来问一问。 38. 第 38 章 宋云辞始终关心着邺城动向,听说威虎营被派去城外驻扎,便有心想要去看一看秦寅。 按照她行进的速度,约莫骑行一日就能到秦寅所在营地。 此事与都梁交代过后,对面人明显怔然一瞬。 “宋学士为何不等那位好友过来看你?值得你特意去一趟吗?路途颠簸,实在受罪。”都梁指尖捻着袖口布料,喉咙艰涩地滚动一下。 宋云辞笑起来:“他是个倔脾气,非要等我过去见他才会消气,况且,得知威虎营在几十里外,没有不去见他的道理。” 说话时,宋云辞的声音不自觉放轻,连语气也是难得的轻松,眼里充满细腻柔软。 这是都梁与她相处数月来从未见过的样子,却是因为那个人。 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也不明白为何心底有些发紧。 “好。”收起不合时宜的情绪,都梁恢复冷静自持。 骑马一日,腰腿酸痛,抵达营地前的时候,宋云辞长舒一口气,腰身像是要折了一样。 两条腿站到地上软了一下,被将士拦下,出示身份文书,将士去请示校尉后,才被放行。 听说她是来找‘阿殷’的,校尉也出来迎她。 不过,面色有些难看。 宋云辞以为她的到来给秦寅添麻烦了,略感歉疚。 直到听校尉说他们在昨夜遇袭,许多将士伤了,心脏一紧。 “阿殷被捅了一刀,伤得有些重,不敢随意挪动他,不过你放心,已经找郎中瞧过,上过药了。” 宋云辞来之前只顾着想要给秦寅一点惊喜,这回倒是成了惊吓。 营中伤兵不少,缠着胳膊腿脚四处走动,靠近救治的帐子外,就能闻到血腥味和汗味。 她皱了皱眉头,忍下鼻端不适,随着校尉入内。 营中木板床一个挨着一个,中间仅留一人宽过道,躺在上面的将士们状态不算好,轻伤的都在外面活动,留下躺着的伤情都是较重的。 秦寅躺在最里面的一张木板床上,胸前缠着白布条,上面又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 旁边一个老大夫说他几句,拆下布条帮他重新上药。 看着就疼,秦寅却只蹙紧了眉头,没哼一声。 宋云辞屏住呼吸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校尉上前询问,得知是秦寅去解手导致伤口出血,也没忍住骂他几句。 秦寅抬手掏了掏耳朵,结果一抬头,就看到站在王莽后面的宋云辞。 情绪一激动,撑着木板床便想要起身,还没说话,就被老大夫按回去。 “不要命了!” 宋云辞赶紧走到他身边,被他握住手:“你老实一点。” 秦寅一双黝黑的眼望着宋云辞,并不担心自己胸前的伤。 老大夫包扎完走出帐子去煎药,王莽给他们腾地方说话,也出去了。 “你都知道了?”秦寅握着她的手不放,拉着宋云辞坐到自己身边。 宋云辞怕木板床经不住两个人,只搭着一个边,腿撑在地上。 “你这伤似乎很严重,别不当回事。” 秦寅面上几乎没有血色,说话声音也有气无力,却不甘示弱,想要在宋云辞面前逞强。 宋云辞抿着唇,看着他不说话。 “好好好,我听你的,好好养伤。”秦寅额上的发被汗洇湿,像是一只狼狈的小狗,和以前嚣张霸道的样子反差很大。 心跳漏了两拍,面对虚弱的秦寅,宋云辞应该感到心疼才对,心底却隐秘地滑过一丝兴奋。 视线看向他的伤处,布巾外沾染了一丝血迹,目光慢慢扫过,纤细的手指拂过白布包扎下的肌肉。 长睫垂下,一丝愉悦不动声色蔓延。 秦寅喉结上下滑动,被她轻柔拂过的伤口有些痒。 看够了,宋云辞扯过被子盖住秦寅,就算再能忍,受这么重的伤也是疼的,他必须好好睡一觉。 “你做什么?”秦寅咕哝一句。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宋云辞抬手盖住他的眼睛:“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睡醒再说。” 这一晚的突袭邺城将军损失惨重,威虎营不足万人,却抵御住了伪装成北庭罕国人的邺城私兵。 木板床下的甲胄上还带着飞溅的干涸血迹,宋云辞任由睡熟的秦寅还握着她的手。 秦寅伤得太重,睡了一会儿后就开始说胡话,浑身滚烫。 老大夫心里有数,及时端来药,看向坐在木板床边的宋云辞:“你把药给他喂下。” 只交代了一句,转身去照顾其他重伤将士了。 掉瓷的碗中苦药浓稠,看着就舌根泛苦。 抬起秦寅下颌,手上用力迫使他张开嘴,一勺浓稠的苦药送进去,再捏着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直到一整碗药全部喂完,躺在木板床上的秦寅已经出了一身汗。 老大夫来看过一眼,把药碗拿走了。 原本打算看一眼秦寅就回鹿台山,秦寅伤重,便只能先留下照顾他,叫人传信回去转告都工。 秦寅身强体壮,伤好得也快,退烧第二日就能下地如厕,第三日不顾劝阻走出营帐活动腿脚。 宋云辞拦不住他,也不愿他在营中将士们面前丢面子,暗地里与他说破嘴皮子,他也只敷衍答应。 顺着他的结果就是,秦寅胆子更大了。 偷偷与将士们凑一堆喝酒。 王莽知道只有宋学士能降服无法无天的秦寅,见到他偷喝酒,自己不去劝,转身就去告状。 宋云辞冷下脸,找到秦寅时,他正与人吹嘘,身边的酒坛子摆了好几个,眼神迷蒙,显然是喝醉了。 围坐在一起的将士们也都喝了不少,还有的直接脱了上衣,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每个都还带着伤。 秦寅见到宋云辞,已经醉到看不出她的情绪,一把拉过她,想要与她继续喝,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醉话。 宋云辞穿着淡青色莲纹宽袖长袍,乌黑的发束起,抿着唇,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情不快。 将士们虽然喝了酒,却还懂得看人脸色,立即寻个事由拿上衣衫就走,果断将秦寅留下。 宋云辞扶着秦寅站起来:“我送你回去休息。” “泊玉……”秦寅认出宋云辞,揽着她的肩不松手,将头往她脖颈里蹭,腻腻歪歪地唤着她的字。 秦寅身材高大,又醉了酒,宋云辞扶着他十分费力,不敢碰到他胸前的伤处,只能随着他走得东倒西歪。 宋云辞深吸一口气,尽力压着自己的怒气,与一个醉酒的人说什么都没用,等明日看他如何狡辩。 秦寅的帐子分明近在眼前,却走了许久,一路上,他嘴里还不断呢喃着:“泊玉……云辞……” 一会儿是她的名,一会儿是她的字。 宋云辞低声呵道:“别吵!再说话我就走了。” 秦寅顿时闭上嘴,委委屈屈地又往她脖颈上蹭了蹭。 宋云辞走得气喘吁吁,差点被他带着摔个跟头,好不容易回到他的帐子里,顾及他的伤,扶着他躺到木板床。 整个人都累到脱力,坐在床边休息半晌,才起身帮秦寅脱衣,想看看他胸前的伤。 拆下腰带,看见白布巾上隐隐透出血迹,怒气更甚,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将伤药拿到床边,衣衫大敞四开,重新把秦寅胸前的伤处上了药,又折腾出一身汗。 秦寅眯着眼,朦朦胧胧地看见小脸紧绷的宋云辞,在他 胸前上下其手。 短促地笑了一声。 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上。 宋云辞只来得及低呼,怕压到他的伤,下意识将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抬头对视上秦寅迷离的目光,说道:“你醒了就别耍酒疯,我刚替你重新上过药。” 秦寅没说话,只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大手顺着宋云辞后腰爬上后脑,朝着自己的方向按下。 宋云辞瞪大眼,唇被吻住,齿间碰撞的触感清晰传入脑中。 想要扭头避开他的唇舌,后脑的大手却越发用力。 心跳得厉害,呼吸间的粗喘听得真切。 秦寅闭上了眼睛,他醉了,宋云辞却很清醒,抵挡不住他的蛮横,只能顺着他才能让醉酒的人放松力道。 撑在他身旁的手改为环抱着他的腰,手下肌肉紧实,因为激动变得更加紧绷。 察觉到后脑力道放松的瞬间,宋云辞果断从他身上离开。 秦寅呈大字躺在木板床上,吧唧了一下水光红润的唇,睡得死沉。 宋云辞站在地上狠狠擦掉唇上水渍,深呼吸。 他醉了,不能与醉鬼一般见识。 他明日什么都记不得。 秦寅向来对男·女之事上没有任何好奇,看春·宫图的时候也是满脸嫌弃,刚才的吻完全循着本能,磕碰得她唇齿生疼。 若是这件事叫他知晓了,二人之间相处起来反倒尴尬。 心里气不过,抬脚踹了一下秦寅小腿。 秦寅第二日醒来已快到晌午,宿醉后头疼得厉害,一身酒味熏得作呕。 床头边一碗清水,端起来喝光,嗓子才好受些。 营中隐约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声音,忍着头疼掀开营帐,被阳光晃了一下眼。 “醒了?”王莽正要来叫他,唇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秦寅烦躁地抬手遮在眼帘上。 “昨夜你是喝得痛快了,没看见宋学士的眼神,我们都不敢多说一句。”王莽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认识内阁学士的,但根据二人相处熟稔的态度,不难看出他们交情深重。 “她在哪?”秦寅捏了捏眉心,也颇有些懊恼。 病着的这几日实在憋坏他,全身骨头都要上锈了,这才被哄抬着,没忍住胡吃海喝,酒喝得上头,说了些荤话。 幸好那些话没叫她听见。 宋云辞正在王莽给她安排的营帐中喝药,营地中有郎中,她正巧想要排湿驱寒,将在鹿台山中积蓄的湿气除一除。 见秦寅大步踏进来,面上还笑嘻嘻的,没有理会他。 秦寅小声呢喃:“脾气见长。” 虽然嘴硬,但行动上却是毫不犹豫凑过去,甚至弯下腰,靠近坐在凳子上的人,一副讨好的姿态。 宋云辞抬手推他:“身上酒味熏人。” “胡说,我换衣洗漱过才来的。”秦寅知晓她矫情,每回审讯后身上沾了血也要换洗后才去见她。 “你若是觉着自己的伤痊愈了,我也不需要继续留下照顾你,今日我便收拾东西回鹿台山,你全当我没来过这一趟,你今后想如何醉酒胡闹都由你。” 秦寅听出一丝不对劲,她的话不像气话,是不同于以往的认真。 顿时没办法了,手撑在她身前桌上,抓耳挠腮,惨兮兮地看着她。 “云辞……泊玉……你别这样说。” 宋云辞一个冷眼都没给他。 “……我听话还不行吗?” “果真?”宋云辞抬起眼皮瞧他。 秦寅苦笑:“你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怕你当真不再理我。” “既然知道错了,往后莫要再如此,不然,你我二人便绝交。”宋云辞撂下狠话。 39. 第 39 章 秦寅的伤养了半月,都城传来消息,圣山病危。 邺城的事还没处理完,泼到北庭罕国的脏水算是做实了,参将派来夜袭的人被威虎营全部拿下,对外称作是北庭罕国人,无人敢自证身份。 宋云辞收到都梁的书信,才知晓这不是第一封,前面两封信都被秦寅扣下了。 又气又好笑,觉着他心眼也忒小了些。 都梁在信中转述了一些皇陵收尾阶段的工事,出于礼貌又问了几句她身体状况。 秦寅不承认他故意的,只说自己接下信后太忙,就将这事忘了。 邺城将军把主意打到圣上病危上头,秦寅需要回宫护驾,让宋云辞和她一同回宫,护驾有功,她便可以从鹿台山调遣回都城,鹿台山的事也能有个转圜的余地。 宋云辞也并非没想过,但仍然摇了摇头,不想给秦寅添麻烦。 此次是秦寅能取回太子头衔的重要节点。 “圣上密旨并未作废,我回都城属于抗旨,恐怕会弄巧成拙牵连鹿台山众人。” “那你送我。”秦寅见她执意留下,不再劝说。 宋云辞本该回鹿台山去了,但秦寅也出行在即,只能再多留两日,答应送他。 要带着威虎营回都城护驾,秦寅的身份自是瞒不住了,校尉王莽知道每日相处的小兵‘阿殷’竟然是太子殿下,大张着嘴巴一时闭不上。 秦寅手动帮他把下巴抬上去,王莽立即单膝跪地抱拳,请罪的话和恭维的话还没说出口。 “我是故意隐瞒身份来营中的,不怪你,咱们数月相处同吃同睡,是并肩作战、肯将后背交付的战友。” 王莽自然不肯再像从前那般待他,秦寅也就是客气两句,并非真要继续当一名小兵。 他要率领威虎营回都城,就必须利用身份将兵权握住,再利用数月相处的信任笼络人心。 威虎营很快拔营整装待发,秦寅身穿银色甲胄,身影挺拔如松,骑在高头大马上剑眉星目。 宋云辞站在马旁仰头看她,脖子发酸。 “上来,送我一段路。”秦寅伸出手。 宋云辞对骑马总是心生抗拒,长途跋涉将两腿间臀肉都磨破,遇上道不平的地方颠簸得肠子都要翻腾起来。 王莽递上马蹬,也站在一旁看她。 宋云辞心底叹口气,踏着马蹬被秦寅拽着上马。 王莽掩饰着嘴角的笑,重咳一声,转头对将士们道:“最后整顿!” 秦寅和宋云辞同乘一匹走在前面,身后大部队越来越远。 宋云辞骑术确实没有秦寅好,他牵着缰绳,连马都特别听话。 “你果真不与我一同回去?”秦寅坐在她身后,一手搂着她的腰。 宋云辞往前躲了躲:“你手不要乱放。” 秦寅没听她的,甚至与她贴得更近了。 宋云辞胸口微微起伏,连耳朵都红了,被他气的。 “不回。” 红棕的高头大马忽然就仰起头,宋云辞惊得缩入秦寅怀里。 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穿着淡青色长袍,身形纤细,看上去冷若冰霜不好接近。 秦寅乐了,突然将下巴压在她颈窝,弯着腰,二人靠在一处。 “这里没别人……” 宋云辞知道他起了反应。 他向来直白,这种事也不例外。 宋云辞气得回头凶他一眼:“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不在大庭广众就可以吗?”秦寅没觉得自己有错,却莫名不敢太惹她生气。 闭上嘴,默默将身体往后挪,继续攥着缰绳。 送出去几十里,宋云辞察觉到不对劲,想要回鹿台山,秦寅才心虚地说:“我已派人送信去鹿台山,说你与我一道回宫。” “你怎能不与我商量!”宋云辞脸色淡淡,语气有些重。 事关鹿台山众人生死,她尚且没思考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怎能一声不吭随他回宫去,都梁还不知要如何想她,说她是缩头鼠辈也不为过。 她语气很重,秦寅一顿,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握紧缰绳:“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继续留下来,想破头也别无他法,为何不肯与我一同,护驾后,我也可以为你说上话。” 事已至此,若是再拉扯下去就显得矫情了,宋云辞只得默认他说的办法。 不出一刻,威虎营将士们也追上来一同行进,还按照秦寅的吩咐给宋云辞准备了马车,车中是她的包袱和一些路上吃食。 邺城将军已经先一步带领大部分私兵出发去往都城,留守的只有三万私兵,参将因判断失误,导致夜袭失败,损失惨重,故而被留下守城。 见到秦寅带兵入城,便迎上前,校尉先一步将他拦下,道出秦寅身份。 参将上下盯着秦寅看了一眼,顿时面色惨白跪地。 太子居然是这个无名小兵。 大将军是否知道此事…… “参将,这位是宋学士,与太子殿下一道入城内休息,还不带路?”校尉早就对狐假虎威的参将恨的咬牙,趁机耍一把威风,骑在马上从上而下看他。 参将没有机会对身边人使眼色,也无法派人去向邺城将军传信。 秦寅一入城,便将守城门的和兵防的换成自己人,将邺城控制起来。 那些私兵得知他身份,自然无人敢抗议。 百姓们有些怕秦寅,但也有不少人认出秦寅是威虎营中的那个叫‘阿殷’的小兵,加上他穿着甲胄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立马有人夸赞起来。 七嘴八舌的,还有好奇坐在马车中宋云辞身份的,更多是夸赞她样貌俊美宛若仙人。 威虎营将士们何时如此风光过,皆昂首挺胸,士气自然振作起来。 “何必大费周折,明日还要继续赶路。”马车停在一处大宅前,门前守卫也换成了威虎营的兵。 “这是邺城将军府,里面的人都被看守起来了,咱们先不急着走,在这里住几日。” 宋云辞不明所以,稍一思索,从秦寅透露身份接手威虎营,到入城换兵防守,再到邺城大将军迫不及待去往都城,像是他早已计划好的。 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 “发什么呆?”秦寅声音在耳旁响起,将宋云辞思绪拉回,明显不太想与他说话,将他靠过来的头推开。 秦寅轻哼一声,率先入府。 “初来邺城,怕有逆贼乱党作祟,参将就留下替我守门吧。” 参将怔愣在场,他再不济也是个武将,太子已经被废,如今只不过是个普通皇子,哪里来的狂傲底气。 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威虎营校尉王莽虎视眈眈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下去。 参将咽了下口水,后颈发凉,赶紧跟上太子脚步:“是,末将领命,您还有什么吩咐……” 王莽讥笑一声,狗腿子倒戈的倒是快。 宋云辞被小厮领着去屋中休息,她实在是累了。 屋中布置简洁,没有太多复杂装饰摆件,她坐到床沿,和衣躺下,闭眸睡觉,其他事就留给睡醒后再去想。 秦寅被关在门外,心虚地摸了下鼻尖,将守门的小厮换成自己人。 林剑躺在房顶, 手枕在脑后,一路上追过来也费了些力气,到底不年轻了。 宋云辞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黑沉,屋中没点灯,依稀能看到窗外月光。 另一道沉重的呼吸在身旁,心底一惊,坐起身。 秦寅被她起身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嗓子还沙哑着,问道:“怎么了?” 宋云辞在黑暗中拽了一下被子,心往下沉了沉:“你怎么在我床上?” 秦寅一言不发,睁着眼看她。 宋云辞低声道:“出去。” 秦寅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是我错了,不该瞒着你。” 宋云辞没想到他这么快服软。 “我一开始就是冲着邺城的威虎营来的,锦衣银甲卫不单单是我的人,我需要兵权,威虎营能以一敌三,又不被重视,是最好的选择。” 宋云辞靠坐在床头:“太子殿下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没有告知你,是因为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得到,我必须先是阿殷,才能融入威虎营。” 秦寅见她没打断,接着说:“邺城将军一直与宫中那两个蠢货勾连想要造反,他的二十万私兵始终是个大患,正面敌不过,只能用些手段。” 宋云辞知晓秦寅的野心,他对外隐藏的很好,只有对她才会表露出来。 太子之位只能是他的,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迟早是他的。 这才是他心中所想。 他很少用如此柔软的语气说话,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宋云辞觉得秦寅变了,手中的风筝线岌岌可危,随时能断掉。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感到害怕。 若是还任由他事事隐瞒,以后恐怕真得出事,必须要冷一冷他。 “我不觉着殿下做错了,殿下行事何须向我报备,无论计谋还是以身入局都做得很好。” “你说的是气话。”秦寅也跟着撑起身,望着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生气。 总归,道歉就对了。 “我保证,往后要做什么决定都与你说一声,不敢说全部叫你知晓,但会与你商议一二,如何?” 宋云辞叹口气,心口的担忧盘桓不下,对于秦寅的事丝毫疏忽不得。 “你饿了吧,我叫人送饭菜进来。”秦寅起身下地,这件事就这么囫囵过去,两个人都缄默不再提。 邺城百姓对太子是好奇的,但更好奇长相俊美的内阁学士,致以宋云辞始终没有出门。 威虎营在邺城口碑向来不错,对于换兵布防并不反感,甚至有不少年轻力壮的想要入营参军。 留守邺城的私兵也尽数归降,遣散了一些,收编了一些,威虎营比原先壮大数倍。 参将对此不敢有异议,甚至不敢问自己算什么,能保命就行。 都城官道长路宽阔,两侧树丛林立,一眼望出去十几里。 夜正黑,邺城大将军被探子传回的消息气得头疼,万万没想到那个不知名小兵居然是太子。 前脚刚走,邺城后脚失守,还是太子率领威虎营占据的,留下的几万私兵也尽数散尽了。 参将真是个废物! 已行至都城脚下,没有后路,却也不敢贸然入城,没有圣上召唤,带着这么多私兵定然会被定一个叛军的罪名。 他只能等宫中五皇子的消息,若是待太子带兵从后方追上来,城门不开,前后夹击下,他就只能任人鱼肉。 来不及悔恨,愤愤咬下手中干粮,都怪他太心急,没有落实那封信的真假。 如今想明白一切,恐也入了圈套。 40. 第 40 章 威虎营驻扎在邺城,频繁调兵换防,整顿军纪,又密切紧盯都城那边的消息。 所有都摆在明面上,让百姓也从中窥得一丝紧张的氛围。 征讨邺城将军的事并未隐瞒,声势壮大起来对威虎营士气有好处,百姓也早已受够邺城私兵的剥削,高举双手赞成。 距离秦寅认错的事已过去几日,可宋云辞心中仍不觉秦寅真的知道他错在哪,他只是觉着她生气了,想哄着她才果断认错。 宋云辞也反思了一下,觉得他们相处有些奇怪,想要改变秦寅成为暴君的决心没变,变的是她的态度,对秦寅心软得太快。 想要冷一冷他,尽量避而不见,秦寅也很忙,天未亮便出门,有时深夜才风尘仆仆归来。 秦寅怕扰她休息,也并未再想要和她住一起,但住在一个院子,却碰不上面。 林剑从外面回来,穿着家仆的衣衫,低调得像是原本就是这院里的老人。 “世子和殿下怎么了?闹脾气了?” 宋云辞先叫了一声林叔,回道:“只是觉得有些心慌,静不下来。” 林剑就是宋云辞在外行走的耳目:“他们正商量着明日出征呢,没打算带你。”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宋云辞叹口气,只是怕原书的剧情始终无法改变,焚城灭国的结局仍会到来。 这件事已经成为她的心魔,终日惶惶。 “那你是在担心太子?他武功不过,战略也有勇有谋,是个领兵打仗的好料。”林剑曾上过战场,看人很准,有些人天生就是将领。 秦寅晚上回来的比往常早,想要在出征前再与宋云辞说说话,站在门口却踌躇起来,不敢敲门。 屋中燃着烛灯,宋云辞能看到窗外人的身影,叹口气:“进来吧。” 秦寅笑意吟吟推门而入,坐在宋云辞旁边的椅子上,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 “明日一早我就要前往都城……你可有话要交代我?”眼巴巴望着宋云辞。 “没有。”宋云辞语气淡淡,她并不担心秦寅会败,他身强体壮得像一头猎豹,士气大振,邺城将军强弩之末。 主动权交到了宋云辞手中,但那又能如何呢,秦寅目光灼热,几日不见,要将她每一处都看一遍。 宋云辞静下心与他沟通:“你的计划严谨周密,只是,切莫做那只捕蝉的螳螂,早早暴露底牌,需知,圣上才是一国之君,臣子忠君才无过。” 宋云辞早已将自己当做宋家软肋送到承乾帝手中,才得以在朝中内阁站稳脚。 宋云辞穿着青衫,下颌线流畅,冷白脖颈暴露在外。 秦寅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她的颈上,想做些什么亲近她的举动,又怕惹恼她,喉结上下攒动,忍耐着移开眼。 察觉到他心不在焉,宋云辞气闷:“快走吧,我要休息了。”再次把秦寅撵出去。 邺城将军府中只剩宋云辞和一些威虎营将士,都是秦寅信得过的。 参将也被单独管控起来,宋云辞可以随意走动。 邺城将军走后,后宅女子全部被关在一处院落。 端瑞公主不是被男主送回邺城的,而是被林叔找回,并且男主也没有杀邺城将军,顺利回到北庭罕国,端瑞公主定然还是在将军府后院。 后院都是一些被邺城将军掳劫来的良家女子,有家可归的便放她们归家,无家可归的可以继续留下。 端瑞公主认出宋云辞,目光警惕。 “宋学士,既然那些妾室全都放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回宫?” 公主穿着浅粉襦裙,头上簪着珍珠步摇,耳边坠着珍珠耳坠,坐在交椅上明亮娇小。 看来在邺城将军府并未被苛待。 “公主和亲是圣上旨意,微臣不敢夸口能带公主回宫,况且邺城将军的事还未曾有定论,公主何不带领亲兵暂时留在邺城,处理邺城事务。” 端瑞公主怔怔地看着宋云辞出神。 带亲兵守在邺城……她能做到吗? 有些话本不该说,但原书女主对于宋云辞来说,无仇无怨,自然谈不上喜恶。 出于对身处这个世代女子处处受限制,命运由他人掌控的一丝怜悯,出言劝慰几句。 “公主的身份是荣宠也是禁锢,若是你还想被送去和亲,就与我回宫,若是公主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为何不留在这里,占着将军夫人的名头,手握亲兵,何人还能左右。” 宋云辞言尽于此,之前匆匆几面,端瑞公主皆是下意识依附他人的莬丝花,毫无主见。 第五日,有人传回喜报,威虎营出征不费一兵一卒,大捷! 宋云辞对此并不意外,来报信的小兵说话大喘气,又说:“只不过,殿下被邺城将军偷袭,受了点小伤。” 宋云辞悬起的心一紧:“准备车驾,出发去都城。” 城里城外的人都在议论邺城将军带私兵企图逼宫篡位的事情,夸赞太子殿下支援及时,圣上大喜,病势好转,立即拟旨复储。 宋云辞是私自回都城的,并未声张,在城门口与威虎营众人分开,直奔太子府去见秦寅。 太子府侍卫们都认识宋云辞,摘下帷帽径直入内。 秦寅躺在榻上,见了宋云辞还有心思咧嘴笑。 “伤的重吗?” 宋云辞在圆凳上坐下,无视秦寅拍床沿的动作。 他脸上气血十足,看上去没有上回伤的重。 “听说我伤了,终于肯抛下鹿台山的事回来见我,心疼了?” 秦寅撑着头看她,调笑问。 宋云辞心里的担忧是真的,在鹿台山和秦寅之中毫无迟疑地选择回都城来。 袖下的手指互相摩擦着,是骑马勒紧缰绳磨出的痕迹,又痒又麻,避开秦寅的视线。 “你何时入宫?”宋云辞思考着要如何与圣上交代。 “你不问问我是如何伤的?”秦寅嘟囔着,自问自答。 “抵达城外时,邺城私兵还未来得及入城,估计是有三皇子的前车之鉴,只要父王不断气,五皇子不敢随意开城门。” “邺城将军还用老一套说辞,说是要入宫护驾,但又拿不出密信证明所言,被堵在城门外,你没瞧见他当时那个样子,加上私兵所剩不多,稍微恐吓一番就都降了。” “拿下邺城将军的时候一时不查,上了他的当,说有一件关于你的事要告诉我,幸好我没全然信他。” “他说了什么?”宋云辞对邺城将军的下场毫不关心,只在乎他的这一句话。 在危急时刻能让秦寅出现疏漏的话,肯定不是小事。 “你坐过来。”秦寅撑着头等她。 宋云辞抿了抿唇,由着他,坐到床沿,让他的头轻轻枕靠自己腿上。 不急着说话,纤细的手指覆上缠着一圈纱布的手臂,垂下的睫毛浓密漆黑,由上而下看着他的眼睛。 秦寅心跳漏了两拍,只觉得她手指碰到的地方有点麻痒。 和她对视着,喉结上下滑动,下意识抬起手去摸她脸,还没碰到,听见她开口:“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我就是被他摆了一道,他什么都没说。”秦寅咕哝两句:“他怎么可能知道你的事,最多就是听说你与我好,才故意骗我凑近。” 宋云辞指尖停在他的伤处旁,语气平淡:“这样啊。” 她的事最大不过是女扮男装这一件,朝夕相处的秦寅都未曾察觉,邺城将军更不可能知晓。 扯来旁边的被子,给秦寅盖上:“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秦寅不满地看着她,浓眉皱起。 一回来就 迫不及待回家去,定是在惦记那个蠢妇! 城北将军府异常安静,下人走路都放轻脚步,不敢喧哗。 宋云辞泡澡后躺在榻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才后知后觉全身酸痛,是一路骑马累的。 宋母见宋云辞面颊消瘦,心疼她在鹿台山吃苦,叫后厨炖药膳补身。 桐娘子贴着宋云辞坐,身上软肉细腻,宋云辞捏了捏她饱满的面颊。 “世子在鹿台山定然整日劳神,听闻山里湿气重,早晚寒气透骨。” 宋母一听这话更心疼了。 宋云辞笑了笑:“鹿台山空气清新,若非我体弱,倒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去处,早间清脆鸟鸣,晚间星辰璀璨。” “反正世子都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吧?”桐娘子不懂朝务,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密旨不能随意泄露,无论鹿台山是否能保全,这件事都得烂在肚子里。 宋云辞轻声阐明:“待我随太子一道入宫请罪,私自回来确是我的不是。” “需不需要你父亲找人走动一下关系?替你在圣上那说两句话,也好过真的降罪下来,你这身子……若是挨板子,可是要褪下亵裤的……”宋母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 “还不至于打板子。”宋云辞抿唇失笑:“就算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也不会叫我失了颜面。” 秦寅与宋云辞共乘一辆马车入宫,是许久不见的刘全公公亲自来接,将宋云辞送至西暖阁。 “宋学士,陛下让您在此稍微休息。” 宋云辞与秦寅对视一眼:“既如此,我在此处候着。” 西暖阁还是熟悉的摆设,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直在想鹿台山的事情。 窗子开着,几位面生的小公公看着年岁不大,面相青涩,依次送来茶点后退出去候着。 看来宫里来了不少新面孔。 …… 夜阑人静的清幽小院,虫鸣月影。 两扇窗开着,徐徐晚风吹进去,掠过案桌上纸页边缘,发出轻微声响,案桌上燃着烛灯,暖黄的光晕散开,映照着案前翻书的清隽身影。 宋云辞临窗看书,沉浸在书中场景,绯色官袍袖口卷起,白皙清瘦的手腕随意搭在桌沿。 看得累了,便伸手捏一捏后脖颈,直起腰伸一伸胳膊。 这间不大的书房干净整洁,临窗摆着一张案桌,一把椅子,还有几盆绿植,屋中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隐约透着墨香。 自从那日和秦寅一同入宫面圣,已过去半月,脑中复盘面圣细节。 殿中那般回答是不是不妥?当着圣上说以人为镜,圣上会不会以为她在讽刺他不是仁君?偏她又提初登基时的盛况,圣上会不会以为她对皇权不满? 每夜脑中复盘一回,心里又咯噔一下。 秦寅用护驾的功劳替她说了几句好话,避免密旨泄露,未提及鹿台山皇陵的事。 被刘全叫去东暖阁时,秦寅已经走了许久,殿内被夕阳笼罩,承乾帝看上去气色灰败,透着腐朽的气息,殿内药味熏呛,一双浑浊的眼盯着她看了许久。 心知肚明她为何事抗旨回宫,不提密旨的事,只交代另一位内阁大臣去鹿台山验收竣工,与都工一同按照名册分发酬劳,将守山侍卫留下。 未提及宋云辞鹿台山一行的功过,用龙体欠安为由,留宋云辞在宫中顾问襄助。 窗外有轻笑声,她听得不太真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为是幻听,直到咚咚的敲击窗框的声音传来。 宋云辞惊诧歪头看过去,秦寅站在窗外一座盆景旁,抱肘看她。 “想什么呢?” “在想要不要写一封家书留两句遗言。”宋云辞在内心告诫自己一万遍,不可欲盖弥彰,分寸大乱。 却仍怕死,怕牵连宋家。 41. 第 41 章 秦寅走到案桌另一边落座,稍微抬眸,将宋云辞上下打量一番。 回来半月养得愈发白净,目光清正,暗藏一丝慌乱,气质干净文弱,面容清逸俊美,露出一截纤细手腕,不盈一握。 她向来是游刃有余的,冷静透彻的,为何此回泄露慌张。 秦寅稍显诧异,没点破她此刻心境。 “你人在宫中,家里惦记得紧,许是一丝消息都透不出去,你母亲心急,险些被有人心利用,一封你在宫中遭受苛待的密信送至门前,她便不管不顾地要入宫。” 宋云辞指节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眼眶周围微微泛着红,眼底的情绪沉甸甸的。 秦寅倾身靠前:“你别急,被我拦下来了。” “我知晓你一时片刻无法出宫,便叫人注意着将军府的动静,并亲自上门宽慰几句。” 宋云辞一时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起来,在这个陌生朝代,甚至是构建出的书中世界,谨言慎行,时刻牢记一人之身关乎整个宋家。 见她实在难过,秦寅揽住她的肩,轻轻拍着。 宋云辞叹口气:“你近日可都有入宫?” 秦寅收回手,掌心处的柔软尚且残留些余韵,干脆将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衣袍垂落。 “上回宫宴你受了委屈,这回不能就这样算了,郑国舅带人杀你,人赃并获,五皇子想学三皇子那个蠢货,把自己摘干净,我岂能叫他得逞。” “父王仍然念在他随侍榻前的苦劳,动了一回父子亲情,暂时将他关起来,随后又气急攻心咳血,御医们慌慌张张,这件事暂时没有定论。” 