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落缠绵[京圈]》 1. 听闻 “你毕业之后踏踏实实留在京市,妈辛苦这些年都是为了你,京市机会多,你找个好工作,多赚钱,有了钱才有底气。” 因生病,杨素梅的手很清瘦,活动起来十分僵硬,她艰难地一下一下抚着江清瑜的后背,神态里说不尽的担忧。 “知道了,妈。”江清瑜不愿母亲思虑过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好好照顾身体最要紧。” 江清瑜为母亲盖好腿上的毛毯,推着她继续在步道上前进。 疗养院的康养花园不大,但绿化做得极好,即使深秋,仍有不少耐寒的常青植物郁郁葱葱,为人们提供清冬雅境。 杨素梅往日很喜欢这边的景色,可今天她无心欣赏。 “我身体没事,别因为我分心。”杨素梅忧心忡忡,“把我的话放心上,尽快找京市的实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 江清瑜嘴上答应着,实则早有打算,她根本不想留在京市,不然同学都挤破头在京市找实习机会,她回州海干嘛。 母亲的身体需要人照顾,住疗养院不是长久之计,她回来工作就能接她回家,照顾在身边。 江清瑜望着地上卷起的枯叶,思绪淡淡飞远。 13岁那年,父亲染上赌博,不再经营家里的铺子,还将爷爷积攒的家产败了精光,母亲和他吵过闹过,最终还是走到离婚。 自那后,父亲销声匿迹,杳无音信。母亲带着年幼的她回了州海,没过多久,外婆过世,只剩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日子就这么过着,虽清贫却很幸福。 好不容易熬到她读大学,原以为生活开始越来越好,却不想造化弄人,母亲突发脑梗,虽幸运的捡回一条命,却落下后遗症——身体功能障碍,生活无法自理。 母亲不想耽误她的学业,便住进疗养院,一边做康复,一边还能有人照顾。 “你舅妈说要给你介绍男朋友,你想见吗?”杨素梅的声音打断江清瑜的思绪。 江清瑜摇了摇头,“我还没毕业,工作也没稳定下来。” 杨素梅:“是,谈恋爱需要顺其自然。妈也不希望你嫁大富大贵的人家,找个老实孩子,对你好就行,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杨素梅婚姻失败,所以她对女儿的婚姻谨慎加谨慎。但于江清瑜而言,婚姻是爱情最完美的状态,她没有遇到爱情,自然也不会想要进入婚姻,说这些都为时过早。 推着母亲回了房间,看着她午睡后,江清瑜才离开。 从疗养院出来已过晌午,原本晴好的天染了层黑云,雾蒙蒙的,像在积蓄一场秋雨。 十一月的州海北风萧瑟,寒凉入骨,只需冷空气过境便能入冬。 江清瑜往围巾里缩了缩,闷头朝公交车站走去。 踩点回到报社,刚进办公室,就见不少同事凑在一起聊八卦。 她惯不爱掺和这些,自顾自往工位走,老远却被同事刘姐喊住,“小江,来来来,你来得正好。” 眼看躲不过,江清瑜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刘姐:“小江,你在京市读书,应该知道梁亦恒吧?” 梁亦恒? 江清瑜面露疑惑,从脑袋里过了几遍名字,摇摇头,不甚熟悉。 刘姐见状惊讶不已,“你们居然都不认识他?” “那他爷爷你们一定知道。”刘姐表情得意,颇有种手握重磅新闻的兴奋劲儿。 她神秘兮兮地环视众人,慢条斯理地报了个名字。 众人瞬间瞪大眼睛,投去不可置信的目光,江清瑜也深感意外,那可是位大人物。 刘姐拿出搜索的词条,众人好奇地凑上前。 “不光有强硬的家庭背景,他本人也是雷霆手段,你们知道他最出名的是什么吗?”刘姐举着手机慷慨激昂。 众人面面相觑,噤声不敢多言,这不是他们能随意议论的人物,还是少说为妙。 刘姐见状,更自以为是,露出一个神秘微笑,开口就要继续分享消息。 这时,主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办公室外,八卦团体闻风而逃,随之解散。 江清瑜回工位,和她同期实习的杨洁跟上来,“你中午不在不知道,梁亦恒投资了市里非常重视的项目,他现在人正在州海,整个州海的报社都在抢他的专访权,主编新下达的任务,所有人放下手头的工作,想办法拿下他的专访。” 江清瑜:“那和我们没关系吧,这种大人物我们哪能接触到。” 杨洁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你老师也在争取这次机会,要真能采访到他,晋升指日可待。” 杨洁:“不过我觉得难度挺高的。传闻梁亦恒油盐不进,他至今只接受过一次采访,还是那位记者通过人脉引荐才拿到的机会。听说后来还有报社想采访他,找了漂亮的记者接近他,他直接把人赶出公司,那家报社也被拉进黑名单,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们都说他薄情寡义,不近女色,很难接触。” 江清瑜笑了笑,大人物的八卦确实多,权当听笑话了,至于她的老师吴娜能不能采访到,会不会晋升,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只想拿到转正名额,安稳过日子。 说话间,吴娜朝江清瑜的工位走来,杨洁见此立刻回了自己工位。 吴娜走近,居高临下地扫了江清瑜一眼,“小江,你写一份梁亦恒的采访提纲,尽快给我。” 江清瑜方才的想法立刻如回旋镖似的扎在了身上。吴娜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抛给她,显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吴娜的个人能力强,也有野心,但人品却可见一斑,和她合作过的同事基本都被她背刺过。 而这次吴娜让江清瑜来写提纲,大概率是想让她免费出力,因为她只是个实习生,写了提纲也拿不到采访权,资源是吴娜的,机会是吴娜的,采访权还是吴娜的,所以她干完活,功劳也是吴娜的。 见江清瑜没有立刻回复,吴娜神态了然,淡定抛出筹码,“这个专访报社非常重视,你好好写,这是你在主编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等拿下专访权,我去找主编谈你转正的事。” 软肋就在这摆着,对于一个面临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转正”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诱饵。 江清瑜思忖一瞬,不打算推脱,眼下她还在实习期,这么重要的采访权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她头上,况且她不写提纲,有的是人愿意写,愿意赚这个表现分。 与其放弃机会,不如赌一把。把提纲写好,尽量帮吴娜拿到这次专访,然后想办法参与进去,事成后拿成果找她换转正名额。 江清瑜微微一笑,点头应声,“好的老师。” 下午她便开始搜罗有关梁亦恒的公开报道,围绕此次州海市的项目深入了解他。 当天晚上她便把提纲初稿发给了吴娜,之后又修改了几次,直至吴娜满意。 终稿交上去就没了下文,直到新的一周。 周一早上,江清瑜刚上公交车便接到吴娜打来的电话。 “小江,我在医院。你立刻拿提纲去梁亦恒公司,我找了朋友,应该能见他一面,务必把提纲交到他手上,尽量当面争取专访权。” 江清瑜果断应下,原本还需要思考怎么开口让吴娜允许她参与,这下好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公司拿了提纲,她立刻打车去吴娜发来的地址,目的地是州海近年来新建的商务中心区。 下车后,环视周围,城市经济发展直观体现在眼前,高楼林立,繁华尽显。 她按照导航,在最高的一栋写字楼前见到了吴娜口中的朋友,是位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显瘦的黑色西装也掩盖不住发福的身材。 “你好,是旭哥吗?” 江清瑜不着痕迹地落下目光,扫了眼男人胸前的工牌——梁氏药业。 据她了解,梁氏集团主投资,旗下子公司却涵盖各个行业,梁氏药业便是梁氏集团在州海的子公司。 旭哥点了点头,“吴娜的同事是吧,今天恐怕见不到梁先生了,他临时有会,待会儿还有别的安排。” 江清瑜蹙眉,“五分钟的时间能腾出来吗?两分钟也行,只要见一面。” “我没权力安排梁先生的时间。”旭哥表情复杂,“你回去吧,我会跟吴娜解释的。” 江清瑜明白他的难处,不过是小小的员工,哪能左右老板的安排。 “一会儿梁先生会从这边离开吗?” 旭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江清瑜扬起得体的微笑,“谢谢。” 旭哥匆匆离开,江清瑜在大厅的休息区坐了下来,顺便给吴娜发了条消息。 大约一小时后,一道挺拔的身影闯 入江清瑜的视线,她迅速认出,这就是那位梁先生。 他穿着一身挺阔的西装,气场清贵冷冽,在嘈杂的环境下极为出众,仿佛世间万物到他这里都变得澄明爽朗起来。 尤其那一双眉眼,生得极好,浓淡适宜,如泼墨山水画中最疏朗的几笔,不染尘俗,余韵悠长。 江清瑜愣了一瞬,立即起身迎过去,“上午好,梁先生。” 秋风裹挟着初阳闯入,惊醒沿途沉睡的草木。梁亦恒眼皮微垂,清亮的眼眸落了光,泠落冰凉。 眼前的女生年纪并不大,眉弯如柳,杏眼澄澈如月,像一泓清泉,不掺任何杂质,干净明澈。 他稍稍后退一步,神情淡漠,客客气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有事?” 江清瑜双手递上文件袋,“我是焦点新闻报社财经部记者江清瑜,我们近期正在策划一篇关于”非遗项目投资与商业价值”主题的深度报道,希望能有幸对您进行一次简短专访。” 她紧张地深吸一口气,这位梁先生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似寒冬腊月般凛冽,让人自觉不该靠近。 梁亦恒不语,极淡的眸光扫过她的工牌,他身边的秘书察言观色,立刻接下文件,“感谢邀约,梁先生会认真,综合考虑后再给您答复。” 落定,梁亦恒抬步往门口走去。 江清瑜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一瞬失神,下一秒抬步便追上去,“梁先生,您真的会看吗?” 梁亦恒步伐微顿,偏头看向她,很诧异她的轻率。江清瑜也知,但机遇转瞬即逝,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溜走。 她停在梁亦恒不远不近处,“您在投资领域眼光独到,您选择州海重点非遗项目也体现了您对本土文化的重视,据公开信息,您和州海渊源颇深,想必您对这次项目的战略思考和价值判断十分清晰,我们会用深度、正向的报道展现您的投资格局,也为州海非遗产业发展留下有分量的声音。” “恳请您——”她看向他,眼睛亮亮的,像刚被雨水冲洗过的玻璃珠,能倒映出一切阴影。 “恳请您一下我们的提纲,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梁亦恒不辨喜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清瑜对上他的视线,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和期待交织,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半晌,梁亦恒微微颔首,嗓音沉缓,“好。” 他的背影杳无踪迹时,江清瑜才回过神。这场交流,这位清润淡远的梁先生只说了三个字,“有事?”“好。” 江清瑜没有任何把握,她的莽撞是否会引起他的不满?她的自荐又是否能动摇他想? 一切都是未知。 事情沉寂了半个月,原以为就此不了了之,却在某天下午突然迎来了转机。 报社收到梁氏集团的邮件,梁先生在一众选择中选定了它们。 江清瑜无疑是最高兴的,她借着机会温和地向吴娜提了一句:“老师,采访当天我能不能过去旁听,帮忙记录?学习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吴娜只回了两个字,“再说。” 再说就是拒绝。 不能继续参与,那她便等,等事成之后直接问转正事项。 采访当天,州海市迎来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洋洋洒洒落下,转瞬间白茫茫一片。 江清瑜并没有在报社见到梁亦恒,只知他确实在。 而采访如何,犹未可知。 雪无声地落着,不紧不慢,整整一天。 待下班时,入眼处,琼花碎玉,银装素裹。 江清瑜从报社出来,裹紧身上的羽绒服,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公交车站台走。 积雪厚实,不消片刻就将雪地靴洇了个透。 身上仅有的余温支撑她在寒风中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能等到一辆公交车。 雪实在大,路上经过的车辆少之又少,江清瑜想打车,驶过的出租车却都载着客。 这时,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沿着路边行驶,继而稳稳停到她面前。 后车窗落下,男人矜贵的面容映入眼帘,在这清寒天地间,竟比往日平添几分柔和。 江清瑜愣怔一瞬,习惯性露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得体的微笑。 “梁先生。” 梁亦恒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低哑沉缓,“要上我的车吗?” 2. 初雪 江清瑜没有拒绝,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车厢内暖气充足,徐徐热风很快吹散身上的寒意。 梁亦恒递来一方手帕,素净雅致,示意她擦掉发丝沾染的雪水。 “谢谢。” 她接过,缓缓擦拭着。 半晌,头发干了许多,帕子却湿了一片。 江清瑜妥帖地收进口袋,“抱歉,我干洗过后再还给您。” 他眼皮微抬,语调没有起伏,“不急。” 他今日戴了一副银丝边框眼镜,狭长的凤眼隐在镜片后,水波不兴,微凉如梦,看过一眼,便让人自觉保持距离,不敢靠近。 “您今天的采访还顺利吗?”江清瑜主动展开话题。 “还好。”梁亦恒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小姐,今天采访你不在。”他说。 江清瑜微微诧异,“抱歉,采访您的记者不是我。” 她抿紧唇,在想该如何解释,提纲是她递上去的,末尾为了留痕也添了自己的名字,而采访时她却像没存在过似的,连个面都没露,这是否算作怠慢? 她不清楚梁亦恒会不会介意,毕竟他根本不像好相处的样子。 然而,未等她继续开口,他便淡淡道:“江小姐要去哪?” 他似乎很体贴。 体贴? 脑袋里冒出的这个想法让江清瑜十分诧异,这词怎么看好像都跟他不贴边,但他确实在看出她为难后不再追问。 她向司机报了个地址并礼貌道谢。 车辆在积雪的马路上缓慢行驶,平稳有序。 约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老旧的居民区门口,江清瑜拒绝了梁亦恒继续往里送的好意,礼貌道别下车。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世界笼罩于这场纯粹的洁白梦境中。 江清瑜后退一步,打算目送梁亦恒的车子离开,却没想到后车窗再次落了下来。 梁亦恒修长瘦削的手握了一把黑色折伞,白皙的肤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干净清爽。 “雪大了。”他说。 是啊,她只在雪中站了一瞬,发顶便染了一层白。 她俯身接过,颔首示意,“谢谢,您注意安全。” 车子渐行渐远,尾灯汇入车流,直至消失不见。 江清瑜打开伞,一张名片陡然滑落,黑底金色字体,在雪中异常乍眼。 梁亦恒。 下面是一串印刷的号码。 再往下是一串手写的号码,笔力遒劲,字如其人,风雅,果决。 — 车子拐过路口,驾驶位的杨奇试探开口:“先生,这位小姐的职业不适合知道您的私人电话。” 梁亦恒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眉间,“没关系。” 杨奇没再多话,今日先生已是十足十的古怪,或者说从见到这位江小姐时便已反常。 那日公司,先生明明看到她只是个实习生,还是大发慈悲的接了她的提纲,换往常,先生连看都不看的。 后来,一贯低调的先生接受采访,在一众主流媒体报社中选中她家,虽说她的提纲写得不错,但选择更有名气的报社岂不更稳妥。 再说今日,他先看到了在站台等车的江小姐,只是随口说道:“这是那位江记者吧?” 谁承想,先生轻飘飘说出一句,“杨奇,顺路送她一程。” 那时车子都已开出几百米,先生硬是让他掉转车头回去接人。 这哪是平日不近人情的先生啊! 更别说随身手帕、雨伞、私人号码了。 再古怪还能古怪到哪儿去。 杨奇摇头感叹,先生的心思岂是他能揣测明白的。 后排,梁亦恒闭目养神,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蹙眉睁眼,隐隐透出的几分不耐烦,在看清电话来人后更是变本加厉。 “爸。”他语气不佳。 听筒那边传来梁和忠浑厚的声音,“你处理完州海的项目立刻回来,赵家大女儿这个月回国了,你们见一见。” “我暂时不打算结婚。”梁亦恒眉宇间阴沉沉的,如同山雨欲来前压得极低的云层,晦暗不明。 梁和忠显然不打算同他商量,“你奶奶年纪大了,身体日渐虚弱,你该知道什么要做,什么不能做。” 梁亦恒不再回应,只等梁和忠又盛气凌人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 梁亦恒的深度采访在三天后发布,从采编人员到协助采访的署名中都未出现江清瑜的身影。 她的付出被抹杀,都归于吴娜的精明能干。 这件事落幕后,吴娜再也没有提过她转正的事。 江清瑜想过结果会不尽如人意,但没想到吴娜能如此不要脸,她不打算作罢,寻了个时间,找吴娜开门见山坦白问。 “老师,转正名额什么时候能拿到?我这边需要提供什么?我好提前准备。” 吴娜瞧了她一眼,“你好好干,别着急,只要主编开口,转正很快的。” 没有明确的时间,继续画饼打太极。 江清瑜心知肚明,眼看实习期即将结束,还在含糊其辞,她的转正大约是要吹了。 如果拿不到名额,她在这纯粹浪费时间,实习期的工资本就少得可怜,母亲康复、吃药、住疗养院都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她耗不起。 趁着实习期最后的几天,她开始准备春招和投简历、面试。 未来是否光明,不得而知。 对于她来说,很多时候,期待未来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当下的压力足以消耗她所有精力,与其期待模糊的未来,不如专注解决眼下这一顿饭。 — 大雪过后,世界被洗刷的格外纯粹,喧嚣和浮躁被覆盖,一切变得柔软宁静。 江清瑜趁周末给母亲买了件新的羽绒服和棉鞋,顺便把送去干洗的手帕取走。 踏入疗养院,正对门的楼宇挂着醒目的横幅——“庄倩爱心基金会”百人医疗援助公益行动,情系桑榆,爱暖夕阳。 进了门碰到工作人员才得知,疗养院近期有公益行动,从京市来了医疗团队的专家,免费为在院的叔叔阿姨检查身体,康复调养。 她母亲还未检查,大约要等下午才能排上。 江清瑜道谢后便往楼上走,敲开房门,母亲正在护理员的帮助下换掉外衣。 杨素梅见她来,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你来得巧,我们刚康复回来。” “是啊,你妈妈现在体力比之前好多了,自己扶着栏杆能走五六米呢!” 护理员小周和杨素梅年纪相仿,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模样和蔼,江清瑜亲切地唤她“小周阿姨”。 杨素梅笑着拍了一下小周,“你惯会笑话我,才五六米。” 小周也不恼,“哎呀,你这已经很厉害了,康复的多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江清瑜在一旁瞧着甚是欣慰。 母亲生病后一度抑郁到一言不发,年纪不大却不能自理,换谁一时间都无法接受,更何况她母亲要强得很。 自换了小周阿姨来照顾,母亲肉眼可见的开朗了许多,也不再依靠药物入眠。 小周扶着杨素梅坐到沙发上,道:“你看看小瑜多心疼你,天冷了就给你买新衣服新鞋子来,你有福得很呢,可得好好保养身体。” 杨素梅见状,忍不住埋怨道:“我有的穿,别乱花钱。” < p>嘴上虽这么说,但笑里的甜却藏不住,被女儿惦记怎么能不高兴呢。 小周借打水的由头给母女两人腾出说话的空间。 江清瑜坐到母亲身边,熟练地拉过她的手给她按摩。 杨素梅:“手这么凉,出来要多穿点。我卡里存的那笔钱下个月就到期了,你取出来花,别不舍得。” 母亲攒得钱,这两年陆陆续续都取了出来供她读书,这笔钱已经是最后一笔存款了,江清瑜不想动。 “没事,妈,我上班也有工资,够花。” 杨素梅心疼地看向她,“妈拖累你了。” “才没有。”江清瑜鼻头一酸,吞了下口水将泪意咽回去,扬起唇角,“我们是互相照顾,小时候你照顾我,你老了我照顾你,不准说丧气话。” 杨素梅笑了笑,“是,我不该说。”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声响,紧接着小周推门而入,“梅姐,专家来给你检查身体了。” 江清瑜抬眸,一行人跟在小周阿姨身后浩浩荡荡进门,为首的男人面容熟悉,在人群中格外惹眼,长身玉立,从容、沉静。 梁亦恒今天没有穿正装,宽松的白色羊绒衫里套了件灰蓝色衬衫,简约又不失风度。 他的矜贵从不是靠衣衫衬托的,是长在骨子里的,哪怕换一身粗布麻衣,也会让人觉得那布料沾了他的身,变得格外值钱。 疗养院的院长介绍道:“杨阿姨,这位是庄倩爱心基金会的梁先生,他带医生来给您检查身体了。” 杨素梅点点头,“谢谢了,我身体不太方便,就不站起来了。” 梁亦恒微微颔首,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继而落到江清瑜身上。 江清瑜心有所感,清莹的目光看去,心下一动。 是否要与他打招呼呢?她与他只是萍水相逢,这样的场合是不是避嫌更好? 思索间,梁亦恒已移开视线,江清瑜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贸然搭话,心照不宣的装作不认识更好。 梁亦恒没有待很久,医生开始检查后,他便被秘书喊走了。 医生询问了病史,查看最近的检查报告,商议为杨素梅制定新的康复训练计划。 众人离开后,江清瑜收到母亲责任医师的消息。 江清瑜找了个理由去医生办公室,敲开门,责任医师和刚才给母亲检查身体的医生都在。 责任医师笑了笑,道:“江小姐,你不用紧张,喊你来只是跟你详细说一下你母亲的身体状况。” 江清瑜身子微僵,默默点了点头。 责任医师:“这位王医生是神经内科的专家。” 江清瑜礼貌颔首,“您好,王医生。” 王医生安抚地笑笑,“你好,没有大事,只是聊一下你母亲的病情,她身体恢复的并不算好,堵塞的血管影响神经系统,我们建议调整用药,营养神经的同时保护她的血管,对她恢复更有帮助。” 江清瑜心里咯噔一下,想也没想道:“好,王医生,听您的安排。” 责任医师补充了句,“这个药的价格可能稍高一些。” 江清瑜扬起微笑,“好的医生,没关系。” 只要对母亲身体有益的,她从不会犹豫,她可以省吃俭用。 责任医师点点头,“那我们就调整一下康复方案,尽量让你母亲恢复的更好。” 江清瑜离开办公室,又回房陪了母亲一会儿,便离开疗养院。 刚出疗养院大门,梁亦恒身边的秘书出现拦住了她。 江清瑜有些诧异,抬眸看向路边略微眼熟的黑色商务,道:“您好。” 杨奇礼貌抬手指引,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您好,江小姐,梁先生说送您一程。” 3. 糟糕 车内照旧开了充足的空调,梁亦恒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毛衫,连个外套都没有。 江清瑜略显拘谨地坐在他旁边,不是心照不宣装不熟吗?为什么又突然送她,上次是施以援手,这次又是为何? “江小姐去哪?”梁亦恒冷冽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江清瑜报了家里的地址,“谢谢,麻烦了。” 梁亦恒听惯了道谢,不甚在意地应了声,问道:“医生找你谈过你母亲的病情了吗?” 江清瑜微怔,是他安排的医生吗?她以为是公益活动的安排。 