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古》 1. 为消恩怨缔姻亲(一) 青丘山上,红绸飘曳,祥云溢彩,百花尽绽。大殿之内神狐女白娄一袭彩衣,头嵌琉璃,威重而立。今日,是她与天界翎泽帝君的大婚之日。 “啾!” 两只白鹤交错飞舞,唳叫声响彻云端!当两鹤落地,顿然间幻化成两位白发小仙子,二人各捧着一个点缀着瑞彩云锦的红盒。打开来看,分别装着法器子母戟和灵药千转鬼丹,两样都是世间难寻的不可多得的宝贝。 这仅仅是天界送来的引路礼。 不过片刻,重霄中穿出两只白金相渐的凤,凤口中分别衔着星端与辰裂,凤尾处拴着由祥云幻化而成的车,流光溢彩。车驾所行之处,星光闪闪,落下漫漫生辉。 “殿下,该启程了。”青丘狐侍女垂首,小声的提醒道。 白娄望向殿外,来自天界的迎神使已至,两列都是天兵。她的族人也分站两侧,神、狐众多,四周却寂然无声。 须臾,泠泠的钟声响起,她才一步一步踏出殿门。衣裳长摆拖在地上,带起阵阵尘埃,阳光撒在她的身上,本就斑彩的婚服更加耀眼。 出了殿门,狐母执起她的手,眉眼低垂,透出一丝担忧:“天界不似青丘,行事应处处留心。” 白娄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未看到想见之人,面露失望。 狐母知晓她心中所念,只道:“你阿父好面子,许是躲了起来,不愿让你看到。” 白娄点了点头,转身踏进祥云车驾,只细声道:“阿母保重。” 随即,便垂下了车帘。 待她稳稳坐好,几声凤鸣冲天,祥瑞振翼,风举云飞,缓缓而向九重天。 在空中,透过云帘向下看去,青丘本万丈仙山,如今却像一粒豆子般大小。 “唉~” 白娄叹了口气,从前时常逃去人间,阿父不过草草责备几句便罢,毕竟青丘始终是她的归宿。如今与翎泽成婚,去了那九重天上,不知何年月才能再回来,也难怪阿父甚至不愿见她一面。 此刻,藤牢内,空空如也…… “人呢,我问你小殿下去哪了!” 狐王拎起一个看守的狐卫,火冒三丈,连化形的耳朵都气出来了! 狐卫浑身都软着,身上更是抖个不停:“刚刚刚……刚刚还在……” 狐王一把把狐卫摔在地上,双手叉腰,这个逆子,敢在这时候逃跑,真是不想活了! “找,去找!就算把青丘翻遍,也得给我找回来!” “是!” 狐王抚了抚额头,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的。 车驾内,白娄虽端坐着,心绪却很是纷杂。当年翎泽在诛魔大战中受了重伤,为了疗伤而下凡历劫,碰巧遇到了正在凡间“敲诈勒索”的她,从此结缘,却不想缘结此生。 “二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 她右手一抚左肩,触碰到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二话不说捏到了自己面前。 “小阁!你怎么在这!”白娄看着手掌般大小的白狐,诧然万分。惊急的探头查看左右迎神使,发现他们并未察觉到异样,赶忙拉紧云帘,将小狐狸放到自己的腿上:“你不是被阿父关起来了吗?” “小小藤牢,哪能关得住我!”白水阁洋洋得意。 白娄却挑了下眉,一脸不屑:“怎么,你逃到这里,是要同我一起嫁给翎泽帝君吗?” “我是没什么意见。”白水阁摇了摇尾巴,没心没肺的样子,脸皮比山还厚,“就看那翎泽帝君愿不愿意了。” 白娄直接白了他一眼,直接看穿了他心中的小九九:“阿父不蠢,他在青丘找不到你,一定会想到你逃来了天界。到时候,他发了脾气,定要再关你个几十年。” “能躲一时是一时。”白水阁直接趴倒在白娄腿上,身心俱惫,没有一丝想动的欲望。 看着腿上这只小白团子,白娄无奈的摇了摇头,心疼似的叹了口气。 南天门处,早有天兵镇守,天君亲至,只为确保这次联姻万无一失。 “要到南天门了,你如今气息微弱,他们难以察觉,待会自己找机会溜进去。”白娄细声说道,将小白团子捏到一旁的软垫上。沉默了一会儿,她很冷静,可眼神中又充斥着些许忧伤:“今夜翎泽不会来,你若无处可去,不如来陪我喝酒。” “二姐,你为何非要嫁给这什么帝君?”白水阁在软垫上走来走去,始终不理解:“你根本不喜欢他。” “而且,你明明知道,他也不喜欢你。” 当年,白娄出生时,群星移位后瞬间归位,快到几乎无人察觉到这异样。而她,也拥有一个逆天的能力,可以不受任何反噬的随意窥探未来之事。 只是,她能看到未来,却无法改变未来。 白娄用食指搓了搓他毛茸茸的脑壳,笑道:“你我之间,命运还是不同的。” 随着凤车缓缓停下,一只极具骨感的手慢慢拉开了凤帘。那人微微弯腰,长发垂在胸前,流畅的脸型却顶着面无表情的皮囊。 是翎泽帝君。 他伸出手,而白娄也很配合的搭上。在众人眼里,二人可谓是郎才女貌,可众人也知道,这只是一场联姻,一场青丘死活不同意而天界非要计划着要促成的一段姻缘。 此时,白水阁正藏在白娄的袖子里,正想着伺机偷溜。突然浑身被一道光笼罩,这是仙气? “仙界森严,殿下的小宠物,还是不要乱跑的好。”翎泽用极小而又恰好能让他们二狐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白娄紧了紧衣袖,略显尴尬:“帝君说的是。” ?小宠物?? 白水阁在袖子里龇牙咧嘴、拳打脚踢表示抗议!可惜,为了逃出藤牢,几乎耗干了他所有的法力,不然……不然等他出去,一定要给这个什么帝君一些好果子吃! 原本站在南天门前的天君,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有八位仙子翩翩而来,她们臂弯都挂着篮子,篮子里都是天下难寻的宝贝,这些都是送给白娄的。 来不及感叹天界究竟有多少宝贝,他赶忙趁着前一个送完礼的仙子转身之时,直接跳进了那空篮子里。那仙子并未感到丝毫的异常,还将绸布重新将篮子盖了起来。 待所有仙子送完礼后,便一齐退了下去。 在篮子里的白水阁,实在是有些乏累,再加上篮子颠簸,光线暗淡,竟不知不觉的昏睡了过去…… 礼仪完事之后,几位仙子各回各宫。 采绿是司命殿里派来的仙子,平时爱偷点小懒 。至于为何答应去送那花篮礼,这还得归咎于她亲爱的“祖奶奶”好奇心太大! 司命侧殿仙雾弥漫,所经之处隐藏着千丝万线。对面云团的石台上,衣着干练的君长落正聚精凝神的翻查着书卷。 “我替你看了,青丘狐族的美貌,名不虚传。” 采绿顺势坐下,将手中的篮子放到了一旁。 “我觉得你猜的不错,定是那老帝君看上人家的容貌了,所以才死皮赖脸的要与青丘结亲。”采绿自顾自的说着,可又攒起了眉头:“你说他们之间,会不会早就认识啊?不然以老帝君的脾气,就算是天君再怎么磨嘴皮子,也不可能撬得动他的。” 这时,君长落放下手中的书卷,突然一脸坏笑:“那是自然,经过我的一番寻查,终于让我找到了踪迹!” 她把书卷递给采绿,指了指某一处,笑道:“早在九百年前,帝君下凡历劫之时,二人就相遇了!” 听到这个数字,采绿愣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采绿顺势将书卷合上,紧紧的握在手里,“今晚的婚宴,你要去吗?” “当然去!这等热闹,怎能不凑!” “那我陪你!” 采绿嬉皮笑脸的说着,还往君长落的方向挪了挪,二人挤在一起,笑的很是开心。 “不许去。” 突然,背后一个冷森森的声音传来,两人直接“蹭!”的一下站起来了,同步的转身,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如阴霾一般笼罩下来。 “司……司命星君,见过司命星君!”采绿哆哆嗦嗦的行礼。 不等司命回应,就自觉的退下了。 这个采绿,一到关键时刻,就!逃!跑! 君长落强装镇定,即便如此,也掩饰不住这百年不见的陌意:“星君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司命的视线在那空篮子上停留了一刻,便重新看向君长落:“我教你的仙法,练的怎样了?” 君长落心中直接咯噔一下:“不满星君,练的……并不好。” 司命微微皱了下眉,下一瞬直接来到了她的面前,食指轻触她的眉心,灌了一抹仙气入体。 片刻后,他似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仙根损坏,能修炼到此等地步,已是不易。” 君长落也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仙根差,不然定要挨骂了。 “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已寻到了所有药材,定能帮你洗髓换根。”司命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赶忙把手收了回去。 原来,这几百年里,他竟是为自己寻药去了。 自己何德何能,既蒙再造之恩,又得寻药之情, 君长落望着他,眼神有些呆滞。 自有记忆开始,她就在司命殿里躺着。犹记得,初醒时,司命那复杂的眼神,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所以,他对她的好,是否也是在弥补那个人? “星君为何待我这般好?”君长落侧着头,也没了惧意,只是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她的心中。 “欠你的,太多了,还不清。” 司命说完这句话后,一挥手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走之前,顺道留下了个结界…… “又关我!” 2. 为消恩怨缔姻亲(二) 果然还是原来的那个司命,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要下一道结界,真不如不回来! 啧啧啧,傻丫头,那星君指定喜欢你!躺在篮子里的白水阁,刚醒就津津有味的看了一场大戏。 “出来吧,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君长落稍稍转了个头,视线正落在白水阁藏身的篮子处。 他狐身一震,这小仙子觉察力这么强? “哎呀,你知道的,我向来怕他。” 声音从篮子旁的树后冒出,正是采绿。她嘿嘿一笑,冲上去挽住君长落,带着略微撒娇的语气说道:“你原谅我嘛。” 君长落仍摆着一副傲娇的模样,不为所动。 “好吧,那我偷偷带你去看大婚。”采绿说道,“但咱们说好了,如果被仙君发现,那就是你非逼着我要去的。” 奸诈的采绿! “那好吧,原谅你了。”君长落把脑袋偏了回来,再多一刻,她可就装不下去了。 采绿叹了口气,眼中却漾着笑意。 只见她在结界周身转悠了几圈,寻好地方停下,单手捻决,熟络施法。当她的仙术与结界交汇的一刹,那处便瞬间破开了一个洞。 “快出去!” 君长落也不敢迟疑,提着裙子就跨出了结界。 就在她跨出的一瞬间,白水阁瞅准时机,直接跃上了她的衣裙,就这么挂着,也顺势逃了出去。 他还得找二姐喝酒呢,可不能被困在这。 两姐妹手挽着手,倒是不曾注意到白水阁的存在,而他也就这么挂着,因害怕被路过的仙子发现,还特意钻进褶皱里把自己包起来。这一段路,可真的算得上是“通天之路”了。等到了地方,他直接一头扎进了云团里,一边舔着快要被磨没了的爪子,一边拼命的捶肩膀,早知道平时多锻炼锻炼臂力了。 白水阁气息弱,身形小,且身上有帝君笼罩着的一丝仙气,所以进了这宴席,即便是在地上乱窜,都不会被旁的仙人所注意。 不一会儿,他就溜得没影了。 而君长落和采绿是偷偷来的,没有席位,且害怕被司命发现,自然不能同其他仙子一起在观瞻台凑热闹。所以,只能找个地方藏起来。 整座婚殿都是临时搭建的,有四根擎天柱支撑,入门后由彩云锦毯铺延至主宫,两边是琉璃雕刻的玄凤与九尾白狐,席桌对放,脚底还有未除尽的残云,显得缥缈神秘。 除四根擎天柱外,还有众多长短不一的柱子,主要是装饰作用。柱子顶端多有凹陷,躲在这,周身不仅有残留的细云薄雾做遮挡,众仙家也多半不会往上瞅,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采绿敲了敲柱子,忍不住赞叹:“抠门的天君,竟也舍得下血本了。” “天界与狐族的千年恩怨能否化解,全依仗于此了。” 君长落的目光落在婚殿之外,大片大片的祥云正缓缓的往这边飘来…… 而此刻,玄凤雕塑的脑壳上,正坐着一只小小的白狐。 他先是跺了两脚,又“呸!”了一口:“卑鄙!无耻!” 二姐喜欢去人间游历,她说每次去人间,都能结识到一些有趣的凡人。 她说她曾与朝廷公主倾心吐胆,也救过战场上奄奄一息的将军;曾见过江湖游子的侠胆义心,也扮作公子王孙吟诗作对听曲说戏…… 这些她都当一段插曲,相遇后从不久留。直到,遇见了正在历劫的帝君。她,似乎就是他的劫。那一次,她陪着他度过了人间的百年。 其实,白娄在遇到翎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她有点好奇,带着探求与玩味去接近他,同时也挑逗着他的心。 “吉时已至!迎佳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四周竟顿时升起大片云烟,惹得众仙家个个挥舞衣袖,怨声四起。就连站在顶端的白水阁和君长落几人都迷了眼。 待烟云退散,主宫之前,狐王之女白娄与翎泽帝君正执手相望,并无一言。随后司命缓缓上前,取二人指血,滴溶于长命石上,此为缘契。 契约已成,便是天定姻缘。 之后,众仙家皆恭贺良缘,贺词贺礼不断。再之后,乐声响起,仙子们端上交梨火枣、玉液琼浆。 宴会上,觥筹交错,传杯弄盏。婚殿内外,甚至是整个天界之人都因这场联姻而追欢取乐,肆意纵情了一把。 “天界规矩这么多,不曾想婚仪一事竟如此草率。”君长落趴着,显然是有些失落。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过了‘灵缘桥’,系了‘三思线’,食了‘莲花丹’了,这‘长命石’是最后一步。”采绿悠悠的解释道。“再晚一些,我们连这最后一步都看不到了。”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些?” “若非帝君执意要娶青丘狐王之女为妻,天界已经有万年不曾有过姻婚之事了。” “为何啊?” “天界众仙各司其职,哪有时间调风弄月,况且这种事情,还需机缘。” 采绿看着君长落,不自觉的轻皱眉头,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机缘这种东西,多数的仙子们都不太想拥有。” “那你呢?”君长落看着她,“你想拥有吗?” 采绿摇了摇头。 她斜靠着柱子,歪着头往下望去,本木然之举,却突然发现在殿前纷杂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有些不确定,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一身蝉纱素罗,半挽桃木发簪,手中还捧着一株半死不活的仙草。 是她!没想到她竟然也来了! 采绿忽然转头,用炽热的眼神望着君长落,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了高高的弧度:“你先回去吧,我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说罢,直接消失不见了。 “诶?” 君长落一脸懵的愣在原地,什么老朋友? 等下,回去的路,怎么走来着? 芳华殿外,翎泽与白娄并肩而行,二人相敬如宾,毫无半点新婚之喜。 “帝君尚有冗务,不必再费时陪着白娄了。” 白娄停下脚步,微低着头,眼中尽是疏远淡漠。 翎泽看着她, 神情有些落寞:“今日我们大婚,我定然是要陪着你的。” 这句话刚说完,就有个传信鸟飞来了,叽叽喳喳的说道:“天君传唤,帝君速来!天君传唤,帝君速来!……” 白娄淡淡一笑:“帝君快些去吧。” “白娄,我……”翎泽想说些什么,可话却死死的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叹了口气,只留了句:“等我回来。” 等翎泽彻底走后,白水阁也直接从一旁的朱果丛中跳了出来,落地之刹,瞬间变换成了一个俏美男子。 “二姐,你就真的甘心,此生被困在这天界了?” 且不说这儿的仙气对他们青丘妖族有何影响,光是这儿单调的颜色,清冷的环境,跟青丘那百花盛开之地相比,都有着霄壤之别。更别说这儿规矩重重,处处受到限制与束缚了。 真是想不通,二姐这样一个爱自由的人,为何要将此处,认命为自己的归宿。 “小阁啊,二姐不傻。”白娄发自内心的笑着,甚至脸上还染了红晕,“那场大战过后已经近千年了,青丘与天界也该重修于好了,我并非棋子,翎泽是我的天命之人,你就放心吧。”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白水阁道,“幸而他还有些实力,能够护得住二姐。” “走吧,带你尝尝天界的琼浆。” “能比青丘的好喝?” “我猜不如。” “肯定不如!” 还别说这芳华殿内,倒真是有几分青丘的味道:既有碧树遮天、绿草如茵,还有飞蝶池鱼,甚至连殿宫造型都与青丘房屋一模一样。看来这个翎泽帝君,还真是上了点心了。 正如白娄所料,翎泽一夜未归。 天界的酒比青丘的要柔些,但喝多了,也会醉。白娄早已沉沉睡去,白水阁将她安置好后,意识朦朦胧胧的,竟真的误以为此处是青丘了。 他爬上了枝杈,躺卧着,衣衫就这么随意的垂下,拎在手中的酒壶摇摇欲坠。 树很高,他所在的位置,正好能将院外一览无余。 这时,素洁的小径上,突然点缀了一抹色彩。 “小仙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白水阁只淡淡的笑着,半勾起的嘴角、微垂下的眸子、醉醺的神态无不摄人心弦。 “白娄殿下?” 君长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顺着声源望去,只见一露着尾巴和耳朵的男子以一种“妖娆”的姿势倚在树干上。 不对啊,那青丘来的二殿下不是女的吗? 白水阁动了动耳朵,意识稍稍归了位。定了定神后,看着下面那个小仙子,好似相识:“我见过你。” 他一挥手,人便消失不见了。 君长落揉了揉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可还在晃动的树枝震下的片片落叶告诉她,刚刚那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的的确确是只男狐狸! 她颤了颤嘴角,小有惊异的喃喃道: “原……原来帝君喜欢这样的,怪不得青丘那边不同意,还是天君看得开啊……” 3. 为消恩怨缔姻亲(三) 刚念叨着,一个人脸就怼在了面前。 四目相对,两人顿时惊慌失措。尤其是君长落,原本晶莹雪白的小脸瞬间就变得透红,心里想的是瞬间推开他,可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抱……抱歉,是我施法失误了。” 白水阁猛退一步,身上火辣辣的,看来这天界的酒主要是在后劲上啊。 “白……白娄殿下。”君长落慌慌张张的行礼。 嗯? “哈哈哈哈!” 等反应过来,听到称呼后的白水阁放肆的笑了起来:“白娄是我二姐,或许,你可以喊我小殿下。” 啊? 君长落有些懵了,青丘不是没有随来的人吗,这狐狸是怎么混进来的? “是你们把我带进来的哦。” 白水阁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他绕着君长落走了一圈,说了进来的经历,倒是把她惊得一愣一愣的。 君长落瞪大双眼看着他,也就是说,这个祸害,是采绿带去了司命殿,然后又被她从司命殿给带出来了?! “你你你你!” 君长落突然有些慌了,私自把青丘的不相干狐狸带进天界,这要是被天君知道了……不,要是被司命知道了都得掉一层皮! “你可要把我藏好了。”不知为何,白水阁突然生了挑逗之心,面前这个小仙子惊慌失措的模样,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样的感觉,“毕竟,此次我二姐的大婚,至关重要。” “远来即是客,我会把你混进来的事告诉司命。” 这死狐狸醉了,她可没醉。如今只能算得上是有所疏失才让他钻了空子,司命不会过多怪罪。但要是就此私藏,被发现后定要是被请去仙牢坐上个一段时间的。 “不行。”白水阁蹙眉。 如今狐王肯定发了疯的在寻他,要是被知道了踪迹,回到青丘后可就真的死定了。 “不能告诉司命。” 忽然酒劲又上了头,他晃晃悠悠的走了两步,再次面对面的贴近君长落,摇了摇头,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垂了下来,甚是惹人怜惜。 他眨着眼,眼睫毛不断的扑朔着,脸颊微红,身上散发着的香味与酒味杂糅在一起,目光逐渐迷离。 “求你了。” 三个字,直接酥碎了君长落。 这……这这这!这就是男狐狸精的魅力? 正当君长落不知所措之时,眼前偌大的一个人影突然变成了一只手掌般大小的白玉狐狸!眼看着这小狐狸就要摔到地上了,幸得她眼疾手快,直接攥住了他的尾巴。 她看着攥在手里的狐狸像是“尸体”一般,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得是喝了多少酒啊?” 君长落一手拎着白水阁,一手敲着芳华殿的门,青丘的人还是得交给青丘处置。 不一会,便有一个仙婢开了门,君长落刚想说话,那仙子却率先开了口:“殿下不见外客。” “我找白娄殿下有要事,劳烦仙子再去通传一下。”君长落说道。 可那仙子却无动于衷,只说道:“仙子请回吧。”,随后,便将芳华殿的门直接关上了。 诶?她打量着手中软如一滩烂泥的小狐狸,气的想笑,这青丘的狐狸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要了吗? 罢了,先带回司命殿吧。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天界无昼夜之分,每刻的景致都是相似的单调。不知过了多久,白水阁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他抖了抖身子,才记起自己所做的荒唐事。 定了定神,倒是丝毫不慌,反而打量起了四周的布置。 这儿怕是那小仙子的休憩之所,房内布置很是精细,但也很杂乱。最惹人注目的是房梁上垂下许多彩色的薄纱,风一吹,飘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流光。 他跳下桌子,化回人形。打开门,正好看到云台上君长落的背影。 许多卷轴都散铺在台子上,混作一团。而君长落的手中则拿着一本纯由仙力凝聚而成的一本书,此书的内容非常复杂,且需要法力催动。几百年了,她还是只能看到其中的一点点信息。 “这书甚是眼熟,是命簿?”白水阁悄悄地来到君长落的身后,冷不防的说了句话。 君长落一惊,手中的命书直接“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她赶紧捡起来,转过身怒气冲冲的看着白水阁:“你们狐狸走路都没声吗?!” “小仙子,是你太入迷了。”白水阁依旧挂着笑脸,一副温文如玉的样子。 君长落施了个法,将命书收了回去。她看着面前这个大狐狸精,越看越头疼:“趁着司命和采绿都还没回来,你赶紧离开这儿吧,你我之间,就当从未见过。” “小仙子当真如此绝情?” “绝什么情?”君长落满脸黑线,“收一收你们狐狸的妩媚,我听着心里发冷。” 这下轮到白水阁黑线了,还真是头一次被人说妩媚…… “自我出生,也不知是犯了何错,便被青丘那老狐狸一直关在藤牢之中。”他边说着边观察着君长落,“挂着小殿下之名,那些狐卫倒也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我,可……” “谁不想去外边的世界看看,谁又想一直失去自由?” 君长落皱了皱眉:“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不瞒小仙子,此番我是从藤牢内逃出来的,若你执意要告诉司命星君,他定然会通知青丘,我也定然会被重新关押,且再难有机会溜走。” “既是逃犯,我就更不敢擅藏了。” 君长落后退一步,避免与他过近接触:“我只是个小小仙使,私藏青丘小殿下的罪名,我担待不起。” “小仙子也是失去自由之人,应当知晓被困的滋味。”白水阁说着,摊开了手掌,却不能施展出任何法术:“为了逃离藤牢,我体内的法力已然耗尽,我只在此处借住几日,待恢复片刻后,便离开。” 他举着三根手指发誓:“若被发现,定不会与小仙子有半分干系,只求小仙子不告诉司命就好。” 随后他掏出了一个木质的小玩意:“通过此物朝结界施法,一般的结界都不会困得住你。” 也不等君长落答应,他就直接将东西塞到了她手上,一双眼睛瞪得忽大,满是恳切。 她盯着手中的东西愣了神,旁边的白水阁突然变回狐狸躲了起来,之后她就见到采绿偷偷摸摸的往这边走,身后还牵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长落,长落!” 见被君长落发现,采绿放开牵着的人,跑到君长落身边。她神情有些扭捏,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言语磕磕绊绊的:“我……我有一个朋友逃难来了天界,能否先让她住在司命殿一段时间,我保证她不会打搅到你!” “朋友?” 君长落歪着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局促不安的人。 “嗯嗯!”采绿疯狂点头。 “我与她是一同修炼成精,因着天缘,我成了仙,可她却一直是桃木精。如今下界凡人在大肆伐木,她本身受损,一直想来寻我,可天界森严你也是知道的。直到此番帝君大婚,广邀众仙,她才有机会趁着人多溜进来。” 只是说着,采绿的神情就暗淡了下去,她抬眸望着君长落,满是恳求:“我是断不能弃她于不顾的,到时若被星君发现,只我一人之责,你就当从未知晓。” “星君刚回来,你藏不住的。”君长落眉心微微动了动。 “星君借了老君的丹炉炼药去了,估计又要好久才能回来。”采绿牵了牵君长落的衣角,下定了决心,“我会在星君回来前把她送走的。” 炼药……去了吗? 见君长落表情松动,采绿直接抱住了君长落,用着类似撒娇的语气说道:“答应我吧,就这一次!” 君长落把她轻轻推开,抿了抿嘴,眉间蹙起,内心很是纠结。 但看着采绿的神情,她终究还是动容了。 “好吧,我答应你。”君长落松了口。 霎时间,采绿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从头到脚没一处不写着“激动”二字。 她抱着君长落,对着脸颊迅速的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君长落真是被她这一行为给乐到了,平时这么怕司命,却敢为了朋友在司命眼皮子底下做坏事,这个采绿,真是不知该说她是胆小还是胆大。 “那我也有一事要告诉你。”君长落牵着她的手,也做了决定,“我要养一只小狐狸,也求你帮我瞒着司命。” “没问题!”采绿下巴一扬,脸上露着灿烂的笑。 看着采绿惊喜的奔向她朋友的背影,君长落的嘴角不断上扬。这么高兴的采绿,真是少见啊。 “你俩 平时,没少瞒着司命干坏事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水阁已经爬上了君长落的肩膀,他声音很小,但恰好在她耳边,所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君长落一弯手直接把他从肩膀上抓了下来丢到了石台上,他踉跄了几步,抖了抖身子,再次幻化成人形:“小仙子,你好粗鲁。” “这儿是侧殿,只有我和采绿,余下各分殿都有司职的仙子,所以你只能在这待着,哪都不能去。” 君长落用手指了指云台一旁的小屋:“那儿是我放杂卷的屋子,以后你就住那,但里面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能碰。” “知道了。”白水阁站起身来,微微的低下头,行了个很是雅致的青丘之礼:“多谢小仙子收留。” 当白水阁抬头时,二人目光再次交汇。 这时,脑海之中突然闪现一个相似的画面。她好像也与人这般对视过,那人也是像面前这狐狸一样如清风柔水,不染纤尘。 她赶忙压制住脑海中如麻的思绪,随便捞了一本书卷,侧过身不再看白水阁:“你休息去吧,我要整理命线了。” “好。” 白水阁也有一些恍惚。 就在刚刚,自己体内的气息突然乱了一下,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了心头,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有些悲伤,甚至想要落泪。 芳华殿内,白娄躺在摇椅上,静静的睡着。 天界的光线很柔,透过叶片斑驳的映在她的身上,白色的晶纱垂在地上,远远看去,身上散发着朦胧的光。 翎泽无声息的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过往回忆皆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是一场青丘和天界的联姻,更是他悉心毕力的谋划。 “帝君。” 白娄缓缓睁开眼,神思恍惚,发呆时候的翎泽,当真是与人间那个“李泽”一般无二。只是,他不是“他”,也不会是“他”。 回忆被猛然拉回现实,翎泽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哪怕只是一瞬间,却也被白娄尽收眼底。 “帝君何时来的,怎不喊醒我?”白娄坐起身来,笑着问他。 “殿下从青丘而来,本就劳顿,天界规矩众多,昨日疲累更不必说,我又怎好打扰殿下休息。”翎泽正了正神情说道。 “你我此后就是夫妻,殿下之称未免生硬。”白娄站起身来,挨着翎泽,并握上了他的手,嘴角上扬着,眼睛更是弯成了月亮,“以后唤我阿娄吧。” 翎泽松开她的手,并后退了一步,使两人隔出了些距离。他面上神情如旧:“既然如此,阿娄可唤本君全名。” “翎泽吗,还是李泽。”白娄又上前一步,“又或者说是阿泽?” 翎泽退后一步:“自然是翎泽。” 你还是如此不经挑逗。 白娄暗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瞒多久。 “我知道凡人李泽只是帝君的一缕残魂之身,帝君不是李泽,更是忘记了与我的一切过往……” 白娄看着他,语气很平静:“那帝君,为何娶我?” “那殿下为何依允?”翎泽反问。 …… 四周一片寂静,片刻之后,白娄率先打破: “自是为了青丘与天界能重修万年之好。” 翎泽笑了笑:“本君与殿下,同心合意。” 白娄颤了颤嘴角,好你个翎泽,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要听到你亲口告诉我你从未忘记李泽所经历的一切! “帝君可还有别的事?”白娄重新坐了回去,“若是无事,我还要休息。” “青丘小殿下也来了天界,不引荐一下?”翎泽说道。 白娄微怔,抬头望着翎泽,眸子却冷了下来:“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帝君,他只是来送婚,不会在天界久留,还望帝君不要为难他。” “阿娄,你过激了。”翎泽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只是,我有些疑问,他明明是妖体,为何通身仙力?” “你……”白娄有些震惊,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只见翎泽指了一下白娄,她的周身便瞬间围绕着一层仙气。 这是……白娄环顾四周,最终望向翎泽。 原来在刚进南天门的时候,他就已经施法摸透了小阁的底细。 “我青丘狐族之事,不劳帝君费心。” 翎泽宛然一笑:“自然。” 4. 仙气引卷启《长古》(一) 在天界待得越久,对时间的感知越弱。 白水阁几乎天天都坐在云台上,看那个小仙使翻书卷,时不时召唤出那本“奇怪”的命书,然后往里注入法力。 日子, 好生无聊! 平日里他都是幻化成手掌般大小的狐狸身,要么趴在树枝上睡觉,要么就卧在君长落手边,又或者逗一逗快要成仙的小云团子。除此之外,再无他事可做,被困在这小小侧殿之内,活动的空间还没有在藤牢里多。 “小仙使,三界命格都存于命书中吗?” 白水阁化成人形,躺在一旁,嘴里还叼着颗葡萄。 “自然。”君长落仍专心致志整理着书卷之中错乱的命线。 “你手中的书卷与那本有何不同?”白水阁指了指搁置在一旁的微微发着些金光的仙书。 君长落看过去:“那本书是司命拿来的,与其他命书一样,记载了不同时代的运行轨迹,但其中却蕴含着更为细致的内容。” “那你每日往里注入法力,可是能看到命书中人的人过往?” “本是可以的,只是我法力低微,不能驾驭。” 君长落叹了口气,司命说这本《长古》本就是她的,可她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彻底“打开”它,都没有办法。里面的轨迹似乎是命定的,无法调动,也无法窥得其中人的事迹。她甚至不知道,这本命书在她手里到底有什么用。 听到这,白水阁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从盘子里摘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三界众生之多,命格命线杂乱,你们司命殿怎么就能理得清楚?” 君长落放下手中的命书,对着他笑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手中捻了个诀。 当她手掌打开的瞬间,四周瞬间出现数条极细的红线!这些红线横纵穿插,不见头尾,所视之内,密密麻麻! 红线出现的那一刻,白水阁的眼睛瞪得就跟手中的葡萄一样圆!这也……这也太壮观了! “整座司命殿都布满了命线,一根命线便是一人的一生。这些命线自有归处,若非三界消散,命线绝不会错乱。”君长落摊开手掌,看着穿掌而过的线又说道,“如今,你可以看到自己的命线。” 白水阁低头,果真看到有一根红色的细线从自己的心脏处穿过。 君长落合掌,所视之线,全部匿藏。 “既然命线不会错乱,那你每日翻那些命书做什么?” “修线。”君长落解释道,“我所管辖的部分凡人,命线一旦形成,此生的轨迹便算是固定下来了。可有些人会因为一些不可控因素而脱离预定轨迹,那么他们的命线就有可能失控,甚至消失。我所需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人,使之复位,归正轨迹。” “所以,我们每个人,即将要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命线规定好的?” “可以这么说。” 早听闻“司命”二字,原本并不以为意,不曾想竟是这样的含义。那么,他被关藤牢,逃至天界,又来到这司命殿养伤,是否都是命线的牵引? “是否有人真的脱离了命线的控制,此后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未知的呢?”白水阁问道。 君长落歪了歪头,只道:“或许有吧,只是这样的人,我们也未可知了。” 白水阁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仿佛还能摸到那根命线一样,他脱口问道:“既然未来注定,那千百年前已经历之事,命书上可有记载?” “自然。”君长落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她伸了个懒腰,将云台上的书卷整理了一番,便去一旁打坐歇息去了。 而白水阁在吞下了一颗青葡萄后,眼睛却落在了那些命书上。 他现在对这东西越来越感兴趣了,或许可以通过这些命书,找到自己曾经丢失的记忆。 他并非自出生起就被关进藤牢的,而狐王也并非是他的亲生父亲…… 残日当空,云若天光,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皆是猩红。他身处崖巅,撑着身子朝下望去,只见下方尸横遍野,有仙人的尸体,也有妖狐的尸体,更多的却是些体型庞大的妖兽的尸体。 他就这样坐在那,看着活着的人运走死去的人,就这么看着,看了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一个老狐狸找到了他,将他带回了青丘。 他有着白狐的血脉,可却只有一尾。老狐狸教他学艺,却从未告诉过他的身世。就当他以为此生都会靠着这门手艺在青丘生活下去时,狐王却将他带走了,还封他为六殿下。 本以为自己是狐王遗落在外的子嗣,却不曾想自己竟是已故之人的替身。 通过一些旁敲侧击和实施一些不正当的手段,终是得知,当时他所看到的残垣,正是差点颠覆三界的诸魔之战。 而狐王的大儿子,正葬身在此战役中。 自己的长相与他有几分相似,又同是白狐血脉,到真是勾起了狐王的思子之情呢。 他不愿做替身。只可惜殿中守备森严,且自己的法力低微,多次逃跑都以失败告终,最终被关进了藤牢。 这么一关,就是上百年。 思绪拉回现在,他偷偷摸摸的望了望一旁打坐的君长落,心中很是纠结。他太想找回自己曾经的记忆了,不为别的,只想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谁,父母是谁,家在何处…… 即便,他们或许已经死在那场大战中了。 他心中的念头太强了,以至于通体仙力竟开始错乱起来,当他发现的时候,那些仙气竟然已经开始外散在四周! 仙气怎会外散!?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时,正在打坐的君长落,顿感思绪烦扰,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的画面,虽转瞬即逝,但运功之下,容不下一丝差错。 她努力的让自己平缓下来,压制住体内紊乱的气息,就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喉头有一丝腥甜。 真是奇了,体内的气息怎么突然就乱了? 君长落略感疑惑的站起身来,往云台处一瞟,所看到的那一幕差点气得她走火入魔! “白水阁,你在做什么!” 云台之上,白水阁正双目无神的捻着法诀,往司命给她的那本《长古》命书内注入法力! “白水阁!” 君长落气急,三步并作两步的直冲到了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此刻,《长古》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光芒淡去后才缓缓睁开,却发现自己此时竟身处一片茫茫雪地之中…… 四面雪山相连,一望无垠,天地被割成两个颜色,头顶是漫天星辰,雪还不断的飘着,间断性的传来几阵风啸声。 她虽有仙气护体,但在此境之下,竟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幻……幻境?” 君长落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蹲下身子,抓了一把细雪,蹙了蹙眉头,司命殿怎会被人设了幻境呢?她是碰到了白水阁才进来这儿的,那白水阁是不是也在这里?那这么说,这里的自己只是一个意识,本身应该还在司命殿,此时怕是正和白水阁一样,成了一副无意识的躯壳。 那白水阁的意识,现在在哪呢? 这儿太广了,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想要在这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月光撒在雪地上,亮如白昼,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周围的景致却没什么变化。所经之路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落雪覆盖住了。 这样胡乱的走,根本不可能走的出去。 君长落直接施法,想要尽快找到这个幻境的阵眼。可当她施法之时,却发现自己的法力在源源不断流失,只好被迫停止。 “怎么会这样。”君长落有些迷惘的看向四周,而四周的山脉就像是一个巨口,将她吞入深渊之中。 “你是迷路了吗?”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她一激灵! “您……您是从何而来?” 君长落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后方,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 “你啊,不必惊慌。”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满脸慈爱的笑着说道,“这里常年冰雪覆盖,想找到村子可不容易。” “村子?” “跟我走吧,我带你进村。”< /p>老人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君长落的手腕。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另一只手腕直接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牢牢抓住,那人力气很大,直接拽的她往后猛一踉跄。 刺眼的光芒再次来袭,待她站定之后,周围竟又换了一个景致…… 这是一个院子,院子空荡荡的,野花野草肆意生长,一旁还有个葡萄架,架子下面的凳子破烂的只剩三条腿了。 她回头,正对上白水阁那一双焦急的眼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甩开他的手,满心的怒火正无处可发:“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这里的任何人与物都是假象,不能碰。” “什么意思?” 白水阁站定,脸上略显窘迫之意,他叹了口气,才说起其中的缘故:“在我刚进来的时候,也遇到了那个老人,他是心魔,一旦碰到他,很有可能会就此沉陷进去。” “心魔?” “对,任意场景内出现的人或物,都有可能是心魔所化。” “那我们怎么出去?” 现如今,她最关心的是这个。 白水阁摇了摇头,他已经经历了好几次场景转换了,都没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如今,你我的意识都被关进了这本命书里,你与命书之间有着直接的法术牵引,你尝试一下是否还能感知到在司命殿内的本体?” 白水阁点了点头,却蹙了蹙眉:“可以,但是我无法收回法力,它似乎想要榨干我。” 君长落想了想,“莫不是等你法力耗尽,我们就能出去了?” 白水阁有些黑脸:“咱还能有其他的办法吗?” “白水阁,你……” 正说着,白水阁的身体似乎正在慢慢消散,君长落伸手捞了一下,却发现根本不能触碰到他分毫。 而在白水阁的眼中,此时君长落与自己的情况一样,她的身体渐渐透明,四周的景致又在慢慢变换…… “莫急,我会再想办法找到你的。” 他留下这一句话后,便在君长落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了。 她的脑子越来越混沌了,一股莫名的疼痛瞬间侵占了她的脑部,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闭上了眼睛。痛感褪去,新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尸横遍野的山谷。 这些幻境的切换如此频繁而又毫无根据,想要破除,却根本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顺着谷中小道,绕过那些看不清面部的尸体,缓缓的移动着脚步。她闻不到血腥味,但是嗷嗷叫的乌鸦却吵的她头疼。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望着前方挡道的怪石出了神。 “这是《长古》里的世界吗?”她喃喃道。 她之前多次尝试进入此间无果,难不成,因着白水阁的意外之举,竟彻底开启了《长古》? 两侧的石壁突然发生剧烈的晃动,巨大的石块像雨点一样从谷定滚落下来,但还未触碰到地面,就尽数消失不见。一眨眼的功夫,地上的尸体竟也荡然无存,乌鸦的叫声极其凄惨,可谓是震耳欲聋! 然而下一瞬,眼中全然是司命殿的场景。 她回来了。 白水阁此刻已极为虚弱,她赶忙施法,切断二者之间的联系! 白水阁虽闭着眼,眉头却紧皱着,在法术中断的那一刻,直接变回了小狐狸。 她想施法收回《长古》,可它却完全不听使唤。数不尽的书页飞速的翻转着,每一页都闪着金光! “遭了!” 一股很强的力量冲进她的身体,逼得她后倒在地,急忙用手封住了自己的几处穴位后,猛吐了一口鲜血! 而此时,这命书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好几页已变成了暗红色,她知道,这是命格线损坏的缘故。 就这么,她看着一页又一页的纸张开始变得暗红,而她却不能做出任何改变。“心如死灰”这四个字,此刻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终于……终于在约摸一刻钟后,命书恢复如常了。 她施法收回了《长古》,也彻底昏过去了,眼角不由自主的流下了两颗诛心的泪…… 5. 仙气引卷启《长古》(二) 君长落醒来的时候,采绿正在煎药。房内弥漫着的榆竹草的酸味直入天门,醒来既要喝这怪药,她还不如就此一睡不醒。 于是…… 她又闭上了眼睛。 “别装了,赶紧起来喝药。”采绿早已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此刻正端着一碗汤药往她这边走来。 君长落蠕动了两下,将被子蒙住脑袋:“这药太酸了,我不喝。” 采绿却将被子一把掀开,语气中尽是严冷:“你这次受伤太重,不喝不行。” “我怎么了?”君长落还有些不明所以。 “你本就仙根受损,如今又被仙力反噬,若不是我及时发觉,你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 这么严重!? “我倒是要问问你干了什么事,连带着那小狐狸跟你一并奄奄一息。”采绿瞥了一眼仍昏睡在一旁的白水阁。 看来,此番能离开《长古》,倒真是耗干了他法力的缘故。 见君长落支支吾吾的,采绿也不想再追问了,她将那榆竹草药汤塞到君长落的手里:“喝了能保命。” 采绿的医术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差点“魂飞魄散”的她都醒了,为何白水阁还睡着? “他没事,醒了把这汤药也喂给他些便好了。” 说罢,采绿便往门外去,匆匆忙忙的,倒也没忘施法灭了那煮药炉。 看来这次,采绿是真生气了。 她努了努嘴,转头用一双幽怨的眼神盯着缩成一团的臭狐狸,她用手指使劲的戳着他的脑壳,嘴里嘟嘟囔囔一长串:“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能变成这样!现在《长古》还损坏了,要是司命罚我,我第一个拿你顶罪!……” 心中虽是万般郁悒,但他的命还得救。 她用两根手指捏开他的嘴,用小勺往里灌药,直到看到他的肚皮都圆滚起来了,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即便如此,他仍旧昏迷着。 不知过了多久,等君长落醒来的时候,九重天上竟然变了色,往外望去,遍布着赤红的碎云。 “这是怎么了?”她走出门来,正看到采绿在高崖上站着,红光将她包裹着,脚边均是些稀碎的云片。 “应是老君的紫阴炉又炸了。”采绿说道。 “那鼎千年老炉,炸了不下七八次了,老君还是爱不释手。”君长落揉了揉太阳穴,略感疲倦。 “临近的各殿又有的忙了。”采绿抱起一团碎云便往上方抛去,“星君也在那处,只是不知他用的是哪鼎丹炉练的药。” “该不会就是紫阴炉吧。”君长落猜测。 采绿怔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头,眼神空洞,透过君长落的面容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用着淡然又惋惜的语气说着:“若真是紫阴炉,星君哪怕是舍弃毕生修为,也定是要护住药材的。” 此时,不远处又是一声巨响! 掉落在司命殿的碎云更多了…… 此时,三十三天之上可谓是一片狼藉,碎裂的丹炉,散落的丹药,遍地的星火,重伤的星君……和“破碎”的老君…… 不过片刻,便着急忙慌的跑来两个小童,一齐说道:“老君,老君,你没事吧!” “快,快将司命星君悄悄送到神木殿去,哎呦……”老君扭了扭腰,只听得“咔嚓”一声响,又忙着吩咐,“二辫儿收拾下丹药和丹炉碎片。” “我得离开几日,你们万不可懈怠,天帝要是问下来,就说我去寻新炉子去了,知道了吗?”老君欲走,又回头特意叮嘱:“还有,司命受伤一事,万不可让天帝知晓,这是大事!” “知道了。”二童又齐齐说道。 老君这才安下心,下界去了。 “我要下界。” 司命殿内,采绿一边将此番去人间所必须要带的物什收整好,一边嘱咐君长落要按时喝药。 她递来一个小黑瓶子,说道:“每日一粒,万不可断。” “怎么突然要下界?”君长落很是疑惑,心中惴惴不安,她拉住采绿,满脸担忧:“莫不是司命星君受伤了?可是那日丹炉爆炸的缘故?” “此事,我不能告诉你。”采绿将轻轻放下她抓在自己身上的手,神色稍得和缓,只说道:“不过你放心,星君无碍,我下界,并非为他。” 她掏出神木殿的通行令牌,君长落便明白了一切。 采绿此前并非司命殿的仙子,而是在神木殿做活的,她这回春妙手的本领,更是由神木神君亲授的。如今她虽已是司命殿的仙子了,但与神木神君之间却仍是多有联系,想来此番能获得下界之权,定是得了那神木神君的谕令了。 即是神君谕令,自然不是她该多嘴的。 “一切小心。” “嗯。” 采绿轻轻应着,便一转身,化成烟雾,往转生台那去了。 这时,白水阁也终于醒了,只是精神极度萎靡,尾巴和耳朵都耷拉着,且浑身无力,从床上跳下来都差点摔个踉跄。 好不容易顶着疲倦的身子费劲的挪到了屋外,自己的后脖颈却突然被人拎了起来,下一刻,自己便又出现在了那张床上。 “如今你体内毫无半点法力,还敢瞎跑!”君长落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他蔫吧的样子,又实在是楚楚可怜,只得是叹了口气,然后朝他体内注入她为数不多的仙力。 白水阁刚想说“仙妖殊途”,下一秒便觉得经脉通畅,自己的身体竟然完全接受了她的仙力,不仅没有排斥之意,而且这仙力就像是他本体的法力一样! 以至于当君长落收手的时候,他仍旧处于震惊之中。 “喝了。”君长落端来采绿留下的药汤,放到现在还是小狐狸的白水阁旁边。 一股酸苦之味直冲鼻腔,但他不敢多言,蹲在碗边就喝了起来。还别说,虽然味道一般,但是效果显著。 君长落看着他耷拉个耳朵的样子,心中的火气忽上忽下的。 等白水阁喝完了药,君长落咬了咬牙,说道:“该有力气化成人形了吧。” 白水阁一脸懵逼,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君长落这幅表情——笑里藏刀,目色狰狞。他冷不丁的颤了一下,尾巴一摇,便幻成了人形。 刚幻化结束,君长落就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现在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知你懂分寸,可我的眼睛欺骗不了我自己,当时你为何要碰它!我告诉过你,这儿的所有东西都不能碰,一旦损坏了,那么多人的命格线发生错乱,你我谁能担待得起!” “对……对不起,我知错了。” 白水阁瞳孔一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虽然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嘴上到先吐出字来了。 发泄过后的君长落,气总算是消了一半,从醒来到现在,可算是憋死她了。她松开抓住他领子的手,头扭向另一边,双手环胸,还是越想越气。 “当日之事,确是我鬼迷心窍,若真惹下了祸端,皆由我一人承担。”反应过来的白水阁说道。 君长落双眼一闭,更加头疼了。你承担?你怎么承担?你又不会修命线!这烂摊子还不是得我自己收拾! “但是,我当时只是想着要翻看,却并未真正触碰到命书。我也不知那本命书怎么就突然开始吸取我的法力了。”白水阁皱着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君长落转过头来,眼睛开始放大:“你说什么?从一开始,就是《长古》在吸你的法力?” 白水阁猛点头,他还觉得冤呢,好不容易养回了点法力,直接归零了。 怎么会这样,原本她以为,是白水阁先将法力注入《长古》之中后,《长古》才将他控制住的。可若一开始便是《长古》掠夺白水阁的法力,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像《长古》这种高阶命书,最具灵性,就连司命的仙力它都格外排斥,怎么会主动吸取一个青丘小妖的妖力?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满眼警惕的盯着白水阁。 “你到底是谁?” “啊?” 君长落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捻诀,下一刻,白水阁便被一根发着金光的绳子捆了起来 。 “我真是蠢笨,你们青丘的妖,身上应贯通妖力才对,而你通体仙力,说明你早已成仙。天界记载在册的青丘狐仙寥寥无几,且皆已融于天地。” 君长落上下打量着白水阁,心中满是疑惑:“所以,你这一身仙力从何而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在说什么?” 白水阁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君长落来回踱步,若有所思的喃喃道:“天册必不会错,你只有一尾,且法力如此低微,莫非你是天界哪个仙人和狐妖的私生子?” 她走到白水阁面前,不断的往前探头盯着他的脸仔细看着,白水阁被逼得身体后倾,君长落却直接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左瞅右瞅:“实在看不出你像谁。” “要不,还是把你交给天帝吧,他老人家向来无所不知。”说着,君长落就要牵着绳走。 “诶诶!”白水阁连声喊着,赶忙说道:“如今因着我二姐和你们帝君的婚事才重修了天界与青丘千年之好,你莫不是想毁了这些?” “你承认了!”君长落现在心中全是八卦,“所以你偷摸上天界,是来寻亲的!” “或许你并不是狐王的孩子,而是狐后和某个天界仙人的私生子,然后被狐王发现了,他很生气,所以便将你一直关在藤牢里!我听闻你们狐王和狐后一向不和,莫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君长落眼睛放光,像是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白水阁看着她越编越起劲,他的脸却越来越黑。不愧是司命殿的人,想象力可真够丰富的。 “你先给我解开。”被这绳子拴着实在是难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你给我解开,我就告诉你我真正的身世。” 君长落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挥手撤了那捆仙绳。 “还记得九百年前的诸魔之战吗?当年为了诛杀凶兽蠪侄,三界近乎毁于一旦。我最初的记忆,是在那残杀之后的高崖上。我确实有着白狐的血脉,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人的轨迹必定由命线所牵引,那么我此番误入司命殿,岂非也是必然。” 白水阁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锁定到了云台上那些散落的命书上。或许这其中的某一本中,就记载着他的过往。 “你想通过命线找回记忆?”君长落终于知道了他的目的。 “通过命书查找过往确实可行,可妖族的命书,全由司命掌管,想要找寻记忆,怕是要等司命回来。”君长落微微的摇了摇头。 突然,她眸中一紧,遭了!把正事忘了,《长古》损坏一事可千万不能让司命知晓,得赶在司命回来之前把它修好。 “不行,我不能去找司命星君。”白水阁连忙拒绝,他还没忘记自己是逃来天界的,这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确实不行,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君长落施法召出《长古》,果然这本书无论怎样出现,都令她头疼。 “既然你能与这命书互通仙力,说不定你们之间也有些联系,或许可以助你找回记忆。”君长落说着说着,便又咬牙切齿起来:“而且因为你的缘故,《长古》中有多处命线遭到了损坏!我必须得去修复。我可以将你带入命书,但书中的一切,你都得听我的。” “好!”白水阁一口答应。 “既如此,我们现在就出发。”君长落说道。 “这么急?”白水阁震惊。 “当然了,命书损坏本就是大事,《长古》内记载着庞杂的历史,但凡有一点改变了,就有可能牵动着一系列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会不断地扩大。到最后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每个人的命线走向。” “我……我竟闯下这么大的祸。”白水阁有点难以置信。 “倒也不是,只要及时修复,就不会有事了。”君长落安慰的说道。 随后,君长落不断的变换着手势,嘴中念念有词。紧接着《长古》忽然泛起了光,她抓起白水阁的手,喊了声“走了!” 二人便彻底从司命殿消失了。 6. 申国之途多坎坷(一) 孤月挂天,冷风不惧半开窗,肆无忌惮的在金碧大殿内乱窜。只一间房燃了半截烛灯,一个端坐着的女人的影子,映在薄纱上,似是要随风逝去。 “母后,父王刚下了废位诏书。” “去告诉你外公,与那犬戎族的交易可以开始了。” “是。” 女人看着镜中略有枯黄的面容,冷笑了几声,原是只有美貌才能留住男人的心。她本无意争夺,却不曾想他会做的这般决绝,既如此,她也不会再顾及什么夫妻之情! 院墙下,君长落拧着眉,双手不断的翻查着《长古》,速度快的仿佛能擦出火花。 白水阁坐在院墙上,感叹道:“亏你还是掌管命书的仙使,翻了那么久,可知我们现在正身处何朝何代了?” 此话一出,君长落更郁闷了,抬头盯着院墙之上那个悠哉悠哉的人:“你个臭狐狸,要不是因为你,《长古》怎会受损,害的我还要偷摸修复!” 这《长古》真不愧为高阶命书,还真难驾驭。 “损坏命书一事是我的错,但你这平时也太疏于修习了,司命怎么选了你当一殿掌使的?”白水阁小嘴跟淬了毒似的,自穿到这命书中来,一刻不停歇。 