秦寅脸上表情尽数收起,阴翳浸染眉眼。 宋云辞没什么意味地笑了下,没继续这个话题。 此刻她心中忐忑,反倒觉着那晚惊险杀机不算什么。 秦寅颔首不语,宋云辞无心情多言。 屋中寂静下来,只余书页被晚风吹动的声音。 宋云辞保持端坐的姿势,尽量让视线落在手背上,余光是金线勾勒的朱红团龙袍。 她悄无声息地将腿往后挪,背后是秦寅姿态闲适放松的手臂。 他的腿随意叉开坐着,团龙袍下不自觉长伸,两人椅子相隔过近,稍一动作,腿不可避免碰到一块。 秦寅的目光从她苍白细嫩的脸上移开,极其缓慢握住她被细汗濡湿的手。 “夏夜湿热,泊玉为何不将朝服脱下?” 宋云辞后背绷直,被他这般看着,无声地打量着,唇瓣嗫嚅了几番,拧眉嫌弃道:“你别太过分。” 刹那间,秦寅眉间冗杂的情绪散了,在她生气之前松开手,不紧不慢站起身:“本想留下陪你,无奈还要去你家报平安,明日我再来。” 宋云辞深吸口气,她是有多想不开,方才竟想倚靠他片刻。 翌日大清早,宋云辞被召见,准她去东暖阁案前分忧。 承乾帝垫着靠枕,堪堪支撑龙体,几个伺候的御前公公端着药碗候在一旁,批阅间隙便喝一碗。 宋云辞被安排在殿内一张小桌,刘全会将分发出来的内阁事务递给她,全都看过后,再交由承乾帝审阅。 做的事情多了,烦心事就没空去想,接连三日都是如此。 宋云辞已经不需要刘全公公来传召,可独自前往东暖阁,小院外守着的人也默默撤离,默许她可以在小院和东暖阁之间自由走动。 寝殿内烛火幽暗,刘全公公立在榻前,指挥着宫人们将榻上小桌撤下去,又让人端来金盆,取出帕子拧干,双手呈递至榻前。 承乾帝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呼吸粗沉,问了句:“宋学士,入宫多久了?” 刘全公公回道:“陛下,宋学士入宫已近一个月,前半月每日居于小院不出户,读书写文章,后半月于殿内任事,从容中道,泰然自若。” 承乾帝将帕子扔回金盆中:“明日便叫她出宫吧,来了许久,想必家中也记挂。” 话音一顿,补上一句:“记得给她带上些赏赐。” 刘全公公一一应下。 端午那日出宫,不知秦寅用什么办法,劝说宋母和桐娘子坐着他的马车来接人。 宋云辞紧张了一个月的心情终于放松,唇角也不自觉扬起,脚步轻快,心里计划着回家好好过个节。 几条主街上平日里就车水马龙,端午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街面上有衙役巡逻维持秩序,女子们戴着花草香囊。 街道两侧的小摊贩售卖各种应景糕点,绿豆糕和粽子是主流,清香味飘荡。 马车走走停停,从主街拐入小巷才顺利朝着城北将军府去。 满车女眷,太子为避嫌坐在车外直到将人送到府门口,还不想离开。 “今日有赛龙舟,我等你一会儿,一同去看好吗?” 宋云辞看他眼巴巴的样子,想必今年宫中是没有节庆的,看了满街热闹,让他一人回到冷冰冰的太子府,叫人不忍心。 “去玩吧。”宋母拿出几个香包,任他们挑选:“这是艾草包,需挂在腰上,街上都是人,远远看着就好,水边危险,别随意靠近。” “我也要去。”桐娘子委屈地看向宋母,搂着她的手臂轻晃。 “一同去吧,母亲放心,我会看好桐娘。”宋云辞知道母亲想让她出门玩耍放松心情,但有秦寅在旁,二人一同总觉着别扭,怕他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引人非议。 衣襟上挂着五色缠绕的香袋,一靠近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宋云辞抬手摸了摸桐娘子的脑袋,牵着她走在前面,怕人群冲散。 人实在太多了,几乎走几步就会被踩脚。 桐娘子对划龙舟不感兴趣,街边小吃拿了满手,吃不完的还叫宋云辞替她拿着。 “这个看上去好吃。” “我能再要个那个吗?” “他们在吃什么?” 桐娘子收获颇丰,肉乎乎的脸蛋越发红润。 “这里人太多,去山顶也能看到龙舟。”秦寅提高声音,在宋云辞耳边说道。 宋云辞察觉到秦寅整个人都贴过来,还顺手搂住她的肩,往他的方向带了带。 桐娘子吃着米糕的同时,还不忘牵着宋云辞,见秦寅靠近,极其警惕地将二人隔开。 “夫君,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秦寅恼怒瞪着她后脑勺,恨得牙痒,故意软下声音:“这还是我第一回看龙舟,行宫偏远,人烟稀少,许多节日都是独自度过的。” 宋云辞心中一软,他幼时不被承乾帝所喜,少时又独自远赴行宫数年,未曾想到这些节日都是他不曾感受过的,心中难免酸涩。 “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桐娘子冷哼一声,脸上五颜六色,转过头不说话。 山顶一大片空地,坡上成群结队玩耍聊天,江边停靠着小船和画舫,路边围满人,衙役每隔十步一人,看护百姓。 突然远远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快看,龙舟来了!”桐娘子张望着。 平静的江面上一道水痕漾开,随后跟着几船接踵而来,旗帜飘扬,龙舟上有人在舞动旗帜,左右两侧的人动作整齐划着船桨,鼓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江面被彻底打开,江边助力的叫喊声也开始激烈起来。 龙舟很快从眼前划过,天空瓦蓝,碧波清澈。 玩得尽兴天黑才回,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桐娘子内急,先一步跳下马车,急哄哄往府内跑。 宋云辞摇头失笑,正欲和秦寅告别,被扣住手腕拉近,抵着他身后的窗框。 月光穿透窗幔倾泻进昏暗的马车中,勾勒出里面呼吸咫尺的两人,清凉月色映照俊秀面容,分明是男子,却美得叫人心颤,眼眸潮润清艳。 被压在窗框上的手修长白皙,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血管。 秦寅的嗓音不辨情绪,低沉暗哑:“急什么?” 宋云辞无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秦寅,当真风流恣意,眼下红色泪痣平添妖冶,绷紧的脖颈上喉结突出,交领上绣着卷草纹。 “……我以为殿下今日也很开心。” 秦寅凝视她几息,另一手摩挲着她垂落在肩上的发带:“你今日只陪着那蠢妇,并未关注我。” 听他对桐娘子的称呼,宋云辞眉心一皱:“她是我发妻,理应多照顾她一些,若是殿下心中不满,尽可责罚。” 话说得重了,秦寅不置可否地一笑,放开她的手腕,拉着她在身旁坐下。 “你是不是唯独对我心硬?”秦寅掀了眼皮,出口的话不自觉带上一丝委屈。 “香囊我们都是一样的,路边上的小吃食我也问过你,龙舟也是我们一同看的,怎么就成我心硬了?”宋云辞近日爬山有些累了,眼睛酸涩,肩背僵硬,裹胸那处似乎有些紧了,呼吸不畅。 秦寅想要纠缠起来,哪是容易应付的,不依不饶握着她的手腕。 宋云辞力气本就不如秦寅,用力拉扯像是挠痒痒一样,不明白是哪里又 惹着他。 眼睛发酸,无意识溢出泪水,眼尾红红的,打湿了睫毛。 秦寅低呼:“宋云辞,这就哭了?” “我是眼睛疼,近日看书多了的缘故。”宋云辞眼角泪光闪过,眼底泛着一层红血丝。 秦寅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直盯着她看:“宋大人眼尾带泪的样子可真是楚楚可怜。” “我就是气不过你对那个蠢妇好。” 宋云辞听不进去,心累,无余力去调解二人之间的矛盾,桐娘身处后宅,怎就如此叫秦寅看不上,她百思不得其解。 端午过去后,秦寅也忙,分走原先五皇子手中朝务,几日没来找宋云辞,她也乐得清静,稍微放松一下。 收到十一皇子生辰宴请帖的时候,宋云辞拿着思量许久,承乾帝病重,无论是宫中皇子还是各家大臣,有任何婚丧嫁娶都低调从简,不敢声张。 承乾帝向来喜爱这位幼子,自从三皇子五皇子逐渐失势,将期许转移到十一皇子身上也说得通,摆几桌生辰宴,给十一皇子声势,大臣们自然也想表现一番。 生辰宴当日,承乾帝特许在御花园上的看台摆宴,上一回还是初春的赏花宴,可见对十一皇子的重视。 各府嫡女,商贾贵胄,官家子弟,朝中同僚,凡是听闻十一皇子生辰宴的,全都动用关系想尽办法弄一张请帖赴宴。 尚未婚配的各家嫡女也都带来,顺便在宴上露个脸,没准能与十一皇子牵上些关系。 宋云辞向来不愿掺和这种场合,能来赴宴也是秦寅派人传话,叫她务必出来散心,目光频频寻找他的身影,往常有热闹,他都是第一个到场,这回怎么迟迟不出现? 天气并不晴朗,有些阴郁的云飘着,裹挟着潮湿水汽的风袭来。 “宋大人,在等谁吗?”来寒暄几句的官场同僚看出她心不在焉。 “没在等谁。”宋云辞这样说着,眼神扫视一圈,还是不见秦寅,又将视线朝平台外看去。 来寒暄的同僚也是内阁学士,上了些年纪,平日最喜说教,仗着自己有几分年长优势,说道:“往外看了好几回,怎会没在等谁?莫非,是在等太子殿下?” 众人都知道宋云辞与太子关系匪浅,甚至有些谣言似是而非,明面上不敢说,私下里谈论的不在少数。 宋云辞一向是个好脾气的,这位便一时嘴快,说出口的话未经思量,话音落下,清冷又疏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连周身气息都被冻住。 惊觉自己说错了话,随即躬了躬身:“抱歉,今日多饮了两杯,失态之处望宋学士海涵。” 宋云辞即便是个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何况她做官多年,怎会是随意被拿捏挤兑的。 故意不说话,将他这位内阁同僚晾在原地,任由他尴尬地不知是起身还是维持着拱手的姿势。 半晌后,才被其余人叫走,灰溜溜逃了。 一瞬间,宋云辞有些气闷,心情也很低沉,没有继续待下去,转身沿着角落走出平台,顺着石梯而下,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清净。 待过的小院离着不远,里面东西还都在,推门进去想要歇一会儿,等晚上承乾帝到场赴宴的时候再过去。 小睡一会儿,外面刮起风,狂风打在门窗上哐哐作响,凉意伴随着暴雨袭来。 “啪”地门一下被踢开。 宋云辞还躺在小榻上,见到来人的那刻愣住。 秦寅全身石头,发冠散乱,衣襟也松垮着,看上去状态不算好,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眼尾发红,像是忍耐着什么,整个人都泛着焦躁,脖颈和耳根红透,额上的不知是汗还是雨水。 咬着牙,手撑在门框上闯入,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宋云辞……你叫我好找!” 宋云辞意识到失态不同,急忙走过去将人扶住,关上门阻隔外面的风雨。 “你怎么了?” 秦寅一路找过来,已经忍耐到极致:“我中药了。” 中了什么药? 宋云辞刚想问,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灼烧到,随即反应过来:“我去找御医过来。” “没用。”秦寅单手将她拦腰抱起。 宋云辞下意识想逃,挣扎起来,却被秦寅结实的手臂禁锢着,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情·欲仿佛要将人拉入无底漩涡。 只是听着他不可控制的喘息和滚烫,就不由心颤。 “你逃什么?”秦寅眼下的红色泪痣也跟着妖冶起来,狭长凤眸一片绯红。 42. 第 42 章 天旋地转,宋云辞被抱着跌入榻中,几乎瞬间,又被秦寅压制在身下,双手被他单手禁锢着举过头顶。 宋云辞被吓到,浑身颤抖,除了急促的喘息发不出一声。 男人在这个时候实在太可怕了。 秦寅声音低哑,却毫不留情,逼她露出底线:“别怕,外面有我的人守着,没人敢进来,帮帮我。” 宋云辞从未见过他如此强势狠戾的一面,像是要把她吞掉,真是叫她怕到不行,声音带着哭腔,手被禁锢,只能大幅度挣扎着,妄图秦寅看在她实在不愿的份上,放过她。 “别乱动!”秦寅没有一丝一毫怜惜,她的抵抗只会让他血脉沸腾。 “秦寅,你冷静点,我们不能这样,你放开我,我想办法帮你,好不好?”宋云辞被逼急了,怕他真的去脱她的衣衫,只要能阻止他,什么话都说。 “你想一想,今日你强迫我做下不愿的事,日后我还会原谅你吗?帮你缓解也并非什么难事,你先前说过,男子间有的是办法,还记得上回同榻,我的手,你很喜欢。” 宋云辞想要用她能给秦寅开出的条件交换,她不敢说叫个别的女人进来替他纾·解,身份阶级下,哪怕是个宫女也毫无反抗的办法,她不愿做这种拉皮条的事。 眼角的泪顺着面颊滑落,秦寅见了,心里也不痛快,可他实在要憋炸了。 松开箍着她手腕的大手:“我没逼迫你,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办法,事后不准生我气。” 眼下的情况不容宋云辞说个不字,自是满口答应。 秦寅忍到极致,她怕是不知道中了这种药后,他是忍受了多大的苦楚才找过来的。 宋云辞闭上眼,其他地方的感官越发清晰,外头的情形无所知,床榻之内逐渐升温。 屋中一片氤氲。 秦寅结束后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宋云辞看向窗外,一片昏暗,不知是乌云还是天色渐晚,外面的雨声停了。 周遭都是秦寅的气息,身上盖着被子,手发酸,连提鞋都虎口疼。 秦寅见她起身,也跟着撑头坐起来,浑身散发着餍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要去哪?” “时辰不早了,十一皇子生辰宴圣上会到场。”宋云辞已经站在榻边整理好朝服,语气平淡,一副丝毫没受方才事影响的样子。 提起裤子不认人。 秦寅产生一种二人心态颠倒的怨夫心理。 抬起眼看她,只有那双轻颤的手泄露她并不平静的小心思。 他一开始并不喜欢宋云辞,书院伴读的日子更多是觉着她还挺有意思,温顺又坚韧,看上去没脾气,实际宁折不屈,像一根孤高的绿竹,渐渐看她顺眼起来,她的那些小聪明也变得有趣。 从行宫回来再见面,心里像是有一把小勾子挠着他的心口,越看不到她,心里就越是痒痒的,奇妙的感觉。 在与她走近后,莫名被她牵着走,恶劣地想看她独独为他掉泪的模样。 他是太子,从小接受的观念就是想要什么就去争取,这段过程中,他十分善于蛰伏,将自己的心意隐藏起来。 但对于宋云辞,他总是抑制不住地去靠近。 忽然有些懊悔,他或许不该如此着急。 都怪那东西药性太强,让他只愿顺着自己的心思去失控。 “抱歉,那会儿是我做的过分了,同是男子,你应当知道,兴致不受控制的时候,就没脑子。”秦寅声音里掺杂着轻微的歉意,带着点无状的笑。 有点混不吝的意思。 宋云辞脸上云淡风轻:“理解。” 秦寅撑起身坐在榻边穿靴,知晓她不愿提起那事,便换个话题。 “我来的晚了些,到时不见你,被小十一拦住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喝了几盏酒,递过来的手太多,不知道是哪个酒盏里不干净,喝完没一会儿就觉着浑身燥热。” “于是,我就从生辰宴上脱身出来找你,没走出多远,被一个纱巾遮面的女人拦下,不知道是哪家的,上来就说我中药了,要带我去一处没人的地方,说可以帮我。” “笑话,我岂是这般随意的人。”秦寅说着,特意去看宋云辞脸色。 继续道:“哪里来的女人还敢觊觎我,于是,我叫人把她拦下,带着人在僻静处找你。” 宋云辞目光微敛,她也没想到会有人胆大到在宫里给太子下药。 “这件事你想怎么办?” 秦寅站到她身旁:“今日是小十一生辰宴,那人敢明目张胆给我下药,就不怕我声张,事后再查没有意义,下药不成,还会有后手。” 二人回到宴席上刚落座,承乾帝也在刘全公公和御前侍卫的护送下到场,众人跪拜,承乾帝说了几句开场话,十一皇子在万众瞩目下受赏,相较于之前几位皇子,是从未有过的待遇。 生辰宴与其他宴席并无不同,客套寒暄与恭维祝词变着花样地说,秦寅与宋云辞相隔数人,除了偶尔对视,并未再说上一句话。 宋云辞有意躲他,宴席散场后与其余同僚一同出宫,直接回了城北将军府。 秦寅没追上宋家马车,摸着鼻尖讪讪地目送马车越来越远。 近日秦寅越发忙碌,除了接手五皇子的朝务,还要处理源源不断的大事小事,甚至装模作样去龙榻前尽孝。 宫中调动和威虎营归属,都要由他经手,甚至包括鹿台山带回的尚有活气的杀手,也要他亲自去审。 杀手经过特殊训练,下颌被卸掉了,锁骨被铁环穿过,半跪的姿势绑缚在架子上,插翅难飞,更别提想要自尽。 不知是不是真的不清楚郑国舅的布局,嘴硬得很,咬死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秦寅审过半个下午,才发出嘶吼声,把知道的说了。 狱卒嘲笑:“叫兄弟们费了许久的劲都不愿开口,怎么才一个下午就说了?” 旁边的狱卒瞪他一眼:“能在太子殿下手里撑这么久的,也算条汉子了。” 秦寅坐在牢狱中,冷峻的面容不怒自威,不经意瞥到自己衣衫上沾染的血迹,皱了皱眉。 想去找宋云辞,得先洗漱更衣。 利落回太子府沐浴换衣,将自己收拾一通,才去等宋云辞下值。 直接蹲守在内阁门口,在他眼皮子底下,看她往哪逃。 正该下值的时辰,几乎一眼就看到和人交谈的宋云辞。 从他的距离只能看到宋云辞时不时点一下头,听不清他们在交谈什么,同样都是绯色官服,宋云辞罩在衣衫下显得纤瘦清隽。 静静地盯着她,等她发现。 宋云辞与人颔首拜别,似乎从刚才起就有一道炙热的视线注视着她,竭力不去寻找,却还是回过头。 与秦寅视线相撞。 那双凤眼带着笑意地望着她,叫她心里一紧,移开目光,装作没看到抬步就走。 之前躲着他,秦寅能理解,毕竟做了那样亲密的事,她羞恼是正常的,这都好几日过去了,还要躲他到什么时候? 宋云辞走出去很远,走得太急,气喘吁 吁站到一棵树下休息。 刚刚躲他的时候,应该没有被察觉吧。 树影斑驳,一片肃静之下,有道清冽的气息凑近:“躲我?” 宋云辞左顾右盼。 秦寅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让她不能再躲,整个人慢慢贴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 “想让人看到我们两个在这里拉拉扯扯?” 秦寅深深叹了一声,只能认命地跟着他乘上太子府马车。 真是怕他在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马车内宽敞,放置软垫,宋云辞不是第一回与他共乘,却如何都控制不住紧张的情绪,脑子里涟漪重重。 明明位置够宽敞,秦寅偏不好好坐着,长腿伸出,只隔着薄薄的衣摆去碰她的腿,紧贴着她。 秦寅向来如此,不肯迁就一丝半点,想要的就去争取,想得一个结果,她无处可避。 秦寅想到宋云辞这些天对他避而不见的行为,莫名不快,眼神一敛,非要问出些什么。 “你这些天为何躲我?” 一阵静默,宋云辞久久没有应答,饶是她再女扮男装混迹官场多年,甚至也曾与秦寅同塌而眠,看过他赤·身的样子,也见过他赤诚毫不遮掩的展现欲·念。 轨道偏离失控的时刻,她心中还是会慌乱。 秦寅抬着下巴看宋云辞,狭长的凤眸微眯,又重复一遍,眸中露出些危险的目光:“宋大人,我在问你话。” 宋云辞无法再回避,扭头迎上他灼热的目光:“我是读书人,伦理纲常,孝悌忠信,是刻在骨子里的,殿下那番作为,属实叫我无颜面对。” 秦寅顺着她的话脑补出一场读书人高风亮节不愿被淤泥沾染的场面来。 这话听着像是在骂他,又无法反驳。 “你不能将已经发生的事当做没发生过,况且,男子间互相慰·藉一番,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你到底是在介意什么?” “难道,是生气我只顾着自己快活,没替你纾·解?” “秦寅!”宋云辞憋着一口气瞪他。 他又是这套歪理,休想诓骗她! 薄暮冥冥,晚风吹得人心情舒畅。 秦寅与赵舅父对坐小酌,谈当下朝局,忆往昔峥嵘岁月。 酒过三巡,赵舅父不免追忆起那些年承乾帝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光景,不然,赵家也不会同意将女儿嫁入宫中为后,又奉上赵家半数家财支持承乾帝养兵蓄锐。 那时压在肩头的紧迫感,难熬又难忘,付出许多,才得以成全百姓安居乐业的现状。 想起胞妹,赵国舅不禁潸然泪下。 秦寅拍着舅父的肩:“母亲已逝多年,舅父保重身体才是。” 说着,端起酒盏倾洒于地。 对于母后的印象逐渐淡去,只记得她是个性格温柔和善的人,出身高贵,却从不自诩高人一等,对待下人也和蔼亲切,从不苛责。 赵舅父抬袖擦泪,与秦寅又对酌了一阵。 不知不觉,夜已深,赵舅父喝得酩酊大醉,秦寅叫人将他送回去,以免舅母担忧。 带着几分醉意仰靠于座,微阖双眸。 随从捧着托盘在一旁静候,宋云辞招手,对方将汤碗递过去,入口微苦。 “这什么汤?” “丝瓜汤,赵国舅来时叫后厨备下的,说是败火。”随从答。 秦寅一碗喝完,又要了一碗。 既然败火,那他得多喝些。 43. 第 43 章 深夜又家仆敲开太子府门,送来太傅口信,说是有要事相告,叫太子务必去一趟。 秦寅微醺,怕身上的酒味遭老头子嫌弃,回屋去换了一套干净衣裳才过去,在马车闭目小憩,被叫醒时已到太傅府门口。 府内下人显然是得了吩咐,将秦寅引至书房外。 屋中传出咳嗽声,压抑又老迈,秦寅直接推门进去,说道:“三更半夜,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此时说?” 回手关上门,仍避免不了带进来一阵夜风。 书房屋中有些凌乱,秦寅皱着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未来得及细想,嗬嗬的声音传来。 大步走入里间,看到老太傅坐在椅子上瞪大眼,进气少出气多,面色发青紫,眼中红丝遍布。 秦寅喊人进来,老太傅已经闭气而亡。 书房内瞬间慌乱起来,老太傅被平躺放在小榻上,身体还未凉透,下人们低泣或是无助,已经差人去请御医,又让人去报官,此时不得不惊动宫内。 老太傅无儿无女也未曾成家,府内只有伺候的下人,书房不是他们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因此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寅紧攥着手,目光沉沉扫视过站在院中的所有家仆。 “任何人不准走出这个院子,屋内摆设吃喝一应不许动!” 家仆小厮们低着头噤声,不敢随意乱动。 宋云辞是和御医一同抵达太傅府的,直奔书房。 老太傅呼吸已经停了,饶是神医也回天乏术,御医又在太子指示下检查了茶水和糕点,并未发现不妥。 老太傅算得上是年迈老人,咳疾是老毛病,平日里也是吃惯了汤药,身体保养得还不错,绝不会突发疾病离世。 秦寅一双眼睛像是淬了灼烧的烈火,不信御医的话,执意请来大理寺韩文俞,让他着重检查府上,连下人房都不放过。 秦寅是带着叛乱的功劳回朝的,说话有底气,连大理寺都请得动,御医们也不敢懈怠,赶紧跟着各处检查。 书房内气氛格外压抑,谁也不说话。 宋云辞见秦寅手有些微颤,抿紧唇,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思索着方才进来时的场景,看秦寅的样子,他或许是见到老太傅咽气,察觉到不寻常。 他一向敏锐,不会故意叫老太傅被晾在一旁。 “太傅府内外已被侍卫把守起来,没人能逃脱。” 秦寅胸膛微微起伏:“夜间,我与舅父喝了些酒,舅父走后,便有人来请我,说太傅有要事告知,我走入这间房,看到太傅坐在椅子中,不知窒息多久,只看了我最后一眼。” 老太傅对秦寅来说亦师亦长,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秦寅面色冰冷,身体挺直,沉着稳住,俊朗的面容看着成熟可靠。 他对这间书房并不熟悉,太傅接待来客一般会在前厅,极少带来书房。 深夜叫他前来,本身就很奇怪,像是故意引他来,想要将太傅的死推到他头上。 老太傅当朝元老,辞官多年,若说从前年轻气盛招惹些恩怨,但如今这个年岁了,不该有人对他下毒手。 是有人怕他发现什么,或者是怕老太傅告知他些什么,才会在他之前动手。 秦寅脸色沉沉,大步走到案桌边上翻找,匣子里空空的,尽管有什么,也已叫人拿去。 老太傅的死第二日传遍朝野,秦寅执意认定死因蹊跷,承乾帝此回倒是没拦着,命大理寺仔仔细细地查明死因。 外界却隐晦地说太傅的死跟太子有关,当日只有太子一人在场,模棱两可的事情最容易引人议论,澄清也只是堵住明面上的谣言。 宋云辞也猜到这件事是针对秦寅设下的圈套,用太傅的死令他百口莫辩。 一个沾染老师死因的嫌疑人,如何能继承大统,堵住悠悠众口。 太傅忠君为民,在朝为官几十载,桃李满天下,名声在外,听闻噩耗皆伤怀。 宋父知道这件事后,也叹息缅怀。 是谁要杀老太傅,宋云辞尚未想明白,只隐约觉着是冲着秦寅,却摸不到边。 “能在太傅府上动手,必定是叫老太傅毫无防备的人,下人小厮都有嫌疑,若是刺客,也会留下潜入痕迹,老太傅平日不喜热闹,府上人少,排查较容易。”宋父也信了秦寅那番说辞。 宋母感叹:“老太傅对云辞师恩如山,太傅府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咱们将军府也尽可出一份力。” 漆黑天色笼罩皇宫,青石板地面上略湿滑,秦寅策马入宫,马蹄停在台阶下。 刘全公公一脸为难,虽然太子重得圣上重用,却不代表他可能罔顾规矩肆意闯宫禁。 进殿后,一股药味挥之不去,与宋云辞身上清香的草药味不同,这股药味苦涩浓郁。 承乾帝刚躺下没多久,还没睡着,听见秦寅过来,让人点灯,服侍着坐起身,靠在床头。 明黄帷幔垂挂两侧,承乾帝让屋中人全都退出去。 秦寅撩袍跪下:“父王为何叫大理寺将太傅死因呈报上来,却不外传。” 承乾帝攥拳咳了声,让秦寅起身:“这件事无需再追查下去,府上下人们看护不利,已全部处死,太傅是旧疾突发,赐予谥号文正,入贤良祠。” 秦寅低着头,知道父王这是间接承认太傅的死不同寻常,很快想到其他几位皇子身上,若非是他们下手,岂会如此包庇。 “他为何这样做,太傅年迈不参朝政,哪里会挡了谁的路,何至于此!”他满心不忿,为太傅感到不值,也替自己觉着委屈。 皇位之争激烈,父王一向不管他们之间明争暗斗,甚至时而为了刺激另一方故意提携放权,那几个草包无论做了什么,他都当做看不见,唯独对他,百般厌弃。 承乾帝没否认,沉默许久,开口:“老太傅素来忠君爱民,孤有愧于他。” 秦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站得直:“太傅深夜叫我过去,是要告诉我什么?” 承乾帝嘴唇微动,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疲倦摆手,让刘全把他领了出去。 刘全将秦寅送出宫后,回到寝殿,见承乾帝还未睡下,迟疑道:“陛下,太子殿下他……” “由着他吧。”承乾帝声音疲倦:“他日后自会知晓。” 承乾帝胸口一闷,连着咳了许久,宫人们赶紧端来汤药温水金盆等伺候。 宋云辞这一夜也睡得不好,心里惦记着秦寅,天刚露出一点曦光的时候,叫人备车去往太子府。 秦寅一天一夜没睡,坐在床榻前抬手揉捏两下肩膀。 宋云辞穿着天青色宽袖长衫,干净的面庞带着一丝担忧。 她也算得上太子府常客,与太子关系匪浅,引进门的侍卫好心提醒:“宋学士,殿下脸色不太好,若是发脾气,多担待。” 宋云辞岂会在这时候与他计较,点头:“我知晓。” 侍卫为她推开门,宋云辞走入后,又将门关上。 屋中帷幔未收,透进窗的光亮被遮掩,秦寅单手撑头,一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他一句话都不说,屋中沉闷,他这种模样更叫宋云辞不放心。 坐到他身旁,路上已斟词酌句,还未开口,听见秦寅冷淡的话音中带着火气。 “我昨夜入宫质问父王为何将大理寺查出的真相压下不发。” 宋云辞心跳沉下来。 秦寅低声:“又是因为他那几个好儿子……肆意打压太子,雇凶杀当 朝重臣,轻贱太傅的命,锦衣裹身下,不过是一具禽兽皮囊,史书上从不记载这些败德丑事,我们等等看,帷幕落下时,他们是否还能笑着!” 话音落下,哗啦一声,床头半遮的帷幔被秦寅用力扯下,带起的风吹拂在宋云辞脸上。 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只敲了敲门,宋云辞回应一句无事,又静候下来。 秦寅被承乾帝的所作所为凉了心,那些反复斟酌的劝慰言辞,全都说不出口。 她无法替承乾帝辩解,甚至也想跟着骂几句,他就是个心眼偏到家的老糊涂。 大手揽住她的腰,宋云辞心一跳,惊呼一声被秦寅抱住。 他的胸膛宽厚温暖,宋云辞双手撑在胸前,心跳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连呼吸都滞住。 秦寅看一眼胸膛上的手,眼眸微敛,声音里没任何情绪:“给我抱一下。” 宋云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心跳不太明显,秦寅只是需要一个安慰,这个拥抱不代表什么。 察觉到怀里人安静下来,默许了这个拥抱,秦寅抬手按住她的头,宋云辞不得不与他贴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面颊,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尖用力。 他定然伤心难过极了。 宋云辞心里不是滋味,仿佛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幼苗被狂风暴雨无情打压过,幼苗还坚强站立,却难免饱受摧残。 宋云辞在女子中不算矮,但秦寅比她高大很多,宽肩窄腰,尤其能显出她的瘦弱。 秦寅什么都没说,宋云辞知道他的傲气,这种时候他不需要安慰,他肩上的重担除了太子这个身份带来的,还有她施加的。 门外突然传来传报:“殿下,堰城突袭!战况紧急!” 秦寅听见外面的动静,缓缓松开手放开宋云辞。 “你先回去,我需入宫一趟。”秦寅站起身时,已将方才的脆弱收起来。 宋云辞跟着踏出门,秦寅仔细问过来传报的禁军,才知道堰城于昨夜被突袭,的确刻不容缓。 承乾帝在卯时已经紧急召几位将军和兵部尚书入宫,秦寅到的时候,东暖阁内有些混乱,凉风从敞开的门口阵阵袭来,吹动得案桌上堰城急报哗哗作响。 几位将军满头大汗,讨论战况脾气急了些,面红耳赤,另一边兵部尚书插不上话,只能抄手看着殿内几人争吵。 承乾帝没说话,坐在案桌后连续重咳几声,刘全公公:“肃静。” 几位将军才互瞪一眼止住争论。 兵部尚书与那几位将军考虑的不同,将军们只分析战况战略,兵部尚书考虑的则是由谁的人带兵出征,最后在殿内无人搅扰的情况下,站出来举荐。 “陛下,前方战士需要鼓舞军心,后勤调度需储君权威统筹,太子殿下治理朝政许久,又擅谋略擒拿叛贼,若是由太子殿下代陛下监军督战,方可彰显我朝皇室心系百姓,决胜千里。” 秦寅明白此战若胜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当即跪地请旨,表明愿往前线亲征,恳请他率领威虎营众将士支援。 承乾帝有所顾虑,迟迟不肯允旨,兵部尚书再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陛下若是舍不得太子,太子便永远只是宫墙中的笼中雀,若是舍得太子出战,归来的将会是会翱翔的雄鹰。” “储君出阵,非为一城一池的得失,乃是我承乾国不屈的魂魄。” 言之凿凿,语气激动间,尚书的嗓音带上一丝哽咽。 秦寅没说什么,垂下的眼角抽搐一下。 他不知道兵部尚书打的什么主意,没听说他与其他几位皇子走得近,这位兵部尚书年约五十,向来会藏拙,在外的形象是个油盐不进到有些倔脾气的人。 最终,承乾帝还是松口准许秦寅亲征。 44. 第 44 章 天色渐晚,隐隐约约的纱幔垂在床头,宋云辞晌午睡过一觉,此时头脑有些昏沉,当露在外面的脚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握住时,霎时清醒过来,看到是秦寅,将身上被子盖严。 模模糊糊的纱幔外,秦寅坐在床榻边,手还握着嫩白的、有些凉的脚。 她的脚裸纤细如柳,骨节微微凸起,足背上的肌肤上有淡青色的血管,脚趾排列整齐,指甲是淡粉色的,每一处都像个姑娘一样。 喉头滚动,灼热的呼吸喷洒出来,炙热滚烫,一些龌龊的想法在心底翻涌。 宋云辞从床榻上坐起来,被子捂在胸前,隔着一层薄纱,警惕地看着秦寅,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手心滚烫,被他摩挲着的脚心紧张的出了一层汗。 “殿下这么晚了来做什么?”缩了一下脚,没挣脱开。 秦寅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始终攥着她的脚,淡声说:“堰城战况紧急,将士们估计守不住城,我带威虎营将士们亲征,归期不定。” 听见他说要去前线打仗,宋云辞一顿,即便不想承认,心中难免为他担忧。 墨色长发披散在胸前,遮挡住浑圆弧度,缩着肩:“是你要去?” “兵部尚书提的,我也想去,他说得对,此次机会难得,光是降服一个邺城大将军不算什么,上了战场,取得胜利凯旋而归,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秦寅眼中势在必得的野心在黑夜中全然展示给她。 