原来不是,是他的特殊照顾。 “谈过了,我妈妈恢复的不是很好,医生建议给她换一下药。” 梁亦恒微微颔首,“王医生能力不错。” 江清瑜怎么会不知道,离开医生办公室后她便查了一下,王医生在圈内被称为“大脑侦探”,国家神经疾病医学领域的专家,平日想挂他的号都挂不到。 想来若没有他的插手,这么优秀的医生何故会对她母亲上心,这么看一切都合理许多了。 “梁先生,谢谢您的帮助。” 其实江清瑜是有些不解的,她与他未熟到如此,虽然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可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举手之劳。”他薄唇轻启,语调清清淡淡,漫不经心。 举手之劳吗? 如果真的需要回报,她恐怕什么都付不起。 江清瑜忽地想到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干洗好的手帕,递上前,“这是您的手帕,干洗过了,今天刚取回来,没想到能正巧碰到您,雨伞的话我没有随身带着,要等下次再见面了。” 梁亦恒慢条斯理地接过,随手搁在置物架上,“确实很巧。” “在采访您前没了解到您也做慈善,早知道该把这件事写进提纲的。”江清瑜道。 “我这次只是代替我小姨来,这家慈善机构是她以我母亲的名义创建的。” 他声音很淡,吐字却十分有趣,词跟词之间有一瞬留白,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这种对语言,对自己的掌控,让江清瑜叹为观止。 “那她们感情一定很好。”她道。 梁亦恒顿了几秒,平静地应了一声。 之后两人再无言,直至车子停到小区门口,江清瑜才主动开口道别。 下了车,目送他的车子开远,江清瑜松口气,和他的交往始终是拘谨的,因他身居高位,因他气场冷漠。 不过想来也仅是这几面,待还了他雨伞,待他回了京市,便也天各一方。 车内,杨奇说道:“这位江小姐挺有趣,第一次见她觉得她性格挺冲动的,这几次接触倒也稳重,就是命苦,母亲生病,工作还被欺负,不清楚她知不知道自己被抢了功劳。” “她知道。”梁亦恒淡淡回应,视线看向窗外,“她是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 合作? 杨奇有些诧异,他家先生独来独往惯了,在工作中很少会与人合作,多数时候他会认为,比起合作时的共赢,在竞争中胜出更加稳妥。 “您要和江小姐合作?” 梁亦恒:“她需要钱。” 钱是通用筹码。 这世上一切都明码标价,一切都可以用钱来购买,包括所谓的爱情。她性格合适,又深陷泥沼,他愿意支付帮她解燃眉之急,她也能帮他解决一大难题,多么简单的交易。 — 江清瑜回到家,责任医师发来母亲新的康复方案,换了药,康复也改了项目,比之前更规范更有效。 紧接着又发来费用明细,[江小姐,开始收取上半年疗养费用了,这是费用明细,你核对一下。] 明细中更改了几个项目,药的单价也提高了许多,合计在最后的总数越来越大…… 江清瑜深呼一口气,压在心头的石头越来越重,面对巨额的费用和无法转正的困境,她已经要撑不下去了。 那日后,她迫切的开始投简历,可州海招聘记者助理岗位的报社少之又少,于是她将目光投向新媒体运营、广告公司品牌策划等岗位。 简历投了不少,但面对比她专业更加对口的对手,她完全打不过。 一筹莫展之际,唯一的好消息给她带来莫大的力量。母亲身体有所好转,在梁亦恒的嘱托下,疗养院和王医生对母亲十分关照,仅一周,母亲的精神头就比之前好了许多,行动能力也有所改善。 开心之余她总有些惴惴不安,她非常感激梁亦恒的帮助,但心里又觉得有负担,两人关系并不熟,他突然的照顾会让她十分不踏实,加之他有权、有钱,她根本找不到对等的方式偿还人情,压力和焦虑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一团糟的生活下,她迎来实习期的最后一天,主编找到她,通知她无法转正,给出的理由是:部门岗位紧张,暂时拿不到新增名额。 开了实习证明,当天下午江清瑜便收拾东西离开报社。 回到家,把东西归置进柜子,偶然看到那把雨伞,时间尚早,她找到梁亦恒的名片,打通了他的私人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听之际,听筒忽然传来他低沉磁性的声音。 “你好,哪位?” 一如既往的疏离客气,不带一丝情绪。 江清瑜微怔,很快回过神,“梁先生,我是江清瑜,请问您方便吗?我把雨伞给您送过去。” 对方沉默一瞬,道:“我过去拿,你在哪?” “我…我在家。”江清瑜觉得不太好,借了他的伞还让他自己来取,“我给您送过去吧。” 梁亦恒没有回应她后面的话,“十五分钟后到。” 江清瑜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她看着黑屏的手机,一阵迷茫。 她是有些迷糊慢热,但却不傻,她隐约察觉到梁亦恒有意在推进两人的关系。最初相识因为工作,他只跟她说了三个字,极近冷漠。 再见面是那场大雪,他施以援手送她回家,其实现在想来是有些怪的,他那样的身份,对一个并不熟悉,甚至可以称为陌生的人伸手帮助,本就稀奇。 后来是疗养院,他再次“举手之劳”,真的是他乐于助人吗?她不这么觉得。 江清瑜准时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等了几分钟,那辆熟悉的车子便开了过来。 杨奇下车为她打开车门,她俯身坐了进去。 “梁先生,下午好。” 梁亦恒正低头看文件,闻声淡淡抬眸,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他不紧不慢地应了声,又将目光落回文件上。 车子启动,前方的隔板忽地落下,将后排隔绝成更加狭小安静的空间。 江清瑜不适地看了一眼,又转回视线,把雨伞放在置物架上,“谢谢您的雨伞,也谢谢您对我妈妈的照顾,我妈妈换药后身体恢复了很多,能够自己扶着栏杆缓慢行走了。” 梁亦恒微微点头,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不客气。” 江清瑜再次看向隔板,犹豫一瞬,还是果断开口,声音不大不小,落在逼仄的车厢里,掷地有声。 “梁先生,您的帮助我很感激,同时也非常不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人情。” 她明白这么说可能会显得非常失礼,但与其继续装傻,不如摊开来说清楚,他若真求什么回报,那很可惜,她什么都给不了 。 梁亦恒并不惊讶她的话,他眼睛微眯,讳莫如深地瞧着她,反问道:“江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嗯? 江清瑜愣了半天都没缓过神,话题为什么会朝这个方向去?难道他真有所图?她自己都不信,她没有优秀到,漂亮到让他这样的人一见钟情吧。 此刻她歪着脑袋,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里全是迷茫和不解。 梁亦恒从容地靠在椅背上,将手中的文件递上前,神色自若,“江小姐,要做一场交易吗?” “交易?我?”江清瑜盯着他手中的文件,没有接,“我没有筹码。” 梁亦恒把合同放在置物架上,慢条斯理道:“你需要钱,我恰好有,我需要有人陪我演戏,你恰好合适。” 江清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他的话,愣愣垂着眼睑,安静去消化。 所谓的“帮助”自开始就明码标价,所以不安的感觉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她庆幸摊开的足够早,在没有接受多少“好意”时及时止损,还能有拒绝的余地。 但他说得对,她很需要钱,非常需要。 这是她的软肋,是她无法忽视的存在,是足以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亦恒把玩着手中的钢笔,语气轻松,“你不用着急做决定,先看一下合同再谈也不迟。” 江清瑜看着薄薄一层的文件,将利弊得失考量又考量,最终干脆地拿来起来。 翻开封面是一份合同——《恋爱关系委托服务协议》。 甲方梁亦恒,因家庭压力和公共形象,需要一名“恋爱关系”合作伙伴,期限一年。乙方需要在公开场合扮演甲方“恋爱对象”,场合包括但不限于:甲方家庭聚会、公开社交晚宴等。 每月服务费人民币伍拾万元整,节假日或非约定的额外场合,出场费可以按小时计算,金额区域是空着的,由着她来填。 “价格可以谈。” 梁亦恒从容不迫地靠在椅背上,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就像是在谈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交易。 江清瑜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浅浅应了声。 继续往下翻着,除基础服务条款,梁亦恒还设定了行为限制条款。 如:本协议下的“恋爱关系”纯属虚构,双方不可因协议产生任何真实的情感或情感关联。 任何一方不得向对方表白、暗示情感,也不能向第三方透露两人的“真实恋爱关系”。 除了情感界限,还有身体界限、社交界限。 双方的肢体接触仅限于公共场合的必要礼仪,如:挽臂、轻拥、牵手。 不会有任何形式的亲吻行为,若有紧急突发情况,比如甲方父母要求亲吻以证亲密,须经双方现场眼神确认并默许,且事后要在24小时内签署《特殊情形确认书》备案。 双方在非协议场合下无需保持任何联系,不干涉对方正常社交。 这些条款一旦有一方违约,要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贰拾万元整,且守约方有权单方解除协议。 看到最后,江清瑜合上合同,沉默地思考着。 梁亦恒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口袋里取下一支钢笔,“有什么要求可以往上填。” 江清瑜抬眸,清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紧抿的唇微微泛白,犹豫一瞬后,她利落地接下钢笔。 “是不是你在哪我就要在哪?”她问。 梁亦恒微微点头。 江清瑜看着他,澄澈的眸子坚定决绝,“我要去京州时报工作。” 她目标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借力达到目的。 梁亦恒淡淡挑眉,语气轻松,“可以。” 4. 交易 江清瑜并不觉得这样的借力可耻,她本身有足够的能力,只是缺少机会,她坚信自己可以通过机遇来完成目标。 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单打独斗的竞技场,对于她这样普通的人,正常的协作与求助是更高效的方式。 之后又看了一遍合同,她对基础服务费没有意见,梁亦恒非常大方,这笔钱足够解决她眼下所有的困境,更何况接下来的一年,每个月都有丰厚的工资。 有关额外的出场费,江清瑜也没有填很高的金额,但她补充了一点,如果需要出席正式的晚宴,服装和造型要由甲方报销。 梁亦恒漫不经心听着,她提,他便点头应。 除此之外,情感界限中她也补充了一点:在非协议约定或紧急情况下,每天晚10点至次日早7点他不能要求她见面,她也不同他参加非正式聚会。 梁亦恒垂着眼皮,不疾不徐道:“还有吗?” “我不会喝酒,不能要求我喝酒。” 梁亦恒点头,“还有吗?” “还有……”她抿唇,拿着他的钢笔在合同上画了个圈,“轻拥,只能是背部。” “牵手,只能手掌,不能十指相扣,单次时长不能超过五分钟。” “亲吻,紧急情况需要以此证明亲密关系时,也只能吻额头。” 笔尖在纸张上划动,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梁亦恒认真听着,不自觉轻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漫出来,懒懒的。 江清瑜看过去,有种被他笑话的不适感,她出于安全,保护自己有错吗?在他的世界,她渺小如蝼蚁,只要他想,动动手指便能将她推入深渊。 而她能做什么?她只能在这些字眼中,尽力保全一丝体面。 她梗着脖子,“可以吗?梁先生。” 梁亦恒抬眸,对上她强硬的目光。 “可以。”他说。 “那我没有问题了。”江清瑜把钢笔盖上,连带着合同一起推回去。 她肚子里有气,说话也少了些客气,“您放心,合约上的事情我都会做到,绝不违约,绝不对您产生任何真实的情感。” 梁亦恒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执着清醒,坚韧不服输,没有被粗砺的生活磨平棱角,眼里有光,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也不会违约。” 他声音不大,很轻,但却像棋手落子,无悔,不由更改。 至少这一刻,江清瑜感受到他是一位安全的合作伙伴。 车内的挡板被梁亦恒升起,他将合同递到杨奇手上,后者迅速意会,拿出电脑修改合同,重新打印。 片刻后,新的合同拿到手,确认无误后,两人签下名字。 一式两份,江清瑜把自己那份装进包里。 “梁先生,我们加一下微信吧。” 梁亦恒递给她一个眼神,没有拒绝,“以后公共场合喊我名字。” 江清瑜微怔一瞬,点头,“好。” 她答应的十分干脆,可嘴唇打架半天也没真的喊出来。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表现的亲密一些,要像情侣一般,那连姓带名的直呼就有些不合适了,但如果只喊后面两个字,她…… 她果然不适合当演员。 还是需要尽快学习适应才好。 扫码加了微信,江清瑜偷偷看了看梁亦恒的个人资料,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昵称Aric,大约是他的英文名字,没有开通朋友圈,没有任何信息,像他本人的气质一样,自带天然的疏离感,无法触及。 她看得聚精会神,直到梁亦恒开口,她才仓促收起手机。 “江小姐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江清瑜思忖一瞬,州海让她留恋的不过是母亲,只要跟母亲告了别,她随时可以回京市。 她问道:“您什么时候离开州海?” “后天。”梁亦恒轻淡的目光落下来,微顿,“你可以和我一起。” 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置物架上,规律性地轻敲着,声音很弱,细听有些像老式钟表走针的声音。 江清瑜有些恍惚,不知是关系的转变还是被这熟悉的“白噪音”扰乱,竟有一刻觉得他话中多了分含糊不明。 她甩掉脑海中幼稚的思绪,答应下来,“好,我跟您一起。” 比起对母亲的挂念,她更想要尽快入职,避免夜长梦多。 梁亦恒:“具体时间再联系。” 语毕,也无事可聊,江清瑜礼貌告别下车。 目送车子尾灯汇入车流,她怅然若失地往回走,说她是铤而走险也不为过了,若不是陷入绝境,她绝不会和一个刚见过四次面的男人做这样的交易。 是非对错,在生活面前不值一提。 — 翌日,在州海的最后一天,江清瑜起了个大早,洗漱完便一头扎进厨房。 她其实是不太会做饭的,但她想给母亲包顿饺子,以前母亲没生病的时候,每逢生日、考试这种大日子,母亲总会给她包上一盘牛肉馅儿的饺子,一个个浑圆浑圆的,塞满肉馅儿,母亲说这是元宝,好意头。 这次她也想图个好意头。 和了面,从网上找了调馅儿的教程,各种调料加进去,倒也有模有样的。 学着母亲的法子擀皮,结果擀出来的皮儿不够圆也不够薄,她尝试包上肉馅儿,也能勉强捏成饺子的形状。 耗时一上午,盖帘上摆满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饺子”,圆的圆,尖的尖,大的大,小的小。 虽然没太有天赋,但也算是克服困难完成了。 她把饺子放进饺子盒,又在冰箱里冻硬挺了,才提着去了疗养院。 赶在午饭前进了门,杨素梅见她来十分惊讶,“今天不是上班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江清瑜把饺子放在桌上,脱掉羽绒服,“我包了饺子,我们中午吃饺子。” 见江清瑜不接话,杨素梅脸色微变,自生病后,她越发敏感,一点小变化就能让她忐忑不安。 江清瑜察觉她表情不对,立刻走上前,“我明天就回京市了,当然要吃顿饺子了,对吧?” “回京市?”杨素梅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要去学校吗?” 江清瑜刚进屋,从外面带来一身凉气,她往后撤了撤,怕激着母亲。 “没有,我在京市找到实习的报社了,比州海这边更好呢。” 江清瑜隐瞒了她和梁亦恒的交易,母亲的性格不会允许她做这样的事情,但她保证只有这一次,唯有这一次。 她压下情绪,笑着安抚杨素梅,“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啦?” 杨素梅被她逗笑,“舍得,妈才不老古板呢,妈就盼着你有出息。” “那我努力有出息,肯定不让你等太久。”江清瑜笑眯眯地晃着母亲的手,垂下的眼底是化不开的迷茫。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承担起“情绪照顾者”的角色。小时候母亲和父亲吵架,她拿出自己满分的作文,母亲就会擦掉眼泪笑起来。后来母亲生病,她学会报喜不报忧,尽量在母亲面前表现的开心。 可笑容背后,只剩深深的倦怠。 情绪压得她喘不上气,就像摇晃后的碳酸饮料,气体压缩,压力聚集,一旦拧开瓶盖,随时会“爆炸”喷涌,所以她只能不断把瓶盖越拧越紧,将所有都压在心里。 煮了饺子,江清瑜喂母亲吃饭。 小周阿姨在一旁调笑道:“小瑜包得饺子真有特点,没有一个一样的。” 江清瑜面上一红,“小周阿姨,您就别笑话我了。” “这哪儿是笑你,你又不会做饭,能包成这样就不错了。你看,下水后都没破皮,馅儿味道也好,不咸不淡的。”小周阿姨笑盈盈的,“你妈妈有福呢。” 小周一向能说会道,几句话就哄得杨素梅笑逐颜开,比平常多吃了不少。 江清瑜在疗养院陪了母亲一整天,晚上看着母亲睡下才回去。 到家后,她收到梁亦恒发来的消息,非常简短的一句话:[明天下午一点过去接你。] 江清瑜在输入框打下“好的”,刚想配个可爱的表情,又觉太随意了些,毕竟也算上下级的关系了,还是礼貌为好。 她删掉表情,重新打字:[好的,梁先生。] 梁亦恒:[给我你的银行卡号。] 江清瑜愣了一下,想到他应该是要给她发工资,便把卡号发了过去。 片刻后,手机收到银行的转账信息,[您账户转账存入500000.00元,可用余额502524.2元。] 江清瑜盯着短信,一瞬间有些恍惚,她银行卡里从没有超过五位数的时候,一下子看到那么多,不真实感陡然而生。 她揉揉眼睛,细心盘算着,如果这一年的服务费攒起来,到时候工资再稳定下来,她或许可以在京市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把妈妈接到身边。 这么想来,好像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拾信心,切回微信给梁亦恒发了条消息:[收到了,梁先生。] 梁亦恒没回她,他这样的身家大约也不会在意这点小钱。 拿到钱她没再拖延,给母亲缴了明年上半年的疗养费。 这晚,江清瑜毫无困意,洗过澡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把明天的活提前干了。 将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椅子腿都用抹布擦得发亮。再无其他,便用防尘罩把家具套上,等再回来住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若工作稳定忙起来,兴许也没什么假期。 把体力消耗干净,又冲了个澡,一身疲累地躺在床上,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夜多梦,等再醒来已近晌午,江清瑜爬起来洗漱,收拾好行李,随便煮了点面条当作午饭。 预估着时间,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等了几分钟,时间跳转到一点时,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就开了过来。 杨奇从副驾下来,迅速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礼貌帮她打开后座车门。 她道谢后俯身坐进去。 梁亦恒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笔记本电脑立在置物架上,那副银丝边框眼镜工整摆在一旁。 他应该是有强迫症,江清瑜观察过几次,他所有东西的摆放都有固定位置,例如手机,没在口袋里那一定在车门的置物盒里。 就像此刻的眼镜和笔记本电脑,他下次肯定还会放在相同的位置,这本质上是追求秩序感和掌控感,非常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想着,江清瑜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在他的脸上,他眉骨高而利落,眉头微微蹙起,像远山上凝着一层薄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 她谨慎地往车门处靠了靠,呼吸都放缓了许多,生怕打搅到他休息。 而下一秒,眼前的男人忽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漆黑如点墨,落下的目光冰凉如雪,清冷遥远,不带任何温度。 视线在空中交汇,江清瑜呼吸一滞,来不及收回目光,只能慌乱地垂下眼睑。 “梁先生,下午好。”她磕磕巴巴地打招呼。 梁亦恒沉沉应了声,音色里带着刚睡醒时的暗哑,落在她的耳朵里,有些扰人心绪的蛊惑。 江清瑜瞥开视线,目光看向窗外的风景,耳朵却敏锐的捕捉 到身后响起的悉悉索索声音,纸张翻动,轻敲键盘,他应该是在忙吧。 江清瑜松了口气,刚才盯着他看确实不礼貌,好在他并未在意。 一小时后,车子开进机场停机坪,江清瑜透过玻璃往外瞧,远远就见一架比普通客机小一圈的公务机停着。 下了车,机组人员候在登机舷梯处,简单安检后便迎着两人登机。 公务机内部不同于普通客机,装饰极其豪华,布局也格外讲究,前端是会客区,后面是单人座椅。地面铺着深灰色地毯,纹路细腻得微不可察,踩上去悄然无声,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金钱带来的物质享受。 江清瑜只在小时候坐过飞机,后来家里落败,她上学往返京市都选择最便宜的火车卧铺,睡一觉就能到家。 于她而言,时间比不上金钱,耗费时间来省钱是赚的。而对于梁亦恒这样的人,时间胜过金钱,快速的交通工具能让他多谈一场交易,兴许就能多赚几百万几千万。 空乘引着两人入座,礼貌通知了起飞时间便离开。隔断处的帘子拉起,这方小天地只剩她与梁亦恒。 隔着木桌,江清瑜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他长腿交叠倚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舷窗外,光线透过玻璃落下,在那张骨相优异的脸上留下明暗交界的分割线。 他的好看,极为养眼,是气质和教养堆叠起来的温雅清贵,是从容且丰盈的精神世界,吸引人的同时又让人不敢靠近。 江清瑜垂下眼睑,避免再产生车上那样的尴尬,但不可否认的是,人都对美好的事物有所向往,她也不例外。 十分钟后,飞机起飞,从州海到京市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飞机爬升到初始巡航高度,杨奇拿着文件和电脑走了进来,空乘紧随其后,端来下午茶。 梁亦恒只抿了口红茶,便开始看文件。 江清瑜有午睡的习惯,这个时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饶是美味的点心在面前,她也无心享用。 她侧头靠在椅背上,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梁亦恒正在打电话,她睡眼惺忪地看过去,恰好对上他深沉的眸光,他微顿一瞬,瞥开视线,淡淡对着电话那端应了声。 江清瑜揉了揉眼睛,理智回笼,思忖着要不要避一下,然而下一秒,梁亦恒已经挂断电话。 他收起手机再次看向她,眼底又恢复往日的淡漠疏离,“明天入职,财经部实习记者。” 