君长落咬牙,死死的瞪着他:“你最好少说两句,我现在很想把你的狐狸皮剥下来做裘衣,再将你的狐狸肉放到锅里炖汤喝!” “小仙子好残忍。”白水阁换了个姿势,顺道打了个哈欠。 “你闭嘴吧!” 该死的狐狸,没用的狐狸,讨嫌的狐狸,什么事都不做,还净说风凉话! “何人在那?” 正在此时,突然拐进两名宫侍,手握宫灯,慢慢的靠近院墙。两人用手中的灯照了又照,终是一无所获。 “我明明听到有声音,还看到一个白影翻过去了。”一名宫侍揉了揉眼睛。 “难道是刺客?”另一名宫侍有些害怕。 “许是我看错了,那白影娇小,是只野猫也说不准。” “走吧走吧。” 待两人离开,墙外的二人才舒了一口气,君长落低头看着已经化为狐形的白水阁,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属于这里,若是被发现了,改变了命书内人物原本的趋向轨迹,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知道了知道了。”白水阁摇了摇尾巴,敷衍了事。 君长落鼓了鼓嘴,低头一瞥,却见《长古》微微泛光,那书猛然脱离她的掌心,悬在空中,书页倏而自己翻展开来,不久渐停于某页。 那页中无数条光线缠绕,逐渐幻化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的形状,这便是命树,也叫千根树。命树枝杈相交,难以分离,所形成的每一条脉络,便是人间一个凡人的命格。 “找到了,此朝为周王朝,此处乃西周王室。”君长落笑。 白水阁凑过来,却好奇:“那是什么?” 只见那页命书上的千根树脉络四布,线均成金色,泛金光。唯三处呈红,黯淡无光不说,还极为格格不入。 “这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君长落把书收回,剜了一眼白水阁。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白水阁无心反驳。 “保护姬宜臼平安到达申国。”君长落淡声道。 密林小道处,就着夜色,姬宜臼手中紧握那份耻辱的退位诏书,策马驭风。他眼神坚定,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紧接着,他的身后突然多了不少马蹄声,一只长箭擦着他的脖颈边呼啸而过,愣是截断了他半束发丝。 他狠了狠心,放弃小道,朝着密林深处去。纵是如此,后面的人饶是紧追不舍,看来,此番是不得到他的命誓不罢休了。 靠着树木和渐渐暗淡的夜色遮挡,姬宜臼翻身下马,躲到了一旁的灌木中,他的马引着数名追杀他的人渐行渐远。 此地不宜久留,若是那些人发现自己被耍了,再调头回来,到时候他已没了马,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他往前挪了两步,却觉头昏目胀,随即眼前一片漆黑,直接晕了过去。 “他躺在地上不动了。”仍是狐身的白水阁爬上树梢,观察着姬宜臼的一举一动。 “什么?” 君长落连忙拨开灌木,走上前去。白水阁也跳了下来,重化人形,跟在她身后。 “难道死了?”白水阁疑惑。 “不能,千根树上脉络尚存,就说明他的命线还有修复的余地。” 君长落捻一仙诀,注入姬宜臼的体内,不过片刻,她便明白了所有:“他应是中了毒,你背着他去寻个医馆,找个疾医给他去去毒便好了。” 白水阁听到后一脸震惊:“你让我背一个凡人?” “那难道要我背吗?”君长落叉腰。 “你不是说我不该出现在这,会扰乱他们的命数吗?”白水阁置气。 “如今他都晕倒了,哪知晓你的存在,待他醒来时,你再变回狐狸就好了。”君长落努努嘴,“凡人的命格轨迹不会因一只狐狸而轻易错位的。” “什么话在你嘴里都是有理。” 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粗鲁的抓起姬宜臼,直接扔到了自己的背上。 君长落调出此地的地形图:“再往前走一段,入了小镇就有医馆。” “都听你的。”白水阁很是不耐烦。 更声响起,宵禁解除的小镇,慢慢有了烟火气,最先升起的便是包子铺烟囱里的袅袅炊烟,此时路上没有几个行人,但是各大铺子都渐渐开了门,想必不多会儿就要热闹起来。 “医”字旗随风飘摇,一老者打了个哈欠,抖了抖脸上的褶子,慢悠悠的打开门闩,却看到一姑娘黑着脸死死的盯着他,让他瞬间精神百倍。 “您是要……”那老医者不安的后退一步。 君长落指了指倒靠在门旁的姬宜臼:“他中毒了。” “随……随我来。”老医者连忙打开门。 老医者心惊胆战,看这女子穿着华丽,那倒地的男子也身着不凡,若非 逃亡,定是不会到他这破医馆来的。那女子不像善茬,若是治不好,会不会要了他的命啊? 也难怪君长落黑着脸。两个时辰,她在门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敲了半天的门都没有反应,外边天已大亮,她却只能看着这医馆大门紧锁,再瞧地上中毒渐深的姬宜臼,幸亏用仙术吊着他的命,不然早就归西了。 若不是这一带再无别的医馆,她怎可能在这喝那么长时间的冷风! “他如何了?”君长落站在一旁,看着手忙脚乱的老医者,越来越觉得此人不靠谱。 “女姬莫急,男公子所中之毒极为常见,需某者用针灸之术引出毒血即可。”那老医者略显紧张,像是怕极了君长落一般。 君长落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只认为是这人医术欠缺。但听他所言,解毒是个易事,也就放了心,接着从布袋中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到桌子上:“这些够吗?” 老医者连连点头:“够!够!!” “他醒后,别说是我救了他,让他继续赶路便好。”君长落交待道。 老医者连声道:“是!” 听到他如此坚定的回答,君长落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老医者则连忙拿起银子在手中掂量,随后迅速塞进怀里,生怕银子跑了。能拿出这手笔的,定是王公贵族子弟无疑了。 君长落也并未走远,就在医馆对面的客舍住了下来,主要是方便观察姬宜臼的一举一动。 “吃吗?”白水阁端来一盘糕点,“别说,凡人的东西还挺好吃的。” 君长落看着白水阁又化人形,不禁皱眉:“这儿人多眼杂,你赶紧变回狐狸!” “房间内又没人,还不许我抻抻筋骨了。” 白水阁毫不在意,直接捏起一个软糕抵到君长落的嘴边:“你快尝尝。” 君长落瞪了他一眼,随后把那软糕一口吞了,甜甜腻腻。要说味道,到也还行。 正当白水阁还要再捏一块时,君长落却直接把他的盘子夺走放到了一边:“别吃了,姬宜臼出来了。” 从此处往下望去,那个步如疾风的男子不正是姬宜臼吗,看来那老医者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过才隔了一天,人就治好了。 姬宜臼从医馆出来后就始终想不明白,那老医官说这毒剧烈无比,中者不出半个时辰必然毙命,幸亏送来的及时,尚有可解的余地。但他最后的意识是在密林,到底是谁救的他,又是谁给他下的毒? 从宫中出来后就一直被追杀,他不知道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但是追杀一个被废了的太子,还真是可笑。 因中毒已经耽搁了近两天的路程,姬宜臼买了匹马,眼看着暮色渐沉,必须要赶在宵禁之前出去。 “驾!”姬宜臼手挥马鞭,随着“啪!”的一声,烈马朝天嘶鸣,镇上人群两散,留出大道,只是在他奔腾而过后,指指点点。 临近城门,十几个身着夜行衣的杀手突然从四周出现,把他围在中间,他们追丢了姬宜臼后,早就在此恭候多时了。 7. 申国之途多坎坷(二) 他们中有几人拿着短剑,朝他冲来,姬宜臼勒紧缰绳,马蹄前抻,直接踢飞了两个杀手。他翻身下马,直接锁上了一个人的脖子,送他归了西。正值此刻,一把短剑抵住了他的后背,却并未刺进去,他转头,见那人发愣之际,侧身躲开,单手扼住他的喉咙,趁机夺下他的剑,随即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有了兵器在手的姬宜臼仿若杀神附身,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见着架势,那些杀手再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围着他。 “你们若是现在逃走,我便饶了你们的命!”姬宜臼喊道。 那些人面面相觑,最终心一横,全都冲了上去。姬宜臼也发了狠,手起剑落,便是一个人头。 月夜辉辉,洒出红色的月光,十几个人全被他一人斩杀,看着满地的尸体,他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正想离开时,一把利剑从他身后横过他的脖颈,姬宜臼震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突然听到清脆的一声响,背后那人竟直接丢了剑,倒地不起! 姬宜臼也不犹豫,转身便给了那人一剑,了解了他的生命。 就在此刻,更声响起,姬宜臼连忙翻身上马,踏着血河,冲出城门。 城楼之上,君长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幸亏幸亏,他没死。” “你就差给他造一个不死之身了。”白水阁吐槽却又有些担心,“只是最后的那一挡,他会不会发现端倪?” 毕竟,剑都驾到脖子上了,却又突然丢了剑。除非姬宜臼觉得这杀手是个脑子不好的,不然肯定会有所疑心。 “那又如何,我们是救他,又不是害他。”君长落可不管那么多,只知道姬宜臼此时不该丧命就对了。 “别被他发现就好。”白水阁无奈。 被白水阁压准了,姬宜臼冲出城门后回想刚刚那一战,便觉得处处不对劲,有好几次他都已经觉得短剑刺了过来,可是自己却毫发无损。 他将马儿安放到一旁吃草,转身查看自己的伤势,脱去外裳,只见得背后的布料破烂不堪,可也仅仅如此,因为自己并无任何一处伤疤。这就奇了,那些人确实是奔着自己的命来的,但为何不下死手?还有最后,那人明明可以一剑斩下他的头颅,为何要弃剑?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一直在跟着他! 定是有高人相助,他才能活命。姬宜臼皱眉,环视四周,却只能听见风吹虫鸣,是谁,是在密林救他的人吗? 只是那人躲躲藏藏,不愿出面。不过,即便那人救了自己两次,在未确定身份之前,都是敌人!他在暗,自己在明,这种被人一直监视的感觉,真的很危险。 因为救他也可能是为了杀他!人心叵测,此刻,只有他自己可以相信,还是要想个法子把那暗处之人引出来的好。 “那些追杀他的人都死了,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吧。”白水阁喃喃道。 君长落紧盯姬宜臼的背影:“绝不能掉以轻心,他要是死了,我就完了。” 毕竟这本命书与其他命书不同,若是没能成功修复,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定是得小心为上。 因知晓有人一直跟着他,姬宜臼骑的很快,可以说是日夜兼程,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赶往舅父家。 穿过一片平原地,打算落脚在一处茶肆内歇息片刻,如今已到了申国境内,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家门。 “来碗粗茶!”姬宜臼喊道。 “粗茶来了,男公子慢用!”茶肆伙计动作倒是麻利。 姬宜臼一饮而尽,丢下了一枚铜贝后,继续赶路。 行至半途,姬宜臼突然面色痛苦,双手捂住胸口,好像呼吸很困难的样子,马儿也似乎受了惊,往前一个猛冲,直接把他甩了下来。姬宜臼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随后一动不动。 “他又怎么了?”白水阁真的是服了这个姬宜臼。 回趟家,一波三折,要是没有他们,早就死翘翘了! 君长落摇了摇头,她也不解,随后又恍然大悟一般:“难不成他刚刚喝的茶水有毒?” “毒死他算了。”真是费劲。 “那不成,他绝对不能死!”她还想活呢。 君长落蹲下身,把姬宜臼翻了个面,刚想查看他的情况,就见他突然睁开双眼,然后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君长落被吓了一跳,瞬间呆滞,而姬宜臼利落的起身,迅速扼住她的命喉:“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你没事,你是装的!”君长落此时反应过来,顿时火上心头。 “略施小计,没想到你还真上当了。”姬宜臼冷笑。 白水阁见情况不妙,直接冲上去咬了姬宜臼一口,姬宜臼吃痛,忙松开君长落,连连后退。 他见有只狐狸横在自己面前龇牙咧嘴,不太敢轻举妄动,只好问君长落:“你是谁派来的,若是帮我,为何迟迟不现身,若是害我,为何不直接要了我的命?” 君长落掐腰:“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若是害你,你在密林时便丢了命了。” 好心没好报,可能说的就是此刻的她。 “你从密林起便跟着我了,还是在那之前?城门前那一战也是你帮的我?”姬宜臼顺利套出了话。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姬宜臼想要上前,奈何白水阁不允许,横在中间,死死的盯着他。 “我只是想知道,你一介小女姬,是如何有力气将我拖去医馆的。”姬宜臼停步,望着君长落的眼睛,像是要将她看透一般。 “不是我救的你。”君长落坚定的回答,“有人把你带走了,我凑巧看到而已。” “那是谁带走的我?” “夜太黑,没看清。” “我看你不像申国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 “我……我云游四方,路过申国。” 姬宜臼不说话,君长落舒了口气,以为这事能翻篇了,谁知此时姬宜臼把马牵了回来,对她说道:“上马。” “我不上。”君长落浑身拒绝。 结果姬宜臼冲上去单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抱上了马,随后自己也翻身上去,双腿一夹,马儿吃痛,带着二人就开始狂奔。 君长落一脸的镇定,就是气的牙痒痒,姬宜臼笑:“我看你胆子挺大,上马竟然一点都不怕。” “我云游四海,难道徒步走吗?”君长落真是无语,而且这马儿速度也就一般,跑的还没白水阁十分之一的速度快。 “哈哈哈哈,说的有理!驾!”姬宜臼大笑,随后加快了马速。 白水阁不紧不慢的跟在二人身后,他们入了城,直奔侯府内去,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像是见惯了这般马儿在街上狂奔的场景。 直到侯府门前,申侯双手背后,挺拔的站着,一脸的严肃。 姬宜臼跪下行礼:“舅父!” “甥快请起,听闻那天子要废了你们的位!此事可否属实?”申侯上前来,扶起姬宜臼。 姬宜臼面含悲痛,从怀中掏出那废位诏书,递给申侯。 申侯展开来看,看到最后手都气抖了,直接把那诏书摔到地上:“荒唐!定是那妖姬作乱,天下迟早要毁在他们手里!” “舅父,母后说,之前您提的交易,她同意了。” “哦?她当真那么说?” 姬宜臼点头。 “哈哈哈,好!孤等此刻甚久了。”申侯转变笑意:“来,舅父为你接风洗尘!” 姬宜臼就这样被迎了进去,君长落见此想要开溜,结果刚转身,就被一个侍女叫住了:“女姬请随我来。” “我?”君长落扫视了一眼周围,好像就她一个女子,不情愿的回了声:“哦。” 侍女领着她几乎走了半个侯府,君长落忍不住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女姬莫急,就快到了。”侍女低声细语道。 沿着长廊,拐了个弯,低头行走的君长落一头栽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瞬间疼的她抱头嗷嗷叫。抬头一看,是一个打扮的奇怪的男子,身上穿着的衣服像是兽牛之皮做的,怪不得那么硬。 见此情形,侍女慌张的连忙下跪:“拜见王子。” 那个被称作王子的人看了一眼君长落,转身就走,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 他走后,侍女才颤颤巍巍的起身。 “他是谁?”君长落好奇的问道。 “他是犬戎王的长子,性情不定,以后女姬若是见着他,还是避着点为好。” 君长落敷衍的点了点头。 再行几步,就真到了住处,侍女安排完一切之后就离开了。君长落在房间环视一周,只得出一个结论:破旧。 君长落躺在床上,欲哭无泪:“我想回去了。” “这才刚开始呢。”白水阁倒是觉得蛮有意思,一路上可谓是大开眼界。 君长落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现在真是越看到他越生气了,徒徒增加她的工作量。 白水阁岔开这个话题,有点担忧的问道:“你如今已经掺了进来,会不会有影响?” “放心,待我将这时期的千根树修复,他们便不会再记得我的存在。” “那我要是掺进来,离开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也把我忘了?”白水阁心存侥幸。 “不会。”君长落无情掐灭他的希望,“我是命书掌管着,你是外来者,我们不一样。” 白水阁叹气,趴在桌子上,真是烦恼千万丝,千万丝都是他的。 8. 太室山盟救天子(一) 君长落和白水阁被软禁了,因为这房间的门根本打不开! “真是气死我了,一介凡人,竟将本仙子锁在这!”君长落怒锤桌子,然而换来的只有自己的手疼。 白水阁雪上加霜:“他们甚至连窗户都锁死了。” 君长落翻开《长古》,不断地查看这一节点的千根树脉络是否被修复,但换来的只有失望。 “我们明明已经将他平安送过来了,为何还是泛红?”君长落越看越气,这才是第一根脉络就那么难搞,后面还有一堆,她得修到什么时候! “许是还没到时间,你无需着急。”白水阁淡定道。 “我只想逃离这里。”君长落合上命书,叹气。 白水阁轻笑:“这门窗又困不住我们。” “但是命书可以。”君长落欲哭无泪。 她只能等脉络复金后才能离开,不然就算是修复失败,且不说这本《长古》如何,就是一般的命书命线修复失败后也只有一半的几率能够重新开始。所以每一条损坏了的命线,她都得确保彻底复归,不然就极为可能造成未知与不可逆的后果。所以她也要抓紧时间修复接下来的脉络,时间长了,泛红的脉络自动复金,那历史的轨迹就算是被彻底更改了,而且还难以预料发展。 “要我再去帮你看着那小子吗?”白水阁从容的问道。 君长落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接下来的命线不应是我们再干预的了。” “哦。” 瞅着那暮色将近,《长古》中有关姬宜臼的那一面被摊开,君长落躺在床上,已心归平静。因为现在她能做的事,也就只有等待。 突然,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君长落猛然坐起,收回命书。是谁,难道是那个没良心的姬宜臼要放她出去了? 一阵阴影从门外映进来,可这身影却并不是姬宜臼的,来人略有些蓬头垢面,一身的酒肉气隔老远就能闻到,那熟悉的装扮,不就是白日那个所谓性格阴晴不定的犬戎族王子吗,他来这做什么? 那王子低着头,左摇右晃的朝着君长落走来,直到跟前,他朝着君长落的脸吐了一口酒气,醉醺醺道:“你就是侯爷公子赏给我的小女姬?” 啥?君长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把推开犬戎王子,皱着眉挥走身旁的酒味:“你找错人了。” 王子重新扑了过去,搂住君长落的腰,甚至勾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没错,就是你,我们还见过面。” 君长落一脸黑线,挣脱后,直接将他踹到了床上:“我说你认错人了。” 犬戎王子没想到君长落竟然那么有劲,整个人都摔懵了:“你个小女姬,力气怎么那么大!” 此刻白水阁跳到了他的身边,伸出一只前爪踩住王子的脖子,然后冲着他呲牙,满身写着:你要再敢乱动,我就割破你的喉咙! 别说还真奏效,酒醉的王子瞬间清醒不少,也不敢吱声了。 “我们走。”君长落对白水阁道。 白水阁最后又冲着犬戎王子呲了个牙,转身便跳到了君长落身旁。目睹着一人一狐大摇大摆的走出门,王子仍是心有余悸。这哪是送他一个小女姬,明明是想送走他的命! “太过分了,我要去找他算账!”不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也就罢了,还关着她,竟然还要把她当做物品一样赏赐给别人!呸! 白水阁连忙冲到她跟前:“只是个凡人,何必较真。” “真不该救他!”君长落气不打一处来。 “你没在救他,你是在救你自己。”白水阁道,“你需要冷静一下。” 可君长落想起刚刚那犬戎王子的嘴脸,她就冷静不下来。 正值此刻,《长古》又出,悬于她的面前,自动停在破损点,第一处脉络回金,预示着此处已然修复完毕。 “终于,结束了。”君长落瞬间转变了脸色,满脸的笑意盈盈。 白水阁看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君长落,刚暗暗的叹了口气,突然双脚离地,凌空而起。只见君长落一只手领着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施法,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再之后,两人便落到了一处矮灌木中…… “忒!”白水阁吐掉口中的叶子,瞬间炸了毛,“你下次能不能选个好一点的地方传!” 君长落薅掉头上的杂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脸的委屈巴巴:“你以为我想吗?” 白水阁跳出灌木,往旁边扫视了一眼,瞬间呆愣住了;君长落拨开杂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整个人都石化了…… 是一大队车马,前方两匹鞍络齐全的烈马,后面是金銮虎皮蓬的车,装饰繁华,大气俨然。而马车之后,是眼不见尽头的骑兵与步兵交加…… 君长落不敢轻举妄动,只见一大臣模样的男子隔着车帷向里面的主人诉说着些什么,然后便传出个洪亮的声音:“杀了!” 接到命令,马车两列的骑兵立刻手执长戟要朝君长落刺过去,正在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想要施法逃走时,又一个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 “慢着。”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妾此行缺一侍女照料,大王将她留给妾吧。” 君长落回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女子略施粉黛,却遮不住精致的面容,扎着精致的发髻,衣裳华丽却又给人一种极为清冷的感觉,这就是凡间的美人吗?果真是极美。 大臣帮马车内的男子掀开帷帘,他看着女子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好,王后说留,那便留着。” “进来吧。”女子面无表情的对君长落说道。 话罢,君长落丝毫不拖拉就踏上了女子的马车,就算是为了保命,她也不能犹豫半分。 但是,白水阁被拦在了外面…… 车队继续行进,刚刚那一幕就像是个小插曲一般。马车的车轮压在枯枝上“嘎吱嘎吱”作响,君长落微微上瞧着坐的笔挺且一直闭目的女子,默默猜测她的身份。 这一节点是要保障周幽王宫湦平安度过太室山会盟。那么,后面那辆马车内坐着的肯定就是是当今的天子宫湦了,他又如此宠爱她面前的女子,按着现在的时期算来,宫湦口中的王后绝对不会是申姜,而是改立的新王后——褒姒。 “多……多谢王后救命之恩。”君长落怯唯唯的细声道。 空气寂静,褒姒就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般,仍旧优雅端庄的坐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君长落很识趣的闭了嘴,这时,才发现她把白水阁忘了。可是如今马车内帘子紧闭,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想来,他自己应该能跟得上来,也就不多担心了。 白水阁穿梭灌木之中,紧紧跟在君长落所坐的那辆马车旁,正聚精会神时,一支箭“嗖!”的从他身边擦过,惊了他一跳。满脸怨恨的回头找发箭源地,发现正是刚刚想要杀他们的天子宫湦! 不等他过多思考,宫湦又朝着他射了两箭!得亏他躲得快,不然指定要交代在那半条命。 白水阁撕裂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朝着宫湦低吼一声,转身扎进了灌木之中。但是,此箭不报非君子! 立于马车之上的宫湦气愤的把箭丢给身旁的大臣:“寡人竟连一只狐狸都射不中了。” 大臣连忙道:“狐狸生性狡猾,白狐尤如此。” “你是说寡人不如一只狐狸?”宫湦甩袖,更气了。 大臣慌忙道:“大王足智,狐狸性狡,不可比。大王是天下之王,狐狸又算什么。” “哼!”宫湦冷哼,转身回了车内。 不过半日,落了晚暮,大军便停在了一处略平的山腰。外边动静不小,但是褒姒跟睡死过去了似的,她不动弹,君长落也不敢提下车的事。这一路上,无言无语,君长落过得别提多煎熬了。 “王后,大王唤您过去。”是一个侍女的声音。 这时,褒姒才睁开眼,然后伸出了手,停留在半空。 君长落很懵,原来她没睡着啊,那这一路都不睁眼,眼睛不胀吗? 褒姒见君长落半天没动静,有些疑惑:“扶予下车。” 君长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递上胳膊,忘了她现在也是个“侍女”。褒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与情绪,君长落不由得一哆嗦,没想到她竟在一个凡人身上感受到了压迫感。 下了马车,只瞧见那侍女行肃拜礼,却闻褒姒说道:“你告诉大王,予累了,要歇下了,就不去了。” “是。”侍女应道。 褒姒抽回手,端庄的在前行走,君长落不知所措,只能紧跟。 渐黑的夜,四处已燃起了火把,幄幕也已搭好,壁垒的东西两面用旗杆做门柱,正好延通一条路。有些搭完帐篷的已经开始点兵了,各个帐篷前都有人把手,巡逻兵也举着火把各处游荡。 他们对褒姒很恭敬,但感觉更多的是害怕。 褒姒进了帐篷后,君长落仍旧紧跟。这时褒姒回头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君长落大脑飞速旋转,她又做错什么了吗? 啊,以她现在的身份,似乎根本不配进帐。 “我……我帮王后关门。”君长落连忙退下。 出了帐门,她才舒了口气,还是得好好适应这个“新身份”。 这时才发现帐门的另一边不知何时又站了个侍女,这穿着,好像就是刚刚跪在褒姒马车前的那一个。 侍女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便继续低下了头,君长落瞅了瞅她,也低下头。两人都像是有话说,但都不开口。 这时,帐门露了个缝,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探了出来,白水阁冲着君长落叫唤了一声:“快进来,那个女人出事了。” 9. 太室山盟救天子(二) “你怎么在里面?”君长落震惊,他啥时候跑进去的? 白水阁显然不想多话,扭头钻进了帐篷里。 君长落刚想要跟进去,手臂却被旁边的那个侍女抓住了。正当她一脸疑惑时,那侍女说道:“不经王后传召,是不许进帐的,你不要命了吗?” “王后出事,我不能不管。”君长落挣脱开,直接掀了帐门冲了进去。 侍女叹气,呆站在原地,总有人以为得到王后的一点好脸色就能飞黄腾达,殊不知是将自己扔入深渊。 踏入帐内,只见得这样一番场景:褒姒紧闭双眼,一脸惨白的躺在虎皮椅上,像是没了气息一样。白水阁已化成人形,向褒姒体内输着仙气,看样子也不是很轻松。 “你在干什么?”君长落连忙走过去,把白水阁拉开。 被打断的白水阁一阵心悸,甩开君长落:“你没看我在保她的命吗?” “谁让你篡改她的命数了!”君长落更气,“我们只需要做命书让我们做的事,其他的不可干预,你难道想遭天谴吗!” “她体内有妖气。”白水阁稍平静道。 “妖?” 白水阁低眉,思索了片刻:“准确来说是个诅咒,来自妖界的诅咒。” 君长落环顾四周:“是这时期的妖,还是随我们一同来的?” 白水阁摇了摇头:“是伴生诅咒,从她出生就有了。” 他看着君长落接着道:“我刚刚只是帮她缓解诅咒带来的痛苦,并没有篡改她的命数,也不想为任何人遭天谴。” 君长落撇嘴:“知道了,是我错怪你了!” 话音刚落,褒姒便剧烈的咳嗽起来,见她要转醒,白水阁连忙化狐。君长落走到褒姒身旁,倒了碗水给她。 可谁知她一扬手,直接把君长落手中的那碗水拍翻在地。 “啪!”漆碗落地,碎成无数片,碗内的水瞬间被泥土吸收,升起阵阵白雾。连带着君长落也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褒姒盯着君长落,眼中冷若寒霜:“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是谁敢欺负寡人的王后?”帐门大开,带着宫湦的满身怒气。 君长落缓缓回头,只能瞧见宫湦的下巴和鼻孔,他此时穿着便衣,也难掩戾气。 “又是你。”宫湦看到倒在地上的君长落,像是能活吃了她一样,“来人,给寡人杀了她。” 杀杀杀,一代君王,就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吗! 君长落站起身,不卑不亢的看着宫湦。在宫湦眼里,这就是挑衅,因为君长落满脸写着:来呀,有本事杀我啊! “还愣着干什么,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女拖出去!”宫湦甩手大喊。 不过一瞬间,帐篷内就围满了手执长矛的士兵。 君长落冷笑,还真是好阵仗! “大王若真爱着王后,怎会不知王后将命不久矣?”君长落看着宫湦,满眼坚定。她准备兵行险棋。 宫湦果真皱眉:“什么意思?” 君长落接着道:“王后每日头痛,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必然身亡。” 宫湦挥手,众士兵退下,帐内只剩下三人一狐。 “这么说,你有法子医好王后的病?”宫湦走近。 君长落后退:“若大王信我,尚可姑且一试。” “寡人寻天下医,都说王后无病。可无病,寡人的王后又怎么头疼至此!你倒是说说,王后得的是什么病?”宫湦那一双眼睛如鹰钩一般犀利的看着君长落。 “是瘴气。”君长落道。 宫湦:“何为瘴气?” “是毒,这毒与王后的身体相融,早已不能除,那便只能抑制。若无抑制,王后迟早遭到反噬,那时便再无回天之力。”君长落道。 宫湦不信:“什么毒这么多医官都瞧不出来,莫非他们全是傻子、庸医!?” “伴生毒,也就是自王后自出世以来便有的毒,他们诊不出,只因毒在血中。” 宫湦嗤之以鼻,却又半信半疑:“哦,那如何抑制?” “暖火。”君长落道,“这帐中寒气太重,所以王后的头痛之症才会发作。” “来人,生火!”宫湦随即便冲着帐外喊到,随后盯着君长落,“若是王后头疼之症不能好转,我就将你剁碎喂狗。” 顿时,大量的士兵冲进帐篷,抱着些许木柴,燃起了火。 木柴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浓烟滚滚,有些呛人,但确实热的人要冒汗,像蒸包子似的。 宫湦靠在褒姒身旁,温柔的问道:“怎么样,好些了吗?” 褒姒点了点头:“多谢大王。” 君长落咳嗽了两声:“大王可稍开门窗,透气。” “这事交给你去办,自行退下吧。”宫湦对待君长落的脸色也稍微和善了一些。 君长落喜:“是!” 外边皎月星辰,帐门内不断的传出浓烟,君长落又站回原位,能感受到那个侍女的震惊,可她却不想解释。这样一折腾就已经到了半夜,君长落打了个哈欠,靠在柱子旁犯起了困。 直到阳光映上她的眼,君长落才清醒,也就在此时,宫湦从帐内走了出来,对她说道:“以后王后的起居就交由你照料,若出了事,提头来见寡人。” 说罢,潇洒的离开。 宫湦刚走,褒姒就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君长落道:“随予来。” 褒姒带着她到了一处僻静地,指了指前方的小道:“你就从这离开吧,跟着予没什么好处。” 君长落没想到她会说这话,更没想到她会放自己离开。 “我不能走。”君长落说道。 褒姒疑惑:“为什么?” “那王后为什么要放我离开?”君长落不解。 褒姒苦笑:“予只觉得你可怜,不想你来蹚浑水。” “我既然已经蹚了,现如今跟在王后身边就是最好的选择。” 褒姒看着君长落,无奈又带着些怒气的摇头:“随你吧。” 说罢,转身离去。 君长落楞在原地,她不 明白,为什么总感觉褒姒的眼睛里藏着悲哀,明明获得了君王的这般宠爱,又拥有了一切,到底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此时白水阁窜了出来,打趣道:“你可真会胡扯,妖气说成瘴气,伴生诅咒说成伴生毒,亏得那大王还一脸认真的听你说完。” “那我要是说王后是个妖,他不得立刻把我斩了!”君长落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说的有理。”白水阁表示赞同,“这些天我要躲着些,那个大王总想射杀我。” 君长落看了他一眼:“你耐住气,别杀了他就好。” “知道了,我还没有那么不知轻重。” 白水阁冲着她摇了摇尾巴,转身跑走了。 大军已经在此地驻扎了六七天了,好几次君长落靠在柱子旁睡觉都栽了跟头,褒姒看着她满脸的包实在是有损形象,便特意准她进帐好好的睡。 而褒姒最近几天心情不错,头疼有所缓解,也精神了不少。可能是君长落本身的仙气就能压制住褒姒体内的妖气。 某日一大早,帐门外就声响不断,褒姒早已穿戴好衣裳,看着仍睡眼迷离的君长落,叹了口气,这到底谁是主,谁是仆? “今日你就跟在予身边。”褒姒说道。 君长落点点头,麻溜的起身。 又是偌大的阵仗,这一次宫湦和褒姒坐在同一辆马车内,君长落随行。马车后只跟来了一小队兵马,可能是用来在各诸侯国面前展现诚意的。 到了太室山顶,才觉“热闹非凡”,各诸侯国的侯爷已经等候了多时,执政者安排席次,宫湦带着褒姒上正位,君长落随侍。 刚踏入正席就听到了礼乐之声。 接着是“祼鬯”之礼,香酒之气弥漫,此酒众宾客却不饮,只是闻着。再接着便开始上主菜,有房烝,亦有折俎还有姜桂干肉,可谓十有二牢,庶具百物备。这些东西全都陈列在青铜制的礼器中。 宫湦手执酒杯,敬各诸侯,各诸侯回敬,总之,礼节繁冗,君长落看得眼花缭乱。 紧接着宫湦说道:“申侯之女妄图毒杀寡人,故而废其位。寡人之子欲杀寡人,故而废其位。如今姬宜臼逃到申国,申国侯密谋造反,不知众君有何见解?” 应侯起身:“臣某觉,必攻之!将其扼杀在萌芽中。” 陈国侯反驳:“申国力强,且如今天下多旱灾,震灾,民不聊生,实在不宜打仗。” 吕候又道:“申国违背礼节,谋逆之罪不可不论,大王应予天下树榜样。” 邓国候说道:“如今已是流民四起,此时开战,不得民心啊。” 应侯愤声:“那难道就放任他国不管,这样于礼何在,于大王何在?” 待他们争论了好一会,宫湦才挥了挥手让他们住口,看着座下几个诸侯国君都争得面红耳赤了,感觉再由着他们相持,倒要先起内讧。 “众君说的都有理,所以寡人才想要寻得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宫湦无奈,他们所说,他都想过,他不能不顾百姓,但也不能容忍有人惦记着他的王位。 10. 太室山盟救天子(三) 宫湦话音刚落,褒姒便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头,似是很痛苦的样子:“大王,妾身有不适,就先行退下了。” 此话一出,宫湦的视线一下子挪到了君长落身上,指责道:“你是怎么照顾王后的,快扶王后去休息!” 突然被点名的君长落赶忙应道:“是!” 下了席位,君长落关心的询问褒姒:“王后可是又头疼了?” 可褒姒却恢复了神情,重新摆上那一张看淡生死的脸:“予无碍了。” “您在发抖。”褒姒的手还搭在君长落的胳膊上,即便是细微的抖动,她都能感知得到。 褒姒连忙把手抽回去,有些微怒:“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君长落一脸无措,这褒姒的脾气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她又没说什么,怎么就又生气了? 褒姒朝着宫湦的方向望了望,眼中满是迷离和决绝。 君长落躲在一个角落处,打开了命书,皱眉沉思:她已经待在这十几天了,宫湦也没有被暗杀什么的,也搞不明白他会在何时何地因何受害,真是麻烦。 宴饮持续了三天,宫湦仍是平安无事,没有什么毒酒,也没有什么刺客,整个过程非常的顺利,顺利的让人有些不安。 但君长落确是吃尽了人间臻味,褒姒每日郁郁寡欢的没什么胃口,又为了不让宫湦担心,吃了几口,就把那些端上来的佳肴全都赏给了身边的侍女,而君长落尤其多。 会盟的最后以射礼收尾,射礼规则为“三番射”,也就是射三次的意思,第一番报射中者而不计分,第二番不贯穿靶正中不计数,第三番为陶冶情操礼乐之射。 平旷的山地一头挤满了人,几百米后的另一边摆了好些个靶子。此时已有一人在这边拉了满弓,一支穿风箭,震声锣鼓响:“应侯中!” 围观者吐出阵阵喝彩之声,连宫湦也忍不住夸赞:“应侯真是好箭术!” 应侯满脸的得意,在远处朝着宫湦行抱拳礼。 接下来是陈国侯与邓国侯一同上阵,两人提弓作势,同时放箭,不肖片刻,锣鼓声传:“陈侯中!” 紧接着几个诸侯王纷纷上场,有中者亦有不中者,但却是精彩。中者技艺绝佳令人叫好,不中者花样百出逗人一乐。 很快便到了第二番次,又是应侯打头阵,连射了三箭,箭箭命中靶心。不得不说,这箭术确实不错。 君长落眯着一只眼,在思考:这么远的距离,若是自己,能不能连中三靶? 紧接着上场的是随国侯,这个侯爷有些眼生,当日跟着褒姒一起去宴场上时就没怎么见过他,应该是一个寡言的诸侯。 随国侯挽袖,瞄准刚刚应侯射过的靶子,众人不解,应侯的三支箭还插在靶心,这随国侯是不是眼睛不太好,都要射到别人的靶子上去了。 随国侯可不听那些围观者的叽叽喳喳,满弓松手,箭翎划过弓弦,“嗖!”的一下射到了应侯三只箭的靶心,而且一支箭,直接把那三支箭全都震落在地。周围发生一阵惊呼,这么远的距离,这得是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把靶子上的箭全都震掉。 见状,应侯脸色骤变,这随国侯是什么意思,挑衅? 随国侯再搭箭上弦,几乎没怎么瞄准就又射了出去,同一个靶子,第二支箭沿着第一支箭的箭尾直接劈开,劈成两半,而第二支箭也直接穿透了靶心。众人被惊得发不出一丝声音,这随国侯真是深藏不露啊! 就在众人都在期盼着第三箭又是如何妙哉之时,那随国侯竟放下了弓,朝着宫湦行了个礼,直接退场了。 “还有一箭,随国侯要放弃吗?”掌场着询问。 随国侯点了个头,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喝茶去了。 既如此,只好作罢,锣鼓响两次:“随侯记两分!” 再之后的几场箭就远远没有随侯所射的精彩了,中靶而不中靶心着居多,所以几乎没几人再得分。 君长落打着哈欠,觉得甚是无聊,王孙贵族的箭术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去看演武场上的士兵射箭,尚有点水准。 恰在此刻,射场突然跳出个白狐,他的嘴里叼着一把带血的箭,他将箭吐在地上,朝着君长落看了一眼。 君长落心中一咯噔,白水阁,他怎么如此光明正大的跑到那去了! 宫湦一看到这只狐狸,就立马起身,直接抓起身旁的弓箭,瞄准白水阁。 “大王,不要!”君长落吓得连忙阻止。 奈何她的嘴根本撵不上宫湦的手速,手指一松,一支箭便飞驰而出!白水阁侧身躲过,幸免于难。 眼瞅着宫湦还要再射,君长落直接冲上去夺下宫湦的弓,她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就挨了褒姒的一巴掌:“放肆!” 君长落恶狠狠的瞅着褒姒,直接把弓摔到了地上!弓箭瞬间断成两截,君长落的突然发怒,把褒姒吓了一跳,连宫湦也惊住了。 直到君长落跑到白水阁的身旁,将他护住,宫湦才大发雷霆:“都愣着干什么,给寡人杀了她!” 此话刚落,一支箭突然射向宫湦!眼见着宫湦就要丧命,君长落脑子还未思考,手上却快速捻起法诀,刹那间,竟将褒姒挪到了宫湦的面前。 长箭没入血肉,没入的是褒姒的血肉! “完了。”君长落呆在了原地,她改变了褒姒的命数…… 宫湦双目睁圆,撕心裂肺的大喊:“褒姒!” 见到有人刺杀,士兵瞬间把周围所有人都围了起来,而宫湦则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着。 “快宣医官,快!”宫湦抱住褒姒,手无足措。 整个射场乱作一团,但没有一个人敢逃,也没有一个人逃得掉。原本在驻扎地的士兵不知何时来的太室山顶,此时全都拥了上来,个个手持长矛,将所有人推到一个圈里去。 君长落又被关了起来,和众诸侯们一起,被关在了一个帐篷内,而帐篷外围满了士兵,就相当于是一个简易版的地牢似的。 她不知道褒姒到底死没死,但是她快要被吵死了。 这些诸侯自被关 进来后嘴就没有停过,先是互骂,再是互责,现在都开始找凶手了。 应侯扯着嗓门大喊:“到底是什么虫鼠之辈胆敢射杀大王!” 吕侯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随侯,上前质问:“随侯真是好箭术,只是不知,为何不射最后一箭,还是将最后一箭射给了大王?” “你怀疑是孤?”随侯非常不屑的看了眼吕侯。 “不是他,当时随国侯与孤在一处。”应侯皱着眉来解围。 随侯令他当众失颜,他自是要与随侯好好说道说道,那时他就已经和随侯在一起“品茶论道”了。 之后便又是对不同人的猜忌,一时间并没有要消停下来的意思。 君长落抱着狐身白水阁蹲在一处角落,现在她的脑子是乱的。她确实保住了宫湦的命,但是褒姒呢,都怪她,怪她一时慌乱拿命抵命…… 对了,君长落低头,看着怀中的白水阁:“你怎么突然出现,真是吓死我了。” 白水阁嗷嗷的叫了一声:“远处有人埋伏,他一直盯着你这边,我怕你有危险。” “所以你就把他的箭叼过来了?”君长落无奈还有点懊恼,“那你也不能直接跑到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啊!” 白水阁耷拉着脑袋不吱声了,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被人领着后脖颈直接甩到那边去的,要是让他知道是谁抓的他,他一定咬死那个人! 罢了,君长落叹了口气,现在再责怪任何人都没用了。见那些诸侯忙着拌嘴,君长落便悄悄的召出《长古》,翻开此章,她眼前一亮:“咦?复金了!” “褒姒的命格也没有错乱。”君长落大喜,连忙捏起白水阁的小脑袋,强制他看。 白水阁扫了一眼,也是惊喜:“看来我们可以离开这了!” 可君长落仍是疑惑,到底是谁想要射杀宫湦?褒姒明明被她强行移了过去,为什么千根树却没有一点异常? 不容深思,帐门突然被推开,冲进来两名士兵。 应侯连忙问道:“可是大王要放我们出去了?” 那两名士兵满脸严肃,跟应侯擦肩而过,直奔君长落。 “你们干什么!”君长落的两只手腕被他们攥的死死的,甚至有些发疼。 其中一名士兵道:“大王王后有请。” 呵呵,有这样请人的吗? 随后不顾应侯的一阵“撕心裂肺”,直接又关上了帐门,这一关隔绝了声音,君长落的耳根子都清净了不少。 反正现如今这脉络已经修复好了,一旦发现什么不对的情况,她就直接抓着白水阁开溜。 抱着这种心态,君长落到达宫湦大帐时根本就是无所畏惧,但当她看到褒姒完好无损的坐在床上看着她时,还是被震惊到了。 不应该啊,长箭没入胸膛,以现在这时期的凡人的体质,几乎是必死无疑,若是不死,那也得是半瘫。哪能是现在这般,跟个没事人一样,怪吓人的。 褒姒看着君长落,淡淡的笑露着一股子邪气:“长落可是疑惑予为何平安无事?” 11. 君星陨落坠骊山(一) 君长落不敢接话,也不敢动弹,谁知道这个女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予也疑惑。”褒姒低首又看了看自己刚刚那被长箭刺穿的地方,已经一点伤疤都没了,可是刚刚的绝望与痛苦都历历在目,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褒姒皱眉,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你曾诊断予得所症为瘴气,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王可否暂避?”君长落实在是受不了宫湦那想立刻杀掉自己的眼神,令人极度的不舒服。 宫湦和褒姒对视了一眼,只见他冷哼一声,与君长落擦肩,掀开帐门走了。 君长落走到褒姒跟前,看了下她的伤口,只见伤口处遍布着强大的妖气,莫非是妖力直接凝结了血肉?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皱了皱眉,看着褒姒,做下了决定:“王后当真想要知道?” “你看予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褒姒一脸的坚定。 君长落总结了下语言,把之前白水阁跟她说的全都跟褒姒说了一遍,包括妖气,伴生诅咒等等…… 听完这些,褒姒并没有多大反应,不知道是不是根本不相信。 君长落又道:“但此事仅可王后一人知晓,至于大王那边,王后应提前想好说辞。” 褒姒问:“那你,到底是谁?” “我啊,是云游四海的仙人。”此话也不算错。 听到这个解释,褒姒眉头动了动:“予早就觉得你同平常人不一样,你的说话方式,你的不卑不亢,但行为作风却又不像任何一个权贵中人。” 君长落盯着褒姒的眼睛也问:“那王后能否告诉我,这场刺杀是否与王后有关?” 褒姒的眼中显然有一瞬间的慌乱,纠结了片刻,还是坦白了:“是,是我联合随国,打算刺杀大王。” “所以远处的那些弓箭手都是随国的。”君长落说道。 褒姒眉头越来越紧,没有讲话,算是默认。 君长落最后对着褒姒行了一个人间之礼,算是给这段时间的缘分做个了解。 “至于这伴生毒的存在,于王后您来说,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王后也不必为此多烦忧。”君长落说道。 “此话何意?”褒姒疑惑。 可君长落并未解释,对着褒姒拱了个手,直接退出了帐门。 她最后看了眼这个充满压抑的营地,叹了口气,抓起一旁的白水阁,手一挥,一人一狐便彻底消失在原地。 是一处岩石旁,白水阁直接跳到岩顶上,朝着周围看了一圈,又跳回来了:“周围无人,你可算是选了个好地方。” 那就好,君长落拍拍胸口舒了口气,那这次绝对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你为何要告诉她那些?她如今算半个妖,即便你离开了那儿,恐怕她也不一定会忘记你。”白水阁不明白,何苦对一个凡人说这些东西。 “我看过了,她的伤口能复合,既是妖气的原因,也是你我掺和进去的原因。我离开后,她最好是能记得我告诉她的这些事。她是个聪明人,想来会有所斟酌,也能够处理,不然以这时期众人的迷信程度,她绝对活不到宫湦死。”君长落郑重的说,“若她死在宫湦前,我们就需重新回去修复她的命线了。” 君长落叹了口气,跟褒姒待在一起的时候简直是太压抑了,也不知那个伴生诅咒是哪个妖给她下的。若自己要对阵那种实力的妖,怕只有逃命的份了。 白水阁不安:“那她要是全都说出去了呢?” 君长落道:“不会的,除非她不想活了。而且宫湦那么爱她,也会誓死护住她的命的。” 白水阁暗暗冷笑,他可没看出宫湦有多么爱褒姒,不一定表面上的对她好就是真的好。他曾偷听过宫湦背地里要拿褒姒做交易,想必褒姒也早就知道宫湦的目的,所以才想要联合随国刺杀宫湦的吧。 不过这样看来,能一直隐忍那么久,褒姒确实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不过,这里是哪?”君长落疑惑。 这里除了有一块能让他们避身的大石头外,便是茫茫草海,连个飞禽鸟兽和建筑物都见不到。 “是西申国界。”白水阁领着君长落到岩石的另一边,只瞧着上面刻了两个大字:“申国”。 与此同时,申侯威站,城墙之上架满弓弩与火石,城门之内大军整装待发。旌旗飘荡,四处鸦雀无声,等,唯有等。 淡红衣裳的女子无声的穿过一列列铠甲走到申侯的旁边,枯槁的面容看得出她无尽的疲惫,无处安放的手缩在袖子中,秀口微张,尽是颤抖:“爹。” 申侯转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 申后没在说什么,这一句别怕已经给足了她勇气。是的,她还有家,有她的父亲和儿子,哪怕同他们死在一起,又有何畏惧? 大战之前的夜晚最是难熬,极尽的安静带来无尽的死寂,谁也不知道明天的结果会是怎样,但是有战争,就必然有胜负,有死亡。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落在大地之上,远处已有大片行军的影子,他们每踏一步,众人的心就悬上一分。战士们聚精会神,他们怕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这种灾难来临前的折磨。 是整整三排战车,后面皆是步兵,城门之下密密麻麻,看着令人心惊胆战。主帅坐镇阵前,两侧是将军与司马,鼓人有四个,全都严阵以待。 “申国侯,交出姬宜臼!”副元帅大喊。 “妄想!”申侯立城墙之上,声音穿透力极强。 副元帅看了眼元帅,元帅眼神狠厉:“给我杀!” 话音一落,中军元帅击鼙指挥,鼓人击鼓三次,司马振铎,群吏举旗,车徒皆作! 这边申侯也不甘示弱,只闻他一声令下:“放!” 一瞬间,弓弩开!无数利箭喷射而出,朝着下方的周军射去,中箭者倒地不起,即便一箭射不死,也被后面源源不断的士兵踩断了肢。一波又一波的箭射去,如同扫荡一般,可这些远远不够,根本挡不住他们的步伐。 “放火石!”看着已经有周军跨过了护城河,将要爬城墙,申侯拧在一起的眉头就没展开过。 得到命令的申军,纷纷架起火投器,不断的有人往里面放石头,又是数不尽的顽石朝着地面砸了下去,被砸中者必死无疑,不断滚动的石块亦是他们的 绊脚石。 周天子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那一排排的战车上全是弓箭手,他们往城墙上射箭。城上拿着盾牌的士兵很快便抵挡不住了,随着一阵阵的惨叫声,城门之上,已然是血流成河。 一只弓箭从申侯的耳朵旁擦过,只差一点点的距离,申侯就要没命了。 心有余悸的申侯往后退了好几步,最终愤怒的拿起弓箭,瞄准那主帅,正准备射出去的时候,一个士兵突然把他扑倒! 那士兵正要斩下申侯的头颅之时,他的头却先落了地,是姬宜臼。 “舅父当心,敌军已经爬上城墙了。”姬宜臼一身铠甲,手握长剑,不多言语,转身便去杀敌了。 申侯狠了狠心,直接丢了弓箭,从剑鞘中抽出剑来,冲向四周的敌人。 城门之下厮杀声不断,兵器声也仿佛放大了几百倍一般。 申后站在城门内,努力按压自己内心的恐惧,她的身后还有两万大军,只待城门大开,他们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 这场大战,已经从卯时打到了申时,双方战士的体力都快要到达顶点。 就在此刻,伴随着“蹦!蹦!”的声音,城门晃动,是周军在用长柱撞击大门! 难道,他们要败了? 不! 当主军元帅脸上已经露出必胜笑容时,却见申城北方的原野上顿时涌出大队人马,如潮水一般涌向周军!是犬戎大军! “冲!都给我冲!谁往后退,本王第一个杀了他!”犬戎王大吼,骑着烈马,斩尽一路的周军大敌! 不光犬戎,缯国大军也杀了出来,局面反转,外成包围之势,竟将周军团团围住。 已经极尽疲态的周军傻了眼,连手上的动作都满了几刻,恍惚之间,只有等死的份。 元帅直立身体,更是傻了眼:“申国怎会与犬戎同盟?他们不是一向水火不容吗!” “我军乱了阵脚,这可如何是好。”副帅急了。 主帅起身,脸上的怒气显而易见,如今周军已然是损伤惨重,区区一个申国本是不在话下,他早知道缯国会来,但没想到犬戎也会来。犬戎的战力不容小觑,他们掺进来,这一仗就不好打了。 正想着,申国城门大开,两万申军直接涌出城来,与在外包围的犬戎、缯军内外夹击,在战力与状态双面碾压之下,周军顿时溃不成军。 元帅大喊:“撤!快撤!” 击鼓人狂鼓,是退军之令,周军忙往回逃窜,可三国联军乘胜追击,根本不给他们歇口气的机会。 目睹这一切的君长落和白水阁已经被震撼到了,他们用法术将自己的身子缩成拇指般大小,就站在申国城墙最高塔上。 “这难道就是反败为胜?”君长落暗暗感慨。 “若没有最后那两个军队的支援,申军必败。”白水阁搭话。 “宫湦为什么不在阵前?”君长落问道。 “他是天子,怎会在战场。” 君长落翻开《长古》,调出宫湦的位置:“他在镐京,联军追击的周军残余也在赶往镐京,我们跟着申军走吧。” 白水阁点了点头。 12. 君星陨落坠骊山(二) 宫湦看着面前的那一份败报,气得发抖,他压根没想到他的大军竟然敌不过申国! 真是大意了,这申侯何时与那犬戎做了交易,宫湦单手扶额,看到桌子上的战报越看越烦,干脆直接“砰!”的一声全部扫落在地。 “大王。”褒姒缓缓走了出来,端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大王莫要太过忧虑。” 宫湦刚想说些什么,殿外直接闯进了一名传信兵:“报!大王,申军带领犬戎、缯军即将攻到镐京城外!” “什么!”宫湦震怒。 这下可如何是好,丰镐无城墙,根本没办法抵御三国联军。宫湦来回踱步,脑子都想炸了。褒姒看着他转悠,也是头晕。 这个晚上是熬不下去了,宫湦连忙大喊:“备马,备马!” 宫湦抓住褒姒的肩膀,焦急的说道:“收拾东西,带上伯服,我们向东逃,城没了,不能把命也留这!” 褒姒连连点头,再怎么说,她也不想死。 这边申军带头直接踏破镐京城门,城内百姓已然睡下,街道上空无一人。三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追杀宫湦,所以这个夜晚,只闻千万马蹄声,不见城内百姓血。 殊不知,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时,天下已翻了一番! 三军扑了个空,宫中空无一人。 “宫湦逃到哪去了!”申侯皱眉。 犬戎王分析道:“我军从西南二门破城而入,那么他们出逃的方向只有东北二处。” “分两批追,缯侯带孤申军一部分人马往西去,孤与犬戎王一起往东赶,如何?”申侯说道。 缯侯和犬戎王异口同声:“可!” 接着便分道扬镳,骑兵前面跑,步兵后面跟,动静很大,但是这城内没有一个人敢开窗窥探的。 见两队兵马全都走了,白水阁问道:“我们往哪去?” 君长落看了眼地图,道:“东!” 东有骊山,骊山便是那宫湦的归宿。虽然不知道在那会出现什么意外,但这次只需要把宫湦弄死就好。 此次出逃,宫湦并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少许精兵,这样一方面不容易打草惊蛇,另一方面还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他的安全。 他们已经逃了一天一夜了,可一直被妖气侵蚀的褒姒早就泛起了头疼之症,且这次不是马车,而是烈马,那种颠簸的感觉快要把她震死了。 “吁!先休息一会儿。”宫湦刹住马,停了下来。 跟着他一起出逃的几人也都纷纷勒紧缰绳,只不过他们很是不解。尤其司徒郑桓公,他急忙问道:“大王何故停留?” “寡人的王后实在不适。”宫湦将褒姒抱下马,让她脚着地,这样还能好受些。 “申军穷追不舍,就在身后,此行程不过百里,怎能就此停留!”郑桓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马上敌军都要杀过来了,还磨磨唧唧的! “寡人说了,王后身体不适,难道你要让寡人将王后弃在此处吗!”宫湦反驳。 郑桓公噎住,如果宫湦听劝的话,他倒是真想那么说。 他们就这般原地休息了一个时辰,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响声,是敌军,敌军这么快就追来了! 宫湦猛然站起,抓着褒姒的手腕就把她撂到了马背上,连忙喊到:“快走!驾!” 他们的身影还是被后方人看见了,犬戎王带着一小队兵马奋力追赶,一边骑马,一边拉弓,瞄准宫湦的后背,射了过去! 可是那箭还是歪了,却射倒了身旁紧随的司徒郑桓公,可怜的郑桓公落了马,他的马儿受了惊,竟直接冲撞到了宫湦的马身。褒姒一个没抓稳,带着宫湦一起坠了下去。 眼见着就要被抓,宫湦忙解开自己的衣裳,露出里面的士兵铠甲,并把自己的衣衫套在了中箭身亡的郑桓公身上。郑桓公的身形与他相似,且五官已经被马蹄踏的血肉迷糊了,跟上来的只有犬戎王一人,想必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周天子长什么样。 换好衣裳的宫湦半蹲着对跪倒在地的褒姒说道:“待会犬戎人来了,你就把郑桓公推下山崖,就说寡人已死。” “你要丢下予。”褒姒抬头,看着那无情的宫湦。 宫湦无奈,如今褒姒实在是自己逃亡之路的累赘:“寡人只有保住自己的命,才有可能重新夺回这个天下!” 听到他这么说,褒姒的心都凉透了,此时姬伯服急得拉住宫湦:“父王,你不能丢下母后!” 宫湦来不及多想,因为已经听到追赶来的马蹄声了,他直接甩开姬伯服,恶狠狠道:“那你就跟你母后在一起吧!” 说罢,转身跨上了马,和他带来的那些精兵一起逃走了。 “原来他早就有意丢下予。”褒姒冷笑,甚至痛苦的大笑。 她羡慕申后啊,可以早早地解脱,不像她,最后只能被无情的抛弃,命丧于此! 褒姒刚想拉住姬伯服的手,却看到一支箭横贯过他的胸口!姬伯服猛吐鲜血,倒地身亡。 “伯服!”褒姒大喊,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落下,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了…… 褒姒将郑桓公拖到崖边,犬戎王刚赶过来,就见褒姒把一个尸体推了下去! “你是何人,宫湦呢?”犬戎王皱眉。 “宫湦?喏,扔下去了。”褒姒指了指山崖之下。 犬戎王回忆刚刚看到掉下悬崖的确实是个身着华服,头戴华冠的男子,于是瞬间展开了笑颜,既然周天子已死,那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再之后,他便打量起了褒姒,这活脱脱一个美人啊! 可下一秒,就见褒姒从背后拿出一个带血的箭,双手握箭,抵在胸口,紧闭双眼,她要自杀! 然而没等褒姒自戕成功,犬戎王便快一步上前夺过了她的箭,之后便将她搂在怀中:“这样的美人就这样死了,岂不可惜?随我一同去犬戎,保证你天天有肉吃,有酒喝!” “放开我!”褒姒疯狂挣扎。 但她一个弱女子怎能挣脱得了一个强壮男子的臂弯,犬戎王直接一掌砍上褒姒的后脖颈,她就没了动静,随后将她抱上了马,原路返回。 