宋云辞挣开他的手,收回脚,微呼口气,脚心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殿下有此志向甚好。” 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说教,像个御史台的老学究,秦寅勾唇轻笑:“我随大军出征,沿街百姓一路相送,你可要来送我?” 这场面瞬间让宋云辞想起秦寅刚从行宫回来时的场景,面颊有些发麻,抬手搓了搓。 “好,我去送你。”太傅的死不清不楚,对秦寅打击很多,他急着想要证明什么,想要夺得至高无上的位置。 宋云辞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 事情会慢慢过去,就算再疼也疼不到哪去,往后回想起来,这片酸楚却仍旧会烙印在心底。 承乾二十六年,虏骑五万围成三日,攻势甚急。 太子殿下亲披甲胄身赴堰城督战,率领威虎营三万将士守城,虏以云梯妄图攀城,箭矢巨石如雨下,声震三军。 至酉时,虏兵蜂拥而至,危急瞬息,太子殿下身披重甲持长剑,冒险上阵杀敌,威虎营将士见储君涉险,无不目次欲裂,奋勇搏杀,城下沙尘骤起,太子连斩敌酋三人,虏兵偃旗息鼓。 深夜二更,虏骑卷土重来,太子登高击鼓,亲率精骑三千潜出,白马赤缨,突入敌阵,虏兵自乱阵脚,城门打开,太子趁势追袭五十里,斩获无数。 破晓班师,太子开仓赈济,安抚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慰问死伤将士,分发抚恤金,城中老幼跪泣。 太子凯旋而归的那日,宋云辞未去迎接,她在郊外田地负责勘察垦荒,减免赋税,鼓励生产,推行新垦地三年免税政策。 秦寅回来的时候,满身风尘仆仆很是狼狈,急着赶路,急着回来见宋云辞,身上是沙土与汗液混合的味道。 和威虎营将士们一起,累了就宿在野外,无处洗漱换衣,一路直抵都城。 唯有在入城前整肃队形,身后的将士们也比他好不到哪去,皆一身尘土,唯有飘扬的旗帜,高调宣示着他们凯旋而归的喜悦。 回城时夹道相迎的百姓情绪激动,衙役和威虎营将士们自发列成长队,护着百姓们以防发生踩踏。 秦寅带着校尉王莽直入宫门,来不及洗漱换衣。 承乾帝的身体状况比他走时看上去更要衰败些,面容发青,眼珠浑浊泛黄,喉咙里‘呼哧呼哧’粗喘,像是破败的风匣。 前线打仗战况战报一直有人不断向宫中传递,秦寅带王莽入宫也只是再转述一遍,得几句夸赞和赏赐,将王莽提携至将军位,就得在文武百官面前走个过程,其余没什么好说的。 在殿外抓住刘全问宋云辞去向,他今日凯旋,宋云辞却未来迎接,秦寅心里耿耿于怀。 刘全衣襟勒着脖颈:“宋大人在城外田庄推行赋税政策……” 秦寅松开他,大步流星朝外走。 烈日像烙铁般熨烫着田庄。 宋云辞摘下乌纱帽时,帽檐边的汗渍已经洇成深色,茶棚是几根歪斜的竹竿撑起的,棚顶的茅草被烈日晒得卷边,筛下的光斑落在掉瓷的粗茶碗里。 宋云辞坐下时,小凳子发出吱呀声,看着面前一路铺到山脚的田地,禾苗被晒得蔫,叶尖泛着焦黄,农民们在田里除草,背脊上汗珠滚进泥地,更远处,老汉赶着牛车犁地。 茶是粗茶,里面几根茶梗,茶色浅淡。 宋云辞捧着碗,在没掉瓷的另一边喝了一口,抬眼看到老汉的小儿子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又继续弓下去,影子踩在脚下。 妇人们结伴从田埂上走过,挑着水,一路走一路洒落着晃出来,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眼又晒干。 官袍后背湿透,宋云辞重新戴上帽子,蝉鸣喧腾,土地是滚烫的。 过了晌午,陆续有农女来送饭,田间老汉和农民们掸落山上的灰土,弯腰在桶里洗干净手,端着碗喝水,再蹲在地上嚼着玉米饼子。 玉米饼子金灿灿,外面煎得焦香,陪着自家腌的咸菜,噎嗓子的时候再喝口水顺一顺。 “宋大人……可要吃一块玉米饼子?” 许是宋云辞看得太久,老汉的小儿子面色泛红,支支吾吾地问道。 出来一上午,宋云辞确实有些饿了,看向来送饼子的农女,农女将玉米饼子往前递。 “那就多谢了。”宋云辞不好意思地道谢。 这户人家的田地靠近正中心,老汉也是本分人,比较好说话,村长便将她带到这里,与各位农户都打过招呼。 老汉家共有三子一女,老汉的妻子在前年得了一场重病不幸离世,大儿子在都城私塾念书,有望参加科举,二儿子和儿媳还有小儿子都在家中帮忙打理田地。 小儿子年约十五,还是少年人,却已满手老茧,常年下地干活,皮肤粗糙,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郊外的夜空。 吃着玉米饼子,趁他们休息乘凉的时间,把减免赋税的政策又说一遍,附近几家农户也被老汉叫过来一起听。 “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尽量给大家都解决。”宋云辞坐在小凳子上,面颊被晒得有些红,额上一层薄汗,却并不焦躁,语气平淡随和,让农户们觉着亲近。 “只有开垦荒地才免税?” “当官的能这么好心?三年后不会税收高得吓人吧?” “我觉着这是好事……” “荒地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养起来的,白费功夫。” 宋云辞面对农户们的提问,一一耐心解答:“开垦荒地的农户,其家里其他赋税也减免三成作为补偿,如此一来,多劳多得,就算这三年开荒耗费时间体力,也能有所补偿,一两年将荒地开垦养成,后面还有一年能获取收成,避免见效慢投入大,免税政策给与足够的缓冲期。” 再结合各家实际状况,宋云辞分析利弊,让农户们自己拿主意。 围在茶棚的农户越来越多,许多听见消息的还将此事宣传出去,宋云辞坐在棚子里一下午,讲解得口干舌燥,多喝了几碗水。 秦寅来了许久,站在茶棚外面,看着宋云辞耐心给农户们解答,太阳落下,农户们逐渐离开,他才一屁股坐到茶棚里。 宋云辞难得见到秦寅如此邋遢的样子,下巴上一片青色胡茬,黑眼圈明显,面颊上一道道被汗打湿的混着尘土的痕迹,发冠也有些松垮,额间碎发凌乱粘在脸上,除去甲胄只剩一件深蓝布衣,皱皱巴巴。 “你怎么来了?”宋云辞知道他今日回城,无奈有事在身不能去城门口迎他,见他面色不善,应该是怪她这件事。 给他倒一碗凉茶,将缺口对着自己:“先喝口水,天气热。” 秦寅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放下碗,没好气地说:“亏我怕你惦记,赶着回来见你。” “政事在身,望殿下宽宥。”宋云辞拿过一把蒲扇帮他扇风,徐徐清风赶走面上湿热。 “办得如何?晚间睡在何处?我骑马来,带你回去?”秦寅一连串说了许多,坐在小凳上放不开手脚,伸出长腿,手撑在膝上,又将袖口卷到手肘,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姿态粗犷。 “今夜先宿在农户家中,还有附近几个较远的田庄没去,明日再一日约莫就可以回去了。”宋云辞此趟出来只负责都城周边的几处田庄,共用三日就能全部走访到,各处都有村长协助,办起来一路畅通。 她未曾严明是内阁学士,只说是户部一名主事下基层走访,宣传垦荒免税政策,这才能与农户们交浅言深。 老汉的小儿子见来了生面孔,连连朝着茶棚看,在衣衫上擦了擦手,走向茶棚,目光好奇打量着坐在小凳上的男人。 “宋大人,这位也是你的同僚吗?” 宋云辞怕秦寅一张嘴就将人怼得不敢言语,先开口说道:“这是我一位挚友,刚跟着太子殿下打仗回来,想与我分享喜悦,便找过来了。” 柱子一听是打了胜仗回来的,双眼一亮,在一旁蹲下,好奇地打听道:“你能给我讲讲吗?你们是如何打仗的?肯定很危险吧。” 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崇拜英雄一腔热血的时候,当年的秦寅也如这个少年一样,满眼的意气风发,少年人走到哪里都瞩目。 宋云辞笑看着秦寅,示意他好歹说两句。 秦寅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面对看向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唇,挑了一些不涉及军事机密的讲起来。 柱子还叫来其他几个年岁相当的少年,围着秦寅蹲在沙土地上,齐齐看着他,听得入迷,精彩处还大喝鼓掌,给足秦寅面子,他自然乐得再多讲一些。 天色黑下来,秦寅在柱子和其余几位少年人的热情相邀下,跟随宋云辞一道留宿。 农户家平日里不燃烛灯,借着窗外的月光,院中摆着一张桌,几个小凳,桌上是几样炒青菜和玉米饼,因家里待客,添了一碗炖肉。 农女将饭菜全部摆上桌,回到灶房坐在一个小凳上啃红薯。 前几日也是如此,来了生客,农女便躲去灶房单独吃,老汉讲她是怕大人觉着不方便,自己人在家,是在一张桌的吃饭的。 宋云辞即便在这个朝代久了,也断然做不到把自己当成贵客,让农女去啃红薯的事,吃饭时摘掉乌纱帽,让农女坐到对面一张桌上吃饭。 今日秦寅来了,农女又回到灶房,宋云辞却无法再叫她一张桌上吃饭,于是将饭菜和肉都单独盛出一碗,叫柱子送去给他二嫂。 一碗肉剩半碗,宋云辞知道这是这户人家待客的好意,于是,给秦寅夹一块,自己夹一块,剩下的不再动。 柱子将下午听来的前线战事当成下饭菜,边说边吃,夸得秦寅都有些不好意思,吃完匆匆回屋去了。 宋云辞帮忙收拾碗筷,打了一盆水回屋。 屋中只有一根烛,燃了过半,是宋云辞带来的,放置在床头放衣服的柜子上,洗干净帕子递给躺在木床上的秦寅。 随着他起身,木床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响。 秦寅擦过脸和手,坐在木床边脱靴:“晚上我睡外侧,你睡里侧,这床太窄,怕你半夜掉地上。” 只有一床被褥,宋云辞犯难,擦干净手脸,磨磨蹭蹭地去院中倒掉水,看着明月负手吹着夜风。 老汉一家还没休息,农女和柱子坐在院中小凳上剥花生壳,老汉在灶房里煮花生,有花生香飘出来,花生煮好再炒,花生要小火慢慢炒,又脆又有滋味,卖到镇子上的酒楼,比单纯买花生赚得多。 只是要更辛苦些,这些活只能晚上空闲时间做。 45. 第 45 章 宋云辞回头望了望屋中还亮着的烛光,走向正在剥花生的叔嫂,拿过小凳子也坐下帮忙。 农女连忙叫柱子收起她手上的花生,不让她做这些活。 宋云辞就是想借此晚些回屋,最好等秦寅睡熟。 “不碍事,我在家中也是做过一些活的,手笨了些,就当是睡不着,坐着和你们聊一会儿。” 如此说,柱子和农女反倒不知如何劝,只能让她帮忙。 不知何时,屋中的烛光灭了。 放轻手脚推开木门,轻微的吱嘎声被拉长,关上门,面对月光照映下的小屋,宋云辞将发冠拆下,头发用发带绑成丸子头。 秦寅面朝墙壁睡在外侧,里侧空出一块地方。 宋云辞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他紧闭的双目,没有要醒的痕迹,估计这几日赶路也累了。 直接越过他在里侧躺下,身上的官服整整齐齐穿着,双手交叉叠在腹部,睡得一本正经。 秦寅确实累了,等宋云辞许久不见她回来,躺在床上假寐,迷迷糊糊间听见开门的声音,精神瞬间回笼。 悉悉索索的动静,直到她在身前躺下,板板正正像是去上朝,不禁在黑暗中勾起唇。 她睡得很沉,这几日整天在外面晒着,唇上干裂,皮肤也黑了。 拿过她放置在腹上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会,把她的指尖往唇边一含。 他慢条斯理地含着宋云辞的指尖,卷着圆润的指甲,轻轻一根一根含·吮过去,再慢慢用牙齿厮磨她的指骨,五根手指全都含咬过一遍。 长指侵入她的指缝,与她交握,严丝合缝,带着她的手摁上自己嶙峋的喉结,碾磨那一处喉骨,再抚上他宽阔的胸膛,继而往下。 第二日醒来,床榻另一边已空,宋云辞洗漱后将水倒在院中墙角。 柱子:“宋大人,那位大人天刚亮就走了。” “我知道了。”宋云辞收拾好东西与老汉一家告别,骑马由村长和几位田庄汉子护送至下一处庄子。 两日后,宋云辞回宫述职,刚出宫,就见到熟悉的太子府车驾等在东华门。 马车窗幔掀开一角,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来朝她招了招。 秦寅一袭暗红水纹袍,一脚落地,一脚踩在凳子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歪歪扭扭地靠坐在车厢一侧。 直接问:“你回来为何不叫人与我说?我回来你有事不能来接,你回来我定然要接你。” 宋云辞头都要大了,这件事怎么就过不去了? 她深吸口气,抿唇扭头当他不存在。 秦寅探身凑前,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正对他,说:“我走的这两月,听说宋大人在朝中大有所为,提拔了不少榜上有名的寒门学子,还在朝堂上言辞手段犀利,除掉几个害群之马。” 车厢中间的小桌上摆着凉茶,宋云辞抬手给自己倒一盏,轻抿两口,道:“圣上信任我,身为臣子,当然要为朝廷着想,通政使辅佐主官和吏部员外郎,一个中饱私囊买卖微末官职,一个贪污受贿贩卖宫中消息,查有实据铁证如山。” 秦寅嘀咕一句:“你可真是做了不少事。” 随手扔去一张请帖,是朝廷大臣们请旨给他的接风宴。 宋云辞接过来,实际上她已经收到礼部的一张请帖,还是将秦寅递来的收在袖中。 “我先不回将军府,将我放在街上。” “你要去哪?”秦寅问。 “桐娘想吃水榭酒楼的菜,我去给她带两样。”今日是桐娘生辰,她回来的急,未曾给她买礼物,水榭酒楼的酱蟹和爆虾是她爱吃的,还有乳酪和杏仁酥,给她带回去解馋。 “不顺路。”秦寅不悦,听她说是那个蠢妇的事就满心烦躁。 马车径直停到城北将军府门口,秦寅路上再未说过一句话。 宋云辞站在府门前,马车消失在街角,抬手按住眉心。 桐娘是她的家人,在秦寅去行宫的第二年,宋母收留无家可归的桐娘,又在第二年,与桐娘相商与她成亲,抵挡外界传言和想要议亲的人,日后待她辞官归隐,认桐娘为义妹,为她觅良人,风光出嫁。 与桐娘成亲对她而言只是小事,但放在秦寅眼里,就成了天大的背叛。 秦寅从将军府门前离开后,先回太子府沐浴一番,换上宝蓝底暗紫纹团花锦衣,去找王莽一众威虎营的兄弟们。 夜晚,宋云辞在书房处理政务,放下笔,活动手腕,一只信鸽落在窗沿,小脑袋激灵地摆着。 这么晚了,是谁送来的信。 宋云辞解下信鸽腿上绑着的竹节,抽出纸条。 ‘太子于明月楼夜宴威虎营将士,招妓饮酒,欢愉不断。’ 宋云辞的目光在招妓二字上停留许久,将纸条放在桌上,只觉秦寅实在可笑。 飞鸽传信来,只为告诉她这一事。 重新拿起笔低头书写,不过半个时辰,信鸽再次落在窗沿。 小纸条上写着:不过是雅聚,不曾荤素不忌,威虎营兄弟们起哄而至,不来吗? 宋云辞指腹慢捻纸条,眸色微敛:“真有本事,还去招妓。” 明月楼里,威虎营几位副将和校尉聚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坐立不安,左挪一下右挪一下,屁股上像是长刺了,信鸽也来往了两趟。 手里的酒都不香了。 “殿下,有新战况?” 其余几人也不吭声,连歌舞伎都停下来。 秦寅支起一条腿,酒醉后眼尾泛红,抬眸时浓眉小幅度地上抬一下,可谓风流恣意,端起酒盏将醇香酒液送入口中,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 除了王莽,其余几人与秦寅没有熟到可以随意开口言谈的地步,在威虎营中不知他的身份,才会毫无芥蒂,此时碍于身份,如何也做不到随意调侃。 王莽轻咳一声,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色喝得发红:“今日多谢殿下款待,末将们都是粗人,在营中时随口的一句玩笑话,说有机会想见识一下都城的红绡帐暖,没想到殿下记住了,还特意带我们来长见识。” 几位到场的副将和校尉都是在威虎营中立过功的,武将嘴笨不会说那些恭维的话,抬手就是满杯酒,喝得面红脖粗。 秦寅的心思多半放在宋云辞身上,不知道她收没收到飞鸽传信,为何不给回句话。 信鸽第一回飞走,纯粹是他坏心思作祟,想知道他招妓会不会影响到她,信鸽第二回飞走,是他酒醒又后悔说那些话,想解释。 酒越喝越多,他心里越是克制、压抑,两眼冒火,思想仿佛一团正在遭受炙烤的炭。 热闹的宴请散了,簇拥着走出依旧喧嚣通明的明月楼,几人中只有王莽还残存几分清醒。 “殿下,末将先送您回去。”说话却好不到哪里去,大舌头发音不清不楚,站在原地晃晃荡荡,脚下不稳。 明月楼前停着一驾马车,小厮见几人出来,迎上前,拱手道:“殿下,我家世子在马车中等您。” 窗幔掀开一角,露出宋云辞清冷的面庞。 秦寅酒意浓厚,被风一吹,稍微清醒了些,抬手搓了搓脸,登上马车,留下王莽愣在原地。 那位,是宋学士? “这位大人,可要替您叫一辆马车相送?”小厮礼数周到,问向眼神迷蒙的王莽。 王莽急忙摆手:“啊,不用不用,那个,我自己能走。” 小厮抱拳,驾车缓缓驶离。 马车中,秦寅垂头坐在一侧,不去看宋云辞。 像是自觉做错事,面子上过不去。 宋云辞反倒云淡风轻:“怎么,不是殿下叫我来接?” 递给他一盏浓茶醒酒:“喝。” 秦寅一句话不说,把浓茶喝完,双眸幽暗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后,低声道:“我就是一想到你对那蠢妇那样好,心里头难受,你就当我发疯吧。” 若不是宋云辞离着近,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怕是听不清他的话。宋云辞不傻,有些事,有些情愫,他不说,宋云辞也早已察觉,一直观望着,侥幸地希望都是他一时错觉,此刻听了这番话,还有他这些理智之外的做法,也确定了个大概。 她有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 宋云辞这二十几年朝着脱离原书宿命的目标努力,不敢有丝毫懈怠,男女情·事,在她这里只能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她已经活过一世,不像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孩那样憧憬爱情,纵使对秦寅也有好感,还无法做到坦诚相待。 揉着额角,让自己把动摇的心境顺一顺。 宿醉醒来没有头疼,身上酒味难闻,秦寅坐在榻边,招来侍卫:“我昨夜是如何回来的?” 昨晚憋着闷气喝醉酒,只记得等不来宋云辞,越想越气。 “殿下,是宋学士的小厮送您回来的。” 秦寅手一顿:“她昨夜去明月楼了?” “属下不知,但确实是宋家马车。” 他昨日确实喝得太多,记不清见到宋云辞时说了什么话,也不记得是如何回来的。 算了,晚间接风宴上,再与她解释。 太子打胜仗,威虎营中立功将士全部升官,承乾帝在兵部尚书和几位将军的请旨中,同意摆接风宴为太子庆功。 王莽和几位副将都是第一回入宫参宴,此前没有经验,怕行为失礼,私下商量当一回木头人,少说少错少丢人。 宴上百官携家眷出席,还未开宴,刘全带着口谕出现:“陛下龙体欠安,夜宴暂不出席。” 传完口谕,刘全也离开了,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众臣们。 好好的一个接风宴,帝王却不出席,不亚于当众打太子的脸。 无人敢去看太子此刻的脸色。 秦寅漫不经心啜饮了口杯中酒,懒散的挑起凤眸,完全不在意刘全传达的口谕。 接风宴这件事既然是几位将军和兵部尚书主张,此时断然没有让场面冷下去的道理,都是武将出身,言语敞亮直接,各自起身周旋在同僚中,还有的直接去向几位威虎营副将把酒言欢。 场面很快热闹起来,寒暄声言笑声满场。 宋云辞依旧不爱掺和这种客套场面,只与前来恭维的朝臣浅谈几句。 端着自己的酒盏,往秦寅位置走去。 这是她第一回在宴席上主动找他。 秦寅坐在垫子上,侧身支起一条腿,指腹摩挲着酒杯不言不语,时而低啜一口,却也浅尝截止。 身后稍远的立柱宫灯发出暖黄光晕,照亮他枣红锦缎蟒服,却照不清他低垂的面容。 宋云辞站在他面前,见他不言语,亦不知如何劝慰。 “别傻站着,过来坐。”秦寅突然开口,语气反倒柔和的有些温柔。 宋云辞在紧挨着他的垫子上盘腿坐下,身体挺直。 “陪我喝几杯。” 面前的酒杯添满,在秦寅的眼神示意下,宋云辞不得不拿起酒杯,连个缓和的时间都没有,浓醇的酒液倾倒而入,酒杯再次被溢满。 两杯酒后,她逐渐有些吃不消。 秦寅的眸光沉沉落在身侧那低首捂唇压抑酒意的人身上。 目光从她滑落的衣袖流连而过,腕骨清瘦,他半敛着眸色。 “昨日你还是来了,不放心我?” 宋云辞搁下酒杯,浓长的睫毛掀开瞥他一眼,坐直了身子。 秦寅掩下晦暗眸色,含着酒液慢慢咽下,喉结几番滚动将混乱的冲动抑下,凝神听着她的话。 宋云辞面庞白璧无瑕,缓声道:“我信你。” 秦寅一时心中似疼似痒,那股快意交缠的感觉,让他几不可查地轻颤,抬壶给自己的空酒杯倒满。 “昨夜,我也不知自己在闹什么。” 觉着今日的衣裳大抵是紧了些,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亦或是酒意上头,让他发热,心潮澎湃。 解开两颗襟扣,此时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滋生的暗物是何其猖狂。 46. 第 46 章 皇宫寝殿内,窗子的亮光被厚重帷幔遮住,龙榻前跪着一夜未睡的七皇子,还透着少年气的面庞上,眼下青黑。 见到迟来的秦寅,愣了一瞬,说:“父王昨日吐血昏迷,你今日才来,未免太不将父王龙体当回事,只惦记着你那微不足道的庆功宴!” 秦寅俊美的面庞透出冷硬,与七皇子一比,已经是个成熟男人。 无视七皇子狗叫,径直走到榻边,转头看向等候一旁的刘全:“御医如何说?” 刘全毕竟不年轻,跟着七皇子守了一夜,面上透着疲惫:“御医们说,陛下今日积劳成疾,加上旧疾未愈,甚至比之前亏空得厉害,虚不受补,导致气血两虚。” “可有医治的办法?” 刘全垂头:“还未曾商议出来,暂时用参汤吊着,过多进补只会增加亏空。” 秦寅来帝王寝殿的次数很少,前几回就发觉屋中憋闷,白日里也遮挡得严实,屋中的药味令人头晕。 “把帷幔掀开,窗子敞着通风,再把殿内药炉都撤掉。” “你果然居心不良,父王病成这样,你是要他不得安歇吗?”七皇子跪了一夜,膝盖麻木酸痛,扶着榻边站起来,目光冷然斥责。 刘全垂首站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两位皇子争吵,他一个奴才可不敢随意插话。 秦寅看向七皇子,抬脚将他踹倒,七皇子膝盖麻木酸痛,倒在地上一时间连生气都忘了,怔怔地看着面前云纹靴。 “再不滚出去,就先一步去地下给父王开路。” 七皇子被秦寅的话吓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想回一句:你岂敢…… 仰头看见颔首不语装聋作哑的大太监刘全,话又咽回去。 万一这疯子真敢杀了他呢。 心跳加快几分,揉着膝盖退出去。 殿内,秦寅重新走至榻边,低头看着面色发青,紧抿着唇的父王,此刻他倒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迈老人,在生命尽头挣扎,等待死亡的到来。 心头平淡无波,没有快意,也没有悲哀。 将御医召集到东暖阁,我要再问一遍父王病情是否全无转圜余地,再派人去将内阁学士宋云辞以及各部尚书请来详谈。 秦寅无需任何人批准,他身为储君,在父王病重无法清醒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可接手一切朝政。 盛夏的东暖阁,冰鉴里融化的寒气也压不住那股子黏腻的闷热,各部尚书分列站在殿内,宋云辞是内阁的人,按照以往的站位,于案桌下首之左。 户部尚书道:“殿下,南方河道税银一案已查明,涉及三品以上官员五人……”抬眼飞快看一眼桌案后的太子。 “继续。”秦寅没看他。 户部尚书继续说:“按律押送回都城三司会审,其中有一五品官员被负责此案的督查御史当场手刃,事情经过已交由大理寺审理。” 秦寅随手拿起桌上大理寺上报的案情经过:“一个五品官,因家族荫蔽就敢公然威胁下查的督察御史,觊觎人妻并下药欲行不轨,这位督察御史是何人?” 兵部尚书接过话:“回殿下,督察御史路岐原是邺城外的山匪,后被招揽从军,这小子跟不要命似的,把自己当成投石问路的石子,砸开阵敌,屡建奇功,初生牛犊,到底是少一些阅历和敬畏。” 言辞间都是欣赏和重视,只在最后添上两句不轻不重的斥责,也是为这位督察御史开脱。 秦寅轻笑一声:“听尚书如此说,此人倒是有趣。” 拿起手边另一侧的奏本,朱笔圈红。 日头缓缓挪动,东暖阁殿门敞开,各部大臣陆续走出,炙热的阳光猛扑在脸上,瞬间背脊汗湿。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走在一起:“殿下对你刚提的那小子感兴趣,可造之材,恭喜你又发现一块璞玉。” 兵部尚书仰脸长叹:“璞玉还需雕琢才成器,咱们殿下可不是心慈手软的。” 东暖阁内只剩秦寅和宋云辞两人。 刻意避开秦寅意味深长的目光:“殿下,还有事?”低眉顺目,手自然垂在两侧。 秦寅坐在案桌后,掌握实权的兴奋此刻狂风一般席卷上来,每处都在兴奋得怒张着,甚至能感觉到血液翻涌的畅快,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人就站在面前。 秦寅站到宋云辞面前。 下巴被手抬起,指腹粗糙,手上力气不大,足以将她禁锢。 宋云辞被迫与他对视,在他漆黑诡谲的眼神里看到了欲与权的倒影。 “泊玉,风向已经变了,你可愿与我一同站在桅杆最高处?” 宋云辞指尖发热,不知是否被秦寅血液里沉积的执念蒸腾,呼吸与心跳被陌生的频率劫持,他的野心此刻反复灼烧成透明,完全展现在她面前。 她早已与他荣辱与共,自然是要帮他的。 宋云辞尝试冷静下来与他沟通:“眼前之利微末之甜,殿下趋功未免急切了些,待万事周全,自然水到渠成,免得落人口实。” 一盆冷水泼下来,秦寅喉结滚动,手上稍一用力,见她眉心微蹙,冷下脸来:“在你面前才没端着,倒叫你看轻我。” 下巴被松开,上面已经能看出微红指痕,宋云辞垂首敛睫,她当然要小心再小心,毕竟,原书中太子被废不止一回。 太子监国三日,承乾帝病逝好转,躺在龙榻上背靠软垫,御医在榻前诊脉:“陛下亏空扭转,仍不善进补,温养为主。” 承乾帝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浑浊的眼底划过一丝阴桀,那些道士丹药令他虚不受补,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早知道……想这些也无用了。 心底懊悔恨极。 刘全擦去眼角热泪:“陛下,御医说您得静养,避免忧思忧虑,奴才扶您躺下吧。” 承乾帝摆手:“等我死了,有的是时间躺着。” “奴才惶恐。”刘全跪在龙榻前,膝盖还未触底,被年迈的手搭上肩头。 “别跪了,一把老骨头。”承乾帝又重咳两声,接过候在一旁的宫人递来的清茶漱口。 刘全御前伺候了一辈子,见不得陛下如今老态龙钟的模样,眼泪顺着皱纹流淌。 承乾帝嗓音嘶哑,呼吸声都带着哧音:“这几日是太子监国?如何?” 擦干脸上泪痕,刘全半跪在龙榻前,离着陛下近一些,不叫他听着费力。 “殿下办事有条不絮,大臣们都夸他颇有陛下当年风范。” 鼻音哼出一声:“没出什么乱子就行,他的性子,桀骜不驯,难以管束,还没对上那些谏臣,不然有他发脾气的时候,绝非仁德君主。” 提起秦寅,难免情绪激动,一口气说得多了,又猛咳起来,刘全和宫人递帕子拿金盆,压住这一阵咳喘,承乾帝重新躺下。 “老三和老五……可惜了。” 刘全眉心一跳,我的陛下啊,这话可千万不能叫太子殿下听见,不然,倚着那位的脾气,圈禁的三皇子和五皇子性命不保。 擦一把汗,将纹龙明黄锦被掖一下,放轻手脚走出寝殿。 七皇子守在殿外:“父皇如何了?御医说只需调养,没有可以用的药,连药膳都不能喝,父皇有没有说什么?他要见我吗?让我进去陪父皇说说话。” 刘全赶紧拦下:“七殿下,陛下刚睡下,御医说了不宜劳心,殿下先前不辞昼夜照顾陛下也颇为劳累,不若先休息,待陛下想要召见,奴才再派人通传。” 七皇子已在宫外开府,若想要第一时间见到清醒过来的承乾帝,并说上几句贴心话,只能守在榻前。 “不了,我心系父皇,先不出宫,就在偏殿暂住,父皇醒来,你叫人知会一声。” 刘全陪伴承乾帝一生,无论宫内宫外还是殿内殿外,打眼瞧过去,人的心思就能看透两三分。 七皇子就算再不死心,太子殿下稳坐储君,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斗不过,他何来的胆量,不解。 承乾帝醒来的时间愈发延长,用上午的两个时辰在东暖阁召见各部大臣,太子秦寅站在下首垂目听候。 众臣们言辞间不乏对太子处理政务的赞赏,承乾帝却始终面无表情,唇角直抿。 宋云辞离着案桌不远,在承乾帝手下办事多年,对他的心思摸透几分。 秦寅越是表现出众,承乾帝越是忌惮,担惊受怕。 一个即将寿终就寝的垂垂老人,居然最怕他年轻出众的儿子。 掩下眸底的嘲讽,宋云辞双手交握。 从东华门离开,宋云辞径直回府沐浴换衣,再乘坐马车前往水榭酒楼,被引着上了三楼雅间。 来之前,她特意留了个心眼,叫小厮去东华门等太子,待太子从宫中出来,请他来水榭酒楼。 推开门,穿着浅蓝长袍眉目风雅的探花何轶,起身相迎,姿态放得很低:“下官何轶,见过宋大人。” 宋云辞拱手回礼,做不来官场客套,在窗边坐下,打量着这个见过一面的探花郎,比初见时长街上远远一瞥长得更风流倜傥。 他的策论行文如流水,引经据典见地独到,尤其对河运以及赈灾的剖析切中要害,令人印象深刻。 “何探花客气了,你我算是同僚,不必拘礼。” 何轶提着茶壶给宋云辞添茶,闻言一笑:“早听闻宋大人为人清正,因此斗胆相邀一聚,在大人进门前,还忐忑着,都城这地界,不乏权贵商贾,何某寒门出身,对大人这样真心为民着想的清官甚是仰慕。” 这话里恭维的意思太明显,宋云辞只笑了笑,未出声。 47. 第 47 章 宋云辞在朝为官数年,留下的政绩倒是还没这位何探花记得清楚,听着他宛若讲述生平一般侃侃而谈,连她都觉着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何探花今日相邀,是有话想说吧。”宋云辞将话题从她的政绩上转开。 何轶轻轻叹了口气:“何某如今在翰林院编修,那等清贵之地,读书修史原是本分,只是下官愚钝,总觉着若是能为天下民生做些实事,岂不更有意义。” 宋云辞心中一动,看向这位相貌俊秀的探花郎,二十出头的年纪,中了探花一时风头无两,却未被榜下捉婿,与状元一样入翰林院编修,眼见状元水涨船高,而他压在五皇子身上的赌注败了,想要另立门户,于是找上炙手可热的太子身边近臣。 “有抱负是好事,只是官场之上,但求无过,不求有功,翰林院正是读书修养的好去处,何必急着做些什么?” “宋大人说的下官明白,只是,十几年寒窗苦读,不愿虚耗时光碌碌无为。”何轶固执己见:“如今太子殿下正是用人之际,不知大人可否给下官个机会。” 宋云辞声音沉下来,放下手上的茶盏:“走得太快,很容易摔跟头。” 她见过太多这样初入官场的寒门学子,急功近利,想要一飞冲天去表现出自己的惊世之才,最终都在半路迷失初心。 秦寅正是关键时期,招惹这位何探花,只会徒增烦扰。 宋云辞站起身,转头看见水榭酒楼门前停着太子府的马车,目光直视何探花:“今日的茶不大合我的胃口,下回若有机会,再请何探花品茗。” 何轶霍然起身挡住她的去路:“宋大人,不妨再待一会儿,听闻这间酒楼还有打火花表演,从这扇窗子望出去视野最佳。” 还没人敢如此拦她,宋云辞心底不快,蹙眉冷凝向他。 何轶垂首退至一旁,上下交叠的手颤了颤。 宋云辞胸口憋闷,这个何探花怎么回事,原以为他是个拎得清的,没想到会如此激进,就算她官职不是最高,但身为御前重臣和太子亲信,也不该如此莽撞。 也不知他熏得什么香,叫人心浮气躁。 坐到马车中,些许燥意将她烧得面颊泛红,不等秦寅说话,先给自己倒杯凉茶一饮而尽,来不及喝下的顺着脖颈流入衣襟。 “这是怎么了?”秦寅愣住。 宋云辞额间出了一层薄汗,抬手扇风,只觉胸口憋闷,呼吸不畅:“大抵是被何探花气到了,加上天气炎热,有些中暑。” “他说了什么?竟然能把你气到如此。”秦寅唇角一勾,感兴趣地问。 宋云辞横睨他一眼,眉眼春水般波荡。 秦寅察觉到她不对劲,沉下嘴角,抬手摸向她面颊:“你哪里不舒服?” 大手贴在发烫的面颊上,宋云辞不可抑制地低呼一声,声音将自己都惊到了,再傻,她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我被下药了?”还是俗套的春药,上回中这个药的是秦寅,那时他控制不住狂浪的样子还记忆犹新。 到处都是一片热意,唯有贴在脸上的手背能给予慰藉。 “秦寅……秦寅……你出去……”宋云辞怕自己会不受控制,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秦寅眸底泛着危险的光,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凤眸眯起:“你都这样了,我出去有什么用,你自己解决?” 