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人误入内卷修真界》 1. 玉虚山 修真大派玉虚山。 群山环翠,鸟鸣涧中,傍晚的山风缓缓推着薄云不情不愿地向远处去,露出一排悬在空中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的浮岛来。数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在岛间纵身跳跃,广袖流云,衣带飘飘,好似天人一般。 这群弟子刚刚结束一门考课,神情轻松,闲聊几句,话题却又回到考课上。 “师妹又要补考,撞上原遗夫子这么较真的人,真是太倒霉了。” “她身份特殊,最后总会宽容吧。” 浮岛下方的山腰处,方才话中的两位主角正在学堂对峙。 片刻之前,谢群青刚奉上自己的考卷,对面夫子额头的青筋就肉眼可见地蹦了出来。 坏了,刚刚那个咒法果然画错了。她在画两个圈和三个圈之间纠结了半天,最后选择似是而非地多带了一笔,希望能蒙混过关,可惜还是瞒不过目光如炬的原遗夫子。 “芳衍!” 突然被叫到法名,群青下意识一抖,忐忑地抬头,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夫、夫子,我能再改……” 原遗严厉的声音打断她:“不要以为你是定向弟子我就会放松要求。这次补考你依然不过,十日后再补考。” “那要是还没过呢?” 原遗一拍桌子,“还敢想不过的事?玉虚山开宗立派以来就没有过第三次补考,你好自为之!” 群青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原遗的言外之意是:再不通过,她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弟子天资有限,但一定笨鸟先飞,加倍努力。” 原遗看着她小巧的面孔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色稍稍缓和,“这还差不多。天色不早了,你还要走浮玉道,早点回去吧。” 夕阳隐没在山间,天色柔和下来,像一匹蓝紫色的丝绸铺陈在头顶,闪烁的长庚星点缀其中,正如一粒金色的宝石。 玉虚山的浮玉道由十八个浮岛组成,每个浮岛高低相差五到八丈,连接着内门弟子的住处和山腰的学堂。一根绳索系在最高处的神女木根部,一路挂下来,专供刚入门还不会运气纵身的新弟子使用。 群青连爬了四五个浮岛,气力有些不支,靠着一棵枝繁叶茂的钱华树休息了一阵,又继续沿着绳子攀爬,一口气爬到了终点,肚子终于按捺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还好小饭堂的师傅给她留了几个炊饼。 内门其他弟子早已筑基辟谷,只有炼气期的她需要进食,师门便辟了个小饭堂,让外门厨师每日送些食物来。 这种特殊待遇正是源自她“定向弟子”的身份。 三年前,谢群青还是谢家坳中一个孤苦无依的村姑。父母亲人骤然离世,家中田地被宗族收归,等吃完最后的余粮连怎么填肚子都成问题。 她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突然有一天,一个白衣男子从天而降,自称是玉虚山长老,要收她做内门弟子。 群青不知道玉虚山是哪里,只知道那是仙山,她要去修行当仙人。 时来运转,这是仁慈的老天爷看不得她受苦,派人来救她了。 可来了玉虚山,她才知道,自己和其他弟子简直是云泥之别。玉虚山是道门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不知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来求学,因此她的师兄师姐个个都聪颖过人,早早筑基。而她资质愚钝,连最基本的炼气都不会,至今还徘徊在炼气初期,如果不是凭借定向弟子的身份,她连玉虚山外门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说进入内门。 而且这些同门也跟她想得不一样。在她的想象中,修真弟子应该仙气飘飘、潇洒自在,实际上他们却刻苦勤奋、废寝忘食,修行起来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劲。他们的目标是出人头地,效力于各大城池的道主乃至取而代之,享用数不完的灵脉灵石。 起初,群青幻想通过努力弥补与同门的差距,还指望将来学有所成,调查清楚害死全家人的凶手。 但渐渐,在冰冷的现实前,她看开了。 同辈弟子,她是天赋比不过,勤奋也比不过。反正也没想过做什么道主的左膀右臂,何必自取其辱? 对修行一窍不通的她,当然也没本事像话本里的主角一样华丽归来,手刃仇敌。 入门后,她为家人刻过一块神牌。跪在神牌前,群青请他们的在天之灵原谅,也求他们保佑自己安安稳稳在门派里混下去,不至于回到谢家坳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 可是,她这种占着人人想上的茅坑不拉屎的躺平行为,很快惹了其他人的不满。有眼红的外门弟子跑到内门告状,想把她赶出玉虚山。 虽然这一风波被当初带自己进门的商革夫子出面平息了,群青还是生出一丝危机感。 