江清瑜微怔,原来刚才是因为她的事情在打电话。 她回神,礼貌颔首,声线低哑轻软,尾音带着未散去的困倦,“谢谢梁先生。” 梁亦恒眼眸微眯,“你住哪?” “我住宿舍。”江清瑜早就看好了通勤路线,从她们学校坐地铁到京州时报只用换乘一次,不到一小时就能到,十分便捷。 梁亦恒点头,算是回应了她。 眨眼间到了京市,飞机比预计降落时间提早了十分钟,下飞机后车已等在舷梯旁。 和机组人员告别,上了车。 杨奇坐在副驾驶,侧身过来询问:“先生,去哪儿?” 梁亦恒目视前方,声色极淡,“传媒大学。” 江清瑜微怔,继而明了,他这样的身份,大约早把她从小到大的事情都摸了个清楚,知道她在哪里读书也不奇怪。 杨奇应了声,转身的动作微顿,似要说什么,欲言又止。 梁亦恒双眸眯起,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嗓音冷冽,“有话直说。” 得了允准,杨奇沉吟开口:“宁女士在云栖墅,梁老嘱咐她,若您一会儿有时间她就带赵小姐过去见您一面。” 江清瑜垂眸不动声色听着,既是没避开她,应是许她听的,不许也没办法了,她总不能堵上耳朵。 杨奇口中的人她不认识,但大约能猜到,梁老应该是梁亦恒的父亲,那位宁女士和赵小姐,她就不清楚了。 至于云栖墅,饶是她没接触过上流圈子,也是听说过的,那是京市大名鼎鼎的豪宅区,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随便拎出个来都是顶尖人物,他住在那里也是意料之中。 江清瑜正胡思乱想,就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抬头,发现杨奇瞥了她一眼,她呆呆地眨眨眼,是她碍事了吗? 她垂眸缩小存在感,余光看向梁亦恒,后者神色阴沉,眉头紧蹙,全身上下透着冰冷的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我没时间,她应该知道让人进门的下场,她自己斟酌。”梁亦恒冷漠开口,完全不留面子。 杨奇迅速应声,回过身去安排。 江清瑜默默分析推测,或许是有求于他的人?亦或是他口中的家庭压力?无论如何,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做好分内的工作就行了。 车子一路向南,从机场到学校不是很远,高速路又十分顺畅,很快便停到学校南门口。 江清瑜准备道别下车,视线扫到驾驶位陌生的司机,又想到此刻已是京市,她收了服务费,自然得尽职尽责。 她吞了下口水,鼓起勇气看向梁亦恒,语气从以往的客气转为温柔,尾音还添了一丝撒娇的意味,“我走了。” 梁亦恒拿文件的手顿住,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被她吓到了。 江清瑜难以面对地闭上眼睛,心怦怦直跳,她是不是不该见钱眼开地接下这份工作,真的好难适应。 梁亦恒薄唇轻抿,顿了一瞬,缓缓开口,没了平日的疏离淡漠,语调略带温柔,话也多了些,“嗯,周末回老宅吃饭,我来接你。” 江清瑜不敢看他,纤细白皙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喃喃道:“好,我等你电话。” 5. 脱敏 直至走到宿舍楼下,江清瑜才从刚才的戏里缓过神。 她该如何形容现在微妙的心情呢?或许梁亦恒平日太过淡漠冷静,当他突然表演出温柔、体贴,像情侣一般,等于打破了她对他的固有印象,她觉得别扭、不真实,甚至是尴尬。 他们本就不相熟,社交距离一直是客气疏离的,扮演情侣就是在强行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这种超出当前关系的过度亲密,让她非常不适。 但她明白,这只是个开始,如若他说得回老宅吃饭是真的,那她要面临的只会更多。 她盘算着找个戏剧学院的同学请教一下表演技巧,克服表演时的心理压力。 胡思乱想着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熟悉的安心感扑面而来。 她们是四人宿舍,上床下桌的设计,配有独立卫浴,阳面有一个大露台,空间虽不大,但在这里住了三年多,几乎当成了半个家。 江清瑜关上门,将行李推到桌边。 闻声,舍友孙艺拉开床帘,紧接着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清瑜?你怎么回来了?” 江清瑜以为没人在,看到孙艺也十分意外,笑问:“怎么这么惊讶?” “你不是都找到实习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孙艺是宿舍里唯一一个没有找到实习工作还不愿意回老家的,京市平台多是不假,同样优秀的人也比比皆是,岗位竞争激烈,没有出色的能力和幸运之神眷顾,很难留下来。 江清瑜道:“是找到了,但不给转正名额。” “啊?这太过分了吧,这不赤裸裸欺负人嘛!”孙艺噌噌两下从床上下来,“那你怎么办?要在京市找工作吗?” 江清瑜回宿舍的路上就已经想好该怎么说了,瞒是瞒不住的,她天天住在宿舍,出去上班怎么可能不被舍友知道,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承认找到了工作。 至于其他的,她绝对守口如瓶,先不说合同里写了要保密,单单是考虑她自己的处境,也不能和盘托出。 她稳下心神,“已经找到新的实习了。” 孙艺目瞪口呆,立刻追问道:“这么迅速,哪个公司?在京市吗?” “嗯,在京市。”江清瑜只回答了后面的问题,有关入职单位,她不想说。 孙艺眨巴眨巴眼,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然而话题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不方便说?”孙艺问道。 江清瑜不擅长说谎,与其编一个公司来应付,她更想沉默,她点点头,算作回应。 孙艺愣了一瞬,紧接着明白过来,了然应了声,没再问下去。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明白他人的为难与婉拒,看破不说破,保留彼此的体面。 — 晚上临睡前,江清瑜收到梁亦恒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杨奇去接你入职。] 江清瑜有些意外,窝在被子里翻个身,敲着屏幕。 “谢谢”两个字刚准备发出去,她立刻停住动作,既然已经“上岗”,就要尽快适应身份,比起当面说暧昧的话,不如先在网络上适应,脱敏过后再面对他应该就自然多了。 想到这,江清瑜肯定地点点头,删掉谢谢,改为:[好^^] 消息发出去,她犹豫了一下,又点开表情包,找了个小兔子比心的表情,旁边还配了两个粉色的大字:爱你。 做好心理建设,她果断点出去,然后立刻锁屏闭上眼睛。很难想象梁亦恒看到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唐突,毕竟她真的需要尽快脱敏!! 等了一会儿,梁亦恒没有回复,她悬着的心落回胸口,想来他应该不在意。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忽然轻震了一下,他回了?! 江清瑜立刻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梁亦恒:[周日晚上陪我回家吃饭,下午杨奇去接你。] 江清瑜呼吸一滞,他没有随口说,是真的要去吃饭。 周日?那不就是两天后?时间紧任务重,她得尽快调整心态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打字:[^^好,你不来接我吗?] 消息发出去,江清瑜忐忑不安,她没谈过恋爱,只是想到每次孙艺和男朋友打电话时总会说这类话,语气类似于撒娇的感觉。 既然他已经接受了表情包,应该也能接受她的“撒娇”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一直停留在她最后一句话,梁亦恒没有回复。 江清瑜趴在枕头上悠悠叹气,看来她想要网络实践的念头还是趁早打消吧,没有观众的情况下,梁亦恒似乎不想和她对戏。 下一秒,手机忽地震了一下,她迅速爬起来。 梁亦恒惜字如金,就回了两个字:[有会。] 他还回就说明接受她的“对戏”信号了,江清瑜心满意足,见好就收,今天的一小步已经是心理建设的一大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循序渐进就好。 她不自觉扬起嘴角,含笑戳着屏幕:[好^^那周日晚上见。] 这样挺亲昵的吧?到时见面延续这样的节奏应该就可以。 她由衷地点点头,非常认可自己今晚的表现。 思索片刻,乘胜追击再次打字:[晚安^^] 等了一会儿,梁亦恒没再回复,江清瑜不甚在意,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回不回不重要了。 熄掉手机,躺在床上,任由黑暗笼罩。 周遭静悄悄的,江清瑜却毫无困意,或许太过期待明天的到来,亦或是刚才对戏的紧张刺激了肾上腺素分泌,她清醒无比,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在床上滚了几圈,直至身体累得撑不住,才堪堪睡过去。 翌日,闹钟响,江清瑜准时爬起来,洗漱后化了淡妆遮盖住熬夜遗留的黑眼圈。 卡着时间走到南门,昨天那辆黑色宾利已经停在路边。 江清瑜抬步往车边走,杨奇已经迅速下车为她开门,她礼貌道谢坐进后座。 早高峰的京市车流涌动,络绎不绝,一眼望过去被红色尾灯淹没。 杨奇开车非常稳,在这种堵车严重的路上,江清瑜都感受不到他踩刹车,要么稳稳停住,要么缓慢移动。 一路无言,杨奇不是多话的下属,江清瑜更是平静的性子,比起聒噪的,这样相处起来更舒服。 车子开进京州时报的大院,刚停稳,就见一男一女迎了过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是京州时报的辛社长,昨天他接到上面电话时就在心里盘算,平日梁亦恒可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只有别人求他办事儿的时候,他轻易不会纡尊降贵向别人开口。 这次他点了名要让人进报社,想必一定和他关系匪浅。 正是个得人情的时候,辛社长哪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赶紧着就应了下来。 “杨秘书,欢迎欢迎,难得莅临报社。”辛社长殷勤地握住杨奇的手,“梁先生可好?” 杨奇虽年纪不大,却十分稳重,“都好,劳社长惦记,先生让我转达,等空了一起喝茶。” “好,好。”辛社长笑得开怀,视线落到江清瑜身上,礼貌道,“这位是江小姐吧?” 江清瑜颔首打招呼,“社长好。” 辛社长不动声色地应了声,昨儿他便问了不少人,京市名门望族没有姓江的,那想必就是其他关系。 今天初见,年轻、漂亮,他不禁斟酌,梁亦恒未婚,又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清心寡欲,身边从未有过上心的异性,这次?莫不成是女朋友?但他们这样的身份,将来的妻子一定是门当户对的,普通的家世即便是女朋友也是一时兴起而已。 心思落定,辛社长隐掉情绪,无论如何,既是他梁亦恒开得口,就当大小姐供着准没错。 他微笑,“江小姐,这位是财经部的刘主编,让她带你办入职,有问题随时告诉刘主编。” 江清瑜礼貌道谢,跟着刘主编往大厅走去。 这一刻,她清晰感知到梁亦恒的身份地位,他身边的秘书被奉为座上宾,她也因他的关系备受尊重,不真实的恍惚感油然而生,一时间十分不适应。 江清瑜走远后,杨奇从容开口,“辛社长,先生说江小姐还未毕业,工作上的事还需要您多照顾。” 辛社长受宠若惊,“自然自然,请梁少放心。” 杨奇淡淡颔首,“那我就不打扰辛社长了,告辞。” — 江清瑜跟在刘主编身后,很快到了人事部,开了拟录用文件,安排她暂时跟着财经部的老师学习,等毕业后直接入职。 到了工位上,江清瑜把东西归置了一下,再无事可做。 她悄悄打量着,这间办公室,许多人,许多名字,她都在新闻上看到过,个顶个是优秀的记者。 如今她坐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但她不会因此妄自菲薄,她坚信自己也可以成长的如这些人一样优秀。 这时,负责带江清瑜的记者李婷玉过来打招呼。 李婷玉早被嘱咐过,她这位学生不简单。她工作这么多年,深谙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不会再愤世嫉俗了。 “江清瑜是吧?我叫李婷玉,比你大,你可以喊我玉姐,你暂时先跟着我,有事情我会安排你,没事情就在工位上抓社会热点,写短评。” 李婷玉将手上的文件递过去,面无表情,“这份文件你跑一趟,给国际新闻部的陆瑶。” 江清瑜双手接下,“好的,玉姐。” 李婷玉说话做事干脆,吩咐完掉头就走。 江清瑜不觉这样的性子不好,反倒这类直爽的人没有弯弯绕绕,会更好相处。 她拿着文件出了办公室,透过模糊的封皮,隐约看到里面满篇的法语,那这位陆瑶大约是位法语记者。 跟着墙上的指示牌往外走,路上问了几个人,顺利站到国际新闻部门口。 江清瑜整理了下微乱的衣摆,轻叩玻璃门板,抬步走进整洁的办公室。 偌大的空间里规整地摆着一列列办公桌,每个位置上都坐着人,放眼望去,纷纷低头忙碌着。 她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找人,顿了一瞬,扬声道:“请问……” 话还未说完,靠近门口工位的女生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圆润的杏眼透出疑惑,“你找哪位?” 江清瑜如释重负,旋即礼貌道:“你好,我找陆瑶老师。” 眼前长相可爱的女生眉梢微扬,表情从疑惑转为和善,“我就是。” < p>始料未及的巧合解了江清瑜的燃眉之急,她微微一笑,双手递上文件,态度礼貌客气,“玉姐让我来给您送份文件。” 陆瑶接过,不甚在意地放到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反倒对她满是好奇道:“你是新来的吗?玉姐的学生吗?” 江清瑜自知说话要有分寸,李婷玉说的是“暂时跟着她”,那她在外就不能随便乱说。 “我是新来的,暂时跟着玉姐学习。” 陆瑶恍然点头,“你看上去好小,你毕业了吗?” 江清瑜没想到会遇见个社牛的同事,竟然在工作时间堂而皇之地跟她闲聊起来。 虽然知道不太合适,但不回应更不好,她只好礼貌作答:“还没,大四,在实习。” “那你跟我一样大诶。”陆瑶眼睛一亮,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甜甜的酒窝,“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清瑜呆呆地眨眨眼,她好热情,也好可爱,而且竟然实习期就能在工作中独当一面了,想来一定精明强干,她不由得羡慕、钦佩起来。 眼看思绪飘远,江清瑜迅速回神,诚实回道:“我就读于京市传媒大学。” “哇噻!我也是!”陆瑶一副见到老乡的模样,兴奋道,“我们好有缘,你长得好漂亮,皮肤好白,状态好好,你平时都做什么医美项目啊?” 江清瑜微怔,怎么话题转换的那么快,她都有些接不上茬了。 “没…是天生的,我妈妈皮肤很好。” 陆瑶肉肉的脸上满是羡慕,“真好,还是要靠基因。” 江清瑜没接话,这情况聊下去,陆瑶怕是能说一天。她不宜过多逗留,刚入职,送个文件就有去无回,容易给李婷玉留下不靠谱的印象。 她开口道:“陆老师,我先回去了。” “别呀,你等等。”陆瑶委屈地唤她,“我们加个微信,我好喜欢你,你又漂亮又有气质。” 江清瑜被她夸得一愣一愣的,她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就可以这么大方的表达感受吗?这样的人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陆瑶的催促下,江清瑜拿出手机,扫码加了微信。 陆瑶:“你把名字发给我。你住哪呀?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回家。” 江清瑜老实道:“我住学校宿舍。” “哦,这样啊。”陆瑶失望地蹙起眉,紧接着又笑眯眯道,“那有时间我们一起出去玩。” 话音落,不远处工位的一位女生站起身,恨铁不成钢道:“瑶瑶,你怎么又在聊天,活干不完了!” “哎呦,把活给忘了。”陆瑶一拍脑袋,转头看向江清瑜,“你先回去吧,我们微信聊。” 原来她逢人就聊啊…… 江清瑜哑口无言,这就是外倾型人格吗?也太热情奔放了些。 被陆瑶“赶走”,她原路返回。 路上,她把自己的名字发了过去,没过一会儿陆瑶也发来了自己的名字。 江清瑜备注好,看到她朋友圈的略缩图,下意识点了进去。 陆瑶朋友圈就像她本人性格一样,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气息,风景照、自拍照、养得小狗等等,有时一天发一条,有时一天好几条,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江清瑜关掉手机,不禁勾起唇角,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之后的时间里,江清瑜帮着李婷玉跑了跑腿,写了几份短评。 第一天的工作顺利结束,第二天就是周末了。 报社是双休制,但实际上记者岗位根本没有假期,经常突发的采访,还动不动就加班写稿。 江清瑜刚入职,时间跟着李婷玉来,李婷玉让她周末休息,她就幸运的得了个双休假。 从高峰期的一号线下来,江清瑜感觉自己都挤瘦了一圈。 出了站台往学校门口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屏幕赫然显示着“梁先生”三个字。 江清瑜摘下手套接通,听筒里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哪?见一面。” 江清瑜在南门等了几分钟,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便开了过来。 杨奇从驾驶位绕过来开车门,她礼貌颔首,俯身钻进车里。 “梁先生,下午好。” 梁亦恒闭目靠在座椅里,闻声疲惫地睁开眼,沉黯的眸中是难以掩饰的倦怠。 “今天怎么客气了?” 江清瑜微愣,很快意识到他是在说上次见面分别和昨晚微信聊天的事情,她窘迫地笑了笑,温声道:“今天没有陌生人,网上聊天也是为了尽快适应,让您见笑了。” “现在不继续适应了?” 江清瑜下意识抬眸看他,恰好对上那道慵懒的视线,漫不经心,似蜻蜓点水般浅淡随意。 呃…… 所以他找她只是为了面对面“对戏”? “先不了吧。”她沉吟道,“您找我有急事?” 梁亦恒敛去闲聊的神色,将置物架上的文件夹推过去,薄唇轻启,缓缓道:“看一下。” 江清瑜不明所以地打量一眼,旋即拿起。 文件很薄,翻开封面,硕大的标题赫然入眸——同居补充协议。 江清瑜愣了一下,是他疯了?还是他认为她疯了? 6. 同居协议 江清瑜反手合上文件,她不想看下去了,她对此没有任何兴趣。 “对不起,梁先生。” 出口的话客气,语调却冷如冰霜,听到的人立刻便知她情绪。 “不满意费用?你想要什么可以提。”梁亦恒微微抬眼,神色浅淡随意,似是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江清瑜突然很想笑,所以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利欲熏心、见钱眼开的人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微笑,“您太唐突了,我和您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如果按朋友关系算的话,我们也只是刚认识的程度,您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钱出卖自己?” 她梗着脖子,莹润的眸中是压抑的火气,“您确实看错人了,我是缺钱,但我不是没有底线。我想我们不是一路人,之前的合约还是作罢吧,您算我违约也好,愿意大发慈悲饶了我更好,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趁早撇清关系!” 清泠泠的声音砸在逼仄的空间里,没有任何攻击的字词,却掷地有声。 杨奇坐在驾驶位,即使隔着隔音板,也能模糊听见江清瑜的雷霆发言。 他抬手摁了摁脑袋,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恐怕这位江小姐花路走到头了。 他解开安全带,等候待命,随时可以过去将人请下车。 然而等了半晌,却传来先生不疾不徐的声音。 “我没有让你出卖自己的意思。” 后排,梁亦恒仍旧神色淡淡的,没有想象中被攻击后生气的模样,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 “我迫于家庭压力不得已为之,江小姐看完合约再抨击我也不迟。” 江清瑜呼吸一滞,不可否认,在看到“同居”这个字眼时,她确实自动把梁亦恒代入了登徒子的形象。可即使他没有逾矩的意思,见一面提合约恋爱,再见一面提合约同居,未免太失礼了。 而他说得那句话,更是目中无人,高高在上。在合约中,他们是平等的,各取所需,互相帮助,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似是她唯利是图。 她不语。 梁亦恒沉声道:“你应该明白,现在终止合同很不划算。” 他仍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还在自说自话。 江清瑜抿着唇,毫无畏惧地直直看向他,浑身上下都是不服输的气劲,“您要我付多少违约金?” 梁亦恒没接话,视线掠过,薄唇轻启,“江小姐,工作还适应吗?” 他在威胁她吗? 江清瑜手颤了颤,下意识攥起拳,“工作很好,梁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语调浅淡,好像真的只是随口的闲聊。可对上那双淡漠的眼,没有光,沉黯如墨,照不出人影。 江清瑜心脏骤然收紧,宛如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捏住,血液流通不畅,也喘不上气。 “梁先生,我没有白拿您的钱,费用也是您提的,我唯一只是要求了一份工作,可在您眼里呢?我不同意同居就是钱给的不够,我就这么见钱眼开吗?您何故这样践踏我的尊严。” 她声音颤着,尾音已经哽咽到暗哑,却还是不认命地抬着头。 梁亦恒身形一僵,她竟给他扣了这么大个帽子,他若真存了贬低她的心,能有无数种法子,何必在这浪费口舌。忙了一天一夜后,过来和她有商有量,结局是落个十恶不赦的罪名。 他没说话,闭着眼按了按作痛的太阳穴,这会儿好像更疼了。 良久,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辩得。 梁亦恒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缓缓睁开眼,阴沉沉的目光落下。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践踏你尊严的意思,这件事当我没提过。” 语气虽不和缓,但话中含义显而易见——他认了自己有错。 像梁亦恒这样的人,生来站在阶层的顶端,即使他有过错,也没人会指着他的鼻子说出来,江清瑜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肯破例的那一个。 江清瑜低着头,心底的震撼在那瞬间,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水,刹那扬起浪头,又重重砸到岸边,激起无数浪花。 她没想过梁亦恒会认错,内心最完美的结果是两人大吵一通,不了了之。虽对他不甚了解,但也大概知道他是个气傲心高的性子,如今这番话出口,已是难得。 她不是得寸进尺的人,抿着唇沉了片刻,喃喃开口,“没事,我…刚刚在气头上,话有些重了。” 梁亦恒没接话,手指抵在额间,疲倦道:“你回去吧。” 江清瑜微愣,犹疑地抬眸看向他,他垂着头,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她抿紧唇,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 “我看一下合约吧。”