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妃与枭雄》 1. 皮鞭与蜡油1 司隶雒阳,汉宫掖庭。 春日的阳光落在雕梁画栋的宫殿上,此时正是牡丹花开的时节,院中开满了大片的牡丹,争奇斗艳。 层层叠叠的花瓣热烈娇艳,有的火红中带着鎏金的花蕊,有的嫩黄中缀着深紫,有的若璎珞宝珠,有的如青龙卧墨池,全是名贵稀奇的品种。 洒扫宫女们从走廊匆匆而过,馆娃宫的宫门紧闭,显得愈发神秘。 宫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皇上最宠爱的虞美人的住处,所以她们经过时都不由得放慢了步伐,生怕惊扰了里面的贵人。 衣柜中传来女子低声啜泣的声音,她连哭都不敢太大声,只是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如大风中一株无依无靠的薰衣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连根拔起。 哭声止了,衣柜里传来一声惊叫,柜门突然被推开了。 虞雪蝉赤着足走了出来,踉跄了几步,坐在镜子前,惊讶地连脸上的泪珠都没擦。 她明明正在看一本名叫《夺权》的,刚刚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再度醒来却到了一个黑暗的衣柜里。 这讲述的是乱世中群雄逐鹿,争霸天下的故事,让虞雪蝉印象最深刻的是男主萧淮煜与女主刘婳的虐恋。 刘婳是亡国公主,对男主一见倾心,甚至为爱付出了所有,而男主为了天下竟另娶了世家千金曹莹为妾室。女主虽是正妻,却终日被女二欺负,男主也只是要她隐忍。 最后女主被害流产,男主并未惩罚女二,反而将女主安置在城郊小屋,许诺他一统天下时,便去接她,最后男主得胜归来,却接到女主郁郁而终的消息。 雪蝉看得拳头都硬了,边看边骂男主是死渣男,最恶心的是那个结局——男主做皇帝后,在天下间找了许多与女主相像的女子为妃,最后儿孙满堂,却永失所爱。 好吧,女主失去的“不过”是生命,男主失去的可是他的爱情呢……装什么深情,女主活着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对她呢,非要人死了再来作秀? 雪蝉还沉浸在这狗血的剧情中无法自拔,气呼呼地望向了镜子。 镜中的女子有一双妩媚上翘的桃花眼,眉若新月,唇似点朱,脸型如同素胚上釉的瓷器,圆润而饱满,她本是丰腴的美人,却因为心绪不佳而日渐消瘦,显得脸色有些苍白,头上插着一只蝶恋花点翠步摇,上面的花儿栩栩如生,仿佛散发着清香。 这张脸,竟与自己的如出一辙。 她记得原著中对这只步摇的描写,这是女配虞氏的心爱之物,也是皇上赏赐她的稀世珍宝。 难道她竟穿成了书里的窝囊女配? 在里,虞氏只是一个女N号,小配角,在的第三章就领盒饭了,作者连名字都懒得给她起。 她抬起手,想要捏捏这张脸,却突然蹙起眉头,只觉得后背一阵生疼,原来是扯动了伤口。 她小心翼翼地将后背露在镜子前,上面赫然是深深浅浅的被鞭子抽打的伤疤和红肿可怖的烫伤,在雪白的背上,显得触目惊心。 狗皇帝,死变态! 虞雪蝉低低骂了一声。 雪蝉是打心眼里可怜这个窝囊女配的,她从小就被父母遗弃,后被平乐长公主收养成为了公主府的舞姬,又被长公主献给了皇帝。 入宫为妃也许是许多平凡女子美好人生的开始,可对虞氏来说,却是被命运推入了地狱。 那时的她不知道,皇帝已经因为纵欲过度而不能人道了,为了不让妃子们知晓,竟将虞氏接到了宫里,封她为“美人”,装成只宠她一人的假象,还送她这只步摇,引得无数红眼,可怜的虞氏简直成了后宫里的活靶子。 狗皇帝每夜都宿在馆娃宫,可绝不是因为宠幸她,他自己生理有缺陷,就将怒火发到了虞氏的身上——不光拿皮鞭抽打她,还拿蜡油滴在她的身上,却不碰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就像小时候家暴片里变态的丈夫,对着外人演一出夫妻和睦的戏码,关起门来却对妻子做出畜生不如的事情。 狗皇帝还威胁虞氏,要是她敢将事情说出去,就杀掉她在公主府里相依为命的义妹小艾。虞氏无权无势,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每日躲在衣柜里暗自啜泣。 里,虞氏最怕的便是夜晚,每当皇帝过来,她就害怕得发抖,甚至已经形成了应激性的躯体反应。 雪蝉拢好衣服,唤了一声“田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田儿是她的贴身宫女,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丫头。 田儿闻声进来了,“美人,您的衣服怎么还没换好?皇上知道了会怪罪奴婢的。” “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都到章平十七年了啊。” 雪蝉心想,的开头就是这一年,所以她故意提起,就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想。 “美人,现在可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您快些换衣服吧,皇上与后宫嫔妃们还等着您一起过春耕节呢。” 田儿并没有否认,只是将素雅清丽的宫服递给她,雪蝉却蹙起了眉头。 她不喜欢这么素淡的衣服,像奔丧似的,显得死气沉沉。 “馆娃宫就没有一件艳丽的衣裙吗?”虞雪蝉问田儿。 田儿有些惊讶,还是点头道:“美人,当然有,您若想穿,奴婢这就给您拿来。” 她一会儿便拿了三套过来,雪蝉一眼就看中了一件缇色的曲裾袿袍,她让田儿将她的乌发盘成堕马髻,又将那步摇插了上去,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美人,您可真美啊,就像我家乡的白面馒头那样白酥酥,软绵绵的。”田儿不由得感叹道。 雪蝉:“……”这比喻是认真的吗? 虽然田儿已经看惯了虞氏的美貌,可今日的她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唯唯诺诺,多了一份气定神闲,显得这张美人面愈发的光彩夺目起来。 “今日馆元公主会来吗?”雪蝉不经意地问道。 “馆元”便是原著女主刘婳的封号,她也是狗皇帝最宠爱的宝贝女儿。 “今日馆元公主病了,应该不会来。”田儿望向了镜子,突然说:“美人,这样一看,您的眉眼间倒与馆元公主有三分相似呢。” 雪蝉有些不信,里可从来没说她与女主相像的事情,这丫头八成是在胡诌。 “田儿,我入宫前的名字,以前跟你提起过吗?” “您的名字,不是叫‘雪蝉’么?” 虞雪蝉一惊,原来虞氏是有名字的,竟还和她的一样。 不过也对,后宫中的女子,即使身居皇后之位,还是有很多不能将真名载入史书,只留下一个姓氏,更何况虞氏只是区区一介美人呢? 她随着田儿去往未央宫,路上走着的时候,一直在想后面的剧情。 今日是春耕节,三天后,便是男配司空冀夺权的日子,皇宫里血流漂杵,成了人间炼狱。 比起萧淮煜,雪蝉更觉得司空冀是被夺了气运的男主。他是少年将军,鲜衣怒马,本是京师里最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一朝惊变,父亲司空霈大将军竟被狗皇帝冤死,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去衣物,行了炮烙之刑,下场很是惨烈。 更可气的是,这分明是狗皇帝做的一个局。 他自己沉迷享乐,想建造奢华的温泉行宫,却说是因为心疼虞美人体弱畏寒,唯有天然温泉能助她调理身体,才大兴土木的。司空霈大将军目睹苍生疾苦,上书斥责皇帝沉溺情爱,纵容后妃,恳请皇帝疏远虞氏,以江山万民为重。 谁料,却落入了皇帝的圈套。 他一直都忌惮大将军兵权过重,声望盖主,如今借着这次谏言,直接怒斥司空霈目无君上,胆大包天,还罗织罪名,说他谋逆。 司空霈死后,虞氏成了众矢之的,人人都说她是穷奢极欲的妖妃,祸乱朝纲,要不是她,忠君爱国的大将军怎会死得如此凄惨?! …… 未央宫前,皇帝刘琮已经率嫔妃们站成了一排。 春耕节是每年的大日子,由皇帝带领着后妃们祭奠神农氏,祈求当年的五谷丰登,并会举行盛大的宴会,告慰祖先。 “陛下,虞美人好大的架子呀,都晌午了还没过来,简直不将后宫姐妹们放在眼里!”楚贵人摸了摸发髻,朝着皇帝撒娇道。 她早就看虞女不顺眼了,身份低微不说,还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偏偏皇上宠爱她,自从她入宫后,皇上就再也没到其他妃子宫里了。 “是啊陛下,她今日不敬后宫的姐妹们倒也没什么,可若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就太大逆不道了。”张采女趁机煽风点火。 皇帝却打了个哈欠,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这时,小太监通传道:“陛下,诸位贵人,虞美人来了。” 话音刚落,雪蝉信步走来,微风吹过,她朱色的披帛在 风中飘荡,如春日里最娇艳的牡丹,衣角长曳于地,外罩的纱衣衬得她瑰姿艳逸,恍若神妃仙子。 皇帝眼睛微眯,只觉得阳光都刺眼了起来。 自从他不举后,就特别讨厌这些生机勃勃,美丽耀眼的东西,恨不得将它们悉数毁去。 不论是物品,还是人。 “妾参见陛下,见过各位姊姊。”雪蝉微微施了一礼。 她抬头,对上了皇帝的眼眸,下一秒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全身战栗。 没想到原主竟怕皇帝怕到了这种地步,连看到他都反应这么大。 如今汉室早已衰微,各地军阀割据,战事不断,皇帝有名无实,只知偏安雒阳,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不光横征暴敛,还热衷看奴隶相残,输的一方便会被丢到老虎笼中,遭猛兽啃食,有次他逼迫虞氏看老虎吃人,那血淋淋的场景,让虞氏回宫就病了三天三夜。 “虞美人今日倒打扮得很娇艳呢。”皇帝淡淡道,他伸出手,便要触摸她的面容。 虞雪蝉不动声色地躲过,微笑:“谢陛下谬赞。”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中,默默地收了回去。 无妨,今晚他有的是方法折磨她,让她求饶,一想到她哭得痛不欲生的样子,他心里就泛起隐隐的兴奋。 他是畜生,那她就是他的掌中之物,陪着他一起堕落成泥。 楚贵人自然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她却以为皇帝只是惊艳于雪蝉的美貌,便白了她一眼:“虞美人,好大的派头啊。” 雪蝉道:“是妹妹的错,姊姊不要怪罪,我只是出门的时候觉得头晕,所以喝了些药,耽误了时辰,真是不好意思。” “妹妹倒是弱柳扶风,也只有这样,才能惹陛下怜惜,让六宫粉黛黯然失色吧。”楚贵人哼了一声,“只是这些狐媚手段到底是上不得台面,妹妹若将心思放在正道上,当下的名声也不会如此这般。” 她早就觉得这虞美人不过是个草包,平日里被刺几句也听不出来,所以才敢当面讽刺于她。 “姊姊头上的牡丹真是美丽呢,这是传说中的‘雒阳锦’吧,同一枝上竟有紫红与淡粉的两色花朵,真是价值不菲呢。”雪蝉笑了笑。 楚贵人高傲地抬起了头,谁知下一秒,虞雪蝉却道:“都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看来古人诚不欺我也。” “你……” 她被气得说不出话,皇帝却说:“好了,开始祭祀仪式吧,若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楚贵人只好作罢,愤恨地剜了虞雪蝉一眼。 雪蝉忽略了她的目光,因为她知道,后宫的争宠并不会要她的命,真正困难的,是今晚的那关。 原著中,虞氏被狗皇帝折磨了一整夜,奄奄一息,几乎丢了半条命,这也导致几天后司空冀夺宫时,她只是虚弱地躺在床上,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就被一刀嘎了。 雪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会穿回现实生活呢?她可不想在这虚拟世界里浪费时间了,她马上就要从舞蹈学院毕业了,毕业大戏还等着彩排呢。 这时,头顶响起冰冷的系统音。 【系统任务一:请宿主想办法阻止皇帝今夜的变态行为。】 雪蝉:“……如果,我是说如果,不做任务,会有什么后果呢?” 突然看到系统亮了三下红灯,“未完成系统任务,会被抹杀灵魂,无法回到现实生活。” 还有这种霸王条款吗?! 雪蝉:“那要完成几项任务才能回去呢?” “系统会设置六项任务,完成所有任务,即可回家。” 就六项? 雪蝉稍微舒了口气,听起来也没多难吧。 系统的声音仍然冰冷,“六项任务难度不同,请宿主做好准备。”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掌灯时分,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大地,连带着华丽的宫廷也被涂抹上了一层淡金色。 馆娃宫点了两排红烛,无声无息地燃烧着,雪蝉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坐到了镜子前。 她梳着头,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越来越快,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下一秒,门被推开,虞雪蝉猛地回头—— 只见皇帝手上拿着皮鞭,脸上带着阴森的笑。 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她…… 2. 皮鞭与蜡油2 【他来了他来了,他提着皮鞭过来了……】 不知怎的,虞雪蝉脑中循环过一串这样的BGM,差点被自己逗笑。 她抿抿嘴,正事要紧,立马敛了神色。 “陛下……” 雪蝉起身,喉间轻轻一颤。 皇帝停住脚步,示意了太监一眼,身旁的太监立即点头,将门关上。 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身上的鸡皮疙瘩越来越多,雪蝉将指尖收拢,握成了拳。 皇帝将皮鞭在手中摸了摸,手指划过那一排红烛的光晕,懒洋洋道:“美人,今日,该从什么玩意儿开始呢?” 他好像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只是脸上的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阴沉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落落的馆娃宫,仿佛夺人性命的钩子。 虞雪蝉满是防备地盯着他,刘琮拿起一支红烛,对她道:“要不,就从蜡油开始吧。” 他的语调是那么稀松平常,雪蝉却想起白日里,镜中自己背上的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痕……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恶毒,喜欢以折磨他人获得乐趣呢? 更可怕的是,这人还是一国之君,天下的主人。 不,他不配! 天下应该有德者居之,而不是由一个恶魔当皇帝。 就在他离自己不到五步的距离时,虞雪蝉突然拔下头上的步摇,用钗尖处指着他道:“狗皇帝,别过来!” 刘琮似是有些惊讶,下一秒就泛起一丝变态的笑意,“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朕的小猫儿还会反抗了?” “我是人,不是你的宠物。”雪蝉一字一句道。 “有点意思,可比平日里有意思多了!”刘琮收了笑,面色阴冷起来,“美人,你难道忘了你的结拜姐妹小艾吗?如果你不乖乖听话,朕马上便下令杀了她……不,朕不会让她死得那么容易,朕会让人一刀一刀割下她的肉,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边说边注意雪蝉的表情,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到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嫌恶。 “狗皇帝,你不必这样威胁我,你咬定了我有害怕的东西,难道你就没有软肋吗?”雪蝉对上他散漫的眼眸,镇定道。 刘琮“哦?”了一声,“朕活了五十多年,倒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朕说话。” 雪蝉:“那现在,便有了。” 他冷道:“朕是皇帝,这天下都是朕的,朕又怎么会有害怕的东西?” “你有,只是你不敢承认罢了。”虞雪蝉嘴角一撇,“狗皇帝,你害怕让天下人知道——你,不,行!” “你说什么?”刘琮眼中冒出了愤怒的火焰,“贱人,你再说一遍!” “狗皇帝,你不行!” “你自私懦弱,又好大喜功,你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其实只是一个害怕秘密被公之于众的可怜虫!”虞雪蝉一口气说了许多,“你最怕的,就是让天下人知道你不举,否则你又怎么会接虞氏进宫,将对自己无能的怒气全部发泄于一个可怜的孤女身上!” “天杀的贱货!”刘琮将红烛朝地上一掷,“朕要将你碎尸万段!”说着就要过来抓雪蝉的头发。 虞雪蝉退后一步,“我已经将你不举的消息飞鸽传书到了宫外,还派人印成了册子,若是今日老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明天一早,全京师的人都会知道——狗皇帝,你不行!” 天边突然卷起一阵狂风,连带着窗棱也被风刮开,猛地拍打在墙壁上。 “京师的人若是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全天下的百姓都会知道!”雪蝉嘲讽道,“狗皇帝,你敢说你不怕吗?到时候,全天下的人都会耻笑你,看你还怎么有脸坐在皇位上!” 蜡烛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在风中狂乱地摇曳着。 刘琮怒极反笑,笑声如乌鸦一般弥散开来,他收了笑,阴森森地说:“好……很好……” 雪蝉继续道:“我已经与那人约定好了,每日都会飞鸽传书一封,证明我的安全,若是今日子时他还没收到我递过去的消息,就会将那册子发给文官的家门前,每人一本!” 刘琮面色阴沉地盯着她,虞雪蝉仍旧拿钗尖指着他,高声道:“你若是现在离开,我马上就写!可若是你还想折辱我,我不介意和你鱼死网破,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窗外起了雾气,显得气氛诡谲无比,阴寒得让人发毛。 “贱人,朕姑且饶过你一晚,朕会派心腹去查,若是你敢骗我,朕发誓,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身影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中。 【恭喜宿主,任务一成功。】 系统提示音幽幽传来。 虞雪蝉放下手臂,将步摇扔到了梳妆台上,才发现因为脊背太过紧绷,她的衣衫已经濡湿了一大片,腿也麻得厉害。 她是骗了他,原著中的女配在宫外没有什么信得过的帮手,可她只能利用皇帝的恐惧心理,除此之外,再无它法。 还好,她赌对了。 今天过了还有两天,只要她熬过去了,就能趁着司空冀夺权的时候逃出皇宫,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就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正想着,地上被皇帝倾倒的红烛却烧了起来,她扯下床上的被子去扑火,手忙脚乱的,终于灭了火。 雪蝉喝了好几口水,才安定下心神。 “系统大大,任务一成功了有啥奖励吗?”雪蝉擦了把头上的汗,问道。 【解锁记忆碎片——司空冀的往事。】 “这段碎片会与任务二有关吗?”雪蝉有些好奇。 系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播放了一段影像。 雪蝉疑惑地望向了空中。 一位样貌秀丽的妇人正在御花园赏花,四下无人,狗皇帝刘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将那妇人拽到了偏殿里,半个时辰后,那妇人头发凌乱地跑了出来,衣衫不整,眼含热泪,狗皇帝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奋力地挣扎着,最后渐渐地失去了力气…… 雪蝉:“……!” 她不记得里有过这样的剧情,这妇人和司空冀又有什么关系? 她回忆起的信息,司空冀从小便没了母亲,书中只说他母亲有次去宫中赴宴却神秘失踪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皇帝还派人四处寻找,却没有音讯。 传言越来越玄乎,甚至有人说,他母亲被鬼魂勾了心神,才神秘消失的。 这妇人,不会就是司空冀的母亲吧…… 这个念头让虞雪蝉感到震惊。 狗皇帝真是害人不浅,就算天打雷劈也是活该! * 接下来,虞雪蝉开始收拾包裹,为出宫做准备。 鉴于虞氏小配角的身份,原著的主线剧情也不需要她来走,如果系统不干涉的话,虞雪蝉便打算出宫找个地方苟着,再做打算。 她每日都努力吃饭,养足精神,为后面的逃命做准备。 梳妆台里有一个香囊,依稀间,虞雪蝉记得这是原主和她初恋的定情之物,可她却想不起那男子的样子。直觉告诉她,这香囊很重要,所以她还是将香囊塞到了包裹里。 不知怎的,雪蝉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初恋肖郁,那是她在孤儿院的玩伴,他们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可在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被自己的爸爸给接回去了。原来肖郁是他爸爸的私生子, 他爸爸坐拥一个大公司,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他。 后来在大学的时候,他们又重逢了,他向她表白了,他有一双干净得让人心醉的眼眸,虞雪蝉想了三天,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虞雪蝉有时候开玩笑:“真不知道要是你要是再走了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那时的肖郁拉着她的手说,“我们会一辈子都在一起的。” 她信了他的话,本以为他们一毕业就会结婚,可在大二的暑假,她却再也联系不上他了。她疯了一样到处找他,可他的老师同学都说他出国了,雪蝉任由自己颓废了三天,三天后,她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都给删了。 她已经给过他第二次机会,以后,她再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雪蝉自嘲地一笑,怎么突然想起他了,真是晦气。 …… 第三日。 馆娃宫外被推来一个五人高的硕大花灯,绮丽非凡,引得阖宫惊叹。 宫女们说这是刘琮送给她的礼物,可虞雪蝉才不稀罕这灯呢,明明就是狗皇帝喜欢奢华,挥霍民脂民膏,却偏说是她想要的。 按理说今日便是司空冀造反的日子,可外面并没有兵马夺宫的声音,一切反而安静得可怕。虞雪蝉没等来司空冀,却等来了狗皇帝刘琮。 “贱人!” 刘琮拿着鞭子,怒气冲冲地进了馆娃宫,还好雪蝉有先见之明,躲到了外面的花园中。 馆娃宫后面有一个独立的园子,里面种了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还有小桥流水,假山奇石,这本是绝美的景致,可原主每日都生活在恐惧中,哪还有心思赏景? “贱人,你真是活腻了,竟敢骗朕!” 雪蝉躲在假山里,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该死,竟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狗皇帝离她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能看到他的靴子,朝自己这边过来…… 这次她带了把匕首,死死地护在身前,他要敢羞辱她,她一定要给他一刀! 谁知下一秒,狗皇帝就倒在了她的眼前,她从假山缝隙里看到他的人头滚落,鲜血铺满了一地。 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就这样滚到了她的脚边,鲜血仿佛染红了她的绣鞋。 “啊——” 虞雪蝉不受控制地叫了出来,连匕首都掉到了地上。 虽然她很讨厌狗皇帝,可是她更讨厌一个没了头的死人! 她脚步虚浮,扶着假山不住地干呕,就在她头晕目眩的时候,一柄滴着血的利剑抵上了她的脖子…… 雪蝉一怔,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冰冷且充满恨意的黑眸。 来人身高八尺,乌发浓眉,不是那种顶漂亮的男子,却别有一种野性与贵气并存的矛盾美感,令人不敢逼视。他穿着银色的盔甲,盔甲上却染上血污,仿佛暗夜里走来的修罗。 四周响起了打斗声与兵戈声,层层的宫殿燃起了火光。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传来。 【系统任务二:保命任务,请宿主说服司空冀不杀自己。】 这就是传说中的司空冀? 司空冀气势太盛,虞雪蝉害怕地退后了几步,后背竟抵在了朱红的宫墙上。 原来司空冀早与心腹们躲在了那硕大的花灯中,悄悄入了宫,如今他破灯而出,正与宫外的军队里应外合,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里,就像神兵天降。 可是,虞雪蝉连话都不敢跟这活阎王讲,更何谈什么说服?! “妖妃,你害死我父帅,今日我便让你血债血偿!” 司空冀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冰冷,抬剑便要斩杀雪蝉…… 3. 燃烧的帝宫1 虞雪蝉一时间像失去了语言系统,连话都说不出来。 突然一扯衣带,外裙便顺着她如玉般的肩膀滑落了下来。 司空冀一愣,剑悬在半空,目光霎时间瞥向了别处。 “妖妃,你这是做什么?” 她只穿一件薄薄的芙蓉色的抹胸裙,冷风一吹,不自觉地抱起手臂。在火红的牡丹花边,她肤白胜雪,有种奇异的美感。 “难道……你是想以色侍我?”司空冀面上涌现一丝尴尬,还是正色道:“别做梦了,本将军可不是贪图美色之人!” 他重新望向她的眸子,逼视着她。 雪蝉终于开口道:“将军……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背上的伤痕。” 她半转过身子,雪白的后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狰狞可怖。 司空冀长眉不自觉地一挑。 雪蝉将缇色的外袍拢了上来,说:“人人都道那狗皇帝专宠于我,可只有我知道,我不过是他发泄怒气的出气筒,他已经不举了,看我出身低微,就将我骗进宫来,外人都以为我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可事实却是,那狗皇帝每日都折辱于我,让我生不如死!” 说到伤心处,她鼻子一酸,终究强撑着没让眼泪落下。 “还有你父亲的事情,我毫不知情!狗皇帝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就是想洗脱他自己的骂名!如果他真的对我言听计从,又怎么会这样残忍地折磨于我?”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静静望着他,“将军,我只求你饶我一命,雪蝉感激不尽。” 司空冀慢慢地收了剑,就在虞雪蝉以为危险解除的时候,却听他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本将军这次夺宫,就是为了‘诛昏君,灭妖妃’,若是你不死,将士们定会以为本将军是被你美貌所迷,忘记了父帅的仇恨。” 四目相对,虞雪蝉只觉得他在冷冷地谛视她,可他的眼神却并不是欣赏一个美人,而是在打量一件货品。 突然,他轻蔑一笑,声音放缓道:“你这般妖媚,若是活在世间,岂不是会将这天下搅得风云万变?所以,不管出于那种理由,你,都必须死。” 这个“死”字说的极重,雪蝉只觉得呼吸一滞,就像被他的眼神给掐死了。 雪蝉告诉自己不要慌,她睇向他的剑,剑已入鞘,“既然将军想杀我,那收剑是因为……” “本将军对女人不感兴趣,念在你刚才辩白的份上,本将军会留你一条全尸。”他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扔给雪蝉,“这里是鹤顶红,你喝了,便上路吧。” 雪蝉:“……” 她望向手中的鹤顶红,又望向司空冀。 不行,这男人油盐不进,必须下一剂猛药。 突然想起系统的提示,她眼神一凝,道:“司空将军,我们何不做个交易?若我能帮你一件事情,你便放我一条性命,如何?” 司空冀似是嗤笑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说:“本将军还轮得到你来帮?” 雪蝉道:“如果说,我知道你母亲的下落呢?” 司空冀全身一僵,似乎被定住了。 雪蝉自然不能对司空冀提系统的事情,便道:“狗皇帝有日喝醉了酒,说他之前强夺过一个妇人,那妇人被他杀死,藏在偏殿之中,我又想起你母亲当年失踪的事情,便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你怎么肯定,那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世人都知晓将军思念母亲,即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将军也不会放弃,不是么?” 他仿佛陷入了沉默,目光死死地钉在刘琮的尸首上,终于说:“带我去看。” “将军这是答应了?” 司空冀解下了玄色的披风,扔给虞雪蝉,道:“将自己包严实了,若被其他人发现,我也护不了你。” 雪蝉从地上抹了泥土擦在脸上,才将披风罩在自己身上,她还戴上了兜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脸颊。 “跟我走。”她低声说。 出了馆娃宫的门,司空冀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局势,他吩咐一队人马道:“守住馆娃宫的大门,没有本将军的吩咐,谁都不能进去。” “敬诺!” …… 一路上都有士兵在朝司空冀行礼。 一部分人被派去处理宫里的尸体,另一部分则是死守各个宫门,不让变故再生。 经过长乐宫时,虞雪蝉看到前庭中跪了好多人,除了太监宫女外,还有狗皇帝的妃嫔们。 这些云鬓花容的美人们,此刻正抱在一起,害怕得牙齿发颤,刘婳并不在其中,按的剧情,她已经被身边最忠心的太监许宽给救走了,而末帝的妹妹平乐长公主也不知所踪,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文官们被一个个地从尚书台里拉出来,他们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有的面如死灰,像颓败的木偶,有的则干脆吓昏了过去,一动不动。唯有一人,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一点惧色,他轻轻地闭上眼睛,气定神闲的样子很是特别。 一想到里,司空冀将他们全部屠了,虞雪蝉就感到恐惧,看着他的背影也愈发心惊胆战起来。 司空冀沉着一张俊脸,走在前面,虞雪蝉在他身后,在外人看来就像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将士们看不清她的样子,只是当她经过时,留下了一段似有若无的芬芳。 一位高大魁梧的将领叫住了他:“司空将军,该怎么处理前庭中的这些人呢?” “等本将军回来再议。”司空冀只是说。 将领恭敬地行了一礼,为他让路。 虞雪蝉舒了口气,起码现在,她不用看到前庭上血流成河的景象。 凭着记忆来到了那处宫殿,上面挂着一痕布满灰尘的牌匾,匾上的三个字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辉,显得残破不堪。 “永安宫……” 司空冀不自觉地念了出来,脚步定在门口。 这处宫殿已经废弃了很久,殿中长着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树上开满了白花,明明是白日,竟陡然有种阴森之感,让人汗毛竖起。 二十年前,当时权倾一时的何太后在这座宫殿被权臣所毒杀,永安宫便一直有闹鬼的传说,传言月圆之时,何太后的鬼魂便会在这棵玉兰树下哭泣。 十二年前,戾王叛乱,宫里的女眷们藏身于此,司空冀的父帅入宫勤王,少年的他在这座宫殿守了两天两夜,护住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们。 他的母亲是十五年前失踪的,难道那时,他便与母亲的尸骨擦身而过? 没有能够藏人的地方了,这玉兰又开得这样好…… 雪蝉放低声音,指着玉兰树下道:“我怀疑你母亲,就被埋在树底。” 司空冀的眼中露出深渊般的空洞,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开始用手刨坑。 雪蝉叹了口气,从理性上来说,她自然期望她的预测是对的,可从感性上来说,司空冀找了这么多年母亲,只要一日没找到,心中总是怀揣着一丝希冀,若真的找到了母亲的尸首,无疑将他所有的希望全部扑灭了,让他不得不面对失去母亲的事实。 司空冀手上被树根和碎石刮破,渗出血来,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地挖着。 突然,挖到了人的手骨。 他继续深挖,终于看见了头骨。 双手颤抖,竟跪了下来,看了下那尸首的脖子。 脖子上挂着一枚青铜兽面压胜牌,上面覆着一层淡青的铜锈,这是他母亲的贴身物件。 司空冀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如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虞雪蝉看到那枚压胜牌也是一惊,自己穿书前有枚一模一样的,难道是巧合? 他的手滴下血来,一滴一滴地滚落在地上,看起来实在可怜。当下不假思索,雪蝉来到了他身边,将袖中的帕子递给他。 司空冀却没接过帕子,只是恶狠狠道:“滚开,老子不要你可怜!” 莫名其妙,这男人脾气也太坏了些,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雪蝉刚要说话,却见他的眼角逐渐变红,突然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雪蝉有些发毛。 司空冀提起剑,咬牙切齿:“老子要将那狗皇帝,碎尸万段。” 他浑身戾气深重,抬脚就要出去,手臂却被人抓住。 雪蝉知道他现在出离了愤怒,可还是不争气道:“将军,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我害怕死人……” “别跟着我。”司空冀甩开了她的手,“本将军会信守诺言,留住你的命,可我也只答应,自己不杀你,若其他将领们知道了你的身份,要宰了你,本将军决不拦着。”

雪蝉看着他要离开的样子,赶忙道:“馆娃宫的衣柜里有一个黑色的包裹,那是我全部的盘缠,将军能否替我拿来?” 司空冀像没听到一般,头也不回。 “喂……”雪蝉被气得说不出话。 这狗男人也太倨傲了些,不拿正眼瞧她也就罢了,还总是威胁她,真是越看越可恶! 她的心情很差,就连系统在耳边恭喜她任务完成,都没了半点喜悦。 * 残阳如血,鸟雀惊飞。 不知过了多久,司空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永安宫的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远远地丢给了雪蝉。 雪蝉捧着包裹,突然流下了两行泪。 “你哭什么?”司空冀不耐烦地问。 雪蝉咬住嘴唇,胡乱地抹了把脸。 不能哭吗?谁规定的! 刚才担惊受怕了许久,一想到这些天每日都朝不保夕的,就想赶快离开这破地方。 又冷又饿,还要面对一具白骨,真是生无可恋。 “脱衣服。”司空冀突然对她道。 雪蝉一惊,没有动作。 “我叫你脱衣服。”司空冀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说,你对女人不感兴趣吗?” 司空冀白了她一眼,“馆娃宫附近有一具女尸,应该是个宫女,和你身量相似,我会派心腹将她换上你的衣服,到时候再一把大火烧了馆娃宫,你便可脱身了。” “真的吗?” “懒得骗你。” 雪蝉又问:“那我现在穿什么?” 他吹了声口哨,便有士兵从墙外扔进了一件麻衣,司空冀瞥了一眼那衣服,意思再明显不过。 雪蝉也顾不得脏,将那衣服捡了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你背过身去,不许偷看。”虞雪蝉叮嘱了一句。 “谁稀罕?”司空冀没好气地照做了,“都说了本将军对你没兴趣,我的耐心有限,你动作快些。” “知道了。”雪蝉说着便开始解披风。 司空冀只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动如山。 “换好了。” 司空冀转过身,却发现她如瀑的长发垂落了下来,像天底下最好的丝绸一般。 雪蝉将步摇褪了下来,道:“这是宫中虞美人独有的东西,理应在那女尸身上。” 司空冀接过她的衣物,只觉得那衣物温热,还带着一种独特的清香,他清了清嗓子,“答应你的事本将军已经办到了,我会安排一个木箱子过来,到时候你钻进箱子,我就派士兵送你出城。他们都是我的心腹,宁死也不会出卖我的秘密,出宫后你便自谋出路吧。” “我……我没处可去。”她垂下脑袋,低声道。 司空冀抬眸望向了眼前的女人。 她有着一张美丽得不可思议的面容,可此刻这面容却像一朵颓败的花儿,没有一点生机。 刚才司空冀不在的时候,虞雪蝉一直都在思忖。 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前庭中那些宫妃们面无血色的样子,仿佛她也成了她们中的一员。她之前还有着不切实际的乐观,看到她们的处境,就像被人硬生生地泼了一盆冷水。 如今天下大乱,雒阳城更是人心惶惶,山路上少不了会有流寇劫匪,她一介弱女子,若是被他们掳走,恐怕下场会很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司空冀虽然可恶,却不会害她性命,也比自己在外面流浪要强。 这就是现实,残忍的现实。 “三个月。”虞雪蝉嗫嚅道。 “什么?” “将军收留我三个月,待局势稳定了,雪蝉自会离开将军府,不碍将军的眼。” “可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司空冀倨傲地扬起下巴,“你全身上下有用的,也只有这张脸了吧。” 他“啧”了一声,满是不屑地打量着她,“还是说,你想自荐枕席,甘愿做本将军的侍妾?可本将军早就说了,对你不感兴趣,我倒是可以给你找个丧了妻的老部下,看他们能不能可怜你,收你做通房。谅你在闺房里也有些本事,定能将我的老部下伺候得服服帖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司空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虞雪蝉…… 4. 燃烧的帝宫2 “司空冀,你说什么浑话?我就算再下贱,也不稀得做你的侍妾,更不会去做老男人的通房!” 虞雪蝉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她本就是敢爱敢恨的性格,谁要是将她惹毛了,她才不会忍气吞声! “说话就说话,你为什么打我?”司空冀将舌头抵住腮帮,怒气冲冲。 “因为你不尊重人,我气急了才打你的!”虞雪蝉气呼呼道,“司空冀,你不是傲吗?我诅咒你,以后遇到一个你爱得发疯的女子,你跪下来求她爱你,她都将你当成烂泥巴,弃如敝履!” 司空冀怒极反笑,抱臂道:“这样的女子,恐怕还没出生吧。” “话别说得太满,咱们走着瞧。” 虞雪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司空冀沉着一张脸,有些好笑,还好他皮糙肉厚,脸上没有留下巴掌印。 虞雪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道:“你要是生气,尽管还一巴掌吧,我绝不还手。”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预想的疼痛却并未到来,司空冀冷道:“本将军从不打女人,再说了,我若是扇你一巴掌,可以把你打死,你信吗?” “大不了你就砍了我,老娘就算是死,也不受你那窝囊气!” 他不说还好,一说又激起了虞雪蝉的怒气,她叉着腰,怒目而视地盯着他。 司空冀却心中一震,暮色之中,她因为生气而眼瞳透亮,唇线紧绷,脸颊染上绯红,好像比平常更添了几分夺人心魄的美丽。 难怪有人说,美人就算是生气也还是那么美。 “你盯着我做什么?”虞雪蝉更气了。 此时自然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司空冀轻咳一声,“你脸上脏兮兮的,丑死了,像个乡野村妇。” 虞雪蝉真的,下一秒就想踹死他。 司空冀道:“好,算我不对,你若想住我府里三个月,也不是不行。” “你会那么好心?”虞雪蝉眼睛半眯,很有些不信。 “爱信不信。” “前庭上那些人呢,你会处死他们吗?” 司空冀背过身去,负着手道:“他们都是前朝余孽,自然该死,本将军已经将他们全都打入了掖庭的死牢,三日后的午时便会问斩。” 虞雪蝉心中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可是,她现在只是在一本里,就算书里的人死光了,也不过是NPC,这样一想,不由得压下了那感觉。 馆娃宫燃起了熊熊大火,烧得天空好像都红了一大片。 虞雪蝉钻进箱子前,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宫殿的方向,不知怎的,突然有些迷茫。 馆娃宫的名字来源于春秋时期吴王给西施建造的寝宫。据说大汉开国皇帝十分宠爱一位妃子,便将这掖庭的宫殿以“馆娃宫”命名,后来又几经辗转,成了雪蝉的居所。 见证两百多年风风雨雨的殿宇,就这样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了。 虞雪蝉心想,宫里的世界都那么危机四伏了,宫外又会怎样呢? 人命如草芥一般,这样的乱世,实在是让人胆寒。 * 虞雪蝉从箱子出来时,揉了揉眼睛,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里是将军府的一处偏院,杂草横生,看起来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住人了。 院子后面是一条小溪,雪蝉没空抱怨,便抱起木盆去溪里打水,开始整理这偏院。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她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夜晚的时候,虞雪蝉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微风拂面,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好像无数闪亮的钻石,虽然这比喻很俗气,但此刻的雪蝉已经没有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了。 若星星真是钻石,到她的手中,还能换些银钱。 可惜,也只是想想而已。 耳边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任务二成功。宿主将获得任务二的奖励——薄荷冰片一瓶,可提神醒脑。】 雪蝉只觉得这奖励也太鸡肋了些,又心念一动,抬头问道:“系统大大,能告诉我终极任务是什么吗?” “改变结局。”系统很冷漠。 “什么结局?” 系统:“终极任务是改变司空冀的结局。” 虞雪蝉:“……” 拜托,他和我有关系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这是你答应过的事情,契约已成,无法反悔。” 雪蝉有些懵,“没头没尾的,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却没再说话了。 虞雪蝉将胳膊放在脑后,陷入了沉思,她从不轻易与人立契约,在她心里,说到的就要做到,否则就不会去承诺。 除非……是那件事! 虞雪蝉一惊,坐了起来,摸了摸脖子,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是之前,她一直戴着一枚青铜兽面压胜牌,那是她从一个古董摊子里淘到的。 小时候她在公园里玩耍时被劫匪劫持,混乱间,一枚子弹朝她射了过去,恍惚间,她听到压胜牌发出声音,“如果我护住你的性命,你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我答应!”她默默道,“我会报恩,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 子弹正好射中了那压胜牌,护住了她的心脏。 “我的要求,就是要你拯救我的儿子,改变他的命运。” 模模糊糊中,雪蝉听到了压胜牌这样说。 在那之后,压胜牌碎成了几瓣,她再也没有戴过,只是好好地保存了起来,她一直觉得,这压胜牌是她的救命恩人。 “系统大大,你不会是……司空冀的母亲吧?” 系统沉默许久,终于道:【系统没有人类情感,只会发布任务,无法回答宿主这个问题。】 “……” 难道是当年他母亲在永安宫惨死,灵魂附着在那枚压胜牌上,又不知怎的穿越时间与位面到了虞雪蝉所在的时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夺权》就不仅是一本了,而是一个平行的世界! 雪蝉捏了捏自己的脸,很疼。 那么刀剑插入血肉的感觉也是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 这就意味着,前庭上的那群人对她而言就不是NPC了,而是活生生的人命! 虞雪蝉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可她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更不想那么多无辜的生命葬送在自己眼前,她却什么都不做。 * 夜色深沉,将军府的演武场灯火通明,司空冀只穿一身单衣,拿着长枪如水走游龙一般,一招一式都凛冽无比。 这是父亲传给他的枪法,不久前,父亲被皇帝从边境召入宫中,而他被命令出征匈奴,等得胜归来时,却听到了父亲的死讯。 自从母亲失踪后,父亲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至亲了,都是那狗皇帝,害得他家破人亡,他怎能不恨? 就在刚才,他竟又知晓了母亲的死讯,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将他抛弃了。 他怨愤填膺,死死握住长枪,周身杀意弥漫。 十二年前叛乱骤起,要不是父亲力排众议,冒死勤王,这帝宫诸人哪还有运气活到现在?那时父亲身中数剑,血染衣甲,却始终挡在他们面前,纵然遍体鳞伤,却死守不退,终于稳住了倾颓的局面。 可他们是怎么报答他的? 三月前,父亲旧部传讯,说除了一位先生外,宫里的其他人就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处以极刑,却没有一人阻止,甚至还有落井下石的,说当年戾王叛乱是父亲和他共谋,两人分赃不均他才假意斩杀戾王。 简直忘恩负义,凉薄至此! 就让他们给父亲陪葬吧,为了他们的胆小懦弱负责! 只可惜,狗皇帝的掌上明珠馆元公主跑了,否则,他第一个就会杀了她,为大军祭旗。 司空冀心中像憋着一口气,将长枪放入了兵器架上,开始坐下喝水。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大汉十三州的地形图,司空冀的目光落在那图上,晦暗不明。 手下启奴抱拳道:“将军,属下接到消息,刘岷的大军正往雒阳城而来,十日后便会与我军正面交锋。” 刘岷是狗皇帝刘琮的堂弟,二人感情并不和睦,可如今刘琮死了,刘岷却打着为兄报仇的旗号,往雒阳而来,实在是可笑。 “刘岷小儿不足为惧,不过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子哥,本将军岂会怕他?”司空冀顿了顿,“真正要让本将军提防的,是远在益州的萧淮煜。” 他粗糙的手指落在地形图上的益州,眼神也深沉起来。 萧淮煜是益州牧萧谦的二公子,司空冀与他少时曾见过一面。那时,他们来雒阳朝见先帝,两位少年就这样远远地对视了一眼,不知怎的,司空冀内心有一种感觉,这少年不简单,以后二人恐会成一辈子的宿敌。 没想到预感成真了。 先帝驾崩后,刘琮继位,他残忍的统治使得天下大乱,各方诸侯都群起而攻之,司空冀第一个到达雒阳城,砍下了狗皇帝的头颅,也就意味着,他成了诸侯们的靶子。 可是,那又怎样? 司空冀随着父帅戎马倥偬,几乎是在军中长大,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战场上,这才是独属于军人的荣耀。 “传令下去,三日后本将军要自立为王,昭告天下。” “遵命!” 司空冀又喝了口水,“偏院的那个女人,可有异动?” 启奴摇头,“探子来报,她只是在院中打扫,这个时辰已经睡下了。”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司空冀有些不信,总觉得将她丢在那破院子里,她会骂他祖宗十八代。 “她好像一直念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启奴回答道。 司空冀突然呛了口水,咳嗽了几声。 “随她去吧。”他状似随意道。 启奴有些不解:“将军,您真要留她住下,就不怕她会成一个祸害?” 司空冀站起身,“她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本将军今日才知道,萧淮煜一直在找的,居然是她。” 启奴一愣,“可她不是狗皇帝的妃子吗?” “三年前,萧淮煜来到雒水河畔,遇到了一个女郎,翩然以为雒神,后来他与那女郎私定终身,以一紫罗香囊为信物,谁知后来却听到了那女郎入宫为妃的消息。” “那女郎就是虞氏?”启奴有些震惊。 司空冀点头道:“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日本将军仔细检查了那女人的包裹,竟看到这香囊,没想到萧淮煜眼光如此奇特,居然喜欢一个这般张牙舞爪的女人,真是可笑。” “那将军为何一开始答应让她自己出宫谋生呢?” “就算她一个人出去了,本将军也会派人跟着,到时候,若是萧淮煜真成了我的死敌,我便用虞雪蝉的命来让他抉择,是选江山,还是选他的美人。” 司空冀的声音冷漠无比,不怪他心狠,乱世之中,比的就是谁更能豁得出去。 “启奴明白了,属下这就告知庞统领,让他准备将军称王的事宜。” 说罢,他便如一道黑烟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中。 5. 乱世枭雄1 翌日清晨。 虞雪蝉一大早就醒了,司空冀只派了个耳朵都听不清的老妪给虞雪蝉送了一碗汤饼,便是她白日的口粮。 雪蝉心里早就骂了他千万遍,可人是铁饭是钢,她总不能让自己饿肚子。 她先烧水洗了个澡,又从包裹里拿出一件曲裾素纱禅衣换上,才感觉浑身清爽,又活了过来。 若要司空冀放下杀念,恐怕以情动之是不行的,最好的办法还是以理服人。 可要是他不认她说的道理呢? 雪蝉手指敲了敲梳妆台。 这梳妆台也是落了很多灰,若不是她昨晚擦干净了,恐怕连铜镜都看不清人脸。 突然有些想念田儿了。 有田儿在,还能帮她盘盘头发,现在只有她自己,也只能梳一个最简单的垂云髻了。 昨日的前庭上,她依稀间看到了田儿的身影,就算她不能救其他人,田儿好歹是无辜的,她想救她,尽她所能地去救她。 傍晚的时候,那老妪又来了,这次是一碗粟粥,还是寡淡的要命。 雪蝉好不容易才听懂了她姓“秦”,便对老妪说:“秦媪,请问能否告知司空将军,我想见他?” 秦媪凑近她,“啊?” 虞雪蝉:“……” 她的耳力实在太差,虞雪蝉甚至觉得,这老妪是司空冀故意派来整自己的。 这样一想,不由得加大了音量。 “我是说,我想见司空将军一面!”虞雪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秦媪还是一脸茫然地望着她,虞雪蝉有些无语,突然想到包裹里还有信纸,便将纸铺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放入了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司空将军亲启”。 秦媪终于懂了,点点头。 可虞雪蝉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司空冀,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里她被人追杀,好不容易躲了起来,那人又拿剑想要砍她,她用尽全力地逃跑,终于逃了出去,又鬼打墙似的遇到了司空冀。 她向他奔去,好不容易跑到了他的身边,可司空冀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刀,这刀直直地插入了她的心脏。虞雪蝉一脸惊恐地望向他,倒在了血泊里。 “啊——” 虞雪蝉惊醒了,抬头一望,却见司空冀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一瞬间,虞雪蝉吓了一跳,竟往后栽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别过来!”她声音战栗,贝齿一咬。 司空冀却抱臂,冷哼了一声,“你不是叫本将军过来么?怎么,我过来了,你又让我走?” 雪蝉胸口起伏,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刚才是一个噩梦。 她的身上搭着一个男子的披风,好像是司空冀的。 来不及多想,虞雪蝉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对,我是想见你,可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所以才睡着了。” 她将那披风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还给司空冀,道了声“多谢”。 谁知这一下又扯到了后背的伤口,虞雪蝉紧紧蹙眉,按着肩膀,缓了好一会儿。 “白日里秦媪托我给你带了一瓶金疮药,你若是无事,可以试试。”司空冀从袖中掏出一个素白的瓷瓶,放在桌上。 秦媪人还真不错,虞雪蝉道:“那就帮我多谢秦媪的好意了。” 司空冀点点头,虞雪蝉又说:“将军,前庭上的那些人,你真的要全部都杀掉吗?” 司空冀睨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虞雪蝉压下脾气,“他们之中,有无辜的太监宫女,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难道将军的剑,就是要斩向这些无辜之人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命,若老将军还在世,定不希望看见,你为了他报仇,而屠戮那么多生灵……” “不许提我父亲!本将军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介女流置喙了?”司空冀有些不耐烦,“如果你想用这些‘仁义道德’的话来诓我,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虞雪蝉不死心,“听说将军马上便要称王了,可新朝初立,最忌讳的便是民心不稳,若你将他们屠杀殆尽,只会让天下百姓觉得,你暴虐无道,他们又怎会心悦诚服呢?恐怕以后会激起更多的反抗,继而阻止将军一统天下的霸业。” “若本将军就是这般暴虐无道之人呢?若一人反我,我便杀一人,若天下人反我,我便杀尽天下人!” “你简直不可理喻!”雪蝉怒道,“懒得与你多言,怪不得萧淮煜比你更得民心,天下的主人,应该是像他那样的仁义之人!” “你当然会为你的情郎说话,只可惜,他现在还在千里之外的益州,你就算想他,也见不到。”司空冀冷道。 “你说什么胡话,他怎会是我的情郎?”虞雪蝉觉得他这话委实牛头不对马嘴,她连萧淮煜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能叫“情郎”? “事实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司空冀道,“若你只想和本将军说这个,那就不用多言了。” 他转身离去,虞雪蝉却抓住了他的衣袖。 司空冀一怔,她紧接着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细腻而温润,只是死死地凝睇着他,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你这是做什么?”司空冀道,“成何体统,快放开我……” 虞雪蝉的眼睛很亮,她认真道:“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放手,这辈子都不放!” 她干脆两只手一齐抓住他的手臂,“司空冀,你给我听好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勇敢之人,可基本的善恶观我还是有的,你屠戮无辜之人就是不对,说破天也不对!” “休要死缠烂打,你信不信,我……”他作势就要给她一拳。 “信不信什么?”虞雪蝉却不怕,下巴微抬,直视着他。 混乱间,司空冀突然伸手点住了她的穴位。 雪蝉一愣,只见他咳嗽了一声,说:“我意已决,你好好想清楚吧。”说罢就要离开。 “你这穴什么时候能帮我解开?”虞雪蝉急了。 “半个时辰后,它自己就会解开。”司空冀眉毛一挑,“好心”提醒道,“可若是你强行冲破,或是情绪不稳,很可能会气急攻心,到时候吐了血,伤了元气,可别怪本将军。” 虞雪蝉狠狠地瞪着他,如果他是一盘烧鸡,她恨不得现在就将他给生吞活剥了。 “你瞪我做什么?就算你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本将军也是不会帮你解穴的。”司空冀挑衅一笑,抱着臂离开了。 雪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该死的司空冀,简直不讲武德! 她抬眸望向天空,星星还是一闪一闪的,此刻却好像化作无数的眼睛,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她就不该这么高估自己,也不该高估自己对司空冀的影响。 虞雪蝉深吸一口气,她可不是轻易放弃的性子,又怎会被这小小的困难打败?若嘴炮攻击不行,还是得想另外的法子才是。 突然又望向了天空,一个主意在脑中逐渐成型,变得清晰起来…… * 益州,萧淮煜军营。 俊美出尘的男子手上捧着一封信,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少君,更深露重,还需保重身子才是。”萧淮煜的身边站着他的谋士单缰,单缰是他父亲萧谦的幕僚,后来又成为萧淮煜的老师,这么多年,他看着萧淮煜长大,可谓是他身边最亲近的谋臣。 说来也奇怪,以前的萧淮煜是个爱笑活泼的少年,可三年前从雒水之滨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沉默内敛起来。 “她居然死了。”萧淮煜抬起了头,手中的信纸被揉成了一团,“馆娃宫起了一场大火,是司空冀放的,是司空冀,害死了她。” 单缰叹息道:“就算她还活着,她的身份也是刘琮的妃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少君的正室夫人。若天下人知道少君娶了这样的女子为妻,岂不是 让少君被众人耻笑?” “可是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于我又有何关系?”萧淮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有一个秘密,谁都不知晓,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是萧淮煜了。 他叫肖郁。 三年前,他从雒水之滨醒来,恍惚间,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涉水而来,恍若普渡世人的观音一般,将他救下。 女子的面容和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肖郁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明明在飞往国内的航班上,想着飞机一落地就去找她,跟她解释清楚一切,可他不过是打了一个盹,再醒来竟然物是人非,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女子悉心照顾了他一个月,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子羞怯地说自己姓虞,没有名字,他便说:“就叫你雪蝉吧,我来教你写这两个字。” 他卑鄙地将她的名字给了她,这样他每次叫她的时候,就像在叫心底的那个人一样。 不过他到底还是防着她的,只告诉了她自己的化名,因为他明白,眼前的人即使样子再像,可毕竟不是她。 他的雪蝉,永远都在另一个时空,他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后来,萧父的部下找到了他,要带他回益州复命,他对雪蝉发誓自己会回来,还说他一定会娶她。 “那时,雪蝉哭着与我送别,却没想到,那一别,便是永远……我怕长兄又对我下手,所以一直没去找她,半年前,竟得知了她入宫为妃的消息。” 萧淮煜心里清楚,现在的他只能忘掉肖郁的身份,专心地做萧淮煜。这三年来,他渐渐地被这个时代所同化,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依稀记起现代的日子,又觉得那段岁月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单缰劝慰道:“少君,虞女与你终究是有缘无分,人还是要向前看呐。” “她一介弱女子,命运从来都不能靠自己主宰,所以我不怪她。可是,司空冀居然害死了她!” 萧淮煜一开始的想法是,等萧父死后,他便是益州牧,那时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接雪蝉过来,哪怕母亲反对,他也会说服母亲,先将她纳为妾室,再做打算。 可是,雪蝉死了,这一切美好的幻想都破灭了。 “司空冀为父报仇,打着‘诛昏君,灭妖妃’的旗号进军雒阳,自然不能放过虞女。”单缰如是道。 “刘琮是昏君不假,可雪蝉却绝不是妖妃,她是天下间最良善的女子!” “少君,今日医师给州牧诊治,说他已经时日无多了,到时候您就是我益州的主公,逐鹿天下本就是大丈夫的志向,又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而黯然伤神?” “父亲一直都是偏心长兄的,若不是长兄上月死了,我又怎么有机会继承州牧之位?” “无论如何,少君都要保重身子,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了主母着想才是。” 主母阴岚是萧淮煜的母亲,也是萧谦的妾室,在萧淮煜很小的时候,就对他寄予了厚望。肖郁第一次见到她时,发现她竟和自己早死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对她好,将她当做亲生妈妈一样好。 阴氏一族的女公子本是开国皇帝的皇后,阴家也成了搅弄风云的外戚,可好景不长,后来的皇帝逐渐宠信宦官,扶持了新的外戚家族,阴氏一族至此衰落,还被扣上了私通匈奴的罪名,阴家成年男子几乎被杀尽,只留下妇孺和襁褓中的孩童。 还好上天庇佑,这些年来,阴家虽子嗣单薄,到底还是传承了下来,到萧淮煜母亲,已经是第七代的阴氏女了。 单缰忽然道:“少君,夫人传信给我,说她去弘临寺上香时在林间遇到一女郎,那女郎雪肤花貌,端妍优雅,少君是否想见一面?” 萧淮煜道:“母亲不是一直说娶妻娶贤,不喜欢这些太过美貌的女子么?” “阴夫人说,那女郎不是别人,而是从雒阳逃出来的,末帝刘琮的女儿——馆元公主刘婳。” 萧淮煜神色一凝,直直地望向了单缰。 6. 乱世枭雄2 萧淮煜被单缰领到了阴夫人的院中。 这庭院以风景雅致闻名于益州,阴夫人更是出众的美人,她坐于琼台之上,正在赏海棠,旁边坐了一位穿着淡紫色裙裾的女郎,仿佛氤氲在一团薄雾之中。 阴夫人本就以美貌著称,若不是因为出身所限,她绝不会甘居妾室。可她身边的女子却比她还要美,如精美盆栽里一株秀美的梅花,令人不敢逼视。 阴夫人正与女郎谈话,见萧淮煜来了,招呼儿子坐下,笑着说:“我刚才还与公主谈论你呢,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到了。” “儿子来晚了,请母亲见谅。” “不晚不晚,母亲知道你事情忙,现在来,刚刚好。”阴夫人笑道。 “见过公主。”萧淮煜朝身旁的女郎做了一个揖。 他不经意地抬眸,目光却定在了她的脸上,透过眼前之人,他仿佛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影子,特别是那双眼睛,与她很相似。 只是刘婳的瞳仁很黑,若深不见底的潭,而她的却很亮,似天上的辰星。 阴夫人还以为儿子被馆元公主的美貌晃了心神,有些不悦地咳嗽了一声,萧淮煜才收了目光,恭敬地垂下眸子。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东都雒阳被贼人占领,父皇也身首异处,我一介女流,在这乱世之中,又如何能度日?不过是勉强支撑罢了。”刘婳眉眼间隐有愁容,连带着秀丽的五官也凄楚了几分。 阴夫人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如今军阀割据,天下大乱,可在我们心中,你永远都是我大汉的公主,刻在血脉里的尊贵,是怎么也无法改变的。” 萧淮煜望了一眼母亲,他自然知道母亲心里在盘算什么。 从小到大,阴夫人一直是以利益为先的,活得清醒而冷静。虽然末帝被杀,可若是馆元公主在益州,肯定能让先帝的旧臣们俯首归顺,也能打着“光复大汉”的名号争夺天下,从而师出有名。 这时有仆妇来报,说前厅有仆役过来对账,阴夫人微笑了一下,道:“真是不巧,府中事多,二郎,你陪公主说说话吧。” 萧淮煜说了声“是”,阴夫人便笑容暧昧地随仆妇离开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刘婳抿了口茶,开口说:“世人都说益州萧郎仪表瑰杰,玉质金相,是当世才貌双全的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谬赞。”萧淮煜没有再接话。 刘婳身旁摆着几枝刚折下的海棠,她将两只海棠不紧不慢地插入了花瓶之中。 “我之前在雒阳见过你,你还记得么?” 萧淮煜一怔。 刘婳继续道:“八年前,皇祖母还未崩殂,父皇为她贺寿,各地将领与州牧都带着亲眷来雒阳朝贺,人群之中,公子甚是出众,那时的公子虽才是弱冠之年,本宫却一眼就看到了公子,在父皇举办的狩猎大会上,公子还力压群雄夺得魁首,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她似乎回忆起了皇宫往日的辉煌,嘴角也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微笑,“本宫一直生活在掖庭之中,很少见到那样的庆典,所以才记忆犹新,让公子见笑了。” “公主玉姿仙容,应该是天下所有儿郎的向往。” “是么?”刘婳摇了摇头,又拿起了一枝海棠,“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本宫的身上,可惟有两个人,却视本宫如无物,一个是你,另一个便是大将军司空霈的公子,司空冀。” “那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少年郎,只可惜,如今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后面的几个字几乎咬牙切齿,她说着将手中的花儿折断,目光露出寒凉。 “我那可怜的父皇居然被他斩落了头颅,大碎成八块,这叫我怎么能不恨?如果有机会,我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生啖其肉!”刘婳胸口起伏,敛了恨意,道:“本宫早就发过誓,谁能助我杀掉司空冀,我便嫁给他,不,即使为奴为婢,本宫也在所不惜!” “可是公主,”萧淮煜打断她:“末帝在位时,大汉早已民不聊生,若不是他冤杀了司空霈大将军,司空冀也不会杀入京师……” “那是妖妃挑唆,和我父皇又有什么关系?!都说皇帝应该爱民如子,可天下间又有哪个皇帝会真的将百姓当成自己的孩子?”刘婳反问道,“他虽行事荒唐了些,不是一个好皇帝,可他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父亲。” 在刘婳八岁时,她的母亲孝恭皇后便染病而亡了,后来父皇再也没有立后,虽然他喜欢美人,是个风流天子,可那些姬妾们都不敢在她面前撒野,她也是掖庭中最无忧无虑、光彩照人的一颗明珠。 这是萧淮煜第一次正视眼前的美人,只听她说:“我一定要手刃司空冀那个狗贼,将他剁成碎片喂狗,替我的父皇报仇!” “那公主想要如何?” 刘婳说:“本宫已去信给我的皇叔平南王刘岷,他不日便会发兵雒阳,可我知道,皇叔不过是个草包,拖得了司空冀一时,却拖不了他一世,所以萧郎君何不与本宫联手,借我的名号,起兵讨逆?” 她缓缓站了起来,目光望向了远方,那是故都雒阳的方向。 “公主倒和萧某想的不一样,担得起那句‘金枝玉叶,尊贵非凡’的美称。”萧淮煜也随之站了起来。 “本宫是父皇的女儿,大汉的公主,合该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年轻的公主昂起头颅,目光一凛。 * 午后时分,虞雪蝉又给司空冀写了封信。 她心里有些紧张,晚饭的时候还与那聋耳老妪打听,老妪只是缓缓道:“明日便是将军的称王大典,今日他会与众部下商议重要事宜,女郎还请放宽心,耐心等待。” “那他看到我写的信了吗?”虞雪蝉很有耐心地慢慢道。 老妪只是说:“信我已送给了将军,至于他看没看,老妇人便不知晓了。” 虞雪蝉将老妪送了出去,她等得无聊,干脆开始数星星。 院子里有一方食案,案旁还有一木榻,虞雪蝉坐于榻上,拿起羽扇扇了两下风,向上天祈祷司空冀一定要看到她的信。 不知过了多久,司空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小院的门口。 他穿一身墨黑山岳纹直裾袍,腰间挂着玉司南佩还有一柄鞘镶金玉的佩剑,墨发被一玉簪竖起,显得姿貌嶷然,从容弘雅,倒与之前身穿盔甲的样子很不一样。 雪蝉起身,司空冀却长眉一挑,说:“还以为你这次又睡着了。” “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怎么睡得着?”虞雪蝉赶忙道。 她记得原著中说过,在司空冀自立为王的前一天,雒阳的城郊有一场流星雨降临,只不过无人注意到这件事。 在古代,流星又被称为“贼星”,若见到是件非常晦气的事情。虞雪蝉在信中写道,她掐指一算,今夜子时城郊会有流星雨降临,若司空冀还是执意斩杀前朝之人,恐会引发天谴。 “你的信我已看到,事关重大,我便与部下们商议了一会儿。”司空冀清了清嗓子。 雪蝉眨了眨眼:“最后的结论是?” “本将军倒不信什么神仙妖怪,可部下们都说,天命不可违,本将军也不是那么一意孤行的人,是故若子时真有流星降临,本将军便放了那些人。” 虞雪蝉高兴地打了个响指,“好,那我们便等着瞧。” …… 城郊与司空府相距足足有五里地,启奴牵了一匹神驹早已等候在门口,司空冀翻身上马,身后却冒出一个被玄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将启奴吓了一跳。 司空冀本不想让虞雪蝉跟来,他一人行事方便,骑马便可离开,可虞雪蝉却说,她必须亲眼见证这场流星雨,要是司空冀将黑的说成白的,那她岂不是被当成了傻子? 司空冀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又拗不过她,便带她过来了。 虞 雪蝉刚要张望,司空冀却道:“赤熛是父帅送给我的生辰礼物,也是旷世神驹,只容我一个人驾驭,你若是想去,便自己走去吧。” 虞雪蝉:“……” 司空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虞雪蝉却说:“走就走,不就五里地吗?” 司空冀似乎有些讶异,却没有多言,他扔给她一块出城的令牌,便拍马离去,扬起了一阵尘土。 雪蝉握紧了拳,心里又骂了他一百遍。 …… 一路上,虞雪蝉都在腹诽:真是倒霉,碰上了一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莽汉,偏巧她也是性子倔强,不喜欢低头的人,只能自己吃亏。 求他收留自己三个月已经是她低头的极限了,不争馒头争口气,要是她再服软,岂不是要被司空冀那厮给嘲笑死?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脚上的鞮鞋不太合脚,脚趾被磨了个水泡。 “该死的司空冀!”虞雪蝉越想越气,又骂了一声。 好不容易走了一里地,到了一个驿站,虞雪蝉却见到那神驹拴在一棵垂柳边,正在吃草。 定睛一看,司空冀正在驿站里喝茶,身旁的店主对他恭恭敬敬的,谄媚的笑容都弯到了嘴角。 雪蝉装作没看见他,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前方走去。 司空冀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碗,叫了声“喂!” “我不叫喂!”虞雪蝉没好气地说。 等等,这台词怎么那么熟悉? 司空冀抱着手臂走了过来:“父帅在时,总说我脾气硬,今日竟遇到了对手。不过你还不算太笨,竟没迷路。” 雪蝉停住脚步,“是啊,让你失望了。” 司空冀心想,他一直都派人跟着她,就算她走丢了,也能将她带回去,不过司空冀对自己说:他可不是在关心她,只是要保证棋子的安全罢了。 虞雪蝉懒得与他废话,便要往前走,却被他一把抱上了马,虞雪蝉刚要惊呼,司空冀也翻身上了马。 “驾——” 神驹便如闪电一般飞驰向前…… “本将军只是不想你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流星的时辰。”司空冀桀骜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她的后背抵住他火热的胸膛,耳边只听见风声,无暇多虑,她只能死死抓住辔头,就怕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 半个时辰后。 夜空如黑丝绒一般,星汉灿烂,恍然如梦。 司空冀让仆从铺了桌布,又倒了杯酒,很是惬意,虞雪蝉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期待着流星雨的降临。 他又让启奴拿了个漏斗过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便过了一个时辰。 司空冀揉了揉太阳穴,“马上便是子时了,你说的流星雨,到底在哪里?” 虞雪蝉汗都快下来了,原著不会是诓她吧,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流星雨,全是作者杜撰的? 真是要命!可千万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将军稍安勿躁,我们拭目以待。”虞雪蝉扯开了一抹笑,虽然她心里没底,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 就在漏斗的沙子快要漏完的前一刻,雪蝉突然眼睛一亮,拍打他的手臂道:“司空冀,你快看啊!” 她兴奋地起身,指着天上兴高采烈地说。 司空冀一愣,望向了天空。 此时的夜空仿佛踢翻了珍珠的篮子,流星飒沓而下,划过一道道美丽的弧线。 虞雪蝉闭上眼睛,将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你这是做什么?”司空冀不解。 雪蝉许完了愿,脸上还带着笑,说:“你不懂。” 司空冀“切”了一声。 雪蝉心情大好,连带着司空冀都看顺眼了不少。 “可是你怎么知道,会有流星降临?” 司空冀的目光带着探究,虞雪蝉的心里“咯噔”一声,这可怎么解释? 7. 烽火戏诸侯1 虞雪蝉眸底略一思忖,很快便说:“实不相瞒,我祖上是占星家出身,今天我掐指一算,才算出了这流星雨的到来。” 他似是有些不信,虞雪蝉找补道:“无论如何,这星象我是预测对了,将军也应该说话算话,放了那些无辜之人。” “宫女太监什么的本将军也没有兴趣,可若是那些文官与我作对,就有些棘手了,本将军还需细细思量,先将他们收押起来,再做判决。” “那你答应我,不要杀他们,好吗?” “我杀他们做什么?都是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老弱书生,杀他们,那就是污了我的剑。”司空冀拽拽地说。 雪蝉也不想拆穿他,竖起大拇指道:“是,将军仁义,实乃天地间堂堂雄伟大丈夫也。” * 刘琮的后宫嫔妃们被遣散回了原籍,而宫女太监却是些家境贫寒的人,司空冀给了他们两个选择——留在宫内或是回到故土。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继续待在雒阳皇宫,乱世之中,他们的亲人早就死的死,散的散,若是出了宫,好像天地之间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了。 虞雪蝉之前的贴身宫女田儿则被老妪领到了偏院,她看到虞雪蝉还活着,很是惊讶。 “美人,奴婢还以为您早就烧死了!” 雪蝉将食指放在唇前,说:“从今以后,这天下就没有虞美人了,妖妃虞氏早就随着馆娃宫的大火而烟消云散了。” 田儿咬唇,似乎欲言又止,“其实,奴婢一直对您心有愧疚,又不知如何开口。” “嗯?” “其实之前,奴婢知道皇上对您很坏,一直都欺负您,可是,奴婢害怕……所以,一直都不敢说出来,只能装作没看见……” 原来是这件事啊,虞雪蝉心想,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呢。 “人活一世,只有先护住自己,才能去保护别人,你要是违逆刘琮的命令,以他的脾气,绝对会杀了你……所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雪蝉的眼睛亮晶晶的,徐徐道:“掖庭的女人,除了馆元公主,都要看狗皇帝脸色行事。她们表面风光,其实都没有自由,更没有选择的权利,”顿了顿,又道,“还有,别一天天‘奴婢奴婢’地称呼自己,我听了心疼。” “女郎,您真好,田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呢……”田儿又想哭了,“可田儿毕竟是您的婢女,那以后便自称‘婢子’吧。” “什么婢子?以后你就当我妹妹吧。” “这可使不得,尊卑有别,女郎慎言啊。” 雪蝉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她脑中固有的阶级观念,便拍拍她的手,“好吧,往后我们主仆一心,在这乱世之中相互扶持,定能化险为夷。” 田儿眼中含泪,“女郎是婢子的救命恩人,往后婢子必定为女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以后,现在我就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虞雪蝉郑重道。 “女郎请说。”田儿擦了擦眼泪,道。 …… 皇宫的掖庭有一座暴室狱,往日里,这里关了许多被废的妃子,可如今那牢里关的却是末帝朝廷里的文官。 “见过将军!”司空冀去监牢时,狱卒们都跪拜行礼。 司空冀目不斜视地向前走,来到了一处昏暗的囚牢。 牢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正襟危坐,闭着眼睛,好像此刻不是在牢狱里,而是在一座禅院里修行。 司空冀的脚步停在他的面前,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 “徐先生,可还记得我?” 徐滨缓缓起身,“自然记得,那日你杀入雒阳皇宫,谁人不知道司空将军的威风?” “即使杀了其他人,冀也会保下先生,因为先生的仗义执言。”司空冀顿了顿,“当时我父帅被末帝抓住,行刑之前,宫里没有一人敢为他说话,只有先生刚正不阿,愿意为他辩解,也因此遭到了末帝的记恨,还要将你贬官到儋州。” 儋州自古便是荒凉之地,毒虫瘴气遍布,徐滨要是被贬,肯定九死一生,还是清平郡王上书说徐滨不过是一腐儒,让末帝不要大动肝火,才让他逃过一劫,不过也被降了官职,成为了秩禄不过三百石的谒者。 “滨相信大将军的为人,实在不忍忠臣良将蒙冤。”徐滨捋了捋胡子,“司空将军……” “先生可称呼冀的表字,既白。”司空冀道。 徐滨推辞道:“如今滨身在囚牢,又怎敢僭越?” 司空冀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朗声说:“那日我攻破雒阳皇宫,前庭之上,其他文官都噤若寒蝉,只有先生岿然不动,实在让冀佩服。” 司空冀目光精湛,气定神闲,“早就听说先生德才兼备,不仅如此,您还是我的老师柳公的至交好友,老师在时,曾对我说,若是以后我有宏图大志,应当以先生为军师,必定会如虎添翼。” 徐滨身形一顿,屏气凝神。 徐滨和柳望舒是忘年交,他们在同一年入朝为官,二人虽才华相当,境遇却不同。徐滨才年过二十就在汝南名士许尹举办的“月旦评”中崭露头角,许尹称其为“王佐之才”,而柳望舒声名远扬,却一直不肯入仕,年过四十才终于点头入官场。 徐滨表字“守正”,他人如其名,性格刚正直言,虽早早入了官场,这些年却得罪了不少的权贵,官职也谏议大夫变成了闲散职位的中散大夫?,而柳望舒却以学问文章而天下闻名,世称“北斗喉舌”,为天下儒士的领袖,位列三公司徒。 后来柳望舒的母亲生了重病,求遍天下名医而不能治。司空霈给柳望舒请到了云游天下的神医,给他母亲治病,柳望舒的母亲才渐渐康复,他便答应当司空冀的老师作为报答。 司空冀跟着柳公学习了三年,柳公很喜欢司空冀这个徒弟,司空冀也很是尊敬他,就像尊敬自己的父亲一样。接下来的几年,司空霈的声望越来越大,司空家遭到了君王前所未有的忌惮,终于,君王一纸诏书,命他们父子二人一同去驻守边关,无诏不得回雒阳。 十二年前,戾王叛乱,他围攻雒阳,逼柳公为自己所用,柳公以死明志,血溅三尺。司空冀的父亲赶回雒阳勤王,虽然诛杀了戾王,但柳公却再也回不来了。 徐滨叹息了一声,道:“柳公曾对你提起过我?” 司空冀颔首,“老师在时曾对冀说,当今之世,他只佩服一人,便是徐公。徐公饱览古今,胸怀韬略,若有谁的才能能与他相比,便只是徐公您了。” “柳公那般潇洒旷达,不被名利所累的人,于这人间不过是过客,终究要回到天上的,凡尘俗世又怎么能留得住他?”徐滨感叹道。 柳望舒平生最喜欢喝酒,五年前,徐滨被贬成为西河郡功曹,柳望舒为他送行,二人痛饮了一场,谁知那日却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戾王攻入了雒阳。 徐滨一想到此,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还是觉得心中沉痛,后来他终于回到雒阳,只觉得物是人非,悲痛不已。 徐滨敛了眸光,平静道:“司空将军,那么今日你来这里见鄙人,到底是为何?” 司空冀开口道:“徐先生,我欲逐鹿天下,先生可愿当我的军师?” “司空将军,滨是寒门出身,在前朝就不受末帝的重用,将军真的觉得,我可以为您助力吗?” 徐滨望向了他,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神采奕奕,天然有一种舍我其谁的王者之气,在他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让人莫名产生一种熟悉之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司空冀目光炯炯有神,“寒门如何,士族又如何?乱世之中,才华是一个人最有用的利剑。我的父帅同样出身寒门,凭借军功才一步一步成为了护国大将军,所以,冀又怎会是在意出身之辈?” 徐滨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将军的胸襟,令滨敬佩。” “那么先生的决定是?” “之前将军欲屠了所有前朝之人,若将军真如此行事,那么滨就算是死,也不会为你效力。”徐滨道,“后来,将军竟打消了这个念头,滨才觉得,将军是值得辅佐的良主。” 司空 冀没有说话,四目相对之间,窗外飘下了一痕落叶。 “滨愿认将军为主公,为主公的霸业尽绵薄之力。”他的声音清朗而醇厚,如一坛幽香的美酒。 * 雒水河畔。 田儿身后跟着一褐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细,扎着双螺髻,她背着行囊,一言不发地随着田儿来到万安古渡口。 渡口边等着一只木板船,船夫朝田儿招了招手。 田儿施了一个万福礼,“女郎,田儿便送你到这儿了。” 小艾有一双江南烟雨般朦胧的眼,她柔声道:“多谢田姊姊,还有,能否跟虞姊姊说一句,小艾很感激她。” 原来这女郎便是雪蝉之前在公主府里相依为命的义妹小艾。 虞雪蝉脑海里自动有一段关于小艾的记忆,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她早就将小艾视作自己的亲生妹妹了,公主府的教习只对身份高贵的客人慈眉善目,对她们这些舞姬都冷嘲热讽,若是哪日惹她生气了,少不了有一顿鞭子伺候,所以雪蝉和小艾互相扶持,才活到了现在。 如今她从皇宫脱困,自然不能忘了这个妹妹,包裹里只有两块金饼,虞雪蝉便拿出一块替她赎身,又让田儿问她往后有何打算。 小艾说,自己还有一远房姨母在南方,她想去寻她,虞雪蝉便让田儿雇了船夫,送她回去。 “虞姊姊如今在哪里,她还安全吗?”小艾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女郎很好,只是如今不好出门,所以不能来送你,但她一直很关心你,否则也不会想着替你赎身了。” 田儿知道,虞雪蝉如今身份敏感,若是暴露身份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她并没有告诉小艾虞雪蝉的住处。 “知道她平安,那便好了,我与姊姊一起长大,姊妹情深,如今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小艾有些惆怅。 田儿:“天下之大,你与我家女郎若是有缘,一定能再见的。”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小艾道:“这是我家女郎给你的,若你以后有急事找她,便将这玉佩作为信物,她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帮你。” “请你替我谢谢虞姊姊。” 田儿点点头,“女郎请保重。” 小艾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雒阳城,便上了船,朝田儿挥手告别。 船夫吹了一声口哨,滑动船杆,蓝天碧水之中,小船不一会儿便荡到了远方。 眼见着岸边的人越来越小,小艾将包裹放下,蹲下来洗了把脸。 “女郎,南方那么大,你可知道你亲人的具体方位?”船夫问道。 “劳烦船家,我想去益州。”小艾朦胧的眸子闪了闪。 “好嘞!”船家应声道。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这船便如一片叶子,在碧波荡漾的雒水之上,飘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 溪水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亭亭如盖,古树下有一架秋千。 “女郎,事情已经办妥了,小艾已经离开了雒阳,去南方投奔亲戚去了。” 虞雪蝉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站上了秋千,让田儿推她一把,兀自荡了起来。 衣袂翩翩,宽松的裙摆随风飘荡,海棠色的披帛也在风中起舞,阳光下的溪水如碎金一般,她的裙子下摆被溪水打湿了,也毫不在意。 雪蝉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春风,感受着扑鼻的花香,感受着暖融融的阳光,突然笑了起来。 她很少这般肆意地笑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样美好的春日,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晒晒太阳,也是顶好顶好的时光。 司空冀来到溪水边,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就在一瞬间,他突然有些理解周幽王为了美人褒姒烽火戏诸侯了,如果是这样明媚的笑颜,就算是以倾覆天下为代价,也无所谓吧。 还好,他不是周幽王,她也不是褒姒。 雪蝉跳下了秋千,却见司空冀在身后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不由得问道:“司空冀,你鬼鬼祟祟站在我身后做什么?” 8. 烽火戏诸侯2 “本将军的宅院,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只是觉得你笑的太大声,吵死人了。”司空冀掏了一下耳朵。 虞雪蝉:“……” 这人说话这么欠打,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 “将军既然嫌我吵,大可以去找些温柔安静的女郎,何必专门跑过来惹我生气?” 司空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我只喜欢温柔体贴,乖乖听话的女子,反正肯定不是你这样的。” 虞雪蝉:“……”谁稀罕你喜欢啊! 她眨了眨眼道:“巧了,我也只喜欢温柔体贴,文雅可亲的男子,他一定是个文采斐然的大才子,而不是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大字不识又粗鲁莽撞的武夫。” 她的眼风扫过司空冀,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嫌弃。 “谁是粗莽的武夫了?你可知道,我的老师可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柳公望舒!老师一直教我读书写字直到十四岁,不光如此,我还会抚琴与下棋,就连诗文也不错。老师曾说,我若是专心学问,日后当个宰辅也不是不可能。” 雪蝉“噗嗤”一声笑了,她实在无法想象,司空冀弹琴的样子。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司空冀白了她一眼,“后来我只是对武艺更感兴趣而已,想继承父亲的衣钵,才专心练武的。” “好好好,那你什么时候弹琴给我听,我就相信。”虞雪蝉抿嘴道。 “本将军的琴音,也是你配听的?” “都说‘对牛弹琴’,我可不想反过来,听一只大水牛弹琴。”虞雪蝉吐了吐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司空冀:“……” 雪蝉:“今日午时将军便要举行封王大典了,这时来偏院,你的部下不会找你吗?” 司空冀:“时辰还早,午时我自会入雒阳皇宫。”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丢给她,道:“秦媪说你这偏院夜里蚊子多,将这香囊挂在床头,便可驱蚊。” “这种小事,还能劳烦将军亲自过来?” “本将军只是路过而已,怕蚊子将你脸咬肿了,到时候肿成个猪头,吓到为你送食的秦媪就不好了。”司空冀解释道。 虞雪蝉:“……” 这个司空冀,有话不会好好说是吧。 他要哪天翘辫子了,定是被自己的嘴给毒死的。 虞雪蝉懒得理他,目光驻足在了溪水对岸的后山上。 山后有一大片李树,如今已是丰收的季节,果树上结满了李子。司空冀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问:“想过去看看?” 虞雪蝉清了清嗓子,“这山下面被围了起来,一看就是私人领地,就算我想去,人家主人也不让吧。” 司空冀“呵”了一声,“整座山都是司空家的,只要本将军愿意,有什么不可的?” “是你家的山?” “如何?” “你长得这么凶,像个山大王似的,这些李树可真可怜,要认你做主人。” 司空冀:“……” …… 他们来到了李园,清晨时分,农户们还在休憩,偌大的园子里只有他们二人。 “好想摘那颗最大的果子,肯定很好吃。”虞雪蝉指着其中一颗果子道,“只可惜我个子不够高,就算你身高八尺,跳起来,可能也摘不到吧。” “那有何难?”司空冀突然半蹲下来,示意虞雪蝉上来。 虞雪蝉一怔,她毕竟是个女子,坐到他的脖子上未免有些太……? 司空冀却转过头说:“我只当你是个假小子罢了,在我心里,你根本就不是个女人。” 虞雪蝉“哼”了一声,也不扭捏了,便坐了上去。 司空冀猛地站起来,虞雪蝉惊呼了一声,他立马就按住了她的大腿,虞雪蝉捧着胸口,后怕道:“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我会摔下去。” “有本将军在,你不必担心这个。”话虽如此,可司空冀的耳朵却有些红。 雪蝉自然没看见他的变化,她将手臂高高举起,去够那果子,果然能摘到,反正来都来了,她干脆又摘了两个。 “好了没?”司空冀的额头被她宽大的衣袖摩挲得有些发痒,连带着心也痒嗖嗖的。 谁知这时,远远地却传来农户的吼声:“两个小贼,胆大包天!居然敢偷我家主人的果子!” 虞雪蝉一惊,司空冀立马将她放了下来,她手一滑,果子掉到了地上。 “快跑!”司空冀抓住她的手,就要跑。 “等等!”虞雪蝉将那最大的果子捡起来,一手提着裙子,一手被司空冀拉着,往芭蕉林的方向跑去。 他们躲入了一棵硕大芭蕉的下面,四目相对,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神情也是难得的欢愉。眼见着那人越来越近,司空冀从后面圈住虞雪蝉,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虞雪蝉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 春日的衣衫单薄,她穿了一件轻薄的纱衣,司空冀只觉得自己怀里软绵绵的,一股独属于她的清新香味弥漫在四肢百骸。 那佃农拿着锄头,往他们这边走来,环顾四周,好像没看见人,只能悻悻而返。 看那人走远了,虞雪蝉推了推司空冀,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放开她。 虞雪蝉起身打趣道:“将军不是说,整座山都是你家的吗,难道是诓我的?” “怎会?”司空冀瓮声道,“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堂堂八尺男儿,竟让一女子骑在肩头,像什么话?” “原来如此,”虞雪蝉顿了顿,又说:“看那果农很心疼的样子,我也不是小气之人。” 她从腰间掏出十钱银子:“劳烦将军派人替我给他,就说是你的军士携家眷误入了后山,他已经知道错了。” 家眷? 司空冀本想说“你算哪门子家眷”,可看她笑意盈盈的眉眼,又闭了嘴。 “司空冀,跟你说话呢,怎么走神了?”虞雪蝉歪着头道。 “我自会办妥贴。”司空冀并没有接过她的钱,“我们司空府难道还差你那十钱银子,真是可笑。” 雪蝉懒得理他,终于放下一颗心来,捧着李子开始吃,她雪白的脸颊带着一丝惬意,神情很是轻松。 “真甜!好久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李子了。” 余光看到司空冀在看自己,虞雪蝉问他:“你要不要尝尝,这边我还没吃过呢。”她将李子转了个头,递给司空冀。 司空冀:“你自己吃吧,人家都说分李不祥,代表着会‘分离’。” 虞雪蝉:“可我与你早有一天会分离的啊,难道还会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也是。”司空冀声音闷闷的,抱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 到最后,他也没有吃这李子。 “走吧。” 虞雪蝉与司空冀一前一后地踏着石子过了小溪,在分别的时候, 虞雪蝉朝他挥了挥手,嫣然含笑,眸光清亮动人。 司空冀呼吸一滞,挠了挠脑袋,僵硬地说了声“再见”。 …… 虞雪蝉心情大好,推门而入的时候,田儿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笑道:“女郎,怎的如此高兴?” “没什么,刚刚吃了一颗最大的李子,甜滋滋的,真好吃。”虞雪蝉笑吟吟道。 田儿点点头,“女郎开心就好。” 衣裙下摆有些泥巴,虞雪蝉准备回房换衣服,田儿却从袖中拿出了那紫罗香囊,说:“对了,您要田儿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 “哦?”虞雪蝉停下脚步,司空冀之前一直跟她说什么‘情郎’,弄得她一头雾水,所以她便让田儿查查这香囊的来历,做到心中有数。 记忆中,原主确实和一个男人私定过终身,那男人好像叫“阴淮”,只是原著里并未提及,她脑中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田儿说:“这刺绣是吴郡特有的针法,需得上好的绣娘才能完成,而香囊所用的布匹却是来自益州,一看便出自达官显贵之门,价值不菲。” 益州? 虞雪蝉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萧淮煜的母亲便是阴姓,而益州萧郎的大名,无人不知。 她不禁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阴淮和萧淮煜,不会就是一个人吧!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么司空冀的心思,便昭然若揭了。 “女郎,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田儿有些担忧地拍了拍她的肩。 “没……没什么,你无需多虑。”虞雪蝉喉咙滚了滚,道。 “您别吓我啊,刚刚还好好的。”田儿抓起她的手,只觉得掌心冰凉。 虞雪蝉的声音却淡淡的,“田儿,你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嗯?” 虞雪蝉说:“我有一种感觉,司空冀同意我留在他的府邸,并没有那么简单,否则我三番四次地惹他生气,他也没有发作,放在以前,这绝不符合他的性子。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田儿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一种可能,是他喜欢我,”虞雪蝉自嘲地一笑,“可司空冀那种不近女色的莽夫,怎会被美色所迷呢,那么,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他想算计我。” “女郎,您是说将军另有目的?”田儿粉唇微张,“可咱们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呢?” 雪蝉摇摇头,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时他那么容易就答应带我回司空府,甚至连条件都没谈,我就觉得有些古怪。” “会不会是您多想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才是。”虞雪蝉低声道。 亏她还觉得司空冀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没想到他竟早就知道了她与萧淮煜的关系,想要利用她威胁萧淮煜,将她当成制约萧淮煜的棋子! 她不想告诉田儿这个,更不想让她做无谓的担忧,可虞雪蝉心口就像被堵住一般,无法宣泄。 她的目光眺向了远处,那是雒阳皇宫的地方,现在的司空冀,恐怕已经坐上了刘琮的宝座了吧。 …… 午时,雒阳行宫,礼乐和鸣,银烛煌照。 司空冀头戴九金丝旒冕旒,穿一身六章纹玄色纁裳,坐到了王位之上。 群臣跪拜,山呼大王千岁。 初和元年三月廿六,司空冀自立为王,封号为“邺”,定都雒阳。 9. 牡丹花下死1 这天晚上,老妪照例给雪蝉送来吃食,里面竟有一只烧鸡,还有几道时令小菜,倒让人奇怪。 田儿询问道:“秦媪,司空将军为何突然转性,给我家女郎送来这么多好吃的?” 秦媪不紧不慢道:“将军今日已经称王,小丫头,你合该叫他‘大王’才是。” 田儿改口说:“您提醒的是,是田儿疏忽了。” “大王明日便要出征,每次大王出征前夜,都会给府里的人备上好菜,就连府里的下人也不例外,这些年来,已经成了司空府的传统。” “今日封王,明日便要出征么?” “正是。大王出生在冀州邺城,所以封号为‘邺’,请跟女郎传个话,往后还请她慎言。” 田儿接过饭菜,对秦媪道了声谢,便去屋内找虞雪蝉了。 雪蝉正坐在榻上看书,还是她从宫里带出来解闷的。 