私心里不想送她回家去找那蠢妇欢好。 宋云辞缩在车厢角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甚至抽出腰封想要将手绑住,怕自己一会儿不受控制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秦寅伸出长腿踢了踢她垂下的衣摆,她看上去好乖好可怜,不如利用她中药,诱哄她毫无保留地袒露,往后两人因这场羁绊不得不一辈子绑在一处。 这个想法只在脑中一闪而过,秦寅苦笑,若真这样做了,宋云辞只怕会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 也不知下药这人是想折磨宋云辞还是折磨他。 这种紧急的关键是要给她解药,泡冷水澡苦熬或是纾解出来。 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下,秦寅探身想去抱宋云辞,笑意还挂在脸上,手还揽着她的膝弯和脖颈,然而就在下一刻,被冷不防地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连车厢外的随从都听到了。 “殿下,到了。” 药效发挥,催动着小腹 升腾源源不断的热意,宋云辞呼吸灼热,攥紧在一起的手轻颤着,头脑发晕得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微弱的啜泣声含在口中,下唇都被咬出血痕。 秦寅黑着一张脸,目光冷冽,这是下了多烈的药。 “等你醒了再跟你算账。”一把将人抱起,边走边吩咐侍卫去将浴桶接满凉水。 被抱着还不老实,扭动着抗拒着,双手被秦寅一只大手抓住,以防她再扇人。 浴桶中蓄满凉水,秦寅试了试水温,外头太阳晒过后不算太凉。 将人就这样抱进去,水满溢出。 宋云辞身上的燥热缓下来,思绪也跟着清明过来,含水的春眸睁开,秦寅坐在浴桶外的凳子上,目光沉沉。 “清醒了?” 宋云辞反应慢半拍,药效持续挥发:“你出去。” 一开口就是叫他出去,秦寅被气笑了。 手浸入水中将她手腕举起,上面的红痕在白嫩皮肤上指印清晰,他一路上控制着力道,还是弄成这样。 他也被撩拨得失了准度。 “疼吗?”对着她的手腕吹了一口气。 “我没事,这种药,熬过去就好了。”宋云辞不信什么只能找人纾解,不纾解就会死那种狗血设定。 不过,还是很感激秦寅没有做出让她无法收拾的场面,让她衣襟完整泡在水里。 “你出去吧,我一会儿就好。” 秦寅恼怒瞪着她:“好了就撵人?你看看我的脸,是你扇的!” 宋云辞喉间有些阻涩:“抱歉,我失去意识,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秦寅脸上留着的红印很淡,故意贴近叫宋云辞看得更清楚些,也将她眼底藏着的一丝害怕收入眼底。 算了,不过就是一巴掌。 “你放心,我已派人去将何探花请来,等你好些,是想自己问还是我问?”秦寅声色低沉。 宋云辞此刻什么都思考不了:“你去问吧,下药的痕迹定然已抹除,说到底,他也是翰林院编修,问不出就算了。” “听你的。”秦寅敷衍着,他才不肯如此就算了,落他手里,废了他。 48. 第 48 章 想要让何探花口吐真言不需秦寅动用手段,他在大理寺狱下审讯的那份阎罗气势就能将一个文弱书生吓到腿软。 但不出口气叫秦寅心中不快,手下人办事贴心,无需秦寅多说什么,只一个眼神示意就明白。 “交代清楚写下来,让他按手印。” 何轶被反手绑在椅子上,身上的衣衫沾血带肉,脸上没一块好皮,眼睛肿成一条缝,浑身分不清是哪里疼,或许多处骨头断了,又或许往后破相无法见人,他心中反而平静,断断续续将话说清楚。 秦寅与宋云辞坐在另一间里喝茶,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专门照着何探花的脸打,宋云辞很难不觉着秦寅是故意的。 “派人给他诊治,将人送回去吧。” “你倒是会当好人,这就是以德报怨?”秦寅阴阳怪气,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宋云辞声音淡淡:“说到底,他也是翰林院编修,圣上钦点的探花,将事情闹大圣上过问起来,对你不利。” 承乾帝偏心,若得知这件事又是皇子之间争权闹出来的,备受斥责的还会是秦寅。 握着茶盏的手触上一抹温热粗糙,垂眸见秦寅的手靠过来,与她贴着。 秦寅手撑头看向她:“原来都是为我打算,那我领你这份情。” 宋云辞气他没心没肺,将手从桌上挪开,承乾帝病逝才刚有好转,沉寂许久的五皇子便开始作乱,还有一个专注打感情牌的七皇子,哪个都比秦寅得承乾帝喜爱。 君心难测,只愿结局是好的。 才能长长久久,保宋家家宅平安。 和秦寅一同走出客栈,宋云辞先踩着矮凳上马车,秦寅随后,刚抬起脚,目光冷锐看向街角缩回去的人影。 “去看看。”吩咐身旁侍卫。 坐上马车,侍卫也已查探回来,秦寅掀开窗幔:“是什么人?” “回殿下,那人也不清楚,就说有人给他银子,叫他盯着宋大人的动向。” 秦寅回头看向宋云辞,挑眉:“冲着你来的,得罪的人可真不少。” 宋云辞抿唇,她一个内阁文臣能得罪谁,这种时候派人盯着她的,五皇子嫌疑最大。 “宋家守卫松懈,你先随我回太子府住几日,他们敢对你动手一次,未免不会再犯,你不可能日日提防。” “还是说,你想再经历一次欲·火焚身?” 秦寅单手撑在膝上,将宋云辞半圈在狭小的空间里。 宋云辞没说什么,秦寅的考虑确实在理,她在宋家也很有可能将歹人引到家中,母亲和桐娘子都会有危险。 宋家的护卫比不过太子府的铜墙铁壁。 “叨扰了。” “别来虚的,你不嫌弃就行。” 宋云辞还有一些考量:“我先回去一趟,需得叫母亲安心。” “好,我派两个人跟着你,他们武功高,正好将盯梢的人都揪出来,串在一起游街示众,做给幕后的那人看看,你如今受我护着,叫他不敢动你。” 一见到宋云辞,桐娘子连忙放下手中针线迎上去:“世子快看看我的手,全是针扎的。” 宋云辞被她小狗般的圆眼看着,笑道:“母亲是为你好,你成日招猫逗狗,不如学些女工女红,不然就去读书,或是你想学经商,都要从会念书开始。” 桐娘子瘪嘴,装可怜没讨来想要的,恹恹松开她的手。 “慢慢学,等你找到兴趣没准就喜欢上了。”宋云辞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宋母拉过她的手在石凳上坐下,院中石凳上铺着软垫:“云辞,太子府上的人过来,说你昨日处理朝务太晚便宿下了。” 宋云辞知道宋母不会相信,看她眼下疲惫,定然是一夜都未曾休息好。 “母亲放心。”握了握与宋母交握在一起的手,宋云辞多余的没说。 在家中用过午膳,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又与宋父宋母宽慰几句,只说是朝务繁忙,宿在太子府入宫更方便。 宋父是懂得朝中局势的,承乾帝病重忽然好转,却并非好兆头,离着宫门近一些,的确方便入宫,更主要的,怕还是有人针对。 “万事小心,拿不准主意的事情多和殿下商量,家里始终是你的后盾。” 宋云辞眼眶微红,垂首,声音放低:“父亲母亲保重身体。” 将宋家推入皇子争权的急流,父母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始终在她身后,沉默无声的给与支持。 秦寅派来跟着的两个人果然武功高强,一路上抓出五个盯梢的,按照秦寅说的那样,都绑着手拴在马车后面,一路上,还有随从呼喊,将他们盯梢当朝大臣的下作行为公之于众。 沿街百姓对着指指点点,五人被绑着手无法遮脸,都低着头畏缩着肩,怕被相熟的认出来。 最后,全都送去衙门,小惩大诫十个板子算是给他们的惩罚。 太子府同将军府一样冷清,甚至连景物花草都很少,秦寅已提前传话,让宋云辞住在他旁边的屋子。 “殿下还未归?”夜里起风,烛影晃动,宋云辞在圆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样膳食。 “派人送了口信,说是直接被召入宫去了,叫宋大人先用膳,不必等。”随从面熟,宋云辞在秦寅身边见过几回。 晚间没胃口,只吃了几口菜就叫人撤下,屋中摆设是按照她平日简约顺手的习惯来布置的,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皆是上等,端砚貌似他库房中的收藏,竟也舍得拿来给她用。 第二日上早朝,因太子府离宫门近,宋云辞难得多睡了会儿,由马车送至宫门口步行入内,与其他打瞌睡的官员们一道。 承乾帝坐在龙椅上,远远地看不清面容,从他说话的声音听来身体状况不佳。 散朝后,宋云辞步行放缓,想要等一等秦寅。 刘全公公见四下的官员都散得差不多了,追上来:“宋大人是在等殿下?” 宋云辞抄手点头。 “殿下昨日入宫倒是与奴才交代了一句,说要是你今日问起,就叫你别等他。” “这是何意?”宋云辞反问。 刘全仔细斟酌言语:“殿下监国时处理的朝务出了些纰漏,陛下召见了几位大臣商讨的晚了些,殿下便留在宫里,今日或许还要继续。” “您听奴才一言,先回吧。” 刘全是承乾帝身边伺候的,即便知道些什么,有的事也不会多说,在宫里做事,如何能管不住自己的眼耳口。 宋云辞不为难他,转身出宫。 何轶近日精神恍惚,养病在家闭门谢客,来探望的同僚一律用见不得风打发了,唯独榜眼卢广生一根筋,闯入他如今租住的宅院。 “这是怎么了?你被人打了?”卢广生闯进门,何轶只得请人做下喝杯茶。 脸上的伤无法遮掩,他也不瞒着,将事情娓娓道来,像是与他不相干一般。 卢广生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听完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该骂他活该。 端起茶接连饮了两杯,憋出一句:“那你……是断袖?” 何轶以为他听差了,还回想了一下,啼笑皆非,笑得脸上淤青处牵扯着作痛。 “卢兄啊卢兄,你的想法真是出人意料。” 木头脑袋也好,弄不清这朝堂上的纷纷扰扰,始终做个工部屯田吏,三年五载不考虑升迁,十年八年也还是这个位置,却万分适合他。 “翰林院是个捞不着油水的苦寒之地,租住这个院子已经耗费我全部俸银,没什么可招待卢兄的,别嫌弃。”何轶实话实说,丝毫不觉着难堪。 这处小院离着宫门只隔三条街,不若其他府邸那般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为此,他只能在其他地方节约些。 卢广生只带了几包点心来探病,没准备其他的东西,闻言倒是面上不好意思的红起来,摆手:“不嫌弃,我我也来帮你打下手。” 走出屋子,卢广生抬手摸了摸后脑,他刚才问的是关于断袖的事,何兄好像没回他。 算了,这是人家私事,不好再提。 烛灯熄灭,帷幔层层落下 。 宋云辞洗漱完躺到榻上,一片昏暗寂静。 耳朵敏锐捕捉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脸色变幻,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宵小敢夜闯太子府。 回身见到背对着她褪衣的秦寅。 “你做什么?”呼出一口气,把紧张到冒汗的手心张开。 秦寅只着一身雪白里衣躺下,手枕在脑后:“怎么还没睡?” 宋云辞见他心事重重,猜测定然是在承乾帝面前又没得好,放轻语气:“睡着哪里知晓还有人在自家府上也要翻窗。” “习惯了。”秦寅声线低沉,静默下来。 宋云辞缓着嗓音安抚:“睡吧。” 秦寅贪恋宋云辞身边的安宁,享受与她在一起的舒适和欢愉,也能听出她话语里的几分安抚。 满足之余,又难免心猿意马生出些旁的杂念,令他难耐。 一夜睡到天明。 宋云辞不知道秦寅什么时辰走的,反正她一夜好觉,刚来的那日还半晌睡不着,失眠多梦,换个陌生的环境提高警惕,始终放松不下来,这夜有秦寅陪着,倒是睡得沉。 宋云辞刚出屋门,侍卫请她到书房。 里面隐约有谈论声,敲门而入,赵国舅的目光率先定过来。 还有状元郎顾二和一个摇着扇羽的男子。 “宋大人,在下柳乘风,快请坐。”柳乘风一副好皮囊,穿着湖绿色锦缎纱袍,一副风流才子的扮相。 “方才想派人去叫你,太子殿下说你睡得熟,不叫人去打扰。” 能在秦寅面前嬉皮笑脸打趣她,宋云辞看出这位柳乘风与秦寅关系不错,淡笑不言。 “你来得正好,昨日我入宫去,几件监国时处理的朝务被驳回。”秦寅手敲着桌面,将她没听见的那几句补上。 “兵部尚书因几次维护,也受此牵连,被父王痛斥。” 朝中诸多大臣对皇子争权持观望态度,这位兵部尚书就是其一,先前秦寅被废太子时都未曾出面,在秦寅带着军功回来后,多次出面替秦寅斡旋。 赵舅父对宋云辞参与到此次谈话中没有意见,有将军府的支持,对秦寅有利无害。 顾明筝朝着宋云辞投去一眼,沉吟片刻,说道:“殿下需敛起锋芒,但可运筹于内,使他人代行于外。” “还是状元郎聪明,此方法甚好。”柳乘风合上扇羽,在手心敲打一下,也跟着意味深长地看向宋云辞。 “宋大人就是最好的人选。”朝中若属最得圣上赏识的,宋学士当仁不让,就连状元都得退居第二。 宋云辞还没说什么,秦寅眉头一皱,先否决道:“不行,父王如今脾气阴晴不定,此举太冒险,万一她被责罚,这小身板怕是连一板子都挨不住。” 她可没想过替谁挨板子。 宋云辞内心呵呵两声,端起茶抿一口:“能否先叫我知晓,被圣上驳回的是哪几件朝务?” 有柳乘风在,秦寅和顾明筝都插不上话,只他一人就能侃侃而谈,且不需要人应和,话一句跟着一句,听得宋云辞头疼。 “……虽说都是些小事,被拿来做文章数落一顿,总归是不值当。” 宋云辞定了定神,斟酌片刻,几人也不催她。 “不能直接递进,需要跳出殿下提出的核心,打散重来,以客观依据和地方呈报为主观,而不是提建议。” “将那些秉持观望状态的大臣都拉下水,形成附和共识,而非个人进言。” 赵舅父拍手称赞:“宋学士慧心独运,果真是内阁能臣。” 秦寅不自觉弯起唇角,凝视着宋云辞,眼神里的骄傲和欣赏满到溢出来。 柳乘风夸张地摇着扇羽,视线在太子和宋学士两人间辗转,又新奇又不敢多言,怕太子恼羞成怒将他踹出门。 顾明筝上回在茶楼约见宋学士时,就见识过太子殿下对这位的重视,波澜不惊垂下眼。 宋云辞是晚辈,得赵舅父夸赞,回以谦逊颔首,不敢居功。 她这算是被以太子为首的智囊团接纳了? 49. 第 49 章 几人在太子府用过午膳才离开,刚踏出房门,还能听见柳乘风低声都压不住的好奇,与一旁的状元郎顾明筝问东问西,回以他的是越发加快离去的脚步。 宋云辞在窗前发了会儿呆,随着暮色渐沉,点燃桌上烛灯,重新垂首书写起来。 秦寅洗漱后长发半干,侧躺在榻上,撑起一条腿,姿态奔放不羁。 “过来休息,那些事情明日再忙。”抬手拍了拍床沿。 宋云辞头也不回,她如此忙是为着谁,还不是今日提出的那几件被驳回的朝务,需要尽快整理出来,想法子在面圣时不着痕迹引出。 他倒是还催上了。 “太子府是只有这一间屋子可睡?殿下为何要霸占我的床榻。” 秦寅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伸展双臂活动筋骨,横躺在榻上,侧首看向被暖光光晕笼罩的清隽身影。 大抵是夏夜闷热,袖口半卷,白皙清瘦的腕骨随意搭在桌沿,面庞孤冷清逸。 秦寅目光越发柔软,安静的屋中,宋云辞沉浸专注于笔下,冷不防被门口的脚步声惊了一下。 是秦寅身边的侍卫长青:“殿下,后院姑娘们因一碗鸡汤争吵起来动了手,有一位姑娘受伤,特来请示。” 秦寅蹙眉,对上宋云辞看来的目光,也满面疑惑。 “什么姑娘?” 长青站在门外:“陛下先前所赐。” 秦寅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是他圈拢宋云辞娶美妾未成,反被父王赐了四个美人在后院,当日他叫人给她们安排了住宿后再未曾过问,没想到还在呢。 不知为何,此事当着宋云辞的面被提起,面上发烫,不敢看她。 “伤了的叫郎中去诊治,其他事明日再说。” 长青领命去请郎中,后院女子不得见外男,因此也是嬷嬷来前院找得他,郎中没有主子的应允,也是不得入后宅的。 秦寅利落翻身而起,踱步至宋云辞身旁,歪头看她。 “那几人是先前父王所赐,你应该还记得,她们曾伺候你梳洗。”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语气也低落下来:“我将她们放在后院之后就忘了,明日我便叫人送她们离开。” 一滴墨在纸上化开,宋云辞将笔搁置,轻叹一声:“何必为难她们,既然是圣上赏赐,你将她们送往何处都是无法活下去的,这你可想过?” 秦寅哪里管她们的去处与死活。 宋云辞就是太了解他的脾气,这几人的命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因此才无需费心思去细想。 “若你真不想她们在府上,就送她们去法华寺抄经,过几月,再对外宣称病逝,给她们办好身份文书与足够的银钱,让她们脱身去过普通日子吧。” 秦寅在她身旁半蹲下,仰视着宋云辞:“好,都听你的,我明日叫人去安排。” “如此,你可生我的气?” 腿边被秦寅的手搭着,宋云辞侧了侧身,将他扶起:“你在胡说什么,不是要休息?” 将桌上纸张收拾整齐,绕过秦寅走向床榻,秦寅缠着她同榻不是一两日,宿在太子府的这段日子,她总不可能日日和衣而睡,幸好她从家出来时早做准备,裹胸布缠得更紧了些,里衣也是用厚布料定制的,不可能被他发现什么,就连里裤中,也用特质软胶做出那物件的替代。 熄灭烛光,如水的月色倾洒在清癯脱俗的人身上,照得人眉目如画,朦胧出尘。 秦寅这般看着,视线逐渐下移,落在微抿的唇上。 此刻他有些冲动,想要将人拦腰禁锢在身·下,用力发狠的揉搓那双唇瓣,让她说出些他想听的话来。 闭了闭眼,将那些龌龊心思压下。 帷幔落下,帐内只余微急微重的呼吸声。 昏暗榻内,宋云辞被秦寅身上炙热的气息四面八方笼罩,闭着眼睛,身旁人的呼吸声和衣料的摩擦声越加清晰,在她耳旁犹如被放大数倍,使人心慌意乱。 秦寅侧身面对着她,在黑暗中细细打量着仰躺在身侧的人,内心升腾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一夜好眠。 宋云辞醒来时还维持着睡前的姿势,腰背酸痛,但好在身上衣衫整齐。 秦寅不知吃错什么药,目光炯炯盯着她腹部:“就说你平日要多注重养身,晨起时一丁点反应都没有,切莫讳疾忌医,有什么酸楚不妨与我诉说。” 这话已经是碍于宋云辞身为男子的尊严含蓄着说,他从未接触过这类,不知道其他体弱男子是否也如此。 宋云辞昏沉的脑子清醒过来“无耻”低吟一句,坐起身将自己从他目光下挪开,下榻时不可避免从他身前绕过,不经意瞥见,还是被他那物震撼到,逃去衣架后穿戴。 今早的宣和殿前鸦雀无声,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军棍敲击皮肉发出的沉闷声响,重重传入殿内文武百官耳中。 禁军排成两列,人手一根军棍,无论受刑之人是何品阶官职,几十棍下去,后背鲜血飞溅皮开肉绽。 全程没有惨叫和痛呼,只有军棍杖打声,越发叫人心惊。 几位老臣在朝为官几十载,转眼就落得这样的下场,被褪下亵裤当众受刑,比叫他们去死还要折辱。 其余文武百官并不感到幸灾乐祸,只觉得唇亡齿寒。 承乾帝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殿内沉寂无声。 很快,军棍声停下,禁军们将受刑老臣抬下去,后背滴下的血留在殿外,去掉半条命。 众人惶惶难安,原本准备的谏言全部咽回肚子,甚至不敢抬头,怕被点名上前回话。 “内阁学士宋云辞何在?” “臣在。”宋云辞缓缓出列,绯红朝服,背脊挺直。 承乾帝将咳过的帕子仍在案上:“孤看了你呈报上来的地方统计,赈灾银拨款,为何半月前上报粮价高出三成?” 满殿官员屏息。 宋云辞未见迟疑,拱手道:“回圣上,此事臣已派人去地区暗查,赈灾银由户部下发直隶布政司,布政司再下发地方府衙,其中耗时与运输采购产生折损,地方粮食入不敷出,只能采购远途运输陈粮,各环节都有签押,臣调取比对,未见私吞。” 她说的不疾不徐,字字句句都有据可寻。 承乾帝眯眼:“你倒是经手得周全,那河运一事呢?” “回圣上,河运迟误因河道总督谎报维修款项,谎报风暴修筑,拖欠施工人员银两,导致工匠罢工,圣上圣裁,河道总督当按律革职押送查办。” 承乾帝身子微微前倾,殿内百官屏息注视着这一幕,心里为内阁学士捏把汗。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对承乾帝的阴晴不定,宋云辞并不陌生,她既然敢认下殿前重臣这个称号,就敢在百官不敢吭声的时候上前说话。 何况,先头几位老臣将承乾帝的怒火都泄出去了。 这几件皆是秦寅被驳回的朝务,与她今日所说出入不大,唯一添上几位地方直隶和河道总督的名字,本也该他们咎由自取。 她并非帝王也不需要考虑官职上下牵动的其他人,无需权衡利弊,将所犯罪证呈上便是。 散朝那一刻,众官手脚麻利蜂拥而出,宛如死里逃生,脚下生风。 宋云辞无人结伴,独自离宫,背上一层冷汗,站到太阳底下,身心疲惫,精神却很亢奋,前面是三五成群的官员,未曾提及今日朝上之事一句。 宫中行走行事,都是再谨慎不过,惜命不过的。 通往宫外的青石板路上,铺洒着艳阳穿过枝桠投下的细碎光斑,阳光带着暖意。 百步外,秦寅一身枣红蟒袍站在长道上,路过的官员皆躬身行礼,而后匆匆离开。 宋云辞走近:“殿下在此等我?” “当然。”秦寅走在她身侧:“柳乘风说要去法华寺上香,便想你也一同去拜拜。” “殿下是要去请个转运符,愿能时来运转。” “我不信这个,你替我请。”两人又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马车上摆着几样糕点,宋云辞起早上朝,只喝了一碗清粥,此时已经消化干净,桌上的水晶糕看上去很有食欲,连着吃了两块。 “黏腻的吃食还是少吃,待会儿回家吃午膳,准备了你爱的焖杂鱼。” “好。”宋云辞掏出帕子擦嘴角沾上的糕点,感念秦寅这份心意。 “等去法华寺,我替你求个上上签,愿殿下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秦寅低声笑了,优哉游哉地开腔:“那就多谢宋大人了。” 即使宋云辞准备得再充分,大殿上回答得再天衣无缝,还是成为五皇子和七皇子的眼中钉。 下值后,宋云辞还未从位置上离开,两位内阁同僚近前。 平 日里,宋云辞自绝于群臣之外,亦不被同僚所融,先头升任内阁学士,见她面冷不与众人同流合污,还不孝敬上级,轮流规劝不成,便暗中排挤打压,后见她被圣上重用,干脆将她摒弃在内阁群臣外,同僚间始终不温不火。 “宋大人着急走?” 说话的人穿着与她同色的绯色官服,捧着茶杯,面黄干瘦,眼窝深邃,皮贴着骨头,瞧着像是一节长虫的竹竿。 宋云辞看着他没说话,与不熟悉的人,她向来不需要客套。 两人一高一低,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宋大人前两日在朝堂上的风采令在下佩服,犹记得河道总督是圣上当年亲封,未曾想,数年过去成了如今这般冒进之人。” 宋云辞依旧看着他不说话。 此人仿若察觉不到不受待见,自顾自说着:“宋大人的对策看上去不是随口一提,有理有据定然是下过功夫的,两地距离较远,没有月余也查不出吧。” “可是,月余前圣上龙体欠安,难不成,宋大人未卜先知,知道陛下会有此一问?” 话绕来绕去,终于说到点子上。 他是谁的人不重要,宋云辞的立场所有人都清楚,就像秦寅说的那样,当她成为太子伴读那一刻,宋家、将军府,就已经是太子一门。 宋云辞在朝堂上,都得称呼她一声宋学士,或是宋大人,就算官职比她高的,也要对她三分客气,不轻易得罪。 此人无状,仗着背后有人撑腰。 宋云辞冷眼瞧他,自下而上,带着几分孤高蔑视,学着秦寅桀骜的语气:“你我非亲非故,非师非长,怕是没有立场交浅言深。” 她一向以好脾气在朝中办事,猛然间说话咄咄逼人,还真将人唬住。 不等那人还想说什么,宋云辞已离开内阁。 天气炎热,下值比往日要早,宋云辞喜爱吃冰酪,太子府的后厨便常备着。 换下厚重的官服,穿一件绵衫坐在阴凉处捧着冰酪小口吃。 “听闻今日有人给你找不痛快?”秦寅从外面回来,握着她的手,就着她的勺子将冰酪吃进口中。 不惊讶他消息灵通,宫中谁的耳目都有。 “也没不痛快,不值一提。”宋云辞明枪暗箭见识得多了,刚入朝为官时,那些刁难多到难以想象。 “是五皇子的人,故意恶心你罢了,我找人教训过了,这两日你不会再看到他。”这种小事,秦寅交代一声,底下的人就知道怎么办。 “你没将人打死打残吧?”宋云辞不放心他,怕他下手不知轻重。 “放心,就是套上麻袋找没人的地方给几棍子。” 死不了就好。 宋云辞手上拿着秦寅用过的勺子,被他挑眉看着,那样子仿佛她敢嫌弃,就直接过来帮她。 鬓边一滴汗顺着面颊滑下,冰酪上铺着奶白的牛乳和几样花生碎葡萄干,用勺子搅合在一起,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忽略方才被秦寅用过这件事。 她一个穿书的,有什么好害羞。 秦寅满意了,去后厨也端出一碗,两人并排坐在阴凉处吃冰酪。 承乾帝只坚持上了一回早朝,后又病倒,只每日抽出两个时辰在东暖阁处理朝务,秦寅暂时沉寂下来,朝中事务有宋云辞盯着,五皇子和七皇子掀不起浪花,顶多去承乾帝面前刷一波父子亲情。 朝务翻来覆去还是老样子,上面的人看到的是总结,下面的人看到的是细枝末节。 承乾帝倒是想要给五皇子和七皇子出头露面的机会,只不过,几回都被宋云辞抢先。 “回圣上,附属国进贡可去奢留实,多要铜铁、优质木材等关于储备的物资,规定路线,沿途设置驿站和关卡,既能保护使团也能掌控商道。” “有关汛期,可要求附属国船队自带压舱石,靠岸后,把巨石用于修筑堤坝。” “每年固定时间封山育林,严禁烧荒,为长远打算。” 这些五皇子和七皇子晚说一步,错失时机,再说些什么,也显得空泛,不如宋云辞的,气得牙痛。 可实施的政策就那几样,只不过换个说法穿件新衣,不仅宋云辞知道,其他官员也都知道,毕竟能到东暖阁上奏的都是有真本事的,只不过善于藏拙,不愿当出头鸟。 宋云辞在高调招摇这方面,有秦寅耳濡目染。 50. 第 50 章 殿内敞开窗通风,厚重的帷幔也敞开一面,透进些光亮,地当中的药炉被撤下去,熏香也不燃了。 刘全伺候着承乾帝喝完药,将一些没处理完的奏本送至榻上矮桌。 宫人们端着金盆帕子陆续退出帝王寝殿。 五皇子被承乾帝放出来,用每日跪在圣祖排位前抄经换来的,七皇子也替他说了几句好话,称赞五皇子榻前尽心侍奉,他只守了几日就受不住,终是体会到五皇子的苦心等。 承乾帝最是耳根子软,当即同意将人放出来。 承乾帝见到两个儿子一同来探望他,心下感怀:“你们今日怎一同来了?” “儿臣与七弟商量着,父王龙体欠安,未免耗神,便想着一同来探望。”五皇子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 七皇子坐在榻前:“父王,药还温着,再用些吧。” “你们有心了。”承乾帝接过,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手背枯瘦像树皮。 “见如往如此劳累,幸好有宋学士分忧。” “宋学士见地独到,朝务上甚至比你我还要用心,更懂得其中关卡,父王信重她。”五皇子应和着七皇子的话,语气谦虚,甚至带上一丝自嘲。 承乾帝目光从两个儿子面上划过,头顶的龙纹样式繁复绣在帷幔上。 抬手指了指七皇子端在手上的药碗,示意放下。 “孤知道,你们觉着她碍眼,她一个臣子的风头盖过了你们这些皇子。” “父王,儿臣绝无……”五皇子和七皇子脸色一变,背脊下意识绷紧,张口辩解。 承乾帝打断他们。 “不必解释,孤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同样不解。”撑着身子稍微坐直了些,明黄寝衣下是带着老年斑的肩颈,皮肉松弛,像是叮嘱,又像在警告。 “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良臣名将于上位者而言,当是一把刀,能铲平荆棘,若是用得好,便是一柄淬火千锻的利刃,君主要会识人善用,将刀指向该去的地方。” 承乾帝再次呈现日薄西山之象,秦寅虽因斥责减少入宫,但是耳目通明,知道五皇子和七皇子背地里的小动作。 东暖阁内,御案上摊开的奏本被轻轻一推,承乾帝指尖扣着案几上的镇纸,殿内官员呼吸放轻,唯恐惊扰这番寂静。 “青州县令任平江不堪造就,水利之事敷衍塞责,从正六品降至七品,卸去青州县令一任,留原驻地监工,罚半年俸禄。” 对于这种五品下的地方县令,东暖阁内官员并不熟识,但既然弹劾这个都递到御前了,只降阶罚俸已经算是轻的。 宋云辞目光不起波澜,她知道承乾帝在看她,越是要镇定自如,只有袖中攥紧又缓缓松开的手指,泄露了情绪。 青州县财政吃紧,实际水力需求量已变更,地质淤塞,马上施行水利工程劳民伤财亦是无效,任平江延迟推行此举是为了疏导为主,未曾想被安上不堪造就的指责。 弹劾奏本已经递到御前由承乾帝过目,她不能再断然出言。 太子府寝屋,宋云辞白日强压下的火气萦绕在胸口,心里把承乾帝和五皇子七皇子轮番骂个遍。 桌上添了沉香混合着一丝药香,沿着镂空炉盖徐徐上升。 秦寅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宋云辞还没有休息的意思,蹙眉:“不妨先睡,那些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他们将手伸过来,我怎能坐以待毙。”宋云辞笔墨未停,眉峰分毫不动。 “度城内奢靡在外,那些高官厚禄的人吃得脑满肥肠,向下层层剥削,任平江出身寒门,我提拔他,是因为只有这种出身的人才能对底层百姓感同身受,做出些实事。” 饱蘸墨汁的笔尖落下,笔锋遒劲。 最后一字写完,搁下笔,将纸张折起:“先将此事安抚下来,任平江不是个重权敛财的,只要能做事,不拘于在哪个位置上,地方官远在百里外,做成了事再请功。” 这件事也叫宋云辞知晓,这是承乾帝对她的敲打。 脱下外衫,摘掉头冠,脖颈上的小红点引起秦寅注意。 “你脖子上怎么了?”压住宋云辞的肩,凑近了些。 近日夜间常有雨连绵不断,宋云辞总觉着脖子上有些痒,一整日穿着朝服不便观察,此刻被秦寅看到,举起铜镜,从耳根到脖颈上稀疏长着小红点。 “很痒。”抬手想要挠,被秦寅按下。 “别碰,我叫人去找郎中过来。” 手攥着领口,宋云辞垂眸缩肩:“不用了,估计是近日潮热起的红疹,抹点药膏就好。” 她知道自己这具身子小毛病多,日常备着许多常用药膏。 见她躲着自己,秦寅抱肘坐在榻边:“你自己能看到颈后?” 抬步径直走到照着铜镜的宋云辞身后,冷脸拿过她手上的小白瓷瓶。 宋云辞只得配合着挽起长发,低下头,露出脖颈。 秦寅挖出白腻药膏,小红疹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明显。 打着圈,让药膏按摩至吸收。 白腻的皮肤加上药膏的滋润水嫩透亮。 秦寅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些画面,喉结滚动。 “好了吗?”宋云辞低着头看不见秦寅,从他停顿的动作上感知。 药膏涂抹之后冒着丝丝凉意。 “好了。”出口的声音哑到秦寅也愣了一下,暗自唾弃自己没出息。 宋云辞转过身,还维持住垂头的姿势,正对上秦寅腰间,沉默着迟疑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秦寅掩饰着转过身:“我出去一趟,你先睡。” 解下乌发上的绸带,清冷的面容遮盖不住女子本身的柔软,年纪小的时候,只会以为她是个纤弱的小少年,发育的晚,大了以后,便只能更用心地从行为举止去遮掩。 秦寅的心思太透明,她隐隐有猜测,却没说出来,但他的那些心思,似乎也不在意她是男子还是女子。 少年心性,能有几日。 承乾帝病情反复,强撑着处理朝务,谏臣们有大着胆子不怕死的,谏言上书,请旨留下即位诏书,直接将承乾帝气得吐血。 醒来后将秦寅叫去榻前痛骂了一个时辰,一开始只是痛斥几句,见秦寅面无表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越骂越气。 最后还是刘全一面替承乾帝顺着气,一面暗示宫人去叫来御医,秦寅才得以离开,出门前掏了掏耳朵,身后传出瓷器摔碎的声响。 七皇子正巧走到前殿,只见着秦寅一个离开的背影,又见被宫人匆忙叫来的御医,抄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待御医被宫人送出来,赶紧跟上去。 “周御医留步。” 周会臣一来一回走得有些急,好在圣上安排的当值偏殿不远,比回御医院近,他可以慢慢走。 “七殿下。”躬身回礼。 七皇子拉过他至一旁,左右看看无人经过,低声道:“御医还是为了父王的病来的吧,你和我说句实话,父王的病还能撑多久?别拿你们御医的那套说辞糊弄我!” 这位七殿下和那位五殿下总是拎不清,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些没脑子的事,说些叫人掉脑袋的话。 “回殿下,圣上龙体暂时稳健。”敷衍一句就算了,周会臣不愿与他多谈。 七皇子眯起眼,对这回话不满意:“你敢糊弄皇子,是不想在宫里当值了!” 周会臣从未这么无语过,且不说七殿下只是位皇子,就算是太子殿下,也无权叫他卸下御医之任。 “微臣还要去替圣上调药用以膳食,先行一步。” 