她道。 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既然已经选择合作了,还是想着能顺利进行下去,不然隔着个结,日后相处起来难免尴尬。 而且他说了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能也是压力大、太着急了,合约最初的本意就是互相帮忙,她缺钱,他最不缺钱,她没有婚姻压力,他压力如山。 想来还是能商量一下再做定夺的。 没等梁亦恒回答,她已经自顾自拿起文件夹。 翻开封面,合约内容清晰、完善,江清瑜顺着读下去。 本次同居系为应对甲方家庭检查、纯表演性质,同居期间,双方仍保持独立人格、独立空间、独立感情,不会因共处一室而产生任何真实的情感关联。 乙方每月服务费增至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另赠与乙方一套540㎡大平层(地址:西城区新华街10号清和雅筑)。 江清瑜倒吸一口气,这个地址就在京州时报附近,也就意味着,她同意了协议就能无痛拥有自己的房子,不用还房贷,不用挤地铁上班,将来还能把母亲接到京市。 她紧紧咬着唇,继续看下去。 后面是同居后的核心原则,空间划分部分,乙方入住甲方别墅(云栖墅),甲方使用三楼主卧,乙方使用三楼次卧,双方空间互不侵犯。 未经对方书面同意(短信、微信截图均有效),任何一方不得进入对方卧室,翻动对方私人物品。 公共区域,如客厅、厨房、影音室等,使用前互相通知,另一方有权回避。 其他生活细则上也标注的十分清晰, 如卫生、早中晚餐都有保姆阿姨负责。 公共区域着装须达到社交标准,若一方在公共区域,一方从卧室出来,应确认对方着装状态,必要时可要求对方先行回避。 除此之外,这次还增加了表演场景规范,如甲方父母来访,双方需要表演“温馨同居生活”。表演模式下亲密行为包含:在沙发上近距离坐着,必要时甲方会轻抚乙方头发,乙方要将头靠在甲方肩上。 以上条款,一旦有一方违约,要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首次人民币伍拾万元整,二次叠加,三次及以上违约,守约方有权立即终止同居及主协议。 江清瑜看完最后一页,一抬头,梁亦恒正在看她,漆黑的眸子微眯着,似很诧异她会改变主意。 江清瑜难为情地低下头,呢喃道:“我们商量一下?” 梁亦恒收回视线,从手边的置物架上拿起一支钢笔,“不满意的地方自己改。” 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捏着黑色钢笔,微微凸起的血管泛着淡青色,在干净白皙的肌肤下,格外蛊惑禁欲。 江清瑜接下钢笔,应了声。 服务费很高了,她没有意见,她只想在其他地方添一些。 “生活细则的着装方面,我想明确一下,不能穿浴袍出现在公共区域。”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合同,认认真真道,“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以“忘带衣服”“忘带浴巾”等理由找我提供帮助,此类需求自行解决或呼叫闪送。” “还有我之前提过的,每天晚10点至次日早7点属于夜间隔绝时段,不能敲我的卧室门,不能给我发消息说“发烧”“失眠”“胃痛”等,这种情况请您自行去医院或拨打120急救,我没有陪同义务。当然,您放心,我也会做到。” 梁亦恒越听,眉头皱得越深,直至江清瑜说完,他才沉声道:“我对这些没兴趣。” 默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你少看没营养的东西。” 江清瑜一时语塞,什么叫“没营养的东西”,那电视剧、不都是这样的情节,哪个不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她不满的、弱弱的哼了下,声音小到微不可察。 梁亦恒没听清,蹙眉打量她一眼,“怎么?还有吗?” 江清瑜忙摇头,将文件放回置物架上,“没有了。” “那签合同了。” 梁亦恒升起车内挡板,把旧合同递给杨奇,杨奇熟稔地接过,修改、重新打印。 片刻后,新合同敲定,两人确认无误后签了字。 车厢里安静无比,笔尖在纸张上划动,留下沙沙声响。 杨奇目视前方,余光瞥了眼后视镜,内心无比震惊,他从没见过如此和善的先生,和善到像变了个人。 按正常程序,方才江小姐发言后,先生应该火冒三丈,冷声喊他的名字,让他将人赶下车。 结果呢? 是认错,是温和的请人回去,还要说当自己没提过。 这还是他认识的先生吗? 只能说这位江小姐,恐怖如斯! 让先生性情大变,脱胎换骨。 他已经对她肃然起敬,另眼相看了。 7. 入住 签完合同,再无他事,江清瑜礼貌道别。 梁亦恒没应声,反问道:“明天安排人帮你收拾行李?” “不,不用。”江清瑜立刻拒绝,“我没有很多东西,自己可以。” 梁亦恒看了她一眼,没有强求,“嗯,那周日早上九点来接你。” 语毕,他顿了一下,又附了句,“我有会,杨奇来。” “哦。”江清瑜嗫嚅应下,他居然还记得她那句玩笑,这么一本正经解释,颇有些怪异。 车门落了锁,她客气颔首,下了车。 看着车子驶离,尾灯消失不见,她才转身进了学校。 静下心来想,其实挺没底的,短短几天,变化之大,像做梦般,让人恍惚不安。 她不知道答应下来是对是错,只是在那一瞬间,看到梁亦恒的疲倦和无奈时,她心软了。 或许因为她也走投无路过,人在无助时,真的很想有人能拉一把。 想到这,江清瑜觉得自己很好笑,梁亦恒这样的人物,哪会走投无路,不过是那一刻她自作多情的觉得感同身受罢了。 不知不觉走到宿舍门口,她敛起情绪,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手伸到包里去摸钥匙,还没找到,就听见门内传来孙艺模糊的声音,“那她是攀高枝了?不能吧?她从实习就回了老家,哪有机会啊。” 紧接着是另一个舍友邓初然的声音,“你怎么傻了吧唧的,人家抱大腿的机会能让你知道?不是攀高枝,怎么解释她上豪车?你不知道,车牌号那叫一个霸气,一串数字,朗朗上口,在京市估计找不出第二辆。” 孙艺:“啊,真这样好像就对上了,昨天我问她找的什么实习公司她也不说,我以为是怕我抢她名额,看来是有背景有关系,瞒着我们呢。” “人家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得富二代青眼太正常了。我们就熬吧,熬到人老珠黄,也不一定有人家现在的起点高。”邓初然阴阳怪气。 一字不落地传进耳朵,江清瑜心顿时沉入谷底,她盯着门把手,不敢上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早该想到的,可是总抱有一丝希望,想要粉饰太平,掩盖真相。 梁亦恒身份地位不一般,而她与他也不是真正的情侣关系,大肆张扬两人的恋爱关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她想着,不事声张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开始,风平浪静的结束,到时她还能回归正常生活。 她是一个非常在意别人眼光的人,怕舍友用探究的眼神看她,怕她们觉得她做违背道德的事情,可她忘了,越是掩饰,越会引人猜忌。 她闭上眼,手紧紧捏着钥匙,门内的八卦还在继续发酵,她却如坠冰窖。明知自己没做违背良心的事情,可终归心里不是滋味。 她很想开解自己,可焦虑如丝网将她缠住,困入其中,不得脱身。 她转身走向楼梯间,躲开房间里的议论。 楼梯间寒冷灰暗,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愣愣盯着地面。 她明白,事已至此,所有情绪都是无用的,焦虑也好,恐惧也罢,已经做了选择,无论面对什么,都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无权干涉别人说什么,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在楼梯间待了很久,直至心态稳定下来,她才起身回宿舍。 再次站到宿舍门口,屋里悄然无声,江清瑜深深吐出一口气,隐去情绪,勾起唇角,像往常一样露出完美的微笑。 推门而入,屋内三人各自坐在自己桌前,听到她开门头也不抬,看手机的看手机,玩游戏的玩游戏。 江清瑜平静脱掉羽绒服,进洗手间卸妆洗脸。 等她洗完脸出来,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她们应该是一起去食堂了。往常四人关系还是不错的,吃饭时都会互相喊一声,而今天她们没有喊她,大约是不想和她继续做朋友了。 意料之中,但猜想成真,江清瑜仍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大学四年,她没什么交心的朋友,真真切切用心对待的就是宿舍里的三人,然而最后却落得这么个结局。 是不是她也有错呢…… 如果她没有选择隐瞒,直接告诉她们,她谈了男朋友,在京州时报实习,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江清瑜摇头,阻止自己继续内耗下去。 已经过去的事,算了。 她突然有些庆幸答应了梁亦恒的同居协议,可以搬出宿舍,也免了日后同处一室的尴尬。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江清瑜换了睡衣,打开桶泡面,应付了晚饭,紧接着给母亲打去视频电话,响了两声,杨素梅的脸便出现在屏幕里。 “妈,吃饭了吗?”江清瑜扬起笑容,眼睛闪亮亮地盯着手机。 “小瑜。”杨素梅唤了她一声,紧接着屏幕晃了晃,小周阿姨的身影出现,帮着杨素梅调整好支架的角度。 “我吃过了,你吃了吗?工作怎么样?” 杨素梅状态很好,面色红润,笑逐颜开,江清瑜看了放心不少。 她应了声,跟母亲分享起今天入职的事情,办公室里优秀的记者,遇见的热情同事、忙碌紧张的工作。 杨素梅越听越开心,止不住地点头称好。 这时,小周阿姨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梅姐,跟小瑜说一声吧。” 江清瑜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杨素梅转头冲着屏幕外挤眉弄眼,示意小周阿姨不要多说话。 “妈,出什么事了?”江清瑜不放心地问道。 “没事。”杨素梅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你阿姨让我跟你说,我现在恢复可好了,胖了两斤了。” 江清瑜知问母亲的性子,她不愿说也问不出什么,于是便顺着她的话附和着。 聊了一个小时,到了母亲准备洗漱入睡的时间,江清瑜便挂了电话。 屏幕退出,她立刻切到和小周阿姨的聊天框,发去消息:[小周阿姨,我妈出什么事了?] 等待的时间里,江清瑜心七上八下,她害怕极了,害怕是母亲的身体有情况。 几分钟后,小周阿姨回道:[小瑜,没事,我是想让梅姐跟你说,她轮椅坏了,这两天去做康复都是租院里的轮椅,她不愿你花钱,不肯跟你说,我琢磨着租也不便宜,到时都够买个新的了。] 江清瑜松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好的,小周阿姨,我知道了,我给她买一辆新的,麻烦你了,下次有事儿你直接给我发微信就行,我妈她总想省钱。] 和小周阿姨聊完,江清瑜从网上看了款电动轮椅,新款功能多且安全稳重,好评如潮,她果断下单,又选了快递加急配送。 — 翌日,江清瑜联系辅导员,以实习工作为由申请了校外住宿和床位保留。无论如何也已经缴了这学期的住宿费,退也退不了多少,保留还能以备不时之需,等答辩忙起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填了表交到宿管中心,她回宿舍收拾东西。 她没什么要带的东西,随身的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衣服,一个行李箱足以搞定。 剩下暂时用不到的物件,她都规整好收进了储物柜里,省的在外面吃灰。 孙艺她们回来时,江清瑜已经收拾利落,除了被褥和床帘,书桌上已经空空如也,只剩她明天随身的背包。 三人面面相觑,江清瑜没等她们开口问,先一步解释道:“我要搬出去了。” 孙艺和邓初然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尹雪则问道:“怎么突然搬走?” “实习单位离学校远,不方便。” “哦,那就近租个房子更合适。” 尹雪说完,江清瑜没再接话,话题便潦草收场。 其实江清瑜还想说些什么的,但话到嘴边只变为无声的叹息,算了,这样就很好了。 在宿舍的最后一晚江清瑜没睡好,辗转反侧一夜,半梦半醒间等来了闹铃。 她起床洗漱,把被褥、床帘叠好收进柜子。三人没起床,她怕吵醒她们,轻手轻脚换了衣服,匆匆推着行李出了宿舍。 在南门口等了一会儿,杨奇准时开车过来。 从学校到云栖墅很远,跨了半个京市。 云栖墅坐落在京市北部,是开发最早的低密度独栋别墅区,占地面积大,以环境优雅和私密著称。 原本云栖墅并不出名,属于大隐隐于市的状态,随着近两年互联网发达,京市的高端别墅区在网络上声名鹊起,不少网红依此立下富豪人设,博流量,造噱头。 有人吹嘘,自然有人拆台。 某位网红在虚构自己老钱家族背景时,有位热心网友站出来“答疑解惑”,揭露出网红所在的别墅区在京市根本排不上号,门槛极低,属于中产家族的经济选择,而真正的权贵和高知家族都聚集在京市北部的别墅区,那里才是传统政商的隐贵之地。 除此之外,热心网友还调侃,权贵子女成年后第一套房子一定在云栖墅。 随着这些言论曝光,云栖墅进入大众视野,大家才借此堪堪窥得顶级豪门的生活一隅。 江清瑜也是在那个时候了解到云栖墅的,所以当得 知梁亦恒住在那里时,她并不意外,只想感叹那位出来爆料的网友身份不简单。 时间推移,窗外景色变换,江清瑜思绪渐渐回笼。 车子拐入蜿蜒小路,从喧嚣都市进入到静谧的园林山庄,杨奇适时开口,道:“江小姐,我们快到了。” 江清瑜应了声,视线落到前方。 车已经开到一处高耸的雕花镂空铁门前,杨奇踩了脚刹车的工夫,门已经缓缓打开。 驶入曲折舒缓的林荫道,景致变得更加秀丽,两旁高大的银杏树落着叶,金色碎片飘飘洒洒,很快就被清扫的工人收进垃圾篓。 这里整洁、崭新,甚至有些神秘,像世外桃源,到处弥漫着金钱和权力的气息。 穿过主路,一幢幢独栋别墅映入眼帘,它们排列无序,疏疏落落散在不同位置。红墙白窗,独具特色的英式风格,无一不透露着高贵典雅之感。 很快,车子开到一条环湖路上,蔚蓝的湖泊进入视野,开阔敞亮。湖中有一处小岛,岛和岸边还连着一条堤道,堤上两侧是不计其数的绿植,其中最为扎眼的便是株株腊梅,在荒凉中点缀出一抹嫣红,可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行至一半,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一幢高耸古典的英式别墅前,外墙红砖砌筑,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瓦片,不对称的高大烟囱矗立,随处可见的黑色铁艺栏杆,古朴与神秘之感扑面而来。 杨奇刷卡开门,迎着她往里走。 穿过雕花铁门,里面才是别有洞天,仿佛进入一个油画般的世界。 落了叶的爬山虎覆在厚重有质感的红墙上,褐色枝条抽出,硬朗考究,绕着阁楼的白色窗框,层层叠叠,宛若画家笔下精雕细琢后的景色,细腻自然。 顺着石子小路往里,踏上尽头的石阶,沉重复古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冰凉的木质香飘来,柏木与雪松混合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苦涩,和梁亦恒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杨奇停住步子,将行李箱递给江清瑜,“江小姐,我只能送您到这。” 江清瑜微怔,望向玄关壁画后隐藏的陌生空间,陡然生出几分胆怯。 她看向杨奇,沉吟问道:“杨秘书不进去吗?” 杨奇礼貌微笑,“先生不喜欢别人进他的私人空间。” 杨奇都算作别人的话,那她岂不是更要退避三舍才对? “那我…” 要不在外面等呢? 她话还没说完,杨奇果断开口打断她的犹豫,丝毫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先生允您进去。” 江清瑜欲言又止,到嘴边的话只能干巴巴咽下,眼看躲不过,她接下行李箱,礼貌颔首,走进大门。 深入其中,那股冷调的木质香愈发清晰,萦绕鼻尖,让人不自觉沉下心,江清瑜呼了口气,稳住步伐,往里走去。 绕过玄关壁画,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整个房间宛如艺术品,挑高的天花板用繁复的木雕勾勒,阳光从高耸的彩窗中倾泻而入,在深色地毯上留下菱形色彩的光斑,温暖柔和,使人不自觉沉醉。 江清瑜在入口处环视一圈,这间大厅宽阔,布局也极为讲究,南面是一扇木门,通往户外区域,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大片绿色草坪,左侧是对称的木质雕花楼梯,盘旋而上,通往二楼方向。中间墙面是一处展柜,复古的木质框架,艺术藏品错落陈列,构成沉稳格调中的奢华张扬。 江清瑜站在原地,无所适从,她像一株贸然移入温室的野生兰花,无法扎根,格格不入。 站了许久,无事发生,这个空间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干站着也等不来人招呼,于是便将随身的行李箱推到玄关一侧,顺便脱掉脚上的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打量陈设的同时消磨时间。 梁亦恒昨天说他有会,想来还未回来,她等便是了,总会等到他回来的。 百无聊赖下她转到第二圈,在经过墙边壁炉时,突然被摆放的相框吸引视线。 方才她并未在意,只因照片的背景和墙面的壁纸颜色相近,她以为是一幅用来装饰的油画,此刻定睛细看,才看清是一幅人像照。 照片中的小男孩大约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马术服,手里牵着一匹棕色骏马,小巧的身影和高大的马匹形成剧烈反差,更显人物的英姿勃勃、意气风发。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江清瑜便断定照片中的小男孩是梁亦恒小时候,因为那双凤眼实在独特,望向镜头时锐利的目光和现在如出一辙,自信、果决。 “在看什么?” 低沉的男声陡然在身后响起。 8. 云栖墅 江清瑜几乎是瞬间回头,对上那道冰冷、压迫感十足的视线。 梁亦恒不知何时出现的,站在左侧楼梯中部,双手插兜,神色淡然地看着她。 “梁先生。”江清瑜心脏吓得怦怦直跳,下意识捂在胸口处,“抱歉,我…越界了,看了您的照片。” 梁亦恒没说话,缓步走下楼梯,一阶一阶,逐渐缩短两人间的距离。江清瑜垂下眼睑,他眼中的审视太过锐利,只有躲避才能稳定心绪。 她猜不透此刻梁亦恒在想什么,只知若如杨奇所言,他应该是非常注重个人隐私的人,那她看了这张照片,应该会让他十分不满。 她懊悔不已,实在太冒失了,怎么就敢围着房间打量的,这下好了,入住第一天就留了个没边界感的印象,日后同一屋檐下还怎么相处。 然事已至此,追悔莫及,她只盼着梁亦恒不要怪罪。 思绪纷杂之际,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抬眸,梁亦恒已经站在不远处,高大的身影挡住洒下的阳光,为优越的身形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边。 果然全屋铺地毯也有弊端,不露声响,脚步都隐得干净。 “会议延长了半小时。”眼前的人平静开口,他并未追责她的冒犯,只是礼貌的解释他为何出现的晚了。 江清瑜愣愣回神,才意识到他从楼上出现,不是从门口而来,那应该是线上会议吧。这么想就合理多了,他让她这个时间过来,如果会议没延长的话,她进门时他应该是在的。 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梁亦恒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相框上,片刻后,冷淡移开视线,“房间在楼上。” 他没有重提有关照片的事情。 江清瑜愣怔一下,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哦了声,不敢多做耽搁,立即小跑向玄关处拿行李。 梁亦恒没有回应她的歉意,让她的心更七上八下,不得安定了。她失礼在先,主动道歉,而他不接受也不批判,不知意欲何为。 一边赶路一边走神,结局就是一脚踢到了行李箱的轮子上。 她只穿了袜子,没有鞋子保护,这一下很重,脚趾瞬间传来钻心的疼。 她倒吸一口气,忍不住俯身蜷起脚趾,整个人缩成一团,试图缓解明显的疼痛感。 人果然不能一心二用,这就是对三心二意的惩罚,她感叹之余还在不停地抽凉气,转移注意力。 等了片刻,痛感逐渐减弱,她动了动脚,只剩麻木的不适感,不过可以忽略不计。 她直起身准备拿箱子,眼前却突然多了一道身影,紧接着一双好看的女士拖鞋出现在脚边。 “新的,穿上。” 他声音沉郁低冷,语气不容置疑。 江清瑜愣愣抬眸去看他,眼前的人垂着眼,眉头蹙着,脸部线条绷得很紧,辨不出喜怒。 江清瑜不假思考,迅速套上拖鞋。 前脚刚踩稳,还未缓过神,梁亦恒已经伸手拿走了她的行李箱,动作干净利落。 “房间在楼上。”他又重复了一遍,人已经提着箱子朝楼梯走去。 江清瑜呆呆点头,立刻抬步跟上去。 梁亦恒穿了件单薄的毛衫,袖口卷起,露出紧实的小臂。因提重物,肌肉线条极为明显,还隐隐显露出交错的血管。江清瑜盯了几秒,慌忙垂下眼皮,竟第一次觉得男生有紧致结实的肌肉是一件很性感的事情。 走至楼梯中段,江清瑜追上梁亦恒,喃喃道谢。他头也没回,专注眼下的路,两人又恢复至沉默的状态。 楼梯旋转而上,她敛神,一步一脚印踏着,脚上的拖鞋并不合脚,尺码有些大,穿起来空荡荡的,加之木质阶梯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虽没有声响,却也有不踏实的悬空感,于是她每走一步都要不断的确认安全。 安然无恙上到三楼,梁亦恒将行李箱放下,江清瑜想要去接手,他已经自顾自拉起拉杆推着往前走了。 往常只觉他对人冷淡,但最近两次接触,江清瑜有所改观,他的疏离中带着教养极好的绅士和恰到好处的妥帖,清润淡远,温雅贵重。 或许这就是环境造就出的性格,在举手投足间显现,不刻意,浑然天成。 江清瑜看向不远处高大的背影,把到嘴边的感谢咽了回去,继续安静跟着他。 复古的走廊延续经典的英式装潢风格,暗色调的壁纸上点缀着不同的浮雕装饰,昏黄的壁灯在暗色下幽幽亮着,与色彩鲜明的油画交相辉映,形成视觉上极致差异的美感,看久了便让人有种误入中世纪古堡的错觉。 江清瑜小心翼翼打量着,满足好奇心的同时又要确保不看到个人隐私。 比如她只看墙壁上的画和装饰物,在经过门口时就会懂事的俯首低眉,不去好奇房间内部的模样。 这么操作几番后已是得心应手,既了解了环境又不会像方才那般莽撞,她不觉暗暗夸赞自己的聪颖巧思。 不过想到这,她又有些不安,她的唐突,他一直未置一词,这样的悬而未决,让她不免再度紧张起来。 这时,眼前的男人忽然停了步子,江清瑜立刻刹住脚步,后退着拉开距离。 梁亦恒打量她一眼,淡淡移开视线,“这是你的房间,对面是我的房间。” 两间房门对门,处在走廊的中部,再往前还有房间,那就不是她能好奇的了。 江清瑜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微微颔首。 “还有其他要求吗?”梁亦恒问道。 要求? 江清瑜拨浪鼓似的摇着头,房子住着,工资拿着,这副业的待遇和环境堪比神仙工作,她可不是欲壑难填的主。 她没说话,梁亦恒便默认她没有意见。 他将行李箱推到门口,“其他按合同来,一楼客厅、厨房,负一层健身房、游泳馆,负二层影音室,负三层车库,都属于公共区域,使用前互相通知。” 他微顿,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是露台,能看到后花园,也属于公共区域。” 江清瑜循着他手指方向看去,走廊光线昏暗,尽头的门外则透出浓烈的阳光,极亮和极暗的强烈碰撞,让她不由得向往起那露台外的景色。 她点头应了声,“好的,梁先生。” “二楼是我的办公区,没有急事不要过去。