白水阁驮着君长落在骊山草木中穿梭,两人一直盯着宫湦的一举一动。 “呸!亏得我觉得他爱极了褒姒,大难临头时,却拿她来抵难!”君长落狠的牙痒痒,手上不老实,直接揪掉白水阁身上的一撮毛! 疼的他嗷呜直叫:“你手撒开!” “不能让宫湦逃了,要在他离开骊山之前,将他杀了!”君长落越说越来气。 “知道了。”白水阁不停脚下步伐,踏着叶片,速度飞快。 而此刻的宫湦见身后没了追兵,瞬间安下了心,逃命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对褒姒的愧疚,可这份愧疚的到来却显得极为的可笑。 就在他即将踏出骊山时,突然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心脏!他两目圆睁,尽是震惊,可随机喉咙的血腥袭来,他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死不瞑目! 周围护着他的士兵乱作一团,左右张望,却不见敌人身影。 而在骊山之涧,白发公子白水阁,手握长弓,嘴角勾笑。 三箭之仇,总算得报! 刹时间,《长古》命书现,此期千根树重展金光,修复成功。 “没想到最后这一脉修复的如此快。”君长落窃喜。 “许是命书都想让他早点死。”白水阁笑道。 “下一受损的脉络只有一处,应会容易一些。”君长落翻到后面,缓缓说道。 “既如此,你可否先陪我去一个地方?”白水阁有些犹豫的询问道。 君长落疑惑:“去哪里?” “荡悠山。”他说。 白水阁将手掌伸给她看,只见一处黑烟存于掌心之中,且掌心已然黑了一大片,看着恐怖如斯。 “这是褒姒身上的妖气!”君长落抓住他的手,眉脸都拧在了一起:“妖气入体,你怎么不早说!” 从他当时用仙术压制褒姒到现在,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更何况他本就受了 伤,竟能撑到现在!? 不敢停留,君长落握住他的手腕,嘴中嘟囔了几句仙诀之后,二人便回到了司命殿。 “荡悠山在青丘的最东边,到时会有一个阵法,那阵法是青丘最有名的医师零拓所设,是为了阻止别人贸然闯入的。”白水阁说着,有些忧愁的调出一张地形图来,“荡悠山是青丘与人间的分界线,万山连绵,我也许久未去拜访过零拓了,不知是否还能找到他的居处。” “先去罢。”君长落看着他手心处的黑气已经蔓延至手腕处了,已是不能再耽搁片刻了。 白水阁点了点头,二人便立刻启程往荡悠山的方向去了。 在此之前,君长落甚少下界,如今立足于荡悠山下,只觉万般震撼。 如今二人也算是到了人界,时间流速变快,白水阁被妖气侵蚀的速度也加快了,甚至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 白水阁强撑着精神,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珠,这珠子内部有一朵似开未开的莲花,发出点点星光,煞是好看。他将珠子交给君长落,并往里注入法力,不一会儿,珠子里的莲花便全然盛开了。 “它会引着你前往阵眼,到时将它放置在阵眼处,便可破阵而入了。”白水阁用着虚弱的语气交代着接下来的事,想来是枉动法力的缘故,那黑色的妖气迅速的顺着他的身体钻出了脖颈,他晃了晃头,努力让自己的神志恢复清醒,“零拓喜静……你闹一些,说不定能引他现身。” 君长落赶忙扶着他,连忙应着:“好,好。” 白水阁甚至都还未听清君长落说的第二个“好”字,整个人便彻底无了意识,倒地的一刹,幻化回了狐身。也不知是何方大妖,仅是残存的一丝妖气的威力都如此之大,如今白水阁的毛发都变成了灰色,像是被火熏过了似的。 她用法力催动那颗珠子,珠中的一瓣莲花突然脱落,朝着前方飘去。君长落自是不敢怠慢,紧跟着莲瓣。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树林,终于来到了一片天然水潭的面前。而那片花瓣,竟直接飘到了那汪水潭的正中央,迅速的往下坠去,直至彻底淹没。 “阵眼不会是在水底吧。”有些怕水的君长落打起了退堂鼓。 “罢了,你身中妖气,毕竟是因为我。”君长落给自己鼓气。 她先是将白水阁放在水潭边,才开始活动起筋骨来。她就这么绕着水潭晃了两圈,念了两三遍避水诀后,猛的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扎进了水中。水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这导致她心中的恐惧开始不断的增长,如今唯一的光亮来源便是手中那颗用来破阵的珠子了。 她在水里游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阵眼,她修为有限,避水诀的时长也快到了,没办法,只能先上岸去。 莫非真的要下潜到最底部,才能找到阵眼吗? 她看了一眼就快要变成小黑狐狸的白水阁,咬了咬牙,再次入水。这一次,她只顾着往下游,丝毫未给自己留后路,如果再找不到阵眼,白水阁便必死无疑了…… 很黑……特别黑,连那颗珠子的光都被彻底吞噬了。如今恐惧已经占满了她的内心,君长落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嘴里不断的重复着避水诀的口诀,她的脑子是混乱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四肢却没有一丝停下来的趋势。 终于,她的双手突然摸到了硬物,她赶紧睁开眼睛,是一堵墙!墙上散发着微弱的光,她后退了几步,那些光的形状正是阵法的形状! 而就在不远处,莲花的花瓣就附着在墙上。她赶紧游过去,试探着将手中的莲花珠子嵌到墙上去。当珠子与墙壁相触的那一瞬间,整个阵法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来!由于太过刺目,她下意识的用胳膊挡住了眼睛,后退了几步后,顿感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往下坠!就像水底塌陷了一般! “救命啊!!”君长落吓得大喊。 “别喊了,吵死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闯入她的耳中。 她这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哪里在什么水潭里,而是在一间极为简陋的木屋里啊! 13.荡悠山上荡悠狐 君长落有些茫然的转过头,目之所及是一个长发及腰的美男子正坐在一旁炼药,那火炉子极小,悬在他的手掌上,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小的炉子。 “您就是青丘最厉害的医师零拓?”君长落问道。 零拓听后,挑了挑眉,这天界来的小仙子虽然闹腾,倒是个嘴蜜的人。 “是我。”零拓笑道。 随后,君长落的眼神转着扫视了一圈,看来这零拓不仅喜静,还爱养花啊。简陋的小木屋,却在犄角旮旯处都摆着各式各色的花。只是……唯独不见白水阁的踪迹。 “找小阁啊,他在这里。”零拓将视线移到了手中的丹炉那去。 “啊?”君长落直接呆愣住了,“白……白水阁在这个小炉子里?” “对啊。”零拓似是很享受她的这种震惊,语气中甚至还略带一些傲气,“怎么,不信?哦,对,你们天界可没人有这样纯熟的控火术。” 说罢,零拓骄傲的挑了个眉。 额…… 这人怎么如此自信,君长落心中很是无语。不过他的控火术确实很强,只是不知与老君相比如何。 “你是要将他练成丹药吗?”君长落还真是第一次见把人放在火炉里烧着治病的。 “小丫头你懂什么,缠住小阁的是上古蛟龙的妖气,我已给他喂了我特制的避火丹了,现在须得将附着在他体内的妖气用烈火烧烬。你若无事,便出去玩去,莫打扰我。”零拓直接白了她一眼。 君长落只好闭上嘴,托着腮看着他,这算是她除了白水阁外见得第二个狐族人了。但她能感受到,零拓使用的是纯妖力,且妖力很强,不过能设下遮山结界的大妖,想来妖力也是不会弱的。 也不知他与白水阁之间是什么关系,挚友? “我知道我很美,但你也没必要一直这样盯着我。”零拓朝着这边瞄了一眼。 君长落偏过头去,眼睛中露出大片眼白。他们狐族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出去透口气。”君长落起身,这屋里她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推开门,入眼的便是一片花海,零星的几个木篱笆到成了装饰品。面前只有一条砖石小路,蜿蜒着不知伸向何处。她直接呆愣在了原地,这零拓当真是只爱花的狐狸啊! 她抬脚迈下,石砖发出“嘎吱”的声音,这时吹来一阵清风,把花香送进她的鼻中。 这里还是人间吗?竟然充满这么多的色彩! 她一路往前走着,双手抚过花瓣,像是抓住了什么别的东西似的。 一直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她坐在花藤下,听着一旁流动的泉水的“汩汩?”声,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四面皆花,一阵风来,便能送几片上青云。凡人来了定要说一句这儿是仙境,她可知道,这儿比仙境美多了。 夜幕降临,一个毯子披在了她的身上,不知何时,她已沉沉睡去了。 白水阁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看着她。这小仙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也挺可爱的嘛。 “小阁,你对这天界来的小仙子,似乎很上心啊。”零拓嘴角挂着笑,虽是跟白水阁说话,目光却落在君长落的身上。 “之前我逃至天界,曾在她那躲过一阵。”白水阁云淡风轻的解释着。 “看来她算是你半个救命恩人了。”零拓靠在一旁的木桩上,他的衣袖飘动,自由而又散漫,“老实告诉我,你身上这大妖的妖气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这被抽干妖力的身体,一并解释给我。” “零拓,你之前可从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谁让你这次带了个人来,还将五彩莲珠给她了,这可是我当年送你保命用的。”零拓撇撇嘴,面上写满“不乐意”。 “我都这样了,还不算用来保命了吗?”白水阁理直气壮的反问。 零拓眼珠一转,说的倒也没错,得亏他医术高超,不然这傻小子早去见阎王了。 这时,白水阁贼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既然我这么可怜,不如再将你炼的丹药随便送我几颗?我看那药柜中黑匣子里的丹药就挺好。” “那枣冥丹我炼了几十年才炼就这么一颗,不给!”零拓扶额,这小子哪是来找他救命的,分明是进货来了。 零拓气的偏过头去,目光正好扫到正在起身的君长落,他略带着些戏谑的语气说道:“呦,小仙子醒了。” 许是被风吹了太久,她睁开眼时有些头疼。看着白水阁转过身子望着她,她偏着头,扫视了他一番:“白水阁,你还好吗?” “他不好,他差点死了。”零拓在旁边接话。 白水阁并未理他,只是对君长落眨巴了一下眼睛,一道狡黠的声音就传到了君长落的脑海中:帮我个忙。 白水阁:“我没事了,明日我们便可离开了。” “这么快就走啊!不多留几日吗?”零拓泄了气,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山上,好久都没见小阁了。 “要不你再修养几日吧,你现在太虚弱了,你要是死了,估计又要挑起天界与青丘之间的风波了。”君长落是真担心他死掉,毕竟冒着黑气的狐狸太吓人了。 “是啊,你体内尚有残留的妖气,它的附着力太强了。”零拓赞同。 “我相信零拓,况且我感觉现在真的没什么事了。”说着,他还转了个身。 “你现在身体太虚弱,很容易遭到反噬的!”零拓插到二人中间嚷到。 君长落用两根手指托着下巴,略过中间的零拓,扫视着正在转圈的白水阁,嘴角划过一丝不经意的笑:“好。” “你们两个有没有听我说话啊!”零拓也是无语了,要不是他是白水阁,他现在都想直接把他俩赶出去。 “那你把那颗枣冥丹送我,我就不走了。”白水阁突然转过身,对零拓说道。 零拓怔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好”字给咽了回去。他抬头看着二人憋笑的表情,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两个腹黑的小东西,竟想套路他! 他满脸黑线:“不给!” 二人终究还是在荡悠山住下了,这么一住,按人间时辰来算,便是过了半月了。白水阁身上的妖咒似乎很难解,每日零拓都要把他放炉子里烤一遍。 君长落躺在藤椅上,盖了片叶子在脸上,特别闲适。至于修复《长古》一事,早不知在何时被她抛之脑后去了。 “小丫头,你叫什么?”零拓悄无声息的坐到了她的身边。 “君长落。”她毫不掩饰的报了出来。 可就在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零拓却愣了一下,他偏过头来,拿下盖在她脸上的叶子,想要好好的瞧一瞧她。可这个行为却把君长落吓得不轻,她赶忙站起身来,用着极为警惕的眼神看着零拓:“你要干吗!” 零拓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然而他的脸上却换上了更加戏谑的笑,这在君长落眼里,是妥妥的不怀好意! “君长落,好名字,你是司命手下的人?”零拓问道。 君长落蹙眉,心中斟酌了片刻,才回道:“是。” 得到肯定回答,零拓心中似是了然了什么,他突然笑了起来,由大笑既而转成了苦笑,最后竟摇了摇头:“司命待你当真是极好,只可惜天命已定,你俩终究无喜缘,否则我倒真的想撮合你们二人了。” “司命星君自是待我极好,于我来说更是恩师,至于您说的什么喜缘,还请慎言。”君长落有些不悦,看来这零拓与司命有过交情,但是这般凭空捏造关系,让人听着当真是不舒服。 “那小阁呢,你对他是何感觉?”这才是零拓真正好奇的点。 “我与白水阁是朋友。”君长落说到。 “哦。”零拓只敷衍的应了一声,他的目光看向远方。许久,他轻轻的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喃喃道:“司命啊司命,你还是这个样子……” 此时,一只鸟儿停在了零拓的手上,吱吱的叫了两声。 “我该去煎药了。” 零拓将小鸟放飞,脸上又挂上了笑。 君长落只点了点头,并未言语。可当零拓走后,她的心绪顿然混乱了起来。这个狐狸医师,似乎跟司命极其相熟,而且,当自己说出名字后,他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是司命的人,说明司命定是常跟他提起过自己。 可自己一个小小的仙使,何以能让司命在一个老友面前频繁提起……? 不过片刻,她赶忙摇了摇头,罢了,越想越头疼,她也不愿多想。 也不知道这些日子过去,白水阁那体内附着的妖气祛除的怎么样了,司命虽然不在司命殿,但是被其他仙子发现她擅离职守,也是够她喝一壶的了。 要不,她先回去吧!反正有零拓在,白水阁痊愈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自己何苦陪他耗在这里?而且她还得修复《长古》呢,任务繁杂,越想便越觉得紧迫了起来。 她朝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等白水阁出来,就跟他说一声吧。 屋子里零拓漫不经心的煎着药,直到白水阁被一股子糊味呛醒,他才赶忙停了火。回过神来的零拓看着一锅药渣,满脸的心疼:“哎呀!我的仙草!” 白水阁也诧然:“什么事竟把你的神思给困住了?” “能有什么事。”零拓心疼的把药渣倒到一旁种着不知名药草的土壤里,一边挑拣草药,打算重煎药汤。 “你身上的妖力我帮你调理回来了,只是那附着在你身上的上古大妖的妖气,任凭是我,也难以剥离干净,你近日须得小心压制。”零拓又扔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小瓷瓶:“白色瓶子的是压制那妖气的丹药,我最近也就练了这么些,吃完了再回来找我吧。” “那其他的是……”白水阁翻找着,还多出好些个没见过的药丸。 “枣冥丹我是不会给你的,其他的我留太多也没用,送你保命吧。” 白水阁瞬间展露了出了笑颜:“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零拓收了火,把最后一碗汤药递给他:“你真是我的小祖宗,我这荡悠山真真是容你不得。” 白水阁嘿嘿笑着,一饮而尽。 屋外,君长落不断的张望着,在进屋与不进屋之间纠结。还没纠结好,就见白水阁缓缓的走了出来,她赶忙小跑着过去。 “我们走吧。”白水阁先开口。 诶,这倒是直接把君长落想说的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真的没事了?” “嗯,真的没事了。” “那我去跟零拓道个别吧。” 想来,毕竟是叨扰了多日,一声不吭的走,倒显得她无礼。 “不用了,他闭关了,我已说好我们离开的事了。”白水阁说道。 “啊?”闭关,闭的这么快吗。 “好吧。” 君长落也不再多说什么,召出《长古》后,快速拈动法诀,随着那书页自动翻转和熟悉的金光闪现后,二人瞬间从荡悠山消失。 14.焚券市义赢声华(一) 薛地之上霞光十色,中流河堰的水声不断,叶入其中,片刻即没。穿着粗麻的农民挥舞着锄头在田间劳作,有引水入遂者,亦有地头食糗者。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仿佛拉出了他们一生的岁月。 此中有窘饥民抛尸露骨山沟中,也有豪富者随手即得金千镒。 一处巷间瓦房上,突然传来“啊!”的一声。 刚传过来,君长落便一脚踩到一个滑动的瓦片上,直接从房顶摔了下来。 白水阁刚刚站稳,便看到她四脚朝天的惨样,不禁笑出了声:“让你每次都传些奇怪的地方。” 君长落窘迫的爬起来,一片红晕瞬间藏到耳后,朝着白水阁嚷道:“地点是又不是我挑的!” 白水阁从房顶轻轻的跳下,帮她拍了拍尘土:“下次小心点。” “知道了。”君长落甩了甩袖子,看着他略有担忧的问道:“你果真无无碍了?” “自然,零拓虽然不着调,医术确实不容小觑的。”白水阁略带着些骄傲的说。 “那就好,你若是死在了途中,倒是怕青丘找我麻烦。”君长落撇了撇嘴。 白水阁无奈的笑笑:“大可放心,我没你那么脆弱。” 君长落刚想反驳些什么,就见自己的身上覆了一大片影子,白水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成狐形直接跳到了她的怀里。是几个走路晃晃悠悠的男子,正要拐进这个巷子。 为防节外生枝,君长落连忙转身,抱着白水阁朝巷子那头走去。 “站住!” 一个男子嗓音嘶哑,喉咙里就跟卡了口痰似的,光是听声音就知道喝了不少的酒。 君长落皱了皱眉,走的更快了。 那群醉汉中又响起一个超大的喊声:“赵公子威望也不过如此嘛!” 闻此,那赵公子的颜面挂不住了,朝着君长落有些发怒的大声喊道:“前面那女姜,你给我站住!” 眼见君长落仍不理睬他,周围瞬间响起一阵轻蔑的笑声,赵贤瞪了他们一眼,笑声戛然而止。他攥了攥拳头,努力走着直线的朝着君长落追去。 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君长落叹了口气,还是停了下来,转身看到那满脸通红,衣衫不整的男子,挑眉问道:“你叫我?” “难道你是聋子不成?”赵贤叉腰,摆起架子。 “何事?”她根本不想跟他有太多的废话。 见君长落停下,赵贤眯起眼睛,打量着君长落,突然脸上堆满了猥琐的坏笑:“女姜如此貌美,不如做我赵贤的妾室如何?” 妾? 君长落冷笑,直接啐了他一口:“你不配。” 赵贤懵了,擦掉脸上的不明物体,不禁怒从中来,从小到大哪个人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但是抬眼看到君长落的脸,便又消了气,贱兮兮的凑过去:“美人刚烈,我喜欢!” 刚说完这句话,只听得“啪!”的一声,赵贤的脸盘子就挨了一巴掌!脑瓜子瞬间嗡嗡的,脸也火辣辣的疼。 与他同行的那些男子都怔住了,竟有女子敢打赵家公子赵贤! 君长落后退几步,跟赵贤保持距离,她本没想打他的,奈何他这做派勾起了她一阵不太美好的回忆,他这嘴脸,跟当时西周的犬戎王子一模一样,恶心至极,实在是没忍住。 赵贤捂着脸,指着她的手都在抖:“你……你……你敢打我!” “是你辱我在先。”君长落冷冷道。 他这下算是彻底怒了,再不管什么美人不美人,直接抄起立在墙边的一根木棍,扬着要打君长落。就在棍子将要落在她身上时,君长落随手一抓,轻轻一撇就把棍子折成了两截,没了着力点的赵贤“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你们给我把她往死里打,谁打的越狠,我给谁的赏钱就越多!”赵贤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朝着身后那群人大喊。 一听到有赏钱,那群醉汉直接蜂拥而上,嘴里念念叨叨的,跟发了疯似的。 眼见着一群人扑了上来,君长落放下白水阁,拿起墙边的木棍,准备好好教训这些欺软怕硬,见钱眼开的东西。 “住手!”然而没等她动手,身后就传来一声呵斥:“你们合伙打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来人手执长剑,越过君长落,对峙赵贤那帮子人。 “你是哪冒出来的,多管闲事,让开!”有人喊道,他们可不想放过这个能“轻松”拿到赏钱的机会。 “这个闲事我就管了,”来人直接将剑放在了离他最近的赵贤肩膀上。 赵贤的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赵家二公子赵贤,你敢杀我?” “赵家?不知道,但这薛地是孟尝君的,还轮不到你们造次吧!”冯谖将剑再逼近,即将割到赵贤的脖子。 这人敢搬出孟尝君,身份定是不简单,赵贤咽了口唾沫,笑脸上堆起肥腻的肉:“我们这就走,马上就消失在您面前!” 冯谖皱眉,收了剑,一脚踹开赵贤:“赶紧滚!” 这仨字就如同赦免令一样,赵贤忙领着他那群狐朋狗友一瞬间溜的没影了。 “多谢侠士。”君长落纠结了一番,朝着冯谖行了个抱拳礼。 “不敢当,在下冯谖,看你的装扮,不是齐国人吧?”冯谖上下打量着君长落。 君长落眼前一亮,冯谖?这不就是她要找的人吗! “在下君长落,叫我长落就好。”君长落笑道。 “嗯,告辞。”冯谖并没把她放在心上,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眼看着他要走,君长落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冯谖疑惑的回头:“还有事吗?” 君长落赶紧换上可怜的神情:“我无爹无娘,四处游荡,钱财都被刚刚那几个人劫走了,实在是太饿了,你是个好人,能带我去吃顿饭吗?” 冯谖回想,顿悟一般,霎时恼怒:“原来他们竟是盗贼!” 君长落连忙附和着点头。 “若再让我遇到他们,按照律法,应执死刑!” “这么严重……”君长落一惊。 “我绝不允许君之封地有盗贼者横行!”冯谖一脸大义凛然的说道,随后从口袋掏出几枚賹六化铜币,丢给君长落,“拿去买些吃食。” 刚给完钱,冯谖抬脚就走。 君长落看着手中的铜币,不知所措,白水阁朝她“嗷呜”一声:愣着干嘛,追啊! 紧接着, 便看到白水阁一口咬住了冯谖的裙摆…… “狐……狐狸?”冯谖被下了一跳,连忙把白水阁甩开,原来这是白狐,刚刚没看清,还以为是只大白狗。 君长落连忙跟上,白水阁又慢悠悠的走回她的身旁。 “白狐罕见,这是你养的?”冯谖盯着白水阁,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毛色那么好的白狐。 “山中所捡。”君长落边说边靠近冯谖,“它从不靠近生人,如今似是与你有缘。” “是吗?”冯谖全身心的被白水阁吸引了。 白水阁作势还叫了两声,就当回应。 君长落忙点头:“那也说明我们有缘,不知冯大侠要去何处,同行怎样?” “不妥,我此番乃是衔命至此,怕不能同行。”冯谖一口回绝。 “大侠初来薛地,不知此处的路向风貌,由我来为您讲解,也方便不少不是?”君长落循循善诱。 冯谖低眉沉思了片刻,紧随着便盯着君长落,一双眼睛带着无尽的探究。正是这一细看,却总觉得君长落的面容很是熟悉,眉头渐渐的皱了起来……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冯谖很是疑惑。 君长落连忙道:“您救了我的命,又给了我铜钱,自当是为了报恩。” “当真?” “当真!” “那好,在我身边,别想动什么歪心思。”冯谖说道。 君长落舒了口气,表示完全没问题:“自然不敢。” “你说你叫什么?”冯谖又问了她一遍。 “叫我长落就好。”君长落呲着大白牙笑道。 “今夜先找个客馆住下,明日你就带我在此地转转。”冯谖说道。 “好。”君长落应下。 最后一抹残阳消于天地,君长落打开房间的窗户,斜倚着往外望去。外边很安静,一更钟声已响,街上仍有人陆陆续续的拿着锄头,满身泥巴的赶路。四处的烛灯渐亮,有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是一张张的剪影画。 但是往城中看去,尽是灯火通明,连建筑都不在一个档次上。时不时的会有几个酒醉之人从那边走来,许是莺歌燕舞的聚集地,惹得那些男人流连忘返,耐不住了心。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请进。”君长落回过神,应了一声。 “冯公子说女姜还饿着,让我给送些米粥来。”掌柜推开门,小心翼翼的说道。 “就放桌上吧。”君长落说,没想到这冯谖倒是有心,自己的随口一言,他竟还记得,又对那掌柜道:“帮我谢过冯公子。” 掌柜应了声,便把门关上离开了。 君长落走过去,端起碗尝了一口便放下了,这粥的味道实在平淡,本以为人间的东西都是美味的,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 蜡烛已经燃尽,君长落开着窗,看月华倾下,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无聊的晃荡着,一双眼睛却是紧盯着窗外。为了明天不在冯谖面前露馅,白水阁被她派去查看薛地内情了,只是就快四更响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一只白狐灵巧的从窗外跳进来,尾巴顺势一扫,就把窗户关上了,双腿落地的瞬间,化成了一银发小公子。 15.焚券市义赢声华(二) “怎么那么暗?”白水阁手一挥,房内便亮如白昼。 “怎么样,薛地是怎样的情况?”君长落连忙问道。 “东富西贫,富者万金,穷者露骨。”白水阁喃喃道,“这个时辰田间仍有百姓在引渠灌苗,土地干裂,前不久必有大旱。官府似与富商串通一气,草菅人命都是常有之事,此地有三大富商,分别是赵家、李家、孙家,白日里我们遇到的就是那赵富商的二儿子赵贤。不过此处还是穷苦百姓居多,后山头有不少的尸体,都是饿死的。” 白水阁简单的给君长落介绍了一番,总结来只有一个字——乱。 “怪不得那赵贤一身的痞气,原是有家中兜底。”君长落冷哼。 “明日你可以先带着冯谖从田间走,然后绕道后山,再向东去。薛地到底如何,他定会了然于心了。” 君长落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今朝一早,冯谖便敲开了君长落的门,唤她快去进食。桌上摆了两个芋头,两碗黄米粥,一盘藕,还有一些蕨菜和荇菜。 最终,君长落还是只动了芋头。 过了食,由白水阁在前引路,君长落介绍薛地详情:“此地盗贼横行已是常态,富者欺穷,官府不管,更是常态。” 冯谖点了点头。 再一路来,街上蹲坐着许多的乞丐,衣衫褴褛都是好的,有些骨瘦如柴者身上就只剩下几片遮羞布,君长落皱着眉道:“一斛粟价八十钱,禾价每斛五十钱,菽、麦虽比禾贱,仍要每斛三十钱,家畜更不必说,那些没了地的,便成了这里的一员。” 冯谖心中伤郁。 到了田间,百姓们全在勤奋耕作,此时已是正午烈阳时,汗水染透了他们的薄衫滴入田亩,君长落接着道:“去年大旱,两年没有收成,为活土壤,只好日夜引渠入田,守着烈日时时灌溉,他们最怕的就是再遇天灾。” 冯谖哀叹,不能言语。 顺着广田一直走,不多时便绕到了后山,那地方杂草丛生,尽是参天古木,根部错乱,就听到一声沉闷的“嘎吱!”音,君长落挪了挪脚,低头看去,吓出一身冷汗,就说踩到了什么,竟是一个头骨! 冯谖自从踏入此处,紧皱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又见到那碎掉的头骨,便沉闷的对君长落道:“小心点。” 君长落跨过碎骨,接着说:“曾经这儿是个战场,战死了不少人,没钱买棺的百姓就将亲人直接扔到此处,说是能得先人庇佑。” 冯谖沉默不语,两人继续往深处走,又见到几个形销骨立的人,有女人也有小孩,身上爬满了蛆虫,发出阵阵尸臭,看来是刚死不久的。 “我们走吧。”冯谖道。 “好。”白水阁又蹿到了君长落的怀里,缩成一团,用自己的尾巴堵住鼻子。君长落也稍稍掩住了口鼻,这味道,这画面冲击力,也太惨绝人寰了。 可世上这样死去的,绝不占少数。 踏过尸骨山,再次入薛城,五六里后就是富硕地。但冯谖止步在一处枯亭内,打算在此休息片刻,君长落只好跟着他一起停下。 “薛地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我君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冯谖摇头叹气。 “此话怎讲?”君长落好奇的问道。 “我君放倍贷给百姓,之前无灾荒时,收得的息钱近有十万。去年旱灾,百姓连顾得性命尚且难说,哪里有钱还?” “但我看那些富商巨贾倒是家财万贯。”君长落不解为何会差别那么大。 “他们同我君一样。”冯谖道。 见君长落滴溜溜的瞪大一双眼,仍是一脸疑惑,又解释道:“他们祖上多半是有些权利之人,此为根基,加之商人头脑,抢购市面上紧张货品加以囤积,以待价钱飞涨而牟取暴利,从而达到剥削农民,富足自己的景况。” “原来是这样。”君长落缓缓点头,“可这样于民于生都百害无一利啊。” 冯谖偏过头去,未有言语。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好久,直到再次夕落月升。君长落倚靠栏栅,打着瞌睡,冯谖不断的擦拭他手中的那柄剑,低垂的眼眸里仿佛藏着千愁万绪。 “走吧。”冯谖插剑入鞘。 君长落睁开迷瞪的双眼,喉咙中挤出个字:“嗯。” 小道安静,加之夜已稍深,路过院落,只能勉强的听到几声狗吠和鸡鸣,在转弯口时,冯谖并未往东去,反而带着她沿路返西。 “不去东城了吗?”君长落问道。 “不必了,今日回客馆,明日去衙门。”冯谖道。 君长落回头看了眼东城之热闹,转身跟紧冯谖的步伐。 次日。 衙门外,君长落和冯谖等了近一个时辰,那大门才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两名手持长棍的衙役,只见得他们懒懒散散,打着哈欠,行为举止轻浮至极。 “阶下何人?”一衙役发现他们,漠不经心的问道。 “冯谖。”说罢,还掏出了刻有“田”字的镶边令牌。 听到这二字,两衙役愣了一下,确认那令牌确为孟尝君府上之物,吓得棍子差点没拿住。 片刻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挂上笑脸迎了上来:“原是冯先生,大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不由得冯谖再多话,两人开门者开门,领路者领路。很快,冯谖和君长落他们就到了衙门内院。 内院厅堂内隔着屏风飘出阵阵饭香味,已是巳时,令长一家子还在用食。一路走来,衙门的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慵懒气。冯谖攒眉,衙门乃是为民办事的官府,连令长都是这般散漫,成何体统! 厅内,一衙役闯进,忙声道:“大人,冯先生来了。” 令长嚼了两口菜,吞下肚:“是哪个冯先生?” “是孟尝君的食客,冯谖!”衙役道。 令长刚拿起一个鸡大腿,瞬间定住了,瞅着那衙役,略有些紧张的问道:“他不是不来了吗?!” 衙役拍着胸口打包票:“就是他,他还有田府的令牌!” “啊!”令长惊得鸡大腿没拿稳,又掉回了碟子里,看着那一桌子菜,急道:“撤,快 撤下去!” 一阵叮铃咣当响过后,令长整理衣襟从屏风后出来,见到冯谖便微礼道:“让冯先生久等了,快入上座。” 冯谖回礼,屏风挪开,这才见得厅堂整貌。 刚入座,便有下从端来茶水,令长饮了口茶,略有心悸的说:“久待冯先生不至,可否是耽搁在了路上?” 冯谖威坐:“我只是奉命来收债,顺道游了薛地一番,只道是令长将此处治理的一丝不紊,孟尝君若是得知,定是甚慰。” 得此一言,令长舒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尽,又听冯谖厉声道:“路遇盗贼,途有乞食,山有蚀骨,东城倒是个闹市。” 此话一出,那令长脸色大变,要不是坐着,他恐怕就要双膝跪地了,连忙委过于人:“都是赵家和李家,去年灾荒,他们合伙买下所有粮食,再成倍的卖给百姓,钱权在横,我这个令长也是无能为力啊!” “这你不必对我说,也不必禀告孟尝君,齐国经国之才济济,若令长觉得心余力拙,自有雄杰之人胜任此官。” 冯谖吐字缓慢,却字字戳心,话中更是满满的威胁之意! 但是经过常年的压榨,令长却不敢再说半个字。 冯谖见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叹气又说:“他们是民你是官,按律办事,谁敢多说半个字?我不过是小小食客,就有上座之遇,未免将我冯某看得太过高重。” 话虽如此,可他就是个傀儡,自己的官位是怎么来的他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若是他有权势亦或有才也好有钱也罢,也能有一丝底气,但他什么都没有,不然也不至于如今还携着一家老小住在衙门内院,没个自己的府邸。 他们选他当令长,就是为了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两下。 令长只好硬着头皮道:“您说的对。” 冯谖起身,这令长的斤两他已然摸清楚了,大茬全在那三家豪商上,不让他们畏怯,这薛地的百姓还得继续受苦。 “今日劳烦令长设宴请赵、李、孙三家带着债券与账册来此,共同商酌债息一事。” 令长应:“诺。” 客房内,冯谖来回踱步,转的君长落头晕。 “昨日走了那么长的路,要不你歇歇?”君长落忍不住出声。 谁知道就跟点了冯谖的燃线了似的,直接走到君长落身旁,手指敲着桌子,声音中满是怒气:“这令长唯唯诺诺,商人掌权,怪不得薛地乱成这样!”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君长落问。 冯谖蔫了气,倒坐在椅子上:“未曾想好。” “那就纯收债吗?” 冯谖摇头:“从他们手中只能收得一些赋税,得不了多少。” “那以权施压。” 冯谖继续摇头:“他们连令长都不怕,怎会怕我这小小的食客?” 君长落也提不出什么好意见了,只好闭口,看着冯谖一个人独自郁闷。 见状,白水阁不知不觉的跳窗而出,直奔薛地最大商户的府邸——赵府。 16.焚券市义赢声华(三) 赵府之内,莺歌燕舞,庭中偌大一个戏台,俳优在前,半大侏儒,言行滑稽至极,逗得一整院的人合不拢嘴;倡优在侧,乐舞和音,给这一台戏点上龙睛,趣味性十足。 越过墙头的白水阁往那处瞟了一眼,正好没人注意到他,转身开溜。 库房之外,两名看守家丁偷喝着小酒,库房之内,一白发男子到处翻查着抽屉。当年二姐游历人间归来之时,曾告诉他许多趣事,其中就包括凡人喜欢做假帐,尤其是富人。那么像赵家这般的豪商,做假账也说不定。 然而还未等他找太久,就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每月拿着我的粮食,还敢在这偷懒?!” 呵斥声后,大门瞬间被推开,家主赵邬义快步走到一个桌子前,薅出来一个抽屉,又从里面拉出另一个小抽屉,而那个小抽屉里面装着两本一模一样的册子。 他扫视了一眼,拿走了其中的一个,另一个则是又小心翼翼的塞了回去,随后又将所有抽屉都推了回去。 跳到房梁之上的白水阁暗暗一笑,二姐果真没有骗他,凡间大富者,手中干净钱帛甚少之。 正当赵邬义塞回抽屉打算离开时,却发现桌子上有一根白色的发丝。他皱了皱眉头,猛然抬头往房梁之上瞅去。 白水阁连忙将探着的脑袋缩了回去,他在赵邬义的正上方,中间只有一根横木相隔。 但赵邬义并没发现什么异端,拿着竹册子急匆匆的出了库房,刚踏出库门,又不安的向房内环视了一周,问那看守库房的家丁:“刚刚没人进来吧。” “没人!”一家丁中肯的回答。 “若因你们偷懒让人溜了进去,损失了什么,你们这一年都别想在我这领到一粒粮食!”赵邬义厉声说道。 “是!”俩家丁应着。 白水阁从窗户处看得赵邬义确实已经走了,连忙跳下房梁,翻开那个小抽屉,拿到了那个“真账册”。好奇的翻了一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也看不太懂,但这册子指定有用! 白水阁换了个地方从赵府钻出来,谁知那出口正在府门旁,门前停着两辆马车,门外有一名不惑之年的锦衣男子在不断徘徊。 那男子身上挂着一块写着“李”字的令牌,看来此人就是李家主。 又见赵邬义缓缓而出,李屏上去就抓住了他的手,害怕的打着颤音道:“此法可行吗,若是被逮到,我们李家就完了。” “你慌什么,那孟尝君又不来这薛地,好几年才派个食客来收一次,就算是真发现了,也奈何不住我们。”说完赵邬义贴近李屏的耳朵小声道:“这帐做的真,到时候这就是真账册,假的藏好,他就算有疑虑,还能到我们府里去翻不成?” “记住,这就是真账册。”赵邬义看了李屏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哎。”李屏只好应道。 马车缓缓驶过,白水阁贴近门框,目睹着他们的远去。原本还想再去李家和孙家转转,如今看来肯定是来不及了,只有赵邬义的这一本账册,应该也能做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申时已过,衙门内外燃起了铜灯,令长上首面东坐堂内,冯谖、赵邬义面南坐堂右,李屏、孙才和面北坐堂左,君长落侧立。 “劳烦冯先生来这一趟,这是我赵家的赋税,还请过目。”赵邬义将账册递给冯谖,又招了招手,只见两个赵家家丁带着一个木箱走上堂前,打开后,是满满一箱的银两。 冯谖只是将账册攥在了手中,并未翻看,也未出言,只是将目光放到了李屏身上。李屏不敢与他对视,暗自里舒了好几口气才拿出那个假账册:“这是我们李家的。” 随即又是一箱银子被端了上来,只是并没有赵家的多。 孙家还欠着债,便招呼手下搬来了一箱黄金,两箱银子,展示在冯谖面前。再将手中质的右券拿了出来,而冯谖也将左券翻出,进行“合券”,这般就算是还了债了。 紧接着冯谖稍稍翻看了下李屏的账册,就在他翻看之时,李屏全身都紧绷着,就怕露出一丝丝马脚。 “我若是没记错,李家主是做布帛买卖的?”冯谖问道。 “正是。”李屏没底气的应道。 冯谖合上账册:“布帛方面我不懂,想必李家主也不会在账册上做什么手脚。毕竟孟尝君手下的食客不止我一人,他们中懂布帛生意的数不胜数,丝、麻、棉织钱各几何,于他们而言便是脱口而出。” 听完这话,李屏浑身的不自在,看着冯谖勉强挤出一丝笑:“那是……那是自然。” “赵家主是做珠玉生意的?”冯谖问道。 赵邬义叹了口气,故作忧愁:“是啊,只不过近些年来各种灾荒,我这生意也不好做。” “珠玉可运各地,王室又最喜这些,大可全部卖给他们,生意怎会不好做?”冯谖问道。 赵邬义道:“冯先生不懂行商,这珠宝贵重,运向别处,若走陆路,战乱期间常遇劫匪,那就是人财两空;若走水运,工本之高难以想象,还可能遇到风浪,亦是人财两空。” “那若只在薛地行卖,所得赚头怕是养不起整个赵府吧。”冯谖又问。 赵邬义一脸愁容的回道:“唉,近年来也就只能缩减开支,尝试着向外运输,靠着天运而已。” 冯谖这时才一点一点的细看账册,就这样过去了近有一炷香时间,全都在听他“哗哗”的翻竹册的声音。 “可是有什么问题……?”赵邬义都被他翻害怕了,虽然他已确保万无一失,但也没曾想冯谖能查的那么细。 冯谖双眼仍盯账册道:“璧总计出五百三十件,串饰千余件,佩、玦各三百,瑗、环各八百,余下的我就不说了。” “你这出入之税额,不止面前这点银子吧。”冯谖合上账册,盯着赵邬义看。 赵邬义懵了,彻底的懵了,刚刚冯谖所念的,是他真正账册内的计数!难道他眼花了,刚刚从府里拿的是真账册? 赵邬义再不顾别的,直接冲上去把那账册从冯谖手中夺了回来!摊开来看,注释清楚,所有物件都是真实出入的计数。不对,他在马车上还再三确认过,他递给冯谖的就是假的那个,那真账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冯某不才,但对玉石 行情也稍有了解,赵家主想如此糊弄在下,怕是不妥吧。”冯谖喝了口茶,悠悠说道。 赵邬义强颜欢笑,用笑脸强压怒火:“剩下的,明日定数奉交。” 说罢,把账册揣进怀里,转身离去。 见赵邬义气呼呼的走了,李屏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他交给冯谖的是真账册,却让自己交假的,查出来就单是李家担责,以后赵家便能独大,真是好算计! “若无他事,各位请归吧。”冯谖道。 孙家主行了个礼,随即退下。李屏握紧拳头,内心极度纠结,他到底要不要把自己也是假账册一事说出来?若真被孟尝君府上的食客发现怎么办,可眼看着冯谖这边确实已经糊弄过去了,若是补交,那凭他李府目前的储银,也是入地无门的结果。 “李家主有何疑惑?”冯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更让他备受煎熬。 李屏缓缓起身,行礼告退:“无疑,李某告辞。” 此刻赵府内,赵邬义满身戾气的冲进库房,粗暴的拉出抽屉,见那本假账册就好好的躺在那。 然而,他刚翻开,就见一串字从竹木中窜出,飘在空中:赵府赵邬义,苛待百姓,欲使假册,君皇睨视,好自为之。 片刻之后,消散。 赵邬义吓得连连后退,忙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口中念念有词:“苍天有眼,赵某再不敢造次,再不敢造次……” 衙门单房内,君长落盘腿而坐,聚精会神的听着白水阁的滔滔不绝,听到最后笑出了声:“做的好,省得他再干些亏心短行的事!” “当日我看那赵府中央有个台子,上面那些人倒是有趣,我学给你看。”白水阁也越说越来劲。 他从木桌上一跃而下,化成人形,用一张极其正经的脸,做着一个特别滑稽的动作。君长落哈哈的笑了起来,白水阁做完倚在桌子旁,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红晕阵阵,亦是藏不住笑意。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君长落回头:“进。” 门被推开,是冯谖。 “这么晚了,冯大侠有事?”君长落脸上的笑还没褪去。 冯谖看着微微一愣,随后行礼谢忱:“今日赵府账册一事,多谢长落君了。” “我也是看不惯他,想必他以后也会老实不少。”君长落说道。 “你可曾在赵府任过事?”冯谖脱口而出。 君长落呆怔:“为何如此发问?” “是冯某唐突了,在下只是觉得长落君不过半日,就能拿到赵府账册,甚为利害。”冯谖道。 “冯先生多虑了,我与那赵府无甚关系。”君长落瞬间心情就不好了,“若无他事,冯先生请回吧,我要睡觉了。” 冯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看君长落驱客之意已决,只好道:“那冯某就不多扰了。” 随着木门紧闭,君长落嘟囔道:“我帮了他,他竟然还怀疑我!” 白水阁蹦到她身旁,安慰道:“凡人就是这样,他们无法完成的事,便觉得所有人都无法完成。” 君长落叹了口气,躺在床上,甚是疲累。 17.焚券市义赢声华(四) 翌日辰时早食,饭桌上却没有冯谖的身影。 “冯先生呢?”君长落问那令长。 “冯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令长回道。 “他可说是去做什么了?” 令长摇了摇头。 君长落叹了口气,起坐离开。还没走几步,就见有个眼熟的人一脚把内院的门踢开:“令长呢,令长何在?” “哟,小女姜?”赵贤一进门,就看到挎着个脸的君长落。 “哟,赵公子。”君长落冷哼。 “怎么,来衙门告我当日欺辱你一事?” 君长落不屑一顾,看着他身后一排家丁抱着木箱等候,笑道:“怎么,来衙门送余银?” 赵贤皱眉:“昨日你在堂上?” 君长落走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仅在堂上,我还知道你爹赵邬义回去后性情大变,在祖庙忏悔了一整夜。” 赵贤气的一把扼住君长落的脖子,暴怒:“是你在装神弄鬼!” 君长落本想直接推开他,谁知先一步被冯谖一剑柄抵开:“此乃衙门,敢在这放肆?” “又是你!”赵贤起身,握住冯谖的剑柄,往旁处一甩,“你们是一伙的!” 两人剑拔弩张,令长见状不妙,忙赶来劝解:“赵公子,冯先生,你们莫要动怒,伤了和气。” “你是冯谖?”赵贤皱眉。 冯谖不吭声,倒是君长落缓声道:“顶撞我们,你讨不到一丝好处,反而会连累赵府,其中利弊,你应当清楚。” 赵贤握拳,冷哼一声,转身走了。而他带来的那些家丁将银子全都搬到衙门内后,也慌忙离开。 君长落看了眼冯谖,往后迈步,却被他叫住:“这是我起早排的糖藕,给你吃。” 见君长落不接,冯谖又道:“昨日我并不是怀疑长落君,冯某不善言辞,实是带着钦佩之情。” 话罢,君长落再不顺着台阶走也说不过去,伸手接过那糖藕,笑了笑:“多谢了。” 君长落一路小走带着风的直奔池边小凉亭,她摸着手中的糖藕,还热乎着,尝了一口,甜丝丝的。 “你怎么了?”白水阁蹦到栏杆上,看着面颊微红的君长落,满脑子的不解。 “我怎么了吗?”君长落又咬了一口糖藕,“既如此,我就暂且原谅他了。” 白水阁砸吧嘴:“一块藕就给你哄好了。” 君长落摆了摆手,笑道:“关紧是态度。” “我可算是知道为何你是掌管命书的仙使了。”白水阁无奈。 “为何?” “不告诉你。” 白水阁盯着傻乐的君长落,也被她的“蠢”逗笑了。 听闻能入司命殿,掌管命书的仙使,均与凡人共情之力甚强,也最易感知凡人七情六欲,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入暮,烟霞浮廊檐,斜晖映丫杈。软风撩动花树下,有客醉酒斩灯华。 君长落凭栏而望,霎时觉然,冯谖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让长落君见笑了。”冯谖将剑插回鞘内,向君长落行礼。 君长落鼓掌:“早知冯大侠武艺高超,舞剑更是风流。” “哈哈,就当是你在夸许我。”冯谖爽朗一笑。 “那是自然。”君长落道,随即眼神移到剑上,举言:“冯大侠这剑,看着古旧。” “这剑是阿姊给我的,向来爱护的紧。”冯谖低眉,倾吐道:“阿姊之父是铁匠,这剑也是他打出来赠与阿姊的,后来阿姊一家得罪了大官,全都被乱棍打死了……” 闻言,君长落心头一震,没想到这柄剑背后竟是这样的故事。 “阿姊死后,我也曾生寄死归,只是我见不得世上那么多百姓蒙冤受难,也总想着为阿姊讨一个公道。无处可去的我,只好投奔到孟尝君门下,向他索取甚多,他竟也一一给予了我,我便觉侍奉对了人,只是没想到,此来薛地,他也是这般苛待百姓之人。”冯谖叹气,满心的无奈。 “孟尝君从小便是锦衣玉食,自是不知百姓是怎样的贫苦,你是他的食客,要为他出谋划策,闻他是一君子,想必能听的进你的话。”君长落说道。 冯谖听罢,眼前突然一亮,忙说道:“我知道了,多谢长落君!” “欸?”君长落却风中凌乱,她说啥了,为啥要谢她? 翌日晨,好些个差役游走在薛地城内,扯着嗓门大喊:“今日酉时,凡欠债者皆需携债券至衙门内!” 这下子整个薛地的百姓都闹腾起来了,大半都在翻箱倒柜,备银者备银,找券者找券,叹气者叹气。 多半凑不齐债款的,急得头顶生烟,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还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想着大不了贱命一条,拿命抵债。 然而“热闹”的不光是薛地各百姓家里,衙门内更是热闹! 夫役从外边拉来一车又一车的菜,庖厨内的庖子们不断起锅蒸面、煮汤、烤鱼、炙肉……冯谖亲自监督。令长站在外边傻了眼,这还是他的衙门吗,干脆改名膳堂算了。 “下午酉时这些都能做好吗?”冯谖站门外,各处指挥。 庖子们忙中回应:“先生放心,保证能做好!” “闲人避让!闲人避让诶!”一夫役抱着比他自己还要高一头的木柴从门外闯进来。 冯谖连忙躲开,那夫役还是被门槛绊了一跤,手中木柴洒落一地不说,整个人也与大地来了个亲密的接吻。 “当心……点。”冯谖想去扶。那夫役倒是反应敏捷,一个激灵就站起来了,一身的灰,拾起木柴一声不吭的进了庖厨内。 这时,一个庖子左肩搭着汗巾,左手提着刀,右手攥着公鸡脖子,走到冯谖面前:“冯先生若是无事,就别在这站着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他们心慌难以做事。” 冯谖后退一步,不好意思的说道:“是我添乱了,你们忙,莫忘了酉时……” “知道了知道了。”那庖子话都没听完,转身又扎进了庖厨,杀鸡去了。 君长落在一旁看戏,对着白水阁隔空投喂炒赤豆,跟耍猴似的,不对,应该是“耍狐”。 “他到底想做什么啊。”白水阁嚼吧着赤豆,看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 君长落打了个嗝:“宴请薛地百姓。” “你怎么知道?” “命书后面写的。” “怪不得那么大阵仗。”白水阁了然于心,“为什么我觉得这次我们还什么都没做?” 君长落摊手,见四下无人,便偷偷召出《长古》来,想看看进度如何了。不看不知道,一看……脉络竟已然复金?!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君长落震惊。 此次经历顺畅,到忘记及时查看命书所要修复的点了,怎的突然复金了?还是说,这次所进来的本就是一个完好无损的脉络? 同样震惊的还有白水阁,他蹦到君长落腿上,思考片刻:“我们……可以走了?” 君长落往后翻查着,可其他地方的千根树脉络并未显现,注入仙力后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真是搞不懂这本破书了。 司命不是说这书是原本就属于她的吗,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掌握这本书啊! “走不了。”君长落略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这一脉络虽然复金了,但这整根支线还是暗淡的,说明并未彻底完成修 复。” “那我们还能蹭一顿美餐。”白水阁悠闲的走了两步,他真是越来越喜欢人间的美味了,怪不得二姐不愿意回青丘,青丘那寡汤淡水的,哪有这凡间肉山酒海好。 酉时已至,衙门内院架起长桌,摆满长椅,桌上荤素搭配,有汤有酒,真可谓是佳肴,如今就等着百姓的到来了。 此刻,衙门外几乎聚集着薛地所有的百姓,但他们却迟迟不敢进去。 一满身肉气的屠夫推了一下某个书生:“你先进去。” 书生脸憋得通红:“你怎么不去!” 屠夫故作凶狠道:“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你有余钱能还上债款,你是去还钱的,他能拿你怎么样?” “可我的余钱根本不够!”书生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有拿出自己那破破烂烂的短剂券,“我这余钱还不够还券上一半的呢!” 正争执着,衙门的大门被打开,来人衣锦褧衣,腰别长剑,面色和善。冯谖先是朝百姓们行了礼,再说道:“让诸位久等了,赶紧入门来。” 说罢,大门敞开。见冯谖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凶厉,那屠夫先行迈步,其他人也就都纷纷壮着胆子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刚步入衙门内院,就见到那一番壮观的景象,所有人都被惊的怔在了原地,这……这是何意? “请诸位将债券放到这里来。” 君长落提着一个竹草编制的箩筐,在百姓间游走了一圈,筐里瞬间装满了竹木。她将这筐递给冯谖,冯谖走到火堆旁,直接将筐和筐里的债券一并丢了进去! 原本火势渐小的柴堆,霎那间烟炎张天,火舌不断的吞噬着一切,仿佛要把这世上所有的不公和阴暗全都吞噬殆尽。 百姓们全都傻眼了,这……这又是何意? “去年大旱,孟尝君怜贫恤苦,知诸位之艰难,故派冯某来,免了此次赋债,如今债券已被焚烧,诸位也就不用再还了。”冯谖立于众百姓面前,口中缓缓而出的几个字让他们是又惊又喜。 一屠户仗胆发问:“此话……此话当真!?” 冯谖笑,朝生民大喊:“此话当真!” 瞬刻间,人群沸反盈天,百姓们全都振臂高呼,其中有一人跪倒在地,众人便全都跪了下来,磕头道:“孟尝君万岁!孟尝君万岁……!” 见此壮景,君长落被吓得不轻,这真是好一波收割民心! 紧接着,便是全民宴饮,他们撕抓着桌上的鸡鸭鱼肉,打开一坛又一坛烈酒,这是他们一年下来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午前的他们有多崩溃,现在就有多餍足。 冯谖也饮了不少的酒,整张脸都红彤彤的,终是倒在了桌上,有几个差役将他拖回了房间。百姓们仍旧在放歌纵酒,好不快活。 想必,这是他们自旱灾以来,过得最舒心放纵的一天了。 白水阁尝了几口酒,便扔弃了:“这酒不好喝。” 君长落看着百姓如此快乐,她的嘴角也不断上扬:“你说,众生之苦为何苦,众生之乐为何乐?” “于他们来说,饥寒交迫便是苦,酒足饭饱便是乐。”白水阁侃侃而谈。 君长落不语,但表示赞同。 正待此刻,《长古》从君长落怀中飞出,此期千根树却又重新显现了一脉红光。 “咦,这是何意?”君长落诧异,怎么,这命书还能临时变卦的? 不等她多想,那命书竟直接将她吸了进去,眼瞅着命书要合上,白水阁也赶忙跳了进去。就在二人离开刹那,命书《长古》,消于原地。 惊魂未定之余,君长落直接被传送到了一辆马车上,而她的旁边,还侧卧着一个脸上长满胡子的男人! 18.狡兔三窟汔高枕(一) 又闻“砰!”的一声,白水阁直接砸到了车盖上。他痛苦的嚎了一嗓子,由于马车在行走,他重心不稳,就在即将滚下来的时候,双爪死死的扒拉住车盖的边缘。见他痛苦的“打着秋千”,君长落一把薅住了他的尾巴,将他拽了下来。 “吁!”马夫勒紧缰绳,回头看,亦是把他吓得不轻:“你……你是何人!” 此时,君长落的脑子是乱的,张了张口,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是如何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 那满脸胡子的人也挣开了眼,看到身旁的君长落,人都呆住了! “我……我……”君长落支支吾吾,现在只想撕了那本破书! “她是我挚友,总是这般出没无常,连我都难以习惯,我们继续走吧。”那胡子男人对那车夫说。 车夫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甩起缰绳,马车这才继续行进。 君长落看着旁边这人,有些邋遢的面庞,却又身着华服,气质不凡,倒是有股乞丐与贵族的混杂感。 “长落君,你可是长落君?”那人一脸的激动。 长落君……叫她这个名字的,也就只有:“冯谖?” “是我!果真是你,你一点都没变。”冯谖简直快要热泪盈眶了,“你怎么在这,难道你从未离开过薛地吗?” “昂……对。” 她能变就怪了,虽然对冯谖来说,两人已经一年多没见了,但对君长落来说,两人相见还在上一秒,甚至此刻她的嘴中还有那场欢宴里酒菜的味道。 未等冯谖来得及问询其他,车夫便停了马,对冯谖说:“先生,到了。” “好。”冯谖应道。 君长落跟着冯谖一同下马车,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田府,府内极其豪华,府中下人不少,还有许多身着各异衣裳的人在走动。冯谖一路领着君长落到他自己的院中去,院子宽敞,内有一单独屋子,屋前两颗绿树,树荫遍布整个院子。 “我有事须先向君禀报,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冯谖说罢,转身离开。 院门刚关,白水阁就忍不住发脾气:“你可能有一次靠谱过!” 君长落更是无辜:“我怎会知道,我都快吓死了!” “我还快摔死了呢!”回想刚刚一番景象,他要是掉下去,指定要被那车轮碾上一碾。那时,就真成一“狐狸饼”了! 君长落也在置气,直接召出《长古》,捻仙诀注入其中,施法良久,却根本不知道这次红脉的出现究竟是为何。 赌气似的注入仙术多次,都是一无所获,最终那命书竟直接消失,任凭君长落再怎么召也召不出了。 “未果?”白水阁愁眉。 君长落默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时下也没什么别的法子。”白水阁凑到她身边,安慰道。 君长落无奈的又叹出一口气,院门蓦地被推开! 来人扯着嗓子大喊:“冯谖!冯谖!” 君长落回头,与那人四目相对,那人瞬间哑口,怔然的看着她。 “他刚走。”君长落如实说道。 那人后退两步,望了望周围,确定是冯谖的院子无疑,才上前行礼:“在下卓昆,女姬来自魏国?” “啊,不是不是。”君长落连连摇手否定,“我叫长落,是冯谖……近友。” 卓昆疑惑:“他何时有女姬这般俏媚的近友?” “也是意外结交。”君长落呵呵一笑,掩饰尴尬。 卓昆后退一步再行礼:“既然冯谖不在,那卓某就不多扰了。” 然后,就阖门而去。 “我该说他是无礼还是有礼。”无礼的推门而入,又朝她多次行礼。 白水阁道:“人家是来找冯谖的,至友之间哪有那么多规矩,只是没想到门后是你罢了。” “我从他身上闻到一股药味。”君长落心中有一抹不知缘由的担忧。 “那他可能还是个医师,孟尝君门下三千食客,有几个会点医术又有什么好奇怪的。”白水阁努嘴。 君长落想了想:“也是。” 直到夜阑人静,凉风而至,冯谖才推开院门,入眼的便是趴在木桌上酣睡的君长落,旁边还蜷缩着一只玉白的狐狸。 冯谖刚走到君长落旁边,她就醒了,抬头双眼迷离的望着他:“你回来了。” “外边天凉,怎么不去屋中坐着?”冯谖小声询问。 “我喜欢吹风,很舒服。”君长落莞尔一笑,忽的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今日你走后有个叫卓昆的找你。” 冯谖微微蹙眉,眼神闪躲:“他啊,许是知道我刚回来,要给我接风。” 原是这样,君长落缄口。 “那日你的离开,也同今日相逢这般,令人猝不及防。”冯谖看着她,显然是想要一个不辞而别的理由,“之后我便在各处寻你,可似乎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了,令长说只有我一人到过衙门,就连赵贤都不记得他曾欺辱过你。