田儿将秦媪的话跟虞雪蝉说了,末了,还道:“女郎,您要不要去送送大王,跟他道一声别?” 虞雪蝉却没有多大兴趣,连眼皮都没抬,“自立为王,左不过是个异姓王,又不是登基称皇帝,有什么好送的?再说了,他皮糙肉厚,死不了。” 原著中记载,这一仗司空冀打得并不费力,仅仅用十四天就将刘岷打败了,此战之后,司空冀声名大噪,成为了一代枭雄。 其实,她还陷在白日的事情里没有出来,这件事太让人震惊,又让她有些五味杂陈,所以,她实在不想见他——以前不知道真相,还能与他斗嘴互怼,可一旦知道了他在利用她,将她当做对付萧淮煜的人质,虞雪蝉简直懒得陪他演戏了。 …… 秦媪回到下人房时,司空冀正负着手,等候在院中,他早已换回了常服,脱下了那繁琐的纁裳,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曳地的黑色丝绸。 “见过大王。” “您何须见外?”司空冀将她虚扶了一把。 “你我主仆有别,如今大王成了邺王,就更要守礼了。” “若不是您拼死相救,当年我与母亲逃难时,便会被匈奴人抓住,死无葬身之地。” 秦媪原是司空冀母亲王芙的乳母,与她感情甚笃,当年边关战火四起,司空冀的父亲在前线抗敌,可敌人却从后方袭击军营,情况十分危急。 王芙那时感染了风寒,身体不好,还是秦媪带着她与六岁的司空冀逃难,一路上悉心照顾,才保住了性命,所以司空冀一直将秦媪当做祖母一般奉养,还给她在府里专门辟了一处宅院。 至于给雪蝉送饭,这是秦媪自己主动要求的,她说:“听说大王带回了一位仙女似的女娃娃,反正我老太婆一个人也是憋闷,还不如多看看那美貌的女娃娃,心情也会好不少。” 无奈,司空冀便答应了。 其实,秦媪的耳力并没有那么差,第一次装作听不清,也是想逗逗那明眸皓睐的女娃娃,仅此而已。 每次出征前,司空冀都会来与秦媪见一面,秦媪也会与他说话,算是宽慰。 “大王,若是夫人还在,定会为您骄傲的。”也许是月光太过温柔,秦媪的眼眶一时竟有些湿润。 “只可惜,母亲已经成了一具白骨,我就算想尽孝,也无可奈何了。”司空冀叹息了一声。 “夫人在天有灵,必会庇佑大王得胜归来。”秦媪声音沉着,“只是,今日那女娃娃好像心情不太好,闷在屋子里,连看到美食都没什么反应。” 司空冀道:“她不知我明日出征?” “老身已经告诉了她的婢女,还听见那婢女跟她说了,可那女娃娃却是反应平淡,仍在看书。” 司空冀唇线紧抿,“随她去吧,我才不稀罕。” “大王,老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秦媪似乎看出了司空冀的别扭心思。 “请您但说无妨。” “与人交往,贵在坦诚相待,若大王一开始便存了算计的心思,就不要指望对方会对你坦诚了。” 秦媪顿了顿,“同样的,若大王一开始只是将她当做棋子,便不该对她有任何别的期待,否则就是自寻烦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身看得出来,大王与那女郎不是一路人,既然注定无法交心,又何必挂念呢?大王是聪明人,这么浅显的道理不会不明白。” 司空冀陷入了沉默,这个世界上能让他信任的人不多,秦媪算一个,也是少数敢对他直言不讳的人。 “您的话,冀记住了。”司空冀扬起下巴,“大丈夫本应心怀宇内,怎能为一女子折腰?况且她身份特殊,如无他事,我不会再踏入偏院。” “如此,老身便放心了,”秦媪又说:“大王,还有一件事情,老身希望您准许。” “请说。” “老身乡下的孙儿生病了,二媳妇写信来,想请我过去照顾一段时间。” 秦媪生了两儿一女,虽丈夫早逝,儿女们却很孝顺,这次媳妇写信来,虽说是想请秦媪回去照顾,其实也是孙子们想祖母了。 “若有需要冀的,请尽管说。” “大王已经帮了老身一家许多,如今老身的家人都很好,实在不好意思再叫大王破费了。”秦媪道,“只是老身不在,一想到下一次大王出征,身边连相送的人都没有,老身就觉得过意不去。” “您不必担忧,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司空冀高大的身影被月色笼住,此刻竟显出几分孤寂。 * 接下来几天,司空冀便率领军队备战,准备与刘岷一战。 大军驻扎在雒阳城南三十里的伊河河畔,旌旗摇曳,整装待发。此处离皇陵很近,王气充沛,史书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光武帝的陵寝便在不远处。 军营中,司空冀一身银白铠甲,神情肃穆地迈向主座,座下众人都起身朝他施礼。 “参见大王!” 徐滨坐在司空冀的左下方,庞砭则坐于右下方,他们中间是一只沙盘,上面摆设的是伊河两岸地形与两军当下的位置。 司空冀起身,拿起矛柄,指着那沙盘道:“斥候来报,如今刘岷正往伊河而来,此次带了五万精兵,欲成掎角之势,围困我军。” 庞砭神情冷肃道:“那刘岷竖子狂悖,以为凭五万人便可围困我军了吗?” 司空冀指着沙盘上的伏牛山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处是刘岷军队的必经之路,我军何不先派两千人在此伏击,烧了他们的粮草车?” 庞砭点头道:“此计可行。” 徐滨补充道:“伏牛山固然不错,可上面树木掩映却并不多,不好藏身,大王何不在旁边的熊耳山先设一道埋伏,等刘岷运粮的军队四散逃难之时,再在伏牛山狠狠地补上一刀?” 庞砭冷静道:“军师说的不无道理,可若是分散兵力在两座山头,是否会应接不暇?” 徐滨说:“既然要分散兵力,定要有主次之分,滨的意思是,派一千五百人在熊耳山,再派五百人在伏牛山,便可万无一失了。” 司空冀颔首,“军师此计甚妙,就按你说的办吧。” “大王,高越愿打头阵,杀杀那刘岷小儿的威风。”司空冀的部曲高越起身,抱拳道。 高越身旁的韩溟也说:“末将愿与高校尉一起,带领军队埋伏于两座山头,助大王一臂之力。” “有众位将士助力,本王再无后顾之忧。”司空冀负着手,声音清冽道。 * 是夜,刘岷的军队在广成关安营扎寨,士兵在外巡逻,主帅的营帐里却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刘岷身形矮小,眼睛半眯,坐在榻上,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撑着脑袋,正在欣赏帐中舞姬们的舞蹈。 他的床边挂着一副美人图,画中的美人眉目低垂,湛然若神,拿着梳子正在亭台中梳头,一袭长发,乌润亮泽,引人遐想。她的身边飞过一只蝴蝶,美人凝睇着那蝴蝶,恍然若梦。 营帐中的舞姬们云鬓雾鬟,长袖交横,罗衣随风而动,更显绰约窈窕,旁边有几个奏乐的伶人,一唱一和。 两名舞姬伺候刘岷喝酒,他一左一右地搂着美人们,目光猥琐地逡巡。 “大王,这画上的美人到底是谁啊?竟让您如此挂念。”绿衣美人娇滴滴道,“这天下间真会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吗?简直就像天人一般。” 另一美人喂给了刘岷一颗葡萄,“是啊,大王,这美人图怕是画师画出来哄 人的吧,妾才不信,女子可以美貌成这般。” 刘岷吃了葡萄,半醉半醒道:“别说你们两人,就是这军营内的所有美女们加起来也顶不上她一根头发丝。” 绿衣美人对刘岷撒娇道:“大王,她到底是谁呀?” 刘岷灌了一口酒,道:“她便是孤的皇兄最宠爱的妃子,也就是传说中那害得皇兄亡国的妖妃虞氏。” “竟是她?”美人们瞪大了眼睛。 “三个月前,孤去雒阳皇宫给皇兄献礼,竟在御花园中遇到了她,那般绝色的佳人,实在是世所罕见,孤便让画师依着孤的描述画下当时的场景,仔细收藏起来。只可惜,那杀千刀的司空冀攻入雒阳皇宫,竟然一把火烧了馆娃宫,就连她也遭到了毒手,真是可惜了绝代佳人了。” 刘岷当初一见到虞氏就色授魂与,可如今一想到佳人已死,简直心痛不已。若是他攻入雒阳,定要与美人风流快活了才是,就像那句老话说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天杀的,结果竟是司空冀那不懂怜香惜玉的莽夫率先攻入了雒阳,还一把火烧死了美人,当时刘岷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呕出一口血,心痛得三天没有吃饭。 绿衣美人拿着团扇扇了下,道:“大王,听说先皇的女儿馆元公主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与这虞氏相比,如何呀?” “我那侄女太过骄矜,又古板无趣,从不正眼看人,再说了,她的样子哪有那虞氏美貌?”刘岷边说边从袖中拿出一绣着牡丹的帕子,深深地嗅了一口,道:“当时虞氏看到我这个外男,吓得赶忙离开了,却落下了这帕子,我便日日把玩,难以割舍。” “没想到大王还是一个情种啊。”绿衣美人娇笑着打趣了一声,又喂给刘岷一颗葡萄。 这时,有一小兵通传道:“主帅,樊将军求见。” “让他在外面候着。”好事被打断,刘岷满脸写着不悦。 “可是樊将军说,如果您不让他进来,他就……” “他就怎样?”刘岷衣衫不整地起身,连头发都没束起。 小兵不敢得罪刘岷,可他也不敢得罪樊骁,便道:“樊将军说……若是主帅不让他进来,他就提剑杀了主帅帐中的美人,一个也不留。” “他敢!谁给他的胆子!”刘岷将酒杯掷到地上,勃然大怒道。 舞姬们吓得跪成了一排,伶人们也跪地不起。 小兵话音刚落,樊骁就提着剑进来,满脸的煞气,刘岷虽想大声呵斥,可看到他的气势还是有些发怵,便结结巴巴道:“伯威,你……你这是做什么?” 樊骁正色道:“主帅,明日粮草便要抵达伊水河畔了,战争一触即发,您今晚怎会还有心情与美人为伴,而不是制定作战策略?” “孤不是有你樊大将军嘛。”刘岷将头发随意地一束,道:“孤从小便讨厌打打杀杀的,只喜欢舞文弄墨,如今亲自前来,只是为了震慑对手,又何必研究什么战略?” “主帅,您应该给三军做出表率,而不是寻花问柳,纸醉金迷,将士们还在操练,若是知道您如此奢靡享乐,岂不是让他们心寒?” 舞姬和伶人们低着头战战兢兢的,樊骁喝道:“还不快滚!” “诺。”他们说着便飞也似的离开了。 刘岷差点就要发作,可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行,樊骁是他母妃父亲的部曲,虽是寒门出身,却在军中很有名望,可以说是整个军队的主心骨。 “樊将军,别生那么大气啊,气大伤身,多不划算……”刘岷讪讪道,“司空冀不过是一黄口小儿,有何可怕的?” “主帅不可轻敌,他已经在雒阳自立为王,又有他父帅留给他的冀北军坐镇,实在不可小觑。” 刘岷却摆摆手道:“孤困了,想养精蓄锐,一切等咱们到了伊水扎营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樊骁还想说话,刘岷却对身边的部下使了个眼色,部下只得打圆场道:“主帅说的也不无道理,樊将军还是得尊重主帅的意见才是。” …… 翌日,天刚蒙蒙亮,小兵便慌忙地闯入了营帐,道:“主帅,不好了!” 刘岷打了个哈欠,“又怎么了,一大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10. 牡丹花下死2 “主帅,敌军偷袭我军粮草,将我军的粮草车烧掉了八成!” “什么?!”刘岷瞬间有些六神无主,“樊将军怎么说?” “樊将军正在与部将们商议,主帅现在要过去吗?” “快……咱们快去!”刘岷披上一件外袍,连鞋子都忘记了穿。 * 伊水河边,风越来越大,浪花拍打在礁石上,乌云阴沉,仿佛将天空压得喘不过气。 庞砭带领部队巡视,雨点突然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望向了天空。 怪天气,明明早晨还是晴空万里,现在竟下起雨来。 突然,数千只箭簇从对岸飞射而来,士兵们没有准备,应声倒下。 “备战!”庞砭大喝了一声。 …… 军营中,司空冀拿起长枪,便要带领部下出战。 徐滨拦住他道:“大王,切勿莽撞!刘岷胸无大志,更不可能在此时迎难而上,现今开战,一定是樊骁的主意!” 一般而言,若是被烧了粮草,大军一定会固守待援,可樊骁却不走寻常路,他趁司空冀的军队松懈之时与他们决战,不可谓不是一步险棋。 徐滨道:“樊骁此人身经百战,熟读兵书百卷,古时韩信在井陉之战之时“背水列阵”,在粮草不足时,激发士气速胜赵军,成就美名。如今庞统领已经带领三千人在前线杀敌,大王应当稳坐帅帐,不动如山,再依据战况做决定。” “军师说的不错,樊骁倒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司空冀面色沉着,将枪插回了兵器架中,“如今孤不是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将军了,而是一军的统帅,若父帅还在,一定会如先生所言,是故孤也会愈加冷静,顾全大局。” 徐滨欣慰地点了点头。 …… 这场仗持续了三天三夜。 大雨滂沱,伊河的水仿佛都被鲜血给染红了,河的两岸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古树穿空,硝烟弥漫。 司空冀的军队快速调整阵法,最后还是占了上风。 接下来,两军对垒,有来有回,在最后一战时,司空冀亲自带领部曲迎战,士气大振。 “他们既然要打,孤便奉陪到底!” 他骑着赤熛跨过伊河,神驹嘶鸣,前脚离地,整个身体向上腾起,司空冀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握着长枪,雄姿英发。 谁知。 就在他拍马深入敌营的时候,一只流矢直直地射向了他…… * 司空冀不在的日子里,虞雪蝉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不过这些天,她也并非无事可做。 如今的她需得有自保之力,最好找个忠心于她的护院,否则真离开司空府了,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雪蝉让田儿去民间寻访人品踏实,武艺高强之人,田儿找了十天,终于有了消息。 这天,田儿领着一宽脸方额的男子入了偏院,他一身劲装,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田儿介绍道:“女郎,这位是展郎君,展郎君单名一个‘安’字,婢子打听过了,街坊邻居们都说他为人正直,武艺高强,是个可靠之人。” 虞雪蝉隔着屏风道:“展郎君,能否让我见见你的真功夫?” 展安点头,下一秒便拳脚生风,出拳又快又猛,虞雪蝉只看见院中一个人影闪动,片刻间势如破竹,沉稳而迅猛。 展安展示完毕,朝她抱拳一礼,“女郎见笑了。” 虞雪蝉起身来到了屏风前,称赞道:“展郎君好功夫!” 展安见到了虞雪蝉的样子,眼中有片刻惊艳,很快便恢复如初。 虞雪蝉道:“如君所见,乱世之中,若无自保之力简直就是任人宰割,展郎君能否教我一些防身的功夫?至于酬劳,我们好商量。” 展安颔首:“承蒙女郎不弃,展某愿教女郎功夫。只是我如今在胡屠户家帮工,每三天可以过来教一次,不知女郎意下如何?” “那就太好了。” 虞雪蝉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展郎君。” 展安道:“女郎但说无妨。” 虞雪蝉道:“不知展郎君在雒阳是否有妻儿,家人朋友是不是都在雒阳呢?” “这个……”展安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虞雪蝉赶忙解释道:“展郎君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雒阳人士,也不会在此地停留很久,所以我只是想问问郎君,能不能日后当我的护卫,若不能,我也好早做打算。” 展安说:“不瞒女郎,展某无妻无子,父母也已经过世了,展某在这世上,已经是孤身一人了。至于女郎的提议,展某还是得好好考虑一番,毕竟我的根在雒阳,是否离开,也需得深思熟虑。” 虞雪蝉点点头:“那是自然,展郎君大可以好好考虑,不急于这一时。” “多谢女郎体谅。”展安施了一礼。 雪蝉与他商定好了报酬,便让田儿将他送出了门。 …… 田儿回来时,虞雪蝉正在院中歇晌。 田儿走近了她,问:“女郎为何这么快就定下了展郎君,不再多瞧瞧吗?” 虞雪蝉慵懒地扇了两下团扇,道:“我喜欢看人的眼睛,从眼睛就能看出来,他是老实忠厚,值得信任的人,而有的人呢,眼冒精光,一看就是满肚子弯弯绕的人。况且展安的举止进退有度,所以我相信他。” “那大王呢?女郎觉得大王是什么样的人呢?”田儿突然问。 “怎么突然扯到司空冀了?”虞雪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淡道:“他和我不一样,他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理应指挥着千军万马,保护万千的百姓,而我只想好好地活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多去看看这个世界。” “若女郎想看世界,田儿也想陪着女郎去看世界!”田儿抬头望向天空,神情向往道。 虞雪蝉笑了笑,田儿又道:“听人说,大王到现在还未娶妻,也不知最后是哪家女子会得他的青眼?” “会有的,他会娶一个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子。”虞雪蝉的声音淡淡的,如一朵轻飘飘的流云。 她说这话并不是无凭无据,原著的剧情里,司空冀有一个白月光,也是他的官配。 他与那白月光携手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司空冀拔剑自刎的时候,白月光也跟着殉情了,这段剧情还赚了虞雪蝉不少眼泪呢。 那白月光便如司空冀之前描述的理想型那样,是一个温温柔柔,弱不禁风的美人,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羽化而登仙。 只是现在是初和元年,司空冀还没有与那白月光相爱,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也没有展开。 雪蝉知道,自己就如风暴中的蝴蝶,难道就仅凭扇扇翅膀就能改变所有故事的走向吗?她没有这种自信。 现在的虞雪蝉,不想管别人,只想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获得自由,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至于司空冀,他的身边注定会有别人,而她也只是他身边的一个过客罢了。 既然是过客,就应该有过客的自觉。 * 这一晚,司空冀的军营并不平静。 夜色浓黑的可怕,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伊河,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远处一只乌鸦飞过,发出一 声凄厉的哀鸣。 司空冀躺在行军床上,双眼紧闭,额头全是汗珠,梦魇像一只无形的黑手,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 梦里的是白日的场景。 就在那箭矢朝司空冀笔直飞来时,高越纵马而来,挡在他身前。 箭镞直直地插入了高越的喉咙,滚烫的鲜血仿佛一团烈火,灼烧了司空冀的面容。 高越从马上摔了下去,脖子一歪,就断气了。 司空冀永远也无法忘记他死时的样子——双目睁得滚圆,直勾勾地望着司空冀,仿佛有千百句话语想和他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下一秒,就撒手人寰了。 他还那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岁! 战场上,甚至连默哀都没有时间。司空冀拿起长枪,直直地冲向了敌兵,他以一当十,只觉得杀红了眼,天地万物都被抹上了一层血色。 “杀——” “为高越报仇!” 司空冀的大脑一片空白,动作也愈发狠厉,带着士兵们突出重围,终于杀入了刘岷的军营中。 他红着眼,继续斩杀敌军,然而,杀人并不能给他带来快感。 他只觉得悲哀。 甚至有一瞬间,看着倒下的敌人,司空冀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野兽,在毫无感情地撕扯着同类。 夕阳西下时分,冀北军终于控制住了整个局面。 刘岷早已逃之夭夭,军营里到处都是敌军的尸首残肢,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烧焦气味,更别提那带着铁锈味道的血腥气。 司空冀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走向了刘岷的营帐。 这营帐被布置得堆金叠玉,富贵逼人。 司空冀嗤笑了一声,刘岷这纨绔,倒是会享受,只不过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又怎么配当一军的统帅? 他的目光滑过上好檀木制成的桌子,滑过精心鞣制的牛皮帐篷,滑过和田美玉的如意挂件,定在了床边。 那里挂着一幅画,那画上的女子一看便是—— 是她? 司空冀眉头一跳。 画上的雪蝉样子虽极美,眼中却带着哀愁,好像一个病弱的琉璃美人,一碰就碎了。司空冀还是习惯她如今的样子,会笑会闹,还会和他吵嘴,就像一枝活色生香的浓艳玫瑰,热烈地绽放着。 司空冀不知虞雪蝉是何时与刘岷有过交集的,可是刘岷对她的龌龊心思却是昭然若揭,否则也不会将她的画像挂在床头——这个如此私密的地方。 色令智昏的竖子,竟敢觊觎雪蝉? 可笑! 末帝刘琮是他的皇兄,刘岷明面上打着为皇兄报仇的旗号,可暗地里却觊觎他皇兄的妃子,可真是“兄友弟恭”啊。大汉的皇室一向虚伪,视人命如草芥,对他的父亲如此,对天下人亦是如此。 司空冀只觉得气血上涌,怒急攻心,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生气。 “拿火来!”司空冀退出了营帐,大喝了一声。 “遵命!” 士兵点燃了火把,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司空冀。 司空冀抬手便烧了那营帐,火焰顺着牛皮帐篷蔓延开来,像吞噬人间的海水,顺带着将那画也烧得灰飞烟灭。 …… 梦醒了。 司空冀睁开眼,喘着粗气坐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水。 这是一场梦,可是,这不止是一场梦。 他明白,作为一军主帅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因为任何人或者事退却,只能血战到底。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对冀北军的承诺。 11. 带刺的玫瑰1 展安信守承诺,每三日都来教一次虞雪蝉功夫。 虞雪蝉现在住的是司空府的偏院,虽说是偏院,却和司空府隔着一道高墙,在外人看来,就只是毗邻。 展安并不知道雪蝉的身份,而雪蝉对他也只是说,她在司空府旁边赁了一间屋子,仅此而已。 雪蝉穿了一件窄袖衣裙,方便动作,然而令她感到挫败的是,自己虽有舞蹈的功底,对于武术却不甚有天分。 一套拳法下来,虞雪蝉有些气喘吁吁的,拿起团扇扇了好久的风,才缓过神。还好,展安对她倒是耐心,若碰到一个脾气不好的武师傅,恐怕早就被骂的狗血淋头了。 “女郎,今日便到这里吧,过犹不及。”展安提议道。 雪蝉擦了擦汗,也学他的样子抱拳施了一礼,道:“多谢展先生。” 送走展安后,虞雪蝉又温习了一遍动作,她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要是之后的系统任务完成后,奖励是什么厉害的兵器就好了。 就算不是绝世神兵,如果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武器,那她不就无敌了?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练这烦人的功夫了? 可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在没有获得实质性的奖励之前,她还是得继续练功。 * 司空冀仅用了半个月便突破了刘岷的袭击,获胜的消息传来,雒阳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刘岷的手下大将樊骁受了重伤,刘岷带着残部逃往了益州,准备与侄女馆元公主结盟。 司空冀带领军队回到府邸,一路上风尘仆仆,他翻身下马,启奴早已等候在门口。 启奴牵过马,见到司空冀却觉他脸色不善,一点获胜的喜悦都没有。 这很不寻常。 启奴可以说是和司空冀一起长大的,以前的司空冀打了胜仗后,总是英气十足,张扬如盛夏烈日,可自从老将军死后,他的性子沉稳了许多,已经很久没有开怀地笑过了,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低迷。 简直冷得可怕,死气沉沉,启奴觉得,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启奴向司空冀汇报雒阳发生的一切,在谈到偏院时,启奴说:“属下看到虞女请了一个武先生教她功夫,那先生姓‘展’,属下打听过了,人品身世倒是清白……” 司空冀没有说话,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忆起了之前在刘岷营帐内看到的画像。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有一点他不容否认——她的样子容易引人惦记,所以学学防身之术也不是坏事。 “虞女对展郎君好像十分欣赏,有一次属下还听到她问他有没有娶妻呢……”启奴的声音越来越低。 司空冀对此付之一哂,让启奴继续说别的。 启奴拿出册子,讲得眉飞色舞的,可司空冀却眉头紧皱,似有心事。 启奴讲完了,合上册子不解道:“大王,您此次出征还顺利吧,为何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呢?” 司空冀眸光低垂,隐有痛惜:“孤击杀刘岷残部时,发生了意外,一只流矢飞来,若不是高越替孤挡了一箭,恐怕孤就凶多吉少了。” “高越?”启奴有些惊讶,“那他现在如何?” 司空冀摇了摇头,道:“箭簇穿过了他的喉咙,他已经……不治而亡了。” “怎么会?他不是才成亲了几年,家里还有娇妻和一个三岁的女儿吗?” 启奴失神地说道:“当时高越成亲,大王还喝过他的喜酒,听说他的妻子很是温柔贤淑,家族也是扶风的商贾大户,高越还跟我说,他是走了几辈子好运才娶到这样一位曼妙的佳人,没想到,这次出征却……” 启奴望向了司空冀,在司空冀很小的时候,他与高越就追随他了。 那时司空冀在将军府总是扮演元帅打仗的游戏,他们便扮演他手底下的兵。后来启奴成了司空冀的贴身护卫,而高越却入了冀北军的军营,官至校尉。虽然二人来往不多,可是小时候的情谊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高越的妻女流落民间,下落不明,孤已命人去寻找她们,打算将她们接回司空府,好好照顾。”司空冀道。 “高越若在天有灵,知道大王这般照拂他的家人,也会死而无憾吧,”启奴安慰道,“战场本就刀剑无情,大王也不要太过自责了。” 司空冀却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边,“孤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挥袖起身,说:“在开战之前,孤便与军师商议走一林间小路去往刘岷军营,这条路只有当地人知道,很是隐秘,谁知刚跨过伊河,便有敌军埋伏在两侧,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启奴一惊,“大王是怀疑,冀北军有敌方的细作?” “正是,”司空冀颔首,“樊骁一向谨慎,这次竟在粮草被烧的情况下毅然发兵,实在是诡异,若我军有他的细作,他提前知道孤会走那条路,来个擒贼先擒王,便可以说得通了。” 这是那夜他与军师讨论的结果,他们一致认为,高越之死不简单,还有更多谜团亟待解开。 “要是主帅被杀,这场仗他们就不战而胜了。”启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如果大王不幸身故,冀北军定会军心大乱,即使之前刘琮损失了许多兵力,后面也可长驱直入,无所顾忌,还好大王临危不惧,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此事切勿声张,孤一定要找出那人,替高越报仇。”司空冀无比郑重道。 * 益州牧府。 女郎身着紫衣华服,手中拿着一份密信,这是从雒阳得到的急报,她细长的眉毛紧紧蹙起,手上青筋都显现了出来。 “废物,全是废物!”刘婳将那信揉成一团,反手丢在了地上,“本宫虽知皇叔刘岷是个草包,却没想到他仅用了十四天就被司空冀打得落荒而逃了,这般腌臜的人物,岂能成为我刘氏的子孙?!若是皇爷爷还在,知道刘岷是这等草包,岂不是不能安息?” “公主息怒。”许宽将那信拾了起来,宽慰她道,“刘岷一向纨绔,公主此次让他攻打司空冀,也只是为了试探司空冀的虚实而已。而且臣听说,司空冀坐下也损失了一员大将,定会痛刹他也。” “许大监,你这话便错了,司空冀手下死的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于他而言就像隔靴搔痒罢了。本宫要的,是让司空冀痛彻心扉,万箭钻心,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为父皇报了大仇!”刘婳指尖掐进了肉里,就连表情都有些狰狞。 “公主所言甚是,然而事情不可一蹴而就,司空冀这些年随他父亲在边关抗击匈奴,总是有些本领的,公主需得细细筹谋,多些 耐心才是。如今咱们住在益州牧府,最好静观其变,况且您马上就要与萧郎君成婚了,大婚之后,萧家定会为您斩杀仇敌,为先皇报仇。” “许大监,你已经跟着本宫多久了?”刘婳突然问他。 许宽一怔,答道:“回公主,臣已经跟着您十年了。” “是啊,在本宫七岁的时候,你便跟着我了,一路上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还记得我八岁时,母亲因为难产而死,一尸两命,还是许大监你帮我查清了陷害母亲的妃嫔。你记得我是怎么对待那女人的吗?” 许宽呼吸一滞,望向了刘婳。 “那时,本宫命人砍下了那女人的手脚,又亲自划花了她漂亮的脸蛋,将她打入暴室之中,看着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刘婳的声音是刻入骨髓的冰冷,往事历历在目,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般。 “从那时起本宫就知道,这世上我可以放心地依靠你,而你能依靠的也只有我。” “公主……”许宽喃喃道。 “至于萧淮煜,他与我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又何足道哉?本宫早就知道他已心有所属,虽然我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可在萧淮煜心中,却将那女子视作珍宝,就算他答应迎娶本宫,也只是为了本宫所代表的大汉宗亲的势力罢了。”刘婳缓缓说道,她的声音极冷静,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郎能够说出的话。 “公主,不管他人如何,臣定当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许宽躬身道。 刘婳唇角扯开一抹笑容,“许大监的忠心,本宫自然是知晓的。如今刘岷已经兵败,正往益州而来,虽然他是个废物,可手上也还有一万兵马。本宫接受了他的投诚,也得想个法子,不动声色地将那废物除去,完完整整地接过他手下的兵力才是。” “既然公主已经有了打算,臣倒是有个法子。” “许大监请说。” 许宽道:“若是刘岷一到益州,我们便置他于死地,定会让他手下的士兵们怀疑。臣听闻儋州有一无色无味的毒药,让人服下去能够卧床不起,神志不清。到时候我们大可以将刘岷软禁起来,名义上说是为他治病,久而久之,那些士兵们也不会再怀疑什么,还会感念公主的恩德,对一个缠绵病榻的远亲都如此关照。” 刘婳微微一笑,“许大监,你可真是本宫的左膀右臂,比那些劳什子远亲要可靠多了。” “至于司空冀,臣还是那句话,急不得,也不能着急。臣总觉得,是人就会有软肋,任他是铜墙铁壁,也总有在意的东西,有朝一日,我们只要找到了他的软肋,便能让司空冀俯首称臣,到时候公主叫他往东,他便不敢往西了。” “甚好,事情交给许大监,本宫总是安心的。”刘婳优雅地起身,道:“阴夫人前日说头疼,本宫要你准备的汤药好了吗?” “回公主,小厨房已经准备好了。”许宽温声说。 “那便随本宫一同去取吧。”刘婳步履轻盈,灿如春华道。 “对了公主,之前在官道上劫掠过我们的山贼已经捉住了,现在正绑在后院,听凭公主发落。” 刘婳抬眸望向夜幕,鸦青色的长睫一闪。 “今晚的月色可真美啊,”她微笑道,“正适合杀人。” 血色和月色。 多相配。 12. 带刺的玫瑰2 是夜,明月高升。 司空冀沐浴后,在亭中焚香,面前摆着一只古琴。 他端坐于古琴前,指尖轻拨,初时琴音如泉声汩汩,又如残阳照雪,似乎带着对故人的追忆,忽然,他指尖一变,琴声隐约有金石之音,带着难以控制的杀伐之气。 这是一曲《别歌》,相传是李陵为送别苏武时所作的离别之歌。 他为高越在送别。 虞雪蝉起初坐在院中看书,听到琴音有些惊讶,不由得放下书,静静地聆听。 这琴声初时伤感,弹到后半段又带着愤懑,让人感觉抚琴者心中的不甘就快要溢出来了,情不自禁地便产生一种悲壮的感觉。 是司空冀在弹琴吗? 可是,他明明得胜归来了,为何琴音中有这么多的郁结呢? 田儿也听得有些痴迷,不自觉道:“女郎,这琴音真好听,田儿以前在深宫中,只听过妃子们的琴音,皆是娇柔婉转,如江南莺燕一般,可这琴音却让人想起了诗中所写的‘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俛仰内伤心,泪下不可挥。(1)’” “也不知司空冀发生了什么。”虞雪蝉嘟哝了一声。 “要田儿去打听一下吗?”田儿试探着问道。 雪蝉继续将书打开,托着腮有些闷闷的:“不用了,他发生了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都过去了半月,女郎还在生大王的气么?” “我怎么敢生他的气?”虞雪蝉只觉得好笑,连带着语气也有三分讥诮,“他是高高在上的大王,如今打了胜仗风光无限,谁见到他都会卑躬屈膝吧。” 田儿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便不再多言了。 * 翌日。 田儿抱着几只瓜果回来,虞雪蝉在院中跳舞。 她虽然很久没跳了,但跳舞这件事早就刻在了她的基因里,她学的是古典舞,基本功还在,田儿啧啧赞叹,直说她跳得真好看。 “女郎,今天早上婢子去浣衣,一同洒扫的婢女还给了我这些瓜果呢,女郎要尝尝吗?” 虞雪蝉道:“你吃吧。” 田儿咬了一口瓜果,道:“女郎,虽然您没让田儿打听,可是洒扫的婢女却告诉我,原来大王与刘岷一战虽然得胜,可是他从小长到大的一个兄弟为了护住大王在乱军之中身亡了,死状很是惨烈。” 虞雪蝉蹙起眉头,原著中寥寥几笔带过的一场战争,原来也会流血牺牲,甚至让他失去亲近的兄弟吗? “大王的心情很不好,今日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虞雪蝉心想,历史是血泪写成的,江山亦是由白骨堆成的。 狗皇帝刘琮在位的时候,曾养了两只猛虎,为了取乐,将奴隶们赶入了虎圈,看着老虎吃人,他竟怡然自乐,而他的江山也被自己残忍的统治而倾覆了。如今天下大乱,兵戈四起,以后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怪不得别人说宁当太平犬,莫做乱世人。 “女郎,您在想什么?”田儿见虞雪蝉在发呆,忍不住问道。 “没……没什么。”虞雪蝉回过神来。 田儿提议道:“今日展先生有事不过来,雒阳城里有早市,女郎何不去转转,就当做透气了?” 雪蝉有些犹豫,田儿却抓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女郎已经闷在这偏院半月了,就算是蘑菇都要发霉了。” 雪蝉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吧,就当不辜负这美好的春光了。” * 启奴去到司空冀书房时,他正在看兵书。 她不来看他,他也不去看她,虽然原因不同,可他们却很有默契地保持了距离。 斑驳的日光落在了澄净的墙壁上,窗户大开,一抬头就能看到湛蓝的天际。 “大王,查到了,射杀高越的人名叫吕曼,他是樊骁的手下,当时有几个兵鬼鬼祟祟地出了军营,不知是不是他们搞的鬼。”启奴禀报道。 “跟紧他们,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敬诺。” 启奴道:“还有一件事,兄弟们抓了几个匈奴的探子,他们经过严刑拷打后,刚刚吐了出来,今日他们的同伙会在城中集市图谋不轨。” “宵小鼠辈,有何可怕?往城中集市派兵,护卫百姓周全。”司空冀不动如山,背影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只是……属下听说虞女也去了那集市。”启奴抠了抠后脑勺。 “你说什么?”司空冀放下兵书,抬头,眼中似有一股冷气。 “大王这是……” “去集市。”司空冀冷声道。 * 虞雪蝉戴着帷帽,穿着民间女子的衣裙去了集市。 她还是第一次逛雒阳的集市,里面的东西很多,眼花缭乱。在兵变之后,司空冀竟这么快就将雒阳城恢复了秩序,倒真有些治理城邦的手段。 虞雪蝉脚步停驻在一卖面具的摊子前,摊上挂了各式各样的面具,虞雪蝉一眼就看中了一做工精巧的银色面具,她很爽快地买了下来,将帷幔递给田儿。 “女郎,刚才街上有人卖糖葫芦,田儿去给女郎买一个?” “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雪蝉打趣道,“那就去吧,我自己在这里逛逛。” 她戴着面具,听了会说书,又磕了两盘瓜子,突然看到两个高鼻深目的人鬼鬼祟祟地去了一条小巷,觉得有些奇怪,便跟了过去。 巷子弯弯绕绕,两边是荒废的民宅,很是隐秘,虞雪蝉尽量放轻脚步,却见二人转到了巷子的尽头,那里还有八个人,早已等候了多时。 尽头处好像放着一堆东西,被黑布蒙住了,看不清楚,他们对视了一眼,将黑布掀开。 赫然是……分量不轻的炸药! 虞雪蝉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她想找官差,可街上全都是百姓,人头攒动。 就在她徘徊无措时,胳膊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虞雪蝉一惊,竟是司空冀。 她已经半月没见他,可他的目光却愈发深沉,仿佛一湾沉静的,倒映着溶溶月色的湖面。 “我刚才看到了有坏人,还有炸药……”虞雪蝉压低声音,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 奇怪,他是怎么仅凭一个背影就能认出她的? “他们在哪里?”司空冀发问道。 虞雪蝉指着一个巷口说:“就是那个巷子,他们一共有十人,就在巷子的尽头处!” 司空冀点头,“官兵已经埋伏在周围,立刻便会抓住他们。” “会不会打草惊蛇?我担心官兵们就这样去了,那伙人会提前行动引爆炸药。而且,百姓们若是受惊,可能会发生踩踏,到时候死 伤难以计数……” “放心,我已经让他们换上了便衣,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虞雪蝉的一颗心这才安定下来。 “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司空冀说完便提剑拐入了巷口。 便衣的官兵们悄无声息地随他而去,守卫在周围。 不多时,巷子里传来打斗声,这打斗声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其余人等悉数被擒,只有一人突出重围,逃到了巷口。 虞雪蝉一眼就认出了,正是刚才那个鬼鬼祟祟的匈奴人。 他被官兵们团团围住,人群中顿时传来一片骚乱,启奴朗声道:“大家切勿惊慌,全部退后!” 那人突然看到卖糖人的摊贩旁边有一个五岁的女孩,他一把拉过了这女孩,将锋利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女孩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手里的糖人都吓掉了,哇哇大哭起来。 摊贩也被吓傻了,跪地道:“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女儿啊,她才五岁,还什么都不懂啊!” 匈奴人冰冷道:“这不取决于我,而是这些官兵,若他们不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这个小孩!” 司空冀从巷子里追了出来,道:“放开那个女孩,孤还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全尸。” “该死!若不是你们司空家苦苦相逼,我们部落中人又怎会有家不能回,只能在雒阳龟缩?”匈奴探子愤怒道。 “这句话你倒是说对了,只有乌龟才会对弱者开刀,你就这么点本事,只会欺负小孩吗?”人群中传来一道黄莺出谷般的嗓音。 众人只见一戴着银色面具的女子翩然而来,虽看不清她的五官,却让人感觉她身姿曼妙,似在雾中。 虞雪蝉并不喜欢出头,可小时候被歹徒挟持的经历却是记忆犹新,她知道被挟制的小女孩此刻有多么害怕,所以更加不能坐视不管了。 “别过来!”匈奴人将刀子抵得更用力了,女孩的脖颈上现出一道血痕。 虞雪蝉停住脚步,道:“这里一块金饼,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了,你若是放开这个小女孩,我便将金饼全部给你。” 这是虞雪蝉的所有身家,此刻不得不拿出来,分散匈奴人的注意。 虞雪蝉作势就要把那金饼抛给对方,匈奴人的目光全聚在了她手上,就在这时,司空冀突然启动手腕的袖箭,将那人击中在地。 匈奴的探子被控制住,虞雪蝉看着官差们将那人押走,在他离开时,脸上却露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虞雪蝉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心下存疑。 这时,田儿也回来了,看到虞雪蝉和司空冀并肩而立,有些惊讶。 “田儿,你再去街上逛逛吧,想吃什么就去买。”雪蝉从袖中拿出钱袋,司空冀却看到了那紫罗香囊的影子。 她竟这么挂念萧淮煜,就连出门都要带上他们的定情信物吗? 被挟持的小女孩这时拉了拉司空冀的袖子,将糖人递给司空冀:“谢谢大哥哥救命之恩。” 司空冀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哥哥,抱抱……”小女孩张开臂膀,憨态可掬道。 司空冀可没有与小孩亲近的经验,奈何女孩一直张着手,他便蹲了下去。 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司空冀蹲下的一瞬间,小女孩突然从袖中拿出匕首,往司空冀的胸口刺去。 13. 带刺的玫瑰3 “小心!” 匕首银光一闪,雪蝉惊呼道。 司空冀反应极快,伸手一挡,便退后了五尺。 他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渗出血来。要是他再晚一秒,那匕首便会插入他的心脏,到时候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保护大王!”启奴大惊。 小女孩手上拿着刀,刀上是司空冀的血,那女孩阴森地一笑,将手指抹过那血迹,往嘴里舔了舔,“司空狗贼,你的血可真甜啊。” “小小年纪竟如此恶毒,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下得去手?”虞雪蝉冷声道,“还是说,那些匈奴探子都只是你们计划的前奏,只有你,才是最后的杀招?” 怪不得那匈奴人会露出那么诡异的笑容,原来是早就准备了这鬼蜮伎俩。 小女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真是可惜啊,只差一点点,就能取了狗贼的性命。” “启奴,将她带回去,严加看管。”司空冀捂着手臂,懒得再与她废话。 “不成功,便成仁!”小女孩突然抬手,便往自己脖子抹去,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虞雪蝉捂住嘴巴,眼见着女孩的脖颈渗出鲜血,仿佛一条蜿蜒的小溪。 她脑中纷繁杂乱,难道这次的变故就对应里面的雒阳大爆炸吗? 不,不可能。 按这次火药的数量,大概会炸毁一整条街,但里记载的那次爆炸的威力却远远比这次要大。 难道……以后还会有一次? * 小女孩的父亲也被官兵们抓了起来,那人大呼冤枉,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商贩,那些匈奴人抓了他的妻子儿女,还威胁他说若是他不配合他们,就杀掉他全家,所以他才假装那小孩是他女儿。 启奴不悦道:“话虽如此,若是大王今日真的出了事,别说你一条性命,就是你全家的命加起来,也不够赔的。” “是是是,小人知错了。”那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启奴与商贩讲话的时候,司空冀的身形突然往旁边一歪,虞雪蝉立即扶住了他。他明明穿了一件玄衣,可虞雪蝉却见鲜血从他的伤口冒了出来,将衣袖都染湿了。 “司空冀,你流了好多血……” “无事,小伤而已,回去包扎一下便好。”他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能叫无事吗?你也太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了吧。”雪蝉蹙眉道,司空冀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地露出了担忧。 她也会担心他? 司空冀努了努嘴,瓮声道:“那便去附近的客栈处理一下伤口吧,那里是司空家的产业,不会有人害我。” 他们来到了一处酒肆,店家一见到这情形,便将他们引到了二楼最里面的雅座。 虞雪蝉一直都扶着他,她穿了一件薄荷色曲裾襦裙,连她的衣袖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店家很快就端上了包扎的工具和金疮药。 雪蝉将他衣袖翻了上去,那道伤口很深,怪不得流了这么多血。 她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仿佛这样就能将心里的烦闷也摘下来。 司空冀一直注视着她的面容,多日不见,她似乎瘦了点,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很认真地为他上药,嘴里还嘀咕着:“那小女孩真是太可恶了,要是今日你不亲自来就好了,他们的奸计肯定不会得逞。” “人算不如天算,算我运气不好吧。”司空冀淡道。 雪蝉突然问他:“司空冀,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恨你吗?” 司空冀散漫一笑:“也许吧,不过,那又怎样?” 虞雪蝉手上动作重了些,司空冀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喂,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虞雪蝉愤愤道,“你如今是一军的统帅,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受伤呢?这次是咱们大意了,提防不及,下次定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好,下次注意。”司空冀没有反驳。 虞雪蝉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衣裙,“我最讨厌血腥气了,所以,你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她睫毛轻颤,白皙的手指微微一顿,若空中飞舞的蝶轻轻落在牡丹上。 司空冀点点头,“我答应你。” 虞雪蝉抬眸,撞上了他深邃的眸光,二人目光相触的一瞬间,都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虞雪蝉为他包扎好了,终于道:“司空冀,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也有话与你说。” “客随主便,还是你先说吧。”虞雪蝉抿了抿唇,肚子却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司空冀轻嗤,“还是先点东西吧,我怕我还没说完,你便饿晕了过去。” “哪有这么夸张?”虞雪蝉“哼”了一声。 店家上了一桌子菜,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的,这些菜色香味俱全,有牛心炙,鹿腩签,芹齑鳆鱼羹,柘浆冰盏,还有醉蟹拥剑…… 这还是他们二人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雪蝉是真的饿了,她吃起来像风卷残云,完全停不住嘴。 司空冀本打算抱臂,却扯动了一下伤口,他漫不经心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虞雪蝉用帕子擦了擦嘴,给司空冀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受伤了,这些大鱼大肉不适合你,还是吃些清淡点的吧。” 司空冀:“……” 虞雪蝉吃得很快,不一会儿那些菜就见了底。二人面对面坐着,微风拂过,窗边的风铃轻轻晃动了一下。 司空冀道:“既然你说客随主便,那我就直接说了,狗皇帝的女儿馆元公主已经到了益州,准备与萧淮煜联姻。”他说这话时一直注意着虞雪蝉的表情。 虞雪蝉却耸耸肩,“他们才子佳人,自然是天作之合,不过馆元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司空冀,你就算抓住她,也狠不下心杀了她吧。” “什么狗屁公主,既是狗皇帝的女儿,就别怪我心狠!”司空冀冷脸道,他本就对女人无意,更何况是仇人的女儿? “我只是在想,馆元公主应该和你是一个想法,对你恨不得诛之而后快。”虞雪蝉呵呵一笑,“这点你倒没有萧淮煜会谋算了,既然馆元公主在他手里,他以讨逆之名便可攻入雒阳,多么顺理成章。” “你倒是挺会为那姓萧的找补。”司空冀不屑道,“那个姓萧的有什么好?还值得你念念不忘的。” “萧郞贤名,天下皆知,又何须我来多言?” 司空冀的脸色更青了。 雪蝉假装没看到他面色的变化。 刚才她在街上闲逛时,说书先生一直在讲萧淮煜的故事,如果不考虑原著的话,在百姓们心中,益州萧郎倒是个有仁有义的君子,不光礼贤下士,还仗义疏财,很是贤明,怪不得能成为中的男主。 司空冀一听“萧淮煜”的名字就来气,没好气道:“那你想跟我说什么?”“我想与你辞行。”虞雪蝉抬头,终于说。 司空冀一愣。 虞雪蝉不喜欢藏着掖着,干脆将话摊开来:“你早就知道了我与萧淮煜的关系,对不对?同意我待在司空府也只是想利用我制衡萧淮煜而已。可是,如你所见,他已经娶妻了,所以他和我之间就算再情深义重,那也是过去式了,因此,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作用了,不是么?” 虞雪蝉前两天就听说了萧淮煜要娶妻的消息了,就在昨天,展安也表示愿意追随她离开雒阳,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呢? 至于那个终极任务,反正司空冀与萧淮煜的争斗还要持续好几年,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 司空冀只觉得大脑有短暂的几秒空白,他心念一动,又想到了她袖中的紫罗香囊,冷道:“那你要去哪里?” 虞雪蝉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是与我无关,”司空冀唇角一勾,冷笑了下,“可是,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司空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你真的觉得,靠展安一个人,可以保护得了你?” 虞雪蝉不说话,只是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怪不得,你还问他是否娶妻了,没想到你竟如此急不可耐,连一个贩夫走卒都不放过。” 雪蝉怒目而视:“收起你那些肮脏的想法,我只当展安是我的武先生,旁的什么心思都没有,我知道他在雒阳城了无牵挂,所以才好请他当我的护卫的。” “是吗?” “司空冀,你少瞧不起人了,我要做玫瑰,还是那种带刺的玫瑰,如果谁想轻易地摘下我,他自己也会扎一手的血,这样那人就得掂量掂量,他敢不敢贸然摘下这朵玫瑰了。” 带刺的玫瑰?司空冀心道,这比喻还真贴切。 “就算我误会了你吧,可你知道我这次去刘岷的军营里发现了什么?”司空冀目光直视她道,“他的营帐里挂了一幅画像,而画里的人,就是你。” 虞雪蝉微怔,印象里原主只见过刘岷一面,竟就让他魂牵梦萦了吗? 可是,她一想到自己的画像被一个陌生男子挂在床头,日日夜夜还不知被拿来做什么时,一股恶寒的感觉便泛了起来。 “所以,你是害怕我被别人掳走?我还是那句话,这与你司空冀又有什么关系?”虞雪蝉反问道,“我与你非亲非故,再说了,你之前一直在利用我,我都大度地不怪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司空冀清了下嗓子,“孤只是不想食言,说好的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必须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司空冀!”虞雪蝉不喜欢他这么独断专行的样子,她还想说话,启奴却进门了。 “大王,高越遗落民间的夫人找到了,属下已经将她接到了司空府中,只是郦姬惊吓过度,气血两亏,属下已经找大夫给她看过了,她说她想见大王一面,表示感谢。” 司空冀对雪蝉道:“我现在有事要办,会让人护送你回府,你就算再有不满,也等过些天再说吧。” 他说完便起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虞雪蝉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又吃了一口饭菜。 等等。 启奴刚才说那妇人姓“郦”? 虞雪蝉记得,原著剧情中,司空冀的白月光也姓“郦”,中她的名字就叫郦姬。 难道……就是司空冀即将见到的女子? 14. 邙山之巅1 雪蝉回偏院的时候,正好路过湖心亭,亭中纱帘扬起,掩映出一双人影。 其中的男子是司空冀,那女子却看不分明。 二人说完了话,女子朝他施了一个万福礼,便离开了。在拐角的时候,女子正好碰到了虞雪蝉。 虞雪蝉曾听说飞燕能做掌上舞,她还不信,可是看到眼前的女子,才觉得所言非虚。 这女子就像水墨画中的垂柳一般,安静柔美,那双杏眸温柔似水,让人不禁升起保护的欲望。 女子见到雪蝉也有些吃惊,似是没想到这司空府中竟有这般明艳绝色的佳人。 “郦蘅见过女郎。”女子优雅地施了一礼。 虞雪蝉也回了一礼。 启奴恭敬道:“郦姬,请往这边走,大王已经替您准备好了院子,那院子采光很不错,想必定是合您心意的。” 郦蘅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司空冀这时也出了亭子,看到了虞雪蝉,慢悠悠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想在园子里消食?” 虞雪蝉翻了个白眼:“司空冀,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伤口吧,刚刚受了伤,竟有心情与美人谈笑?” “胡说些什么?这位是高校尉的遗孀,她如今孤苦无依,孤才将她接到司空府中暂住,再做打算。” 雪蝉一怔,郦蘅为何会是高越的遗孀,她又是怎么成司空冀的白月光的? 还是说,原著里省略了很多细节,才让事情变得这么扑朔迷离? “这位女郎可真大胆,竟敢直呼大王的名字。”郦蘅唇畔微张,眸如秋水。 司空冀语带讽刺道:“她在我面前早就大胆惯了的,若哪一天柔顺了,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虞雪蝉“切”了一声,“少在美人面前败坏我的形象了,我的好脾气只对我看得顺眼的人。” “好好好,那我便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司空冀负着手便翩然而去。 郦蘅细细打量着司空冀的背影,对于如此冒犯的话,他理应是生气的,可郦蘅分明看到了他含笑的眉目,听到了他轻松的话语。 那般舒展的神情,和对自己说话时的恭谦谨慎大不相同。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女郎在司空冀的心中,应当是很特别的存在。 虞雪蝉刚想与郦蘅告辞,郦蘅却道:“妹妹留步,妾初来乍到,在司空府也没个熟人,不知明日能否与妹妹一叙,也算是能够相互照应?” “那是自然。”虞雪蝉微微一笑。 * 这一晚,益州牧府挂上了大红的绸缎,到处弥漫着一片洋洋喜气。 今日是萧淮煜与馆元公主大婚的日子,萧淮煜的父亲萧谦虽然缠绵病榻已久,今日也被阴夫人扶了出来,坐在主座上。 “夫君,今日是二郎大喜的日子,您为何愁眉不展呢?” 也许是病去如抽丝,阴夫人注意到,萧谦神色并没有多愉悦,反而带着些惆怅。 萧谦并未多想,直言道:“老夫在想焜儿,若他当初没有死的话,如今也该成亲了。” 萧焜是萧谦的长子,也是他正室所生的嫡子,之前萧焜嫉妒萧淮煜,屡次三番地陷害于他,阴夫人早就对他恨之入骨了,好不容易等他死了,没想到他竟还活在萧谦的心中? 阴夫人嫌恶地皱了皱眉,如此优秀的二郎就在眼前,这老匹夫竟还在思念他不学无术的大儿子? 果真是偏心。 阴夫人整理了一下表情,劝慰自己道:反正这老匹夫也时日无多了,她且再忍忍。 她已经熬死了大夫人,又熬死了萧焜,等再熬死这老匹夫,她的倒霉日子就到头了。 这时,有两个婢女端了茶盏过来,其中一人却不小心弄泼了茶碗。 “夫人饶命!”婢女跪在阴夫人面前。 阴夫人本想发作,萧谦却说:“算了,今日是二郎的大喜日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好。” 阴夫人瞪了一眼那婢女,说了声“还不快下去?” “敬诺,主君,谢夫人。”婢女惶然道。 “小艾,到厨房来伺候,不要再惹夫人生气了。”另一个婢女见阴夫人脸色很不好,吩咐道。 “婢子这便过来。”她抬头,便往厨房而去。 这婢女便是雪蝉在雒阳的结拜姊妹小艾。 当初她从雒阳到益州,本打算投奔她的姨母,可姨丈见她有姿色,竟生了歹意,想强占于她,姨母发现了此事,与姨丈大吵了一架,姨丈才没有得逞。 虽然姨母护住了小艾,却说他们家留不得她了,让她自找出路。那时萧府正好在找婢女,小艾走投无路,才来到了州牧府。 听说今日是州牧之子与馆元公主的大婚之日,小艾偷偷躲在了远处,只想见萧家郎君一眼。与她一起的婢女早就将那萧郎君说得天上有地下无,所以小艾很想见见,那传说中的萧郎到底是什么样子。 萧淮煜一身火红的新郎衣衫,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与馆元公主相携而来,他们拜了三拜,又给萧谦与阴夫人敬茶。 “佳儿佳媳,般配非常。”魏谦和蔼地点了点头。 “二郎,你娶了公主,一定要好好对待她,将公主视若珍宝,珍之爱之。”阴夫人嘱托道。 …… 小艾躲在花丛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萧家郎君,不就是之前和虞姊姊私定终身的阴郎君吗? 萧淮煜,阴淮,分明就是一个人。 可怜的虞姊姊,在被长公主逼迫入宫时简直像掉了半条命,可那时的长公主权势滔天,她不得不从,只能进入掖庭之中,成了末帝的妃子。 可如今,萧淮煜竟这么快就迎娶了新人,虞姊姊为他受了那么多罪,真是不值得! 小艾气闷,一转身竟见到许宽站在她身后,似在打量自己。 “见过许先生。”小艾赶忙低头行礼。 她在入府时见过许宽一面,只不过当时有许多婢女在侧,她并没有与他单独相处过。 小艾清楚,这人是公主身边的大监,也是馆元公主最信任的人,所以婢女们见到许宽都恭恭敬敬的,不敢造次。 “你叫我什么?”许宽眸光一闪。 “许……许先生啊,”小艾讪讪道,“难道有什么不对?” “没。” 细细看来,许宽其实是个极其温润好看的男子,虽是宦官,可身上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兰草香气。 许宽道:“看到公主与萧郎君成亲,你似乎不高兴?”他走近了几步,“不光不高兴,竟还哭了?” 小艾心里一凉,赶紧抹了把脸,“怎么会?只是见到他们太相配了,感慨自己的境遇罢了,不知我何时能才遇到像萧郎君那样如清风朗月般的夫君。” 小艾一说完,就脸色一变,立马跪了下来:“许先生饶命,小艾一介贱奴,绝对不敢肖想州牧之子,您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 “小丫头,你怕我?”许宽眉目低垂。 小艾战战兢兢道:“没……没有啊,许先生是公主身边的人,小艾不敢造次。” “我又不是豺狼虎豹,起来吧。” 许宽 伸出手,这手很白净,指尖却有些薄茧,在他的手心处,还有一道贯穿的伤疤,只是时间久了,那疤痕已经成了浅浅的一道。 小艾大着胆子,扶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刚才那婢女不是让你去厨房吗?”许宽声音很温和,“去吧,否则你又会挨骂了。” “多谢许先生。”小艾深吸一口气,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 红烛热烈地燃烧着,那抹红色却刺痛了刘婳,她坐在床榻边,将盖头掀了下来。 外面锣鼓喧天,新郎正在与宾客喝酒,而她独坐在洞房之中,却像在做梦。 一瞬间,刘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 小时候,她觉得出嫁是女儿家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她会气派地从雒阳皇宫出来,来到父皇赏赐的公主府,而父皇定会牵着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出宫门。 父皇还说,会送她良田千亩,黄金千两,仆役千人当做嫁妆,她的婚礼,一定是全天下所有闺阁女儿都望尘莫及的。 可现实却是,她孤零零地待在州牧府中,婚礼也只是摆了十多桌而已。 刘婳定了定心神,如今父皇已死,是被司空冀杀死的,而大汉也被这乱臣贼子给灭了,她的一切不幸都是司空冀造成的! 她不能怯懦,更不能退缩,否则便是亲者痛,仇者快。 “不能喝了,真的不能喝了……”门外传来萧淮煜迷糊的声音。 宾客们还在起哄:“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萧郎,我们懂得的,可别让公主等着急了!” 房门被推开,萧淮煜跌跌撞撞地进来,将门一把关住。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踉踉跄跄地坐在榻上,并没有去看床榻边的新娘。 刘婳将盖头丢在一边,起身给萧淮煜倒了杯水,萧淮煜接过水,目光却很清明,“多谢公主。” 刘婳了然一笑,“所以,你是装醉的?” 萧淮煜没有否认,“这几杯酒,还灌不醉我。”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刘婳看出了萧淮煜有话想说,便道:“如今本宫与你成亲,你便是我大汉的驸马了,驸马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话音刚毕,又觉得有些讽刺:什么大汉?大汉已经亡了。 萧淮煜却没有纠正她,而是道:“公主既然想将话说明白,某也就据实相告了。” 他顿了顿,“不敢欺瞒公主,我心中其实早就有一心仪的女子了,只是如今形势所迫不能与她一起,可在我的心中,她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母亲,让她对你发难?”馆元公主不怒反笑。 “萧淮煜见到公主的第一眼,便觉得公主与俗世的女子不同,俗世女子总是被情爱迷了眼睛,而公主却心怀天下,所以某觉得,你我成婚不过是各取所需,公主也不会在意这个。” “那她如今在哪里?”刘婳道。 她并不知萧淮煜钟情的女郎是谁,只是感到好奇罢了。 萧淮煜叹息了一声,“大家都说她死了,可是,我却不信。不知怎的,我总有一个预感,她还活着,还在雒阳等着我。” “萧淮煜,本宫的确不在意你心里喜欢的是谁,只要你愿意帮本宫杀了司空冀,就算你有再多女人,本宫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刘婳一哂,道:“可若是那女子妨碍到本宫的复国大业,你知道本宫会如何对待她吗?” 萧淮煜一怔。 眼前的公主明明穿了一身极美的嫁衣,面如朝霞,可下一秒,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心中一寒。 15. 邙山之巅2 “本宫会杀了她,不,我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婳仍是笑着的,萧淮煜却感觉她周身泛着森森的鬼气。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就算是你,也不行。” “是吗?” 刘婳眼中闪过了一丝疯狂,虽然她与雪蝉有着相似的眼睛,可萧淮煜总觉得,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透她,更看不清这双眼睛背后隐藏着什么。 “从没有人敢当面忤逆本宫,萧郎还真是好胆色。” 刘婳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你我如今目标一致,便是盟友,本宫不会对自己的盟友下手。至于你心仪的女子,本宫对她不感兴趣,本宫真正感兴趣的,是司空冀的命。” 萧淮煜恭敬道:“多谢公主的谅解,既然如此,某会在书房睡觉,就不打扰公主的休息了。” 刘婳抿了抿唇:“请便。” 萧淮煜抱起榻上的被子,便直直地往书房而去。 * 云淡风轻,惠风和畅。 湖心亭边种了许多碧绿的香樟树,清新怡人,河岸边开满了灿若云霞的月季花和杜鹃花,仿佛最华美的织锦云缎,水面荡起了涟漪,花瓣随风飘落到水面。 虞雪蝉与郦蘅对坐于亭中,食案上放了一盒点心。 “怪不得都说最美是人间四月天,微风拂面,花香扑鼻,果然清爽。”虞雪蝉率先开口道。 郦蘅将那点心推给虞雪蝉,道:“女郎,这是我亲手做的稻蜜饵,抹了一层新鲜的蜂蜜,你可以尝尝。” “叫我阿婵就可以,婵娟的婵。”这是雪蝉给自己起的化名,简单好记。 “妹妹就像天边的月亮一般,这个名字很衬妹妹。”郦蘅笑道。 雪蝉拿了一块点心,吃了一口,果真是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很好吃,郦姊姊的手艺可真好。” “不过是闲来无事乱琢磨的,阿婵不要见笑就好。” 虞雪蝉与郦蘅对坐着,这是她第一次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郦姬长了一张秀丽清瘦的脸庞,给人一种娇弱温柔的感觉,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怪不得,原著里司空冀会那么喜欢她,还将她视作白月光。 眼前的女子,不正是符合他一直说的“温柔体贴,乖乖听话”的标准吗? “阿婵妹妹生得如此美貌,真是我见犹怜。”郦姬眸光一闪,“怪不得大王对你多有怜惜,就连我见了妹妹,也忍不住喜欢呢。” “郦姊姊谬赞了,司空……大王才不怜惜我呢,他只是看我不顺眼,有时故意刁难我,我不服气,才回怼了他几句。”虞雪蝉如是道。 郦蘅以袖掩唇,微微一笑。 虞雪蝉突然望见了远处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她手中正拿着一个木偶,看起来很是可爱。 “郦姊姊,这是你妹妹吗?”虞雪蝉问道。 郦蘅笑了一下,道:“她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 虞雪蝉彻底懵了。 如果郦蘅就是原著中的郦姬的话,那这剧情的走向也忒奇怪了吧。 “佩佩,快过来,给女郎打招呼。”郦姬唤了声女儿的乳名。 佩佩便拿起木偶跑了过来,乖乖地说:“女郎好。” “佩佩真可爱。”虞雪蝉摸了摸她的脑袋,这小女娃还长了一对小虎牙,看起来古灵精怪的,惹人怜爱。 郦姬搂着佩佩,说:“我的亡夫是邺王的部下,他每次都不顾危险,冲在最前面,就在这次的战斗中,敌人来势汹汹,竟射出一支毒箭,他为了救邺王,挡在了他的面前,中箭而亡。临死前,他嘱咐邺王一定要照顾我与女儿,不要让我们孤儿寡母流离失所。” 虞雪蝉点点头,以司空冀的性格,他不可能不答应。 “后来,我与佩佩流落民间,过了一段时间苦日子,邺王的下属们在旁边的渔村里发现了我们母女,便将我们带回了府邸,也算是实现了他对亡夫的诺言。” 雪蝉有些怔忪,这些在原著里并没有提过,原著只说郦姬是流落民间的柔弱美人,司空冀在征战的时候遇到她,惊为天人,便将她带回府邸,成了他毕生挚爱的女人。 “阿婵,你喜欢大王么?”郦姬突然问。 “怎么可能?”虞雪蝉不自觉地否定道,“我与他每次见面都会吵嘴,肯定是八字不合,再说了,我和他都是暴脾气,这样的两个人若是在一起,恐怕连府里的房顶都会被掀翻吧,所以,怎么可能呢?” 虞雪蝉干笑了几声,尴尬地将发丝绕到耳后。 “那就好,既然你不喜欢他,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了。”郦姬目光染上了一丝温柔。 虞雪蝉一脸震惊地盯着她,连话都忘了说。 郦姬道:“这辈子我从未见过比邺王更英勇俊朗的男子,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我喜欢他,想要嫁给他。只要大王愿意,我愿意一辈子都守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虽然之前因缘巧合下嫁给了高越,可如今高越已经离世,想来亡夫也想我有一个好的归宿吧。” 见虞雪蝉没有说话,郦姬又说:“你一定很惊讶,我一个寡妇为何会喜欢大王的,对吗?” “我……”虞雪蝉咬唇,不知说什么。 郦姬打断她,道:“武帝的母亲王太后便是以寡妇之身嫁给景帝的,在嫁景帝前,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可景帝还是将她视若珍宝,甚至将她生的儿子封为了太子,日后还成了大汉的天子。既然她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呢?” “阿婵,大王是我很喜欢的男子,你,能不能帮我?”她抓住虞雪蝉的手,虞雪蝉下意识地想躲开,郦姬却抓得更紧了。 不知怎的,虞雪蝉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此时,她确定了郦蘅便是中的郦姬。 剧情应该按原本的方向发展,最起码,郦姬是真的喜欢司空冀的。 英雄配美人,天作之合,谁又会反对呢? “好,我帮你。” 虞雪蝉眼中染上了空洞,只是很平静地对郦姬说。 * 司空冀刚从雒阳皇宫回府,他的书桌上却有一封信,是雪蝉的字迹。 启奴道,虞女一早就将信交给了他,嘱咐他一定要让司空冀看到这信,启奴最近吃了许多田儿做的点心,吃人手短,所以虞雪蝉的话他不会不放在心上。 “大王,虞女是有事求您帮忙吗?” 司空冀的脸色有一丝不自然,“她约我今日申时二刻在邙山相见。” 难道又是为了辞行的事情? 她就这么想从他身边离开,这么地……迫不及待? 启奴却“哎呀”了一声,道:“邙山山顶有一棵情人树,相传是天上的月老撒在人间的种子,雒阳的女子若是有心悦的郎君,都会约他在邙山山顶一见,互诉衷肠。大王,虞女是不是对您……” “这怎么可能?”司空冀心里“咯噔”一声,“她对我几时有过什么好脸色?又怎么会……怎么会心悦我?” 启奴眨了眨眼,“之前您受伤的时候,虞女那么焦急,那般的神情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都说打是亲骂是爱,虞女这次约大王去邙山,一定是有话想对大王说,很有可能就是对大王表露真心。” 司空冀还是有些不信,可心里却生出了隐隐的期待,就像是一夜春雨过后,土地上突然冒出的点点新芽。 * 邙山山顶有一亭子,能够俯视整个雒阳的美景,亭边有一株高大茂盛的桑树,树上挂满了红绸,这便是传说中的情人树了。 司空冀一身 菱纹曲裾锦袍,腰间配弦纹龙首玉带钩,来到了山顶。 此处风景宜人,树下站着一窈窕的素衣女子,她的衣裙外套着一层薄薄的轻纱,青丝飘飘,似在赏景。 司空冀来到了她身边,清咳了一声,温声道:“你找我来干什么?” 女子转身,笑靥如花,眉梢眼角如春风般柔和,司空冀却退后了两步,防备道:“怎么是你?” 其实郦姬今日盛装打扮了一番,擦了胭脂和唇脂,显得比之前更为娟秀。 可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司空冀如此防备的眼神,这眼神甚至有些怒气。 “是我让那位女郎帮我约大王出来的。”郦姬脸上染上了一丝红晕。 “你让她帮忙,她就帮了?”不知怎的,司空冀觉得胸中憋闷,好像有一口气堵住了,出不来。 “女郎说她对大王并无意思,所以我才敢要她帮忙的。”郦姬解释道。 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司空冀很冰冷,不再是之前那个对她以礼相待的故人,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简直胡闹。”司空冀转身便要走,脸色黑得可怕。 “大王,天下美人那么多,你何必为一个不喜欢你的女子牵肠挂肚?”聪慧如郦姬,自然察觉到了司空冀对阿婵的不同,她还以为自己想多了,可今日一见,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孤才不是对她牵肠挂肚。”司空冀懒得再多言,“孤只是不喜欢被人蒙骗,特别是被女人。” 郦姬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质问道:“所以阿婵约大王,大王就愿意过来,哪怕与她单独身处在这邙山山顶,是吗?”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旁人无需置喙。” 司空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冷道:“郦姬,孤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诚然,孤心里对高越有愧疚,所以才替他照顾你,可是你不该有旁的心思,更不该得寸进尺。” 他周身的气场让她心里一冷,蓦地产生了一丝恐惧。 “孤不喜欢有人管孤的私事,孤会让府里老妪帮忙留意,为你另择一门亲事,也会为佩佩找个值得托付的父亲,可若是你不安分守己,孤绝不会手软。” 他说完便抬步离开了,没有一丝犹豫。 郦姬脸色苍白得可怕,望向司空冀的背影,默默地将手绢绞得发褶。 * 偏院里,虞雪蝉让田儿打了壶酒,兀自喝了起来。 今夜是满月,莹白的月光丝绸一般洒落在大地上,虞雪蝉推门去到了溪边,席地而坐。 都这个时辰了,郦姬应该已经和司空冀表达心意了吧,说不定,他们已经郎情妾意,鸳鸯成双了。 也是,人家才是官配,她算什么? 她不过是误入这个世界的小配角,一个本该早早就领盒饭,还是上天垂怜,才活到了现在的配角。 她猛地灌了一口酒,只觉得喉咙都被辣到了,咳嗽了好几声。 脑袋晕晕乎乎的,她突然爬上了秋千,站在上面开始荡来荡去。 “女郎,快下来吧,您喝醉了,上面危险!”田儿不放心地守在她身边。 “别烦我!”虞雪蝉越荡越高,胭脂色的衣裙在风中飞舞。 司空冀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田儿身后,她一惊,行礼道:“见过大王。” “她在搞什么?”司空冀本就不悦,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偏院,又听到了田儿的惊呼声,才推门而入。 “女郎喝多了酒,有些醉了,却爬上了秋千,看她心情不好的样子,婢子实在是担心。” 司空冀心道,她还心情不好,她有什么可心情不好的? 他越想越气,摆了摆手,让田儿下去。 “虞雪蝉,你在作死吗?”司空冀来到她身边,冷声道。 16. 夜醉偎春1 虞雪蝉听到他的声音,转了个身,抓住秋千的绳索,目光直勾勾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打了个酒嗝,脸上红扑扑地道。 司空冀懒得与她啰嗦,正色道:“你想摔死吗?快下来。” “我不要,这里好高,摔下去我会没命的!”雪蝉喝多了酒,还以为自己站在什么琼楼玉宇之上,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我接住你,保管不会让你摔死。”司空冀像哄小孩一般地对她承诺。 “你是谁,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干系?” “我是司空冀。”他没好气道,“至于你是死是活,当然和我没关系,可孤仁善,不想你枉送性命罢了。” “司空冀?不可能!他早就抛下我,去找他那‘温柔体贴,乖乖听话’的美人儿去了!” 司空冀只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用光了,“你要是再胡闹,我就抱你下来了!” 雪蝉往后一躲,半眯着眼说:“那你张开双臂接住我,我就信。” 她的脸颊酡红,美丽的眼眸不似往日般清亮,反而带上了一丝迷朦,就像濛濛细雨笼罩的清溪。 司空冀依她所言,张开了双臂。 雪蝉提起裙子用力一跳,紧紧地抱住了他,司空冀没想到她力气会这么大,向后一仰,竟躺倒在了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雪蝉趴在他身上,唇畔划过他的脸颊,像羽毛轻刮一般,司空冀心中一震,却发现她正死死地箍住他的脖颈,不放手。 “你还在我身上做什么?”司空冀与她四目相对,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 雪蝉突然醉眼朦胧地拍了拍他的脸,“你骗我,你才不是司空冀!” 她扶着脑袋起身,“哪里来的小贼,肯定是贪图本女郎的美貌,故意骗人的。我定要叫人给你点颜色尝尝……来人啊……” 见她真要叫人,司空冀捂住她的嘴,将她拉了下来。 雪蝉皱着眉,竟咬了他一口,司空冀吃痛地放手,下一秒,她便躺倒在草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司空冀将她抱了起来,月光下,她如一株沾满露水的春日牡丹,一呼一吸都带着醇醇的酒香。 他一步一步走进她的房间,将她放到了床榻之上,虞雪蝉只是打了滚,嘴里嘟哝了两句,便又睡了。 “亏得孤是正人君子,若换作寻常男子,恐怕早就……” 司空冀止住了话,将被子盖在她身上,转身要离去,她却扯住他的衣袖,道:“你别走。” 司空冀鬼使神差般地坐到床边,抬手,抚上了她的鬓角。 雪蝉竟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将脸颊放在他的手边蹭了蹭。 她的肌肤好似天下最温润细腻的白瓷,司空冀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虞雪蝉似乎觉得有些痒,皱了皱眉。 “水……我想喝水。”虞雪蝉嘟哝了一句。 司空冀从没有过给人当婢子的经验,可此时却很耐心地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水。 “烫……”虞雪蝉并不满意,唇边碰了一下就提出了异议。 司空冀对着茶杯轻轻吹了几下,觉得温度已经合适了,又递给了她。 虞雪蝉就着他的手将水喝了进去,又进入了梦乡。 司空冀凝睇着她的面容,其实他在来之前是很生气的,觉得自己被她当做了玩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明明约他的是她,她却把他推给了其他女子。 可是来了之后,看着她醉醺醺的模样,他心中的怒气竟就这样慢慢地被抚平了,特别是看到了她耍酒疯的样子,不觉有些想笑,早就将那怒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这并不代表他原谅了她,若她明日清醒之后不给自己道歉,他还是会继续…… 继续生气的。 * 虞雪蝉睡了长长的一觉,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田儿做了一碗醒酒汤喂她喝下,虞雪蝉头还是有些疼,问她:“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 “女郎,你不记得了吗?是大王啊。” “司空冀?”虞雪蝉睁大了双眼,难道,昨晚她不是在做梦,真的是司空冀? 田儿颔首道:“是啊女郎,你吃醉了酒,大王恰好到了偏院,便将你从秋千上拽了下来,送到床榻上。” 之所以用“拽”字,是因为田儿自己也没看到司空冀是怎么将自家女郎从秋千上哄下来的,不过依大王的脾气,“拽”字应该很贴切吧,田儿这样想到。 “我没有说什么胡话吧?” “大王一个人照顾了您大半宿,天刚亮才去了宫里处理政务,田儿也不知道您说了些什么,不过您放心,总不可能是您拉着大王不让他走,他才陪您吧,兴许是咱们院子里风景好,反正大王也睡不着,才待在这儿的。” 雪蝉:“……” 田儿出去后,虞雪蝉强迫自己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可是记忆就像断片了一般,怎么都想不起来。 等等,郦姬应该与他表明心迹了,他却不陪着郦姬,而是来到了她所在的偏院? 虞雪蝉越来越看不懂这剧情了。 久违的系统音出现在耳边:【宿主请做好准备,任务三即将发布。】 虞雪蝉差点忘了有系统这回事了,不禁抬头问:“那是什么?” 【系统任务三:请宿主拆散司空冀与原著的官配,时限三天。】 虞雪蝉:“……” “系统大大,这个任务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我不行啊,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再说了,三天怎么够?” 系统不语,只是播放了一段影像—— 前世。 郦姬带着女儿佩佩投奔司空冀,司空冀对她始终以礼相待,并未逾矩。 一日,郦姬送给司空冀一盘糕点,司空冀没有多想,便吃了一块。 糕点里有着分量不轻的迷药,也就是这晚,郦姬爬上了司空冀的床榻。 二人其实并未发生什么,可在外人看来,他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司空冀醒来后,勃然大怒,虽顾及名声,封郦姬为郦夫人,后来却再也没有碰她。 她的心在他一日日的冷漠中煎熬,逐渐扭曲,郦姬对他由爱生恨,竟将司空冀书房中的情报递给了馆元公主,使得司空冀在柴桑之战中大败,最精锐的部队也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殆尽,间接导致了后来覆灭的悲剧。 司空冀兵败自刎后,郦姬也随他而去。 漫天大火中,郦姬的笑容如罂粟一般鬼魅,她摸着司空冀的脸,道:“大王,你我生不能同寝,死却能同穴,他日史书工笔,后人会记得,我才是你一声的挚爱,也是陪你走到最后的女人!” …… 虞雪蝉的后背一阵发凉,这算哪门子白月光?明明是得不到就毁掉的黑月光啊! 原著里渲染的一段唯美凄凉的爱情故事,可事实上,却是这样恐怖的走向?! 司空冀也太倒霉了些吧,虞雪蝉不想看到他走 向这样的结局,他也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 司空冀一大早便去了雒阳皇宫与臣子们议事,如今各大势力蠢蠢欲动,下一场战事一触即发,需得早做提防才是。 众臣本建议司空冀搬入雒阳皇宫,他却说自己只是自立为王,并未登基为帝,所以还不是那皇宫真正的主人,每日也只是议政时才会去往皇宫。 母亲王芙的遗骨已经从永安宫迁了出来,与父亲葬在一处,司空冀无事时便会登上皇宫的明月台,眺望西北方,那里是司空家列祖列宗的陵寝。 启奴登上了明月台,见司空冀独自站在那里,似在思索什么。 “启奴参见大王!”他照旧行了一礼。 司空冀回过神来,目光还有些迷蒙。 “禀大王,伊河战场已经清理干净了,将士们的遗骸也被好好地埋葬了,高越的遗骨按大王的吩咐葬在了伊河之滨,相信他在天有灵,也应安息了。” 启奴顿了顿,“只是探子来报,那日郦姬的确对虞女说了一些话,虞女才答应帮她约大王出来的。这郦姬也忒奇怪了些,高越才刚刚过世,她竟就觊觎大王,想当大王的夫人了吗?” 司空冀道:“你知我刚才在想什么?” “启奴不知。” 司空冀:“刚才孤一直在想我们三人少年时一同出游的场景,那时我们骑马射箭,在草原上驰骋,好像天地之间一切都尽在掌握,谁知此刻却天人永隔了呢?” “大王,没想到您还记得……”启奴咋舌。 司空冀将手负在身后,“高越是我过命的兄弟,所以郦姬即使有什么逾矩,我也会将她看做弟妹,不与她计较,只要她,不再犯错。” * 郦姬回到院子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佩佩本在院中玩蛐蛐,见母亲神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可是母亲一直都将自己关在房内,佩佩才有些急了。 “娘亲!”她拍了拍门,“娘亲您怎么了!” 郦姬虽然气闷,到底不舍得让女儿担忧,便将门打开,扯开一抹笑容,让佩佩进来。 “娘亲,您为何一直愁眉不展的?让佩佩好生担心。”佩佩搂着郦姬的脖子,道。 郦姬用手帕擦了擦女儿的嘴角,“没什么,娘亲很好。” “娘亲骗人,从邙山回来之后,佩佩就觉得娘亲表情不对,昨日也早早就睡下了,都没给佩佩讲故事。” “是娘亲不对,佩佩生娘亲的气了吗?”郦姬心中五味杂陈,又不能发作,只是一味地在安慰女儿,她突然眉头一蹙,“还是说,司空府里有婢女欺负你了?” 佩佩摇摇头,“没有,那些姊姊都很和善,并没有谁欺负佩佩。只是……” “只是什么?” “娘亲,为什么我们不回外祖父和外祖母家中呢?外祖母不是写信给娘亲,让您回扶风郡去吗?扶风郡是娘亲长大的地方,佩佩也是在那里出生的。雒阳虽然好,可是佩佩总觉得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争些什么,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争上一争。” 佩佩还是有些懵懂,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郦姬。 郦姬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孩子,情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娘亲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我们睁得一个好前程。总有一天,娘亲会将这人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在你面前,让你成为这全雒阳,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郎。” 17. 夜醉偎春2 司空冀的书房前,启奴正在巡视。 天空下起了丝丝细雨,雨滴落在房檐上,发出清泠的声响,远处起了薄薄的一层雾,仿佛让远处的虫鸣也模糊了起来。 郦姬手中挎着一个食盒,往此处而来,她的步伐很慢,像她这个人一般,仿佛一痕移动的兰草。 启奴有些奇怪,郦姬却柔声道:“启护卫,大王在里面吗?” “大王刚从宫中回来,郦姬这是?” “昨日郦蘅自知做错了事,便去厨房做了一些糕点,想求得大王的谅解。”郦姬眸中带着莹润的光泽,更显温柔。 她将食盒打开,给启奴检查,“这是妾特地做的枣糕,上面的每一颗枣子都是妾精挑细选的,我知道大王少年时曾在西北生活多年,如今回了雒阳,想必会很想尝尝雒阳的味道吧。” 启奴手中持着剑,正色道:“真是不巧,大王正在处理政务,不便见客,郦姬还是回去吧。” 郦姬不死心,“这糕点是妾做了一上午才做好的,手上都被烫伤了,求您怜惜,让妾亲自去向大王赔罪吧。” 启奴思索了一下,“郦姬,大王真的有事要忙,要不你将这食盒给我,我送给大王便好。” 郦姬还要说话,启奴却见细雨之中,一把画着丁香的油纸伞出现在视线里。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郦姬只见伞下有一穿着缥色曲裾深衣的女子缓缓走来。 她的裙上绣着灵动的流云纹,在雨中仿佛山涧中的一抹浮云,女子将伞微微抬高,露出一张百般难描的美人面,丰容靓饰,仿佛最巧夺天工的画作。 “郦姊姊,好巧,你也来了。”虞雪蝉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郦姬淡淡一笑,“阿婵妹妹也想见大王吗?” “我找他是有些事,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了姊姊。”虞雪蝉直言道,又注意到她手中的食盒,只觉心头一跳。 郦姬道:“那可真不巧了,大王正忙,恐怕没时间见妹妹,妹妹何不改日再来?” 虞雪蝉却对启奴说:“启护卫,能否代为通传一声?昨日的事我实在是愧疚,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亲自来一趟,好与大王分说清楚。” “那你等等吧,我去去就来。”启奴道。 郦姬面上仍带着笑容,她对虞雪蝉说:“妹妹不是说过,对大王没有意思么?为何下着雨还眼巴巴地过来呢,难道是口是心非?” 雪蝉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郦姊姊想多了,我并非是想与你相争,只是我总觉得,人应该走正道,而不是用一些卑鄙的手段来谋求自己的利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最后得到了,也不长久。” “阿婵这句话倒是让人不懂了,妾待人一向和善,又怎会与‘卑鄙’二字沾得上关系?”郦姬眸光一闪道,“况且昨日虽是我有求妹妹,但也并没有逼迫妹妹答应,不是么?” “郦姊姊放心,我自然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更不会在大王面前说你的不是。若是你不懂,便将我说的当一个笑话听听就好吧。”虞雪蝉直直地望向了她的眼睛,笑了笑。 不一会儿,启奴出来了,对二女说:“大王让虞女进去,至于郦姬的食盒,属下代为转交便可。” 虞雪蝉直接从郦姬手上拿过食盒,轻声道:“我替姊姊送去便好,定会替姊姊转达对大王的挂念。” 见郦姬脸色有些冷,虞雪蝉将手中的伞递给她,“虽说春雨贵如油,可这雨好像更大了些,姊姊不要染伤寒了,保重身子才是。” 郦姬接过了伞,便见虞雪蝉与启奴一同进了书房,她冷冷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虞雪蝉虽拿着食盒,脑中却一直回想着昨日系统给她看到的影像。 郦姬会给司空冀下迷药,不会就是今天这次吧? 可她将食盒拿过来时,郦姬却并没有慌张,难道是她想多了? 不管怎样,仔细提防着总是没错的。 “大王,虞女来了。”启奴的声音拉回了虞雪蝉的思绪。 她一怔,抬头却对上了司空冀的目光。 司空冀的桌上摆满了军报,已经堆得像小山一般了,却并不显杂乱,也许是在军中久了,他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军报已经按紧急程度分为了三堆。 司空冀见虞雪蝉站着不动,发丝却有些湿了,开口道:“外面下雨了?” 雪蝉:“是,不过是小雨。” 司空冀扔给她一方帕子,“擦擦吧,别像个落汤鸡似的。”他睨了一眼,“今日怎么想着穿蓝衣了,难道昨日是个醉鬼,今日就想装淑女了?” 雪蝉捧着帕子,擦了擦发髻,这人也真是有意思,明明是在关心别人,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是气死人不偿命。 司空冀又问她:“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虞雪蝉知他在明知故问,便道:“刚才在外面碰见了郦姬,她做了糕点给大王,但是我偷偷瞧了一眼,里面的糕点都是我喜欢吃的,司空冀,你能将这食盒送给我吗?” “你要喜欢便拿去吃,何须问我?”司空冀将笔放下,漫不经心道。 “那就谢谢了。”虞雪蝉微微一笑,起码今日的麻烦是解决了。 只是系统只给了她三天的时间拆官配,也着实有些头疼,虞雪蝉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三天之内完全掐断司空冀与郦姬之间的可能。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话?”司空冀瞥了她一眼。 雪蝉:“什么?” 司空冀:“孤收到了你的信,给你面子才会亲去邙山,可为何孤去到邙山,却看见了其他人?” 他没有提郦姬的名字,但虞雪蝉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却分明是在怪她。 “大王,您大人有大量,何必与我一般见识?”虞雪蝉将食盒放在一边,一本正经道:“再说了,我看郦姊姊有话想对大王说,所以才出手帮助了她一下,至于她想和大王说什么,雪蝉实在是不知啊。” “你敢发誓你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司空冀冷下了脸,“你与她合起伙来欺骗于我,难道不该给孤道歉?” 虞雪蝉一怔,这司空冀也太上纲上线了吧,但是他不悦的表情不是骗人的,想来也不能就这样打马虎眼地过去了。 “这次是我做得不对,大王要打要罚我都没有意见。”虞雪蝉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明明该生气的是孤,为何你会在月下喝闷酒,弄得像谁欺负了你一般?”司空冀抬眸。 “我……”虞雪蝉有些哑口无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何会那么沮丧。 “因为……因为月色太美了,所以我才小酌了几杯,才不是喝闷酒。”虞雪蝉话锋一转,“倒是大王,既然你生我的气,为什么还要去偏院找我呢,岂不是自讨没趣?” “我那是……我那是要去质问你,孤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算计!谁曾想到你居然喝醉了,酒气熏人的,难闻死了。” 雪蝉忍住了想打他一顿的冲动,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 她挂上一抹笑:“那倒是我对你不起了,让大王照顾了我半夜,雪蝉实在是心有愧疚。” 说着便提起裙子上前了几步,“司空冀,要不我帮你磨墨吧,就算是补偿了。”