平时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阿姨只会在保洁和用餐时间过来,生活上的需求你可以跟她提。” 他的规则极近严苛,可见是一个在生活中非常注重隐私的人。江清瑜不得不怀疑,究竟梁老是怎样的力量,才能逼迫梁亦恒把她这个陌生人接进家里。 江清瑜默默记下他说的,继而想到什么,立刻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两个本子。 “梁先生,之前我们说到过违约事项,我想着还是有书面证据比较严谨。我买了两个本子,算作《同居观察日记》,我们可以互相记录对方是否有越界行为,每个月核对,结算违约金,以免出现纰漏。” 她将其中一本递上前,梁亦恒垂眸扫了一眼,本子巴掌大小,白色波点封面,上面有她手写的“同居观察日记”字样,娟秀工整的正楷,刚劲中带着圆润含蓄的柔美。 梁亦恒没接,江清瑜以为他误会了,解释道:“我不会违约,这个本子只是未雨绸缪。” 梁亦恒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接下。 江清瑜松了口气,沉吟一瞬,再次试探开口,“还有……梁先生,我想着我们两人建个群,有关同居事项,比如使用公共区域或涉及到需要书面同意的事情,我们就在群里说,到时若需要整合信息也比较方便。” 她抿紧唇,等待回应。 她做这些无非是想着把东西摆在明面上,若真有一天协商不成,这都是保护自己的证据。 半晌,梁亦恒从容回复:“随你。” 她弯起唇角,露出得体的微笑,“好的,那我一会儿拉群。” 说罢,她将心底的顾虑再次提起,“我的失礼还望先生海涵,以后我会界定好边界。” 梁亦恒眼眸微眯,开口嗓音淡漠,“一张照片而已。” 江清瑜呼吸一滞,所以他并不介意她看到,对吗? 她神态舒缓下来,嘴角的笑容越发真挚,“那下次我回州海拍给您看我小时候的照片,礼尚往来,不白看您的。” 梁亦恒:“你倒会做生意。” 江清瑜眨眨眼,眸光溢出一丝顽皮,“跟先生学的。” “想转行?”他挑眉看着她,话中多了些调侃。 “那没有,只是多学习有利无害嘛。”江清瑜眯着眼笑了笑,“先生去忙吧,我回房间了。” 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江清瑜目送梁亦恒下楼才开门进了房间。 说是客卧,实际空间很大,能顶江清瑜三四个宿舍的面积,咳嗽一声都能听到回音的那种,甚是宽敞。 装修风格和外面一致,不同的是采用了低饱和的奶油白色系为主色调,比起走廊暗色的压抑,更显松弛温馨。 屋里有独立卫浴,和配套衣帽间,还有一个弧形的露台,挂着蕾丝窗帘,摆着藤编摇椅,望出去是前院的花园,是闲来无事看风景的绝佳之地。 江清瑜大致逛了一圈,便把行李箱推进了衣帽间。衣帽间里有两排衣柜,她没打开,也不打算使用,本就是为了工作寄住于此,还是不添麻烦的好。 除了衣柜,衣帽间里还有配套的梳妆台,上面除了一面梳妆镜,其他什么都没有,她用指尖蹭了一下桌面,干净无尘。 做完这个动作她就想笑,她怎么会认为房间有灰尘的?依照梁亦恒的性子,整个房子估计连根掉落的头发丝都找不到。 她摇摇头,展开行李箱,把睡衣和洗漱包拿了出来,剩下的东西稍稍整理了下,就堆在里面,随拿随用。 她抱着东西,环视一圈,最终还是把洗漱包放到了梳妆台上,但也只是在桌边角落的位置上。 能减少使用痕迹就尽量减少,她不爱给别人添麻烦。 收拾完,江清瑜拿手机拉了群,把群名改成:同居沟通群。她在群里发了个表情,提示梁亦恒群已经建好,梁亦恒没回复,大抵又在忙。 折腾到现在,时间也到了中午,江清瑜早上塞得那口面包早消化干净,此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 她换了身得体的家居服,打算下楼觅食。 按之前梁亦恒说的,会有阿姨准备午饭,那这个时间应该也快用餐了吧? 她打开房 门,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下,走廊里静静悄悄,阒无一人。 她关上门返回房间,后背抵在门板上,掏出手机在群里报备:[梁先生,我要去一楼了。] 消息发出自然没人回复,但它的用处已经达到,梁亦恒看不看得见是他的事,她按约定通知了就可以了。 做完这些,她怡然自得地开门下楼。 顺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下,在经过二楼平台时,江清瑜加快步子,没有逗留,梁亦恒说过二楼是办公区,那她就要避免靠近,万一出现什么事端,她可担当不起的。 下到一楼,她谨慎观察了下周围,目光所及之处有两条走廊,目前不确定哪边是通往餐厅方向。 她像误入陌生领地的猫,依靠直觉小心翼翼辨认着,最终选择了靠近自己的那条走廊,试探着走了过去。 脚步缓缓,轻抬轻放,转过弯,视线便开阔了。 开放式的西厨区映入眼帘,岛台宽大整洁,空无一物,干净到像无人使用般。在往里走是中厨的封闭区域,空间很大,用玻璃拉门隔开了油烟,远远望去,看到一位短发,围着围裙的阿姨正忙碌着。 江清瑜还未上前,阿姨似有所察,端着盘子从中厨区走了出来,四目相对,阿姨笑着点了点头,“夫人,马上用餐,您稍等片刻。” 陌生的称呼让江清瑜不太自然,她抿唇点了点头。 邱阿姨把餐盘放到靠窗边的桃花心木的长桌上,客气地拉开餐椅,“夫人先坐。” 面对阿姨的礼貌和尊重,江清瑜十分不自在,在她的成长环境中,她习惯的是平等、朴素的相处模式,而梁亦恒的生活不同,他的世界有“服务者与被服务者”的明确身份划分,他能坦然的接受,而她会觉得不要麻烦别人。 她抿紧唇,尽量以最快的时间去适应。 阿姨的礼貌是因为职业,尊重也是人与人相处该有的态度,想清这些,她便自然了许多。 江清瑜笑着点了点头,客气道谢。 邱阿姨的速度很快,十几分钟的时间,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清蒸东星斑、龙井虾仁、油焖冬笋、竹荪鸽蛋汤,每道都装在青花勾边的瓷盘中,精致丰盛。 “夫人尝尝,不合口味的菜您告诉我。”邱阿姨将餐具摆到江清瑜面前。 江清瑜看了眼只有一套的餐具,疑惑道:“先生不吃吗?” “先生出门时说中午有应酬,不回来吃了。”邱阿姨道。 原来梁亦恒不在。 江清瑜微微颔首,规矩地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邱阿姨的厨艺极好,每道菜都做得风味十足,尤其那一盅汤,汤底鲜亮,入口醇厚,带着竹荪独特的清香气,喝下后在口中缓慢回甘,鲜到掉眉毛。 江清瑜不知不觉便将一小碗米饭吃了个干净,饿扁的肚子也撑得溜圆。 邱阿姨观察敏锐,江清瑜刚放下筷子,她便从厨房那边走来为她盛饭。 江清瑜连忙制止,“不用了,阿姨,您手艺太好了,我已经吃撑了。” 邱阿姨收回手,浅浅笑着,轻言细语道:“夫人喜欢就好,您如果有爱吃的,提前一天告诉我,我会在午餐时准备。” 话音落,阿姨忽然看向江清瑜身后,紧接着神色多了几份严肃,“先生。” 江清瑜微怔,立即起身望了过去。 梁亦恒站在餐厅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整个人像从冷色调的油画里走出来的,挺拔、沉寂,周身拢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江清瑜刚要礼貌打招呼,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邱阿姨在,她需要演戏。 “你回来啦?” 话出口,语调缱绻温柔,如同情侣倾诉心声时的呢喃情话,轻轻柔柔,拂过心弦。 梁亦恒眼睛微眯,平静地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次没被吓到,但也没有很适应的样子。 片刻,他淡淡嗯了声。 “吃过了吗?”江清瑜缓缓开口,还延续着刚才那温柔的嗓音。 “吃过了。”梁亦恒看向桌上的残羹剩饭,“合胃口吗?” “嗯嗯,阿姨手艺很好。”江清瑜道。 他问这句大约也是为了配合演戏,合不合她的胃口,他应该是不在意的,但她不想吝啬对邱阿姨的夸赞。 “嗯。” 果然,他只是淡漠的应了声,结束了这个话题。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梁亦恒看向邱阿姨,“晚上不用准备了,我们回老宅。” 邱阿姨恭敬颔首,“好的,先生,那我收拾完就回去了。” 梁亦恒点了点头,轻轻悠悠的视线再次回到她身上,“走了。” 江清瑜一怔,呆呆地眨了眨眼,不解但乖巧作声,“哦,好。” 梁亦恒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却没跟上的动静,他蹙眉回头,只见她还愣愣站在原地,长睫扑闪,满是疑惑。 “怎么不动?”他道。 “啊?”江清瑜瞪起眸子,原来要带她一起。 “哦,去哪……” 梁亦恒闭了闭眼,她跟他客气疏离的相处时,聪慧机敏,可一旦需要在陌生人面前表演亲密,就会慢半拍。 他按了按眉间,无奈解释道:“上楼。” 9. 兰香 梁亦恒那么想,但江清瑜自己可不这么觉得。 她深感自己进步迅速,在邱阿姨面前的表演十分自然,亲密又不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顿时对晚上的“演出”充满信心。 亦步亦趋跟在梁亦恒身后上楼,她嘴角的开心藏不住,圆润的眸子弯成月牙状,微垂着,笑靥如花。 梁亦恒步伐稍快,走在前面,他不知身后的人正自鸣得意,微偏头道:“晚上五点出门。” 话音落下许久,不见回应,他回头看去,江清瑜正愣怔着出神,脚步缓慢移动着,唇边挂着清浅的笑,不知陷入了什么有趣的回忆中。 “嗯?” 他蹙眉问询。 低沉的嗓音打断江清瑜纷杂的思绪,她茫茫然抬眸,“梁先生,您说什么?” 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悠然的嗓音也荡然无存,她又恢复成往日伶俐的模样。 梁亦恒眉宇间压上隐天蔽日的阴云,他原本是想告诉她,邱阿姨是自己人,不必刻意演戏,可现在他不想说了。 沉默几秒,他冷声重复,“我说,晚上五点出门。” 江清瑜立刻点头,“我都可以,看您的时间安排。” 梁亦恒冷冷嗯了声,转身往前走的同时,幽幽冒出来一句,“鞋子尺码告诉邱阿姨。” 江清瑜意外地低头,肥肥大大的拖鞋踩在脚下,除了不舒适外,其实并不显眼,她没想到梁亦恒会在意到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想回应时,眼前的人已经推开门回了房间。 在搬进这个房子的第一天,她窥到了梁亦恒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细腻,很真实。 — 入了冬的京市,天黑的格外早,蓝调的天光,透着淡薄的凉意,仿若沉进静谧的海底。随着日暮西沉,城市的边缘晕开一抹橘红的余光,与近乎墨色的黛蓝交融,染出一片淡淡的紫,如梦似幻。 车子一路往西南方向,很快进了二环内,窗外的景色变了模样,望出去不再是林立的高楼,而是厚重的古建筑。老旧的牌楼,泛黄的墙壁,逼仄拥挤的胡同巷子,每处都是烟火与历史的碰撞。 江清瑜看着匆匆掠过的景致,无心欣赏。出门时满溢的自信,在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时,消失殆尽,只剩说不出的紧张。 中午在邱阿姨面前表演相对轻松,因为她知道,即使露出些微小的破绽也不打紧。但晚上不同了,她要面对的是梁亦恒的家人,那通过只言片语了解到的——严肃、古板的梁老。 江清瑜不自觉捏住衣角,将手心的汗意洇在布料上。饶是出门前在心底过了无数遍,仍觉没有把握。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的梁亦恒,呆愣的瞬间,他似有所察,也侧头看了过来。 拘谨的神色难掩,梁亦恒一眼便看穿,“紧张?” 江清瑜微滞,余光瞥到驾驶位的陌生司机,谨慎措辞,“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 梁亦恒扬起唇角,身体自然地陷进椅背里,神态松散了许多,“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这么明显吗?”江清瑜摸了摸脸颊,难得露出娇憨的一面,“说不定我是熟练运用兵法,实则虚之,在诡谲的局势中隐藏实力呢。” “那这么说,紧张只是表象?” 梁亦恒随着她的玩笑接话,问得认真,眼神却一副根本不信她说辞的模样。 江清瑜在那双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沮丧地垂下头,“好吧,并不是表象,是真的紧张了。” 她少有的示弱,整个人身体紧绷着,局促地缩在座椅里。 梁亦恒目光沉了沉,忽然不想看她这样,他想看到的是那个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江清瑜。 “没关系。”梁亦恒认真开口,语调淡淡的,却让人无比心安,“只要不是天塌下来,都能处理。” “而且,”他微顿,“即使天塌下来,思考一下也能处理。” 江清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她不懂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是在陌生人面前扮演包容的“男友”,还是真的愿意给她勇气,为一切未知兜底。 毕竟他作为上位者,完全可以以她做不好为由,让她付违约金走人,如果真的这样,她无法辩驳。 可当对上那双眼,清朗的黑眸沉静如井,能接纳所有情绪,看不清深浅,也很难掀起波澜。 她愿意相信是后者。 没有原因。 她忽然扬起嘴角,轻轻笑了笑,圆润的杏眼弯成点点月牙,明亮动人。 “你放心呢,我会让他们都觉得,你,眼光很好。” 暧昧的语言总是很容易牵动心弦,在一些不容易被察觉的时刻,像泉眼咕嘟咕嘟冒出的水,缓慢的,轻柔的,滋养过心底,经久不息。 车子开进闹中取静的胡同深处,那里坐落着一座四合院,青砖高墙,飞檐翘角,比寻常人家宽出一倍有余的黑漆木门,远远望去,泛着墨玉一般深沉的光泽。 斗拱下,花板图案繁复精美,绘出的花鸟颜色夺目,栩栩如生,一眼望去,说不出的气派宏伟。 江清瑜仰头瞧着,心竟静了下来。她就是这样一个性子,遇到困难时总想逃,但真逼着她面对了,反而能坦然接受。 下了车,梁亦恒走在前面,江清瑜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等等。” 既要演,自当演得精彩。 她深吸一口气,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梁亦恒身边,手臂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这样可以吗?” 梁亦恒身子一僵。 触觉远比视觉来得更快更明显,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力道,其实不重,只是虚虚挽着,却像如影随形的桎梏。 她不觉,靠过来,更近了,微微歪头,又问:“您介意吗?” 一股清淡的兰香冷不丁钻进鼻尖,淡淡的,很陌生,似乎是她的气味。 他偏头,“没关系。” 臂弯里的束缚感更重了。 介意吗?并不。 兰香清雅,若有若无。 …… 两人的步伐在靠近后莫名变得一致,同步抬膝,迈进青白石门槛,停步又同时落脚,说不出的默契自然。 成双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却刚刚好,仿佛天生一对,连影子都在说着般配。 司机孙师傅欣慰地看着,他是庄女士的老部下,自庄女士去世后,他便一直跟着梁亦恒。 这些年,他见惯了梁亦恒清心寡欲,别说谈女朋友了,身边连个异性都没有,没一个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可自打这位江小姐出现,局面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她屡屡打破梁亦恒的规矩,单说这辆车,从没坐过别的女生,她是唯一一个。 其次就是两人在车里的对话,他多少也是听了点的,梁亦恒那么沉默寡言的人,却能耐着性子的同她开玩笑,安慰她,显然已对她另眼相看。 孙师傅替庄女士开心,也不禁感叹,总有人会出现打破既定秩序,这位江小姐就是那个人,可梁亦恒本人,可能还不知道。 — 进了院门,江清瑜才知道了什么是目不暇接。整块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影壁,壁心是寓意极好的“福禄双全”砖雕,每只瑞兽雕得丝丝入扣,活灵活现。 转过影壁,眼前的院子豁然开朗,青石板砖铺得严丝合缝,平整干净。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挂了些红灯笼,里面亮着灯,影影绰绰,乍一看倒真像满树的石榴花。 穿过一进院,踏入二进的垂花门,这里的景色完全变了样,更为讲究的格局,坐北朝南的正房雕梁画栋,像从历史长河中穿越而来。 天虽然黑透了,但院子里灯火通明,照得恍如白昼,窗棂上万字不到头的图案将光线分割成几何光斑,投在葱郁的绿植上,留下温暖的色调。 在院子的两侧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水从上至下流动,顺着沟壑,落在假山下的一方池塘里,诗情画意,美不胜收。 “真好看。”江清瑜忍不住呢喃道。 梁亦恒循着她的视线去瞧,院子里许多景观是他父亲今年新添的,他鲜少在意过,只当是建筑中不可或缺的装点,却从没静下心来欣赏。 “夏天池塘里有鱼吗?或者添点睡莲也不错。”江清瑜歪头思索着,进门前的紧张都被稀释了,此刻只有对美景的赞叹。 “池塘是我爸刚搭的,没养过鱼。”梁亦恒淡声为她解答,“你见到他可以跟他提。” “…那不用吧。” 她又不是梁亦恒真的女朋友,不用借此讨他父母欢心。 江清瑜头摇得像拨浪鼓,梁亦恒看在眼里,眸色沉了许多,没由得添了些冷意。 江清瑜浑然不觉,低声嘟囔了句,“我当务之急还是别露馅的好。” “是吗。”梁亦恒轻哼了声,语调凉得出奇。 江清瑜瞧了他一眼,只觉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她搞不清缘由,还是少 说话为妙。 随着东厢房走出一位中年妇女,话题顺势结束。 “亦恒回来啦。”女人穿着朴素干练,见到两人,笑容立刻爬上嘴角。 梁亦恒颔首,“祝姨。” 祝姨点点头,看向江清瑜,笑容不减,“清瑜小姐,太太念叨你们一下午了,就盼着你们回来呢。” 江清瑜礼貌点头打招呼,她虽是初次到访,但个人信息和家庭背景,在这个家里早是公开信息了,她并不意外,在呼风唤雨的梁家,哪会有秘密。 这时,正房里传来一声清脆婉转的女声,“祝姐,是亦恒还是寒洲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江清瑜只觉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位风韵犹存的女性。 果不其然,尾音消失片刻,一位穿着绛紫色羊绒长裙的女人出现,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发散在肩头,眉眼稍见岁月的痕迹,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优雅的韵味。 “是亦恒呀!”宁云心拢了拢臂弯的披肩,快步迎了出来,“你们总算回来了。” 说话间,宁云心已经走至江清瑜身边,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态度十分热情,“清瑜是吧,屋里坐,外面冷,你手都凉了。” 江清瑜微微颔首,露出得体的微笑,“阿姨好。” “诶。”宁云心笑着应了声,抬眸去看梁亦恒,“亦恒,你爸一会儿才回来,我给寒洲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你联系他,让他回来吃饭。” 梁亦恒微微垂眼,淡漠的视线从宁云心脸上划过,没有一丝停留,“他没时间。” 宁云心笑容一僵,接着转瞬即逝,“这样呀,那就等他空了。” 江清瑜不声不响听着,余光瞥了眼梁亦恒冰凉的面容,她感觉梁亦恒跟他母亲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差,比和陌生人都要冷上几分。果然豪门家族都亲情疏离吗? 随着进了正房,宁云心立刻拉着江清瑜入座,“今天休息吗?听说亦恒把你安排去京州时报实习了,多辛苦呀,怎么不在自家公司。” “我学的是新闻学专业,还是去报社更合适。”江清瑜回道。 “公司管理也好学,亦恒能教你,你年轻又聪明,肯定很快上手。”宁云心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又将江清瑜夸了一番。 江清瑜隐隐觉得奇怪,宁云心殷勤备至,带着一种过分刻意的热情,并不像自然流露,像精心算计后表演出来的。 准确来说,更像讨好? 她在讨好谁?讨好她儿子吗? 千头万绪,江清瑜一时也想不通。 寒暄几句后,祝姨端来茶具,宁云心立刻道:“祝姐,换金骏眉,亦恒爱喝。” 这句话更让江清瑜坐实了自己的想法,宁云心连讨好都很刻意,若真惦记着梁亦恒爱喝金骏眉,早会嘱咐好,怎么会摆到台面上来说。 祝姐起身要去换茶,梁亦恒先一步拦住,“不用了。” 他淡淡瞥了眼宁云心,“我们去看看奶奶。” 江清瑜反应迅速,随着他站起身,“阿姨,我们先过去,一会儿再回来喝茶。” 宁云心表情一滞,旋即尴尬地笑了笑,“是,回来该先去看老太太,快去吧,她看到你们肯定高兴。” 江清瑜几乎是小跑着跟在梁亦恒身后出了正房。 这个家着实太压抑了,也难怪梁亦恒会生个冷漠的性子。 转到三进的垂花门,梁亦恒才放缓步子,江清瑜喘着粗气,他腿长,一步抵她两步,要再刻意走快,她就只能跑着跟。 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静谧的院子里,梁亦恒不动声色停了步子,江清瑜三步并作两步跟上,见他不动,疑惑道:“怎么不走了?” 梁亦恒微微偏头,深冬的天,她莹润的脸泛着淡粉色,眼睛干净澄澈,似染了细碎的雪光。 “你不想问什么?”他淡然开口。 她仰头瞧他,缓慢眨了眨眼,“问?问什么?” 许多事情上,她是觉得奇怪,可并不好奇答案,他的家庭和她无关,她只做分内的事。 安静一瞬,梁亦恒迈步进了垂花门,随之冷不丁冒出一句,“她是我继母。” 江清瑜怔了一下,忽然一切都能说通了,难怪是那样过分的热情,对他,对她,都是。 她没接话,沉默跟着。 那他母亲呢?她大约猜到了。 梁亦恒是不善言辞的人,并没有再说什么。江清瑜也不问,平白揭人伤疤的事儿,她不干。 10. 心跳 三进的院子更为静谧,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讲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不张扬,透着世家大族的品味和底蕴。 进了堂屋,宽敞的空间干净整洁,靠墙的香案上放置着一只铜香炉,炉里袅袅青烟飘散,携来淡淡的檀香,氤氲在空气中。 只看装潢与摆设,应当是位宽厚仁善的女士。 梁亦恒往东边的里屋走,轻唤道:“奶奶。” 里屋是一处书房,摆着紫檀木雕花长桌,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气韵磅礴,两侧配着对联,字是颜体,雄浑厚重,入木三分,一看便知主人练了多年。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里,闻声站起身,手里捏着一本佛经,“亦恒啊。” 这是江清瑜第一次见燕兰,只觉她非常有派头,即使年迈,眼神依旧睿智有光,眉宇间藏着才华的沉淀,从容平和。 “肯带女朋友回来了?”燕兰笑着摘下眼镜,缓慢从桌后绕过来,步伐稳健,“姑娘真漂亮。” 江清瑜乖巧微笑,“奶奶好,我叫江清瑜。” “好孩子。”燕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间满绿的翡翠镯子荡了荡,说话轻声细语,“几岁啦?” 江清瑜:“21岁。” 燕兰瞧向梁亦恒,嗔怪道:“你倒会占便宜。” 梁亦恒蹙眉,语气无奈,“没有,奶奶。” 燕兰睨他一眼,“你年长,可不准欺负人家。” 江清瑜不动声色听着,余光悄咪咪瞥了眼梁亦恒,看到他对老太太无计可施的模样,莫名想笑,他倒也有吃瘪的时候呢。 梁亦恒无声叹口气,“知道了,奶奶。” 燕兰亲昵地拉着江清瑜往外走,“喜欢花吗?奶奶带你去花房看花。” 三人一前一后从堂屋出来,正巧碰到进院子的祝姨,“亦恒,梁老找你。” 梁亦恒早有预料,淡淡点头,看向江清瑜,“你在这陪奶奶。” 