一行宫人捧着金盆和杯盏经过,七皇子不再言语,站在原地看着御医离开。 宋云辞收到桐娘派人递到太子府的书信,信上自己潦草,是桐娘写的,说是母亲想她,叫她归家一趟,明显是馋水榭酒楼的鲜货了。 下值后看着雾蒙蒙的天色,像是一滴化开的墨汁,乘马车先去水榭酒楼点菜,拎着食盒坐回马车。 赶车的是秦寅的随从,见她要往城北去,多问一句 。 “宋大人今日是要归家?殿下那边……”若是就这么把人送回去,他怕是要得殿下一记心窝脚。 宋云辞手撑着车帘,见他面上为难,笑道:“我母亲来信,叫我归家一趟,你回去便如此说,我最多明日就回太子府。” 马车往城北驶去,酝酿了半路的雨终是落下来。 管家钟伯撑着伞拎过食盒,迎着宋云辞往府里走。 宋母也从堂内迎出来:“快进屋换身干爽衣裳,喝口汤。” 桐娘子见了食盒欢呼雀跃:“还是世子待我好,都是我爱吃的。” “是吗?不是你在信上说想吃?”宋云辞故意逗她。 “我才没写这个。”出了屋子,端着一碗鸡汤回来:“趁热喝。” 宋云辞直接喝了半碗,几乎瞬间,一股辛辣的味道冲上头。 “这里面放什么了?” 桐娘子笑得开心,宋母抿唇笑道:“这是农户送来的散养鸡,肉质有弹性,吃虫子长大的,比城里喂养出来的更有营养,你多喝些,快到日子了,自己的身子要多上点心。” 宋云辞恍然,原来是快到日子来月事了。 她这段时间与承乾帝和那两个皇子周旋,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还是母亲替我着想得周全。” 宋云辞将剩下半碗鸡汤喝完,夸几句汤的滋味美妙和宋母炖汤的手艺精进。 桐娘子喝不惯这个味道,见宋云辞不得不喝,喝了还得夸,咧着嘴直笑。 晚膳摆在宋父屋中,水榭酒楼拿回的几样菜重新热过,又添几道素菜。 一家人围坐桌前其乐融融,不谈朝政,只说家常话,有桐娘子在,饭桌上不会冷场,东街屠户家被找麻烦,西街包子铺美娇娘二嫁,她都一清二楚。 宋云辞胃口好,吃了一碗饭尚且七八分饱,还是克制地放下碗筷。 她骨相柔和,瘦些才能维持线条凌厉,长了肉就不好掩饰身份了,因此这些年始终控制饮食。 为了走得长远,这条不归路她只能力求做到极致。 饭后,一家人坐在一处喝茶又说了会儿话,就各自散去回屋歇息。 伴着窗外的雨声一夜好眠。 大清早,太子府马车不知是什么时辰来的,管家钟伯等宋云辞用过早膳才来报。 他们家世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太子就上赶着派马车来接,活像是怕世子不回去了似的。 宋云辞与宋母告别后,在桐娘子愤愤的目光中踏上太子府马车。 桐娘子躲在管家身后,瞪着赶车的随从,似乎他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般。 随从扯起一抹僵硬的笑,回身用力一拉缰绳,马车缓缓驶离。 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前,同时到的还有赵舅父的车驾。 赵舅父是个性子直爽的,这个年纪也没必要与小辈客套,见了宋云辞,大手一拍她的肩。 “宋贤侄,先前只当你在陛下跟前受重用,没想到,也是不容易啊。” 宋云辞不知赵国舅从何而发的感慨,但与秦寅接触多了,隐约知道赵国舅的为人,心直口快起来连承乾帝都敢骂。 赵家再不济也是当初扶持帝王登位,并且出了一位皇后的世家大族,虽然没落了,也再未出过能臣,在承乾国皇族中,无人能撼动。 宋云辞再受重用,也是臣子,与这个朝代,与天潢贵胄存在阶级差异。 因此有些话她听过就算了,不能附和。 一同步入殿内,宋云辞下意识去找寻秦寅,见到他阴沉着脸,好似有股怨气。 一本册子被扔在桌上,秦寅不再看宋云辞,靠坐在椅子里。 “这是从七皇子府里弄来的账册,就是因为这个,前殿指挥使齐怀忠被杀,三皇子外家联合邺城将军造反,后来五皇子也跟着犯蠢,赵国舅冒然追到鹿台山去刺杀,都和这个账册有关。” 宋云辞拿过账册看起来,殿内只有纸张翻折的声音。 许久后,对上面内容过于震惊,宋云辞喝口茶缓了缓。 51. 第 51 章 这本账册记录着贩卖私盐利益用来屯兵买马,意味着直接切断朝廷财政半数税收,赈灾银,饷银,都有可能从这本账册上流出,更严重的说,这本账册可以带来一场改朝换代。 “这就吓到了?”秦寅在宋云辞震惊失魂的神色中,阴沉的脸色被轻嘲取代。 赵国舅也拿过册子粗略扫过,怒骂着将账册摔到桌上:“狗娘养的,这日子百姓还用活?税收没准要被收两遍,上面的人只知道收银子,下面的人只知道办事,其余人活不活他们就看不见?” 这番问话如重锤出击,震得宋云辞和秦寅面色不愉。 秦寅:“舅父,这本账册已经有许多人为此不惜代价,依你所见,是否上交父王?” “你父王未必不知道。”赵国舅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父王就是那个阴险的渔翁,鱼竿伸出去,那些蠢人都是瞎的,看不见。” 这话宋云辞认同,谁受益谁嫌疑,这本账册看上去是几位皇子争权夺利的工具,实际上,三皇子败了,五皇子母家郑家也败了,唯一有家世支持的七皇子还不成气候,这些账册最终流向还是国。 真是好大一盘棋。 再往深处细想,她带着密旨去鹿台山,又被刺杀,未必不是承乾帝早就预想到的。 宋云辞抬手捋了下衣袖,背后生寒。 夏季清晨,宋云辞乘坐太子府马车赶往东华门入宫上朝,高耸宫墙,恢宏的宫殿大门,雕梁画柱的廊檐,琉璃宫灯高悬。 东华门两侧禁军目不斜视,等待一众官员有序入内。 乌云遮天,淅淅沥沥下起雨,雨势渐大,来不及入殿的官员们在冷雨中打着寒颤,神情凄惨。 等候纠察御史唱名,黄门检阅名册后方可入殿。 宋云辞也同其他官员一样,抱肘瑟瑟发抖。 好在没等被雨浇透,宣和殿内传出动静,朝臣们陆续而入。 很快,禁军们端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入内分发,一碗姜汤下肚,淋雨后冰凉的手脚才恢复些热度。 殿外雨势渐大,殿内朝臣们的争辩声和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嘈杂在一处。 宋云辞竖着耳朵听到些动向,声音太多太杂,又淋过雨身上不舒坦,一股浓重的困倦慢慢袭来,乏累的身体像是到了极限,脑袋如同灌铅一般迟钝沉重。 再次睁眼时,人已经躺在太子府寝屋中,盖着锦被,手脚都暖洋洋。 窗外日头正盛,暴雨不知何时停歇,亦不知她是如何回来的。 猛然坐起身,心脏砰砰跳动。 桌边撑着手小憩的秦寅听见动静围上去。 宋云辞感激询问细节,听秦寅说她在宣和殿上晕倒,把承乾帝和百官都吓一跳,被禁军抬去殿后又叫御医诊脉后并无大碍,只是淋了雨导致的,才被秦寅接回来。 宋云辞又问:“是哪位御医替我把脉?” “当然是周御医,他可是父王最信任的人。” 宋云辞松口气,还好,没暴露。 不过,这一回也将她吓到了,导致接下去几日一步都不肯迈出门去,在屋中喝下不少补药,面颊上也养出些肉来。 秦寅褪下沾到几滴血迹的外衫,沐浴换衣,才去找宋云辞。 屋中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树叶的漱漱声。 宋云辞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熟睡。 秦寅在她身旁半蹲下来,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拂过沉睡中的清秀面庞,指尖隔空描绘着白皙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和润泽的唇瓣。 最后,挽起垂下的青丝。 眼神渴望而压抑,将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 宋云辞只短短睡了一个时辰,手臂酸麻,醒来时却头清目明。 走出院子,随从立马迎上来。 宋云辞仔细打量他几眼,此人从前是跟在秦寅身边的,如今反倒跟着她了,肤色是常年在外奔走的粗糙黑沉,长相周正,眉目自带凛冽气势。 应是个有功夫的,脚步轻快灵活。 “殿下在哪?” 长青抱拳行礼:“殿下不在府上。” 抬头问道:“宋大人要出府?可要我去牵马车?” “不必,我就是去随便走走。”宋云辞避过长青,她不是太子府上的犯人,不愿身边随时跟人看守。 从后门出了太子府走出不远,察觉到长青也跟出来了,驻足,面色不悦。 长青站在原地再未跟上,想必是去禀告秦寅了,宋云辞不管他,转身朝街上走,在一处茶楼外的棚子里坐下。 几张四方桌三三两两坐满人,林剑戴着草帽,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大咧咧往宋云辞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喊店家倒茶。 街面上来往人络绎不绝,人声和吆喝声嘈杂。 林剑将草帽摘下,抬了抬下巴:“那边有动作了,加小心。” 宋云辞淡声:“就怕他不敢出手。” “那边找的人来头不小,西北边过来的,跟了几天,那些人很警惕,手段狠戾,你和那位出门要多带些人。” 店家端上一碗凉茶,林剑一口喝完,在桌上扔两枚铜板,戴上草帽隐没在人群中。 或许秦寅也察觉到什么,太子府上的侍卫加强一倍,还强调一遍不准宋云辞单独出门,即便要出门,也要带长青。 “父王召我入宫侍疾,你独自在太子府我不放心,今晚送你回将军府,起码有宋将军在,能护住你。”秦寅面色沉重,手指敲击在膝上,节奏凌乱烦躁。 宋云辞反而比他更淡定,在太子小住这几日,没多少东西要收拾。 “你就不问问?” “不问。” 一个小包袱很快收拾好,秦寅见她丝毫不留恋,伸手把宋云辞袖袍扯住,心里憋着火气。 宋云辞叹口气,转身面对着他:“说吧,为何如临大敌?” 秦寅哼道:“父王病重,恐怕难以挺过去,这种时候还未定下诏书,五皇子和七皇子都盯着这个位置,岂能叫我活着。” “满朝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必定受牵连,斩草除根。”手顺着袖袍一点点滑下去,握上宋云辞的手。 轻轻地,不敢用力 ,怕被她察觉到。 宋云辞垂眸,她又不是木头人,握住的手稍微动了动,被不由分说地攥紧。 “既未挑明,很多事只能被动,你入宫去榻前侍疾多留心饮食药物,所有都要过手才可。” “就怕父王更不放心的是我,才叫我去榻前,时时刻刻盯着。”秦寅不以为然。 宋云辞另一只手按了按眉心,头疼。 事关江山易主,皇子夺权,成则活,败则死,谁都不会手软,手段只会狠毒到难以想象。 “还有诏书,也要藏好。”那些损毁继位诏书再伪造的事情也不少。 除了有些话不能说,宋云辞将她能想到的都告诉秦寅了。 望着他那一双灼灼黑眸,沉默了一阵,暗想,若不是她需在外做饵,定要找个由头入宫去,亲自守在榻前等承乾帝咽气。 夜色浓重如墨,宋云辞借着檐下挂灯打量来递口信的人,是宫中内侍打扮,垂首躬身,态度恭谨,称陛下急召入宫。 宋云辞没一口答应下来,又问了几句,内侍对答如流,才叫管家备车走一趟。 车轮碾过石板路,入东市夹道,这一带白日喧嚣,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声和马蹄声,掀开窗幔一角,前方巷道变窄,两侧高墙夹立。 忽然,传来马的嘶鸣,车身停住。 宋云辞扶着车厢壁:“外头发生何事?” 听见长青跳下马车的声音,接着是兵器碰撞在一处发出的动静。 宋云辞从窗幔望出去,窄道前后十几个人影涌出,清一色青布短褐,腰系皂带,黑面巾裹脸,只露出一双狠戾的眼,长刀厚背薄刃,是开过刃见过血的。 没有半句呼喝,朝着马车围拢。 “宋学士,你待在车里。”长青将最先扑来的一人挡下,翻转手腕,长剑与长刀碰撞在一起,剑尖掠过对方手腕,逼得对方后撤。 围过来的人很多,他不敢离开马车,护着车厢中的人,他知道宋学士半分武功都不会,若他护不住,宋云辞随时都是刀下鱼肉。 来着都是老手,见车厢被死守护着,分开一同进攻,总有护不住的时候,直扑车窗欲要掀开窗幔。 长青以一敌众,车身被劈开一道豁口,几息之间,已有人靠近车厢。 就在这时,高墙之上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一道人影无声落下,灰袍窄袖,戴着草帽,手上一把破旧长刀,刀柄上缠着的布巾已经磨损得破破烂烂。 林剑出手没有招式可言,长刀横扫出去,化开一人肋下,再蹬出一脚,那人像块破布飞出去。 窄巷两端不知何时被侍卫包围,火把照亮小巷,弓弩对准十几个蒙面草寇。 领头人猛地扑向车厢,冒死也要先杀掉车里人。 林剑一步踏出,长刀寒光闪过,领头者头身分家,双膝跪在地上。 “人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下手重了些。”林剑收回长刀,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余下的草莽们皆被侍卫绑了,待天一亮就送去大理寺诏狱,保证所有刑具轮不上一遍就全招。 52. 第 52 章 此事的消息很快传入宫中,承乾帝已经整日出于昏迷状态,仅用参汤吊着一口气,偶尔睁开眼,见到榻边守着的秦寅,什么话都不说,又闭上。 秦寅不在乎他是什么意思,叫他守着就守着。 听见刘全带来的口信,捏碎手里的茶盏,手心被碎渣割裂出道道细痕。 “哎呦喂,殿下,您可仔细着点身体。”刘全赶紧去拿过赶紧帕子替秦寅先包上,再叫宫人去请御医。 “别大惊小怪。”秦寅攥着拳,斜一眼榻上昏沉不知事的父王,心里再焦急也无法离开。 宋云辞曾在他入宫前叫他再三保证,无论发生何事,就算太子府着火了,也不可以离开龙榻前,一定要守好了。 她当时定然是已经计划好,才特意提这一句。 宋云辞在外行走,秦寅在宫中施压,大理寺办事很快,没用上一天,就已经有受不住的招供,供词画押,完整呈到御前。 殿外传来刘全的声音:“您就别为难奴才了,这是太子殿下的口谕。” “他不过是太子,我是陛下的妃子,来看看怎么了,还是说,你们想把陛下软禁起来,才谁都不准探望?”丽妃从前颇得圣宠,被惯得性格直了些,娘家舅舅在兵部任职,家里还有几个哥哥也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连承乾帝都对丽妃的任性胡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叫她滚!”秦寅的声音从紧闭的殿内传出。 丽妃颐指气使:“他凭什么!” 刘全抬手擦一把额上的汗珠,抬手示意丽妃声音小些,将人请到一旁,好声低言劝道:“娘娘,奴才劝您,如今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稳,您看其余妃嫔谁往这殿前凑?” “说话轻些,脚步慢些,既是保全自己个儿,也是积攒往后的福气,您说呢?” 丽妃切齿,这可恨的太子。 不可否认,这死太监说的也对。 见着丽妃满面郁色拂袖而去,刘全松口气,这位娘娘再不听劝,怕是就要提前去给陛下殉葬了。 承乾帝被呛咳起来,吐出几口乌黑浓血,下巴衣襟都被弄脏,模糊一片狼狈不堪。 刘全坐在他身后用身体当靠枕,秦寅面不改色替他清洁掉血污。 承乾帝半睁着眼,仅有的一丝力气用来将擦拭下巴的手挥开。 秦寅的手被拂开也并不在意,丢掉帕子,将案桌上大理寺呈报上来的奏本递过去。 “父王,这是大理寺连夜审理出来,关于宋学士在城内遭人围堵截杀的详情,几十个流寇草莽皆是受命于七皇子,并且截杀宋学士后,还要深夜扮成禁军入宫,将我也杀掉,以绝后患。” 承乾帝浑浊无光的眼瞬间睁大,嗓子里是含混不清的音节,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抬起手将面前的奏本朝着秦寅扔过去。 刘全赶紧在承乾帝背后帮他顺着气:“陛下当心龙体,陛下莫动气。”两句话反复说着。 秦寅挥手叫宫人去请御医,周会臣小跑着过来,接连半月宿在偏殿,不分白天黑夜待命被召来把脉,整个人也跟着疲累。 “真元溃散,恐难再承社稷之重。”怕是难以熬过这个夜晚。 最后这句默默咽回肚子,他可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说出来。 秦寅心里有数,挥手让御医退下。 承乾帝眸底阴桀,晦暗深沉的眼珠中满是不甘命数的愤然。 刘全淌下热泪,哽咽的啜泣抑制不住,气音在承乾帝耳畔劝慰着。 “陛下别听御医的,他们惯会糊弄人,您好好养着,准会好起来的,就像之前那样……” 承乾帝到底是做了一辈子帝位的人,很快藏匿起不甘与愤恨,饶是再不愿,也争不过命数。 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抬起手,目光看向案桌方向。 刘全伺候了他一辈子,只需这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仔细将承乾帝扶坐起来,背靠着床头作为支撑,走去案桌跟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传位诏书,上面只剩名字和盖章未完成。 承乾帝又咳了许久,捂唇的帕子上一大片血污,手颤颤巍巍地握着笔,看了秦寅一眼,将写好的传位诏书扔到他身上。 刘全手上拖着玉玺,承乾帝已经默认地闭上眼睛,任由玉玺盖到秦寅手中的明黄绢布上。 丧钟在夜半敲响,昭告着承乾帝薨了。 顷刻间,百官纷纷从榻上爬起来,朝着宫中所在方向赶过去。 分明是漆黑的深夜,长街上被各府接连出现赶往宫中的马车占据。 “陛下于心何忍,要弃老臣而去……” “陛下匆忙,留臣子在这人间何去何从……” “陛下啊,圣上啊……” 悲哭声此起彼伏,宋云辞隐没在众官员中,亦伏跪在地,遮掩并未掉一滴泪的冷淡面容,除了同情,便是如释重负。 不止是她,相信在场更多朝臣亦是此心境。 承乾帝丧仪一切从简,停灵三日就下葬,前所未有的仓促,朝中重臣难免有所不满,不过,最终能通过决议,也是考虑国朝秩序恢复和朝纲动荡。 所以,早些办了国丧,早些让储君继位,恢复稳定。 思及秦寅继位之事,宋云辞不由努力回忆了番,礼部、户部、禁军还有内阁,商议争执的声音仿佛还在脑子里。 继位大典要准备的太多,还有丧仪即便再从简,也要往鹿台山去。 宋云辞每日青白着脸,短短两日就瘦了一圈,吓坏了家里人。 “丧仪的日子定好了,办完国丧就是继位大典,朝局稳定下来,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好,好。”宋母闻言也大松口气,这些日子一家子都仿佛头上悬着把刀,提心吊胆的每日睡不着,担心宋云辞出事,寝食难安,终于要迎来安稳的日子了。 国丧之日,百官披麻戴孝,秦寅扛着白幡走在最前面,五皇子和七皇子还有被放出来的三皇子扶棺,长街上禁军把手,百姓噤声。 鹿台山皇陵路途遥远,怕路上出变数,先带回宫中,择日由三皇子秘密送往皇陵,终生在鹿台山为先皇守灵。 这是秦寅登基后颁布的第一道圣旨。 五皇子和七皇子如遭雷击,看到明黄绢布的即位诏书,上面盖着玉玺,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如遭雷击,在扶棺时几度晕厥。 继位大典随后也准备起来,翰林院要修告天地祝文还要编撰宝训等,礼部要准备排演和调度,宋云辞也忙得昏天暗地,日日披星戴月,下值归家往往都深夜,连饭也吃不上几口就倒头大睡。 东暖阁彻夜灯火通明,秦寅眼睛里布满血丝。 刘全奉茶:“陛下,休息会儿吧。” 秦寅手下的笔不停歇:“不急,还有事没处理完,宋学士那边如何?” “已归家去,这几日可把宋学士累坏了。”刘全回道。 “明日叫人给她送去些补气血的汤水。” 刘全心下有数,既然要送,就要送得高调,派个会办事的过去送,务必叫内阁的人都能看见,知道是谁送的。 宋云辞浑身绷紧的弦一松下来,难得偷懒,待她到内阁的时候,被数双眼睛注目着。 直到见着穿着内侍服的眼生小公公,才逐渐明白过来。 小公公年岁不大,长相干净斯文秀气,举止说话恰到好处。 “宋学士安好,陛下得知大人日日耗神,吩咐奴才送汤来,膳房盯着火候熬了三个时辰,可见陛下体恤大人。” 这样直白的恩赏,满朝文武也无一人有此待遇。 宋云辞背脊上都快被眼红的目光灼烧出洞来,接过汤盅谢恩。 刘全听着小公公回禀的话,满意点头:“小善子,办得很好,跟着咱家就得听得懂话。” 于善恭谨回话:“是。” 下值后,宋云辞被内阁同僚们目送着离开,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敞开话匣讨论。 “这位可真是好运道,从前就是御前红人,如今新帝继位,依旧重用,想必不久后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可不是,咱们可别像某些人,说话办事都注意些,能将汤水送到内阁来,就是做给咱们看的,叫咱们知道这位惹不起。” 虽未曾指名道姓,那位先前找茬的人垂着头灰溜溜走了,心里已经盘算着何时去调遣外派。 七月,天气晴朗,是钦天监卜算出的好日子。 卯时,百官于宣和殿前依品阶站列静候,吉时已到,三声鞭响彻云霄,奏乐,随着赞礼官宣言,殿门次第敞开,晨曦穿透云层洒落 在笔直御道上。 秦寅踩着蟠龙毯缓步走出,玄色金龙蟒袍随着衣摆漾开纹路。 对于百官隐晦打量的目光不以为意。 宋云辞抬目朝御道上的秦寅看过去,御道上的人由远及近,快走到近前,垂首凝神,直到勾勒金蟒纹路的黑靴从眼底经过,才轻呼出一口气。 心里说不清的情绪,感慨或是与有荣焉,都叫她微微红了眼尾。 接下来的流程按照仪制进行,宣读完即位诏书后,传国玉玺交于新帝,文武百官朝拜,随后是颁布赦免和减免赋税,最后是册封赏赐。 继位大典至此礼成,满场官员陆续离开。 宋云辞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刘全来得很快。 “宋大人,陛下有请。” 东暖阁一应物件摆置丝毫未变,秦寅坐在案桌后,转动拇指上的墨绿扳指,姿态闲散朝宋云辞看去。 “过两日的告庙仪式你陪我一同去。” “陛下该自称孤。”宋云辞不忘提醒他为君礼数,有意隔开二人之间君臣之别。 秦寅轻抬眼皮,漫不经心道:“与你在一处时,不必这些无用虚礼,做作。” “宋大人这身衣裳也该换了,白鹇到底没有仙鹤好看。” 宋云辞五品官多年,从未曾想过要朝上走,越是位高权重承担的风险越多,秦寅居然开口就是一品官员的仙鹤朝服。 做梦都不敢想。 “白鹇优雅吉祥之物,与微臣品性相当,仙鹤再高洁,也不是微臣心中所愿。” 刘全也是头一回见着拒绝升官的,对宋学士满心敬佩,垂首殿内廊柱旁,不敢多看多言,新帝与学士的事不是他一个内侍能操心的,再过两年新帝掌权稳固后,有人能接任他这个位置,也叫他找一处宅院安享晚年就心满意足。 秦寅笑了声:“此事随口一提罢了,日后再说,手边有些朝务需要宋学士分忧。” 宋云辞走近案桌,秦寅身旁早已叫刘全搬来椅子,两把椅子并排着。 秦寅还在催促她,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拍,甚至拉向自己,贴得更近。 宋云辞抿唇,因为目睹秦寅继位大典而产生的陌生感烟消云散。 他还是那个嚣张桀骜不把规矩世俗放在眼里的太子殿下。 夜色渐深,璀璨星河铺满夜幕。 秦寅派人在高亭中摆了一桌席面,同宋云辞一起,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宫城。 亭内悬挂几盏雕花灯,外围一层轻纱笼罩,防蚊虫,形成一处隐蔽又朦胧的小空间。 桌上一壶陈年佳酿,两个白瓷酒杯被秦寅斟满,先是与宋云辞闲话家常,问了宋父宋母身体可康健,又问起她在家中作息的事情。 宋云辞捡着不要紧的说,说家里的大黄狗和馋猫,说树上结的果子砸到头,皆是一些或苦恼或有趣的事。 秦寅不禁莞尔,谈话的功夫,一壶酒已经见底,宋云辞微醺,不想再喝。 “再拿一壶过来。” 不等她拒绝,秦寅已经吩咐出声,不多时,刘全送来一壶又退下去隐在暗处候着。 这般守着的人除了刘全还有不少禁军,都藏匿在山石或是暗处。 宋云辞想保持头脑清醒,秦寅却不叫她如意,指腹摩挲着杯沿:“瞧你都没用上几口菜,是不合胃口?” “菜很好,只是微臣胃口小,吃不下了。”宋云辞双手放在膝上:“时辰不早了……” “不,还早着呢。”秦寅直接打断她的话,玩世不恭的笑里藏着一丝强硬:“坐下,再陪我饮几杯,继位这样重要的事,当然要与我最重视的人一同分享。” 清冽的酒水从壶口倾倒出来,宋云辞看着面前酒杯中又被添满,在秦寅眼神的示意下,不得不再次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连缓和的机会都没有,连着喝了两杯。 “陛下,微臣不胜酒力……”宋云辞察觉出秦寅有意灌醉她,心里咯噔一下。 秦寅凤眸含笑,语调慵懒:“莫不是宋学士对我有意见?” 宋云辞眸光含着一汪水,面颊被酒意渲染上浅红,眼尾状似哭过般,像一把小羽扇,看得秦寅心痒。 是男是女又何妨,情之一事,越抑反扬,不如适当纾解,才能更好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 53. 第 53 章 宋云辞浓长的睫毛掀开看他一眼,随后垂眸正身,用态度表明她不愿再喝。 秦寅端起酒杯,含着清液慢慢咽下,喉结滚动几番,连带着将抑制不住的腌臜心思一起压下。 闲散地敞开双臂往后仰,靠坐在椅子中:“罢了,既然不想喝就不喝了,再怎么样,也要将杯中酒喝完。” 宋云辞已经八分醉意,装作已经醉了,对他的话拒不回应。 下巴被掐住,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酒液被灌进来。 秦寅被她惹恼,说不上是恼怒还是羞愤,嗓音暗哑:“醉了更好,我亲自喂你喝。” 宋云辞抬手推拒下巴上的大手,来不及下咽的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襟,被灌了两杯,再也撑不住地往一旁倒去,覆盖在秦寅腕上的手也跟着松开。 秦寅扶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眼神控制不住地在那张红润的面颊上流连,伸手去摸小扇子一般的眼睫,五脏六腑都像烈火燎原。 看着醉倒到无知无觉的人,心底里嚣张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诱哄着他肆意放纵。 高亭中光影摇曳,秦寅抱着人出来时,刘全赶紧打起精神迎上去,不敢乱看,提着宫灯在前面带路,隐晦地低声问了句:“陛下,是去小院还是暖阁?” 秦寅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寝殿。” 刘全不敢再言,一路上寂静无声。 将人放在龙榻上睡着,秦寅独自去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打湿他的衣襟和胸前,仍泄·露出几分压抑的喘息。 刘全见着秦寅此番狼狈之态,虽是阉人,也能明白此刻通身·欲·求不满的沉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如此压抑着也不是回事啊。 若是先帝,他大可派人去将后妃请来,可这位小祖宗,他不敢贸然开口,一不小心就容易掉脑袋。 清早,宋云辞从宿醉中醒来,前一夜之事吓得她一个激灵,赶紧看看衣襟和腰带,都完好着,暗中长松口气。 没准秦寅就是犯浑想灌醉她,看她醉酒出丑,没别的心思。 刘全候在殿外,听见屋里动静,叫宫人送上早膳:“宋大人,陛下一大早就去东暖阁处理朝务了,吩咐奴才等在外头,等您醒了用过早膳再派马车送您回去。” 往常她与秦寅关系好时,也未见刘全这位心腹大太监如此毕恭毕敬,就因为秦寅登基继位,连带着她也飞上枝头了? “昨夜我醉了,是如何回来的?” 刘全站在一旁回道:“是陛下将您抱回来的。” “那为何我是睡在这里?上回我暂住的那个院子呢?”宋云辞担忧的是这个,外臣睡在龙榻上传出去,她和秦寅的名声就不用要了。 “大人上回暂住的院子有些日子无人打扫,恐怕落了灰,陛下待大人犹如手足,才没拘礼。”刘全回的每一句都无懈可击,找不出不合规之处。 宋云辞用过早膳,坐着刘全派送的马车回到城北将军府。 关上屋门,维持一早上的淡然顷刻瓦解,心有余悸地拂着胸口,面色惊惧,拿起铜镜扯开衣襟,昨夜脖颈上濡·湿的触感让人颤·栗,几不可见的红印遍布锁骨,凑近才能看清,是秦寅情难自禁时留下的痕迹。 他真是疯了。 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能做出灌醉她、抱着她睡龙榻的事,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的。 夜幕四合,东暖阁内烛光正旺,秦寅执笔在奏本上勾勒。 顾明筝站在下首:“陛下,继位之初不适宜官职调动,望从长计议。” 秦寅没看他,笔下不停:“顾二,宋学士担得起。” “内阁首辅向来以年长资历多为任,微臣认为,宋大人还需时日沉淀。”顾明筝直言不讳,觉着陛下未免太急了些,刚登基就想将宋学士从五品升任至一品,圣旨颁布怕是要引起朝堂动乱。 秦寅写完最后一笔,暂搁墨笔:“她倒是与你说法相同。” 拿过帕子擦了擦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按照祖制,七皇子早该封藩王出城,如今孤已登基,他也该动身前往驻地。” 顾明筝神情一凛,先前五皇子和七皇子做出的事情满朝皆知,陛下这是肯念及手足之情放过他们? 指腹轻扣案桌,秦寅沉吟片刻:“具体的,我再斟酌一番,你先回去吧。” 待顾明筝走后,秦寅望一眼外头黑沉的天色:“明日想着请宋学士留宿。” 刘全应下:“是。” 宋云辞下值后见到刘全,已经不再询问缘由,一路缄默着随他往帝王寝殿走。 刘全不由拿余光悄悄扫了眼,见宋大人抿着唇,低垂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无论她在想什么,也唯有这条路可走。 宋云辞踏入殿内,刘全关上门在外候着。 时辰还早,殿内未燃烛灯。 秦寅抬眸见是她,抬手招呼她走到御桌后:“别多礼了。” 宋云辞收回手拢在袖中,站到御桌旁。 “陛下要给七皇子封藩王封地?”视线顺着秦寅执笔的手落在一道圣旨上。 “邑州是个适合他的好去处。” 宋云辞对邑州的印象多为贫寒暴乱之地,相邻两个边缘小国,常年动乱,那边的百姓能逃的都往其他地方逃去了,邑州除了镇守将士之外,算得上是个荒无人迹荒蛮之地。 秦寅这是要开始清算之前的帐,把七皇子的封地安排在邑州,一路上不亚于流放,能不能或者到都不一定。 对于秦寅的手段,宋云辞多少猜出些。 “坐吧,喝口凉茶。”秦寅抬手示意她在身旁落座。 宋云辞捧着茶盏,不由暗下决心,抓住这个机会试探一下。 “陛下初登基,正是提拔贤良之时,微臣观数人寒门出身品性尚佳,皆堪大用,虽资历尚浅,却意志坚定胸有抱负。”从袖中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册递上去。 秦寅听到这话,放下茶盏仔细看过名册,里面的名字都有耳闻,或是科举在册,或是朝上任职,抬眸看她,目光柔和:“你来安排就好。” 寒门学子想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虽开设科举,但书院念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乡试、会试、殿试,省吃俭用可能也需几十两银子,但这是他们唯一 能改命的机会,都会尽所能去博个前程。 排除一些被利益蒙眼的和功利心重的,不把心思放在替百姓做实事的,筛选下来,也就剩下名册上的这十几人。 收了思绪,宋云辞整理下思路,就条理清晰地逐一向秦寅讲述这十几人擅长的方向,以及想要将他们安排在何处锻炼资历,再提拔到何处任职,皆是掌有实权的官职,才能为百姓做事。 秦寅停下喝茶的动作,凝眸看着宋云辞侃侃而谈,听着她逐步分析用人利弊和各部分的牵制,神色越发柔和。 他听得出来,这些并非空谈,都是她费心调查后的提议。 或许是说到她擅长的事情,眼眸明亮如星辰,唇角微弯,煜煜生辉的面庞上,鲜活又纯粹。 他看着那双柔嫩唇瓣开合,只觉得胸口火烧一般,口干舌燥,喝再多凉茶都没用,只想将人抱到腿上,禁锢在怀里。 他想,对着如此为江山社稷和百姓着想的清风正骨的贤臣,居然起了这般杂念,当真不是个东西。 在宋云辞讲完后,秦寅顺手将茶盏添满递给她:“就如你说的去办,我信你能将这事办好。” “时辰也不早了,你也不必再折腾,索性就留宿下,与我同榻,再给我讲讲你的这些想法。” 宋云辞朝窗外看一眼,夏季日长,天还亮着,他在说什么鬼话。 秦寅已经吩咐人去准备浴桶和寝衣,像是要与她一同洗漱。 看着秦寅已经脱下蟒袍,露出精壮结实的肩背,宋云辞掩住惊慌:“我来时已经洗漱过,就不用沐浴了。” 秦寅一手解开裤带,扭头看她:“你自在些,你我二人还像从前那般,何必与我生分。” 肌理分明的长腿落入眼中,宋云辞眼神慌忙避开。 待秦寅洗漱完毕,只着一件月白里裤,打着赤膊躺到榻上。 厚重的帷幔落下,将窗外还明亮的天遮挡得严实,光线昏暗下来。 密封的空间中,宋云辞根本睡不着,浑身都紧张僵硬的发酸,身旁之人的气息存在感十足,让她无法忽视。 秦寅同样睡不着,沸腾的血液横冲直撞,这种兴奋劲,只有他上战场杀敌的时候才有,他需要克制自己的呼吸频率才不会吓着身旁人,满足感充斥在胸膛,心都跟着软成面团,恨不得剖出来捧给宋云辞,让她随意揉捏。 “明日你还要当值,早些睡吧。” 宋云辞没敢应声,闭着眼装作睡着了,脑子里思绪纷乱。 一整夜,宋云辞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昏昏沉沉,似梦似醒,在秦寅起身离开不久后,逃离这间寝殿。 回到家,宋母见她脸色青白交错,眼下疲累,以为她熬夜处理朝务,心疼地在心里唾骂几句。 “母亲,我想尽快着手安排,城内产业交托出去,外祖家那边的田产再置办一些。”宋云辞神情恍惚。 宋母心惊:“可是被发现了?” “暂时还没有。”宋云辞回过神,手被握着,才发现她反应过激吓着家里人了。 想要扬起一抹安抚的笑,无奈实在笑不出来。 54. 第 54 章 宋云辞病了,在家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秦寅知道知道此事的时候,召来长青详询。 长青一直跟在宋云辞身边,回道:“并无异常之处,宋大人回家后似乎感染伤风,屋里伺候的娘子说,夜间贪凉敞着窗导致的,加上宋大人本就体弱,病来如山倒,许是还有这些日子为陛下继位大典和国丧忙碌所致。” 秦寅垂下眸,这些对付外人的说辞,他是一个字都不信,分明之前还好着,宿在龙榻上回去就病了。 他还是太心急,吓着她了。 宋云辞闭门养病是不什么新鲜事,满朝都知道她体弱多病,先帝还在时,晕倒在朝堂上,也把先帝吓一跳。 各府的人都揣着心思想要巴结,借口探病想要送些礼品,钟伯对这些事已经能应付自如,带着两个家仆守在门口,来一个回绝一个。 眼下又是一个难缠的,除了礼品外,还附带一封信。 “自知不该打扰府上大人修养,但我们公子千里迢迢而来,只为探亲,请先生将这封信交给宋将军,或是府上夫人。” 钟伯见此家仆穿戴规整,礼数周全,不像城中那些急着巴结的人家,又说是千里探亲,一时之间拿不准主意,叫人在门口稍候。 马车中的男子嫌车中憋闷,从车中下来:“新丰,如何说?” “公子,那位管家先生说是要去回禀一下,叫咱们稍候。”随从穿着一套束袖苍蓝袍,身板笔挺,腰间别着一尺长的匕首,十分罕见。 很快,将军府紧闭了一日的大门敞开,管家领着几个家仆出来迎接,态度客气热络:“原来是表亲,将军和夫人在内等小公子,请随老仆入府。” 招了招手,身后家仆自发上前牵马接物,一行人连带马车从正门入了将军府。 蝉鸣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软,一声接一声拖长尾音。 前厅的门敞着,青砖在地上被阳光映得发亮,细小的微臣慢悠悠打着转。 宋父坐在轮椅中,宋母在身旁陪同,宋云辞与远道而来的表亲分坐两旁。 “贸然叨扰,是侄儿的错,应该提前两日令人送上拜帖才是。”曲峦清欠了欠身,对自己贸然上门表示歉意。 宋云辞对这位远房表亲毫无印象,请人进来前与宋母简单了解几句,是老家那边的亲戚,宋母与其母亲是姊妹,也多年未曾见过,宋母随宋父回到都城成亲后,就再未与家中联系,特别是有了她后,为隐瞒身份,也尽量不带她外出访亲。 “表兄无需在意,既然都是亲戚,你能来,母亲很高兴。”宋云辞腰背挺直,目光清透,细微地笑了笑。 “是啊,当年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都这般大了。”宋母勾起在家当姑娘时的回忆,这些年她与家中也有过书信往来,大多是一些体面话,隔着千里,就算有苦恼忧愁也不愿给家中增添麻烦,逐渐的,与家中亲人都生疏了。 眼底划过一抹失落,抬袖遮掩。 “听闻表弟闭门养病,不知是何病症,这些年在外行商也认识了些许名医,若是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义不容辞。”曲峦清这几日对这位表弟的传言听得最多的就是体弱多病,与她权臣的名头一般响亮,提起她,如论前面铺垫多少御前重臣红人等字眼,后面都会跟一句可惜了。 宋云辞拱手:“多谢表兄挂念,只是我这病是胎里带的,宫里御医也束手无策,只能调养,想要治愈是不能够的。” 曲峦清目光从她俊秀的面庞上慢慢划过,这般姿容,这般才能,当真是可惜了。 宋云辞转圜话题:“不知表兄此番前来是做何商易?” “此次是运送一批绸缎往北边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过来见一见姑母和姑父,家中长辈始终记着远在都城的亲人。” 宋父未曾多言,只在他说完话的时候颔首回应。 “只是……”曲峦清面露难色:“运送上出了点纰漏,想着借表弟的人脉打听一二。” 宋云辞把茶盏搁下:“走得河运还是路运?” “河运。”曲峦清知道没问错人,倒是显得他此番探病目的不纯,因此面色一晒。 宋母抬眼看向宋父:“既然来了,先别急着走,在府上住些日子,让云辞带着你在都城逛一逛。” 宋云辞与宋父交换个眼神:“表兄若不嫌弃,住几日再说,河运的事我明日让人去细问。” 曲峦清站起身,再次作揖:“多谢姑父姑母,辛苦表弟了。” “一家人,何必客套,你表弟的药没准往后还需你帮忙呢。”宋母抬手,示意他坐下喝茶。 又聊了些家里其他亲人的现状,问了几句老家目前的营生与经营,还有几位姊妹和兄弟是否康健。 宋母听着家乡亲人们过得好,露出欣慰笑容,又听家中近些年走商积攒下丰厚家业,比原先日子过得好,开怀笑起来,说几句从前与家中兄弟姊妹在一处相处的趣事。 用晚饭时,桐娘子也过来了,给曲峦清这位远房表兄见礼。 “来得仓促,未曾给弟媳准备见面礼。”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支金钗。 “俗物难登大雅之堂,望弟媳勿要嫌弃。” 见曲峦清手上捧着金钗,似乎她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他一般,桐娘子手足无措,怕说错话,下意识看向宋云辞。 宋云辞眼中露出笑意:“桐娘,既然是表兄的一番心意,就收下吧。” “多谢表兄。”桐娘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接过金钗收起。 宋家饭桌上没那么多规矩,曲峦清在外行商,言谈风趣,边吃边讲些当地新奇见闻,倒是惹得桐娘子好奇,想看又怕不合礼数,小动作被其余人看在眼里,不禁莞尔。 “都城中也有好些有趣的地方,水榭酒楼的饭菜有几道最出名的,还有中心湖的画舫可以听曲游船,再就是一些文人常去的地方,郊外庄子养鸭养鹅,搞什么田园野去,就地取材烹煮……”说去玩闹的地方,桐娘子打开话匣子,那点小心翼翼也不见了。 用完饭,管家钟伯引着曲峦清去客房 休息。 宋父靠坐在榻上,腿上盖着热敷用的帕子,宋母洗净手,隔着薄毯揉捏。 “今日曲公子说的关于河运之事,可叫你犯难?” 宋云辞晚饭吃了八分饱,便不再多饮茶点,坐在窗下椅中。 “先帝病重时,河道总督因谎报被革职查办,屡次有货物丢失或是沉船事件,记录在册的多为暴风或是降雨水势过大等天灾。” “但根据暗中派去的人访查,事情没那么简单,当时正值先帝病重期间,无法细究。” “明日我便上奏陛下,详查此事。” 宋母对这些朝中事不懂:“那你表兄的事,一时半会无法解决吧?” 宋云辞理解母亲多年未见家里亲人的心情,安抚道:“若表兄河运的货物丢失,我也只能先与新上任的总督打声招呼,叫他多留心,待此事查清,能追回的再与表兄详商。” “曲公子走商在外,此类事大概也遇到过,你别担心。”宋父握住宋母的手。 “惦念家里人,往后有机会,咱们回去看看。” 宋母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回千里之外的北方家乡,岂是那样容易的,先不说他们如今身份不能随意出城,便是云辞当朝重臣,他们都不能给她再添麻烦,惹人话柄。 心里虽失落,还是扬唇笑道:“往后有机会的吧。” 宋云辞垂下眸,近二十年不曾联络过的远房表亲忽然上门,除了想托关系打听河运的事,或许也存着想修复亲缘日后才好于各处走关系。 她不过是叫人在家乡暗中宣扬宋家世子如今是两朝重臣,这位表兄主动上门认亲,正合她意。 宋云辞接待表亲的消息没刻意瞒着,她知道身边的长青还没回秦寅身边,就是为了传递消息,府中还有没有其他人是秦寅安排的就不清楚了,她也懒得去管。 秦寅办事向来霸道,不叫他安插人手,更会引得他猜忌。 无法全然信任,大概是所有帝王的宿命。 御桌后,秦寅抬手揉捏额角:“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刘全站在旁边回话:“陛下,该歇息了。” 秦寅站起身,抬手伸展久坐酸痛的腰背:“宋云辞那边什么情况?” 刘全边招呼宫人近前伺候更换寝衣,端着金盆伺候梳洗,边跟在身后回话:“宋大人家里似有远亲来访,侍卫们查得,宋大人这位远房表兄是从老家满城过来采买绸缎的,初到都城,在客栈住了两日才上门拜访。” 仅一个下午,长青就已将宋家发生的事调查清楚如实上报。 “这么说,她的病好了?” 许是没病装病,刘全内心苦笑,斟酌用词:“估摸着,宋大人是缺乏休息。” 她惯会用这一招,当初在书院也是。 秦寅先不拆穿,她体弱是真,前些日子也确实颇为劳碌,漱口擦手:“派人去满城好好查探此人来历。” “是。”刘全将帷幔放下,静悄悄退出寝殿。 55. 第 55 章 宋云辞第二日派人去与新任河道总督详说曲家河运货物丢失之事,与她料想的一样,河道总督万般请罪,百般推责。 事关河运,这位新上任的河道总督不敢随意揽责,宋云辞倒是能理解,连夜上书的奏本已经递去御案。 接连两日,宋云辞带着桐娘子陪同曲峦清游遍都城,第三日一早,曲峦清向宋父宋母拜别。 宋云辞在府门前送别,钟伯招呼家仆们把宋家准备的礼品帮忙装箱。 曲峦清个子比宋云辞高出些,二人沉默并肩站在府门前,看着家仆随从们装点行囊。 “表弟,客套话我便不说了,待你有机会万望带着姑父姑母回乡,家里人都很惦记你们。” 曲峦清在身侧开口:“这两日,我观府上护院人手似乎不多,不知有一事你是否知晓,外院和这街道上有几处固定盯梢的。” 宋云辞没有直面回答他的话,只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多谢表兄提醒。” 曲峦清好笑地看她一眼,这位表弟真如传言那般冷冷清清。 望着曲家车马走远,钟伯抬手擦掉额上的汗:“世子,回吧。” “钟伯,往后我院中不需要洒扫,也不要让人靠近。”曲峦清都能看出来她府中眼线,可见秦寅安插的耳目有多少。 宋云辞抿唇,双手在身侧紧握,怕是先前与桐娘说的那些关于购入田产和兑换现银话也都被他知晓。 昏暗寝殿内,秦寅猛地睁开眼:“别走!” 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湿透明黄寝衣。 殿外值宿的小太监于善听见动静,带着几分小心试探着问:“陛下?” 秦寅闭了闭眼,将梦中分别的凄苦压下去,声音有些嘶哑:“掌灯。” 于善应了一声,随即寝殿内明亮起来,光线柔和。 秦寅靠坐在床榻边,回想起梦中情景:“待天一亮,叫刘全过来,孤有事交代。” 于善应声退下,踏出殿外一刻钟后,招手叫来另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去找刘公公过来一趟,就说陛下天亮要见着人。” “可笑的梦,云辞怎么会离开。”秦寅喃喃道。 再无睡意,索性到御桌前处理朝务,随着晨曦渐亮,眼睛酸涩。 刘全半夜被从被窝里叫醒,便急匆匆赶过来,听着于善把事情都转述一遍,在殿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才听见陛下召唤。 “陛下可是梦魇了?要不要奴才叫御医过来?” 秦寅背靠椅中,手臂搭在扶手上,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孤做了个可笑的梦。” 刘全神色微微一动,犹豫几息,试探着问:“不若,待宋学士下值,请她过来一趟?” “让孤缓一缓。”秦寅心底的隐痛变为抓不住的惆怅,好像久困黑暗中,眼前出现的光明也要消失的惶恐。 刘全缄默无声站在一旁。 许久后,听见一声:“下值去请人。” 宋云辞连着休了五日,下值后看到刘全并不意外,东暖阁外禁军值守,刘全把宋云辞引至殿前。 “宋大人再稍等会儿,今日不巧,枢密使正在里面与陛下上奏朝务……” 宋云辞点点头,安静等着。 刘全轻手轻脚进了东暖阁。 秦寅坐在案桌后,神色肃穆,殿中站着紫袍枢密使:“……此次边城巡视,查出隐患多处……” 枢密使专注回禀边防城镇军务事,秦寅视线却移到刘全身上,又转向殿门方向。 “枢密使,你今日上报的种种,奏本上都有,孤会细看后与各部商议。” “是。”枢密使退半步,行礼退出。 “她来了?”秦寅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绿扳指。 刘全回道:“是,宋学士在殿外候着,是否将人叫进来?” “去吧。” 片刻后,细微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殿门外的声音清朗疏离。 “微臣,宋云辞,觐见陛下。” 这番守礼,却叫秦寅一颗心往下沉。 “吱呀——”殿门缓缓敞开。 刘全与内侍全部退到殿外,门重新被关上。 宋云辞一身绯色朝服,风姿卓然。 秦寅背着手,缓缓朝她走过去,驻足在三步的距离,具有压迫感的高大身影笼罩在她前方,打量着她。 宋云辞常穿的衣裳向来是淡雅的颜色,青色、蓝色和月白居多,穿着绯色朝服,衬托得她原本出尘的气质硬生生多出几分艳丽。 见她要行拜礼,本能地将人扶住。 宋云辞急促地喘了口气,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她踉跄了两步。 秦寅抬手探了下她的额头,脸色一变,有力的大手往下拢,就要把她抱起来。 宋云辞还不至于晕倒,往后退半步,躲开他的手:“陛下,臣无事。” “抬把椅子来,给宋学士赐座。”秦寅沉声吩咐。 殿外小内侍很快搬来一把紫檀木交椅。 “多谢陛下。” “你一定要这般?”秦寅眸光幽深凝视着她,语气发沉。 “我真的没事,许是站久了,忽然低头有些晕,不用担心。”宋云辞暗叹一声,拿他没办法。 “还以为你……算了,既然真病了,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何必抱病觐见。” 秦寅背光而坐,看起来还是冷静模样,玄色龙袍下,指甲陷入掌心。 稳住声音:“你在奏本里提到的事,我已经安排人去查证,只有暗中取证才不会被闻风的人察觉到,枢密使从边城回来,已经发现许多隐患,还有……” 秦寅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朝务,说完,若有所思,瞥了宋云辞一眼。 宋云辞拧眉:“先前递给陛下的名册中,有几位适合调任边城做暗探,正好磨砺一番心性,再调回重用。” 她回避的态度让秦寅无法忽视,话音落地,宽敞的东暖阁内陷入一阵沉寂。 良久后,宋云辞主动打破沉默,开口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 “臣久居此内阁,耳目闭塞,今日来是想求陛下准许微臣调遣去边城,亲自查办河运之事。” 秦寅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扫过:“此事不急,你还病着,你方才还说,有合适的人去办,不必太过操心,还是先在家养病,俸禄照常。” “陛下,臣请旨去边城查办河运。”宋云辞态度坚决。 秦寅蓦然抬头:“孤不准你去。” “臣身体抱恙,接下来的一两个月,臣可能就无法随侍陛下身侧,内阁学士之职,需要挑选慎重可靠的人接替这个位置。” “宋云辞!”秦寅视线沉沉地盯着宋云辞,声音寒凉,手上握碎了茶盏,碎片嵌入手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到玄色龙袍上。 她到底要做什么? 是恼了他安排在府上的眼线,还是恼他那些日子做得太过分? 秦寅眸光幽暗,下颌紧绷,透露出几分无声的烦躁。 “边城不比邺城好多少,僻壤之地,地方官堪比土皇帝,你到了那边恐怕会水土不服,或遭人排挤,这些,你都想清楚了?” 宋云辞低声道:“臣请旨。” 看来,今 日是必要由着她了,不然,她非要闹得撕破脸,或者一气之下辞官归乡,就像她和那个蠢妇交代的那样,将这里一切都抛下,一走了之。 思及此,秦寅攥紧拳,瓷片更深地嵌入掌心,手上的疼不及心里的疼万分之一。 他不敢赌。 挥了挥手,准了。 宋云辞起身行礼,大步迈出东暖阁,空旷的内殿气氛倏然压抑起来。 经过刘全身侧,脚步一顿:“刘公公,陛下手伤了,请御医过来。” 刘全呼吸一滞,赶忙入殿:“陛下——” 夜深人静,宋云辞在锦被里翻个身,眉心紧锁。 秦寅坐在御桌后,手心淌血的样子历历在目。 她今日险胜一招,是在赌秦寅怕与她彻底决裂会做出让步。 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将御桌上的奏本吹乱。 秦寅宽阔的肩膀抵在椅背上,眉眼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躲着我,想要隐退归乡。”秦寅喃喃道:“她休想。” “派去将军府的人将府里人都盯好了,少了一个都不行!” 秦寅低低地笑起来:“宋云辞,你想要功成身退,将我丢下,怎么可能。” 刘全将头深深地低下去,心中为宋学士捏把汗。 清晨,城外来往的人不多,宋云辞只带着林剑和一辆车马出了城,平坦的官道上,两道骑马的身影拦住前路。 宋云辞掀开窗幔,见秦寅手握缰绳,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此次前来相送,有几句话要说。” 秦寅夹着马肚慢慢靠近,翻身下马,钻入车厢。 林剑自觉走到道旁蹲下,拨弄地上杂草。 宋云辞眼睁睁看着他大手一拽,将自己拉入他怀里,被单手搂住腰。 宋云辞气他如此没遮拦。 “陛下,请自重。” 秦寅大手箍着宋云辞的腰,她穿着一身素色青袍,冷言冷语。 “为什么?” 秦寅不肯放开她。 “你是不是早有打算,这段日子才一直称病。” 宋云辞垂眸,心中叹口气,秦寅一直敏锐,加上宋府他安插的耳目,那些动作自然瞒不住他。 但他知道的也只是明面上的,她故意叫他知晓的而已。 双手搭在他的紧实的胸前推拒着。 “留下不好吗?我许你首辅之位,一人之下,真正的权臣。” “你先松手,被人看见不好。” 宋云辞知道,能在受她威胁后,还能放下骄傲来留她,并用权力利诱,已经是秦寅的底线。 “陛下何至于如此。”她推他,推不开:“若是因微臣先前言语不妥当惹陛下生气,望陛下恕罪。” 这种场面话秦寅听得多了,是她往常拿来应付同僚的,他自然听不进去,今日不把话说明白,他不会轻易放她走。 “陛下,礼部已经在筹备替立后纳妃,只要微臣离开,待陛下后宫充盈,朝野间谣言不攻自破,利用各府送入宫中女眷完成权势巩固,百利无一弊。” 宋云辞这些话发自肺腑,又说一句:“我知道你的性子,但有的事情是朝政需要,若再这样不管不顾下去,万劫不复。” 她把话故意说得重些,想叫秦寅冷静下来。 秦寅始终看着宋云辞,她目光始终清明,那些话像一根根刺,被她亲手扎在心上。 他一直觉得宋云辞是他的私有物,应该听他的话,现下低声下气抛却骄傲哄她,足够了。 目光冷凝下来:“你别后悔。” 56. 第 56 章 秦寅没留住宋云辞,还被她的话伤到了,回到宫里时,已经天色大亮。 刘全见他神情恍惚,吓了一跳,忙问跟随的长青出了什么事,长青只摇头,一个字不肯说。 东暖阁外站着值守禁军,秦寅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殿内不见人,闭着眼睛,手放在刺痛的心上。 刘全担心出什么事,刚敞开殿门想问一声。 秦寅睁开通红的眼,狠声道:“滚出去。” 刘全汗毛一竖,连忙识相地将殿门关紧。 他们陛下,竟然哭了。 宋云辞从都城到边城走了半月,一路上还算平安,沿路住宿客栈与农户,顺利抵达边城,是新任河道总督迎接。 边城僻壤,暮色将河水染成浑浊的铜锈色,河道总督领着宋云辞沿码头搭建的木板缓步,岸边停靠着十几艘货船,船身吃水很深,桅杆上晾着帆布呼啦作响。 “宋大人请看,这两条货船便是上月刚修补好的。”河道总督手指着最边上的一艘货船,吃水线附近的木板被洇出几道深痕。 “船底的老榆木每隔半年就上一次桐油,三年换一次龙骨。” 宋云辞走近,看着船身上修补过的痕迹:“这货船除了运输粮食货物外,可还运别的?” 船舷上堆着半旧的麻绳和竹筐,绳结处磨损严重。 “回大人,偶尔也捎带些客商散物或家当之类的,都会仔细清点货物登记在册,若是有损耗,皆由个人承担。” 河岸边低矮的棚屋内,一群打着赤膊的汉子正随意坐在木板上吃饭,锅里冒着热乎气,有好奇张望的,也有偷看的。 “吕大人,听闻上个月又有一艘货船在河道上翻了,货物全丢,至今无讯?” 吕延脸上表情一僵,抬手搓了搓:“是水匪。” 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下官已经派人去搜寻,叫其余货船也多加留意,上报协查,只是,河面太宽,水流湍急,芦苇荡茂密。” “不瞒大人,上一任河道总督谎报修缮贪墨,并与水匪勾结,却没有实证,还拖欠劳工银子,一批人换下去,只是这银子却迟迟没有分发下来,下官只好先垫上,如今捉襟见肘,想着先让河运恢复再说。” 他只是个临时提上来的小官,实在不愿把脑袋别腰带上拼命,说不定哪天就又被降职,能守本分挑不出错处就可以了。 “码头规划整齐,货船维护也有章法,怎么偏偏水匪就止不住呢?” 吕延接不住这句话,额角的细汗被河边的风吹干,码头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来,棚屋前燃起火把。 “下官定当竭力配合大人。” 宋云辞摆摆手,望着河面:“劳烦吕大人将近三年来的维修记录,丢失记录晚间送至住处。” 吕延应下:“下官为大人准备了接风宴,就在大人下榻的驿站边上,此处无甚好酒楼,只能叫大人委屈将就一下。” “吕大人心意我领了,只是舟车劳顿,想早些歇息,见谅。”宋云辞推拒。 吕延对这位都城来的大人物并不了解,只听说是位不能招惹的,见她不似客套,就没坚持。 驿站内简陋宽敞,北方夏季早晚寒凉,屋中门窗漏风,木床上只有一床单薄被褥,桌上燃了半截的烛灯光线昏暗。 宋云辞来时准备了些换洗衣物,将披风找出来盖上,还是手脚冰凉。 林剑敲敲窗,敞开一条缝,没进屋,只站在窗下:“世子,都安全,我就宿在旁边,有任何动静都能听见,你放心睡。” 从这些日子与小世子相处不难看出她对人提防的戒备心,出门在外就算睡觉也不会完全放松,紧绷着一根神经。 说完,将门窗都给她关严实,回屋去了。 吕延屋中的灯亮了一夜,第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神色萎靡,带几个侍卫驾着马车去驿站门口等着,见着那位宋大人出来,拍拍脸清醒过来,下去迎接。 “大人,今日乘这马车在街上巡视吧。” “吕大人想得周到,但是,据说边城街道纵横有序,本官想走一走,先叫马车在旁候着吧,等走得累了,再乘车回来。” 宋云辞明面上总要做出一副巡查民生的样子来,才会将盯着她的目光吸引住,让暗处的人方便行动。 与繁荣的都城想比,此处百姓穿着简朴,方便干活,家家户户门前晾晒河鲜干货为营生,家里男丁白日在货船上干活。 妇人们搬着小矮凳坐在门前三三两两边闲聊边做活,手上的渔网缝补晾晒。 见着衣着整洁面色清冷的宋云辞,好奇打量着,被河道总督身旁的侍卫瞪视一眼,瑟缩着收回目光。 宋云辞身边只带着林剑一人,吕延让侍卫们跟在后面,沿着街巷走,干巴巴地介绍各摊铺和门户。 走得脚底板疼,才终于走到酒家:“大人,晌午了,不如就在此间用饭?” 宋云辞抬眼看看木板匾额:“好。” 吕延笑着请宋云辞迈步店内:“李寡妇,把你们家拿手菜都上一遍。” 宋云辞抬手:“别铺张浪费,够吃就行。” 小店内只有四张木桌,有的瘸腿后拼接上的,长条木凳上刷的漆掉了,店内通往灶房的地方吊着粗布帘子,看不出原本颜色。 “这里环境简陋,大人将就些,不过吃食都是鲜亮的,河边食材应有尽有。”吕延亲自斟茶递水后才坐下。 宋云辞淡然接受:“今日可会有货船出运?” “大人是想到码头看装货?有倒是有,劳工们干起活来顾不得其他,怕冲撞到大人,不如就远处看看?”吕延一副商量的口吻。 宋云辞抿口茶,眉心一簇:“本官来此就是为了勘察河运,你叫我往后站,是想敷衍了事?”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并非如此……”吕延可担不起这名头,连忙摆手。 热腾腾的河鲜端上桌,打断二人话语间的不愉快。 吕延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原本以为这位宋大人和其他上官一样,都是走个过场,有的甚至并未亲自到码头看过一眼,吃饱喝足拿到手软就离开。 宋云辞吃饭时一言不发,吕延也不敢随意开口,沉 默着食不下咽。 “坐马车直接去码头。” “宋大人不回驿站歇一下?” “不了。” 河运码头边比昨日热闹,凌乱停着板车,穿着粗布汗衫的劳工从板车上将货物搬抬到货船上。 吆喝声和吵嚷声凌乱,劳工们脚下步伐奔走。 “让开!别挡道!” 吕延伸出胳膊将宋云辞挡在身后,朝劳工怒骂:“长点眼睛!” 劳工跟没听见似的,无视二人。 “算了,是我给他们添乱。”见吕延还要上前去骂人,被宋云辞拦下。 踩踏着木板登上货船,视线辽阔,站在围栏边,看着劳工们上上下下。 “这艘货船装满就出发?多久回来?” 吕延站在边上护着:“基本上五六日一个来回。” 这位该不是要跟船吧,这可不行,万一出什么事,他的脑袋不用要了。 “大人,货船上有专门跟船的劳工,每到一处负责卸货,随后再一路装载货物运回来。” “那些劳工都是糙汉子,在船上待惯了,遇上突发状况也能应付,在船上日子不好过,吃喝勉强填饱肚子,四周只有湍急的水流,摇摇晃晃。” 吕延一口气说了许多,生怕这位宋大人一时想不开非要去跟船。 一个年纪十几岁的小少年骨小人瘦,扛着比他大一倍的箱子往货船上走得缓慢,另一边的壮汉们没有人搭把手,各个神情麻木,只搬着自己负责的货物。 小少年咬着牙垂着头,宋云辞只一个眼神,林剑心领神会,在那箱子即将翻倒的时候上去扶一把。 小少年闷声闷气:“多谢。”头也不抬。 吕延摸不透身旁人的心思,讷讷说一句:“搬不动就歇会儿。” 晌午已经过去一个时辰,连日头都没有那么晒了,劳工们才得以休息,坐在这样的棚子下啃干粮,宋云辞的目光始终定在那个小少年身上。 吕延猜出几分意思,不就是看尽繁华的名门世家见小少年疾苦产生怜悯,于是,顺着说道:“这孩子叫狗娃,没父母,是个野孩子,被瞎眼的老头捡回家,捡回去的时候,这孩子被一条大狼狗圈着取暖,要不然早死了。” “所以他叫狗娃?”宋云辞负手站在围栏上,身后是堆满货物的船舱:“他水性如何?” 吕延不明所以,仍回道:“跟船的就没有水性不好的。” 思及此话说得不妥,刚准备再组织一下词句重新说,听见一句。 “那就叫他跟着我走一趟船。” “大人不可!”吕延被吓到低呼出来。 随即躬身正色道:“行船危险,况且水匪不知何时会截货,万一有何闪失,下官万死。” 事关他项上人头,吕延半分不肯退让。 但宋云辞是当今陛下都拦不住的人,性格执拗,沉着脸一声不吭凝视吕延,这份上位者的气势就叫他扛不住。 吕延腰背塌下来,死咬着牙,汗湿透后背。 “本官奉旨办事,吕大人莫要阻拦。” 57. 第 57 章 吕延一个地方官确实无法干预,梗着脖子:“那下官陪大人一起出一趟船……” “不必,你留下,若是船上有事,你可及时接应。”宋云辞果断否决。 多年朝堂周旋,宋云辞在外自有一番为官之道,处事面面俱到,稳重成熟。 …… 秦寅已经有半月不曾知晓宋云辞的消息了,派人去边城打听,迫不及待拆信反复细看。 边城居北,比都城气候稍冷,早晚都要添加衣物,她在那边巡查河运,有地方官陪同,安全方面不需担心。 看到后面,秦寅眉心蹙起,将信纸捏出褶皱。 她简直胆大包天!竟然跟着货船出行了! 秦寅低着眉弓,心里宛如扎根刺,搅得他不得安宁,想要暴起杀人,或是连夜奔去边城将那人抓回关起来,叫她再不能踏出自己视线一步。 端起茶盏仰头饮尽,砰的一声,将茶盏掷向案桌,强压下这股暴虐情绪。 宋云辞定然算准了他暂时无法脱身离开都城。 河运码头边忽然起风,劳工们吵嚷着拿粗麻绳捆绑货物,还有专门负责清点的边走动边拿着墨笔记录。 河岸边来送货的板车搬空的陆续撤走。 吕延还想再拦,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表弟,竟如此巧。” 宋云辞和吕延顺着来人的惊喜的声音看过去。 曲峦清穿着宝蓝绸缎宽袖袍走近。 “表兄,你怎在此处?”宋云辞也没想到会再次遇到这位远亲。 “我随着商队送货来边城,想着顺便问一问上次丢失的货物可有什么章程,表弟来此是?”曲峦清想起这件事忍不住沉重叹口气。 吕延听此二人话语间的熟稔,插话道:“既然二位相识,不如先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聊。” 最好就将跟货船的事忘了。 宋云辞岂能看不出吕延什么想法。 “不用了,跟货船要紧。” “表弟这是要跟货船?”曲峦清诧异。 “是,水匪猖狂,我想亲自跟船看看。” “水匪很危险,罔顾人命,不止是劫货翻船那么简单,表弟当朝重臣,岂能亲自冒险。”曲峦清还是觉得不妥。 吕延脱口而出:“这位兄弟说得对,大人三思。” 宋云辞:“我自有打算,表兄也莫要再劝。” 曲峦清行商多年,对河运货船总比这位稳坐朝堂的表弟熟悉,她也是个不听劝的,这一点倒是与姑母颇为相像。 轻轻舒了口气:“表弟,若是不嫌表兄碍事,可否带上我一起?货船一般要三至五日一来回,沿途停靠卸货装货,表兄略熟些,路上可有个照应。” 吕延提起一口气,看向宋云辞。 “好,那就与表兄一道。” 吕延心情宽阔起来,有人相护就好,他再筛选一些强壮的劳工上船,叮嘱他们一路上护着这位宋大人,否则出了事,他们也跑不了。 看着几人登上货船,拉住跟船的劳工头子交代:“务必照顾好宋大人,若是她没有全须全尾地回来,你们也别想好过!” 劳工头子粗壮的胳膊露在破败布衫外,朝地吐口唾沫:“真他娘麻烦!” 一甩手,将吕延拽着胳膊的手甩开,抬手又叫来几个跟船的,低声说了几句,看一眼货船上站在围栏边的几人。 船上堆满货物,船舱中有能住人的隔间,里面狭小憋屈,空气沉闷,为照顾宋云辞,劳工腾出一间让她住。 林剑自发去与劳工们一块喝酒吃肉,为套近乎问点话,将随身带的猪头肉都拿出来了。 曲峦清倒是在哪里都能凑合,也不挑,但除了宋云辞的这间,其他地方人挤人,劳工干力气活,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毕竟是来帮忙的,宋云辞也不好独占一间,便叫曲峦清与她住一间。 天色还早,宋云辞不愿闷在船舱里,站到围栏边眺望远处。 “表弟,你小心些,船身不稳,别掉进河中。”曲峦清站到她身旁,摸不清这位表弟此举的目的。 在都城时,这位表弟是清冷权臣,说到底也与其他位高权重的人没两样,再次见到,她却冒险跟船,明知道有危险还要这样做,就是为了摸查河运水匪? 宋云辞胃里不太舒服,她低估了这个时代船舶的不稳定性。 夜间,船舱的门一开一合,曲峦清递给宋云辞一张夹着酱菜的饼子:“吃点吧,不然你挨不住见到水匪的时候。” 宋云辞从垫子上坐起来,视线昏暗,接过饼子咬一口,酱菜酸辣却开胃,吃了半个就饱了,还是将剩下也全部吃完。 “表弟是否有把握遇上水匪全身而退?”曲峦清只是猜测,没想到这位表弟还真是为水匪而来。 船舱隔间中只有一扇小方窗透进月光,宋云辞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 “根据查看往日运输丢失记录,水匪并未伤人性命,只劫货,若是闹出人命,他们跑不了。” 曲峦清摇头轻叹,这位表弟想得太简单,幸好他跟着,若真遇上事,想办法先保住她性命。 随着船晃晃悠悠,宋云辞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一丝困意,醒来时头脑发晕,胸口憋闷恶心。 曲峦清早已醒来,见宋云辞面色发白,紧张地凑近:“表弟可是难受?” 从袖中掏出一包杏干:“这个酸,吃一颗压一压。” 宋云辞难受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杏干确实能压制住反胃的恶心。 她身形纤细瘦弱,此时虚弱,说话声音也柔和,身上干爽清洁,离着近了,还有一股皂角清香。 倒是与北方那些身量高的女子一般。 曲峦清见过的男女多不胜数,男子就算再瘦弱也不会生出娇小之感。 表弟她……莫不是女子? 曲峦清垂眸,唇角勾起一抹趣味的笑意。 隔板被敲响:“公子。” 听到是林剑的声音,宋云辞起身开门,曲峦清自觉走出去:“表弟,我先去船板上透口气。” 林剑抱肘站在门边,等人走远才开口。 “这趟跟着出船的其中有两个碰上过水匪,确实没闹出过人命,水匪通常是半夜从河岸边的水草中攀爬上船,先是几个人控制住货船,后面会有其他人接应,货物直接抛到河里,下面也有人打捞,重物不要,会挑着轻便贵重的下手。” 宋云辞疑惑:“听着有十几人团伙作案,但跟船的劳工也不少,为何无人反抗?” 林剑将额上落下的碎发吹走:“嗐,劳工都是河运边上雇佣干体力活的,谁会真拿命去拼。” “公子,万一沿河接应没来,你得听我的,先保命。” 