不等司空冀拒绝,她便将衣袖拢了上来,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指尖拿住研墨石,开始细细地研磨起来。 不知怎的,司空冀竟想到了“红袖添香”四个字。 可是,她算哪门子的红颜? 在司空冀的印象里,“红颜”便是那些温柔贤淑的女人,可眼前的这位,除了样子看得过去,哪里跟‘温柔’沾得上边? 虞雪蝉却一直在想系统的任务。 这一切的根源便是郦姬下药的那盘点心,就算她防得住今日,也防不住日后啊,所以,还是得和司空冀挑明了才好。 可若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司空冀恐怕以为她傻了,或是失心疯了,她需要想个法子委婉一些。 虞雪蝉道:“大王,若是郦姬日后做了点心要给你吃,你能不能……别吃她做的东西?” “为何?”司空冀疑惑道。 “因为我之前吃过她做的糕点,太甜了,恐怕不符合你的口味。” 这话听得虞雪蝉自己都尴尬了。 “你怎知道孤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司空冀慢悠悠道,“巧了,咸点心吃多了,偶尔吃些甜的换换口味也很好。” 虞雪蝉:“……” 这人是故意和她唱反调是吧? 她可是在救他啊,真是不识好人心。 司空冀探究道:“还是说,你有什么其他的正当理由?说说看,若是有道理,孤便听你的。” 其他的正当理由? 虞雪蝉干脆道:“因为我不喜欢看你吃其他女子做的东西,我会不高兴,这算正当理由吗?” 司空冀身形一僵。 不过他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唇畔一抿,硬邦邦地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虞雪蝉为了确认,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 “总之,我不会吃郦姬做的点心,你满意了吧?” 司空冀干脆又拿起军报开始看了,目光半点没有落在雪蝉的身上。 虞雪蝉长吁一口气,也不再去看他,只是一想到他的语气和表情,心中又泛起忐忑来。 奇怪,为何系统没有说“任务成功”呢? 虞雪蝉脑子有些混乱,心也被搅得乱糟糟的,手上研墨的动作都快了许多。 * 接下来的两天,郦姬又给司空冀送了两次糕点,每一次都被启奴找借口退回来了,聪慧如郦姬,自然懂得了司空冀的意思。 不过,她并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她将司空冀补偿给她的银钱分了许多给府里的老妪们,在与她们闲聊的时候,也知道了很多司空冀小时候的轶事。 在司空冀从小到大的岁月里,很长时间都没有母亲的陪伴,可以说,对母亲王芙的思念一直都埋藏在司空冀的心里。 王芙其人,闲雅旷达,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老妪们说,这位主母可是个厉害的角色,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无一不精,只可惜有一次参加雒阳宫宴,竟神秘地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后来,她们便听说大王将她的遗骨寻了回来,埋在了司空家的祖坟里。 而王芙最喜欢唱的,便是一曲《陌上桑》。 当年王芙的嗓音是京师一绝,就是这曲《陌上桑》吸引了司空冀父亲的注意,二人喜结连理诞下麟儿后,王芙也经常给儿子唱这首曲子,当做安眠曲。 可以说,这首曲子是司空冀心中最柔软的所在,也是他幽暗岁月中不为人知的光亮。 郦姬眼波流转间,已然有了新的谋算。 18. 夜醉偎春3 这一夜,薄云笼月,清辉朦朦。 司空冀在月下练功之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曼妙的歌声。 那歌声清亮中带着妩媚,仿佛一尾搅碎月光的锦鲤,伴着杏花飘落的声音,荡涤到了远方。 那是《陌上桑》,也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这女子的声音好像母亲,难道……他的母亲还活着? 司空冀不自觉地被这歌声吸引,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处院前。 他将门推开,紫藤花如瀑布一般垂下,女子正倚在亭边的美人榻上,看不清面容。 四周仿佛弥漫起了雾气,将女子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朦胧,好像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影。 司空冀突然觉得一阵晕眩,那女子在雾气中缓缓地转过身子,竟是雪蝉的样子。 月色下的她极美,好似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她的目光越过养着睡莲的陶瓷缸子,定在了他的身上。 “怎会是你?”司空冀嗫嚅道,仿佛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 此时,郦姬像是蛊惑般地伸出手,勾了勾手指。 院中已经点上了摄魂香,香气浓郁,能够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也能让人出现幻觉,将眼前的人视作内心最想见的那个人。 司空冀缓缓地走向她,伸出手,抚上了她的面容,喃喃道:“阿蝉,你怎会在这里?” 郦姬一愣,司空冀心中所想的竟真的是她? 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屈辱,可这不适的感觉却没有持续多久,只要他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以司空冀的心性,他便会顾着她的名声,将她永远地留在身边。 到时候水滴石穿,她不信自己不能取代其他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 这样想着,郦姬心中的郁结仿佛被熨平了,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柔声道:“大王,我是阿婵。” 她徐徐地起身,牵起司空冀的手,便往房间走去。 司空冀跟在她身后,像是失了所有的神智。 女子的床榻边挂着银色的铃铛,被风一吹,发出旖旎的声响。 房中没有点灯,只是开着窗户,月光便渗了进来。 郦姬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伸出手,便往司空冀的腰间探去,就在她要解开他的革带时,门被撞开了。 虞雪蝉用力地拽住司空冀的手臂,便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后,又将郦姬向后一推。 郦姬一个没料到便跌坐在床榻上。 司空冀趔趄地退后了几步,瞳孔仍是发散的,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郦姬又惊又恼,“阿婵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虞雪蝉叉着腰,指着郦姬的鼻子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只要有我在,绝不容许你伤害他!” 她又捏了捏司空冀的手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司空冀仍是以一种迷茫的目光望着她,眼中没有焦点。 虞雪蝉不知如何唤醒他,突然想起任务二的奖励薄荷冰片,赶忙拿出瓷瓶,喂给了他一颗。 司空冀这次终于清醒了,他望了望雪蝉,又看向了床榻上的郦姬。 司空冀一惊:“我怎会在这里?”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雪蝉提醒他道:“这里可是郦姬的院子。” 司空冀喃喃道:“我听到了母亲最喜欢的《陌上桑》,那女子的嗓音很像母亲,我便循着声音过来了,等推开门,却见到了……见到了……” 司空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他已经完全懂了。 所以,院中的雪蝉并不是真的,那是郦蘅。 如果他真随她进了屋,恐怕就难保清白了。 司空冀一想到此,只觉得恼怒,“郦蘅,孤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可你却执迷不悟。” 他的声音如铁一般冰冷,仿佛将自己与郦蘅彻底划清了界限。 “大王,郦蘅错了,求您饶过我这一次吧!”郦姬花容失色,她想去抓司空冀的衣袂,却被他一把推开。 郦蘅不死心,继续道:“大王,就算您对我狠心绝情,也要想想我的亡夫高越呀,他是为您而死的,如果他没死的话,我又怎会沦落到寄人篱下,甚至要自甘下贱,为大王侍奉枕席?!” “闭嘴!” 司空冀连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孤对高越心有愧疚,连带着也同情你与佩佩,你又说自己不想让父母担忧,孤才同意将你与佩佩接到了司空府中,奉为上宾,以礼相待,你却还不知足,竟屡次三番使计,谋求高位?” 耳房中的佩佩被吵醒了,她被吓得哇哇大哭,跌跌撞撞地进门,抱住郦蘅道:“不要……不要欺负我娘亲!你们都是坏人!大坏人!” “大王,佩佩是无辜的,求您不要迁怒于她!”郦姬抱住女儿,哭得梨花带雨。 动静闹得太大,院子四周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启奴带着侍从和下人们过来了。 “大王安好?”启奴在院中高声道。 司空冀三步并作两步便迈出了屋子,“来人!” “属下在!” “将郦蘅赶出司空府,永远也不能踏入司空府一步!” “大王!我只是鬼迷心窍了,求您绕我……” 郦姬还想说话,却被侍从将布条塞入了嘴里,她被绑了起来,却仍在挣扎。 司空冀:“将佩佩送到三清观中,那儿的净慈道长收养了许多女童,名满天下,定能好好地教养佩佩,让她不至于跟着你一起心思不正,以致误入歧途。” 郦蘅被带走时,怨毒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虞雪蝉的身上,虞雪蝉却没有一点退缩——她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害怕? * 一切归于寂静之后,雪蝉本想跟司空冀告辞,他却说:“太晚了,我送你。” 她跟在司空冀的身后,往自己的偏院而去。 “你为什么……对郦姬与孤的事情这么上心?”他突然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探究。 虞雪蝉一怔,马上就要到子时了,按约定,任务三必须完成。 耳边仿佛传来了倒计时的声响,就像一个定时炸药让她心惊。 于是乎,虞雪蝉干脆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因为我……心悦大王。”她抬起眸子,“大王想过何时娶妻么?” 这回换司空冀晃神了,他似是陷入了震惊,久久没有说话。 还从没有过女子如此直白地说“心悦他”的话,他的心像荡漾在了棉花堆里,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 司空冀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那你为何总是和我吵嘴?寻常女子心悦郎君,不是会扭扭捏捏,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吗?” 虞雪蝉脸颊泛红,道:“因为……因为我和她们不一样!大王如此优秀,心悦大王的女子又何止万千?我这样说,只是想吸引大王的注意而已,其实……其实我在看到大王的第一眼就心悦大王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司空冀若有所思地点头,虞雪蝉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简直丢脸丢到姥 姥家了……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可是,你之前为何与我辞行,还说要离开司空府?” “因为……因为我气你一直在利用我,我对你一片真心,可是你却只想着利用我制衡萧淮煜。爱之入骨,忧之切肤,大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即使一开始我对你是利用,可就像你说的,萧淮煜已经成亲了,我以后也绝不会再将你当做棋子。”司空冀道。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暧昧? 雪蝉很怕他脑子不清楚,一上头接受自己的表白,赶忙道:“雪蝉知道,大王心怀大业,肯定不会惦记儿女情长,所以雪蝉只想将这份喜欢埋在心里,只要能够远远地看着大王,这就够了。” “是啊,天下未定,我是不会成婚的。”司空冀被拉回了神思,“我早就对着父帅的灵位发过誓,只有平定天下,才会考虑成亲的事情。” 虞雪蝉舒了一口气,反正她说喜欢他的话也是假的,并不指望他会答应什么,若是他脑子一热答应自己了,倒叫她难做。 一想到这,虞雪蝉竟有些好笑,恐怕她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主动表白,却希望被拒绝的人吧。 “你之前说,你从不把我当做女人,只把我当成一个假小子,这是不是真的?”反正已经足够丢脸了,虞雪蝉也不介意问出一些埋在心底的话。 “你长成这副模样,我又怎么可能把你当成小子?”司空冀望着眼前瑰姿艳逸的美人面,突然说。 虞雪蝉心跳好似漏了一拍,月光下,他的目光很正经,没有一点戏谑,那她就权当这是夸赞她的话吧。 “司空冀……”她眼中升腾起雾气,粉唇轻动,唤他的名。 “嗯?” “那你答应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能喜欢别的女子。” 雪蝉说这话完全就是为了系统的任务,谁知司空冀却立马道:“那是自然。” “那我们就说好了。”虞雪蝉朝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司空冀心中突然有些空荡,好像刚才的那团棉花全部消散了一般。 为何他会鬼使神差的说出“那是自然”这四个字呢? 真是不可理喻。 面对虞雪蝉的时候,司空冀总是不能以常理来揣度自己。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吧。 …… 冰冷的系统音终于响起:【恭喜宿主,任务三成功。宿主身世的隐藏剧情即将公布。】 虞雪蝉却心跳得飞快,一进门就跳上了床,将头捂在被子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虽然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可是她为什么这么紧张,甚至都出了汗? 还有,她不过就是一个舞姬,难道还有什么身世之谜么? * “大王,您笑什么?”启奴觉得司空冀这两天有些奇怪。 往日的大王,雷厉风行,这两日却像中邪似的,有时看着文书竟会笑出声来。 “原来她竟是这样想的,我还以为……”司空冀像是自言自语道。 “大王,您说什么?”启奴问。 司空冀收了笑,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你若无事,便去演练场练习射箭吧。” “……” 启奴还是提醒道:“大王,明日是您要去巡视边防的日子,大概会去十天。” “这是军政大事,我自然记得。” 司空冀提起笔,心中想的却是,上一次她出征,她因为生气没有送他,那么这次,她会来吗? 19. 爪牙与鹰犬1 益州牧府。 小艾干了一天活,终于到了放饭的时候,她吃完了饭,打了一盆水,便端着水准备去洗脸。 与她同行的婢女茗儿也是刚来州牧府,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不过她们都是低等婢女,并不是侍候在主人跟前的,所以小艾到现在还没有与萧淮煜打过照面,不过这正合她的心意,如今的小艾,只想先在州牧府立足便好。 茗儿擦了擦脸上的薄汗,道:“今日我听说了一个秘密,是洒扫的老妪说的,公主与萧郎君看起来琴瑟和鸣,其实都没行过敦伦之礼,萧郎君每日也没与公主同寝,而是在远处的书房歇息。” 小艾有些吃惊,“公主千金之躯,难道萧郎君不喜欢她吗?” “听说萧郎君心里住着一个女子,所以就连金枝玉叶的馆元公主也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小艾到底还是谨慎的性子,“茗儿姊姊还是别说了,妄议主人家的事情不好,若是被管事的老妪知道了,定会狠狠责罚我们的。” 茗儿吐了吐舌头,赶忙闭了嘴。 与茗儿分手后,小艾便往后院走去,在路过后花园的时候,看到许多人簇拥着一个公子,那公子金质玉相,眉目英俊,仿佛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 是萧淮煜! 小艾赶忙背过身去。 萧淮煜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了她,这背影好像很熟悉,在哪里见过。 “转过身来。”他不顾众人都在,叫住了她。 “婢子的脸被烧伤了,怕吓到郎君。”小艾扯了个谎,不等萧淮煜讲话,就飞也似的往前走。 绕过重重的假山,她的心跳的飞快,最后躲在了一株海棠的后面。 外面好像没了声息,小艾终于走了出来,却直直地对上了萧淮煜的眼睛。 他早已遣散了众人,海棠树下只有他一人。 “你是……小艾?” 萧淮煜似乎很是震惊,小艾心里一紧,竟失手将铜盆掉在了地上。 盆中的水洒落了一地,将地面也弄得湿漉漉的,萧焕的靴子也染上了水渍。 “阴郎君……不,萧郎君饶命。”小艾跪了下去。 萧淮煜却没有生气,而是将她拉了起来,“小艾,你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在郎君您与公主成婚的那晚,小艾便知道了。” “可是你为何不来找我?当日在雒水河畔,我与雪蝉定情的时候,我们俩便当你如亲生妹妹一般,你为何与我……如此生分?” “如今小艾只是一个低等的婢女,当时公子隐姓埋名,如今恢复了身份,自然不能与当时同日而语的。” “可是你怎会在益州?”他嘴唇动了动,还是问道:“你可知道如今……雪蝉的下落?” 小艾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郎君糊涂了?虞姊姊不是被末帝抢入了宫中,又被邺王司空冀放了一把火给烧死了吗?” “这不可能!” 萧淮煜紧紧地拽住小艾的胳膊,她都有些吃痛了。 “他们都说她死了,可我昨日还梦到了她,梦里的雪蝉还是那么美,一如我与她初见时的样子,我们依偎在一起,就像全天下所有的有情人一般……我实在不信,她就这样死了。” 小艾疼得有些想哭,“我真的没骗你,虞姊姊真的已经死了,况且郎君如今与公主已经结成了夫妻,又何必再去肖想虞姊姊?” “我的心里就只有雪蝉一人,就算我与旁的女子成婚了,也不会动摇分毫。” “好一个不会动摇分毫!” 暗夜里的灯笼一闪,馆元公主便来到了他们面前。 她的身后跟着许宽与几个婢女,许宽提着一个灯笼,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刘婳的目光定在了萧淮煜握住她的手臂上,小艾赶忙挣脱了他的桎梏。 “参加公主!”小艾被刘婳的气势给震慑住了,扑通一声跪下。 刘婳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小艾,打量了一下她的眉眼,道:“小丫头,你样子倒是不错,只可惜狐媚惑主,竟想勾引我的驸马。” “婢子万万不敢啊。”小艾是老实丫头,这么大一顶锅扣了下来,一时间有些发懵。 “公主,你又何苦为难她?我与小艾是旧相识,只是想问她一些旧事罢了。”萧淮煜解释道。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海棠花下,这般的情景,任谁都会浮想联翩吧。”刘婳侧头吩咐道:“许大监,叫人仔细搜索那婢女的屋子,看是否有狐媚之物,若发现了什么,便去禀报阴夫人。” “是。”许宽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小艾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个随身的包裹,包裹中仔仔细细地用布包了一个木盒,看起来是小艾很珍惜的东西。 “公主,臣派人搜了这婢女的住处,可疑之物也只有这个了。”许宽将那木盒拆开,里面竟是一对陶娃娃。 这一对娃娃手牵着手,笑容灿烂,发髻衣饰十分简朴,皆是十一、二岁少女的模样。 “不要!不要碰我的东西!”小艾看到那对娃娃,突然大声道,“许先生,求您将它们还给小艾,求您了!” 站在公主身后的许宽和那日看到的判若两人,那一日的他仿佛一位文弱的雅士,而此刻,小艾脑中却冒出了“爪牙”二字。 也对,他就是公主的爪牙,以她马首是瞻的鹰犬! 许宽没有看她,只是将东西递给刘婳。 “不要!”小艾伤心地流下了泪水。 记忆又回到了幼时,她与虞姊姊相互扶持的那段岁月。那时她们两个攒了很久的钱,才拜托城南老翁为她们烧制一对陶娃娃,一个是虞雪蝉,一个便是小艾。 这一对娃娃手挽着手,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咱们两个天下第一好!”那时,虞姊姊笑着对她道。 “无论何时,我们永远都不会背叛彼此!永远都不会!”小艾对虞姊姊承诺道。 长公主看中了虞姊姊的姿色,她却不想入宫,只想等待萧淮煜回来。长公主大怒,以小艾的性命威胁她,她才噙着泪入宫为妃。 既然虞姊姊能够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她又怎么会背叛她呢? “一个这般怯懦的丫头,竟如此看重这东西,定有什么猫腻。”刘婳道,她将那一对娃娃抬起—— “公主,不要!”小艾心碎地哭喊道。 刘婳突然松开了手,两个娃娃便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小艾伸手去抓那些碎片,连手流血了都仿佛没感觉。 管事老妪这时过来了,对公主道:“小艾这丫头是从雒阳来的,之前是一名舞姬,婢子查了她的身份,发现她之前被人以高价赎了身,如今才成了自由之身。” “这丫头在益州可有亲人?” “婢子打听到,她只有一个姨妈和姨父,只是他们与她关系很是疏离,是决计不会给她花钱的。”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萧淮煜心中一跳,半蹲了下来,“小艾,是不是……是不是她为你赎的身?也就是说……她还没死?” 小艾眼中带泪,像是不认识萧淮煜一般,将他推开,抬头道:“不是。” “那是谁为你赎身的?” 小艾冷漠地说:“无可奉告。” “好一个性子刚烈的小丫头。”刘婳微微一笑,“驸马,你不是想知道你心中思念的美人的下落吗?本宫这是在帮你,这丫头不老实,本宫好好审她一番,说不定她便能告诉我们那美人的下落了。” 萧淮煜心念一动,“那你需得答应我,留住她一条性命。” “当然,本宫又怎会是滥杀无辜的人?” 刘婳颔首,无比温柔地捋了捋头发。 * < p>天边的一声鸡鸣划破了黎明,司空冀穿上铠甲,便骑上了马。 他深深地回望了一眼门口,并没有人,他也没有多失望,因为司空冀总是告诉自己,没有希望,便不会失望。 这个时辰,恐怕她还在梦乡中吧。 将士们列队而行,跟在司空冀的身后往城门而去。 就在出城门的一瞬间,一抹鲜妍的红色站在鼓楼上,吸引了司空冀的目光。 晨光熹微之中,她戴着面纱,穿着一身朱色的衣裙,司空冀没有看清样子,可他就是知道,她来送他了。 虞雪蝉朝他挥了挥手,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声“再见”。 司空冀的黑眸像流星划过的夜空,他朝她一笑,一如少年时的张扬,大声道:“驾——” 身下的骏马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好心情,扬起蹄子,飞驰而去。 而暗处,另一戴着帷帽的素衣女子却转身进了茶楼的雅座之中,桌上放着一杯茶,热气蒸腾而上,屋内只有她一人。 突然,她将茶杯掀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四散开来。 * 小艾被抓到了地牢之中,她蜷缩在角落,身上全是被鞭笞的痕迹,嘴唇因为水米未进而干裂开来。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牢狱的门被打开了,小艾趴在地上,仿佛连抬眼都费力气。 许宽拿着一个食盒,蹲了下来。 小艾挣扎着爬了起来,面对着他,不发一言。 许宽知道她心里有气,只是将食盒中的东西拿了出来,是几道清粥小菜,他给她倒了杯水,递给她,小艾却没有接过。 “许先生,这里脏,你不要过来。”久久后,她终于开口道。 “可是我本就是宦官,世人都道宦官污浊,你却……” “许先生,人只有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才会看得起你。”小艾低声道。 “我本就是为公主而活的,是公主的一把刀。”许宽自嘲一笑,“无论怎样,我都是要站在公主身边的。” “那我比你幸运,最起码,我不会被任何人摆布。”小艾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笑了一声。 许宽的手一顿,低头望向了自己的伤疤。 他的手上有一道贯穿伤,那是为公主留下的。公主十岁时遇到了刺客,许宽挡在她的面前,手却被刺客的刀给刺穿了,从那以后,他便成了公主最信任的人。 那时太后还活着,她很满意地对他微笑,道:“许大监,你做的很好,哀家让你在公主身边,就是因为,你是为公主而活的。” …… 而眼前的丫头,这么瘦弱,这么年轻,却对他说,人可以为自己而活? 这怎么可能呢? 许宽摇了摇头,他受汉室的恩典才活了下来,他早就发过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护公主周全,除非他死,否则,谁也别想伤害公主分毫。 这些年来,他就是公主的左膀右臂,许多不符合公主身份的脏事都是由他替公主做的。 许宽挂上了一抹笑,“也许外人不知道,我却知道公主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会用何种手段,所以为了少受些苦,小丫头,应该告诉公主,她想听到的东西。” 小艾嗤笑了一声,“别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些什么,我的人生里也绝不容许背叛,许先生,你尽管取我的性命就是,那这餐饭,便是小艾的断头饭了。” 小艾端起白粥,便开始喝了起来,又吃了几口菜,面不改色。 “小丫头,你真的如此倔强吗?”许宽叹了一口气。 小艾没有回答他,装作听不见。 他突然夺过她手中的瓷碗,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说,还是不说?” “你想当狗,而我——”她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道,“想当人。” 20. 爪牙与鹰犬2 许宽从牢里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忍不住伸出手,挡住了阳光,可那光亮还是透过指缝渗了过来。 他这一生强迫了许多人,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可是面对那样一双干净的眸子,许宽突然心软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许宽心里清楚,他是公主的一把刀,若是心软了,就像刀口生锈了,而一把已经绣了的刀,注定逃不过被主人遗弃的命运。 馆元公主远远地站在地牢外,她穿着一身绣着仙鹤图案的曲裾衣裙,正在等许宽。 在刘婳的心中,这地牢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就算连沾到了囚禁之地的气息都像染上了污秽一般。 “许大监,那小丫头就范了吗?” 许宽垂眸,摇了摇头。 刘婳细长的眉毛骤然蹙起,“她找死!” “公主切勿生气,”许宽道,“这丫头胆小懦弱,想来是个蠢笨的,如今被您用了大刑还是吐不出东西,想来是真的不知道内情,所以,咱们不必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许大监的意思是……” “那女子愿意替小艾赎身,便证明她还活在人世间,而司空冀如今占领了雒阳,百姓若是没有通关文牒无法出入,所以臣觉得,她一定还在雒阳的某个角落。” “许大监这句话倒是有理。”刘婳满意地笑了笑。 “只是公主,那女子是驸马心中所爱之人,公主为何想要找到她呢?” 许宽不明白,以馆元公主的性子,就算不喜欢驸马,也绝不会任由驸马去喜欢别的女人,这事关公主的威仪,容不得亵渎。 刘婳道:“本宫对情爱不感兴趣,可却知道,情之一字,可以铭心刻骨。驸马如此钟爱那女子,若她在本宫手里,驸马还不是对本宫言听计从?退一万步讲,驸马娶了她又何妨,不过是个卑贱的妾室,阴岚是绝不会容许她威胁本宫的地位的。到时候她在本宫眼皮子底下,驸马为了让她好过些,不得被我们拿捏吗?” 许宽抬眼望向了刘婳,末帝没有儿子,他将所有的父爱都给了馆元公主。那时皇上总是说,若馆元是男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皇位传给她。 只是有时候,刘婳的心肠太过冷硬,仿佛遗传自她那暴戾的父皇,不过公主千金之躯,就算手段激进了些,也不是他所能评判的。 “公主可以派信得过的人潜入雒阳,细细查找,相信会有收获。”许宽顿了顿,“至于这个没用的小丫头,公主何不将她交给臣处理?臣定会不动声色地解决了她,不让她给公主添麻烦。” “这小丫头的命又何足道哉,但驸马要本宫饶她一命,倒是有些难办。” “驸马是益州之主,怎会真的在乎一个小丫头的性命?到时候公主尽管跟驸马说,您已经将那小丫头赶出府去了,让她自生自灭,想必驸马也不会说什么的。” “就按许大监说的办吧。”刘婳容颜不改道。 * 雒阳,茶肆。 素衣女子仍坐在茶楼之中,她早已摘下帷帽,露出一双秋水般的杏眸。 雅座里早已恢复了原样,还被摆上了花瓶,瓶中插上了几多雅致的白芍药,散发出缕缕的清香。 郦姬出身扶风郡商贾之家,家族很是富有,即使被赶出了司空府,她的生活也绝不算落魄。不仅如此,在雒阳城内,郦姬还有自己的耳目。 店小二身后跟着一女子,一同来到了二楼的雅座。那女子一身布衣,走起路来身姿绰约,气质很好。 “郦姬。”女子朝她福了一福。 “不必多礼,”郦姬问:“你便是末帝后宫里的楚姬吗?” “正是。”楚瑁答道。 原来,这女子便是之前与虞雪蝉不对付的楚贵人。 她从宫里出来后,虽然捡了一条性命,却不想在寺庙里对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偏巧遇到了郦姬的人来庙里打探,从此便搭上了线,就等着偷偷从寺庙里溜出来会面。 郦姬让仆从递给楚瑁一幅画像,问:“这画像上的美人儿,你可认得?” 她早就对阿婵的身份有所怀疑了,如此绝色的女子,世所罕见,竟会在司空冀的府中,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虽然司空府里的人对阿婵的身份讳莫如深,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阿婵不简单。 而当时,末帝后宫中便有一位妖妃,传说中那妖妃有着稀世美貌,又被司空冀所杀,于是,郦姬便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楚瑁望着画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末帝最宠爱的美人虞氏,就算化成灰妾也晓得。” 果真是她…… 郦姬有些惊讶,天下人都知道,那妖妃已经葬身火海,成了灰烬,没想到司空冀竟这么大胆,公然从雒阳皇宫里将她救了出来。 楚瑁道:“这虞氏就是个狐媚子,她不过是个地位卑贱的舞姬,当年平乐长公主将她从民间寻来,献给末帝,末帝便只宠她一人了,再未踏足其他嫔妃的宫殿。” 司空冀发动宫变之后,平乐长公主也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而刘琮最宠爱的女儿馆元公主如今却去了益州,还嫁给了萧淮煜为妻。 “郦姬,你问虞美人的事做什么?”楚瑁很疑惑,这女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郦姬并不想对她说太多,便道:“只是好奇而已,楚姬,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虞美人的事情吗?” 楚瑁思索了一下,“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虞美人虽然受宠,可每次她见到末帝,却并没有夫妻间的亲昵,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恐惧?” “是,有次虞美人在温泉行宫沐浴,妾无意中撞见了她的后背,却发现她身上有许许多多的鞭痕与烫伤,好像被人凌虐过一般。”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郦姬扶起桌子,站了起来,一瞬间,所有事情像珍珠一般在她心中串了起来。 怪不得,虞女明明有着妖妃之名,司空冀还救她于水火,没有杀她。 她一定用身上的伤疤向司空冀证明了自己当时的处境是多么可怜。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很浅薄,一旦激起了他们的同情心、保护欲,他们便对你深信不疑了。 “楚姬,今日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与任何人提起。”郦姬塞给了她一袋金饼,“往后若是有用得着你的时候,还请一定要帮忙。” …… 送走楚瑁后,仆从折返过来,郦姬心情似乎极好。 “主人,咱们还需要做什么吗?” “替我再办一件事,”郦姬敲了几下桌子,“替我调查虞氏的身世,不要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是。”仆从点头,又问,“主君与夫人还问您过得如何,事情是否顺利。主人,要不要和他们说说您如今遇到的困难?” “不必,不用让父亲母亲担心,你就告诉他们,一切顺利便可。”郦姬淡道。 仆从依言退下,郦姬端坐于桌前,目光却飘向了远处。 她深知,郦家虽然富贵,可商贾毕竟是末流,在乱世之中还可能会被当做鱼肉,所以必须要找一个靠山,而司空冀便是最好的选择。 司空家掌握兵权,而郦家掌握财富,二者结合才是最优,再者她确实对司空冀有爱慕之情,所以无论是为了家族的荣耀还是她自己,她都会让自己成为司空家 的女主人,以后,她还要成为这天下的女主人。 至于那些挡在她面前的,她定会一一扫去,不留任何后顾之忧。 桌上突然爬上了一只蚂蚁,郦姬手指一按,便将那蚂蚁碾成了两段。 她拿出帕子,将手指擦了擦,一双纤纤素手便又洁白光滑,而那蚂蚁,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 雒阳南郊灵台,司空冀军营。 检查城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马上雨季便要到了,司空冀让将领们指挥工人将城墙顶部预设了导水陶管,又在护城河边设了闸板调控水位,防止倒灌。 雒阳的东南面是豫州,如今豫州被梁、赵两大家族所占。 梁氏雄踞颍川郡,而赵家却霸占着汝南郡。梁氏一族已经派使者与司空冀和谈,有交好的美意,而赵家却与司空冀不对付,还扬言要集结兵马,攻入雒阳,活捉司空冀。 司空冀与庞砭骑着马,巡视着城墙周围。庞砭原是大汉伏波将军,也是司空冀父亲手下的得力干将,如今司空冀起事,他自然奔走相随,司空冀将他封为三军统领,委以重任。 庞砭道:“大王,汝南赵家最近动作很多,恐怕马上便要与我军开战,所以城墙必须加固,作为我军的第一道防线。” 司空冀道:“刚才孤环顾四周,发现有些地方许是年久失修,并不牢固。庞统领,你可记得《齐民要术》中记载,在城墙外壁泼洒醋浆可以加速夯土板结?” “这是个好法子,大王可传令下去,用此法加固城墙。” “庞统领可还有高见?” 庞砭道:“末将刚才注意到,女墙内还没有埋设共鸣陶瓮,何不要将士们多做这一步,便能够增强地听效果了,到时候敌人的马蹄在远方,我们都能提前知晓,进行预警。” “如此甚好,有庞统领在,孤便放心了。” “大王谬赞,你我在西北时便开始并肩作战了,老将军在时也器重于我,如果没有老将军的提携,末将不可能走到今天,所以末将也会像忠心老将军一般忠心大王。”庞砭直言道。 远处扬起了飞尘,似乎有一队车马过来了。 “大王,这是颍川郡太守梁攸之为您献上的宝物。”韩溟带着一队人马而来,车中还坐着三位美人。 司空冀一身盔甲,高坐于骏马之上,显得高大俊朗,英武不凡,美人们见到司空冀都害羞地垂下眼眸。 韩溟派人将三大箱金银珠宝都打开了,其中有一条大红玛瑙串成的珠链格外耀眼,不知怎的,司空冀便想到了虞雪蝉。 她一向喜欢这些颜色鲜艳的东西,肌肤又雪白,若是戴在身上,肯定与这玛瑙很相配。 司空冀只拿了这一件东西,吩咐部曲道:“将其余的东西赏给有功的将士们,不必再留在这里了。” “是,大王!那这三位美人呢,大王打算如何?”韩溟问。 司空冀:“后厨中不是正缺烧火的厨娘吗?让她们学一门手艺自力更生吧。” 韩溟:“……” 处理完事务后,司空冀回到了营帐之内,他将手上的玛瑙串放在一边,便要脱下盔甲。 启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大王,您是在念着虞女吗?” 他在念着她? 这个念头让司空冀一震,仿佛不知不觉间,他便回想起那夜她说心悦他的场景,总觉得那么不真实,好像做梦一般。 “你要是闲的话,便去校场跑十圈,少一圈就罚你十下军棍。”司空冀睨了他一眼,道。 “……那个,属下想到还有事要做,就不打扰大王了。” 启奴闭了嘴,赶忙退了出去。 21. 蛊惑1 虞雪蝉照例每日练功,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与展安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二人亦师亦友,虽然他还不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却已经是她值得信任的人了。 田儿外出采买回来,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雪蝉见她神色怔忪,询问道。 田儿压低声音说:“女郎,婢子这次出去,总觉得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婢子。婢子留了个心眼,绕了几个巷子,却见他们也进了巷子,婢子躲在拐角,见他们停下了脚步,往别的方向去了,这才将他们甩掉。” “那些人可有什么特征?” “婢子路过街道,发现他们留下了一些奇怪的记号,好像是一只鸟顶着一座小山。” “那便是扶风郦家的族徽。”展安将一只拳头顶在手掌上,眼中竟闪过了一抹恨意。 田儿有些疑惑:“展郎君怎会知道这些?” 展安黑眸暗了暗:“实不相瞒,展某的父亲出身江湖,而我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些记号。” 雪蝉注意到了他的不自然,道:“看展郎君的神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展安一愣,这件事他本已埋在心底许久了,久到就像已经长在身体中一般。 雪蝉道:“若展郎君不便说,也不必勉强……” “没什么勉强不勉强的,我告诉女郎也不妨。” 展安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我父亲是江湖游侠,整日里舞刀弄剑,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总是担忧父亲与人结仇,而父亲却不以为意。有一次,他因为与人比斗独留母亲在家,谁知家里竟闯进了一伙歹人……” 这是展安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过往,虞雪蝉静静地听着,都忘记了呼吸。 展安道:“母亲将我藏身于地窖之中,她自己却被歹人所害,我就这样捡回了一条性命。父亲回来后,见到母亲的尸首,痛哭失声,从此便退出了江湖,开始酗酒,而我也被寄养在了胡屠户的家中,成了他家的帮工。” “那你父亲后来怎样了?” 展安摇了摇头,“终日里浑浑噩噩,最后喝了一顿酒,竟猝死了。”他的眸色愈发深黑,“我怎么也忘记不了那伙歹人的样子,他们早就有备而来,在我家巷口留下的便是这鸟与山的标记。” “所以说,害死你母亲的是郦家的人?” “正是,”展安深吸一口气,“当初我父亲行侠仗义,冲撞了郦家的老太爷,于是他们怀恨在心,还对我娘下了死手。” 田儿倒吸一口凉气,道:“展郎君就没想过报复郦家吗?” 展安道:“也许是老天有眼,郦家老太爷没过多久就死了,人死债消,我自然不会再迁怒郦家其他人。大丈夫活于世间,又怎能被仇恨蒙蔽双眼?” 雪蝉点点头,展安倒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很多人面对仇恨都会陷入其中而不可自拔,而他却能够从仇恨的泥沼中走出来,不深陷其中。 “展郎君,你可知郦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展安道:“郦家是扶风郡的商贾大户,早年是做贩马生意起家的,后来的主君却不思进取,整日流连烟花柳巷,不过几年前,郦家开始转做盐运,在海上开辟了几条航线,日子才又红火起来。” “如今郦蘅还在雒阳,今天跟着田儿的那伙人肯定是听她号令的。看来郦蘅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般无依无靠,相反,她在郦家还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否则,郦家又怎会专门派人协助于她?”虞雪蝉越想越觉得郦姬这个人不简单。 展安道:“世人都说‘士农工商’,商贾虽然富贵,地位却一向都很低,若郦姬真的能成为邺王的夫人,对他们整个家族都是不小的助力。” “面对这样一把青云梯,郦姬不可能不动心,在她心里,我便是那道阻碍了。”虞雪蝉朗声道。 “女郎的意思是,郦姬还不死心,想着调查女郎,继而发现您的短处?”田儿有些咋舌,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既然她都懂,郦姬自然也知道。 …… 展安离开后,田儿对虞雪蝉道:“怕就怕郦姬发现了您的身份,会以此威胁大王,让大王将您交出去,到时候大王就算想护住您,也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还不够。” 田儿讶异道:“不够?” 雪蝉坐了下来,点起一只熏香,道:“如果郦姬真的这样做了,她自己也会给司空冀留下狠毒的印象,就算没了我,司空冀也绝不会与她在一起,所以说,她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田儿静静地听着虞雪蝉的分析,院中的蔷薇爬上了房顶,被风一吹,花瓣簌簌抖动,仿佛美人亭亭的裙摆。 “如果我是她,一定会想另外的法子,让司空冀对我彻底死心。”虞雪蝉刚要继续说话,却见系统亮起了红灯。 触发隐藏剧情——虞氏身世之谜。 看着系统播放的影像,虞雪蝉心头突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像无风之日突然飘来的灰黑乌云,笼罩着她的心房。 * 司空冀本应巡防十日,但他七日便完成了,骑马往府邸而去。 一路上,周边的风景如一串模糊的幻影,他的心却不由自主的雀跃起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是因为要见到她了吗? 司空冀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才不是想见她,只是觉得这串玛瑙放在胸口有些膈人罢了。 行至街头,骏马却被一戴着帷帽的女子拦住了,女子将帷帽的纱帘掀起,“大王,妾有要事禀报!” “郦蘅,你还敢出现在孤的面前!”司空冀有些不耐烦,却还是拉住了马缰。 郦姬不喜欢这种被人轻视的目光,即使这个人是司空冀。 “大王别急着赶妾走,”她压下不悦,整了整衣袂道,“如果妾说,是关于……阿婵妹妹的事情呢?” …… 司空冀领着郦姬来到了一处巷子,这巷子没有外人,把守之人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经过上次的事情,司空冀如今对郦姬充满了防备,决计不会让那愚蠢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司空冀没空与她闲谈,单刀直入道。 郦姬看他冷淡的样子,仍是挂上了一抹笑容,“大王如今好像很在乎阿婵妹妹呢,这么着急赶回去,是想见她么?” 司空冀只是侧头睨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好像在说:“这与你有关系吗?” 郦姬的心凉了半截,登时红了眼眶:“大王,郦蘅只是不想您被人蒙蔽,所以才冒死前来的。妾已经知道了阿婵的身份,她便是末帝后宫最受宠的妖妃虞氏。” 司空 冀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郦姬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杀意,像不知从哪冒出的一股冷气。 “大王放心,这件事郦蘅绝对没有让其他人知道,妾愿以性命起誓!”郦姬顿了顿。 司空冀没有说话,只是静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可是,大王就那么相信虞氏吗?她是不是和您说过,是末帝每日欺凌于她,将脏水泼到她头上,她做的一切全是迫不得已的?” 郦姬嘲弄地一笑,“大王就没想过,这也许全是妖妃争宠的手段罢了!就算拿起鞭子,也只是一种闺房之乐,那妖妃生性放荡,就喜欢在做男女之事的时候被人鞭打,而末帝宠爱于她,她也乐在其中!” “够了!”司空冀青筋暴起,面色寒凉。 “恕妾直言,也许传言是真的——就是她蛊惑君心,末帝才以酷刑杀死老将军的。” “闭嘴!”司空冀已经出离了愤怒,恨不得下一秒就扼住她的喉咙。 “就算大王不悦,郦蘅也要说,妾只是不想你被美色所迷,而忘记了老将军的仇恨!” 郦姬眸中含泪道,“妾出生于扶风郡,在那里一直长到了及笄,当年老将军为扶风郡的百姓做了许多好事,郦蘅小时候便听周围的邻居们传颂老将军的功德,心里对他也敬佩有加。但虞氏却不一样,她出生于幽州代郡,大王可知那是哪里?” 郦姬的话像一道惊雷,司空冀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 幽州代郡…… 司空冀自然知道这个地方。 父帅在世时总说,自己无愧天下,却唯独对代郡的百姓有所愧疚。 郦姬见司空冀神色一变,紧接着道:“妾查到,虞氏的家乡便是幽州代郡,当年大将军北御乌桓之时,有一队逃兵从冀北军叛逃,潜入了代郡,顶着司空老将军的名号在那里烧杀抢掠,成了土皇帝。虽然后来那伙人被大将军锄奸,但虞氏的父母却惨死在了那些逃兵的手里。虞氏一定是觉得大将军治下不严,害死了她的父母,才怂恿末帝杀死大将军的!”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雪蝉便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接近他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攀上高枝,甚至是…… 杀了他,以除后患。 “大王,求您清醒一点,虞氏不过是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女子!” 郦姬高声道,“您切勿被她蒙蔽了双眼,她美丽的外表下,一定包藏了祸心!这样一个不祥的女人,嫁给末帝后,不光克死了夫君,还将大汉都倾覆了,大王一定要离她远些,否则便是引火烧身了。” “别说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司空冀反驳道,“杀死末帝的,是孤!灭掉大汉的,也是孤!你可知她曾主动说过要离开司空府,是孤留住了她,若她真是你口中的女子,又怎会这样做?” 郦姬冷笑了一声,“这样说来,她还真是好手段呢,怪不得末帝被她哄得团团转,大王,您就没想过,她做的这些不过是在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 司空冀从未将那些后宅的腌臜手段跟雪蝉联系在一起过。 在他的心中,她热烈、明媚,正直,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绝不会用那些手段。 郦姬见他目光闪烁,不由得走近了一步。 逼视着他,道:“您如今,是不是就被她给迷住了呢?” 22. 蛊惑2 “孰是孰非,孤自有论断,不由得你在此挑拨。”司空冀背过身去,不去看郦姬。 “我挑拨?若她光明正大,为何她不敢与大王提及自己的身世,还不是心里有鬼?”郦姬眼刀一使,便有仆从带着楚瑁过来了。 “大王,这是楚姬,她也是末帝的妃子,她在寺庙中潜心修行,妾上香的时候遇见了她,向她询问了虞氏的事情,她可以证明妾说的是真的!” 司空冀背影一凝,僵硬地转过身来,他的记性很好,虽然当时只是扫了前庭中的人一眼,但他却记得楚瑁的样子。 楚瑁感觉到司空冀浑身散发着冷意,不禁垂眸道:“大王明鉴,当时妾与虞美人一同在掖庭之中,末帝夜夜宿在她的宫中,二人日日翻云覆雨,六宫皆知!她的宫殿也是极尽声色犬马之能事,其他妃嫔们都敢怒不敢言!” 见司空冀的目光像要杀人一般,楚瑁一股脑地说道:“妾还亲眼看到,是虞美人怂恿末帝杀死司空霈大将军的!此事千真万确,大王定要明察!” 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敢去看司空冀,余光只见他的靴子,定在自己眼前。 * 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司空冀骑着马,再度上马后,却没有之前的急切了,明明一刻钟便能到的路程,硬生生地花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司空府。 他一进门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只是说自己想静静。 就这样过去了三天,这三天他将自己完全置身于公务之中,倒也冷静了不少。 汝南赵家这些天搞了不少小动作,于是司空冀便决定,提前计划,明日便亲赴战场。 启奴却道:“大王,虞女想见您,她如今就在外面。” “不见。”司空冀两眼发直,还沉浸在之前的事情之中。 他该怎么面对她? 是默不作声,将她当做空气,还是听她的辩解,告诉自己她是被郦姬冤枉的,亦或是直接……一剑杀了她? 仿佛哪一个做法都不对,所以还不如不见。 虞雪蝉站在院中,任风将衣袂吹起,长发只是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青丝垂在脑后,被风扬起。 启奴与她说了郦姬的事情,他告诉她,自从大王与郦姬一叙后,脸色就冷酷得可怕。 虞雪蝉一下子就明白了郦姬的盘算,她想到了原主的身世是一个定时炸弹,却没想到危机来得这么快。 虞雪蝉虽不主动惹事,却也不怕事,她不想被司空冀误解,更不想自己被泼脏水。 司空冀明日又要离府,如果她今天不与他解释清楚,恐怕接下来的时光总是会记挂这件事,不得安眠,所以她便硬着头皮来了。 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院中有一棵菩提树,缀满了雪白的繁花,虞雪蝉仍站着不动,任打湿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 脑中明明飘过了千百个念头,可雨水却又将它们全部冲刷干净了,有一瞬间,虞雪蝉甚至觉得自己真倒霉,为什么要穿越过来,到两千年前的地方受这种罪?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隐约能望见屋内的灯火,虞雪蝉的眼中也像点起了一盏微暗的灯。 启奴打着伞走过来,劝道:“虞女,你还是回去吧,大王心情不好,等雨停了再说也不迟。” “我就在这里等他,哪里都不去。”虞雪蝉将启奴推开,任雨滴打湿她的全身。 “你与大王的脾气都那么倔,这可如何是好啊?雨大风急,你还是要保重身子啊。” “这关系到我的名誉,我怎能不与他分说清楚?”虞雪蝉冷得牙齿发颤,还是对启奴说:“启护卫,多谢你的关心,但我还是想见大王一面。” 启奴叹了口气,将伞递给虞雪蝉,“你要在这儿等就打把伞吧。” “不用。”虞雪蝉拒绝了,一双眸子像水洗过的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启奴没办法,只好回到书房,却见司空冀只是捧着一本兵书,那书停留在同一页,似是没有被翻过。启奴心里嘀咕,大王看起来像是看书,其实心神全都游移到了院中的女郎身上。 “那伞怎会还在你手上?”司空冀眼睫一抬。 启奴:“大王,虞女性子刚烈,不肯要伞,启奴没有办法说服她。” “你说了是我给她的?” “大王吩咐过不能说,启奴怎会违拗?只是虞女执意不肯要罢了,看她那架势,就算是天王老子给的伞她都不肯要。” “胡闹!”司空冀起身,心中烦躁无比。 他素来知道她执拗,却不知她竟执拗至此。 “大王,虞女虽然刚烈,脾气硬,但她还是一位女郎,身子骨毕竟没有将士们那么结实,外面的雨又那么大,若是淋坏身子,落下了病根,恐怕不好。” 启奴想给司空冀一个台阶下,又道:“刚才看虞女的样子,好像都哭了,大王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啊。” 其实因为雨太大,启奴根本就看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可为了不让他们二人再僵持下去,启奴只好这么说。 “也罢,孤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司空冀像下定决心似的,抓起伞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大门猛地被推开,虞雪蝉像是凝固的雕像一般站得笔直,只有脖子一点一点地抬起。 天地之中好像只剩了数不尽的雨滴,在耳边哗啦啦地倾盆而下,鼻尖全是泥土的气息。 司空冀像被定住了一般,她的脸色苍白,可嘴唇却嫣红得像在滴血,好像所有景物都被大雨模糊了,只剩下这一抹唇色。 虞雪蝉只见司空冀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下一秒,便见司空冀举着伞,朝她大步而来。 虞雪蝉只觉得全身都很冷,好像再也支撑不住了一般,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了两步,可是下一秒却没了力气,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雪蝉!”司空冀扔了伞,抱起她,快步往房内而去。 …… 不知过了多久,虞雪蝉幽幽地醒来,这床不是她的,很有些陌生,就连被褥也充盈着男子的气息。她只穿着素白的中衣,长发已经全干了,周身也没有半分湿气。 “女郎,您终于醒了,吓死田儿了!” 田儿端着一个瓷碗进来,看到虞雪蝉醒了,哪还有别的心思,赶忙将瓷碗放在一旁,抓住虞雪蝉的手,欣喜道:“女郎,您已经昏迷两个时辰了,大夫虽说您没有大碍,但田儿还是很担心,一颗心总是放不下来。” “不过是一场雨罢了,哪有那么娇气,淋一场雨就没命?”虞雪蝉环顾四周,有些虚弱地问道,“我……这是在哪?”” 田儿:“这是大王的房间,他看您晕倒了,赶忙将您抱了进来,还让田儿过来给您更衣擦身子呢。” “他会有这么好心?”虞雪蝉很有些不信。 “大王虽然表面冷淡,但心里还是挂念女郎的,否则也不会抱您进来了,还让您睡在他的榻上。” 田儿眨了眨眼,“听启护卫说,还从未有女子进过他的房间呢,女郎您是第一个,田儿沾您的光,是第二个。” “谁稀罕?我倒喜欢自己的院子,起码清净。” “好好好,女郎就别再生气了,”田儿将瓷碗端过来,道:“喏,这是姜汤,女郎赶快趁热喝吧。” 虞雪蝉坐了起来,只觉得身子还有些发软,田儿将枕头放在她身后,虞雪蝉才坐直了身子。 她接过碗,慢慢地喝了进去,只是她从小就不喜欢姜的味道,又不忍心辜负田儿的心意,便皱着眉头,闭着气才灌了进去。 姜汤入肚,全身都好像暖了起来,可嘴里的姜味却让人有些不舒服。田儿给她塞了一颗糖,虞雪蝉才觉得那股奇怪的味道被去除了。 雨还没有停,仿佛越下越大了,虞雪蝉有些恍惚,突然咳嗽了一声。 房间中有一嵌有鎏金蟠龙托座的红黑漆木屏风,屏风前有一张古琴,古琴边还点着袅袅的熏香,如在云雾中一般。 说话之间,司空冀绕过了屏风,立在了床边。 “大王终 于肯大驾光临了?”虞雪蝉话中带着些讽刺。 “你占了孤的床,孤不过是回自己的卧房,难道还妨碍到你了?”司空冀见她已经无碍了,便坐在了屏风前的席上,与虞雪蝉隔着五尺的距离。 虞雪蝉见不得他这幅倨傲的样子,便道:“倒是我给大王添麻烦了,也是,若是其他娇弱的女郎,弱质芊芊的,淋一场雨恐怕就丢了半条命,偏我身强体健,和没事人一般,倒叫大王失望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希望你出事似的。”司空冀蹙眉道。 虞雪蝉:“大王怎么想的,我怎会知道?” 司空冀还想说话,却见她又咳嗽了几声,脸颊因为咳嗽而显得有些潮红,他心中升起了些怜惜,便道:“反正孤的榻已经借给你了,可不想被你说我小气。” “放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决计不会过病气给你的。”虞雪蝉眉毛一挑,道。 田儿见他们二人还能斗嘴,想来女郎应该是没事了,便说:“婢子再为女郎拿件披风过来。”说完便施了一礼,离开了。 刚才雪蝉昏迷的时候,司空冀曾触碰过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那时的她闭着眼睛,倒难得地显出几分柔弱,不过他还是喜欢看她现在的样子,能够与他斗嘴,就说明之前的雪蝉又回来了。 司空冀道:“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孤听着。” 雪蝉道:“郦姬是不是说了些污蔑我的话?甚至还对你说,是我让狗皇帝杀死老将军的?” 司空冀静静地凝睇着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楚瑁的那句话,她说虞美人与刘琮“翻云覆雨,六宫皆知”,司空冀听到这八个字的时候,只觉得心口好像被针刺了一般,这让他更不想见到她了,起码这段时间不想…… 可现在却听到雪蝉一口一个“狗皇帝”,好像说起这个名字都像脏了她的嘴,倒叫他心中畅快了不少。 雪蝉却不知道司空冀心中的弯弯绕,只是低低地骂了一声,凝视他道:“郦姬的话完全就是莫须有的污蔑!莫说当时我还小,不记事,就算我知道事情是这样,也不会对老将军不利。” “老将军虽然是主帅,但他不是神仙,不可能预料到一切,那伙逃兵心术不正,叛逃而去,也不是老将军能控制的。况且最后老将军杀死了他们,也算是为代郡的父老乡亲们报了仇,雪蝉又怎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好人?” “可是郦姬有人证,有人亲眼看到是你蛊惑末帝的。”司空冀虽然不想,但还是打断道。 “你说的人证,不会是末帝的那些嫔妃吧?”虞雪蝉正色道:“掖庭之中,那些妃子都将我视作眼中钉,自然会编排我。司空冀,我不指望你能毫无保留地相信我,只希望你给我时间,让我找到之前宫中伺候的人,让他们给我作证。”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吧,不用你出手。”司空冀道,“我自会去找前朝旧人,若是郦姬故意陷害,孤定会惩戒她,但若真是你做的,孤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雪蝉却一点都不怕他,“我倒想见见大王说的‘不会心慈手软’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 司空冀抱着手臂,不置可否。 雪蝉顿了顿,道:“难道刚才你在书房的时候,便是在思忖此事?” “孤自然不是偏听偏信之人,只是你一直在书房外扰我心神,我才不得不现在见你。”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我也不再打扰了,等田儿过来,我便回偏院去。”她说着便要掀开被子起身。 司空冀却道:“不必了,外面雨大,你好好歇息就是。” 他又凝眉说:“还有,明日孤便要去汝南攻打赵家了,多则两月,少则一月。” “这么突然?”虞雪蝉脱口而出,又觉有些突兀。 “怎么,不舍得我去?”司空冀也是脱口而出,这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不舍得”这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有点像在……调情。 23. 蛊惑3 虞雪蝉的脸也有些红,她垂下睫毛,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晓得了,你去便是,我在偏院安全得很。” “也对,有展安护着你,你自然是安全的。”司空冀说这话的时候,虞雪蝉竟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她眸子一抬,“怎么,你在吃味?” “这可真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了。”司空冀连忙否认。 雪蝉道:“展郎君虽是武夫,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他心胸宽广,我很敬佩。” 司空冀听她叫他“展郎君”,心中不悦,道:“不过是一个卖肉的屠夫,也配叫‘君子’?” “有的人身份高贵,却心胸狭隘,而展安身份低微,却忠义双全。”虞雪蝉见司空冀脸色越来越冷,不禁解释道:“我只当他是我的武师傅,对他可没有半分男女的情意。” 奇怪,她给司空冀解释这个做什么?虞雪蝉有些弄不懂自己。 “你淋了雨,明日不必来送我。”司空冀见她眸子躲闪,心下也有些悸动,随即关切了一句。 “谁要来送你了。”虞雪蝉嘴硬道。 “那上次你为何早早便去了鼓楼,还穿了一抹朱色的衣裙?” “那是因为……我睡不着,闲来无事才去鼓楼的。”虞雪蝉嘟哝了一声。 司空冀冷哼。 “不过,战场刀剑无情,你……一定要小心。”虞雪蝉突然碎碎念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司空冀一怔,瓮声道:“我晓得的,怎么这么啰嗦,像个小老太太似的。” 话虽如此,心中却涌过一阵暖流。 “还有这个,”虞雪蝉从袖中拿出一个平安符,“这是我去寺庙里求的,多求了一个,便送给你吧。” 司空冀接过那平安符,耳朵却有些红,他从怀中拿出那大红玛瑙珠链,递给她,道:“你不是喜欢这些鲜艳的颜色么,反正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戴这些女子的东西,给你吧。” “你这次巡防还专门给我带礼物?”虞雪蝉将那珠链缠绕在手腕间,红色的珠链和雪色的肌肤交相辉映,有种奇异的美感。 司空冀不想她太过得意,目光躲闪道:“才不是,路上捡的,反正丢了也可惜,就给你戴着玩吧。” 虞雪蝉:“……” 鬼才信路上能捡到成色这么好的玛瑙呢! 司空冀离开时,雪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却停住脚步,微微回头,虞雪蝉赶忙垂下脑袋,装作在看珠链,司空冀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终于离开了。 * 司空冀一早便带兵往汝南而去,虞雪蝉醒来的时候,司空冀已经出发了。 田儿帮虞雪蝉梳头,她觉得有些闷,便推开了窗户。 司空冀的院子内种着两棵树,一棵是开着雪白花朵的菩提树,另一棵是郁郁葱葱的槐树,今日终于出了太阳,树叶在阳光下闪动,像衣裙上无数的亮片。 虞雪蝉望着那一对树出了神,原来司空冀每日醒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田儿有些心疼地说:“女郎,田儿瞧你憔悴了许多,脸颊都瘦了,像个鸡蛋似的。还好大王明理,没有一味地听信谗言。” 虞雪蝉笑了笑,双手捧着脸颊道:“你也太夸张了吧,哪有鸡蛋那么小。” 田儿说:“今日展安师傅要过来教功夫,女郎需要我去信给展安师傅吗,就说女郎病了,要好好休息?” 虞雪蝉摇摇头,“不必,叫他过来,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是关于郦姬的事情?”田儿疑惑道。 虞雪蝉点点头。 田儿有些惊讶:“女郎都这样了,还惦记着郦姬?” 虞雪蝉望向镜中的田儿,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田儿只觉得心中一荡,镜中的女子面容还是那么美丽,目光却是难得的清明,好像已经成竹在胸,有了谋算。 雪蝉:“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田儿:“什么?”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总不能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吧。”虞雪蝉微微一笑,目光淡定道。 * 益州城郊有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林子里有一个村落,大多是些老人与妇孺,青年人都去当兵了,入了益州牧的麾下。 小艾只觉得全身都很疼,像被一层汗给浸透了,浑浑噩噩的,只是被动地接受照顾。再度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脑袋晕晕乎乎的,连声音都有些沙哑。 迷糊之间,眼前好像有一个影子闪过,帘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那人的身影也愈发朦胧起来。 是许宽! 小艾一惊,被这个念头弄得连睡意都没有了。 “许先生,是你……救了我吗?”小艾坐了起来,捂住胸口,声音仍旧带着虚弱。 许宽正倚着窗子看飞过的鸿雁,衣角如波纹一般随风而动。 “小丫头,你醒了。”听到声响,许宽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小艾却往后缩了缩。 “你还在……怕我?”许宽停住了步伐。 小艾的嘴唇还是发白,脸色也不好,她平静地说:“许先生,你是公主的人,而我注定不会站在公主那一边。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又为什么要救我?况且,我还……我还骂了你,说你是……” 那个“狗”字,小艾不知怎的,竟说不出口。 “我已经禀报了公主,说你受不住酷刑没命了,所以,从今以后,你不必再担心公主对你不利。”许宽自嘲地笑了下,“至于为什么要救你,也许以前为公主做事,双手沾满了鲜血,而现在年纪渐长,所以看到纯与白的东西,不忍心糟蹋罢了。” 在宫里,许宽已经见过了太多的勾心斗角,人人都像戴着一层面具,面对这样一个像白雪一般的人儿,许宽竟起了慈悲之心。 小艾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心想,人人都有私心,难道这世间真存在着什么绝对的纯与白么? 门外有人敲门,许宽要那人进来,来者是一个老妪,脸上满是沧桑。她身上的衣裙被洗得泛白,但却很干净,比一般的农人看起来要体面很多。 老妪煮好了药,放在小艾的床边,道:“女郎,请喝药。” 小艾疑惑地望了许宽一眼,许宽介绍道:“这是邓媪,我曾救过她的性命,她是信得过的人。往后她会照顾你养伤,我已经付了银子,你不必忧心钱财的事情。” “谢谢你,许先生,”小艾声音很轻,“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人? 许宽瞳孔一震。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好人”,他摇了摇头,“你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什么?”小艾眼睛 圆滚滚的,“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自然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可是我这种人,如果变成好人,就离死不远了。”许宽轻声道,明明很沉重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过于轻松了,就像在说自己刚才吃过什么一样。 小艾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将三只指头并排指向天上,“皇天在上,我一定不会跟任何人说是你救我出来的!” 她的样子有些不经世事的呆,许宽却抿嘴一笑,“我信你。” 小艾舒了一口气,又像想起什么,道:“可是现在公主和萧郎君都猜到虞姊姊还活着,我很担心她……” “你就不怕,我是公主派来的,名义上说是救你,实际上却是用攻心计想套出你虞姊姊的下落。”许宽的话有些漫不经心。 小艾脸色一白,一双眼睛瞪得很大,许宽心想,还真是个单纯的小丫头。 “先生,要是虞姊姊死了,我也不活了,小艾早就和她义结金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快哭了。 “你和她真的关系如此好吗?”许宽不去逗弄她了,转而问道。 以前在雒阳皇宫时,他是馆元公主的贴身内侍,自然也见过虞氏几次。 许宽心里清楚,虞氏虽有着令人惊叹的美貌,却唯唯诺诺的,根本就不像外界传言的是个妖妃,可她的名声已经糟透了,就算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 “虞姊姊是小艾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所以我会拼尽全力保护她,哪怕是付出我这条命!”小艾的眼睛红红的,“许先生,你实话告诉我,虞姊姊是不是有危险?公主如果找到她了,是不是要对她不利?” 许宽道:“诚如你所说,我是公主的人,所以一切自然要以公主的利益为先。公主如今只是想找到虞氏,用来拿捏驸马,并不是想取她的性命。” “可是,我不想虞姊姊成为公主的囚徒,她以前已经为了我入宫,被关在宫里那么久了,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不想她再进另一个囚笼。”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不由人做主的,公主和驸马是上位者,他们能够决定很多人的生死,像我们这种人,能做的实在是太少。”许宽不想骗她,只是想小艾认清楚这个事实。 “可是,不该如此啊……”小艾的眼睛升起一丝光亮,“小艾知道,我没有立场求你帮助虞姊姊,也许在公主心中,虞姊姊卑微如尘,能够被人随意摆布,可是在小艾心中,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什么也换不回的珍宝!” “小丫头,你太傻了。”许宽不知怎么反驳她,只是心里空洞洞的,像被戳了一个窟窿,他刻意抬高了声音,“即使我不去找她,公主也会让其他人找她的。” “无论如何,我永远都会站在虞姊姊那一边,先生难道要与我为敌吗?”小艾倔强地撇过头去,“如果先生觉得我是公主的绊脚石,现在便可拿走我的命!” “不要逼我……”许宽的声音变得极冷,就连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有些迷茫,自己救了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小艾没有逼迫先生,是上位者一直在逼迫我们!是这个不公的世道一直在逼迫我们!难道就因为他们身份尊贵,就可以肆意地瞧不起人,甚至,将别人当做手中的玩物吗?!” 许宽踉跄了几步,一脸震惊地盯着她,似乎从没有想到,一个柔弱的小丫头居然可以说出这种话…… 24. 汝南 汝南地处雒阳南面,自古便是交通要塞,而赵家一直盘踞于此,家族已经有数百年的传承了。 赵家如今的掌权人叫赵令,虽有三个儿子,但他们却全都比不上赵令的义子庄岳。 庄岳很小便失去了双亲,赵令在狼堆里找到了这个孩子,当时找到他时,只见他胸前挂着一个锦囊,上面绣着这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姓名,赵令看这孩子竟对着他笑,心生欢喜,便将他交给夫人,抚养长大。 庄岳成年后,并没辜负赵令的期待,生得力大无比,猿臂熊腰,还有一身以一敌百的好武艺,只是性格冲动好斗,有些莽撞。 司空冀准备攻打汝南的消息一传来,汝南的谋臣们都人心惶惶,但庄岳却摩拳擦掌起来,在他看来,司空冀虽然出身显赫,但若真和自己过招,还不一定谁胜谁负。 议事厅中,赵令坐在主座,目光逡巡过座下神态各异的脸庞,他已经两鬓斑白,却生了一双鹰眼,锐利非常,仿佛看谁都能看穿那人的内心所想。 谋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其中一个叫奇硕的尤其激动:“主公,如今并不是与司空冀一战的合适战机啊,司空冀天纵英才,仅用了一十四天就大破了刘氏宗亲刘岷的军队,如今气势如虹,汝南实不该在此时变成司空冀的活靶子!” “你的意思是,战都不战,便让汝南对那司空小儿俯首称臣了。”赵令眸光定在了奇硕身上。 “非也,主公明鉴,在下的意思是此时先与司空冀修好,待汝南民丰物埠之后,再与之一战。” 奇硕解释道,“去岁汝南才与颍川梁氏起了争端,损兵不少,如今梁氏投靠司空冀,他必定会气势更盛,而且最近几年旱灾频发,若是汝南再起兵戈,黎民必将陷于水火之中,还请主公三思啊!” 赵令的眸色冷了两分,“你的意思是,司空冀有梁氏相助便能不可一世了?孰不知,我汝南也有荆州曹家的助力,你难道忘记了,我的女儿阿瑶已经成了曹氏妇,几日前,曹家还修书于我,说此次必会助我挫败司空冀的锐气!” 赵瑶音是赵令唯一的女儿,有汝南第一才女之称,后来嫁了荆州大都督曹昇为妻,汝南与荆州也结成了亲家,有了荆州做靠山,赵令自然可以不将司空冀放在眼中了。 如今的荆州牧马康是年方八岁的稚童,刚从他父亲那里继位,荆州的一切都仰仗曹家,所以曹昇虽为都督,实际早已是荆州的主人。 “主公,曹家固然势大,但据我所知,曹家欲与益州萧氏交好,如今与他们关系甚笃,自然不会真心助力汝南,况且二十年前汝南曾与曹家联盟,但曹家临阵倒戈,两家早已划清界限,主公怎能如此轻信曹氏?” “二十年前,曹家的主公还是曹昇的父亲,而如今曹家是曹昇主政,今时不同往日,尔等怎能还拘泥于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义父,切勿听信小人之言!” 奇硕还要说话,却被此时进入议事厅的青年人所打断。 “义父,孩儿愿出战,会会那司空冀!”庄岳步伐矫健,旋风一般越过诸位大臣,来到了赵令的身边,他身量极高,气魄逼人,一双暗棕色的眸子更是锐利,倒有些像他的义父赵令。 庄岳的腰间挂着一把佩刀,寻常的人进入议事厅都要取下武器,而庄岳却是例外,他深得赵令的信任,所以赵令特意准许他能带刀入内。 庄岳抱拳,正色道:“义父勿怪,孩儿今天早晨去城郊巡防,耽误了时辰,才没赶上议事,如今还好来了,否则岂不是被那些未战先怯的宵小之徒抢占了话语权?” 庄岳说这话时扫了一眼奇硕。 “你说谁是宵小之徒?”奇硕登时红了脸。 “谁与我说话,我便指的是谁!”庄岳眉尖一挑道。 奇硕一挥袖子,对赵令作揖道:“主公,庄将军年纪太轻,不知道其中厉害,司空冀从小就跟着他父帅上战场,十二岁时就开始掌兵了,如今多年过去,他的文韬武略更是当世一流,实在是汝南不可小觑的对手,庄将军若是如此轻敌,岂不是要将我汝南陷入险境?” “大胆奇贼,汝如此说话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庄岳突然抽出佩刀,一刀就将奇硕的脑袋给砍了下来,鲜血如注,一颗双眼瞪大的人头便滚落了下来。 众臣被吓得大惊失色,赵令更是从主座上站了起来。 “义父,此人动摇军心,不得不杀,况且孩儿查到,奇硕和司空冀的幕僚徐滨曾同在鹿顶学宫读书,二人从垂髫之年便认识了,奇硕如今这般为司空冀说话,焉知不是早就生了反意?” “竖子大胆!奇大人已经是汝南的老臣了,一向恭顺,你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斩杀,岂不是令人寒心?!来人,将庄岳拖下去,以命偿命!”赵令愤怒道。 “主公不可!庄将军是汝南的青年英雄,虽然性格冲动,可他屡立战功,要不就将他杖责六十,以儆效尤!”谋臣中有人劝说道。 赵令深吸一口气,“那就照你说的办吧,将庄岳拖下去,六十军棍,一下都不能少,必须让这竖子长长教训!” 庄岳未发一语,只是神情倔强,嘴唇紧抿。 * 这日午后,庄岳趴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门突然被打开了。 他警觉地立马睁开眼,看到来人,神情却舒展了开来。 “义父……”他本想起身,赵令却让他不必多礼。 “好孩子,为父有你坐镇汝南,不免安心了许多。”赵令捋了捋胡子,面色从容地坐了下来,仿佛二人早上的争论并不存在。 午后的阳光仿佛被窗子筛了一层,静静地流淌在青色的在地砖上。 “好孩子,刚才多谢你替为父杀了奇硕。”赵令温声道,“如今此人已除,为父便可高枕无忧了。” “为义父做事,孩儿义不容辞!”庄岳目光十分郑重。 原来,赵令一直就对奇硕忌惮非常,此人才名极盛,又脑筋活络,每次赵令颁布令法,此人总会横插一脚,让赵令心中不悦,可是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除掉他,便让自己的义子假装冲动而除掉他,也算是了却了赵令的心头大患。 赵令望向了庄岳背上深深浅浅的伤口,似乎有些不忍:“好孩子,虽然这是你我父子二人联手做的局,但义父必须要对你施以惩戒,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孩子,你不会怪 为父吧。” “义父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咱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一切都是孩儿心甘情愿的,况且,孩儿能感觉到,今日行刑的士兵并未伤及我的要害,只用在床上躺上五天,孩儿便又可生龙活虎了。”庄岳无所谓地一笑。 赵令赞许地望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道:“你阿姊来信了,说曹家会派兵守住汝南的大后方,叫我们不必担心。” “阿姊来信?她一切可好?”庄岳神色不自觉地一喜,却见赵令咳嗽了两声,便尴尬地收了喜色。 “瑶音一切都好,她很受夫家宠爱,如今已经有孕了,在信中,你阿姊很是记挂你们这些兄弟,尤其问了你的近况。” 曹昇虽然家世显赫,可唯有一点不好,便是他的年岁——他比自家女儿大二十岁,之前娶过妻子,那妻子却染病而亡,所以瑶音便成了他的续弦。 赵令的目光淡淡地飘向了他的养子庄岳,其实他也知道,对于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瑶音来说,曹昇并非上上之选。 他当初急匆匆地要将女儿嫁出去,就是发现了瑶音与庄岳互通的书信,信中二人已经定情,他们虽无血缘关系,但名义上却是姊弟,就算二人难舍难分,赵令也无法容忍他们在一起,而曹家那时正好来提亲,赵令便爽快地答应了。 瑶音知道自己要嫁给曹昇,哭成了泪人,庄岳也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可随着曹家迎亲的花轿来到汝南,瑶音只好红着眼上了轿子,临行时只是叮嘱庄岳要继续效忠父亲,效忠汝南。 听到瑶音有孕的消息,庄岳起初愣了愣,表情像凝固了一般,赵令却目光一沉,“怎么,你不为你阿姊感到高兴?你马上便会有小外甥或者外甥女了。” 庄岳这才回过神来,他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却有些苦涩。 他喜欢阿姊,从小就喜欢了,只是阿姊却绝不可能属于他。 她就像一束光,他永远也抓不住。 “阿岳……自然是高兴的,听到阿姊在曹家过得好,夫妻和睦,阿岳便安心了。” 赵令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义父和义母将你养到这么大,看到你们姐弟都如此有出息,便就是死也瞑目了。” “义父切勿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义父和义母对阿岳的教导之情,阿岳一定会铭记于心。” 赵令点头,又道:“只是这司空冀到底有些本事,竟在半月便破了刘岷的五万大军,老夫之前着实是小瞧了他。” “刘岷不过是个草包,他带领的那些士兵也都是泛泛之辈,怎可与我汝南的虎狼之师相提并论?”庄岳不屑地说:“听说刘岷如今去往益州投奔萧淮煜与馆元公主,就像丧家之犬一般,想来萧家也不会容忍这等废物存在。” 赵令道:“刘岷自然不足为虑,只是司空冀的父亲却是司空霈大将军,司空冀在少年时便随父亲镇守边关,匈奴人见到司空家的旗号几乎闻风丧胆,如今司空冀自立为王,剑指天下,我们自然不得不防。” “义父不必担心,孩儿已经准备好了风火混元阵,若是他发起进攻,必须得破了这风火混元阵才是。” 赵令纳罕道:“风火混元阵?此阵不是早就失传了?” 25. 设局 庄岳说:“孩儿派手下搜集了民间记录此阵法的孤本,花费了数年时间研习此阵,又在古时的阵法上变化了许多,如今终于大成了。” 赵令称赞道:“如此甚好!都说那司空冀武艺超群,但阵法之才却未曾听闻,想来也只是一介武夫罢了,不值一提。不过,他身旁却有一个徐滨,此人精通阴阳五行,师从鹿顶学宫,我们不得不防。” 庄岳嗤笑了一声,“徐滨就算比旁人聪明,精于术数,但对于行兵打仗却远没有孩儿有经验,更何况我这阵法是数年凝聚的心血,他一时半会定也无可奈何。” “有了吾儿坐镇,那司空冀定会灰溜溜地滚回雒阳!”赵令顿了顿,“若此战能砍下司空冀的头颅,咱们顺势攻入雒阳,岂不是更好?” 他眸中带着精光,不觉便望向了雒阳的方向。 雒阳是大汉的都城,在各方诸侯心中都是神圣的所在,虽然大汉已经被灭,但雒阳仍在那里,如今司空冀在雒阳称王,难免让众诸侯眼热。 若是能够踏入雒阳皇宫,坐上那魂牵梦萦的龙椅—— 一想到此,赵令仿佛气血上涌,连呼吸都急了半拍。 * 雒阳永庆坊。 此处是雒阳最大的赌坊,赌坊左侧设有赌桌,中央的高台上有舞姬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舞娘们的香粉味和宾客们的酒味,赌桌前的人们却沉浸在眼前的牌桌上,全然没有心思在乎其他。 “大!大!大!” 男人缺了一颗门牙,头发随意地束在头顶,一身松松垮垮的布衣,眼中布满血丝。 摇骰子的是一个曼丽的女郎,她嘴角带着浅浅微笑,动作却很是熟稔。 “坊主,一定要摇到小才是!”另一人大声道。 “狗屁!大!老子这把赌上了全部身家,就等着翻盘了!”布衣男子几乎是吼叫道。 “苟三,你小子,从哪里发了横财?往日里也没看你这么大方的!” “关你屁事!”叫苟三的男子已经急不可耐了,一双绿豆眼死死地盯着那骰子盅。 “你的赌注上有郦家的标记,难道是从郦家搞到手的?” 苟三“啐”了一声,也不去理他,只是困兽一般盯着女郎手上的动作。 终于,陆飞燕将青花瓷骰子盅按在赌桌上,指尖一挑便开了。 “真不巧,是小呀,客官,给钱吧。”陆飞燕灵动而狡黠地一笑。 苟三呆呆地动也不动,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终于跌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 陆飞燕哼着小曲儿回家,穿过街头小巷,谁知快到家门口却被冷漠的方脸男子拦住。 “你是谁?”她满脸防备地问道。 从男子身后却走出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她穿着一身青色纱衣,虽看不清容貌,但身量窈窕,仿佛月下仙人,陆飞燕知她是个美人,但却不知此人是敌是友,不自觉满眼防备地盯着她。 虞雪蝉将嗓子压低,说道:“看女郎的样子也是个聪明人,我便不绕弯子了。那苟三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用郦家的东西做赌注?” 陆飞燕反问道:“女郎这么有本事,何必亲自来问我呢?就不怕我告诉苟三你们在查他?” “不瞒坊主,我自然是查过的,可这些天以来,却并未看到他和郦家有来往,但他的东西又确确实实出自郦家,这就有些解释不通了,所以我便来请坊主给我解惑。” 陆飞燕听她声音轻灵,不觉也放柔了语气,但还是说道:“女郎,你太高估妾了吧,妾不过是在赌坊谋份生计罢了,又怎会知道这些?” “你是永庆坊的老板娘,这苟三几乎日日到你的赌坊来,想必你早已摸清了他的来路,否则也不会赊账给他。”虞雪蝉很是笃定地说。 “我们永庆坊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就算我知道些消息,可我与你素昧平生,又为何要告诉你这个?” 虞雪蝉莞尔一笑,“女郎可真是大胆,如今你人都在我的手中了,还如此的淡定自若,怪不得人人都说,陆飞燕是个妙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凑近陆飞燕,道:“可是坊主,我今天敢来找你,自然是有筹码的,你那永庆坊能这么红火,除了美丽的舞姬外,全靠的是你手中的青花瓷骰子盅吧。” “我已经问过那烧制这骰子盅的商贾了,他说这东西妙就妙在,上面有一个隐秘的机关,可以控制点数的大小,若是这件事让你的客人们知道了,真不知道,你这永庆坊还能在雒阳立足么?” 陆飞燕眼光一冷,“女郎是在威胁我?” 微风一吹,连带着眼前之人的帷帽的白纱也随风动了动,透过白纱,陆飞燕好似看到她轻微地蹙了蹙眉。 “不,”虞雪蝉粉唇一抿,摇了摇头,“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威胁别人,我查到,你这方法都用在一些街头恶棍身上,他们欺男霸女,苟三就是一个典型。当然了,拿到的钱财你也没有独吞,而是捐给了城郊的善堂,对坊主这个举动,我很是钦佩。” 陆飞燕眼眸微微垂下,“女郎是与郦家有仇吗?为何会对郦家的事情这么关切?” 虞雪蝉道:“若郦家不害我,我绝不会主动害人,可若是他们想先发制人地除掉我,我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顿了顿,“要是坊主能告诉我郦家的消息,我绝不告诉他人,也不会妨碍坊主的生意。” 陆飞燕:“此话当真?” 虞雪蝉:“自然当真。” 陆飞燕沉吟了一下,“说起苟三与郦家的关系,寻常人的确难以发现,因为苟三的远房亲戚之前在郦家当婢女,苟三便托亲戚给自己在郦家谋了个职位,后来他帮郦家做了脏事,郦家却卸磨杀驴,将他赶了出来,只是给了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不过他在郦家生活的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所以,外人的确不可能查到什么。” “脏事?坊主可知是什么?”虞雪蝉疑道。 “具体什么妾便不知了,但妾知道,苟三到现在还在偷偷摸摸地帮郦家做事,这人疑心病很重,每次和郦家联系都不会那么直接,而是会找人送信到清心观,而清心观的接头人便会扮做夜香郎去到苟三的家里……” “夜香郎?怪不得我派人跟踪了他许久都没有消息,原来竟是这样。”虞雪蝉了然地点了点头。 展安说道:“女郎,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 虞雪蝉:“既然知道了接头人的信息,自然是守株待兔了。 ” 她抬头望向了天空,此时夕阳西下,晚霞升起,云朵也染上了柑橘一般灿烂的橙色。 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司空冀现在在做什么呢?” 虞雪蝉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了? * 这天晚上,虞雪蝉与展安二人一起,果然捉住了那扮做夜香郎的接头人,他是个小道士,没什么武功根基。 从他口中得知,苟三如今在清心观旁赁了一处院子,给一个从战场下来的伤兵居住,那伤兵不久便恢复了健康。 但奇怪的是,他还是住在那里,平日里也不出门,好像是刻意与世隔绝一般。 那伤兵家里还有老母和弟弟,就住在雒阳,他的亲人都被接走了,不知被送去哪了,连祖屋也空了出来。 展安觉得他还在瞒着什么,便威胁他若是敢不老实,就卸了他的胳膊,那人禁不住吓,只能吐了实情—— 有次他去给那伤兵送饭时,竟发现了冀北军的军服,原来那人是司空冀军队里的人,看起来像个逃兵。 小道士无意中发现了一封信,这人竟私联刘岷的部曲,透露邺王的行踪,还让敌方射杀了邺王手下的大将高越。 用苟三当中间人,所以说,这小兵其实是听命于郦家的。 雪蝉不禁冷汗一冒,原来,郦家的人就是杀害高越的主谋? 可是……为什么啊? 她想不通,难道郦家是瞒着郦蘅进行此事的?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啊。 还是说,郦蘅才是主谋,她才是害死自己丈夫高越的真凶。 她料定了高越会拼死护住司空冀,才实施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虞雪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奇异的想法浮上心头—— 郦姬很早就喜欢司空冀了,可无奈家族将她嫁给了高越,所以她便设计杀死高越,再装作孤苦无依的样子让司空冀收留自己,而司空冀念在与高越从小到大的情分上,便收留了他的遗孀,郦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近司空冀了。 如果这个推断是真的,那郦姬其人也太可怕了,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和原著里面柔弱不能自理的白月光简直判若两人。 雪蝉跟小道士说,若是他肯帮忙将信偷出来,便算他将功折罪,若是他不从,那她定会禀报邺王,治他一个窝藏逃兵的罪名。 小道士犹豫了许久,终于答应了,翌日他便将信交给了虞雪蝉,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雪蝉都在司空府中没出去,她很纠结,若是让司空冀知晓了,他定会杀了郦姬为自己的好兄弟报仇,要是郦姬死了,那佩佩就真成了没有娘的孩子了。 虞雪蝉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她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她不想佩佩和自己小时候一样。 可若是不说,高越岂不是白死了? 谁知。 在之后的一天,田儿突然哭着来找虞雪蝉,“女郎,求您救救……救救我的弟弟吧!” 说完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雪蝉眼皮一跳,将田儿扶起来。 “有什么事,你慢慢说,不要心急。”她劝慰道。 26. 奇阵1 田儿说她弟弟被一伙黑衣人抓走了,那伙人点名要见虞雪蝉,让她将信还回来,否则就将田儿弟弟撕票。 田儿的弟弟才及弱冠,并不在雒阳,而是在几十里外的裘家村,谁知竟还是被抓住了。 “肯定是那小道士泄露的消息,”展安的怒气涌上心头,“早知那天就该一刀结果了他。” “当日他再三保证不会说出去,我们谁也没料到他会背弃诺言。对人信任这不是我们的错,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我们有良知才没有滥杀无辜,错的是背弃誓言的人。” 就算不想也知道,此事定是郦姬的主意,她果然又有动作了。 “女郎,你要听郦姬的话和她相见吗?”展安问道。 雪蝉沉吟了一会儿,“去,但是,我们要做好准备。” * 郦姬与虞雪蝉相约于邙山之上,郦姬让她独自前来才肯放田儿的弟弟。 这天晚上,天空阴沉,连月光也是迷朦的,洒在山间小路上,像氤氲着一团烟雾。 虞雪蝉提着灯,一步一步地上了山,耳边只听见偶尔几声鸟鸣。 山顶的情人树边,郦姬一身黑衣,静默不语,她的身边站着十几个带着刀的黑衣人,其中两人将一少年制住,拿着刀比着他的脖子。 “我姊姊怎样了?”见到虞雪蝉,那俊秀的少年红着眼道。 虞雪蝉应道:“你姊姊她很好,不要担心,阿满。” 叫“阿满”的少年被黑衣人抓着衣领,眼神中还是透露着倔强,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小狼。 郦姬转过身来,轻哼了一声,“你倒真有胆色,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居然独自来到邙山。你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只可惜,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这里山清水秀的,倒是个好地方,不过之前你借我的名号在这里与司空冀见面了,如今又来,岂不是故地重游?上次你就没有达成心愿,可见谎言和欺骗终究是走不长久。” “闭嘴!”郦姬似乎被刺到了逆鳞,“要不是你,他怎会对我视若无睹!” 虞雪蝉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说:“我与你的恩怨暂且不提,先把这个孩子放了,我们的事等会儿再谈。” 郦姬睨了她一眼,虞雪蝉挑眉道:“怎么,我就一个弱女子,你们人多势众,难道你还怕我不成?” “我岂会怕你?”郦姬抬了抬手,黑衣人便将少年推给了虞雪蝉,虞雪蝉握了握他的手,要他赶快下山去。 “虞姊姊,你怎么办?” “你信我,我定会平安无恙。阿满,快走,往那条路一直跑!”虞雪蝉将他往一条小路推去,大声道。 阿满一步三回头,很是不舍,虞雪蝉喊道:“快走,不要回头!” 阿满狠狠地抹了把泪,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加快了步伐,虞雪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郦姬哂笑道:“都死到临头了,还装什么装?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她将手一抬,那群黑衣人便往虞雪蝉的方向逼近。 虞雪蝉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郦姬道:“只要你乖乖将信交出来,我便留你一个全尸。” “既然我都要死了,就不能让我做一个明白鬼吗?”雪蝉顿了顿,“你要杀我,无非是因为我已经查到了你亡夫高越之死的真相,不是么?” 郦姬紧紧地抿住嘴唇,神色冷漠地盯着她。 雪蝉说:“是你买通刘岷的部曲,将毒箭射向高越的,是不是?” “那般不中用的男人,若不是家族所逼,我又怎会嫁给他?”郦姬冷冷一笑,“我从小便喜欢大王了,可大王对我无意,家族便要我嫁给他的部下,我便只能应承下来。可是,每一次与他欢爱,我都觉得无比恶心,我必须将烛火熄灭,将他想象成大王,才能与他同塌而眠!” 郦姬的话语被山顶的风吹得破碎,“只有他死了,我才有机会来到大王的身边,成为他的妻子。” 虞雪蝉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可怜又可恨,她皱眉道:“可是你想过没有,高越何其无辜?你不该为了你所谓的爱情,就残忍夺去他人的性命!你要是真心喜欢大王,就应该顶住家族的压力,慢慢地让大王也爱上你,而不是害死一个无辜的人,还在这里以受害者自居。” “我不过是想要更好的生活,又有什么错?乱世之中,我只想站在大王的身边,其他男子,只是我的踏脚石罢了!”郦姬摇了摇头,“真可笑,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事到如今,我只能杀了你!” 黑衣人闻声便向虞雪蝉逼近,虞雪蝉吹了一声口哨,几只锋利的箭簇便从草丛中飞了出来。 郦姬身边的三名黑衣人应声倒下,胸口出现几个血窟窿。 展安带着十名壮士奔了出来,他们均握着长刀,将虞雪蝉护在身后。 原来她备有后手,这些人早在郦姬一行上山之前就埋伏在这里,等待时机。 “给我杀了他们!”郦姬大怒,脖子上都起了青筋。 两伙人就这样缠斗在了一起,虞雪蝉立刻躲进草丛里面,一颗心砰砰直跳。 眼看着展安他们占了上风,虞雪蝉终于探出脑袋。 败势已定,郦姬愈发恼怒,她突然抬手指向虞雪蝉,袖中竟射出一只毒箭! 雪蝉没想到她居然藏有暗器,躲闪不及,竟向后一仰。 直直地向崖底摔去…… * 翌日,汝南郡,平舆道。 两军对垒,司空冀坐于帅台之上,对面便是汝南太守赵令的义子庄岳。 庄岳手握两把流星锤,扬起下巴道:“司空既白,本将军期待这场较量已经很久了,不过鹿死谁手,还要真刀真枪的比试一番才能见分晓。” 司空冀哈哈一笑,“英雄所见略同。” “那你便派人领教本将的风火混元阵吧!”庄岳高声道:“布阵!” 话音一毕,便有九路士兵轮番而出,盾牌立起,阳光反射,很是刺眼。 韩溟喝了一声:“什么风火混元阵,我看就是故弄玄虚,大王,待我率兵去探上一探!” 司空冀道:“善,但是切记不要冒进。” 韩溟抱拳一礼,便骑马带着士兵进了阵。 刚进去时,只觉起了一阵凉风,明明外面阳光灿烂,阵内却像乌云密布一般,韩溟仿佛看到了一队敌兵,便率先冲了过去。 斩杀完一那些人后,却突然沙尘飞扬,恍惚间有大风刮过,又隐约有无边的野火蔓延到此,韩溟身边的两个士兵突然被敌军刺中,惨叫了 一声。 “中郎将,这阵法这么邪门,是往里走还是直接后退?”军士们心中毛骨悚然,不觉有人问道。 “既已入阵,便没了退路!若回头必是死路!”韩溟余光见到风火交加的地方有一条路,便喊道:“随我往那处去!” …… 军师徐滨一直都在观察着阵法,他一贯稳重,此刻额间却有汗珠滑落:“敌方将韩溟诱到了阵眼,若再不设法逃离,恐怕他们都会死在里面!还好他有着军人的敏感,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若不往那处去,恐怕全部人都会就此被一网打尽。” “父帅在时,也对阵法研究颇深,孤曾记得他说风火混元阵原本有三个生门,但庄岳的阵法好像经过了改良,只余下一个生门。” 司空冀的语气也有些急促,“先生,那些盾牌好像是特制的,故意让阵法外的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何事。” “风火混元阵共有九门,就算找不到生门,从伤门和惊门出来也可保全韩溟的性命,可若是入了其余之门,那就算是观音菩萨显灵也难救了。”徐滨用羽扇挡住眼睛,突然灵光一闪,道:“刚才我见东南方敌军排布甚少,绝不是死门所在,让韩溟往东南而去,不要回头!” 司空冀望了眼身上挂的玉司南,如今正是西北风,可韩溟一行在阵中辨别不了方向,要是再找不着出去的路,他们必死无疑。 他突然放出一只鹰隼,高声道:“韩溟,阵中的风与火全是假的,顺着鹰隼的方向而去!” 说完便轻拍那雄鹰,让雄鹰顺风而飞。 韩溟正是四面楚歌,听到司空冀的声音,信心大增,对着身旁的士兵吩咐道:“听大王的,抬头看鹰隼!” 说罢便骑马顺着雄鹰飞行的方向飒踏而去。 司空冀早已派兵去接应,韩溟出阵后,身边只带着三个亲兵,其余几十人全都葬身阵法之中了。 许是太过激动,他竟从马上摔了下来,吐了一口血。 韩溟是从伤门而出的,虽捡回一条命,但还是受了伤,脸上都有几道血痕。 “鸣金收兵!”司空冀当即做出决断。 当晚,军医来报,韩溟性命无忧,只是心神俱惊,需要卧床静养。 “知道了,下去吧。” 帐中只剩下司空冀与徐滨二人。 良久,司空冀道:“先生,这阵法还需好好研究,可否今夜劳烦先生画出敌军的阵法图,我们再从长计议。” “胜败乃兵家常事,看到大王如此,某便放心了。”徐滨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劝谏司空冀,让他振作,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司空冀很快就从失败中恢复了过来。 司空冀道:“少年的时候,孤还会因为一两场战役的失败而恼怒愤懑,可如今孤不是那个小孩子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尽心竭力,总会破此阵法,擒住庄岳的。” 徐滨点点头,“事不宜迟,某这便去营帐中画图,再与大王共商破敌之法。” 司空冀刚要说好,却有一小兵急匆匆而来,“大王,这是您府邸的信鸽,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急事。” 司空冀接过字条,看完后,手指却一点一点收拢。 上面是虞雪蝉跌落悬崖,生死未明的消息。 27. 奇阵2 不知过了多久,虞雪蝉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很疼,像炸裂一般的疼。 她疲惫地睁开眼睛,入目只觉自己身处一间茅屋内,空气中闷热得难受,到底已经是初夏了,外面甚至有几声蝉鸣。 “女郎,你醒了。”一声苍老的声音传来,一位大婶推门而入,她的眼睛似乎不能聚光,眼中有一层薄薄的阴翳。 “大婶,是您救了我吗?”雪蝉起身想要感谢,但身子却绵软无力,只是咳嗽了两声,她好像躺在一堆稻草上面,身上搭着一件薄薄的被缝缝补补过的毯子。 “我在溪水边捡到了女郎,想来也算是缘分。” 虞雪蝉道:“大婶的救命之恩,阿蝉无以为报。”她强撑着起来,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女郎不必客气,快躺下,好好休养便好。行那些虚礼没有必要,反正我这瞎眼老妪也看不见。”说完她递给虞雪蝉一碗清粥,“这是我从外面讨来的,女郎不要嫌弃才是。” “怎会?”虞雪蝉喝了一口,只觉得这粥很淡,但老妪生活清贫,这已经是她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大婶,您的家人呢?若他们等会回来了,这屋子就住不下了。”环顾四周,这茅草屋就只容得下两人,如果还有人来,肯定位置不够。 老妪的嘴角却溢出一丝苦涩,她将杵着的拐棍放了下来,缓缓地坐下,说道:“他们都不在了,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虞雪蝉心中一紧,只听老妪继续道:“我本住在平澜村,那是离汝南只有一河之隔的地方。以前,我的生活很幸福,上有公婆,下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丈夫待我也相敬如宾。” “谁知汝南与颍川打仗,儿子们和老伴都被抓了壮丁,乡里又有瘟疫,公婆和女儿都病死了,只剩下我活了下来。我本想等着儿子们和丈夫的消息,谁知他们的军队中了埋伏,竟无一人生还,所以就只抛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老妪的声音像风中的残叶,带着对命运深深的无力,“因为打仗,家也被毁了,我只好逃难到此地,一想到亲人们都离我而去,我日夜悲鸣,就这样哭瞎了眼睛……” 雪蝉眼眶一热,本想说“没事的”,可她却顿住了,只是说:“大婶,若我能够脱困,定会报答你的恩情,将您接走,让您过上好日子。” “女郎,多谢你的好意,可我老太婆风烛残年,又能去哪里呢?只想在此地安稳度日,了此残生便罢了。” 人各有志,虞雪蝉也不能强求,她思索了一下,问道:“那么,我是如何到这里的,还有,此地是何处呢?” 老妪答道:“我在小溪边捡到了女郎,想来你是顺着溪水飘到了下游,机缘巧合之下正好到了我们这里。此处叫临汾村,往东再走十多里,就是汝南的地界了。” “汝南?此处竟离汝南这么近了!”虞雪蝉有些吃惊。 “女郎是有亲人在汝南?” “不,是相识之人。”虞雪蝉声音微微放低。 “那一定是女郎很在意的人了。”老妪微微一笑。 “哪有?”虞雪蝉矢口否认道,“他有时候人还不错,可有时候又凶我,才不是我在意的人呢。” “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明明心中在意得紧,嘴上却不承认。”老妪抿了抿嘴。 “大婶,您就不要说笑了,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雪蝉还要解释,老妪却道:“好好好,女郎脸皮薄,老身便不说了。” “大婶,可否告诉我如何去汝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虞雪蝉心想,如今世道不太平,若是回雒阳路途遥远,可能有变故,还不如直接去汝南,将信交给司空冀。 想到信,她连忙从袖中取出查看,还好那信还在,只是字迹被水浸得有些模糊。 “老身如今眼盲了,也找不到方位,不过我可以叫村里人给女郎指路,但是……你一个小女娃真的可以嘛,那里现在在打仗,不太平……”老妪不无担忧道,“路上盗匪横行,一个不小心便会被那些强盗劫去,听说他们是逃兵出身,上过战场的,对待年轻的女郎都毫不留情。” “我会万分小心的,多谢大婶提醒。”虞雪蝉已做好了打算,她会混到流民堆里,换成粗布衣裳,将头发披散下来,脸上还擦上灰尘,到时候别人就算连她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 老妪似是想到了什么,“村中有一位女子就是汝南人,只是她才来到临汾村。她说家中发生了变故才流落至此,那女子心善,像观音下凡一般,每日午时都会在土地庙施粥,还颇通医术,村中许多人的顽疾都是她治好的,想必她肯定很乐意给女郎指路。” “那就谢谢大婶引荐了。”虞雪蝉朝她微微颔首道。 * 汝南,平舆道。 “大王,庄岳又派人叫嚣了,要与大王一战。”小兵急匆匆地过来通传,“他还说……还说……” 司空冀道:“还说什么?” “小人不敢说。”小兵害怕地垂下脑袋。 “怕什么?孤恕你无罪。”司空冀挑眉道。 “他说……说大王是缩头乌龟,不敢迎战……”小兵的声音如蚊蝇一般,生怕触怒了司空冀。 司空冀一哂,“他也只骂得出这种陈词滥调了。” “可若是他继续叫嚣……” “不必理会,无论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在没有想出破阵之法时,孤都不会让自己的人冒险。况且冀北军此次粮食供应充足,事缓则圆,我们只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敬诺!” 小兵出帐后,启奴道:“大王,司空府的府兵已经派出了一百人,全力去邙山下寻找虞女的下落。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虞女不会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不会的,她不会死的。”司空冀登时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还有什么事吗?” 启奴心想,自从听到虞女失踪的消息后,大王就一直没有休息,到如今已经三天三夜了——他不是在练兵,就是在研究阵法,再这样下去,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受不住吧。 他看得出,大王很是忧心虞女,可他没有说,也不能表现出来,毕竟现在他是整个冀北军的主心骨,若是他动摇了,便是对万千的军士们不负责任。 “大王,我们派去的暴室丞已经审讯了所有前朝旧人,包括与虞女有过接触的汉室宗亲、后宫嫔妃和侍奉的宫人,他们虽有的说是虞女魅惑末帝,可再问细节,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闪烁其词,还有一些人坚称虞女无罪,他们的证词倒是能互相对得上。” “还有原来伺候末帝的太监王政与他的乳母林氏,找到了吗?” “他们趁着皇宫大乱时逃了出去,我们的人花了许久才找到,这二人是直接接触末帝的人,口供格外重要,暴室丞已经审过,他们的证词中,虞女与老将军之死无关。” 司 空冀颔首。 启奴顿了顿,“飞鸽传书的消息,虞女失踪前好像一直在……在搜集郦家的消息。” “郦家?”司空冀手指敲了敲桌子。 启奴回禀道:“大王,启奴查到,如今郦家已然由郦蘅主事了,她就像郦家幕后的东家一般,亏她之前还一直装作柔弱的样子欺瞒我们。再者,追查与高越之死有牵连的逃兵,如今也有了眉目,线索全都指向郦家。此事若是和郦姬有关,大王会如何呢?” “我会踏平扶风,让整个郦家为她和高越陪葬。”司空冀一字一句道。 启奴一怔,此时的大王好像又成了那个冷酷嗜血的青年。 这样的大王,他在老将军死时看到过一次。 现在是第二次。 * 次日午时。 虞雪蝉扶着老妪来到村中的土地庙,远远地便见一位女子一袭绿衣,戴着面纱,气质清绝,果然就像观音菩萨一般。 见到老妪,那女子将一碗粥递给她,道:“婆婆,您就不必排队了,我已经给您留了一碗,您快些喝吧。” 见到虞雪蝉,她似乎有些诧异,“这位女郎是?” 老妪介绍道:“这女郎是我在溪水边捡到的,她要到汝南去,不知阿栀可否为她指路。” 听到“汝南”二字,那叫“阿栀”的女子眼睫微动,说:“那是自然,可否等妾施粥完毕,定会为女郎指路。” 虞雪蝉点点头,便扶着老妪到一旁的桑树边坐下。 阿栀的样子很温柔,她的手指白皙细腻,并不是做惯粗活的,反而像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她的声音也柔柔的,像是夏日水波荡漾的河流。 阿栀忙完后,又将一碗汤饼递给虞雪蝉,有些歉意地说:“这里剩下的粮食也不多了,女郎就将就着吃吧。” “多谢。” 雪蝉余光见到,阿栀的手腕处有三颗红痣,倒是很特别。 