我一度怀疑,遇到你,其实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这一番话下来,君长落只觉得脑海中有千端万绪,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也对,只要是不处在同一时空点内,她只要离开就会抹去所有人对她的记忆。 但,为何冯谖还记得她?难道这就是《长古》让她重回此地的原因? “你打我一巴掌!”冯谖突然抓住君长落的手腕,随后又惊恐的放开,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一样,他凄笑一声:“我可能又做梦了。” “没有,是我,我回来了。”君长落连忙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了?”冯谖看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是配上他那满脸的胡子,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君长落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这事我没法给你解释,你也莫要再问我了。” 就算是解释,也根本解释不清。 “好,这次你要待多久?”冯谖问道。 “我不知道。”君长落如实回答。 “那你就先在这儿住下吧,院中多半不会来人。” 凉风吹过他那已经冒了几根白丝的头发,与胡子交织在一起,盖住了他略有落寞的神情。 就这样,君长落就在这好吃好喝的待了两日,每天醒来却不见冯谖身影。院门是锁起来的,怎么她去哪,哪里的人都想关住她? 君长落一个翻身越墙,凡人怎能妄想关禁一个神仙。 她缩小了身形,趴在白水阁的头上,攥紧两根毛发,开始在田府之中四处晃荡。 白水阁刚蹿到一处廊檐上,那屋檐之下就出来一个身着蝉衫麟带的人,冯谖紧随其后。庭院中站满了魏国侍卫,侍卫身后是一排排端着金箱的仆从。眼瞅着冯谖和那个使者越走越远,白水阁猛然跳下去,藏身乱草中。 到了府门外,冯谖行礼送别,使者叹了口气,上了马车。那些魏国侍卫 和抱着金箱的仆从也全都从府内出来,马车缓缓而去。朝后望去,是望不到尽头的车,说有几十辆,尚且有余。 “好大的阵仗。”白水阁慨叹。 “延揽田文,怎能不给足颜面。”君长落道。 田府大门刚关,冯谖却停在原地不动,这时卓昆连忙走过来扶着他,满声的责备:“当时你去魏国我就极力反对,你这身体根本扛不住齐魏的来回奔波,回来到现在还不停歇,真是不要命了!” “你先扶我去休息。”冯谖卸了力,整个人完全虚脱。 卓昆一边扶好他一边嘴中嘟囔不断:“你若是逞强你就自己走回去,也别让我治了,也别让我扶……!” 君长落猛揪白水阁:“快跟上。” “下次上我的身,不许揪我的毛!”白水阁甩了甩脑壳,不紧不慢的跟在冯谖和卓昆身后。 还未到卓昆院中,就闻到了浓烈的草药味,当真是满园药香掩不住。进了院子,推开房门,卓昆将冯谖放倒在床上,就把起了脉。途中眉头越锁越深,愁的五官都拧在一起了,最后无奈道:“我去煎药。” 又是这句,冯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他这病,根本不知道病因,除了吃点延寿药也没别的法子。 窗沿边,君长落担忧的盯着冯谖:“他果真是生病了。” “你怎么那么关心他。”白水阁好奇。 “他不该生病。”君长落若有所思。 “你是说,错乱点在这?”白水阁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冯谖,“那把他的病治好,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君长落认真的对白水阁道:“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消除他对我的记忆,二是治好他的病。” “那我现在就消了他的记忆。”白水阁说罢,就想要冲进去。 然后,同一撮毛被君长落揪了两次:“今晚等他睡着了,再消也不迟。” “今晚就今晚,别揪我的毛!” 是夜,万籁俱寂,冯谖拖着疲惫的身躯早已躺下。此刻门被悄悄推开,渗进来一丝月光,还溜进来两个人。 君长落默念法诀,注入冯谖前额,冯谖面部微松,进入更沉的睡眠。 “我已锁了他的神识。”君长落道。 紧接着,就见白水阁伸出手掌,直接将仙术注入冯谖体内,不过片刻,他就收回了法力,攒眉问君长落:“你可还记得褒姒身上的妖咒?” “自然。” “他的体内也有。” 君长落惊:“怎么会,也是伴生?” 白水阁摇了摇头,讪讪说道:“可能是我……带给他的。” “你?” “这咒附生力极强,青丘一趟并未彻底化解此咒,只是压制而已,且这妖咒中带有我的气息。”白水阁有些过意不去。 君长落垂下半截眼皮,盯着他,质问:“只是接触便能附生他身?” 白水阁何其无辜:“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我也没怎么碰他。” 君长落也没打算追究,又将视线落在躺平的冯谖身上:“那他身上的咒能解吗?” “我试试。” 说罢,白水阁又凝仙力聚于他身,想要直接将咒吸回来,奈何那咒实在顽强,游走在冯谖全身,多次施法,都弄不出。 君长落急了:“那怎么办,零拓有没有法子,将他请来呢?” “他可不会来,他一刻都离不开他那荡悠山。”白水阁无奈的说道。 19.狡兔三窟讫高枕(二) “那当如何?”君长落抓了抓头发,郁闷二字写了满脸。 白水阁掏出一个玉瓶,犹豫了一番:“这是零拓给的天芝丹,专克妖咒的,不知对凡人有无作用。” “试试吧。”君长落道。 白水阁点头,取出丹药,将一丹化十,取其一粒,轻轻放到冯谖的口中,随后手掌撑住他的下巴,猛地一抬,那丹药才顺着喉咙滑到他的体内。白水阁又施仙术,帮其在体内化解,足有一炷香时间,才缓声展露笑颜:“有作用了。” “真的!”君长落惊喜。 “仙药对凡人没有影响,但那妖咒却是怕的紧,这次零拓给的倒是个好东西。”白水阁有些自豪。 君长落兴奋的说:“那我这便消了他的记忆。” 刚伸出手,却被白水阁一把攥住:“慢着。” “这丹虽然有影响,但是还并未完全化除妖咒,须得我每晚喂他一粒,持续半月才可清根。” “那就再等十几天。”反正命书中的时间于外界来说几乎是静止的,不过是十几天而已,无甚关系。 日升,冯谖又是早早的出了门,君长落伸了个拦腰,飞上院中的树杈上继续小憩。刚眯上眼睛,院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华冠丽服的男子,那男子一脸焦急的样子直奔屋内。 不出片刻,发现屋内没人,就又慌张了跑了出来,开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找,边走边喊:“冯谖?冯谖!” 君长落被吵醒,冯谖不是说这个院子不会来人吗?怎么前有卓昆后有华衣男子? 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冯谖,手中还提着什么东西。 他看到田文的那一刻脑子是空白的,甚至连礼都忘行了,直接愣在了原地。田文见到冯谖,忙跑过去上下打量,嘘寒问暖:“卓昆说先生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了,此话真假?” 冯谖回过神,赶声道:“让君多忧了,臣无碍。” “卓昆从不虚言,朕找了临淄上好的医师,不久便到,先生定要给朕撑到那时候!”田文眼中,满是藏不尽的挂虑。 冯谖也担心,担心田文发现君长落的存在:“君是何时来的?” “方才。”田文答道。 听到这,冯谖便开始装头疼:“臣今日身有不适,君就先回去吧!” “好,朕扶先生去歇着。”田文道。 冯谖连忙拒绝:“魏国使者还会再来,君要随时准备,臣负疚,今日就不留君了。” 一边说,一边领着田文往门外去,将他推出门后,急忙上了门闩。 田文站在门外都懵了,看着这冯谖的力气蛮大的啊,难道真是卓昆骗他,冯谖其实无碍?他甩了甩脑袋,卓昆那半个脑子,哪会骗人,更不会拿挚友的性命开玩笑。如今冯谖竟反常的推他出门,不会是回光返照吧。他心一惊,不行,得加急书让那医师赶紧来! 冯谖马不停蹄的奔走至君长落的屋子,敲了敲门后发现并无回应。 “冯大侠?”君长落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吓他一跳。 冯谖忙转身,焦灼问:“太好了,你还在。” “怎么了?”君长落一脸疑惑。 冯谖摊开手心的糖藕,递给她:“还是那家的。” 君长落受宠若惊的接过:“多……多谢。” 冯谖笑了笑,抬手拈掉君长落头上的落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但我现在还是见到了你,哪怕知道你还会离开,能再见你一面已是足矣。” “你说什么?”君长落不自觉的后退一步。 冯谖愣了下神,也后退一步,行拱手礼:“是冯某僭越了。” 话罢,转身进了自己卧内。 君长落看着手中的糖藕不知所措,尝了一口,却觉得有些苦,真是奇怪,糖藕,糖藕,怎能不甜呢? 那魏国使者又来了,带着更多的黄金和车辆,引得薛地百姓全出来围观,但是不出意料,再次被孟尝君推却。 徒劳往返三四次有余。 薛地这番大阵仗,很快就传到了齐王的耳朵里。 长宫阶下,跪满了当时劝齐王辞去田文相国一职的奸猾小人。殿堂之内,齐王生气的掀桌子,周围人全都跪地不起,根本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看着满殿不争气的大臣,齐王艴然不悦,一纸一笔一书信,交到太傅手中:“带着黄金千金,文车四驱,再将赤玄剑带上,务必把相国给寡人请回来!” “是!”太傅接过信笺,忙磕了好几个头,才退出殿中。 薛邑田府,冯谖早已等候多时,太傅刚下车就热情的迎他进门,一路而至客室。 刚入室内,太傅就行拱手礼于田文:“拜见相国!” 田文不悦,却也碍于他毕竟是齐王老师的面子,起身回礼:“太傅上座。” 太傅刚坐下,田文就冷不唧唧的说道:“太傅莫要抬举朕,朕早就不是相国了,还请太傅唤朕一句薛公,倒也听得亲切!” 太傅知道田文这是在怪齐王,于是赶紧把齐王当朝执笔的信奉上:“大王已知相国之忠心,也知晓错怪了你,特写下一封书信,带着重金派在下前来,乞求相国原宥。” 接过信,摊开来看,只见信上确为诚意满满:“寡人不详,被于宗庙之崇,沉于陷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 田文若有所思,最终提了最后一个条件:“若大王愿给以先王祭器,立宗庙于薛,朕必为齐效犬马之劳。” 太傅一听有望,瞬间舒了口气,起身再行礼:“在下这便禀报大王,相国暂拭目以俟。” “劳烦太傅了。”田文口气也柔了不少。 送走太傅,冯谖面见田文,恭敬道:“只待庙成,君便可高枕勿忧。” “此番还得多谢先生妙计。”田文放下身架,上前扶着冯谖:“医师说先生是因过多乏累,接下来的时日,先生就好好休息吧!” 冯谖行礼退下:“谢君。” 田文看着他蹒跚的离去,叹了口气,慢声轻言:“是朕要好好谢谢你……” 是个深夜,清冷的风吹过卷帘,冯谖吹了吹快灭了的烛火,让其炽盛。烛焰跳动,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的映在墙面上,他提笔蘸了蘸墨,落笔于布绢上。 布绢旁放着一个玉镯,玉镯莹洁,一看就是主人极其珍视之物。 狐身白水阁早在房梁上等候良久,今日再喂他最后一次丹药,就能彻底将那妖咒从他体内驱除,奈何已至四更天,这冯谖还不去睡觉,也不知在那坐着写画什么。 终止笔,见他甩了甩布绢,后又小心翼翼的将玉镯包起来,放到一个小木盒中。 他起身走 到窗边,总觉心中空落落的,他望向君长落所住的方向,总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幻。 “阿姊,她真的跟你好像,我已不知真假,许是我真的病笃。可你马上就又要走了,对吗……” 冯谖叹了口气,马车之上,他无力至将死,那时长落君突然出现,随着她的出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转好,那等他彻底病愈时,长落君定是要离开了。 别人都不曾见过长落君,那长落君真是阿姊的化身吗? 不等他再伤春悲秋,白水阁一个术法将他击倒在地,随即化成人形落在他身旁,喂下他最后一粒天芝丹,紧接着催动仙力,逼那妖咒出体。 那妖咒像是知道自己命数已尽,开始在冯谖体内做最后的挣扎,眼瞅着它竟想着冲进冯谖心脉,与他同归于尽,白水阁连忙施法护心。 也就趁此时机,那妖咒突然拐了个弯,直接飞出冯谖体内,化成一团黑气,径直往白水阁的脑门冲去。白水阁来不及躲闪,以为必中无疑时,一抹白光闪过,直接将那妖咒击散! “你怎么来了?”白水阁心有余悸的看着君长落。 “我见你迟迟不归,担心会出什么事情,果不其然,这妖咒好生凶猛。”君长落拍了拍胸口,一副“幸好有我”的表情。 白水阁收了仙术:“妖咒已除,你看那命书可修好了?” 白水阁召出《长古》,有关冯谖的千根树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金,不一会儿就迸发金光。 她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回去了。” “对了,刚刚他在布上写着什么,我见有你的名字,说不定是写给你的,东西就在那,你要不要翻来看看?”白水阁指了指桌子上的小木盒。 “不了吧,未经他人同意,私自翻查,总归不好。”君长落摇头。 “那我们走吧。”白水阁道。 “等下。” 君长落施法于冯谖,将他从地上挪到了床上:“天凉,免得他再染病。” 一弹指顷,房内便只剩冯谖一人。 卯时三刻,冯谖睡眼惺忪,他掀开被子,总觉得浑身都疼,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的剑,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玉镯……玉镯呢? 他扒开里衣,疯狂翻找,又绕着床上床下一顿搜觅,都未曾找到。 那可是阿姊的东西,怎么就不见了呢! 忽的,他瞥见桌子上摆着一个木盒,这玩意是何时放在这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走过去,打开盒子,盒子中装着一块布,和他找了半天的玉镯。 他满心疑惑的展开布绢,只见上面写道:初见便觉君黠慧,续触解鄙于忧患,众人皆说君不在,那鄙所见何许人?许是阿姊瞧阿某,若君是为某阿姊,此镯乃赠长落君。 “长落君,是谁?”冯谖看完,眉头紧皱。 但这绢上的字迹确实是自己的,那就奇了,上面难道是他梦游时的胡言乱语?阿姊早已去世几十年,又怎会来看他,真是碰邪了。他收回玉镯,将那布绢放在残烛上,眼睁睁的看着它火灭烟消。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冯谖道。 卓昆推门而入,见冯谖还未穿戴完整,上去就是一顿数落:“今日来了许多建庙的梓匠轮舆,君让你去接见,你怎如此怠倦?” 冯谖将他推出门去,隔门喊道:“稍等,就好。” 20.陶府肄学巧拜师(一) 君长落穿着并不合身的男人服饰,宽大的外衣套在她身上,与她娇小的身姿相比,极显格格不入。 恰是此时,亦换了新装的白水阁从屏风后走出来。赤色的交领衣长到膝盖,袖根虽窄,于他来说却显松弛,袖口很宽,耷拉在长衣两侧。头发被他用一根长绳拴在头顶,干净利索,倒显俊迈。 君长落双眼直愣愣的盯着他,盯得他脸颊都要泛红了:“怎么,很奇怪吗?” 这时君长落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忙将视线转至一旁,曼声说:“是有点,像一只烤狐狸。” 白水阁交叉双臂,开始打量起君长落,噗嗤一笑:“你穿的合身,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此衣穿的如此合身的。” 两人穿的都是陶夔的衣服,白水阁穿着秀气十足,但君长落穿着却像个痴呆。这外衣肥大,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就只露了个脑袋悬在上边。 “若不是突然没了仙术,至于穿这衣裳?!”君长落甩了甩自己的两大宽袖,懊恼极了。 提起这个,倒也是奇事,历经了前面的时空,都未曾出现仙术消失的状况,怎的此番到了这儿,法力却都没了。这传送点不出意外的又不是好地方,两人直接从天而降,直愣愣的掉进了这后院里的池塘中,若非水深,非得摔死不可。 “你……你们是谁,从哪来的!” 一个稚嫩中夹杂着无限惊恐的小男孩呆愣的站在池边的碎石上,他看了看水里扑腾的君长落和白水阁,又往头顶上瞅了瞅。这俩人,当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就在不久前…… “救……救我,我……我不会水……咳咳!”池中之水四面八方的涌进君长落的口鼻中,她不断的挥舞着双手拍打水面,努力让自己浮起来,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刚刚下沉的还要快。 完了,这下没能死在司命手中,倒是要溺死在这个小水池里了! 突然间,君长落的手腕被人死死握住,随即她的整个身体都被拽出水面。经过了好一番折腾,白水阁才拖着君长落上了岸,此时的两人,早已狼狈不堪了。 岸边的小男孩后退了两步,赶忙捡起一旁的树枝,颤颤巍巍的指着面前穿着奇怪的二人:“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从哪来的!” 白水阁并不急于回答,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入眼楼阁,斗拱卷杀,层层叠叠,石阶小路,蜿蜒竹亭,勾栏相应…… 这,他们是掉到大家族的院中来了。 君长落擦了擦脸上的水,揉了揉眼睛,这才得以“重见光明”。刚看清小男孩的模样,便带着些许犹疑的语气问道:“你是陶渊明?” “你怎知我的名字?”陶渊明心中更加困惑了。 “你叔父是否给你请了教书先生?”君长落试探的问道。 陶渊明拧了下眉,歪着眼睛瞅了瞅他面前湿哒哒的二人:“你们便是叔父请来的老师?” 君长落忙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跨了一步至陶渊明的身边,指了指白水阁:“他是老师,我不过是他的书童,你可以唤我君姐姐。” 陶渊明满脸不可思议:“我原以为教我读书的会是位老者。” 君长落讪笑:“学识不以年龄问道。” 此话有理,陶渊明就这样被忽悠着点了点头。见白水阁和君长落身上仍滴着水,忙说道:“我去拿两身叔父的衣裳给先生和君姐姐先换上吧,院中无女裳,委屈了君姐姐。” “无碍无碍。”君长落呲着一嘴牙笑道。 此后,便成了开头的那一幕…… 房间内,换好衣裳的二人,面窗发愁。 “凡间书院你了解多少?” “不了解。” “那学子该读什么书?” “不知。” “那你让我教什么!” 白水阁深深的叹了口气,这都算是什么事,怎的转眼间,就变成个教书先生了。就读书论,两人根本凑不出半个才学脑子,更别说授课。 “别急嘛,你的学子就他一人,随便教点什么糊弄过去就好了。” “我能教的他学不了,他要学的我教不了。”白水阁摇了摇头,是真的无能为力。 “你能教他什么?” “打架。” “闭嘴吧……”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均陷入沉默之中。 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陶渊明伸进一颗头:“先生来了,可否要传信告知叔父一声?” “不必!”白水阁连忙制止。 要是告诉陶夔,那他这假冒的身份不就穿帮了。 “哦。”陶渊明应着,随后又问:“那先生何时开课?” “这……”白水阁思虑了片刻,“明日?” “学生这就去准备!”陶渊明倒是显得兴奋至极,说罢便把门一关,溜烟儿便不见了踪影。 君长落与白水阁双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 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塾堂之内,陶渊明早已来到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细细品读,良久,才见君长落大口喘着粗气推门而入。 “你这么早就到了啊!”君长落坐在了他的前面,回头看见了他正在读的那本厚书,诧异:“你已经看了一半了?” 陶渊明放下《礼记》,一并指了指自己桌边的一摞书:“这些我都通读过一遍了,但其中之道理,仍需老师传授。还有……未至卯时我便到了,是君姐姐你来迟了。” 未至卯时……这是怎么起得来的…… “先生呢?”陶渊明疑惑,这都辰时了,怎么还不见先生的身影。 正问着,白水阁便抱着一把古琴进了门。他想了一夜,既不能教授武功,那也就只有弹琴一事他还略通了。 见此,陶渊明微楞,忙起身恭拜:“学生不知先生今日要授乐理,并未备琴,还望先生给弟子些时间,去取琴来。” “不必,你用我的就行。”白水阁示意他坐下,“你之前可有弹过琴?” “弹过,但只会几首简单曲子。” “哦?那你都会些什么曲目?” < p>“不过就是《关雎》、《子衿》等些常弹的。” “那今日我教你一首新曲。” 说罢,白水阁左手压弦,右手拨弄,柔勾慢捻,曲声便从他掌心悠扬摅出,随清风宛转,绕梁余音不绝。微闭双目,此温煦曲,简直令人心旷神怡,乐亦无穷。 曲毕,仍是余音绕梁不绝,这曲子似有一种魔力,勾人心魂一般。 “感受如何?” 陶渊明听得呆了:“先生好生利害,学生从未听过这般曼妙的曲乐。” “想学吗?” “想!” 可白水阁看了看琴,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他面前的小孩:“但此时的你,弹不出这曲子。” “学生自会多加练习!” 白水阁摇了摇头:“心太乱,是奏不出此曲的。。” “先生何意?学生没明白。” “琴有琴音,曲有曲意,不论你信与不信,此曲能窥探听琴者心底。你天赋很高,功成名就或斗筲小人,就在你一念之间。”白水阁从身上摸出缣帛,走到陶渊明身旁,递给他:“这是曲谱,你可以尝试,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把他完整的弹出来。” 陶渊明虽然心中疑惑,但仍双手接过曲谱:“多谢先生。” 夏日的风吹到脸上,仿佛隔了一层膜,透不进一丝凉意,凉亭边翠竹蓊郁,叶片挡住烨光,地面上仍映下点点斑驳。 亭下一白衣少年,温润如玉,于琴台边落座,手中拨弄,弦音不断。倒是与此境意,桴鼓相应。 君长落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在亭外,手里拿着一根阿罗汉草,在池上悠悠的耍着游鱼。 “你就这么不管他了?”君长落打了个哈欠。 就在陶渊明接过琴谱之后,白水阁就拉着君长落出来了,琴和谱子都留给他拿去慢慢研究了。 “你窥探出他什么了,就一口咬定他弹不出你那破曲子。只要是琴,便能发音,除非你留给他的是一把坏琴。”阿罗汉草脱手,飘落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白水阁缓缓解释:“琴自然是好琴,可曲却不是普通的曲,那曲名为奏心曲,是乐神所做。我倒好奇他小小年纪心绪怎的如此乱,那曲子很是排斥他,也不知他心底埋藏着什么事?” 君长落惊:“什么!你把乐神的曲子传给他了?” “这怎么了,凡人学去,也就是个普通曲子罢了。” 君长落轻哼:“最好只是普通曲子!” “自然,扰乱凡间秩序的事,我可不敢干。” 见白水阁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君长落直接把头扭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谅他也不敢惹出什么乱子来。 琴音再次响起,白水阁微勾唇角,虽身在凡间碎时内,但这种惬意的生活,却是好久不曾有过了。遥想当年还未被封为六殿下时,在白颜跟前潇洒快活的日子,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正回忆着昔日的美好时光,却突然被院门处的声响打断。 一位花甲老人脚底生风,满身怒气的推门而入! 21.陶府肄学巧拜师(二) “先生,先生,您不能进啊!”陶府里的下人,手忙脚乱。 老人边走边甩手,怒不可遏:“是陶大人亲自请老拙来的,晾了老拙两天了,今日才知晓大人早已出了远门,信中说让老拙先行教书。可如今,老拙连学子的面都没见到!” “公子说已经有老师在授课了,您这又来,小人们从未听陶大人说有两位先生来教书,这不是为难小人们吗?”那下人一个跨步向前,双手展开,这才将老人拦住。 老人更气了:“哪来的其他先生,定是这陶公子性情顽劣,编来的谎话,骗你们的!” “这……”下人们支吾不语,这院中没有陶渊明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进,自是不知其中虚实。 本来他们就不曾见有人进过陶府,可陶公子却偏说先生已然来了,这实在令人生疑。面前这老人虽性子上火急火燎,但不难看出是个儒雅之人,难道真如他所说,陶公子是不愿修学,才编来谎话骗他们? 老人见下人们犹豫不决,掏出书信:“这上面是陶大人的亲笔字迹,还能有假?倒是你们,耽误了我的授课进程,等陶大人回来了,看他怎么罚你们!” 听到有罚,下人们瞬间打起了退堂鼓,领首的带着其他人忙朝着老人鞠了一躬:“小人们这就离开。” 说罢,一行人赶紧离开,还贴实的关上了院门。 他们刚走,老人就在院中大喊:“陶渊明!陶公子何在!?” 刚喊一声,老人就觉脖颈一疼,随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还在塾堂的陶渊明,隐约听到呼喊声,抚平琴弦再倾耳细听,却又没有任何声响,便也不再关注。不过他看着手中的谱子,倒真是奇了,他还真弹不出哪怕一个音出来! 内卧,老人板板正正的躺在地上,身上落下两个作案人的阴影。 “原主找上门来了,怎么办?”君长落眼巴巴的望着白水阁。 “当初是你让我假扮陶渊明的先生,我以为你早已想好了对策。”白水阁还沉浸在扮演老师的快乐中,这后事他可没想到。 君长落急得转圈:“当时我那不是脑子没缓过来,以为我们都还有法力,想着解决一个凡人还不简单。如今我们俩同凡人无异,我也没法子将他关到幻境里去,他要是醒了呢?我总不能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等他一醒就给他一掌吧!” “你这法子,若是找个英年儿男倒是可行,他这把年纪,容易敲死。”白水阁晏然自若的说道。 “那你倒是说,该如何做?”君长落愁的来回踱步。 白水阁摊出手掌,上面赫然显现出一个龟壳似的玩意:“这是法器执流仪,倒是可以将他关进去一段时间。” “你我都没了仙术,纵有这法器,也无用啊。”君长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不一定。” 白水阁将执流仪搁在地上,嘴中念叨了些什么咒法,那龟壳竟瞬间变大! “现在只要把他装进去就行了。” 待白水阁把老先生拽进龟壳内,白水阁口中又念叨了几句,那龟壳就缩回了手掌般大小。君长落一脸惊愕,这是什么东西,不用施展术法,也能使用的仙器宝贝?! “我们青丘的东西,你在天宫可都是看不着的。”白水阁洋洋得意。 君长落扭头,连忙掩盖面上的羡慕之情:“不就是个王八壳嘛,有什么好稀奇的!” 白水阁笑而不语,这小仙子还真是嘴硬。 由于陶渊明弹不出奏心曲,白水阁也只好教他些普通的曲子。 近几日来,陶渊明的小院里,可谓是混杂的琴声不断。陶渊明倒是弹得起劲,白水阁的耳朵却要受不了了,想着过两天要不还是教他打架算了! 君长落找了一个角落,翻开命书,这棵千根树脉络损坏的着实厉害。怪的是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这些个损坏点不断的变化移动,这还是头一次见,真是个稀罕事! “明日那小子跟我告了一天假,说是要上山,我们要不要跟去?”白水阁的声音突然从君长落身后传来,吓得她魂都要散了。 君长落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身后?” “你又没做亏心事,慌什么?”白水阁倒是无所谓,连忙又问一遍,“明儿我们不如跟过去看看,命书将我们传到这时期,定然是有它的道理,估计陶渊明上山就是一转折也说不准。” 君长落将《长古》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点了点头。不管是不是转机,紧盯着他总归不会错。 次日,陶渊明收拾好箱包,踏着日暖风和,开始了上山之旅。石阶陂陀,林木葱郁,他似是都无心观赏,直至半山腰,他才坐在亭子里喝了口水,歇息了一会儿。 见陶渊明终于停了下来,君长落转身躺在了石头上,汗流浃背:“没想到他小小的身躯,能有这样大的体力。” 头一回做凡人,一步一步的走了这么长的陡路,还想着陶渊明会不会在上山时意外跌落,现在看来,最容易意外跌落的是她! 白水阁仍面不改色的观察着陶渊明,顺道损了君长落一嘴:“你一天仙,还比不过一个孩子。” “嘁!”君长落轻哼,累的根本不想再说半个字。 还未缓过气,陶渊明便又拾掇好,继续登山。 “这小孩,怎不知累呢?”君长落暗戳戳的吐槽。 白水阁叹了一口气,随即半蹲在了她面前:“上来我背你。” 君长落一愣:“不必。” 谁知白水阁直接反手拽住她的两个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搭,便直接起身,双手一托,将她稳稳的背住,抬脚就往山上去。 这一操作吓得她差点喊出声:“你干嘛!” 白水阁道:“你搂紧了别乱动,如今我们二人都相当于是肉体凡胎,从这山上摔下去,不成肉汤也得是肉泥。” 君长落回头往后看了看,乱石林立,一眼望不到底,瞬间抖索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紧贴着白水阁,双臂也环住了他的脖颈。 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跟在陶渊明后头。 此山山顶是一座刚修建不久的寺庙,寺内没有多少僧人,也鲜少有人知晓这个地方。 “劳烦师父告知觉念大师一声,渊明到了。”陶渊明朝着门口的扫地僧行了个礼。 可那僧人却满脸愧疚:“小施主改日再来吧,今日寺里来了贵客,觉念师父怕是不能招待小施主了。” 陶渊明叹了口气,尽是惋惜:“既然寺中有贵客,那渊明也不便多叨扰,只不过渊明走了那么久的山路,有 些口渴了,不知师父能否给口水喝?” 僧人爽快答应:“小施主请随小僧来。” 陶渊明跟着扫地僧穿过寺庙的小路,直至后院静心亭:“小施主稍等片刻。” 陶渊明微微点头,朝他行了个礼。 见僧人已走,陶渊明才坐了下来,他自是知道今日寺庙里来的是谁,也知道觉念大师必不会见他。当然,今日上山,他也不是来找觉念的。 他是来找桓玄的。 陶渊明从箱包里掏出一支竹笛来,看向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峰。 与此同时,厢房内。 “小公子,您又输了!” 一小和尚洋洋得意,桓玄却耍起赖来:“今日,今日我是身体不适,才会输给你的!” “真的吗?”小和尚意味深长的看了桓玄一眼。 忽闻屋外传来一阵笛声婉转,桓玄连忙指着窗外:“是这乐声,这乐声干扰了我!” 说罢,便起身推门而出,他倒是要瞧瞧是谁在门外“干扰”他! 桓玄走到静心亭前,语气蛮横:“你是谁?不知道你的笛音吵到本公子下棋了吗!” 陶渊明转过身来,见到桓玄的那刻微微一愣:“你是桓玄?” “正是!”桓玄双手掐腰,仰着头看他。 这是陶渊明第一次见桓玄,不曾想桓玄如此瘦小,面容清秀的像个女孩子,还真是让人,下不去手…… “在下陶渊明,见过桓公子。” 惊异只是从他心中闪过,礼节却是必不可少的。 桓玄呆愣,刚刚嚣张的气焰全都被陶渊明这一拜礼尽数泼灭。 “算了,本公子原谅你了,你这笛声,听着倒也还行……”桓玄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陶渊明笑道:“那我再吹一曲给公子听。” “好啊。”桓玄糊里糊涂的答应了。 然则桓玄并不通音律,在陶渊明专心致志吹曲时,他的目光全在笛子本身。看着陶渊明手指不断的按压不同的乐孔,发出不同的音调,他便越发好奇,为什么一根管子戳几个洞就能发出这么多声调的音? “桓公子觉得我刚刚那一曲如何?”陶渊明一曲毕,问道。 “甚好,甚好!悦耳,绝妙!”桓玄鼓掌称赞,却也赞不到点子上去。 “桓公子喜欢便好。”陶渊明无奈,看来这桓玄于乐理是一窍不通,许是他年纪尚小,桓府还未曾给他请来教书先生。“听桓公子刚刚说是在下棋?” 桓玄眼中一亮:“对,陶公子是否想要对弈一局?” “荣幸之至。”陶渊明道。 厢房里,棋局再开,桓玄执黑子,陶渊明执白子,两人面上皆平静,心中却各有所虑。 对角星位两字落,白棋先行,陶渊明先行布局,桓玄长虑顾后,伺机而动。 很快棋局便到了中段,此时二人的心境都发生了变化,桓玄越进越勇,在整副棋面上成绝对优势,将陶渊明团团包围。 桓玄大笑:“你要输了!” 陶渊明却丝毫不慌,他悠悠的说道:“还未到最后一刻,桓公子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话音刚落,陶渊明再落子,此子精妙,直接反杀了桓玄近一半的棋子,局势瞬间倒了过来。 22.陶府肄学巧拜师(三) 桓玄眼睛都直了,这怎么可能,这棋还能这么下? “该你了,桓公子。”陶渊明淡定自若。 桓玄慌了神,终是叹了口气,直接将手中的棋子丢到了棋篓里去:“我输了。” “你当真认输?”陶渊明问。 “当真。”桓玄彻底泄了气。 这时,陶渊明起身,拿起桓玄手边的一颗黑子,下在了棋盘上。正是这一步,气若游丝的黑棋竟又杀出了一片绝处逢生的路。 “这……”桓玄看了看棋局,又看了看陶渊明,简直不可思议。 “桓公子步步杀招,一味进攻,不通防守,看似胜券在握,实则败局早定。”陶渊明如实说道。 桓玄呆愣,此人所言不虚,回望之前自己与他人下棋,皆是如此…… 正闻,寺中钟声敲响,已至申时,陶渊明望了望窗外,斜阳残落,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今日有幸见到桓公子,本欲多说几话,奈何暮色渐近,渊明只好就此拜别。” 就在陶渊明要踏门而出时,桓玄忙问道:“公子可是陶常寺府上的?” “他是我的叔父。”陶渊明回道。 桓玄喜笑颜开:“那好,过几日我去找你!” 陶渊明亦展笑:“那在下便在陶府恭候桓公子。” 深夜陶府,陶渊明独坐凉亭,看着桌上摆着的琴,却无心弹奏。他从怀里翻出白水阁给他的那本名曰《奏心曲》的琴谱,心中实在缭乱,奏心、奏心……他早该知道是何原因奏不出此曲的,缊心怎奏? 心乱之由,全然是他与那桓府有着血仇,他虽才八岁,但是母亲抱着他痛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母亲和叔父都说父亲是因病卒于任上,可他不信。从他踏入健康城的码头开始,便有意无意的想要探查着父亲真正的死因。 直至那天陶府来了客,他躲在角落偷听到叔父与他人的谈话,知道自己怀疑的果真没错,原是桓家人逼死了他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没能力手刃害死父亲之人,但是他可以让桓府一命还一命。桓温有一子,名曰桓玄,听闻在桓府极受宠爱,若下杀手,选此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可今日一见桓玄,却又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阴暗,桓玄又何错之有? 白水阁和君长落坐在屋脊上,看着陶渊明一直面目纠结又叹气,都快叹了一个时辰了。 “你说他小小的孩童,哪那么多愁?”君长落打了个哈欠,都给她坐困了。 “你倒是不急,今日上山什么都没发生,再之后的日子怕又是要一直待在这院中。咱们二人仙术又无缘无故消失了,要是再过几日,这陶府主人陶夔回来了,来个瓮中捉鳖,咱就能去这人间的大牢里观览一番了。” “得得得,头疼!”君长落转过身去,默默的掏出了命书,继续研究起来…… 白水阁换了个姿势,侧身倚靠在一个突出的小石像旁,继续观察着陶渊明的一举一动,心中疑惑:山上他不过是见了个小孩,下了局棋而已,怎么回来就变得如此忧心忡忡的了? “你那小破书里面可记载陶府与桓府之间有什么过节没有?”白水阁发问。 君长落摇了摇头,脸上顿显窘态:“对于命书里的内容,我所能查看的也不过是个大概,有关个人的命运,也是命书损坏了自动显现我才看得到的。” “怪不得每次传送不同的地方,问你都是三不知!”白水阁现在真的很想直接把君长落从屋顶上踹下去…… 君长落欲哭无泪:“平日里我也算是尽心尽力的修习了,可惜收获甚少,若不是你无意间弄坏了命书,或许至今我都不能进来窥探。” “如此说来,你倒是要感谢我。”白水阁骄傲起来了。 “是,我感谢你弄坏了我的命书。”君长落翻了个白眼。 “那有关他的,你都知道什么?”白水阁指了指亭子里的陶渊明。 君长落忙道:“幼时陶渊明,好学,性情温和,诗书礼乐皆好之……” “挑重点。”白水阁扶额。 “哦。”君长落目光扫了一圈,有一个变故吸引到了她:“前不久,他的父亲陶逸死了,死因暗害。” “难道他想报仇?”白水阁又换了个姿势。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可能,可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我并未觉得他有害人之心啊。”君长落不解,“况且,他一个孩子又能做些什么?” 白水阁却不赞同她的说法:“可知道害死他父亲的是谁?” 君长落摇了摇头:“后面的我就看不到了。” “我猜定与那桓府脱不开关系。”白水阁自顾自道。 与此同时,桓府之内,桓玄盯着桌子上的那盘棋发呆良久,这棋局是他凭着记忆复盘出来的。陶渊明……陶渊明……当真是一个深谋远虑之人,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布了局,自己的所有路数,应是早就被看破了…… 叔父一直教导他君子道义,让他一定要时刻留意身边人,结交才子谋士。这陶渊明,未来定要是自己麾下之人! 翌日晨,陶府内,陶渊明早早的便在塾堂内背诵着《诗经》。这时君长落气喘吁吁的跑到门前,招呼着他:“今日先生要教点别的,你快随我出来。” 君长落领着白水阁一路往水塘的方向去,远远的便瞧见白水阁悠闲地背影,走进一瞧,才发现他是在钓鱼。 “先生,这……” “坐。” “哦。” 陶渊明乖乖坐下,拿起鱼竿,虽然先生教的东西总是奇奇怪怪的,但听先生的总没错。 两人坐在水塘边钓了有近半个时辰,皆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白水阁率先开口:“要是别的孩童,钓鱼那么枯燥的事情,定是坐不到半刻钟就昏昏欲睡,想要逃离了。你倒是沉稳,不似当前年岁。” “先生说错了,学生已经不是孩童了。”自父亲死后,他便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不论是不是孩童,总归可以活的洒脱一些。”白水阁悠悠道,“问你,若我一刻钟后便想吃到十条鱼,你要怎样才能确保在这一刻钟内得到那么多?” 陶渊明说道:“先生这是在为难学生,刚刚我们钓了半个时辰都一无所获,一刻钟怎么能钓得到十条鱼?” “做不到?” 陶渊明摇了摇头:“恕学生实在无能为力。” “且看为师如何做。” 说罢,白水阁直接脱了外袍,捋起裤腿和袖子,只身跳入了水池之中! 陶渊明惊呼:“先生!” 池水荡起圈圈涟漪,不见入水白水阁一丝身影,水面渐渐回归平静,君长落不免有些担忧,这狐狸不会淹死了吧? 刚想着,水面上突然探出一颗头来,紧接着便见好几条鱼从空中划过落在地面上,君长落眼睛一亮,赶忙抓起一旁的竹篓,捡起鱼来。 “别傻愣着啦!”君长落指着岸边奋力扑腾的小青鱼,“捉住它,别让它蹦回去了!” 陶渊明手足无措,但身体反应比脑子快,麻利弯腰逮住那鱼,精准的扔到竹篓里去了! 几人忙活了片刻,正好一刻钟,君长落数了数鱼 篓里的鱼,竟足足有二十五条! 此时白水阁才拖着湿漉漉的身子从池子里走出来,他攥了攥衣服上的水,接过外袍披上:“渊明,为师希望你能明白,得到那十条鱼的方法并非只有一种,换一种方式,或许会有更好的结果。” 陶渊明心中一颤,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不禁发出疑问:“可先生的另一种方法,让先生浑身都湿透了。” “相比于焦急不耐的等着鱼儿上钩,倒不如下水捉鱼,即便衣衫尽湿,却也乐得逍遥,只因心中畅快,所有的一切在为师眼里,都算不得什么了。”白水阁轻轻拍了拍陶渊明的肩膀,“人生不得意之事有□□,何苦事事都为之烦忧?从心就好。” 听此一席话,陶渊明心中下定了决心,眼中光芒也更加坚定:“学生知道了!” “既然如此,今夜我们便做个全鱼宴吧!”白水阁提着那满满一筐鱼,脑海中已然有了烤鱼、蒸鱼、煮鱼……的画面了。 “都听先生的。”陶渊明和君长落异口同声道。 晚风微凉,院中古桐木下的秋千摆荡,秋千上,陶渊明手中拿着一个小黑瓷瓶,小黑瓷瓶内是剧毒——五石散。 他在秋千上荡了好久好久,脑海中不断闪现先生说过的话。也许,换一种方式也未尝不可,况且若真要毒杀桓玄,自己又当真下得去手吗? 父亲的死已成定局,陶渊明跪在桐木根旁,用手中的匕首挖了一个洞,将匕首和毒药皆埋入土中。一滴泪从他的脸颊划过,他低语自责:“是明儿不孝……” 陶渊明独坐凉亭下,试探着的勾起《奏心曲》的第一个音,羽音铮然响起! 就在陶渊明弹出《奏心曲》第一个音的那一刻,君长落手中的命书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此枝节,就此修复。 “白水阁,快醒醒!”君长落激动极了,直接把躺在床上熟睡中的白水阁一把拉起,“我们可以离开了,说不定到了下一个地方,我们的法力就能恢复了!” 白水阁晃了晃神,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原来一开始,就是要我们解开陶渊明的心结。” “因血亲之仇而成的心结,本该是最难解的,幸亏陶渊明是良善之人,不然我们怕是要耗死在这儿。”君长落叹了口气。 “他只是迷茫,被困于这世俗规矩中罢了,不是真的想要害人。这些天来,他也算得上是我的弟子,临走前,我还想送他一样礼物。”白水阁望了望窗外塾堂的方向。 次日晨,陶渊明刚走进书塾,便瞧见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走进些,才看清是一封信和一本书。 信中所说:渊明,你我师徒之缘实为巧合,你敏而好学,未来定会有一番成就,但为师希望你谨记初心,不要拘于世俗。桌上有一本武功散学,平日闲暇时便拿去练练,若能稍稍参悟,平常人便近不了你身,若不能,也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对了,今日会有一位新的先生来授课,莫要在他面前提及我!惜别。 陶渊明翻开了那本所谓“武功散学”,每页只有几个字,且墨迹看着还没干,像是现写的…… “你为什么不当面与他告别?”君长落不理解。 白水阁把玩着执流仪,看着老塾师正朝着陶渊明的方向走去,轻声道:“因为麻烦。” “好吧,那我们现在就走了?”君长落试探性的问一句。 白水阁点了点头。 就在君长落刚掏出命书时,就有一阵白光从二人眼前闪过,短暂的失明过后,一阵猛烈的眩晕感直袭君长落的大脑,很快她便没了意识。 23.落雪慢煮梅子酒(一) 腊月日,风雪交加,君长落躺倒在程家小廊桥内,不省人事。风雪不断侵袭她本就单薄的身体,忽有一只受了冻的猫从她身上踏了过去,于这夜半,发出哀哀嘶哑的叫声。 “你说这么晚,夫人非要喝什么莲子粥啊。” “行了,别说话了。” 两名侍女满脸倦意,低声吐说,突然一侍女惊呼: “寒露!你快看,前面是不是躺了个人!” “你莫吓我,这雪夜,怎会有人?” 霜降连忙上前几步,弯下身来,用手指扫去君长落面上的碎雪,轻探她的呼吸:“她还活着!” 寒露凑近一瞧,这女子肤若凝脂,一身绸衣胜雪,估计是大家族的女郎,忙对霜降道:“你快去将此事禀告给夫人!” “好!我这就去!” 梦中,君长落身处一间繁盛的酒楼之中,脑子昏昏沉沉的,她看了看桌子上的酒,突然怒火中烧,直接将桌子一掀,桌上佳肴美馔瞬间洒落一地,碗盏尽碎。 她迷迷糊糊朝房门走去,却突然撞到一个人的怀里。她看不清那人是谁,只听得对方一声闷哼,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满手的鲜血,原是她手中握着匕首,直插进了他的心脏! 君长落猛地睁眼,心跳不止! “小女郎,你醒了。” 君长落缓缓坐直身体,才瞧见自己正身处一个很是华靡的房间内。就在她愣神之际,一个妇人慢慢朝她走来,坐在榻边,正要上手触碰她的额头。 她下意识的后退,那妇人却柔声说道:“小女郎别怕,你昏迷在了我的院中,染了温病,我是想看看你是否好些了。” “我……昏迷?”君长落嘴唇苍白,整个人气若游丝。 “是啊,都昏迷两天了。” 君长落瞧着那妇人一举一动尽显温婉,身着绸缎衣,头戴金银簪,莫非面前人是和褒姒一样的人物? “这儿是公主府吗,您是……公主吗?” 程夫人微愣,有些疑惑:“小女郎是来寻武昌公主的?” 君长落并未言语,纯是脑子有些不清醒,歪着头直勾勾的看着程夫人,心里却想着,此人有些面熟。 程夫人被盯的有些发毛,便转过身边倒茶边说道:“自去年兵乱,桓修身死,公主府早被查抄了,武昌公主也已不知去向。小女郎若是来寻公主的,怕是要失望了。” 程夫人将温茶递给君长落,她的指尖清凉,带有淡淡的花香:“暖暖身子。” “敢问夫人可是陶公子的妹妹?” 君长落终于反应过来为何这人看着面熟了,这女子眉眼之间,与幼时的陶渊明有着七八分的相像。而她绝不可能是陶渊明的母亲,那便只可能是他的妹妹。 听罢这话,程夫人明显一愣,神情之中略带疑惑:“小女郎知道阿兄?” “嗯……有过几面之缘。”君长落如实道。 “小女郎竟是阿兄故交……”程夫人正感慨着,突然觉得有些头昏,眼皮子也有些支撑不住了,“我这是……” 话没说完,程夫人整个身躯便软瘫在地,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君长落的身后飘着一条似鱼非鱼的怪物!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夫人!” 君长落直接懵了,赶紧跑过去探程夫人鼻息,这自己刚传过来,人不会就死了吧! “我送了她一场好梦。” 一个清幽的声音从君长落的耳根处飘来,极尽魅惑! “君主子,九百年了,果真是你。” 一股寒意猝然升起,君长落猛回头,正怼上一个妖怪的脸与她面对面相贴! “啊!” 那一刻,君长落极近失声,瞳孔骤然放大,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见到无常仙来找自己索命来了。 那妖怪蛇头鱼身,极尽怪异。正见着,它的周身突然卷起浓浓黑雾。雾散,倒变成了一个慵雅美人。 “冉遗鱼?”精怪近身,她本能提前感知到的,奈何如今法力尽失,倒被这贴脸杀吓得丢了半条命! 等等,君长落踉跄着起身,心中疑惑:“九百年前我们见过?” 冉遗鱼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笑道:“一年前有一青丘狐族公子来寻我,问过我你的下落。” 青丘狐族公子,她与青丘不熟识,怎会有狐寻她。还能是是白水阁不成? “是白家后人,与君主子你交情匪浅呢。”冉遗像是看透了君长落心中所想,直接言道。 还真是他! “一年前!?”君长落现在脑子里乱作一团,那臭狐狸怎么与她竟隔了一年,平时降落的地点随机也就罢了,怎么这次还跨时空了!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只见过一面。”冉遗瞥了一眼门的方向,笑:“君主子不妨去蠃母山寻长乘神,他必能解你心中之惑。” 说罢,冉遗慢慢后退,身形也渐渐消散,直至隐于尘埃之中…… “吱~吖!” 正是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着品蓝衣裳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抬头而望,与君长落四目相对。那男子身后又探出个侍女的头来,随即惊呼:“夫人!” 君长落低头,那侍女口中的夫人正躺在自己脚下,躺的板板正正。 完了,死定了! “给我拿下!”那男子反应过来后,怒气冲天。 这一声令下,数十名侍卫直接提着刀就冲了进来。君长落满心绝望,也知道此刻辩解根本是浪费口舌,干脆束手就擒。不过片刻,她便被五花大绑的丢进了一间全然不透一丝光的屋子里去了。 落锁的声音清脆不已,君长落的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外边七慌八乱的声音。 程尹将夫人抱到床上,紧握住她的一只手。自从商后,每次分别少则几月,多则一年,最盼重逢,也最怕重逢…… “郎主,赵医官来了!” “赵医官,您快瞧瞧我娘子到底是怎么了。” “郎主莫急,小人这便为夫人把脉。” 只见赵医官屈身床侧,三指按压程夫人腕上经脉,微闭双眼,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片刻过后,赵医官起身恭拜:“夫人体疲已久,心中又积忧悒,此时不过是睡去 了,倒是好事,并无大碍。” “当真无碍?” 赵医官瞟了一眼程夫人,终是低声应答道:“无碍。” “那便多谢赵医官了。”程尹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边君长落像个兔子似的在黑屋子里蹦来蹦去,试图能找些锋利的东西,把绳子隔断。可惜周围太过昏黑,什么都看不见。 都是那个冉遗鱼,说话说的不清不楚的也就罢了,明明是它弄晕的人,最后被关起来的,倒成了她了! 不过,九百年前于苍山倒有一场诛魔之战,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这场战争,甚至古籍中都只有寥寥几语。她摇了摇头,她应是不会与那场大战有关的,她又不是战神。 正想得入迷,门外锁落,一束强光打在她的脸上,来人是一个小侍卫:“郎主叫你。” “我走不动,你给我解了绑,再拴上我的手好了,我又跑不掉。” 她现在被捆的活像一条长虫,不怪她走不了道。 小侍卫眼神示意自己身后的两个人,两人得令,竟直接一人抬着肩膀,一人抬着脚,将她一把扛了起来! “哎!不松绑了,我蹦过去还不行吗!” 君长落惊呼,身体离地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只冒出了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且还是即将被送上砧板的鱼肉! 那些侍卫不管君长落一路的哀嚎,直接将她扛到了堂内,丢到了程尹面前。 程尹坐堂前,看着地上蜷缩一团的君长落,皱了皱眉:“老实交代,你是何人?” 君长落抬了抬眼皮,看着面前的“屠夫”,一脸的怨气:“医官来过了吧,程郎主冤枉了好人,是否也要给在下一个交代?” “放肆,你岂敢与郎主这般讲话!”站在程尹身边的侍女霜降看不过去了,上前一步吼道。 程尹打了个制止的手势,霜降只好欲言又止。他双眼盯视着君长落一会儿,后吩咐下人道:“给她松绑。” “说说吧,夜闯我程府的目的,要是说不出个由头来,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大牢。” “彭泽县有位陶县令,我与他曾朋友一场,他总念着夫人,我路过此地,便想着来看看。” 程尹缓缓压低身子,紧盯君长落双眼:“那大门不走,为何翻墙啊?” “我呢,会些武功,那夜路上人多,就想着不如在房顶上走,视野还能开阔些,却不慎脚滑掉进了程府,摔昏了过去,倒是缘分使然。” “果真是这样?” 程尹打量着君长落,很是不相信。 “夫人为何突然昏睡在地,你是不是也要给我个交代?” 君长落咽了口唾沫,这事她还想找那臭鱼要个交代呢!冉遗鱼善掌梦,也不知道它给了程夫人一个怎样的梦。 “我初醒时,便察觉夫人神思黯然,许是很久不曾好眠过了,自作主张偷偷给夫人下了些助眠的药物。没曾想刚见效,还未来得及将夫人移至榻上,郎主您便推门而入了。” 君长落说这话时,一直盯着程尹的表情,毕竟自己是满口胡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24.落雪慢煮梅子酒(二) “我初醒时,便察觉夫人神思黯然,许是很久不曾好眠过了,自作主张偷偷给夫人下了些助眠的药物。没曾想刚见效,还未来得及将夫人移至榻上,郎主您便推门而入了。” 君长落说这话时,一直盯着程尹的表情,毕竟自己是满口胡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程尹回想:赵医官也说夫人是因过于疲累才睡着了,这丫头说的倒是有几分可信。 “既然是内兄的朋友,快请座。”程郎主换了一副笑脸,“霜降,上茶。” 君长落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故作淡定的走到一旁坐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拇指不断的在抖,赶忙握紧了拳头。 “女郎花颜月貌,是如何与内兄结了缘、做了友?”程尹端起茶杯,轻轻一抿,抛来个问题。 “也都是巧合,幼时相识罢了。”君长落干笑一声,也拿起茶杯,掩盖心虚。 于她来说,见陶渊明仿若昨日,可于陶渊明来说,记忆中却根本不会有她的一分一毫。想来这程尹也不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去查她这个无关紧要小人物的身份。 “女郎……”程尹刚想再问些什么,口中的话却被一个着急忙慌的侍女打断了。 “郎主,夫人醒了,夫人要见这位女郎。” 听此话,君长落忙起身,对着程尹礼别道:“既如此,在下便先去探望夫人了。” 直到她转身踏过门槛的那一刻才舒了口气,这程尹表面看着温和,实难对付,再聊下去,若言语身份上不小心出现了什么纰漏,他定然不会轻饶了自己。如今没有灵力,不好正面硬钢。 侍女将君长落领至程夫人的房间后便关门退下了,入眼是一张“踏雪寻梅”的屏风,燃香清淡,是她从未闻到过的味道。房间的布置也很是雅致,摆放的物件小巧却能看得出其价值不菲。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将她的视线拉回到右边的床榻之上,程夫人半卧,欲起未起。君长落连忙走到其跟前,扶着她。 程夫人眼眸低垂,神情黯淡,似在回味。 “夫人,您还好吗?” 直到君长落开口,程夫人的神思才被拉了回来,她望着君长落的脸庞,却又有些恍惚:“还不知女郎姓名?” “夫人唤我长落便好。” “醉杯染青衫,着梦花长落。是个雅正的好名字。”程夫人刚说了两句话,便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君长落蹙眉,忽然想起《长古》中对程夫人生平的提及:畅月朔日,斯女既亡。 莫非,便是今年十一月?如果是这样,那她可就只有二十几天的光景了。 “长落,我有一句话,希望你能帮我带给阿兄。”程夫人嘴唇泛白,显得可怜又虚弱。 “夫人请说。” 程夫人贴近君长落的耳朵,喃喃几语,便像是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夫人放心,等下次我见到陶兄时,必将话带到。” “有劳了。”程夫人淡淡一笑,执起她的手:“这几日,你不妨在府中安住下,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千根树损坏的支脉是程夫人的某个心愿,如今程夫人主动要求让她留在程府,倒是省了好大一个麻烦。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推辞了,想来夫人一人久在程府沉闷,我也能多陪陪夫人。”君长落反握住程夫人的手:“夫人面容憔悴,若是陶兄见了,定然心疼不已。” “我患病一事,千万不要告诉阿兄,他为官不易,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知道了。” “你先出去吧,去找寒露,她会为你安排房间。” “嗯,夫人好好休息。” 说罢,君长落后退两步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去。 就在君长落刚推开门时,迎面站着的,正是程尹。不等他说一句话,程夫人那边就又传来一阵咳嗽声,程尹也顾不得其他,直接略过君长落,直奔着程夫人去了。 到还真是伉俪情深,可惜过不了多久就要生离死别了。人类的寿命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有人逍遥快活,有人被困一生,有人自出生起便是掌中之宝,有人却争分夺秒只为活着。真不知是喜,还是悲。 由寒露引着君长落到了西边的一间厢房,空间不大,但东西齐全,就是多了些凉意,想必是门窗皆开的原因。 “女君看看是否还缺些什么?”寒露问道。 君长落扫视了一眼:“没什么缺的。”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若女君需要什么,直接传唤奴婢即可。”说罢,寒露就要离开。 君长落连忙拦住她:“等下。” “女君还有什么吩咐?”寒露一脸疑惑。 “你们夫人,平时是不是不常出门?” “夫人有咳疾,见不得风,自然是不常出门。” “那你们郎主在外经商,可是不常回府?” “郎主是生意人,常年在外奔波,虽然身在外地,难以回府,但能月月寄信给夫人,每次夫人收到信时,都能开心好久。” 看来程夫人的心愿,很大可能是想要程尹的陪伴…… 君长落莞尔一笑:“我这一切安好了,你先照顾夫人去吧。” “那奴婢告退。” 厢房久无人住,夜里清冷,这程府中的下人送了好多碳火来,房间是暖和了,却也觉得有些呛人,只好把窗子打开一点。 谁知刚支起叉竿,一位“美人”的脸就怼了上来。 “砰!”慌乱中君长落倒退了几步,却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的什么东西。 听到动静后,看守的侍女直接推门而入:“女郎没事吧?” 君长落瞄了一眼窗外,发现那人脸早已消失不见,便笑着对那些冲进来的侍女说道:“没事,是我开窗时不小心把砚台打翻了。” 侍女们互相看了几眼,确定并无大碍后,也就行了个礼退下了。 君长落一转头,果然那化作人形的冉遗鱼就坐在床上,神色妩媚的看着自己。 “我还没去找你,你到先找上门来了。”先栽赃后逃逸,她心里还没消气呢! “君主子,你不必去蠃母山了。” “为何?” “明日,醉红楼,长乘神在那等你。” “什么?” 君长落还在疑惑,却见那冉遗鱼直接化作一缕烟,飘走了。 这臭鱼! 这会儿程尹也是毫无睡意,他坐在桌前,一杯一杯的喝着茶,反而越来越清醒。他望着床上躺着的心爱的妻子,满眼心疼。 白日里赵医官说她并无大碍,他还差点信了。