宋云辞脸色还有些白,点点头:“我知道。” “公子没事吧,要不你在下一处靠岸时先下船,我留下替你盯着。”林剑担心宋云辞这小身子骨熬不住船上的辛苦病倒。 宋云辞确实很疲倦,后颈出了汗,浑身无力,有些虚脱。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第二夜,宋云辞躺下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陷入梦魇。 秦寅一身玄色龙袍手持长剑,刀身滴着血,面颊上还有迸溅上的血迹,眼中是赤红的,倒映着火光。 都城还是被焚,百姓民不聊生,铁骑踏破城门。 她还是失败了,还是没有改变原书结局。 满心荒凉,热泪滚烫。 “表弟……你醒醒……” 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表弟……是在叫她吗? 宋云辞只觉着眼皮有千金重,挣扎着醒过来,喉咙干涩。 曲峦清见人终于醒过来,长舒一口气:“表弟,你方才怎么都叫不醒。” “我……”宋云辞说话的嗓音像是砂砾,清了清嗓子:“我大概是梦魇了,无事。” 眼前视物模糊,船舱隔间中一片黑暗,连月光也隐匿在乌云后。 “表兄始终没睡?可听见异常?” 林剑说水匪是半夜行动,昨夜无事,今日未必。 “本来要睡下了,听见你这边动静不太对,才过来看看,没注意到外面。”曲峦清还坐在她身旁,方才怕她出事,凑得近了,发现她卷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轻颤。 若她不是女子,身为男子未免长得太阴柔。 林剑敲击隔间三次,两短一长。 < p>“表兄,水匪来了。”宋云辞眉眼一沉,强打起精神。 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整个船身都开始晃动,宋云辞被曲峦清扶住才避免摔倒。 曲峦清将匕首从袖中抽出递给宋云辞:“表弟,这个你拿着,必要的时候保命用,我会些拳脚功夫,你躲在我身旁。” 隔间门敞开一条缝,隐约看见有举着火把的人影闪动,还有吆喝声和翻箱声。 “都出来!抱头蹲在一起,别想着耍花招!否则伤了残了可别后悔!”水匪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长刀敲击木箱货物,发出的每一声都叫船上劳工们惊惧。 宋云辞和曲峦清也混在劳工中,抱头蹲在一起。 水匪们先将运输的货物箱子都打开查看,有贵重值钱的先抛下去,底下有小船接应。 在船上的水匪人数不多,不过胜在人人都拿着长刀,面目凶恶身材魁梧,劳工们的情况与林剑说的一样,没有人会冒险出头,死了残了都不值。 船侧是一片茂密的芦苇地,这些水匪也和打听来的消息一样,不伤及性命,只派人拿刀守着他们,动作迅速地翻箱劫货。 昏暗中,劳工们静静等待,其中有两个遭遇到水匪的显然比其他人冷静,这种感觉十分漫长。 一抹闪亮在货船上空窜升炸开,短暂照亮一小片河面。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去看,水匪面色一冷,握紧手里长刀。 “找死!谁放的信号!”怒吼咆哮声将劳工们吓得缩脖。 往河中丢货的水匪也全都聚集过来,虎视眈眈盯着蹲在一起的人,目光被火把照映。 “你们!出来!”水匪一眯眼,伸手指向人群。 宋云辞和曲峦清被两个水匪拎出来摔在地上。 曲峦清仰起头:“兄弟,我和表弟是走商的,这船上有我们的货,道上规矩我懂,那信号不是我们放的,你看,我们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哪能做那些小动作。” 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奉上。 水匪一把抢过银票点了点:“嚯,五千两,刚才怎么不拿出来!”抬脚将曲峦清揣倒。 曲峦清倒在宋云辞身上,被她撑着,特意凑前半边身子,把宋云辞挡在身后。 闹出动静,水匪不敢再耽搁,看向宋云辞和曲峦清的视线瞬间狠戾。 “敢阴你爷爷,剁你们一只手,叫你们长个记性!” 这人能掏出大把银票,水匪不敢闹出人命,又咽不下这口气,剁他二人一只手,不过分,事后再拿着他们的手叫他们交银子赎回去,弥补这趟白来。 曲峦清也紧张起来:“兄弟,你们想要银票,可以拿着我的玉佩,过后我叫人将银票交上,没必要见血。” 水匪已经动了杀心,不理会他的话,拎着长刀走近。 看见男人身后护着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冷夺目的脸,丝毫不见惊惧害怕。 “呦呵,这后面还藏着个美人,老大,你快过来看看,长得真不错。” “兄弟,这是我表弟,不是什么美人,我们都是都城做生意的,家中颇有家底,你们想要银子可以商量,别伤人。”曲峦清将宋云辞完完全全挡在身后护着。 长刀往前一挥,曲峦清目光一凝,握住水匪手腕弯折,长刀落地。 水匪们反应很快,拎着长刀冲上来。 “快跑!”曲峦清冲宋云辞喊。 宋云辞从地上站起身,在水匪靠近身前时,一根长棍横空伸出,带动呼啸的风声,水匪被一棍子抽开,倒在地上发出痛楚的哀嚎。 不过几息之间,危机的局势扭转,水匪没想到会冒出个练家子,一时不敢上前。 “走!”水匪头目恨恨后退两步。 不等他们逃窜,更多穿着薄甲的官兵登上货船,兵器碰撞声和叫喊声、嘈杂哀嚎声交杂成一片。 “你们是当官的!”水匪头目被官兵按压着跪在地上,抬起头面色阴翳,眼睛里像是要喷火。 曲峦清得救后赶紧去到宋云辞身边,依旧把她隐在自己身后。 宋云辞拍拍曲峦清手臂,从他身后走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们不需要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 58. 第 58 章 货船临时停靠在临近码头,水匪全部被羁押到府衙,沿河两地联合查办,府衙的深夜灯火通宵。 几近天明,当地县令给宋云辞和曲峦清安排住到衙内,刚经历过一番动乱,除了林剑外,谁都睡不着。 劳工们也被安排在衙内外院,乌云散开,淡淡月光下,一个干瘦的小身影站在宋云辞门前。 林剑枕着胳膊躺在府衙屋顶,视线开阔到能将整个府衙扫入眼底,只看了一眼那小少年就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狗娃在门口走动两步,宋云辞还没睡,听见动静敞开门,猜到肯能是小少年。 “不去睡?” 狗娃双手攥在一起,低着头看着脚面,单薄的布鞋也在地上蹭了蹭。 “大人,你先前答应让我跟着你,还算数吗?” 宋云辞直到下船头都是晕的,稍微好转些又忙着和当地官府沟通水匪上船的事,但她没忘记答应狗娃的事。 “当然。”宋云辞看出狗娃拘谨,转身从桌上将曲峦清给她的一包杏干递过去。 “这个送你吃,这两日要暂留此地帮府衙审理水匪河运的事。” 在上船前,宋云辞将信号如何燃放交给狗娃,他水性好,在水匪登船后悄悄跳入河中藏在河边水草中燃放信号,沿岸待命的官兵们才能准确赶到。 “林叔。” 林剑从房顶跳下,挑眉看向宋云辞。 “狗娃就先跟着你。” 听见这话,林剑上下打量一眼这胳膊腿加起来都没二两肉的小少年,跟着他能干啥? 心里虽然嫌弃,还是应下来。 狗娃猛地抬起头,目中尽是欣喜,嘴角上扬的时候露出两个小坑:“谢谢大人。” 他总算不用再饿肚子了。 第二日公开审理水匪,一众粗壮莽汉都满面阴桀不肯张口,在狱中走过一遍刑还不肯吐口,沿河一带县衙联合办案,证据确凿。 “宋大人,这些水匪咬死不肯说出其他水匪下落,认打认罚,就是掉脑袋也不说半个字。”县衙面对都城来的特调官员带几分敬畏。 宋云辞坐在椅中,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沉吟片刻:“不怕他们卷土重来,未伤人命却屡次犯案,无论首从,皆按律处决,杖一百发配苦徭,杀鸡儆猴,去往徭役的路上肯定还有不安分的,暗中盯着。” 县令连连点头,叫人着手去安排。 这位大佛如今落到自己低头上来,总归要进一进地主之责好好招待,叫人住在衙内还说的过去,总不能真叫人跟着吃大锅饭。 “宋大人,晌午已经叫人准备了本县特色砂锅,一点家常便饭。” 听河运总督传信上说,这位都城来的宋大人不喜铺张浪费。 饭桌上,有曲峦清在不至于冷场,宋云辞身体不适,吃过几口清淡的就不再动筷,倒是汤喝了一碗。 曲峦清住在宋云辞隔壁房间,晚间端着从后厨要来的一碗热汤。 “表弟,见你没怎么吃,喝碗汤暖暖胃再休息吧。” 宋云辞背对着屋内烛光,从曲峦清的角度看过去,能瞧见她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脖颈上几条孱弱的青色血管。 宋云辞微微侧头:“多谢表兄,若是表兄还有事要忙,明日我叫人派车送你先回边城。” “不急,待你忙完一起回吧。”曲峦清的声音很轻柔,目光带着一丝隐晦的兴味。 宋云辞早在与这位表兄重遇后,便隐约察觉出他态度上的变化,却不知缘由,在船舱中亦是,他时常盯着自己露出此刻这种带有深意的目光。 多年居于高位,她骨子里也养出些高傲尊卑的气势来。 直言道:“表兄损失的货物,府衙会酌情从水匪收缴上做出赔偿,不必继续等,此番走商已被我耽搁许久,心中抱愧。” 曲峦清见识到宋云辞强硬的一面,更觉得有趣,抬了抬手,明白她的意思:“如此,表兄明日便先回边城,望表弟能顺利彻查水匪。” 宋云辞收起强势,面容和缓下来,二人又说了几句表面上的客套话,各自回屋。 屋内燃着微亮的烛光,宋云辞执笔落墨,一封是加急递往宫里的信,一封是家书。 “臣抱恙在身,未能星夜兼程回都城面圣述职,唯肯圣恩宽宥,念此地距臣故里不过数驿之遥,恳请圣上允许臣回乡养病。” 另一封家书。 “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此地距离家乡不过咫尺,适逢表兄一行人马,儿欲随之暂归乡省视,事毕既返,不日当归,父母宽心。” 落下最后一笔,敲了敲窗,林剑脚步无声探出手,将两封信塞进怀里。 “信能传出去,但是半路上,恐怕会被盯着的人先送宫里去。” 宋云辞沉声:“无碍,照常送。” “对了,那小子你什么打算?”林剑带了他一天,倒是个有眼力见的,会帮他倒酒夹菜,他和劳工们一起吹嘘的时候,也不多嘴多舌,眼睛滴溜溜的,有些小聪明。 宋云辞当初答应带着他,也是看他年纪小生活艰难,读书有些晚了,让林叔带着学些本事也好。 具体的,没细想。 “林叔觉着能教给他什么就教他一些,留下当个护卫也不错。” “行吧。” 水匪送去徭役的途中,果真如宋云辞预料的一样有人拦截,事先有人埋伏,前后夹击,提前部署的官兵们一拥而上,将漏网之鱼也一并缉拿。 戴上镣铐与枷锁,徭役之地除山石外无人烟,四周还有官兵箭矢防守,不怕他们逃。 三日后,家书与加急信呈现在御桌上。 秦寅消瘦了不少,盯着案桌上还未拆开的两封信。 刘全不敢接话,一炷香过去,陛下还不拆开,是近乡情怯,怕看见宋大人写了些不想看见的内容吧。 这宋大人也是忒不知好歹,陛下允诺的首辅之位可是一人之下。 先拆开的是那封家书,寥寥几行字,秦寅看完重新折好放回去。 后拆开的是加急信。 秦寅呼吸一簇,骤然起身,捏着的信纸脱落飘到地上。 刘全赶忙弯腰拾起,匆匆一瞥,见到上面的内容,脸色一白。 “陛下,兴许只是旧病复发,宋大人体弱并非一两日,好生调养几日,兴许就回来述职了……” 东暖阁门窗紧闭,周御医背着药箱匆匆忙忙赶往。 先见到神色焦急的刘全:“陛下如何了?” “周御医,走快些,陛下刚刚头晕,打翻茶盏,手被烫伤。”</ p>周御医从刘全敞开的一条门缝里挤进去,刘全反手又赶忙将门关严实。 光线这么暗,他要如何看伤。 刚要开口,身侧的刘全轻咳一声:“陛下,周御医来了。” 熟悉又陌生的沙哑嗓音:“过来吧。” 衣冠不整的帝王分腿靠着墙坐在地上。 手上一小片烫伤,红肿起来。 周御医瞥见烫伤的手背,清理干净表面残留的茶渍,涂抹一层烫伤药膏,再缠上干净的布巾。 全程不多一言。 秦寅抬起手,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背:“都出去。” 刘全与周御医后退出东暖阁,面对周御医欲言又止想要问些什么的表情,刘全闭紧嘴猛摇头。 第二日罢朝。 第三日,秦寅仍把自己关在东暖阁内。 刘全被各部大臣和谏臣吵得脑袋疼,不得不冒着冷汗推开东暖阁的门。 “陛下,朝中众多大人聚在东暖阁外,请求探望陛下,陛下罢朝,群臣惶恐不安,还请陛下出面安抚。” 秦寅仿佛才注意到刘全,目光转动,直勾勾地盯着他,低沉沙哑地笑了笑:“他们愿意等在外面,与孤何干。” 刘全无奈又头痛:“陛下,还请以江山社稷为重。” 秦寅整日米水未进,嗓音嘶哑:“她离开之前我留不住,这么多年她时常病重,过去哪次说要走?是我心急了,惹怒了她……她才会不愿回来。” 刘全硬着头皮劝说:“兴许,宋大人就是想回乡看看……” 秦寅喃喃道:“都是我的错。” 刘全于心不忍:“陛下,宋大人家乡在北地,至今也没传回其他的信,说不定这么几日过去,病情好转了呢。” “北地……”昏暗的光线中,声音轻到听不清。 “上千里路,百里加急,四日可到。” 他忽然站起身,腿脚麻木,扶着案桌边沿踉跄着往外走。 殿外阳光刺眼,秦寅闭目,抬手遮住光线,殿外要求探望的众臣见着面色憔悴无光的帝王全部噤声。 “孤近日时感体乏体虚,故而暂辍一日,并非怠政,是孤之过,待孤好转,既可恢复,一应朝务依旧递送东暖阁。” 众臣全部散去,秦寅转身回到东暖阁,沉沉吩咐下去:“叫锦衣银甲卫指挥使来。” 片刻后,锦衣银甲卫莫少岁佩剑入殿。 “既可点齐二十精骑兵随孤三百里加急去往北地。” 帝王身后,刘全怔愣在原地。 陛下这是要离宫去北地找宋大人? “不,不,陛下,万万不可——” 秦寅哪里会理会他的阻拦,回寝殿换一套轻装常服。 “不必拦着孤,朝务正常由你送入东暖阁,孤已派人去信给顾明筝,他会梳理后秘密传信给孤,出了这个殿门,谁都不会知晓。” 刘全只能眼睁睁呆立原地,看着帝王离开。 陛下疯了,居然丢下满朝百官和朝务,丢下承乾国,不管不顾地只带二十银甲卫离开。 刘全满脸绝望神色。 于善接连叫了几声都没听见:“刘大监,您怎么了?” “完了。”刘全抬手掐自己一把,深吸口气。 59. 第 59 章 北地,曲家。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身穿淡青色织锦翠竹暗纹的清隽面庞,眉眼有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淡漠。 宋云辞目光落在巷子内的一户人家,她能感受到不少眼睛正透过门缝往外瞧。 抬步下马,靴底踏在青石板上。 “是都城将军府小世子回来了?” “太远了,看不清……怎么也每个护卫和仪仗?不是说在都城当大官吗?” 细碎的议论声后,姜家家主杵着檀木玛瑙拐杖缓慢靠近,家仆敞开双扇门,一众人出了巷子口迎接。 靠近跟前,姜家家主眯着眼看了半晌:“是将军府世子云辞?” “舅父,是我。”宋云辞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搀扶。 “好,好,先回家再说。”姜家家主上了年纪,加上早先折过腿,走路有些跛,宋云辞跟在身旁缓步陪着。 姜家祖宅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颗白皮松,树下水池里养着锦鲤,这么个小院子,如今住着舅父一大家子人,舅父膝下三位表哥,两位已成家。 在堂屋坐下喝了半盏茶,就听见外院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大外甥回来了?”见到曲峦清与身旁的妇人,明白这位便是母亲的长姐。 宋云辞笑意温和:“姨母。” 门帘掀开,外头探头探脑的有七八个,都被拦在屋外。 曲峦清坐到宋云辞身旁的交椅里,向她介绍家中亲戚,有了他的帮忙,宋云辞一一回应。 “大外甥回来怎么不提前叫人捎个信,都到地方了才告诉家里,还好老三在家,你这次回来能住多久?是来办差还是休息?干脆住到姨母家,与老三有话聊,叫他带着你认识亲戚。” “得了吧,回家哪有不住祖宅的,你那再大能怎么样。”舅父立刻接话:“云辞,晚上去给你祖父祖母上柱香,念叨几句你父亲母亲是否康健,叫他们泉下有知。” 宋云辞闻言点点头。 “当年你母亲远嫁,一意孤行要与你父亲去都城,还要随军……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了。” 话题一转,舅父声音不轻不重:“这么多年,你母亲,可好?” “母亲身体康健。”宋云辞回。 姨母健谈的性格倒是与曲峦清这位表兄相似,上下打量夸赞道:“你这幅样貌完全是随了你娘,你娘当年可是有名的美人,你就是比她俊秀清冷了些,不过,男子中倒是不能太过文弱。” “行了行了,云辞刚回来,先加她去歇息,就住在东厢房吧,视野好,屋子宽敞,云辞,我叫人带你去看看,缺少的再叫人添置。” 按照姜家舅父的安排,宋云辞住到东厢房中,林剑和狗娃也随着住下。 到了陌生的环境,林剑先将姜家宅子摸透,与宋云辞道一句安全,才躺下休息。 狗娃在路上这几日与林剑熟悉起来,林剑思来想去不知道要教他些什么,这小子十几岁身骨已经长成,学武有些晚了,只能先教他些简单招式,既然负责教人,就没有白教的,路上叫狗娃给他倒了一碗酒,叫他一声师父。 东厢房外有一间耳房,两张小窄床并排靠着墙,对面一张小桌,除此之外勉强能落脚。 “师父,你去哪了?”狗娃顿顿能吃饱饭,短短几日原本蜡黄的脸色就养好许多,一双眼睛黑漆漆。 林剑脱下外衫随意一扔,打着赤膊躺到窄床上:“记住,到了陌生的地方要先打听清楚周围环境,别等着主子开口。” 狗娃认真点点头,把掉在地上的外衫捡起来,整齐叠好摆到桌上:“我记住了。” “明日卯时一到,起来扎一个时辰马步,双手平举抬墙角那块大石头。”林剑翘着腿斜睨他。 “你还有其他名字吗?本名叫什么,总是狗娃狗娃的……” 提起这个,狗娃情绪低落下来,黑漆漆的眼睛瞬间暗淡:“我忘记了……他们都叫我狗娃。” “你成了我徒弟,往后是要跟在世子身边办事的,叫这么个名……我给你重新起个名怎么样?” 狗娃抬起头:“真的吗?” 林剑思索半晌,脑子里没有半点墨水,就在狗娃期待的心逐渐低下去时。 “易阳。”林剑坐起身:“叫易阳怎么样?” 狗娃呢喃两声:“易阳……我以后有名字了。” 林剑眸底露出一丝感慨:“这是我一位同僚的名字,我们曾经是一个营的战友,他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中不幸牺牲了……你会觉得晦气吗?” 说到后面反应过来不妥,抬手挠挠头。 狗娃紧张到摇手:“没有没有,怎么会这样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我会好好努力配得上这个名字!” 林剑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睡吧。” 第二日被曲峦清带着到姨母家拜访,宋云辞将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一送到,曲家长孙接管家业,曲家女不外嫁皆是招赘,因此曲峦清随母姓,接管部分曲家产业后,扩大营生,姨母家比本家条件富裕。 后山中有一处温泉别院,别院四处掌灯,灯火通明。 宋云辞被曲峦清邀来泡温泉起初是拒绝的,但曲峦清临时有事要回商铺一趟,先将她送到别院内才离开。 温泉确实太诱人,自从离开都城就没有沐浴过,驿站中都是拿着帕子简单擦擦。 宋云辞叫林剑带着易阳在外面远处守着,不必靠近,灭了几盏烛灯,只留下高处的还亮着,映照出朦胧的光。 温泉池子是大片玉石围砌起来的,泉水热气腾腾,隐约能闻到硫磺气息,是天然温泉,宋云辞不敢全脱,拆下抹胸,留着一件月白寝衣。 脚伸进去,浑身的筋骨似乎都疏散开,不禁舒服地喟叹一声。 走入池子,月白寝衣浸水湿透贴在身上,墨发也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宋云辞嘴角扬起笑意。 距信送出已有些日子,想来父母已经将家中安排妥当,只需请示秦寅说要来探病就可以在曲家团聚。 秦寅那边不知看了信是何感想,他或许会恼怒地将信撕成碎片,又或许会说几句气话。 想到这里,宋云辞轻轻吐出一口气。 按照计划进行,接下去她很快会病危,撒手人寰,可以摆脱宋大人这个身份隐退养老。 宋家的产业可以用曲家名头购入,然后她也可以利用曲家表姑娘的身份在外行走,再招赘一个听话懂事的夫婿,生一个孩子。 雪白寝衣贴在身上,朦胧中两处红梅若隐若现,雾气遮住她湿漉漉的眉眼,白皙的手臂和脖颈从水下露出。 深夜,二十多轻骑从官道疾驰入北地,在入城后直奔一处庄子后山。 “公子,就是这里。”锦衣银甲卫指挥使莫少岁指向山下一处隐约有光亮的宅院。 “这是宋大人姨母家的别院,后山中有一处天然温泉,宋大人表兄已经被人调离,还有两人在外院候着,其中一人武功高强,可能需要属下去引开,剩下一人不会武。” 披风遮挡秦寅大半身形,浓重的夜色下,双唇紧抿,下颌紧绷,连日不眠不休,声音沙哑疲惫。 遥望着山下灯火,心底生出一丝近乡情怯之感,怕见到她果真病势沉疴,又怕她是以此做借口不愿回去。 “把人引开,我单独去见她。”尾音甚至带着一丝轻颤。 宋云辞在温泉池子里泡了许久,甚至开始昏昏欲睡,半阖着眼,枕着手臂趴在池边,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懒洋洋的。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甚至想在姨母这温泉别院住下,每日都能来泡一泡。 山风吹拂过隔着几道雕花屏风的层层纱幔。 秦寅拂下披风帽兜,露出连日奔波憔悴风霜的面容,双目遍布红血丝,嘴唇发白干燥,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被眼中景象噎到嗓子里。 雾气腾腾的温泉池子里,隐约可见纤细苗条的身形,漆黑墨发柔顺地随着水波荡漾。 半截莹白瓷肌隐没在水中,长睫半阖,懒洋洋地侧趴着,肩头圆润,眉目如画。< /p>水波下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他不可能看错,分明是女子。 秦寅震惊到连呼吸都停滞住,这么多年,这幅面貌,怎么可能是女子。 池中人睁开眼,抬手抹掉睫毛上的水珠,‘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身。 湿透的寝衣贴在身上,一股热流滑下,秦寅抬手在鼻下一抹,鼻血直流。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个武功高的护卫察觉不对回来了。 “世子,这里不安全,方才有可疑的人故意引开我,没追上,你没事吧?”林剑意识到事态严重,声音沉沉。 宋云辞一惊,心底升起某种不安,警惕地四下打量,除了飘扬的纱幔,什么也没有。 莫少岁蹲在山上,刚才那人武功真高,幸好他跑得快,体力比他强,不然被追上真不一定打得过。 抬头看石雕一样望着山下温泉庄子的陛下,他从回来就一副被雷劈的表情,站这里都要一个时辰了,再站下去就成望夫石了。 “公子?”小声叫了句。 秦寅完全没听见,丝毫没反应。 得,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该不会宋大人真要不行了? 快马加鞭千里迢迢而来,连他都硬生生熬瘦了一圈,陛下却双目灼灼,明显是受刺激在强撑着。 莫少岁心里喊糟。 “好好好,真是好一个宋大人。” 接连三个好字,是秦寅咬碎了牙挤出来的。 “走,回程。”转过身,丝毫不见失态,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 这样平静的模样叫莫少岁心里更没底,陛下该不会是要疯了吧。 宋云辞只在温泉庄子上留宿了一夜,林剑在门口守了一夜,此处的不安全让林剑提高警惕,白日里带着易阳将曲家上下都探查一遍,甚至连周边都仔细留心。 没查出可疑的地方。 宋云辞思付一阵:“算了,没准是曲家的人。” 此趟回来的目的还未与舅父细说,她在等父亲母亲和桐娘,他们来了才好与曲家人详谈。 在北地的日子过得很悠闲,曲峦清整日带着宋云辞去各处亲戚家中拜访,或是带她去曲家产业巡视,介绍如今的营生。 “大人,曲公子又来了。”易阳暂时负责在外院照顾宋云辞饮食起居与报信。 这位表兄每日都来曲家祖宅,当初抓获水匪后已经说清楚,不想与他走得太近,他的眼神总带着兴味,惹她不愉是其一,其二,曲家表兄经商识人,听闻屋中有一个妾室一个通房,避免身份暴露,她必须远离。 “你与他说我今日需静养。”正好思索一下如何给远在都城的秦寅写绝笔信,辞官,准备后事。 易阳如实传话,曲峦清朝着内院看一眼:“好吧,那我过两日再来找表弟。” 易阳撇撇嘴,转身回到门前候着。 昨日的变故提醒了宋云辞,她在北地过得太安逸,连紧绷的弦都松了。 “易阳,从今日起,往后每日叫后厨熬一碗药送过来,按照这个方子去办。” 易阳只管照办,不多言多语,这是师父告诉他的,在世子身边办事只管听话就好。 就算是病入膏肓,也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将这个消息放出去,有曲家为证,无人会怀疑,当父亲母亲和桐娘到北地,她也差不多该病逝了。 还没等她这边安排好,宫里的加急密信送至曲家祖宅。 宋云辞看完密信,将信烧毁,坐在交椅中沉思良久。 信上内容言简意赅,说秦寅听闻她病重的噩耗后将自己关在东暖阁三日水米不进,罢朝后被百官劝谏,出来后惊惧癫狂,双目赤红,群臣恐慌,承乾国岌岌可危。 “怎会如此……”宋云辞低声自喃:“还是改变不了原书走向吗?” 可她分明已经将秦寅调教成明君,也让他免于被第二、三次废太子。 宋云辞心里惊涛骇浪,面上越是冷静自然。 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抑制不住地颤了一下,泄露她的情绪。 60. 第 60 章 焦躁在心口横冲直撞,宋云辞走到窗边,站在窗下吹风,迫使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宋云辞轻声道:“林叔,准备马车,咱们要回都城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林剑对宋云辞的计划都知道,也知道她是不打算再回去的。 宋云辞叹口气:“陛下惊惧癫狂,周边邻国若得知这个消息,势必虎视眈眈,百官尚且惶恐何况边关将士,风雨飘摇,国将不国。” 林剑也惊住了,怎么好好的就癫狂了。 理智比她的感性先占据上风,果断分析出‘惊惧癫狂’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和所面临的动乱。 随之席卷而来的才是蚂蚁般啃噬心脏的钝痛。 秦寅是她穿书后活着的目标,律例法典、赋税制度、舆图修订、实际朝务,每朝前走一步,都是想要将秦寅引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所作的准备。 让他摆脱原书桎梏,成为明君,保住宋家甚至是承乾国。 如今那个千里之外病危的人,是她跋山涉水,绞尽脑汁,满腹算计着要离开的地方。 好不容易想要的隐退日子就在眼前, 那个唯独对她赤诚热忱的太子殿下,收起利爪,藏住尖牙,毫无保留信任她,肯将半数江山拱手相送,说要让她站在庙堂高处,青史留名,肱股之臣。 心脏绞痛叫她眼前一黑,手撑住门框。 “世子,你没事吧?”林剑紧张地伸手虚扶。 他个粗人实在琢磨不透朝堂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既然世子说要回去,那就回吧。 回程走官道用了半月,路上走走停停,疾风骤雨,风尘仆仆。 马车刚到城门口,就见着刘全与禁军统领带人接应。 见着掀开窗幔的宋云辞,激动地上前两步:“宋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快随老奴一道入宫吧。” 宋云辞叫林剑与易阳先回城北将军府向父亲母亲报平安,自己上了刘全安排的车驾。 刘全年迈体弱跟不上马车的速度,宋云辞要他同乘。 直言问道:“陛下这半月可有好转?” 提起这个,刘全堆起满脸褶皱,先是叹息一声,才说道:“不太好,周御医说是心病,陛下忧思成疾,有发狂自残的症状,打碎杯盏伤了手,还用匕首划伤手臂,甚至狂怒起来将自己关在屋中砸摔。” 宋云辞脸色骤变:“怎会如此严重。”听着像是抑郁的症状。 可他那样一个不拘小节甚至有些狂傲的人,是何事导致他压抑成这样。 刚才马车入城时,观察街上的百姓和商贩,并未面露异常,城门口也没有加派禁军,看上去秦寅癫狂的的消息被封锁住,没有传出。 来不及回去洗漱换衣,宋云辞直入宫门,看着熟悉的寝殿大门,恍如隔世感慨良多。 于善守在殿门外,见着刘全领着人走近,恭敬行礼,说道:“大监,陛下刚刚又发狂了,不吃东西,将送进去的碗盘都摔了。” 宋云辞站在门口,抬手按了按连日疲惫引来的头疼。 “陛下的病不能声张,封锁消息,控制知情范围,严密封锁寝殿,只准许周御医出入,加派禁军把守,对外统一口径,称陛下只是偶感风寒需静养,照常递送折子,禁止朝中大臣探望,杜绝宫人谣传。” 宋云辞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刘全和禁军统领领命照办。 太阳穴突突跳动,路上提前准备好的紧急应对尚且够用。 没想到秦寅的状况会如此严重。 “宋大人,您自己进去吧。”于善轻声道。 寝殿内被厚重的帷幔遮住光线,地上是破碎的瓷片和饭菜,往里走,床榻边的地上坐着一个颓废的人影,长腿伸出,垂着头。 靠近能发现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不稳定的情绪。 “秦寅,是我。”宋云辞弯腰靠近,想要看一看他此时的状态,有没有伤到哪里。 秦寅听见她的声音,蓦然抬起头,眸光幽亮灼灼,像是带着不可置信:“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一定是我在做梦……” 宋云辞蹲下身,放缓语气,尽量不触动他的情绪:“真的是我,这不是梦。” 身子失衡,被秦寅拽进怀里,坐到他敞开的腿中。 桎梏般的拥抱不留余地,抱着她的人全身轻颤,脸埋进她的颈窝,一颗颗落在皮肤上的滚烫将她的心一并灼烧。 宋云辞抬起手臂,轻轻拍着他的背回应他。 轻声细语在他耳边哄劝着,直到脖颈上不再有滚烫的热泪,厚实的身躯不再轻颤。 秦寅只穿着一身月白寝衣,薄薄的绸缎布料,遮挡不住男子身体燥热的温度。 宋云辞被充满侵略的气息包围,察觉到吞下隔着布料不容忽视的感觉,略微惊讶迟疑的功夫,耳朵被灼热的呼吸和滚烫的唇贴住。 “泊玉。”低沉压抑的嗓音里充满不安,接连叫了两声。 宋云辞被铁壁般的手臂箍得呼吸不畅,挣扎了一下,充满欲·念的低哼从结实的胸腔传出。 薄唇贴在她的颈侧。 “你别走,泊玉,别不要我了,我只有你。” 颈侧不知是被他口中的哈气沾染还是被他的薄唇濡·湿,一片滑腻。 搂抱在腰间的手也不知何时挪上几许,危险地抵在胸下。 宋云辞心里一惊,伸手压住秦寅手臂,呼吸不自觉地跟着心跳紧张起来。 “陛下,你先放开,我不走……哈!” 舌尖沿着颈侧跳动的脉搏湿漉漉地舔了一下,宋云辞层叠的衣襟下瞬间浮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震惊地蹙起眉:“陛下这是做什么。” “我就是一时分不清虚幻还是真实。”秦寅含含糊糊地说:“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我的。” 不等宋云辞羞恼,主动松开胳膊让她坐起身。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沉疴难愈?难道,你病好了?” 好个屁,她连悼词都准备好了。 宋云辞听着秦寅的话,回道:“调养了一阵,有好转。” 身上紧密的热度散开,宋云辞松口气,抬手蹭了蹭脖颈:“微臣今日回来还不曾归家,能否明日再来探望陛下。” “好,我等你。” 宋云辞赶紧行礼告退。 秦寅坐在原地没动,后仰着头枕到床榻边,满面餍足,低低地笑出声。 他从前到底是有多蠢,竟然看不出她是女子。 宋家这盘棋下得真是好,竟然能将所有人蒙在鼓里。 刘全已经派人安排好轿撵和马车,于善伴在轿侧恭送出宫。 宋云辞坐在车厢中神情恍惚,思绪很乱,掀开窗幔一角,城内两旁道路宽敞,街上的面瘫热水滚滚。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管家钟伯早就在门口候着,见到宫里的马车,迎着宋云辞:“世子,将军和夫人在等你。” 宋云辞心底叹口气,她知道父亲母亲要说什么,原本周密的计划落空,怕她心里难受,多半是安慰的话。 但她入宫一趟,那些低落的情绪已经被秦寅搅合没了。 桐娘子手上拿着一块绿豆糕,在院子里挽上宋云辞手臂:“我包袱都收拾好准备去老家看你,没想到世子先回来了。” 宋云辞勾唇淡笑,桐娘子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概不知,看来母亲也没和她细说,只说了要回乡探亲。 宋母见着人,先上下打量一圈,提着的一颗心算是安稳下来。 “先坐下吃饭,其他事慢慢说。” 宋父眉心褶皱是岁月的痕迹:“心急求成反而打草惊蛇,家书过了宫中的手,到家中时还未来得及将行囊收拾好,宫里就传出陛下不太好的消息,并且,家中几处固定盯梢的探子也看得更紧了,是怕我们离开。” 宋父逐一将分析的情况告诉宋云辞。 “怎么会这样……宫里一直都在盯着?”这件事宋母也是刚知道,不安地攥紧手。 宋父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温热的排骨汤喝完,宋云辞刚要起身,桐娘子先接过碗帮她又添满。 “父亲母亲不必忧心,陛下在宫中尚好,已嘱咐宫人封锁消息,既然我回来了,想必家中各处的耳目会逐渐撤去。” 宋云辞心里对秦寅的帝王心术是提防的,理智回笼,对他的病也抱三分怀疑。 一切都太巧合,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太过震惊,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书院相处的几年,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心里阴影能造成癫狂之症。 他到底要做什么。 吃完饭,桐娘子帮忙摆上茶点,去后院找婶子们聊家长里短。 “云辞,宫里那位会不会已经知道你的身份?”宋父最担忧的就是这件事,欺君之罪,女扮男装混迹朝堂,哪一样说出去都是抄家 灭门的死罪。 秦寅桀骜霸道的性格宋云辞还算几分了解,若是他知道自己骗了他这么久,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应该不是,或许,是权衡利弊下不想舍掉我这枚棋子罢了。” “如此还好。”宋父也怕她觉着心里不舒坦:“这病总有好转的一日,到那时候再走也不晚。” “是啊,北边的产业先叫人打理着,不急。”宋母应和道。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先前那些提心吊胆彻夜不能眠的时候也都熬过来,现在只是再等一等,她耗得起。 天色渐沉,屋内透出光亮,推开门,桐娘子坐在圆凳上,桌上有一小盒果干杏仁,旁边散落着果壳。 “还不去睡?”宋云辞坐到她身旁的圆凳上,拿起果干嚼着,滋味酸甜。 桐娘子也是有烦心事的,撑着圆润的下巴嘟着嘴:“你和将军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但是夫人说过,等咱们一家人都到回乡,要收我当表姑娘,还要给我招一个听话的赘婿。” “每日都带我出门去吃好吃的,还能一起玩,结果……你就回来了……” 宋云辞摇头失笑,真是小孩子心性:“你这是怪我回来的太快?” “也不是……”桐娘子分得清好坏,知道他们饭桌上的谈话很重要。 桐娘子披着她夫人的身份不是长久办法,当初为了应对各府千金才想出这个办法。 “会的,再等等我,到时候给你找个英俊、武功高强又听话的,带着你出门去玩,想去哪就去哪。”宋云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着。 第二天,宫里的马车一早在宋府门口候着,直入宫门。 宋云辞没急着进殿,而是与殿外守着的刘全说话。 “这段时日都是周御医诊脉?” 刘全点点头:“是,陛下信得过周御医。” “惊惧癫狂的症状平均每日几回?都用得哪些药,起居郎可有记录?这病症第一回发病和最近一次发病症状可还相同?” “除了砸摔外,还有哪些过激行为?是否耽搁朝务,还是说,连朝务都无法处理?” “另外,各部官员是何反应,可有见到陛下发病时的状态?” 面对宋云辞一连串的问题,刘全额上滑下一滴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惊得露出破绽。 “是谁在殿外?是云辞来了吗?” 殿内隔着门窗传出秦寅沉闷的声音。 刘全赶紧凑近回话:“是宋大人来了。” 转头看向宋云辞,示意她先入殿。 宋云辞向前迈出一步,脚步微顿:“对了,今日可诊过脉?叫周御医来,我也能再细问些陛下病症。” 说完,推开殿门入内,留下刘全忧心忡忡。 陛下啊,吓死他这把老骨头了,宋大人未免太犀利。 内殿还是昏暗沉闷的,如同前一日一样,秦寅盘坐在榻边地上,眉目深邃,一双幽暗的眸子对上她的方向。 宋云辞走过去,在他面前弯下腰行礼:“陛下,是臣。” 秦寅看着她:“只有你我,不必君臣相称,云辞,我不想与你生分。” 宋云辞并未答话,看着面前呈现弱势姿态的年轻帝王,负在身后的手指互相摩擦了一下,露出无奈神色,轻声缓语。 “那你先从地上起来,好不好?” 秦寅的眼睛里带了笑意,搭着宋云辞的肩从地上站起身,坐到榻边。 “聿怀今日似乎比昨日好了不少。”宋云辞坐在榻边的圆凳上,双手搭膝。 “泊玉回来,我高兴,许是这病与心情有关。”秦寅连声音里都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周会全来的很快,刘全公公领着入殿,先是看一眼坐在榻边的人。 “陛下,周御医来请脉。” 秦寅伸出手腕,周会全垫上腕枕,半蹲在榻边,静心凝神,指腹搭在筋骨结实的铁腕上,心里斟酌词句。 “陛下郁结于心,心结似有好转,并非药石可速愈,须宽心静养,身旁最好有人日夜陪伴,贴身照顾,谈心纾解。” 宋云辞与坐在榻边的秦寅视线相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分明一个字也没说,保持手腕探出的动作,那双眼睛里,却隐约透出几分压抑的疯狂和期盼。 闭了闭眼,宋云辞深吸口气,觉得肺要被他气炸。 好好好,看你能装到几时! 61. 第 61 章 装病就要装得像。 宋云辞垂下头,弯了弯唇,再抬起头时面露担忧:“周御医,陛下如今是清醒着,但发病时可认得人?会伤到自己吗?” “陛下的病症严重时,可会有自残倾向?” 周会臣背过身收拾药箱,心里拜托宋大人快别问了,有些话他可不敢随意说出口,看看她的这些问题,什么自残,不清醒之类的,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宋大人,只需按照方才说的那些去照料陛下就好,想起御医院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急急忙忙离开。 刘全跟在后面将人送出殿外,与周御医对视一眼,两个年纪都不小的人了,生出一丝欲哭无泪之感。 周会臣沉重地长叹一声,摇头感慨:“陛下这病是如何打算的?宋学士可不是好糊弄的,啧啧。” 刘全早上刚被盘问过,知道被紧盯着质问的那种无力感,也跟着长出一口气:“谁知道呢。” 殿内,宋云辞神色复杂,嘴唇翕动几下。 秦寅确实比她离开前瘦了许多,面颊凹陷,脸色疲惫,下巴冒出青茬,他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 滴水不进,罢朝,不见人。 哪一样拎出来都够谏臣冒死进谏,足够史官骂他不顾江山百姓,昏庸颓唐。 无法想象那时宫里朝堂掀起的风浪,半晌没说话。 “这病并未到性命垂危的地步,既然是心病,还需陛下配合,先从恢复正常进食开始。”宋云辞心里一阵烦乱,话音也强硬了些。 秦寅干巴巴地咳了一声:“就像以前那样,你多陪陪我,与我说说话,兴许我这病过几日就好了。” 午膳是宫人送进殿里用的,宋云辞看着秦寅面不改色喝掉一碗漆黑汤药,对他装病的决心是佩服的。 “把殿内帷幔都挂起来,开窗通通风可好?” “按照宋大人吩咐的去办。”秦寅早已觉着闷,人都回来了,这些小事上没必要坚持。 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来,面条劲道,乳白的汤面上撒着葱花。 “今日是我生辰。”秦寅长筷挑起面条。 宋云辞愕然,他们太久没见,竟然把秦寅的生日忘记了。 心底略感歉疚,恭贺道:“陛下……” “叫我聿怀。” “……”宋云辞默了默:“聿怀,生辰快乐。” 秦寅满意了,扬唇笑道:“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快乐。” 宋云辞心里微微一动,君臣之间不该如此,理应是主从的关系,有敬畏,有欣赏,唯独不该有情。 从前想着,秦寅对她只是太过依赖,是占有欲,是劣根性,如今,他步步紧逼,不愿装下去。 他始终不曾接触过女子,连通房都没有,后宫空置,无论百官如何劝谏都没用,若是他已知晓自己女子的身份…… 心里很乱,不知碗里的面是什么滋味。 第二日晌午,六部尚书在东暖阁觐见。 宋云辞就站在左侧为首的位置,引得众臣多看了两眼,识趣地没追问。 秦寅听着奏报,偶尔出言回应几句,宋云辞默默站在一旁听着。 六部尚书对陛下惊惧癫狂的心病有耳闻却不曾见到,时隔许久再次觐见,亲自见到,并未察觉到异常,也不像有癫狂之症的样子。 承乾国虽不是最富强的,但也无人能随意侵犯,他们的帝王可以无能,可以懦弱,但不能是残暴癫狂。 “……和亲的几位公主不日便抵达都城,陛下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广纳后宫早日开枝散叶,亦是稳定朝堂的必要,让百姓和臣民们安心。” 秦寅手指一下一下点在茶盏侧壁,敲出清脆的声响。 “如今陛下忧心成疾,后宫之事可以缓缓,和亲的几位公主按照仪制招待。”宋云辞怕秦寅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先一步提议。 而后缓缓说起她的考量:“虽说早日立后确实可稳固朝堂,但此事不可心急,还是要以陛下龙体为重,待陛下郁结解开也不迟。” 几位尚书沉默了,此种考量并非毫无道理,按照陛下以往的脾气,会被痛骂一通,说他们都盼着他留下子嗣早点死。 算了,暂缓就暂缓吧,只要和亲公主入了宫,开了这条口子,再劝谏纳妃立后就容易多了。 秦寅先回到寝殿,宋云辞在东暖阁与顾明筝和几位大臣又讨论了一会其他朝务,一晃两个时辰过去。 回到寝殿,秦寅脱了靴,只穿着白布袜,叠腿靠坐在榻边,床头一个喝过药的空碗,里面剩下一些残渣。 宋云辞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坐下,被秦寅一只大手拽住手腕,载倒在他身上。 手指被咬了一下,细微的痛感和湿润的感觉从手指尖传出。 宋云辞一惊,将手抽出:“你做什么?” 手指上有清晰的牙印,可见他下口很重。 “啊,留下印子了。”秦寅声音丝毫没有歉意,反而很得意。 “你在东暖阁说的话,当真只是考虑我的心病?” 宋云辞冷声:“陛下如今是清醒着还是发病?” “云辞生气了?”秦寅盯着她,放软了话音:“我一时有些控制不住。” 知道阻止他纳妃立后,他很高兴。 “待会儿让宫人把我先前住过的小院收拾一下,这段日子我留在宫里帮你处理朝务,陪你谈心说话。”宋云辞嘴角下沉,还在看着手指上的牙印。 “云辞,晚上不要走,留下陪我。” 手又被轻握,动作小心翼翼,秦寅满脸暗淡,像一只落水的大狗,不肯松手。 宋云辞没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她也想看看秦寅要做什么。 秦寅去后殿洗漱的功夫,刘全已经带着宫人进来铺好被褥。 又要留宿龙榻,宋云辞和刘全都已经见怪不怪。 “宋大人,小厨房准备了宵夜,您和陛下饿了随时都可以叫奴才。” 宋云辞应下来,她晚上吃的少,应该是不会再吃宵夜。 殿内只留着一盏烛灯,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亮。 层叠的帷幔中,宋云辞睡在里侧,秦寅躺在外侧,床榻很大,他们中间还有一人宽的缝隙。 沉稳的嗓音暗藏低哑:“泊玉,我想和你聊聊。” 宋云辞:“聊什么?”抬起手臂遮住眼。 她不想被秦寅直白的目光一直盯着。 “我这阵子一直在做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我梦到你走了,彻底不回来了。” 宋云辞呼吸一滞,听他继续讲噩梦的内容。 “后来我收到你病逝的消息,说你的病没治好,我不信,想要去看你,只看到你的墓碑。” 声音轻而缓,带着一丝哽咽。 宋云辞遮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 “梦都是假的。” 宋云辞搭在眼睛上的手虚握成拳:“所以,你是怕我病死在外面,才会成心疾?” 秦寅没搭话,也没否认,宋云辞睡觉规矩,贴着床榻里侧,只露出两条手臂在外面,衣衫穿着整齐。 “往中间睡些,怕什么?”秦寅催促着,伸手拉住她遮着眼睛的手腕,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 宋云辞心里疲惫紧绷着,逐渐地有些困意,呼吸平缓,耳边模糊地停到了说话声。 “那个梦若是真的,泊玉会不会怪我去迟了?” 宋云辞半梦半醒,回话带着慵懒的呢喃:“不会。” “那为何非要死呢?” 宋云辞闭着眼,却忽然睡意全无,后颈蹿升一股冷意。 他果然知道了些什么。 烛灯燃烧过半。 秦寅在昏暗中睁着眼,听着枕旁均匀悠长的呼吸,原本想要借机试探的那些话截停在喉咙里,压抑出一声低沉的笑。 她浓长的睫毛安静地阖着,秀气的鼻梁盖出一小片阴影,遮住另一半白玉般的柔和面庞,眼下也被一把小扇子遮住。 魔怔般伸出手,轻轻地点在柔嫩的唇上。 稍微用力按了按。 眼里明明灭灭的欲·念让他呼吸沉重,凝望着眼前恬静面庞看得出神,久到一滴滚烫的泪溢出眼眶,顺着鼻梁滑落,消失在软枕里。 似乎挣扎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靠近,轻轻地贴上肖想许久的柔嫩唇瓣上,带着亲昵眷恋,轻轻的一触既分。 后半夜,只燃着一只烛火的昏暗寝殿内,宋云辞睁开眼,神色冷若冰霜,扭过头去,身旁面对着她熟睡的人唇角还挂着笑。 咬了咬牙,把搭在腰上的手臂仍开。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狠狠闭上眼,头被气得发昏,也有种被枷锁挣脱不开的无力,却罕见地没有害怕。 第二日,秦寅醒来时,床榻里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坐起身满心舒爽,叫来刘全。 “她呢?” 刘全与宫人们送上金盆洗漱:“回避下,宋大人一早说有事没处理,先回将军府去了,问过何时回来,宋大人说……暂定。” 秦寅拿着帕子的手一顿,抬头:“你没拦着?” 刘全暗自叫苦,他哪里敢拦。 被幽幽地盯着,赶紧找补:“老奴这就叫人去接……” 秦寅起身走到窗边,抬手:“算了,等她自己回来。” 手撑在窗沿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能逼得太紧。 62. 第 62 章 和亲公主的队伍分批入城,禁军统领负责保障仪仗安全,一行人走了半条长街,沿街百姓围观,浩浩荡荡入宫门。 至于那晚的事情,秦寅没提,宋云辞也装不知道。 宫宴在御花园上的平台举办,百官和携家眷,秦寅坐在榻边一动不动,连衣服都没换。 宋云辞微微地抿了唇,看向刘全:“陛下怎么了?” 刘全叹气:“大概是心情不畅,宋大人劝一劝,马上就要到时辰了,和亲公主远道而来,如何也要走个过场才好。” 宋云辞几步走过去,玄色蟒袍挂在衣架上熨烫整齐,摸了摸绸缎衣料:“聿怀是要我服侍你更衣?” 秦寅抬眼看她:“可以吗?” 话音刚落,已经站起身舒展手臂。 他身量高大,宋云辞替他穿衣要仰着头抬着手,再将他压在衣襟下的头发捋顺出来,手指沿着斜襟一点点滑下去。 “好了,我自己来。”秦寅喉结上下滑动,出口的嗓音干涸暗哑。 再让她继续下去就要难堪了。 背过身,秦寅将腰封穿戴上,深呼一口气,压抑住心口的躁动。 接待使团的宫宴流程千篇一律,饮酒祝词,歌舞表演,官员们互相敬酒寒暄。 和亲公主蒙着面纱,头发上戴着坠满宝石的发箍,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大胆直视着最高位置上的人,手链连着指根,染着嫣红色的指甲在酒杯上划过。 宋云辞垂眸的一瞬略微不快,和亲公主的眼神十分具有侵略性,仿佛秦寅能轻易答应和亲,并且会成为她裙下之臣。 莎车国此番来意大家都心知肚明,承乾国周边的一个附属国,每年都要进贡数百牛羊与皮毛才能确保安然无忧。 他们吃饭生养都靠着草原畜牧,发展落后,人迹罕至。 送来一位和亲公主能保证往后几十年的平稳,休养生息。 况且新帝继位后,后宫空置,稍加打听都清楚,只要入了后宫,讨得新帝欢喜,吹一吹枕边风,好处多到手软。 大臣们对此事乐于见成,毕竟他们家中还有待嫁嫡女,能出一位宫妃全家都跟着鸡犬升天。 “敬重的承乾国陛下,我们莎车国公主想要献舞送给陛下。”莎车国使者单膝跪地,仰面请示。 “准。”秦寅沉声。 莎车国公主的视线始终是放在秦寅身上的,大胆又勾人,可惜,秦寅的目光却没看向她,而是朝臣中清隽的绯红身影。 宋云辞与顾明筝探讨着几项关于税政的问题,其余喝酒互捧的官员不愿与他二人同坐,听他们述职。 鼓点和乐声响起,细碎的小铃铛从莎车国公主腰间和脚腕传出,收腰褶皱掐出苗条有韧性的腰身,随着起舞恣意舞动,手臂在纱衣下若隐若现,长裙上坠着宝石,与头箍一致,在夜晚的宫灯下闪烁璀璨光芒。 宋云辞也和众官一样被吸引住,这种尺度的舞蹈在现代不算什么,但这个朝代就很大胆了,好比大庭广众给帝王带绿帽。 百官回过神匆匆低下头不敢再看。 宋云辞轻抬眼皮,与秦寅的视线对上,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没给献舞的公主一个眼神,而是在盯着她。 皱眉瞪他一眼,转头继续和顾明筝说话。 再抬头时,秦寅和刘全不知去向,余光瞥见那位和亲公主的背影。 “宋学士,在看什么?”顾明筝迟迟等不来回应,顺着宋云辞视线看过去。 秦寅走下御花园平台,刘全跟在身后,还有几个禁军侍卫随着。 轻盈的脚步声追上来,秦寅脚步一顿,是宋云辞? 转过头,是一身纱裙光着脚的莎车国公主。 秦寅抬手,禁军抽剑将人阻拦。 “公主为何出来了?奴才派人去叫使者过来接你。”刘全试问。 莎车国公主摘下面纱,对禁军和利刃丝毫不惧,甚至探身向前一步,刀刃横在身前,她却笑着:“陛下,你能让我做你的女人吗?” 跟出来的宋云辞隔着些距离,听不见他们的谈话,见秦寅没危险,还有禁军保护,驻足在原地没再上前。 秦寅面无表情,态度冷淡:“凭什么。” 莎车国公主没预料到会被反问,迟疑了一瞬:“我是莎车国最美貌的公主,皮肤每天都泡牛奶,身上熏花香,身体柔软,就是为了成为帝王的女人。” “……刘全,明日告诉莎车国,他们送过来的公主脑子不太好。”秦寅半个眼神都懒得给她,转身离开。 莎车国公主被禁军拦着,还不甘心地在吵嚷。 “公主,使者在找你。”见秦寅走得远了,宋云辞上前,抬手让禁军放下利刃先离开。 莎车国公主转过身,抱肘轻抬下巴,满面骄傲:“你是谁?” “下官内阁学士。”宋云辞没有想要与她纠缠的意思,这位和亲公主在原书中从未出现过,又或者还没等到她出现,承乾国当时就已经内乱起来。 “你们承乾国的官都长得像你一样好看吗?”莎车国公主言语直白。 她的眼睛是透明的琥珀色,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白皙纤长的脖颈像是高傲的天鹅,是个性子直白情绪分明的。 宋云辞失笑:“多谢公主夸赞,下官还有事,先告退。” 吱呀——殿门开合。 回到寝殿,秦寅坐在窗边,窗子大敞着,任由风吹乱他披散下来的墨发。 “你也喜欢看那个公主跳舞。”秦寅喃喃地道。 宋云辞挑眉,颇有些无奈:“没有。” 将窗关起来:“别吹风了,睡吧。” 案桌上还有些没处理完的朝务,宋云辞坐到圈椅里,随手拿起一本翻阅,指尖点着关键词句反复斟酌揣摩。 秦寅也没去床榻上睡,手肘撑着桌面,侧头看她,幽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莎车国先前想要送质子入朝的事,你打算如何?” 秦寅没吭声,打量着宋云辞翻阅朝务的纤长手指,在暖黄烛灯下泛着莹白柔光。 “你的手也长得这么秀气,似乎比我小一大圈。”说着,伸手去抓她的手,指节相抵,白皙修长的手安 静蜷在宽厚带着茧子的手中。 宋云辞缩回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们想用和亲抵消朝贡,还想往朝中安排人,因此,和亲的事不能急,先谈条件,质子也不可同意入朝。” 秦寅点点头,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事情上。 拖拽着椅子靠近了些:“这些明天再看,先休息吧。”尾音含糊不清,温热的体温贴上去。 他半枕在胳膊上,宋云辞垂眸看他一眼,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默不作声走向床榻睡到里侧,拉起锦被,规规矩矩地躺着。 秦寅凤眸眼角尽是笑意。 “睡吧,云辞。” 宫宴上和顾明筝饮了两杯酒,躺下后带着微醺,睡意袭来。 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唇上又东西在轻触,但睡意浓重醒不过来。 轻触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到她,一点点从唇瓣上蹭到唇角,细微地厮磨,每一处都不放过,酥酥麻麻令人心痒的触感令她心悸。 在睡梦中抿了抿唇,对方敏锐地察觉到,轻触的动作停了下来。 贴在身侧的胸腔传出细微震动,似乎是笑声。 片刻后,她再次重新进入沉睡。 唇角又被轻触了一下,甚至更大胆的试探着分开。 宋云辞这一夜睡得不好,半梦半醒,不知是梦还是真实,总觉得秦寅在盯着她。 殿内一片安静,秦寅不知何时离开了。 于善听见动静带着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大人,陛下去上早朝了,不让奴才们叫您,让您起来后先吃早膳再去内阁。” 宋云辞洗漱后吃过早饭去往内阁,极深极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她和秦寅如今的状况太过亲密了,她从前不曾设想过,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成熟男人,却始终不亲近女子,憋了多年的火气没处撒,都用到她身上来了。 趁着她睡着偷亲,亏他做得出来还不心虚。 一步一步试探她的底线,会不会有朝一日不再遮掩。 到时候,他还能满足如今这种浅尝辄止? 一整日都待在内阁直到下值,于善带着轿撵在外等他,内阁中重臣也已习惯,看着宋云辞上轿撵只敢在心底唏嘘两声。 “刘大监,近日天气正好,陛下心病不曾再犯,郊外似乎有一处庄子可散心,正巧莎车国公主来,安排人去庄子上住两日。” 刘全欲言又止:“宋大人,陛下出行都有规制,到郊外去也要提前安排人过去,陛下的安全最重要,若是要带莎车国公主一道,要提早预备起来,不能出岔子。” “那你就去安排,陛下那边我去说。”宋云辞抬手,轿撵停下,宋云辞下来步行到东暖阁。 “到城郊去转一圈,看看农户庄稼,车驾往返,秘密出入,对静心养病有益处。” 秦寅听着宋云辞开门见山的这套说辞,坐在案桌后十指轻点桌面发出哒哒声。 “好,都听你的,不过,能不能不带那个公主?” “不能。”宋云辞摇了摇头。 63. 第 63 章 郊外别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墙上爬满青藤,期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紫白相间。 依山傍水,凭栏远眺青山隐隐,整座别院独享清幽与安闲。 禁军首领做事谨慎,提前几日便带人驻扎进来,扫雷般细细地将方圆十里都筛查一遍,沿途安插盯梢,封闭各处道路。 两辆马车抵达别院的时候已经晌午,莎车国公主被宫人们送去西南小院,秦寅和宋云辞在主院落脚,树梢又清脆的鸟鸣,空气清新。 “果然出来以后心情好很多。”秦寅轻松调侃:“怪不得宋大人要时常出门养病。” 宋云辞斜睨他一眼,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陛下没来过这里?” 秦寅不经意地说:“我先前在哪里你不是清楚吗?” 宋云辞抿唇,察觉到一时失言,刚要致歉,被秦寅揽住肩膀带到他身旁。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听说后山有一处温泉,宋大人可喜欢泡温泉?”秦寅唇边带着笑意。 “不喜欢。”宋云辞躲开他揽在肩头的手、 秦寅穿着一套绸缎束袖常服,衬得他宽肩窄腰,恣意倜傥。 宋云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滞片刻,立刻被他察觉到,抬眉轻笑。 “宋大人这是被我英俊的外貌迷住了?” 笑容有些沾沾自喜的小得意。 宋云辞抿唇:“陛下英姿,望尘莫及。” 秦寅这才满意地放过她,抬步走到院里小桌边坐下:“午饭就在这里用吧。” 刘全应下,叫人着手去准备。 抬起手虚虚比划一下,叫宋云辞坐到身旁。 “为什么非要带那个公主出来?” “莎车国公主作为和亲公主而来,即使延缓和亲计划,但也要做个样子,带她出来散心培养感情可以稳住莎车国使团,避免他们因和亲失败提出要送质子入朝。”宋云辞头脑清晰地分析利弊。 “宋大人善布局谋划,心思缜密,孤自配不如。”秦寅的话多少有些阴阳怪气的嘲讽在里面。 宋云辞无言以对,用过饭,二人在别院中闲逛。 一扇拱门通往后山温泉,精巧的椭圆温泉池热气腾腾,四周有矮丛遮挡,隐蔽性十足,与曲家姑母的温泉别院不相上下。 “这座温泉池是天然药浴,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别浪费,一起泡?” 秦寅伸手拽开腰封,将外衫和里衣半褪,露出精壮的肩背和腰身。 眼看着就要脱下裤子,宋云辞闭上眼转身。 “陛下,微臣不适,头晕乏力,先回去了。” 笑话,她怎么可能和他一起泡温泉,疯了吗。 叮嘱几句让刘全守在温泉池外,自己回到寝屋。 她和秦寅住在一个院里,处在半山腰上,能俯瞰山下景色。 莎车国公主和伺候起居的宫人住宿处有禁军护卫,宋云辞想利用此行降低使团戒心是真,另一层原因是想利用这位和亲公主试探秦寅。 莎车国送来的和亲公主确实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美人,只不过是以一个交易的货物方式灌输出来的,只会些媚宠手段。 秦寅泡了一会儿就回到寝屋,他与宋云辞休息的房间挨着,想了想,没抬手去敲门打扰。 在屋中处理部分带来的朝务,日头渐浓,暮色西落。 整座别院掌灯,半山腰灯火通明。 宋云辞穿着一件雪青色长衫,淡雅白净。 身后还跟着蒙面纱的莎车国公主。 秦寅嘴角的笑沉下去,看向刘全,用眼神问责。 刘全眼底也满是不解,公主不是他请过来的,不过陛下既然问了,他就得知道。 “宋大人,您这是……” 宋云辞招呼公主上前来:“公主远道而来,又一个人在庄子上人生地不熟,怕招待不周,我便做主把公主请来一同用膳,陛下可应允?” 秦寅自从见着这位公主,脸色便如同暴雨来临前的沉寂,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难以维持平静,对宋云辞的话也视若无睹。 宋云辞从容落座,公主坐在另一侧,左看看右看看,端起酒杯先干为敬:“多谢陛下和大人邀我来赏景。” 早知道是这样无趣,她其实可以不来的。 秦寅懒得理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一个附属国的和亲公主他不用放在眼里,送过来就应该能预料到她的下场,生死都是由不得她。 只不过看在宋云辞的思量上,才放任一二,想看看宋云辞想要做什么。 酒过三巡,宋云辞夹起一筷子野生菌菇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秦寅半点未动,只饮酒。 “后山除了温泉,还有奇珍异兽,入宝山不空手归,山野趣味,明日孤带宋大人去体验一下?骑射或是野外烤肉,趣味无穷。” 宋云辞:“多谢陛下美意,臣还有几件庄子上的加急朝务要处理,实在脱不开身,明日与庄子上的管事约好了,不如公主陪同陛下前往。” 秦寅沉默无声,也夹起一筷子野生菌菇,发狠地咀嚼几下,没滋没味。 “宋大人可真是事务繁杂。”举杯一饮而尽,撂下筷子甩袖离开。 宋云辞赶紧起身恭送,转头吩咐道:“派人送公主回去,记着明日再将公主接来陪驾。” 刘全哪个都得罪不起,和公主一样被使唤得团团转只剩应声。 月上枝头,秦寅坐在寝屋床榻边,气得胸膛起伏:“你说她是怎么想的,无缘无故叫个公主来别院,还往我身边推,她真当孤是如此随便之人?” 刘全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入定。 “算了,和你说什么,你又不懂,下去吧。”秦寅挥挥手,长叹一声。 秦寅懒得敷衍莎车国公主,第二日闷在屋中处理朝务,待宋云辞巡视庄子归来才出屋。 午饭见着多出的那人,秦寅黑着脸表情阴郁。 莎车国公主食不下咽,匆匆吃完便先离开。 “陛下何必如此。”宋云辞拿起筷子夹菜,语气平静:“即便不是莎车国公主,往后也会有其他的公主或是大臣之女入宫。” 秦寅手中的筷子戳在桌面,断成两截,盯着宋云辞的目光布满阴霾。 “宋大人倒是想得长远,是得知我有心疾,怕承乾国无人继位?” 宋云辞不怕他发怒,云淡风轻道:“天子应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心,儿女情长譬如朝露,须臾即逝,权衡利弊是帝王之道,情之一字,于帝王而言更是奢侈,不可 沉溺。” 面对秦寅愕然的目光,宋云辞抬手拿过一旁的酒杯斟满,啜饮一口,镇定道:“自古帝王并非无情,而是心怀天下,心中放得是江山百姓,难不成,陛下还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秦寅一时没吭声,手指捏着酒杯,用力到即将握碎,深吸口气,被她带刺的话戳得心口疼。 “宋大人如此为我着想,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 这句话像是从咬紧的牙缝间挤出来的。 宋云辞笑了笑:“微臣的责任。” 秦寅拿起酒壶,在她面前晃了晃:“既然如此,宋大人多喝两杯。” “别拒绝,这是赏赐。” 刘全眼角一抽,招手,另有宫人搬上一坛酒,打开泥封,浓香醇厚的酒味弥漫出来。 宋云辞盯着那坛酒,指尖在袖中撵了撵:“陛下,今日还要返程。” 秦寅扬唇笑了:“没关系,回程有马车。”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灌酒,宋云辞没法推辞,这是将他惹怒,他在发脾气。 浓醇酒水入喉绵长却不辛辣,许是年份久远,淡淡的梅子味泛着酸甜。 但再如何也架不住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宋云辞很快察觉到醉意,还有三分清醒的时候,抬手挡住秦寅斟酒的动作。 眸子里水雾朦胧,面颊淡粉:“够了。” 秦寅慢条斯理将她的手拨开:“还不够,宋大人还能喝。” 酒坛空了一半,都是宋云辞喝的。 将宋云辞的酒杯再次斟满,秦寅亲自递到她嘴边。 宋云辞只得就着他的手,顺从地张开嘴,最后装作不胜酒力倒在桌上。 秦寅将剩下的半坛酒喝了,眼角带笑看着趴在桌上的人。 “陛下,马车已经准备好。”刘全垂首站在一旁,恭敬道。 秦寅低低笑了声:“好,启程。” 弯腰,一手圈过宋云辞腰肢,一手拖着膝下,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宋云辞装醉,呼吸被惊地一滞,半阖的眼睫颤了颤。 被放在马车中的软垫上,还被圈在秦寅怀中,坐在他腿上,男子灼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衫笼罩过来。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中安静地能听见车辙碾过石子的声音。 宋云辞紧张的手心出汗,思考着此时要不要醒过来。 下巴被粗粝的指腹抬起,唇瓣上有细密的轻吻落下,辗转厮磨,偶尔含吮,逐渐加重力道,将她的唇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水嫩光泽。 “还装。”秦寅贴在她耳边说道。 宋云辞袖下的手攥紧了,后颈出了一层薄汗,强忍着不出声。 秦寅却变本加厉,像是非要逼着她睁开眼,啄吻到耳垂,舌尖试探着卷起,不轻不重地用齿间厮磨。 宋云辞心跳剧烈,隔着胸腔震动的频率逐渐加快,心慌意乱,原本佯装熟睡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控制不住地颤栗令她挣扎了几下,口中是梅子的味道。 大手将她固定在怀里:“要装就装到底。” 宋云辞面颊滚烫,揽在后腰的手顺着脊椎向上,急得她眼角滚落一滴生理性泪珠。 还没滑落,就被舔抵干净。 “别怕,我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