填饱了肚子,她不禁问:“阿栀姊姊一看就出身不凡,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定是饱读诗书之人,听说你的家乡就在汝南,为何不去与亲人团聚呢?” 阿栀神色一黯,虞雪蝉以为她有难言之隐,便道:“若女郎觉得不方便,也不需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阿栀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的亲人将我嫁到了远方,但丈夫对我极差,动辄打骂,甚至不顾我有孕在身,我那未出世的孩儿也早殒了。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便逃了出来,虽然亲人们都在汝南,但若我回家去,他们定会觉得脸上无光,特别是我的父亲,他严肃古板,定会将我送还给夫家,到时候我再想逃出来就比登天还难了。所以,还不如就在此地隐居,做些善事便好了。” 虞雪蝉一怔,没想到她是有家不能回,即使身处这般境地,她也不忘救助贫苦,心中对她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阿栀和盲眼老妪将虞雪蝉送到了村口,虞雪蝉问阿栀:“姊姊,你在汝南有什么挂念的人吗,我可以给他带个口信。” 阿栀想说些什么,却叹了口气,“在汝南,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人,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如今的境况,只遥祝他平安喜乐便好。” 她眼中有些失神,抬眸望向天空,“有的人,即使无法在一起,能够放在心底,知道我们望向的是同一片天空,那也是极好的。” 顺着她的目光,雪蝉也望向了天空,总觉得阿栀身上埋藏着什么秘密,无法宣之于口。 28. 牵挂1 虞雪蝉临走时,阿栀还送给她一个玉翁仲,说这是自己贴身戴着的,如今也用不上了,便送给虞雪蝉,希望她一路平安,顺利到达汝南。 雪蝉简直感动得快要落泪了,她第一次见到阿栀这般温柔善良的女子,比起郦姬的所作所为,阿栀才应该是里的白月光吧。 是日傍晚,虞雪蝉跟随一队流民来到破庙歇脚,其中一老头说:“起风了,像是要下大雨了。”那老头杵着一根粗壮的树枝,身上全是缝缝补补过的痕迹,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就连胡须也是白的,若是下雪天,甚至分不清哪是他的须发,哪是雪。 雪蝉心想,下大雨? 只要不是打雷就好。 她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她平生最怕的就是打雷,因为她爸爸就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去世的,所以面对打雷,虞雪蝉总是将其视作噩梦。 流民中有一对小孩,一男一女,皆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虞雪蝉本来掏出一个馒头想自己吃,但看那对孩子饥肠辘辘的样子,还是将馒头分给了他们一半。 只有在这里,她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乱世的杀伤力,以前的她就像生活在一个温室的玻璃房里,如今才算是看到了民生有多么艰难。 若是司空冀能够让天下重回太平,是不是这些孩子就不会如此凄惨了? 庙中央被点燃了火把,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火焰映照得暖融融的,虽是初夏,但变天之后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冷意,这火焰正好温暖了大家。 领头的老头站在破庙前,沉声说:“明日我们便可到达汝南了,老朽在汝南出生,后来流落他乡,再回来已经这么老了,不知能否终老于汝南,也算是能了却平生的心愿。” “一定会的,明日到达汝南后,您便可以去寻找自己的亲人了。”虞雪蝉回答道,“他们也肯定会期盼与您相见,毕竟亲人团聚是这世界上最令人慰藉的事情了。” “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老头叹了口气,摸了一下手上戴着的木头手串,上面刻了一个“封”字,“这是我侄子送给我的,当时他才九岁,我便被抓去当了壮丁,如今年老了才从前线退下来,以前我与侄子最是亲厚,也不知现在他成什么样子了。” “只要去寻找,就有团聚的可能,我相信若是您侄子还在,他也一定在默默地思念着您,就像您这么挂念他一般。”虞雪蝉轻声道。 老人含泪点了点头,靠在门框边,看着鸦青色天际飘散的流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旁,有一女孩正在哄弟弟睡觉,她口中哼的是一首民谣,是如今流行于北地的歌曲《饮马长城窟行》——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女孩的声音细腻柔和,仿佛夜色中空气里飘散的茉莉花香,迷迷糊糊的,虞雪蝉也在这歌声中睡去了。 * 冀北军军营。 司空冀的面前摆着一只胡饼和一碗牛白羹,望着热气腾腾的食物,眼中竟有片刻失神。 “大王,徐先生马上便过来。”启奴道,“他要大王铺开地图,做好准备,商量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却没想到,司空冀好像没听见一般,只是在发呆,启奴不由得低声提醒道:“大王,您……” 司空冀回过神来,喃喃道:“也不知她现在用饭否,不会连胡饼都没得吃吧。” 启奴一愣,不用讲也知道大王口中的“她”是谁。 说实话,启奴不会安慰人,他眼中的大王自信强大,仿佛一切都能掌控在手中,他一直觉得,大王是不需要人安慰的。 启奴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大王,虞女吉人自有天相,看起来就是有福气的人,上天定会垂怜她,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司空冀唇线紧抿,微微松动了一分,抬头,问他:“你刚才说徐先生要孤做什么?” 启奴重复了一遍,司空冀“嗯”了一声,只是很快地用了饭,连味道都没在意。 一刻钟后,徐滨快步而来,他本是淡定自若的性子,此刻面上却难得地露出几分喜色。 徐滨说:“某夜观天象,汝南乌云压境,应是暴雨之势,既如此,之前讨论的办法或可一试。” 这些天司空冀一直在思考破阵的法子,那日烈日凌空,盾牌的反射让阵外之人都迷了眼睛,看不清里面的形势。 可若是下雨天呢,没了刺眼的阳光,阵外之人便有指挥的空间了。 此阵叫“风火混元阵”,大雨主水,能够克制里面的“火”,那么阵法的威力便会被大大削减。 徐滨指着地图,说道:“这几日,滨又古籍,庄岳改良的阵法如今只留下一个生门,‘风’在五行中属‘木’,而‘金’克‘木’,平舆道旁的巫溪正好有金沙,我们可以将敌军引到巫溪,在此地将金沙率先堆积起几堆,到时候大雨倾盆,狂风大作,金沙扑面,敌军便会自乱阵脚。” “可在沙尘之中,我军也会看不清前路,不知军师可有计策?”司空冀问道。 徐滨从袖中拿出一条浅色的纱布,这轻纱发白却泛着金光,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这几天滨也为此事烦忧,终于派友人找到了传说中的纤云纱,人戴在眼前,便可于漫天黄沙之中不受阻碍,行走如常,让头顶的雄鹰来引路,便可知晓方向了。只是这纤云纱尤其珍贵,滨只拿到了十条。” “那就派十人入阵,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庄岳,敌军便会方寸大乱。” 徐滨顿了顿,“大王,只是,我们要如何将他们引到此地呢?” 司空冀:“军师不必担心,孤已有对策,定会让汝南军乖乖来到这里,送死。” “送死”两个字他故意加重了音调,可见对此已经有了信心。 徐滨自上次司空冀与刘岷一战后,对他已心悦诚服,便展颜道:“既然大王发话了,滨自然相信。如今汝南军可用的也就是庄岳了,此人虽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缜密,又对赵令毕恭毕敬,视其为亲生父亲,想必他会再次亲自督阵,给我们造成麻烦。” 司空冀颔首,“按庄岳的性子,他定会在生门的地方伏击,就在生门擒获庄岳,此仗便可胜了。” “敬诺,”徐滨面露喜色,朝司空冀拱手一拜,“那么大王打算用何人入阵呢?” < p>* 大战在即,汝南军营中,庄岳正在厉兵秣马,检查军需。 赵令带着几个幕僚前来巡查,庄岳行礼道:“参见义父!” “阿岳免礼。”赵令亲切地扶他起来。 “司空冀终于应战了,明日便是我与他的决战之日。”庄岳说这话时眼中露出志得意满的光芒,仿佛明日便是他一展抱负,名震天下之时。 赵令点头,指着身后一人,对庄岳介绍道:“这是你姊夫从荆州派来的幕僚上官泷,此人精通阴阳五行,又能预知天象,他给我军带来了真知灼见,为父觉得应该采纳。” 上官泷朝庄岳拱了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曹家派来的?”庄岳有些惊讶,“曹氏远在荆州,为何会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 “为父经常与你姊夫互通书信,他自然知晓,这不,还派手下的得力干将过来襄助我军。” 上官泷微笑道:“鄙人刚从荆州而来,但见汝南城风起云涌,气象万千,明日似有大雨之势。” “先生何不将高见与庄岳说明?”赵令面色和气道。 上官泷正襟危坐,说:“平舆道地处低坳,若是下雨很有可能会被水淹,汝南军何不将军队迁移至巫溪边,那处地势极高,若是雨下大了也没有影响。” 庄岳眉头一皱,“这雨会不会下大还犹未可知,况且我军一直都在平舆道练兵,对此地甚是熟悉,若是冒然迁到别处,恐怕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故。” 上官泷摆摆手,说:“庄将军何必如此谨慎?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巫溪毗邻汝南,听说赵太守每年的冬猎就会选在巫溪之东,可以说赵家对那处很是熟悉了,就算司空冀有什么心思,也瞒不过赵太守的眼睛吧。” 赵令哈哈一笑,“上官先生所言甚是,阿岳,还不听上官先生的话,将军队迁移。” “可是义父……” “休要再多言了,曹家与赵家是联盟,你姊夫派出上官先生过来帮助我军,我们怎么好拂他的面子?” 庄岳还想说话,却见赵令已经下定决心了,便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命了。 看着庄岳离去的背影,上官泷扇了下羽扇,道:“赵太守,你这义子倒是颇有主见,主意不小啊。” 这句话明夸暗贬,赵令怎会听不出来? 他笑了笑,“阿岳年纪尚轻,还需要多多历练,吾有信心,他对汝南最是忠心,日后定会成为一方大将。” 上官泷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就怕他太有主意了,功高震主啊。” 这笑让赵令的心也被刺了一下。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乱,军营外似乎有士兵在与百姓争执,动静还不小。 “怎的如此嘈杂,那里发生什么事了?”赵令烦躁地将手背在身后。 小兵不一会儿便了解了情况。 “回禀主帅,有一队流民想进汝南城,谁曾想竟迷路至此,到了我军军营附近,守营的士兵怕里面混入敌军的奸细,便不让他们过路,要挨个搜查,他们却不配合。” “不过是一群流民而已,蚂蚁一般的乌合之众,既然怀疑有奸细,那么便全部射杀吧。”赵令冷冰冰道。 虞雪蝉正好就在这伙流民中。 29. 牵挂2 虞雪蝉所在的那伙流民本是往汝南的方向而去,可一路上见到许多房屋被毁,杂草丛生,早就不是原本的模样了,再加上风雨扰人,竟迷了路,不小心便来到了赵令的军营,谁知赵令竟丧心病狂地下了处死他们的命令。 老头的衣襟被士兵抓住,那士兵又高又壮,竟将老人提了起来,像对待一件玩偶一般哈哈大笑。 虞雪蝉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她脸上虽被涂了煤灰,瞳孔里却清晰地燃起两簇怒火:“你们放手!他不过是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到底犯了什么错?” “什么错?不让我们搜查,就是大罪,万一有奸细,你们担当得起吗?” 有大婶看不过去了,仗义执言道:“你这叫搜查么?我们中还有未出阁的小姑娘,你们竟然对她们上下其手,还想脱她们的里衣?你们这些兵痞子,名义上是搜查,实际就是想占女郎们的便宜!” “大胆!” 说话的大娘被士兵一巴掌掀翻在地,嘴角留下了鲜血,虞雪蝉赶忙将她托了起来,愤怒道:“你这畜生,滚开!” “还是个烈性子,小爷喜欢!”那人将老头丢到一旁,说着就要去摸虞雪蝉的脸。 雨点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虞雪蝉脸上的煤灰也被雨冲走了,露出一张瑰姿艳逸的美人面。 那士兵惊得说不出话,心想,这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吗?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只是不受控制地咽了几下口水。 “大癞子,怎么了?” 其他几人见他呆住了,也围了过来,待看到虞雪蝉的脸,也不禁啧啧称奇起来。 她心中惶恐,知道脸上的伪装已经没了,其中一个士兵大着胆子,朝她逼近,眼冒精光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美人儿,让哥哥好好疼疼你,睡过你,哥哥就算死也值得了!” 另一士兵拉着他,提议道:“何不将她献给太守?这样美的女人,太守定会给我们百金的奖赏!” “你不要命了,谁不知道太守夫人善妒,若是知道我们给太守进献美人,她定会将我们扒皮抽筋,到时候有命赚没命花了,还不如让兄弟们逍遥快活一番!” 那士兵说着就要去解裤子,虞雪蝉只见他脸上长了几个大癞子,心里直泛恶心,呵斥道:“滚开!别过来!” 眼见着那人越来越近,虞雪蝉将一双鞋子脱下,朝那人扔去,第一只没扔中,第二只才打到了他的脸上,那人却捡起她的鞋子,状似享受地闻了一口,便扑了过来。 “下流!”虞雪蝉猛地甩了那人一巴掌,那人脸上便留下了三道血痕。 士兵朝地上“呸”了一口,将舌头抵住腮帮子:“他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给你们这些贱民点颜色瞧瞧!” 说着,他便又抄起棍子,朝虞雪蝉的头上砸去,若是将她敲晕了,看她还怎么反抗! 事发突然,虞雪蝉躲闪不及,谁知料想的疼痛却并未降临。 她感到自己被一片阴影遮挡住了,再抬眼,却见老头慢慢地倒了下去,原来他替她生生地挨了这一棍。 虞雪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她想接住老头,谁知一只利箭却从后背插入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像火焰一般灼伤了虞雪蝉的皮肤,老头指了指手串,竟眼皮一翻,咽了气。 “老伯,老伯!”她大声呼唤,老头却再也没有了回应。 射箭的人道:“这女人太漂亮了,留着也是祸害,还不如杀死了事!” 流民中有男人压抑不住愤怒,跳起来和士兵们拼命,一帮人便扭打起来。 “太守有令,流民中混入奸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射箭之人声音冷酷,不留余地。 “是!” 雪蝉将老人的手串取下,下一秒便见箭簇飞过耳边,流民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地倒下了。 “不要……不要……”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鼻尖净是血腥气,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身在修罗地狱,无力摆脱。 这时,有一士兵将弓箭对准了她,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像看猎物一般露出玩味的表情,便“哗”的一声松开弓箭。 怀中的大婶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坐起来,将虞雪蝉推了出去。 “快跑——”大婶大喝了一声,也被士兵给射中了。 雪蝉朝后重重地一摔,她忍住眼泪转身,向后奔去。 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殷红了一片。 “别让那美人儿跑了!”士兵举起刀子便来追她。 虞雪蝉拼尽全力跑向了身后的丛林中,她的手臂被锋利的箭头给划伤了,也顾不得疼,只是赤着脚飞快地跑着,全凭一种求生的本能。 雨越下越大,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虞雪蝉终于跑到了丛林深处,扶着一块巨石,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找展郎君学武就是想拥有自保的能力,可是今天才知道,当意外真正来临的时候,当许许多多的敌人围住你的时候,这些招数都使不上来,一种无力的感觉弥漫在心头。 * 司空冀军营。 “报——” 小兵急匆匆而来,“报大王,汝南军已经迁到了巫溪边!” 司空冀却并没有多吃惊,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下去吧。” 徐滨喜道:“恭喜大王了,只是您为何如此肯定,汝南军会按我们所想去往巫溪?” “此事当然还需要荆州曹氏的助力。”司空冀抬眸,声音冷静地说。 “荆州曹氏?”徐滨有些不解,“曹家不是赵令的连襟吗,怎会听我们的号令?” 司空冀颔首,“赵令有一个女儿,名曰瑶音,是汝南第一才女,曹昇与她结为夫妇后,却并不珍惜,二人关系很是不合,曹昇甚至对她拳脚相加。据线人来报,赵瑶音已经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不知所踪,曹家派人追寻了数月仍是无果。这件事还未公之于众,若是赵瑶音回到汝南与赵令哭诉,甚至与曹家和离,那么曹赵联盟便不攻自破了。” 徐滨道:“曹家就是担心这一点,所以不惜削弱赵家,与其让他们日后成为敌手,还不如现在就将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中?” 司空冀道:“正是,所以孤给他飞鸽传书一封,要他考虑孤的提议。” 徐滨捋了捋胡子,“会不会,赵令并不那么心疼自己的女儿?反而会劝女儿回到曹家?” “可曹昇不敢去赌这种可能性,若是赵家不能为自己所用,还不如让赵家从此一蹶不振。” “所以,他便同意与您达成合作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司空冀负着手道。 徐滨一怔,司空冀虽然面上桀骜不羁,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也对,既要争夺天下,就不得不舍弃那些天真与赤诚了。 出营帐后,徐滨还要去演武场做最后的准备,启奴一直将徐滨送到远处,却听军营外有士兵惊道 :“这里怎么有个女子晕倒了?” “看来是流民吧,怪可怜的。”有人议论道。 徐滨却多了一个心眼,“不会是赵家派来的奸细吧?” 启奴蹙眉,跟着徐滨来到了军营大门口。 走近几步,一眼就望见了虞雪蝉。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双眸紧闭,气若游丝,启奴赶紧将她扶起来,又派人去通知司空冀。 启奴掐了几下虞雪蝉的人中,再抬头,司空冀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眼中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看到虞雪蝉的样子又忍不住溢出怜惜,目光突然落到她的一双脚上。 她没有穿鞋子,雪白的足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看起来很是可怖,司空冀心中一痛,仿佛能从这双脚上看出她受了多少苦。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营帐。 徐滨吃惊地说不出话,司空冀这些天的情绪好像都被什么牵动似的,虽然他全心投入在战事中,可徐滨总觉得到,他内心中有一处空洞,仿佛怎么都填不满一般。 难道是……因为这女子? 虽只惊鸿一瞥,徐滨也不由得发现了她的好颜色——闭着眼已经是如此的美貌,好似上好玉石雕刻一般的肌肤,若是睁开眼的样子,简直难以想象。 可大王不是色令智昏的人,这女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让大王如此牵挂呢。 …… 虞雪蝉这一觉睡了好久。 她在树林中迷路了,不知怎的竟闻到炊烟的味道,顺着那味道而去,她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晕,视野也越来越开阔,恍惚之间便来到了一处军营。 军营上方悬挂着冀北军的标志,虞雪蝉擦了把汗珠,已经到了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无数的斑点在眼前跳跃,她终于控制不住,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一睁眼,司空冀竟趴在床边。 是梦吗? 雪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是梦,这一切又怎会那么真实呢? 司空冀眉头紧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她不禁抬起手,触上了他的眉头,想把他的眉头抚平,谁知他却醒了。 情急之下,虞雪蝉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 司空冀:“……” 雪蝉:“……” “你在做什么?”司空冀无奈道。 雪蝉赶忙松开了手,“我只是……看看你睡着没有。” “就算睡着了,也被你捏醒了。”司空冀揉了揉已经麻痹的肩膀,“那封信孤已经看见了,郦家造的孽,孤会让他们悉数偿还。” 虞雪蝉没有再问他会怎么对付郦家,却听司空冀继续道:“只是你为了这封信,竟将自己陷入险境,知不知道,孤派了多少人去寻你?” 虞雪蝉咬了咬唇,垂下脑袋。 “不过还算你聪明,知道来找我,不然荒郊野外地被狼叼走了都不知道。” 雪蝉瞪他一眼,说道:“才没有,我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才没想打扰你呢。” “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便是你所说的‘快活日子’?”他摇了摇头,“衣服上还有那么多血……” 雪蝉眼眸一抬,心中一酸,泪水便落了下来。 渐渐的,她的眼泪好似决堤一般,越来越多。 看着她痛哭失声,司空冀只感觉整颗心脏都被浸湿了。 30. 破阵1 “那不止是我的血……不止是……”她的脑中像放电影一般回忆着那群流民的惨状,好像怎么都挥之不去,最后捂住脸,哭得一抽一抽的。 司空冀不受控制地将她搂在怀里,他的手臂碰到了她受伤的地方,雪蝉疼得“嘶”了一声,司空冀赶忙松开,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雪蝉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一把搂住他的腰,将眼泪都弄到了他的衣襟上。 司空冀一怔,缓缓抬手,轻轻拍她的背。 她一开始痛哭流涕,后面逐渐变得凄婉,仿佛怎么也想不通,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一群人,怎么转瞬就没了。 不知哭了多久,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雪蝉哭累了,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吧?”司空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他很少看到她这么娇柔的样子,平常的她敢爱敢恨,像小辣椒似的。 “我和一伙流民误入赵令的军营……那伙官兵想侮辱我,我拼死反抗,流民中有些善良的人想保护我,后来不知怎的,有人下令,将流民们全部杀害了……”雪蝉颤抖地说出发生的故事,司空冀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团火填满了,脸色黑得可怕。 “是赵令下的命令,还是庄岳?”司空冀冰冷道。 “我不知道……他们只说是太守下的令。” “那便是赵令那黑心肠的老匹夫了。”司空冀余光见到床边茶几上放着一碗药,本来还冒着热气,结果她一哭,药都冷了,司空冀便要人再热过了端来。 重新热过的药汁冒着气,雪蝉伸手去拿,司空冀却抢先将药碗端过来,吹了吹,将勺子逼到她的跟前。 这么高大的男人却抓着一个这么小的木勺,雪蝉突然有点想笑,她低下头,一下一下地喝了药,司空冀还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唇。 “我想沐浴……好多天都没沐浴了。”雪蝉低声说。 “好,我让人替你准备。”司空冀这时倒像有求必应一般。 二人很少有这么和睦的时候,以前见面不是斗嘴就是互怼,可如今却仿佛能够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起,就连不说话都不会尴尬。 这时,有小兵过来传话,“大王,汝南军已经做好准备了,冀北军也到了出战之时。” 司空冀起身,转头道:“待我破阵去,为你,也为那些流民,讨还血债。” 雪蝉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红着眼道:“庄岳的阵法是不是很厉害?流民们都说他在汝南有战神之称。” “是很厉害,”司空冀并不否认,“但我与军师已经商讨了破阵之法。” “还不够,听说庄岳是天之骄子,自视甚高,他一定只会瞄准你,而其他的士兵他都不会放在眼里,”雪蝉顿了顿,目光一凛,“那我们就抓住他这份自傲,出其不意!” * 清晨。 庄岳一早就摆好了阵法,可司空冀却并未出来,空气湿漉漉的,风声和着雨声传入了每个战士的心里。 就在他又要派人叫骂的时候,盾牌露出一道口子,一人骑着赤熛马飒踏而来,身后跟着九名士兵。他戴着面具,穿着司空冀的战甲,庄岳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司空冀的坐骑。 “戴什么面具,故弄玄虚!”庄岳“啐”了一声。 戴面具的那人将银枪向前一指,士兵们便勇猛地跟在他身后入了阵。 徐滨站在高处,将雄鹰向上一抛,它便展翅飞翔,发出一声长鸣,汝南军的火力全被骑马之人吸引。 “大王,往西北三十步!” “大王,往东边十五步!” …… 那雄鹰颇通人性,还能听懂人语、辨别方位,戴面具的人便随着雄鹰的方向前行,势如破竹。 阵中的汝南军逐渐体力不支,抵挡不住面具人的攻势,阵型竟开始散乱起来。 “怎么回事?”庄岳站在生门前,怒喝道。 “启禀将军,今日有疾雨,又有巫溪金沙迷眼,阵中的汝南军大受影响!”庄岳的手下急匆匆道。 “无论如何,只要杀掉司空冀,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随我入阵,斩杀骑马之人!” “是!” 谁知这时,突然有一长刀向庄岳劈来,竟不知从哪窜出一个冀北军的兵士,是面具人身后的小兵。 庄岳大怒,还未看清楚,那士兵的动作又快又准,再度向庄岳袭来。 庄岳一向自视甚高,懒得与这些虾兵蟹将纠缠,也并未用力,只是随意一挡,谁知那长刀就像长了眼睛,又一个转向,差点就要了他的性命。 庄岳身下的骏马受惊,差点扑倒,他便顺势跳下了马,在泥土上打了个滚,才让身体找到了平衡。 冀北军中,怎会有如此武功高强的小兵? 庄岳倒吸一口凉气,待仔细一瞧才发现,那小兵竟是司空冀所扮!他如此行事,就是想让自己放松警惕,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那骑红马的人…… 一刹那,庄岳脑中闪过许多念头,这定是司空冀的调虎离山之计! 司空冀刀锋一转,便将刀抵住了庄岳的脖子。 “大王,上马!” 骑马之人摘下面具,原来是庞统领! 庞砭穿过重重险阻,马蹄扬起了阵阵尘埃,终于来到生门处与司空冀会和,他飞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司空冀。 司空冀携庄岳上了马,对所有汝南军大声道:“你们的将军已经在孤手中,速速投降,孤饶你们一命!”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都吃了一大惊。 红马向身后的冀北军军队奔去,司空冀下了马,士兵们便一拥而上地抓住庄岳,用绳索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庄岳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他目眦欲裂,刚要叫骂,就有士兵将破布塞入了他的嘴里。 汝南军登时大乱,纷纷丢了武器,就在群龙无首之时,赵令站上了帅台,高声道:“汝南的将士们,拿起武器,听本府的命令,向前冲锋!” “可是庄将军已经被擒,若是冲锋,司空冀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那又如何?汝南军不会因为某一人而退缩!谁要是敢投降,本府定夷他三族!”赵令的一双眼睛已近通红,他的声音回荡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森凉而冰冷。 …… 这场仗一直打到了掌灯之时,雨早已停了,残阳如血,映照着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破损的旗帜飘扬,显出了几分凄迷。 赵令的军队大败而归,他不得已携家眷逃出了汝南,不知所踪。 庄岳被司空冀关在了汝南的牢中,司空冀顾及他的能力,想要招安,但庄岳却誓死不降,甚至连牢卒送去的饭都不要。 一切尘埃落定,他回到营帐,远远地只见帐内点着一盏灯,隐约透出一个绰约的影子,那人一手托着腮,旁边似乎有本书,可脑袋却微微垂下,像在打盹。 司空冀怕一身血迹吓坏了她,便去启奴的地方将身上擦干净,换了一身常服。 掀开帐帘, 虞雪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的长发自然地垂下,只在发尾的地方用发带束住了,一身素白的衣衫,衬得一张脸没了往昔的圆润,下巴竟有些瘦削。 司空冀就这么默默地站着,目光仿佛黏在了她的脸上,她微微蹙眉,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身边,不禁睁开了眼睛。 司空冀立马移开了目光,状似无意道:“醒了,怎么不躺着?” “听前方的消息说,你赢了这场仗,所以我想等你回来,给你庆祝。” “只可惜竟让赵令逃了。”司空冀有些郁闷。 “但是他的义子庄岳被你擒获了,大家都说他才是汝南军的灵魂,看你的样子,是想招降他吧。” 司空冀坐了下来,“庄岳油盐不进,即使赵令都要牺牲他了,他还是没有二心,此等忠义之辈,倒是让人敬佩。” 他顿了顿,“到时候我班师回雒阳,会举办一场庆功宴,但在这之前,你打算如何与我庆祝呢?” “我想送你一个礼物。”虞雪蝉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倒让人有些为难,你不缺钱,又不缺物,我该送你些什么呢?” 她缓缓靠近他,司空冀只觉得她这双眸子流光溢彩,恍若天上星辰。 “我想到了!”虞雪蝉突然笑了,“如果我帮你招降庄岳,这个礼物会让你开心吗?” “招降?” 虞雪蝉重重点了点头。 “你准备怎么办?”司空冀喝了口茶。 “庄岳连死都不怕,应该也不是为金钱所动的人。”虞雪蝉眼珠一转,“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会不会用美人计可以触动他?” “美人计?”司空冀眸中露出一丝促狭。 虞雪蝉凑近司空冀,“你觉得……我如何?” 司空冀被水呛到了,他将水杯往桌上一放,力度极大,连水都撒了出来。 “孤才不屑让你出卖色相去招降庄岳,他若不从,杀了便是,孤难道还找不到其他人才?”他说着便将手臂抱起,转过头,不去看她。 虞雪蝉只是跟他开玩笑,没想到他会真的生气,便道:“好了好了,是人总会有软肋,你给我讲讲庄岳的故事,说不定就能发现他的弱点呢。” 司空冀睨了她一眼,大马金刀地坐着,不想理她。 雪蝉扯了扯他的袖子,“好了,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拿自己开玩笑了,大王最是宽宏大量了,岂会和我一小女子计较?” 司空冀的气顺了,“知错就好,那我便同你讲讲。” …… 昏暗的大牢中,虞雪蝉提着一盏灯,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了庄岳的牢前。 庄岳已经几天未进水米,躺在干草垛上,只是呆呆地望着屋顶,仿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醒醒,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敲了敲牢门。 庄岳的目光只是散漫地滑到门前,目光却是一怔。 都说灯下看美人最美,那女郎肤白胜雪,丰容靓饰,牢中本是昏暗之地,自她一来,却仿佛蓬荜生辉。 “你是谁?难道是司空冀派来的说客?”他的目光瞬间带上了警觉,这司空冀也真是大方,只可惜,美人计对他毫无用处。 庄岳心想:旁人再美又有何用,在我心里,谁都不及我阿姊的万分之一。 “我不是来劝你的,劝你的另有其人。”雪蝉招了招手,原来不远处还有一人。 那人戴着帷帽,一身绿衣,狱卒将牢狱的门打开,待庄岳看清那人的样子,不禁瞠目结舌地坐了起来。 31. 破阵2 “阿姊,是你么……”庄岳的声音很轻,好似在梦中,他还是难以相信这是真的,阿姊不是在荆州曹家吗,怎么会在此处呢? 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在牢狱中了,不是都说只有死去了才能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吗? “阿岳,是我。”绿衣的女子将帷帽摘下,哽咽道。 虞雪蝉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说:“阿栀姊姊,我也很惊讶,没想到临汾村中的施粥观音,竟就是汝南第一才女赵瑶音。” 虞雪蝉听司空冀讲完瑶音与庄岳的故事后,又听说瑶音的手臂很是奇异,上面有三颗红痣,便猜想大名鼎鼎的才女瑶音就是阿栀姊姊。 她让司空冀将瑶音接过来,未免她害怕,又将玉翁仲作为信物一起交给瑶音,瑶音才放心地前来。 虞雪蝉与瑶音分析了当下时局,瑶音便有了打算,答应替她劝降庄岳。 “阿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庄岳想起身,却牵动了伤口。 瑶音心疼地拿出帕子帮他擦了擦脸颊的脏污,说:“阿岳,能再见到你,我已经觉得是上天的恩赐了。阿姊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这便够了。” 庄岳似是想到了什么,“义父不是说,阿姊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了你有孕的消息,姊夫怎会放心你一个人回汝南……” “父亲竟没告诉你我的境遇?”瑶音一双美眸蓦然瞪大,眼中溢出化不掉的悲哀,“我的母亲也知晓,就连她也没有向你漏口风,那我这个女儿在他们心里,又算是什么呢?” “所以,那信全是义父骗我的,对不对?”庄岳悚然道,“阿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庄岳抓住了她的手臂,瑶音却眉头一皱,她将袖子缓缓掀起,露出一双纤细的手臂,但臂上却全是未褪尽的淤痕,就像洁白无瑕的纸张上被泼满了墨迹。 “我有孕的消息的确不假,但那已经是数月前的事情了,本以为曹昇会念在我怀了他骨血的份上善待于我,可他却变本加厉,仍对我拳脚相加……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第一个妻子便是被他活生生凌虐而死的,他不让任何人说出去,对外只说她是生病而亡。” “曹昇那个狗贼居然敢打你?”庄岳怫然变色,恨不得立刻就去荆州取他性命,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瑶音死死地咬住嘴唇,一想到曹昇喝完酒那扭曲可怖的嘴脸,就心中骇然。 “阿姊,你别怕,别怕……”庄岳紧紧地握住拳头,恨恨道:“我若知道你在荆州过的是那种日子,我定会杀过去将你带回来,哪怕赔上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都过去了……”瑶音垂下眸子,“起码现在我不用受他的摆布了,更不用再见到他。” “阿姊,既然你回到汝南,难道义父和义母就完全无动于衷吗?竟舍得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 瑶音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从荆州逃出后,一路上风餐露宿,个中辛苦自不必说,好容易快到汝南了,便派人给父亲送了一封信。瑶音左等等不来回信,右等也等不来,那信就像石沉大海一般。 瑶音还以为父亲没有收到信,又或是信在路上耽搁了,只是惴惴地等着,谁知一天晚上却等到她母亲带着几个婢女前来,将她团团围住。 那时的瑶音天真地以为母亲是带人接她回去的,谁知母亲却说,让她立马回曹家去,不要给赵家添乱。 瑶音心如死灰,趁母亲睡着后,扮成婢女的模样逃了出来,终于来到临汾村落脚。瑶音最喜欢的便是栀子花,所以她便化名阿栀,在此处留了下来。 “汝南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荆州更不是我的家,在这世上,我早已无处可去。”瑶音悲哀地说。 “怎会?只要我在,阿姊就不可能没有家。”庄岳无比认真道,又犹疑了一瞬,“阿姊今日来,真的是替司空冀劝降我的吗?” 瑶音拢了拢袖子,说:“父亲虽为汝南之主,却并无守城之才,他看中利益而不顾百姓死活,甚至连自己儿女的生命都不放在心上。一路上,我看过太多的汝南百姓弃城而逃,父亲为了自己的野心,厉兵秣马,却不见饿殍遍野,民生多艰。” “那司空冀难道就是明君吗?乱世之中,谁不是野心勃勃,谁不想问鼎天下?”庄岳不明白,阿姊可是义父的亲生女儿,为何会帮着一个外人说话? “邺王已经答应我,若他得到汝南,绝不屠城,还会将汝南百姓当做自己的子民。这几月我虽在临汾村,倒也听说了许多邺王的事迹,如今雒阳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足以证明邺王治世有方,心怀天下。” “可是义父呢?他如今不知流落何方,我到底是心中难安。” “邺王说,若你同意归降,他就派人去寻找父亲和母亲,并且留下他们一条性命,让他们安度晚年。阿岳,阿姊觉得,这是对你,对汝南百姓最好的办法。在邺王的麾下,你定能一展宏图。” 庄岳眼含热泪,终于,点了一下脑袋。 * 这一夜,士兵们燃起篝火,庆贺汝南之役的胜利。 月明星稀,巫溪静静地流淌,唯有篝火热烈地跳跃着,衬托着每个人的笑脸。 虞雪蝉心里痒痒,在营帐里闷了一天,早就想出去了,便找启奴借了一身小兵的衣服。 启奴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虞雪蝉便说:“若是大王怪罪,你就说是我逼你的,可以了吧?” 启奴拗不过她,只好答应,虞雪蝉又将头发束起,加入了士兵的队伍。 司空冀与众将领议事完,回到营帐却见灯灭了,一时竟有些不习惯,莫名地有点心慌,与启奴一问,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大王恕罪,是虞女逼迫于我的。”启奴照搬了虞雪蝉的原话。 “你自然没有那个胆子。” 司空冀并没有怪罪启奴,直直地往篝火处而去。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谈笑风生,有的拼酒玩乐,好不快活。 雪蝉正端着酒碗,高兴地听人讲话,她笑眼弯弯,不时附和几句,就将众人逗得哈哈大笑。 “这位小兄弟,以前怎么没看过?”其中一人探究地问。 那人长相斯文俊秀,气质清贵,眼角有一颗痣,不像其他士兵那般五大三粗,倒像个世家公子。 “哦,我以前是伙头兵,才被分到隔壁营,只是他们的酒没你 们好喝,我便过来,蹭口酒喝。”雪蝉学他们用袖子擦了擦嘴,装作豪迈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籍贯何方?”那人似乎对虞雪蝉很感兴趣。 “我叫阿蝉,今年十九了,是幽州人。” “我姓‘楼’,单名一个‘琛’字,雒阳人士,比你虚长几岁,你就叫我楼兄吧。” “好,楼兄!我敬你一杯!”虞雪蝉笑着与他喝了一碗酒。 “兄弟爽快!”楼琛也喝了酒,将酒碗随意一放,道:“汝南之战是我平生的第二仗,承蒙主帅不弃,让我入阵拼杀,那风火混元阵着实厉害,但有了主帅在,我们便都不怕了。” “原来楼兄竟是那十人之一?能与大王并肩作战,一定很快意吧。” “是啊,那时大王就在我身边,他扮作寻常士兵的样子,入阵后,我们一起杀敌,最后大破汝南军,我才觉得热血男儿当如是,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 此战后,楼琛也被升为了都尉,统领一队人马。 “楼兄,多讲讲你打仗的故事吧,我喜欢听。”虞雪蝉微笑道。 楼琛刚要讲话,有眼尖的士兵却看到了司空冀,赶忙下跪:“拜见大王!” 其他人听到了也慌忙跪下,其中就包括虞雪蝉。 “谁让你们点燃篝火的?若是引来了敌军,该当何罪?”司空冀负着手道,气势逼人。 楼琛道:“大王,今日我们轮班值守,还有兄弟在守着军营四周,不会出现纰漏的。” “可身为军士,就应该日日谨慎,勤加练习,圣人都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你们怎能贪图玩乐,不顾大业?” “大王饶命!小人们知错了!”小兵们脸色一白,连忙讨饶道。 雪蝉却道:“大王,大家伙儿辛苦了许久,连续征战已经筋疲力竭了,军士们就放肆这一晚,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况且他们分工明确,烽火台上还有守卫的士兵,更别提赵令和他的家眷都被大王打得落花流水,现下更不敢来犯了。” 司空冀目光落在虞雪蝉身上,似在谛视她的一举一动。 虞雪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不禁问:“大王看我做什么?” “看你如此伶牙俐齿,若是割了你的舌头,倒是可惜了。” “大王割我舌头做什么?”虞雪蝉一把捂住嘴,虽知道司空冀在吓她,还是仰头瞪了他一眼。 “大王,这小子还是新兵,不知分寸,大王就饶了他这一回吧。”楼琛竟开口为虞雪蝉说话。 这倒让她有些惊讶,毕竟二人也就是一碗酒的交情,楼琛却如此仗义执言,倒是个重义气的好人。 “孤说了要惩治她吗,你就为她求情。”司空冀冷哼道,“也罢,今日你们便放肆一回,从明天开始,打起精神,随我入主汝南,之后就班师回雒阳,与你们的家人团聚。” “多谢大王!”士兵们喜笑颜开,长舒了一口气。 司空冀只留给她一个眼神,可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天色已晚,是时候回去了。 楼琛一时忘形,搂着雪蝉,开怀道:“兄弟,我们继续喝!” 虞雪蝉突然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射了过来。 32. 心跳 司空冀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却并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快步离去了。 雪蝉赶忙摆手,推开楼琛,道:“楼兄,我突然觉得头好晕,应是醉酒了,我先回营帐休息了。” 楼琛有些扫兴,倒也没有阻拦,只是说日后再去寻他,定要痛饮一番。 …… 虞雪蝉回到营帐的时候,司空冀已经跽坐在席上,他的下颌线崩得紧紧的,手上还拿了本兵书。皎洁的月光照了进来,他的影子直直地落在身后。 这些天,二人虽在一处营帐,夜晚却有帘子隔住。往日都是熄灯之时,司空冀才挂上帘子,没想到今日还未下榻,这帘子就早早地挂上了。 司空冀是摆明了不想和她说话。 气氛太过诡异,虞雪蝉总觉得不舒服,便掀开帘子,说:“司空冀,自己一个人闷在这里干什么,怎不和士兵们同乐呢?” 她盘腿坐到他对面,将束发带一拉,如瀑的长发便倾泻下来,她随意地拿了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 在这个时代,椅子还没有出现,男女一般都是跪坐才显端庄,而女子的跪坐要求更为收敛,双膝需紧紧并拢,不能分开。虞雪蝉却是个异类,特别是在司空冀面前,她散漫惯了,有时甚至将两腿随意叉开,箕踞而坐,司空冀一开始还说两句,久而久之也就懒得管了。 “我是主上,自要让他们怕我才是,再说了,我在那里,他们也都绷着弦不自然,还不如回来。”司空冀放下兵书,“你不与他们同乐,怎舍得过来陪我?” “我才没有过来陪你,你看楼琛搂着我时的眼神像要吃人一般,我就算再没有眼色,也知道你什么意思吧。” “孤才不在意,你想搂着谁,谁又搂着你,与我有何干系?” “好好好,你不在意,是我会错意可以了吧。”虞雪蝉没好气道,心想这人可真难伺候。 司空冀揶揄道,“倒是你,什么酒量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还敢用那么大的碗喝酒?” “那酒被我偷偷掺了许多水,不碍事的。”虞雪蝉莞尔一笑,“不信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酒气?” 她刚要凑近,司空冀便一个眼刀飞过来,虞雪蝉便识趣地不再动了。 司空冀翻了两下兵书,突然抬头道:“你可知楼琛是什么身份,就敢与他称兄道弟的?” “楼琛还有身份?”雪蝉将双手交叠,捏了一下手指,“怪不得我看他不像寻常人,倒像个贵族公子。” “怎么,与他不光称兄道弟,还芳心暗许了?”司空冀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逼迫她看着自己。 虞雪蝉呼吸一滞,“你可别乱说,我与楼兄素昧平生的,怎就芳心暗许了?” “好一个‘楼兄’,叫得可真亲热。” “司空冀,我怎么觉得你不对劲?”虞雪蝉眨了眨眼,道,“你不会是……吃味了吧?” “笑话!孤怎会为你吃味?”司空冀低头,继续去翻兵书,只是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觉得兵书上的字此刻就像一只只爬虫,弄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雪蝉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伸手夺过那兵书,将书一卷,敲了下桌子,道:“司空冀,话可不能只说一半,那楼琛到底是什么身份,说来听听呀!” “大胆,你竟敢夺我的书!你知道这书是我费了多大劲寻来的?” “我管你!”虞雪蝉做了个鬼脸。 司空冀反手便要去抢书,虞雪蝉却站起来,将书举高道:“就不给你,除非你告诉我楼琛是什么身份!” 司空冀也随她站起来,他人高腿长,看起来就像一下子能把书夺过来,虞雪蝉像小鸡护崽似的将书护在怀里,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没注意到后面有一小案,被它一绊,竟仰头摔下。 “小心——” 司空冀也没心情管书了,将她一拉,虞雪蝉就这样扑到了他的怀里。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虞雪蝉心跳像漏了一拍。 赶忙将书塞到他手上,理了理头发。 司空冀轻咳了两声,只是说:“休要胡闹,下次你要是再摔个狗吃屎,把脑袋给摔傻了,我就不管你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虞雪蝉腹诽道。 “那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楼琛的事情了吧。” “你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司空冀无奈道,“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他的身份在军中到底还是秘密,要是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许声张。” “放心,我的嘴最严了。”虞雪蝉登时来了兴趣,将三只指头竖起,“我发誓,绝不乱说。” 司空冀跪坐下来,道:“你可听说雒阳的清平郡王刘松?” 雪蝉也坐了下去,点头说:“自然听过,狗皇帝在时,清平郡王曾携夫人去过宫中,他为人清正,素有贤名,听说他与你父亲的关系也很亲近,二人幼时还在一个私塾读过书。” “没错,楼琛便是他家的大公子刘琛。” “刘琛?”虞雪蝉眼睛一亮,“怪不得,我记得清平郡王的夫人便姓‘楼’,楼夫人温柔和善,在宫宴时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雒阳楼氏,乃钟鸣鼎食、簪缨之族。能娶得楼氏女,自是雒阳才俊的毕生所愿。” 司空冀顿了顿,“在我入主雒阳的第二天,清平郡王便请求让他的儿子参军,孤就答应了他。” “刘琛化名为楼琛,倒是有趣。这么说来,清平郡王还是有谋之人呢。” “怎么说?” 虞雪蝉道:“清平郡王毕竟是刘氏子孙,虽然尊你为王,但他还是怕你忌惮他,所以他让独子在你麾下,一是可以减轻你的戒心,二是能够让自己儿子学一身本领,这样岂不是一箭双雕。” 司空冀勾唇一笑,“‘谋算’二字,你倒也不差。” “这还不是跟大王学的。”雪蝉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 司空冀便不再说话,低头看书去了,他手指翻动书页,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看得出心情不错。 * 汝南之战已经告一段落了,而此时的益州牧府却出了一件大事。 益州牧萧谦薨逝了,州牧之位落在了其子萧淮煜的肩上。阴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随着亡夫而去,但萧淮煜心底却知道,这全是做给外人的一场表演,母亲盼着这一 天已经很久了。 公爹去世,刘婳带了一身孝,参加完几天的仪式,终于回到了屋中。 她嫌恶地脱下那缌麻孝服,丢给许宽,只觉得身上被那麻衣刮得很痒,有种说不出的心烦。 以前在雒阳皇宫时,她只穿世间最好的锦缎和纱罗,何曾穿过这么粗粝的麻衣?就算屈尊降贵嫁到了州牧府,平常的衣物也是上好的绢与绫。连父皇死时,她也没有为他带过孝,若不是看在萧谦与萧淮煜的关系上,她才不会穿如此低贱的服饰。 许宽拿到一封飞鸽传书交给刘婳,刘婳将字条展开,脸色一变。 她本就心中不快,此刻更是怒不可遏道:“赵令真是个废物点心!短短数月,汝南竟也到了司空冀的手中!一个一个都是蠢材,真是不堪大用!” 许宽道:“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赵令,荆州曹家似乎出了不少力,若不是曹家临阵倒戈,司空冀也不会赢得如此顺利。” “没想到司空冀一介武夫,竟如此会拿捏人心,本宫还真是小瞧了他。”刘婳将字条放在蜡烛上,任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许宽道:“不止如此,曹家还想永久地与司空冀结盟,成为秦晋之好。” “什么?曹家竟想如此?”刘婳细长的眉毛一挑。 许宽道:“正是,荆州有我们的眼线,据线人来报,荆州大都督曹昇似乎想将爱女曹莹嫁给司空冀联姻,还要曹莹带上荆州的一座城池作为嫁妆,到时候,司空家的势力势必会更加壮大。” 刘婳道:“曹家都是些见风使舵之徒,何足道哉!再说了,赵令不是将自己的女儿瑶音嫁给曹昇了么,曹家不还是说翻脸就翻脸?且让司空冀得意一阵子吧,这块到嘴的肥肉,本宫就不信他不同意。” 许宽却似有不同的看法,低声说:“公主,听闻近日司空冀身边有一个得宠的女子,那女子花容月貌,是一位绝色佳人,他对那女子也颇为宠爱,若是为了她回绝了曹家的亲事,也未可知。” “那女子与司空冀成婚了么?” “未曾。” “那司空冀纳她为姬妾了?” “也未曾。” “那便是个徒有美貌,身份低贱的女子,否则又怎会无名无分地跟在司空冀身边?” “司空府的人都讳莫如深,嘴风很严,外人都不知那女子是谁,只知道她很神秘,司空冀对她和对旁人格外不同。” “越是这般的女子,越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手段,因为她们除了男子的宠爱与庇护,一无所有。你忘了之前在我父皇身边的虞氏了吗?她就是凭借这些不入流的手段让我父皇独宠她一人,再也不去后宫其他嫔妃那里。” “那公主打算如何?”许宽问道。 “只需静待司空冀的消息便好,本宫倒要看看,他会作何选择。”刘婳冷冷一笑。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守门的婢女高声说:“公主,郎君回来了!” 刘婳将手指放在唇前,示意许宽噤声,这些谋划,她并不想让萧淮煜知晓。 不一会儿,仆役提着灯,敲了敲门,大门被打开,萧淮煜进来了。 33. 雨夜 萧淮煜穿一身色泽枯槁、黄褐相间的粗麻丧服,头上戴着一顶简陋的麻冠,足上则套着一双草绳编织的屦。 这身丧服被称为“斩衰”,为了极致地表达哀痛,孝子们便会穿上这一身,象征着服丧者因极度悲伤而无心顾及仪容。 父亲新丧,他的脸色并不好,清冷又阴郁。 刘婳朝许宽使了一个眼色,许宽便帮他把那粗麻丧服与麻冠脱下。萧淮煜的白色的里衣已经被磨破了许多口子,泛起点点血痕,想来他身上也被那粗麻给割了很多伤口。 刘婳心想,还好她不用穿斩衰孝服,若是自己身上出现这些伤痕,那她岂不是连觉都睡不着? 许宽朝二人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刘婳点上了檀香,问他:“驸马,用饭了吗?” “已经吃过了,同母亲一起吃的。”萧淮煜淡道。 他之前一直住书房,并未与刘婳同房,这件事还是被阴夫人发现了。她怕儿子得罪公主,与刘婳说了不少好话,又让儿子必须与公主住在一处,至于行不行周公之礼阴夫人并不在意,只要保住公主颜面,不被下人嚼舌根子就好。 萧淮煜是个孝子,只好勉强同意了母亲的要求,搬到了刘婳的院中,不过他住的是院中的一处耳房,与刘婳的房间隔着一扇门。 刘婳给萧淮煜倒了杯茶,先说了些丧仪的琐事,见萧淮煜没什么兴趣,又状似无意道:“驸马,父亲一死,母亲似乎想让阴氏族人插手益州朝堂之事,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萧淮煜眼眸一闪,“公主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本宫也是为驸马打算,不想驸马被外戚架空。”刘婳缓缓道,“你我心中都知道,母亲一直就等着今天的到来。阴氏本是长安望族,却陡然没落,几乎被世人所遗忘。母亲心中一直憋着口气,就想着光复氏族,让她的兄弟们都跟着沾光。” 萧淮煜静静地听着刘婳说话,只见她红唇一抿,道:“只是有时候,事与愿违,益州的土地毕竟是姓‘萧’,并不能姓‘阴’。” “母亲毕竟对我有生育之恩,作为儿子让母亲高兴,也无伤大雅,只需将我的舅舅们在朝中安个闲职,便够了。” “驸马若是有决断,本宫便放心了。”刘婳话锋一转,“本宫只是担忧,舅舅们也许并不会满足只当闲职,还想谋划更大的权力。” “若如此,公主有何良策?”萧淮煜探究地问道。 与刘婳接触许久,萧淮煜深感她拥有一种可怕的能力,永远都能找到别人的短处,加以利用。 所以萧淮煜对她,总是有一层防备。 刘婳从箱笼中拿出一块破布,萧淮煜细细一看,那布竟是一封血书。 “当年萧家大公子突然暴毙,举族皆惊,如今这益州之主的位置才落到了驸马你的头上。大公子身边有个贴身的侍僮,名唤‘写月’,这是本宫从他手中拿到的证据,他亲口承认,是母亲买通了他给大公子下药,大公子才年纪轻轻就猝然离世的。” “你是说,大哥竟是母亲害死的?”萧淮煜心中一震,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可母亲在参加大哥的葬礼时几乎哭晕过去,他便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如今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母亲果真就是杀死大哥的凶手。 “不仅如此,当年先州牧的原配夫人裴氏之死也与母亲脱不了关系,裴氏是难产而亡,接生的稳婆在裴夫人死后便不知所踪了,本宫派人去了那稳婆的老家,发现她也离奇死亡,而杀死她的人便是你的二舅。试想若母亲与此事无关,又怎会派亲弟弟对那稳婆痛下杀手呢?” “公主,此事可还有他人知晓?”萧淮煜虽然震惊,但他不想让阴夫人被世人所诟病,这也是他为人子的一点私心。 “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我自不会让母亲为难,知道此事的也只是本宫的心腹,是决计不会泄露出去的。”刘婳顿了顿,“只是母亲到底不便再干预益州朝堂之事了,就让她安度晚年,像益州那些寻常的贵妇一般,享受金尊玉贵的生活,不好么?” “你倒是很为母亲着想。”萧淮煜的目光深沉,“这件事我自会与母亲说明,还请公主不要再插手了。” “善。”刘婳优雅地一笑,像她往常那般,十足的皇家公主派头。 * 漏夜之时,汝南下了一场雨。 这雨挟着疾风倾泻而下,不一会儿,天空中猛然炸起一声惊雷,道道闪电如金蛇狂舞,撕裂层云。 天幕仿佛被这雷霆劈开,刹那间,山河震颤,天地动摇。 虞雪蝉惊叫了一声,将身子埋在被中。 她平生最害怕打雷了,无数可怕的回忆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儿,无法挣脱,只觉得四处都是潮湿的,阴冷的,不堪回首的。 回忆裹挟着她,让她恐惧的是那充满消毒药水味的ICU病房,那搭在爸爸脸上的白布,还有医生沉痛地摇头,说“请节哀”…… 虞雪蝉出了一身冷汗,连声音都发不出。 “你怎么了?”司空冀一把掀起帘子,眼中先是疑惑,待看到她的样子便涌上了焦急的情绪。 又是一声惊雷,虞雪蝉将头也埋了进去,此刻的她只想当一只鸵鸟。 “雪蝉,你怕打雷?”司空冀坐到了床边。 被中传来了蚊蝇般的一声“嗯”。 他很少叫她“雪蝉”,此刻的这一声却让她心中一暖。 司空冀伸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虞雪蝉的肩头,她似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慢慢地平静下来,呼吸也渐渐平和了,不似之前那般急促。 终于,虞雪蝉将脑袋探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哭,泪水只是悬在眼眶里,就这样水光莹莹地望着司空冀。 “为什么会怕打雷呢?”司空冀问她。 虞雪蝉吸了一下鼻子,“因为……因为小时候在打雷的时候,我失去了对我最重要的人。” 司空冀没有再问下去,亲人的离世他也经历过,而且是两次,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到现在还是难以忘怀。 “睡吧,我就在你身边。” 司空冀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虞雪蝉甚至觉得,他好像不是司空冀,而是另一个灵魂抢夺了他的肉身。 怎么可能是司空冀呢? 在她的印象里,司空冀是桀骜的,粗粝的, 不拘小节的,就像大漠戈壁的石头一般,又像无垠大海中直插云霄的山峰,可唯独不会是温柔的。 “司空冀,你真的……不会丢下我么?” “以后每个雷雨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孤零零地一个人。”他将被子仔仔细细地替她盖好,夜色中,雪蝉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还是知道,那不是别人,就是司空冀。 在司空冀的安慰下,雪蝉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是难得的好天气,雪蝉只觉得神清气爽,司空冀已经不在,昨夜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 不知怎的,一想到昨夜的场景,虞雪蝉就脸红心跳起来。 她现在对司空冀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呢?是只将他当朋友,还是有……男女之情? 可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的话,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些太过亲昵了呢? 还记得昨晚虞雪蝉死死拽住司空冀的袖子,他本可以与她并肩躺在床上,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以一种不舒服的别扭姿势坐在她身边,照顾了她半晌,这么说来,司空冀还有些君子之风呢。 曾几何时,她眼中就只有他的“坏”,可是越与他相处,却越发现起他的“好”来。 这算不算是一种改观呢? …… 这一日,司空冀正式入主汝南。 一到汝南,司空冀就忙得团团转,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虞雪蝉也不想打扰他,便与瑶音一同在街上闲逛,瑶音带她吃了许多小店,二人倒也乐得逍遥。 瑶音给曹昇送了一封和离书,声明两人一刀两断,再无关系。此事在汝南引起了轩然大波,一部分人认为女子主动提出和离,简直闻所未闻,另一部分人却认为这是人家夫妻间的私事,一别两宽总比徒增怨怼要好。 二人在茶馆吃茶时,忽听隔壁一桌有人议论。 “邺王成了汝南之主,在下还以为他会在汝南使用铁血手段,杀鸡儆猴,没想到他竟宽厚待民,没有为难百姓。” 另一人神神秘秘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没听说吗?邺王最近有喜事,看来邺王妃的人选已经定了。” “真的吗?谁家女儿有这般的好福气啊?” “是荆州曹大都督家的女儿曹莹,那女郎还会将荆州的一座城池送给邺王作为陪嫁呢。” “那真是太好了,若是邺王能和曹家结亲,那距离天下之主可就近了一大步了。” …… 虞雪蝉的杯子突然摔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片,她慌忙蹲下身去拾起,手却被瓷片划破了。 “阿蝉,这种小事让小二来做就好了。”瑶音看出了她神情有异,连忙招手让小二过来收拾,又让店家拿出包扎的纱布,替她处理了伤口。 虞雪蝉脑中一片混乱,心中也愈发茫然。 “曹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为什么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等等,原著中,曹莹不就是那个将女主虐得很惨的女二吗? 没想到这一世曹家竟想和司空冀联姻? 可是,司空冀会答应吗? 雪蝉拿不准,这时,头顶却响起久违的系统音。 34. 抉择 【系统任务四:请宿主促使司空冀与曹家联姻。】 雪蝉脑中只听见嗡的一声,一瞬间,她就像被一盆冷水浇遍了全身,系统之前说过,若是不完成任务,她就会被抹杀灵魂,再也不存在了。 可让司空冀娶曹莹的话…… 虞雪蝉垂下头,神情恹恹的,为什么心里如此难受,就像被堵住一般呢。之前她撮合郦姬和司空冀,全是因为君子有成人之美,那时她对司空冀并无多少情愫,可现在难道对他就有感情了吗? 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只知道她不想完成这个系统任务,一点也不想! “阿蝉,这道炙肉很是美味,是这家店的特产,还有鱼脍也不错,快尝尝吧……阿蝉,你怎么了?”瑶音早就发现了虞雪蝉的不寻常,又联想到刚才隔壁桌的谈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吃饭吧!”虞雪蝉拿起筷子便吃,却因为那炙肉才出炉而被烫到了。 瑶音赶紧倒杯冷水要她喝下,又关切道:“阿蝉,你到底怎么了,简直心神不宁的。难道你……心悦大王?” 虞雪蝉捂住她的嘴,“我才没有喜欢那个混蛋呢!就算天底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喜欢他!” “好吧,那为何一提到大王你便如此激动?” “我有激动吗?你看错了吧。”虞雪蝉摆摆手,尴尬地笑了一声。 瑶音道:“阿蝉,我只知道,大王还未娶曹莹,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他与曹莹成亲了,你便没有机会了。虽说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但我总觉得以你的心性,定不屑与人伏低做小。” 虞雪蝉心想,她也不想司空冀娶曹莹啊,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自己会死的。 如果她死了,别说司空冀或是曹莹,就算这整个世界于她而言都不存在了,那她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所以说,她不能死!这是大前提。 虞雪蝉深吸一口气,问道:“瑶姊姊,曹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啊?” 说实在的,虞雪蝉很好奇,她是否真如原著中写的那样,是个蛇蝎心肠、攻于心计的女郎? 瑶音道:“在荆州,我与她经常见面,曹莹人如其名,晶莹剔透,心思颇为单纯。那时我还是她的后母,她虽然不希望自己的父亲续弦,却也没有为难我。” “那曹莹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她很是心灵手巧,最喜欢做木雕,她雕刻的花草树木都像活的一般,你看,这便是她之前为我雕刻的一个木头挂坠。” 瑶音将系在腰带上的挂坠递给虞雪蝉。 那是一个笑眯眯的大肚弥勒,透过这木雕,虞雪蝉甚至能看到曹莹在对着她笑。 “今晚汝南还有灯会,阿岳约了我去看,你想一起吗?”瑶音问道。 雪蝉一怔,笑了笑,道:“不必了,你们二人许久未见,肯定有说不完的话,我自己逛逛便好。” * 华灯初上,虞雪蝉独自上了朱雀桥,静静地欣赏夜色。 月光空灵地洒到湖上,湖水如绸缎一般荡漾,那月色便像给绸缎绣了一层薄薄的花边。两岸挂上了色彩斑斓的花灯,小贩的叫卖声和着茉莉花的香气随风飘散。 她穿一身菡萏色曲裾袿袍,外罩飘逸的燕尾纱衣,头戴帷帽,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这时,有一群乞丐突然围住了一个小男孩,让他把捡到的煎饼交出来,还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小男孩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虞雪蝉刚想发话,却见一锦衣公子将那小孩护住,“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子不觉得羞耻吗?” 声音很熟悉,虞雪蝉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刘琛。 今日他并未穿小兵的衣服,而是穿了一件沉香色直裾长袍,更显得气质清贵,卓尔不群。 乞丐们大着胆子说:“你是他什么人?我们拿他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刘琛从钱袋里拿出银钱,递给乞丐头子道,“这些钱够你们买十个煎饼了。” 乞丐头子接过钱,朝其他人使了眼色,便四散着跑开了。 那小男孩还在哭泣,刘琛蹲下身子,拿出帕子擦拭他的眼泪,柔声说:“小弟弟,你家人怎么没与你一道?” “我和他们……走……走散了!”小男孩哽咽道,流下了两行鼻涕。 刘琛并未嫌弃,而是将他的眼泪鼻涕都擦了去,“没关系,哥哥带你去找父母,如何?” 谁曾想,小男孩的哭声更大了,刘琛一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那里。 “小弟弟,姐姐给你再买个糖人如何?”一道轻灵的女声传来,刘琛不觉一怔。 原来虞雪蝉注意到,小男孩身边有一个被踩碎的糖人,这小祖宗哭得停不下来八成也是为这。 这句话果然如灵丹妙药一般,小男孩终于止住了哀嚎,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刘琛转头,刚想道谢,一见是虞雪蝉,惊道:“阿蝉兄弟,怎是你?” 雪蝉:“……” 这刘琛也忒神了些,自己一身女装打扮,还戴着帷帽,他是怎么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 虞雪蝉刚想说他认错人了,刘琛就道:“怪不得,你走之后我打听了许久,他们都说没听过一个叫‘阿蝉’的小兵,我还奇怪,原来你竟是……” “竟是女子”这四个字他忍住了,虽然他很欣喜,但再多追问到底有些咄咄逼人,刘琛身为男子,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虞雪蝉只觉得刘琛没什么坏心思,自己再否认就不礼貌了。 雪蝉将帷帽的纱帘往两边掀起,微笑道:“楼兄,还希望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那是自然。”刘琛只觉得她的面容仿若一株秾艳带着露水的玫瑰,眼前顿时光华夺目。 虞雪蝉指了指糖人摊子,问小孩喜欢什么样的,他指了下一只兔子糖人,虞雪蝉便对小贩说:“就这个吧。” 小孩拿到糖人后,开心地舔了一口,脸上又带上了笑靥。 “既然阿蝉你让我知道了秘密,我也让你知道我一个秘密吧,”刘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其实我本姓刘,叫刘琛,是清平郡王之子,在军队里也是想磨炼心性,干出一番事业,不靠父辈的荫庇。” 虞雪蝉装作惊讶的样子,施了一礼,“民女见过世子殿下。” “阿蝉,我……我不是想让你给我行礼的,”刘琛脸一红,“我只是想让你安心——现在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也想让你知道我的秘密,这样你就会相信,我定不会将你是女子的事情说出去。” 虞雪蝉心想,刘琛心思也太单纯了些,在这个乱世能有性情如此纯良的世家公子,也算是沧海遗珠了。 小男孩说自己住在迎春 巷,他吃高兴了,一抹嘴,也不畏生人了,一手牵着虞雪蝉,一手牵着刘琛,便让他们带自己回家。 正当他们过了朱雀桥,却见司空冀一身常服,正站在一棵雪白的花树下,树上挂满了橙黄的花灯,花灯下飘着朱红的穗子,微风拂过,花树落下洁白的花瓣,从司空冀的身旁飘落。 看到三人,他似乎有些惊讶,刘琛见了他,赶忙要拜,却被司空冀一个眼神给顶回去了。 “这孩子走丢了,我便与刘郎君将他送回去。”虞雪蝉心情本就不好,见到司空冀又想到了他要娶曹莹的事。所以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带笑,而是冷着脸陈述这个事实。 “这孩子住在哪里?” “迎春巷。” “好,”司空冀一双眼睛凝视着虞雪蝉,“刘世子,你一个大男人,独自将这小孩子送回去,应该没问题吧。” 明明是跟刘琛讲话,司空冀却看也没看他,目光只是落在虞雪蝉身上,那目光冷漠得要命,不动声色地灼伤了虞雪蝉。 刘琛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是”,便牵着孩子走了。 背后仿佛长了双眼睛,司空冀似乎能感觉到刘琛的一步三回头,他一把拉起虞雪蝉的手,跳到了船上。 船老大本在码头喝酒,一时也慌了神,“喂,我的船!” 司空冀不语,只是丢给他一块金饼。 船老大赶忙闭了嘴,两眼发光地将金饼咬了两下,顿时欣喜若狂。 司空冀拿起桨便开始划船,他划得很快,这船几乎像要长了翅膀飞起来,虞雪蝉一动都不敢动,气氛冷凝得像结成了冰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冰冷的实体。 有好几个瞬间,虞雪蝉甚至觉得这船就要被浪给打翻了,自己还没被系统抹杀,就要和司空冀一起到湖底喂鱼了。 一刻钟后,小船便来到了湖心,此刻正是戌时,花灯节的重头戏便是放孔明灯,梆子敲了三下,湖边的男女老少齐齐松手,数不清的孔明灯便像鸽子的羽毛般缓缓飞到了天上。 雪蝉却没心情欣赏如斯美景,只是说:“司空冀,你疯够了没?” “以后,不要再见刘琛了。” “为什么?”她的眼也很冷,没有感情地盯着他。 “你知道,你们三个多像一家三口吗?我一想到你日后若是要和其他男人生孩子,我就想……” “就想如何?” “我就想杀人。”司空冀眼角猩红,不知怎的,虞雪蝉就想到了初见他时的样子。 不过这次,虞雪蝉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骂道:“你还有脸说我?!你不也要娶其他女子了吗!到时候,我会离你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我,绝不打扰你和曹家女郎的琴瑟和鸣!” 司空冀怒道:“你就这么想把我推给其他女人?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心悦我吗?” “那是因为我当时想寻求你的庇护才说的,言不由衷,你竟当真了?” “那你现在便不需我的庇护了么?” “不需要!去汝南的那段路上我发现,原来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虞雪蝉转过脸,不去看他,“我恨不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不,不止这辈子,我恨不得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见到你,我要去找萧淮煜,他是个端方正直的君子,有他在,我一定能……” 雪蝉还想说话,下一秒,樱唇就被司空冀给堵住了—— 35. 初吻 虞雪蝉想骂他,还想打他,奈何她的两只手被他狠狠地钳到船沿上,无法动弹。 他的吻炽热而猛烈,就像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正在强势地攻城略地,虞雪蝉被他吻到有些缺氧,身子逐渐乏力,变得软绵绵的。 司空冀放开了他的桎梏,两只手转而捧起虞雪蝉脸颊,继续亲吻着她。 小船在浪中如一片枯叶不停地起起伏伏,偶尔有一个大浪,虞雪蝉害怕地搂住他的腰,司空冀便亲得更加用力了。 该死的混蛋!趁人之危的王八蛋! 虞雪蝉在心里不知骂了他多少回,却舍不得放手。 其实,她应该是在意他的吧,否则为何一听到他想娶别人的消息,心中就如此酸涩呢? 不知过了多久,司空冀终于放开了她,她软绵绵地瘫在了他的怀里,脸颊红得好似在滴血。 “登徒子!臭流氓!”虞雪蝉不解气,还是骂了一声,不过她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倒像小猫的呢喃。 司空冀越看她这幅我见犹怜的小女儿姿态越喜欢,正色道:“我是不会娶曹莹的,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为什么?”虞雪蝉有点懵,“曹莹的陪嫁是荆州的江陵城,自古以来那可是兵家必争之地,江陵还做过春秋时期楚国的都城数百年,这么好的一笔买卖,傻子才会不要吧。” “你自己说为什么?”司空冀反问道,“也许遇到了你,我真就变成大傻子了。” 虞雪蝉心中像绽开了烟花,面上却说:“你傻就你傻,与我何干?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的心思?” “你可真没良心。”司空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对,我是没良心,”虞雪蝉坐起身来,作势推开他,“我要有良心怎会与你这个大混蛋在一起这么久?” “就算我混蛋吧,”司空冀逼问道,“那你还会离开我么?” “你不赶我走的话,我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地方想去。”虞雪蝉垂下头,几缕发丝贴在鬓边,脸上泛起红晕,如春日海棠一般。 “我怎么舍得赶你走呢?我只怕你去益州找萧淮煜……”司空冀一愣,“雪蝉,你是答应了么?” “答应什么?” “自然是……与我一起,再也不分开啊。” 他的眸光炽热,雪蝉一时竟不敢看他的眸子,她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司空冀随即狂喜地抱着她,又在她白皙的脸上猛亲了几口。 雪蝉羞怯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如今他们二人在湖上,也没有其他人,雪蝉便说:“司空冀,陪我看星星吧。” 司空冀点点头,刚要再搂住她,雪蝉却将他推了下去,躺倒在船板上,自己也俯身下去,与他并肩躺着,将手枕在脑后。 雪蝉睁眼望着天空,司空冀侧脸望着她。 久久,司空冀突然说:“雪蝉,最近我的心很乱,每次我骗自己说我不在意你的时候,又忍不住地思念你,我知道,我就算骗了天下人也骗不了自己的心,司空冀就是喜欢虞雪蝉,很喜欢,很喜欢。” 他轻轻的声音回荡在波光灯影之中,仿佛夜色也醉了三分。 “即使我无法像你喜欢我这般喜欢你,你也不在意吗?”雪蝉心中一热,还是不由得问道。 司空冀斩钉截铁道:“不在意,我相信水滴石穿,就算你的心是铁做的,我也能融化。” 雪蝉垂下眸子,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制,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到了司空冀的脸上:“可是,如果你不娶曹氏,我会死的。” “什么意思?”司空冀蹙起眉头,雪蝉的语气太过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不瞒你说,我来自千年之后的时空,如今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着前进,它控制着我,若我不按它说的做,就会被抹杀灵魂。” 雪蝉不想替司空冀做决定,也不想自己默默地承受这一切,便决定与他摊开来说,看看他的想法是什么。 “我才不在乎你来自什么时空,只要谁敢伤害你,我就杀了谁。”司空冀咬牙道。 虞雪蝉叹息了一声,摇头:“系统是不能被消灭的,这次它给我的任务便是——促成你与曹家的联姻。我不想这么做,可是为了保命,又不得不这么做。” 司空冀沉默了,心中五味杂陈——那叫“系统”的鬼东西竟有如此大的能量,能让雪蝉这般黯然伤神么? “那你之前说‘心悦我’的话,是不是也是系统逼你说的?” “那时系统要我拆散你和郦姬,只给了我三天时间,我没办法,才说出那种话的。” 司空冀点头,又觉得那时的自己很蠢,居然真的以为她是真心喜欢他才表白的。 雪蝉又道:“而且我觉得,系统是你母亲灵魂的化身,那化身已经被抽去了感情,只知道沿着最正确的路线前进。”虞雪蝉顿了顿,“而我的终极任务,便是要改变你的结局。” 什么……他的母亲? 司空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结局?难道我最后的结局很惨,被挫骨扬灰那种?”司空冀无所谓地一笑。 “干什么这样咒自己?才没有。”雪蝉眼眶不觉湿润了,“故事的最后,你成为了一代枭雄,却搅得天下血流成河,就在快要一统天下之时,却兵败被困,自刎而亡。” “那还好,起码最后,我能掌控自己的生死,不是被别人给大卸八块了。”司空冀道。 “又口没遮拦!”雪蝉抓住他的衣襟,“你这个人也真奇怪,竟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 司空冀哈哈一笑,“都说祸害遗千年,我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了呢?”他沉吟了一下,又道,“雪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命运的?” 雪蝉偷偷拿手指摸了摸眼角的湿润,“我曾经看过一本,便是讲你与萧淮煜争夺天下的故事,只是后来我越来越不清楚,这到底是一本,还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故事。” “你还记得那株玉兰树下,你母亲身上的青铜兽面压胜牌吗?” 于是乎,雪蝉便将那枚压胜牌的故事跟司空冀说了。 司空冀有些吃惊,“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千年之后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雪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你的母亲很爱你,为了改变你的结局,她安排了许多正确的步骤,和曹家联姻拿到江陵城便是其中一个正确的步骤,可是她却不知道,事情发生了改变,我与你之间,已经产生了羁绊。所以,谁都没有错,司空冀,你不要埋怨任何人。”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死的,”司空冀紧紧地抱住她,“但是我也不想娶别的女子。雪蝉,请你给我时间,容我想想办法。” 雪蝉握住他宽厚的手掌,“不,我们一起想办法。” 司空冀微微一笑,眼底泛起柔和的神色,像桃花瓣飘在了波光粼粼的流水上。 “雪蝉,这样很好,我惟愿与你相伴的日子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我们一辈子都这么好。” 雪蝉也笑了,二人相视一笑,只觉得对方眼底的星河比头顶的漫天银河还要璀璨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 处理完汝南的事务后,六月初六,司空冀班师回到雒阳。 他派手下得力的臣子武昭作为新一任的汝南太守,武昭从小便在汝南长大,对汝南民俗风貌都十分了解,他又是个文武全才,所以司空冀任命他为太守的消息传来,汝南民众无不精神振奋,喜气洋洋。 庄岳则和瑶音一道回了雒阳,司空冀任命庄岳为车骑将军,负责整顿兵马粮草,同时继续研习阵法,为来日的南征做准备。

除此之外,司空冀还下了一道命令,请荆州曹家派人将曹莹送到雒阳参加东都贵女夜宴。 民间议论纷纷,大多都认为,邺王的这道命令是在向大家宣布,曹女即将成为邺王妃,此次前来雒阳,名义上是参加宫宴,实则是与邺王在婚前相看一番。 虞雪蝉则继续住在司空府的偏院,司空冀本提议让她搬到更华丽舒适的院子,虞雪蝉却说,她喜欢偏院的小花园还有河边的秋千,不想挪窝了。 让曹莹来雒阳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一是系统并没有规定此事的时限,拖字诀总是没错的,荆州距雒阳千里之遥,等曹莹到了少说也要十多天,况且这样做也不算违背了系统的要求; 二是此事还要从长计议,若能兵不血刃地得到江陵城,将会对冀北军的战略规划十分有利,也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流血和牺牲。 * 半月后,宛洛古道。 一辆鎏金雕花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古道上,车前车后前呼后拥了许多人,马儿打了个响鼻,有些无精打采。 曹莹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头晕眼花的,她伸了个懒腰,终于掀开了帘子。 阳光透过雕刻着喜鹊报春的竹帘洒入了车内,落到了曹莹那身杏黄色茱萸纹宽袖襦裙上,她额心有一个红痣,头上绾着高高的惊鸿髻,面上却稚嫩无比,颇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服饰的滑稽感。 费媪赶忙说:“我的小祖宗嗳,不能掀帘子,你可是荆州贵女,这样不庄重!” “费媪,人家只想晒晒太阳,憋在马车里面都要长蘑菇了。” “听说那些雒阳贵女都肌肤白皙,一个个跟天仙下凡似的,你本就不白,若是再被晒黑了,可就不好看了。” “她们哪是天生白皙,明明就是用粉把脸涂得跟死人堆里捞出来一般,吓都吓死人。我就喜欢我这小麦色的皮肤,和那些装模作样的京城贵女都不一样。” “呸呸呸,小祖宗,你也不怕犯忌讳!什么死不死的!” 费媪捂住她的嘴巴,曹莹一把移开了她的手:“费媪,我们都离开荆州了,父亲又不在,何必再畏首畏尾的?” “主君在您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婢好好照顾您,还说您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荆州的脸面,可不要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了。” 曹莹“切”了一声,拿起小案上的一个苹果,啃了一口,道:“费媪,父亲放个屁您都说是香的,荆州的美人儿那么多,我可不能代表荆州。我来雒阳,充其量也只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罢了。” “慎言啊!”费媪劝道,“就算您不在意您自己的形象,也要在意主君大人的心情吧。” “他有什么值得在意的?糟老头子一个,母亲在时他就不珍惜,不知欺侮了她多少回,母亲日日都以泪洗面,虽然父亲说母亲是病死的,但她的死我就不信与父亲无关。” 曹莹又咬了一口苹果,“后来赵姊姊来了,那般光彩的人物做他的续弦,要我说简直是曹家的祖坟冒了青烟了,可父亲还是不珍惜,将赵姊姊气走了,还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和离了,要说丢人,父亲比我不知丢人多少倍!” 曹莹一口气说了许多,两腮都气鼓鼓的,费媪两眼一黑,心想:上梁不正下梁歪,荆州的脸面,她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护不住了! 曹莹的贴身婢女阿碧本想说话,最后只是垂下了脑袋,给曹莹一下一下地扇风。 这时,骏马嘶鸣了两声,古道旁的峭壁中突然有数不清的巨石落下,曹家的护卫没有防备,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几个虎形大汉从密林中“噌”的一声窜出来,拿着刀大声道:“马车里面的人,还不滚下来给你爷爷磕头!” 费媪捂住胸口,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天老爷,是土匪,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36. 贵女 “大大大……大胆!”费媪战战兢兢地下了马车,见护卫们倒下了一片,心中焦急,“你们这些莽汉,可知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老子管她是谁!” 阿碧大着胆子道:“这位女郎是未来的邺王妃,等邺王一统江山后,她便是天下之母,你们都应该匍匐在她的脚下,尊称她一声皇后!” 大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可不认得什么邺王……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下凡,你们也必须给我留下买路财!” “留下钱财可以,要多少钱我们都会给,但是请各位老爷放我们过去。”费媪双腿打颤,硬碰硬是不行了,当下只能哀求道。 曹莹掀开帘子跳下马车,“费媪,你不必怕他们,若是邺王知道他们竟如此出言不逊,定会将他们抽筋扒皮不可。” 大汉们吞了口口水,其中一个刀疤脸猥琐一笑,说:“好俊的小女郎,别当什么皇后了吧,还不如随老子去寨子里当压寨夫人,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快活似神仙,谁人见到你都点头哈腰的。” “我呸!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曹莹气极,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一个个鼻歪眼斜的烂东西,臭鱼烂虾,还敢学人当土匪……” “臭娘儿们,看老子不一刀劈了你!” “你有本事就劈了我啊,反正我父亲也不要我了,让我远离故土,把我送来这举目无亲的雒阳,还不如死了算了!谁不劈我,谁是我孙子!” “小祖宗嗳,你就少说两句吧!”费媪被曹莹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不想要命也就罢了,她还想活着回荆州见孙子呢。 刀疤脸举起大刀,便向曹莹劈来,谁知他双眼却蓦然变大,原来是一只羽箭射入了他的手腕。 “啊——”刀疤脸嚎叫了一声,连大刀都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尔等鼠辈,胆敢对曹家女郎无礼!” 许许多多的箭簇离弦而来,土匪们被射得鬼哭狼嚎,不一会儿便哭爹喊娘地逃开。 曹莹本用袖挡在脸前,她缓缓地移开袖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少年郎头戴赤色抹额,身穿沉香色箭袖长袍,骑着红棕色高头大马,阳光落在了他的身后,勾勒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女郎,你没事吧?”他温声道。 曹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头像小鹿乱撞,突然抬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楼琛,乃是邺王手下的一都尉,特来宛洛古道保护女郎的安全。” 自从曹莹要来雒阳,徐滨便建议司空冀派人马去古道接应,以保护曹莹的安全,司空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琛——眼不见为净,最好离他们远远的。 谁知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刘琛的出现还真派上了用场。 曹莹“哎呦”了一声,说:“楼郎君,我的脚扭了,你能否扶我一把?”她伸出手,指尖涂着豆蔻。 “女郎,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让你身边的老媪将你扶上马车吧。”刘琛垂下眸子道。 费媪自小看着曹莹长大,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她轻咳了一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女郎,上车吧。” 曹莹没再说什么,只是随着费媪与阿碧上了车。 刘琛隔着竹帘对她抱拳一礼,“接下来在下会将女郎平安护送到雒阳,还请女郎放宽心,定不会再出现土匪劫道的事情。” “知道了。” 曹莹托着腮,一路上只是透过竹帘,目光落在那端坐于高头大马的身影之上。 * 三日后便是雒阳贵女夜宴,这一夜的月色极好,虞雪蝉虽在偏院,也能想象宫中的情形。 定是莺歌燕舞,好不热闹,可惜热闹是别人的,属于她的,只有这初夏的夜晚。 她坐在镜前,等待着田儿过来给她梳头,谁知田儿没等到,却等到了秦媪。 “秦媪,您怎么回来了?” 数月不见,秦媪的精神却很好,想来在老家含饴弄孙,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雪蝉想起身,秦媪却道:“女郎坐着便好,由老身来给女郎梳头吧。”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帮雪蝉梳头,称赞道:“女郎的头发可真好,乌黑柔顺,老身这辈子也就看过主母的头发与女郎相似了。” 主母,她是在说司空冀的母亲王芙么? “老身是主母的乳母,一直都跟在她身边伺候,看着她从及笄少女嫁做人妇,又看着她生下大王成为人母。主母在时,大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她总说,希望大王慢慢地长大,她还以为,能够陪伴大王的日子有很多,可谁知……谁知……” 都怪刘琮那个昏君,要不是他,司空冀也不会年少就失去了母亲。 雪蝉心想,还好司空冀为母亲报仇了,可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秦媪眼眶含泪,“不说那些难受的事情了,即使没有母亲的陪伴,大王还是长大了,跟在他父帅身边,风里来雨里去,杀出了一条血路。每次大王上战场,老身都要去送他,因为老身知道,战场上刀剑无情,每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了。” 雪蝉道:“秦媪,雪蝉知道,在您心中早就将大王当成自己的亲孙儿了。” 她顿了顿,“只是我不知道,您今日为何会对我说这些?我一直觉得,您好像不喜欢我,不希望我和大王在一起。” “好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这次我回来,大王将你的事情都同我说了,我也知晓,一路走来你也不容易。” 秦媪叹了口气,“老身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无论遇到何种陷境,你都会用自己的智慧化解,所以老身……放心大王与你一起……” “秦媪……”雪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秦媪给唤起了,她从镜中望着她,就像望着自己的亲祖母一般。 “孩子,当初大王的父母也未受到家族的祝福,可他们还是拼死在一起了,大王的母亲甚至闹了绝食,才让家中同意。” “为何?他们一个是千金小姐,一个是大将军,现在看来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家族怎会不同意呢?” “当时王家早已没落,在朝中也没有多少根基,王家是想让女儿嫁给高门,重振王氏一族的荣光,而大王的父亲还是一名不起眼的武将,不知前途如何,王家自然不想让女儿嫁给他。那时,清平郡王对主母一见钟情,还上门提亲,王家便想让她高嫁,可主母心中已经有了大王的父亲,自是誓死不从。” 清平郡王? 雪蝉有些震惊,那不是刘琛的父亲吗?原来他们竟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后来他们成亲后,主母过 得很幸福,老身看得出来,她每日都是笑着的,而大王的父亲也立了战功,逐渐出人头地,成了护国大将军。如果再让主母选一次,老身相信,她还是会选择这条路的。所以,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个老太婆又有何种理由去阻拦呢?” “老身唯一请求的便是,女郎能对大王好一些,这些年他太孤寂了,就算女郎日后对大王没有了爱,也请不要伤害他。若女郎能答应老身,那么老身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秦媪,我是个直性子,不喜欢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就一句,如果他不辜负我,我定不会辜负他。”雪蝉反手拉住她的手,承诺道。 * 司空冀回来得很晚,一回府就钻到了虞雪蝉的偏院。 田儿站在院门口正在打哈欠,见到司空冀,有些心虚地说:“大王,女郎已经睡下了。” “果真睡下了?”司空冀不相信,对着里面道,“若是你不想见我,仔细我翻墙而入,将你吓一跳。” 雪蝉:“……” “进来。”短短的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司空冀推门而入,雪蝉正倚在榻上,随意地翻动着书页。 初夏的花园中盛开着明艳的紫薇花,在夜色中悄悄吐露着芬芳,偶尔几声蝉鸣,更添了夏日的意趣。 司空冀来到她的身后,也坐在榻上,开始替她揉肩膀,虽然他揉得很舒服,力道适宜,雪蝉还是坐了起来,用书将二人隔开了一尺距离,“堂堂万民景仰的大王,何必做些婢女做的粗活?” “怎么,生气了?” “离我远些,我只是不想你身上的脂粉味熏到了我,才不会生气。”雪蝉用另一只手将团扇挡住口鼻。 “哪有什么脂粉味?”司空冀将那书拿开,又抽走了碍事的团扇,丢在案上,凑近她道,“你闻闻,哪里有其他女人的香味了?” 雪蝉细细一闻,还真没有,眸子一闪,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大王,夜宴上的东都贵女们好看吗?” “雒阳美人万千,就算她们加起来却也顶不了一个你。” 司空冀顺势将人搂在怀里,“今日我只和曹莹说了几句话,还是当着许多人的面,再说了,我对那夜宴没兴趣,从头到尾就没参加过,只是一直和部下们讨论接下来的布防。” 见雪蝉想拿团扇,司空冀赶忙将案上的团扇递给她,说:“曹莹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我对她并无意思,况且她一副很害怕我的样子,连眼睛都不敢看我,仿佛我是吃人的猛兽。” 司空冀见雪蝉神色稍缓,又道:“而且我发觉,她似乎对刘琛很感兴趣。” “嗯?何以见得?” 司空冀便把刘琛将曹莹从土匪手上救下,又一路护送她回京的消息告诉了虞雪蝉。 “女子心悦一个人是骗不了人的,那小丫头眼睛不时便落在刘琛身上,但刘琛对她却是以礼相待,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怎么敢?刘琛心思单纯,却也恪守礼数,大家都传言曹莹会是未来的邺王妃,给他几个胆子他敢觊觎大王的女人?”雪蝉扇了两下风,慢悠悠道。 “怎么就成我的女人了?我再说一次,我此生绝不会与曹家联姻,绝对不会!” 雪蝉刚想说“好了,她相信他”的话,脸色却一白,她无力地靠在司空冀的怀里,竟呕出了一口血。 37. 婚礼1 【宿主未完成任务,遭到系统反噬,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系统亮了三下红灯,虞雪蝉只觉得头晕眼花,胸口像被堵住一般。 “雪蝉,你怎么了?”司空冀大惊,连忙要田儿将宫里的御医叫过来。 “是反噬……系统的反噬。”雪蝉难受得连话都不想再说了,之前的任务全都顺利完成了,这一次不过是偏离任务,便会受到这样重的惩罚吗? 下一秒,腹中又一阵绞痛,皮肤上像千万只蚂蚁在爬,虞雪蝉受不住了,让司空冀将自己放在榻上,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头顶冒出大片大片的汗珠。 “御医,御医怎么还没过来!”司空冀被她的吓到了,连带着声音也满是焦急。 雪蝉终于缓了一会儿,有点力气说话了,她唇色惨白,低声说:“叫御医也没用,这是系统的设定,不容更改……” “不会的,不会……”司空冀的手似在发抖,“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雪蝉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地说:“司空冀,能把瑶姊姊叫过来么,她精通医术……我想让她……帮我开几服凝神静气的药。” “好,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司空冀拿出帕子帮她擦汗,道:“我这就派人叫她过来。” …… 接下来的几天,雪蝉每晚都会遭受一遍痛苦,司空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备受苦楚,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突然很厌恶这样的自己。 为什么上天要把属于他的幸福一件一件地夺去呢? 难道他真就是天生的歹命,像天煞孤星一般? 司空冀从来就不信命,就算有什么力量想害他,他也会跟那力量斗到底,哪怕是拼上这条命!可她却不一样,他无法忍受她出一点闪失,只想她平安喜乐,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的。 其实……他可以做点什么的。 只要迎娶曹莹,雪蝉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系统是在逼她,逼他们,做出选择。 虞雪蝉每日昏昏沉沉,在她痛苦的时候,司空冀都会紧紧地抱住她。他柔声将她哄睡,但他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行事也愈发暴躁,眼见着人便瘦了一圈,样子也越来越倾颓,就连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都没空去管。 即便如此,在面对雪蝉时,他总是收着性子,生怕让她心生恐惧。 司空冀默默地将偏院旁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线给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在远处保护院子的人。他只想让她活得舒心自在便好,给她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自由。 每一日,除了与大臣议事,他都会过来陪她,给她带些新奇的玩意儿,比如灯会之后供不应求的滑石兽面具,东街铺子卖得最火的零嘴果脯,还有朱记新出的皮影小人。 雪蝉最喜欢那皮影小人了,小人有一男一女,男的像他,女的像她,是司空冀专门找人订做的。 司空冀将处理公务的书案也搬了过来,在他处理奏折的间隙,在他心烦意乱的节点,只要抬头看一眼榻上的纤细身影,再焦躁的心也会变得沉稳。