若不是从角落看到这带血的帕子,他都不知道她竟病重到这般田地。 “云儿,你宁愿收买赵医官,也要骗我,你总是为别人着想,那你自己呢?” 程尹眼角不知觉的流下一滴泪来,他忙把头扭过去。曾经他跟着桓玄在外打打杀杀,随时有生命危险,后来辞了职,倒不是他贪生怕死,只是心中有了羁绊。后来为了生计,便去黄安做生意,与云儿聚少离多,想来越发亏欠她了。 初雪暖阳照,仆人们一早便在清扫院子。程夫人醒来,并不见程尹身影,便颤巍着身子坐起来:“寒露。” 寒露闻声推门而进,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昨个赵医官为夫人诊过脉,换了一副汤药,需得早起便喝。” “郎主呢?” “今早府上来了位贵公子,郎主跟着他出门去了。” 程夫人凄凉一笑,“也好,想必是生意上的事。”她接过那干苦味涩的药汤,一饮而尽,就像喝白水一样轻松,“陪我出去走走吧。” 程尹所见之人,他并不认识,只是那人手轻轻一挥,他便毫无意识了。待他神智清醒时,发现自己正浑身被麻绳绑着,动弹不得。张了张嘴,发现根本吐不出一个字,像是被人下了哑药一样。 “你放心,我不伤害你,只是今日你须得老老实实的待在这,哪都不许去。” 说话的是一个小孩,他淡定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逗弄着怀里的白色小猫。 这边程府内,小厮跑着送来一封信,信上写道:酉时醉红楼,来换程大人。 “这信你是哪来的?”程夫人紧皱双眉,颤抖着双手,难以置信。 见夫人如此生气,小厮吓破了胆子,连忙跪下:“是刚刚有人用箭射在柱子上的。” “难道是郎主今早见的那个人?”寒露回忆道。 程夫人只觉心口一堵,随即喉咙处一阵腥甜,一口鲜血直接喷洒在信纸上。 “夫人!” 寒露惊呼,忙掏出帕子来为程夫人擦拭嘴角鲜血。 正值此时,君长落从廊庭处转角而来,正伸着懒腰,打算来问个安,却看到眼前这一幕,骤然加快步伐,行至程夫人身旁:“怎么了这是?” 程夫人摆了摆手,对那小厮道:“你先下去吧。”那小厮慌里慌张的退去了。 “有人绑架了郎主,要我们酉时去醉红楼换人。”寒露一边扶着程夫人坐下顺气歇息,一边跟君长落解释。 醉红楼。这名字,好生耳熟。长乘神与她约定的地点也是那儿,怎么这么巧? 25.落雪慢煮梅子酒(三) “夫人不必担心,既然那人要物什来换程郎主,就说明郎主目前并无大碍。”君长落说,却又疑惑:“只是不知要拿什么去换,敢问夫人这程府可有什么贼惦记的东西?” 程夫人想了片刻,摇了摇头:“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曾多问,程郎宽厚仁德,结仇想必是没有,这么些年来,也并无贼人上门。” 既无仇怨,不贪贵宝,那绑架程尹的目的何在?也罢,反正她本就要去醉红楼一趟,长乘神也在那儿,左右出不了什么乱子。 “寒露,你和霜降多去准备些银子,如果那人只是贪财,那他要多少给他便是。”程夫人声音喑哑,本就淡黄的脸上写满了怆痛。 近酉时,花街柳巷处驶入一辆马车,周遭的妓子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而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程夫人一行人。 这世街最繁闹之处当属醉红楼,可它却并非妓院,而是个酒馆。跻身在这纸醉金迷之所,顾主多是阔佬亦或是邻近院子里妓女们,买酒常常一掷千金,生意很是红火。 “几位随我来,主家在雅间。”一身着棕麻布衣衫的小二笑着脸弓着腰的迎了上来,想必是专门等着她们的。 进入酒馆,人声鼎沸,气味纷杂,多是喝醉了的男人东倒西歪的吐着不雅之词,更有甚者站到了桌上手舞足蹈,脚边堆满了酒坛子;还有些许江湖人,个个长得豪迈,喝酒却斯文许多。这淆乱的场合,往外运酒的小二都小心翼翼绕着走。 雅间在二楼,杂乱声小了许多,那小二引着她们来到最末间,先叩了叩门,才将门推开:“程夫人请进。” 程夫人朝他点了点头,便迈入房间,霜降和寒露紧随其后,正当君长落也打算跟上去时,那小二却叫住了她:“主家只见程家人,还请这位女郎在外静候。” “为什么?”君长落不解。 见程夫人和其侍女已经进去,小二才将那雅间的门关上,转身对君长落说道:“女郎随我来,有贵客要见您。” 贵客?能在这醉红楼称得上是贵客的,要么足够有钱要么有权。此间不会有人认得她,长乘久居蠃母山,这贵客莫不是那只冉遗鱼? “铮——铮——” 似是有人在调琴。 闻此声,程夫人止步,面前是一层薄纱隔断,凉风一吹,薄纱便在空中舞了起来。纱后座上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那少年面前摆着一把上好的古琴,看不出材质。房间内飘着淡淡的栀子香味,很是清冷。 “不知阁下要怎样才能放过我郎君?”程夫人开门见山直言道。 少年停止拨弄琴弦,嘴边露出玩味一笑:“久闻陶娘子酒量不错,若能喝完这一坛曲子春,我便将你那郎君放了。” “夫人不可!您现在的身体不能饮酒。”霜降焦急的喊出声来。 寒露也走上前去,对少年行礼:“还请公子换个条件。” 少年不耐烦的一抬手,霜降与寒露两人便瞬间没了意识,瘫倒在地,这眼前的一幕,让程夫人直接呆愣住了,但很快她眼中的惊吓迷茫就转变成了恼怒气愤。 她质问少年:“你把她们怎么了!?” “我与陶娘子说话,怎容许她们插嘴?”少年站起身来,款步而至程夫人身边,“你放心,她们只是睡着了。” “倒是这曲子春,陶娘子是选择喝还是不喝?” 少年拎着酒坛子悬在程夫人面前,面上俨然一副轻世肆志的样子。 喝,还是不喝?若搁从前,几坛曲子春都不是问题,可如今她的身体就算是沾上半滴酒都将致命。 少顷,她心中苦笑,也罢,自己本就时日无多了,一命换一命,倒也划算。 “我喝。” 话音一落,少年便动作轻柔的将酒倒入一个耳杯之中递给程夫人:“陶娘子,请。” 程夫人接过,心中好似并无波澜,眼角却泛起了晶莹,她看了看手中装满酒的耳杯,不再犹豫,一饮而尽。酒入体后几乎是瞬间,耳杯落地,火辣感直袭心脏,喉咙也瞬间如刀割一般疼痛,接着就是一场猛烈的眩晕感,她的身体也瞬间如一堆软骨,瘫倒在地。她撑着最后的意识看了眼那飘摇的薄纱,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边店小二只将君长落带到了酒楼第三层的楼梯口后便退下了,理由是这儿他没资格进,也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要靠她自己摸索。 太不靠谱了!君长落暗暗咬牙。 这层是完全封闭的,透不进一丝光,她也只好探着一边的墙壁慢慢往里走,很快眼前就只剩下一片漆黑。这条路好像意外的长,她走了很久很久,仍不到尽头。这脚程,就算是绕着酒楼走一圈,也该走完了吧! 既然如此,君长落干脆止了步,随即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冉遗鱼!” 一声不行那就再来几声:“冉遗鱼!冉遗鱼……” 黑暗中一只芊手直接捂住了君长落的嘴巴,女人的头发垂落在肩,面上倒显得有些忧愁:“君主子,别喊了,这儿不隔音。” “带我去找长乘神。”君长落扒下冉遗鱼的手。 冉遗鱼轻挑双指,四周的烛火便相继亮了起来。君长落视线刚恢复,就瞧见不远处摆着一桌两椅,有一名身着墨白衣衫的男子正背对她而坐,一止一动都极具风雅。 神史书中说过,天神长乘身聚九德之气,性格寡淡,不慕名利。本就害怕此神不好相与,如今只是远远观望,这清冷之气都快要将她冻死了。 “吃了它。”冉遗鱼不知从哪拿出一粒药丸塞到了君长落手上:“御寒的。” 原来这寒气……是真实存在的啊。 “跟我来。”冉遗鱼幻化全身,步伐轻盈媚态。君长落后头跟着,心中不免升起一个疑问,这条鱼是不是在这凡世做过什么夜间的行当…… “人我已经带到了,就不打扰你们二位叙旧了。”冉遗鱼后退了两步,随即潇洒转身离去。 诶,这就走了?不再,互相介绍 介绍吗?这么大一尊神,她也只在神史书中见过名字啊! “司命殿小仙使拜见长乘神。”君长落行拱手礼,后知后觉才醒悟对面不是凡人,而是个神仙。又赶忙欠礼半身,慌乱的行了个见神礼。 她咬紧牙关,低眸垂首,耳朵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长乘好像并不在意,只言道:“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快坐。” 君长落小心翼翼的坐下后,长乘也从手中幻出了个药丸来:“这个,能让你重新恢复法力。” “长乘神知道我没了法力?”她不禁感叹,不愧为上神,就是厉害。 长乘淡淡一笑:“这地界有不少妖怪,凡术法上敌不过我的,便尽数被我镇压,更何况如今这么弱的你,连个阵法都走不出。” 这书中的神,都这么心直口快的吗? “我寻你来,是有一件事要求证,你与那青丘白水阁走的很近?”长乘抬眸,只盯着君长落的双眼,周围的空气都更加冷了几分。 “也不算近……顶多是朋友。”君长落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吓了一跳。 “呵。”长乘冷笑一声,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嘴里只吐出两个字:“有趣。” “你心中,可有什么想问我的?”长乘语气柔了下来:“什么都可以,我尽数告知,不过我只回答一个,你要想好了。” 君长落陷入了沉思……她原本找他是要问什么来着?能问如何一步到位修复好《长古》吗,那这不相当于直接告诉他自己弄坏了命书吗……那条冉遗鱼就挺可疑的,面前这尊神也很可疑,专门出蠃母山来寻她一个小仙使? “白水阁如今在哪?” 想来想去,还是先找着那臭狐狸的踪迹再说吧,毕竟是跟着她一起进来的,若带不出去,青丘那边也无法交代。 “确定问这个?”长乘略感意外。 “嗯。”君长落倒是毅然。 “他最后的踪迹是在途径东林寺的林道上。” “寺庙?” “去年有一受了重伤的小妖来蠃母山求药,我查看过他的伤口,是‘三寸入骨’造成的,那东西只有青丘有。”长乘停顿了一下,不知心中想到了什么,嘴中不自觉嘲讽道,“他还是这么弱。” “长乘神与白水阁曾是旧相识?”君长落轻轻挑眉。 长乘笑了笑:“你的问题,我已回答过了。” 好一个长乘神,竟套不来他半句话。既如此,君长落起身拜别:“今日,多谢长乘神解惑,以后有缘,自在相见,小仙必定酬答上神。” “时下我亦倦疲,或许不日我们就会再见。”长乘说的诚恳,“临别还有一言,青丘狐口中谎话颇多,你可多些心,莫被骗了。” 说罢他淡淡一笑,挥了下衣袖,整个人便消失不见了。空旷的长廊内只剩呆滞的君长落和满墙烛火飘忽。 遭了!出来这么久,程夫人若寻她不见,起了疑心可就不好了。 26.落雪慢煮梅子酒(四) 她赶忙小跑至二层雅间前,见房门犹闭,倒是难以确定她们是否还在里面。正犹豫是继续在门外等候还是敲门问询时,一阵不知何处刮来的风竟直接将门吹开了。 顿然间,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地上还躺着两个人,正是寒露和霜降。 这……这发生了什么?程夫人呢!? 君长落步趋迈入房内,只见白纱肆意飘扬,纱后榻上隐隐约约躺着的一个人。 她快步越过薄纱,看见榻上之人确为程夫人后,手中忙捻仙诀探查她的气息。片时,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有人用丹药给她续了命。 “你究竟是何人!” 还不等君长落喘下一口气,耳边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差点离开人世,她的手腕也在这时被来人一把抓住,那人猛一使劲,竟将她甩去一旁,腹背直怔怔撞在了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程尹!”君长落急怒之下直接吼了出来,这人未免太粗鲁了些! “我夫人究竟如何你了,你要三番五次害她!”程尹气势汹汹的走至君长落身旁,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力气越来越大! 君长落脸上痛苦,却暗中蓄力,一掌将他击倒在地。霎时,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为何一个小女娘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你倒是说说,我如何害她了!”君长落也是气急,直言道:“你自己离家一去便是多月,丝毫不关心你夫人的身体,你可知她没几天活头了?” “你说什么?”程尹眉眼都要拧到一起去了。 “是她在寒雪日救我性命,我报恩都来不及,何来理由害她,此话是对是错,你问问她们二人便知!” 君长落指了指地上的寒露与霜降,随后再不愿多看程尹一眼,摔门而出。 程尹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口,却发现她所言之语,根本无从反驳。那薄纱还在飘着,他站起身来,一把将纱全部扯掉踩在脚下,晦气之物!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君长落独自游走在路边,心中的恼气已去,只剩懊悔。 手中程夫人的千根树仍呈破损状态,如今与程尹闹翻了脸,这程府恐怕进不去了,见不到程夫人,如何帮她了却心愿? 恐怕今夜,连住处都没有了。 “你是这画上的漂亮阿姊吗!”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君长落的身后传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而她的手中,正拿着一张泛黄的绢布。 君长落接过,展开来看:那画上人物的一眉一眼与她一般无二,身上的衣服还是当时初入陶夔府坠水后穿的宽敞大袍。 她连忙蹲下,询问那小乞丐:“这画像你是从哪来的?” “是一个大哥哥交给我们的。”小乞丐说着手中还在比划:“他总是戴着一个狐狸面具,不让我们靠近。” 难道……难道是白水阁!? “那你知道他如今在哪吗?”君长落双眼急巴巴的看着小乞丐。 小乞丐有些害怕,但还是说道:“你跟我来。” 城郊破庙,门前的火堆欲燃未灭,每走一步,地上都嘎吱作响,周围冷森森的,还飘着一丝淡淡的雾气,朦胧可怖。 “漂亮阿姊你别害怕,我们讨过饭食后都住在这,这四周燃了火堆,大虫不会来了,很安全的。”小乞丐安慰道。 “你们……就住这里?”君长落掀开周围挂在横枝上的破布条,一不留意脚下还差点被绊倒,这儿当真能住人? “城内只许乞食,不给我们睡觉,之前瞎四叔只在城内不小心睡到了晚上,城门关了,没出来,就被打死了。”小乞丐说的轻巧,又言道,“好多人都死了,有被打死的,有饿死的,前两日五娃子就被冻死了,七娃子失踪了,都说是被大虫吃了,但我不信。” 君长落默默听着,表情却越来越凝重,目光落在小乞儿骨瘦如柴的身躯上,暗叹天道可悲。 小乞丐推开木门,一尊破损的大佛立于庙台之上,台前放着些近乎腐烂的果品,而庙前铺了多张草席,上面滚睡着好些个衣着破烂流丢的乞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三娃子啊,你这是带什么人来了?” “是画上的人。”小乞丐闻声朝一旁跑去,一下子扑到一个头发花白胡子颇长的老人怀里,“之前总是在庙里的大哥哥呢?” “画上的人?”老人捋了下胡子,缓缓抬头,眯着眼睛朝君长落招手,“丫头来,凑近些啊让我瞧瞧。” 君长落没有犹豫,朝着那老人走去,拱手作礼:“在下君长落。” 老人仍眯着眼,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他努着眼睛瞅了瞅君长落,又瞅了瞅画像,良久后才开口:“他来去不定,前几日啊就离开了。” “那您可知他去了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但却道:“他走前留下过一个木头蛋子,若要是我们看到你啊,就给你。” 说着,他从破口袋里掏出一个木丸,交给三娃子,三娃子拿到后就赶紧递给君长落。 这木丸一到君长落手中,竟顿然散发出一股奇香,转瞬之间又化作一个木头镯子戴在她的手腕上。 “漂亮阿姊,你怎么做到的!”三娃子眼见着这一幕,直接瞪大了双眼,“你会变戏法吗!” 看来是白水阁没错了,只有他们青丘才有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君长落淡淡笑着回应三娃子:“是啊,你要是平安长大了,我就教你。” “一言为定!”三娃子眼眸中流露出异样光彩。 “一言为定。”君长落心酸含笑。 此刻天色已晚,城门已闭,也没法子再去找客舍住下,想来今夜要在这破庙暂歇了。 君长落让三娃子给她找了个僻静角落,寻来几块木头,擦了擦尘土,靠着也就睡着了。 程府内程夫人醒来第一句便是问程尹君长落的下落,而他惭愧,不敢直面回应,支支吾吾的答不清楚。 “你可知,初遇长落时我做了一个梦?”程夫人面容憔悴,微颤的嘴唇碰撞,喉咙处艰难的发出呕哑的声音来。 程尹执起她的手,眼眶泛了红:“云儿做了什么梦?” “那好像是,我的另一生……” 暮晚灯火阑珊,一身着淡蓝色罗纱裙的小女娘却于街的中央迷失了方向。 正焦 急不知何处去时,一个中年老妪趁其不备,直接将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塞到了她的嘴里,她慌张的想要吐出来,却发现那东西已经消融在口,流入喉中了。 小女娘甚至没能看清老妪的容貌,便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紧接着便全无意识了。 “我跟你说啊,这姿色,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你疯了,这是陶御史的妹妹,你都敢下药!” “啊?陶御史的妹妹!” “扔这吧,咱们先出城躲一阵子,你就祈求她没看到你的脸吧!” “走吧走吧,哎呀!” 小女娘倚靠在墙边,耳中不断回荡着“陶御史”三个字,陶御史……陶御史是谁?她甩了甩脑袋,只觉头疼欲裂,终是支撑不住,顺着墙面滑倒在地。 再醒甚是朦胧,她躺在一个挂着纱帐的榻上,身体无法动弹,亦发不出一丝声音,好像全身都被禁锢住了一般。这时,不远处传来有人的对话声,一人声音平静温柔好似看透世间万物,另一人声音俏丽活泼带着丝丝倔强之意。 “你又去捡人。”女子音色温润,但语气中却充斥着责备的意味。 “我是去救人。”冉遗鱼一身红衣,头戴顽鱼戏珠眉心坠,阳光撒在她的面容上,动艳照人,“上次教你用落雪煮梅子酒的便是她。” “是那个孩童?”女子显得有些惊讶,“她们长得真快。” “是你离开的太久。”冉遗鱼给自己倒了杯酒,漫不经心的问道,“这次打算待到几时?” “话罢便去。” 冉遗鱼暗嘲:“你倒是忙,只管扔下我们几个来帮你维持法则。” 女子望向窗外,神色担忧:“近日我在苍山惹了些乱子,因而要离开一段日子,此间繁务,便交给你与长乘了。” “你还会惹出乱子?”冉遗鱼挑眉,很是不信。 女子看着冉遗,眼中尽是不舍:“或许下次见面,要许久之后了。” 看着女子这般神情,冉遗的心咯噔了一下,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女子却忽然一笑,给两人都斟了一杯酒:“没事,不必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要是有事,定要告诉我。” “嗯”女子拿起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最后只留下句,“珍重。” 熟知,二人的再次见面竟要等上近千年。 这番对话,直接惊住了躺在床上的小女娘,难道,救她的人是神仙!? 突然之间,自己的眼前飘着以雾气幻化成的貌美女君的画像。俄顷,那仙雾竟直接钻进了小女娘的眉心处,化作一缕残云印记后瞬间消失不见。 “记住,她叫君长落。”冉遗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日所听所见,皆不可语之外人,但凡泄露丝毫,我就吃了你。” 那女人总要在离开时让世人忘记她的存在,今日她心情不好,偏要造作一回!凡人寿命那么短,就算被记住又何妨? 待周围空寂,小女娘才颤颤巍巍的从榻上坐起来,却发现周围早已无人,而脑海中那尊名为君长落的神仙的面貌却异常清晰。 27.落雪慢煮梅子酒(五) “幺妹!”突然,房门被推开,来人俊郎倜傥,一身墨绿色长袍尽显儒雅之气,他直将小女娘抱在怀中,过了许久才松开,又作生气状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就会乱跑,让为兄好找!” “阿兄……”小女娘淡淡唤着,不知为何,鼻尖却有些酸楚,眼眶中竟也晶莹了起来,“阿兄,我差点就要被卖掉了!” “正值多事之秋,出门在外需得多加小心,下次要多带几个护卫防身。”陶渊明帮她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好了,你嫂嫂在家炖了你最爱的清鱼羹,随我回家去吧。” “嗯!” 小女娘点了点头,所有的软弱尽显,只因面前是最疼爱她的兄长。 陶府很大,下人很多,小女娘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直到陶老夫人从房门内迎来,她一把扑在老夫人怀里,略带哭腔的喊着:“娘!” “哎呦,让你这丫头乱跑!”老夫人见女儿被寻回,别提多高兴了。 “让娘担心了,下次不会了。”小女娘破涕而笑,慌乱的把眼泪擦干净。 这时二嫂也走了过来,牵起她的手,要带着她往厨堂去:“清鱼羹也炖好了,快来我盛给你尝尝。” “好。” 小女娘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如梦如幻,好像一旦抽离,所有便都要化为泡影。 她在陶府住了好些时日,却渐渐的发现这儿的一切都太过和睦……兄长能够周旋官宦之间,与嫂嫂也很是恩爱,娘的身体康健,她虽为人妇,往来陶程二府却来去自如,因两地相隔不过一条街……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快乐的……太不真实。 忽得梦醒,卧身在床的人儿满心空虚,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程尹听后,陷入深深地沉思,云儿所梦岂不正是她此生愿之所求? “我这便写一封信去彭泽,让陶兄来武昌。”程尹道。 程夫人却按下他的手,摇了摇头:“他难得寻了个县令的官,我怎好再扰烦他。” “我所说梦中最为真实的,便是我遇长落。” “你是说君长落乃为神仙?”程尹根本一点不信,“这世上怎会真的有神仙?” 程夫人欲言又止,大梦一场快让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但不论如何,她相信与长落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她远远望着,好像瞧见了儿时的自己。 “程郎,能否同我一起再用落雪煮一次梅子酒?” 程尹担心她的身体,本欲拒绝,但见夫人眼中流露哀情,实在不忍,终是应许:“你答应我,煮过酒后定要好好养病。这些日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为止。” “好。” 梅树下,程夫人坐于石凳上,手法娴熟的将调好的酒放到温酒器上慢煮,程尹则撑伞相靠,满眼都是他的夫人。 “记得我初入程府时,你总是规避,以至府中下人都要欺我三分,当时,我原以为此生要落得和阿嫂一样的下场。”程夫人回忆之时,倏尔笑出声来,“谁道你堂堂七尺男儿,竟是不知如何与女人搭言。” 听到这话,程尹的耳根瞬间红了:“这般糗事,莫要再说了……” “你当时从寒露口中得知我喜爱青梅,你便每日都买来屯着,却也不敢给我,就那般放着,我正纳闷那年蚊虫为何如此多。” 程尹耳根更红了,就连树上的红梅相比之都要逊色几分:“夫人当年不也是如此,常常醉酒他处,整个武昌都要被我摸熟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跟着桓玄,几日我们才得见一面。你又不善言辞,我心中苦闷无处排遣,还不许我喝点酒了?” 程夫人语中虽尽是指责之意,但当她转头看向程尹之时,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夫人说的是。”程尹倒是不争辩,语气之中尽是宠溺。 程夫人慢慢握着程尹的手,眼眸犹星辰坠湖光:“程郎,此生遇你,不尽欢喜。” “云儿……”程尹动容,双唇微张,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觉得此时落雪静谧。叹古来良辰好景、秋月春风也不过如此。 一阵凉风袭来,程夫人咳嗽了两声,程尹忙帮她裹好裘衣:“不如我们择日再煮酒吧。” 程夫人却推开他,摇了摇头:“程郎,你帮我去拿个手炉来吧。” 程尹叹了口气,将伞递给夫人,说道:“我速去速回。”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程尹便抱着手炉而归,可看到的却是夫人斜靠在梅树下,油伞倒翻在地,上面有一大片血迹已被薄雪覆盖。 “夫人!”程尹,泪水夺眶而出,他抱着程夫人,声嘶力竭:“云儿!云儿!” 寒露和霜降连忙赶来,二人瞬间明白了一切,霜降直接瘫倒在地,而略懂医术的寒露则上前替夫人诊了最后一次脉,眼眶也再禁锢不住泪水:“郎主,夫人……去了……” “不可能!快去请赵医官,快去啊!”程尹如失了魂一般,嘴里一直喃喃道,“刚刚夫人还好好的,不可能的……快去请赵医官……” 寒露和霜降双双跪地,泣不成声。程尹将夫人紧紧拥入怀中,他知道的,斯人已矣,再不复归! 现时,游走在街边、正苦思冥想要不要厚着脸皮再回程府的君长落,只觉心中一颤,命书遽然显现于眼前,而程夫人的那条支脉,竟在慢慢复金。 最后一句话,让她万般疑虑:陶氏女,于义熙元年,卒。 “欸?”程夫人,死了?可是如今,还未到时日,她怎么会死呢? 她连忙翻找程夫人生平,却发现命书中本应存在的一句“畅月朔日,斯女既亡”竟消失不见了? 若说当时在陶夔府上时,支脉能够复金,是为让陶渊明解开心结,从而放弃毒杀桓玄,也算是间接救了桓玄一命。那如今她与程氏妹接触不多,且并未帮她完成心愿,支脉为何复金了呢? 若此间原本就不需要她介入,那为何一开始命书中的这条脉络会 破损泛红呢? 她一定要去程府弄个明白! “小仙子。” 正欲施法离开时,熟悉的声音从君长落脑后传来,她不由得一颤,随即缓缓的转过身。白水阁一手卸下狐狸面具,一手撑伞凝眸而望,衣比雪胜,翩翩而立。 他莞尔而笑,春秋一载,几字揭过:“找到你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白水阁,寥寥几字,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白水阁指了指她手上的木镯:“斗柄引路。” “这是,斗柄镯?”君长落抬起手腕,很是吃惊,“听闻这东西来自青丘顶级铸造师白颜之手,是他余生最后之作,四海八荒仅此一枚,竟在你手上!” 君长落想褪去这手镯,却发现根本拿不下来。 “斗柄已认小仙使为主,此后便归仙使所有。”白水阁慢声细语道。 君长落却打了个寒颤,抬头满是疑虑的望着他:“你说话怎么怪怪的,性情大变了?” 谁知白水阁却突然靠近,一脸温笑的将伞和面具递到她手上,只言过“我主命已完成。”后转身化作一缕薄烟,钻入那名为“斗柄”的木镯中。而斗柄再次焕发光彩,原本的木头镯子顿然间蜕变得晶莹剔透,外观上似有三颗星辰镶嵌一般,煞是好看。 君长落直接呆愣住了,原来站在她面前对话这么久的,是个幻形!? 那看来真正的白水阁还在一年前。这斗柄镯珍贵非常,想必是他心急,多番寻自己而不得,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等见了面,再让他褪去此镯。 程府内,赵医官给程夫人把过脉后深深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是让程尹最后的希望也化为泡影。 正当他两眼无神,瘫坐在程夫人的身边时,却见君长落正踏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此时房间内只剩程尹、君长落和躺在床上的程夫人,程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间起身,又跪倒在君长落的面前,哀求道:“你是神仙,你救救我夫人!求求你了……” “你快起来,我不是神仙,救不了你夫人。”君长落叹气,使劲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在此之前,你说过我夫人命不久矣,且夫人梦到过前生,说你就是神仙!神仙想要什么,程某定当全部奉上,之前是程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神仙,求神仙开恩,救我夫人一条性命!” 说着,程尹便又要下跪,被君长落拉住。 “就算她现今仍留一息尚存,过几日也会魂归天际,这是她的命数,谁都无法改变。”君长落叹息,“更何况她有重疾在身,徒留几天也是折磨,这般早日离开,倒成解脱。” 是啊,徒留几天,也是折磨……不如,早日离去……程尹满眼泪流,心中绞痛不已,只恨夫人生前未能给予关心,死后一切皆如虚空了…… 不再顾及失魂落魄的程尹,君长落直接走到程夫人身旁,再次施法探查她的体内。少顷,她收法蹙额,程夫人体内竟游走着一股仙气? 28.东林一恩报一恩(一) 是那颗丹药! 天界有枚老禁丹,神者服之无用,仙者服之提修,妖者服之愈伤,凡人服之次日亡,鬼怪服之立散形。 昨日程夫人体内正有一颗吊命的丹药,当时便觉得那丹药奇怪,没成想竟是老禁丹。 人神二界之间早有规定,仙神虽可游于凡间,但万不能以仙术仙器等欺杀凡人、不可扰凡人命数、亦不可被凡人识破,否则将按其所犯轻重遭受雷劫之刑。 妖界虽无此规定,但这老禁丹实如其名,是禁丹。因之前仙者常因此丹而荒于修习,于他界也无一丝益处,故而被禁。估计至今手里攒握此丹的,仙人手中都甚少之,更别提妖了。 可如今程夫人死了,也并无天雷惩戒,只能是妖。昨日醉红楼,难道除了冉遗鱼外,还有别的妖? 不行,她要再回醉红楼看一看! 刚走出府门两步,《长古》便再次飘了出来,是一位名为慧远的人物支脉正在慢慢回金,时间正是一年前!就在此刻,一阵金光从命书中冲涌而出将君长落紧紧包围,只一刹那,头晕目眩感再次袭来…… 一望无际皆是绿油油的粳稻,稻田地头上,长着一颗专供人乘凉的老树,树杈上挂着一个凌乱不堪的人儿,树下摔晕了一只浑身黏血的白狐狸。 只闻得“咔嚓!”一声,树枝断裂,树上的人儿尖叫了一声,直邦邦的就落了下来! “啊!” 君长落混乱之中,忙施仙术,在空中转了个圈后,稳稳的站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差点被自己压死的青丘狐狸,长吁了一口气…… 直到暮色降临,白水阁才迷迷糊糊的睁眼,他身下铺了好多树叶子,自己腹部的伤口也被人包扎了。眼前是新的景象,视野很是开阔,看来如今已不在山林小道上了,像是在乡野之中。 “你醒了!” 他驻足望着远处的田地间,渐渐的显露出一个熟悉的脑袋来。一身破布条子的君长落正双手抱着一个碗,残阳撒在她的身上,倒是有一种朦胧美。 “这是我向村民们讨要来的米粥,你赶紧趁热喝了。”君长落将碗放在他面前,随后蹲在地上,很是好奇的问道,“还有,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啊?” 然而白水阁只是走近,低着头慢慢的喝着粥。可恶的小仙子,仙术不够,用命书传个人还能给传岔开,这天界的司命让她来掌管《长古》,若不是喝醉了与别人打赌,那就是纯纯少心眼! 见白水阁不理她,君长落有些疑惑的托着腮小声嘟囔:“难道这家伙没了仙术,变回了原身,听不懂我说的话了?” 白水阁面露凶相,朝她呲牙:“我这伤,当然是拜你所赐!” “你凶什么!”君长落被吓了一大跳,想来也确实是因为自己的失误,但想想又不是她非要让他跟来的! 这般又愧疚又委屈又生气的的表情着实精彩,白水阁两个狐狸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这仙子让他给吓傻了? “我是没有法力,被人围堵了。”白水阁叹了口气,柔和下来,“从陶府别过,我就晕了过去,唤醒我的,是一阵阵钟鼓声……” 晋安帝元兴三年,春。桓玄自篡位称帝始,便大兴改革,多半中道便废,可称玩国丧志,致使百姓苦不堪言。刘裕意图举兵攻打桓玄,只须得一个契机;安帝被迁到浔阳,整日来却也是心惊胆战,可叹命运哀悲。 浔阳庐山有一东林寺,年近七旬的慧远大和尚就住在此处,弘扬佛法。 “今日这后山怎么总能听到虎鸣?”正在打扫通山阶梯的小和尚心中存疑,忍不住开口问道。 另一位扫地僧:“我也觉得此事奇怪,莫不是后山出了什么变故?” 恰是此时,慧远正欲下山,路过二人。 其中一名小僧连忙将心中疑问道了出来:“师父,今日寺后山林中虎啸阵阵,不知是何缘故。” “我正是为此事而去。”慧远说道。 两扫地僧人皆双手合十拜别。 林外,慧远止步不前,心想着若林中无生事端,或许今日将命丧虎口,退又心中不安。他双眼一闭,微吸一口气,身已至此,只当从心,空灵自在。 他缓慢踏入林中,虎啸声越来越近,一颗古木之后,正有三只大虎围一物而聚之,三虎皆露凶齿,却丝毫不能靠近地上之物。正感到奇怪,林子深处便又传来一声虎鸣,三虎听后恋恋不舍离去。慧远连忙上前探求,发现地上那能令大虎嘶吼一天且能分毫不伤的竟是个男子,惊诧之下,慧远将男子带回了寺庙之中。 陡崖危峭之上,迷失了心智的白水阁周身环绕黑雾,九条尾巴尽显!他居高临下望着沧海四界,只觉众生太过愚钝,只晓得用规则束缚自己,何来如今之痛快。 忽的一女子冲破他所设下的禁制,满身伤痕、手执利剑向着他心口刺去,只那片刻,他恢复了神智。他握着那利刃往自己心窝更深处揕剟,直至刺透身体,直至女子握着剑柄的手抵住他的胸膛…… “铛……” 白水阁倏地坐直了身体,忙用手捂着心脏,整个人都呆滞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 “铛……” 钟声? 他掀去被子,推门一看,只见遍地都是“秃子”。他“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这……这怎么还到寺庙里来了? 自己这是被直接传送到这房间里了,还是昏迷后被带到这来的?白水阁甩了甩脑袋,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忙藏于门后。 慧远推门而入,见床上没了男人身影,以为已不辞而别,不禁摇头叹气。 谁知身后的门突然关闭,他转身回看,正见男子一脸杀气的盯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是哪里。”白水阁逼近一步,“你又是何人?” “此乃东林寺,这里是老僧的寮房。贫僧慧远,是这寺内的和尚。”慧远语气不紧不慢,看出了男子心中的不安,又补充了一句:“施主不必惊慌, 不知施主将去何处,老僧也算熟道这庐山之路,可送施主前往。” “是你将我带回来的?”白水阁试探的问道。 “施主误入本寺后林,不知何故昏倒,正是老僧将施主带回。” “除我之外,你可还在周围见到别人?”白水阁想了片刻,补充道,“一个女子,长得还算精巧,很好辨认。” 慧远大惊:“哦?竟还有他人与施主一同误闯了后林?” “怎么?”白水阁稍稍蹙眉。 “后林凶险,蛇虎出没,施主本是吉人天相,才免幸虎口啊。”慧远叹了口气,最终喃喃几句后说,“女施主,恐凶多吉少矣!” “什么!”白水阁惊呼,这后林竟有老虎!? 如今他的法力并未恢复,想必她也定是如此。无了法力,身体如同凡人,若被老虎吃了,岂不是就死了? 她死了,他怎么回去! “你快带我去后林!”白水阁焦急万分。 慧远自知险急,应道:“施主请随老僧来。” 东林寺后林,白水阁让慧远老实待在林子外头,莫要进去,以防他无暇顾及。若因此使得老和尚身亡,倒成了他的罪过了。 慧远只是叮嘱几句,便席地而坐于林外,为施主和女施主念起经来。 “君长落!君长落!” 白水阁一路走,一路喊。这林子脚下皆是湿木杂枝,草深无路,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且林子格外茂盛,莫说毒蛇猛虎,若是被这叶片上的小虫咬上几口,恐怕都要致命。 很快,已至深夜,且不说身上被草枝划得多处小伤,光是光线昏暗不经意脚下,就被绊倒数次,满身狼藉。 不得已,白水阁只能先回寺里。 慧远已带来伤药,见白水阁衣破血流,实在是有些痛惜:“老僧深知施主本事,若当真寻不回女施主,也不必太难过,老僧会为女施主超度。” 可白水阁却是不信这些的,她本是掌管命书者,又怎会死于命书内呢? “和尚你早些睡吧。”白水阁从慧远手中接过伤药,“明日一早我再去找她。” 慧远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世间事皆有缘定,他不好相劝。 第二天一早,白水阁醒来时便发现床头叠有一身干净的麻布衣,想来是那老和尚见他衣衫破烂,特意准备。可他并未着那衣,此去本就是往林中,他自己的衣服尚且被划破,待他出来时,这几片粗布岂不是要被刮得稀烂。 他再闯山林,仍是一路呼喊,未见人影,也不见猛兽撕咬的痕迹。他鼻子很灵,却也闻不到血腥味。要么君长落仍昏迷在角落,要么就是她并未掉入林中,至少目前他没发现她惨死虎口的证据。 接连五天探林,不论林深远近、洞穴大小,皆一一搜寻,又斩杀两虎、毒蛇数条,都未曾发现君长落的踪迹。 以至于,他怀疑她其实并不在东林寺附近,莫非被传到了别处? 倒不如,下山寻一寻。 29.东林一恩报一恩(二) “施主此去,若无处可住,东林寺门可随时为施主敞开。”慧远识他是漂泊之人,善心已起,实有不忍。 白水阁已经穿上了慧远准备的麻布衣,山门前他深深一拜:“多谢老和尚这几日的照顾,今日所承之恩,来日必报。” “慈悲为本,何道恩念,施主一路,多加小心。”慧远双手合十,送别白水阁。 山下小镇,道两侧出摊的不过寥寥,街边乞讨者横七竖八的躺着,碗里空的没有一枚钱。游走在路的百姓脸上也挂着苦相,个个枯瘦。 边走着,正看到一个头发鬓白的老妪牵着一个垂髫小女与馒头铺的掌柜讨价钱。 那馒头铺的掌柜直接将老妪手中的几枚铜钱拍到地上,口中还言语道:“没钱别买!” 老妪忙蹲到地上去捡,这几枚铜钱都是他们家难得的珍财。 “我要两个,多少钱?”白水阁实在是看不过去。 掌柜的伸出了两个手指头:“二十钱。” “二十钱!平日里一个馒头贵时不过一两钱,你好大的胃口,竟要二十钱!” “你去问问,都是这个价,没钱别买,走走走!” 掌柜满脸的不耐烦,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嘿!竟敢看不起他!白水阁直接掏出一两银子,甩到案桌上:“找钱!” 见到银子,那掌柜瞬间换了一张脸,拿了两个馒头出来,恭恭敬敬的递到白水阁的手上:“客官您拿好,我这都是现蒸的,保证口感!” 白水阁压根不理他,转身将两个馒头全都递给正在抽泣的小女娃:“拿好。” 老妪见到,又把馒头塞回到白水阁手上,抱着小女娃退后一步:“不,不能收,我们还不起……” “不用还。” 白水阁将馒头塞到老妪手中,倒是有些疑惑:“为何这价钱涨的如此夸张?” “上头换了人,粮税比往年多了好多,收粮的也开始压价,我们辛辛苦苦一年,最后落得又没钱又没粮的地步。”老妪越说越伤心,掉下泪来。 “原是这样。”白水阁又问,“如今是谁当位,害的你们这般惨?” 老妪连连嘘声:“我们怎么能提上头人的名字。” “幺儿,快谢公子给你的馒头。” 小女娃奶声奶气的说了句:“谢公子给幺儿馒头。” 白水阁拱手抱拳,那老妪便抱着小女娃快步离去了。 看来,这又是个艰难的世道。 不过,这般寻君长落应该要容易一些,穷苦环境下有个出手阔绰的小姑娘,想必给人的印象也要深刻一些。 他转头便问那馒头铺的掌柜:“你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娘,穿的是绸缎衣裳,出手应是不凡,像世家小姐,个子这么高。”说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掌柜的摇摇头,倒是提了个建议:“客官不如画下来,花些钱买我几个馒头给他们,让他们帮你去找。” “要是您买的多,两个馒头我给您按十五钱。”掌柜眼中冒出奸滑的光来,“我还可以给客官您提供笔墨。” 白水阁顺着掌柜所指的方向,正是那群躺着的乞丐们…… “城东你去了吗?” “去了,没见到。诶,小孙,城西不是你带头找的吗?” “城西这我蹲了几天了,没见啊。” “城内呢,各个旅馆门口可蹲见了?” 众乞丐摇头。 白水阁和他们蹲在一起,看着自己钱袋子已然是空空如也,发完这最后一次馒头,他也没招了。已经找了君长落十天了,就是不见踪影,真想把整个城翻开,倒是要看看这样活脱脱一个人到底能藏哪里去?真是奇了怪了! “公子啊,是不是你找的人根本就不在城内呢?”一个乞丐贴过来问道,“东西南北四城门我们日夜蹲守,城内也有人在寻,甚至城外也有人看着,就是不见人啊。” “可能……真的不在吧。” 白水阁有些失落,如今他也脏兮兮的,一眼看去,与这些乞丐已无异了。 他颓丧的说了句:“这些天,各位辛苦了。” 一棵古树根旁,白水阁斜靠着,唉声叹气。也不知君长落去往了何处,寻不见他时会不会也如他一样心急,或者,她已然将他忘了,命书修好了,回天界去了?还是当真被那林中的老虎吃了? “君长落,你若活着,敢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待我见到你,绝不轻饶你!” 这时,白水阁从身上掏出一个两个木球,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那木球瞬间分裂成两个小木球,其中一个变幻成了镯子,名为“斗魁”,锢在了他的手腕上,另一个则幻化成与他容貌一致的男子,名为“斗柄”。 “主人。”斗柄恭敬行礼。 白水阁递给他一张画像:“六合之内,找到此人。” “是。”斗柄接过画像,又是深深一礼。 东林寺,慧远正念着经,却突然喊来一旁的小僧,让他带身干净衣裳去山门前站着,小僧虽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直至斜日将落,他终于看到一个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人正迎着石阶走上来。 想来师父让他等的人,就是这位了吧。 “慧远和尚知道今日我要回来?”白水阁看着那小僧手中的衣裳,便知道这是要给他的。 小僧果真将衣裳递给他,随后双手合十,微微顷下身:“师父让我在此等候施主,若施主前来,就让我带施主先去洗漱。” “他在哪?” “师父自会去寻施主。”小僧答,“施主跟我来。” 夜半,凉风习习,白水阁躺在树杈上,望着天上的圆月。如果就连斗柄都寻不见君长落,他岂不是真的要被困在这里了?如果他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命书里,也不知阿姐会不会想念他…… “施主不妨下来说话?”慧远正站在树下,抬头慈和的望着他。 白水阁翻身下树,好不轻盈的落了地,开口便问:“你怎知我今日要回来?” 慧远只是笑了笑:“贫僧不知施主今日归来。” 白水阁不信:“那你派小和尚提前在山门侯着?” < p>“只是贫僧与施主缘分未尽。” 也罢,不愿说便不愿说,扯什么缘分。 “我许是……要借宿在寺内一段时间了。”白水阁支支吾吾,“不过你放心,我可以打扫寺庙,绝不白吃白喝!” “施主愿意留下,贫僧怎好相拒。”慧远仍是一副慈悲面目的神态,“明日卯时,施主莫要晚起。” “多谢师父!” 白水阁行抱拳礼,喜悦之心难掩。这下,终于有地方住,也不用日日啃馒头了! 天微明,钟声已响,寺庙内的各个石柱,已然被擦的锃光发亮;巳时早斋,白水阁吃了一大碗饭,虽然多是些茄子、萝卜等素菜,却是这些天来吃得最好的一次饭食;午后浑身乏累,他直接藏在院内山石之后偷闲去了。 暮至,阵阵钟鼓声不停,倒是将睡梦中的白水阁给敲醒了,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偷懒了一个下午! 小亭子里,慧远正书写着什么,时而皱眉轻叹,时而呢喃微语。 一盘青枣缓缓的出现在慧远的面前,“你写什么呢?” 白水阁将枣子放到桌子上,顺势坐在慧远对面,捏了个枣子放在口中:“还有何事能让您这样高深的和尚泛愁?” 慧远停下笔来,反问他:“施主认为,何为君何为臣何为民?” 白水阁将枣核吐出,思索了片刻:“君掌大权,臣顺君意,民实可悲。” 慧远叹气,道出自己心声: “夫老氏曰‘天地君亲师’,君教化民,应顺天地之道;臣辅佐君,应竭忠尽智。若君臣能达此二,民则不违孝道,敬爱君王;否,则声唉民怨,各民均受离乱之感。” 白水阁点了点头,想起当时在孟尝君所管辖的薛地处,多是受离乱之苦的百姓:“税收、战乱、天灾、地方豪富强压,都能让百姓苦不堪言。” “施主所言甚是,只是君尽其力,臣尽其才,官僚却多,人皆有贪,贪亦能改人,世俗之人若能无欲无求者,可说佛;人之烦恼,不过贪嗔痴也。” 白水阁大笑:“看来,我此生怕是都入不了佛。” “何也?”慧远问。 白水阁却反问:“和尚你此生当真不曾动过这三念?” 慧远微微一笑,不做言语。 白水阁也不再多说,虽然他并不了解佛门,但也知晓不可破佛家大戒。更何况,人家是否动念,与他也无关。 “明日贫僧要去浔阳城内讲经,施主可愿同去?”慧远问。 白水阁毫不犹豫的答应:“老师父相邀,在下岂敢不从。” 慧远笑了笑:“明日卯时,贫僧与众僧在溪桥等施主。” “定不违时。”白水阁抱拳。 不知不觉,夜色又临,五月的风已带着暖意,寺内的树也都抽枝抽叶,甚为茂盛了。虫鸣萤烛,喧嚣又静谧,所谓春去夏至,时光流逝不存掌心,人生之命孕于自然,何为解脱,人之躯壳不过是由灵魂与肉身相组罢! 白水阁感到困倦已去歇息,慧远仍潜心著书,书名则为《沙门不敬王者论》。 30.东林一恩报一恩(三) 次日,慧远身边只带着三四个小僧,几人整整齐齐的等在桥边,白水阁则准备了许多水果带在身上,故而姗姗来迟。从这东林寺到浔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脚程快的话,也需得走上个大半日,他可不想又累又饿。 慧远见了,并未说什么,只是招呼着众人向浔阳城出发。 一路上也算是顺利,到了浔阳后,慧远都不曾休息片刻,便直奔讲经台。而台下早已聚集了许多的百姓,老和尚一露面,下面原本叽叽喳喳的百姓顷刻间鸦雀无声。 看来这儿的百姓是极信佛的,到也能说□□远的功劳不小。 慧远一上台,便对经书进行了通俗化的翻译和解读,而这些,白水阁听了便犯困,索性爬上了一间房舍的屋顶,打算晒着暖阳,就此入眠。 他斜身靠在屋脊上,脚耷拉在瓦片上,很是悠闲,半眯着双眼,一歪头,瞧见了对面驿馆的阁廊内站着两个身着不凡的人,身侧的玉佩品质极好,想来不是富商就是官宦大家。他们二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慧远。 “和尚这经书讲的真那么好?”白水阁偏过脑袋,闭上双眼。好与不好的,与他也无关。 这场经,慧远从未时讲到了戌时,白水阁都要将浔阳城逛遍了,那些百姓仍一动不动的站着,老和尚也不嫌累,中途只喝了几口水,接连不断。驿馆上的那俩人中间倒是回去过一次,不多久就又出来了。 “太没意思了。”白水阁远远的望着那乌压压的一片人,咬了口青枣。 这样的经会,要讲三天! 白水阁躺在驿馆的床上,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木镯“斗魁”发呆,看来“斗柄”还没找到君长落…… 他总觉得自己的法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所以才施展不来,强行运行,恐遭反噬。唉,如今境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当真应了佛门所说“随缘”罢。 门被叩响,白水阁问:“何人?” “施主,要回去了。”是小僧的声音。 白水阁坐起,是啊,三日已过,讲经也结束了:“你们不休息一下再出发吗?” “师父已经在门下候着了。”小僧道。 “我这就下去。” 白水阁应着,当真是佩服这些僧人,好像一直都很有精气神。做事规律,和善待人,比君长落时不时的就和他对骂好多了! 几人仍旧是步行回去,戌时,此时日已西落,天色渐晚。正身处的这条林间小路,是入东林寺的必经之路,白水阁却有些心神不宁。 “我们走快些吧。”白水阁走到慧远身边,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的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万事皆由心生,施主不必害怕。”慧远倒是看得淡然。 话语刚落,几个黑衣人就从周围的岩石后跳了出来!前后有数十人,手中皆拿着长剑,将几人团团包围! “和尚,这下可不由心生了吧,人实打实蹿到你面前来了!”白水阁严阵以待。 慧远前后张望,有些慌张,嘴里嘀嘀咕咕的念着一长串听不懂的佛门语言。 那些人相互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就一窝蜂的全冲了上来。他们将随从的小僧全都一掌打晕在地,接着便有人用长剑直朝着慧远的心窝处刺过去!白水阁慌忙之下捡起一根枯枝,挡在慧远面前,慧远惊恐的微张嘴巴,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好几步。而白水阁则拿着被斩断的枯枝,将慧远死死的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刺杀高僧?!”白水阁眉头紧蹙,大声质问。 见有不相关的人挡在慧远面前,几个杀手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望去,白水阁顺着他们的视线,见到林木间还靠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人。那人见被发现,直接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就在这抬手的瞬间,他见到了那人腰间一闪而过一枚玉佩,这玉佩不正是那日驿馆中人所佩戴的吗?原来,他们一直盯着慧远,才不是想要学习佛法佛经,而是想要找机会杀了他! 围着的杀手接到命令,不再顾及其他,全都冲了上来! 白水阁一脚踹飞一个首冲上来拿剑砍杀他们的杀手,左侧杀手的剑从他的脖颈处掠过,斩断了他几根发丝,他反手钳制住那人的手腕,从上方狠狠一拍,那杀手的剑就落到了他的手上。他用剑脊面重重击打那失了剑的黑衣人,将他打倒在地。锋与刃不断撞出刺耳的声音,轮番几十招下来,竟也分不出个胜负。慧远险些几次被砍到,都被白水阁拽到另一旁去,那些杀手的手臂都被剑拍出了好些印子,有几个直接被踹的倒在地上起不来。 在背后站着的那人看得出,这些杀手根本不是白水阁的对手,没曾想这老和尚身边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看来,今日不能成为这和尚的忌日了。 “撤。” 黑衣人们这才跌跌撞撞的四散去。 直到确保所有人都离去时,白水阁终于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剑插在地上,从喉咙处涌出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捂着腹部的手拿开来,才发现那处早已被鲜血浸染,幸亏他穿的是暗红色的衣裳,才没让那些人看出破绽,不然自己这条小命今日指定要交代在这了。 “施主,你这伤得需尽快包扎啊!”慧远走过来,伸手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 白水阁却支撑着站起身,对慧远说:“你先带他们回去,免得再生变故,刚刚途径过一个医馆,我去那包扎。” “老僧与施主一同去。”慧远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担忧。 白水阁说:“不必,他们的目标是老和尚你,不是我,大可放心。” “施主,这……” “何苦纠结,明日一早别忘了给我送饭。” 说罢,白水阁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慧远望着白水阁倔强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不可言说的感受。他这一走,由东林虎口下救其一命生起的缘,于此刀下还恩断绝。 然而他还没走到医馆的门口,途中便又窜出两个不修边幅的少年,其中一人摇着手里的钱袋子,另一人嘴里叼着一根草,很是嚣张的看着他。 “你,把钱交出来!” 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先遇杀手后遇强盗,真当他是好欺负的! 不对,白水阁猛吸了两口气,随后冷哼一声,眼中充满杀气:“你们,是妖?” 两人原本又是抖腿又是昂头,听到这句话后,身体瞬间固定住了:“你也是妖?” 不对啊,他们没闻到妖的气息啊,面前这个虚弱不堪的,明显是人。 “想要钱是吗,来拿啊!”白水阁手握剑柄,剑尖划过地面,直指面前二妖。 “狪狪,去给他点厉害!”其中一妖说道。 那个名为狪狪的妖虽然没有妖力,但是速度很快,力量也很大,白水阁有伤在身,虽手持凡人宝剑,却仍占下风,几个回合下来,那剑竟然被狪狪硬生生掰断了! “你好香啊。”狪狪打红了眼,白水阁身上流出的血,让它非常有食欲。 另一只妖见势不妙,忙唤狪狪回来:“他是人类,不能吃!” 可狪狪哪里听得下去,终究是兽性难压,它纵身一跳,整个的扑在白水阁身上,这时伤口张开,血腥味顿然弥漫。狪狪撕开白水阁的衣衫,想要舔舐他的伤口,紧急之下,白水阁捡起一旁的石块朝着狪妖的头砸过去!随着“嗷!”一声,趁其不备,白水阁奋力一掌,才将它击开。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君长落说过他不能伤害凡人,会影响他们原本命脉的走向,可没说不能杀妖怪! 他将断剑一丢,掏出一把只有三个扇骨和两片扇叶组成的扇子。这扇子名为“三寸入骨”,三根扇骨内藏乾坤,分别有三根不同的针:首骨针射出如丝雨,散于空中将成千百针;次骨针由千般毒淬炼而成,一旦入体不能取;三骨针如长蛇,触物紧缚不能解。 “我最后说一次,滚!”白水阁倚靠在树旁,脸色很是难看。 另一只妖觉察出情形有些不对,上去抓住狪狪的手:“我们走。” 可谁知,狪狪直接甩开那妖的手,低声道:“只有妖能闻出妖的气味,既然我们都是妖,那就按妖界的规矩来!” 弱肉强食! 既然如此,白水阁也不再犹豫,直接一挥扇子,首骨针倏然射出,丝针极微,狪狪根本没看清是何物,便只觉身上先是仿如千万虫在爬,之后便有万虫噬咬般的疼痛! 就在狪妖双膝跪地、浑身流血之时,白水阁也再难支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狪狪!!”另一只妖大喊,腿脚都不知如何挪动了,整个人绊倒在地,爬着就向狪狪身边去。 “狪狪……狪狪,我这就救你……” 另一只妖泣不成声,双手放平于丹田间,运转体内微弱妖力,将妖丹取出!但它知道这样是不可能救得了它的命的,随后便直接咬破自己的血管,以血混丹,注入狪妖体内。 “狪狪,今日之死,便当还恩了。” 那妖靠在狪妖身旁,不断以己之血续它之命。狪狪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虽精神昏迷,双眼紧闭,但仍有一滴泪从它眼角挤出,顺着脸颊,略过下巴,滴在那只妖的手上。 31.百年隐世桃花源(一) 陷入沉睡的白水阁,再次醒来时,眼前便已然是一副田野之景了。 听完他的全部经历,君长落直接惊愕住了。白水阁挥了挥爪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你是说,你遇到别的妖怪了?”君长落回过神问道。 “怎么,你也遇到了?” 君长落说:“我不仅遇到妖怪,我还遇到天神长乘了,我们的法力被束,都是因为他。” 白水阁回想:“是那个聚九德之气的长乘?” “就是他!” “怪不得,看来此界甚乱啊,竟需得派长乘驻守。” “我吃了长乘给的丹药,法力已尽数恢复,但是……”君长落手指点了点额头,“但我忘了也给你求一颗了。” “无碍,出了这便不会再被压制了。” 白水阁倒看得开,反正他现在都是只狐狸了,有没有法力的,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对了,这个东西,我要还给你。”君长落伸出手腕,腕上“斗柄”闪闪发光。 “它认你为主了,取不下来了,你就戴着吧。” “那怎么行!这东西可是出自白颜之手,我不能要。”君长落仍想将它褪去,可越褪反倒越紧了,“你肯定有办法把它拿下来。” “我真的没办法。”白水阁无动于衷,“戴着也好,省的下次我再找不见你。” “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不信。” “……” 正是这时,跑来了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娃,她扯了扯君长落的衣角,用甜甜的声音说道:“娘炖了鸡,喊阿姊喝汤。” “好哦,阿姊这就过去。”君长落摸了摸小女娃的头,眼底藏不尽的笑意。 刚说罢,小女娃就跑走了。 “我是昏迷了多久,你跟他们似乎很熟?”这结交能力,倒让白水阁有些难以置信。 “半天吧。”君长落如实道来,“这里四面环山,村民富足安乐,很是热情。” “是吗,战乱时代,竟还有不悲贫的百姓?” 恕白水阁自跟着君长落进到命书之内,他就没见过百姓安康的画面。呈现在他眼前的,总是被压迫、受饥苦而满脸惨怛的百姓。以至于,他都要觉得这是人间的法则,百姓就该如此悲苦一般。 君长落逮起白水阁放到自己肩上,当君长落站起身后,往前走向矮坡顶端,一副别样的画卷,展现在白水阁的眼前:满眼望去,皆是田地,阡陌交通;小道上孩童嬉戏,传来阵阵欢声;有三两农人结队于田间挥舞着锄头劳作,亦有二三妇人围坐垄上闲谈。 君长落带着白水阁顺着小路而行,途中碰到的村民都热情的跟她打招呼,而她也笑着一一回应。 一路而至刚刚那位小女娃的家中,还未进门,便已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君长落敲了敲门,院中的狗就开始狂吠。随着一声“去!别叫!”,木门被打开,一个胖夫人探出头来。见是君长落,两只眼睛瞬间笑弯成了月牙: “快,快进来!就等你了!” 房屋简陋而不乏温馨,桌子中间摆了一个圆形鼎,鼎内盛着刚煮好的鸡汤,围绕着鼎的周围,有酒有肉有菜,可谓丰盛。 桌边围坐着那妇人的一家七口,他们有的给她盛汤,有的给她夹菜,问东问西,倒让君长落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小女姬是陶翁的孙女?”这家人老妇问道。 “陶翁?”君长落疑惑。 “哦?小女姬与陶翁不是一起的?”老妇有些震惊。 小女娃抢着开口:“前两日村里来了个胡子花白的爷爷!他说他是晋人,衣服穿着跟我们都不一样!” 按人间年历来算,外边确是东晋时期。 “难道,你们不是?” 不至于这般错乱吧,君长落有些犹豫的问出这句话来,难道东晋期间还通穿了其他朝代的人物? “我们是秦人,先祖当时为避战乱,带着家小邻人来此避难,自定居至今,已有六百年之久了。”老妇人感叹。 从秦至晋,少说也需六百年,看来时空并未错乱,只是这儿的百姓幸运,能隐居六百年,而不被外人发现。 “听说当时先祖是请了仙人来为此处设下屏障,才能保我们几百年来不受侵害。”老妇人接着说,转念过后,叹了口气,又带着些释怀的语气道,“想必时间久远,屏障已破,这儿怕是保不住了。六百年过去,村中人也都想去看看外边的世界。” “曾奶奶说,外边的人都凶神恶煞,会吃人!可我见阿姊漂亮,阿翁善良,并不会吃人啊。”小女娃撇着嘴,蹭了蹭她身旁的年轻妇人:“娘,我想去外边看看。” “村长说了,不能出去,我们得听村长的。”那妇人安慰着小女孩,眼里却看向君长落,“敢问女姬,外边如今,太平吗?” 魏晋之期,战乱更甚,百姓疾苦,官场黑暗,他们若是此时出世,此间的祥和生活,定然会瞬间泯灭。 君长落果断的摇了摇头:“战乱比之秦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话一出,全家人都垂头丧气了。 乐于安居者,此处便是天堂,可想要闯荡者,只是窝居此处,既不会有所作为,也不能见识广袤天地。但,他们能隐居在此,保下性命,便已然是好事了。 听君长落也说不让出村,小女娃却闹了气,竟直接抱着白水阁这只大白狐狸跑出门去了,饭也不吃了。 君长落望着门外,伸了伸手,想张口却已不见小女娃的身影。 “她总是这脾气,不用理睬她,饿了就回来了。” 不是,那狐狸……也罢,反正在这村落中,它也不会丢。 “我想见见你们口中的陶翁。” 孟夏时节,桃花尽开,在这村野之中,有一处不大的桃林,但意境甚美。月照花相应,似从仙境来,那所谓陶翁依在树旁,坐在凸起的树根之上,桃花落了满身,他却是微闭着双眼,毫不知情一般。 旁边摆了两坛酒,是这村中之人特意拿来送与他的,如今一坛已然见了底,另一坛还未开封。 君长落从他身后走来,顺手折了个花枝拿在手上,于陶翁面前挥了一挥:“阁下可是曾做过彭泽县令的陶老先生?” 闻见人声,陶翁眼皮动了动,松垮垮的睁开来,只见得目中无神,唯留沧桑劲老:“你是?” 君长落拱手,试探性的说道:“在下君长落,少时蒙陶娘子 救命之恩,曾在程府住过一段时日。” “程府……”陶翁口中喃喃,像是在回想着些什么,“我有些,记不清了。” 酒气弥漫在空中,陶翁这般,估计是醉了。 君长落挥了挥手,祛除了一些酒气,也使得陶翁清醒了不少。 “小女娘也是误入此处?”陶翁问。 是了,这便就是老时的陶渊明了,命书记载陶渊明误入隐世之村,出去后只觉大梦一场。想来误入的便是此村,她也因着陶渊明,而被传来此处了。 “是。”君长落不假思索的回答,“今日能在此处得见陶老先生,当真是有缘啊。” “何来有缘之说?”陶渊明动了动身子,想要拆另一坛酒。 “我与陶老先生,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只恐陶老先生早已不记得在下了。”君长落笑了笑,声音很细很轻。 “恕陶某年老糊涂,纵使友人,也难记全面貌了。” 陶渊明声音颤颤的,带着许多的辛酸。 不知为何,君长落感到一丝悲凉,当真是时光易逝。人类的寿命真的短暂,不过几十年,她眼前的陶渊明,便从一个沉闷孩童变成如此的白发苍颜。 她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就这样看着陶渊明把坛中酒倒进一个青铜杯中,默默的饮着。 “陶娘子在世时,曾有一句话托我带给您,只是……此话放到现在,似乎为时已晚了。”君长落看了看年近花甲、两鬓如霜的陶渊明,在考虑这句话到底还需不需要说。 陶渊明饮酒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她托我告诉曾经的彭泽县令:妹体一切安好,兄不必挂怀,愿兄仕途升平,一路风清。”说着,君长落本就伤感的心,又充满了对程夫人的哀思。 不过,程夫人的话,虽晚仍至,也算她并未食言于程夫人。 可陶渊明听到这话后,泪水突然从眼眶中涌出,这些泪珠,滴滴皆是对妹妹的思念……他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蓦地望月痛哭起来,吓得君长落一激灵。 见陶渊明哭的越来越凶猛,君长落有些不知所措,根本不敢吱声,这这这……她也没安慰过老人啊! 待陶渊明稍稍平静了,君长落递给他一个手帕,拱手作揖之后,便走开了。因为她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君长落独自一人于田埂上缓走,手指拂过两旁的稻子,月光倾泻,洒落在她的身上,也洒落在整片田野里。 白水阁忽的从稻田中窜出,身上挂满了水珠,以及各色的……布条? “你这是……?”君长落驻足,忍不住笑出了声,“真好看哈哈哈!” 他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可那布条却是牢牢的系在他的毛发上,就跟扎头发一样,尾巴上也被系了不少,根本甩不掉:“还不快帮我解开,最烦人类小孩了!” “多好看,绑着呗,给你这白花花的身上增添了多少彩。”君长落调侃,仍笑道。 可下一秒,白水阁直接朝着君长落扑了过去,得亏她反应快,一把掐住了他,他在她手里“张牙舞爪”,一边扑腾一边说:“快点快点!快给我解开!” “好好好,这就解!” 这臭狐狸,真烦人! 32.百年隐世桃花源(二)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君长落帮他解布条时,全程不语,眼眸低垂,像是别人欠了她几千金不还了一样。 “人类寿命好短暂啊,好像一眨眼,就消散了。”君长落叹息。 白水阁抖了抖身上的毛,在她面前转圈,原是这点小事困扰:“凡人一生不过两点,生与死,生本不由己,死后入轮回,轮回之后便是再生,流转无间,可谓长生,何来短暂一说?” “一生便是一生,轮回之后的他们,早已不是曾经的他们了。生与死之间的荏苒长行,于多数凡人来说,总是崎岖坎坷。”君长落叹了口气,“我不过在陶渊明面前提了一句程夫人,却能让他如此痛哭,想来程夫人的离去,一直深埋于他整整后半生的记忆之中。” “每个人的线都不一样,不论简艰,终点不过都是入土为安。凡人看不淡生死,是因为他们觉得死后便什么都没了,亲人的离去于他这一世来说,当是永诀。”白水阁道,“你在司命手下做活,还看不透这些?” 等等…… “你说你又见到陶渊明了?”白水阁惊,“怎么,他记得你?他身上也有妖咒?” 他是真的怕了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了! 君长落摇了摇头:“此处本就需修复,只是凑巧。” 她顺势召出《长古》来,想要看看陶渊明如今的处境,却猛然发现陶渊明的脉络正红光闪烁! “这是什么意思?”白水阁疑惑发问。 “遭了!”君长落惊呼,“有人伤了陶渊明!” 怎么一会不见的功夫,陶渊明就见了血?君长落赶忙施法,寻到他的位置后便摇身一转,瞬间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只懵圈的狐狸,随风凌乱…… 待她刚落地于桃花林,便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人手中正拿着一把刀,在陶渊明的肚子上划着。眼见着就要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君长落猛一挥手,一道仙术将那人击撞在他身后的树上,震落大片桃花瓣。 随着尖刀落地,那人也从树上滑落下来,他甩了甩脑袋,只晓得看见了不少的星星围着他转。 “嘿嘿,一颗,两颗……”那人疯疯癫癫,竟还数了起来。 君长落不再去管他,飞身而至陶渊明的身边,连忙查看他的伤口,索性只是刀尖刚刚没入,只要止住了血,就没事了。 她将手掌轻轻抚在陶渊明的伤口处,将一股温热之力灌输进他的体内,随后用掌心抹过,伤口愈合,连着他那被划烂的衣裳也瞬间被修复如初。 接下来,君长落转头看向那罪魁祸首:“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吃了佐佐的果子,佐佐要拿回果子。”那人噘着嘴,左手拿着刀不断的划拉,右手还做着掏东西的动作。 这下可给君长落恶心坏了:“一个果子而已,吃了便吃了,哪有开肚取果的道理?” 那人也有些生气,嘴里支支吾吾的说着些什么,她也听不清,只听得什么“果果、一千个、生生……”什么的。奈何沟通实在是费劲,他也急了,再次拿着刀跑向陶渊明。这她能让他如愿?君长落直接凑近一掌,将他击晕在地,这下可算是清净了不少。 此时,拐角处的桃树后,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悄然溜走…… 而这道身影,却恰巧被刚刚赶来的白水阁瞧着,觉得奇怪,便悄悄跟了去。 “咯咯咯咯!咯咯咯!” “汪汪!汪!”“嘎嘎!嘎嘎!”“……” 清早,公鸡扯着嗓子嚎,不仅嚎醒了人,更是把鸭、狗、猪等整个田庄都嚎醒了。 “这不是那疯人佐吗?” “呦,他怎么躺这了?” “村长呢?他不是被村长关着呢吗,怎么跑出来了?” “他还疯不疯啊,会不会再砍咱们?” “……” 很快,在上地的必经之路围绕了一圈的人,圈内正是那昨夜划伤陶渊明的疯人佐,众人都离他远远的,生怕他醒了再发疯;但又不舍得离去,毕竟每个人都很难不好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 众人之中,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只远远的观望了一眼,便像是浑身触了电一般,悻悻的退后了几步,不确定的扫视了一下周围,慌忙的跑开了。 直到一个土巷子内,少年一转弯,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君长落。 少年本想大骂,抬头一见来人,吓得丢了魂,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神仙饶命!神仙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赵武,今五十有七,临不惑时得一子,取名苗。一年后妻亡,便寄希冀于子,平日多娇养,少规矩。今子苗十之有九,即尽冠年,却仍好逸恶劳!” 君长落的声音缓若细水,可流过赵苗耳边时,一字便如一针,针针钉进人身。 昨夜君长落隔空打人以及救人的手法,他看得真切。本来那些仙怪之说,他是不信的,可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那能让那样大一个伤口瞬间愈合的,除了神仙,还能有谁能做到? “是你偷了你爹的钥匙,放走了疯人佐?” “是……是我。” “也是你教唆疯人佐去杀陶翁的?” 赵苗连连摆手摇头:“没……我没有,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想让他赶紧离开……” “是吗?”君长落突然在手上幻化出一把刀子,用刀尖抵着赵苗的胸膛,作势要划他血肉:“那我也吓唬吓唬你?” 一股尿骚味弥漫,那赵苗浑身发抖,竟……竟吓尿了,他颤颤巍巍,嗓中带着哭腔的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求求神仙饶了我吧!” 君长落见效果已达到预期,淡然的收回了刀子,只说道:“好,那你告诉我,为何要做这件事,以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再考虑要不要放过你。” 赵苗见那刀子凭空出现又顿然消失于面前,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碰到神仙来罚了,原来老一辈所说的村子能隐于世是由于神仙施法是真 的,世上真的有神仙,糊涂啊,他真是干了一件大糊涂事!赵苗瘫软在地,只好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就在三日前,村里突然来了个外人,就是陶翁。衣着奇特,他口中的外界,更是难以想象!村中人好奇,纷纷邀他至家中,只有我爹,心中隐隐不安……” 月已至中天,半百的赵武却裹了个袄子独自坐在庭院里,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在地上戳戳画画。 这时,在外边疯玩的赵苗刚爬墙头落地,一转身,就看见赵武双目炯炯的盯着他,赵苗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爹还不睡?” 又看着赵武手里拿着棍子,他“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认错态度极好:“爹,我错了,不该这么晚回来,你,你打轻一点!” 可跪了半晌,竟听不到一丝动静,没有疼痛,甚至连谩骂都没有。他悻悻的抬起了头,却发现赵武只是冷冷的盯着他,然后叹了口长长的气。 这下子可把赵苗吓得不轻,这般平静,准没好事,爹这这不会是要大义灭亲了吧! “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发誓,下次一定在戌时之前回来!” “你先起来吧。” 赵苗心惊胆战,却也看出了不对劲,便弱弱的问了一句:“爹,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们这个村子,恐怕马上就要坦于世间了。” “啊?” 赵苗有些懵,原来爹是担心这个问题。 “那不也挺好,我们在此隐居了一辈子,村里人早就待不住了。我听那陶翁口中说,外边竟然已经换了那么多皇帝了,连朝代都更迭几代了!我们借此见识见识外边的世界,多好啊,你愁什么?” “你就没有想过,一旦村子暴露,非但我们出不去,还会引来屠村之祸!?” 赵苗愣住了:“怎……怎会引来屠村之祸?” 赵武叹气:“已经有外人进村了,若他不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出去后同当地官员一说我们的位置,那些官兵一定会冲进村子,到时候我们的庄稼会毁于一旦不说,就连我们也都会被抓走啊!” “可那些官兵,为何要抓我们?” “最惧是人心。” “儿不懂。” 赵武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外面是不是还在打仗,徭役又有多重,明君还是暴君,我们一律不知。若官兵将我们带走,毁了家园,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一讲,赵苗慌了,“那怎么办啊爹!” 其实赵武心中已有答案,但是却还是摇了摇头,心中实在是矛盾,只是对赵苗说:“你先去睡吧。” 先祖便是因战争徭役等才带着族人避世于此,况且那书中的官兵也都不是好人,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那陶翁离去,真将官兵引进村来,难保不会真的被屠村,这样想着,赵苗哪还有心思睡觉。 后半夜惊觉,他突然从床上坐起身来,保村子的唯一方法,就是杀了陶翁啊! 33.百年隐世桃花源(三) 让他有来无回,这样村子的秘密就再也不会被泄露出去了。可当这一想法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他却被吓了一跳,杀人,他难道要杀人吗! “所以你就用长生果引诱疯人佐,借他之手,去杀陶翁?”君长落皱眉。 赵苗眼泪鼻涕混作一团,一念邪,一念正,由惊慌和不断的恐惧想象支配下的身体与大脑,当真是不受他控制的。 “求求神仙就饶了我性命吧,我也……我也是为了村子的安全啊!”赵苗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 此人看着胆小蠢笨,行事却如此阴险,想来人性复杂是其一,其二便是那赵武老年得子,过分宠溺导致。 “你们之事,我本不应多问,你能起杀人歹念,我也有责任。只是对错一瞬,全由心起。赵苗,往后之路的善与恶,我希望,你能有所衡量。”君长落叹气。 “赵苗愿听仙子教诲!” 此时的赵苗,早已悔恨不已,爹平时虽放纵他,但也交他做人之道理,他怎么就能有这样歹毒的想法呢! 而君长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离开。 疯人佐再次被关了起来,他昏昏沉沉的躲在角落,一个一个的数着那所谓的“长生果”。 漆黑的房间里充斥着怪味,满地的干草,只有一扇窗户透着丝微弱的光。 白水阁认出了那些果子:“是碧青子,一般长在山上,微有毒性,凡人多食,必死无疑。” “他没死,但疯了。”君长落叹惋。 “这儿四面环山,近有河流,想必这些碧青子是顺着山涧瀑布来的。”白水阁道。 “我们走吧。”君长落摇了摇头,“或许,我们该与村长谈谈。” 白水阁转头看了看她,见她怀悯低首,便知道她心中想法了。 “长落,昨日你救下陶渊明的性命,如今命线已然修复了。”白水阁轻声道,“我们该离开了。”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你要罔视天规,不怕雷劫之刑吗!?”白水阁跳到她肩膀上,看着她那较真的面容,“这样,算不算改变了整个村中人的命运?” “这儿本就是隐世之村,我不过是让这个村子继续隐下去罢了。” “赵武多虑在理,你是不愿他们就此丧命乱世吧。” “或许,皆有。” “你们天界规矩多,我们妖族却不管这些。”白水阁沉思,耳朵也软踏踏的耷在脑袋上:“你若当真下定了决心,那我帮你。” 君长落歪头看了看他,一人一狐,四目相对。她的心中升起一股别样的感觉,忙把头扭了回去。白水阁也察觉到一丝微妙,从君长落身上跳了下来,安稳落地后,摇了两下尾巴。 “不过,因着那长乘,我如今法力尽失,还须得你渡一些。” 君长落愣了片刻,终是应道:“好。” 又过了三日,已至离别之时。在村的这几天,他性格温和,博闻多识,村中唯一的夫子常常请教于他,娃娃们也总是黏在他的身边。村中之人,多半是不愿他离去的。 但他也须得回家,这些日子,儿子儿媳寻不到他,怕是要急坏了。 即便此处是他心之所往之处,可终究不是他的可归之地。 陶渊明朝着众位村民深深一礼:“潜无意误入此地,承蒙诸位照拂,今终有一别,唯愿诸君能长乐永康。” 他说罢,众人叹息,无一不为之动容。 此时,村长站了出来,他走近,真诚的看着陶渊明:“我们能于此处苟活,不过是曾身处绝境。此地褊狭,不足为外人道也。” “潜,谨记。”陶渊明道。 虽得了他这一句保证,可村长面上忧愁不解。村长的目光落在君长落的身上,什么都没说,却朝她恭恭敬敬的拜上了一拜。 “告辞了!”君长落也笑着拜别村民。 一众村民就这样看着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仍不舍离去。直到村长摆了摆手,众人才慢慢散开去。 “看!天上有只狐狸!是阿姊的狐狸!” 突然,一个清澈的女娃娃的声音响彻村间!那些本欲离去的村民全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天上看去。这一看,果真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奔飞着往天上去! 而原本日丽风清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天地之间仿佛陷入了混沌之中一般。只有天上的那一抹亮色,更加清晰的映入每个人的眼帘。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每个人都震惊万分,却无一人高呼,每个人都紧紧的盯着空中,凝瞩不转。 白水阁嘴里叼着一枚薄如蝉翼如叶片一般晶莹剔透的法器,直至他所觉最合适的高度才停下。他松开那片“幕如意”,也在转瞬之间,他幻化成人形,白色衣摆被气流吹开,如一朵洁白的莲花般盛开。 他一边施法做式,一边念念有词,忽然,他张开手臂,那法器骤然之间变得巨大,将群山围绕着的整个村庄全部笼罩起来!白光射下,每个人都闭上了眼睛,直到他们再次睁开双眼时,村落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平静…… 赵苗率先反应过来,赶忙跪在地上,大声呼喊:“是神仙啊,神仙再次庇佑了我们这个村子!!” 这一呼喊,本就处于短路中的村民们纷纷跪地,嘴中喊着与赵苗同样的话:“多谢神仙庇佑我们村子!多谢神仙庇佑我们村子……” 村长震惊过后,顿然间老泪纵横。在其他人都朝着天空跪拜之时,他却对着君长落与陶渊明阔别之处,长跪不起。 此时,早已出了村的陶渊明正悠悠的坐在船上,而君长落则费劲的划着船,努力让这船不碰到小溪的两岸。 眼下落英缤纷,两岸尽是桃花林,风一吹,便吹去了许多花色,却让那颜色,染了这沃土与川流。 “我与小女娘之间,可曾有过渊源?” 陶渊明坐着坐着,突然问了句话来。 君长落划着桨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用极为轻松的口气说道:“我与先生并无瓜葛,此番乃是第一次见。” “女娘何苦骗我,我能看得出来。”陶渊 明站起身来,从君长落手中接过船桨,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笑着说,“小老儿我年纪虽大,可眼睛却还好使。” 君长落有些不明所以。 忽然,陶渊明伸出他那苍老的手,从她的眉间轻柔的划过,随后和蔼的说道:“你看你看,你每次见我,总蹙着眉,我就这么不让人待见?” 君长落抬眸,盯着他那被世俗捶打过的面容,如此的苍老,却又如此的坚毅。她没有说话。 船慢慢靠岸,终于还是迎来了他们二人的隔别。 “能与先生同入此村,实乃缘分,今时分别,恐为永别,这酒,晚辈敬您。” 君长落从身上掏出两只耳杯,又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倒了一杯递给陶渊明,又到了一杯自己手持着。 “小女娘雅兴。” 她笑了笑,二人碰杯之后,皆一饮而尽。 君长落下了船,而陶渊明也缓缓执起桨,伴着默默远去的背影,他喊到:“莫虑今与往,待乘天可间!” 声音回荡在桃林之间,许是花瓣留音,久久不能散去。 “他在喊什么?” 白水阁突然闪现,好奇的瞅着远去的陶渊明。本来觉得人类小孩最奇怪,现在倒觉得人类老头才是最莫名其妙的。 “没什么。”君长落回想着这两句诗,嘴角压不住的笑。 白水阁鄙夷的看着她,看来都挺莫名其妙的。 “止忆散给他喝了吧。”白水阁问道。 “放心。”君长落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待他归家大醉后,秦时村只会是一场梦。” “村子那边,都处理好了吧。” “我已嘱咐过村长,这‘幕如意’能再保村子几百年不被外界发现。可若村中有人按耐不住内心想要出村,那他将与外人一样,今生再找不见那秦时村了。” “白水阁。”君长落轻念他的名字。 “嗯?”他转过头,略带些疑惑。 “谢谢你。”君长落眼含笑意的看着他,“除司命外,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矫情。” 白水阁嫌弃的吐出二字,作势又将头转了过去,嘴角却忍不住一点一点上扬。 君长落轻笑,还是只害羞的狐狸,望着他的背影,脑中再次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风带起花瓣,掠过他的发尾,落在她的手上。她的心微微一颤,竟觉得面前这只狐狸耐看了许多。 “我们何时启程去修复下一节点?”白水阁难得如此积极。 “随时可以。” 君长落翻开《长古》,不禁一怔,她能看到的千根树上的内容变多了!莫非用得越勤,她与这命书的联结便越深,能窥见的东西也就越多? “怎么了?”白水阁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君长落难掩笑意,语气中都带着几分欢喜:“没事,接下来,我们去盛唐!” 说着,她握起他的手,默念了几句法诀后,二人便倏然从原地消失,余留一地桃花瓣。 34.冉遗与长生[番外] 冉遗鱼见到张长生的那一天,初化人形。 她站在岸边,身上未着一物,青丝长至腿弯。就着水影,抚摸着自己“新获得”的人脸,仍旧感到些许虚幻。 忽而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便转头去看。 “姑……姑娘……你……你……” 那人穿的雪白,脸却很红。身上背着个框,框里好几根“长棍”。 “姑……姑娘……你……?”冉遗鱼学着他说话的语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过去,这还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凡人呢。 张长生赶忙转过身去,可不料那水面清澈,全然映下了女子袅娜的身姿。羞得他直接闭上了眼睛,下意识的远离几步:“姑娘自重,还请姑娘先穿了衣裳罢!” “衣……裳?”冉遗鱼看了看面前的人儿,想来他身上裹着的一团破布就是了。 于是,她直接露了爪子,直接从张长生身上撕了一片布下来贴在了身上。 张长生只听到“划拉”一声,他眯着眼,转过身看了冉遗鱼一眼,仍见她通体雪肤。心中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他赶紧放下书篓,将自己的外衣解下,闭着眼睛披在冉遗鱼的身上。等把她包裹严实之后,才敢睁开眼。 “姑娘家在何方?”张长生问道。 家?冉遗鱼指了指水中。 张长生却叹了口气,继续问道:“那姑娘可知自己姓名?” 姓名?它们一族皆为冉遗鱼类,姓名是何物? 见面前的姑娘不说话,只是瞪大着眼睛望着自己。张长生心中的疑问直接化成了确信:这女子,是个痴傻的! 张长生深吸了一口气,早知就该走官路,何苦为了求近来抄小路走,竟遇到了这等子事…… 他刚刚看了姑娘全身,身为君子,定是要为这姑娘负一辈子责的。可这姑娘痴傻,不知家与名,又如何能带着她上京? 心中实在是万分纠结,但经过最终的思量,他还是背起了书篓。 可刚刚走出了两步,心中所燃之正气愈来愈盛,终是回了头,对冉遗鱼说道:“在下见了姑娘的身子,定不负姑娘此生,若他日若在下能在京中混出名声,定来寻亲,接姑娘入京!” 冉遗鱼就这么看着那凡人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她一瞥水中倒影,倒像是一朵洁白的莲花。 可,冉遗鱼类,善梦善幻,凡人之物已在冉遗鱼身上,他又如何能走的出去呢? 夜幕降临,星辰漫天匝地;月轮如玉,水面之上,流光溢彩。 冉遗鱼在岸边烤着火,身上仍是只披着那件单薄的外衫。 张长生走了一天,却迷迷糊糊的再次回到了原地,当他看到熟悉的水岸和那个痴傻姑娘时,脑海中如晴天霹雳。 果真,他迷路了! 他走了过去,脸上露出尴尬之色。火光温暖,到叫他心中的疲累消散去了许多。 “我的名字叫冉遗鱼。”经过这一天的消化和族中亲友的说解,她也知晓了做凡人的许多事情。白日的那次初遇,当真让人不堪回想。 “敢问公子姓名?” 张长生有些意外,不曾想这姑娘的心智到了晚上到显得□□许多。 “在下张长生。” “长生……长生……”冉遗鱼小声念叨着,念着念着却肆意的笑了起来:“张长生,凡人如何长生?” “名字不过寄托着父母的希冀,长生之意,也不过是期盼着此生能活得久些罢了。” 张长生借着火光看着女子的侧颜,只见得她面容上光珠跳动,脸上棱角分明却又柔媚万分,美似天仙。 此时,他亦脸颊微红,也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春心的萌动。 围柴烤火,少年原本只是想停留一晚,却不想就此误了终身。 后来几日,张长生多次寻路无果,问及冉遗鱼,奈何她只做摇头状。所幸四周依山傍水,甚是青秀,便也时常支起画架,绘上几幅天地之气。 渐渐的……水边升起了一座小木屋。 渐渐的……画师画上不再只有山水。 渐渐的……画师也不再外出寻找出路…… “鱼儿啊,你来。” 时至今日,二人独自在水岸旁生活已有半载,彼此之间,已颇为熟悉。 且二人早已拜过了天地,是人间标定的夫妻了。 “怎么了?”冉遗鱼还在玩水,听到呼唤,赤着脚便跑过去了,笑眯眯的钻到张长生的怀里,“长生这是想我了?” 张长生也宠笑着,只扶她坐好,拿起画笔,眼中含笑:“你我相处良久,我却还未曾给你画过妆呢。” 冉遗鱼却直接从他的画筒子里头抽出了好几卷画:“这些不都是长生画过的吗?” “不一样的,画过后鱼儿就知道了。”张长生接过她手中的画,再次将她按坐在木凳上,一边解释一边沾墨。 当画笔在她的眉间转动,一曲一折皆像是点画在她的心上一般。她有些紧张,却不知道为何心中会升出这种感觉。她睁着眼睛,看着与自己仅有一寸距离的长生,第一次发觉人类身上的气味竟如此宜人。 “好了。”张长生看着经过自己点染的妆面,很是满意。 冉遗鱼赶忙跑去水边,探了个脑袋,直接水中的人儿眉间一朵若隐若现的朱红色的花朵,花片似开非开,却又并非呈含苞待放之姿;眼尾也染了三点红,整体看来,别有一番韵味。 冉遗鱼惊喜万分,忍不住喊道:“太漂亮了,长生你好厉害!” “鱼儿本就貌美,我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见到鱼儿能如此喜欢,他自是欢心。 他打了个哈欠,面容有些憔悴,眼角也生出了许多的皱纹:“鱼儿,我先去休息片刻,你帮我收一收这些画卷可好?” “好。” 冉遗鱼正照着水面自赏,连应答都很是敷衍。 然而,当她再次抬头,却见到刚刚长生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人! 这气味,这气味不是凡人的,竟让人闻之胆寒! 她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个穿着不凡的人,皱着眉发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害死了那个凡人,就不怕这整条河的冉遗鱼都因为你而受到牵连?”那人悠然自得,单手靠在桌子上,“念你千年化形,实属不易,放了那个凡人,再立下誓约此生都不再害人,我就放了你。” “我没害人。”冉遗鱼握紧了拳头,深深的不安感充斥全身。 听到这样的回答,那人倒不怎么意外,只耐心解释道:“你们冉遗鱼,最擅长的便是使人进入梦魇,或许你并非有意,但那个凡人与你接触良久,想来最近早已是梦魔缠身了。” “你若不信,现在便去瞧瞧。”那人仍是一副清冷的样子。 冉遗鱼自是不信,可回想起来,近月来,长生休憩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且每次睡醒后都仍旧疲累不已,莫非真是自己的缘故? 当她推门,看着床榻上张长生紧皱着的眉头,看来定是又做噩梦了。这让她不禁不开始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人的话。 这时,男子伸出手指,在冉遗鱼体内留下了一丝神力。 一副场景瞬间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一个彪形大汉正拿着一把屠刀拼命的追着张长生! 冉遗鱼被这一画面吓了一跳。她回过头来,看着男子,再次质问:“你到底是谁!我看到的画面,莫非是长生现下正经历的梦境?” “这是你,给予他的梦啊。”男子说道。 “我没有!”冉遗鱼摇着头,满脸的不信。 “看来你虽修炼了千年,却仍旧浅见薄识啊。”男子似是在沉思,他再次朝着冉遗鱼施法,倒是让他探寻到了意外之喜:“你虽为妖体,却有仙根,此后便跟着我吧,我保你此生无忧。” 不等冉遗鱼说些什么,长乘便已了然她心中全部想法,这次直接施法去了冉遗鱼的妖法,使她如同凡人一般。 在她失去法力的那一刻,长生的梦魇也在慢慢消失。 “这个凡人本该有他自己的前途,却因为你而停滞不前,你扰了他的命线,待送走他后,我要捉了你送给司命去赔罪的。”男子嘴弯不经意显出一抹笑来。 他又走到床边,食指点住张长生的眉心,赐了“刚”“敬”之气,也算是对他这半年身损的补偿吧。 “你是, 蠃母山,长乘神?” 看了他的赐福手法,脑海中倒是突然想起了附近蠃母山上住着的那位神仙。 “看来你也并非全然无知,倒很是机敏聪慧。”长乘辗转话锋,夸赞起来。 “等那个凡人再次醒来,便会完全忘记你,我收了你的法力,你可以一直跟着他,只是别忘了我会在蠃母山等你。” 长乘说完这句话后,挥了下手,便消失不见了。 日落了,明明只过了一下午,却如同天翻地覆一般难受。 张长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身体定住了,大脑在飞速的旋转,最终只疑惑着问了一句:“我怎么睡着了?” 他看着远方,自己的画卷正零落的撒在桌面上,瞬间大惊失色,赶忙穿好鞋子跑过去,嘴中还嘟囔着:“哎呀呀,我的画卷怎么全摊在这外头了,还有这些颜料,怎么能这么被暴晒呢……!” 冉遗鱼从屋内跟到了屋外,随着他看向画卷之上,画上只有山水,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她摸了摸眉头,赶忙照了照水面,还好,面上尚有长生给她绘成的红妆。 只是如今,她就站在张长生的跟前,他就像丝毫未看见她一样。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二人身处不同的时空一般,只不过她能够见得到他,可他却怎么都看不到她。 张长生背着画卷再次踏上了入京之路,只不过这一次,非常顺利的就走了出去,且不复回头。 冉遗鱼一路跟着,她发现别人都能看得见她,碰得到她,只有张长生不行。她就这么一路跟着他,跟到了京城。原来人间这么繁华,有这么这么多的凡人,可她都觉得不如长生长得好…… 她看了看张长生的背影,最终还是决定离去。长生啊,希望你真的能长生。 蠃母山上,长乘已恭候多时了,而在长乘的身边,还多了一位青衫女子。 “千年鱼妖,怪不得能让我找这么久。”女子看向冉遗鱼,声音很柔和。 她食指和中指相碰,像是捻着一根什么东西,片刻后笑着对冉遗鱼说道:“冉遗啊,你是否愿意跟着我办事?” “司命,你这是要抢人?”长乘坐在一旁,玩味的笑着。 “怎会呢,只是这鱼儿命里缺我。”司命厚着脸皮回过去。 …… 冉遗鱼就这么站着,抽了抽嘴角,自己不过是个普通鱼妖,这天界二神是在……争夺她? “罢了,冉遗鱼,你自己说想要待在谁的手下?”长乘止了与司命的口角之争,直接问原主的意愿。 她哪有什么意愿,只是心中尚有一个疑问:“敢问天神,为何我与长生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如相隔万里呢?” “每一个人只有一条命线,一条命线通达一个终点。可每个人的主命线上又会分出多条支线,支线与主线同存亡,二者齐平延展。”司命说,“每一条线都是一个新的张长生,你后来再见到的张长生已经不是之前支线上的张长生了。” “竟会如此……”冉遗鱼很是震惊。 “敢问司命星君,张长生此生是否安乐太平?”冉遗鱼面露愧疚之色,“我毕竟扰乱过他的命格……” “你若答应入司命殿,我就告诉你。”司命乘间抵隙。 “我答应你。”冉遗鱼道。 司命伸开手掌,掌上立刻出现了一本命书,书页骤转,很快便停了下来。 “张长生入京后做了宫廷画师,有一妻一子,死于宫变,三十六岁亡。” 三十六岁吗,好短啊。 冉遗鱼有些恍惚,看来长生还是没能长生。 “冉遗啊,你千年成形,已经修出了人性,需得认清对那凡人是何感情。你若有意成仙,便要谨记不可妄动凡心。”司命说道。 冉遗鱼笑了笑:“星君多虑了,我不过是念着那半载情分,故而多问几句罢了。” 司命没有说什么,她命中有两个劫难,劫难是什么,尚未可知,只凭造化。 冉遗鱼回过头,看了看山下那一小片灯火,心中却多了一份感慨。 凡人寿命当真短暂,短到她根本就无法再见他第二面。可即便长生忘记了她的一切,她怕是此生都忘不掉他了。 35.桃花境里浮旧忆(一) 初阳,晨光透过赤色薄纱如点点星辰搬倾洒在木板上,那半虚半实的纱影,交相辉映,掠人心弦。 房间布置得奢靡,最显眼的莫过于穿插垂落的红纱绸。屋内最中间有一个大澡池,四方摆满烛台,火光与雾气交叠,倒是有种说不尽的朦胧之感。池子之外,有一个梳妆台,一半阳光轻柔的落在台面上,另一半则通过铜镜又反射在垂下来的薄纱上,显得格外的安静祥和。 “噗通!!” 祥和被打破…… “救命……救我……” 君长落两只手乱扑腾,还没喊两句,就被白水阁拽了起来,这水还没到他腰窝:“别喊了。” 君长落咳嗽了两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才勉强睁开眼睛。 “这是哪啊?最近到底走了什么运,总往水里栽!” 她愤怒的拍了一下水面,却因着动作太大,脚底一滑,又差点栽了下去,幸亏白水阁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 “嘘,有人。”白水阁刚想骂她两句,却突然听到有许多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走来。 二人迅速躲到拐角处的屏风后面,躲好后,君长落还不忘施法将水面上漾开的涟漪抹平。 果真,房门被打开,两小队侍女走进来后便分散开来,分别站立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有一个侍女正好站在他们所藏的屏风前,倒是吓得白水阁下意识的往君长落那边挤了挤,然后被君长落嫌弃的瞪了一眼…… 待所有侍女都站好后,又有两个提着花篮的侍女走了进来。她们走到澡池边,先是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将花瓣均匀的撒在水面上,不多久,花香便开始肆意的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了。 这……刚刚这是掉人澡池子里去了?这场景,待会怕不是要有贵女在这洗澡吧?她抬头看了看白水阁,只见这死狐狸两只眼睛正好奇的往外瞅呢。 果然,当那两名侍女摆弄好后,便从门外缓缓走进来一名少女。 少女步伐优雅贵气,服式轻盈华丽,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垂下的簪珠相碰出的悦耳的响声。她刚走到池边,那两个一开始摆弄池水的侍女连忙上前,低着头帮她褪去了外衣。 君长落再次抬头看白水阁,却正好和他对视上,不知道是不是当下气氛的原因,两人竟瞬间红了脸颊……下一刻,君长落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掌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拽着他往里又挪了挪。而君长落现在在心里已经将《长古》骂了千万遍了,每次传送的地点都是什么鬼地方! “你们都退下吧。”少女声音冷冷的,稚嫩之中带着威严。 “是。”此话一出,那些侍女自是不敢违抗命令,全都低着头,依次离开。 此时,少女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一一卸下头上的饰品。随着发丝垂落,镜中的面容也更加柔和了起来。她托着腮,眼神虽是落在镜中自己的面颊上,但神思却早已飘到不知何处去了。今日,可是她的大婚之日呐,即便她的身份再尊贵,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怎能不欢喜?渐渐的,她的嘴角开始有了弧度,甚至笑出了声。 正要转身去沐浴,目光却突然扫到桌台上一个熟悉之物。 “怎么在这?”她拿起桃木簪,攒动了下眉头,有些疑惑:“我不是收起来了吗?” 然而,就在此时,手上的簪子竟然慢慢消散了!就在她震惊之余,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公主,你为何要抛下我呢……” 她忙转头看去,可却看不到任何人。遽尔,那已消散了的桃花簪尘粒竟瞬间凝华为一缕烟雾,直往她的眉心钻入。下一秒,她便毫无意识的闭上了眼睛,昏倒在地上。 “妖!”这个字,同时从君长落和白水阁的嘴中吐出。 君长落环视一周,确认房内无人后才走出屏风。 “小妖。”白水阁感知着那点微弱的妖气,双手环胸,有些不以为意的说道:“是桃花妖。” 君长落用手指轻触了下公主的眉心,眉间瞬间晕染开一朵桃花,桃花共有五瓣,五瓣的颜色浅淡却不一样。当她注入一丝仙气进去探查后,更是能发现,每一瓣的妖气分布都不同。 “竟是幻术!”君长落有些震惊,能用幻术制造出这样多重幻境的妖,绝不可能是一只妖气极弱的小妖能办到的。 “桃妖善幻,也不为怪。”白水阁依旧是一副漫不经意的样子。 “你还记得当时你被引进《长古》时,在里面见到的一幕幕幻境吗?”君长落说道,“这桃花印中所凝结的幻境,与它似为本源。” “你是说,当时我们两个,是因为都中了这个桃妖的幻术才被困住的?”白水阁有点不信。 君长落不语,她也不能确定,只是如今细细想来,当日白水阁的灵识无缘无故的被困在命书中,定是有蹊跷的。莫非,当时司命殿内真的混进了幻妖? 可若是这样能使用多重幻境的大妖出现在司命殿的话,禁铃怎么没有任何反应呢?毕竟,禁铃可是天枢司派发下各殿专门用来窥察大妖行踪的法器。 可就算当日司命殿混进了幻妖,又与现在这个小桃妖有什么关系?这不可能是同一只妖啊,这小妖又是如何能有多重幻境的能力? 白水阁思索了片刻,问道:“当务之急是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入境吗?” “嗯!”君长落郑重的点了点头,面露愁容:“不知道幻境内的时间与这儿的时间是否对等,若流速相同,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破幻境、救公主、抓桃妖的任务,可谓是难上加难,我们得尽快了。” 君长落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女,想来她就是当今大唐最受宠的公主——太平公主。此根枝中,命书中受损的点是太平公主的大婚。如今看来,命书受损定是因着这桃妖掺和进来的缘故。 “只是,我不确定我们能否身处同一层幻境中。”君长落有些担心,如果到时候再与白水阁走散了,就更麻烦了。 “放心。”白水阁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斗魁镯”,斗柄与斗魁之间的牵缠,那绝对是不容小觑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君长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镯子,不知是不是因着白水阁描述的缘故,她竟觉得自己的手腕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拉扯了一下。 “好,那我们出发。” 但此时却 容不得她多想了,她直接攥住了还悬停在空中的白水阁的手腕,另一只手施法,眨眼间,四处便只剩薄纱飘动。 黑,漆黑…… 君长落挥了挥手,但眼前的黑暗像是完全将她吞噬了一般,“这是哪?”她有些慌乱,手上挥动的幅度更大了。 渐渐冷静下来后,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下很是柔软,像是躺在床上一般。她想要起身,却又觉得身体异常僵硬,甚至可以说是难以操控。 “白水阁,你在吗?”她小心翼翼的喊着,可四周格外寂静,什么都听不到。 他不会又丢了吧? “白水阁?”她又喊了一遍,还想接着喊的时候,自己的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君长落反手钳住对方,紧蹙着眉头问道:“你是谁?” 刚问完,她的嘴就被来人给捂住了。此时,一股脂粉气扑入鼻中。 是个女人?不对,还夹杂着别的味道。 这个“女人”现在也特别慌乱,她一边捂着君长落的嘴巴,一边在她眼前晃着手,嘴里还小声的念叨着:“我变成个宫女也就算了,你怎么比我还惨?” “白水阁,是你吗?你怎么一身脂粉味?”君长落拿掉他捂住自己的手,很是疑惑。然后她伸出手开始摸白水阁的脸,“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你……” 她还没说完,嘴又被捂上了。 君长落突然反应了过来,她现在不会是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吧?! 白水阁瞄了一眼里屋的人,确定里屋的人没醒后,才放开捂住君长落的手。然后在她的手心上轻轻划了几个字:“跟我走。” 还不及君长落反应的时间,她就被白水阁给拽出门去了。 君长落就这么摸着黑,一路磕磕绊绊被牵着走向未知的地方。直到鼻尖传来一阵荷花香,二人才停下。 白水阁左顾右盼,确保此处无人巡视后,才攥着君长落的手掌写道:“这是怎……” 可还没等他写完,君长落就直接甩开了他的手,本来就燥的心被他这一通鬼画符画的更燥了:“你在写什么?我看不懂!” 下一秒,她的嘴又被捂上了…… “嘘!!”白水阁赶紧四处张望,确定没啥动静后才放开手,做出拜托的手势:“求你了,小点声吧!” 君长落更郁闷了,现在这幅样子,怎么救公主啊! 冷静了片刻过后,君长落才想起施法,她赶忙念起法咒。突然,一股尖锐的声音在耳朵里炸开,她痛苦的捂着耳朵,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周边的娃叫和蝉鸣,以及一个陌生女人焦急的声音。 “你怎么了?君长落?能听到我讲话吗?君长落……?” “别叫了,头疼……” 君长落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揉着耳朵,揉着揉着却发现手感不对,这耳垂上怎么有洞?她愣了一刻,莫非,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还有,她怎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将手指附在眼皮上,果然如她所料,这具身体没有眼球,所以即便是用了仙术后也只能恢复听觉。隔着眼皮,她用手指揉了揉那个空洞。这触感,眼球怕不是被人硬生生的挖去了…… 36.桃花境里浮旧忆(二) “我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君长落问道。 白水阁环顾了一周,回道:“这儿有很多侍卫巡视,刚睁眼的时候我在屋外站着,听到你的呼喊,就赶紧进去了。”他想了想,接着说,“屋内有人睡着,我怕你吵醒她,所以就给你拉出来了。” “你能通过我们的衣着,判断我们是什么身份吗?”君长落问。 “你衣着比我华丽些,或许是个贵女?我估计是个侍女。”白水阁捻了捻“自己”的头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做一回女人。” “倒是可惜了,我看不见。”君长落表现的有些失落,之后,她突然笑起来:“要不……” “打住!”看着她的一脸坏笑,就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你还是想想就咱们目前的样子,怎么破了这幻境吧!” 是啊,幻境,君长落揉了揉自己的眉骨:“这儿是幻妖所建构的世界,所以我们才穿进了此间人物的身体里,成为幻境中的人物。这儿所有的人都是虚假的,他们只是按幻妖设定的轨迹做事,只有幻妖和公主才有意识。” “是这样。”白水阁接着说:“所以,想要找到幻妖,就得找到公主身边有哪些不对劲的‘人’。” 君长落又说:“一瓣桃花对应一层幻境,普通幻境只需唤醒中幻术者的自我意识就好了,可想要彻底破除这桃花幻境,怕是要抓住幻妖才行。” 白水阁点了点头:“那明天我去打探消息。” “嗯。”君长落应着,又提醒道:“小心点。” “放心吧。” 晨光熹微,四周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君长落却不敢动,只是侧着身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动静。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开始不停的轻拍,似是要叫醒她。君长落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嘴里疑惑的呢喃着:“咦,怎么出了一身汗,莫不是得了热病?” 紧接着,一只手突然抚上了君长落的额头。“是有点烫。”那人小声说着,之后听到她叹了口气,便再没了动静。好像……已经离开了。 房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白水阁昨天说这屋子里还睡着别人,那个人又是谁?现在还在屋子里吗?还是说,刚刚那人就是昨晚睡在里屋的人? 思来想去,她只觉得视线受阻真是最麻烦的一件事,漆黑一片也就罢了,这未知且盲目的感觉才真算得上是煎熬。 她就这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才赶忙继续面对墙壁侧躺着。 是谁? “娘娘别怕,小人是来给娘娘看病的。”老医官将手指放在她的脉搏上,应是先让她知道他的来意。君长落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便顺着老医官的指引,慢慢的放平身体。当然,她也在悄悄用仙术使这具身体开始发热。 老医官把过脉后神情有些疑惑,随后又用手轻轻触碰了下君长落的额头,过了一会后,他才起身说道:“娘娘脉象确是快且强,但并非洪脉,许是夏季炎热加上噩梦导致的出汗发热,待下官开一些安神药给娘娘服下便好了。” “多谢赵医官。”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女子的声音。 赵医官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显悲伤:“娘娘如今这般模样,倒是辛苦你跟小阮照顾着了。” “我与小阮自幼跟在娘娘身边,对我们来说,娘娘就是亲人,何来辛苦。倒是娘娘此生太苦,如果可以,真宁愿被剜掉眼睛的是我……” “嘘。”赵医官赶紧出声制止,瞥了一眼刚刚巡走过去的侍卫:“久儿姑娘可切莫乱语,小心被人听了去。” 久儿却突然哽咽了起来,只是赵医官还在,她只能强忍着。 “这宫里不比外头,一句话便能要了一个人的命,这么想来,娘娘只是被剜了眼睛,至少命还在。”赵医官作为宫里的老人,自是看出了久儿难掩的情绪:“只是再多的苦,都得关起门来咽。” “奴婢知道了。”久儿低下了头,泪珠却在此刻掉在了地上。 赵医官又叹了口气,将开好的药方交到她手里后,就离开了。久儿看了眼手里的药方,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君长落,抹了把眼泪后也离开了。 当周围彻底静下来的时候,君长落才松了口气,把被子一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看来,这副躯体的主人应该是犯了什么大错,所以才被剜了眼睛。小阮估计是白水阁现在的身份,昨日屋里的那个人肯定就是刚刚的久儿了。不过自己既被称作娘娘,那么这儿肯定是皇宫,只是不知道公主在宫里的哪个地方。 不过多想也无用,还是得等白水阁回来。 “醒醒,醒醒!”白水阁轻摇着君长落的肩膀。 不知何时,她竟又睡了过去。 君长落抓住他的手腕,借力坐了起来:“查的怎么样了?” “如今,我们正身处皇宫之中,且此地为冷宫,你为弃妃。”白水阁说着,目光落在她那蒙着白布的眼眶上,“你这眼睛是去年被皇帝下令挖出来的,听说是因为你在夏贵妃的生辰宴上,失手打翻了一碗热汤。” “好没天理,不过是撒了碗热汤,为何就要硬生生剜去人一双眼睛?”君长落越听越气,还以为是犯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此间上位者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唯下位者命如草芥罢了。” “那太平公主呢,如今在何处?”君长落接着问道。 “就在宫中。”白水阁说罢,话顿了一下,“只是……当今的太平公主,年仅十岁。你说,她的体内会有本体的意识吗?” “会有的,不管是等级多高的幻境,也终归是幻境。只要是幻境,无论幻体年龄大小,本体的意识都一定在。”君长落坚定的说道,可随后她又锁紧了眉头,“时下我们被困在这冷宫里,要怎样才能接近公主呢?” “明日宫中举办荷花宴,我可以趁乱溜出去。”白水阁早已想好了对策,“待我破了这一层幻境,再回来找你。” 君长落叹了口气,她这幅样子,确实没法行动,“只能如此了。” 荷花宴确实热闹,小花园里摆满了一缸又一缸娇艳欲滴的荷花,而那些来赴宴的公子小姐们的打扮,却又比那荷花还要 艳上三分。 白水阁端着盘子,寻了个凉亭一角的位置站着,这儿视野最好,能洞察整个荷花宴的情况。 所谓荷花宴,不过是京中贵人们借此互攀权势的宴席罢了,只是可惜了那本应好好盛开在池中的荷花,全被摘下困入那一方水缸之中。 他正内心感慨着,一抬头,视线正对上一个似曾相识的宫女。 “小阮?你怎么在这!” 那宫女也端着盘子,满眼的诧异和惊喜。 白水阁顿时慌乱了起来,糟糕了,这人莫不是这具身体的好友? 情急之下,他脑子一片空白,该说些什么才能糊弄过去?这时,他先是心虚的左右瞟了两眼,随后肩膀一缩,摆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你莫要声张,我是偷溜出来的,娘娘想让我在荷花宴结束的时候带几株荷花回去。” 然而,白水阁话音刚落,小宫女的泪水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她越说越哽咽:“娘娘能讨要荷花,真是再好不过了,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白水阁感激似的点点头,内心却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就是重点关注公主的位置了。 临行时,君长落告诉过他,小公主会在荷花宴上和人起冲突,事了会被宫女带去就近的宫殿中休息,那时就是他下手的最佳时机。 暮色渐渐将皇宫笼罩起来,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要消散了,宫女们排着整齐的长队将菜品一一上齐,晚宴即将开始。 怎么回事,这公主还来不来了,莫非她已经提前恢复了本体的意识,所以不会再走历史的轨迹了? 要不,回去? “咚!” “快来人啊,公主落水了!” 正纠结着,不远处的水池边突然传来惊喊声。白水阁锁定方向后,二话不说就往池边跑去,等赶到的时候,小公主已经被人救了上来,只是浑身都湿透了。而在她的旁边,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那女孩一声不吭,神情格外镇定。 “还不快带公主去偏殿更衣。”在场的一位娘娘吩咐道。 “是。”白水阁与另一宫女当即躬身领命。 临走时,白水阁下意识回头一瞥,却已寻不见另一个落水女孩的身影。刚刚的蓦然对视,竟让他莫名一凛,那女孩的眼中,藏着绝非常人的野心。 入了偏殿,刚关上门,白水阁便一个手刀精准的劈在另一名宫女的后颈,一声闷响,那宫女立马就晕了。小公主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大了,没等她喊出声,嘴巴就被白水阁给捂上了。 “嘘。”白水阁低声说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但你要乱喊,那可就不一定了。” 说罢,他就从腰间抽出了个匕首。匕首的光略过小公主的眼睛,她的眼眶中顿时聚满了水,“别杀我……”她怕极了,却又不敢大声叫喊。 “别多话,不然我可不敢保证它是落在你的脖子上,还是落在你的手上。”为保万无一失,白水阁还是在她嘴里塞了个布条。之后便攥着她的手腕,对准掌心,迅速的划了一道。鲜血顿时涌现出来,顺着匕首和掌缘滴落在地上。 37.桃花境里浮旧忆(三) 随着血越流越多,小公主发不出声音,但是泪水早已将她苍白的小脸浸了个透湿。渐渐的,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脑海中开始涌入一些别的记忆。这些混乱的信息不禁让她有些头疼,此时,她的整张小脸拧成一团,似是无比痛苦。 “呜~呜!”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嘴巴被塞的太严实了,只能不断的睁大双眼。 “你记起来了?”白水阁看到她这诡异的行为,直接将她嘴里的布给拽了出来。 “婉儿!” “噗!” 小公主的惊呼刚出口,一道寒光已直刺而入,匕首瞬间没入了白水阁背后的血肉之中。 白水阁迅速转身,直接一掌拍飞了来人。 是那个同样落了水的小女孩,她果然有问题。 “你就是幻妖吧。”白水阁说道,“终于把你引出来了。” 幻妖咳了口血,神情有些凝重:“真是大意了,我竟没发现你们的存在。” “你没发现的,还多着呢!” 说罢,白水阁直接大手一挥,仙气如白虹般射出,幻妖来不及躲闪,竟硬生生被打散了! 随后,半空中竟飘荡起她的声音来: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都别走了,永远留在我为你们精心编织的幻梦中吧!” 下一刻,白水阁便顿觉一阵眩晕感,周围的物什全都飘在空中,又瞬间重组。再次睁眼,已然换了个场景。 也是在屋内,不过,这屋子简陋至极,是由茅草搭建而成的。他只随意的扫了眼屋内的陈设,便推门而出,可就在跨出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院子里有花有草,门口铺着的石砖小路一直延伸到院外,往右边看有菜地与鸡圈,左边是一个长长的葡萄架,架子下面摆着一个躺椅,躺椅上正躺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姑娘。她的手软懒地耷在扶手一旁,手中的扇子摇摇欲坠,只待微风一吹,便能彻底脱落掌心。 白水阁蹑手蹑脚的凑到那姑娘跟前,定睛一看: “君长落!” 君长落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的睁开双眼,原本模糊的光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阳光在藤叶间闪烁,金闪闪的,好不漂亮! “我重见天日了?”君长落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全身散发着掩盖不住的惊喜。 “是,不仅重见天日了,还重入幻境了。”白水阁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诶?”君长落表情愣住。 白水阁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讲了出来,最后摸了摸后背,看着君长落那云淡风轻的脸愈加生气:“这该死的幻妖竟然偷袭,这一匕首的仇,我定要报回来!” “不要掉以轻心,这幻妖不好对付着呢。”