江清瑜松口气,赶紧应声,比起去前院应付严肃的梁老,还是陪着老太太赏花更自在。 梁亦恒离开后,江清瑜跟着燕兰去了花房。 花房极大,走进去仿佛进入另一个季节,潮湿闷热将人层层包裹,鼻息间弥漫着花香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江清瑜揉了揉鼻子,一时不太适应。 燕兰心细,问道:“你是不是对花粉过敏?” “不过敏,”江清瑜摇头,“只是觉得黏糊糊的。” “这里湿气重,”燕兰道,“你不舒服我们就出去吧。” 江清瑜连忙阻止,“没事的奶奶,一会儿就好了,我只是没进过花房。” 燕兰确认她真的没关系,才同意下来。她从工具架上拿了把小锄头,又递给江清瑜一个喷壶,“那奶奶带你养花。” 花房是长方形格局,摆了三排花架,各品种的花争相开放,尤其是那大朵大朵的山茶,花瓣层层叠叠,颜色艳丽无比,灯光打上去如丝绒般浓郁。 江清瑜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该从何感叹。 燕兰:“来,孩子,这是我新培育的寒兰。” 江清瑜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盆寒兰静静立在花架的最高处,细长的墨绿色叶片微微弯卷,花葶从根部抽出,清瘦挺拔,两三朵淡紫色的花朵错落坠着,美得含蓄又矜持。 “它的香最吸引人。”燕兰语气满是说起心爱之物时藏不住的欢喜。 江清瑜凑近去闻,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飘进鼻间,清透幽静,像深冬的凉风,丝丝沁入心脾。 “古人说兰当为王者香,诚不我欺。” 语毕,江清瑜又贪婪地凑上前闻了闻。 燕兰鲜少碰见聊得投机的,江清瑜如此真诚的表达,让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回去的时候搬一盆走。” 江清瑜受宠若惊,立刻摆手,“您辛辛苦苦培育的,我可不能夺人所爱。” 燕兰:“能找到欣赏它的人,难得。” “我怕养不好。”江清瑜道。 “好养。” 说起养花,燕兰滔滔不绝起来,她拿起小锄头拨动着土壤,“它根系细,怕闷,喜柔光,怕暴晒,喜润,怕干燥怕闷湿。” “平日就往四周给它喷雾,不要喷花苞和芦头。”燕兰拿了喷壶演示。 江清瑜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盯着。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回到小时候和外婆去地里种菜的日子。 燕兰瞧她一眼,欣赏地点了点头,“来,你试试。” 江清瑜接过喷壶,学着燕兰的模样,小心按动开关,细密的雾气洒了出来,飘在空中,湿润占据周遭,她移动手臂,让雾气更均匀地落下。 燕兰盯着她的侧脸,忽而开口,语气添了些忧伤,“你性子和亦恒的妈妈真像。” 江清瑜一愣,“奶奶。” 说起庄倩,燕兰不免黯然神伤,她低落地垂下眼,“她常在部队,每次回来都陪我照料这些花,她学得快,也是真喜欢,换盆、剪枝,都不用我管,打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她执行任务牺牲。那年亦恒十岁,寒洲七岁,没了妈妈。”燕兰越说,声音越哑。 江清瑜听着,心里揪得难受,她脑海里忽然浮现照片中,梁亦恒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的他,在知道妈妈去世后该有多难过,该怎么熬过那段日子,她不敢想。 就像时至今日,她回想母亲刚生病时,仍会后怕。那时她每天都睡不着,每天都在担心母亲的身体,午夜梦回常常梦见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这样的梦,真实的发生在梁亦恒小时候。 “奶奶,逝者已逝,我懂您想念阿姨,您不要太难过。”江清瑜红了眼眶,喉间哽得难受。 半晌,她才咽下泪水,喃喃开口,“亦恒…已经长大了,他可以陪您、照顾您,像阿姨一样。” “我也会常来陪您,帮您照料花。”江清瑜搂住燕兰的胳膊,含泪调笑道,“您不还夸我懂欣赏,以后您可得多教我。” 花房门口,梁亦恒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他萧萧站着,幽暗的目光落在那相拥的身影上。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江清瑜唤他的名字,用宛如家人般的语气,亲近、温软,沉在昏黄的灯光里,是一份独有的缱绻,以致多年后,他仍会怀念这个瞬间。 — 梁亦恒在花房外等了很久,直至情绪压下,才转身再次进屋。 屋内,祖孙两人早换了心情,燕兰给月季剪枝,江清瑜拿着把小剪子在一旁认真学习,全神贯注的模样,活像考六级似的严谨。 “学到精髓了吗?” 梁亦恒开口打破这刻的静谧。 江清瑜愣愣歪头瞧过来,姿势还保持不动,“你打断,我怎么能学会。” 话亲昵,还多了点埋怨。 梁亦恒勾唇,轻笑一声,“学习不好怪桌子。” 江清瑜蹙眉,不满的搬救兵,“奶奶。” 燕兰当即为江清瑜出头,“你还笑话小瑜,你跟我这些年,也没见你学会剪枝。过来,帮我们把枝条处理干净。” 梁亦恒得了批评,不怒反笑,懒懒应了声,听话上前。 案板上,剪下的枝条杂乱堆着,梁亦恒戴上手套,俯身细致的把枝条拢在掌心。 江清瑜偏头去瞧,他眼睫微垂着,浓密的睫毛如鸦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原本清冷的侧脸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柔化,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江清瑜再次想起燕兰的话,不禁有些心酸。母亲离世,继母上位,小小的他变得更加内敛沉郁,他没有能够依赖的人,只能一次次独自扛过困境。 她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他总是冷漠的性子了,不长出刺,怎么保护自己。 从花房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他们返回前院吃饭,燕兰知情识趣,找了个由头回堂屋换衣服,让两人先去。 回前院的路上,相对无言。 江清瑜隐瞒了和燕兰的对话,一是不想伤口上撒盐,二是觉得梁亦恒大抵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多。毕竟她只是个假女友,没名没分的,知道多了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 走至垂花门,周遭的光线暗了下去,这边是三进和二进院的交汇处,茂林深篁,植被稠密,庭院灯洒下的光只能从叶隙间漏下,起不到多大作用,忽明,忽暗。 江清瑜不熟悉院子的布局,加之思绪乱飞,踏过门槛后脚下一空,擦着阶边直接踩到下一节台阶上,身体重心不稳,不受控地往前扑去。 她下意识低呼了声,本能反应想要去抓些什么来自救,可周围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受力点。 就在她以为要和大地亲密接触之际,腰上突然多了一股力,牢牢拉住她的身体,踩下去的脚也瞬势腾空。 江清瑜整个人被梁亦恒抱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她双脚再次落地,身体堪堪靠着他站稳。 她惊魂未定,脸紧紧贴着他胸口处,呆愣愣的。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很快,一下一下,像某种被刻意压制的东西,在努力突破桎梏。 而她的心脏,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他的节奏加速跳动起来。 那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十分陌生,她本能的想要逃离,推拒的手搭上他的手臂,却听得沉而缓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混着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僵在原地,不知该往前推还是往后躲。</ p>“梁……” 她刚蹦出一个音节,头顶忽然传来梁亦恒的轻嘘。 下一瞬,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她被整个调转了方向,原本是他将她搂在怀中,转眼却变成她被他抵在门板上。 后脑磕上硬木,江清瑜闷哼一声,他的手已经覆了上来,掌心堵住她的嘴。 眼前陡然暗下来,他整个人罩在她面前,将她挡了个严实。鼻息间是柏木与雪松的冰凉气味,带着淡淡的苦涩,让人心跳不听使唤。 他手掌很大,覆在她脸上,潮热的温度透过肌肤一点点传递过来,她只觉有数以千计的蚂蚁爬上身体,一寸寸啃噬她的皮肤,从脸颊蔓延到耳廓、后颈,又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所到之处皆是入骨的痒意。 梁亦恒低头,再一次贴近,呼吸喷在她耳侧,压得极低,“别说话,我爸在。” 江清瑜不敢出声,紧紧咬住唇,睫毛颤了颤,闭上眼。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听见他呼吸里不易察觉的急促,就在耳畔,近得像贴着耳膜在跳。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一道浑厚粗砺的声线不远不近的传入耳朵。 江清瑜感觉到覆在自己身上的阴影浅浅离去,他偏过头,却没完全放开她,仍旧把她圈在门板和他之间。 一声嗤笑从头顶落下来,“正常拥抱,违背了您界定的公序良俗?” 一瞬沉默,紧接着是拂袖而去的声音,脚步沉重,碾过地面,渐行渐远。 梁亦恒放开了她,她侧脸躲避,嘴唇蹭过他掌根,粗糙的薄茧划过,触感清晰,她脑袋嗡的一声,像触电似的立刻弹开,与他拉远距离。 “谢谢梁先生。” 她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梁亦恒拢起指尖,淡淡回应,嗓音低哑沉缓,“没关系,走吧。” 江清瑜如得了特赦令般,转身快步离开,裙摆扫过阶角的侧柏,微微轻颤后便静了。 周遭再次陷入寂然,只听得风声穿过竹林,留下簌簌之声。 梁亦恒还站在原地。 他垂着眼,拢起的手展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层极淡的潮意,轻触,如火炙烤过,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浅浅吸了口气,那股兰香已经散了,可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又觉得还在,混着她身上的暖意,从鼻腔钻进肺腑。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那点余温在寒冬的风里被放大数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人眩晕。 石子投湖,圈圈涟漪; 风过竹林,万叶低吟; 暮鼓空山,不绝回音。 世上千般道理,此刻全无道理。 …… 江清瑜深呼吸数次才压下心底的悸动,突然理解为什么演员需要时间才能出戏了。 只是一次意外,已经让她慌了神。 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梁亦恒才过来。 江清瑜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又恢复至平日淡漠的神态,才松了口气。 相对无言,两人一前一后朝堂屋方向走去。 进了门,江清瑜发现沙发上多了个陌生男人,和她差不多的年纪,长着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单纯、阳光。 见人来,宁喆迅速起身,嘴角上扬,露出热情的笑容,“大哥,大嫂。” 梁亦恒脚步微顿,目光瞥了过去,眼底阴沉沉的,没有温度。 他没开口回应,似乎也不打算理会宁喆的招呼。 宁云心见状,起身打圆场,“亦恒,小喆刚回国,我想着今天日子重要,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吃团圆饭了,就喊他回来了。” 梁亦恒静了半晌,冷冷清清笑了声,“既是团圆饭,自当一家人吃。” “是,是呢。”宁心云笑着回应。 “那你们一家人好好吃。” 梁亦恒拉起江清瑜,转身就要出门。 “站住!” 一声严厉的怒喝声响起。 梁和忠从里屋走出来,脸色铁青,“这家里的规矩还由不得你。” 梁亦恒偏头,嘲弄道:“您的规矩自有人遵从,不差我一个。” 这话一下子将梁和忠激怒,他一掌拍在斗柜上,震天动地。 “混账东西!你母亲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也会失望至极!” 尖锐的语言砸了下来,触目惊心。 江清瑜只觉手上一阵痛,梁亦恒紧紧握着她,骨节因用力惨白如纸,手背青筋暴起,纠缠攀爬至小臂,令人窒息。 “您不配提我母亲。” 他冷冷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拉着江清瑜离开了老宅。 11. 贪 出了大门,那辆迈巴赫还停在原地,梁亦恒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江清瑜上车。 他撑着车门边框,俯身对孙师傅道:“孙叔,送她回云栖墅。” 他不回去吗? 江清瑜想开口问,又觉僭越,便将话咽了回去。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启动离开,她不放心地回头,透过后挡风玻璃看去,梁亦恒背身站在原地,身影落寞,如这个冬季一样萧瑟。 窗外风景掠过,江清瑜心境不似来时,百感交集。 孙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江清瑜几次,犹豫许久才开口宽慰道:“小姐习惯就好。” 近些年,只要梁亦恒回老宅,必定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江清瑜缓缓回头,眼睛里满是不解,“每次都这样吗?” 孙师傅笑了下,有些怅然若失,“往后恐怕更甚。” 毕竟那位少爷回来了。 孙师傅点到即止,江清瑜知他话中有话,没有多问。 江清瑜看向外面的城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每个暖黄的窗后都是一个家,家里或许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或许有个在等的人。 而她呢,只是被摩天大楼吞噬的人,在匆忙中寻找生存。原以为梁亦恒比她幸福得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都在艰难前行罢了,谁又能好过谁呢? 今晚的事情惊心动魄,她没想到梁老能说出那么诛心的话,果然最亲近的人,更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疼。 孙叔将她送回云栖墅便离开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进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进鼻尖,瞬间驱散身上的寒意。 江清瑜循着气味走向餐厅。 邱阿姨已经做了一桌美食,荤素搭配,精致可口。 “夫人回来了,可以用餐了。”邱阿姨将手上的餐具放下,“今天晚餐时间晚,先生吩咐的仓促,没备下什么食材,做得简单清淡,夫人尝尝合不合口味。” 依旧是精美的四菜一汤,虽不如午餐食材丰盛,倒也十分诱人下饭。 没想到那样情境下,梁亦恒竟还会想到喊邱阿姨来做饭。 可是,他去哪了呢? 她离开时,他只身站在路边,身影隐在暗色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清瑜敛去思绪,“谢谢阿姨,他还回来吗?” “先生吗?”邱阿姨摇摇头,“先生让只备您一个人的饭菜。” 那他就是不回来了。 江清瑜应了声,道谢后去洗手。 待她从洗手间返回,就见邱阿姨焦急地脱掉围裙,匆匆往外走,只是前后脚的功夫,她已急得满头汗。 “怎么了?”江清瑜问道。 邱阿姨:“夫人,我老伴儿心脏不舒服住院了,我要赶紧回老家。我给先生打电话请假,没人接。” 虽然事关重大,但邱阿姨还是不敢擅离职守,毕竟家中的保洁和餐食都归她一人负责。 江清瑜理解,她是名义上的女主人,但有其名无其实,根本不敢应允。 “您等等,别着急。” 江清瑜拿出手机给梁亦恒打去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直至自动挂断,都无人接听,她心有不甘,再次拨去,一连三次,都没接通。 “夫人,我能请几天假吗?”邱阿姨捏着衣角,眼睛都红了。 江清瑜咬咬牙,“您去吧阿姨。” 不就是保洁、做饭,她也能做。若梁亦恒怪罪下来,她承担便是,她也不信梁亦恒能那般不讲情面。 “谢谢夫人,谢谢。” 得了应允,邱阿姨火急火燎地走了。 江清瑜看着一桌微凉的饭菜,也没了胃口,尝了几筷子,便都收进厨房。 待她洗完澡出来,也没见梁亦恒回家,打去的电话没有任何回音,他整个人像失踪了般。 若换作之前,他去哪,何时回来,她是不会关心的。 可今天不同了,安奶奶那些话像扎进了她的心里,她竟有一丝心疼,心疼他早早没了母亲的庇护,也心疼最亲近的人对他说出最伤人的话。 他还好吗? 应该很难过吧。 江清瑜心不在焉地划开手机,恰好收到母亲的消息,问她忙不忙,想跟她视频聊天。 眼下江清瑜没心思考虑梁亦恒了,更紧急的事情已经摆在了面前。 她搬进云栖墅时没想那么多,母亲要跟她视频了,她才意识到不能露馅。 可这个房间每个角落都奢华无比,如果跟母亲视频,她该怎么解释? 她焦急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终选择了装修相对简洁的浴室。 她从露台搬了个椅子,在浴室那面白瓷砖墙前坐定,给母亲拨去视频。 响了两声,杨素梅的脸便在屏幕中出现,江清瑜弯起唇角,恢复平日开心的模样,“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我想跟你聊会儿。”杨素梅的手机晃了晃,紧接着镜头反转,照到了房间角落里崭新的轮椅,“下午我就收到了,怕你忙,没找你。” 江清瑜今日确实忙,都忘了轮椅的事儿了。 “怎么样?新轮椅好用吗?” 杨素梅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言道:“小瑜,你退了吧,买个普通的来,这个一看就不便宜,没必要买这么好的。” 江清瑜了解母亲,她一贯节省,一分钱都不舍得往自己身上花,现在开口要退,不是对轮椅不满意,是心疼钱。 她寻了个理由,“不贵,正搞活动呢,性价比很高。” “几十几百也是钱,我不要电动的。” 摄像头转了过来,露出杨素梅紧绷的脸。 江清瑜不愿母亲生气,却也不想换,她想在能力范围内给母亲最好的。 “妈,我现在工资挺高的,你别不舍得,电动的省力气,小周阿姨推您上坡时也方便。” “我不要。”杨素梅态度强硬,“花钱买我开心,不是买别人方便。” 江清瑜一滞,“妈。” 贫穷和自卑使人变得无礼,江清瑜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她母亲原不是这样的人的。 杨素梅也意识到话说得失礼了,她歉疚地垂下头,没再言语。 小周阿姨在一旁打圆场,附和道:“小瑜,换了吧,你妈妈心疼你,你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小周阿姨非但没有怪罪,还在帮着杨素梅说话,这让杨素梅更加无地自容,她愧疚地看了眼小周,“对不起。依小瑜吧,她说得对,电动的我能自己走,你也省劲,你年纪也不小了。” 小周阿姨诶了声,算是应下。 轮椅事件到此为止,气氛沉默了片刻,江清瑜转移话题,聊起自己工作中跟得老师人好,还让她休了周末。 她说了很多开心的事情来转移杨素梅的注意力,絮絮叨叨中,杨素梅的神色逐渐放松下来。 “那你要谦逊,跟着前辈多多学习。”杨素梅忍不住地叮嘱。 “我知道,妈,你还不了解我呀!”江清瑜扬起嘴角,得意地眨眨眼。 杨素梅被她顽皮的表情逗笑,“是,我放心。你还戴着干发帽,快去吹头发吧,别着凉了。” 话音落,杨素梅定了定神,忽地皱起眉头,疑惑道,“小瑜,你这是在哪?没在宿舍吗?” 江清瑜动作一僵,她猜到要瞒不住,宿舍的背景太过特殊,和此刻白净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很容易就能让母亲察觉异样。 “我和同事出来合租了,学校离报社太远,赶稿的时候不方便。” 江清瑜并不擅长撒谎,尤其面对母亲,总是有些心虚,不过好在一旦和工作扯上关系,母亲就会放下几分戒备。 “也好,别耽误工作才是。”杨素梅顿了顿,“京市租房子很贵吧,我卡里那笔钱你还是取出来先花着。” “不用,妈,合租便宜,几百块一个月。”江清瑜说得心虚,她不想骗母亲,可她明白,母亲接受不了她和梁亦恒的交易。 杨素梅:“那确实划算,我看看环境怎么样?” “我舍友休息了,不方便。” 江清瑜想也没想,果断拒绝,万万不能让母亲看的,这个房间,除了这面墙略显普通,其他地方都富丽堂皇,她怎么瞒得住。 杨素梅不依不绕,“你别照人,我就看看装修,看看环境。” 江清瑜知道母亲是担心她,怕她为了省钱租偏僻、不安全的房子,可她……辜负了母亲的心。 她抿唇,心里不是滋味。 “没事,妈,环境真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越抵触,杨素梅越觉不安心,“听话,让妈看看。” 江清瑜束手无策,眼看是躲不过了,再推脱下去只会让母亲更加生疑,她抱着搏一把的心态应了下来。 她没有反转镜头,而是用前置镜头扫了一下梳妆镜和洗手池的位置,速度之快,一闪而过。 “你看,是很好吧。” 她扣下手机,装作信号不好,没敢让杨素梅看她的脸。 杨素梅没有回应,气氛陡然沉默,江清瑜心凉了半截,明白母亲已经起了疑心。 “小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静了半晌,杨素梅阴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江清瑜攥紧手机,“没,妈。” “拿起手机,看着我。”杨素梅冷声道。 江清瑜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机。 屏幕里,杨素梅脸色阴沉到极致,似乎联想到许多糟糕的事情,“你成年了,我不想过多干涉你,可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有底线,不要自轻自贱,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没有,妈,你想多了。” 杨素梅闭上眼,语重心长道:“小瑜,别让妈失望。” 江清瑜垂下眼睑,心里不是滋味。 “做人要硬气,妈不指望你成龙成凤,只希望你无论走到哪里,脊梁骨是硬的,心里是不欠任何人的。” “我知道。”江清瑜缓缓应下。 母亲的话如一根针,扎进心底,喘口气都带得生疼。 “少为我花钱。”杨素梅沉了一瞬,疲惫叹口气,“行了,去吹头发吧,别着凉了。” 话说完,杨素梅未等她回应,已经挂了视频。 母亲生气了。 江清瑜看着黑了屏的手机,眼泪如决堤般泻了下来,瞬间模糊视线。 她是和梁亦恒做了交易,可她不觉得这样就是自轻自贱,他们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本质上只是在互相帮助。 但是面对母亲的批评,她不敢说出真话,因为她清楚,在母亲眼里这就是错的,没有理由。 她再也忍不住,将头埋在膝上,放声大哭起来。 在夜晚,在陌生的环境,在母亲锥心的话语里,那瓶摇晃许久的碳酸饮料终于爆炸,所有的压力随之喷涌,无法控制。 她不想做母亲眼里不听话的孩子,她不想母亲难过不开心,她已经习惯当那个“开心果”,让母亲的愁容散去,让母亲永远为她骄傲。 她抬起头,环视这间陌生的房子。 这场交易,是不是真的错了? 压抑太久了,需要一次爆发。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通红,哭到所有压力宣泄干净。 