虞雪蝉好像就有这么一股力量,能让他的心能够安定下来。 在某一天晚上,司空冀照例抱着她,在雪蝉痛苦的时候,他却没有做声,雪蝉迷糊之间,竟感到额头有几滴潮湿落下。 难道……司空冀为她落泪了? 雪蝉想睁开眼睛,司空冀却捂住了她的眸子。 “别看,雪蝉,我不想你看到我这副样子,否则我会瞧不起我自己。” 雪蝉反手抱住他,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他心疼她,她又何尝不是心疼他呢? …… 第二日,司空冀突然没有来了。 虞雪蝉等了半晌都没见到司空冀,夜色沉沉,她躺在床上,等待着痛苦的袭来,奇怪的是,这一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前几日的苦痛好像就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她又好起来了。 瑶音在田儿的引领下入了院中,她的神色有些异样,看到雪蝉没事,心中像放下了一块巨石。 她替雪蝉把了脉,说:“脉象虽然虚弱,但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后面一个月要好好调养,将身子养回来。”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雪蝉瞳孔中恍若燃起星火般的微光。 瑶音垂下眼眸,虞雪蝉抓住她的衣袖,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瑶姊姊,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就算……就算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不要再瞒着我了。” 瑶音握住雪蝉的手,说:“阿蝉,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消息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请你相信,大王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他不愿意看到你再受苦楚。” “你说吧,我承受得住。”雪蝉深吸一口气,道。 瑶音道:“大王已经下旨,三日后便要迎娶曹氏做邺王妃。” 雪蝉的手陡然无力,她突然起身,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的。我要去找司空冀问清楚,我要去找他……” “大王是不会见你的,雪蝉,他要我替他带句话,他说,宁愿你恨他,也想看着你好好地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 她一开始便是想保命,在这乱世之中,活着本就不容易。可后来,她却变得贪心起来,不仅想活着,还想交到知心的朋友,甚至,想得到……不离不弃的爱人。 可是现在,系统的一道命令将她打回了原型,她必须要为生存而放弃他,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可是,她不想放弃。 她是俗人,无法做到清心寡欲——贪心如何,痴恋又如何?她就是想在这世界上得到许多许多未曾得到的东西,才不枉快意洒脱地活了一遭,因为她虞雪蝉值得,值得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她知道,司空冀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可是,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么……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雪蝉想去赌一个可能,一个听起来十分冒险又有几率失败的可能。 可她还是想去赌。 一想到此,雪蝉反而平静下来,她抬头望向瑶音,柔和而坚定地道:“既如此,明日,能否带我去见曹家女郎呢?” “你想见曹莹?” “是,瑶姊姊,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的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瑶音心中一震,缓缓点了点头。 * 大婚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奇事。 因为婚事准备仓促,合八字的太史令说曹家拿错了字,那张与司空冀极合的八字是曹莹的姊姊曹晞的,曹晞身子弱,一直被曹家养在庄子里,如今为了参加妹妹的婚礼,已经快到雒阳了。 而曹莹真正的八字却与司空冀大大的不合,太史令说,若两人成婚,将会引发塌天的灾祸,甚至整个雒阳都会遭殃。曹家便提议,让曹莹的姊姊替她出嫁,左右都是曹家的女人,司空冀便答应了。 婚礼在雒阳皇宫举行,玄纁的帷幔与旗帜在宫廷随处可见,赤红的梁柱与门扉更添庄严喜庆。德阳殿中摆上了一座青铜大鼎,群臣落座在朱漆案几前,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 司空冀穿一身玄色深衣宽袍,上绣着赤金的章纹与火等纹,头戴远游冠,腰束大带,佩挂绶带,手持玉圭。新娘则穿了一身纁色纱罗深衣,裙上的鸾鸟纹样栩栩如生,恍若下一秒就能离裙而展翅。 新妇头戴华贵的翡翠金枝步摇冠,以镶玉红宝石点缀的云气纹团扇遮脸,扇上绣着“长乐明光”四字。她的身后有婢女捧着印信,便是江陵城的玉印。 司空冀内心轻嗤,若是他的雪蝉在这里,才不会这么俗气,穿金戴银的,一看就是个庸俗的女人。 面见群臣后,新妇与司空冀并肩走向了章德殿。 一路上,他都浑浑噩噩,目不斜视,一心只想着雪蝉,就连拜堂都没了心思,婚礼中的合卺礼和结发礼更是被他省略了。在司空冀的心中,能与他结发的就只有雪蝉一人,只有她一人而已。 这一夜,他被灌了许多酒,几乎是来者不拒,终于被人搀扶着送入了洞房。 房中点上了龙凤红烛,正热烈地燃烧着,塌边有一瑞兽纹漆木屏风,张扬得有些刺眼。 司空冀满身酒气,却见那女郎还是举着团扇,正端坐在床边,隔着一层朦胧的帷幔,他看不分明,只见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微微摩挲了两下,似乎有些紧张。 一瞬间,司空冀又想起了雪蝉,要是她在,定不会这般扭捏。 可是,她应是恨极了他吧。 他别无办法,只要她活着,其他的都不要紧,他只想让她活着。 司空冀将婚服脱下,随意地搭在了椸枷上,对新妇道:“你且歇息吧,其他虚礼也都不必了,孤今晚还有公务要处理。”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就算有公务,也不至于让他大婚的时候来处理,可他实在不想在今夜面对一个陌生的女人,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司空冀说罢便向朱漆房门走去,身后却传来团扇被丢掉的窸窣声,他也不在意,反而加快了脚步,心里只当那女郎是一团空气。 就在他的手要打开房门之时,一个熟悉而灵动的声音传来。 “站住。” “司空冀,你当真要走?你若现在敢出这个门,就再也不要进来了。” 司空冀脚步一顿,难以置信的震惊感瞬间涌遍全身。 这世上除了她,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样叫他? 38. 婚礼2 司空冀像是做梦一般,缓缓地转身,虞雪蝉已经站了起来,她戴着步摇凤冠,穿一身精美的绣着鸾凤的嫁衣,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 司空冀自嘲地一笑,自己是喝醉了吧,否则怎会将一个陌生的女子看成是她? “司空冀,你敢走!”雪蝉莲步轻移,掀开帷幔便来到了他的身边,一把捏住他的脸颊,“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样呢,你疼不?” 她的力道很大,司空冀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眸子转而涌上了不敢相信的喜悦。 “雪蝉,怎会是你?”司空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谛视着她的样子。 雪蝉面上贴着花钿,妆容鲜妍,云鬓雾鬟,在红烛的映衬下,更显得美艳无双。 司空冀的眼睛都没眨,只想将她的样子刻在心头,此生都不忘怀。金银玉石之下,她的美丽被衬托得愈发高贵,寻常女子也许戴着俗气,可她戴上,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姝色。 司空冀突然觉得自己很双标——对着不喜欢的女子,他觉得对方连呼吸都是错的,但是如果让他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子,就算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司空冀也觉得那是世间最可爱的女子,无人可替代。 “司空冀,你没有在做梦,虞雪蝉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话音未落,司空冀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将她放到了大塌之上。 雪蝉吃了一惊,“喂,你做什么?” 接下来,他便覆了上来,用尽所有力气搂住她。 雪蝉被他的阵仗给吓到了,“司空冀,瑶姊姊说我身子还很虚弱,气血两亏,一个月都不能圆房……” “雪蝉,我思念你入骨,就这样抱着你,便足矣了。” 此刻,司空冀的脑中没有半分绮念,只想抱抱她,闻闻独属于她的香气,便是对他最大的慰藉。 雪蝉在他的怀里逐渐柔软下来,一颗心也像被蜜水给浸透了,“司空冀,我在赌,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她的声音带着些缥缈,如云雾一般让司空冀有种抓不住的错觉。 “系统只说要你迎娶荆州曹家的女儿,并没有指名道姓,我便思索着能否从这个地方入手。”虞雪蝉心里清楚,这是系统的bug,虽不是万全之策,却还是可以一试,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在瑶姊姊的帮助下,我与曹莹见了一面,她本就不想成为邺王妃,又听说我与你早就暗生情愫,便与我一拍即合,共商对策。最后,她同意让我假借她阿姊的名号,替她出嫁。” 雪蝉顿了顿,“晞者,破晓之意也,我喜欢这个名字,希望我们往后的生活,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定会的,今后的每一天,都是我们的新开始,”司空冀与她十指相扣,又问道,“可曹昇贵为荆州大都督,最是恪守规矩,他也会纵容自己的女儿胡闹吗?” 雪蝉道:“曹莹和父亲以死相逼,说若是她在新婚之前自戕了,邺王一定会与荆州结仇。曹昇自然不想见到这种结果,也不想曹莹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只好答应了她的请求。曹昇不确定你是否会同意,便借八字之名想浑水摸鱼,没想到你竟真同意了。” 司空冀吻了下雪蝉的鬓角,“如果不能娶到最爱的人,我娶谁又有什么所谓。” “今夜还未过去,若我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便是成功了,可若是不能……”雪蝉摇了摇头,“司空冀,说实话,我有点紧张,可是事已至此,紧张也是没用的。” “我陪你讲话,是不是就不紧张了?”其实司空冀的心里比她还要紧张,甚至连心脏都砰砰直跳,可他到底没有表现出来,“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雪蝉,我真的很高兴,最后我的新娘是你。” 雪蝉笑了笑,点了点他的鼻尖道:“在婚礼的时候,我虽拿着团扇,却见你目不斜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难道你真的不好奇自己的新娘长什么样子?” “那时我心里想的全是你,哪有心思管其他女人是什么样的,”司空冀自嘲一笑,“我真傻,你心里肯定在笑我吧。” “我只是很心疼你,”雪蝉的声音淡淡的,却笼上了一丝忧伤,“可我不能开口,只想在洞房的时候与你说明原委,谁知道你却一直在外面与人喝酒,最后没办法了才进我的房间。” 她努了努嘴,“难道我就这么遭人嫌恶,面目可憎,让新婚夫君避之不及么?” “我若知道是你……我若知道是你又怎会与他们喝酒?”司空冀心中委屈极了,“你要是怪我,我也认了,想怎么惩罚我都成,只是不要不理我。” 雪蝉噗嗤一声笑了,“那我倒要好好惩罚你,以解我心头之恨。” 她轻轻推开他,坐起身来,司空冀随着她一同坐起,恨不得将目光黏在她的身上。 雪蝉轻轻牵起司空冀的手,“那我就罚你与我重新拜一次堂,这一次,我希望你是真心实意、满心欢喜的,而不是一个愁眉苦脸的新郎官。” “好,我们再去一次德阳殿,这一次,我要你正式成为我的妻子。” …… 夜晚的德阳殿静悄悄的,司空冀将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室内渐渐变得灯火通明,华美得仿若天上宫阙。 他与雪蝉携手走向祖宗牌位,跪了下来。 司空冀道:“父亲母亲,这是孩儿心悦的女子虞氏雪蝉,孩儿今日娶她为妻,定会珍之重之,永不离弃。祖宗在上,还请护佑她的周全,保佑她一世长乐明光。” 雪蝉看向王芙的牌位,心想:母亲,虽然您的灵魂变成了系统,感情已经被抽走,可是您发布的任务全是出于一片拳拳的爱子之心,所以,我不怪您。如果您泉下有知,还请您保佑儿媳度过此关。 她目光逡巡过司空家的列祖列宗,道:“祖宗在上,雪蝉今日与司空冀结为夫妇,定会与他相携此生,让他不再形单影孤,给他一个热热闹闹的家。” 二人眼中不自觉染上了湿润,在烛火下,嘴角都浮上了笑容。 他们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心头是从未有过的甜蜜与满足。 * 翌日,清晨的一声鸡鸣划破黎明,洒扫的宫女太监都开始了工作。 几个宫女凑在一起,其中一位低声道:“大王昨日拜堂的时候铁青着一张脸,好吓人呐,昨夜又喝了那么多酒,是不是都没有碰 那新王妃?” “岂止是没碰?听说昨夜大王乘着龙辇又去了德阳殿,不知做些什么,将自己关在殿内一夜都没出来,这位新夫人八成是独守空房了。” “你们都不知道么?听说大王在府中已经有宠爱的女子了,那女子生得貌美惊人,而新王妃却是乡野长大的,蒲柳之姿,大家都说她脸上还有一道疤,所以总是以面纱遮面。依我看呀,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乡间草,不用想都知道,大王怎么可能看得上那晞夫人呢?” “去去去,你们一大早都没事做么,在这里乱嚼舌根子,仔细被晞夫人知晓了,将你们一个个地给拔了舌头!” 说话的是金御长,司空冀称王之后,她被任命为内宫掌事姑姑,平日里一丝不苟,治下严明。 洒扫宫女们赶忙噤声,对着金御长道:“诺,我们再也不说了。” 金御长带着几个宫女捧着金盆巾子和早食来到德阳殿门口,金御长清了清嗓子,敲门道:“大王,我们可以进来么?” 门内只传来司空冀模糊的声音:“进来吧,将东西放在外室便可。” 金御长和小宫女们推门而入,外室是大王处理奏折的书房,内室却隔着一道花鸟点翠屏风,玄纁色的帷幔飘荡,只看见司空冀坐在榻上的影子。 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来传言果然非虚,大王宁愿自己独守空房面对着祖宗牌位都不愿意和新王妃一起,她们都打心底里可怜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了。 金御长指挥小宫女们将东西和食物放在案上,便低头退下了。 司空冀洗漱完,对榻上之人说:“雪蝉,吃点东西吧。” 他与虞雪蝉说了一夜的话,在快天亮的时候,她突然说太困了,坚持不住了,司空冀便让她小憩一会儿,心想天亮了,应该度过此劫了。 榻上的人却没有回应,一动也不动。 “雪蝉。”司空冀不放心,又叫了一声。 虞雪蝉还是没有回应。 司空冀突然奔向了塌边,一种焦急之感涌上了心头。 他将她抱坐起来,呼唤她的名字,可怀中的人一动不动,仿佛……连气息都没了。 司空冀像溺水的人儿一般,大脑一片空白,难道……系统真的抹杀了她的灵魂,让他的雪蝉再也醒不过来了? 司空冀将她紧紧地抱着,只觉得什么逐鹿天下,什么攻城略地都是狗屁,若她就这样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司空冀,快放手,你都将我弄疼了。”雪蝉终于憋不住了,捶了捶他的手臂道。 她刚才只是想吓吓他,谁知他会有这么大反应。 司空冀眼角通红,双眸仿佛爬上了蛛丝,他的双眼空洞得吓人,突然捏住她的鼻尖说:“以后不许再这么吓我了,成不成?” “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我心里高兴,看到你的背影也很高兴,就恶作剧了一下,谁知道你……” 司空冀闭上眼,吻了上去。 他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雪蝉也回吻了回去,这反而让他变得愈发兴奋,渐渐地,雪蝉有些招架不住了,眼中弥漫着水汽,仿佛化出了一池春水。 39. 炽热 司空冀将虞雪蝉压到了榻上,他的吻也越来越炽热,渐渐的,他似乎满足不了只是亲吻,粗粝的手掌不觉抚上了她圆润的肩头。 雪蝉能感到他手心的温度和他莫名其妙起来的反应,可她却不忍心推开他,这般的旖旎温存,让她心中仿佛绽出了一朵佛前摇曳的小花。 她衣襟半退,雪白的皮肤在纁色的纱罗上激起阵阵颤栗,落在他的眼中更显靡艳。 不知过了多久,司空冀终于停下了亲吻,他的呼吸急促,翻身平躺在她的身侧,那呼吸还是没有放缓半分。 雪蝉被他弄得面红耳赤的,将锦被捂住脸,只觉得嫣红的嘴唇似乎都肿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省得的。”司空冀终于平复了心情,又隔着被子亲了她一口。 “我去处理公务了,晚些时候再过来,不,我等下派人将你接回司空府,我觉得你还是更喜欢那里一些。”司空冀柔声道,“案上有早食,你吃一些吧,我拿个胡饼就成。” 他很快就将胡饼吃完了,又去未央殿换朝服去了。 待室中安静下来,雪蝉终于探出了脑袋,的确,比起这空荡荡的雒阳皇宫,她还是更喜欢她的小院子,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自己培植的,所以她对那里有着别样的感情,无论其他地方再金碧辉煌,也替代不了她的院子。 启奴亲自将雪蝉接了回去,此事并未让其他人知道。 作为司空冀的心腹,启奴办事皇宫众人一向都不敢过问,所以他们也只见伞下一个黑色的斗篷上了轿辇出宫,并不知轿中是何人。 * 白日的雒阳街市熙熙攘攘的,瑶音背着药箱,刚从一户农家出来,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这家的老人染了咳疾,家中倾尽全力只想把老人治好,谁知请了个江湖郎中却是个骗子,不光老人的病没治好,还将这家的诊金与药费全都卷走了。 老人的咳疾越来越严重,已经演变成了咳血,再不诊治恐怕就连命都保不住了。瑶音听说了,便漏夜前来坐诊,忙到了现在才离去。 “神医妙手回春,请受小人一拜!” 瑶音临走时,老人的儿子儿媳还千恩万谢,就差将她当成再生父母了。瑶音自然要他们不必多礼,这家人却非要塞给她十只新鲜的鸡蛋,她不忍拂了他们的心意,便收下了。 瑶音将鸡蛋放在行医箱中,揉了揉肩膀,清晨的阳光暖融融的,沐浴其中,整个人好像都变得生机勃□□来。 “曹大都督轿辇,众人回避!” 远远的传来熟悉的声音,瑶音眼皮不禁一跳。 轿子上还插着一面祥云旗帜,那是曹家的标志。 瑶音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曹昇有什么瓜葛了,便躲在人群中间,垂下眸子,谁知好巧不巧的,曹昇却看见了她,连声要轿夫停下来。 曹昇一身褐色宽袍大袖,眉目疏朗,髯长二尺,虽人到中年,倒也能透过如今见到其年轻时候的丰彩。他缓缓来到瑶音身侧,百姓们自动给他让了一条道,只觉得此人应是个大人物,不能开罪。 “夫人,你怎会在此,还如此狼狈,难道与我和离后,你便沦落成给人看病的郎中了?” 瑶音一夜没睡,昨晚听到消息匆匆出门,只穿了件常服,披了件半旧的墨绿色披风,头发也只是随意地绾了一个髻,未戴任何发饰。 “谁是你夫人?如果妾没有记错的话,那和离书早就送给曹都督了吧。再说了,妾过得如何,似乎不关都督的事情吧。” 见曹昇还要走近,瑶音防备地退后了一步。 总是这样,在外人面前装作很关心她的样子,给人一副琴瑟和鸣的错觉,背地里却总是从精神和□□都打击她,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女人,只能困于后宅之中,对着他摇尾乞怜。 对这个男人,瑶音早已死心了,连话都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 “夫人,我早就和你说过,离开我,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的日子会过得很悲惨,看吧,为夫是不是说对了?嗯?” “不要再叫我夫人,曹昇,我再说一次,你我早已恩断义绝,此生都不需要再见了。” 也许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被拂了面子,曹昇面上露出恼色,他的手指转了两下墨玉扳指。瑶音心头一跳,之前每次他这样做了,接下来等待她的就是毫不留情的殴打。 “都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瑶音背着药箱想要转身,谁知曹昇的随从们却围了上来。 “夫人将日子过成这样,为夫心中实在不忍,夫人看起来似是病了,脑子不清楚,你们将夫人带回去,好生看管起来。” “是!”随从们说完便来抓她的臂膀。 “不要碰我!”瑶音想躲,推搡之间那清木药箱却摔到了地上,十个鸡蛋滚落了出来,有的被摔碎了,有的被踩碎了。 瑶音用身体护住药箱,却被两人一左一右地给拖开了。 曹昇冷道:“高贵的都督夫人你不当,非要自甘堕落丢我的脸,来人,给我砸了她的药箱。” 随从自然不敢违拗他的命令,瑶音红着一双眼,奋力地反抗。 “不要!”瑶音呼喊道。 奈何力气不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她的药箱砸在地上,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死。 都说士可杀不可辱,是不是死了,就不用受这般的屈辱了? “我看谁敢动我阿姊的药箱!” 庄岳扒开了人群,一拳将那虎背熊腰的随从打倒在地,那随从口吐鲜血,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幸亏这木箱是清木做的,比寻常木头坚固,砸到地上只磕坏了一个角。 庄岳又对着抓住瑶音的两名大汉哐哐两拳,像抓小鸡仔似的将他们衣领抓住,一下子丢叠到了地上。 “阿姊,你没事吧?” “我的药箱……”瑶音黑发散乱,却还惦记着自己的药箱。 庄岳赶忙将她的药箱拿过来,送到她怀里。 瑶音死死地抱住那药箱,脸色青白,似乎受了大惊吓。 庄岳将瑶音扶起来,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曹昇身上。 “你就是那姓曹的老匹夫?”庄岳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听说他对阿姊的恶行他就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这老匹夫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欺侮阿姊! 从小到大,阿姊一直都是个善良的人,她学习医术,小时候便救助那些生病的鸟雀猫狗,后来又救治府里的下人,分文不收,所有人提到她,无不是交口称 赞,唯有曹昇,竟敢这般侮辱她! 庄岳出离了愤怒,指着曹昇的鼻子骂道:“老匹夫,敢与我比试一回吗?谁要是输了,谁就自刎谢罪!” 曹昇只是捋了捋长髯,满眼冷淡:“臭小子,你便是我夫人的阿弟吧,对着姊夫竟敢如此口出狂言,真是没有教养。” “再没有教养也比你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生要强,我阿姊早就不要你了,你这种人,不配当我的姊夫!” “这世上哪有女子写和离书的先例?我没有同意,更没有签字,那赵氏便还是我曹昇的夫人,一辈子都是!” 庄岳暴怒,下一秒就要出招朝曹昇劈去。 瑶音的一双翦水秋眸终于有了几分神采,她拉了拉庄岳的衣袖,“算了阿岳,我们走吧,我不想你冒险。” “可是阿姊,我必要杀了这老匹夫,替你报仇,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难道我们被狗咬了,还要咬狗一口么?不值当的。”瑶音温柔的声音让庄岳的燥郁渐渐平复下来。 她倒不是怕庄岳打不过曹昇,阿岳有万夫不敌之用勇,就算上了战场也从无畏惧。只是如今曹家与大王结亲,这曹昇名义上便是大王的岳丈了,若阿岳真的失手杀了他,大王定会为难,更加不会偏帮他们。 此刻可能解气了,但等待阿岳的,可能是无尽的灾祸。 瑶音冷静下来,“阿岳,你听不听阿姊的话?” “好,我听阿姊的。”庄岳纵使万般不情愿,还是握住瑶音的手道,“阿姊,我们走,不与这老匹夫计较。” 瑶音点头,便要转身。 谁知,身后却传来一道阴冷的嗓音。 “阿姊和阿弟无媒苟合,堪称□□,怪不得我说这贱人为何要与我和离,原来早就在外面养了姘头了,这姘头还是她的阿弟!” 此话一出,围观的民众无不大惊,他们本同情瑶音的遭遇,可如今看她的眼神却满是戏谑,还有人低声道:“奸夫□□,青天白日的真是不要脸!” “是啊,我还当这小女子可怜,没想到是个□□的妇人,装柔弱罢了,怪不得她夫婿要教训她,换成我,恐怕早就派人将她沉塘了!” 不堪入耳的声音一道一道地传来,庄岳大怒,“老匹夫,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罢他就准备出招。 “阿岳,住手!” “阿姊,他都欺负到你头上了!” 瑶音凛然不动,对着曹昇道:“阿岳与我并无血缘关系,乃是我父亲收养的义子,我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父亲执意将我嫁给你,我又怎会去荆州受你的磋磨?” “如今我与阿岳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能够在一起了,岂容旁人三言两语就拆散?你就算毁我名声,也改变不了我与你已经和离的事实。” 瑶音又对围观的百姓说:“妾虽是一弱女子,可也是汝南前任太守之女,未婚夫婿还是邺王的车骑将军,谁若是胆敢造谣生事,无事生非,我必追究到底,不死不休。” “阿岳,我们走。”瑶音抓住庄岳的手,便快步离去了。 庄岳听到“未婚夫婿”四个字还似在云端一般,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跟在瑶音身后,一颗心砰砰直跳。 40. 舌战1 三日后便是回门礼,曹昇住在雒阳最大的官邸中,按礼数,司空冀要与虞雪蝉同乘一辆马车,前往官邸拜见。 虞雪蝉自然听说了瑶音的遭遇,她心中气愤,连曹昇的面都不想见,奈何他现在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自己必须去见。 连喝了三杯降火茶,雪蝉才不情不愿地和司空冀上了马车。 这马车由四匹马拉着,马匹的轭和衡木上镶嵌着精致的铜饰,车舆上绘有瑞兽彩绘,銮铃声清脆响动,仿佛鸟儿一般叫醒了雒阳的清晨。 马车中铺设了茵席,颇为舒适。一路上,司空冀少不了与她亲热,一会儿倒茶喂给她喝,一会儿摸摸她的柔荑,称赞她的手生得好看,一会儿又用手指把玩她垂下的发丝。 雪蝉心中有气,自是没心思管他,便任由司空冀胡闹了,只是千叮咛万嘱咐,在曹昇面前一定要装作对她很冷淡的样子,让曹昇以为自己很不得邺王宠爱,往后曹家才不会太过嚣张。 下车前,雪蝉又嘱咐了司空冀一遍,司空冀笑道:“知道了,等下孤对你要多冷淡就有多冷淡,你且放心吧,不要被我的冷漠吓哭了鼻子就是。” “你才哭鼻子呢,”虞雪蝉笑着啐了他一口,“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装成什么样子。” 虞雪蝉说罢就将面纱戴上了,又照了照镜子,确认无误后,便示意司空冀可以掀开车帘了。 司空冀早已换了一副样子,脸上笑容全无,下巴微抬,倨傲而冷漠,哪还有刚才的半分柔情蜜意? 曹昇早已等在官邸前面,后面跟着曹莹和一干随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乌压压的如一片黑云。 司空冀下了马车,按理应该扶新妇下车,可他却直接走向曹昇,一步都没回头。 雪蝉:“……” 她装作尴尬的样子,在田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缓缓来到司空冀身后。 “恭迎邺王,曹某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的眼神瞟向了司空冀身后那初次见面的女子,只见她戴着面纱,虽看不清整张脸,可那眼睛却生得极为灵动,是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一身缇色曲裾裙袍勾勒得身姿窈窕动人,裙摆用金线绣了三足金乌纹,衬得华贵绮丽,仿佛行走于金云之上。 只是可惜了,听说脸上有道疤痕,不得大王喜爱。 曹昇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女儿从哪里寻来的货色,若是找个漂亮妖媚点的让大王痴迷住,到时候吹点枕头风帮衬荆州,岂不是对曹家更有裨益么? “曹公客气了,孤早就听闻曹公名讳,还请入官邸一叙。”司空冀说这话时,半点也没在意身后还有个等候在一旁的女人。 “晞儿……拜见父亲,愿父亲和妹妹和乐安康。”身后之人小声道,唯唯诺诺的,若不是讲了一句话,就像空气般没有存在感。 “好女儿,为父对你甚是想念,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抱着你的样子,没想到如今都出嫁了,你娘亲在九泉之下看到你找了如此英武贤明的夫婿,定会为你高兴的。” 曹昇面露和蔼地讲了许多话,就想在司空冀面前演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 “谢父亲。”那女郎闭了嘴,不再说话了。 这……就没了? 曹昇眼角微微抽动,这“女儿”怎能木讷成这样?要不是时间仓促,他定会在荆州精挑细选一个八面玲珑,舌灿莲花的美人儿,而不是如此笨口拙舌的女呆子。 众人一齐入了官邸,司空冀高坐于主座之上,曹昇坐于其左侧,至于那新夫人,则被人领到了角落里,随意给安排了个位置。 看来真是毫不受宠啊,大家目光闪躲,看那新夫人的眼神都写满了同情。 虞雪蝉垂着头,心里却在笑,这司空冀还有两幅面孔啊,以前倒是小瞧了他。 曹昇看司空冀只是一直在品茶,没有说话,便率先开口道:“邺王日理万机,还亲自携小女来参加回门宴,实在是对小女的看重,我这个做父亲的谢过邺王了。” 司空冀放下了杯子,“一个女子而已,孤岂是看重她?” 曹昇一怔,却听司空冀继续道:“孤是看重荆州与雒阳的关系。” “是是是,邺王说的是。荆州与雒阳日后定当同仇敌忾,成就美名。” 曹昇有些看不清司空冀的意图,便顺着他的话来说。 司空冀又道:“如今孤与曹家已经联姻,自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此事的前提便是,两家要有绝对的信任,不知曹公以为如何?” 曹昇微笑道:“那是当然,既然两家结成秦晋之好,自然是要同气连枝,某定会全力协助邺王。” “可是,有一件事,总让孤不放心。”司空冀抿了口茶,眸中寒光一闪。 “不知邺王指的是何事?” “曹都督曾娶过一妻子,那女子乃是汝南赵氏,这也代表了你与汝南结成同盟。但众所周知,在汝南之战中,曹公因为与赵氏不和,而转投我方阵营。孤便有疑虑,不知日后若有人给出更大的利益,曹公是否会背弃我司空家,而另觅盟友呢?” “邺王有所不知,”曹昇冷汗涟涟,面上仍是微笑道,“那赵氏生性淫邪,乃是一歹毒妇人也,在荆州时,便与下人勾三搭四,不清不楚,我不过出言教训了几句,她便想下毒害我,后面被我发现,害怕被怪罪,竟自甘堕落得和一贱奴私奔了。” 曹昇继续道:“有女如此,足以表明汝南赵家教女无方,实在不配与荆州成为同盟,而邺王光明磊落,一言九鼎,是故曹某才愿与邺王为伍,共商大业。” 雪蝉心想:一派胡言!瑶姊姊温顺恭谨,菩萨心肠,若不是曹昇动辄打骂,拳脚相向,她又怎会逃出荆州?怎么在曹昇的嘴里,就变成“与贱奴私奔”了,简直是污蔑! 曹莹听到此话也有些激动,她想开口分辩,却被身旁的费媪死死地按住,就差将她的嘴给堵上了。 “有的人看起来披着人皮,内里却是一个畜生,有的人看起来衣不重彩,心肠却比前面一种人好一万倍。父亲,你说对不对?”虞雪蝉突然对曹昇说。 曹昇一愣,总觉得她的话意有所指,仿佛在阴阳怪气,可他当着司空冀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是说:“晞儿说得对,为父一直都教导你,要做个正直善良之辈,今后也要好好伺候邺王,以解他后顾之忧,可千万不要像那赵氏一般,蛇蝎心肠,歹毒至极。” 雪蝉心想:“伺候”……这是什么过时的词? 司空冀伺候她还差不多。 雪蝉施了一礼,道:“大王,妾之前一直都 生活在荆州城郊的庄子里,对赵氏了解甚少,在马车经过汝南的时候,妾听到城中之人对赵氏交口称赞,说她经常施粥给难民,还给难民们义诊,分文不收。难道这天下竟有两个赵氏,一个心如蛇蝎,另一个却是菩萨心肠么?” 司空冀“哦?”了一声,望向曹昇,“曹公,这倒让孤有些疑惑了,你就不想解释什么?” 曹昇脸色顿时变得极不自然,“那赵氏惯会演戏的,对着灾民装出一副柔善的好心肠,只为了博得赵家女儿的好名声,对都督府的下人却是疾言厉色,府里已经被打死了好几个婢女和男仆,还请邺王明鉴。” “爹爹,你说这话好没良心呐,”曹莹实在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道,“一开始我也不喜欢赵氏,觉得她占了我亡母的位置,想将她赶出府去,但是后来,她起早贪黑地帮您料理家事,让府里的账目井井有条,再也没有下人敢贪渎了,大家都说她聪颖能干,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演戏’呢?” “混账东西,赵氏是我的枕边人,我自然了解她的品性,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曹昇一拂衣袖,恼然道,“快快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司空冀一哂,“想必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曹公是有口皆碑的君子,怎会污人清白呢,那岂不是无耻小人的行径?” “小女悖逆,让邺王见笑了,曹某回去定会好好管教,不让她再说这些疯言疯语了。” 曹昇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谁料司空冀却话锋一转,“曹公,还有件事你有所不知,汝南之战中,赵令义子庄岳已经归降于孤,孤任命他为车骑将军,而他与那赵氏青梅竹马,听说赵氏与曹公已经和离了,便想请孤赐婚。” 曹昇岂能不知庄岳的心思?眼前好似浮现了昨日二人相携而去的身影,一瞬间,一种名为怨毒的心情浮了上来,像泡沫一般弥漫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邺王,赵氏私自写下和离书,实在是不尊礼法,狂悖至极!古往今来,岂有女子提出和离之先例乎?” 这时,启奴前来对着司空冀耳语了几句,司空冀便道:“宣他们进来。” “老匹夫,你竟又在背后污蔑我阿姊!”庄岳雄浑的声音传入了整个官邸,他在门口等候的时候就听到了曹昇的污言秽语,此刻终于进来了,怎能让他继续颠倒黑白? 庄岳与瑶音并肩进入厅堂,二人对着司空冀行了一礼。 “今日可真是热闹,”司空冀道:“庄将军,赵氏,你们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瑶音从袖中拿出和离书,对曹昇道:“大王,今日我来,便是要曹都督在这和离书上签字。” 她已将和离书寄给荆州很长时间,却一直没有回音。瑶音知道曹昇是怎样刻薄的性子,虞雪蝉便劝她快刀斩乱麻,趁着回门宴的时机当着众人的面解决此事。 “夫人,你既已嫁入曹家,那便生是我曹家的人,死是我曹家的鬼,若你肯回头,为夫愿意与你将前仇旧恨一笔勾销,重新开始。”曹昇捋了捋胡子,做出宽容大度的样子。 人群中有人附和道:“是啊曹夫人,都督待您一片情深,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都已经服软了,您也不能铁石心肠吧?况且他也不再追究您的过错了,何不与他同回荆州,成破镜重圆之佳话?” 41. 舌战2 说话的是个山羊胡,他头戴进贤冠,身穿宽大的直裾袍,足踏方头履,活像个老学究。 “一片情深?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瑶音不自觉地捏住手指,连关节都发出声响,“您对妾知之甚少,又有什么立场劝我回荆州?” “就凭你是曹都督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夫人,你已经嫁到了曹家为妇,就需得回夫家才是正道。” “您可知他经常殴打于我,甚至我那未出世的孩儿都是遭了他的毒手才不能来到人世间的?您竟还在这里说什么‘一片情深!’” 山羊胡半眯着眼,道:“赵氏,切勿给脸不要脸!曹都督都说了,在曹府时你就与贱奴私通,谁知那孩子是不是都督的?都督留你一命已是他仁慈,你却咄咄逼人,就不怕惹得天怒人怨?” 庄岳大怒:“你们姓曹的全都是些黑心肝的老匹夫,只会给无辜的人泼脏水!” “那男仆不过是生了重病,我替他诊治,怎就成了你们口中的私通?如此空口白牙地污蔑于我,你就不怕遭受报应吗?” 瑶音本是温柔之人,说话轻言细语,可面对这般不讲道理的宗族之人,也不由得越说越大声,红了眼眶。 “那曹都督为何会无缘无故地殴打于你呢?一个巴掌拍不响,定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遭了祸端。”山羊胡露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开始“受害者有罪论”了是吧? 雪蝉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不知他人疾苦的亲戚,她突然起身道:“这位大人,请恕我久居乡野,不知您与曹都督是什么关系?” “吾乃都督的表弟,此次专门来到雒阳恭贺邺王与王妃的新婚,王妃既然不在曹府,不知吾也是无妨。”山羊胡面对虞雪蝉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倒像个慈爱的父辈。 这人“见人下菜碟”的功夫倒是挺到位,像个变色龙似的,虞雪蝉心中嗤笑道。 “原来是表叔,小女见过表叔。”她矮了矮身子,算是施了一礼。 “女君不必多礼,如今您已经成了金尊玉贵的王妃,实在无需与我行礼。” 虞雪蝉挂上一丝笑,突然伸出手,“啪”的一声,扇了那人一巴掌。 那人像见鬼一般捂住脸,“女君……您这是做什么?” “表叔,您刚才不是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么,现在不就响了?”虞雪蝉脸上仍是微笑的,但那双眸子却明显染上了怒意。 “若照您这个逻辑,那世上所有的受害者都有罪了?您被抢劫就是因为带了财物,您被谋杀就是因为您说了错话,可就像我刚才打您一般,暴力就是暴力,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将它合理化。” 虞雪蝉莞尔一笑,“表叔,刚才我只是给您举了一个例子,您不要生气才好。” 山羊胡心中气极,面上只是拱拱手,退到了一旁。 曹昇一怔,这笨嘴拙舌的女子何时变得伶俐起来,难道刚才全是装的?他又用余光望了座上的司空冀一眼,只见他并无喜怒,仿佛只是在看戏。 人群中另一头发花白的先生走了出来,他是曹氏的族长,此时也不免维护曹昇,说:“妇人若犯了七出之罪,合该被我曹氏休弃,仲武,既然你说她淫邪,与他人通奸,何不一纸休书将她休弃,逐出家门便好了。” “仲武”是曹昇的字,他行冠礼时便是这位老先生主持的,这字也是他所赐。 曹昇冷笑了一声,道:“族长所言甚是,赵氏早已声名狼藉,乃是我曹家之辱,若是被休弃,也是活该。” 瑶音却死死咬住嘴唇,明明错的不是她,凭什么是她遭受休弃?若是她真得休书一封,不光辱没了汝南赵家的名声,也会对庄岳不利,人人都会嘲笑他娶了一个被休弃的女子,那么他日后将在雒阳抬不起头来。 雪蝉看出了瑶音的心思,道:“族长,此事关系到女子的名节,还需要细细查证,若没有证据就盖棺定论,岂不是放任流言逼死瑶姊姊?” 又问曹昇,“父亲,您说那通奸的男仆现在在何处?” 曹昇冷道:“那贱奴胆敢私通主母,实在是罪大恶极,已经被我乱棍打死了。” “可是刚才你不是说他和瑶姊姊私奔了么?又是怎么被父亲打死的?” “想来是他们私奔的时候跑散了,我派人将他捉住的,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父亲是在哪里捉住他的?” “这……好像是在淮南道将他抓到的。” 瑶音冷道:“此次我是先经夷陵,再到南阳,和淮南完全是两个方向,若大家不信,可派人去驿站和我借宿的农家打听,若我真和人私奔,那男仆又怎会在淮南被人抓住?” 曹昇咳嗽了一声,“本都督每日都要处理荆州大事,哪有时间记得这些琐事?” “事关瑶姊姊的清白,怎会是琐事呢?”虞雪蝉道,“若父亲不能给出证据,那便全是捕风捉影的谣言。” “捕风捉影?”曹昇冷着脸道,“这本是家丑,不可外扬,但本都督已经掌握了她私通的证据。” “哦?” “这贱人有日竟煮了堕胎药,若不是和人私通,又怎怕生下孽障呢。” “所以父亲发现了堕胎药,便认为赵姊姊不清白,这才殴打于她,她的孩子也因此遭殃?” “那堕胎药不是我的,”瑶音胸口起伏,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只是垂下脑袋,“可是,我不能说。” 庄岳有些着急,“阿姊,若你不说,岂不是任由他们朝你泼脏水?” “是啊,瑶姊姊,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虞雪蝉还想讲话,却见曹莹的贴身婢女阿碧竟流下泪来,神情凄切。 “阿碧,你怎么了?”曹莹不解,这丫头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听赵瑶音的事情就哭成这样? 虞雪蝉发现了端倪,道:“阿碧,你有什么话想说么?不要怕,你想说便说出来吧,我好歹也是邺王妃,定会护住你的。” 阿碧 跪了下来,朝瑶音磕了三个响头,“夫人,阿碧对不起您,您是好人,为了阿碧竟独自吞下苦水,可是阿碧不能再连累您了,我实在于心不安,不忍他们这般污蔑您。” 她泪眼婆娑道:“我与阿文哥早就是一对了,那一次,阿文哥病得很重,我便哭求夫人替他治病,谁知却被曹都督给误会了。后来,我偶然发现自己竟怀了孕,未婚生子本就不光彩,我便又恳求夫人给我一副堕胎药,谁知……” 她声泪俱下,“是我害了夫人,都是我的错。” 瑶音叹了口气,“阿碧,你也是苦命人,我不怪你。” 阿碧道:“谁知阿文哥被曹都督误会,竟被杖责致死,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根本就不是和夫人私奔的,而是在府中被活活打死的!”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曹昇大怒,“本都督念你是孤女,让你做了莹儿的贴身婢女,谁知你竟如此不知感恩,居然出卖主家?” 曹莹将阿碧护在身后,“爹爹,明明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让赵姊姊受了大委屈,现在事情真相大白了,何苦去为难一个小丫头?” 曹昇想过来抓住瑶音的手臂,温声道:“夫人,原来这全都是一场误会,是我一时不察,错信了小人,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与我一同回荆州,可好?” 瑶音惊惧地退后,庄岳将瑶音护在身后,眼神仿佛要将曹昇给活剐了。 “别碰我,我这辈子已不想与你再有交集,我也早就不是你的夫人了,”瑶音红着眼道,“在这之前,你敢说你没有屡次三番地殴打于我么?之前我为了家族的荣耀,默默忍受,可是这件事后,我认清了你的真面目,现在,是我不想和你过了,而不是你休弃了我。” 曹昇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可就这样放赵瑶音走,他又十分地不甘心。 对,不甘心。 虽然一开始求娶赵瑶音全是为了与汝南结盟,可这妇人倒也聪慧,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曹昇实在不确定,若再娶一夫人,是否能做到和赵氏一样让他省心。 虞雪蝉道:“事已至此,父亲,您就不问问瑶姊姊到底想要什么吗?” “夫人,你想如何呢?”曹昇沉吟了一下,问道。 瑶音的一双眸子仿佛染上了看遍铅华的沧桑,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第一,不可再叫我夫人,第二,不可再向旁人污蔑我的清白,第三,签下这和离书,我与你从此便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曹昇还想反驳,虞雪蝉却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对他道:“父亲,此事若是闹大,恐对曹家颜面有损,父亲还是答应赵氏的条件吧。荆州美人无数,仰慕父亲的又何止万千?我本就不受宠爱,在大王那里说不上话,父亲如今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赵氏,真的想和大王撕破脸么?” 曹昇偷偷瞟了一眼司空冀,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似是已经不耐烦了。 42. 过火1 曹昇面如土色,他从小便出类拔萃,顺风顺水,何曾有过这样憋屈的时候?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无法发泄。 曹氏族长见司空冀神色不善,便低声对曹昇道:“仲武,女君说得对,今日本是女君的回门宴,邺王也在这里,不要因小失大啊,有失我曹氏一族的体面。” 曹昇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瑶音说:“好,就依你。某与你本就是一段孽缘,如今也该桥归桥,路归路了。”他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语气很是不悦。 庄岳接过瑶音手中的和离书,递给曹昇,看向他的目光满是鄙夷。 曹昇手指有些颤动,他接过那张纸,签字,按上手印,动作一气呵成。 拿到和离书,瑶音像在做梦一般,她与虞雪蝉对视一眼,虞雪蝉的眼眶也有些湿润,由衷地为她开心。 …… 是夜,夏雨叮咚,落在池面泛起阵阵涟漪,莲花的香气飘散在整座池塘之中,雾气笼罩,如登仙境。 池边有一黄绿琉璃瓦八角亭,亭中挂着一盏泛黄的八方宫灯,宫灯绘有孔雀图案,垂下长长的墨色流苏,亭中有双姝正在对饮,谈笑声不绝于耳。 虞雪蝉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伸出亭外,任雨点打在她的掌心,“好雨知时节,今日这场雨,算是洗干净了世间所有的污垢。” 瑶音微微一笑,将酒杯举在虞雪蝉眼前,“阿蝉,今日还要多谢你替我说话。” 虞雪蝉与她碰了一下杯,“瑶姊姊,咱们两个,永远不要说‘谢’字。” 瑶音点点头,心中溢满了感动。 雪蝉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雨滴,“瑶姊姊,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大王已经在襄阳渡口找到了你的父母兄弟,他们扮成百姓的样子想要渡河,却被大王的人抓住了,现在他们正被送来雒阳,不日便会到达。” “我的父母兄弟,他们还好么?”突然听到亲人的消息,瑶音有些怔忪。 “他们这些天没有休息好,都精神恹恹的,但并没生病,也许来雒阳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虞雪蝉如实答道。 “大王能像之前承诺的那般留下他们一条性命就好,”瑶音叹了口气,“就像我之前说的,父亲和兄弟们并无守城的才能,汝南交到大王的手上,才是对汝南百姓最好的选择。” 二人仰头喝下,瑶音好似想起了什么,“刚才邺王离开回门宴的时候面色很不善,看你也是冷冰冰的,我从未看见他看向你是如此冷漠的眼神,会不会……他不喜欢你替我说话?” “我管他喜不喜欢?”虞雪蝉有些好笑,握住她的手说,“你放心,他没事的,倒是今天看到曹昇吃瘪的样子,我很开心,简直比中彩票还要开心。” “何为彩票?” “就是中了彩头一般。” 瑶音看她神情轻松,不像是在说谎,便也快意地笑了,“阿蝉,有你真好。” 瑶音不禁回忆起初次见到虞雪蝉的场景。 那时的阿蝉陷入困境,只穿一身缝着补丁的布衣,扶着老妪缓缓朝自己走来。瑶音这一生见过许多美人,但眼前的女子却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的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彩,让人移不开眼。这光彩与外貌无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那是一种生命力,仿佛所有困难都打不倒她。 这样的神采给瑶音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仿佛与虞雪蝉说话,自己心情也开朗起来,所以她才愿意初次见面就将手中的玉翁仲送给她,也就是这样,才有了之后的故事。 瑶音靠在八角亭的栏杆边,有些醉了,“你知道我见你时是怎么想的么?我也想像你一般自在地活着,可当时我有与曹昇的枷锁在身,何谈快意?” “瑶姊姊,你可是汝南第一才女,为何要羡慕我呢?”虞雪蝉笑着又饮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望了瑶音一眼,只当她在说胡话。 瑶音却很认真地解释起来,她的眼睛好似笼上了一层雾气,就像是池塘上的雾气飘进了她的眼中一般。 “笑不敢笑,哭也不敢哭,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以前空有汝南第一才女的名头,却像一个提线木偶一般,活在别人的眼光中,这样地活着,和泥菩萨有什么两样。” 瑶音突然想起以前在曹家备受欺凌的日子,那时她觉得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甚至想到了死,每日都像活在地狱中一般。 她将衣袖褪到了手腕处,上面仍有许多伤痕,她指着其中一道刀痕,对虞雪蝉道:“阿蝉,你知道么,其他伤痕都是拜曹昇所赐,可是这一道,唯有这一道,是我自己划的。那时我觉得活着已经没有了意义,还不如死了的好。” 雪蝉心中一恸,到底是有多痛苦,才恨不得放弃自己的生命,以结束这痛苦呢?而如今,她却能如此平淡地将此事说出来,就像诉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雨越下越大,铺满了整个池塘,莲叶摇曳,仿佛美人轻舞的手臂。 “那时,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就连父母和兄弟都已经唤不了我求生的意志,”瑶音自嘲地一笑,“那天也是一个雨夜,就像今天这般,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雨声。我找了一个无人的破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从手腕流出,仿佛血流尽了,我的痛苦也就没有了。” “可就在那时,我在窗边看到了一只蜘蛛,它结了蛛网,那网子却被雨给打湿了,无奈之下,它又爬到了另一边去结网,反反复复了好多次,最后,终于结成了……阿蝉,你知道吗,说来可笑,那一瞬间,我竟有点想哭——就连一只蜘蛛都能拼尽全力地活着,我为什么不行呢?我觉得自己像个胆小鬼一般,是世界上最怯懦的人。” 虞雪蝉搂住她,有些心疼地说道:“都过去了,瑶姊姊,你很勇敢,这世上有许多人都在过着不如意的生活,无论男女老少,他们都有自己的痛苦,可很少有人有勇气做出改变。” “特别是这个时代,更没有女子主动提出和离,而你是第一个,所以,以后你都会是幸福喜悦的,再无阴霾笼罩。” 瑶音眼角落下了一滴泪,她将头靠在虞雪蝉的肩上,又举起酒杯道:“阿蝉,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敬你一杯!”虞雪蝉哈哈一笑,与她碰杯。 “敬自由!”瑶音突然大声道,回音在雨雾中倒映在了整个池塘。 虞雪蝉一怔,即使乱世之中难有真正的自由,可是此刻,此时,她们 的灵魂是自由的,没有半分桎梏。 “敬自由!” 虞雪蝉和瑶音相视一笑,只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已深,雾气愈发浓了。 马蹄声哒哒回荡在青石路上,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映入眼帘。 司空冀刚掀开帘子就看到虞雪蝉正倚在栏杆边,一张脸红扑扑的,似乎已经睡着了,瑶音正微笑地看着她,见到司空冀,神情一僵,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臣女见过邺王。”瑶音收了笑意,恢复了以往的谨慎。 “不必多礼。” 司空冀这会儿的神情倒比白日轻松了不少。 瑶音还是有些不放心,不由得说道:“大王,早上阿蝉为妾说话是担心妾,大王千万不要怪罪她。” “怎会?”司空冀将身上披风脱下,将虞雪蝉裹了起来,“庄岳的马车就在后面,等下你与他同乘便好。” “敬诺。” 司空冀点头,一把将虞雪蝉托臀抱了起来,虞雪蝉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的翅膀一般,她突然叫道:“瑶姊姊,我要瑶姊姊……” 司空冀有些无奈,“你若喜欢,明日再见你的瑶姊姊也是不迟。” 雪蝉一听,脸颊又泛出喜色,她喝醉了酒就无所顾忌,一颦一笑全不遮掩,司空冀早已习惯了,此时又见到她拉着瑶音的手说:“那我们说好了。” 瑶音像哄小孩子一般道:“女君想什么时候见妾,只要派人知会一声便好。” 虞雪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瑶音的手,软绵绵地勾上了司空冀的脖颈。 司空冀将她放入马车,让启奴驾车而去。 虞雪蝉靠在司空冀的怀里,觉得好热,脑袋晕晕乎乎的,她强撑着力气睁开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的,马车也没有早上的舒服。 “且忍忍,今晚我出门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才用的这辆马车。”司空冀解释道,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怀中之人明明已经醉了,也许明天一醒都不记得现在事情了,自己还费这口舌做什么? 虞雪蝉的手却覆上了司空冀的脸庞,吐气如兰道:“夫君,我们回家么?” 司空冀一怔,“雪蝉,你叫我什么?” 虞雪蝉道:“司空冀啊。” “不对,你刚才不是这样叫我的。” “我就是叫的司空冀。”虞雪蝉虽然醉了,却记得早上的“仇”。 原来他冷漠的时候是这样的,真是吓人,与他相处日久,虞雪蝉似乎都忘记了初次见面时他那如地狱修罗、满身是血的样子了。 “你早上真可怕,以后你如果生我的气,或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你会像早上那般对我么?”她的眼光直勾勾的,呼吸也带着浓醇的酒香。 看着她一张一翕的樱唇,司空冀道:“别打岔,我想听你叫我‘夫君’。” 虞雪蝉憋着一口气,将头撇向一边,开始耍赖,“我什么时候叫过你这个,我怎么不记得了。” 司空冀咬她耳朵,“当真不记得了?” “好痒……”雪蝉最怕痒了,耳朵处更是她的命门。 她想逃,但身子却被司空冀搂住,动弹不得。 43. 过火2 他的唇仿佛带着一种让人堕落的魔力,虞雪蝉只觉得心中像被小猫挠了几下,心中好像升起了一股奇异的小火苗。 他又顺着她的下颌线吻住了她的下巴,接着是她的脸颊、眼皮、额头,最后定在了她的唇上。 最可恶的是,他的手还探向了她的衣襟,游移在她的身上,他的手掌厚实,手指还带有薄茧,一刹那,仿佛细密的电流涌遍全身。 “好痒,”虞雪蝉突然咯咯直笑,“走开啦。” 司空冀像是充耳未闻似的,动作仍在继续。 雪蝉伸手去掐他的腰,可他的肌肉紧实,好像怎么掐都不痛一般,虞雪蝉心中的小火苗愈烧愈烈,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不禁咬唇,踹了司空冀一脚。 司空冀闷哼了一声,趁着空档,虞雪蝉推开了他,缩到了马车的角落里。 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又像受惊的小鹿,眼底染上了潮湿,显得面容愈发娇艳。 “想听你说一句好话就这么难么?”司空冀蹙起眉头,对她有些无可奈何。 虞雪蝉整理了一下衣裙,道:“瑶姊姊说了,要一个月呢。” “我晓得。”司空冀说。 “那你刚才怎么像没见过女人一般,那般扑我?” “我说了,只是想听你叫我一声夫君,谁知竟过了火,”司空冀轻咳了一声,“要不这样,你叫一声,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便不见你了,免得像刚才那般,还以为我多着急似的。” 你敢说你不急么? 雪蝉懒得拆穿他,瞟了他一眼,“一个月不见你,那真是——”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 司空冀没去看她,耳朵却竖起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 司空冀:“……” 虞雪蝉抚掌而笑,“我可以花十天和瑶姊姊去救治灾民,花十天和田儿去闲逛听曲儿,再花十天和展安师傅学习武功。司空冀,你尽可以去当你的大王,也许一个月之后,你再想见我还要排队呢。” 司空冀抱臂,没好气道:“若真一个月不见,你就不会想我么?” “我才没工夫想你呢,”虞雪蝉朝他吐了吐舌头,“没你的日子我更快活,说不定还能遇到比你更俊俏的郎君,到时候你就算求我我也不要你了……” 司空冀没等她说完便将她一拉,虞雪蝉惊叫了一声,坐到了他的腿上。 “我叫你去找别的郎君……” 说着便去扯她胸前的衣带,虞雪蝉将他手抓住,“别……别动手……”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贴着她的耳朵道:“夫人不喜欢用手?” “什么?” 虞雪蝉害怕外面驾车的启奴听见,压低声音道:“司空冀,你疯了。” 司空冀不说话,突然用嘴将她的衣带一扯,那襜褕便滑落了下来,露出一大片雪色的肌肤。 他的眼神带着狠狠的侵略性,仿佛在说,就算不用手,他也有办法让她就范。 就在他以为她会束手就擒的时候,她却低笑了一声,竟将他两只手抵在车沿上,转而跨坐在他身上。 司空冀一愣。 却见她开始扯他的腰带,紧接着便拨开他的中衣,露出他结实的胸膛,他的胸前起了一层蜜色的汗,而虞雪蝉却不再动了,仿佛在欣赏他的身体。 司空冀惊得说不出话,此时的角色调换,好像她是猎人,他才是那个猎物。 司空冀知道,她在赌。 赌他舍不得碰她,舍不得伤害她。 司空冀余光注意到,虽然她故意装作胆大的样子,但手指的颤动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司空冀,你说如果我真这样主动,那天下的男子是不是都会成我裙下之臣?”虞雪蝉突然问他这个问题,让他猝不及防。 司空冀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雪蝉又凑近他道:“雒阳的好郎君,是不是都会排队任我挑选?” 他想骂她“没良心”,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抵着她的额头,说了句:“我只当你是醉了,在说胡话,不与你一般计较。” 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全雒阳哪还有比我更好的郎君?” 虞雪蝉轻哼了一声,心想,你就吹牛吧,可她实在太困了,没有力气说话,便索性靠在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闭上了眼睛。 司空冀简直拿她没办法,心想他英雄一世,怎么就栽在了这么个难缠的女人的手里? 可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又觉得,就算全雒阳的女人加起来也没怀中之人可爱。 也罢,栽了就栽了吧。 * 这一夜,司空冀洗了两次冷水澡,又练枪法直到黎明,在鸡鸣的时候,启奴突然敲了三下院门。 司空冀拿起巾子随意地擦了擦汗,道:“何事?” “大王,益州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益州?” “是,萧淮煜正兴兵发往交州,打算向南方进军。” “如果孤没记错的话,他父亲才过世不到一月吧?” “也许是大王占领了汝南,让他心生不安,所以他才如此急不可耐地行动。” 司空冀将巾子丢在架上,将中衣穿好,道:“这背后定少不了刘婳那丫头的推波助澜。” “大王,您是说馆元公主?” “不错,除了她还能是谁?”司空冀冷道。 “大王,早知她日后会是您杀父仇人的女儿,您当初在皇家猎场就不该救她。那般骄傲的公主,启奴此生还没见过第二个,若不是因为她,您也不会与她在陷阱中呆一晚上。” “当时孤才十六岁,只能说是心太软,识人不明。”司空冀淡道。 启奴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时皇上为太后举办寿宴,大赦天下,还在皇家猎场举办了一场狩猎,大汉的青年才俊齐聚雒阳,皆是想夺得狩猎的魁首。 十四岁的馆元公主女扮男装,也混迹于这群郎君之中。 当时大王猎中了许多奇珍异兽,猎物数量远超第二名的萧淮煜,他求胜心切,与男装打扮的馆元公主争抢一头梅花鹿,误入了猎场深处,竟失去了踪迹。 第二日大家才在陷阱中发现二人,至于这一夜他们发生的故事,二人却讳莫如深,从未对外人提起。 只是后来,大家发现馆元公主的腰间多了一枚玉佩,那是司空冀的贴身玉佩,就在大家都以为司空冀会成为馆元公主驸马的时候,司空家父子却被一纸调令前往边境戍边,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了。 启奴有些好奇,如果老将军还活着,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大王如今是不是真的会成为馆元公主的驸马呢? “大王,那一夜您与馆元公主,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要再跟我提那个女人的名字。外人知道的是我救了她一次,可明明十二年前戾王 叛乱的时候……算了,不提也罢。”司空冀语气不善,负着手走进了书房。 此刻的益州牧府内,许宽已经准备妥当,带着婢女推开了馆元公主的房门。 屋内的帘子还被拉住,只有一星半点的光亮透了进来,床边正点着一痕蜡烛,氤氲出淡黄的光晕。 刘婳靠坐在床边,长发披散,她穿一身绣着牡丹的雪色睡裙,手中握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上面雕着一只盘曲状的螭虎图案,技法精细,连四爪和尾部的细节都用透雕技法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婳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许宽很少见到的表情,仿佛是对往事的追忆,她微微偏过头,在光影的流动下,那张脸上似乎有泪痕。平常的她都是骄傲的,如今未施粉黛却像一个和善可亲的邻家少女,而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主。 见许宽进来了,刘婳便将玉佩收入袖中,敛了神色,她轻轻抬起手,装作拨弄头发,可许宽还是发现了,她在拭泪。 公主是为谁哭泣呢,难道是这玉佩的主人? 许宽轻声道:“公主,该起身梳妆打扮了。” “许大监,看你的神色,好像有问题想问本宫。”刘婳下巴微抬,直视他道,目光锐利,仿佛能够穿透人心。 许宽:“臣只是有些惊讶,公主居然还留着这块玉佩。还以为公主憎恶玉佩的主人,早就将这玉佩毁掉了。” “他既已将玉佩给我,那这便是本宫的东西了,就算本宫再恨他,也不会拿这玉佩出气。” “当年公主属意司空冀成为驸马,可阴差阳错之下,他却成了公主的敌人。”许宽顿了顿,“近日他已经娶妻,是荆州曹氏的千金……” “那个女人算什么千金?不过是个长在乡野的粗俗丫头,司空冀对她能有几分真心?这天下能与他相配的只有本宫,只有我!只可惜,他找死,非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刘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许大监,你可知当年本宫为何对他另眼相看?” “公主的心思,臣不知。” 刘婳起身,端坐在梳妆台前,“司空冀桀骜不驯,就像烈马一般,而本宫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驯马——让原本高傲的马儿匍匐在本宫的面前,岂不是人生最得意之事?” “公主一向聪慧,自然和旁的女子不同。” 刘婳抿唇一笑,又问:“驸马已经起身了么?” “驸马已经起来了,他今日便要出兵交州,公主需得快些梳洗,否则迟了,阴夫人会怪罪的。”许宽提醒道。 “本宫何必怕阴岚那个老妇?”刘婳眼神冷了几分,“阴岚只会为自己的家族着想,如今她的亲人不能被驸马重用,她定是气不顺吧。” “前几日有侍女见她怒气冲冲地去往驸马的书房,却神色惨白地出来,想必驸马已经跟她摊牌了,她再不会插手益州的军务,公主大可放心。” 刘婳满意地一笑,“不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益州的女主人,只能有一个。” * 时间一晃便过了大半个月,这一日,司空冀收到了一封远方传信,他的二叔司空焱不日便会带着儿子司空肃前来雒阳。 司空焱在凉州坐拥西北军,与司空冀的父亲司空霈关系并不亲善,二人虽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是从小却被养在两处,虽然各自建功立业,却联系甚少,就连司空霈被冤死时,司空焱也没有回来吊唁。 如今,却大张旗鼓地要来雒阳,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虚? 44. 过火3 雒阳古道的一处官驿中,正是芙蓉帐暖,春色无边。 司空焱已经年过半百,对女人早就没有多少兴致了,可怀中的女人却像能够夺他心魄一般,让他欲罢不能。 他忍不住地要了她许多次,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终于,他敞着肚皮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郦蘅嫌恶地瞟了他一眼,穿上衣裙,来到了窗边。 透过雕着木兰花的窗棱向外望去,天边飞过了几只大雁,阳光斑驳地落在了她的脸上,郦蘅握住窗沿,只觉得这窗户便像一座监狱的铁门。她悲哀地想,大雁尚能自由地飞翔,她却被囚禁在了此处。 郦家已然遭殃,全家都被司空冀投入军营,成为最卑贱的苦力,郦家的财富也充做了冀北军的军费。 郦蘅每日在军营中干活,只觉得暗无天日,终于,她瞅准机会和一个老兵睡了觉,那人才将她放出来。 阴差阳错之下,她上了一辆去往西北的马车,又攀上了司空焱这棵大树。 司空焱是司空冀的二叔,也是西北的无冕之王,郦蘅知道,自己必须借助他的力量除掉司空冀。 这些时日,个中曲折心酸自不必说,郦姬有时觉得自己很屈辱,让她挺过来的却是她的女儿佩佩。郦姬很牵挂佩佩,如今她在三清观中也不知过得如何,若是她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被那些道姑欺负,那简直比剜了她这个母亲的心还要难受。 对,为了佩佩,为了家人,她必须借司空焱的手杀了司空冀,夺走他的兵权,让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郦蘅又想到了司空冀成亲的消息,没想到他竟与荆州曹女成了亲,这倒让她心中好受了不少,她还以为司空冀会与虞氏在一起,到头来,他却娶了另一个女人。 男人啊,在权势与美人面前总会选择前者的,若有了权势,往后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呢?见异思迁是他们的劣根性,就算自己输了,虞氏到底也没赢。 不知过了多久,司空焱终于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抱住坐在床头的美人。 郦蘅的脸上早就挂上了一抹笑,戳了戳司空焱的胸口,道:“上将军好生厉害,妾都招架不住了。” “美人儿,你可真是我的心肝宝贝。”司空焱刮了刮她的鼻尖,“不日我们便会抵达雒阳,你且放宽心,本将军定会助你救出家人。” “可是……司空冀与妾有旧怨,妾若是去了,被他发现了岂不是会受他凌辱?” “本将军就说你是我的宠妾,给你改名换姓,他们必不会阻拦,到时候你戴着帷帽,谁也看不清你的样子,定会无虞。” “上将军有所不知,妾原本是司空冀的部曲高越之妻,可司空冀见妾美貌,竟想强夺了我,我誓死不从,他竟丧心病狂地害死我的夫君,让我如浮萍一般孤苦无依,妄想我屈从他——” 郦蘅泫然欲泣,“面对杀夫仇人,我怎会屈服?那司空冀见得不到我,竟将我与家人投入军营,成为苦力,我趁着守备空虚,才拼死逃了出去,还好上天垂怜,让妾遇到了上将军您,解救我于水火之中。”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司空焱大怒,一拍床板,帷幔都随风震颤,“我定会抓住司空冀,让他向你磕头赔罪。” “上将军,司空冀毕竟是您的侄子,您真的会为了妾与他反目么?” 司空焱一把搂过她:“我与大哥本就不亲厚,跟这个侄子就更没多少骨肉亲情了。” 郦蘅顺着他的话道:“您英明神武,和您相比,那司空冀不过是一乳臭未干的小儿,竟能称王,简直荒谬。” 司空焱被她捧得哈哈大笑,刚要再说话,侍从却在门外道:“上将军,大公子求见。” “肃儿来了?”司空焱起身,让郦姬替自己更衣。 郦蘅将椸枷上的衣袍替司空焱一件一件地穿好,心中却有些烦躁。 从她第一眼见到司空肃,她就不喜欢这个男人——他的一双眼睛太过大胆,从上到下地打量她,似乎想将她衣衫全部扒去一般。 郦姬听很多人说过,司空肃和他的名字很不相称,既不端庄,也不严肃,倒是颇为好色,曾经在西北与几个寡妇苟合,被司空焱申斥,他表面上收敛了不少,可背地里还是和众多红颜不清不楚。 郦蘅心想,若是她没有成为他父亲的女人,司空肃一定会强占了自己,毋庸置疑。 …… 司空焱与郦姬一同去到了前厅,司空肃道:“拜见父帅,郦夫人。” 他的目光只望了郦姬一眼,郦姬便垂下眼眸,心生恼怒,这目光过于大胆,甚至到了冒犯的地步。 “以后你不要叫她‘郦夫人’了,日后她便随你亡母的姓氏,姓‘卢’,代替你母亲陪着我。” 卢夫人是司空焱的原配,也是兖州牧卢绶的亲妹妹。当年卢夫人嫁给司空焱后,与他一同来到西北,司空焱在西北征战,卢夫人便帮他稳住后方,夫唱妇随。谁知后来卢夫人却染了场重病,英年早逝了。 卢夫人去世后,司空肃愈发顽劣,父亲又常年不在身边,他竟逐渐成了如今纨绔的模样。 司空肃虽天不怕地不怕,但他父亲的话他还是听的,便乖乖叫了声“卢夫人”。 心里却很不服气,这郦姬不过比自己大几岁,每日将父亲魂魄都勾走了似的,如今又劝父亲与司空冀为敌,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这女人是有几分姿色,但比起她狡猾的心肠而言,那姿色却算不得什么了。 更让他不放心的是,以这女人受宠的程度,若她日后真给父亲生了个儿子,那他西北军少帅的位置还不知会落入谁家呢,一想到此,不由得对她生了几分防备。 司空肃道:“父亲,儿子今日来是想与父帅商量此次去雒阳和谈的事情。” 司空焱已经定下计划,这次的雒阳之行表面上是与司空冀签订两方永不打仗的盟约,实际上却是一场鸿门宴,父亲会趁乱夺取雒阳,成为雒阳的主宰。 这自然是郦姬的主意。 “此事不是已经敲定了么,大公子还有什么想法?”郦姬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郦……不,卢夫人,我还是觉得此事太过冒险,父帅的西北军虽是虎狼之师,但司空冀的冀北军也不容小觑,况且司空冀在雒阳已经盘踞多时,比我们更熟悉当地,若是就这样贸然出手,反而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公子,难道你是瞧不起上将军的谋算?” “我何时说自己瞧不起父帅了?你自己与司空冀有仇,何必拉整个西北军为你陪葬?” “够了,别吵了。”司空 焱有些恼怒,这两人是当自己死了么,竟敢当着他的面就针锋相对。 “既然少将军不想冒险,妾还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司空肃问道。 郦姬拽住司空焱的袖子道:“让上将军将和谈书与妾一同献给司空冀,司空冀定会通通笑纳,不再与上将军为难,西北军也可偏安一隅,休养生息。” 她干脆以袖掩面,扑到了司空焱怀里,“上将军放心,妾定会好好服侍司空冀,让他不再惦记西北的军权……” “美人儿,你说些什么啊,我怎会将你送给司空冀……”司空焱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此刻若让她委身司空冀,他定会为了美人和司空冀决一死战。 郦姬抽噎了几下,“只是如果几年后司空冀的势力更大,又厌烦了妾,他定会与西北军开战,到时候妾就是拼死也会拦住他,不让他伤害上将军分毫!” “美人儿,快别说了……”司空焱痛极,连忙让司空肃退下,不要再刺激怀中的美人了。 …… 气煞我也!真是个臭女人! 司空肃憋了一肚子气,找了个妓馆寻花问柳直到半夜,才觉得胸口的憋闷舒缓了几分。 他将腰带搭在脖子上,一身袍子松松垮垮,哼着小曲儿从妓馆回到驿馆,却见郦姬正站在树下,好似等候了他多时。 “挑拨离间的女人,你是想看我笑话的?”司空肃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是怒吼道。 “妾怎敢看少将军的笑话?”郦姬摇了摇头,“少将军以为除掉司空冀只对妾有好处么,若司空冀没了,对于少将军可是有大大的益处呢。” “你什么意思?” “西北谁人不知,少将军喜爱美色,誓将天下美人网罗入怀中,”郦姬幽幽一笑,“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食色性也,更何况少将军这般伟岸的男子,定要倾国倾城的美人才能相配。” 郦姬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鬼魅,就连她的笑仿佛也带上了诡谲。 “你可曾听过末帝的宠妃虞氏?末帝后宫美人无数,可虞氏进宫之后,末帝便再不踏入其他嫔妃的宫殿了。” 司空肃自然听过她的故事,此刻也有些心痒难耐,便道:“听说虞氏是个绝代佳人,可惜这般的尤物,却被司空冀给烧死了。” “将军有所不知,之前我暂住司空府,竟见到了传说中的虞美人,果真是名不虚传,国色天香。原来司空冀根本就舍不得烧死她,而是将她带入府中,独享她的美色。” 司空肃眼前一亮,“她与你相比如何?” “我不过是萤火,她却如月光,我这蒲柳之姿怎可与她的美貌相提并论?”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么?” “末帝后宫说的上话的嫔妃都被司空冀投入了寺庙之中,妾还没对旁人说过此事。若司空冀身死,那绝代佳人便是少将军你的了。” 楚瑁指认虞雪蝉的风波过后,司空冀便下令楚瑁剃度为尼,终身不得出寺。郦姬一直怀揣着这个秘密,就是想在关键时刻给他们致命一击。 “甚好,甚好!”司空肃终于开怀起来,一想到能将绝色美人拥入怀中,他就气血上涌,不可自拔。 远在雒阳的雪蝉突然打了个喷嚏。 是谁在念她? 45. 咏月1 这些天,雒阳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曹家的车架浩浩荡荡地回荆州去了,但曹莹却请求留在雒阳,说是寻了一位名师学习画艺,曹昇心情本就不快,也不去管她了,只是要费媪好生照料她。 曹莹之前在雕刻上颇有成就,如今想学画画,全是为了刘琛,因为她打听到,刘琛在休沐时便常去城中一画馆,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刘琛的真实身份罢了。 第二件事便是瑶音与庄岳终于拜堂成亲了,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马,如今终成眷属,也算是成就了一段佳话。 曹莹与虞雪蝉日渐亲近起来,毕竟她们是名义上的姊妹,曹莹在雒阳又没有熟人,虞雪蝉便对她多加照顾了。 其实一开始,虞雪蝉心里是很膈应的,毕竟在原著中,曹莹对女主的所作所为让虞雪蝉觉得像吃了苍蝇一般,可后来真实接触下来,却越来越喜欢这个单纯的姑娘,就连曹莹央求自己陪她去画馆,虞雪蝉也不会再拒绝了。 这一日,曹莹又拉虞雪蝉来到画馆。 这画馆坐落在城郊一处幽静的竹林里,流水潺潺,蝉鸣阵阵,竹子长得很粗壮。虞雪蝉还没有看过这么高大的竹子,细碎的阳光透过竹子洒落在地上,颇有清幽的古意。 画馆的主人叫凌仪,也是一个传奇的女子,她虽家境贫寒,却拜师学艺,博采众长,终于成了名家,开始开馆授业。 “阿姊,凌大家还没来,我们先看看画吧。”曹莹挽着虞雪蝉道。 画馆周围有连绵的回廊,回廊中挂着当世名家的画作,虞雪蝉不懂画画,但也觉得这些画很生动,鱼虫鸟雀活灵活现,江山风雨尽带禅意。 一阵风吹过,竹叶落在了曹莹鹅黄色的衣裙上,也落在了她的乌发上。虞雪蝉将她头上的叶子拂下,曹莹笑着说:“多谢阿姊。” 现在这声“阿姊”倒是越叫越习惯了。 虞雪蝉仍然戴着面纱,二人并未说明自己的身份,只是穿着常服,就像两个寻常人家的小姊妹。 曹莹有些惋惜地说:“只可惜不能叫瑶姊姊过来,你也知道,她刚与我父亲分开,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我与她交往过密,可能会被说闲话,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瑶姊姊自然晓得的,她绝不会怪你。”虞雪蝉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阿姊,你与邺王仍是新婚燕尔,他,待你好吗?”曹莹试探着问道。 雒阳都传言,邺王很不喜欢他的王妃,甚至连圆房都没有,这让曹莹不由得升起愧疚,毕竟眼前的女子是代替自己出嫁了,若自己没有拒绝这婚约,那现在遭受冷遇的就是她自己了。 曹莹从第一眼见到司空冀就有些怕他,她才没有自信让这大名鼎鼎的邺王倾心于自己,反观这位阿姊,却要与他日夜相对,真不知她是怎么受得了那副冷脸的。 “大王他很好,”虞雪蝉知道做戏要做全套的道理,便道,“起码当上了邺王妃,我的吃穿是不愁的,邺王也不拘着我,还让我与你出来,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大王事忙,不热衷于男女私情也是无妨,我不介意的。” 虞雪蝉自然不能说她与司空冀是忌惮曹家势力才装作冷淡的。 曹莹突然脸一红,眼中染上了奇异的光泽,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虞雪蝉看到了刘琛正站在一幅画前,似在欣赏,他沉香色的衣袂被风微微吹起,环珮玉声璆然。 虞雪蝉看看曹莹,又看看刘琛,便懂了这丫头的心思。 曹莹携着雪蝉来到刘琛面前,道:“楼都尉,好巧,你也在这里。” 刘琛朝她点点头,下一秒,又看到了虞雪蝉。 “阿蝉,你怎在这里?”刘琛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虞雪蝉怎会和曹莹在一起的。 “大胆,我阿姊的小名也是你可以叫的?” 曹莹虽不知刘琛为何会认得虞雪蝉,可是他看她眼神并不清白,曹莹心里咯噔一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下换刘琛说不出话了,“她……她怎会是你阿姊?你阿姊不是邺王妃么?” “你小声些,我曹莹就一个阿姊,邺王也只有一个邺王妃。” 刘琛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虽然他不知阿蝉是怎么成为邺王妃的,可是看曹莹的表情,却并不像在说假话。 “这件事情有点复杂,可像阿莹说的那样,我与邺王已经成亲了,”虞雪蝉顿了顿,“还请楼兄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声张,今日我们前来画馆都是为了品画学艺,并没有什么身份之别,你说对么?” “话说的没错,可是……”刘琛有一肚子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这时,凌大家来了,她的身后跟着一群弟子,在路过虞雪蝉的时候,她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身上,虞雪蝉觉得凌大家好像在打量自己,又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等大家陆陆续续地就座后,虞雪蝉便与刘琛和曹莹一同进入了画馆之内。 学画的时候,虞雪蝉让曹莹与刘琛坐在一起,自己则是单独找了个位置坐下。 曹莹拿起画笔,歪着头与刘琛讲话,刘琛却像有心事一般,面色沉沉,只是寥寥数语以对。 虞雪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若曹莹和刘琛真成了一对也不错,起码比嫁给萧淮煜为妾要好。 凌大家性情冷淡,话并不多,但却能言简意赅地指出弟子们画中的问题,在场的学子们无不叹服。 阳光暖融融的,洒在雪蝉的侧脸上,她对绘画实在不感兴趣,眼皮越来越沉,竟睡了过去。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室内铺满了一层金色,虞雪蝉突然闻到了一阵烤肉味,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却见司空冀正坐在院中,面前是一个火炉。 画馆中早已空无一人,虞雪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起身,却发现身上搭着他的披风。 许是听到室内有动静,司空冀缓缓地转过头,向虞雪蝉招了招手,要她过来。 馆中有一条溪流,平日里文人们在此曲水流觞,如今竟成了溪边炙肉。 “刘琛和曹莹呢……还有画馆的学生们呢?” 虞雪蝉刚睡醒,还有些找不着北。 “他们都走了,凌大家说将这画馆借给我两个时辰,我便让启奴在院中支起了烤炉,看炙肉的香味能不能将你唤醒,没想到还真成了。” “你与凌大家相识么,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雪蝉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院中,跪坐在司空冀身边。 司空冀怕她热,将她脸上的面纱摘下,淡道:“凌大家是我老师柳公的学生,我少时便认识她了。后来她嫁给颍川梁氏的大公子为妇,可她丈夫却体弱多病,才成婚几年便去世了,她便离开了梁家,专心作画,终于开了这方画馆。” “这么说来,她还是你的师姐呢。”虞雪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眸子一闪。 司空冀摸了摸鼻尖,道:“你这么说也不是不对。” “凌大家那么沉稳内敛,你却不像个乖巧的学子,是不是你少年时常常惹她生气,总被她好一顿教训?”虞雪蝉托着腮,笑问道。 司空冀“哼”了一声,“谁稀罕做她的师弟,每日都板着脸,从来不笑,看得人心里发毛,柳公知我怵她,竟每次都叫她来管教我,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偏偏她又大我十多岁,像我小姨似的,我才懒得与她计较。” “这世上有的人外冷内热,有的人却是外热内冷,我觉得凌大家便是那第一种人,”虞雪蝉莞尔一笑,“听你少年时的事情倒是有趣,柳公除了你与她之外,就没有其他弟子了么?比如,你还有没有什么小师妹之类的?” 司空冀刚想说“哪有什么小师妹”,又住了嘴,问道:“怎么,若是有小师妹,你会怕我那时便被青梅给勾走了么?” 虞雪蝉将头偏向一边,“你小时候肯定是个小霸王,就算有师妹,人家也怕你怕得要死,怎么敢亲近?” “只要你不怕我就成。”司空冀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才不怕你,你在其他人面前是高高在上的邺王,在我面前却像个混不吝,总是不着调,也不知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那你现在不是求我这个混不吝给你烤肉吃?” “谁求你了?” 说这话时,雪蝉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司空冀暗暗一笑,将炉上的炙肉夹给她一片,“那算我求你好么,吃我做的烤肉?” “那倒也不必。” 虞雪蝉瞪了他一眼,还是津津有味地吃了,却见司空冀一直盯着自己,那目光专注得让她有些奇怪。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虞雪蝉摸了摸脸。 司空冀道:“没有,就是想看你用饭。” “你也吃一片吧。”雪蝉将炙肉夹起,体贴地送到了司空冀的嘴边,“来,啊——” 这倒让司空冀有些受宠若惊,“你,喂我?” “嗯。” 就在司空冀要张口之际,虞雪蝉却飞快地将肉送入了自己的口中,樱唇咀嚼,做出很享受的样子。 司空冀有些咬牙切齿:“这可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他便向雪蝉腰间戳去。 46. 咏月2 雪蝉被他弄得咯咯直笑,她最怕痒了,司空冀却像抓住了她这个命门,一直戳她的腰。 不过他的力道并不大,虞雪蝉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去打他,放声笑道:“别弄了,别弄了。” 司空冀却没有停下,“还敢戏弄我么?” “噗——不敢,不敢!”雪蝉花枝乱颤地直摆手。 司空冀跪坐在她身边,低下头道:“那你喂我。” 虞雪蝉整了整头发与衣襟,今日她穿了一身石榴色的曲裾纱衣,衣袖宽大,飘然若仙。她掖住袖子,抬手喂了他好几块肉,司空冀才罢休。 “我刚才好像看到刘琛了,他也来了么。”司空冀用帕子擦了擦嘴,随意问道。 虞雪蝉一怔,他的语气颇为随意,可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怪不得他刚才非要自己喂他,原来是又吃味了。 一想到上次他说让自己不要再见刘琛的话,虞雪蝉就有些头皮发麻。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刘琛在这里,是阿莹非要拉着我来的。”虞雪蝉怕他误会,又道,“不信你可以去问阿莹,她绝不会扯谎,她如今一颗心全在刘琛身上,我看他们两人很般配,像是天生一对哩。” 司空冀抿唇,“孤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今日我还想撮合他们俩呢,让他们坐在一起,看看能不能培养一下感情。”虞雪蝉补充道。 “这种事情还要看他们自己,外人也不好强加干预。”司空冀顿了顿,“只是我感觉得出来,曹莹那丫头很怕我,从不敢直视我,若是我为这件事问她,将她吓出了个三长两短可不好。” 雪蝉凑近他,笑了笑,“今天阿莹还说,幸亏她没嫁你,否则每日心惊胆颤的,多可怕,阳寿都会短几年。” “孤有那么可怕么,怎么在曹莹口中,像头会吃人的猛兽一般?”司空冀对着溪水照了照,水中之人英武俊朗,高大不凡,哪里骇人了。 “我倒想让你可怕些,最好让天下的女子都怕你。”虞雪蝉脱口而出道。 司空冀心中竟升起一种雀跃的心情,连忙问她:“为什么?” “因为……因为……”虞雪蝉不想说实话,那也太难为情了,便道,“因为这样就没人和我抢好吃的了,你的炙肉、蜜饯、果脯就全是我一个人的了。” 司空冀哈哈一笑,捏了捏她的脸颊。 吃完了饭,司空冀与虞雪蝉在馆中散步,已是掌灯时分,庭中安静,竟无一人,竹影憧憧,比白天多了一丝可怖。 司空冀道:“凌大家带弟子们出去观星了,她说既将画馆借给了我,便不会打扰我们。” 虞雪蝉点点头,“启奴呢?” “他自然也不会叨扰我们。” 虞雪蝉心想,安静是安静了,可怎么这么瘆得慌呢。 白天人多还无所谓,一到夜晚,特别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虞雪蝉总担心会有什么鬼怪从暗处窜出来将她给抓走。 怕什么来什么,草丛中突然有动静,好像什么东西跳了出来。 “啊——”雪蝉吓得一把抱住司空冀的胳膊。 司空冀笑了,“不过就是一只野兔,夫人竟如此胆小?” 虞雪蝉捂着胸口,果然见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来到溪边喝水,那憨态可掬的样子仿佛在嘲弄她小题大做。 “我才没有怕呢,我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那兔子的动作这样快,‘咻’的一声就出来了……” “无妨,我是不会嘲笑夫人你的,要怪也是怪我保护不力。”司空冀突然道,“夫人之前不是说喜欢文采斐然的大才子做夫婿么,今日我们便月下吟诗,也来风雅一回,免得你说我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莽夫。” 虞雪蝉被他叫了三声“夫人”,有些脸红,心想这人居然这么记仇,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记得。 她轻咳了一声,道:“这里这么黑,什么诗情画意都没有了,要是我们摔倒了,身上一身的泥巴,可就半点风雅都没有了。” “这个简单,你等我。” 不一会儿,司空冀便找来一盏灯,这灯外观像荷花初绽,在夜色中宛如星子坠落到了凡尘,司空冀的脸上倒映着淡淡的黄色烛光,倒让他整个人气质柔和了下来,不像往日那么凌厉高傲。 雪蝉心想,若是曹莹看到了现在的司空冀,肯定不会害怕了吧。 可是这样的一面,她只想自己见到,不想让其他女郎看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对司空冀升起一种独占欲了?这个时代的七出有一条是“妒忌,不让丈夫纳妾”,可若是心里真的有这个人,又怎么愿意将他与其他女子分享呢? 司空冀见她神色忽明忽暗,连长长的睫毛也垂了下来,不知在想什么。他的心底忽然有些隐隐的不安,每当虞雪蝉出现这种让他看不懂的神情,司空冀就唯恐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或是厌弃了自己。 司空冀很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而让他心安的唯一办法,便是与她肌肤相亲,让他感受到她的存在。 一想到此,司空冀便一手提着灯,一手伸向虞雪蝉。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手心处有常年练武产生的薄茧,手背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是之前抗敌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她的手却很漂亮,小巧玲珑,肌肤白皙,就连最好的白瓷也难比拟。 两相对比之下,司空冀竟有些自惭形秽,他的手突然向后,想缩回。 虞雪蝉却牵住了他的手。 “这道刀疤是你的荣耀,不是耻辱。”雪蝉轻声道。 但这双洁白无瑕的手却是原主的耻辱。当年在平乐公主府,原主被当做拉拢权贵的金丝雀来培养,教习要原主用最好的牛乳洗手,细心呵护,就是因为雒阳的权贵喜欢这样的玉手。多可悲啊,连手都不能由自己做主。 十指相扣,二人都有些紧张。 比起亲吻或是拥抱,牵手是最温和的一种表达亲昵的方式,但这却要求两个人心意相通,彼此信任。 虞雪蝉本以为与他牵手会很尴尬,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踏踏实实的,就连在黑暗中执灯前行也全无畏惧了。 仿佛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脉搏,司空冀脑中竟陡然生出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大字。 司空冀道:“说吧,你想让我写什么诗,是咏月的,还是咏你的?” 他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虞雪蝉只觉得他又不正经了,一点都不规矩,像在调情,便没好气道:“当然是咏月的,我有什么好咏的。” “可是,比起咏月,我却更想咏你。”司空冀目光灼灼地凝睇着她,仿佛马上就要吃了她。 虞雪蝉用手背捂住自己的脸,“不许你看我。” “夫人好生霸道,不看你 ,难道真去看月亮么?”司空冀对月亮没有兴趣,只对眼前的人感兴趣。 他轻轻移开她的手,“月亮有什么好看的,阴晴圆缺,亘古不变,无聊得紧。我只想看你,快意也好,生气也罢,脸上的表情全是不一样的,变幻无穷,多么有趣。” “也罢,我说不过你,”虞雪蝉将头埋进他的怀里,软软地说,“你就只会欺负我。” 她的声音清魅,在夜色中让司空冀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说实话,也叫欺负?” “闭嘴。”雪蝉懒得理他。 司空冀心想,如今美人在怀,还是她主动投怀送抱,司空冀觉得简直比打了场胜仗还有成就感,生怕她又将他推开,便真的闭了嘴,不说话了。 二人温存了许久,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竹林深处,虞雪蝉捏了捏腿,如今又要原路返回,真后悔和他走了这么远。 司空冀自然注意到了她的撇嘴,知道她不想走路了,半蹲了下来,说:“上来吧。” “你要背我?”虞雪蝉眼睛瞪大。 司空冀转过头来,仿佛在说:“不然呢?” 虞雪蝉便不扭捏了,跳上了他的背。 他的步伐稳重,就算背着她也一点不喘,虞雪蝉佩服他的力气,心想,难道全天下的武将都像他这般好体力么? “五日后我会举办一场夜宴,欢迎我二叔司空焱的到来。”在回去的路上,司空冀突然道。 “你二叔?”虞雪蝉本来都快睡着了,听到这话又精神了起来。 原著中司空焱并没有来雒阳,命运的齿轮何时发生了偏移呢? 司空冀颔首:“二叔与父帅并不在一处长大,他出生后不久就被过继到了西北的亲戚家中,而父帅却是在雒阳长大的。我总觉得,我那叔叔对父帅并无甚感情,但父帅却对他这个幼弟颇为记挂。父帅还活着的时候只在雒阳的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后来他又回到了西北,父帅便说自己有生之年定要去西北一趟,与他的弟弟把酒言欢,可这个心愿却终是没有达成。” “后来,父亲身死,二叔也没来雒阳奔丧,不过我不怪他,当时父亲被冤,那些与他交好的人都缄默不言,我又怎么会奢望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叔叔过来奔丧呢?” 虞雪蝉点头,司空冀倒挺会将心比心的,“无事不登三宝殿,那这次你二叔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就在司空冀的耳边,他压下心头的悸动,道:“使臣已经传话,二叔要与我签订和谈盟约,雒阳与西北将永无战事。” “听起来是好事呀。” 司空冀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虞雪蝉道:“你似乎有心事?” “探子来报,郦姬如今到了我二叔司空焱的身边,成为了他最宠爱的姬妾,司空焱为了不让我知晓,还将她改名换姓,让她随了自己原配卢夫人的姓氏。” 雪蝉倒吸一口凉气,按那女人的手段,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郦姬居然会投靠司空冀的叔叔。 “二叔一行今晚便会到达雒阳驿馆,可是和谈在即,我也不好当着他的面拆穿郦姬的真面目。” 雪蝉拍拍他的肩膀,“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可我们也不必杞人忧天——雒阳毕竟是冀北军的地盘,若是你二叔敢惹事,也要掂量掂量后果,除非他真的被郦姬迷昏头了。” 司空冀笑了笑,“夫人所言甚是。” 47. 失魂1 司空肃来到雒阳,只觉得“乱花渐欲迷人眼”,西北的那些娘儿们比起雒阳的娇娥来说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了。 他平生有两大夙愿:一是睡到天下最美的女人,二是喝到天下最烈的美酒。第二个愿望在西北已经达成了,西域的“烈风醉”天下闻名,司空肃曾在西域商人那里买了一罐,大醉了三天,被他记了一辈子,至于那最美的女人么,郦姬已经为他指明了方向。 不过在没见到虞氏之前,司空肃也不会让自己的□□闲着。他来雒阳的当晚便到最负盛名的妓馆成了座上宾,接下来的三天,他都沉浸在玉软金柔的温柔乡中,不可自拔。 妓馆呆厌了,司空肃又摸到了雒阳最大的赌坊永庆坊,正喝得尽兴时,却见一鹅黄色衣裙的女郎独自进了赌坊。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几乎是硬生生地将酒灌了进去,一杯一杯的,都不带停歇。 司空肃心想,好个俏丽的女郎,便拦在她的面前,咧嘴笑道:“女郎怎么独自一人喝酒?” “关你什么事?”曹莹今日本想约那呆子出来,但他居然爽约了,说是要去军营里面点卯,但她派人跟着他,发现他竟然进了清平郡王府,原来他只是找个借口推脱自己,实际是去攀附权贵了。 曹莹不是那种矜持扭捏的女子,好不容易遇到自己心动的男子当然要勇敢追爱,但她不能忍受的是一直热脸贴着冷屁股,还被三番四次地拒绝。 “女郎火气怎么如此大,是哪个不长眼的郎君惹女郎生气了么?” “你说的没错,他就是个不长眼的呆子!”曹莹酒量极好,几杯酒下肚也没醉意,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一醉解千愁,就她喝多少杯还是会想起愁事呢? “女郎这般美貌,那人不懂你的好着实是眼瞎。” 曹莹拍了拍脸颊,“我真的美貌么?” 司空肃在风月场上待久了,哄女子开心的话张口就来:“那是自然,女郎可比这永庆坊的女郎们都要好看,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眼了。” 曹莹支着头,哂笑道:“你可真会哄人开心。” 司空肃说:“我说的可字字都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 曹莹不去看他了,继续埋头喝酒。 司空肃却提起一罐酒,“女郎也是爱酒之人,在这里喝酒多不雅致啊,我知道这永庆坊的楼顶有一座亭子,在那里喝酒,伴着明月清风,岂不快哉?” * 虞雪蝉正在院中乘凉,如今天气越来越热了,田儿做了一碗梅子汤,虞雪蝉一口气就喝完了。 侍女却来报,说费媪找她有急事,想见她一面。 田儿道:“费媪不是曹家女郎的乳母么,她来找您有什么急事,难道是关于曹女的?” “带她来见我吧。”虞雪蝉说道。 曹家人都已经离开,曹莹一人在雒阳,虞雪蝉觉得自己多加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侍女将费媪带来,只见她脸上红扑扑的,因为跑得太快而上气不接下气,“天老爷啊,我家小祖宗又不听我的劝咯。” 费媪一开口便唾沫横飞,一口气像是没上来,虞雪蝉要她缓缓再说,费媪却等不及了,插着腰道:“今日我家那小祖宗又去找楼郎君了,但楼郎君却爽约了,她气不过,竟然一个人去了永庆坊,那可不是她这种清白的女郎应该去的地方呀,我怎么劝她都不听,还是不管不顾地进去了。” 虞雪蝉站了起来,思忖了一下,对田儿道:“永庆坊的陆坊主是我的熟识,我们现在就去,再叫上展安郎君,一定让阿莹平安归来。” 又对费媪道:“费媪,你去一趟清平郡王府,将楼琛也叫到永庆坊去。” 费媪不解:“楼郎君怎会在清平郡王府?” “他一定在,你去就是了。”虞雪蝉肯定地说。 * 虞雪蝉戴着帷帽,与展安和田儿一同来到永庆坊前,她给陆飞燕捎了个口信,陆飞燕怕人多眼杂,便带他们从另一个入口去往永庆坊的楼顶。 陆飞燕边走边说:“放心,曹女还和那郎君在亭中喝酒,我派人在暗处看着,那郎君还没对曹女怎样。” 雪蝉很是感激:“多谢陆姬了。” “这有什么,我与她同为女子,自然要多加照顾的,就算对赌坊中的姊妹们我也一视同仁,她们都是卖艺不卖身,有我在,定不会让她们白白地受欺负。” 陆飞燕说这话时目光澄澈,嘴角带着微笑,倒和以往的泼辣妩媚判若两人。展安没说话,只是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坊主,你可知那郎君是什么来头?” “他是邺王二叔家的郎君,所以这些天楼中的人都不敢得罪他,因他和大王沾亲带故,大家都怕他向大王告状。” 司空冀二叔的儿子…… 难道是司空肃? 虞雪蝉一怔,没想到今日便要会会那传说中的司空肃了。 明月高悬,风轻云淡。 曹莹终于有些醉意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摆摆手道:“不喝了,我不能再喝了。” “女郎酒量那么好,怎就不能再喝了?” 司空肃调笑道,又递给她一杯酒。 曹莹接过酒,也没多想便喝了下去。 司空肃却动了别的心思,想过来摸她的脸,曹莹有些恼怒,手上却软绵绵的,“走开……不要碰我。” 司空肃却笑了两声,要继续手上的动作,却被一个石子打中了手臂。 那石子的力道很大,司空肃脸色一变道:“他奶奶的,谁干的?” 