君长落摇了两下手中的扇子,左右环顾了一下,“你说,幻妖会在哪呢?” 白水阁动了下耳朵,视线转向柴门的方向,说道:“或许就在我们眼前呢。” 这时,门外不远处的小路上果真出现一个小小的黑影,黑影逐渐清晰起来,是个孩童。 “师父!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小男孩刚瞅到白水阁,就兴奋地跳着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只正在吃草的大肥兔子。 眼见小男孩越来越近,白水阁却突然并指一点,小男孩瞬间被定在了原地,原本手中攥紧的兔子也趁机滑落,赶紧逃命去了。 小男孩神情一愣,满脸疑惑:“师父,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定住我?” 白水阁走近,随后用食指挑起小男孩的下巴,鼻尖凑近,嗅了一嗅,竟不是那桃花妖,而是一只猫妖。 “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小男孩更摸不着头脑了。 然而白水阁手一挥解了他的定身术,转过身去,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看着呆站在原地的小男孩,君长落上前解释道:“昨日你师父见到一只幻妖,可惜没能抓住它。这只幻妖能耐颇大,所以你师父刚刚那般对你,只不过是想试探你是否为幻妖所化,如今你师父正为那只幻妖发愁呢。” 这时,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猫妖瞬间瘫软在地,循着白光的源头看去,原来是白水阁捻的诀。 “你怎么把他打晕了?”君长落有些疑惑。 “它既唤我师父,那我们之间必有渊源,直接查看其记忆,岂不省事。”白水阁说着,目光瞥向君长落,“这是你们仙家的追忆咒,你不识得?” “我……我……”君长落的脸羞得红一阵白一阵的。 “好了,知道你又偷懒了,还是先看看这小猫妖的记忆吧。”白水阁暗笑了下,随即掏出一面镜子,双手对着镜子比划了几下,便将镜光照在了猫妖的身上,此时,镜子突然变得如桌面般大小,里面开始显现出画面来。 镜中天朗气清,烟雾缭绕处冒出一只悠闲的小猫妖,它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似是想寻一僻静处潜心修炼。 忽然之间,一股强大的仙力自天而降,如无形巨掌笼罩而来。刹那间,此处的空间直接被压缩成微粒,独立于凡间之外。变化转瞬即逝,幸得此地的生灵并未受到丝毫影响,唯独这只小妖,不偏不倚的被困在了结界之内…… 它先是呆愣良久,随后彻底慌了神。这种强度的结界,绝不可能是为它这样的小妖所设,自己定是误入了镇压大妖大魔的结界之中。况且结界上流动的是仙灵之力,怕是天界专门用来镇压恶妖的。 紧接着,就见它沿着结界边缘足足走了一整天,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出口。它也试着用爪子挠、用头撞、用妖力冲,全都无济于事。许是放弃了挣扎,就见它在结界边缘寻了棵老树,在树根下搭了个窝,竟就此住了下来,想必是想着哪一天结界发生动荡时,自己能第一时间察觉,趁机逃出去。 这一等,就是十几天,结界内几乎没有其他生灵,再待下去它就要饿死了。见它内心挣扎几番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往深处去。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主动出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走,就遇到了被蠪侄占据神智的白水阁。 困住蠪侄的结界 共有两层,内层恰好将整个小屋牢牢围住,外层则以小屋为中心往外延伸十里,作为二层防线,而猫妖便被意外地关进了这二层结界之间。 按理说,结界内除了蠪侄和院子里特意养的几只鸡,不应再有任意一个活物出现,所以它的到来,让蠪侄很是意外。 “猫妖?” 蠪侄在看到它的那一瞬,两眼放光!心中顿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小猫妖不敢上前,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蠪侄却往前凑了上去,然而他越往前,猫妖越往后退,甚至全身的毛都要炸开了。 “你不必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我多日不曾见到新鲜活物了,无聊的紧,你要是陪我聊会天,我可以把院子里的鸡分你一只。”蠪侄说道。 可他话音刚落,小猫便跑的没影了。 “防备心真强。”蠪侄背过身去,嘴角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眼底还泛着幽幽的红光。 夜晚,蠪侄故意架起火堆,火堆上一根木棍贯穿整个鸡身。鸡皮在大火熏烤下,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油脂滋滋作响,浓郁的香味在小屋四周肆意飘散。 猫妖的理智告诉它,不能去,但是肚子却硬拽着它往前走,没过一会,蠪侄的身边就出现了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它现在满眼就是那只鸡,哪怕此时就是死,它也要做个饱死鬼! 起初,蠪侄只是想耍耍这只小妖,可看着它可怜巴巴、口水直流的模样,竟鬼使神差地真的给他扔了一根鸡腿。鸡腿落地的刹那,小猫妖先是一惊,随后叼着鸡腿撒腿就跑,跑到一旁的树根下,嗅了嗅后,便开始大口的咀嚼起来了。 “小猫妖,我救了你的命,你当如何报恩呢?”蠪侄换了个姿势,眼神落在小猫妖的身上。 他分明的看到小猫妖的身形一顿,随后又往树根后藏了藏,许久,它才悻悻地露了个头,却是一脸苦相:“大人,小妖法力低微,不能破开这结界。” “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蠪侄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可知这是什么结界?” 小猫妖摇了摇头,它只知道这结界极为强大,被结界罩住的空间似乎与外界彻底隔绝了一样,甚至可以说,形成了与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方世界。 “这是缚灵界,只镇压妖力强大的妖,妖力越强,束缚越紧,破界也就越难。”蠪侄解释,随后,他直接将手中剩下的烧鸡扔到了小猫妖的身边,偏着头,眼底红光再次一闪而过,眯着眼说道,“你没法帮我破了这结界,但我却能送你出结界,只不过……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能送我出去?”小猫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起来。 “当然。”蠪侄说,“只不过,你要拜我为师。” 小猫眼睛“唰”一下又暗了下去。 蠪侄不乐意了:“此生我可从未收过徒弟,我这么厉害,你竟然还露出这么一副嫌弃的表情?” “你是恶妖吗?”小猫妖歪着头,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38.桃花境里浮旧忆(四) 它能开妖智,纯是受了一位仙子的点化。它一直在山野中修炼,吸收天地灵气,从不作恶,只为能成仙、报答仙子恩情。所以它绝不会与恶妖打交道,更不可能拜一名恶妖为师。 “那你觉得,何为善恶呢?”蠪侄问。 “你吃过人吗?”小猫妖问。 蠪侄坦然回答:“自然。” “那我不拜你为师,你是恶妖!” 蠪侄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吃人算恶的话,那你吃鸡怎么不算恶呢?”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小猫妖急得一下子蹿到了蠪侄的跟前,“人是人,鸡是鸡!” “可对你我而言,都只为了活命。”蠪侄垂下眼,“你以鸡为食,鸡会觉得你恶;我以人为食,人便会觉得我恶。若活着本身便是恶的话,那这三界之内,岂不是没有一物称得上善了?” 小猫妖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吃鸡,鸡觉得你恶;你被更厉害的妖吃,你也觉得它恶。可天地之间,谁不是一边活着,一边被吃?虎吃鹿,鹿吃草,草吃泥土。你觉得鸡可怜,鸡觉得虫子可怜。善与恶,不过是站在谁那一边罢了。”他顿了顿,看着小猫妖的眼睛,“我不滥杀,不虐食,吃饱便停。若这算恶,那山野间的虎狼、水中的鱼鳖,岂不是个个该死?若你非要分个善恶,不如这样,只为果腹而取命,不为快意而滥杀,能做到这一点,便不算恶,如何?” 小猫妖低着头,嘴里还有烧鸡的余味,半晌才小声说:“那……你也不算是恶妖?” 蠪侄再次问道:“所以,考虑拜我为师吗?” “好,我拜你为师!” 话音刚落,蠪侄的一滴血便没入了小猫妖的眉间。下一刻,它顿觉体内灵力翻涌,再次睁眼,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却又显得低矮了许多。 它,化形了! “我助你突破化形大关,便当做是给你的拜师礼吧。”蠪侄说道。 小猫妖一脸的惊奇,张张手、伸伸腿,竟然真的化形了!他赶紧跪在地上,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多谢师父!” 蠪侄摸了摸他的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乖徒儿。” 镜中记忆至此结束,白水阁却抿着唇,思索良久。随后也学着蠪侄的样子,将手放到了小猫妖的头上,暗自调动起全身的灵力。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君长落见他一动不动,于是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料片刻过后,白水阁猛的吐出了一口鲜血,直愣愣的栽向地面,晕了过去。 “白水阁?”君长落懵了,这好好的怎么晕了,随后她起身环顾四周,这结界之内也并无他人,这便奇了。她捡起白水阁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镜子,莫非是这个法器太耗灵力了,给他吸干了? 君长落正思考着,后背猛然一痛,随即全身酸麻起来。刚抬起手,整个身子便动不了了。 “幻妖,我可是忍你很久了。” 小猫妖从她的背后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猫妖?”君长落,哦,不,应该是幻化成君长落样子的幻妖一脸震惊,随后觉察到了不对劲,肯定的语气中又带着一丝怀疑,“你是白水阁?!” “聪明,但喜欢耍小聪明的恶妖,向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白水阁从她的手中夺回自己的镜子,吹了吹上面的“脏东西”。 “这怎么可能呢,你怎么能附身到这幻境中的妖身上?”幻妖喃喃自语,实在是不敢相信。 “这还要多亏你的幻境足够强大,能幻化出具有妖力的妖,而不仅仅是个虚幻的表象,不然我还真无法完成附身。”白水阁无奈,当真是天道不公,凭什么这么个蠢妖可以设下这么强的幻境,简直违背法则。 幻妖想要调动自身的法力挣脱,可不知道这个死狐狸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竟然越挣扎浑身越麻,没法子,只能暂时妥协,但是有一点她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她的?” “从我看到你躺在椅子上,手垂下来的那一刻。”白水阁瞥了一眼她的手腕,“她手上的镯子,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木镯。”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我。”幻妖冷哼一声,笑得很僵硬,“想必你早就知道破境之法了吧。” “杀了你,幻境自破。” “那你为何不早杀了我,倒显得我像个傻子。” “留着你,自然有我的道理。” 幻妖挑眉:“你不杀我,那就永远都别想出去。” 白水阁却不屑:“你放心,杀你是迟早的事,至于如何出去,你猜我为何附身在这只猫妖身上呢?” 幻妖一头雾水。 白水阁笑了笑:“蠢妖,镜中不是说了吗,这猫妖可是‘我’的徒弟,能自由出入结界。想必此间结界之界便是幻境之边,离开结界,幻境亦自破。” 话罢,白水阁也不再与她多说,转身朝结界外走去。就在他踏出结界的那一刻,这一重幻境果真瞬间破碎。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条金光灿灿的小河,四处都是林木。看来,这便是下一重幻境了。 幻妖若要困住他,定会设下他幻想中向往的生活,或是他曾经历过的某个痛苦场景。可境中那人为何与他长得一模一样?莫非那是失忆前的他?或者说,这是他记忆深处的心魔…… 他摇了摇头,不对,镜中人浑身煞气,而他天生灵体、满身仙力,怎会是同一人……那为何幻妖又要设下这么个场景呢? 他的头越来越疼,索性不想了。 不过,那幻妖既然为他单独设了一个幻境,岂不是也给君长落单独设了一个?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白水阁抬起手腕,默念了两句法诀。不过片刻,一条极细的白丝线便从斗魁镯中涌出,缥缈如烟,蜿蜒着没入密林深处。 就在此时,君长落腕间的斗柄镯微微闪了一下后,周身也涌出一缕白烟般的细丝,方向直指斗魁镯。 可君长落并未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她正躲在草丛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二人的一举一动。 一人弯腰戏水,一人凝眸注视,傍晚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显得格外安宁。 “婉儿,自我入观以来,我们可是许久未见了,若不是我一纸书信相邀,只怕你当真是要忘了我了。”戏水的少女歪着头,故作嗔怪。 “公主之恩,婉儿不敢忘。”上官婉儿行了个礼。 太平随意的拨了两下水面后,慢慢起身,随后牵着上官婉儿的手,来到树下的石头上坐着。她望着河面上的点点金光,笑盈盈道:“婉儿,你就 如这水面,平日里克制沉稳。可我知道,只要经风吹过,你的心便会泛起波澜,而你藏着的才华,便如这被日光照耀着的水面,耀眼夺目。” “潜龙伺机出渊,你能受到母后重用,又岂是我那三言两语能做到的。”太平接着说,“所以,我不曾有恩于你,以后你也莫拿此事来消遣我了。” “当年若非公主举荐,岂有婉儿今日。”上官婉儿神色平淡,语气却深重。 “罢了,不聊这个了,你我难得一见,不如说点开心的。”太平笑着,残阳斜照在她的脸上,微红的脸上又显得格外朦胧,“过两日便是我的及笄礼了,在宫中举办,你可要来?” 婉儿却垂下了眸,眉头微微皱起,抿着嘴,似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这支桃花簪是我亲手所雕,望公主莫要嫌弃。只是,公主的笄礼,我怕是无法到场了。” 太平接过簪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缘由,只是神情有些落寞。她看着簪子上一刀一刻的花纹,真是既粗糙又精细。 “我很喜欢。” 她只淡淡的说了这几个字。 木刻的桃花栩栩如生,一眼便能看出雕刻之人下了不少的功夫,她将木簪收好,握住上官婉儿的手:“婉儿,如今你在我母后身边任职,锋芒初露,必受大臣弹劾,甚至会遭到小人的恶意构陷。但你不必害怕,母后爱才,只要你忠于她,她定会护你周全。当然,我更相信你,信你会用实力折服众人,也信你会在这条路上一马平川。” “多谢公主信任,婉儿也定不负公主所托。”一直有些紧绷的婉儿,终在这番话后得到了些缓和。 “或许,待笄礼过后,我们就要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了。”太平的脸上忽然洋溢着幸福的笑。 婉儿抬首,目光落在稚嫩的少女的脸庞上,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树后,君长落东瞧西望,任何幻妖可能藏身或者附身的地方和东西她都不想放过。这时,背后忽然覆来一阵风,她眼神微动,还未回头,手上的灵力便已经放了过去。 “你这是要杀了我啊。” 还好白水阁反应快,侧身躲了过去,拍着胸脯,后怕地舒出一口气。 见是白水阁,君长落赶紧拉着他一起躲在树后,小声说道:“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要被困死在幻境里了呢。” “这是你的幻境?”白水阁瞅了瞅远处的两个女孩,有些不解,“她们两个是谁,你昔日好友?” 君长落摇了摇头,面容惆怅:“她们就是长大后的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 “那幻妖定然附身在了上官婉儿身上,咱们这就把她杀了!” 白水阁说着就要冲出去,却被君长落死死拽住,她再次摇了摇头。 “没用的,幻妖不在她身上。” 白水阁四处瞅了瞅:“那在哪里?” 君长落先指了指太平公主:“可能附在她身上。”又指了指一旁的马,“也可能附在马身上。”接着环指四周万物,“或许在一条鱼里,或许在远处的云上,还可能在一片落叶之中……” 白水阁满脸疑惑?? “在你来之前,如今这个场景我已经历经七次了,并且打死了四只幻妖。” 白水阁全身疑惑??? 39.桃花境里浮旧忆(五) 君长落郑重的点了点头,并取出一个缚妖袋,缚妖袋中四簇妖灵疯狂乱窜,惊得白水阁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那么多幻妖?!” 这已经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了,如果是幻妖分身,被杀后理应消散才是,怎么还能变成不同的妖灵呢? “看来,我们都低估这只桃花幻妖的实力了。” 君长落表情凝重,她不能就此折在这本命书里了吧。 “如果幻妖没有本体,那么我们想要离开这层幻境,只有唤醒中术者的意识和找到幻境边界两种方法。”白水阁环顾了下四周,前面是河水后面是树林,找到边界是不可能了,于是他把目光放在太平公主身上,“看来,只能唤醒她了。” “嘘!别动。”君长落忽然按住不安分的白水阁,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幻妖出现了。” 一只兔子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跳到了太平的身上,她惊叫一声,吓得摔倒在一旁,待看清来物后才长吁了口气。 “原来是只兔子。”太平用手戳了戳,却发现了兔子的怪异之处,“这只兔子的眼睛竟然是绿色的!” 她正想抱起兔子细看,不料一道白影倏地闪过,手边的兔子顿然间没了踪影…… 她转头看向上官婉儿,一脸呆怔:“我若是没看错的话……刚刚是不是跑过去一只狐狸?” 婉儿点点头:“流星赶月……” 这边君长落低头一看,原本还被自己攥在手里的白水阁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回头一看,那死狐狸嘴里正叼着一只兔子朝这边跑来。君长落真是气的牙痒痒,等他跑到跟前,抬手就是一拳。白水阁挨了这一下,嘴里下意识一紧,只听“咔嚓”一声,那只兔子直接被他咬断了气…… 好了,第五只了…… 也就在这时,整个幻境开始逐渐动荡起来,君长落赶紧用缚妖袋收下这只被咬死的幻妖,转身恶狠狠的盯着白水阁。 “死狐狸!”你真是气死我了! 眨眼间,幻境重置。 君长落看着眼前的树林,与白水阁四目相对,他俩的传送地点倒是一模一样。 “砰!” 又是一拳重重的砸在白水阁的头上,倒硌得君长落手疼。 “解释解释!”她双手环臂,整个人被气得像爆炸了的炼丹炉。 被挨了两拳的白水阁终于有机会说话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这真不是我故意捣乱,是有一股力量把我推过去的。那幻妖看到了我,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能把它叼过来了……谁知,你敲了我一下,我这才不小心把它咬死了。” “所以,是我的错咯?”君长落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一双眼睛笑得像弯钩,恨不得把白水阁给扎穿。 “是我的错!”白水阁认错态度良好,借着自己的狐狸身,蹭了两下君长落的裙子,“我肯定将功补过!” 然而…… 被君长落一脚踹开! 白水阁在地上扑腾几下后,看着君长落决绝的背影,赶忙抖了抖身上的土,跟了上去。 于是,君长落继续听她俩的第八次对话。当然,她也没心情听,注意力全在四周景致上,时刻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 白水阁也像模像样的瞅了一圈,倒是给自己瞅困了,刚打了个哈欠,自己的尾巴便被人拽了一下。 他甩了甩,并未在意,以为是刮着哪根草了。 然而,拉扯感却并未停止。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扭头,却发现空无一人。可是,他的尾巴竟然在他面前飘了起来! “君长落!”白水阁压着嗓子喊,“你快看!” “怎么了?”君长落转头,并未发现不妥。 白水阁猛甩了一下尾巴:“有东西,但我们看不到,不知道是不是幻妖。” 君长落盯着面前的空气,伸出了手,只感受到了一丝风吹过。 “你是谁?”君长落试探性地抛出一个问题,妄想得到风的回应。 果然,毫无回应…… 君长落看向白水阁,眼神中突然充满了探究和警惕:“你不会是幻妖吧?” “我不是!”真是天大的冤枉,刚刚真的有东西在扯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白水阁急了,“出来说话,躲着算什么本事!” 此时,不知道从哪忽然窜出来一只猴子,蹦到了二人的面前。那猴子一双眼睛似是翠绿的宝石,手上攥着一截木棍,在地上戳戳划划,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字:我是桃花精。 “桃花精?”白水阁上下打量它,“你是猴精吧?” 君长落先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缚妖袋,又抬头看了看这只猴子,脑子飞速转了起来,眼睛睁得溜圆:“你不是桃花妖,也不是幻妖?!” 猴子提棍便写:你捉的是我的精元。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不是幻妖?”君长落发问。 猴子写道:我可以带你们进入她真正的幻境。 看完这句话,君长落和白水阁面面相觑。什么意思?折腾了这么久,敢情还没进到太平公主真正的幻境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君长落捏了捏缚妖袋,开始使坏,“如实回答,不然我就捏碎你的精元。” 猴子赶忙在地上又蹦又跳,写下一大段话来:那妖吸尽了我族精魄,并将我们封在它的幻境里。只因它以桃木为阵,开启幻境,我才得以苏醒。 “所以,阵眼是那根桃木簪?”君长落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那我把那根簪子毁了不就好了?” 猴子狂摇头,又在地上乱跳起来。 君长落也不再为难它,解开缚妖袋,将精元悉数放出。谁料那些精元没了束缚,更是撒开欢了乱窜,毫无回归本体之意。君长落没法,只得催动法力,硬生生将那些精元全都逼进猴子体内。 精元刚入体,眼前的猴子便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有些惊讶。 “我化形了?!” 桃花精刚说了句话,就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布满了诧异,似是嗓子根本不是自己的一样:“我会说话了!?” “你到底是不是精怪。”白水阁面露嫌弃。 “她不是,她现在是妖。”君长落说道,“她被幻妖吞噬太久,现在已经是幻妖的一部分了。” 桃花精听了这话,方才的欢喜顿时烟消云散,原来,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那她现在也是幻妖咯?”白水阁问。 君长落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小桃花精的身份到底如何界定。 “小妖,你 刚刚说带我们去真正的幻境是什么意思?”白水阁将话题拉回正轨。 桃花精转身,对二人勾了勾手:“跟我来!” 不一会儿,三人便穿过树林,来到了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下。桃树枝叶茂盛,遮天蔽日,四周灵气充裕,竟全然不似身处幻境之中。 那桃花精指着这棵参天巨木,对一人一狐说道:“就是这里,我亲眼见幻妖把公主抓进了树里。” “你为何要帮我们呢?”君长落不解,又问道,“是为了报复幻妖?” 桃花精却摇了摇头,冤冤相报何时了,她的族人已经没了,就算杀了幻妖,也换不回他们的命了。更何况,她没有能力,连她自己也成了幻妖的一部分……还报什么仇呢。 “我与这位公主曾有过一段渊源,实是不忍她就此深陷幻境,此番,便算是还了她当年的恩情了吧。”桃花精的脸上徒增了几抹忧愁,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从前。 君长落没再理会她的情感,手上早就开始捻起了诀,没试几次,那桃树的树干处就出现了一个大洞。 他俩对视了一眼后,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大洞之后。 桃花精这边才刚从感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转头却发现没人了。看着被打开的洞口即将闭合,她赶紧冲了过去,可还是慢了一步,直楞楞的撞上了树干。她揉了揉脑袋,又气又无奈地敲了两下树皮,嘟囔道:“我还没告诉你们破镜之法呢!” 越过洞口,又是水边,不过与刚刚的情景略有不同。远远望去,二人似是在河边下棋,静谧的氛围倒是与树外很是想像,可总觉得哪里充斥着些怪异。 “我要被绕晕了。”白水阁快要受不了了,各个场景层层叠加,还没有一个是现实世界!这种被虚无感包裹的感觉,难受死了!! “嘘!”君长落急忙抓住了白水阁的嘴筒子,锁住了他的话匣子,“这次真的是幻妖。” 那股怪异气息正是从不远处的“上官婉儿”身上传来的,此人身上有极为强烈的妖气四溢!估摸着,十之八九为幻妖所化。 待二人走近一看,更确认“上官婉儿”是幻妖了,因为—— 夕阳下,上官婉儿一脸淡然地下着棋,而对面则坐着被五花大绑的太平公主。 “我们一同赏花,一同醉酒,一同谈诗论赋,你为何不选择和我走一样的路?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余生消磨在相夫教子里?” 上官婉儿手执黑子,“啪”的一声砸在棋盘上,她看向太平公主的眼里有不甘,有疑惑,甚至有愤怒。 太平公主却闭上了眼睛,若不是双手被捆,她早已捂住了耳朵,此时的她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没关系,在这里,你可以一直陪着我,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下一刻,上官婉儿的眼中便充满了柔情,手执白子,轻柔地落在棋盘的一角。 “可你凭什么会有抛弃我的念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上官婉儿脸色骤变,手中的黑子突然被她狠狠砸在白子旁,力道之大,震得满盘棋子都移了位。 “幸好,你现在还有陪着我的机会。”婉儿又柔和地在棋盘上放下一枚白子。 …… “这妖莫不是有癫狂之症吧!” 它的这一番操作下来,真是给白水阁看得目瞪口呆…… 40.桃花境里浮旧忆(六) “杀了它,破境!” 君长落握紧了拳头,终于见到本体了,她已经被耍够了! “得令!” 白水阁也早就按捺不住了,刚得到君长落允许的瞬间,数枚飞针便已如细雨般射出!别说躲闪,那幻妖甚至连头都没来得及抬,整个人便被针雨贯穿了,随即便如烟尘般散开,无声无息。 “痛快!” 白水阁拍了拍手,挑了挑眉,心情格外舒畅。 可下一刻,他的后背便遭到了一记重击,余波将他整个人都掀飞了出去,径直撞上了棋盘!棋盘碎裂,棋子哗啦啦散落了一地,连被捆住的太平公主也被撞得滚出了老远,绳子都被撞断了。 君长落见势不妙,猛地转身,一道寒光贴着她的耳畔略过,几缕断发,飘然落地。 “快过来!”白水阁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手中法阵正极速成形。 君长落毫不犹豫,纵身而至,与他合力撑起了一道屏障。屏障刚成,幻妖的下一击就砸了上来,两人被震得晃了几晃,好不容易才稳住脚步。 此时天色骤变,由原本橘黄的慕色转为暗红,血云搅弄,异常可怖。半空中还有一团黑雾,越聚越浓,越压越低,似乎要将整个保护罩都吞进去! 太平公主哪见过这场面,但这场景绝对不正常!她伸手在地上摸索,找到了一块极为锋利的石头,咬咬牙照着自己的胳膊就划了下去。鲜血沿着手臂淌落在地上,可她却毫无痛觉……莫非,是梦? “这幻妖怎么这么厉害,我快要撑不住了!”白水阁已经半跪了,双臂止不住地颤抖。 而君长落也没好到哪里去,喉间腥甜翻涌,四肢如千金般重,却仍咬着牙,将灵力一点一点输入屏障之中。 法阵的光芒忽明忽暗,眼看就要崩溃了。君长落的缚妖袋中突然飘出了一个小小的精元,化成一条毛虫,落在她的耳边,毛虫的声音颤颤巍巍,却又显得格外焦急:“幻妖善缚人心,需用桃花簪刺入公主心脉,方可破镜。” 君长落也不论这毛虫从何而来,连忙对白水阁说道:“你撑住,我去破镜!” “我撑不住了!”白水阁猛吐了一口鲜血,手掌处似乎又隐隐渗出了黑气。 “你拿桃花簪,刺进公主心口!”君长落只觉浑身筋骨都像要被撕开一般,却还是拼着力气喊道,“快!” 跪坐在地的太平公主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下意识的拔出了发间的簪子,还没等白水阁抽手,那簪尖已然没入了自己的心口…… 一瞬间,黑雾骤散,四周充满碎裂的声响。白水阁和君长落一齐回头,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身后,却只看到口吐鲜血,豁然倒地的太平公主。 幻境碎裂,树倒地颤,白光乍现,顷刻间,几人便回到了那薄纱飘荡处。 不过,那薄纱并非澡池旁的红纱绸,而是经风吹过的床幔,时辰也来到了寅时。 君长落的心“咯噔”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连忙召唤出《长古》,当书页慢慢翻至太平公主这一支脉的时候,她的呼吸都停顿了。只见那根脉络已几近透明,眼看着便要消散殆尽了…… “坏了!”君长落的手有些发颤。 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修复节点已过,太平公主的命线就快要脱离掌控,走向未知了。 其实,她此前修复命线时也曾遇过类似情况,只是那时有采绿相助,方能回到过去重新修补。如今,她仙力低微,而那只死狐狸,还不如她…… “咳咳咳!”躺在床上的太平公主猛地咳了几声,眉头紧锁之后,突然睁开了双眼,手捂着胸口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低着头,看向自己心脏的位置,似是还能感受到那簪子插进胸口的痛楚。 她轻轻擦去额间的汗珠,心有余悸的环顾了下四周,低声颤语:“果真是梦吗?” 但是这个梦也太奇怪了。 她起身饮下一杯水,刚沉下心,却忽地攒眉:“今日……不是我的大婚之日吗?” 屋外,君长落尝试了好几次回溯之法,命书都毫无变化。看来单凭自己果然还是不行,要不,回去找采绿?可她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采绿被神木神君派下界去了啊!凡间那么大,她到哪找去? 正惆怅着,她手下的白团子终于动了两下。 君长落看着刚睁开眼睛的白水阁,非常的鄙夷:“公主都比你醒得早。” 他却没有丝毫愧疚之意:“我这还不是为了对付幻妖。对了,捉住幻妖了吗?” 君长落摇了摇头。 “让它逃了?”白水阁坐不住了,从狐狸直接化成了人,握着拳头说,“幻境刚破,此时正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咱们趁这个机会追上去,准能逮住它!” “去哪逮呢?”君长落反问。 “去……”白水阁欲言又止…… “这一支脉的修复节点已经错过了,就算找到了幻妖,多半也无济于事。”君长落长叹了一口气。 “啊?”白水阁有些震惊,随即而来的便是慌乱,“那,可还有什么补救之法?” 君长落说道:“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祈祷这条线还能回到正轨,二是跪在司命跟前争求宽大处理。” 一听到司命二字,白水阁连连摇头,除了君长落外,天庭的任何人他都不想接触:“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们之前修复命线,也不能是次次都顺利吧?” “别的办法,倒也有。” 君长落把回溯之法如实告诉了白水阁,可到底是不信他。“你并非司命殿仙子,法力又这般低微,单凭你我二人,没有旁人相助,怕是施不了这个法。” “不试试怎么知道。”白水阁撸起袖子,“莫要小瞧了我的实力,别忘了,我们是如何进入这本命书的!” 这一言,倒是点醒了君长落,她的眼睛刷的一下放了光。对啊,当初可是因为他,她才有机会进一步深入这本命书的。说不定,由他来施展仙力,他们真的可以回溯到先前的节点了呢! “试试! ”君长落当即召出命书,将书页再次定格在太平公主这一页,对白水阁说,“施展回溯法术,将你的灵力注入进去,能不能成,全看你了。” 白水阁昂头:“来吧!” 他指尖翻飞,调动全身灵力凝于掌间,随后抬手一推,一道白光自掌中涌出,径直灌入命书之中。此时,书页轻颤,竟泛起了微光! 有戏!君长落抬眉,一脸的喜悦压制不住。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她亦捻诀,白光从指尖飞射而出,两股灵力相融,交织着注入《长古》中。 刹那间,命书狂颤,书页如被狂风席卷般疯狂翻动,“哗啦啦”的声响在清幽的庭院中回荡不止。未等二人反应,一道金光猛然从书中炸开,亮如白昼,照得天地间一片通明。二人的身影被尽数吞没,下一瞬,便回到了澡池之中! “咳咳咳!”君长落被呛得脸色通红,发丝黏连在脸上,很是狼狈。 白水阁一把将她捞出,贴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水珠。 “看来,我们还有补救的机会。” 他环顾四周,他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君长落看向桌台,中间赫然摆放着一根桃木簪,簪子周身散发着一圈朦胧的妖气,就像是刻意放在那准备诱捕猎物的陷阱。这么明显的妖气,上一次她竟丝毫没有察觉到! 君长落扫了眼门外,又瞥向桌台,手指一勾,簪子就到了手里。她偏头,对白水阁说道:“走!” 侍女的脚才跨进门槛,俩人就已经翻出窗外了。 城中某间无人的破屋内—— 君长落和被缚仙绳绑在柱子上的小妖四目相对。 “你是谁,为什么绑我!”小妖拼命扭动身子,可那绳子非但没松,反倒越收越紧,勒得它筋骨生疼。 君长落上下端详着这只似猫非猫、似牛非牛的妖物,实在认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说它是幻妖,可它额间偏又顶着一朵桃花印,说它是桃花妖,可除那印记之外,再看不出与桃花妖有何关联:“你到底是什么妖?从哪儿来的?为何要附在簪子里?你想对那人间公主做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那妖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可没等它硬气两秒,便又觉浑身疼痛难耐。低头一看,那缚仙绳正一点点向内收紧,勒得它的皮肉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如同被拧紧的麻绳一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截成数段。 “我错了,我错了,我说!”小妖实在是被勒得喘不过气了,感觉再多撑一秒,就要上西天了。这什么破绳子,也太要妖命了! “说。”君长落双手环胸,看着这只害她不浅的小妖,没就此勒死它,真算是她极尽克制了的结果了。 “我说了,你能放我离开吗?”小妖的气势弱了下来,呲着牙,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君长落。 君长落的嘴角颤了两下,实在是没眼看。 缚仙绳又紧了起来…… “我说我说!”小妖欲哭无泪。 41.桃花境里浮旧忆(七) “我是桃花妖,那桃木簪是我本体的一截分枝,并非附身。”小妖如实答道。 “你这模样……”君长落抿了抿嘴,思考……桃花妖的本体竟长这样?她一直以为会是花朵模样的。 “我确为桃花妖,不过善用幻术罢了。这副样子是我自己变的,多可爱!”小妖对自己的形态颇为得意,那语气分明是不许旁人说出半个“不”字。 嗯,审美很是超前…… “那你为何要害那公主?”君长落问,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点。 “我……我未曾害她啊!”桃花妖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紧张,但随后就理直气壮起来。 缚仙绳再次收紧。 桃花妖被紧出了一身冷汗,可仍旧是嘴硬:“你有什么实据说我害她!” 它咬着牙,任凭绳子一寸一寸嵌入自己的皮肤,嘴唇都被咬的渗出血来了。 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认! 君长落看着它这副可怜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手上不由得松了劲,仔细想想,这妖确实还没动手,这般突然把它抓过来绑着,确有不妥…… “歹心已起,未来得及作恶,便不算恶了吗?”站在一旁白水阁终于发了话,他走上前来,眼神冷冰冰的盯着桃花妖,“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你又想对她做什么?是想永远将她困在梦里,还是想借此杀了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桃花妖心一横,坚决咬死说辞。 白水阁却不惯着它,抬手便砍下它的一只角。桃花妖猛地吃痛,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这人怎么真动手啊! 君长落瞳孔骤张,同样被吓一激灵,她转头看向白水阁,满眼地不可思议。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凌厉的一面,下手这么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手软啊! 还没等桃花妖缓过神,白水阁的手就已经落到了它的另一只角上,并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角根。桃花妖明显抖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也不想想,我们为何会恰巧出现在那?为何你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我们逮了个正着?”他低着头,笑得瘆人,“还是说,你在凡间横行霸道久了,不知天外有天?我们例行查问,你再不配合,那我们杀了你又如何,不过是这世间少了个恶妖,我们多攒了个功德。” 桃花妖怔住了,它咽了咽口水,脑中飞快地思量起来。 “你们到底是谁啊!”桃花妖很是绝望,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它到底是从哪惹到了这两尊大佛。 白水阁皱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转身却给君长落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杀了吧。” 君长落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好。” 她抬手攥拳,绳子随之收紧,一圈一圈往桃花妖体内陷去…… 不过片刻—— “是,我是要害那公主!”桃花妖终于松了口。 它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勒散了,这两个人是来真的啊!再撑下去,自己的这条命恐怕真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听到这话,君长落才松了手。 真是个嘴极硬的小妖,非要挨上这么一遭罪才肯说,真是费劲。 “为什么?”君长落问。 “是她背信弃义!背信弃义之人理应得到惩罚!”桃花妖咬紧牙关,脸上的五官都拧成了一团。 君长落歪了下头,示意它继续说下去。 “活了百年,我见过太多的离合聚散,可当我初见她们二人时,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油然而生。那时,她们不过孩童模样,满脸稚气,却昂扬地畅谈着天地理想。”桃花妖的目光渐渐飘向远方,仿佛随着回忆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后来,她们约定着每年都要来到桃花树下一起谈诗论道,一起嬉笑玩闹,她们也一直遵守着这个约定。我想,世间友情本就该如她们这般罢。” “可直到两年前,来到树下的便只剩一人了!” 说到这,桃花妖顿时怒火难耐。 “于是我便顺着婉儿赠的桃花簪,一路寻到此处,却发现她未能赴约的原因竟是要嫁给别人了!这不是背叛,这是什么!” 君长落可算是听明白了,原是一只打抱不平的小妖。 可…… “别人的约定与你又有何关系?” 君长落也是无语,这小妖不是多管闲事吗? “自然与我有关,她们曾在我的枝头下立下誓言,我作为见证者,怎能不让违约者付出代价?” 桃花妖撇嘴,一脸的正气盎然。 “这一切不过是你的一意孤行,约定是她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哪怕一方违约,也合该由另一方去质问清算,何时轮到你一只小妖从中掺和?”君长落想着之前白忙活一遍的自己,心头火气渐起,“她们所做之事,所行之路,连司命都不能干预,你倒是替她们做起了决定!” “我为什么不能做决定!那两年,婉儿常常独坐水边,眼中哀伤不断,全是拜太平所赐!那支桃木簪是婉儿日夜打磨而成,可太平却把它关进盒子里,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桃花妖根本听不进话,反而越说越激愤,“她没有能力去对抗一位公主,那便由我来为她讨这个公道。” “你只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上去臆想,婉儿心中想的是什么,你又怎么知道?”君长落叉腰,眼睛瞪得溜圆。 “她那么难过,肯定与我想的一样!”桃花妖寸步不让,脖子伸得笔直,两个鼻孔不停地往外喷着粗气。 可恶的桃!花!妖! 惯会顶嘴! 君长落牙咬的嘎吱嘎吱响,耳朵脖子通红,远远望去,头顶上空都好像升起了一层烟…… “好了……”白水阁横插在二人中间,将两人拉开了些距离。 问话就问话,怎么还吵起来了。 “要想知道婉儿是怎么想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白水阁说着,指了指外边。 街道上人声嘈杂,传唤声此起彼伏。金吾卫每半个时辰便要换防巡查一次,百姓们也早早将摊位收叠妥当了,街道两旁,每隔一里路就有一支未燃的火炬。树枝上、桥梁边、楼阁间,到处都张挂着灯笼,好不热闹。 此时是申时,距迎亲队伍出发已不到两个时辰。 “今日是太平公主的大喜之日,上官婉儿不可能不 知情,我们只需去看着她此刻的所思所行,便知道她是否真如你所言的那般恨太平公主了。”白水和阁看着这个满脸倔强的桃花妖,提了个算是中肯的建议。 “好。”桃花妖应下。 君长落将它从木桩上放下来,但仍用缚仙绳捆着,却不理会它,只将它扔给了白水阁,自己扭头走了。 白水阁看着发脾气的君长落,也是叹了口气,轻轻一笑。这小仙子,还跟一个小妖怄气。 跟着命书的指引,几人很快就找到了上官婉儿。她正坐在茶馆的一个角落里,神色平淡,若无其事地品茗着新茶。 君长落几人化作普通茶客,在邻桌落座。桃花妖满脸得意,它一边嚼着糕点,一边压低声音说道:“看吧,她压根没把太平的婚事放在心上。” “你哪里是桃花妖,莫不是二郎神转世,往这一坐就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君长落给了它个白眼。 桃花妖火气蹭地又上来了,猛地站起身,却被白水阁一把拽了回去。 他侧目冷冷地盯着它,晃了晃手里的缚仙绳,警告它老实点。 桃花妖咬咬牙,到底没敢动,没办法,谁让自己的命还握在别人手里。它只好偏过头去,暗地里也回了个大大的白眼,活了几百年,头一次这么窝囊! 半个时辰后……上官婉儿还在喝茶。 这边桌上的糕点已经换了好几轮,几人都吃撑了…… “你这个方法不太行啊,她要是在这坐一下午,心里在想什么,我们怎么会知道?”桃花妖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垂眸侧首地看着白水阁,满是挑衅。 君长落一直观察着上官婉儿,也是犯了困。她现在甚至在想,为什么要跟这个桃花妖废那么多话,直接把它嘴堵上,关到柴房,等他们过了这个错误节点再放出来算了! 刚想着,上官婉儿突然就站起来了,她的目光在台上停留了几秒后,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君长落和桃花妖一瞬间打起了精神,君长落当即就要站起来:“追!” 却被白水阁伸手一拦,按了回去:“不用追了。” “为什么?”君长落一头雾水。 “你们输了呗。”桃花妖继续嘲笑。 “她留下了一锭银子。”白水阁指着上官婉儿走后的桌子。 “喝茶留钱,天经……地义。”桃花妖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它看向桌子上的那一锭银两,攒紧了眉头。 “喝茶留钱,天经地义,可不该留这么多钱。”白水阁站起身来,走到桌旁,掂了掂那锭银子,放下后接着说道,“这银子约摸着有五十两,此间茶楼里最贵的茶,一盏不过三百文,一两银钱一千文,那剩下的这么多钱是留给谁的呢?” 二人没有搭话。 白水阁笑着说:“你们进门后,可曾听到说书人讲的是什么故事?” 二人摇了摇头。 白水阁坐了回来,看向屏风后说书人的方向:“是《刘岩谈诗》。” 这时,小二正好过来收银子,紧接着他便拿着这银子往屏风后说书人的方向而去,说明这锭银子是留给他的…… 42.桃花境里浮旧忆(八) “刘岩谈诗?”桃花妖手肘抵着桌子,脸颊歪靠在手背上,微微思索,它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刘岩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对旧友,她们一人姓刘,一人姓岩。二人在书院相识,此后便一起谈诗论赋,一起泛舟踏青,可谓总角之交,彼此惺惺相惜。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二人被迫分离。此间刘氏几经辗转,最后嫁给了一个商户,结婚生子,倒也踏实安稳,幸福美满。而岩氏始终不曾放下纸笔,在各地漂泊数年,也渐渐在诗坛有了些许名气。期间二人从未停止过寻找彼此,均一无所获。直到暮年,一首诗在京城广为流传,刘氏认出那首诗为岩氏幼年所作,这认出了半生未见的故人。” 白水阁一口气讲完了一整个故事,转头看向桃花妖,对它说道:“以你的这股子机灵劲儿,不可能不知道上官婉儿为什么给那说书人留了那么多的银子吧?” 桃花妖还想装痴做傻,君长落却看到了茶馆说书人屏风前挂着的每日戏牌,那戏牌上今日的戏分明是《戏中郎》。她若有所思:“莫非,这本书是上官婉儿特意点换的?” “这又不能证明什么。”桃花妖仍不气馁,倔强地像一头牛。 “你到底是在为上官婉儿讨公道,还是在为你自己讨公道?”君长落真是不明白,这小妖这么执着别人的事到底是为什么? 桃花妖听到这话之后,竟然意外地没有回怼,反倒是眼底浮现出几分茫然来。 “跟着她吧,看看她要往哪里去。”君长落看向门外。 跟着上官婉儿,以防再出现什么其他的意外,顺便也能了结一下桃花妖的执念。 刚出了茶馆,就听到外边锣鼓震天响,穿着喜衣的小厮与丫鬟从街头排到巷尾,街道两旁的火炬也已经被点燃,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公主的轿撵正巧从茶馆门口经过,近距离观看,那繁复的花纹、镶金的装饰,当真是极尽奢华。 轿子过后,君长落的目光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竟在缝隙间瞥见了上官婉儿的身影,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有没有看到上官婉儿?”君长落有些惊讶,揉了揉眼睛。 “这么多人,哪能看得到。”白水阁伸着头,四处张望,却无所获。 桃花妖一言不发,它看到了。 它不仅看到了上官婉儿久久伫立的身影,更读懂了她眼中那份无声的祝愿。可它心中却有些难过,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这时,命书忽然泛起了一道金光,示意此间已修复完毕。 君长落高兴地直接抱住《长古》亲了一口,一脸的欣慰:“幸好,幸好。”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命书,转而看向桃花妖,挑眉勾唇,笑得一脸“阴险”。既如此,那便可以放宽心找这只小妖算算账了。 又是城中某间无人的破屋内—— “为什么又绑我!” 明知是徒劳,但桃花妖的两条腿依旧扑腾个不停,一点都不老实。 君长落还记得上一次被关幻境之时,有一只猴子模样的桃花精,它一族可都被这桃花妖吸尽了精魄。此等恶妖,怎能放过。 “我问你,除了太平公主一事,你先前可还做过什么恶没有?比如,是否违背了某条妖界法则?”君长落也不绕弯子,直接挑明了问。 “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桃花妖满脸不服。 “我确实没有资格审问你,但你所做之事,白泽神定是知晓的。若你真做了扰乱人间秩序、触犯妖界法则之事,捅到陆吾神面前,结果只有灰飞烟灭。”君长落威逼。 她本无需插手此事,可偏偏知晓了桃花妖的这桩恶行,那便不能坐视不管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救下那桃花精的精魄呢。 见桃花妖面容纠结,有了动容之心,君长落便开始利诱:“我已知你灭了那桃花精一族,且你的体内还困着它们的精魄。若你如实交代,再把那些精魄放出来,此事我便权当不知情。” 桃花妖震惊,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震惊之余,甚至有些凉意漫上心头。这次,它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下这个女子的仙气,竟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当真?”它妥协了。 面前的一仙一狐,它一个都惹不起。 君长落点点头:“当真,我从不骗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害过妖,从我有记忆起,体内就封着一些桃精的精元,我也曾试着将它们逼出来,但无论如何都逼不出来,而且……”桃花妖张了张嘴,有些迟疑。 “怎样?”君长落追问。 “一旦我想要逼出它们,我的身体就会特别抗拒。”桃花妖其实也很疑惑,“就像是,它们本就应待在我的体内。” “竟还有这种说法?”君长落不信。 “那我帮你把它们从你的体内抽离出来,如何?” 桃花妖闻言,思索了片刻后,最终郑重的点了下头:“好!” 说干就干,君长落后退几步,目光锁定桃花妖的眉心,十指不断反转,迅速捻决,霎时间,一道白光直直没入它的眉间。桃花妖顿觉一股清凉灌溉全身,紧接着便感到丹田一阵翻涌,随即身体内开始出现强烈地排斥感。 眼见君长落的手越来越抖,另一股白气忽然从一侧涌现。 是白水阁。 “我来助你。” 两股力量一起涌进桃花妖的体内,终于打破了它体内的一些禁制。它冷汗直冒,眼一闭,牙一咬,猛的催动法力,终于有一个精元被逼了出来。 可紧接着,它的体内突然迸发一股巨力,将二人震得连连后退。 二人稳了稳身形,一直萦绕在他们心头的疑问再次浮现:这小妖这么弱,怎么又这么强! 还没喘过气来,在场的三人便看到了更加神奇的一幕。 刚逼出来的精元,竟然就此消散了…… “怎么回事?”君长落惊呼。 “这小妖有问题。”白水阁手按着胸口,这股弹开他的灵力,与他体内的仙力,貌似同宗同源。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桃花妖跟前,焦急地失了态:“你认识我吗?” 桃花妖现 在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不是汗水浸入眼中的缘故。它艰难的睁开眼,看着白水阁模糊的轮廓,竟真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见过……” 它声音很小,但这两个字却实打实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在哪里见过。”白水阁双手抓着桃花妖的肩膀,特别激动。 可桃花妖的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从方才起,它的脑海中便不断浮现出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 看着白水阁这种近乎疯狂的举动,君长落本想上前拉开他,可手刚一碰到他的肩膀,二人便被瞬间传送到了一条空旷且黑暗的巷子里。 由于惯性,白水阁向前踉跄了几步后,额头“咚”的一声撞到了墙壁上,才止住了脚步。 他揉了揉额头,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满是幽怨。 君长落摊开双手,一脸尴尬:“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哪?” 这一撞,倒是把他撞清醒不少。 君长落赶忙翻开命书,仔仔细细地确认了这一支脉的信息后,才合上回答。 “公元710年,还在唐朝,此番要修复的,是将死的上官婉儿的命线。” “怎么有这么多人需要修复死亡这个节点?”白水阁忍不住嘀咕。 “人生千万事,某一小事偏离了方向,不一定会影响命格最终的走向。可死亡节点太过重大,一旦出错,不仅自身命线极易失控,还会牵连他人命线,所以是必须修复的。”君长落说道。 “行吧。”白水阁叹了口气,有些心不在焉,“那我们接着要去哪,去找上官婉儿吗?” 君长落点了点头,对白水阁投去认可的表情,很上道嘛。 白水阁撇了撇嘴,很是嫌弃。拜托!不要拿他当傻子看好不好,都修了这么多人的命线了,还能不知道要去找主要人物吗? 须臾,幽暗的小巷子里,只有二人的脚步声。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肩膀,藏进后背,影子越拉越长。 “话说。”君长落侧头看他,“刚刚桃花妖给你什么刺激了,反应那么大?” “没事。” “行吧,不想说算了。” “……” 不是不想说,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横在二人中间,除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外,便只剩下了虫鸣。 与此同时,与小巷相隔百里的皇宫,正杀声震天,火光连成一片,将黑夜燃成了白昼。 整个皇宫内都充满着刀剑相交的声音,厮杀声、哀嚎声、血流声……全都在这四方地界中展开。而皇城之外,仍有数不尽的将士正马不停蹄的赶来。这一夜,将会是改天换地的一夜。 此刻,玄武门上,正站着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负手而立,远望宫城,眉眼间尽是沉稳与威严。 突然,一颗烟雾弹自凌烟阁上空炸开,尖啸声划破夜空,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少年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随后便袖袍一甩,直指着皇宫的一个方向,厉声下令:“出发!” 43.此生别过藏此身(一) “砰!” 一名士兵粗鲁地将房门一脚踹开,随后便有数十名士兵瞬间涌了进来,他们劈桌砍帘,四处翻找,却一无所获。 “将军,人跑了。” 一名士兵低头禀报。 将军骑在马上,面色一沉,却又迅速从剑鞘中抽出利剑,金光闪闪,直指苍穹。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对面前数百名士兵怒声喊道: “谁若是杀了韦后,我便奏请圣上,封他做‘上柱国’!” 此言一出,全军沸腾。将士们默契地相互对视几眼,随即二话不说,高举兵器,齐声吼道:“杀!杀!杀!!” 此时的韦皇后,正一路逃窜,四处躲避。 “我还不能死。” 一路上,她都在念叨着。 还没到最后关头,绝不能放弃,她还有军队,还有卷土重来的希望!