哭过后,反而没了那么多负担。她明白自己和母亲观念上的差异,母亲担心她走弯路,但她非常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一年时间而已,一年过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天各一方,不会有任何问题。 想明白,江清瑜便不难受了,洗了把脸,把头发吹干,用眼霜揉了揉哭肿的眼眶,才不再那么难受。 时针指到十二点,梁亦恒还是没有消息,江清瑜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他发微信解释清楚,她自作主张同意了邱阿姨的请假,无论他是否怪罪,她都要先把这个责任担下来。 思绪落定,她一边拿着手机措辞,一边下楼去厨房倒水。 谁知刚走至二楼处,就清晰听到入户门关闭的咔哒声,江清瑜迅速加快步子下楼。 踏下最后一节台阶时,梁亦恒的身影也从玄关处拐了出来。 他还穿着晚上那身衣服,但不似平日规整,衣摆凌乱,领口凌乱,连细碎的发丝也杂乱地垂在额前,整个人像揉皱的纸,抚平后带着折痕,破碎又狼狈。 这和平时的他简直两模两样。 他还好吗?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江清瑜没问出口,她与他连朋友也算不上,左不过是合作伙伴,她还是存有边界的好。 “梁先生。” 梁亦恒扫了她一眼,“打电话有事?” 他脱下大衣,随意扔在沙发上,袖子垂落在地,浑然不觉。 一贯规矩的他何时这么随性过? 江清瑜不敢问,她头上还悬着把剑呢,但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把刚才措辞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字不差地说道:“邱阿姨丈夫住院了,她想请假回老家,给您打电话没打通,我才打给您。但是很抱歉,因为没联系到您,我擅作主张同意了邱阿姨的假。” 说完,她紧张地看向梁亦恒。 她已经自动把自己代入等待审判的犯人角色了。 然而,梁亦恒只是淡淡应了声,他似乎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心上,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江清瑜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梁亦恒是冷漠,但也不是没人情味儿。 “还有事吗?”梁亦恒问道。 江清瑜摇了摇头,“没。” “嗯。” 梁亦恒越过她,抬步往楼上走。 擦肩而过,江清瑜闻到他身上有极重的香火气,是那种香燃尽后的味道,苦涩厚重。 他去烧香了? “梁先生。”她开口唤住他。 梁亦恒已踏上台阶,他停住脚步,偏头看了过来。 幽暗灯光下,将他眉眼照得更加深邃,他微微抬眸,那双锐利的眼蒙了尘,暗淡无光,眼尾的薄红若隐若现。 所有迹象都表明,他今晚过得并不好。 江清瑜抿唇,摇了摇头,“没事,邱阿姨不在的这几天,早餐晚餐我来做,不会耽误您的。” 话音落下,半天都没有回应,江清瑜以为他已经走了,猛然抬头,却见他走到了她面前。 她微怔,诧异地盯着他。 “你哭过?” 梁亦恒删繁就简,一针见血。 方才离得远,梁亦恒并未发现她的异样。此刻位置发生变化,她迎光而立,巴掌大小的脸一览无余,鼻头哭的通红,莹润的眼肿的似核桃,瞳仁泡了泪水,比平日更深更黑。 江清瑜羞赧地垂下头,下意识揉了揉眼眶,“没,就…水肿。” 他蹙眉,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语气莫名多了丝质问,“晚上水肿?” 她是不是后悔跟他合作了? 突然冒出的念头让梁亦恒喉咙发紧。 他确实不该把她卷入这样的烂摊子。 今晚的争吵只是开胃小菜,往后不知会生出多少乱子,她不该牵扯其中。 她还小,没见过世界的阴暗面,那些虚伪、贪婪、利益、嫉妒都不该是她沾染的。 麻烦这种东西,粘上就甩不掉,她理应干干净净。 兰香又出现了,今晚在母亲墓前他也闻到了。 他以为是风吹来的,今晚的风特别大;又或者是周围的鲜花,有人来看望亲人带了兰花。 现在想来都不是。 他开始贪心了。 贪飘来的兰香,贪指尖的滚烫,贪她紧紧贴在他胸口——生理带来的悸动。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害怕“回归陌生”这件事。 他太卑鄙了,明明知道继续留她在身边会让她受委屈,但就是舍不得松手。 算了,他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以后你不用跟我回老宅了。” 能护一日他便护一日,能贪一时就是一时。 屋里很安静,月光透过彩窗倾泻而下,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江清瑜踩着其中一块,她迷惑,“怎么了?” “没事,太乱了。”他微顿,“你去沙发上坐着。” 江清瑜眨眨眼,“我还要去倒水。” “倒完水去坐着。” 江清瑜猜,他应该是要跟她谈什么,或许是警告她不要把他们家的事情说出去,又或者是嫌她演得不好。 但总不会是——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手撑着沙发一侧,另一只手上是微微冒着白气的热毛巾。 江清瑜见鬼似的往后蹭,后背紧紧抵着靠背,“梁…梁先生。” “肿成这样不难受?”他蹙着眉,“闭上眼。” “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江清瑜想接过来,他手稍稍往后一撤就拉开了距离。 什…什么意思?! 江清瑜猜,他一定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她能强行叫醒他吗,会不会让人意识抽离呢? 她不敢尝试,遂一狠心,仰头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俯身靠过来,呼吸温热,轻飘飘地洒在她脖颈上。 好痒,她瑟缩着往睡衣里钻。 “冷?”他问。 他一说话就更痒了。 “没,没有。” 她缩着脖子摇头,她就是有点害怕。 梁亦恒没再说话,安静一瞬,毛巾盖上来,他便退开了。 江清瑜悬着的心回归原位。 毛巾的温热透过毛孔渗进去皮肤,肿胀的酸涩感逐步被舒适代替。 她察觉到他离开,布料悉悉索索,声音逐渐走远。 “别乱动,到时间我喊你。” “哦。” 江清瑜闭着眼睛。 方才梁亦恒靠近,她发现他身上雪松与柏木的冷香被香火气彻底掩盖了,他究竟去哪里了? 她乱想着,想不通。 毛巾真暖,她有点困了,想睡觉。 迷糊间,脸上的毛巾被拿走,熟悉的冷香又袭了过来,江清瑜猛然睁开眼睛。 梁亦恒刚洗完澡,黑发蓬松,散在额前,眉眼被遮挡,更显沉黯。 他微顿,撤回身子,“去楼上睡。” “嗯。”她迅速站起身,生怕晚一秒梁亦恒会过来抱她。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生出的,她看到他眼中笃定的光、回撤身子时的那一瞬停滞。如若她没有醒来,他一定会这么做! 他疯了! 她要躲开才好。 江清瑜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水杯都没来得及拿。 卧室门关上,门锁应声而落,她愣愣回神,手抚上脸,好烫。 她在怕,在怕什么? 怕他会违约,还是怕自己。 她不敢想下去,宁愿相信梁亦恒只是受了刺激。 这一夜江清瑜睡得并不好,半梦半醒间做了许多梦,直至早上六点,闹铃将她叫醒。 她说到做到,虽然昨晚梁亦恒像被鬼上身似的,她现在想起来都觉眩晕,但她应了这几天会代替邱阿姨做饭,自然不能敷衍了事,让梁亦恒怨上邱阿姨。 她不擅长做饭,虽然照着菜谱也能比划出一桌来,但能不能下咽、熟不熟就要另说了。 既是第一天,她就先做自己拿手的。 面包机叮的一声打断思绪,她迅速夹起弹出的土司,不甚熟练地放上生菜、番茄,挤上沙拉酱,再盖上金黄的煎蛋和培根,最后用芝士封层,喷火枪一烤,如水般融化开来,瞬间垂涎欲滴。 这已经是她做的最好的早餐了,味道上也不太会出错。 江清瑜把三明治摆进盘,倒了杯牛奶,又洗了些水果,依次整齐的码到餐桌上。 略显简陋,希望梁亦恒不会挑。 出神之际,客厅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循声走出去。 梁亦恒已经下楼,一身正装妥帖利落,不见昨晚的颓然和…怪异,是一贯清润淡远的姿态。 他没察觉江清瑜的出现,自顾朝玄关走去,看样子是不打算吃早餐就出门了。 “梁先生,”江清瑜跟上去,没离太近,“早餐已经做好了。” 梁亦恒单手扣上外套的扣子,没有看她,平静回复:“不用了,有会。” 他好像正常了? 江清瑜歪头试探地打量他,或许昨晚就是受刺激了,毕竟梁老说出那样的话,他总归是难过伤心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您带着吧,等一下。” 江清瑜趿拉着拖鞋往餐厅跑。 梁亦恒抬手看了眼腕表,手机在震动,孙叔提醒他时间紧张,他删繁就简地回了句,“两分钟。” 片刻,江清瑜气喘吁吁地返回,手里多了份早餐。 “路上吃,”她双手递上,笑容清浅,“注意安全。” 梁亦恒看着眼前的便携餐盒,三明治妥当地收在里面,还贴心的配了一次性手套,一瓶未开封的鲜牛奶。 他沉默一瞬,接了过来,“走了。” “拜拜——” 江清瑜挥手看着他离开。 太好了! 第一天的早餐圆满完成,梁亦恒也恢复正常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她志得意满地返回餐厅,把摆盘的那份三明治又装进餐盒。方才给梁亦恒那份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她早起没什么胃口,想着带去单位吃,见他着急便给了他。 待收拾好,时间也不早了。 今天是她第一次从云栖墅去单位上班,她昨晚查过了,这边的地铁站有些远,但乘坐的站少,很快就能到单位。 她围好围巾,关门出了屋子。 走出院子,顺手带上铁门,抬眸就见那辆熟悉的宾利停在门口,杨奇适时下车,礼貌颔首,“江小姐,先生吩咐我,以后由我来接送您上下班。” 江清瑜下意识拒绝,这太过张扬,日后她要长期在京州时报工作呢,不想被同事在背后议论。 但杨奇丝毫不为所动,公事公办道:“是先生吩咐的。” 话中意思——您需要自己找先生取消。 江清瑜不愿让他为难,只好上了车。 京市的早高峰骇人听闻,即使三环内添了多道车辆限制,仍无济于事。 车流缓慢有序的前进,停停走走,终于在预计时间内拐入新华街。 眼看距离单位越来越近,江清瑜主动开口,“杨秘书,你一会儿在前面路口停下就好了。” 杨奇心知肚明,只要不违背先生的意思,他就可以接受。 过了路口,他打转向灯靠边停车,江清瑜礼貌道谢后下车。 川流不息的车流中,一辆银色跑车稳稳停住,排队等红灯。主驾驶上的陆瑶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恰好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车牌,又揉了揉眼睛,一大早,二哥的车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举起手机,放大镜头,刚要拍照,取景框里的车却缓缓驶离,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个女孩的身影。 陆瑶眼神极好,一下子辨认出江清瑜的脸。 她张大嘴巴,亲眼看着江清瑜目送车子开走才往单位去。 不是,等等! 她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半天才拼凑出一个冷知识——江清瑜坐她二哥的车来上班。 后面响起震天的喇叭声,陆瑶才恍然回神,迅速启动车子过路口,然而为时已晚,红灯再次亮起。 她也不着急打卡了,踩住刹车,拿手机打开微信给她二哥发消息。 [二哥,你在哪?] 发完她也没盼着能即刻收到回复。她划出聊天框,找到上班搭子,按住语音键,“欣欣,财经部的江清瑜,你知道她背景吗?” 欣欣消息回得迅速,语气调侃,“你昨天都加人家微信了,你问我啊?” 陆瑶急不可耐,哪有时间同她玩笑,“快帮我问问,急死我了。” — 江清瑜刚踏进京州时报大院,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清瑜,早呀!” 陆瑶从停车场的方向跑来,左手提着托特包,右手抱着蓬松的羽绒服,高高束起的马尾在奔跑中一摇一晃,精致中透着狼狈。 “早,陆老师。”江清瑜看向陆瑶,伸手指了指她的包,“要我帮你拿着,你穿上羽绒服吗?” 已是寒冬腊月,陆瑶只穿着身上那件单薄的羊绒衫,根本抵不了风寒。 “太好了!谢谢你。”陆瑶把包递给她,缩着脖子套上羽绒服,拉链一拉,帽子一戴,“天呐,终于暖和了。对了,你喊我瑶瑶吧,她们都这么喊我。陆老师太难听了,像个老学究。” 江清瑜被逗笑,她很喜欢陆瑶的性格,开朗活泼,总是充满活力。 “好。可是你怎么不穿上再下车?” 陆瑶嘿嘿一笑,“有一点点的着急。” 说到着急,江清瑜忙去口袋里摸手机,“我还没打卡。” “没事,早打上了。”陆瑶大手一挥,往院门口的花坛那儿一指,“呐,看见那儿没,过了那条禁止停车的黄线,就进自动打卡范围了。” 她说话的工夫,江清瑜已经打开了软件,果然显示“打卡成功”。 “你好有经验。” 陆瑶有些悲伤地摇摇头,“是扣全勤扣出的经验。” 说罢,她眼珠一转,嘴角又挂上笑意,“你有男朋友吗?” 陆瑶话题转得快,江清瑜已经领教过一次,但这次这个问题跨度实在大,她缓了半天才跟上陆瑶的脑回路。 她摇摇头,“没。” “没?”陆瑶惊讶地瞪大眸子,“你没有男朋友?” 江清瑜不懂,为什么陆瑶的反应这么大。 她眨眨眼,“没有男朋友…怎么了吗?” “不不,没怎么,”陆瑶脑袋摇得似拨浪鼓,“我只是觉得你长得那么漂亮,学院肯定一群男生追你。” “那你呢?”江清瑜好奇地歪头瞧她,“你又漂亮又可爱。” 陆瑶尴尬地蹭蹭鼻尖,“我也没男朋友,他们都丑死了,又丑又自大。” 江清瑜笑着眨眨眼,递给她一个眼神,就像在说:你看吧,心有灵犀了。 “可是……”陆瑶话出口,又硬生生憋回去。 可是她二哥不一样啊! 难道她二哥还没追到呢? 这么没魅力?! 陆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晃了晃脑袋,这要让二哥知道她这么想,非给她脑袋敲个包出来。 说不定是她联想能力太强,猜错了呢,江清瑜那会儿可能只是恰好经过她二哥车旁? 陆瑶表情变幻莫测,江清瑜好奇打量着,“你怎么了?” “没没没,”陆瑶心急如焚,就想印证自己的猜想,她一指国际新闻部方向,火速撤退,“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微信联系。” 陆瑶拐过走廊,立即掏出手机看搭子发来的小道消息。 [没了解到,只听说她是辛社长安排进报社的,排场挺大的。] 陆瑶回了个表情,辛社长安排的,背景就不会简单了。 她切出聊天界面,刚要继续骚扰梁亦恒,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梁亦恒:[公司。] 非常冷漠的两个字。 陆瑶早习惯了她二哥的性子,大事儿上她在梁亦恒面前不敢造次,小事儿上嘛,她还是可以放肆一下的。 陆瑶:[二哥,我刚刚在新华路上看到你车了。] 梁亦恒回复很快:[说重点。] 陆瑶:[我看到一个漂亮的、温柔的、非常有气质的女孩子,从你车上下来。] 梁亦恒:[铺垫完了吗?] [想说什么直说。] 陆瑶震惊了,她二哥居然没有否认。 铁铁…铁树开花了! 陆瑶:[二嫂超漂亮!!!] — 晚上下班,江清瑜故意拖延了一会儿,办公室基本空了,她才慢慢悠悠地下楼出门。 如她所料,走至早上的路口时,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已经打着双闪停在了路边。 江清瑜四下张望后,加快步伐走过去。 拉开后座车门,俯身坐进去,她倏地吓了一跳,梁亦恒端坐在后排位置上,双腿交叠,膝上搭了个平板,手中捏着几份文件,正看得认真。 江清瑜想要打招呼,余光瞥到驾驶位坐着的孙师傅,把到嘴边的“梁先生”咽了回去,转言道:“你怎么来了?” 梁亦恒抬眸望过来,目光淡淡的,“顺路。” “哦。”江清瑜喃喃应下,“那晚上吃什么?我做菜一般,只能做点简单的家常菜。” 她先加上免责声明,毕竟对自己的厨艺根本没什么信心。 “我有应酬。”梁亦恒合上手中的文件,补了一句,“你跟我一起。” 江清瑜脸色微变,陪他参加正式聚会是她的分内工作,但是这太突然了,她什么准备都没做。 她很想问一下具体情况,却又碍于孙师傅在,不能多言语。思来想去,也没找到合适的话头,她只好沉默点了点头,同意下来。 赶鸭子上架也不过如此了。 江清瑜幽幽叹口气。 这一声不轻不重地落进梁亦恒耳朵里,他微微偏头,瞧着眼前蹙眉撇嘴的女孩,脸颊鼓鼓的,满是愁容,难得的娇憨模样,他弯起嘴角,倒不想解了她困惑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非常安静,梁亦恒在处理工作,江清瑜则揣着七上八下的心,看着窗外。 车子很快开出北四环,朝岱山方向驶去。 目的地是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依岱山而建,借景打造出了绝美的山水庭院。 下了车,侍从引路,踏进院子,世界便换了质地。 周遭安静无声,偌大的空间里除了偶尔经过的侍从,见不到其他任何人,极强的私密感让人有种与世隔绝之感。 踩着汀步石,顺着曲径通幽的小路往深处去,直至停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前。 侍从躬身推开门,“两位请。” 江清瑜深吸一口气,随着梁亦恒进了门。 宽敞的房间整洁明亮,设施齐全,就是……空无一人。 梁亦恒拉开椅子,示意她入座,江清瑜压下心底的好奇,礼貌颔首。 侍从递上两台平板。 梁亦恒抬手拒绝了,淡淡看向江清瑜,道:“看看你想吃什么。” 江清瑜想不通,“现在就点菜吗?” 客人都还没来。 梁亦恒却不甚在意,慢条斯理地应下。 江清瑜弱弱哦了声,低头开始看菜单。她不知这局有多少人,也不知是什么性质,只能尽量在不出错的情况下点两道她比较喜欢的,一道香煎素鹅,一道茉莉百合熏牛肉。 “我点好了。” 她速度很快,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梁亦恒蹙眉,侍从察言观色,立刻读懂他表情里的含义,将平板递上前。 梁亦恒点开平板,看着孤零零的两道菜,眉头锁得更深了,“能吃饱?” 呃…… 她沉吟开口,“您不点吗?客人不点吗?” 梁亦恒没回她,修长的指划动着屏幕,“海鲜吃吗?” 江清瑜乖巧应声,“嗯,吃的。” “莲花古越蒸花螺?”他问。 “好。”她答。 他没抬头,继续聚精会神地翻菜单,“卤水鹅肝?松茸鱼圆?” 江清瑜不挑,况且即便她不吃,也还有其他人要吃的,她点头回应。 转眼间,梁亦恒又添了四道菜和一份艇仔粥。江清瑜也通过此判断出,这场饭局并不是商务宴请,倒更像是朋友间的小聚会。 侍从收了平板退下,梁亦恒也站起身,他理了下袖口,单手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江清瑜一愣,仰着头好奇瞧他,圆润的眸子瞪得老大,一眨一眨的,没开口讲话,眼神却已经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梁亦恒终于肯解了她绕在心头的困惑,“我去隔壁。” 江清瑜:“隔壁?” “推不掉的应酬,”梁亦恒说,“你自己吃。” 话到这儿,江清瑜才恍然大悟,他不是带她来参加应酬,而是让她来吃饭的。 “那您点那么多,”她哑然,喃喃细语,“我一个人哪能吃得下一桌子菜,您就是再牵头小猪来,都有得剩呢。” 梁亦恒轻笑了声,“这里可不让带宠物。” 您是把我当宠物了吧。 江清瑜愁眉苦脸地叹口气,“您去吧。” “苦着个脸干什么,”梁亦恒道,“你慢慢吃,剩下的我回来解决。” “没,”江清瑜摇头,“剩下就打包回去好了。” 不能浪费,浪费粮食可耻。 “嗯,你先吃,”他沉了沉,目光里掺着些对此刻的眷恋,“我尽快。” 梁亦恒离开包间,门口的侍从引着他穿过几条走廊,到了隔壁包间。 这家会所为了保护客人隐私,在设计布局上下了大功夫,即便是相邻的包间,想要过去,也必须由侍从引着,在宛如迷宫的走廊里穿梭,才能顺利到达。 推开沉重的木门,喧嚷声入了耳朵。 “我说亦恒啊,迟到不得自罚一杯。” 说话的是今晚这场饭局的主家——董和平。他是梁亦恒爷爷的学生,后调到现在的单位担任一把手,五十出头的年纪,已功成名就。他今天攒这个局,又喊来梁亦恒撑场子,自是有打算。 梁亦恒应了他,当然不能不给情面。 “认罚理所应当,董叔的酒,我先喝是赚了。” 梁亦恒这话十分给董和平面子,他扬手示意侍从倒酒。 董和平哪能真罚他,本就是人情世故中的玩笑话,他抛个话头,梁亦恒给个台阶,既显热络又好给饭局定个调性。 “嗐,态度良好可不能罚。”董和平制止了侍从的动作,笑着环视众人,“大家说对吧。” 饭桌上除了董和平,其他人都顾忌梁家背后的实力,只要他不罚,更没人敢说半句了。 “我可得爆个料了。” 董和平身边的谢元适时开口,谢元是京市著名企业家,四十多岁出任元核科技总裁,全面主持集团工作,是一路从基层爬上去的,性格圆滑,左右逢源,又和梁亦恒一块儿吃过几次饭,才敢攀句话。 “我方才在梁少后头来的,可是看到梁少有佳人相伴呢,想必迟到这会儿原因在此,这可不能罚啊!”谢元道。 “难怪了。”董和平一扬手,“老谢你可不厚道啊,不早告诉我们。” 梁亦恒懒懒靠着椅背,也不反驳,而是笑着打趣,“谢总告密,得罚。” 他这话出口,众人便心照不宣了,看来这梁家大少爷是有心上人了,应酬都得寸步不离带在身边呢。 至此,宾主尽欢。 那头,江清瑜杂志只看了一半,侍从便推着餐车来上菜,一道道摆盘精美的菜品陆续端上桌,没一会儿就将整张桌子占满。 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固然吸引人,但江清瑜也犯愁,估计每道菜尝两口就能吃饱了。 不过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吃了。 美食入口,纷杂的情绪一扫而空,这是她目前为止吃过最好吃的餐厅。 尤其那道香煎素鹅,外皮金黄酥脆,入口后,薄如蝉翼的腐皮应声而断,混合着豆香,占据整个口腔。不仅如此,内里包裹的馅料口感更是丰富,笋和冬菇带来天然的鲜味,再用茶叶烟熏,更显独特美味。 她一道道品尝着,竟不知不觉间吃了许多,肚子撑得圆溜溜的,连思绪都变慢了。 呆愣愣地出神间,门口忽然传来轻叩声,紧接着,木门推开,梁亦恒携着凉意进了屋。 江清瑜循声看过去,缓缓眨眨眼,“梁先生,您结束了?” 梁亦恒身上裹着浓烈的酒气,脖颈至耳侧也泛着薄红,远远瞧去就知喝了酒,且喝了不少。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扫了眼桌面,眉梢微挑,“就吃这么点?” 江清瑜喟叹一声,这已经是她最大极限了,再吃就得躺着出去了。 “您点太多了。” 她语调轻淡,略带埋怨之意,听进耳朵里让人十分舒心。 梁亦恒轻笑了声,拿起桌上的筷子,自然地去夹面前的牛肉。 “呃……” 这就是他口中的解决吗,不对吧,那是她剩的呀! 江清瑜想要出言阻止,为时已晚,梁亦恒已经将食物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江清瑜咬着下唇,若是两人一同用餐,她倒也不觉奇怪,但此刻是她吃完剩下的,他再吃就有种奇怪的暧昧感。 她记得,孙艺总调侃她男友爱吃她吃过的东西,甚至明明是不爱吃的东西,因着孙艺吃过,他也要尝尝。 江清瑜愣怔一瞬,阻止自己继续想入非非,这实在离经叛道,定是昨晚梁亦恒发疯发的,才会让她胡思乱想。他们只是名义上的男女朋友关系,又不是真的。 梁亦恒咽下口中的食物,微眯眸子看向她,“怎么?还护食?” 江清瑜悄无声息地瞪他一眼,嗫嚅了句,“我又不是小狗。” 梁亦恒唇角含笑,不疾不徐道:“这会儿我更像才是。” 江清瑜仓皇低下头,只当他又在说胡话了。 梁亦恒风卷残云,很快将桌上的剩菜打扫干净。 江清瑜自我安慰,想来也正常,他参加这样的商务应酬,喝酒和谈合作才是目的,灌上一肚子酒,大抵也吃不了多少饭菜,他原本多点应该就是为了回来吃饭的。 梁亦恒抿了口茶,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你母亲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王医生的康复方案效果很好,”她抬眸认真看着他,“这件事很感谢您。”