展安率先来到了楼顶,却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瞪着司空肃。 雪蝉也来了,曹莹见是熟人,便挣开司空肃,躲在了虞雪蝉身后。 司空肃只见眼前的人衣袂飘飘,却看不清容貌,明明戴着帷帽,那长长的白纱却几乎将她整个身体笼罩了,不禁浮想联翩。 司空肃自然不想到手的肥肉就这么白白飞走了,便斥道:“你和她什么关系?我与这位女郎只是月下喝酒,交个朋友而已,何必这么大反应?” 虞雪蝉轻哼了一声,“我是她的阿姊,自然要管她。再说了,刚才我阿妹已经要你走开了,你却不依不饶,我岂能坐视不理?” 司空肃恼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说不过我便要拿身份来压人了么?”虞雪蝉刮了两下脸颊,“这么大人了,真是不知羞。” 司空肃到底是喝了酒的,竟被一小女子当众拂了面子,心情不快,心想,我倒要看看这女郎长什么样子。 他抬手便掀 开了虞雪蝉的帷帽,虞雪蝉躲闪不及,与他四目相对。 司空肃眼睛都直了,他平生阅美无数,也从未看过如此出挑的女郎,只觉得一颗心像浮在了云端,不受控制,双脚就像踩到了沼泽里,整个身体都要融化了。 虞雪蝉将袖子抬起,遮住脸,司空肃还在发愣,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展安将地上的帷帽拾起,虞雪蝉戴好了,拉着曹莹的手道:“阿莹,我们走吧,不与这登徒子一般计较。” 曹莹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牵着虞雪蝉的手飞也似的离开了。 走出永庆坊的时候,费媪正领着刘琛前来,他看到曹莹有些惊讶,朝虞雪蝉点点头,嘴唇嗫嚅了下,问道:“她还好么?” “阿莹就在这里,你为何不问本人呢?”虞雪蝉只觉得有些好笑。 刘琛知曹莹心情不快,有些尴尬,终于开口道:“女郎,你怎么样了?” 曹莹实在不想理他,撇过头去,不与他讲话。 刘琛手指握成了拳,对曹莹道:“女郎,我有话想对你说。” “阿姊,我不想和他说话。”曹莹觉得又气又羞愧,不知怎么面对他,干脆将头埋在虞雪蝉的怀里。 虞雪蝉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和他谈谈吧,你也不想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吧。” 曹莹红着眼,点了点头,“阿姊,那你不要离我太远了,就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雪蝉道:“好,我就在你附近。” 刘琛和曹莹找了个凉亭坐下,曹莹本是跳脱的性子,可如今却不知说什么,她绞了绞帕子,垂下脑袋,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刘琛正襟危坐,道:“女郎,你今日是为我才去永庆坊喝酒的么?” 曹莹不语,心里委屈极了。 “听费媪说你见我入了清平郡王府,觉得我是故意爽约的,是不是?” “难道不是么?”曹莹咬唇,“你就是不想见到我,故意拿话哄我的。你知我对你有意,为了躲我竟扯谎骗人,那便算了,我以后再不出现在你面前就是了。” “我何曾骗过你?”刘琛皱眉道,“我今日早晨确实去了军营点卯,后来回到清平郡王府,只是与我父王商量祖母的寿宴。” “‘父王’?楼郎君,你到底什么意思?”曹莹泪水悬在眼眶里,呆呆地望着他。 刘琛也不瞒她了,“我本是清平郡王刘松之子刘琛,隐姓埋名来到冀北军军营中历练,这件事我本不想让他人知道,谁想竟让你误会了。” “那你厌烦我么?”曹莹问。 刘琛摇了摇头,“女郎何必这么说?我与你不过是萍水相逢,何谈厌烦?” “可你也不在意我。”曹莹只觉得自己好傻,是全天下独一份的大傻瓜。 “诚如我刚才所说,我对女郎并不了解,我很感激女郎对我的青眼,但是请恕我无法回应,若就这样贸然许了女郎终身,既是对女郎的不负责任,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任。刘某如今只想建功立业,干出一番事业来,是故对男女之情并无想法。女郎是个聪慧之人,定能明白我的志向。” 曹莹突然抬起头来,“楼琛,不,刘琛,你敢说,你对我阿姊就从来无意么?” 刘琛一愣,直直地望向了不远处的雪蝉。 48. 失魂2 司空肃回到驿站,郦姬在院中喝茶,侍女正给她捏肩。 她本不想理会司空肃,却见司空肃像丢了魂魄一般,倒是有些惊讶,一双眼睛细细地打量着他。 “少将军这是怎么了,难道又被哪个美人给迷住了。” 司空肃坐到郦姬对面,一口气喝了好几杯水,才清醒过来。 “今日我在永庆坊见到了一位绝世佳人,那美人……总之就是世所罕见,好像天上的仙女一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你说的虞氏能有她美么?” “哦?雒阳何时竟出了这样的美人?”郦姬一向自负美貌,听到司空肃的话有些讶异,又问,“那美人旁边还有什么人?” “她有一个妹妹,姓‘曹’,那她也是姓曹的吧。”司空肃顿了顿,“她妹妹穿一身鹅黄的衣裙,额心有一个红痣,也是个美人胚子。” “你说的妹妹,难道是曹莹?”郦姬在还没来雒阳前就派人了解了此地的局势,司空冀娶了曹莹之姊为妻的消息她自然知道,也知晓曹莹的样貌特征。 “所以我今日见到的美人,其实是邺王妃?”司空肃眉头一蹙,他本就看司空冀不顺眼,如今亲眼见到了美人的真容,对司空冀更是嫉妒得发狂。 “那司空冀何德何能,竟能娶到这样的佳人?” 从小时候开始,司空焱就拿他与司空冀比较,仿佛和司空冀相比,他司空肃就像地上的一团泥巴,哪里都不如司空冀,所以司空肃一直对他这个堂哥没有好感,恨不得哪天吐上几口唾沫,他小时候在佛前许的最多的愿望,就是上天能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他堂哥。 司空肃听到司空冀居然攻入雒阳自立为王的消息,更是对他一百个不服。他们本就年岁相当,凭什么现在大家都叫司空冀“大王”,叫他司空肃只是个“少将军”? 司空肃胸中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司空冀凭什么,总是能得到最好的,就连新娶的妻子都如此仙姿玉颜! 郦姬沉吟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对,探子都说,曹莹的阿姊曹晞脸上有伤痕,总是用面纱遮挡,所以司空冀对她并不喜爱,甚至都没有圆房。可若真像司空肃所说,曹晞是绝色佳人,传言又怎会是如此不堪?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曹晞不简单,难道曹晞便是……虞雪蝉?! 这个想法让她怫然不悦,若真是如此,司空冀还是娶了虞雪蝉,还替她改名换姓,变了身份。恐怕二人的不和也只是障眼法罢了,骗骗外人还可以,若是要骗她郦蘅,可是万万不行的。 郦蘅本就对虞雪蝉怀恨在心,如今更是恨之入骨,她红唇轻动,眼神中似乎迸发出火光,对司空肃道:“少将军,妾怀疑虞氏已经成了邺王妃,今日你见到的佳人,就是她!” “你是说……”司空肃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既然你父帅钟爱妾,能让妾改名换姓,司空冀又何尝不能为虞氏做同样的事情呢?” 司空肃突然将拳头握紧,重重地捶了一下案几,“岂有此理,司空冀凭什么这般好命?” 本来,听郦姬说虞氏极美,司空肃还没有概念,只以为她夸大了那女子的美貌,可今日一见,就像隔着帷幔的玫瑰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他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便?撷?下这朵娇花。 郦姬煽风点火道:“可是邺王对于这美人好像并不珍惜,雒阳的人都传言,他最近醉心于公务,日日都让她独守空闺呢。” 司空肃更气了,“该死的司空冀,得到了绝色居然不珍惜!真是气煞我也!” “后日你父帅便要入宫与司空冀会面,也是二人正式签订盟约的日子,到时候他定会要邺王妃陪同,你若是不信,便与你父帅一同过去,看看今日见的美人是不是传说中的邺王妃。” “本将军自然要与父帅一道入宫,不仅如此,本将军还要见证司空冀的人头是怎么被我的宝刀给砍下来的。” 郦姬一愣,屏退了身后的侍女。 待侍女走后,她起身道:“少将军,你们这么快就要动手么?”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父帅在西北能够掌权这么多年,就是靠的心狠果决,”司空肃继续道,“我与父帅已经有了完美的计划,至于那计划是什么,你不必知道,也不该你一女子来插手。” “上将军与少将军出马,定会马到成功,只是,你们难道后日就要除掉司空冀?”郦姬又问了一遍。 司空肃道:“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为了夺得权力,自然是至亲亦可杀。司空冀不过是我父帅的侄儿,何足道哉?” 郦姬静默不语,只是阴沉地望着司空肃。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漠,“如今我父帅老了,看似心肠柔软了,但你可知他年轻时是怎么在西北站稳脚跟的?当时凉州牧窦诩势大,我父帅不过是他手下的一校尉,羌人、氐人叛乱频发,我父帅便联合当地豪强组建了一只军队,镇压叛乱,终于获得了窦诩的信任。” “后来窦诩将养女嫁给我父帅为妾,那窦氏女竟毒死了我的母亲,我父帅隐忍不发,就这样过去了五年。终于,他瞅准机会在宴席下斩下窦诩的头颅,顺便将那窦氏女也大卸八块了,以此祭奠我母亲的亡魂。” 郦姬惊道:“可是你母亲卢夫人不是病死的么?” “这种话你也信?”司空肃哂笑道,“我母亲向来身体强健,怎会突然病入膏肓的,我父帅只是不想外人议论司空家的内宅私事,白白地看笑话,便对外说我母亲是染病而亡的。” 郦姬忽而有些自嘲,司空家的人哪有简单的,恐怕各个都是非同等闲。司空冀如此,司空焱亦是如此,就连司空肃,也不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纨绔。 司空肃呵呵一笑,“就凭你,也想拿捏我父帅?他如今来到雒阳,只是因为他想来,而你的劝说,不过是点了一把火,加快了他的速度。执棋之人,一直都是我父帅。” 郦姬走近了司空肃,“少将军误会了,妾只是觉得,就这样杀掉司空冀,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何不将他抓起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本将军才不信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鬼话,”司空肃眼中闪过一道阴毒的光,“难道你舍不得司空冀死?” 郦姬快速地压下唇角,“妾对司空冀恨之入骨,杀夫之仇不共戴天,妾巴不得他立刻就死在我面前!” 司空肃却负着手,声音带着轻蔑,“郦姬,这种话你骗骗父帅也就罢了,本将军已经查过你的底细,你的夫君高越,其实是被你设局害死的吧。” 司空肃的语气十分肯定,他眯着眼打量着郦姬,那眼神仿佛能勘破郦姬所有的伪装。 郦姬牙齿一颤,“少……少将军说笑了,妾难道是昏了头……否则怎会杀死自己的丈夫?” “你少时便爱慕司空冀,想嫁给他为妻,他却对你视而不见,不知不觉你便到了嫁人的年纪,高家向郦家求娶于你,你在家族的逼迫下,便含泪嫁给了高越。后来你害死了高越,堂而皇之地住到了司空府中,司空冀念在你是他部下亡妻的份上,对你礼遇有加,你却想成为司空府的女主人……” “别说了!”郦姬只恨不得一刀杀了眼前的男人,“少将军何必戳人伤疤,我们各自保留一些体面,难道不好么?乱世之中,女子可以装柔弱,却不能真柔弱,否则不就被这世道吞的骨头都不剩了?” “本将军自然不想与你为难……”司空肃冷冷道,“可我也想让你知道,父亲的继承人只能是我一个,若你日后生下孩子,想只手遮天,也要掂量一下,若是本将军将你的秘密说出去,捅到父帅跟前,父帅会作何感想?自己捧在手心的美人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不知父帅身边还会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 “少将军想要我如何做?”郦姬很快冷静下来,既然司空肃没有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司空焱,就代表他一定有求于自己,这便是她能够掌握主动权的地方。 “本将军想要的很简单,帮我得到虞氏,我便将你的秘密烂在肚子里,此生也不与父帅提起。” 郦姬嘴角勾起,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司空肃道:“此药名曰‘有情媚’,可助少将军一臂之力。” “哦?”司空肃接过瓷瓶,只觉得它外表无甚特别之处,难道有什么隐秘的效果。 “将军不如闻闻?” 司空肃将瓶塞打开,深深嗅了一口,不多时便觉得目眩神迷,血脉贲张,恨不得立马便找个女人欢爱。 郦姬将杯中的水一把泼向司空肃的脸,他才如梦初醒,呼吸却还是很急促。 “这药果然厉害!”司空肃奇道。 “若能将此药下到虞氏的酒水中,等她起了反应,定会因为不想出丑而匆匆离席,少将军只需尾随她,等她落单的时候便可一亲芳泽,虞氏定会为少将军所摆布,到时候少将军便可对这美人为所欲为了。” “可怎样才能碰到虞氏的酒水呢?” 郦姬微微一笑,道:“妾认识宫中的一宫女陈秀儿,与她是同乡,陈秀儿正是负责宫中贵人的酒水的,妾会托人将此药交给她,她便知道怎么做了。” 司空肃紧蹙的眉头不由得舒展开来,就连心情也渐渐地平静下来,如果能得到此女,便能一洗这么多年被司空冀笼罩的阴影,一想到他能将司空冀的女人压在身下,就觉得平生所有快意的事情加在一起都没有此事来得解气。 49. 夜宴1 虞雪蝉回到偏院之时,天色已暗,却见田儿眼神有些躲闪,好似有话想说。 “女君,田儿前几日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你说吧。” 雪蝉很少见到田儿这般纠结的表情,此时也升起疑惑。 田儿低声道:“婢子在整理女君妆奁时,在角落里发现了之前萧郎君送的紫罗香囊,女君还记得否?” 虞雪蝉点头,她自然记得,这是萧淮煜在原主入宫前托人给她的,后来他便回了益州,与原主再没了联系。 “许是受潮,婢子发现那香囊竟然破了一角,露出一点金色,婢子便自作主张地将那香囊拆开了,竟发现里面有一块益州牧公子的金牌。” 这枚通关的金牌可保雪蝉畅通无阻地到达益州,也暗示了萧淮煜的真实身份。 所以当时萧淮煜并没有抛弃原主,而是受形势所迫先行回到了益州。 可若原主知道香囊里另有乾坤的话,会义无反顾地去益州找他么? 恐怕不会吧。 那时末帝刘琮还扣押着原主的好姊妹小艾,她定不会自己逃跑而丢下小艾的。 “这件事谁也不要说,就将香囊和东西放在原处就好。” 雪蝉心想,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再纠结这些旧事也是无用,还不如顾好眼前的东西来得重要。 …… 半个时辰后,秦媪端了饭食过来,虞雪蝉微笑道:“秦媪,您怎么来了,如今不是侍女来送饭么?” 秦媪半月前生了场病,司空冀恨不得遍寻仙芝灵草来为她治病,其实只是一场风寒罢了,但她已年老,身子骨自然不如年轻人,将养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虞雪蝉扶她坐下,秦媪却道:“您如今已经是邺王妃了,怎能由您来扶老身,这不合礼数。” “您与大王虽无血缘关系,但雪蝉看得出来,在他心里早就将您当成自己的亲生祖母了,所以我孝敬祖母,有什么不对?” 秦媪眉头舒缓,这才让她扶着自己坐下。 “您吃过了么?”虞雪蝉刚想用饭,又问秦媪道。 “老身已经吃过了,女君您吃就好。”秦媪和蔼地说。 自从嫁给司空冀后,府里的人都叫虞雪蝉“女君”,她一开始并不习惯这个称呼,后来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虞雪蝉这才开始用餐,她吃得并不快,但胃口极好,一会儿就将盘上精致的小菜全部吃完了。 秦媪递给她一方帕子,虞雪蝉见她似乎有话要说,便静静地跪坐在她对面。 秦媪缓缓道:“女君可知道,后日便是大王的生辰了。” “秦媪的意思是,大王与他二叔司空肃签订盟约之日便是在他的生辰?” 司空冀的嘴可真严,居然提都没和她提这件事。 秦媪点点头,轻咳了一声,“往日里大王并不会庆贺生辰,因为他觉得大丈夫傲然天地间,只有打仗得胜才值得庆祝,其他日子都不值一提,即使是自己的生辰也不例外。” “难道以往的日子里,大王的生命里就只有打仗么?” 这样的司空冀,倒让她升起一丝莫名的怜惜。 秦媪没有否认,“在大王心里,行军打仗是第一位的事情,他将军人的荣耀看得比生命还重。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父帅。” “您是说司空霈大将军?” “正是。老将军在时,对大王很严格,他们父子就是这样,彼此都不会说一句软话,但在心里却将对方看得比谁都重。” “怪不得司空冀之前的脾气那么臭,”雪蝉抿了抿唇,正色道,“可是我能感受的出来,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心里是极敬重他父亲的。在他心里,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榜样,否则他也不会得知父亲的死讯后,就毅然决然地起兵攻入雒阳,为父亲报仇了。” 秦媪笑了笑,“大王长大了,凡事都极有主见,老身觉得,大王当时很决绝,即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为父亲报仇,为老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虞雪蝉安静地聆听着秦媪的话,只觉得这样一个司空冀似乎有些陌生,但无论是张扬的他,桀骜的他,还是沉稳的他,都是他,只是他的不同面罢了。 “这孩子心思重,往日里开怀之时屈指可数,老身希望他能像一个寻常的男子那般,生命里不止是杀戮与战事,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譬如,能让他感到幸福的东西。” 幸福…… 如今司空冀坐拥雒阳,理应是这座城中最幸福的人,可是权力真能等同于幸福么? 虞雪蝉不知道,此时的她只想让司空冀开心,哪怕只开心一个晚上都成。 “既然他的生辰到了,我想给他准备一个生辰礼物,”虞雪蝉莞尔一笑道,“秦媪,您可知司空冀喜欢什么东西?” “大王幼时曾经养了一株萱草,可他父帅却说,侍花弄草是女孩子做的事情,便要他将那萱草丢弃了。大王即使万分舍不得,还是照他父亲的话做了。” 雪蝉记下了,萱草花色艳丽,是传说中的“忘忧草”,若能寻一株给他,定能让他开怀。 秦媪像是想起了什么,“女君,还有一件事,老身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一下您。” “您但说无妨。” “老身本不会过问大王的前朝事,他的二叔司空焱这次来雒阳,表面上是为了和谈盟约,实际的目的却并不明朗。” “您之前见过司空焱么?” “从未见过,只听说他是老将军的亲弟弟。” 秦媪沉吟了一下,道,“老身有一故友,如今在西北生活,老身虽与她多年不见,但也互通书信,知道彼此的近况。她在信中说,当年凉州牧窦诩传位给司空焱,并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司空焱篡权夺位,杀掉了旧日的主公,这才得到了西北的大位。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如今却要与大王签订和谈盟约,老身总觉得有些古怪。” 雪蝉道:“大王在世的亲人本就不多,如今他愿意信他二叔一次,实属不易。只希望司空焱不要辜负大王的信任便好了。” * 两日后。 雒阳皇宫宫门大开,司空焱与司空肃穿着暗红色云气纹直裾深衣,缓缓从甬道入了内宫。 司空肃免不得左顾右盼,他在少年时被父亲带来过这皇宫一次,为太后祝寿后便与一班贵族子弟参加了狩猎大会。司空肃对狩猎并不感兴趣,唯独对美人感兴趣,特别是那位高傲的馆元公主,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当时公主女扮男装,司空肃只觉得她是个俊俏的后生。后来听说她与司空冀掉入了陷阱中,呆了整整一晚,大家都觉得新奇,可谁也不敢乱嚼舌根子。毕竟公主可是皇帝的女 儿,若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到了皇帝的耳中,那流放都是轻的,抄家灭门也不是不可能。 当刘婳换上了公主的衣裙,接受众人的朝拜,司空肃只觉得失魂落魄。他的失神倒并不是因为公主有多美,而是她周身的华贵气度,那般金尊玉贵的公主,简直让人不敢逼视。 司空肃甚至觉得,就算他将天下至宝捧在馆元公主的面前,只要能让她正眼瞧上他一眼,此生便足够了。 可公主就是公主,是不会给他们这些凡尘俗子一个眼神的,从始至终,除了与她父皇讲话外,司空肃便见她瞟了司空冀两眼,这目光虽清淡,却被司空肃给捕捉到了。 后来,这目光再也没有落到别的王孙公子身上。 原来在公主的心中,司空冀是与旁人不同的,司空肃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小子居然如此幸运,能与这般高贵的公主呆一晚上,还能得到公主的青眼。 司空肃那时心里就酸溜溜的,像被泼了一盆醋。 两日前见到虞氏,司空肃着实惊艳,心头又漾起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感觉就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一抹花香,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说不上来,如今,他终于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司空肃喉结滚动了一下,按下了心头的疑虑。 司空焱父子二人被宫人引到了太极殿,司空冀已等候在主座上,他一身玄色冕服,上绣螭虎几何章纹,显得英姿焕发,器宇轩昂。 司空肃不由得垂下眼眸,多年不见,眼前的男人愈发贵不可言,他却像躲在暗处的鸟雀,觊觎着鸿鹄的位置。 可凭什么司空冀是鸿鹄,他却是鸟雀呢。他们都姓司空,血脉中留着一个祖宗的鲜血,怎就有云泥之别了? 侍女鱼贯而入,给他们端上了珍馐美酒,司空肃注意到,他面前的侍女突然给他使了个眼色,难道这就是郦姬的眼线陈秀儿? “二叔,堂弟,好久不见。”司空冀端起酒杯,语气和缓,颇有上位者的气度。 司空焱从善如流道:“既白客气了,如今你执掌雒阳大权,理应由二叔敬你才是。” “堂哥,我也敬你一杯。”司空肃端起酒杯附和了一声。 司空冀笑了笑,将酒水一饮而尽,司空焱父子也喝光了酒。 司空焱道:“听闻侄儿近日大婚,缘何不见侄媳妇?难道她是瞧不上我这个糟老头子?” 司空冀放下酒杯,“王妃生性内向,不喜见生人,孤已经派人去催了,片刻就过来。” 司空冀与司空焱约定酒宴结束后便签订盟约。编钟声响,舞姬们来到宫殿中央翩翩起舞,司空肃以前最喜欢看美人跳舞,今日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不由得心猿意马,坐立难安。 他突然一阵尿急,便说自己要去方便一下,匆匆离席。 小太监提灯领着他去了净房,出来时又走了半刻钟,司空肃却闻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 “这是什么香味?怎的如此浓郁?” “回司空将军的话,宫墙边种着几株夜来香,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这夜来香极香,夜间尤盛,将军闻到的香味,应该就是出自此花吧。” 司空肃深深嗅了几口,再睁眼却听到一阵铃铛声。 “是邺王妃来了。”小太监匆忙跪下,司空肃也弯腰行礼。 他本应垂眸以示恭敬,却按捺不住好奇心,微微抬起了眸子。 50. 夜宴2 前面有两名宫装侍女提着灯,步辇则由四人抬起,上方是两片十字叠加的辇蓬。帷幔随风飘动,女子跽坐在黑漆的坐榻上,戴着面纱,朦朦胧胧的。 司空肃一眼就认出了雪蝉,那双桃花眼妩媚上翘,此刻却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翅。 月色如水,司空肃并未看清她衣服的颜色,只看到她细长的朱色披帛在晚风中飘荡,如一痕灼热的晚霞,偶然缠住了人间。 塌上的美人只是微微瞟了他一眼,只一眼,司空肃便觉得心脏像被击中了。 司空肃暗暗握紧了拳头,再一个晃神,女子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鼻尖萦绕的花香未散,司空肃内心却一片翻江倒海,也不知是被美人搅乱的,还是被那花香。 邺王妃的步辇比司空肃要快,他再次进入太极殿时,便见虞雪蝉与司空冀并肩而坐。 二人皆穿着华丽的服饰,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对璧人,可邺王却目不斜视,仿佛只是在欣赏歌舞,丝毫没有注意身旁的妻子。 殿中灯火煌照,那女子朱色的披帛仿佛又秾艳了几分,刚才在月下这披帛衬得她恍然若仙,如今却增添了一种高贵的气质,令人不敢亵渎。 这样的她,和记忆中那个高傲的影子仿佛重叠了,司空肃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本想行礼,分心之间竟脚下一软,摔了个狗吃屎,朝虞雪蝉的方向趴下了。 作为司空冀的堂弟,司空肃面见邺王妃只用行顿首之礼,他却匍匐于地,像行了稽首之礼。 宫人们掩嘴而笑,心想这司空将军怎么如此冒失。 虞雪蝉道:“少将军远在西北,倒如此注重礼节,真是让吾意外呢。只是这稽首大礼是面对父母的,难道少将军想认我为母亲?” 司空焱不悦地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肃儿,快起来。”又对虞雪蝉道:“女君请见谅,我这儿子不拘小节,让女君见笑了。” 虞雪蝉道:“吾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请将军不要在意才是。” 司空焱连连说是。 司空肃气极,自己竟在这美人面前丢脸了,实在是不该,却见美人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他也不好发作了。 司空冀在桌底悄悄捏了一下虞雪蝉的手,虞雪蝉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当然在外人的眼中,这对夫妻连一句话都没说过,邺王妃来的时候只对邺王施了一礼,关系与陌生人也没两样。 一舞已罢,陈秀儿给虞雪蝉倒上了一杯美酒,司空肃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却见虞雪蝉拿起酒,仰头喝了下去,一滴都不剩。 他咽了一口唾沫,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雪白如天鹅般的脖颈上。 一炷香后,她果然以袖掩面,好似起了反应,低声与司空冀说了什么,司空冀便让她退下了。 司空肃猛地灌了两口酒,抓住机会便偷偷离席。 起初,虞雪蝉身边有两名侍女,后来她脚步虚浮,竟遣散了侍女,独自往园林深处走去。 她的纱衣下摆很长,在月色下有金线闪烁,仿佛萤火落到了精致的衣裙上。 后来她扶着一株玉兰树不动了,司空肃喉咙滚动,大着胆子往她身后走去。 仿佛听到背后有人,她突然转过身,眼中惊恐道:“谁?” “是我。”司空肃幽幽道。 见到司空肃,她的眼中升起防备:“司空将军不在夜宴之中吃酒,跟着我做什么?” “美人儿,实话跟你说,你已经中了媚药,本将军是来帮你解毒的。” 她身子一软,面色潮红,眼中也泛起波光,“怪不得……我就说怎会全身没力气……” “要说解毒,也不费劲,只要你与我欢爱一番,这毒便自然就解了,”司空肃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近,“司空冀一介莽夫,不知道你的好,可我知道,你何不从了我,也可慰藉你漫漫长夜孤枕难眠。” “你也配!你连司空冀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父帅马上便会率领五千精兵攻入雒阳,在那之前,他早已设下机关诛灭司空冀,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区区五千人就想灭掉冀北军?你们未免也太过狂妄了吧。” 司空肃停住脚步,扬起下巴道:“我与父帅已经商量了万全之策,今天晚上雒阳的主人就会变成我们父子!” “滚开!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她倒退了两步,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司空肃眼中精光一闪道:“父帅在巳时便会派人烧掉雒阳粮仓,制造混乱,那时城门守备定会松懈,到时我西北铁骑就会踏破城门,占领皇宫!” “我才不信!”虞雪蝉猛地推开他,又给了他一巴掌。 她转身往花园深处奔去,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宫殿。 司空肃想也不想就跟着她入了宫殿,殿中也有一个园子,园里有层层叠叠的假山,司空肃只听到她窸窣的脚步声,地上还落下了她朱色的披帛。 司空肃捡起披帛,深深地嗅了一口。 这假山弯弯绕绕的,路又黑,司空肃的心脏却像被提了起来,势要抓住美人才罢休。 假山的尽头有一处池塘,司空肃终于出了假山,却见美人正站在池边的槐树下,看不清表情。 司空肃脸上有一道血痕,神情看起来很是狰狞,仿佛已经被磨光了耐性,可看到了眼前的佳人,又长须一口气——前面已经没路了,他不介意把刚才浪费的时间当做陪她的消遣。 她转过身来,眼中写满了惊恐,这反而让司空肃愈加兴奋。 司空肃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她任由他扯开腰带,他急不可耐地将亵裤解开,覆上去吻住她的场景。 她也许会用脚踹他,他便抓住她的脚,让她无力逃脱…… 司空肃恨不得将这遐想立刻变成现实,他脸上挂着□□,朝她走去。 “别过来!”她跌坐在地上,声音都发颤。 如此大好时机,司空肃怎会错过? 他继续挪动脚步…… “哗”的一声,像踩到了什么机关,下一秒就被一张大网罩住,整个人被倒吊了起来。 刚刚还花容失色的美人却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道:“笨蛋,你果然中计了。” 她的眼神清醒而澄澈,哪还有刚才的迷乱? “你不是中了媚药,怎会这般清醒?”司空肃双手抓住网兜,失声道。 “我早就派人调查了宫人们的背景,自然知道陈秀儿与郦姬有旧,我已经被郦蘅害过一次了,难道还会被她害第二次么?那杯酒早就被调换了,里面有另一种药,那药能让人看起来面色潮红,实际却没有半点反应。” < p>“你竟早知道了我的计划,刚才为什么装作中计?” “那还不是因为你和你父亲居心不良,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多谢你刚才将一切都吐了出来,助我给大王传递消息。” 刚才她故意跑向假山,就是因为田儿早已躲在里面,虞雪蝉把消息告诉田儿,田儿便从假山的另一处出口出来,往太极殿去了。 此处正是馆娃宫,田儿对这里太熟悉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常人发现不了的隐秘出口。 未免司空肃起疑,虞雪蝉才继续留在馆娃宫,拖延时间,就等着将他一网打尽。 “大王今夜在城中早已布下重兵,此刻得到了消息,更会好好守住粮仓,将你们的人全部歼灭。” “你这个贱人!”司空肃眼见奸计败露,气得破口大骂。 “随你怎么说吧。”虞雪蝉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这就叫大王过来,让你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她转身便往假山走去,司空肃却突然啐了一口。 “蠢货!你以为司空冀是真心爱你吗?别做梦了!就你个蠢女人还想为他出谋划策,要不是你这张脸和馆元公主有几分相像,司空冀会这般待你么?” 虞雪蝉一愣,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司空肃骂道,“蠢女人,司空冀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对馆元公主心生爱慕了,这么些年,他一直爱她,可她的父皇杀了他父帅,他才不得已与她反目成仇,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一直都是馆元!” “你放屁!”虞雪蝉捡起树枝便抽了他一下,“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司空肃没有反抗,而是用语言这把刀子来割她的心。 “司空冀的腰间挂着一枚玉司南佩,是也不是?” “是,”雪蝉反问道,“那又怎样?” “那便是馆元公主送给他的定情信物,这些年来,司空冀一直都留着,如珠如宝地珍藏着,而馆元公主手上也有司空冀的玉佩,二人表面上是仇敌,内心却全都割舍不下对方,而你,不过是司空冀找来的一个肖似公主的替代品罢了!” 虞雪蝉记得司空冀曾说过,这玉佩是他很珍视的人送给他的,难道……就是馆元公主?! 那她算什么? 这个念头让虞雪蝉瞪大双眼,像见鬼一般地不知所措。 一个声音仿佛出现在耳边,那是来自她心底的声音。 “你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女配罢了,要认清自己的地位,女配就是女配,永远当不了女主的。” 馆元公主就是那个女主。 “别说了!”雪蝉捂住耳朵,不知是跟司空肃说,还是跟自己说。 她的灵魂仿佛都碎了,呆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以美人儿,司空冀不值得,你何必为他要死要活的?你这般美貌,天上地下都找不到如你一般的绝色,还不如跟了我,我们一起逃出宫去,我定会好好疼你,让你夜夜销魂。” “我叫你别说了!” 虞雪蝉突然将头上的簪子拔下,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胸口。 司空肃双眼瞪大,头一歪,不知是晕倒了还是死了。 虞雪蝉脸上身上都是血,她缩在槐树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51. 夜宴3 太极殿。 司空冀高坐于主座上,对司空焱道:“二叔此次前来雒阳,一路可平顺?” “多谢侄儿挂念,一路很是顺利。” “听闻二叔新纳了一房美妾,对其甚是宠爱,不知属实否?” 司空焱一怔,“我已年老,身边总需要人照顾,肃儿虽是我儿子,但他总归是要成家立业的,所以才纳了一新人,让大王见笑了。” “二叔不必紧张,自卢、窦二位夫人逝世后,二叔便一直独身,如今有一美妾相伴,自是不错,”司空冀转动了一下酒杯,“只是如今兵荒马乱,人心不古,二叔就算要纳妾,也应了解其家室家世人品,不要被奸人蒙蔽才是。” “那是自然。”司空焱压住眼底的微澜,低声道。 二人又就和谈盟约的条款商议了许久,气氛倒是久违的融洽,起码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虽久未见面,却彼此亲厚的叔侄。 殿外的启奴突然匆匆而来,在司空冀耳边呢喃了两句,司空冀神色一变,目光锁住了司空焱。 司空冀对启奴吩咐了两句,启奴便从侧门退下了。 “二叔,堂弟已经离席了多时,不知他去哪儿了?”司空冀问道。 “我这儿子在西北呆惯了,又喝了些酒,可能已经醉倒在某处了,大王不必担心。” “是么?”司空冀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司空焱眼皮一跳,面上却笑道:“二叔这次来雒阳给侄儿带了许多珍奇异宝,都是二叔精心挑选的,何不让人抬上来,你我共同赏玩一番?” “甚好。”司空冀语气清淡,“二叔真是有心了。” 十数个红木箱笼被陆陆续续地抬了上来,司空焱缓缓来到箱子前面,脸上带笑道:“何不让二叔亲自揭晓?” “慢着。”司空冀突然道。 “侄儿还有何事?” 司空冀道:“昔日我父亲还在时,总是挂念二叔,二叔远在西北,可曾牵挂过我父亲,哪怕一刻?” 司空焱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还是答道:“那是自然……大哥与我同出一宗,血浓于水,我自然是牵挂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不自觉地瞟了那箱笼一眼。 虽知他言不由衷,司空冀还是道:“我父亲若是听到了二叔这样说,他在九泉之下定会很高兴的。”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看吧。” 司空焱将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株半人高的血珊瑚,这血珊瑚如琼枝玉树一般,晶莹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突然,司空焱按动箱内的机关,几只淬了毒的箭簇便往司空冀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司空冀突然从桌边抽出银色的长枪,飞快地将箭簇挡了回去。 司空焱大惊,眸光似寒冰一般。 “司空肃已经被擒住,二叔还在负隅顽抗什么?” “你都知道了?”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二叔想烧掉我雒阳粮仓,引五千精兵入城!” 司空焱瞠目结束,这些箱笼全是他命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机关在隐秘处,只有他一人知晓,只有这样才能躲过侍卫的盘查,他本想靠这机巧射杀司空冀,谁知不仅被他躲过了,还让他知晓了粮仓的消息。 “二叔还不投降?难道在等你的人放出消息,引兵入城?” 司空冀话音刚落,便见天上窜起一阵白光,是一个信号弹。 司空焱眼中一喜,下一秒这喜悦却被硬生生地撕碎了。 “这是二叔奸细的信号吧,只不过,此刻,这信号是庞统领放的,”司空冀顿了顿,“孤已派人火速支援粮仓,将纵火之人严加审问,这是他与那五千敌军通信所用。庞统领点燃了信号弹,此刻便等二叔的五千敌军攻城了,不过等待他们的,将是冀北军的包围。” “庞统领……你说的可是庞砭?” “正是。” 司空焱大笑,“没想到毁我大计的,还有这老匹夫一份功劳!” “你以为老子会束手就擒么?!”司空焱突然将珊瑚砸碎,拔出底座隐藏的软剑,朝司空冀刺去。 “竖子,纳命来!” “大王小心!”身旁的内侍急切道。 眼见那剑光直刺咽喉,司空冀后足蹬地,身子一侧便避开了锋芒。剑尖从司空冀的侧耳掠过,他将银枪一挑,力道极大地压在了软剑之上。 司空焱暗叫不妙,连连后退,司空冀的枪头却划出一道弧线,气势如虹地朝司空焱刺去。 司空焱向下一躲,发上的玉冠却被挑落下来,他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眼神怨毒地盯着司空冀。 突然剑头一转,便去刺司空冀的下盘,司空冀大喝一声,枪杆直直地打在剑身中间,“锵啷”一声锐响,司空焱的软剑就变成了两截。 几乎是同一时间,司空冀的枪尖便来到司空焱心口。 “二叔,认输吧。” 司空焱大笑了几声,“输?我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这个字眼。” “那今天便有了。”司空冀沉声道,“来人,将司空焱押入大牢。” “竖子,你有本事,便杀了你叔叔啊!到时候天下人便知道你是个残害亲族的败类了!” 几名禁军将司空焱抓住,司空冀收了枪,连看都不再看他。 司空焱双目蛛丝弥漫,怨毒道:“你以为当年末帝是平白无故杀了你父亲么?” 司空冀脚步一顿,却听司空焱继续道:“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司空冀死死地抓住司空焱的衣领,“狗贼,你说什么?” 司空焱却根本就不怕他,仰头道:“当年就是我给末帝写了一封书信,指认了哥哥有造反之心,若不是因为那书信,哥哥也不会那么快被末帝处死,还遭受了炮烙之刑!” “为什么?父帅可是你的亲哥哥啊,你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亲哥哥?可笑!”司空焱眼中写满了记恨,“司空家对不起我,凭什么从我一出生便被家族过继到凉州的黄家,而大哥却可以在纸醉金迷的雒阳陪伴着亲人长大?这不公平!” 司空冀道:“当年祖父与他的结拜兄弟黄将军在外带兵打仗,祖母与黄将军的夫人都怀孕了,黄夫人还是头胎,要不是黄夫人拼死护住祖母,她自己的孩子也不会掉,后来更是身受重伤,再也不能有孕了。” “祖父与祖母对黄家问心有愧,所以祖母生下你后便将你过继给他们夫妇,算是报恩。要是没有黄家,你根本就不可能被生下来,更不 可能今日站在这里!” “我一直以为……是父亲母亲不要我了……” 司空焱眼中有片刻失神,又怫然道:“末帝的使臣许诺我,若是我答应写下指认信,就扶持我为凉州牧,取代窦家的位置,一边是一州之主的位置,另一边是只见过一面的哥哥,换做你,你会怎么选……” “啊——” 司空焱突然口吐鲜血,目光缓缓移动到胸口。 司空冀的长枪已经插进了他的身体,司空冀一字一字道:“这是我父帅留下的长枪,今日我便用这枪杀了你,替他报仇!” “孽障,你居然连你的亲叔叔都杀……” “你连人都不配当,残害手足,怎配当我的叔叔!” “我诅咒你,这辈子众叛亲离,不得好死!”司空焱吐出最后一口气,睁着眼睛瞪着司空冀,死不瞑目。 司空冀将长枪从他身体里拔出,抓起案上的帕子便擦拭上面的血迹,他的手有些抖,似乎擦了许久才将那长枪擦干净。 可是,真的干净了么? 上面已经沾上了司空家的血。 * 巳时三刻,馆娃宫周围亮起火光,司空冀拿着长枪,从假山后奔了出来,见到眼前的场景却很是惊讶。 他派去的人已经守在了虞雪蝉周围,但她却动也不动,像一座雕像。 刚才一听到启奴的消息,司空冀就派人去往粮仓了,同时也不忘派几个心腹来馆娃宫保护雪蝉的周全。 他本以为雪蝉会飞扑到他怀里,然后他就能抱着她说不怕,他会永远保护她之类的话,可她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陌生人一般,让司空冀的心猛地一沉,如夕阳坠下地平线。 “敌军皆已伏诛,雒阳没事了。”司空冀走近她,柔声道,“雪蝉,你怎么了?” 他并不知她今夜的计划,若他知道,定不会让她以身诱敌。他想责怪她不懂保全自己,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跟她说,可见到她此时的样子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虞雪蝉防备地向后一缩,手中仍抓着那簪子,她的衣上、脸上、手上都有血迹,鲜血如曼陀罗花般开在了她雪白的肌肤上,有一种狂乱凄惶的美感。 司空冀的身上本有司空焱的血,他怕她害怕,在确认她安全后,还换了一身衣袍才来到馆娃宫,可现在看来,好像没这个必要。 “大王,能否将这脏东西丢出去,再叫田儿拿件披风进来?”虞雪蝉终于丢了簪子,双眼失神道。 司空冀明白,她口中的脏东西自然指的是司空肃。 可她的神情实在太过诡异,司空冀疑惑地望了她一眼,说了声“好”。 * 司空冀派人将司空肃拖了出去,丢给部曲,雪蝉则在田儿的搀扶下回到了司空府。 她将自己关在偏院三天三夜,除了田儿谁也不见,司空冀以为她是受了惊才有这般反常的举动,便让厨房给她做了许多进补的食物,可她胃口不好,每次只吃了几口便要田儿端出去了。 司空冀很担心她,可是她不让他进院子,他也无可奈何。 终于到了第四天,虞雪蝉派田儿给司空冀传话,让他陪自己去郊外散心。 今日是休沐,并无朝臣议会,司空冀自然甘之如饴。 52. 痴缠1 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路旁是金黄的麦穗,麦穗足足有一人那么高,空气中都带着麦子的清香。刚下过一场雨,天空中云朵清淡,湿漉漉的恍若孩童的眼。 马车上,司空冀像往日一般伸手搂住虞雪蝉。以前她都会欲拒还迎地推开他,有时还红着脸骂他一句“登徒子”,可这次她却动也不动,任由他将自己搂在怀里,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娃娃。 “雪蝉,这些天你不见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雪蝉的眼神很空洞,直直道:“大王,若是那日司空肃真的强迫我了,您会嫌弃我么?” 她用的不是“你”,而是“您”,这是她从来都不会对他用的字眼。 强压下心中涌起的怪异之感,司空冀道:“怎会?” “我只会怪自己没有及时救下你,绝不会怪到你的头上。” 司空冀的声音很温柔,可是他越温柔,她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是因为此生与心爱的女子再无可能,所以见到与她相似的自己,便将对她的好全部转嫁给自己头上了么? “司空肃,他死了么?”虞雪蝉本不想再提这个名字,但她还是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杀了他。 “他只是失血过多,太医已经给他止血了,现在被关在牢狱之中。至于他的父亲——” 司空冀继续道:“那日的宫廷夜宴,我一听到田儿传来的消息,就让宫中的禁卫军将司空焱抓住,他却奋起反抗,最终被我处死。” 雪蝉眼中升起波澜,司空冀怕她以为自己残杀亲族,便道:“父帅当年被冤死还因为司空焱的伪证,我是为了父帅才杀掉他的。” “大王这么做,自然是有道理的。”虞雪蝉顿了顿,“那大王会如何处置司空肃呢?”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虞雪蝉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至于郦姬,我派人包围了驿馆,她眼见着逃不掉了,竟一把火烧了驿馆,让驿馆中足足二十多人都给她陪葬了。”司空冀抓住她的手,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雪蝉,只是我很担心你,还好你没事。” 雪蝉没有动,淡道:“大王对雪蝉一向很好,雪蝉很感激,所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知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感激。” 饶是司空冀再劝自己是他多想了,也无法再骗自己了。 虞雪蝉的神情实在太过冷漠,司空冀实在想不到,为何经过了那天,他们竟会生疏至此? 雪蝉的目光滑过他胸膛,到了他腰间,那腰带上果然挂着玉司南佩。 她从他怀中挣脱,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靠在马车里,似在假寐。 司空冀不喜欢热脸贴着冷屁股,看她对自己爱搭不理也有些恼了,便不再碰她,也不说话,只是坐到了马车的另一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这两日她总是神神秘秘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让他捉摸不透,于是趁她不在,他便派启奴去她房间查探,谁知竟被他找到了被剪开的紫罗香囊。 香囊中藏有一块通关的金牌,是萧淮煜的,她已经察觉了,却没有告诉他。 原来萧淮煜已经给了她一条路,只是阴差阳错之下她没有发现罢了。 难道她以前和萧淮煜有过什么故事,只是她一直瞒着自己,而她对萧淮煜旧情难忘,所以这几日的魂不守舍也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司空冀郁闷地想,现在她是后悔嫁给他了吧,所以想重新选择这条未竟的道路。 …… 雪蝉亦是思绪纷飞,这两日她忙着给他找萱草,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找到了一株色彩最艳丽的萱草,又想着藏在院中最隐秘的地方,给他一个惊喜。 昨日在他生辰的时候便应该送给他的,可她实在没心情,今日他们明明有时间单独相处,可她心里总觉得别扭。 她本不想理会司空冀,可是见他挪到了距离自己两尺的地方,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又觉得不是滋味。 虞雪蝉都有点看不懂现在的自己了。 …… 二人来到了邙山山顶,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来到这里。 情人树还屹立在那里,上面挂满了红绸,司空冀从袖中拿出一段红绸,道:“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想挂上红绸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今日终于可以了。” 这红绸上写上了“同心相许”四个字,还有他们二人的名字。 司空冀将绸子缠了上去,打了好几个死结,这样就算有大风也吹不掉他们的愿望了。 准确来说,这是他的愿望,因为司空冀注意到,虞雪蝉只是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他,也没有上前来帮忙。 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是在嘲讽这一厢情愿的自己,还是根本就不想和他同心相许? 司空冀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忽然见她衣袂飘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便立马抓住她的手。 “大王,您一直戴着这玉司南佩,是因为很喜欢它吧。”虞雪蝉突然开口道。 “当然喜欢。”司空冀没有多想,脱口而出。 虞雪蝉指着那玉:“能取下来给我看看么?” 司空冀依言取了下来,递给她。 玉佩冰凉,雪蝉觉得自己的心也凉透了。 她突然微笑着说:“大王,您是不是说过,为了让雪蝉开心,您愿意做任何事?” “当然。”司空冀连忙道。 虞雪蝉将玉佩递给他,“砸了它,您摔碎它,雪蝉就开心了。” 司空冀沉默了。 “怎么,不舍得?”虞雪蝉将玉放在石桌上,“既然大王做不到,又何必承诺呢?白白哄人开心。” “雪蝉,这玉真的对我很重要,除了这件事,别的我都依你。” 虞雪蝉转过身去,久久,她说:“大王,一月之期已到,今晚,您来我房里吧。” 司空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将她转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虞雪蝉却垂着手,眼神空洞,目光落在了那打成死结的红绸之上。 * 是夜。 司空冀推门而入,虞雪蝉侧卧在榻上,只穿一件月白色的纱罗中衣,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 他已经沐浴完了,头上还有潮气,虞雪蝉听到动静,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极美,司空冀不知怎的就被这双眼睛拉到了榻前。 突然,她起身,一把勾住他的腰带,司空冀便压在了她身上。 他的吻来得急切而热烈,恨不得将一颗真心挖出来,捧在她面前。 见她没有发出声音,司空冀生怕亵渎了她,便小心翼翼地开始吻她,当他的唇划过她眼角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湿润。 司空冀猛地睁开眼,果然见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流出,滑到了她的鬓间。 “大王,今晚便当做雪蝉的报恩了,等过了今晚,便放我走吧。” 司空冀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的面容突然变得极冷,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休想。” 他觉得很受伤,像心上被人硬生生地插了把刀子。 “放你走?让你与那萧淮煜双宿双栖么?” 他将她一把拉了起来,用力捧住她的脸颊,几乎是用尽全力吻住她的嘴唇。 她用手打他,他便擒住她的手。 她用脚踹他,他便用双腿制住她的腿。 雪蝉突然咬了他一口,司空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司空冀,混蛋,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眼中有怒意,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怎么,恼羞成怒了,对我终于不用敬语了?!”司空冀啧啧了一声,“我都知道了,你发现了紫罗香囊里的秘密对吧,萧淮煜早就告知了你他的身份,要你去找他,对不对?” “我也是前几日才发现那香囊里有东西的……”虞雪蝉瞳孔一缩,“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竟派人查我房里的东西!” “我只是担心你,你这几天都不理我,我想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开!都是借 口!” 虞雪蝉推他,拿枕头打他,司空冀却抓住枕头的另一边,将她拉了回来,趁势又吻住了她。 他将她亲她目眩神迷,不知吻了多久,突然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你嫌弃我,是不是?” “怕我将你弄脏了?” 司空冀扯开她的衣襟,又掀起她的裙摆,他的目光只往她身下看了一眼,就喉咙干涸,像火烧一般,不敢再看第二眼。 “你个禽兽。”虞雪蝉骂他。 “我当你是九天上的仙女一般敬着捧着,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虞雪蝉怒上心头,换在以前,她听到他叫她“仙女”会很高兴,可是现在,她只觉得他是将馆元公主当做仙女,而她只是仙女的影子罢了。 谁稀罕当那影子! “狗皇帝不能人道,但萧淮煜却是血气方刚的郎君,”雪蝉一哂,“当年我与他一起的时候,他爱我爱得如痴如醉,每次与我春风一度后,他都说那滋味让他销魂蚀骨。” 虞雪蝉面上虽然在笑,可她心里已经气炸了,开始口不择言,就想用谎话刺痛他,让他和自己一样生气。 这次轮到司空冀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她了,他喉结滚动了两下,“雪蝉,我说过,你的过往我都可以不在意,可是,你非得说出来伤我的心么?” “雪蝉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公主,只是一个卑贱的舞女出身,大王不是一早就知道么?” “大王不想继续了么?”虞雪蝉冷冷道,“今夜过后,你我便两清了,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她说完就开始脱衣服,本就穿得单薄,一会儿就只剩一件抹胸裙了,她还想拉脖后的衣带,司空冀却将锦被丢向她,下了床榻。 “我不在意多少男人成为过你的裙下之臣,”司空冀深吸一口气道,“只是,我要让你永永远远都欠我,一生一世都偿还不了。” 他机械地穿上外袍,努力地用最冰冷的语气道:“颍川梁氏又给孤进献了十个美人,就在雒阳皇宫之中,其中有一苏女堪称国色。” 雪蝉心中一咯噔。 “这天下女子多如繁星,能歌善舞者有之,善解人意者有之,难道你真觉得,孤非你不可?” 司空冀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望向自己,“你到底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孤?” 他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她却从中读不到半分温情,有的,只是压抑的怒火。 雪蝉感受得到,司空冀现在很生气,从未有过的生气,就像亟待爆发的火山,马上便要喷薄而出。 可是,这火山最终也没有喷发,他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背影和此时的心情一样冷酷。 雪蝉只觉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肩膀像泄力一般向后一仰,瘫软在榻上,抓起身上的锦被向上一拉,将自己全部包裹起来。 终于,她再也不用掩盖什么,放声大哭。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又都这么刚烈,总能挑到最伤人的话,狠狠地戳对方的心窝子。 * 第二日,田儿推门而入时,见到虞雪蝉正坐在镜前梳头发。 她眼底有一层绀青,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一看就是没睡好,哭了很久。 怎么可能睡得好呢? 田儿昨日看到司空冀怒气冲冲地出了房门,将院门踹了一脚,整个门直接轰然倒地,那阵仗,就好像要和女君从此决裂一般。 她从未看过大王那么生气的模样,女君昨日与大王,定是撕破脸皮了吧。 “女君,有件事……田儿刚才听婢女说了,不知要不要告诉女君。” “说吧。”虞雪蝉仍在梳头发,连眼皮都没抬。 田儿道:“昨日大王从偏院出去后就入了皇宫,将苏氏宣入了章德殿,一夜都没出来。今早宫女们去殿里收拾,发现里面乱成了一团,就连床榻都塌了,大家都说这美人有勾魂夺魄的本事,将大王迷得什么都不顾了……” 雪蝉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 53. 痴缠2 田儿叹息了一声,“不仅如此,今天早晨大王还赏了苏女珠宝首饰,足足两大箱呢。” “她叫什么名字?”虞雪蝉问。 “姓苏,单名一个‘萱’字。” “是么?”雪蝉淡淡道,“那我可真为他高兴。” 司空冀最喜爱的就是萱草,如今这美人的名字便是‘萱’,岂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虞雪蝉望向了镜中的美人,如今的她清瘦了不少,却仍是光艳动人,这全要归功于那双眼睛。 雪蝉很喜欢自己的眼睛,她觉得这双眼睛很干净,以前在雒阳帝宫,她也见过那些为了争宠而不择手段的女人们的眼睛,在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中,再干净的眼睛也会染上嫉妒,变得浑浊起来。 她不想为一个男人变成那样的人。 “给大王送信一封吧,就说我想去道观中修行,为苍生祈福。”虞雪蝉的声音不大,却很是笃定。 田儿咬唇:“女君,您真的想好了么?” 雪蝉点点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当晚,雪蝉就收到了回信,上面只有一字:“准。” 这字写得龙飞凤舞的,看得出写字之人的盛气凌人。 虞雪蝉被司空冀下令送入道观。 说是修行,实则是软禁,外面有士兵看守,可虞雪蝉却不在意,她实在不想见他,就算见面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彼此伤害罢了。 虞雪蝉穿上了一身道袍,布料是轻透的雪白素纱面料,身上有一浅紫色的披肩,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丝带,丝带末端缀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 这道袍很素净,仿佛穿上这衣服,便真能变得清心寡欲起来。 用白玉簪将如瀑的长发盘起,虞雪蝉对着镜子,朝自己微微一笑。 记得很久以前,孤儿院的院长曾对她说过,无论面对人生的何种境地,都不要丧失了对自己微笑的勇气。 还好,她还能朝自己笑。 她自己没有欺负自己。 “女君,该进食了。”田儿端来木盘,木盘上是清粥和几个小菜。 “放在食案上吧,我等下再吃。”雪蝉正在静坐,闭目养神。 田儿也穿了一身道袍,她面容清秀,扎着双髻,轻声道:“敬诺。” 吃完了饭,虞雪蝉便与田儿去拜见道观的掌事人,这个道观三面环山,一面环水,一共有十六名道姑。其中有一座救济堂,收养了许多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儿。 田儿提着灯,穿过小径的时候对虞雪蝉道:“婢子打听到,净慈道长是个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人,等会女君面见她,她若是不理女君该怎么办?” 雪蝉说:“田儿,永远不要从别人的口中了解一个人,虽然净慈道长不喜欢说话,但她一手创办了救济堂,足以说明她是一个心存善念之人。” 净慈道长住的清音阁边有一瀑布,水声泠泠,让人的心也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田儿敲了几下门。 “进来。”道长的声音淡淡的,听起来很冷。 “曹晞见过道长。”虞雪蝉在道馆中还是用的曹晞这个名字,她施了一礼,抬眸望向了眼前的道长。 她年约五十,气质清矍,穿一身深青色的道袍,更显仙姿道骨,恍若尘世外之人。 净慈道长道:“不必多礼。” 道长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这女孩的面容虞雪蝉很熟悉,是郦姬的女儿佩佩,原来佩佩之前被送来的道观就是这里。 佩佩认出了虞雪蝉,惊喜道:“姊姊,你怎么来了?” 几个月不见,她早已忘记了这漂亮姊姊叫什么名字,但她的脸她却印象很深,从前佩佩只觉得娘亲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可见到了这姊姊,佩佩才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佩佩身边放着几本书,道长正在教她认字,她手中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脸上也被弄上了墨迹。 “接下来我都会在这道观里居住,和佩佩作伴。”虞雪蝉道。 佩佩高兴地拍起了巴掌,“太好了,有姊姊陪我玩了!” 看着佩佩这么高兴的样子,虞雪蝉心中却有些不安,郦姬已经身死,若佩佩知道自己日思夜想的娘亲已经没了,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佩佩突然问:“姊姊,你最近见过我娘亲么?佩佩已经好久没见她了,有些想她,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 虞雪蝉嘴唇嗫嚅,不知说什么。 难道真的跟她讲实话么,这样对一个三岁的孩童也太残忍了吧。 净慈道长突然道:“佩佩,你母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她深深地望了虞雪蝉一眼,虞雪蝉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了然,道长定是已经知道郦姬去世的消息了。 佩佩耷拉着脑袋,眼中一黯,“哦”了一声。 “不早了,佩佩也该睡觉了。”净慈道长摸了摸佩佩的脑袋,轻声道。 不一会儿,另一道姑便敲门而入,将佩佩抱了出去,回到了丹房之中。 净慈道长将手中的拂尘放下,“女君还有何事么?” 言下之意,便是若无其他事,便可回自己的静室了。 虞雪蝉突然道:“道长应该已经知道我与大王的事情了吧。” 净慈道长一顿,“女君这是何意?” “这次我来道观之中,名为清修,实则是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我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以前,我的生活就是在司空府和皇宫之中,总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着前进,生活也好像变成了一个个的任务,我糊里糊涂地被这些任务推着走,却渐渐找不到自己该走的路了。” 净慈道长凝视着她,“贫道虽不知女君的境遇,可贫道也知道,女君的前路应该把握在自己的手中。至于女君的‘想不通’,只能由自己来慢慢发现,解开心结,外人就算告知你再多道理,终是没有自己悟出来的要有用。” “多谢道长。”虞雪蝉款款道。 “女君不必谢我,若是看不清前路,那就暂且不看了吧,从此刻做起便好,譬如,今晚先睡一个安稳觉。” 雪蝉点点头,净慈道长的面容还是很严肃,但她却从她眼底读出了一种别样的慈悲。 出院子时,田儿照例提起了灯,谁知刚走几步,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正在扫地,她一转身,脸上的几道疤痕在月光下更显可怖。 田儿惊叫了一声,躲在虞雪蝉身后。 听到动静,守门的道姑赶了过来,“哎,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这是裴媪,她早年面容被毁,精神也受了刺激,净慈道长可怜她,才将她收留到了观中,因为她脸吓人,白天便躲在屋中,只有晚上才出来洒扫。裴媪已经在观中生活十几年了,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多谢道长解惑。”虞雪蝉点点头。 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还好这片清静之地能给她们一个容身之所。 * 月色朦胧,星子也像被蒙上了一层面纱。 章德殿已经被宫人整理干净,家具也换上了新的。两个太监提着灯在前,司空冀慢慢地往章德殿的方向而去,自从那一天后,他就没再回司空府了,而是一直宿在这里。 谁知,殿外却有一抹柔弱的身影,她穿着精美的宫装,乌发盘了一个堕马髻,似是已经等待了许久。 “妾参见大王。”苏萱见到司空冀来 ,眉梢绽开了一抹喜色。 “起来吧。” 司空冀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便往章德殿走去。 苏萱跟在司空冀身后,也入了殿。 司空冀坐在书案边,开始批阅奏报,苏萱便来到了他身边,帮他磨墨。 身边的男人一直都不说话,苏萱悄悄抬眸,望了他一眼,却见他的肩头有些淡黄的细碎粉末,好像是槐花粉。 苏萱一怔,雒阳皇宫中唯有一棵槐树,便是馆娃宫中的那棵。 传言馆娃宫是前朝末帝最宠爱的虞美人的住处,而虞美人正是被司空冀杀死的。 这么晚了,大王独自去馆娃宫做什么? 苏萱不知道。 这个男人身上好像有许多秘密,苏萱很想知道他身上的所有秘密,可他却总是冷漠地对她,就连话都与她说得很少。 司空冀批阅累了,眼睛有些累,目光随意一瞟,却落在了苏萱的手上。 突然就想起那日雪蝉帮自己磨墨的场景。 司空冀有些瞧不起自己,她都走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挂念她? “大王渴了么,萱儿给大王倒水吧。” “不必。”司空冀冷道,“你回去吧。” “时间已经不早,萱儿伺候大王就寝吧。” “我说了,不必。” 司空冀声音陡然变大。 “萱儿是做错什么触怒大王了么……”苏萱仍旧不死心道。 司空冀面色沉沉,“没有,让宫女引你回长秋宫吧。” 苏萱便不再说话,莲步轻移,离开了宫殿。 一路上,她内心五味杂陈,这些天司空冀赐给了她许多珍宝,却唯独没有赐给她名分,宫人也都叫她“家人子”,这是未获正式品级,仅以良家女子身份入宫的后宫女子的统称。 苏萱是梁家从江南寻来的美人,当初她只是一个农家丫头,梁家老夫人坐着车驾下乡收租,因为天降大雨而借宿于一农户,正好就是苏萱的家。 老夫人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丫头,觉得她长得清丽脱俗,便让她苏萱辞别收养她的舅父舅母,来到自己身边伺候。 梁老夫人去世后,梁家主母因为怕苏萱的美貌被自己丈夫垂涎,便将她直接放入了献给司空冀的美人名单中,苏萱就这样跟随车驾来到了雒阳皇宫。 前日,苏萱突然就被宫人宣到了章德殿,说是大王要宠幸她,其余被送来的美人都对她很是艳羡,说若是攀上了大王这条高枝,便是麻雀变凤凰,再也不用过原来的苦日子了。 苏萱梳洗打扮后便来到了章德殿,司空冀却一身酒气,捂着额头坐在塌边,他手上拿着一柄长枪,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月光落在了他的侧脸上,苏萱这才看清了这传说中邺王的模样。 他其实是个很俊朗的男子,生得英武不凡,一看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武将。 江南的男子大多文雅清瘦,后来苏萱去了颍川,也从未见过像司空冀这般伟岸的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昏暗中,男子道,声音没有半分感情。 “妾苏萱,拜见大王。” “哪个‘萱’字?” “回大王,萱草的萱。” 司空冀似乎一怔,“为何会起这个名字?” “妾的母亲钟爱萱草,便给妾起了这个名字。” 司空冀不做声了,空气仿佛陷入了凝滞。 “妾替大王更衣吧。” 苏萱牢记教习宫女的话,若要为大王侍寝,便要学会看眼色,不能像个木头一般,随波逐流。 苏萱的手指刚碰到司空冀,司空冀便道:“别碰孤!” 苏萱被吓了一跳,呆愣在那里。 54. 惊魂1 “大王,萱儿不是故意的。”苏萱赶忙跪下,头磕到了地上。 司空冀神色不悦地摆了摆手,“德阳殿中有一处偏房,让内侍带你过去,今晚就宿在那处。” “敬诺。”苏萱不敢再看他,再起身时腿都有些软,还是被内侍搀扶着才去了偏殿。 不多时,德阳殿竟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苏萱越想越害怕,这般英俊的男子怎会如此暴戾? 不过转念一想,他心情不快,砸东西总比杀人要好。 前朝的几个暴君以杀人为乐,宫女太监每日都战战兢兢的,司空冀若只是砸东西发泄怒气,其实已经很好了吧。 不过,她到底不了解他,若是他又反悔了,想杀掉自己怎么办? 苏萱就这样心神不宁地在偏殿呆了一夜,一会儿以为自己会被杀头,一会儿又安慰自己最多被赶出宫去,应该不会有死罪这么严重。 谁知第二日,却收到了太监送来的两箱珍宝,还说她被大王赏赐住在长秋宫。 苏萱那时才明白,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幌子,他并没有宠幸过她,却想让旁人以为他宠幸了她。 至于这个旁人,苏萱并不知是谁,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司空冀心中有另一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触怒了他,所以他才想这样地报复她。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大王生这么大气呢? 苏萱很好奇,这好奇就像藤蔓一般爬上了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 三清观。 虞雪蝉是伴着道观中的钟声入眠的,这钟声宏远、绵长,仿佛天地初开之时便在神明的耳边吟诵。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睡足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雪蝉醒来时,耳边听到了一句系统音。 【系统任务五:请宿主阻止雒阳之变,抓住背后的元凶。】 雒阳之变? 雪蝉一个激灵,突然了无睡意。 在原著中,初和元年的六月,雒阳发生了震惊寰宇的大爆炸,城中百姓死伤数千,一时间人心惶惶,就连去往雒阳皇宫的司空冀也受了重伤,休养了数月才好。 这爆炸十分神秘,到故事的结尾作者也没揭示作案的元凶是谁。爆炸过后,雒阳出现了司空冀德不配位的传说,还说这爆炸就是上天降罪给司空冀,因为他让大汉覆灭,是汉室的罪臣。 虞雪蝉内心纷乱,她本是来道观修身养性,突然这么大一个任务压在身上,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做起。 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熟悉这里的环境,既然任务是在这里发布的,那爆炸肯定和道观脱不了关系。 后山有一片茶园,雪蝉与田儿结伴去后山学采茶,又去探望救济堂的孤儿们。 在去救济堂的路上,突然听到两个道姑低声议论。 一个说:“你听说了么,最近这救济堂好像闹鬼啊,昨天有人晚上起夜,看到了一个女鬼飘过,可吓人了。” “竟有这种事?”另一个道姑道,“三清观一直风平浪静,怎的昨天那位来了,就开始闹鬼了,这么邪乎?” “可不敢编排那位,人家可是邺王妃呢。” “什么邺王妃,明明是大王的废妃,根本就不得宠爱。如今大王身边最为宠爱的,是苏女,恐怕来日,苏女入王府的消息就会传来,她便会取代邺王妃的位置了。” …… 田儿有些委屈,“女君,她们怎么那么说你。” 雪蝉拉住她,“无妨,当没听见就是了。” 救济堂门口挂着一个新修的牌匾,就在虞雪蝉与田儿要进门的时候,却被叫住了。 转身一看,却见赵瑶音和曹莹正从马车上下来,原来她们知晓了虞雪蝉的事情,很是担心她的处境,便结伴来探望。 “我们还是问了守门的道姑才知道你今天要来救济堂的,所以就直接来这里找你了。” 瑶音带来了一些药品,曹莹则给她带来了很多好吃的点心。 曹莹挽住虞雪蝉的胳膊道:“阿姊,你不在城中都没人陪我了,瑶音刚刚新婚,我又不好与她出门闲逛,简直都要长出蘑菇了,还好三清观在城郊,我才能与她约着一同来。” 瑶音点了点曹莹的额头:“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没正行。” “瑶音姊姊,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吧,”曹莹朝她吐了吐舌头,“看你气色这么好,新婚夫婿定是待你不错吧,真是羡煞旁人呀。” 曹莹虽在打趣瑶音,可瑶音的面色红润,眼角都带着笑,与之前的满脸愁绪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臭丫头,又拿我开玩笑。”瑶音作势要打她,曹莹赶忙躲在虞雪蝉身后,像老鹰捉小鸡似的。 三人聊了会天,又一同去救济堂探望孤儿。 守着救济堂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道姑,道号“静心”,她认出了虞雪蝉,朝她施了一礼。 “净慈道长已经跟我说过您们今天要来了,这边请。”静心给虞雪蝉三人引路,面带笑容道。 院子比想象的要大,十几个小孩正在堂中晒太阳,还有一些孩子刚刚下了学,他们的衣服很干净,看起来常常更换。 雪蝉将瑶音和曹莹带的点心和药品都分给了孤儿们,又将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要净心道长换成钱捐给救济堂。 “多谢,”静心道长由衷感谢道,“寻常的时候,没有人管我们的救济堂,所以净慈道长都是直接找大王化缘的,大王也帮助了掌事很多,要不是大王,这救济堂早就开不下去了。” 雪蝉心想,司空冀会这么好心? 不过转念一想,与司空冀相处的这些时日,他每占领一座城池,都以安抚当地百姓为先,不像其他的军阀们竞相屠戮无辜之人。所以,司空冀人虽粗犷了些,到底是怀有一颗仁义之心的。 奇怪,怎么自己突然念起他的好来? 他就算千好万好也和自己没关系了。 看着那些孩童们的笑脸,雪蝉忽然想到了小时候自己在孤儿院的场景,从她五岁到十岁的每一年,都会有一个匿名的好心人给他们孤儿院捐一大笔物资,雪蝉每年都会得到一个包裹,里面装满了书,每本书里,都有一个亲手制作的精美书签。 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到《简爱》,从《三国演义》到《西游记》,古今中外的好书她都读过,那个匿名的好心人就像陪伴她成长一样,给她带来了很多慰藉,虽然她从未见过那人,却在心里将那人当成了很亲近的长辈。 有人给她带来了一束光,所以在这个世界,她也想给这些孩子们带来一束光。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晚上。 因为三清观距离城中很远,虞雪蝉便邀二人留宿在观中,等到明日再离开也不迟。 入夜,田儿抱着铜盆去水井打水。 这水井距离虞雪蝉所住的房间并不远,水井在一高大的榕树下,田儿提着裙子缓缓上了台阶,只见树影晃动,有些骇人。 她鼓起勇气,猛地低下头,余光却见树下好像有一双穿着红鞋的脚正在摇晃。 田儿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定睛往那树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白衣女鬼正飘荡在树下,那双红鞋像凝固的火焰一般,好似能够勾魂夺魄,鞋尖上绣着颗珍珠,水珠从那颗珍珠上慢慢地落到了地上。 嘀嗒—— 嘀嗒…… “啊——” 田儿尖叫一声,吓晕了过去。 * 翌日,益州牧府。 馆元公主坐在烛火前,指尖轻轻点那跳跃的烛火,许是距离火焰太近,她的手指一弹,似是被烫到了,但内心却获得了一种危险的快感。 许宽敲了敲门。 “进来。”< /p>刘婳将烛火移开,一双精湛的眸子直直望向许宽。 “恭喜公主,驸马旗开得胜,已经将交州的八百里土地收入麾下了。”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他。”刘婳微微一笑。 许宽道:“驸马不愧是公主选中的人,龙章凤姿,乃当世英豪。” 他突然蹙眉,身形一晃,眼睛定在自己的膝盖上。 “许大监,可是膝盖又疼了?”刘婳问道。 许宽垂眸,“回公主,有时受过凉就会疼,最近又犯了,不打紧。” “许大监是有功之臣,若不是因为本宫,你也不会落下这病根子。” 当时许宽保护刘婳逃往益州,月黑风高,路上竟遇到了山贼,二人同骑一匹马,又摔下了山坡。刘婳的脑袋差点撞到了石头上,还是许宽将她推开,自己的膝盖却受了重伤。上天垂怜,山下有一个破庙,二人在庙中休养了半月才重新上路。 “本宫复国后,定不会忘记许大监的功绩,到时候论功行赏,定让许大监光宗耀祖。”刘婳沉吟了一下,道。 “公主金尊玉贵,保护公主是臣的本分,臣不敢奢望奖赏。”许宽声音清淡,目光幽深。 “你是我的心腹,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刘婳满意地笑了笑,又顿了下,“许大监,帮我下一道命令,送往雒阳。” “公主请说。” “派出帮手,助那人一臂之力,正巧,如今邺王妃也已经入了三清观,顺便解决掉她吧。”刘婳一直都派人盯着司空冀的动静,也知晓邺王妃的消息。 许宽自然知道馆元说的“那人”指的是谁,但是对于邺王妃,他却知之甚少。 “可是,邺王妃对您似乎没有威胁?”许宽眸子一闪,突然道,“为什么……非要杀掉她呢?” “她占着邺王妃的名分,这就是她的原罪。”刘婳冷哼了一声,突然眉头一蹙,“许大监,以往本宫但凡下了什么命令,你都是立马执行的,为何这次居然会问本宫‘为什么’?” 许宽一怔,“公主恕罪,是臣多嘴了。” 刘婳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本宫乏了,想歇晌了,你退下吧。” “是。” 许宽朝她行礼离开,心中却像被拧紧了一根弦。 出州牧府的时候,婢女和男仆都跟许宽问安,他们都知道,许宽是馆元公主身边的红人,而公主是这里的女主人,他们自然要对他笑脸相迎。 只是,这些笑脸之下又有几分真心呢? 许宽讽刺地一笑。 回到院子后,他拿出字条,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公主的命令,这虽是一张简简单单的字条,却是一道索命符。 又有一个无辜的女子要死在他手里了。 不过无所谓,为公主办事,他的手上已经沾了太多的鲜血,再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许宽将信鸽放飞,望着它往雒阳的方向飞去。 低头一看,却发现墨迹弄到了手上。 他找了个池子洗手,周遭有蝉鸣之声,吵得烦躁,他蹙眉望向,再低头,却看到那墨迹变成了鲜血,粘在手上,怎么也洗不掉。 刹那间,只觉得脖子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给扼住,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许宽将双手捂住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痛欲裂。 缓了好一会儿,再度睁开眼,手上还是墨迹,一切都恢复如常了。 不知刚才发生的是幻觉,还是梦魇。 他突然去马厩牵了一匹马,往城郊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景色飞快变幻,许宽的心情也越来越急切,膝盖明明还很痛,可一想到自己将会见到谁,这痛苦就好像长着翅膀飞走了一般。 两个时辰后,他终于来到了一片熟悉的村落,一条小溪贯穿整个村子,几个女子正在溪边浣衣。 许宽一眼就认出了小艾。 55. 惊魂2 小艾穿一身半旧的布衣,头上缠着一块巾子,与村中的几个妇女正在讲话。其中一个妇女见到许宽在他们身后,朝小艾挤了挤眼睛,小艾转身,眸中登时露出喜色,朝许宽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还招了招手。 与她同行的女人打趣道:“女郎,这是你男人么?长得这么俊,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许宽忽的垂下眸子,自己已是残缺之身,怎么配污了小艾的清白? 他不配。 他刚要开口,小艾脸上却升起一片红云,道:“你们太讨厌了,明知我脸皮薄,还这么打趣我们。” “好了好了,我们也洗完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女人们端起盆子,擦了擦汗,便笑着结伴离开了。 许宽见小艾的盆中还有几件衣服,便蹲起来,抄起袖子,将衣服浸入了水中,帮她洗衣。 “许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小艾有点不好意思,从没有人帮过她洗衣服,甚至除了虞姊姊外,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人关心过她。 许宽道:“我从小在宫中做惯了粗活,洗衣服自然不在话下,女郎的手最为金贵,你还是在石头上坐着休息一下吧。” “许先生,可你一直伺候的都是公主,就像公主殿下的幕僚一般,公主怎会让你做这些粗活呢?” “谁说我一直伺候的都是公主了?”许宽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我八岁便入了宫,一开始那些太监嫉妒我的样貌,拉帮结派地排挤我,将我分到了冷宫之中,我只能伺候那些疯了的妃子。那个时候,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每天能吃饱饭,身上能少一些被那些疯妃殴打的伤痕。” 小艾一怔,旋即怒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难道好看也是原罪么?” 这是小艾第一次当着异性的面夸赞他的样貌,以前虞姊姊和萧郎君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萧淮煜很好看,可是也只能在心底赞赏,不敢说出来。 但许宽却不一样,小艾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很近,他的样貌其实比萧淮煜更加精致,就像上好的白玉雕成的一般,只是常年不笑,看起来有些严肃,让人望而生畏。 “你真的觉得……我好看?” 小艾“嗯”了一声,“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好看了。” 许宽身形一凝,片刻后,又开始洗衣服了。 小艾也蹲在他旁边道:“我一个人坐着太无聊了,这样吧,我帮你。不,看我们谁洗得快,谁要是输了,就给另一个人做一顿饭!” “好。”许宽抿了抿唇,笑意从眼角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与这个小丫头在一起时,许宽总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不用再想那些杀戮与鲜血,而是一个正常的人。 一个像其他男子那般正常的人。 小艾的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把面前的衣服全洗完了,许宽微微一笑:“我输了,愿赌服输。” 小艾却注意到,他刚才洗衣的动作其实很麻利,可是和自己比赛时却微微放缓了速度,难道他是故意输给自己的,就为了给自己做一顿饭? 她的脸不禁红了,连心跳也快了不少。 待起身时,许宽的动作却很慢,他捂着膝盖,缓缓地站起来。 小艾惊道:“许先生,你的腿受伤了吗?” “无事。”许宽还要说话,小艾却扶住了他。 一瞬间,许宽仿佛闻到了小艾身上少女的馨香,她眼中露出关切的神色,一把就将他扶了起来。 也许是从小就学琵琶,她的手指上有些薄茧,并不像宫中贵人那般温润细腻,可她的力气却很大,许宽喜欢这种健康蓬勃的美,而不是像宫中贵女那般的弱柳扶风,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倒似的。 “我自己走便好。”许宽轻咳了一声,道。 “那怎么行?许先生,我扶着你走吧。” 小艾的耳朵有点红,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二人很快便来到了小艾的住处,小艾道:“许先生,你身体不适,还是我来为你做饭吧。” “愿赌服输,我真的没事的。”许宽笑了笑,指着食案道,“小丫头,你就坐到那里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做好了。” 小艾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坐到了食案边。 许宽看了一圈食材,便开始烹饪了。 小艾却趴在食案边,打了个哈欠。 突然扯下了身边的一根蒲草,开始编蚂蚱,这是小时候她在公主府里唯一的娱乐,每当被人欺负的时候,她就会编一只蚂蚱,仿佛这样她便能够得到自由。 来到益州后,她很少编蚂蚱了,一是在州牧府的日子很繁忙,二是也没有那个心境了。人总是这样,喜欢什么也只是阶段性的,也许以前很喜欢很喜欢的东西,再过一段时间,就完全不感兴趣了。 许宽的厨艺很好,虽然食材很简单,但他好像随随便便就能做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来,试试口味。”许宽将袖子放下,让小艾先动筷子。 小艾咽了一下喉咙,将“蚂蚱”递给许宽,说:“许先生,这是送给你的。” 许宽觉得这小玩意儿很新奇,他从小就在宫中长大,平日里也只是伺候贵人,谨言慎行,生怕说错一句话便会丧命。对于这样的环境成长起来的人,很少有能够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更别说玩乐了。 小艾大快朵颐,嘴里嚼着饭道:“许先生,你在公主身边实在太屈才了,我觉得你应该开一个酒楼,保准能够赚得盆满钵满!” 刚说完又觉得不妥,在公主身边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许宽一向最忠心于馆元公主了,自己这样说,会不会触怒了他? 许宽却没有生气,而是说:“小丫头,以后你就知道了,很多时候你选择不了自己的方向,只会被上天推向一条独属于你的路,你无力改变,只能沿着那条路向前走,哪怕这条路上荆棘遍布。” 小艾托着腮,似懂非懂,“所以许先生,为公主效力,就是上天给你的道路么?” “是,”许宽毫不犹豫道,“若是没有公主,我早就死了,所以我不能背叛公主,除非我死。” “可是我觉得你不开心,”小艾垂下眸子,“我知道你欠皇家的恩情,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来报答么?请恕我直言,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你与馆元公主的恩情也早已经两清了,若不是你,公主怎能平安地到达益州?恐怕早就被土匪或者豺狼给害了吧!” “啪”的一声,许宽突然将筷子放下,不发一言。 小艾闭了嘴,许宽不说话的样子有些可怕,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 自己是不是太口没遮拦了,他不过对自己好脸色了一点,自己就这样忤逆公主了,许先生也许再也不想理自己了吧。 她突然有些后悔,要是时间能够倒流的话,她绝对不会这么胡言乱语了。 就在小艾以为他会责骂她的时候,只见许宽深吸一口气,又将筷子拿起,道:“吃饭吧,菜都凉了。” * 三清观。 “鬼,鬼啊!”田儿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涟涟。 “发生什么事了?”虞雪蝉赶忙给她擦汗。 田儿将自己在井边看到女鬼的事情和虞雪蝉说了,虞雪蝉有些惊讶,她本就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可田儿的神情那么认真,不像是在说假话。 瑶音帮田儿号脉,说她只是受了惊吓,开两幅安神的汤药就没事了。 “女君,田儿真的看鬼魂了,你要相信婢子啊!”田儿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一双眸子湿漉漉的,仿佛泫然欲泣,她抓住虞雪蝉的袖子,“那女鬼一身白衣,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好吓人啊。” “别怕,我在这里。”雪蝉拍了拍田儿的肩,“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田儿点点头,雪蝉帮她掖好被子,让她再休息一会儿。 待田儿睡着后,虞雪蝉轻轻地关上门,与瑶音来到了院中。 “瑶姊姊,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虞雪蝉蹙眉道。 瑶音点头,“我也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为何你一来这道观,就有鬼魂了呢,感觉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就是想将你吓跑。” 虞雪蝉环顾了一圈,“阿莹妹妹呢,她怎么不见了?” “她一早就去水井边了,还说要帮忙捉鬼呢。”瑶音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你别见怪,她就是这么个脾气,遇到新奇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冲在最前面。” 虞雪蝉笑了笑,“她一向都是那么可爱。” “倒是你,刚才田儿在讲话的时候,你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难道你也觉得,这世上真有魑魅魍魉?” 虞雪蝉一怔,瑶音的目光温柔,仿佛能看到人的心底。 “昨日我学着净慈道长在院中静坐,总觉得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可是这三清观旁都是高山,山上草木茂盛,黑漆漆的一团,我便告诉自己是我多想了。” “你说有一双眼睛盯着你?”瑶音也有些纳罕,“三清观在城郊,白日里还好,大晚上的怎会有人在山上呢……难道是……狼?” 雪蝉心中不免一阵发毛,思忖了一下,“不对,要是有狼的话,肯定能听到它的嚎叫,可是昨夜风平浪静的,除了蝉鸣和蟋蟀的叫声,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动物的声音。” 瑶音劝慰道:“你就不要多想了,免得自己吓自己。” “也许是最近没有休息好,所以才胡思乱想吧。” “要不要我给你也开几幅安神的汤药?” “不用了,我再喝药就成药罐子了。” “你自己注意点就好,很多时候心病还须心药医。” 虞雪蝉点头:“瑶姊姊,你就不用担心我了。走,我们一起去井边瞧瞧吧,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 …… 虞雪蝉与瑶音一同来到水井边,却见曹莹蹲在井边,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阿莹,你在看什么?” 曹莹抬起头,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这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又看不分明,难道是水草?” “田儿说那女鬼好像身上在滴水,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难道女鬼是从井里来的?”虞雪蝉呼吸一顿。 “井里有暗道?” 56. 惊魂3 月黑风高,乌鸦在枝头盘旋,发出低沉的叫声,刚下过一场雨,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旁突然飞过一只蜜蜂,启奴打了个喷嚏,身上一哆嗦,望向了身边的男人。 “大王,您每次一处理完军政大事就赶来这荒山,就算您的坐骑快如闪电,路上来回都要花两个时辰。花费这么长时间,用了这么多心力,最后就只为了看女君一眼。长此以往,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此处是一个凉亭,可以俯瞰整个三清观,旁边都是高大的树木,这凉亭年岁已久,在夜色的掩映下很不起眼。 启奴从小就跟在司空冀身边长大,大王虽然看起来桀骜不驯,不拘小节,可是他却绝不会为了什么人做到这种地步,更别提是为了一个女人了。 虞雪蝉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让大王这般的另眼相待呢? 她不过就是比寻常女子白一些,样子好看一些,大王怎就中了她的美人计了?难道这女郎会邪术,给大王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司空冀一身玄色锦纹常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望向三清观的方向。 这些天,他整个人就像陷入了一场矛盾的漩涡中,脑中总是不自觉地回忆起她的一颦一笑,甚至是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她的某些行为被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左右,可是她的心呢? 行为可以被控制,难道心也可以被控制么? 也许她的心早就给了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比他早遇见她,他们早早就定下了终身,只是时移世易,造化弄人,才没有在一起…… 在无人的时候,他们是否也像他与她一般热烈地亲吻,甚至还像夫妻一般亲密缠绵? 那日虞雪蝉的话像一根根毒刺,刺向了他的心脏,让司空冀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一想到这,司空冀的心就像被火灼烧一般,他知道,自己在嫉妒。 有时候司空冀甚至想,既然她要这般伤他的心,那他索性就宠幸其他的女子吧,这世上女子那么多,难道他还就非她不可么? 可是,他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这世上只有一个虞雪蝉。 那日他喝得大醉,苏萱来到了他的寝殿,她是那种典型的江南美人,柔弱乖顺,惹人怜惜,就像他少年时理想妻子的模样。 模模糊糊之间,他将她认成了她。 可是他内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她不是雪蝉。 苏萱会怕他,但雪蝉不会,她一直都不怕他,哪怕一开始的时候,他真的想杀了她。 司空冀第一次觉得自己好窝囊,她不过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对他的心神影响如此之大呢? 启奴见司空冀不想多说,便也识趣地闭了嘴,可这荒山上实在太无聊了,乌鸦的叫声又实在瘆人,启奴便道:“多亏大王身上的玉司南佩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否则这荒郊野外的,非迷路了不可。” 可话一出,就自觉失言了,那日大王和女君大吵了一架,起因好像就是因为这玉佩,此时他又主动提起,岂不是自找没趣? “大王恕罪,启奴不该提馆元公主的东西!” 司空冀一哂,“胡说八道,这哪里是馆元的东西?” 这下轮到启奴不解了,当年明明就是大王与馆元公主交换了玉佩,怎么就不是馆元公主的东西了呢? 似是看出了启奴的疑惑,司空冀道:“这玉佩是我外祖父的遗物,当年他在战场上战死后,这玉佩也不知所踪了,谁知竟辗转到了馆元的手上,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这是外祖父最珍爱的玉佩,要我一定要寻回。当我提出想要拿回这玉佩时,馆元却说,要我将自己身上的玉佩与她交换,虽然我很心爱自己的玉佩,可这毕竟是我母亲的心愿,所以我便毫不犹豫地和她交换了。” 原来竟是这样…… 启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一亮。 “大王,我知道了,那日女君之所以那么生气,就是因为她误以为这玉佩是馆元公主的东西,她以为您与公主定了情,所以才交换信物的。司空肃又说了什么坏话,挑拨离间,女君才会和您生分的!” 司空冀若有所思地来到启奴面前,突然冷哼一声,摇头道:“你想什么呢?她才不在乎这种事呢。” 启奴“哦”了一声,既然大王觉得不对,那么就当他不对吧。 启奴目光游移,突然见到虞女一行似乎有异动,他指着她们的方向道:“大王,您看,女君她们好像要下井了。” 司空冀一怔,往启奴所指的地方望去。 * 雪蝉三人沿着绳子往井底而去,还未探到水面,便发现边缘的石块似是可以移动,雪蝉屏气凝神,将那石块一推,只听“咔嚓”一声,边缘便出现了一道小门。 曹莹惊呼:“没想到这井中还别有洞天呢!” 雪蝉一下便推开了小门,往密道而去。 瑶音和曹莹跟在她后面,也进入了密道。 这密道起初很窄,曲曲折折的,不一会儿洞口便变大了,虞雪蝉一行爬到了一处门前,轻轻一推,那门便应声而开。 曹莹身上有火折子,她点了火,门上刻着一只熊羆图案,那瑞兽活灵活现,仿佛要脱壁而出。 “这是大汉皇室的图腾,为何会在这门上呢?”曹莹疑惑道。 “等等,这是什么味道?”虞雪蝉眉头一蹙。 这是一股奇怪的臭味,混杂着地底污浊的空气,就更明显了。 瑶音一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八成是……硫磺。” 硫磺? 此言一出,虞雪蝉吃了一惊,硫磺是炸药的原料,难道这地底正有人在研制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雒阳之变就是因为一场惊天的爆炸,难道阴差阳错之下,竟让她离元凶越来越近了? 在这个时代,朝廷有专门制作烟花的烟花坊,若是要制作军队的炸药,各地诸侯也有特有的制作场所,可如今雒阳正处于司空冀的管辖下,司空冀一向对炸药的事情很注意,事关人命,他平日里总是慎之又慎,是绝不会在地底制作炸药的。 再联系到大汉皇室的图腾,难道这地下有什 么前朝皇室之人,想要在雒阳制造阴谋? 地底光线昏暗,只有前方有昏黄的灯光,远处似乎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虞雪蝉带着二人找了块石头,躲在后面,又循着光的方向而去—— 十几名赤裸上身的劳工正在提炼硫磺和硝石,还有几人在丹炉边炼制炸药,他们前面有一麻衣女子正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那女子背着她们,看不清面容,可虞雪蝉却总觉得这背影很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过。 “几个时辰后,我便可以报仇了,让雒阳城为我的亲人陪葬。”女子的声音低沉,如鬼魅一般,“到时候,我要司空冀死无葬身之地。” 石头后面,虞雪蝉的心脏怦怦直跳,这伙人真的图谋不轨,想要在雒阳城搞破坏。不过她很快便有了主意,深吸几口气,按捺下杂念。 雪蝉压低声音道:“阿莹,他们并非善类,我们寡不敌众,你去叫净慈道长带人过来,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阿姊,你们两个在这里会很危险,何不我们三人一起出去?” “那为首之人说几个时辰后就要使用炸药,此时若我们都去报信恐怕时间不够,必须有人立刻去,有人留在这里以防情况有变。”虞雪蝉顿了顿,“阿莹,快走,报信的事就交给你了。” 曹莹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往洞口的方向而去。 虞雪蝉看曹莹已经安然离去了,对赵瑶音道:“瑶姊姊,你觉不觉得这为首之人很熟悉?” 瑶音却一惊,“我从未见过。” 前方的女人突然站起身来,缓缓地转过身。 居然是道观中毁容的裴媪! 可是,裴媪不是个哑巴吗? 这女人居然能说话? 道观里的人都说裴媪十几年前就来到道观了,那她又怎会和司空冀结下仇怨?恐怕真正的裴媪早就被杀了,然后她李代桃僵,借助裴媪的身份隐藏在道观中。 而她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掩人耳目,然后研制炸药,毁掉雒阳城。 “裴媪”缓缓道:“现在你们便将炸药搬到我们商量好的地点,明早等雒阳城人声鼎沸的时候,我们便引爆炸药。” 他们居然现在就要行动? 不行,若是放任他们离去,不知道还会惹出多大的祸患! 雪蝉像是想起了什么,顿时福至心灵,难怪总这女人眼熟,原来竟是她!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给她带来了很深的烙印,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原主的今天。 不过也多亏了她,一个那么在意容貌的人,居然为了报仇不惜自毁容貌,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雪蝉与瑶音对视了一眼。 