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只属于她的军队早已不再是她的救命稻草,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正等着随时将她送往地狱! 果不其然,刚到营门口,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形,她的头就直接被埋伏在那里的士兵一刀砍下! 属于她的政治时代,从此落幕。 同一时刻,后宫之中,安乐公主的房门也被破开。一名士兵刚冲进去,便被迎面扔来的烛台砸中了脑袋。 她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却仍强撑着站直身子。 “你们这是造反!”她提高声音,摆出自己的公主姿态。 少年提着剑缓步而入,目光扫过满室狼藉后,落在安乐公主的身上,他冷笑一声说道: “堂姐,你的梦破了。” 看见来人,安乐公主握紧了剑柄,剑尖直指那人的喉咙: “李!隆!基!” 她满面通红,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三个字! “杀了她!” 李隆基也不再多话,直接下令。 手下士兵收到命令后,步步紧逼,安乐公主只能步步后退。 她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可终究是徒劳。看着越逼越近的士兵,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李隆基,你今日杀我,来日必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剑锋便直直刺进了她的心窝。她身子一僵,随即瘫软在地,当场便没了气息。 至此,政变的两个主要敌人已被彻底消灭,紧接着,便是要彻清余孽! 李隆基走出房门,听着外边格外悦耳的叫嚣声,依旧面不改色,大手一挥,威声下令: “全城搜捕韦氏党羽,一经发现,就地斩杀!” “是!!” 现如今,留在宫中的“韦氏党羽”还有一人,这人便是——上官婉儿。 听着外边的喊杀声,她一瞬间就明白李氏终究是造反了,但她并未慌乱,随即便喊来侍女确认情况。 “外边发生了什么?”她问道。 “奴婢听到了兵刃声。”随身服侍的侍女答道。 话头刚落,院门便被猛地推开,一名侍女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脸上惊恐万分,跪地急报:“娘子,临淄王造反了!” 上官婉儿没说话,心中却迅速盘算着。 她虽早已开始暗中疏远韦后,向李氏靠拢,但明面上终究还是为韦后办事的人。韦氏不可靠,李氏也未必靠得住,但眼下,她已无路可退,只能赌。 “惊月,守好院子。” 婉儿交代过贴身侍女后,独自一人走到了屏风后的书架前。她将手搭在架子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木雕装饰物上,轻轻按动后,正着扭了三圈,反着又扭了一圈。接着,只听“咔”的一声,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竟然弹出一个盒子来。 她轻轻擦去盒子上的灰尘,打开,里面装着的是几张纸,其中一张便是当时她与太平一起起草的那份中宗遗诏。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份遗诏呢? 那是因为这遗诏上有一条最有可能保下她性命的条文——让相王李旦参谋政事。 虽然当时这一条被韦后和她的亲党否决了,但这多多少少能代表她的立场。 她拿着那封诏书,坐在桌前,看着诏书上的墨迹,亦是心乱如麻。 然而,她没能等来士兵的破门而入,等来的却是一记闷棍! 只觉得脖子一疼,眼睛一黑,整个人便彻底没了意识。 在上官婉儿倒在桌上的瞬间,后面赫然站着另一个“上官婉儿”。 “藏好她。”后来的上官婉儿下了命令。 随即,周身便立马出现一群手掌大小的小妖,他们有的抬臂,有的架腿,有的托腰……齐心协力之下,没一会的功夫,就把晕倒的上官婉儿抬起来了。 它们将她抬到床上后,便开始共同施法。粉色的妖气弥漫开来,将婉儿团圆围住,眨眼之间,她便与小妖们一起隐了形。 而此刻,坐在堂前的上官婉儿也不是别人,正是先前的桃花妖。 小妖们的妖气不断蔓延着,虽然微弱,但还是逃不过某狐的鼻子。 “有妖气。” 白水阁突然止住了脚步,却差点让骑在他背上的君长落摔了个跟头。 二人自出了巷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马蹄声源源不断,准是又有兵马入城了。君长落干脆缩小身形,骑在白水阁化成的狐背上,免得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果真,一路上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兵卒,宫门处更是严防死守,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去。若不是白水阁身形利落,飞速从墙上翻了进来,都不知道能不能进的了宫。 就算进了宫,二人也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找不到上官婉儿的位置也就不说了,还得躲避横冲直撞的士兵。 头疼死了。 好巧不巧,就在正前方,突然飘来了一阵熟悉的妖气…… “好熟悉。”君长落也察觉到了,“是那只桃花妖!” “它又在干什么,又在捣乱?” 君长落努了努嘴,有些不悦。 “它的妖气变弱了。”白水阁又嗅了嗅。 “这些年颓于修炼了呗。”君长落说道。 白水阁眼神坚定,看向前方:“走,去找它!” 说着,便直奔妖气而去,速度都提升了一倍。 这边兵卒已经冲进了婉儿的院子,他们直奔 房内。为首的是刘幽求将军,他进门之后,看到正襟危坐的“上官婉儿”,二话不说就下达了命令:“杀!” 桃花妖却眼神凌厉地扫过刘幽求和他身后的士兵。不知为何,士兵们被这目光一慑,竟齐齐顿住了脚步,无一人敢上前。 “将军!” 可紧接着,它便转换了一副面孔,像是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走到刘幽求面前,双手呈上了那张遗诏。 “将军,婉儿虽身在韦氏,但心向明堂,此诏为证,可表我心!” 她低着头,做温顺样。 听到这话,刘幽求才松开握紧剑柄的手。他半信半疑地接过遗诏,细细查看,这诏书上,竟真有一条是为李家谋划的,莫非她说的都是真的?当真早已归附李家了? “我怎么确定这上面的笔迹就是你的?”刘幽求举起那张遗诏,眼神却透过遗诏,斜看向桃花妖,语气中满是质问。 “惊月,取纸笔来。” 桃花妖喊道。 没一会儿,惊月便捧着纸笔走了过来,她将纸平铺展开,把蘸好墨的毛笔递给“上官婉儿”,动作快而稳,像是早就备好了一般。 桃花妖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在那张纸上,重新写下那条与诏书上一模一样的条文。 刘幽求一边看一边对比,目光在两张纸的字迹上来回游走。那一笔一划,起笔收锋,竟真的不差毫厘。 这般,他心中便拿不定主意了,只好象征性地拱手行了个礼,说道: “待我禀过主帅,再来回娘娘话。” 紧接着,他便随手一挥,带着士兵退至房门外,却并未离去,而是迅速散开,把院子围得密不透风。 屋内的桃花妖低首垂眸,再次往上官婉儿的方向瞥了一眼。 如今这个场景,她已经历了无数次,只是从前的每一次,她都选了另一条路,不知这次替她赴死,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场面一度安静…… 就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突然闪进一道白影。 白水阁直接跳到了藏匿上官婉儿的床上,脚还没站稳,就傻了眼。只见几十双小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呆愣愣的望着他…… 感受到妖气的波动,桃花妖猛地转头,眼神冷厉如刀,同时手上快速凝出一团妖气,朝白水阁的方向直击而去。 白水阁侧身一避,那妖气竟掀得罗帐翻飞。这时,两妖四目相对,旧忆瞬间漫上心头。 见状,君长落翻身落地,恢复原身,上下打量了桃花妖一番:“幻妖?” 桃花妖看着许久未见的二人,满脸震惊:“你们,回来了!?” 君长落看了看床上昏迷的上官婉儿,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假冒的“上官婉儿”,眼神瞬间冷了起来,警惕心骤起:“你又做了什么?” “冤枉!这次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已经洗心革面了!”桃花妖赶忙求饶。 经过了这些年岁,它已然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小妖了——现如今,服软极快。更何况,现下它法力殆尽,怕是连君长落的一招都接不住。 “我只是,还恩来了。” 桃花妖怔怔说道。 44.此生别过藏此身(二) “还恩?” 君长落挑眉,却忽的想到先前幻境里的那只猴子模样的桃花精,它似乎也有什么恩要还?但是……当时太急,没来得及听它啰嗦…… 桃花妖点点头,眼中清明,举止温顺,全不似从前的它了。 看着它这幅做派,君长落心中不免诧异,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还谁的恩?上官婉儿,还是太平公主?” 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外便传来了沉沉地脚步声,应是那求证的将军回来了。 桃花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它知道,君长落是绝不可能允许它改动上官婉儿的命数的。于是心下一横,一扬手,便有两朵桃花瞬间没入她和白水阁的眉心。 二人毫无防备,只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就双双倒地,没了意识。 就在桃花妖刚把二人藏起来的那一刻,刘幽求便闯了进来。 他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走到桃花妖身边,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主帅有令,此诏不足为证!” 话落,寒光一闪,只听“唰!”的一声,便是鲜血四溅,人头落地! 修得近千年的肉身就此陨灭…… 这时,一缕粉色妖气忽的从它的肉身中迸出,摇摇曳曳直上云天。 院外阵风惊起,卷起无数桃花瓣。风将它们带向天边,带离宫墙,带到一条小河边…… 随花瓣一同落在水边的,还有一人、一狐、一仙。 “又来!” 又是幻境! 君长落咬牙切齿,直接单手将一块石子捏成了粉末…… 白水阁想要伸出去安慰的手又缩了回来,谨慎地张口道:“别担心,那幻妖是来还恩的,肯定不会干坏事。” “要还什么恩,需要幻化成上官婉儿的模样?”君长落转过头来,盯着白水阁。 白水阁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侧过脸去。 “要还什么恩,还要再将我们困在幻境中?”她双手叉腰,气鼓鼓的往前走了一步。 白水阁往旁边挪动了一步,头又多偏过去一寸。 “本以为它改头换面了,没想到是幻术精尽了,装得倒是柔弱不堪。”差点真骗得她动了恻隐之心。 君长落坐在石头上,闷闷不乐,白水阁缩在一旁,更是不敢吱声。 “破了这幻境!” 君长落突然起身,吓得旁边唯唯诺诺的白水阁一大跳。 “好!” 白水阁刚附和完,四处景致突然疯狂切换起来!山林、楼阁、仙台……更替极为迅速,霎然间引得人一阵头晕目眩! 晕眩过后,君长落猛吸了一口气,一下子坐了起来,刚干呕两声,便见躺在一旁的白水阁也是一激灵,猛地翻了个身,也咳了起来。 眼前又是熟悉的景致,却又有些不同。 “这是幻妖困住太平公主的幻境?”君长落打量了下四周,确认了这点,不禁皱眉,“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白水阁晃了晃脑袋,正想清醒清醒,一抬眼,就见那桃花树边赫然站着个大活人!发丝凌乱,神色黯淡,幽幽然无声无息,惊得他瞬时清醒了大半。 “上官婉儿?”白水阁眯起眼睛瞅了半天,才看清她的脸。 君长落闻声转过身来,也被吓了一跳,她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相反,上官婉儿倒是神色平静,虽然略显狼狈,但周身依然透着一股从容不迫气势:“你们醒了?” “我们昏迷了多久?”君长落问着,指尖却悄悄捻起一缕仙气,没入婉儿体内。 她却轻轻摇头,走近几步,语气平缓:“我也是刚醒。” 见并未有异,君长落这才收起术法,看来此人并非幻妖所化。 “二位并非长安人士?”上官婉儿目光掠过二人衣饰,与长安所着可谓是毫无相似之处。 两人对看一眼,这才注意到各自都还穿着当时桃花源村民所赠的衣裳,制式与纹样都不知隔了多少代了。 君长落只好尴尬的解释道:“我们是云游四海的方士。” “哦,那你们为何会晕倒在此处?”上官婉儿追问。 “我们……”君长落一时语塞,话到嘴边愣是编不出个缘由来。 白水阁眼珠一转,面上立马摆出一副迷茫的样子,顺着接上了话:“不知道啊,我们走着走着,谈笑间就被人给打晕了,醒来就在这里了,你呢?” “我……我也是。”上官婉儿一本正经的说道,“当时我正在走在巷子里,忽觉一阵头晕,再睁眼时,便在此处了。” 听到这,白水阁一拍手,大彻大悟说道:“哎呀,看来我们是遇到匪寇了啊!” 上官婉儿没再搭话,只会心一笑,算作应答。 白水阁朝君长落递了个眼神:她有问题。 君长落亦心下了然,面色未动,掌心却已暗暗聚起一股仙气。不管她有什么问题,是人是妖,先绑了再说! 就在君长落的缚仙绳即将凝聚而成时,一旁的桃花树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了去。只闻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倏地,一只猴子从叶片后探出头来,两颗豆大的小眼睛转了两圈后,便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君长落忙收了术法,仔仔细细的盯着这只猴子。 越看越眼熟。 那猴子与君长落对视了片刻,忽的转身,径直跳到了上官婉儿的面前,它围着婉儿转了两圈,边转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婉儿眉心一蹙,握紧了掌心。 末了,那猴子最后又瞧了瞧几人,随即便转身往远处跑去,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观望几眼。 “诶。”君长落刚想上前捉住那猴子,却被上官婉儿拦住了脚步。 “今日能在此地得遇二位,实属缘分,虽不知二位为何出现在此地,但若是迷了方向,顺溪往东去,便能到达长安城。”她拱手一礼,对二人辞别道,“就此别过。” 说罢,她便转身望向猴子所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诶?”君长落面露惑色。 怎么个事,怎么都走了? “追上去,那猴子也有问题!”白水阁接着说道。 “仙君。” 二人刚要起步,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惊愣在了原地,循声看去,又是一只猴子! 闹猴灾了吗?这幻妖怎么那么喜欢猴子! “仙君与殿下当真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小猴子慢悠悠的走到二人跟前,看着他们逐渐震惊的神情,更加验证了这些年自己的猜想,“你们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它跳到二人身边嗅了嗅,瞬间就感知到二人体内仙气流转的不寻常之处,更是说道:“看来还是遇到了大变故。” 这几句话砸的两人差点没喘上来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君长落赶忙上前一步,蹲在小猴子面前,呼吸声都急促了起来,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小猴子倒也是好奇,不禁疑惑道:“虽不知你因何失忆,但仙界的那帮人竟没想着帮你恢复记忆?” “你都知道些什么?”白水阁也难掩自己激动的情绪,他从未觉得自己离解开身世之谜如此近过,于是一双眼睛死死的地黏在小猴子的身上,恨不得将它嚼碎了来恢复自己的记忆,“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们,我们到底是谁?” 小猴子被二人如此焦灼的眼神盯的后怕,忙说道:“我知道的也很少,若不是当年你们帮我取体内精元时,解了我体内的一道禁令,这些我也是记不起来的。” “禁令?”君长落忙回忆道,“你是幻妖?” 当时他们确实是被一道很强的力量给击飞了出去,但还以为是那幻妖自身的力量,还说呢,它什么时候那么厉害了。 “对啊。”幻妖挑眉,这还用问? “你知道那禁令是谁给你下的吗?”白水阁问道。 幻妖点点头,接着指了指君长落:“她。” 君长落迷茫地指了指自己:“我?” “应当是百年前的你。”幻妖更正道。 “可那股仙力,为何我会觉着如此熟悉?”白水阁思索了片刻,还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幻妖也不藏着掖之,还是指着君长落,直说道:“那是因为你体内的仙力,是她的啊。” “什么?”君长落和白水阁同时惊呼。 “你体内是我的仙力?”“我体内是你的仙力?” 这俩人一惊一乍的模样,倒把幻妖整得不自信了。它又凑近仔细嗅了嗅,确认没错后,才说道:“你们好生奇怪,相处那么久了,竟一点儿都没察觉?” “更何况,妖体内流转着仙力,本身不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幻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无奈。 额……君长落一脸黑线,她确曾起过疑心,但那会儿想的多少有些离谱,还以为他是某个天界仙人的私生子来着。后来,满脑子就只剩下抓紧时间修复命书了,倒是完全忘记了这一茬…… 至于白水阁本人…… “我体内流转的真是仙力吗?”他一度觉得自己体内的力量与别的妖无异,都是妖力来着。 45.此生别过藏此身(三) “你还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君长落眼神炽热,追问道,“我从前是什么身份,又是怎样一个人?” 幻妖攒眉思索,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 其实它也没见过两人几面。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只知道那时的你们都很强。”它如实说道,神情有些动容,“在我刚幻化成人形的那段时间,你们常常来看我,但却从不与我讲话。” “然后呢?”白水阁问。 幻妖摇了摇头,时间太长,它已经将脑海中关于他们的记忆忘得差不多了。 君长落又开口问道:“那禁令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幻妖到是又想起一个关键人物。它眼中一闪,看向君长落,语气也激动起来:“除了你们,还有一个妖也常常来看我!” “她也不爱说话,时常坐在树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幻妖努力回忆着,可越想,那记忆反而越发模糊,“有一天,你和她在远处说了什么话后,她就离开了,你却在我体里下了三道禁令。此后,我便再没见过你们和那个妖了。” 君长落微微一怔:“妖?” 幻妖说:“嗯,你们的关系似乎不错。” 君长落眼神涣散的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有用的讯息,随后又问:“那妖有什么特征你还记得吗?” 幻妖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只说道:“有时候我觉得她很亲近,可靠近她又觉得痛苦。” 君长落若有所思,与她关系不错的妖,除了白水阁还能有谁。采绿?可她早就成仙了啊! 等下,采绿什么时候成仙的来着?待她回去,定要好好翻翻仙籍! “仅此而已?”白水阁往前凑了一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甘,“那关于我的事呢,你还记得些什么?” 幻妖歪着脑袋看着他,可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实在是少得可怜:“我认得你的样子,也知道你来自青丘。”接着,它又仔细打量了白水阁一番,忍不住补了一句,“若不是你的样貌没变,我倒真认不出你来了。” 果然还是这张脸吗?如果不是这张与青丘大殿下相似的脸,他是不是就不会被狐王看中,甚至不会被师父看中,更甚之会直接死在那悬崖峭壁之上吧! “或许,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罢了。”白水阁自嘲地笑了一声。 幻妖没有说话,它也有点拿不准,听他这么说,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见幻妖没说话,白水阁的心更痛了。 “那说说你的事吧。”君长落往树干上一靠,双臂环胸,“你似乎活了很多年?” 幻妖也坐了下来:“若不算轮回,我应是活了上千年。” “轮回?”君长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原本斜靠在树干上的身子也突然直了起来。 “虽然我的年岁在不断更长,但每过两百年,我的记忆就会被重置,而我也在周而复始地反复经历着同一件事。”幻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应该与那第三道禁令有关,若不是这次遇到了你们,只怕我都不知道还要被困在那无穷无尽的轮回里多久。” 幻妖望着君长落,也想从她那里得到困住自己的答案,但很显然让它失望了。 因为君长落也是一脸的诧异。 也对,失了忆的她,甚至不如自己知道的多。 而君长落的思绪早就飞到了司命殿,她记得,司命殿中有一棵千根树,树上滋长着三界万灵的命线,每根命线即对应一个生灵,与此同时,命阁中还会自动出现一本记录这个生灵一生轨迹的命书。 当那生灵的意识走到命线终端之时,与之相关的命书与命线均会一同消散。直至新的生灵出现,新的命线产生,才会有新的命书出现。 当然,这只是她这种小仙所能接触到的命书。她日常修复的,也不过是从命阁中拿出的单本命书中单个人出现了些微末差池的命线罢了。至于更高阶的的命书,至今为止她所接触到的,也仅有《长古》一本。 从前,她也只是知道这本书中人物命线庞杂,竟不知还有轮回更替的时间法则,怪不得是一本永存命书。 可这样的话,书中人的命线便不会消散了吗?又或是,消散后的命线会在经过两百年轮回后再次出现?如果是后者,那重新出现的命线,还是原来那个生灵的意识吗? 还是说,会生出一个全新的意识去填补那个时间位?即,这个人既是这个人,又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但他会经历相似的人生轨迹,甚至重复某些事件? “那我为何要在你身上下这三道禁令?既然这第三道是为了封存你的记忆,那另外两道为的是什么?”君长落疑惑不解,如果这禁令真是她亲手所下,那这幻妖身上定藏着秘密,不然她怎么都不相信从前的自己会对一只弱妖大动干戈。 “带我离开吧,我认得那只妖,或许只有找到那只妖才能知道这一切。”幻妖就实而言。 “我……” 君长落犹豫了,她从未从命书中带出过任何东西,而且按照常理说,命书中的人都是带不出去的,那么妖呢?妖的寿命更长,命线也更长,但即便如此,他们所存在的时间线也与与外界并不重合,应该也是带不出去的吧。 但,她从没尝试过,万一可以呢? 况且,她与这幻妖之间,本就还有着一段未知的纠葛。 “不行!” 见君长落竟真有同意的苗头,白水阁赶紧一口回绝,他转身对君长落低声说道:“且不说这幻妖说的是真是假,这里可是命书中的世界,若真把它带出去了,你就不怕命书出现更大的错乱吗?” “它所言之语,不可信!” 白水阁理智下来,努力安抚越来越上头的君长落。 她眸色一冷,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的情绪竟全被它牵着走了! “此事再议,上官婉儿去了何处!” 因它的出现,倒让她将最重要的人抛到脑后去了! “还有,杀了你,是不是就能破了这个幻境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自身的阴影将幻妖遮盖地严严实实。 幻妖蓦地感受到一股凛冽的杀气,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了一步,却撞上了白水阁的脚。两人一前一后“恶狠狠”地盯着它,压迫感拉满。 它赶忙摇手解释:“不是不是,这不是幻境,这是真实世界啊!”这要是被误杀了,可真是死透了! “我的肉身已经替这一轮回的上官婉儿死了,所以‘她’的结局并未改变,如今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书院先生。” 说完,幻妖便呲着嘴心虚地笑。它伴了婉儿近千年,也受了她近千年的恩惠,从前几世它无力扭转,今生提前得知了她的结局,便也只好用这般以“命”换命的下策。 恢复记忆的它,知道君长落来自司命殿,司命掌万人生死,肯定不会允许生死错乱之数。只是不知自己的这点小伎俩,能否瞒过天道,替她躲过这一劫。 君长落的拳头再次握紧了,果真此次错位点又是这幻妖做的孽! 等下! 那幻妖刚刚说什么?那意思……是不是,它又改了上官婉儿的命数!? 此时天空中似乎有一道惊雷,直劈在她的头上,君长落的心凉了半截,甚至有些不敢召出命书来了…… 她恼怒地瞪向幻妖,幻妖立刻把还在呲着的嘴闭了起来,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看的她更气了! 没办法,结果终究还是要面对,大不了再回传一次罢。 《长古》召出,书页缓缓落至记载上官婉儿一生的那一页。 君长落凝住呼吸,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可随即,却让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原本理应逐渐消散的脉络,此刻竟然泛着金光! 修复,竟然完成了??!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整个人比被天雷劈了还要迷茫。 “为什么?”她不禁发出了疑问。 生死不是不可更改的重要节点吗?那为什么婉儿明明还活着,命线却被修复了?她惊讶的看着幻妖,莫不是真让它换命成功了,瞒过了千根树? 君长落不停的翻动着命书,想看看上官婉儿此后的命途,可命线后竟然空空如也。是她法力不精,无法窥见,还是因着幻妖的这一改动,让婉儿的命运彻底走向了未知? “你手上那本书,我好像见过。” 幻妖说话颤颤巍巍的,声音细小,生怕再惹得君长落不快。 君长落转过头来,合上命书,眉头微挑:“是嘛?” “你之前曾在上面记过些什么。”幻妖挠了挠头,脑中闪过的画面太多,竟有些发晕,“其余的,我便没有印象了。” 早知这幻妖不靠谱,罢了,她现在更想知道上官婉儿的事情。 于是,她走到幻妖跟前,一字一顿:“现在,立刻带我们去找上官婉儿!”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答应我,要带上我去找那个和你关系甚好的妖。”幻妖又开始谈起条件来。 君长落牙咬的嘎吱作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好!你最好再把你恢复记忆之后的所作所为如实道来!” 幻妖点了点头,看着格外温顺。 实则异常欠揍,该死的幻妖! 46.此生别过藏此身(四) 郊外,窄巷,藏有一方挂着无字牌匾的院子,大门虚掩着,里面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婉儿犹豫再三,终是叩门而问:“有人在吗?” 院中欢笑声戛然而止,半晌后,才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请进。” 婉儿轻推院门,脚刚踏过门槛,便见院中满是孩童,有的穿着光鲜,有的衣裳破烂,有十五六岁大的少年,亦有七八岁的小儿,他们的目光齐齐落了过来,满是探究与好奇。 “您来了,夫人等您许久了。”是一开始说话的那位女子。 她从一众孩童中走了出来,年纪也不大,但长得很是机灵,脸上笑意盈盈,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请随我来。”女子行了个礼,指引着婉儿往屋内去。 婉儿礼貌回礼,跟了上去,心上却打起鼓来,小声询问:“你们夫人是?” “等见了面,您便知道了。”那女子说着,没有透露出半点信息。 “夫人,人到了!” 那女子刚将她送至门外,通传一声后便退了下去。 “快进来罢!” 女主人闻声相邀,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婉儿虽心中忐忑,却还是走进了屋内,屋中飘着一丝淡淡的香气,这香很是熟悉,令人异常安心。 “哗啦!” 珠链划过,一抹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妇人眼含笑意,雍雅华贵,却有着一股莫名的亲和力。 她三两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婉儿的手,眼中竟有些心疼,随后便浮起丝丝怒气:“我那侄儿竟真的对你下手了!你现在可有什么不适?” 婉儿有些无措,从袖口中拿出一张折叠规整的纸来,看着妇人:“此字可是夫人所写?我与夫人可是旧识?” 妇人先是微愣,拿过纸张打开,只见上面一行旧墨浸染的字迹:随灵猴至郊外小院,一切答案尽在其中。 “哈哈哈!”妇人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将纸张塞回到了婉儿手中,“婉儿啊婉儿,这是你自己的字迹啊!看来当真是忘了个干净!” “随我来,我将一切都告诉你。”妇人眼含笑意,握住婉儿手腕,拨开珠链,将人请进内堂。 内堂古朴清雅,置品虽少,但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此番摆置,倒与院中天差地别。 妇人亲自倒了一盏茶给她:“尝尝,刚下的新茶。” “多谢夫人。”婉儿接过,茶香与熏香在空中相碰,擦出一种别样的味道。 她微品一口,却蹙起了眉头。 苦! “怎样?”妇人询问。 “此茶味浓,初微苦后清甘,当是上品。”婉儿放下茶盏,如实说道,“只是非婉儿所喜。” “哈哈哈哈!”妇人又笑,“即便失忆,你也还是你!” 婉儿不言,只是看着她,心中疑惑更甚,此人当真值得信任吗?怎么总觉得,她一直再拿自己寻开心? 妇人见婉儿面色稍冷,终于收了继续逗弄她的心思。以她对婉儿的了解,再拖延下去,她怕是抬脚就要走了。 “从前的婉儿已死,从今往后,你可愿做我背后的幕僚?”妇人正了正神色,开始自我介绍,“从前你只肯敬我公主,此后我只想你唤我月儿。” “公主?”婉儿睫毛微颤,脑中思绪翻涌,却寻不见一丝一毫的记忆。 面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妇人,竟是公主吗。 “那我是谁?”她迫切询问。贵族之女?还是同为皇家血?既与公主走的这般近,那自己也定非等闲之辈。 太平抿了口茶,幽幽说道:“你是帝王宠妃。” 听到这个身份,婉儿微微一怔。 看到她的反应,太平非常满意,才又补充道:“更是能左右朝局的权臣。” 婉儿微微二怔。 太平更满意了,她看着婉儿,看着这位从前可动山河的才女,缓缓开口。 从罪臣之女,到权倾朝野;从黥面之刑,到彩楼评诗……将她此前种种,重新说与她听。 婉儿听罢,只觉如梦如幻,却坚信不疑。哪怕什么都不记得,她也知道,上述行为是她可以做得出来的。 权利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 “所以,我假死在了这场政变中?”婉儿问。 太平点了点头,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告诉了她:“我知你不信巫神,但在政变开始之前,确是有一女子自称知晓未来,讲述了你必死的结局。” “她告诉我,可以帮你假死脱身,不过代价却是取走你的一魂一魄,并从此不再步入凡尘。” 婉儿转眸:“不再……步入凡尘?” 太平接着说道:“换句话说,就是世间不再有上官婉儿,有的只是一位没有名姓的书院先生。” “所以我的失忆,是因为少了一魂一魄?”婉儿觉得有些可笑。 太平的神情却格外认真:“我那侄儿野心不小,只是不曾想他竟真要杀了我的人。” “所以你便信了那巫神?”婉儿问。 “我查了她的身份,是你身边的人。”太平看着她说,“且在那不久后,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信中说明了假死之计乃为下下策。若事情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发生,那你我二人便来此地相见。” “昨夜,传来了你的死讯……” 听罢,婉儿陷入了沉思。 太平不再多言,毕竟这件事还是太过离奇。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巫神作祟,还是婉儿自己的谋划。就目前看来,婉儿的失忆倒是并未作假,所以她自己也是个半信半疑的状态。 屋檐上,迷你版的君长落、白水阁和幻妖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直至君长落使了个眼色,白水阁才驮着二人离开了房间。 三人落在瓦片上,看着满院叽叽喳喳的孩童,不曾想,此处竟藏着一个书院。 “自我恢复记忆起,便一直待在上官婉儿身边,所以知道在她身上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与前几世如出一辙。于是我便想方设法博得了她的信任,以求逆转命局。”幻妖将目光移到院中的那些孩子身上,继续说道,“早年婉儿在此处置下了这栋宅院,并定下规矩:凡贫苦孩童,愿求生向上者,皆可来此学习,衣食无忧,但不可懈怠。” “因是私下里的吩咐,所以也就只有我和她身边的另一位侍女知晓此事,筛选收留孩童的活计,便落到了我们二人头上 。” 朗朗的读书声响起,稚嫩的童声如沙沙作响的风铃,似盖过了从前的苦难,碰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婉儿曾说过,若心有余力,定要来此做一个书院先生。如果可以,宁收揽天下贫苦孩童,教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能够自立于世,自争前程。” 君长落有些动容,这一路走来,她见过了太多太多的站在顶峰的人物,他们有暴虐成性滥杀无辜的,有为求活命抛妻弃子的,有鱼肉百姓征税敛财的。 而上官婉儿亦是走到了权力巅峰,却仍存一颗济弱之心,竟还愿意俯身去为一群孩子谋出路。 既如此,她也下定了决心,既然她的命线已然修复,那便不再溯回更改了。或许,这本就是她的命数。 君长落拍了拍白水阁:“我们回司命殿。” 刚说完,幻妖便凑了上来,嬉笑着说:“说好了,带上我。” 君长落扭头,笑眯眯的脸却吐出冷冷的字:“不行哦,你要看管好这一世的上官婉儿,你改的命数,可不能出了差错。” 幻妖急了:“说好的,你怎能反悔!” 君长落却突然捻起了决,从幻妖体内抽取一律妖气来,存进了缚妖袋中。 “我确实不能带你离开,但可以带走你的妖气。你在此处自有你的命数,若我们出去寻到了那与我关系匪浅的妖,定会让它辨一辨你这妖气。若你们有渊源,我自回来寻你,你看如何?” 君长落退让一步,这般也不算太过食言。 幻妖叹气,知道再争下去也是无用,况且君长落说得有理,是她改了上官婉儿的命数,理应负责到底。她本就心虚,只好同意:“好吧。” 说罢,君长落手一挥,瓦片上便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幻妖一人了。 下一刻,原本空荡荡的司命殿内瞬间出现了两个人。 “终于回来了!” 看着司命殿里的一切,还是与原先一模一样,却格外的让人想念。君长落猛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看着君长落张开双臂,满脸享受的样子,白水阁无比鄙夷:才离开多久,有这么夸张吗? “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采绿有没有回来。”君长落自顾自喃喃道。 她二指并立,在空中画了一道诀,末了,一道白光瞬间从指尖迸出,直冲上空,到达界点时,又瞬间向四面八方散开! 白水阁四面环视,那白光竟将整座司命殿分殿笼了个严实,随即又消散不见。他略感疑惑:“这是何意?” “许久未归,照例巡查而已。”君长落放下手来,舒了口气,“看来采绿并未回来,司命星君也未曾来过。” “哈哈!看来我们修复命书的速度还是蛮快的嘛!” 君长落转过身来,看着白水阁,叉腰挑眉,满脸的得意洋洋。 然而白水阁却并未看她,而是将目光移到了她头顶上空。 君长落好奇,于是也顺着他的视线慢慢往上看。 谁知刚一抬头,就见不知哪来的一朵云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脸上,接着又迅速散开…… “仙子仙子,老君有请,老君有请!!” 随云散开的,还有一声稚嫩的童声。 47.身世将明隔纸毫(一) “是老君身边的童子。” 君长落很是诧异,老君怎么会找她?还有,这传音怎么来的这么及时!她刚回来,传音就过来了? 她四处张望着,莫不是有人在这殿内安插了什么她看不见且感知不到的东西? 白水阁看着她东张西望的样子,笑了起来:“去吧,我在这等你。” “不要乱跑啊,要是有人回来了,定要告诉我!”君长落摇了摇手腕,露出腕上的镯子,一脸认真地嘱咐他。 “嗯。”白水阁也摇了摇手腕,表示知道了。 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她这才放心地离开。 由于身份低微,且常年被司命禁足,所以她很少出司命殿,甚至对正整座天宫都不是很熟悉。 不然,她当时也不会在帝君大婚时迷了路,走到了芳华殿外,又遇到了白水阁这个祸害。 所以,她看着面前岔路,犯了愁,去老君殿应该往哪边走? 不管了!大不了走错了再走回来! 她牙一咬,心一横,随便挑了一个看着顺眼的路,大步朝前迈去! 这条路很是幽静,一路向上,两侧皆是高高的白墙,脚下是四散的细云,能将行人走过的痕迹抹除的一干二净。 她越走越心虚,因为走到现在,她都没有见到哪怕一位仙子。这很不对劲,天宫何时这般冷清了?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二选一她完美的选错了! 刚想转身回去,却望见不远处从墙中间突出了一处门楣。 她眼中一亮,去看看牌匾上是什么殿不就知道了!再不济,敲门问问殿中的仙子也好。 于是,她蹦蹦跳跳地就往门楣处走去,刚停下脚步,定睛一看牌匾,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 “命阁?” 君长落说完这两个字后,嘴巴迟迟没有合拢。 她一直以为命阁会藏在司命殿的深处,不曾想竟然在这!怪不得她之前逛遍了司命殿都没找到。 她虽然修复的一直都是从命阁里拿出来的命书,但那些命书全是采绿去取的,她一直都很想亲眼看看命阁的构造。毕竟她实在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能装得下三界万千生灵的命书。 君长落走上前,将手放在门上,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站在门前,内心格外纠结,推,还是不推? 司命说过,不让她进命阁,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作为司命殿的仙子,她比谁都清楚命线不可更改的道理。可今日她误打误撞来到此处,又怎么不算是命线的指引呢? 岔路口上,又出现了君长落的身影。 她回来了。 恰是这时,一位小童从另一条路的尽头乘云而来,气喘吁吁地摇着胳膊喊着:“仙子仙子,这边!老君让我来接你来了!” 君长落看见后,也踮起脚摇了摇手:“来了!” 还不错嘛,老君竟然还派了小仙童引路,就是这小仙童要是能再早一点到就好了! 又转念一想,幸得他此时来,若是来早了,她还发现不了命阁的位置了呢,若是再晚些来,指不定下次的分岔路口又要走错。 “老君寻我何事啊?” 君长落刚和小童碰上面,便打听了起来。 小童却摊摊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等仙子见了老君便知道了。” “我还没去过老君殿呢,那边与司命殿有什么区别?”君长落满心好奇。 小童思考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呆呆地说:“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我还没去过司命殿呢!” “哦哦!”君长落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着。 小童却没觉得有什么,倒开始为君长落讲述起了老君殿:“老君殿有许多房间,每个房间里面都有很多丹炉,房间里面可热了,我一刻也不愿意待!” “老君最宝贵的就是他的紫阴炉,但我觉得那炉子特别难烧!而且那丹炉好像生出了器灵,但凡它有一点不高兴,就会把炉子炸了!” 看着小童兴致勃勃的样子,君长落笑了笑:“是嘛,略有耳闻。” 小童却像是找到了知音,高兴地说道:“你也听说了!我就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我都怀疑老君那么喜欢紫阴炉,是因为里面有器灵!” 君长落抬头:? 她略有耳闻的好像不是这个,耳闻的只是单纯的炉子炸了而已…… 小童依旧滔滔不绝:“除了这个,老君炼的丹药其实可难吃了,而且有很多疵丹,但他每次从丹炉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的都是上品丹,那些被他炼坏了的,其实都被他偷偷倒进了池子里,我都看见好几次了!” “这样的吗……”君长落颤了颤嘴角,敷衍地回道。 小童狂点头:“对啊对啊!而且老君特别喜欢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太大……” 君长落哑口无言,现在她开始后悔挑起话题了…… 小童的小嘴不停地一张一合,一直都在说老君的坏话,她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好一直敷衍地附和着。 终于,在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的时候,老君殿到了。 而那小童也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大门缓缓打开,是另一位小仙童,那小童第一眼看向的并不是君长落,而是那个说了老君一路坏话的小仙童:“二辫儿,老君让你去慎司领罚。” “哦。”二辫儿瞬间泄了气,整个人像魂儿一样飘走了。 君长落抿了抿嘴,努力压住自己翘起的嘴角,看来这二辫儿是惯犯了啊。 接着,那小仙童才上前来迎君长落:“仙子,请随我来。” 这小仙童彬彬有礼,比二辫儿稳重多了。 君长落点点头,跟了上去。 老君殿极大,入门正中央便是一方大水池,水池上雾气弥漫,倒别有一番景致。小仙童引着她从池中石砖上走过,君长落却忍不住想起二辫儿的那番话来,目光不自觉地往水里瞟,也不知他说的老君倒仙丹的水池,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 “仙子注意脚下,莫要看向他处。” 小仙童的话音从前方传来,并未转身,却将君长落的动作知晓得一清二楚。 君长落脸色窘迫,赶忙将目光移回了脚下。 走过水池,她抬眼一看,便看到了二辫所说的“许多”房间,随即便瞪大了眼睛,这哪里是什么“许多”!简直是无穷无尽啊! 只见整座老君殿的左边,密密麻麻如蜂巢一般的房间叠了无数层,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顶,极为壮观! “这里是老君炼丹的地方。”小仙童见她满脸震惊,便随口解释道,“仙子请随我来,老君在主殿等候。” 于是君长落便继续跟着小仙童走,一路而来,最大的观感便是:这老君殿,也太大了吧! 在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之后,小仙童终于推开了一扇大门,侧身让到一旁:“仙子请进,这便是主殿了。” “有劳引路。”君长落朝他点了点头后,便抬脚跨进门去。 “叮铃铃~”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音,惊得君长落心一颤。 “你来了。” 声音从君长落的身后传来,她猛一转头,却不见人影,只好疑惑地又转了回来,面前却突然出现一个白眉白须的老人!那老人与她不过鼻尖相对的距离,含笑望着她,好似地狱幽鬼! 她吓得差点原地轮回,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看清了来人后,声音依旧打着颤:“老……老君?” “哈哈哈哈!”君长落的反应把老君逗得咯咯笑,笑完才说道,“你还是这么不经吓!” 君长落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老君打断了。 他倏地拿出一丸丹药来,交到了她的手上:“此丹可修补你那残缺的仙根,速速吞下,我好瞧着你服后可会出现什么异状。” “此药可是司命星君炼制的?”君长落看着掌心的这枚丹药,心中五味杂陈。 “胡说!他不给我添乱就算不错了!”君长落此话一出,老君瞬间回想起了当时炼此丹时的情景,越想越气,甚至气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那天若不是司命一直在一旁絮絮叨叨,他的宝贝炉子也不会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下了火气,语气这也稍稍放缓了些:“不过这药材确实是他寻来的,但这丹可是我废了许多心神才练出来的。” “你快服下。” 老君捋着胡须,目光灼灼,面上满是期待与催促之色,那神情,倒像是君长落是他的试药人似的。 她掂了掂手中的仙丹,抬头瞄了一眼格外恳切的老君,心中却想:这玩意不会下毒了吧? 罢了,她直接将药送进了喉咙,仰脖就吞到了肚子里。他这样一个大神仙,哪来的闲心害她这个小仙子?能吃到老君炼的丹药,已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感觉如何?”老君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急迫且担忧,“身体可有不适?” 君长落微微偏了下头,尽力感知着丹药所带给自己的变化。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咂了咂嘴嘴,只觉得丹药有点发苦,除此之外,身上便再无其他感觉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不适,一切如常。” “仙气也不曾紊乱?”老君再问。 她凝神聚气,再次感知,可依旧如此,只好摇头:“不曾。” “咦?那奇了。”老君缓缓转过身去,有点质疑此丹药效了,自顾自言道,“莫不是火候不够,还是灵草不纯啊?” “当真没别的……人呢?” 老君本欲继续追问,谁知一转头,人竟没了影? 目光往下一瞟,人正直邦邦地躺在地上呢! 老君赶紧蹲下去把她扶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 “哎呦,我的小司命诶!” 48.身世将明隔纸毫(二) 天地间血色一片,重雾间,悬崖之上,一红衣女子手持利剑站在岸边,她的灵力正在飞速消散…… 悬崖之下,是断壁残垣,血海尸山。 活着的人齐齐望向她,而她却缓缓闭上了双眼,一滴泪悄然滑落。旋即她便微倾前身,从崖边骤然坠下,衣袂经风吹过,便如一片枫叶飘落崖间。 众人只观望着,眼中黯淡无光。 随着那女子深入的崖下冰湖,刺骨的寒意与无穷尽的黑暗席卷而来。君长落猛地睁开了双眼,却发觉自己的眼角竟也滑下一滴泪来。 她坐起身,将泪拭去,心中仍激荡万分。 “好真实的梦。”她喃喃道,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你醒啦!”熟悉的童声传来,一个脑袋突然凑了过来,把初醒的君长落从头到尾都检视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后,才兴奋地说道,“仙子稍等,我这就去喊老君!” 说罢,他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君长落揉了揉额头,才想起自己这是在老君殿。犹记得她刚刚是吃了老君给的一颗丹药来着,怎么晕倒了? “咔!” 她一条腿刚探下床沿,腰侧便猝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她脚尖点地的瞬间,踝间又是一声脆响。 “咔咔咔!咔!” 走动几步,身体各部,处处作响! ??? 君长落满头问号,怎么回事?老君给的到底是什么丹药!? “仙子,你醒了!” 刚想着,老君就踏着云飘了过来。他满脸堆笑,本是慈眉善目,可在如今的君长落的眼里,却是褶子一层叠上一层,看着就不怀好意的老儿! “我这是怎么了?”君长落扬了扬手,伴随着的就是“咔咔”两声。 “这说明丹药有效果了。”他侧耳听着声响,笑意更盛,“重组的经脉恢复的很好,当真是要极高品质的灵草才能有此效果,你回去可要好好谢过司命。” 听过这话,君长落落下心来,却有些汗颜,有点为自己刚才的恶毒想法表示不齿。 虽不知这丹作何称呼,但似乎是能帮她重铸灵根的妙药。 于是她赶忙对着老君作下深深一礼,说道:“谢老君赐丹。” 老君笑着扶起她:“谈何赐丹,这本就是属于你的,这丹只能帮你修复残根,此后修行还是要靠你自己啊。” 君长落点了点头,她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把你喊来,也不过是想看你服下此药后会不会出现不适,如今既然无碍,你便回去吧。”老君摆了摆手,坦然说道。 “老君,我还有一事相问。”君长落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君捋了捋胡子:“何事?” “司命星君,现在何处?可还……安好?”自丹炉爆炸后,她就再没听到过司命星君的消息。虽知他法力强大,定然不会有什么意外,但心中委实不安,毕竟这丹药是为她炼制的,她也实在愧疚。 “你不必挂念他。”老君眯了眯眼,“时机到了,他自会出现。” “是。”君长落只好应着,随后识趣地说道,“那我便不多打扰了。” “若有不适,可随时来我殿中。”老君交代。 “好。”君长落点头。 话音刚落,先前引路的小童便走了进来,朝君长落行了一礼:“我送仙子回去。” 于是,君长落便迈着“咔咔”作响的步子跟了出去。 小童一路将她送至最初的岔路口处,二人才做分别。 临别时,君长落到底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二辫儿他……没事吧。”那小子说了老君那么多坏话,也不知会不会被罚的很严重。 “仙子放心。”小童面上虽无表情,但语气较之相前,倒是柔了几分,“这点责罚,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了。” 君长落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来确实是个让老君头疼的家伙啊! 二人互行一礼,就此作别。 转身时,君长落的目光不自觉望向了另一条通往命阁的路,那条路幽深又迷离,似乎有莫大的魅力。而她的心中,一个“坏念头”正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 三十三天之上,老君甩了甩拂尘,坐到司命身边:“那丹药既能修补她的灵根,又能慢慢唤回她的记忆。你这么做,算不算扰乱她的命线?” 盘腿而坐的司命,眼皮都没抬一下:“命线岂会这么容易就被扰乱。” 为了与天命对抗,自寻到君长落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游历世间,寻找能助她恢复记忆的草药,这一寻,便是百年。 当他终于寻到了最后一株灵草,以为能先于天命助她恢复记忆时,偏偏撞上了青丘与天界的联姻,更是在司命殿中,看见了那只青丘狐狸。 从见到白水阁的那刻起,他便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终究是徒劳,一切的一切,依旧在按着命线既定的轨迹前行。 一切因果,都未曾改变。 “那你还坚持了几百年。” 老君不禁摇头叹息,天命既定,循之便是。怎么执掌三界命线的司命,反倒成了最不甘屈于命数之人? “或许我的坚持,本就在命线之中。” 司命睁开双眼,眼眸深处却似藏有万千情绪,复杂难言。 司命殿内,白水阁四仰八叉地躺在摇椅上,可算是睡了个舒舒服服的觉! “啪!” 正美梦时,一个巴掌突然落在了头上。 他撑了撑眼皮,睡眼惺忪,看到是君长落回来了,才擦了擦口水,挪了两下身子。 “你回来了!老君找你是为何事,可是发现了命书有异?” “并未。”君长落一口否决,随即又挨着他坐下,一脸正色地看着他。 白水阁见她这般神色,心中忽起一阵不好的预感,缓缓坐直了身子:“青丘派人来抓我了?” 君长落摇了摇头。 “那是何事?”白水阁坐不住了,不免急切起来。 “你不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吗?”君长落突然目光坚定地看着白水阁,“我有一计!” “何计啊?”白水阁一脸茫然。 “我们直接去命阁,查看命书!” 君长落激动的站起身来,又是一阵清脆的“咔咔”声…… “你的腰……”白水阁目光下移。 “莫管,无碍!”君长落跃跃欲试。 “你说的命阁,是什么意思?”白水阁抓住重点,问道。 “命阁无边无际,三界万灵的命书都藏在那里。只要我们潜入其中,偷出你我的命书,查看命线轨迹,定能知晓你我因何失忆,又到底忘记了什么!”君长落越说越激动,恨不得下一刻就要直奔命阁,取出命书来翻看。 听到这,白水阁的耳朵“唰”一下立了起来,双目骤亮! 但不过片刻,他就又蔫了下去,眼底也浮起一层犹疑: “你也失忆了吧?若能查看自己的命书,这些年你何不早入命阁?这样,不早就恢复记忆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是因为司命不允,还是你作为一个小仙根本就无权进入?” 君长落哑口无言,从前她只是个兢兢业业的司命殿小仙,从未想 过找回自己的记忆。可在《长古》中遇到的一切,让她不免怀疑起了自己的身份。 这百年来,司命从不允她出殿半步,甚至时至今日她才知晓命阁的位置所在。至于她是否有权进入命阁,她不知道。但细想之下,这些年她干的事,又有哪一件是被司命允许的?既如此,偷闯命阁又有何惧? “你不去,我去!”君长落语气决绝,说完便转过身去,立马就打算着手准备去了。 白水阁赶忙扯住她的袖子,凑到她跟前,陪着笑说:“去!我哪里说不去了!” “那就别啰嗦,好好休整,今夜出发。” 君长落并不多话,交代好后,便甩开他的手,往屋内去了。 唯余白水阁一人站在原地,他看了看自己那被甩开的手掌,有些懊悔。 人家好心好意带你去看命书,说这么多干什么! 可他望向前方君长落一步一响的背影,心中却不免担忧,天界规矩繁杂,她作为天界小仙子,不经允许私闯命阁,会不会受罚? 天边很快就挂上了点点繁星,连云都睡去了,整座天宫都格外安静。 此时,一条幽静的石阶小道上,映下两个蹑手蹑脚的人影。 “到了。” 两人在一扇气势恢宏的大门前停下。靛蓝色的石门紧紧闭着,光是站在门外,都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仙气扑面而来。 “这能打开吗?” 白水阁仔细端详着,这门一看就很厚重,应该需要特定的法术或者专门的信物才能打开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 君长落顾不得那么多了,来都来了,直接上前一步,双手抵住石门就是猛推! 结果,此门纹丝不动…… 意料之中。白水阁想着。 结果下一秒,君长落便从怀中掏出来一枚圆形玉佩。这是她从采绿房间内翻出来的,之前采绿每次去取命书,都会带上它,想来它就是此门的钥匙了。 可她扒在门上,把门上上下下摸索了个遍,愣是没找到能嵌合此佩的凹槽。 “奇了,按理说,应该有个圆孔才是。”君长落俯身将左眼贴到那道严丝合缝的门隙上,试图窥见门内的奥秘。 “法术催动试试呢?”白水阁站在一旁,给出建议来。 “有理!” 君长落赞同,接着退后两步,十指翻动,迅速凝出一道法诀来。 那玉佩应之高悬在空中,忽地迸发出一道极为亮眼的白光,那白光直入门面,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可直至白光消散,那石门依旧是纹丝不动…… 怎会如此?自己好说也是司命殿的一殿掌使,怎么采绿能进,她不能进?!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随即侧过身,将玉佩交到了白水阁的手上,说道:“你来!” “我?” 白水阁指了指自己,一脸愕然,自己甚至都不是天界中人,能打开命阁? “别忘了,那幻妖说了,你体内可是我的仙力。”君长落挑眉。 虽不知他们以前究竟是敌是友,但眼下,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他了。 “好吧,我试试!” 白水阁握紧玉佩,集中精力,学着君长落的样子,也捻起了诀。 玉佩依旧悬空而起,迸发出白光来。可这一次,那白光却并未直入大门,而是离佩而出! 白光在空中先是凝出一团硕大的光球,接着这光球突然分裂开来,瞬间便化作无数的小球。眨眼功夫,这些小球便如暴雨般齐齐砸向了石门! “门,开了。” 白光消散,面前呈现的是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