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母亲接到京市。” 话音落,梁亦恒的手机叮的响了声,屏幕点亮,他垂眸看了眼,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江清瑜有所察觉,猜他应该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她不便多言,只是自顾自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在州海也习惯了。” 江清瑜何尝不知,京市有顶尖的医疗环境,有卓越的专业医生,但不行。 如果母亲来,势必要借助梁亦恒的关系,她不想欠他什么,目前这样的合作状态是最好的,他付费,她做分内工作。而且,她也怕母亲知道她和梁亦恒的交易。 梁亦恒将把玩着的茶杯往桌上一搁,语调凉凉,“随你。” 江清瑜权当没看出他的不悦。她其实是不太懂的,他为何莫名不开心了,是因为其他事情,还是因她拒绝他的好意? 或许… 掌权的人都习惯了下面的人对他们言听计从吧。 回到云栖墅已经近十点,江清瑜换了睡衣去洗澡。 她头发很长,每次洗起来都要耗费非常久的时间,眼看越来越晚,她不得不加快速度。 将泡沫打在头发上,顺着发丝搓洗,直至每一处都无遗漏。 她闭着眼去摸淋浴开关,准备冲干净泡沫,谁承想,开关一打开,喷头处陡然洒下冰冷的凉水,温度极低,冰得她立刻后退着躲开。 澄澈的水流不间断地喷洒着,江清瑜再次伸手尝试,仍旧是彻骨的寒凉。 这间房子所有的水龙头都是恒温的,不用调节,只要打开,流出的水温永远是适合皮肤的38℃,可现在不知是什么原因,打了个洗发露的工夫,水温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清瑜顶着一头的泡沫,伸手去调节开关,可无论朝哪边转动,流出来的水毫无变化——冷冽刺骨。 几番尝试都无济于事,她只好裹着浴巾走出淋浴间,想将就在洗手台冲干净头发。 结果,天不遂人愿。 她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就见冒着热气的水哗哗流出,温度很高,热气往四周散着,很快在镜子上积了一层薄雾。 江清瑜不敢伸手,这温度恐怕能烫层皮去了。 显然,她房间里的恒温系统坏了,所有水龙头都在往极端方向去,要么极冷,要么极热。 一筹莫展,她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走进淋浴间,比起滚烫的热水,冷水澡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打开开关,冰凉的水流出,水柱细密,均匀落在皮肤上,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江清瑜禁不住地颤了下,可事已至此,无其奈何,她心一横,咬着牙将头伸到了水流中。 冷水洗头有个弊端,很难将洗发露中的成分彻底冲干净,虽看似没了泡沫,但摸上去头发干涩、打结,还不如不洗。 江清瑜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她将没泡沫的长发用干发帽包住,又匆匆冲了冲身体,迅速裹上浴巾逃离这“苦寒之地”。 一场冷水澡把身上所有的暖意都冲的烟消云散,此刻只剩从里到外的凉,即使屋内热气充足,暖煦煦的空气扑在身上也是杯水车薪。 她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不敢耽搁,迅速擦干身体,穿上睡衣,拿出吹风机吹头发。 徐徐热风持续输出,渐渐驱散掉身上的凉意。 她就像在户外零下温度呆了许久的人,骤然进入暖和的屋子,血管迅速扩张,皮肤潮红发烫,透过镜子看,脸像熟透的红苹果。 原本再寻常不过的晚间洗漱,变得兵荒马乱,糟糕透顶。 收拾完,江清瑜裹着被子躺到床上,思索着要不要找一下梁亦恒,一是让他明天安排师傅来维修,二是她想借用个其他房间的洗手间,她还没刷牙洗脸,明早也还要洗漱。 她翻个身,看了眼手机,愁眉不展。 现在这个时间是他们规定的“夜间隔绝时段”,没有紧急情况是不可以打扰对方的。 那…水管的恒温系统出问题算是紧急情况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了下微弱的关门声,她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梁亦恒还没睡。 那她不如试着联系他一下? 简单措辞,她把水管出问题的过程和借洗手间的目的,简明扼要地发了过去。 一分钟… 五分钟…… 就在江清瑜纳闷他入睡怎么这么快时,手机忽地震了下。 梁亦恒:[其他房间的水管阀门都关着。] 江清瑜盯着屏幕,慢慢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让他用其他房间。 是她越界了。 被允许入住不代表可以随意侵入他的领地,她该做的是待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别添麻烦。 而现在,她就在添麻烦。 江清瑜机械地敲着屏幕,“好的”两个字还未打完,手机轻震,梁亦恒又发来一条。 [我可以把我的洗手间借给你。] 12. 争吵 江清瑜呆呆看着那行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等她理清思绪,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借我就睡了。] 江清瑜:[借的!] 江清瑜立即起来,去洗手间取牙刷牙杯和毛巾。 她还处于有些懵的状态,前一秒还在反思自己越了界,后一秒梁亦恒就把洗手间借了出来。 原来他刚才不是推脱,是真的只有主卧能用。 江清瑜敛起思绪,拉开房门。 梁亦恒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他身上的酒气散了,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干净。 江清瑜略略瞧了一眼,他穿着身黑色居家服,上衣是偏端正,类似于衬衫似的款式,布料很薄,贴在皮肤上,隐隐显出结实的胸肌轮廓。 非礼勿视,江清瑜抱紧毛巾,迅速垂下眼睫,温声道:“梁先生,我只借用洗手台,洗个脸刷个牙。” 梁亦恒淡淡应了声,“维修明天才能过来,我可以进去看一眼,你介意吗?” 他能修吗? 江清瑜眼睛一亮,“当然不介意,您要是能修好,自然最好的。” 她不想明天早上再借他的洗手间了。 梁亦恒眉梢微挑,手扬了扬,示意她,“你去洗漱。” “我先不去。您如果修好了,我就能在自己屋里洗漱了。” 她还是秉持着尽量不给他添麻烦的心态。 梁亦恒瞧了她一眼,也没强求,“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 梁亦恒存有边界感,没有四处打量,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洗手间。 在经过衣帽间时,江清瑜步速稍稍快了些,超过他,去开洗手间的灯,他便顿了下步子。 这一停顿,让他余光瞥见了衣帽间里的景象。 匪夷所思。 他眯起眸子,视线不动声色地转过去。 靠墙一整排衣柜空空如也,衣架孤零零挂在横杆上,完全没有使用的痕迹,而衣柜对面,一个黑色行李箱摊在地上。 他本不想细看,但行李箱里叠好的衣服实在整齐,方方正正的,一件件严丝合缝地摆在一起,像打包好的快递,随时可以拉上拉链走人。 梁亦恒眉头锁紧,脸色不由得冷了几分。 她似乎很擅长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想干嘛,想当透明人吗? 前方开门声响起,他移开视线,越过江清瑜,冷脸进了洗手间。 江清瑜并未察觉异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瞧着他的动作。他先确认了两个水龙头的出水情况,又查看了热水器的温度设置。 半晌,他道:“恒温阀芯坏了。” 江清瑜不太了解,问道:“那现在能修好吗?” 梁亦恒关掉水龙头,俯身走出淋浴间,语气冰冷地甩出两个字,“不能。” 呃…… 江清瑜最后一丝希望幻灭,她耸拉下脑袋,谨慎开口:“那我只能借用您的洗手间了。” 梁亦恒没接话,淡淡垂眸,目光落在她微潮的发梢上,继而视线上移,停留在她泛着薄红的脸颊上。 “你洗得冷水澡?” 方才走廊光线差,他并未立即察觉,此刻明亮,他才看出她的不同之处。 江清瑜讶异他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 她窘迫道:“就洗着澡突然坏了,前一秒还是热水的。” “那你还只是洗脸刷牙?”梁亦恒反问。 江清瑜疑惑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洗脸刷牙…怎么了吗?” 梁亦恒嘴唇抿着,一张脸上满是严肃、不悦。 江清瑜愣愣瞧着,不明白今晚的他怎么了,明明在会所吃饭时还很好,就从她婉拒他的好意后,他一直冷脸到现在。 “拿浴巾,去洗澡。” 他语气冷冽,不容置喙。 江清瑜不明所以,“我已经洗过了。” 虽然没打沐浴露,可她昨天也洗了,一天不用沐浴露没事的。 梁亦恒:“这个季节洗冷水澡,想感冒?” 他句句带刺,语调强硬,像吃了枪药似的,随时随地爆炸。 江清瑜眼中,他虽性子冷,但情绪一贯稳定,除了那次在车里争吵,他显露了些自己的情绪,其他时间,一概都是清润淡远的姿态。 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小声嗫嚅了句,“没那么娇贵,又不是第一次洗冷水澡。” 梁亦恒冷冷瞧她,“你写的合约里,发烧我没有陪同义务。” “知道的,我记得的,”江清瑜咬着唇,“我不会发烧的,发烧我也能自己去医院,绝对不麻烦您。” “我是不是该夸你坚强?” “那我…谢谢您?” 梁亦恒蹙眉,头疼欲裂,他要被她气晕了。 江清瑜眨眨眼,他好像很生气,或许是因为她又婉拒了他的好意? “我去洗澡。”她喃喃开口。 她还是不要再火上浇油的好,况且洗个热水澡也是最好的选择,能把干涩的头发重新洗干净,也能驱驱寒。 梁亦恒瞧她一眼,“我去书房,你用完发消息。” 江清瑜点点头,回身走出浴室,去衣帽间拿浴巾和洗漱包。 梁亦恒在她身后,余光再次瞥见横在地上的行李箱,像一块拦路石,格外碍眼。 她蹲在旁边,正费劲地从最底下抽出浴巾,抽得时候,其他衣服跟着塌了一角,她又叠好,重新塞回去。 整个过程她都没往衣柜方向看一眼,那排空荡的衣柜对她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 梁亦恒看着她辗转折腾的动向,她倒真不怕麻烦。 江清瑜无所察觉,收拾好,跟梁亦恒道了声,便朝他房间走去。 步入梁亦恒的“领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钻进鼻尖,浅浅呼吸,吸入肺腑,冰凉幽淡。 他房间的布局和她的屋子恰好相反,装修也大不同,是暗色的木质风格,很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一张床,靠窗一把皮质的懒人沙发,一张简单的茶几,上面摞着两本书和几张摊开的文件。 屋内灯光很暗,只有角落的落地灯照亮一隅。 江清瑜不好过多逗留,迅速朝洗手间走去。 进入洗手间,冰凉的木质香更加浓重了,带着些潮湿,萦绕在鼻息间,清冽、沉郁。 很快,江清瑜便发现了这个气味的来源,不是香水,是梁亦恒的洗发露。 她本不打算用他的洗护品的,可当沾湿头发,才发现忘记带洗发露了,她思索良久,还是决定用一下他的,等洗完再跟他解释。 温热的水流驱散身体的疲倦和清寒,一整晚的混乱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洗漱完,走出梁亦恒的房间,她赫然看到自己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炖盅。 打开,扑面而来浓郁的红糖姜茶的味道。 一侧的便利贴上,遒劲有力的字体,言简意赅——喝了。 江清瑜抿着唇,想笑,只是这两个字,就已经让她联想到那张冷酷严肃的脸了。 她蹲在地上给梁亦恒发消息,解释用了他的洗发露,也感谢他的姜茶。 他没回复,江清瑜也没再走廊等他,端着托盘回了房间。 待她吹干头发,姜茶也从热转温,她抱着炖盅一饮而尽,胃部瞬间被暖意包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逐渐暖起来。 关了灯躺到床上,江清瑜才收到梁亦恒的回复,一如既往,简洁明了的一个“嗯”。 江清瑜回了他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没等他回复,自顾自调了静音,息屏睡觉。 闭上眼,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冰凉的木质香再次浮现,丝丝缕缕钻进鼻尖,在黑暗中更显浓烈,如深秋时的冷雨,萧瑟荒凉。 她埋在枕头里,蹭了蹭。 很奇怪,这雪松和柏木香中总觉差了些什么,细闻便能发现,与梁亦恒身上的气味并不同。 她耸耸鼻尖,试图分辨出差异,无济于事,不同就是不同。 想着想着,思绪渐渐放空,意识即将消逝之际,脑海里毫无预兆的浮现出那张清贵疏朗的面容,眉目隽秀,温雅贵重,一如往常。 黑暗袭来,他逐渐变得模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越来越远,触不可及,江清瑜伸了伸手,忽而放下。 翌日,江清瑜被闹钟叫醒。 昨晚睡得晚,又做了一宿梦,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她摸索着爬起来,用湿巾擦了把脸,昏昏沉沉打开卧室门。 时间尚早,梁亦恒的房门紧闭着,她放轻动作,没有打扰,先下楼去做早饭。 昨天她将冰箱里的食材汇总了一下,有新鲜的玉米和速冻的虾饺、烧卖,想来应该是邱阿姨买来未雨绸缪的,她算是捡了便宜。 煮了玉米,将虾饺和烧卖蒸熟,又隔水热了牛奶,虽不丰盛,也算营养俱全。 窗外晨光渐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后一点墨色逐步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太阳洒落的柔和暖光。 江清瑜加速把餐具摆好,折返回厨房洗水果。 再出来时,邱阿姨正着急忙慌地进门。 “夫人。”邱阿姨诧异不已,再看到桌上满满当当的早餐,更是目瞪口呆,“您……” “阿姨,”江清瑜喜出望外,“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邱阿姨回来拯救她了,她昨晚做梦都在做饭,这已经快成她的梦魇了。 邱阿姨接下她手里的盘子,“先生仁善,安排人把我老伴儿接到市里的医院了。” “白日有护工照顾,我过来做个早饭、晚饭也不打紧。”邱阿姨说话做事利落,一边复述着梁亦恒的好,一边已经钻进厨房戴好了围裙,“我再做个汤吧,夫人。” “不用了,阿姨,我热了牛奶。”江清瑜跟在她身后,拦住她忙碌的动作,“您别折腾了,照顾病人也很累。” 邱阿姨垂眸,看了眼搭在自己手臂上,江清瑜白皙细嫩的手指,沉吟一瞬,欲言又止。 “夫人。”邱阿姨顿了顿,还是开口,“先生乳糖不耐受,不能喝牛奶。” 江清瑜手一僵,千般算计,没想到会折在这等小事儿上。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倒不怕被邱阿姨拆穿,她怕的是,邱阿姨是老宅的人,她的一言一行都会传到梁老耳中。 邱阿姨反握住江清瑜的手,安慰道:“先生自小不爱说话,有关自己的事情更是不愿多说一分。” 江清瑜知她无法隐瞒,毕竟那桌上摆着两杯牛奶,她总不能说自己忘了吧。 她玲珑心思,顺着话头接了下去,“谢谢阿姨,我确实不知,亦恒总爱迁就我,以后亦恒的小习惯还得要阿姨多多告诉我。” 邱阿姨笑着应了声,这件事也算翻了篇。 面上是一件黑不提白不道的小事儿,实则江清瑜悬悬在念,她恐会暴露,倒时谎圆不回来,合同作罢,她定要赔付违约金。 她想尽快跟梁亦恒沟通此事,奈何一顿早饭的时间,邱阿姨进进出出,她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她去洗漱,他去上班,她只能将此事按下不提,另作打算。 到了上班时间,江清瑜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临走时同邱阿姨打招呼,邱阿姨便道:“夫人,待会儿我打扫卫生,您的房间方便进去吗?” 江清瑜着急,随口回道:“方便的,辛苦了阿姨。” 她匆匆出门。 杨奇照旧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迅速为她开车门。 一路无言,她心里装着事儿,心不在焉。 直至车停到京州时报门口,她才恍然回神。 杨奇微微侧身,“小姐,先生安排,我必须送您到门口,看着您进单位。” 江清瑜一脸茫然,“为什么?” 杨奇不看她,态度尊重疏离,“先生的吩咐。” 江清瑜一头雾水,更是想不通了,梁亦恒怎会关注这些小事,他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和杨奇僵持,他左不过是听梁亦恒的安排,要解决问题还是得从根源下手,更何况眼下正是上班时间,扎眼的车长久停留在门口,过于惹人注目。 她下了车,车子迅速驶离,汇入车流。 她顺着步行道进了大门,没走两步,身后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分外耳熟。 “等等我——” “清瑜——” 陆瑶朝她跑来,相比昨天的狼狈,今日精致无比,显然不是卡点出门的。 “早,瑶瑶。” “早早早~” 陆瑶眯起眼睛一笑,手顺势挽住江清瑜的胳膊,脸也凑了上来,表情神秘莫测。 “我二哥有没有告诉你呀?” 她问得江清瑜一脸懵,“你二哥?我认识吗?” “啊…他真能憋啊,我是憋不住了。”陆瑶忍不住吐槽,“我是真佩服他的忍耐力,堪称一绝!”< /p>江清瑜被她说糊涂了,“我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失忆了吗?” “没有没有,”陆瑶嘿嘿一笑,“我说了你肯定会惊得合不拢嘴。” 江清瑜汗颜,“我现在已经晕得合不拢嘴了,还求陆瑶大人给个明示。” 陆瑶眉梢一挑,“你的男朋友就是我二哥呀!” 一句话,宛如惊雷劈头而下,在江清瑜脑中炸开,余音震颤。 “我八卦一下。”陆瑶神秘兮兮凑近,“你是不是还没答应我二哥的追求?所以昨天才说自己单身的。” 江清瑜只觉脑容量不够,饶是用了半天才把陆瑶的话掰开了,揉碎了,理解明白。 “所以,梁亦恒是你二哥?” 陆瑶点头,“对啊,想不到吧!” 那可太想不到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呢。 “不过我说真的,我二哥肯定超级无敌喜欢你。”陆瑶兴致勃勃给她分析,“我可不是替他说好话哦,但我真的从没见他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上心。” 说着,陆瑶掏出手机来印证自己的观点。 她翻到和梁亦恒昨天早上的对话,一边下滑着让江清瑜看,一边笑道:“呐,你看,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还没追到你。不过我告诉你哦,他的私人车,从不让别人坐,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 江清瑜愣愣的,她不好奇梁亦恒的回复,也不想知道谁坐过他的车,谁没坐过。她现在只想着圆谎,昨天她亲口说了自己没男朋友,是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梁亦恒会跟陆瑶有亲戚关系。 早上在邱阿姨那儿露了馅,没承想,昨天已经早就在另一处暴露了。 陆瑶没关注到江清瑜的表情,继续翻着聊天记录,“你看,昨晚我八卦,他还威胁我。” 江清瑜恍然回神,看向手机屏幕。 时间是昨晚九点多,陆瑶给梁亦恒发消息,问他,[二哥,你是不是还没追到二嫂啊,她在单位还说自己没男朋友哦。要不要我帮帮你啊?我现在跟二嫂关系很不一般哦~] 梁亦恒当时没回复,隔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她,[你上个月信用卡的窟窿怎么填的,忘了?] 接下来就是陆瑶各种表情包祈求,求梁亦恒别告诉她妈妈。 直至再次出现梁亦恒的回复,江清瑜还未看清,陆瑶手上的动作已经戛然而止,而后是息屏、装手机,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 “后面的就不可以看了,有惊喜!”她讳莫如深,唯恐暴露,“你只需要知道,我二哥超爱的。” 江清瑜神色怔忡,她当然不信陆瑶的怪论,荒谬至极,梁亦恒怎么可能喜欢她。他所做的一切反应都是在家人亲戚面前演戏,维持他们亲密的恋爱关系。 他没有任何问题,裂缝出在她这儿,是她不够小心认真,低估了京市的人脉圈子。 名门望族,权贵之家左不过那几处,她已然站到众目睽睽之处,居然还妄想匿迹潜形,幼稚、可笑。 之后陆瑶再说什么,她都心神恍惚,只一门心思想着尽快联系梁亦恒,说清现在的局势,如果在暴露的边缘,他们还有没有办法挽回,若无力回天,她一定会履行合同,想尽办法赔付违约金。 江清瑜心不在焉地回到工位上,愣愣放包的工夫,李婷玉便过来寻她。 “小江,”李婷玉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瑞济生物的资料整理一下,元旦后要展开固定人物专访,唐少思是第一个目标。你做好准备,节后和我一起跟进。” 江清瑜摆脱掉萎靡的状态,“好的,玉姐。” 李婷玉:“你元旦正常歇,每天照旧抓热点写短评,写完发我。” “好,我会按时完成。” 李婷玉点点头,转身离开,没有一句多于废话。 江清瑜坐在工位上,盯着手里的文件,心情由刚才的低迷转为激动。 她入职这几日,每天都无所事事,甚至不如在学校做作业时忙碌。焦虑之际她也不免恐慌,她怕自己因人脉入职,会被随意扔在一处自生自灭,也怕李婷玉不想带她,想着应付了事。 不过,幸好迎来了转机。 工作顺利许多,她得空给梁亦恒发了个消息,想等他方便时通个电话,可惜梁亦恒一直没有回应。 这一天,她深入了解了瑞济生物和它的创始人唐少思,又忙中偷闲写了两篇短评,充实的一天很快就迎来了下班时间。 她照旧没有着急离开,同事陆陆续续下班,办公室很快只剩下江清瑜自己,她把这几日的短评归类,写了今日的工作总结,才磨磨蹭蹭出门。 出了大院,果然那辆熟悉的宾利停在门口,江清瑜加快步伐上前,杨奇已经下车为她开门。 车子启动,朝云栖墅的方向开去。 江清瑜沉吟一瞬,开口询问,“杨秘书,先生今天很忙吗?” 一整天了,她早上发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梁亦恒压根没有回复。 杨奇侧头回答,“先生很忙。” 江清瑜应了声。 那她只好等晚上了,晚上他总会忙完回家睡觉的。 回了家,江清瑜如常换鞋进门,在玄关处停留的几分钟,她隐约听到客厅传来对话声,不真切,但并不像梁亦恒在打电话,应该是真的有客人。 这间房子,陌生人进不来,能进来的绝非无关紧要之人。 江清瑜怀着疑惑,拐过玄关,就听得一声闷响,眼看着那青花瓷盏拐着弯地摔到楼梯扶手上,杯身炸裂,茶水泼了一地。 “你枉费你妈妈精心为你铺的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联姻就离开公司,滚出梁家!” 梁和忠满脸怒容,俯身拿起外套就要走。 江清瑜一慌,想趁着还未被发现退出屋子,可梁和忠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 “叔叔。” 江清瑜硬着头皮打招呼。 梁和忠扫了她一眼,未置一词,擦肩离开。 梁亦恒捡起青花瓷盏的茶盖,幽暗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听到了?” 江清瑜点点头,如芒刺背。 她其实不该听到的,但就是那么恰好。 梁亦恒淡漠垂眼,手中的茶盖顺势扔进了垃圾桶,“既如此,也不用专门找你谈了,情况就是这样,你要是觉得这滩水太浑,随时可以走,合约作废,我不追究。” 江清瑜一时迷茫,愣愣站在原地看他。 他也没走,就站在那,像在等着她开口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