她在瑶音耳边说了一个名字,瑶音捂住嘴巴,只用嘴型说道:“竟是她?” 雪蝉点头,如今之计,她们必须要拖延时间,不能让这群人将炸药搬出去。 雪蝉故意将脚下的石子重重地踩了下,发出声响。 “是谁?”为首之人果然发现了端倪,她声音阴冷,警觉道:“谁在石头后面?” 57. 惊魂4 手下们顿时操起刀子,护在女人的面前。 雪蝉捏了捏瑶音的手,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汉子们本以为能找到这里的是什么武艺高强的男子,却没想到走出来的是一名貌美无双的女子,他们都有些吃惊。 “好久不见,平乐长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那女人眉间微微一挑,继而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原来,眼前的女人便是前朝皇帝刘琮的亲姐姐,平乐长公主刘姣。 当年,正是平乐长公主从一众舞姬中挑出了虞女,将她献给了她的皇帝弟弟。 彼时,长公主只当虞女是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这件礼物唯一的作用就是取悦她的弟弟,仅此而已。 “没想到真的是你,虞美人,我们又见面了。”平乐长公主虽然一身布衣,却将背脊挺得笔直,就像以前在皇宫中一样。 若不看她布满伤疤的脸,恐怕寻常百姓还是会被她通身的气派所迷惑,以为她还是之前那呼风唤雨的长公主。 “长公主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虞雪蝉收了微笑。 刘姣眸子一瞪,“还不是因为司空冀那狗贼!要不是他杀了我弟弟,灭了大汉,我又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数月前的宫廷政变中,刘姣在死士的护送下离开了长公主府,外界都以为她不知所踪,甚至在政变中离世了,可谁也没想到,她还在雒阳,并且潜伏在三清观中。 当时,死士都被司空冀的军队给灭了,刘姣一人逃到了山崖边,她不想被敌人侮辱,为了殉国竟跳下了悬崖,谁知上天垂怜,让她被一哑女所救,那哑女便是裴媪。 裴媪容貌被毁,脸上全是伤疤,刘姣起初被她的面容吓了一跳,但看她性格温和,倒也不是会伤人的样子。她在三清观外的草屋中住了下来,身上的伤也养好了,后来司空冀的手下又去山崖下搜寻,刘姣为了自保竟杀掉了裴媪,又自毁容貌,变成了她的样子。 从此以后,刘姣便是裴媪,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一定会报仇,恢复大汉皇室的荣光。 在那之后,刘姣又通过皇室的密令联系到了长公主府的旧臣,开始聚集人手,图谋复仇。 虞雪蝉见她目光愈发阴寒,淡道:“平乐长公主,恐怕三清观里面装神弄鬼的人,就是你吧。” “装神弄鬼?”刘姣冷冷一哼,“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事已至此,长公主何必不承认呢?你听说邺王妃要来三清观修行,怕太多人注意到这道观,发现你的阴谋,便扮鬼吓我,想让我赶快离开,谁知你的计划却落空了。” 刘姣负着手,“你倒是比以前聪明了许多,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以前那唯唯诺诺的小女郎,如今竟变得这样伶牙俐齿。”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虞雪蝉,“虞美人,世人都说司空冀一把大火将你烧死了,可谁会知道,他竟帮你隐姓埋名,还让你做了他的正妃。真是可笑啊,你的名声那般不堪,他竟还这般待你。” 她突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捏住虞雪蝉的下巴道:“你说,如果我杀了你,司空冀他会痛苦么?” 虞雪蝉一愣,随即冷静道:“长公主很恨司空冀么?” “那是自然,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说到恨,我恐怕比你更恨他!”虞雪蝉喉咙一滚,直视刘姣的眼睛道,“司空冀看我美貌,一开始他待我极好,可后来竟见异思迁,爱上了别的女子,还把我赶到了这荒郊野外的道观,让我自生自灭……要说恨,我比你恨他一万倍!我想,他恨不得我在这里丢了性命呢,到时候这正妃的位子便可以空出来,留给他新宠爱的美人儿。” 为了保命,雪蝉只得说司空冀坏话了,还好他不在旁边,她才可以这般无所忌惮。 “可是你这炸药,威力恐怕不够呢,如果你能给我点时间,我保证能研制出更厉害的炸药。”虞雪蝉趁势道。 “主人,切勿轻信这女子的妖言,任务定在今晚,主人切勿耽误了时间!” 平乐长公主的手下在她身边提醒道,看虞雪蝉的眼神恨不得想刀了她。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事实胜于雄辩,我这便给你瞧瞧。” 虞雪蝉虽然不是化学专业的学生,但也知道炸药的配比是“一硝二磺三木炭”,此时只能冒险一试了。 虞雪蝉道:“你们这里有十几个汉子,难道还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么?未免也对自己太不自信了吧。” “主人……”刘姣的手下还要说话。 刘姣蹙眉,“她说的没错,我们人多势众,难道还怕她不成,让她试试又何妨?” 手下这才闭了嘴。 雪蝉来到了丹炉前面,将配比好的材料放入了炉中,不一会儿,丹炉中果然有了声响。 这声响很大,比刘姣他们做的炸药威力要大十倍。 刘姣的手下们瞪大了眼睛,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美貌的小女子,竟还懂炸药之道。 “如何,你们服气了么?”虞雪蝉挑眉一笑。 “虞美人,你果然是有些本事。”刘姣本是在笑,突然却脸色一冷,“只可惜,你还是太嫩了点,难道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么?本宫与人约定了子时起事,见时间还早,所以才陪你玩玩而已。” 她的声音如吐着信子的毒蛇,让虞雪蝉周身一寒。 “你以为可以派人出去给净慈道长报信么?就在半个时辰前,我的人已经控制了厨房,在给大家的吃食里都下了迷药,恐怕现在就是神仙也难救你了吧。” “来人,将她抓住,看她还能翻出本宫的手掌心!” “敬诺!”话音刚落,几个大汉就要来抓虞雪蝉的肩膀,她用力一闪,可对方还是不死心,继续上前。 “嗖”的一声,一只短箭飞来,直直插入了汉子的手臂。 瑶音从石头后面走出,手中拿着一只袖箭。 原来,虞雪蝉在下井之前曾偷偷塞给了她一把袖箭,就是让她在关键时刻出手。 又是一声,另一个汉子也应声倒地。 “将她们都抓住,我要将她们碎尸万段!”刘姣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丫头如今这般有手段了,怪不得之前将皇弟迷得五迷三道的,独宠她一人。 几个汉子转而去抓瑶音,虞雪蝉身形灵活,三步并作两步便来到了炸药前面。 “都别动!谁要是动了我就引爆炸药!”虞雪蝉大声道。 这山洞虽然地方很大,却毕竟是在地下,若是引爆了炸药,必定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刘姣表情难得的紧绷起来,“你这个疯女人!” “疯的是你吧!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就让无辜的雒阳百姓与你陪葬,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承受你的痛苦?!” “他们认了司空冀做主上,就该死!”刘姣的面容被仇恨扭曲得更加狰狞,“司空冀拜柳公为师,柳公 那般清正,用命守护大汉天子,而司空冀却当了叛臣,他有何颜面面对他的老师?这个乱臣贼子,以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司空冀不是乱臣贼子!”虞雪蝉道:“柳公守护的不是大汉天子,而是雒阳的百姓!当初戾王叛乱,柳公是为了百姓免遭屠戮才拼尽全力守城的。汉室气数已尽,长公主还要执迷不悟吗?!” “闭嘴!” 谁知,一柄长枪却穿过了刘姣的胸口。 她双眼突然瞪大,难以置信地望着贯穿胸口的那枪头。 下一秒,司空冀便收了长枪,刘姣缓缓地倒了下来,口吐鲜血。 司空冀与虞雪蝉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司空冀……乱臣贼子……”刘姣怨毒地说,“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三清观么?” 说完这句话,她便没了气息,只是一双含恨的眼睛还死死地锁住司空冀。 曹莹拉过了瑶音的手,将她护在怀里。 刚才曹莹出井后,本想去搬救兵,却见道观的人都晕倒了,她怎么呼喊都没有用。正在万念俱灰之时,司空冀持着长枪往井边而来,就像神兵天降。 司空冀带着启奴和刘姣的手下厮杀起来,他们出手如风,动作又快,一会儿便解决了这帮人。 “还站在炸药边上干什么?”司空冀长枪滴着血,身上也沾着血。 “过来。” 雪蝉脚步好像不受控制,径直便往司空冀跑去,扑到了他的怀里。 她的眼前被泪水模糊了,就在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司空冀却身形一僵。 不知何时,他的身上竟插了一柄毒箭。 十名刺客从暗道的另一边来到了洞中,这是馆元公主派来的刺客,馆元早就与平乐取得了联系,要共谋复国大业。 “公主有令,还要杀掉邺王妃。”为首的刺客冷声道。 司空冀一把拔下背后的箭,挡在虞雪蝉身前,“有我在,谁敢伤她!” “大王!”启奴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还有后手。 司空冀支起长枪,强迫着自己不要倒下,启奴冲在前面,为司空冀肃清敌人。 雪蝉突然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向前一撒,便迷了几名刺客的眼睛,司空冀趁势挥舞长枪,拦腰斩杀了他们。 眼见着那群刺客一个一个倒下,似是用尽了最后一口力气,司空冀突然摇晃了两下,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那箭上有毒,司空冀的伤口处冒出黑血。 虞雪蝉跌坐在地上,将帕子死死地按在他的伤口处,就怕毒素扩散了。 瑶音也赶忙拿下身上的止血药粉,敷在了他的伤口上。 那箭簇构造奇特,不仅有毒,还能死死插在肉里,若是强行拔出,便会带下一大块皮肉。 他的血好像怎么都止不住一般,雪蝉没见过一个人流这么多的血,而这个人,却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司空冀。 虞雪蝉一把抱住他:“司空冀,你怎么这么傻……”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再推开我了吧。”司空冀的声音很轻,“你反驳刘姣,还为我说话,我……很欢喜。” “司空冀……”她的眼泪簌簌流下,滴在他的脸上,他却再也没力气说话,倒在了虞雪蝉的怀中。 “你醒醒……别睡过去啊!”雪蝉抱着司空冀,大叫道。 耳边却传来系统冷冰冰的声音—— 【恭喜宿主,任务五成功。】 58. 真心1 司空冀中的毒很厉害,瑶音虽然帮助许多人解过毒,可这种毒却从未见过。 启奴紧急从皇宫中调御医来三清观为司空冀治伤,可他们也对此毒束手无策,只是先给司空冀服下了解毒丸,防止毒素继续扩散。 司空冀的脸色苍白,白中泛着微微的青色,甚是吓人。 雪蝉抓住他的手,让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停地与他说话,可他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女君,大王是为了你才中此奇毒的,你一定要救救他的性命啊!” 启奴也惊慌失措起来,往日大王受伤,休养个几日也就好了,就算是中毒,刮骨疗毒也不是没有尝过,可这次的毒素却不一样,不仅扩散得快,还连是什么都不知道。 虞雪蝉看到司空冀这般虚弱的样子,心乱如麻,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只有冷静才能解决问题。 她吩咐了田儿几句话,田儿郑重道:“婢子马上便去司空府取来。” 虞雪蝉又对启奴道:“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大王受伤的消息切不可传扬出去,若是让其他军阀知道了,定会趁此时机攻打雒阳。” 她补充道:“你现在便调兵将这三清观包围起来,封锁消息,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敬诺。”启奴虽然担忧,但还是觉得虞雪蝉说的很有道理,“那大王这边……” “大王有我照顾,你放心去做任务便是。” “启奴定幸不辱命。”他抱拳一礼,便立即出门。 瑶音道:“如今之计,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这毒素是什么,”她顿了顿,“你看,大王的手腕处有数道青痕,这些痕迹交错在一起,一路往心脉处延伸,若真毒素入心,就算是神仙也难救了。” 这样稀奇的毒素,下毒之人一定不简单。 虞雪蝉道:“最让我奇怪的是,后面那伙刺客居然从密室的另一侧进入了,很明显他们和平乐长公主的人是一伙的,可观他们的衣服服饰,又不是一种样式,是谁会和平乐长公主勾结在一起,覆灭雒阳?” “难道也是大汉皇室的人?”瑶音疑惑道。 “平乐长公主是前朝皇室后裔,身份敏感,而大汉皇室如今存在于世的,便只有馆元公主了。定是她与自己的姑姑勾结在一起,想要杀害司空冀,夺回雒阳的主宰之位!” 这时道姑敲了敲门,对瑶音道:“庄夫人,小厨房的汤药煎好了,御医还想与您商议一下给大王的药方呢。” “我这就过来。”瑶音颔首,又问虞雪蝉,“你一个人在这里照顾大王可以么?” “自然可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虞雪蝉的目光又落到司空冀的脸上。 他不是那种精致漂亮的男子,却天然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平日里总觉得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像什么困难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拽得眼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可这次却不一样。 身子一会儿烫得吓人,一会儿又冷得可怕,就好像冰火两重天一般。他的上衣被褪下,虞雪蝉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他的身上又添了一些伤疤,原来他看起来桀骜,其实也是肉体凡胎,也是知道疼的。 只是他总不说,嘴又硬,什么都憋在心里。 雪蝉多想他醒来,哪怕与自己吵上几句,甚至气自己一回,都比现在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僵硬要好。 若要解毒,就必须找到解药,可现在没有一点头绪,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正踌躇间,突然想到了系统。 对,这次任务完成后,系统还没有奖励! 虞雪蝉突然站起来,抬头道:“系统大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如果你真的是司空冀的母亲,求你救救自己的儿子,他现在很困难,这是他命里的一劫,若你能帮助他,雪蝉感激不尽!” 话说完了,熟悉的系统音却没有出现。 雪蝉的心像被寒冰给冻住了,就在她默默地垂下眸子时,系统突然亮了两下灯。 “系统任务五奖励——残缺的毒卷。” 雪蝉紧张地手捧毒卷,赶忙将它打开。 这毒卷很古老,记载着许许多多毒物的名称与解法。 手腕处青筋蔓延的,便是苗疆的奇毒情人蛊。 原来竟是蛊虫! 只是这毒虽叫“情人蛊”,却是苗疆女子惩罚负心人的方式。蛊虫一公一母,母蛊女子会服下,而公的若是到了男子的体内,便会让他一直昏迷,陷入噩梦,永远也醒不来。 要想解蛊,需从女子身上取出母蛊,那么公蛊便会自动从男子身上离开。取蛊的方式并不复杂,只需喝下五毒汤,母蛊便会被排出体内。 雪蝉心想,刘婳做事狠绝,又不肯轻易信人,肯定不会让别的女子服下母蛊,这蛊一定下到了她自己身上。 如今刘婳身在益州,又对司空冀恨之入骨,怎么会主动逼出自己的母蛊呢? 雪蝉思绪纷飞,这事萧淮煜知晓吗? 要是他知道,定不会同意馆元的所作所为,萧淮煜一向有君子之名,世人说他光风霁月,定不屑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敌人。 可万一要是他知道呢…… 雪蝉逼自己不去想这种可能。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 司空冀仿佛陷入了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之中。 他被梦魇给困住了,挣脱不开。 一会儿身处鲜血淋漓的战场之上,腹背受敌,一会儿又在锦绣繁华的雒阳皇宫之中,看到了古树下母亲的白骨,一会儿又在迷雾之中,好不容易看到雪蝉朝自己走来,他想抓住她,她却随风而散,化为了尘埃…… “不要……不要……” 他的嘴唇干涸得不成样子,心里像一团烈火在烧。 为什么他想抓住的东西,最终都要离他而去呢? 难道他真的是天煞孤星,此生都得不到幸福么? 司空冀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人间如此不值得,那么他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又是什么?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看到了一株色彩绮丽的萱草,那萱草就在他的床头,阳光洒落在上面,勾勒出淡淡的金色边框。 他不信这萱草能够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他眼前,一定是有人搬来的。 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他的,不是么? 为了在意自己的人,他也得活下去。 活下去。 * 三日后,益州城门。 刘婳一早便率婢女和仆役在城门口迎接,她端坐在銮驾之中,轻轻闭上眼睛,似在假寐,华丽的紫色曲裾衣裙上绣着盛开的芙蓉,轻纱帘挡住了她的面容,显得神秘而高贵。 她的手指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刘婳睁眼,望向了自己的手腕处。 这里有几道红痕,仿佛枫叶的脉络,在她白皙的身体上有种妖冶的美感。 司空冀,应该快死了吧。 “驸马回来了。”仆人禀报道。 刘婳明明心慌得厉害,脸上却挂上了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婢女掀开帘子,她缓缓地从帘中走出,莲步轻移,仿佛踏着一团云雾。 萧淮煜一身戎装,骑着黑马缓缓入城,部将们跟在他的身后,均是气势如虹。 见到刘婳,萧淮煜并未下马,只是朝她疏离地点了点头。 “公主辛苦。”他淡道。 刘婳一怔,往常的萧淮煜即使不爱她,也会在旁人面前与她装作是恩爱夫妻的样子,可是今天的他,却格外冰冷,好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一般。 刘婳的直觉一向很准,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萧淮煜一定是有什么异常,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她默默地将袖子拉下来,挡住了手腕处的红痕。 … … 一路无话,刘婳的銮驾随着萧淮煜的军队一同入了城,夫妻二人回到了州牧府中。 萧淮煜先是携刘婳去与母亲阴夫人请安,阴夫人如今失了权,看刘婳的眼神都带着不满,态度更是阴阳怪气。刘婳自动屏蔽了她的一言一行,毕竟如今州牧府的女主人是她,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何必和这老妇争论什么呢,岂不是自降档次? 萧淮煜自然看出了她们二人之间的龃龉,可如今挂在他心头的却是另一件事。 匆匆吃完了饭,萧淮煜便与刘婳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二人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仍是一句话都没说,萧淮煜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刘婳最后竟跟不上他了。 “驸马,为何走得那么快,不等本宫了么?”刘婳停住脚步,不打算再跟着他了,这里是一处僻静的院落,并没有外人。 萧淮煜目光如炬,“你是不是瞒着我在雒阳做了什么事?” 萧淮煜在早晨时收到了雪蝉的来信,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她的信,印象里,雪蝉并不识字,少数会写的几个字也是他教的,可这封信的笔迹却让他没来由地熟悉,萧淮煜只觉得震惊。 这是她的字。 她是真正的虞雪蝉,和他一起度过年少岁月的雪蝉! 小时候他就觉得她的字漂亮,还悄悄模仿过她的笔迹,他不可能不认得她的字。 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难道她也穿越了过来,与他来到了同一个时代?! 萧淮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信中她恳请他说服馆元公主,逼出公主体内的母蛊,救司空冀一命。 她是个很好的说服者,明明要他出手相助,反而像是站在他的角度为他权衡利弊,纵横谋划。 她说:若司空冀一死,冀北军的旧部必将这笔账算在萧家头上,更不会放过益州。有司空冀在,冀北军与益州的玉甲军还可相安无事,可要是冀北军执意为主上报仇,到时候局势失控,鹬蚌相争,反而让其他虎视眈眈的军阀得利,实在是不智之举。 可要是他帮司空冀一次,天下人便会知道萧郎君的胸襟气度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便会更加死心塌地地为他做事,岂不美哉? 这封信半是威胁,半是恳求。 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难道他的雪蝉已经喜欢上司空冀了么? 不,不可能。 定是司空冀对她还不错,她出于感激,才不想欠他的。 肖郁从小便是正人君子,蛊毒之事太过阴毒,他没想到平日里高贵的公主竟会做出这般龌龊的事情。 “驸马在说什么,本宫不知道……” “还要骗我么?你敢不敢将自己的衣袖掀开,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刘婳嗤笑道:“看来驸马都知道了,可司空冀不也是我们益州的阻碍么,若是他死了,驸马一统天下的宏愿便指日可待了。” “我想逐鹿天下并不假,可也绝不想用这般腌臜的手段!我只想堂堂正正地和司空冀在战场上比试,一决胜负……” “萧淮煜,你答应过替我报仇的,可是却没有做到,我便自己去做,又有什么错!” “我虽答应替你报仇,也绝不是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刘婳,你好歹是大汉的公主,为何会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情?” “体面?在大汉覆灭的时候,馆元的体面就已经不存在了!”刘婳愤怒道。 “随你怎么说吧。”萧淮煜负着手道,“若要逼出母蛊,需饮下五毒汤,我已派婢女备好,你回房便饮下吧。” “谁也不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 “若你不饮,我便只能给你一纸休书了。你我之间本无感情,你也不在意我是否是你的夫婿,可没了州牧夫人的身份,便等同于没了益州的助力,你仔细想想吧。” “你……”刘婳死死地咬住嘴唇,却见萧淮煜径直离开了院子,往书房而去。 59. 真心2 屋内点着安神香,司空冀再度醒来,发现自己正在一处陌生的房间内。 床不大,睡下两个人其实很勉强。虞雪蝉正一手抱住他的胳膊,一手搂住他的腰,侧躺着,好似挂在他身上一般。 她睡得并不安稳,好像怕谁随时都会将他夺走一样,茶几上摆着一株萱草。 原来那萱草不是梦境,竟是真实存在的。 昨夜雪蝉一直守在司空冀身边,到了天亮时分见他无恙了才敢眯眼。这萱草是她让田儿从司空府搬来的,就是想让司空冀有活下去的动力。 她的鬓发贴在面颊上,睫毛轻颤,司空冀的心弦仿佛也被那轻颤的睫毛给拨动了,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司空冀仿佛连她脸上细软的绒毛都能看得清,这是他第一次与她睡在一张塌上。 一想到此,他的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很瞧不起这样的自己,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无数次,要向前看,再也不要理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了,可一凑近她,还是会这般不受控地为她心动。 不禁轻轻伸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她的脸上,谁知刚一碰到,虞雪蝉就醒了。 她睡眼惺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司空冀正目光灼灼地凝睇着自己,霎那间就清醒了。 虞雪蝉赶忙起身,几乎是从司空冀的身上弹开,坐到了身旁的软垫上。 她先是一喜,继而整理了一下表情,“大王不要误会,我只是怕大王出事,若堂堂邺王在三清观出了事,那么观里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关系。” 司空冀的一腔柔情顿时烟消云散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差点都要死了,她想的却是她自己。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她,凉薄才是她的底色。 司空冀心想,虞雪蝉是不会喜欢任何人的,她喜欢的永远只是她自己。 “你倒是会自保,孤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是这般铁石心肠的人。” “大王才刚好转,还是不要和我置气了。想必大王也不想看到我,启奴就在外面,我这就叫他进来照顾。”虞雪蝉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司空冀冷脸道:“怎么,看我没死,你又要走了?” 走你个头。 虞雪蝉压下火气,也罢,他现在是病人,她不跟他一般计较。 她挂上一抹笑,“那大王是想我在这儿?可是启奴很担心你,他办完事后在外面守了一夜,看到大王醒了,定是想在旁边贴身照顾的。” “既然你说他如此劳累,放他回去休息不行么?” “大王心疼手下,真是让人感动。若我是启奴,肯定也愿意为了大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司空冀:“……” 虞雪蝉的阴阳怪气让司空冀的手都握成了拳。 “那你出去跟他说一声吧。” 雪蝉出门告诉启奴司空冀的原话,启奴见大王无恙,长舒了一口气,才抱拳退下。 她再度进了门,司空冀斜靠在踏上,眼睛却落在了窗外的花树上,堇色的花儿随风落下,在阳光之下显得华美绮丽。 雪蝉很少见司空冀这么安静的样子,也许是受了伤,他整个人不像往常那般桀骜,反而有种温和的气质。 “大王不渴么,嘴唇都干了。”虞雪蝉回来后,又揶揄道。 “我这也是被你气的,肝火郁结。”司空冀回嘴。 “好,大王既说是我气的,我便负责到底。” 虞雪蝉说着便给司空冀倒了杯茶,司空冀直直地盯着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虞雪蝉腹诽,轻轻地扶他转了个身,捧着茶送到了他唇边。 司空冀就着她的手喝了茶,脸色稍霁。 他突然道:“我昏迷前你以为我快死了吧,怎么哭成那副鬼模样。” “你不是说过,你这种祸害可是要遗千年的,要真成了鬼,也是最厉害的厉鬼。”虞雪蝉撇嘴,“我是怕你变成了鬼缠着我,所以才哭的。” 司空冀哂笑:“你这句话就说对了,我若是变成了鬼定会缠着你,让你日夜不得安宁,时时刻刻都得想着我。” 虞雪蝉故意将茶壶举高了点,司空冀被呛到了,咳嗽了几声。 “喂——”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用茶水溺死你。” 司空冀:“……” 二人斗嘴了几句,结在二人之间的那道冰墙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 虞雪蝉见他应该没事了,便想着怎么开口告辞,谁知司空冀却捂住伤口,紧闭双眸,似是很痛苦的样子。 “要叫瑶姊姊再过来看看么?”虞雪蝉慌忙来到他身边,用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不用,但我的伤口还是很疼,需要人守着。” 虞雪蝉便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他身侧,看他的眼神竟多了一丝怜惜。 要换做别人对司空冀露出怜惜的表情,他定要与那人大战三百回合,让那人不敢小瞧了他才是。可对着雪蝉,他却希望她怜惜自己,这样的话,是不是她就能陪自己久一些了? 他想唤起她对他的愧疚,以柔克刚。 可刚想到这四个字,就觉得有些好笑,他司空冀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居然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用“以柔克刚”的招数,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 虞雪蝉突然道:“司空冀,你不是已经有苏氏了么,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司空冀反问:“谁?” “苏萱。” 司空冀本想打趣她两句,问她是不是吃味了,可她的目光是那样认真,让司空冀有些无所适从。他本不想这么快承认的,但还是不争气道:“傻子,我根本就没宠幸过她。” 他的声音很低,“我故意派人将消息传给田儿,只是为了气你……” “你……你混蛋。”虞雪蝉想打他,却想到了他的伤势,便住了手,心中却像引入了一痕温泉,咕嘟咕嘟地冒起气泡。 看着她这委屈的模样,司空冀的心里突然泛起柔情,一瞬间,什么男儿脸面他都不想要了,他只想将她拥入怀中。 “雪蝉,这些天,我真的好想你。”司空冀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那一晚,你为何会对我那么绝情,你可知道,我的心好痛好痛,就快要痛死了。” 虞雪蝉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气你,气你一直将我当做馆元公主的替身,你爱的从来都是她,不是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哽咽道,说着就要抽回自己的手。 “你在说什么胡话?”司空冀抓住她的手不放,伤口却一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怎会喜欢刘婳?她是我杀父仇人的女儿啊。” “那你为何会与她交换定情信物?”虞雪蝉咬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在说什么?”司空冀是真的糊涂了,难道启奴那日竟还猜对了她的心思。 “你腰间挂着的玉司南佩,就是刘婳的。” 司空冀脑子一乱,“这哪是什么定情信物,玉司南佩是我外祖父给我母亲的,战乱之中竟不见了,谁想竟流落到了皇宫之中。这玉司南和其他的都不同,其他玉司南只是做成司南的样子,图个‘辨明吉凶、前路顺遂’的好寓意罢了,可我外祖父的这枚却是世间少有,顶部的玉勺内由能工巧匠镶嵌了天然的磁石勺,这玉勺可以自动地指正南北,辨别方向。” “在当 年的狩猎场上,我一眼就认出了外祖父的遗物,便找刘婳讨要,她却要我与她比试狩猎,若我赢了,才同意与我交换。在狩猎时,她掉入了陷阱中,为了救她,我用木棍将她拉上来,谁知却被她拉了下去,刘婳说她早就知道这棍子不能将她拉出来,还不如将我也拽下去,就算是死了也有个人垫背,真是歹毒的丫头……” “还说你没对刘婳一见钟情?否则你又怎会不管不顾地去救她?” “这算哪门子的一见钟情,当时我才十六岁,正是少年意气、侠肝义胆的时候,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乡野村妇掉到陷阱里面,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 “你说的可是真的?”虞雪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千真万确。”司空冀就差对天发誓了。 “在陷阱中,我与她交换了玉佩,那枚玉佩我虽随身佩戴多年,可它也没有外祖父的遗物珍贵,谁知却被人误会那是定情信物,风言风语地传了好一阵子,”司空冀恍然大悟,突然抱住她,“雪蝉,你一直在为我吃味,对不对?怪不得你那天那么反常,原来是以为我喜欢别人呐。” “谁吃味了?我只是气不过,我这般光明磊落的女子,才不屑去做她人的替身。” 虞雪蝉任由他将自己环住,反手搂住他的腰,深深嗅了一口久违的,独属于司空冀的气息。 “可是,你是怎么将我救回来的?”司空冀问道。 雪蝉一怔,“这个不能瞒你,我给萧淮煜写了一封信。” “什么?” 虞雪蝉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联系萧淮煜了,她跟司空冀将蛊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淮煜与馆元公主已经成亲,他一定能让刘婳同意将自己身上的母蛊给逼出来的。他是君子,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刘婳用这种毒计害人性命。”雪蝉道。 其实,雪蝉并不想让萧淮煜知道自己在哪里,若是他知道了,以他对原主的感情,恐怕往后会有很多麻烦。可是比起让司空冀死,这些麻烦只能稍后再管了。 可雪蝉不知道的是,萧淮煜心里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原主,而是,她。 “司空冀,我只想你活着,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司空冀轻轻地将她颊边的鬓发拨到耳后,他们才刚刚和好,他不会在这个时候介意萧淮煜的事情。 “如果当初馆元公主就偏偏让你做她的驸马,你会答应么?”虞雪蝉在司空冀耳边问道。 司空冀连连摇头,“在狩猎时她为了赢我,竟想去射杀一头怀了孕的母鹿,被我拦住又气不过,才失足掉入了陷阱之中的。她自己上不来,还将我拽了进去,这样恩将仇报的女子,娶回去岂不是个祸害?” “那时的馆元公主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是皇帝的女儿,金枝玉叶一般的存在,你敢逃婚么?皇家威仪你也敢亵渎?” 司空冀不说话了,当时的他为了家族的平安,应该是不会逃婚的吧。也许他还真会迎娶刘婳,然后和她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虞雪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噗嗤一笑,“若你父帅还在世,这一切没有发生的话,我应该还是末帝的妃子吧,那你见了我,岂不是要叫一声‘虞美人’?”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自己明明比司空冀小几岁,却都是他的长辈了。 “真好笑,你是驸马,而我却是你岳父的妃子,咱们之间的辈分可就真乱了……” “雪蝉,你只能是我的。”司空冀咬牙切齿,将她抱得更紧了。 雪蝉将头埋在他胸前,嘴角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 “可若事实如此,你又会怎样呢?”虞雪蝉美眸一闪,“难道,你还真会与我做一对野鸳鸯?” 60. 真心3 司空冀将未受伤的那只手拿了起来,捏了下她的鼻子,“野鸳鸯就野鸳鸯,又如何呢?” “司空冀,你是真不怕死啊!”虞雪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还以为你会恪守君臣父子那一套,即使喜欢我,也会遥遥地望着我呢。” 司空冀一哂,“我是男人,不是孬种,是男人就会为心爱的女郎拼命。” 虞雪蝉不禁幻想起一些场景。 若故事真照着她说的样子开始,他们会在哪里相遇呢? 是在刘婳与司空冀的大婚典礼上,还是冬日御花园中的偶遇,亦或是猎场或郊外的盛典…… 无论怎样,虞雪蝉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肯定会遇见。 至于会不会亲密如今天这般,虞雪蝉却并不敢肯定——他们明明是两条毫不相干平行线,各有各的故事,也许会有交汇,也许一辈子都只是点头之交。 可这一世,上天让这两条线交汇在一起,从此,他们便同呼吸,共命运了。 所以,何必去想那么多的“如果”呢?不过都是些胡思乱想罢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虞雪蝉抓住他的衣领,强迫他望着自己,“从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我了吧。” 司空冀却道:“怎会,那时我只当你是仇人,恨不得想杀了你。” 这话倒是真的,虞雪蝉永远忘不了那时司空冀看她的眼神,满满的恨意,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了才是。 彼时的他,桀骜而孤独,一心想着报仇,一定很痛苦吧,虞雪蝉心头有些湿润,好像汲满雨滴的云朵。 司空冀见她不动,便握住她的长发,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雪蝉笑道:“司空冀,如果当初我入的不是道观,而是尼姑庵,是不是你现在就摸不到我的头发了?” “不会让你成尼姑的,”司空冀吻住了她的耳垂,手上也不老实,“根本就不会给你机会六根清净。” “可若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我便是一个姑子,你又当如何?”虞雪蝉眨了眨眼,“佛门重地,你难道敢为所欲为,半夜闯进去?” “我自然不敢,定会用尽手段让你还俗,然后成为我的女人。” 虞雪蝉微微一笑,如雨后的牡丹初绽。 “可是,哪来那么多如果?” 司空冀顿了顿,亲吻她的额头,道:“雪蝉,我只要我们的现在,只要与你在一起,每一日都是我们最好的时光。” * “废物,都是废物!” 益州牧府内,馆元公主刘婳将桌上的食物尽数摔到了地上,霎那间,杯盘碗碟都碎了一地。 “公主息怒。”许宽垂眸,不去看刘婳的表情。 “息怒?本公主怎么息怒?!计划失败也就算了,不仅如此,姑姑还死了,又死在了司空冀的手中!”刘婳突然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许大监,你说若是哪日本宫落在他的手中,是不是他也会这般毫不留情地杀了本宫?” “公主请慎言,”许宽沉声道,“您是大汉的公主,自当是洪福齐天,难道公主忘了您一出生时霞光满天的场景么?那个时候,皇上大悦,满朝文武都说您是祥瑞之身,是大汉的希望。” “什么希望?若本宫真是祥瑞,大汉又怎会灭亡?”刘婳突然悲哀地一笑,“本宫如今不过是个亡国公主,如丧家之犬一般屈居人下,又哪里还有什么公主的气魄?” 许宽喉咙滚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是他却觉得,再多的劝慰对刘婳来说也是虚妄。 “许大监,难道你也要离开本宫,不想与本宫一起复国了么?” “臣怎敢?”许宽拱手道。 “跪下。” 许宽一怔,眼睫轻抬。 “本宫要你跪下!”刘婳的声音很冷,不怒自威。 许宽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跪了下来,将整个身子埋在刘婳的面前。 刘婳就这样俯视着他,她本是高傲的人,可是此刻眼中却仿佛聚起了雾气,这雾气逐渐凝聚成雨滴,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这一刻,她觉得世上好像没有谁能够相信或者依赖了,从几时开始,她全心信任的许大监也好像与她离心了呢? 刘婳不动声色地揉了下眼睛,将那雨滴赶走,她不能哭,起码不能在自己的仆人面前哭。 “许大监,本宫再问你一次,你是否会永远臣服于本宫,一生一世都为本宫卖命,再无二心?” 许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臣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这一辈子都会受公主驱使,绝不改变。” “很好,”刘婳淡道,忽然话锋一转,“你可敢发誓?” 刘婳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若是敢背叛本宫,便会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许宽直直地望向了刘婳的眼睛,“公主,你我相识这么多年,难道就这么不信任臣,真要臣发此毒誓么?” “你须得发了誓,本宫才会放心,”刘婳目光幽深,如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许大监,你敢么?” 许宽将三只手指伸出,直指天上,“我许宽今日在此发誓,若是敢背叛馆元公主,便会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刘婳满意地点了点头,“许大监,起来吧。” 许宽扶着膝盖,慢慢地起身,袖子中的手却慢慢地握成了拳。 这是他第一次在刘婳面前有一种屈辱的感觉。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刘婳的依靠,他虽是她的仆人,却更像她的幕僚,他要保护她,只是因为他打心眼里想保护这个高贵的小女孩,理所应当地为她付出一切。 可是现在,她长大了,他逐渐觉得,她不需要他的保护了。也许在她心里,自己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若哪日不需要了,便可以毫不犹豫地丢弃。 她对他,就像对待一条狗一样。 许宽的心凉了一半。 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个单纯可爱的布衣女子,她与刘婳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可是许宽能感受得出来,她对他是真心相待的。 “许大监,本宫有两件事要交给你。第一件事,查出是谁告诉驸马司空冀中蛊毒的消息的。” “敬诺。” “第二件事,阴夫人十日后便要过生辰了,”刘婳她从胸腔吐出一口气,“吩咐下去,给阴夫人办筵席,本宫要让她挑不出一丁点错处。” “尊公主令。”许宽低着头,应答道。 * 五日后,益州军营。 萧淮煜一回来便又去了军营练兵,如今各方诸侯野心勃勃,益州的将士们不能懈怠半分。 此时烟雨蒙蒙,雨雾如雪,将士们的须发都被雨雾浸湿了。 “报——” 一骑兵马仿佛一个小点,往萧淮煜的方向而来,这是益州的守城士兵。 “主帅,这是今日城外传来的字条,请看。” 萧淮煜打开字条,目光起初并不经 意,仿佛只是去看一封普通的军报,可是后来,他的目光完全聚集在那字条上,甚至手指都轻轻地颤动。 “她竟真的与司空冀在一起了……”萧淮煜嗫嚅道。 原来,平乐长公主还有一个死士并未死绝,他被丢到乱葬岗后竟爬了出来,一路到了益州,就是为了给馆元公主通风报信,谁知竟被萧淮煜埋伏在城外的探子给抓住了。 那人经过严刑拷打,终于交代了事情的原委。据那人所说,平乐长公主死之前竟说,如今的邺王妃曹氏就是前朝的妖妃雪蝉,她们两个是一个人! 原来他思念的雪蝉已经嫁给了旁人为妻,怪不得她那日会写信求他救司空冀。 萧淮煜心想,雪蝉一定是被迫的吧,一定是司空冀见了她的美貌要强娶她。可怜的雪蝉,刚从末帝刘琮那里逃出来,又落入另一个莽夫的手里。 这世上只有他是真心爱她的,旁的人都是爱她美丽的皮囊。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这个时代,他都是唯一了解她的人。只有他,只有他是爱她的灵魂! 单缰见萧淮煜神情怔忪的样子,有些惊讶,主上一向端庄持重,如今不过是看到一封书信,何以会这般失神呢? “主上,能否将信给某看看。” 萧淮煜愣了一下,便交给了单缰。 对他来说,单缰已经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了,亦师亦友,如果连他都要瞒着,那么人生就真是寂寞如雪了。 单缰自然知道虞雪蝉的存在,他脸色一变道:“主上是想找回这女子么?” 萧淮煜眸子有些空洞,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要她回到我身边,再也不离开。” “主上,请三思啊!” 单缰深深地弯腰,拱手道:“这女子身份复杂,不光是前朝皇帝的妃子,还臭名昭著,民间都传言,她狐媚惑主,陷害忠臣,若是让人知道主上的女人竟是这般的来历,恐怕天下百姓都不会臣服于您,会质疑您执政的能力,认为您也是个会被美色所迷惑的人……” “胡说,雪蝉她不是那样的人!” 萧淮煜难得生了怒气,“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子,连一只小兔子都不忍心伤害,又怎会陷害忠臣?还有,你说的忠臣应该是司空冀的父亲吧?你我都知晓司空冀的脾气,他绝不是一个沉溺美色而忘记父仇的人。既然他都愿意娶她,还将她当做正妻,就说明其中有误会,是昏君自己做了错事,将罪名扣在她身上的!” 单缰抬首,“主上了解她,可在天下人的心里,她就是一个不堪的妖妃,人人得而诛之。若是主上非要娶她,难道是做好了和天下人为敌的准备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若主上愿意放弃她,并在天下人面前揭穿她的身份,司空冀定然会被万人唾骂,说他是个庸主,到时候民心向背便一目了然了。” “不可以!你这样做会害死她的,”萧淮煜眼角染红,“我决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伤害她,单先生,我当你是我的亲信才对你直言不讳,若你真的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我定不会原谅。” “主上,我是看着您长大的,您不愿意的事,我自是不会勉强,”单缰叹了口气,“既然您执意如此,某定会为您想一个万全之法。” “单先生,谢谢您。” 萧淮煜的声音很轻,他像是在跟军师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已经失去过她了,绝不能再失去她一次了。” 61. 并肩1 接下来的几天,司空冀与雪蝉同吃同住,在虞雪蝉的照顾下,司空冀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他们回到了司空冀在雒阳的府邸,再度回到这里,虞雪蝉有些恍惚。 司空冀本要虞雪蝉也搬到他的房间,可虞雪蝉担心二人亲密久了难免会擦枪走火,这对他伤势不利,便说要等他完全好了才会与他同住。 回到熟悉的院子,虞雪蝉心中舒畅,连带着嘴角也漾起笑意。 时间一晃已到七夕,院子里花朵飘香,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味道。 “展郎君呢,最近怎么没看见他?” “展安郎君如今总是去永庆坊,听陆坊主说最近永庆坊不太平,有恶霸歹人去闹事,所以陆坊主便请展郎君去那里镇场子。” “原来如此。” “女君,今日是中秋,您与大王不一同过节么?” “他事情多,每日都忙,自从回到司空府就总是忙着处理奏报,也不知还记不记得今日是七夕。” “大王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可是对女君却没话说,想必定是知道的,就等着给女君一个惊喜呢。” “你什么时候被他收买了,竟为着他说话了。”虞雪蝉哈哈一笑,拿指尖点了下她的额头,“田儿,难道你已经成了他埋伏在我这里的探子了?” “女君休要打趣婢子了,婢子只是觉得这次大王死里逃生,您应该对他好点,珍惜眼前人。” 对他好点么? 雪蝉细细一想,自己与他好像从未在一起过节呢,上次他过生辰,也没来得及好好为他庆祝,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如今雒阳的青年男女也过七夕么?”虞雪蝉并不知道当前的习俗,也不知道在这大争之世人们是否还有心情过节。 “可不是么?虽然如今是乱世,可还是有许多年轻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他们自然会过七夕了。再说了,雒阳在大王的治理下一切都井井有条,所以有情人就更会过七夕了。” “如此。” 虞雪蝉心想,无论在什么时候,百姓们仍是期盼安定与光明的日子,人人心中都怀揣着对和平的向往。前路虽然未知,但她却可以珍惜当下,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天。 …… 申时刚过,便有婢女敲开了偏院的门。 来的婢女叫阿觅,是秦媪的干女儿,她前段时间嫁了人,与丈夫出门游历了三个月才回来司空府,如今秦媪年长,便由阿觅经常过来与虞雪蝉送东西。阿觅很爱笑,性子爽朗,府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虞雪蝉刚歇晌了一会儿,此刻正睡眼惺忪,阿觅面带微笑地捧着一个托盘道:“女君,这是大王送您的裙裾,专门按您的尺寸订做的,请您试试。” 这是虞雪蝉最爱的缇色衣裙,明艳大方,裙子下摆绣着栩栩如生的茱萸纹,走起路来,金线若阳光下的水波一般荡漾。 阿觅道:“女君穿上这身裙子如广寒宫的嫦娥一般,就算是天上的仙子看了女君也会害羞得躲起来吧。” “阿觅,你的嘴真甜,若天天听到你的赞美之词,恐怕我会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 “女君本就国色天香,自然担得起婢子的赞美。” 田儿给雪蝉梳了妆,她今日的妆容很是鲜妍,面若凝脂,如玫瑰一般绽放。 阿觅眨了眨眼,道:“大王为您安排了马车,邀您去雒阳齐云塔一叙。” 齐云塔是雒阳第一高楼,上面可以俯瞰雒阳的万家灯火,虞雪蝉还没去过,只在传说中听过,若是能亲眼看一看这传奇的高塔,也算不枉此生了吧。 上了马车,她有些忐忑,等真正到齐云塔下的时候,才觉得这塔真是壮丽,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塔顶镶金,十三层塔身每层都挂着金铃铛,微风一吹,发出神圣而清脆的响声。 司空冀一身玄色便衣,本是负着手站在塔下,许是等得无聊了,他足尖轻轻踢了下路面上的石子,那石子便滚到了好远。 似是发现虞雪蝉来了,他的眸子轻轻地抬起,瞳孔中像是有万千华光交汇到一点,脸上不自觉地溢上了一抹微笑。 这抹微笑仿佛消融了他的满身桀骜,让人很想靠近他。 虞雪蝉心中一跳,像是被一股神秘地力量推着一般,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司空冀的身边。 “来了?等你好久了。”司空冀轻咳一声,手指不住地划了两下鼻尖。 “怎么,等得不耐烦了?”虞雪蝉笑睨了他一眼。 “那是,孤日理万机,怎会浪费时间在女人身上。” 司空冀说完,却见虞雪蝉脸色一黑,忙道:“当然,你是例外。” 虞雪蝉一口气顺畅了,又抬头望向了那高塔,“大王是要我和你一起爬上去么?” “当然,我们又没有翅膀,当然要爬上去了。” 雪蝉撇了撇嘴,这高楼有十多层,若是真爬上去,以她的速度,还不知爬到猴年马月呢。 司空冀没有说话,矮下身子,那意思很明显。 “真要我上来?背着我爬这么高的佛塔,大王可受得住?” “就算背着两个你,我也能安然无恙地将你们运上去。” 雪蝉便不再扭捏了,上了他的背——反正司空冀也不是第一次背她,他应该已经习惯了。 司空冀的脚步很安稳,一层一层地上了楼,虞雪蝉连他的喘气都没听见。 终于,在她绕过层层的阶梯到了塔顶时,司空冀将她放了下来,说:“如何?我说我可以安然地将你运上来吧。” “我又不是货物,你竟用‘运’字?” “你怎的这么容易生气,我的意思是,你是我司空府的宝贝,我不舍得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就像我的传家宝一般,当然要用‘运’字了。” 虞雪蝉很少听他讲这些甜言蜜语,噗嗤一笑,“好了,今日开心,我不跟你计较。” 二人站在塔顶,俯瞰着雒阳的夜色,只觉得心旷神怡,从未有过如此自在随性的感觉。 坊市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男男女女穿行在街道上,皆是喜气洋洋,小贩们在街上叫卖着,远处还传来烤板栗的香气。 “若是雒阳天天都有这般的景象就好了,”虞雪蝉轻声道,“人人和乐安康,家家幸福美满。” “乱世之中,这样的景象已是难得,若他日天下一统,想必百姓们过上这样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 此刻,司空冀与雪蝉并肩而立,只觉岁月静好,心头安定。 如今是初和元年,在原著中,司空冀的生命此时已经陷入了无声的倒计时,在初和三年 的夏天,他便会在与萧淮煜决战之时兵败自刎,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 虞雪蝉不想他死,此时的他牵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是那么温暖厚实,虞雪蝉实在想象不出来,这双手变得冰冷僵硬的样子。 她惟愿他能一直牵着她,永远也不放手。 “司空冀,一统天下本是不易,能赢自然是好,可也要记得,胜败乃兵家常事,即使失败了,我也会陪你重整兵马,卷土重来。” “你……什么意思?” 司空冀很少见雪蝉这般心神不宁的样子,“你是担心我么?放心,若是我败了,就算是死,我也会保住你的性命,让你余生平安无忧。”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今日是七夕,说这些不吉利!”虞雪蝉呼吸有些急促,“我的意思是,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能结束自己的生命,更不能自刎!要是你真的这样了,我虞雪蝉绝对一辈子都瞧不起你,将你看成一个窝囊废!”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答应你,绝不会死,就算用尽一切办法,也要苟活下来。” 司空冀闭嘴了,虞雪蝉却感觉到,他很开怀。 “你笑什么?” 虞雪蝉真的看不懂他了,明明他们在聊这么悲伤的事情,他还笑得出来。 “我高兴的是,你很担心我,这世上除了秦媪外,终于有关心我安危的人了,”司空冀在她耳边道,“放心,我要是没了,你这小没良心的肯定很快就改嫁了,我怎么舍得看别的男人抱着你,嗯?” 虞雪蝉脸一红,只想打他一顿。 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他还能这么不正经! 虞雪蝉“哼”了一声,缓缓道:“可是以前,我总觉得你像是瞧不上我一般。” “怎会?”司空冀搂住雪蝉的腰,像是意识到她即将说什么似的,他突然有些心虚。 如他所料,虞雪蝉掰起指头开始数:“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就想杀了我,还说要将我嫁给丧了妻的老部下……” “雪蝉……”司空冀将她与自己拉进了一些,紧紧地贴住她,“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可不止这些,你惹我生气的时候还有很多,又比如,我将泥土擦到了脸上,你便说我丑死了,像个乡野村妇。然后呢,我喝醉了酒,你又说酒味难闻,像个烂酒鬼熏晕了你……” 她还想说,司空冀却咬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说了。 虞雪蝉没说尽兴,用指尖掐了一下他的腰,司空冀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松开了唇。 “那个时候,我总对自己说那些话,就是想让自己不那么痴迷于你,好像给自己洗脑一般……” “我告诉自己,你并没有那么好……可是,最后还是不自觉地被你吸引,觉得你是天下最好的女郎。” “你说的可是真的?”雪蝉很有些不信。 “我发誓,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司空冀一脸真诚地说。 虞雪蝉终于靠在他怀里,搂住他的腰。 美人在怀,司空冀本是心中快意,可目光却突然落在了远处街市上的一个身影。 那是…… 司空冀眼皮一跳,对虞雪蝉道:“时间不早了,塔上风大,我们回去吧。” 不能让雪蝉看到那个人。 绝不能! 62. 并肩2 虞雪蝉疑惑地抬起眸子,却见司空冀挡在自己面前,都看不到远处的风景了。 “你挡我做什么?奇奇怪怪的。”虞雪蝉眼眸微眯,便想要扒开他。 “我这不是帮你挡风么?吹病了可怎么好。” “现在是七月,正是盛夏时分,难道还能被风给吹病?” 司空冀岿然不动,将她的鬓发放在了耳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放柔声音道:“来,我背你下塔吧。” “不对劲,我觉得你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怎会?” 司空冀双手握住她浑圆的肩膀,“听话,我们下塔吧,你不是还想去街市上逛逛?若去晚了,好看的东西被别人买走了可怎么好?” 雪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还是道:“你不会憋着什么坏心思吧?” “你就是我的姑奶奶,我怎么敢对你有什么坏心思?” 难得看到他态度这么好,虞雪蝉也不矫情了,便上了他的背,和他一起离开了齐云塔。 …… 司空冀是在西市看到那人的,所以虞雪蝉提议在外面逛逛时,司空冀便将她带到了东市。 此处毗邻雒水,作为雒阳城的母亲河,雒水穿城而过,水边杨柳依依,在夜风中若女子翩然的发丝。 路上有人卖花灯,虞雪蝉被其中一个小金鱼花灯吸引了,停住脚步,目光一直落在上面。 卖花灯的小贩朝司空冀挤了挤眼睛,“这位郎君,尊夫人虽戴着帷帽,但一定是个大美人,美人配花灯,看您夫人这么喜欢,您就给她买一个吧。” 司空冀还在想刚才的那人,他怎么会来雒阳的,难道他不怕自己将他抓住,然后直接给杀了? 司空冀想了许多理由也想不通,若是他想知道雒阳的情报,尽管派暗探来查便是,何必自己亲自过来? 不对,以萧淮煜的手段,他必定已经知道了雪蝉在自己身边的消息。 可是,往事不可追,她现在已经是他司空冀的妻子了,他为何还要过来,扰得自己心神不宁呢? “郎君……”小贩见司空冀神情闪烁,心想,这郎君看起来体面,难道花点钱给夫人买个花灯都舍不得吗? “你说什么?”司空冀这才回过神来,“哦,买花灯是吧。” 他从荷包里拿出二十钱,递给小贩道:“我夫人喜欢什么就让她拿,可否?” “行嘞!” 小贩大喜,心想,真是错怪了他,其实……这花灯只卖两钱。 虞雪蝉只拿了金鱼花灯,这金鱼样子可爱,两只大眼睛鼓鼓的,仿佛正在吐着泡泡。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小贩跟你说话你也没注意。”虞雪蝉提着花灯,将帷幔掀了起来,雒水边挂着许多灯笼,灯笼柔和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得她的眉眼愈发秾艳。 “我在想,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今日难得和你一起过节,就一并买了吧。” “刚才已经用过饭了,我只想和你安安静静地在街上走走,吹吹晚风。” 她的脸上是一种很温柔的宁静,司空冀恨不得把她这可爱的样子永远印在心底。 “好,我们一起逛逛。” 司空冀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手,虞雪蝉虽然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倒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不知不觉,二人便来到了桥边,桥上有许许多多年轻男女,这桥有个传说,只要有情人一起过了桥,便可以永不分离。 “这是什么迷信,我才不要过桥呢。”虞雪蝉对此并不热衷,她一向觉得,两个人能否长久地在一起是他们自己的事,天地鬼神怎么能干预呢? 若两个人是真心相爱的,即使困难重重,也总能在一起的吧。 “雪蝉,还是上桥吧,就当陪我了。”司空冀道。 “那你求我,我就去。”虞雪蝉努了努嘴。 司空冀:“……” 他到底还是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求一个小女子,若是此事传出去了,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既然文的不行,司空冀不介意来武的。 他凑近虞雪蝉的耳边道:“雪蝉,若是你不愿走,我便将你扛起来,看到时候脸红的是谁。” “你威胁我?” “我说到做到。”司空冀说着便去抓虞雪蝉的腿。 “别别别,我陪你一起过桥就是了。” 让人像扛沙袋一样过桥也太不雅了,虞雪蝉瞪了一眼司空冀。 这个莽夫! 虞雪蝉的脚步很慢,司空冀抓着她的手,脸上像是诡计得逞一般的得意。 就在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司空冀突然身形一顿,像被一道惊雷给劈了。 桥的对岸是萧淮煜和他的随从,他一身锦衣,如芝兰玉树,当得起世人对他那句“金相玉质”的赞美,路过的女子们都不由多看他一眼。 雪蝉还在为刚才的事情赌气,垂着头也不看前面,萧淮煜的目光却锁在了虞雪蝉的身上。 此时的萧淮煜有些发怔,她虽然戴着帷帽,可身形仪态就是自己的雪蝉! 除了军师外,他瞒着所有人来到了雒阳,萧淮煜知道自己贸然前来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可他还是想亲眼见虞雪蝉一面,想知道她过得如何。 他的脚步一动,似乎马上便要抬脚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司空冀赶忙就要掉头。 “雪蝉,你说得对,难道过个桥就能永不分离了么,也太幼稚了,骗三岁小孩的吧。”他快速地说完就拉住她的胳膊,一同往回走。 “喂。”虞雪蝉实在是不明所以。 神也是他,鬼也是他。 真搞不清楚司空冀在想什么。 此刻,正有一卖蓑衣的小贩往他们身边经过,那小贩的蓑衣堆得高高的,将他们的身影完全挡住。 萧淮煜本想去追她,可等那蓑衣小贩过去后,二人已经消失不见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难道他是在做梦? 可这梦境为什么这么真实? 萧淮煜不禁问身边的仆人:“你刚才看到桥上站着一位女郎了么?” “郎君,您说什么?什么女郎?” 刚才仆人打了个哈欠,并没注意发生了什么。 “也罢,”萧淮煜叹了口气,“就当我看错了吧。” …… 司空冀的脚步飞快,虞雪蝉被他拽着走过了三条街,终于甩开他的手。 她的手心覆上了他的额头,喃喃道:“没发烧啊。” 司空冀失笑:“谁说我发烧了?” “不是发烧,司空冀,那你是中邪了?我怎么觉得,今日的你不像原来的你。” “就算我出尔反尔了,”司空冀捏了捏她的手掌,“说吧,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只要你高兴。” 雪蝉眼 珠溜溜一转,指向远处排着队的小摊说:“那里是一个糖人铺子,你给我买一个吧,我就高兴了。” “好,我这就去。”他点点头,便往那糖人铺子去了。 司空冀一路上心神不安,不知怎的排完了队,也不知怎的买到了糖人,他拿着刚买的石榴样式的糖人过来寻她时,却发现那处空无一人! 司空冀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见了?! 刹那间,千万个念头一齐涌入了他的脑海。 难道是她刚才也看到了萧淮煜,情难自禁,便去找寻萧淮煜了,要和他双宿双栖,一起离开雒阳? 司空冀知道,自己在害怕,因为他没有底气。 若是她知道萧淮煜来了雒阳,会不会毅然决然地抛下自己,然后和萧淮煜远走高飞呢? 别忘了,她虽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们却连夫妻之实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夫妻? 刚才萧淮煜的目光他不是没有看见,那样的热忱,眼中的亮光是怎么也骗不了人的。那目光,就是男子对自己心爱女子的目光。 他必须要找到她。 司空冀仿佛陷入到一种偏执的情绪中,他疯狂地寻找她,远处有一个和她很相似的女子,他站在她身后叫道:“雪蝉……” 回头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她。 算了,她肯定是已经和萧淮煜走了吧。 这样也好,起码她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 如此想着,脚步不由得慢了,逐渐停住了。 他仰着头,深吸一口气,也许,他该放手了。 可是转念又一想,她那般美貌,寻常男子看到她很难不会被吸引,她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吧? 如果是这样,他岂能任由她陷入悲惨的境地而坐视不管? 不行,他一定要找到她,起码要确保她的安全。 司空冀像是被硬生生地注入了一丝动力,连脚步都加快了不少。 可是他找了很久,从巷头走到巷尾,又回到了巷头,还是不见她。 找不到…… 怎么都找不到…… 司空冀突然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像是一条被扔到案上的金鱼。汗珠从他的额头落下,滴到了地上,他来不及擦汗,只觉得胸闷得喘不过气,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司空冀,你怎么了?”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司空冀难以置信地抬头,怔怔地望着虞雪蝉,她已经取下帷帽,嘴巴动了动,好像在和自己说话,可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突然起身,死死地抱住她,用尽了全身力气。 “雪蝉,我还以为……还以为……”司空冀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 真是可笑,他堂堂邺王,居然会因一个小女子而如此忐忑不安。 雪蝉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反手抱住他的腰,“不好意思,我刚才看到旁边有杂耍的艺人,他们还在吐火,便去凑了下热闹。我以为你那队少说也要排半个时辰,谁知比我预想得要快呢。” “回来就好……”司空冀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雪蝉一怔,想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却被司空冀按住了脑袋,她听到他胸膛前擂鼓般的心跳声,竟有些心疼。 他在她耳边说:“雪蝉,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吧,好不好?” 63. 并肩3 司空冀手里的糖人已经有些化了,棕黄的糖浆流淌到了他的手指上。 虞雪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下意识地想去接过那糖人,司空冀却道:“雪蝉,我……”他突然眸子一黯,“算了,扔了吧,给你再买一个。” 他觉得自己问出的这个问题可真是傻,不答应便是婉拒了,若是再追根究底的话,难道是要她明明白白地拒绝自己吗? “我爱吃,我就喜欢这个。”虞雪蝉接过那糖人,又拿出帕子替他擦汗。 司空冀去水池中洗了洗手,却见虞雪蝉已经开始吃那糖人了。 她的动作很慢,好像捧着一个珍宝似的,粉嫩的舌尖一点一点地触碰那糖人。 司空冀的心像软绵绵的棉花,他若是能变成她手中的糖人,该有多好? 他大步走近她,“好吃么?” “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虞雪蝉道,“小时候,我父亲也经常给我买糖人吃,只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雪蝉,那以后我便给你买,你要吃多少糖人,我都给你买回来。哦不,若是你喜欢,我便将那做糖人的小贩请到家里,天天都给你做。” 雪蝉直视着他的眸子。司空冀的瞳孔很黑,仿佛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深沉的夜空一般,没有算计,没有防备,有的,只是如少年般的一腔赤诚。 她噗嗤一笑,“傻子,你就不怕我吃厌了,再也不喜欢吃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再找人,肯定帮你想办法。” 虞雪蝉突然垂下脑袋,眼睛一热。 其实,司空冀待她已经很不错了吧。 若是这辈子都能和他在一起,日子应该也会挺有滋有味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虞雪蝉就不自觉地一笑。 “雪蝉,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她趁他不备,突然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我想,我是愿意的。” “愿意什么?”司空冀蹙眉。 虞雪蝉背着手转身,脚步轻快,做了个鬼脸。 “好话不说第二次。” 刹那间,司空冀胸中像滚烫的开水一般,那股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快步追上她,牵住她的手道:“走,我们回家。” …… 回到司空府已经亥时了,司空冀径直走向了浴房。 他不讲究,拿着凉水从上到下地冲洗了几遍,又洗了头,便穿着中衣回房去等她。 虞雪蝉却比他想象的慢很多。 左等等不来,右等也等不来,司空冀索性便四仰八叉地倒在榻上,将双臂枕在脑后,一会儿欣喜,一会儿又想入非非。 到最后,他甚至觉得,她是不是逗自己玩的,其实根本就不想和他做真夫妻来着。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被“嘎吱”一声推开了。 司空冀一下就清醒了。 一只雪白的手臂瞬间映入眼帘,美人披着一身芙蓉色的薄纱,内里是一层纁色的织绢心衣,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后面,只用一根朱色的发带将发尾松散地系住。 虞雪蝉的手中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红烛和一碗长寿面,她将托盘轻轻地放到了案上。 司空冀好像在做梦一般,他下了床,将两只红烛点亮。 虞雪蝉道:“司空冀,我们再行一次合卺礼吧,上次成亲已经过了好久,我还是想要一点仪式感。” “好,我也正有此意。” 司空冀拿出美酒,将酒倒入了两只羽觞中,二人微笑地凝视着对方,喝下了酒。 司空冀又道:“上次的结发礼也给你补上,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上次我不知道新妇是你,所以才不愿意解缨结发的。” 虞雪蝉颔首,便和司空冀各取一缕发丝,结在一起,放入锦囊中。 “尝尝我给你做的长寿面吧,上次你没有吃到,今日希望不算太迟。” 面上卧着几片牛肉和荷包蛋,还有青菜,看起来甚是美味。 “这是你亲手做的?”司空冀有些诧异。 “面是田儿帮忙擀的,其他都是我做的。”虞雪蝉有些不好意思,她本就不善下厨,今日是她第一次做长寿面,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司空冀一开始便吃了一大口,连连说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了。” 虞雪蝉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人生有许多遗憾并不能弥补,还好他们之间的遗憾现在弥补还不迟。 司空冀用帕子擦了擦嘴,“雪蝉,现在我才真正有娶了妻子的感觉,不再是自己孤单一个人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以后,我会一直都陪在你身边。”虞雪蝉脱口而出,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笃定,给他一个这般美好的承诺。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若是任务都完成了,她就要回到自己的时代了,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肯与他承诺太多。 可是此情此景之下,她还是做出了承诺,因为她想要他开心。 “难道你不回去了吗?”司空冀一怔,问道。 “我……我不知道。”雪蝉的心很乱。 一方面,她不想与他分开,可是另一方面,她还是想完成任务,弥补童年的遗憾,同时也改变他的结局。 一切都像是虚幻的,可她确信的是,眼前的司空冀是真实的,他的眼神,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是真实存在的。 “雪蝉,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司空冀的话语打断了她的遐思。 他从床上拿来一个锦盒,递给虞雪蝉,“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这是什么?” “我为你准备的七夕礼物。” “可是我还没为你准备礼物呢。” “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司空冀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他了。 虞雪蝉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锦盒。 里面是一枚精致的花蕾形玉佩,上面雕刻着凤鸟图案,当中勾连云纹,一看便价值连城。 “上次你看到我和馆元的玉佩有些吃味,我便让能工巧匠也给你打造了一枚,这枚玉佩天下间独一无二,正好配你。” “谁吃味了?”虞雪蝉心里喜欢得紧,嘴上却这样说道,“还不错,我以后戴着玩吧。” “是是是,我的雪蝉是天下间最大度的女子了,谁都比不上。” “这还差不多。” 雪蝉刚想再说话,却被司空冀抱了起来,来到了塌边。 虽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虞雪蝉还是紧张得冒出了汗。< /p>都说女子的第一次会很痛,司空冀这个莽夫,不知轻重,肯定会弄疼她的,她可不想明日疼得下不来床,被府里的下人们耻笑。 “司空冀,等等,我……” “还等什么?” 司空冀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吻起初带这些讨好的意味,后面却愈发滚烫起来,虞雪蝉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别……别这样……”虞雪蝉缩进了他的怀里,“我有点难受。” “我只会比你更难受。”司空冀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无奈道。 后来,他每吻她一处,便夸她一句,虞雪蝉简直脸颊都嫣红的要滴血了。 最后,他在她耳边问她:“这次你还说是报恩么?” “你再废话,我就改主意了。”虞雪蝉手指抓住身下的锦缎,咬唇道。 司空冀便立马抬起她的腿,虞雪蝉心念一动,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司空冀脸色一变,“你说的可是真的?” 雪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太过锐利,此时的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那你之前怎么跟我说,你和萧淮煜已经……” “我那是故意气你的,我和他清清白白,何时有过这种事?” “好,我轻些,绝不会弄伤你。” 司空冀喉结滚动了一下,下一秒就没入了她。 虽然他动作已经尽量温柔了,虞雪蝉却还是疼得尖叫了一声。 她想将他推出去,司空冀却抓住她的两只胳膊,道:“雪蝉,我会体贴些,可是如果你让我停下……我肯定会血脉贲张而死……” 司空冀咬她的耳朵,“雪蝉,你舍得我死么?” 雪蝉像被蛊惑一般,明明身下火辣辣的疼,却摇了摇头。 司空冀像被她鼓舞了一样,动作也越来越放肆,到后来,虞雪蝉甚至有些承受不住。 …… 这一晚,她听了无数的“好美”,“好白”,“好香”……最后一度,甚至害羞地想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 司空冀眸中仿佛荡漾起了某种奇异的光泽,最后在虞雪蝉累得快要散架的时候,司空冀作势还要再来,虞雪蝉只好推开他的胸膛道:“明日……明日再来吧,我真的乏了。” 没想到司空冀很爽快地答应了:“好,我听夫人的。” 虞雪蝉蓦地睁开眼,可恶,又中了他的计了。 今日都累得够呛,竟又许了他明日? 第二日清晨,虞雪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司空冀让田儿打了盆水,亲自帮她擦拭身子。 虞雪蝉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他的大手像海中的波浪一般,弄得她很舒服,他还轻轻捏她的肩膀、手臂,力道正好。 “雪蝉,现在就算是萧郎君到雒阳了,你也不会和他走了吧。” 司空冀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雪蝉懵懵懂懂道:“哪个萧郎君?” 司空冀眼角流露出笑意,那笑意竟带着一分狡黠。 雪蝉顿时明白了,她不想让他这么得意,补了句:“哦,你说萧淮煜啊,这位萧郎君可比你正人君子得多。” 司空冀并不恼,而是亲了一口她的脸颊道:“对,我从没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对你,我从来都是色中饿鬼。” 64. 联姻1 益州,州牧府。 阴夫人斜靠在美人塌上闭目养神,身旁的老妪正拿着蒲扇给她扇风,有婢女端着木盘朝她走来,上面摆放着紫红的樱桃。 “主母,这是馆元公主寻来的樱桃,专门给您尝鲜的。” “儿媳有心了。”阴夫人尝了一个,不咸不淡地说。 等婢女走后,阴夫人对老妪道:“马媪,你觉不觉得,我那儿媳什么都好,就是手伸得太长了,怪不得我儿对她始终都无甚宠爱。” 马媪名叫马莲,是州牧府的老人了,也是阴夫人的乳母,几乎是看着阴夫人长大的,十分善于揣摩她的心思。 “谁说不是呢?自从馆元公主嫁来后,屡次三番地为难主母,甚至连您的兄弟都不能在州牧府供职了,媳妇做到这个份上,也太霸道了些。” 阴夫人一哂,“什么公主?大汉已经亡了,她也早就不是什么劳什子公主了,却让大家继续叫她公主,岂不是自欺欺人?我不过是顾着她的颜面而已,才没有拆穿的。” 马媪给阴夫人奉上了一杯清火茶,“州牧府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受了您的恩惠的,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您才是州牧府的女主人,她不过是个少夫人,怎么竟摆出了主母的谱儿来的?” 阴夫人道:“是啊,刘婳虽然嫁给我儿,但她却和自己身边那个内侍交往过密,虽说那是雒阳皇宫伴她长大的太监,可以刘婳对他的宠爱程度,谁知道那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许宽长得那般精雕玉琢,玉人儿一般,刘婳不会和他早有一腿了吧?” 阴夫人越想越气,连带着身上也燥热起来。 “主母,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马媪谄笑道。 “拿走拿走,看到她送的东西就来气。”阴夫人揉了揉太阳穴,皱起了眉头,“还说什么‘尝鲜’,难道我堂堂州牧府主母还吃不起一盘樱桃了?” 马媪赶忙将那盘樱桃端走,又换上了阴夫人爱吃的水果。 这时,仆役快步而来,“主母,这是荆州的来信,刚刚到的,请您看看。” “荆州?难道是曹家的来信?” 马媪将信拆开,恭敬地递给阴夫人。 阴夫人看完了信,嘴角却带上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果然是荆州大都督曹昇的来信,马媪,这信可真是有趣呢,你知道信里是什么内容么?” “婢子不知。”马媪很少看阴夫人这般的表情,心想,难道是曹家想讨好主母,给她进献什么宝贝不成? “曹昇说,愿意将他的女儿曹莹嫁给吾儿,希望吾儿垂怜。” “可是,馆元公主已经是少夫人了,难道曹女甘心为妾么?” “可不是?信中说,就算是为妾也甘愿,只盼与益州结成秦晋之好。” “曹昇一直唯利是图,他定是看我儿已将交州收入囊中,才上赶着来嫁女儿的,”阴夫人顿了顿,“他的大女儿已经嫁给了邺王,如今又想将小女儿嫁给益州,这样两头押注,真是不得不服。” 马媪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可是馆元公主会同意么?” “男儿本就应该志在四方,三妻四妾又有什么所谓,既然她已经嫁给吾儿当了正妻,就应该有容人之量,否则以后还怎么母仪天下?” “主母说的是。”马媪点头。 “给刘婳传信,要她过来。” “等等,要她带着许宽一起过来。”阴夫人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 刘婳一身堇色的曲裾宽衣,妆容精致,许宽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亦是步伐从容。 “儿媳拜见母亲。” 虽说是“拜见”,刘婳也只是微微弯了下腰,施了一礼。 阴夫人正在插花,她将花的枝干剪了半截,这花是并蒂莲花,很是稀奇,整个益州今年都只有这一朵。 “公主,你说这并蒂莲花好不好看?” “花开并蒂自是稀有,母亲应当很钟爱此花吧。” “这是今早县衙进献的,我自是喜欢得紧,花开并蒂虽好看,但一山不容二虎,若是一枝茎上有两朵花,它们必将互相争夺养分,若是一朵明艳了,另一朵定是凋败,所以呢,”阴夫人话音未落竟将其中的一朵剪掉了,“要像现在这样,才算好——百花争妍太过繁闹,一枝独秀才是真正的花中之王。” “母亲,您有话不妨直说。”刘婳自然听出了阴夫人的弦外之音。 阴夫人将今早收到的信摊开,道:“这是荆州曹家的来信,曹家愿将掌上明珠曹女嫁给吾儿为妾,不知公主答应否?” 刘婳一怔,将那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说实话,她心中对萧淮煜并没有感情,可他毕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二人成婚还没有一年,萧淮煜就纳妾,在外人看来,定是她这个正妻做得不好,丈夫才有了纳妾的心思。 “兹事体大,还需过问驸马的意思。”刘婳面上很平静,心中却升起恼意,阴夫人果真是不愿善罢甘休的,非要让她心里不快活。 “二郎公事繁忙,还在军营练兵,这点小事就不用问他了,我这个做娘的替他决定便可,”阴夫人散漫地一笑,“看公主的意思,是不想答应了。” 刘婳垂下眸子,紧紧闭住嘴唇。 她能说什么呢,是装大度的正妻,还是以公主之威压制君姑,只是这样肯定会闹得很难看。 “若是公主不同意,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会再考虑一下,只是凡事都需要交换,若是不想我儿纳妾,公主必须给我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母亲说的是什么东西?”刘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看来她竟是有求于自己。 阴夫人将手臂缓缓升起,指向了刘婳身后的那人。 “若是能将许宽给我,让他做我的贴身仆人,我便答应将此事搁置,如何?” 许宽呼吸一滞,阴夫人竟打的是他的主意? 多可笑,如今的他居然成了一样物品,让她们作为交换的筹码。 许宽想起三日前,他站在州牧府的莲花池边为公主等候信鸽,阴夫人却出现在身后。 “见过夫人。”那时的许宽 恭声道。 “许大监可是在莲花池边赏花?这盛夏的莲花确实是好看呢。” “臣不敢。”许宽随即垂下眸子。 “不过是赏花,有何不敢的?” 阴夫人目光暧昧,不知不觉便走近了他,“我倒觉得,许大监的样貌比这池中的莲花还要好看,真是羡慕我那公主儿媳妇啊,可以天天让许大监陪伴左右。”她突然伸出手指,就要碰到他的下巴。 “夫人,请自重。”许宽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臣是公主的人,只会听公主的命令。” “哦?你倒是忠心。”阴夫人话锋一转道,“若是公主愿意将你送给别人,你会推辞吗?” “不会的。” “这么笃定,那我们走着瞧吧。” 那时的阴夫人目光闪烁,许宽以为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谁知今日却闹出了此事。 不过他也没有太意外,更没有什么波澜,就算公主愿意将他送给阴夫人,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从一个主人换成了另一个而已。 都是当奴才,又何必在乎哪个主人更高贵呢? …… 谁知,刘婳眼中绽开怒气,“许大监是本宫的人,母亲何必强人所难?” “看来公主是舍不得这俊俏的内侍了?”阴夫人冷笑道。 “非也,许大监与本宫一起长大,对本宫一向忠心,当初就是他护着本宫,本宫才能平安地到达益州,嫁给驸马的。若是无缘无故便将他丢弃,岂不是寒了为本宫做事之人的心了?” 刘婳眉目一冷,“若是母亲想要驸马纳了曹女为妾,便这样做吧,本宫并不反对,定会好好地对待曹女。” “善。”阴夫人半眯着眼,敲了下扶手。 又对马媪说,“替我回信给曹家吧,就说益州萧家愿纳曹女为妾。” …… 从阴夫人屋子出来后,刘婳仍走在前面,许宽无声无息地跟在她后面。 只是刘婳的脚步却越来越快,无论她走得快还是慢,许宽都以相同的步伐跟着她,与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刘婳突然停住了脚步,许宽也停住了。 “许大监,你就没有什么话想问本宫的?”她幽幽地转过身,就连目光也幽深如古井一般。 “公主实在不必为了臣这样做,即使臣成为阴夫人的人,也会一心为公主做事,不会有二心的。” “阴岚那老妇,欺吾太甚!” 刘婳突然道,“她以为用驸马纳妾要挟本宫,本宫就会将自己的左膀右臂乖乖送出了么?曹家想依靠益州,可是别忘了,他还有一个女儿在司空冀那里,若是萧淮煜与司空冀真的兵刀相向,曹家定会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公主深谋远虑,阴夫人岂能与公主匹敌?” 刘婳蓦然一笑,说出来的话却刻薄得要命,“就算要当狗,你这辈子也只能当本宫一人的狗,若是你背叛了本宫,本宫定会杀了你。” “敬诺。”许宽早已习惯了刘婳的阴晴不定,此刻也只是淡淡地说道。 65. 联姻2 三日后。 这夜下了场雨,雨声淅淅沥沥的,第二天一早,外面还在下雨,虞雪蝉只觉得晕晕沉沉,不知是何时辰。 田儿进门伺候她洗漱,虞雪蝉躲在被子里,要她将衣服放在椸枷上,自己起来穿便好,田儿知道她害羞,笑着说:“敬诺。” 司空冀一早就去皇宫处理事务了,也不知他哪儿来的那么多力气,明明昨晚他那么……怎么今早竟一点都不困呢? 一想到昨晚,虞雪蝉就来气,将被子蒙住头,不想回忆那荒唐的场景。 司空冀那莽夫硬生生地缠了她一夜,他非说她的声音太过娇媚,他怎么都听不够,最后她的嗓子都哑了,司空冀才认错般地喂了她好多水。 田儿本等候在外面,阿觅却匆匆赶来,田儿朝她施了一礼,“阿觅姊姊早。” “女君何在?”阿觅有些急切。 “女君还在洗漱更衣呢。” “能否告知女君,车骑将军夫人正在前厅等待女君,说是有急事与女君商量。” 田儿赶忙隔着帘子与虞雪蝉说了。 虞雪蝉一听是瑶音来了,喜出望外,略施粉黛便去前厅见她。 瑶音一身青绿色衣裙,气质清雅,有一股浑然天成的书卷气。 “瑶姊姊,你怎么来了?”虞雪蝉拉着她坐下,为她倒了杯茶。 瑶音道:“今日我得到消息,说是阿莹巳时便会离开雒阳,回到荆州待嫁。” “居然是今天,怎么会这么着急?”虞雪蝉心中疑惑,“阿莹竟要嫁人了,不知夫家是谁?” “益州,萧淮煜。” 虞雪蝉本饮了口茶,此话一出,竟一下子被呛到了。 在原著中,曹莹确实嫁给了萧淮煜为妾,还将女主刘婳害得很惨,女主就像那风中的小白花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落得一个凄凉无比的结局。 可这一世却不一样,从刘婳派出的刺客就可以看出,她并不是一个任人捏圆揉扁的木偶,而是一个有野心、有魄力的女子,虽然行事有些偏执,可也总比原著中那样毫无主见地惨死要好。 这一点让虞雪蝉有些欣慰,原著里那些任人宰割的纸片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出了血肉,有了自己想要守护和追求的东西。 但是,为何曹莹还是要嫁给萧淮煜呢? 她本以为曹莹的故事会逐渐脱离原著,甚至会和刘琛终成眷属,可事实却是这么残忍,她还是要走向益州,走向属于她的结局。 虞雪蝉道:“这件事难道阿莹会答应么?她虽然天真烂漫,但也绝不是没有思想的迂腐女子,应该不会想嫁给旁人为妾吧?” “我也问了阿莹,可她却颇有些心如死灰,也许是刘琛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阿莹竟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想反抗了。” “她竟这般灰心丧气了?”虞雪蝉一怔,实在想象不出曹莹说这话时的神态。 那般明媚的女子,不应该这样意志消沉啊。 “现在离巳时还有两刻钟,阿莹肯定已经出发了,雒阳城回荆州要经过伊阙关,瑶姊姊,我们何不走小路去伊阙关拦住她?” “好,我们一起去。” 瑶音是骑马来的,为了节省时间,她便与虞雪蝉同乘一马,往伊阙关而去。 * 萧淮煜这几日都住在城北的一处老宅内,为了掩人耳目,他并未入住客栈,而是在城北赁了间别院。 仆人李木道:“使君,我们什么时候回益州啊,军师已经替我们瞒了几日了,我怕被主母发现了,肯定要扒了阿木的皮的。” 李木从小便跟在萧淮煜身边长大,最是忠厚老实,他的武功奇高,一直贴身保护在萧淮煜的周围。虽然他高大魁梧,可他最怕的就是萧淮煜的母亲阴氏,每次阴夫人责骂,他都腿抖得跟筛子一般,就差尿裤子了。 萧淮煜不语,这次他来雒阳就是想带走虞雪蝉,可是雒阳之大,他却只看到了一个与她神似的影子。 这时,门外突然有些动静。 “谁?”李木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时间便推开了门。 此时的门外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了一封信。 “今日申时,白马寺前一叙。” 落款是司空既白。 “既白”正是司空冀的表字。 “使君,会不会有诈啊,司空冀怎会突然约您的?” 萧淮煜却陷入了沉思,看来那日在桥边的身影真的是雪蝉,而雪蝉身旁的男子,便是司空冀了。 “我虽不知他为什么约我,但这信就是出自司空冀之手无疑。” “使君怎会知道?” “我看过司空冀的字迹,一直铭记在心,这信纸金贵,一看便出自雒阳皇宫,而皇宫如今在司空冀的管辖之下,能用的了这般信纸的,也只有他了。” “使君要去赴约么,若是有埋伏怎么办?” “白马寺门前空旷,周围并不能藏人,司空冀约我在那里见面,就是告诉我,他并不想取我的性命。” 都说益州萧郎天资聪颖,李木这下是心服口服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萧淮煜将手伸到了外面,感受着雨丝带来的凉意。 “该来的总会来,我与他夙为敌手,是时候见一面了。”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 官道上行人寥寥,二女戴着斗笠,但雨雾朦胧,还是将身上弄湿了不少。 虞雪蝉与瑶音到了伊阙关,这里空无一人,不知曹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瑶姊姊,你说曹昇为何会突然想将阿莹嫁给萧淮煜啊?”虞雪蝉很是不解,“作为一个父亲,他竟忍心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人为妾室?” “曹昇这人极看中利益,他定是想左右逢源,多一层倚仗。” “就怕偷鸡不成蚀把米,两边都得罪了。”虞雪蝉冷道。 远处突然传来银铃声,曹莹的马车缓缓而来,道路的两边是高高的芦苇,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到二女,那车突然停了,曹莹在费媪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凝望着虞雪蝉与瑶音,脚步却定住了。 她仍是一身鹅黄色的刺绣裙裾,一如她初来雒阳时的模样。 瑶音道:“阿莹,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要离开雒阳了,若不是我提前得到了消息,恐怕我们连这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瑶姊姊,我……”曹莹声音有些哽咽,看得出来,她的 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了。 “二位姊姊,阿莹舍不得和你们分开,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就是离别了,所以才没有告诉你们,只是想自己默默离开也就罢了。你们真坏,非要来送我,是想看阿莹哭鼻子的样子么?” 她说着竟流下了两行清泪,脸色一时竟有些苍白。 虞雪蝉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泪,“哭什么,跟个小花猫似的,漂亮模样都给哭没了。” 曹莹被虞雪蝉逗笑了,一时间又哭又笑,连她自己都觉得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滑稽。 “傻阿莹,你真的要听从你父亲的话么?”虞雪蝉拉住她的手,有些怜惜地望着她。 “父亲说,我是他的女儿,他养育我多年,如今也到了应该报答的时候,”曹莹的泪珠悬在眼眶里,声音也越来越低,“阿姊,阿莹只希望你过得好,若是你幸福,我便也会在益州幸福地活下去的。” “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吗,永远也不后悔?” 曹莹擦了擦眼泪,“是,我愿意嫁去益州。我在荆州出生长大,若我的婚事能够对荆州有利,我愿意用婚约换来家乡的太平。以前我是很任性,可是现在,我必须作出决定,只要对荆州的父老乡亲有利,我自己做出一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曹莹的脸庞虽然一如初见时的稚嫩,可目光中却透着坚毅,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阿莹,你带了酒吗?” 曹莹一怔,忙让费媪拿了三杯酒来。 “这是我荆州的佳酿,曹莹敬二位姊姊一杯,祝二位姊姊平安喜乐,康健无忧。”曹莹说完便仰头喝下,眼里有莹润的光闪过。 此时云间竟透出了一缕阳光,天边高高地挂着一道彩虹,仿佛是老天爷也在为曹莹送行。 “阿莹,你去了益州,一定要好好的,”瑶音眼中含泪,也喝了酒,“如今世道不太平,今日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瑶音虽清冷,可面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却难得地流露出真性情,她将身上的药包解了下来,“阿莹,你不是夜里睡得不安稳么,你还要去益州,山高水长,路途遥远,将这个药包放在床头吧,里面安神的药材定能保你安眠。” “瑶姊姊,你这样我就更舍不得走了……”曹莹接过药包,将它捧在胸口。 虞雪蝉走得匆忙,没带什么体己之物,曹莹却道:“阿姊,你我虽非亲生姊妹,可在阿莹心中,早已将你当做我的亲生姊姊了,要不就将这帕子送我,若是我想你们了,便能看看它们,也算解了我的思念之苦。” 雪蝉的帕子上绣着两只戏水的小鸭,很是可爱,这是田儿为她绣的。 虞雪蝉将帕子递给曹莹,道:“阿莹,我会想你的,一定会想你的。” 曹莹有些哽咽,突然一把拥住她们,三人久久不语,明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像哽在心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费媪在一旁提醒道:“女郎,我们该走了,若是耽误了时辰,今日便不能在驿馆住下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阿莹,你去吧。”虞雪蝉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 在二女的目送中,曹莹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缓缓出城,越来越小,二女均是心头怅然。 66. 驯服1 午后的白马寺前行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小贩在叫卖,夫人女郎们都是早上来上香,下午便是寺院派人洒扫,小沙弥照往常一般在门前扫地,眼皮子却在打架,他昨夜没睡好,最后是伴着夜半的钟声才渐渐睡着的。 骏马嘶鸣,小沙弥吓了一跳,他揉了揉眼睛,只见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子下了马,步伐匆匆,来到寺前。 这男子是何人,怎会有这般高贵的气度?就像一个王者,令人高不可攀。 小沙弥心里嘟哝着,手上虽拿着扫把扫地,心中却早就挂在那个玄衣男子身上了。 那俊朗的男子却负手站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儿,另一匹马也出现在眼前,马上的男子清雅俊美,一看就是一个贵族公子,气度丝毫不输这玄衣男子。 “既白兄,久仰。”萧淮煜微笑道。 “昭澜,你我已多年未见了吧。”司空冀缓缓道。 “昭澜”是萧淮煜的表字,司空冀当然记得。 “世人都说‘北冀南淮’,既白兄与我齐名已久,今日相见,自是有要事相商了。” “前些时日我身中剧毒,吾妻给你去信一封,多谢你帮忙劝说馆元公主,否则今日冀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司空冀这话说得很漂亮,但萧淮煜明显感觉到,他的重点并不是表达感谢,而是落在了“吾妻”二字上。 萧淮煜一愣,这两个字明明轻飘飘的,却如一座山般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虽然他已经猜到她与司空冀在一起了,可是他还是在想,也许这是个误会,他的雪蝉只是暂时呆在司空冀的身边,虚与委蛇,可如今事实却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相信——她已经嫁给司空冀为妻了。 “那日在雒水桥上,就是雪蝉和既白兄吧,所以,我并没有看错,”萧淮煜一向冷静自持,可眼底的不甘暴露了他此刻的郁色,“想必既白兄也已经看到我了吧。” 司空冀脸色一变,“请慎言,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叫她的闺名似乎不妥。” 萧淮煜不觉间走近一步,“若是你心中光明磊落,又为何要躲着我,尽管大大方方地让雪蝉与我相见便好,可你却没有,而是拉着她躲避我,好像我是一个随时都能让她离开你的洪荒猛兽。” “既然她已经嫁给我为妻,又何必再见你?萧淮煜,你最好认清这个事实,雪蝉是我的妻子了,我与她拜过堂,结过发,入过洞房,她是冀堂堂正正的妻子,谁都不能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雪蝉与我早已互诉衷肠,她不可能嫁给别的男子,若是嫁了,也只会是因为她无依无靠,又被你感动罢了,她心中的那个人,永远都是我萧淮煜。” “萧淮煜,你未免也太自信了吧,你怎知时移世易,雪蝉心中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这件事我们了两个说了都不算,”萧淮煜冷冷一笑,“让雪蝉与我见一面吧,司空冀,你敢吗?” 无论他是萧淮煜还是肖郁,都喜欢她。 他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就是肖郁,当年他爸爸的企业破产,他不得已去国外临危受命,他怕自己家族背上巨额债务,所以才和她断了联系,后来公司危机解除,他第一个就想回国去看她。 司空冀懂什么? 他懂他们之间的羁绊么,这跨越两辈子的纠葛,他一个古人晓得什么? “为何要见面,你又是以何种身份见她?萧淮煜,别忘了,你已经有妻子了,前朝的馆元公主刘婳,她才是你的正妻!” 司空冀的话深深地刺痛了萧淮煜,这一刻,萧淮煜甚至想堵上他那张嘴。 “我与她不过是联盟罢了,我们从来都是名义上的夫妻,连夫妻之实都没有!” “难道你不知道,你母亲阴夫人已经为你纳了一名妾室,若你再不回益州,恐怕她就会发现你不见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必定是鸡飞狗跳!” “什么妾室,我怎不知?”萧淮煜后退了一步,蹙眉道,这司空冀莫不是诓他的吧。 司空冀说:“你母亲背着你答应了荆州曹家的联姻,曹昇之女曹莹也在今日离开雒阳,前往荆州待嫁,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萧淮煜难以置信道,“母亲怎会如此?” “我怎么知道,这就要问你的母亲阴夫人了,”司空冀冷哼了一声,“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你这样的人,真的能给她幸福么?” 萧淮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母亲怎么可以这样,不经过他的同意就塞一个妾室给他……她到底将他当什么了,传宗接代、没有感情的牲口么? 也许司空冀说得对,他真的给不了雪蝉她想要的幸福吧。 无论是在哪个时空,他与她都是错过,既然这样,又何必告诉她自己是肖郁,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罢了。 可是面对司空冀,萧淮煜就算为了男人的尊严也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司空冀,你本就是一介武夫,只会舞刀弄剑。你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不假,难道你知道如何做一个丈夫,给心爱的女子幸福么?雪蝉不爱你,在乱世中,她只是想寻求一个依靠罢了,而你就是她寻得的依靠,仅此而已。若是日后她碰到了真正喜欢的郎君,你觉得,她还会和你在一起么?” 司空冀的眸子有片刻的失神,他不得不承认,萧淮煜说出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担忧。 “无论她喜不喜欢我,这都与你无关,也不是你该在意的事情,”司空冀一字一句道,“我会好好爱她,让她离不开我,我也会学着做一个体贴的丈夫,博得她的欢心,让她再也没有功夫去想其他的男人。” 萧淮煜一怔,他本是想让司空冀看清自己在雪蝉心中的位置,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高傲如司空冀,会说出这样的话。 “爱?你懂什么是爱么?司空冀,这天下男子若是爱她,都只是爱她的美色,只有我萧淮煜爱的是她的灵魂,我爱她的单纯,爱她的善良,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懂的。” “是,我确实爱她的美貌,我家夫人本就貌美,这没什么好否认的。”司空冀很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 “司空冀,你……” “可是,你怎知我不懂她,不爱她的灵魂呢?”司空冀的目光锐利,“她爽朗果决,敢爱敢恨,她的心中不止有江山,还有对弱者的同情,对苍生的怜惜,这样的虞雪蝉,才配得上当我司空冀的妻子。” “……” “萧淮煜,回去吧,我当遵守君子之约,不在雒阳杀你,这便当还了你之前对我的恩情,从此之后,你我之间便两清了。” 多说无益,二人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萧淮煜转身便跨上了马背。 在扬起马鞭前,他冷声道:“下一次见面,便是在战场上了,到时候,我定不会手软。” “我等着在战场上,与你一决高下,”司空冀仍是负着手,扬起下巴,“我手中的长枪不是摆设,它会保护我脚下的土地,也会守护我心爱的女人。” * 回到司空府后,司空冀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见虞雪蝉,无比迫切地想见到她。 偏院里没人,他的屋子里也没人。 阿觅正端着一 盘点心过来,见到司空冀,施礼道:“婢子见过邺王。” “她呢?”司空冀眼中有些迷茫,似乎笼着一层雾气。 阿觅一下子就知道了司空冀口中的“她”是谁。 “回邺王,女君今日很忙,早上先去送别她的阿妹曹莹,下午又去皇宫准备中秋的东西,她说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中秋了,雒阳初定,她想与大王在宫中过节,以安民心。” “知道了。” 阿觅退下后,司空冀抬头望了眼天色,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了,算算时辰虞雪蝉也该回来了。 …… 下值后,阿觅直接回了家,她的家离司空府不远,只走了一刻钟便到了。 丈夫何生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阿觅,他解下围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让阿觅坐下。 何生是个读书人,可乱世之中,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又没有门路做官,所以平日里就做些小生意糊口。 “快吃饭吧,已经做好了。” 何生手里捧着一本书,便要翻看,阿觅将他的书夺了过来,扔在一边,“好容易我回来了,就不能陪我说说话么?” 何生也不恼,“好,今日主家待你可还好?” “你知道的,主家一向待我不错,”阿觅吃了口菜,“可是邺王似乎对王妃很是挂心,近日有些愁眉不展的。” “邺王那般的人物,居然也会和一个凡夫俗子一般,对一个女子这么魂牵梦萦?”何生有些惊讶,“王妃肯定是个大美人吧。” “那是自然,王妃很美丽,又有些神秘,仿佛藏着什么我看不清的秘密。” “邺王肯定对她很上心吧?” “可不是?”阿觅回忆道,“有日我看到王妃在院子里荡秋千,邺王就蹲在草地上摘花,为她编花环,最后手都被荆棘给刺破了,王妃也不知道。后来他将花环戴在王妃的头上,王妃很高兴,邺王便也开怀地笑了。” “听起来,他们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啊。” 阿觅笑骂道:“你个书呆子,我若是你对我有邺王对王妃的一半上心,我也就知足了。” “我对你还不好啊?”何生笑了笑,给她夹了她最爱吃的鱼脍,“从我们成亲那日,我就发誓,一定要对你好,这不,天天给你煮饭,都快忘了读书了。” “若有一日,这天下的读书人都有机会考取功名,该有多好?”阿觅将筷子放下,沉声道,“何郎,我知你聪慧,也许你缺的,就是一个机会而已。” * 司空冀提着一盏灯来到巷口,鸦青色的天空已经没了最后一丝光亮,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天上。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团影子,马车行驶在宽阔的街上,往司空府而来,司空冀迎了上去。 田儿将帘子掀开,虞雪蝉微微一笑,看到司空冀有些惊讶。 “你怎会在巷口等我?” “闲来无事,散步到了这里而已,不是专门等你的。”司空冀摸了下鼻子。 虞雪蝉“哦”了一声,“我就说堂堂邺王不会专门跑过来迎我的,像个小媳妇一样。” “那是自然,孤日理万机的,哪有那么多时间。”司空冀轻咳了一声。 虞雪蝉要下马车,司空冀还是扶她下来了。 “听说今日你做了很多事,可别累着了。”他温声道,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哪有那么娇气?”虞雪蝉睨了他一眼,“司空冀,今日我在皇宫里见到了一个人。” “谁?” “苏萱。” 司空冀身形一顿,突然有些心虚。 67. 驯服2 “她啊,她怎么了,我都忘了有这号人物的存在了。”司空冀顾左右而言他。 虞雪蝉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能想什么?”司空冀哑然。 “你是不是也觉得,苏萱很漂亮,又温柔又乖巧,真是天下极好的女子了。” 虞雪蝉回忆起今日在章德殿的场景。 内侍带着几位美人拜见邺王妃,其中一个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弱质纤纤,身量玲珑,仿佛与她说重了话都是对美人的亵渎。 虞雪蝉在看苏萱,苏萱也半抬眸子在打量她。 这位邺王妃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明眸,眼睛却仿佛带着魔力,让人不敢逼视。 早就听说邺王与王妃是政治联姻,根本没有感情,又听说王妃脸上有伤,所以苏萱一直都觉得,邺王的心上人不会是她。 可如今眼前的女子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苏萱升起一个念头——不可能有别人了。 她在这里,大王能心心念念的女子,只会是她。 苏萱从小就寄人篱下,来了皇宫,仍是谨言慎行,不敢越雷池一步。 虞雪蝉屏退其他人,只留苏萱一人。 苏萱心中七上八下的,这位邺王妃必定是听说邺王召见她的事了,所以才单独留下她吧,也不知她能不能容下自己? 在江南老家,苏萱曾看见当家主母将妾室关在黑屋中,三天三夜不给水米,还放老鼠进去啃食,若是自己落得这样的结局,还不如一死了之。 虞雪蝉缓缓来到苏萱面前,苏萱只看见她一点一点地抬起了手。 手指洁白而修长,若江南冬日里最纯净的雪。 苏萱一怔,她竟要扶自己起来么? …… “我都没仔细看她,我哪知道她什么样子的!” 司空冀也没扯谎,那日他本就大醉,再加上心情不好,屋内又昏暗,他是真没看清苏萱长什么样子。 “要说你们两个还真有缘,”虞雪蝉眨了眨眼睛,“你最喜欢的便是萱草,而她名字当中正好有一个萱字,任谁说,你们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 “胡说!”司空冀重新牵住了她的手,“普天之下,我最爱的萱草就是你送的那一株,再也没有比你送的更好看了。” 虞雪蝉点点头,“司空冀,那你是更爱我,还是更爱那萱草呢?” “自然是你,”司空冀搂住她,“你要是没了,我要那萱草有何用?” “那我与天下呢?” 司空冀沉吟了一下,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怎么,很难选吗?”虞雪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如今我与萧淮煜分庭抗礼,占据一南一北的要地,势必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若是失了天下,我还怎么能保护好你?所以,我既要成为天下之主,也要你陪在我身边。” “你还挺贪心呢,”看着他郑重的神情,虞雪蝉粲然一笑,“不过,我喜欢这个回答。” 若他真说要放着天下不要而选她,虞雪蝉倒觉得自己又成了那个有着祸国之称的妖妃了。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雪蝉,你是在为我吃味吗?” “才没有,”虞雪蝉微微偏过头,“你就不问问,我是如何对待你的苏萱美人的?” “打住,她才不是我的美人,”司空冀挑了挑眉,“你必定能为她找一个好归宿,我又何必多问?” “你就不怕我将苏萱和那些美人们全杀了?又或者像吕后一般,将她们做成人彘?” 司空冀一脸“你会吗”的表情。 虞雪蝉也不开玩笑了,一本正经地说:“我给她们两个选择,要么出宫,我帮她们找一户好人家嫁了,要么留在宫内,成为和金御长一样的女官。” “女官?” “是啊,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凭借自己能力吃饭的那种女官,”虞雪蝉顿了顿,“苏萱能识文断字,又精通诗书,我便封她为女史,掌宫中簿书,修前朝历史,你说,这算不算是知人善任?” 她的眼睛明亮而澄净,此刻面带笑意望着司空冀,司空冀只觉得就算天下最铁石心肠的人,见到这样的笑靥,心脏也融化了。 他亲了亲她的鬓角,“我的王妃自然是最通情达理的。” * 昏暗潮湿的廷尉诏狱内。 司空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一点月光透过上方的铁窗,落在他的脸上。 黯淡、凄凉,一如他现在的模样。 一开始,他来雒阳是何等风光?如今却成了阶下囚,像一条狗,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 他的父亲,赫赫有名的西北大将军,也被司空冀杀死了。 司空肃一想到此就目眦欲裂,若是上天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出去,他定会砍下司空冀的头颅,为父亲报仇雪恨! 还有虞女,现在司空肃才反应过来,她那日就是为了套他的话,才让司空冀钻了空子,否则以他父子二人的谋划,司空冀又怎会毫发无损地继续做他的雒阳之主? 这般狡诈的女子,偏偏又生得那么出挑,漂亮得像修炼千年的妖精一般。 若司空肃能出去,定要将她夺过来,日日在榻上蹂躏,让她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监狱的门外突然有脚步声。 司空肃喉咙一紧,难道是司空冀派来取他性命的? 他闭眼,佯装睡着了,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正在用钥匙开门。 司空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来的是个黑衣人,身量矮小,是个女子。 “快走,我是来救你的,速回西北。” 司空肃一惊,睁大了眼睛。 “你是谁?”他防备地问道。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用知道,我是公主的人,你若要报恩,就报答公主好了。” “公主?如今天下早已经四分五裂了,哪还有什么公主……” 司空肃声音一顿,若能称作公主的,除了前些时暴毙的平乐长公主外,只有馆元公主刘婳了。 “是馆元?”司空肃实在想不到,刘婳竟会救他。 女子点头,声音沉稳:“回到西北后,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反叛司空冀,只要你能干掉冀北军的主力,公主必定重重有赏。” 她扔给司空肃一身贩夫走卒的衣服,又给了他出城的路引和盘缠。 “来时我已经迷晕了狱卒,你不要耽搁,快些出城。” 司空肃大喜过望,“多谢公主!那你怎么办,若是与我一起逃走,被守城的士兵抓住了——” “不必管我,我自有我的去处。” “甚好,我听公主安排!” 司空肃赶忙换好衣服,急不可耐地离开了诏狱,女子却站在原地,将黑衣脱下,露出宫女的服饰。 她如今是雒阳宫内一名普通的宫女,而她真正效忠的,却是远在益州的金枝玉叶。 不禁想到了字条上的内容。 “放出司空肃后,即刻自尽。” 公主知道司空冀的手段,若司空冀知道 这个堂弟被人救出了,定能顺藤摸瓜查出是自己做的,到时必会牵连到公主身上。 所以,死成了她唯一的归宿。 她的父母兄弟皆在益州,公主承诺了,会永远庇护他们。 宫女闭上眼睛,拿出一把尖刀,直直地对准心窝,猛地插了进去。 * 半个时辰后。 城门刚一打开,司空肃便混在了百姓堆里。 他想排队出城,尽早离开雒阳这个鬼地方。 守门的将领本在核对路引,远处却有些骚动,庄岳骑马过来,将领赶忙迎道:“属下见过车骑将军。” “牢里有贼子越狱了,大王有令,严查出城人员!”他将画像递给将领,“就是他,别让他跑了。” “敬诺,”将领双手接过画像,眼睛都瞪大了许多,“属下定会严查,连只苍蝇都不放出雒阳。” 该死! 人群中的司空肃暗骂道,这司空冀,发现得也忒快了些。 这时,远处有人拖着粪车往城门而来,司空肃想到一个办法,虽然恶心,但好歹可以保住性命。 他想趁人不备躲入粪车中,谁知驾车的却是一个虎形大汉,司空肃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制得住他,这个计划不行。 正踟躇间,赵瑶音背着药箱,与庄岳讲了两句话,就要往桥上去。 那是……庄岳的妻子。 司空肃早就听过瑶音的名字,传说中的汝南第一才女,他在少年时就见过她一面。后来她与曹昇绝婚另嫁庄岳的事情在雒阳闹得沸沸扬扬,司空肃对她印象就更深了。 庄岳对瑶音很是心爱,二人伉俪情深,人尽皆知,司空肃眼眸微眯,忽然有了思量。 他悄悄隐入人群,一下窜到桥边,就在瑶音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突然擒住瑶音的脖颈,道:“不许动。” 庄岳本准备离开,见到瑶音被抓,大惊,连忙下马。 “你要做什么?”瑶音侧过头,终于看到斗笠下司空肃的脸。 “让你男人放我出城,否则,他就只能领回你的尸体了!” 庄岳拔剑指向司空肃:“大胆司空肃,你若敢伤我夫人,我必将你剁成肉泥!” “这就要看将军答不答应我的要求了,放下武器,给我一匹马,让我出城,我立马放了你夫人。” “阿岳,决不能让司空肃回到西北!”瑶音高声道。 司空肃用力扣住瑶音的喉咙,“你闭嘴!” “庄将军……”守城的将领很纠结。 “放他出城。”庄岳沉声道。 “大王若怪罪下来……” “出了事我都担着!”庄岳吼了一声。 司空肃很狡诈,他将瑶音抵在身前,若要射杀他,必会伤到瑶音。 将领无奈命小兵让出一条道,司空肃带着瑶音上了马。 “你不是说将我夫人放回来吗?”庄岳又惊又恼。 司空肃一拍马,“这不就放了!” 他将瑶音直直推下马,那马很高,庄岳赶忙去接。 二人齐齐摔到地上,庄岳用身体护住瑶音,对将领道:“快放箭!别让他跑了!” “放箭!” 将领一挥手,便见城门上羽箭齐飞,落在司空肃的马蹄后面。 只可惜司空肃动作极快,几只箭从他身边擦过,都被他躲过了。 一路上,他又抢了一匹马,不要命的往西北而去,心中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上天又给了他司空肃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他定要一雪前耻! 68. 驯服3 雒阳南宫,却非殿外,庄岳长跪不起。 内侍罗公公拿着伞来到庄岳身边道:“庄将军,外面烈日炎炎,大王都说您不必跪了,要您回去,您怎么还跪在这儿?” “今日末将放走了司空肃,酿成大祸,还望大王降罪,否则末将于心不安。” 庄岳的嘴唇已经干得起皮,脸上也被太阳晒红了,但他还是执意跪在这里不起身。 罗公公心想,真是一头倔驴。 “庄将军,奴再帮你跟大王说说吧。” 他一甩拂尘,转身便进了殿内。 不一会儿,庄岳便听到了司空冀宣他入殿的旨意。 他跟在罗公公身后进入了却非殿,司空冀正在看军报,香炉内袅袅的烟雾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衬得遥不可攀。 “末将参见大王。”庄岳的膝盖已经酸了,还是用力跪了下来,骨头传出咯吱一声。 “起来吧。” 司空冀让罗公公给庄岳赐座。 “今早在城门的事情孤已经知晓了,”司空冀淡道,“你长跪不起,是想领罚让自己心安?” 庄岳颔首,“正是,承蒙大王信任,将车骑将军的职位赐予末将,可是末将却放走了贼子,实在是不该,末将心中羞愧难当,特来领罚。” “孤问你,今早你放走了司空肃,是出于何种原因?” “末将是为了救自己的妻子,”庄岳抬眸,“可是司空肃定会回到西北,末将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还请大王赐罪……” 司空冀打断了他,“你可曾听过‘易牙烹子’的故事?” 庄岳摇头。 “春秋时期,易牙身为庖厨,听说齐桓公遍尝天下美食,却唯独没有吃过人肉,竟将自己四岁的儿子杀了献给齐桓公。齐桓公身为春秋五霸,本是英主,因此事而宠幸易牙,后来他病重时,易牙竟联合其余奸臣将他饿死,齐国也日渐衰落。” “大王……”庄岳好像明白了司空冀的意思。 “为人臣者,忠君爱国自是必须,可若是泯灭人性,连自己的妻子都不顾,孤还怎么信任你,甚至将领兵之权交到你手上?” 司空冀顿了顿,“再说西北军鱼龙混杂,并不完全忠心于孤,与其让他们休养生息,到时候背地里捅刀子,还不如现在就肃清他们。若能借此机会看清西北军中谁是真正愿意为孤效力,谁又是朝秦暮楚的,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直到今日,庄岳才真正对司空冀心服口服,有此胸襟谋略,何愁四海不归一? “庄岳知道了,多谢大王。”他深深地施了一礼。 “明日便是中秋节了,携你的夫人来宫中过节吧,女君也想和她一道过节。” “敬诺。”庄岳回答道。 * 雒阳皇宫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益州牧府,却并不宁静。 萧淮煜与随从回了益州,一入府便往后宅的院子而去。 刘婳正在院中练字,她的字迹飘逸灵动,是以前父皇专门请天下的名师来教她的。 “驸马回来了,”刘婳温声道,“一别数日,驸马在军中可还习惯?” “我习不习惯,难道公主在乎吗?” 刘婳还在写字,听到萧淮煜的话,蓦然抬起眼睫。 “驸马可是在军中受了气,难道将领们犯了错?” “我如此这般,公主难道不知为何?” 刘婳放下笔,整了整袖子,“本宫毕竟是你的妻子,驸马若心中有气,难道要朝无辜之人发泄么?” “好一个无辜之人,”萧淮煜冷道,“母亲让我纳曹莹为妾,此事她必须与你商量,公主为何竟答应了呢,难道不知,我并无纳妾之心。” “驸马,这些日子本宫也想了许多,你我夫妻一体,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夫妻之前,我们更是盟友。” 刘婳声音清淡,仿佛比天上的流云还要清浅,“荆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司空冀已经迎娶了曹氏女为正妻,荆州定会因为这层关系而偏向雒阳,司空冀不费一兵一卒便要雒阳臣服,难道驸马真的甘心么?” 萧淮煜不说话,只觉得“利益”二字已经刻在了对方的骨髓里。 “曹晞虽为曹家的长女,却是是曹大都督养在乡野的女儿,地位自然不能和他的掌上明珠曹莹相比,若是驸马纳曹莹为如夫人,荆州必定不会再偏向司空冀,此举无疑是对益州大大有利。” 萧淮煜冷嗤一声,“在公主的心中,利益大过天吧,刚才公主所言皆是在讨论得失利弊,却丝毫没有考虑其他的东西,比如,我的感受,”他将手负在身后,“也对,其他的东西公主又何必在意,你我虽有夫妻之名,却只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对吧?” 刘婳呼吸一凝。 她只觉得今日萧淮煜实在奇怪,往日的他温文尔雅,处变不惊,就算上了战场,也是谈笑间歼灭敌人的儒将,可现在的他却像一个完美的假人,突然裂了一道口子。 他在告诉她,他并不是只有理智,他内心也存在未曾与他人言明的情感。 这一刻,刘婳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眼中仿佛有亟待爆发的火山,熔岩滚烫,下一秒便要喷薄而出。 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刻,若是她没有抓住,往后便不会再有了。 “驸马,我们成婚之初本宫便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对本宫而言都不再重要,自从大汉覆灭,本宫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报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刘婳的声音带着一丝凄清,“所以,本宫不需要懂得驸马,只需与驸马一起,走向一条正确的道路,这便够了。” 萧淮煜一愣,随即眼中的滚烫渐渐变冷,最后成了一片死海。 他略带讽刺地一笑,“公主,是我多想了。” 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刘婳心中却涌现出一片悲哀,她知道,自己已经亲手推开了他。 往后他们二人,再也没有像今日这样敞开心扉的机会了。 萧淮煜转身,留给刘婳一个背影。 “明日便是中秋了,驸马要去哪里?” “军务繁忙,劳烦公主帮我与母亲说一声,明日我会在军中,不回来过节了。” 他头也没回,说完这句话便走了。 院中的梧桐被风一吹,落下了一片叶子,明明是青绿的叶子,就这样落下了。 刘婳凝视着这片叶子,久久没有说话。 * 中秋之夜。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边,如一轮玉盘,柔和的光线洒向人间。 德阳殿内,司空冀大宴群臣,庄岳携瑶音拜见邺王与王妃,徐滨也和冀北军的部将们入了殿。 虞雪蝉携命妇们去皇宫南郊的夕月坛祭祀月亮。中秋时分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也被视作月神显灵的时刻,虞雪蝉与命妇们喝了许多桂花酒,才乘着辇回到了嘉德殿。 苏萱身为女史,陪同在虞雪蝉身边,她一身女官服饰,扶着虞雪蝉到了榻上,等雪蝉歇息后,才缓缓走出殿门。苏萱来到御花园的湖边,对着月亮盈盈一拜,嘴里轻声念着一首诗: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1) 苏萱不禁想起小时候在江南的景象,那时她家虽然穷,可好歹有父母在侧,后来双亲相继离世,她被舅父舅母收养,可他们也有孩子,自己在那个家总是多余的。如今身在雒阳成了女史,但毕竟远离故土,特别是在中秋的时候,就更思念故去的双亲了。 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这首诗写得极好,可是吟诗的人似乎有愁绪。” 苏萱一怔,转过身来。 徐滨如一只孤鹤,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衣,手中提着一个酒壶。 他嫌德阳殿吵闹,便自己来到花园喝酒,谁知却在此处遇见了苏萱。 苏萱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见过徐令君。” “你知我是谁?” “大王手下第一谋士,苏萱自然知晓。” 司空冀将徐滨封为尚书令,苏萱还未入雒阳城就听说了他的名号,一直未见其人,如今观他的风度,自然就对上号了。 “原来是苏女史啊。” “妾久居江南,那时徐令君的《东都赋》就已经名满天下了,引得雒阳纸贵,今日有幸得见令君,妾与有荣焉。” “滨幼时也在江南长大,最喜欢江南春日里草长莺飞的样子,只可惜如今身处乱世,那般美好的景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徐令君也是江南人?”苏萱心想,怪不得他看起来有种江南文人的清矍与忧郁。 “正是,滨与女史也算有缘。” 苏萱道:“邺王天资雄伟,有君王气象,他若平定天下,江南之地便可重现往日繁荣的景象了。” “滨也会尽力辅佐大王,早日让这天下重归一统,让黎民百姓老有所依,少有所养。” 苏萱道:“若大王成为天下之主,定会拜先生为宰相。” “宰相?”徐滨摇了摇头,“功名利禄于滨而言皆是粪土,若天下归一,滨只愿当闲云野鹤,在长江边垂钓,或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里逍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2)。岂不快哉?” 他提着酒壶,有些醉了,和苏萱说了声再会,便转身往德阳殿而去。 苏萱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仿佛凝固了。 世上真有如此从容之人,视人世间的功名利禄如粪土吗? 她抬头望向了那轮明月,好像心也随那个旷达的影子落到了别处。 * 司空冀今日开怀,与臣子们喝了许多酒,本以为虞雪蝉带领命妇们祭月之后会回到德阳殿,谁知他等了许久也没看见她的影子。问过身边的侍从才知,邺王妃已经回嘉德殿歇息了。 他乘着辇回到宫殿,田儿侍候在一侧,她本欲叫醒虞雪蝉,司空冀却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殿内又重回了安静,塌边有一盏三层的绿釉陶孔雀灯,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肌肤雪白,红唇若一朵半开半张的玫瑰花瓣,睫毛如蝶翅一般,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桂花酒的香甜。 早已将华丽的衣裙褪去,只穿一身薄薄的轻纱与心衣,似是进入了梦乡。 司空冀的手不自觉便抚上了她的脸颊…… 69. 驯服4 手下的肌肤是不可思议的滑腻,司空冀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仿佛在说:不够,还不够。 这声音仿佛恶魔的低语,在引诱着他。 他俯下身去,想亲她的唇,虞雪蝉却幽幽转醒,眼神还有些涣散。 “司空冀,你做什么?” 她的脸颊嫣红,浑身无力,司空冀却坐起身来,轻咳了一声,“我想亲你,怎样?” “那也应该先去沐浴,一身酒气。”雪蝉皱眉。 “好。” 下一秒,雪蝉便觉得身下一轻,竟被司空冀打横着抱了起来,他在她耳边道:“节约时间,我们一起洗吧。” 她挣扎了两下,“莽夫,谁要和你一起啊?”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司空冀笑了下,抱着她直直地走向了后面的房间。 浴室中早已打好了热水,司空冀脱下外袍,又要除去亵衣。 雪蝉捂着眼睛:“下流,色坯子。” “来,多骂几句,我喜欢听。”司空冀将她的手扒开,捧着她的脸道。 “你这般好色,小心哪日被美女骗的连亵裤都不剩。” “我只好你的色,只要你不骗我就行。” “你……无耻!” “你不就喜欢我无耻的样子么?” “……” 雪蝉无言了,这男人,怎么越来越没有节操了! 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背对着自己,将身上的轻纱与心衣脱下,丢在身旁的椸枷上,“不许偷看,谁看谁是小狗。” 说完便进了浴桶中,舒服地眯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虞雪蝉还没反应过来司空冀便也进了浴桶中。 “喂,不是说了谁看谁是狗么?” 司空冀:“汪。” 雪蝉:“……” “你这个人只知道欺负我!” “别生气,我是过来给你捏肩的。”司空冀将雪蝉转过去,一下一下地帮她捏着肩膀。 他的力道很舒服,不轻也不重,手掌又宽大厚实,雪蝉刚要夸他体贴,他的手却逐渐不安分起来,雪蝉懒得理他,最后却被他的手撩拨得面红耳赤的。 她想推开他,却软软地没有力气,只得任他胡作非为。 “到塌上去……别在这儿。”雪蝉到底脸皮薄,将头埋在他的胸前道。 “那到塌上,你不许推辞了。” 雪蝉点点头,催促他快点。 司空冀浅笑了一声,将她抱了出来,拿着巾子帮虞雪蝉擦干身体,雪蝉扭过头不去看他,只觉得羞死人了。 “我就喜欢看你这害羞的样子。”司空冀捏了捏她的耳垂。 雪蝉瞪了他一眼,他却抓住她的腕子,开始吻她的唇,也许是喝了酒,他的吻很用力,虞雪蝉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吻越来越往下,雪蝉闭上眼睛,手指紧紧地抓着褥面。 月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雪蝉与他交缠在一起,只觉得又痛苦又甜蜜,司空冀的身子很烫,虞雪蝉却不舍得推开他,神思仿佛飞扬到了天外。 云雨初歇后,虞雪蝉靠在他的胸前,司空冀问她:“舒服吗?” 雪蝉不知怎么回答,逞强道:“你还在乎我么,刚才我腰都快断了。” “小没良心的,我若是不在乎你,又怎会这般没有理智地爱你,就像被勾了魂一般……” “闭嘴!”雪蝉到底脸皮薄,赶忙捂住他的嘴,“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司空冀挣脱开她的手,又搂住她的腰,将二人的身体贴近,直到密不可分,“可不是谁都能得孤这般伺候的,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个。” 雪蝉抱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可你不是说,你只喜欢温柔体贴,乖乖听话的女子?” “你听错了,”司空冀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是,只要你喜欢,我会当温柔体贴的男子,乖乖地只听你的话。” 雪蝉笑了,搂住他的脖子,甜甜道:“夫君,往后我也会待你温柔些,咱们好好过日子,肯定不比那些话本子里的那些才子佳人们差。” “都听你的。”司空冀也笑了,他笑起来神采飞扬,墨黑的眸子蕴着亮光。 “真乖。”雪蝉拍拍他的脸,又重重地亲了他一下,趴在他的怀里,咯咯地笑。 司空冀心里甜丝丝的,又觉得好后悔——前些日子就不该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惹她生气,他还是喜欢她笑的样子,像春水一般动人,惹得他骨头都酥了几两。 此时的司空冀只觉得,若他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她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驯马师,将他驯得服服帖帖的,只能做她一个人的马儿。 * 半月后。 曹莹随嫁的车马抵达了益州,本来曹昇给曹莹陪嫁的婢女有数十人,可曹莹却说人多口杂,只要费媪一人陪她在益州就好了。 她先拜见了阴夫人,又见到了馆元公主刘婳。 阴夫人倒是和善,当着公主的面夸她明眸善睐,仿佛与她热络得不行,而刘婳却是另一种气质。 曹莹以前从未见过刘婳,只听过馆元公主的大名。作为大汉的公主,她身份高贵,是大汉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可是,怎会如此呢? 本应是金枝玉叶,在温香软玉中长大的公主,偏偏有一种冷冽的气质,好像谁都无法接近她,只能匍匐在她的脚下称臣。 阴夫人拉着曹莹的手道:“阿莹辛苦了,这几日我便让手下的仆妇带你和费媪在益州城转转,熟悉当地的风貌,以后益州就是阿莹的家了。” 她又对刘婳道:“公主,阿莹马上便要入府了,你作为姊姊,也要多多照顾她,和她一起侍奉夫君,为萧家开枝散叶才是。” 曹莹一怔,阴夫人的表情和煦如三月的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阴阳怪气的,就好像想故意激怒馆元公主一般,将自己作为一个活靶子。 刘婳的眉目并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母亲说的是”。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玉人般的宦官,叫“许宽”,他只是垂下了眼眸,让人捉摸不透。 刘婳缓缓道:“若母亲无事,本宫便退下了,府里的账本还需本宫核对,若本宫发现账本有疏漏,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定会禀明 母亲,让母亲对那人从重处罚。” 阴夫人的眼皮微微一跳,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自古以来,钱在谁手里,谁才是话事人。曹莹心里跟明镜似的,原来州牧府后宅真正主事的人是馆元公主啊,而阴夫人做出与自己亲昵的样子,也只是为了气她。 曹莹从小就在豪门大宅中长大,对这种手段简直见怪不怪了。 至于她那位夫君,却并未与她见面。 曹莹以前一直都很讨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女子在成亲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夫君长什么样子,她从前对此嗤之以鼻,可是如今,自己却成了这样。 她马上就要嫁给萧淮煜了。 可是萧淮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另一边。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踏碎官道的黄沙,一封奏报承载的边关急讯,穿过梦中人的春闺愁绪,终是传入了雒阳皇宫。 西北军有两位将军在司空肃的蛊惑下反叛,冀北军的东方靖老将军正率领八万大军镇守边关。东方靖年过七旬,却仍骁勇善战,在冀北军中有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本来东方靖已经快要获得胜利了,可司空肃居然与鲜卑的铁骑私通,让东方靖遭受了左右夹击,老将军如今力有不逮,西北战事吃紧,急需支援。 西北之地历来都是国家的门户,不容有失,司空冀便决定亲自上战场,平定叛乱。 在原著中,这一战司空冀虽然获得胜利却因为叛徒出卖而损失了五万兵马,这也为后面的柴桑大败埋下了伏笔。 雪蝉听说此事后很是愤懑,司空肃竟如此丧心病狂,将异族人也扯了进来? 这些天与司空冀每日都在一起,她渐渐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如今司空冀离开,她的心中有些不舍,连神情也是恹恹的。 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快乐的时光,虞雪蝉不知怎么面对别离,以前她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有很多的时间可以蹉跎,可是现在却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刻。 至于叛徒的事情,她需得找个机会提醒他,可凉州距离雒阳千里之遥,她就算有心提醒,能起到效果么? 雪蝉正在为司空冀收拾出征的衣服,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 【系统任务六:请宿主找出西北军营中的叛徒,以绝后患。】 雪蝉一怔,难道系统是想让她随司空冀一起去西北么? 可是她从未去过那里,一时间竟有些忐忑,再说司空冀会答应她一起随行么?恐怕会坏了军营里的规矩。 “女君,大王今日还在皇宫理政,会晚些回来,传话说让您早些休息。” 阿觅敲了敲门,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雪蝉打开门,“都说胡天八月即飞雪,西北苦寒,阿觅知道大王的大氅放在哪儿吗?” “回女君,婢子只知大王的大氅还是老将军在时送他的生辰礼物,大王很是珍视,明日我便去库中取来给您。” “那就多谢了。” 雪蝉将屋内的连枝灯点了起来,烛光柔和,她的影子落在墙上,竟有种缱绻的柔情。 70. 西行1 虞雪蝉左思右想,若是直接跟司空冀说她也想随军肯定会被拒绝,那么她只能另辟蹊径了。 她在整理他衣服的时候,突然发现其中一件里衣好像有个洞,是被箭簇洞穿的,便拿出针线替他缝补,可是她缝补的功夫实在太差,最后竟然缝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虞雪蝉被自己逗笑了。 天气已经转凉,外面起了风,司空冀回到府邸时,看着自己的屋内有一抹泛黄的灯光,心头也暖暖的,一想到她在等他,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可是自己马上要离开了,心中又泛起酸涩,这一去,不知要与她分别多久。 他一进门就听到了她的笑声,虞雪蝉见他来了,赶忙将他的里衣藏在身后,问他用了饭没有。 “你藏什么在身后,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虞雪蝉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 司空冀才不信,他负着手来到她跟前,“你难道忘了,我还会点穴的功夫?” “……” “你要是不给我看,我便用些非常手段了。” “你威胁我?” “我只是不喜欢你瞒着我,毕竟……我们都那么熟了。” 虞雪蝉将里衣卷成一团扔给他:“你要看就看吧。” 司空冀有些茫然,待展开衣服后,就看到了她的“杰作”。 “你可以笑了。”她认命地说。 司空冀却道:“雪蝉,你竟然帮我补衣服了。其实这点小事让仆妇去做就好了,你又何必亲自动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便想帮你做点事,”虞雪蝉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补得丑死了,还不如不补呢,给我吧,我明日就叫田儿将它丢掉。” 她伸手去夺,司空冀却将衣服抱在怀里,“这是你给我补的,我喜欢!这样式多可爱,独一无二的。” “你倒也不用这样……爱屋及乌吧。” 虞雪蝉搓了搓手。 司空冀轻轻嗅了一下,“上面还有你的味道,我每日都穿着,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虞雪蝉哈哈一笑,“你就不怕被你的部下发现了,一军主帅竟然穿这么破烂的衣服,岂不是有损你的威严?” “谁敢笑孤?”司空冀挑了挑眉,“那群单身汉,羡慕还来不及呢。” “说正事吧,”虞雪蝉清了清嗓子,“大军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我便会出征西北,在凉州与司空肃一战。” 虞雪蝉点头:“嗯。” “你就这么淡淡地‘嗯’一声?”司空冀简直拿她没有办法,“寻常的女子与夫婿分离就算不哭鼻子,也会悲伤难过吧,难道……你就一点都不会想我么?” 虞雪蝉道:“你是去平定叛乱的,又不是游山玩水的,只管好好打仗,还管我想不想你?” “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司空冀被她气得肝疼。 “我只知道,大王在出征前应该戒骄戒躁,清心寡欲,将心思全部花在战事的准备上。” 司空冀:“……” 虞雪蝉倒是说到做到,半夜里司空冀拿手摸她的背,她还将他打了回去。 司空冀索性背过身去,将被衾捂住头,眼不见为净了。 * 三日后,大军一早便要出征了。 昨日虞雪蝉与司空冀一起用了晚饭,席间虞雪蝉给他夹了好几块牛肉,说这顿饭就是送别了,她身子有点不舒服,明早就不要叫她起床了。 司空冀这几天一直都没碰她,本来心里有些别扭,听她说身子不适,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女儿家的月事罢了。”虞雪蝉轻声道。 “我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往后若是疼了,一定要和田儿或者阿觅说,让她们请医师想办法。” “知道了知道了。” 虞雪蝉虽然嘴上嫌他啰嗦,心中却格外受用这份关心,嘴角弯弯的,用了好久才压下来。 这一夜,司空冀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又将他的大手搓热,覆在她的小腹上。罗帐仿佛一张轻柔的网,将他们二人笼罩在一起,上面挂着一只香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你会想我吗?” 就在虞雪蝉半梦半醒时,司空冀在她耳边问道。 “你猜?”虞雪蝉声音很轻,眼睫颤抖了一下。 “那我就当你会想我吧。”司空冀闷闷地说。 天还未亮时司空冀就要起来准备了,他没有叫醒虞雪蝉,只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塌,穿好衣服,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凝望了她好久。 司空冀知道,自己舍不得离开她,恨不得再多看几眼,将她的样子镌刻在心里才罢休。 久久,他才起身离开。 房门被关上,虞雪蝉的眼睛蓦然睁开,叹息了一声,她起身便去穿衣。 …… 大军离开雒阳的时候,正是晨光熹微之时,司空冀深深地回看了一眼这座静谧的城池,再过一个时辰,雒阳便会如往常一样车水马龙,繁花似锦,可是,他必须离开了。 戎马倥偬多年,他去过许多地方,可他只将自己当做过客,如今有她在雒阳,他便把这里当做家乡。 远处传来女子缥缈的歌谣,随着晨雾渐渐飘向了远方,初升的太阳仿佛将这悲伤变淡了许多,凝结成了对未来的希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1) …… 多的是舍不得丈夫离开的女子,她却和她们都不一样,性子刚烈,一点也不温柔,可司空冀就喜欢她这样的,甚至觉得她的那些小性子都可爱至极。 她会在掌灯之时帮他补衣服,会等他回家,还会送他人世间最美的一株萱草。 司空冀心想,比起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子,她铁石心肠、冷心冷清一点也好,这样就不会受思念之苦了。 “驾——” 司空冀长喝一声,纵马而去。 * 昨夜是曹莹与萧淮煜的洞房花烛夜,整个益州牧府内喜气洋洋的,早晨婢女禀报说萧淮煜宿在了曹夫人处,刘婳也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曹莹刚来益州,对一切都很好奇,她昨夜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萧淮煜,果然是“公子世无双”,可她总觉得,萧淮煜的眉眼间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愁绪,说不清,又道不明。 萧淮煜与她行了结发礼后,仆妇说了些“早生贵子,夫妻和乐”的吉祥话,又将花生洒在榻上,便嘿嘿一笑带着婢女们离开了。 “你 可以将团扇拿下来了。”萧淮煜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听起来也很温柔。 曹莹大眼睛闪了闪,怯生生地将团扇拿下,对上了萧淮煜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带着淡淡的琥珀色,十分和善可亲,不像司空冀那般锐利深邃,反而像书中描写的温润公子应该拥有的眼睛。 “萧郎。”曹莹垂下眸子,弱弱地叫了一声。 “你叫我什么?” “萧郎啊。”曹莹又重复了一遍,“若是你不喜欢,我便像其他人一样叫你‘使君’吧。” 萧淮煜还是第一次听人叫自己这个,平日里刘婳都只会冷冰冰地叫他“驸马”。 “你就叫我萧郎吧,我不介意。” “嗯。” 萧淮煜又道:“时间已经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萧郎,能不能不要走?”曹莹似是已经预料到了他会这样说,“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屋子,有点害怕。” 萧淮煜身形一顿,转过头。 “我知道你不会碰我的,因为府里的人都说,萧郎心中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女郎,这女郎不是馆元公主,而是萧郎之前在雒阳遇到的女郎,”曹莹咬了咬嘴唇,“可是我不介意,人活一世,谁心中还没有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呢?再说了,萧郎要娶我,也是因为荆州吧,这些阿莹都懂。” 不知怎的,萧淮煜见到曹莹,一颗紧绷的心似乎被抚平了,他温声道:“好,你去榻上歇息吧,我就在这里看书,你不必害怕。” * 司空冀带领大军行在官道上,路上遇到了一阵疾雨,启奴请示司空冀是否要大军原地安营以避雨,司空冀却说,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为一场雨就延缓行军速度? 启奴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道了声“敬诺”。 又走了大约三个时辰,日暮西山,司空冀才命令军士们安营扎寨,开始生火做饭。 司空冀在军帐中处理奏报,他将盔甲脱下,穿一身常服,外面却起了大风,这风有些邪门,竟将帐中的烛火吹熄了,司空冀刚想点火,却见一个黑影溜了进来。 司空冀眼皮一跳,那黑影直直地朝他撞来,他眼疾手快,一下便制住了那人,将他放倒在地,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冷,这是他对敌人的态度。 “咳咳……是我啊……” 耳边响起熟悉的清音。 司空冀难以置信,这声音怎么越听越像……雪蝉? “司空冀,你是不是想掐死我,然后再找个美娇娘?” 他立马松手,将烛火点燃,果然见到那张瑰姿艳逸的美人面。 她的身上湿漉漉的,戴着一顶比她脑袋大不少而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兜鍪,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他,还因为很冷而瑟瑟发抖。 “快去换身衣裳再说。”司空冀皱眉道,“不对,我的衣服你定是穿不得。” “我自己带来了包袱,里面有些贴身衣物,还因为怕被雨淋湿用了一层麻纸包着呢。” 雪蝉去到屏风后面,打了一盆热水。 司空冀将青铜炭炉中的炭火烧得旺些,眼睛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屏风上,女子玲珑的影子若隐若现,她将长发落在一边,歪着头正在擦拭。 不过他可没心思想些其他的,只是担心她生病了可怎么好。 71. 西行2 雪蝉终于擦干了头发,穿上一身素白的绢衣,从屏风后面来到了司空冀的跟前。 “坐。”司空冀放下奏报,只吐出这一个字。 雪蝉正坐在他面前,有些讪讪的。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司空冀挑眉道。 雪蝉喉咙滚动了下,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是我求启奴放我进来的,准确来说,是我命令他这样做的,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扮成小兵了,你要怪就怪我吧。” 说完,她垂下脑袋,不敢去看司空冀的眼睛。 “简直胡闹!怪不得你一点都没舍不得我的样子,原来竟是要随我一起来!”司空冀恨不得马上便下一道命令,让人将她立马就打包送回雒阳。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雪蝉顿了顿,将包袱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面护心镜。 这护心镜不光做工精美,看起来还很扎实,是虞雪蝉花了重金在雒阳请工匠做的。 “这次去西北,不光要迎战司空肃,还有鲜卑人要对付,我很担心你啊,有了这护心镜在胸前,我才会放心让你上战场。”虞雪蝉道。 “那现在东西送到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司空冀的语气很强硬。 “你还说我铁石心肠,你自己才铁石心肠吧!”雪蝉终于道,“其实我想跟你去凉州还是因为系统的任务,很重要的任务!” 雪蝉将军营中有奸细的事跟司空冀说了,司空冀本不置可否,可一听到此战会损失五万的士兵,不禁蹙起了眉峰。 “你信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奸细,你好好打仗就行。”雪蝉眨了眨眼睛,又补充了一句,“我绝不会让你分心,绝对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可你也不该骗我,还说自己来了月事……” “这件事是真的。”雪蝉解释道,“不过现在月事都已经干净了。” 司空冀:“……” 他神色稍霁,雪蝉委屈地说:“我今天跟着士兵走了好久,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连脚都磨破了皮,更倒霉的是,行军的途中还下了雨,我只觉得又冷又饿,就快要晕过去了。” “你脚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我倒是想说呀,可是看你那么生人勿进的样子,就算一肚子委屈都只能憋回去了吧。” 司空冀起身,要她去行军床上,将她的鞋袜脱下,帮她上药。 待看到她白皙的脚上有好几个水泡,心中还是泛起了怜惜。 他拿针在火上烧红,雪蝉闭上眼睛,抓住他的衣襟道:“我怕疼,你快点。” 话音刚落,他便给她挑了水泡。 雪蝉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司空冀道:“忍着点,你要是疼就掐我,我和你一起疼。” “才不需要,要是把你掐坏了,冀北军的将士们肯定要撕碎我的。” 司空冀嘴角一勾,“他们怎么敢?” 见他不像一开始那么臭脸了,雪蝉才敢慢慢地吐露心扉。 “其实,我倒不是想抱怨什么的,”她看司空冀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轻声道,“行军于我而言是第一次,可对士兵们来说却是日常,他们夙兴夜寐,就是为了保家卫国,所以,我对他们更加敬佩了。可是,一想到那可恶的奸细竟然要害死这么多人,我就很心疼那些将士们。” “你还是先心疼心疼自己吧,他们跟着我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都是些糙老爷们,你呢,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怎么能和他们比?” “我才没有弱不禁风呢,你少瞧不起人了!前段时间我跟展安师傅学了一些功夫,虽然还不算是高手,可防身应该没问题。” 司空冀“嗯”了一声,上好了药,又拿绷带帮她包扎。 “战场上刀剑无眼,不是开玩笑的,你真的要和我去?” 雪蝉见他松了口,赶忙抓住他的手,“真的真的,你就带我去吧。” 司空冀斜睨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雪蝉绽开了笑颜。 …… 是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雪蝉本来很怕打雷的,可现在有司空冀在身边,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司空冀背对着她,不说话。 其实他还是有点生气,可又不忍心责怪她,所以就背对着她。 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夜一定不和她说话。 谁料,雪蝉突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司空冀本闭着眼,蓦然睁开眸子。 “司空冀……”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就在他耳边回荡。 司空冀到底还是不忍心不理她的,便道:“做什么?” 只是声音有点干涩。 “我好冷。”雪蝉将头抵在他的后背上,缩成了一团。 司空冀掀开被衾起身,去给她拿大氅盖着,却被虞雪蝉拉住胳膊。 “我想你抱着我。”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很清晰,带这些旖旎的味道。 “这可不是我主动的,你下次别说我贪你的色了。” 司空冀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 “嗯,大王最是坐怀不乱了。”雪蝉微笑道,将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又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司空冀心中仿佛柔软的羽毛滑过,只觉得她的发丝弄得自己痒痒的。 “还冷吗?”司空冀闷闷地说,“别忘了,我可还在生气。” “不冷了,很暖和。” 被司空冀这样抱着,雪蝉觉得自己好像靠着一个大暖炉,外面的风风雨雨都离她很遥远了。 她舒服地闭上眼睛,搂住他的腰,“知道你在生气,我不和你说话就是了,大王大人有大量,睡一觉起来就不生气了吧?” “你说的是哪种睡法?” 雪蝉:“……” 司空冀心想,要不是看她脚上有伤,他才不会甘心就只这样抱着她,给她当暖炉。 “司空冀,你就别怪启奴了吧。”雪蝉伸出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要不是他,你在风雨之夜也不可能抱着我睡觉。” 司空冀抓住她的手,“再动,我就不只是这个睡觉了。” * 翌日清晨,雨歇风骤。 雪蝉醒来时司空冀已经不在了,看来是和徐滨商量军务去了。 塌边的案上放着干净的士兵衣服还有胡饼与清粥小菜,雪蝉很快便穿戴整齐了,用完饭后,启奴前来,还牵着一匹小棕马。 “女君,大王说您会骑马,不知您骑马的功夫生疏了没?” “会,和展安师傅学的,只是有段时间没骑了,等下我骑上一刻钟便能找回感觉。” “敬诺。”启奴回答道。 他心想,今早本以为大王会惩罚他,最少也是训斥一顿,可大王却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提都没提罚他的事情,看来女君 果然帮他求了情的。 收拾妥当后,大军继续行路。 雪蝉骑马跟在启奴的后面,这马很温顺,一路上不做声不做气的,想来是司空冀派人专门挑选的一匹。 大军来到了崤山,只见山林巍峨,茂密的树木参差不齐。 司空冀骑马在最前方,雪蝉戴着斗笠,却见天色一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山脊,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旌旗和铠甲上。 司空冀勒住缰绳,前方峡谷口十分狭窄,暴雨恐怕会松动土石,若是引发了泥石流,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传我军令,暂缓入谷,在后方的高地上扎营!” “敬诺!” 军士们有序地后退,谁知山上的碎石却滚落到马蹄的周围,紧接着,四周响起轰鸣声,巨石伴随着草木从山上滚落下来,如挣脱牢笼的凶兽。 将士们有的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巨石卷到山谷之下。 “快跑啊!” 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此话一出,大家四散着逃走,司空冀大声道:“保持冷静,往山谷的高处去!” 雪蝉本跟在士兵后面,却见一小兵被泥浆卷住了小腿,忙将随身携带的麻绳向他扔去,启奴就在身边,二人合力将小兵拉了起来。 启奴背着小兵往高处跑去,雪蝉身上全是泥巴,就连脸也被泥水糊了一脸,她大口地喘着气,转头却见司空冀仍在下面指挥将士们撤退,一个石头从山上滚下,往他的头上砸去—— “司空冀,小心!”她惊呼道。 司空冀随即拔剑将那石头劈开,二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虽只有一瞬,虞雪蝉却永生难忘。 这一眼对视,穿越了雨幕与泥泞,烙印在了二人的心头。 雪蝉跑到高地上,似是花光了最后一丝力气,她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浑身脏兮兮的,像在泥里滚过了一遍,心里却只觉得感激。 毕竟,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她突然觉得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随行的军医李姜带着徒弟检查伤兵,李姜很少说话,性格也孤僻,可医术却是没话说,他是当世神医彭谷子的高徒,彭谷子云游天下,早已不知所踪,他这一辈子不欠天,不欠地,却唯独欠司空冀的父亲司空霈大将军一个大人情。 当年彭谷子云游到凉州一带时被山匪所掳,性命垂危,与他一同的还有十多个流民,他本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山寨了,谁曾想到司空霈大将军竟亲自带领五十兵马冲入了寨中,救出了彭谷子和流民们。彭谷子为了报答司空霈的恩情,便承诺道,若是哪日冀北军要征战凉州,必将高徒送入军营中为军医,救死扶伤。 李姜在三日前与司空冀的军队会和,他是西凉人,除了军医的职责外,还是一个很好的向导。 此刻,刘琛也带队巡防,他随军从雒阳而来,负责保卫军营的安全。 “楼都尉,目前伤兵二十人,失踪八人。”士兵对刘琛报告道。 “知道了,大王已派人在山谷下搜寻失踪的士兵,如今大劫刚过,人心不稳,我们继续在周围巡防,不要要放过任何可疑人物!” “敬诺!” 军医的营帐里躺着一排士兵,他们有的腿断了,有的胳膊受了伤,旁边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熬药。 那人虽穿一身士兵的衣服,刘琛却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 72. 西行3 “阿蝉,你怎么在这里?”刘琛惊道。 雪蝉一怔,用袖子擦了擦汗,见是刘琛,也有些意外。 许久不见,刘琛黑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在军营中的磨炼,他变得不再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而是一个可以交托后背的战士了。 “等我一下。” 药熬好了,虞雪蝉将药汁倒了出来,分给了伤兵们。 刘琛让士兵们先去巡逻,自己则站在军医的营帐边,他看到虞雪蝉给伤兵们盖上了被衾,在竹简上记下了每个人的伤处情况,忙活了一圈才来到自己身边。 “让你久等了,”虞雪蝉歉意地一笑,“我是偷偷随大王来的,所以……”她做了一个封住嘴巴的姿势。 刘琛赶忙道:“我懂,我绝对不会让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份的。” 虞雪蝉点点头,又微笑了下,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曹莹出嫁的事情,毕竟事情已成定局,再多说也无益了。 “阿蝉,你在军营里还住得惯么?”刘琛目光游移了一下,她的衣服下摆沾满了泥巴,就连鬓发也有些凌乱,她将头发束起成男子的发髻,只用一个木簪固定住。 “一开始是真的不习惯,可是后来逐渐也就习惯了,”虞雪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歉,让你见笑了吧,我刚才一直忙着给伤兵煎药,现在身上肯定脏兮兮的。” “没关系,你就算布衣荆钗也好看,”刘琛脱口而出,又敛了敛神情,“大王也舍得你做这些粗活吗?” 刘琛很是疑惑,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娶了这样的美人,肯定恨不得将她放在金玉做的屋子里享福,而不舍得让她受这样的颠沛流离之苦吧? 会不会传言是真的,大王真的不喜欢她……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他就将它给否定了——她这样好,大王怎么可能不喜欢? “是我自愿和大王一起来的,当然我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陪伴大王,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虞雪蝉目光很坚定,直直地望着刘琛,“既然我来了,就一定要为大家做些什么,而不是只当一株在温室中的小花。若是一直都未曾经历风吹雨淋,就一直没有看清真正的乱世是怎么样的,与其那样温水煮青蛙地死去,我宁愿清醒地活着。” “阿蝉,我觉得,你好像变了许多。”刘琛感叹道。 虞雪蝉哈哈一笑,“有没有可能,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你以前没有发现而已。” 刘琛陷入了沉默,也许他一直就未曾真正地看清她吧。 他一直以为,她是柔弱而需要人呵护的女郎,可今日才发现,她还有如此坚韧不屈且刚烈的一面。 这时,启奴过来接虞雪蝉回帅营,她本想和刘琛告别,谁知几个小兵却抬了担架过来。 “快快快!刚从谷底找到的!”其中一个士兵满脸都是汗,匆匆说道。 担架上面有一个断了腿的士兵,他全身是血,痛苦地闭上眼睛,蚊蝇一般闷哼着。 虞雪蝉忙对启奴说她要等下回去,要他转告大王不要等她用饭了。 又转头对刘琛说:“我还要忙,你就先带着兄弟们去巡防吧。” 刘琛点点头,便见这抹倩影身形灵动,像蜜蜂一般飞到了帐中,又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里。 …… 月亮从群山的顶端升了起来,鸦青色的天空残星点点,流云淡淡,不时有鸟雀飞过。 虞雪蝉忙活了半天,只觉得腰酸背痛的,她伸了个懒腰,却见启奴正在一旁等候。 四下无人,虞雪蝉仰头道:“大王又要你来护送我了?” “大王担忧女君的安全,自然要派人护送。” “现在你来了两趟,不会有士兵觉得,你是来找相好的吧。” “女君切勿这样说,若大王知道了,肯定要撕了启奴的。” “你啊你,一点玩笑都都开不得。”虞雪蝉睨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对了,军营里有铜镜吗?” “大王的包裹里带了一面,其余地方,启奴就不知了。” “这些天为了赶路,我都没有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也不知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虞雪蝉捧着脸,有些郁闷。 “楼都尉不是说过,女君就算是布衣荆钗也好看么?想必大王不会在意这些。” “说了你也不懂。”虞雪蝉皱了皱鼻子,往司空冀的帅营而去。 …… 她掀开帘子,司空冀正在书案边看简牍,虞雪蝉不想打扰他,便蹑手蹑脚地去屏风后面洗漱。 “我还以为你跟老熟人讲话忘了时间呢。”司空冀突然说。 虞雪蝉一怔,瞪了一眼启奴。 叫他胡说! 启奴赶忙告退,一秒钟都不敢多待。 “没有,我只是去照顾伤兵去了,偶然间碰到刘琛的。” 司空冀头也不抬道:“去洗洗吧,脏得跟个泥猴子似的。” “我是要去沐浴啊,这不是被你叫住了么。”虞雪蝉嘟哝道。 司空冀一哂,“衣服都在浴桶边了,你沐浴后直接换上就是。” “好。” 虞雪蝉生怕他又像之前那样来到浴桶边,可是今夜的司空冀很安静、很正经,只是坐在案边看书,好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她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洗去了一身的疲惫。 浴桶边不知怎的架上了一面铜镜,虞雪蝉穿好衣裳,对着那镜子慢慢地梳头。 镜中的她瘦了不少,本来丰盈的脸庞都变尖了,皮肤摸着好像也不像以前那么光滑了。 “还照镜子干什么?过来。” 虞雪蝉“哦”了一声,来到司空冀身边。 司空冀轻咳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这是面脂,女儿家爱用的东西,部下不知从哪儿弄到的,送了我一瓶,我一个大男人也用不了这个,你拿去吧。” 虞雪蝉眸光一闪,“不用解释这么多的,肯定是你专门为我寻来的。” 她开心地将瓷瓶打开,往脸上抹了几下,顿时觉得皮肤没有那么干燥了。 司空冀还想说话,可看她这么爱不释手的样子,便也勾了勾唇角。 “司空冀,今日帅营中怎么多了这么多简牍,比昨天多了不少呢。”虞雪蝉注意到,书案边摆了两大箱卷帙,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没有空隙了。 “这是军师营帐中的,我命人都搬了过来,”司空冀顿了顿,“大军还有几日便会到长安,到长安后便要渡渭河了,但连日的暴雨侵袭,渭河河水暴涨,我与军师都担心,大军会被困在渭河边,无法如期抵达凉州。” “所以这些简牍都是前人的渡河之法了?” 司空冀点点头,“只是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又快又安全的法子,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那是自然,你是一军的主帅,必须肩负将士们的安危,”虞雪蝉抓住他的手,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话锋一转道,“可是,我们毕竟是人,很多时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所以,尽力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 < p>司空冀与她手指相握,朝她笑了笑。 他凝睇着她,虞雪蝉却觉得这目光越来越灼热了,她将书挡在自己脸前,“别看我了,快看书。” 司空冀这才移开目光,他在书案的一边研究渡河之法,她便在另一侧看书,书中记载的都是渭河边的风土人情。 在这个时代,虽然纸张已经开始推广,却并未普及,还算是奢侈品,而虞雪蝉手中的这一本,却是纸做的,所以她格外珍惜。 烛火跳跃,不知过了多久,虞雪蝉实在太累,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她的睫毛很长,蝶翅一般,嫣红的唇畔微微张开,一身素白的绢衣,却勾勒得她身材玲珑,细细一看,脑中只出现了“雪肤花貌”四个字。 虞雪蝉睡得正香,只觉得后颈有些密密麻麻的酥痒,还以为是小虫子,她拿手拍了拍,正好拍到司空冀的脸颊。 司空冀却将她扛了起来。 虞雪蝉彻底清醒了,“喂!你不是要研究渡河之法么?” “不急在这一时,”司空冀喉咙滚动了下,“你这个样子,我再不碰你,就不是个男人。” 雪蝉被他放到榻上,司空冀正在解腰带,虞雪蝉看他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却噗嗤一笑。 “笑什么?” “我笑你这个样子真像个莽夫,一点都不像那些风雅的文人。”她又指了指他身上的里衣,“没想到你还穿着我缝补的那件啊,我又看到这条‘蜈蚣’了。” 司空冀一顿。 他随即俯身将她胸前的系带咬开。 “你做什么?”虞雪蝉没想到他会这样,抬手想去打他。 司空冀也不拦着,“你不是说我是莽夫么,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莽夫是什么样的!” 胸前的柔软被他揉捏着,又被他又啃又咬,虞雪蝉勾住他的脖子,只剩下阵阵娇喘。 他的呼吸落到了她的全身,最后停在了一处,他将她的双腿搭在自己肩头,埋了进去,她不敢去看他,撇过头,心中像被点燃了一簇火苗。 “文人有我这么让你快活么?” 司空冀不知怎的又来到她耳边,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雪蝉闭上眼不说话,只是咬上了他的肩头,亏她还觉得他今日很正经,真是看错他了。 她本是想让他收敛点,别再说这些荤话了,谁知这一咬却激起了他的兽性。 司空冀平躺在榻上,强迫她跪坐在他身上,虞雪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忙说“不要啊”。 “你就不想试试?” 司空冀的黑眸在夜色中格外亮,虞雪蝉红着脸,使劲地摇头。 “别害羞了,来吧。” 他让她抓住自己,在他身上游戏,虞雪蝉像受到了蛊惑一般,竟真的如他所愿了。 虽然对彼此的身体很熟悉了,虞雪蝉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她只觉得这次格外的深,司空冀钳住她的腰,上上下下地动着,她的美眸渐渐迷离起来,不由得望向了那抹烛火。 烛光或明或暗,她也随着他起起伏伏,像飘荡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雪蝉,你爱我么?” 欢爱中,他又问她这个问题。 虞雪蝉本就觉得他太疯,此刻更没好气道:“不……不爱。” 司空冀狠狠地咬住她:“那就做到让你爱我。” 下一秒,虞雪蝉就被他提了起来,推到了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鬓发凌乱,香汗淋漓,眼中沾染上了情欲,虞雪蝉突然有些不认识这样的自己了。 73. 援军1 半月后,大军到达了长安,来不及休憩,便要沿着渭河去往虢县,再到凉州的州治天水冀县。 果然如司空冀所料,渭河水位大涨,河水已经灌入了村落中,灾民们流离失所,食不饱腹。 司空冀的大军在渭水边驻扎,帅营中,司空冀高坐主位,两侧站着军师徐滨与一众武将们。 徐滨率先道:“大王,如今渭水边饿殍遍野,滨的意思是,冀北军的将士们应该对灾民们施以援手,让他们有粮食果腹,有地方避寒——” 韩溟打断他道:“军师你这话可不对!东方靖老将军已经与敌军僵持了三月,要是我们再不支援,老将军肯定会力不从心,被那杀千刀的悖逆所害!他与儿子东方朗都是忠义之士,要是在此战中损失这两员大将,恐怕会动摇我冀北军的军心啊。” 徐滨道:“冀北军的军规中有云:‘将帅过乡邑,不得扰民,遇天灾,得酌情留兵施救’。若是放任灾民不管,岂不是会遭到沿途百姓们唾骂?” 韩溟摇头:“在盛世中,‘仁义’自然是好东西,可在乱世中,人人生存都艰难,要是还抱着“仁义”两个字不松手,恐怕会连将士们的性命都保不住!” “韩浩初,乱世之中‘民为兵之本’,就算将‘仁义’二字放在一边,若冀北军放任灾民们不管,定会造成村民逃散、田地荒芜的后果,后续大军补给更难筹措,这些你都想过吗?” “此次我们带了七万大军,这么多的人马,要是将粮食分给了灾民们,将士们吃什么,用什么?徐守正,这些你考虑过吗?” 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众人都将目光聚焦到了司空冀的身上。 司空冀道:“粮食的确是个问题,我们此次行军带了半年的粮食,若是将粟米分发给灾民,将士们便会饿肚子。” “大王所言甚是!”韩溟点头。 司空冀道:“所以,何不就地筹粮?” 徐滨眼前一亮:“愿闻其详。” 司空冀道:“渭水边共有二十五个村落,此次受灾严重的为十三个,其余村落中定有乡绅和富户,若从这些人手里筹粮,待大军凯旋后,连本带利归还,还上报郡县免其半年徭役,此法如何?” 将领们均交口称赞,说“大王英明”。 徐滨说:“不仅如此,还有以工代赈的法子,可以避免灾民们因闲而生乱。” 他解释道,“壮丁不赈粮,若是他们愿修房、运木、疏通河道,一日给两餐。老弱妇孺不需劳作,每日给一餐稀粥。” “善,军师这便着手准备吧,”司空冀又道:“今早斥候来报,渭水已经退下,可以渡河了,为了尽快与东方老将军会师,孤会先带领三万精兵抢渡渭水,再留八千人在此赈灾五天,其余人带领辎重跟在先头部队后面渡河。” 虞雪蝉这几日研究了渭水边的风貌,发现关中地区植被茂盛,多柳木、松木、竹材,这些都是做筏子的好材料。 司空冀将她的提议跟将士们说了,道:“带领辎重与粮食的部队可以用筏子渡河。” 韩溟道:“大王,末将这就派士兵开始造船,首先给先头部队造。” 司空冀道:“不,为了节省时间,先头部队不要用船渡河。” “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徐滨似乎明白了,心念一动,道:“滨曾读过一本书,《武经总要》中记载,渭水边的百姓因为要经常渡河,发明了浮囊泅渡的方法,将牛羊的皮囊脱毛、吹气绷紧,用麻绳扎紧口,士兵们将武器绑在背上,双臂夹着皮囊,便可蹬水渡河。” “可是如今老百姓连饭都吃不起,哪来的什么牛羊?”韩溟皱眉。 徐滨道:“士兵们可以用芦苇或蒲草捆成大草束,他们抱着草束泅渡,便可节省时间了。书中云:‘半日可渡万人,无需大船’。” 站在徐滨身侧的庄岳道:“此法甚妙,渭水滩涂芦苇丛生,士兵一刻钟就能捆出百余个。” 司空冀道:“好,先锋部队由孤带领,午时正刻出发,辎重部队由韩溟与庄岳带领,明日午时前做好筏子,准时出发。记住,你们需将筏子编成“一字长蛇阵”,每筏配两名水性好的士兵掌舵,其余人持弩箭戒备,以防敌军突袭。” “敬诺!” “庞统领带领八千人马帮助渭水百姓赈灾,五日后渡河与大军汇合。”司空冀又道。 “末将领命!” 被点名的将领应道,眼中均是对主帅的信服与敬仰。 …… 出帅营后,韩溟对徐滨抱拳一礼道:“韩溟是个粗人,刚才心中焦急,出言顶撞了先生,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徐滨摆摆手说:“你我均是为了冀北军效力,就算意见不同也无伤大雅,还好大王最后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韩溟颔首:“大王如今愈发可以独当一面了,有此主帅,实在是冀北军的大幸啊。” * 虞雪蝉正在处理伤兵的伤口,营帐外有士兵大声道:“大王至。” 帐内哗啦啦地跪了一排,就连李姜也单膝跪地道:“参见大王。” 虞雪蝉也跟在人群中跪了下去。 “将士们请起。”司空冀负着手来到李姜身边。 他穿一身玄铁札甲,泛着冷硬的乌光,甲片的边缘用黑漆包边,以铜钉串联在一起,气势非凡。 “大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午时孤便会率领先头部队渡渭水,孤想在走之前看看受伤的将士们如何了。” “回大王,除一人不治身亡外,其余将士都无性命之忧,只是他们这次肯定无法与大王并肩作战了。” “让他们在此地休憩,等孤凯旋,再来接他们。” “敬诺。” “孤今早练剑时,剑锋划伤了手臂,就让——”司空冀随意地一指,“就让这个小兵给孤包扎吧。” 所指的正是虞雪蝉。 虞雪蝉一愣,还以为他没看到她呢,没想到这么大费周章的,是想单独和她讲话。 …… 军医营帐被隔了一层帘子,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药味,虞雪蝉低声道:“你是真受伤了么,昨晚还好好的。” “自然不是,你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这样说,我才能和你见一面告别吧,”司空冀叹了口气,“我已经将东西都收好了,此次先锋部队轻装简行,每个人只带了三日口粮。我们午时便要走,如今只剩下两刻钟了。” 虞雪蝉完全能够理解司空冀的想法,如今凉州被司空肃的大军围困,路上因为泥石流与水灾已经耽误了时间,若再没有军队支援,东方老将军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司空冀损失五万精兵是在金城郡一战,那是十一月初六发生的事情,距离此时还有一个月时间,等她到凉州城再找奸细 也不迟。 “现在伤兵的情况还不稳定,我会先在渭水逗留几日,帮助赈灾,”虞雪蝉眼眸一闪,“对了,你这次打算派谁在此地坐镇?” “庞统领手臂被石块所伤,我便派他在此赈灾,也让他休养几天。我已经跟他说了,你是我的亲兵,我会将一枚印玺给你,若遇到困难,可以便宜行事,五日后,庞统领会带你们与我汇合。” 说完,他将腰间的一枚玉印给她,印上刻着司空的姓氏。 “这么信任我呀,”虞雪蝉接过玉印,挑眉道,“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司空冀“哼”了一声,“那就只能认栽了。” 虞雪蝉敛了神色,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放心,我在这儿不会有什么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你的玉印来狐假虎威的。” “我倒想你狐假虎威,你还从未借我的名头耍过威风呢,是不是因为你不想欠我的?” “司空冀,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是公私分明了,从不欠人的人情。” “我倒想你欠我,最好一辈子都还不清,”司空冀的声音有些怅然,“你是我的妻子,我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我怕的是,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 营外吹响了集结的号角,司空冀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就快走了,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司空冀歪着头,抱臂道。 “抱抱。”虞雪蝉张开双臂,一双翦水秋眸凝望着他。 司空冀将她按在怀里,大手抚摸她的背脊。 “你要是能变小就好了,我将你带在包袱里,哪里都带着你。”司空冀在她耳边说。 “世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你要是天天见到我,不会感到厌烦么?” “怎会?”司空冀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没良心。 虞雪蝉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吻,她将他的披膊和垂缘整理了一下,说:“我们凉州城见。” 她的话语轻轻地飘入耳中,司空冀只觉得这个人真奇怪,上一秒惹得你恨不得咬她一口,下一秒就让人心生欢喜,舍不得离开她。 司空冀用力地再抱了她一下,道:“一言为定。” * 凉州。 冀县的城门上,旌旗飘飘。 司空肃正带着士兵叫骂着,他已经骂了东方靖的祖宗十八代,可那老头居然还龟缩在城中,连个影子都不露。 “东方老头,你别像个娘儿们似的躲在城里,有种就出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司空肃咕嘟嘟地喝了口水,他横了一眼身旁的士兵,士兵会意,赶忙又给他倒了一碗。 这时,城楼上似乎有推门的声音,下一秒,司空肃就听到“哗”的一声,自己被淋了一身…… 粪水?! 司空肃勃然大怒,青筋暴起:“他奶奶的,谁……谁干的?” 他平生从未受过这样大的侮辱,要被他知道了是谁弄的,他定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是你东方爷爷啊!”只见一人穿着盔甲坐在城楼上,他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啃了口苹果,目光一凛,“我只听到一只狗在城下汪汪乱吠,都说狗改不了吃屎,我便给你吃点你爱吃的,不用谢小爷了!” “你是东方靖?”司空肃揉了揉眼睛。 不对啊,东方靖已经年过七十了,城楼上那人,怎么看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74. 援军2 “你也配提我父亲的大名?”东方朗狭长的眼眸一睨,不屑道,“你算什么狗东西?” “你是东方朗!”司空肃一双眼睛像要喷火,身上乌七八糟,狼狈得有些好笑。 身旁的士兵谄媚地替他擦脸。 “滚开!”司空肃一鞭子抽过去,“离老子远点!” 士兵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司空肃与东方朗在小时候见过,二人谁也看不上谁,后来司空肃的父亲雄踞凉州,东方靖便带领儿子在关中练兵,效忠司空霈大将军。听到大将军冤死的消息,东方靖悲从中来,带着儿子继续效忠大将军之子司空冀。 数月前,司空焱被司空冀斩杀,东方靖便带领冀北军夺取凉州,他们在凉州城中厉兵秣马,谁知如今司空肃却卷土重来了。 司空肃道:“东方靖那个老不死的,趁我父帅殒命,竟将凉州收入囊中,还献给司空冀那个竖子!凉州本就是我父亲的,现在他去世了,我司空肃就是凉州的新主人!” “放你爹的屁!你们两只癞蛤蟆也配在凉州作威作福?!就凭你们父子二人的心胸,莫说是一州主帅了,就算给我父亲提鞋都不配!” “你奶奶个腿!”司空肃被激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生啖其肉。 “还有一句话你说错了,”东方朗慢悠悠地又啃了一口苹果,“你刚才说的那句‘娘儿们似的躲在城里’,我很不爱听。你可知我母亲是谁?她可是大名鼎鼎的火凤将军蔺茹,在我们西凉,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可以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至于你么,不过是一腌臜鼠辈,小爷我连正眼都懒得瞧你。” 司空肃大怒:“给我射死他!快点!将他射成刺猬!” 士兵们举起弓箭,刚要瞄准,东方朗便躲到了盾牌后面骂道:“龟孙,射你大爷!” 箭簇直直地射到了盾牌上。 “少将军,若援军再不来,恐怕凉州不保啊。”举盾牌的士兵忧心忡忡地对东方朗说道。 东方朗眼眸微眯,定定地说:“我相信,他一定会来,要是不来,我们就按计划行事。” “少将军……” “无需多言,我意已决。”东方朗低声道,表情无比认真。 这时,大地传出震颤的声音,起初仿佛是闷声的惊雷,震得地上的碎石簌簌发抖,这声音越来越密,渐渐变成了数万人马的轰鸣。 天际线尽头,残阳如血。 枝头的寒鸦惊叫着飞起,马蹄踏起的尘土与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显得壮丽而磅礴。 是援军。 援军到了! 城楼上的士兵无不欢欣鼓舞,冀北军的旗帜在空中飘摇。 东方朗一眼就望到了马背上的那人,他缓缓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 司空冀带领冀北军及时赶到,杀退了司空肃的人马,司空肃损失了数千兵马,仓皇地往凉州西部逃窜,寻找鲜卑的庇佑。 司空冀率领援兵进城,接受拜见,东方靖老将军亲自带领家眷迎接,又设了酒宴为司空冀接风洗尘。 明月高悬,今日是一轮满月。 司空冀与东方朗高坐于凉州刺史府的屋顶上,二人人手一只羊皮酒壶,很是快意。 东方朗穿一身浅褐色的袴褶(1),头发披散着,戴一青色抹额。 “司空小白,听说你已经娶妻了,怎么也不叫兄弟我去喝杯喜酒?太不够意思了吧。” “没大没小的,都说了不要叫我司空小白。”司空冀很是无语,眼皮一抬,懒得理他。 东方朗打了个酒嗝,“你就比我大三天,摆什么哥哥的谱儿?” “大三天,我也是你哥。”司空冀斜睨了他一眼。 东方朗哈哈一笑,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屋檐上,“既白,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喝酒了?” “五年了吧,”司空冀仰头喝了一口酒,“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西凉的酒很辣,酒香袭人,他们的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 司空冀与东方朗算是不打不相识的老友,以前每次见面都要打一架,非得分个高下出来。他们年龄相仿,兴趣又相合,后来在西凉经过了大大小小的战役,更成了可以交托生死的挚友。 如今司空冀为邺王,与东方朗有了君臣之分,但二人情谊深厚,没有外人在的时候,还是像以前一样以兄弟相称。 “我真的被你吓死,”东方朗像是想起什么,坐起身来,他翘着二郎腿,晃了两下脚,“要是你再不来,我就……” “你就什么?” “反正,小爷我绝不会向司空肃那个乌龟王八蛋投降,”东方朗擦了擦嘴,“小时候我就看他那个鬼样子不爽,丧眉耷脸的,一看就晦气,要是落在他手里,小爷我一生清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你有什么清名?凉州城中的女郎们,谁人不知你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子?”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我这是潇洒快意,不拘束自己,再说了,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又没强迫人家,女郎们都说,我是这凉州城最懂得怜香惜玉的少年郎了。” “还少年郎?你可真会给自己这张老黄瓜脸贴金。”司空冀挑眉一笑。 “老!我老吗?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打住,再说这些酸话,我就拔掉你的舌头泡酒喝!” “不说就不说!”东方朗啧了一声,“倒是你,平日女郎们看到你都害怕,像耗子见了猫,到底是哪家的女子如此胆大,敢跟我们不可一世的司空既白结成伉俪啊?” “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提到雪蝉,司空冀的黑瞳不自觉的温柔起来,“之前,我的人生中只有行军打仗,安边护民,遇到她之后,我突然觉得生命中多了一些意义,我可以像寻常人一样放肆,可以不计后果地去做一些事情。” “人这一生啊,实在是太短,在能够快意的时候放肆一下,不也很好吗?”东方朗喝了一口酒道,“这么一说,我倒想见见嫂子,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马上就可以如愿了。” “啊?嫂子也来凉州了?” 司空冀赶忙捂住他的嘴,让他小点声。 “我懂,我懂的。”东方朗连声道,又用肩膀碰碰司空冀的肩,“你们夫妻俩感情可真好啊,真是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司空冀心想,浓情蜜意,羡煞旁人吗…… 也许在亲近的人看来,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可他总不确定她到底爱不爱他,若当时是另一个男人救她于危难,给她庇护,那她现在,会不会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当然,这最为隐秘的心思无法与外人诉说,只能闷在心里。 他饮了一口酒,强迫自己忘掉这个想法。 “要是你哪天能安定下来,你父亲肯定会很高兴。”司空冀道。 “我父亲才不管我呢,他心里只有为冀北军效力,再没其他,以前我母亲在时,他还有心思管家里,可后来母亲战死,他便只将我当成他的一个小兵,根本就不像其他父亲对儿子那样亲昵。” 东方靖早年与妻子征战沙场,在他快五十岁才得到这个儿子,那时妻子蔺茹也四十岁了,蔺茹对这个儿子颇为宠爱,东方靖却对他很严格,生怕他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误入歧途。 “我看得出来,你父亲对你很关心,他表面上待你严肃,也只是想让你成才罢了,”司空冀道,“小子,你就知足吧,还有父亲在身边,我父亲都……” 司空冀没有说下去,只是闷闷地喝了口酒。 东方朗不想提起伤心事,拍拍他的手臂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沉溺过去嘛,我们还得向前看,对不?” 司空冀沉吟了一下:“刚才进城的时候,我闻到了很浓重的桐油味,若是城破,你是不是要点燃桐油,和司空肃同归于尽?” 心思被看穿,东方朗并没有反驳,他状似洒脱地一笑,“就算我死,也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才不会做一个被人看不起的狗熊。” 他搂过司空冀的肩膀,“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喝酒吧。虽然我不喜欢那些酸臭的文人,可我还是很喜欢司马迁的那句:‘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两只酒壶碰了下,发出一声闷响。 久久,司空冀道:“明日我便会往凉州西边去,誓要擒住司空肃,将鲜卑骚扰我边境的问题彻底解决。” “明日?走得这么着急?” “我怕司空肃与鲜卑继续勾连,夜长梦多,趁他兵败慌乱之际,直接将他们的联盟粉碎,岂不更好?” “说的是,那兄弟我便祝你,大胜而归!” “多谢了!” 月光柔和地洒落下来,氤氲了两个青年人的衣裳。 * 渭水河畔。 此时的庞统领还未收到司空冀的消息,他正按计划组织士兵们征集粮草,修缮房屋。 都尉张蚺前来,眉峰蹙起,禀报道:“将士们已经向周围村庄的乡绅们征粮了,可他们要么推三阻四,要么只献了一星半点的粟米,根本就救不了那么多的灾民。将士们都怕灾民们万一没饭吃,聚众闹事怎么办,还有——” 张蚺咽了口唾沫,有些吞吞吐吐的。 “还有什么,你一并说来。” “大王给我们留下了八千人,可此次灾民有足足五万人之众,大王只给了我们五日时间在此地逗留,末将觉得时间不够,要是军师在就好了,肯定能想出法子,可惜他已经随辎重部队离开了。” 庞砭顿了顿,说到底还是乡绅不愿意放粮的问题,“这些乡绅竟这样推诿,完全不顾灾民死活?” “谁说不是呢,要不我们抓住几个带头的,一刀宰了,杀鸡儆猴怎么样?” “不可,冀北军初来乍到,要是滥杀无辜,恐失民心。”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庞统领,您有主意了吗?” 庞砭没有说话,只是陷入了沉思。 这时,有士兵前来:“禀报庞统领,大王的亲兵求见,说是想到法子解决困局了。” “快将他请进来。”庞砭高声道。 不多时,虞雪蝉在守卫的引领下进了营帐,她一身男装,向庞砭施了一礼:“末将见过庞统领。” 75. 凉州1 “不必多礼。”庞砭捋了捋胡子,“听说你已经有应对乡绅的解决之法了?” 虞雪蝉颔首,压低嗓音道:“回统领,都说擒贼先擒王,末将想问问张都尉,这十五个村落中最德高望重的乡绅是哪位?” 张蚺回答道:“是河东村的白家,他们在武帝时就已经起家,财富积累到如今,在渭水河畔拥有不小的影响力。如今白家主事的是白嘉老先生,他为冀北军捐献了五十旦粮食,还大方地说不必归还了,可这与需要救济的灾民相比,也就是杯水车薪啊。” “敢问张都尉,他们家有多少存粮?”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听人说,少说也有万旦的余粮。”张蚺顿了顿,“小兄弟,先说好,我们可不能杀了人家啊,庞统领不让。” “请放心,我说的‘擒贼先擒王’不是那个意思。”雪蝉微微一笑,对主座上的庞砭道:“大王曾说,待大军凯旋后,冀北军便会本带利归还粮食,还会上报郡县免其半年徭役。可这些富户们还是不愿意借出粮食,庞统领可知为何?” 庞砭目光一沉:“如今天下大乱,天灾人祸屡见不鲜,无论是富户还是平民,都想囤积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人人都有自私的一面,这是人性,我们无法改变。” “庞统领说的不错,末将以为,这其中还有一个‘信’字,百姓们不相信军队会信守承诺,以为冀北军和其他说话不算话的军阀们一样,给他们画大饼,只会给些口头协议,所以谁都不愿意拿出余粮来。” “那么,你有何高见?”庞砭欣赏地望向虞雪蝉。 “回统领,大王信任末将,给了末将玉印,末将愿意以大王的名义与白家签订契约,盖上玉印,以此为凭证,白家定会出借粮食,不会再推诿了,而其他大家族看到白家的做法,肯定也会追随,到时候粮食的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了。” 虞雪蝉顿了顿,又道,“同时,末将希望冀北军能够给出诚意,让百姓信任我军,只有赢得百姓的信任,冀北军在渭水河畔的救灾才能如虎添翼。” 庞砭道:“都说人无信不立,一支军队若是能够拥有百姓的拥戴,自然是极好,可如今天下大乱,百姓对军人都有一种天然的抵触情绪,害怕军人抢夺他们的田宅和粮食,所以要赢得百姓的信任,谈何容易啊?” “末将以为,要建立信任的第一步便是法纪严明,请统领下一道军令,严禁士兵向百姓强征粮食,若有士兵胆敢抢掠百姓,按军法处置,或斩首示众,或施以鞭刑,此举能彻底稳住民心。” 张蚺点头如捣蒜,“末将赞同这位小兄弟的说法,前几日就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士兵为了邀功强抢粮食,一个老头的闺女与他抢夺,还被他打成了重伤,也就是这次之后,政令的推行变得越来越难了。” “竟有此等事?为何不禀报本统领?” “这……庞统领日理万机,末将觉得,您没时间管这些琐事,所以没有通报。” “百姓之事无小事,特别是他们刚遭了灾,若是与冀北军产生矛盾,会让局势变得很不利,你还敢说这是小事吗?” “末将知错了,下次一定重视与百姓的关系。” 庞砭对张蚺说:“就按这位小兄弟说的办吧。” “敬诺。”张蚺道。 虞雪蝉接着说:“除此之外,末将还听说救助灾民有人手不足的难题,虽然徐滨先生提出的以工代赈很有成效,但仍有人力的缺口,对不对?” 张蚺点头:“正是,灾民太多了,若是帮助他们将全部的房屋修缮好,所需时间会很长,大王给的五天时间远远不够呀。” 雪蝉道:“请问张都尉,冀北军如今为百姓做了哪些事?” “庞统领下令的第一件事就是救人,先把受灾的百姓转移到高地,帮助打捞他们的财物,处理溺亡者的后事,因为百姓重视丧葬,此举能够快速地安抚民心。其次就是让工兵与壮丁们修缮房屋,让百姓们有地方可住。” “末将认为,事急从权,为了节省时间与人力,冀北军可以优先加固未倒的房屋梁柱,搭建临时草棚供灾民们暂住,不需要搞大规模重建,这样可以让更多灾民有地可住。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渭水边的壮丁们可以继续修房屋,等战事毕了,再派军队加入修缮的工程中。” “甚好,你能得大王器重,看来是有些真材实料在身上。”庞砭赞许地望着虞雪蝉,“若你的法子有用,本统领定会秉明大王,给你记上一功。” “统领谬赞了。”虞雪蝉抱拳一礼道,“记不记功倒是无所谓,若是能为渭水边的百姓做些实事,末将便安心了。” * 五日后。 按虞雪蝉的建议,白家果然与冀北军签订了契约,愿意借两千旦粮食,其他富户看白家都做出了表率,也跟随着借粮,渭水河畔的粮仓终于满了。 灾民们有了临时居所,冻死饿死者减少到了最低,有许多壮丁甚至自愿参军,加入司空冀的军队。 庞统领率领大军渡渭水,准备去往凉州与大部队会和。 在他们走时,渭水边的百姓们折柳相送,皆是感念冀北军帮助他们重建家园的大恩。 雪蝉骑着马,看着百姓们的笑靥,心中是难得的畅快。 昨夜下了雪,远山青黛都被大雪覆盖了,大地是白皑皑的一片,显得静谧唯美,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快接近凉州城时,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本以为马上就能见到司空冀了,可是一进城,却觉得气氛很不对,有种风声鹤唳的感觉。 守城的士兵将每个人的身份都进行了仔细核验,才让部队进城。 虞雪蝉随庞砭与张蚺进了凉州刺史府,东方靖老将军高坐于主座之上,身旁是个俊逸的青年人,不知怎的,雪蝉总觉得那青年似乎忧心忡忡。 “这是吾的犬子东方朗,字景明。大郎,还不拜见庞统领和将士们?” 东方朗眉头舒了舒,向庞统领施了一礼,又向张蚺和虞雪蝉问了好,在看见虞雪蝉时,他的眼中有一抹异色,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朝她微微笑了笑。 东方朗与庞砭闲谈了一会儿,又互相恭维了几句,庞砭着重称赞了虞雪蝉在渭水河畔赈灾的举措,还说了她将司空冀玉印拿出,与乡绅签订契约的事情,东方靖笑道:“不错,英雄出少年啊。” 庞砭突然问道:“大将军,不知大王现在在何处?” 东方朗苍老的面庞一紧,随即故作轻松地说:“大王去西边的骆驼城打鲜卑人了,听说司空肃也在那里,想必还要一些时日才能回来吧。” 虞雪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东方将军的话乍一听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他的神情却有些奇怪,再结合城中的情况,司空冀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东方靖给庞砭介绍了一下凉州的兵防,又派人将他们送出了刺史府,虞雪蝉突然被东方朗叫住了。 “这位小兄弟,你等等。” 庞砭与张蚺也停下了脚步,东方朗道:“二位可以先行离开,我有些话想单独跟这小兄弟说说。” 待二人走后,东方朗对虞雪蝉招了招手,“这里说话不方便,到后院去吧。” 雪蝉有些犹疑,她咬了咬嘴唇。 “别担心,我不是洪水猛兽,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有一个关于大王的消息要告知你。” 司空冀的消息? 眼前的青年人如其名,天生有一种洒脱与爽朗,让人不由得与他亲近。 虞雪蝉思忖再三,终于道:“好,我跟你去。” 二人来到东方朗的屋子后院,院中有一株高大的柽柳,树上暗褐色的枝条开出了淡红色的花,远看就像无数垂下的丝绦一般,虞雪蝉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植物,不禁啧啧称奇。 “西凉和雒阳不一样的东西还有很多呢,也许是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所以就觉得司习惯了,”东方朗招呼虞雪蝉,“来,请坐,别拘束。” 虞雪蝉点点头,突然道:“你好像知道我是谁?” “你是嫂嫂吧,”东方朗很笃定地说,“也就是大王的妻子。” 虞雪蝉有些惊讶。 东方朗继续道:“你肯定想问我是怎么猜到的吧。我一看到你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白净漂亮的男子呢?司空小白跟我说过,他的王妃这次也跟来了,我可不傻,能让他放心交付玉印的,除了他的王妃还能是谁?” 司空……小白? 虞雪蝉抿嘴一笑,第一次听人这么称呼司空冀,也不知司空冀听到这个名字是什么表情。 “前厅鱼龙混杂,我怕消息被外人知晓了,所以带你来这里,这儿是我的屋子后院,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那么,你要告诉我的事情,到底是什么?”雪蝉直直地望向了他的眼眸。 “司空小白,算了,他不喜欢我这样叫他,”东方朗耸耸肩,“我还是叫他大王吧,大王这次去了骆驼城不假,可我们今早突然收到了关于他的消息,父亲怕民众恐慌,所以严密封锁了此事。” 他的目光有些落寞,“骆驼城的斥候传来消息,说大王追击敌人的时候遭受埋伏坠入崖底,有人……有人在崖底发现了一具辨不清面容的男尸。” “什么?” “他们都说……大王已经死了。” 虞雪蝉呆呆地盯着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司空冀死了? 死…… 这个不详的字眼一跳到虞雪蝉的心头,她就呼吸一滞,仿佛心都被挖走了一块。 不可能。 他怎么能死呢? 那个张扬无忌、每天都生龙活虎,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的人,怎么会死呢? “我想去找他。”雪蝉失神地对东方朗说,“送我去骆驼城,好不好?” 东方朗沉吟了一下,“如今凉州有我父亲镇守,还有庞统领,庄岳将军这些大将,应该无虞。”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好,我陪你去,我们马上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