她想明白了一点,自己可以笨,但绝对不能落人口实。 于是群青开始假装勤奋来掩饰一颗躺平心。有师兄师姐珠玉在前,让她扮演一个努力到无能为力的形象还不是手到擒来。 比如每天点灯到天亮,虽然耗费灵石,却是必要的支出。 再比如浓浓的黑眼圈,之前她是干熬夜,最近则是看话本看的。 不过演得再逼真,假的总归是假的,有露馅的时候。遇上艰深的咒法考试,再加上原遗这位最严厉的夫子,群青也不敢托大,准备接下来几天专攻咒法,就是靠死记硬背也得先通过再说。 回到住处,群青照惯例先点上灯,又翻开《咒法要略》摊到桌案上,只扫到一眼那些不知所云的字,她的太阳穴便突突发痛。 算了,反正还有十天,今天先放松一下。 她翻出枕头下的话本边吃炊饼边看,直到夤夜时分一口气看完,这才迷迷糊糊睡着。 -- 第二日无课,群青出门,发现同门们正在弟子院门口围观大师兄练剑,她正打算找个显眼的地方高调学习,见状便不经意地捧着《咒法要略》走到他们边上,口中念念有词。 果然他们纷纷围过来关心她的补考,群青正要回答,总揽教务的商革夫子走了过来,两条胳膊背在身后,一贯平和的面色颇为严肃。 他就是当初招群青入门的人。 “本想叫你们到学堂集合,正好人都在,我就在此说了。” 他扫了一眼诸位弟子,清清嗓子道:“道魔之间水火不容。最近北面几座城池又出了几次魔修伤人的事,你们芳字辈都是经重重选拔才进入内门的菁英,未来抗魔大业是你们的职责所在。听闻这段时间,仰义派的两仪珠上,魔气已隐隐胜过了灵气,你们也要更加勤勉。” 他说的两仪珠是修真界的另一大派——仰义派的宝物之一,据闻能从玄妙的两仪变换中预测道门与魔门的实力:珠子中生有一对黑白两色的阴阳鱼,白色代表道门的灵气,黑色代表魔门的魔气,一旦黑色多过白色,则意味着魔门的综合实力超过了道门。 原以为这不过是商革的老生常谈,弟子们没放在心上,又听他话锋一转:“方才收到联合向道委员会的通知,这一届‘当潮论道’就 定在下个月。这几年仰义派的司梦陵、徐幼陵等弟子出类拔萃、扬名在外,当潮论道他们是势在必得,我们怎能将此殊荣拱手相让?在当潮论道上崭露头角,既是为我派争光,更是为了你们将来评定‘道门新秀’助力,因此大家一定不能松懈,认真准备。” 群青听明白了:原来“当潮论道”是个五年一度的大赛,各门派都会派优异弟子参加。 听起来就同她这种废物没半点关系。 “……各位都要参加,芳衍,你也是。” 不仅是她,所有人都露出讶异神色,其中一位耿直师兄更是脱口而出:“她去不是纯挨打么?!” 商革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芳衍参加乃是联向委专门交代的。他们这批定向弟子入门也有三年了,自然要展示展示修行成果。” 他转向群青和蔼道:“你不必担心,本次论道,你只会与其他定向弟子一起比试,难度也不同,这段时间我会叫各夫子、你师兄姐都过来为你补课,到时候安心去便是。” 群青的眉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表情管理几近失败。 这劳什子的联向委,是怎么想出叫他们这种庸人去现眼的馊主意的?本以为只要辛苦十天,熬过咒法考试就行,现在看来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安生了。 联合向道委员会之所以来这么一出,和三年前一次联向委大会脱不开干系。 大会表决通过了一位委员的提案,认为当前各门派都被道门的世家弟子占据,少数的寒门弟子也是天资格外出众才得以入学,而广大普通人连进内门的机会都没有,这位委员因此喊出了“让普通人也有机会修道”的口号,哪怕短时间还实现不了修道教育的普及化,但是一定要给普通人留出求学名额。 以仰义派和玉虚山为首的门派代表签署了定向招生承诺书,承诺招录一位定向弟子开展试点工作,并组织定期会面,交流教育后效。 签了承诺书后,商革便积极物色合适的人选,真可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千挑万选,最终见到群青的时候,便敲定是她了: 她年方十三,来自农村,贫困交加,无依无傍;而且根骨奇差、灵根杂乱,并非所谓的寒门天才。 总之,她谢群青简直是为彰显公平教育而量身定做的对象。 商革相信,此女进入内门,玉虚山必将成为努力推进修道公平化普及化的奋斗者,锐意改革大胆进行教育创新的先驱者。 踌躇满志的商革生怕被仰义派发现这株“好苗子”,立刻向她介绍修真弟子的待遇和前景,果然激起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的向往,顺理成章地将她收入了内门。 一晃三年过去,正逢五年一次的当潮论道,联合向道委员会认为,是时候把这批弟子拉出来亮亮相了。 让小师妹参加当潮论道的震撼实在来得太大,场面一时鸦雀无声,群青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积极,给商革留下不好的印象,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全力以赴。 商革欣慰一笑,又说:“既然下个月就要比试了,我同其他夫子们商量过,决定提前开剑冢给你们选剑。” 这话终于让大家再度活跃起来,个个双眼发亮。 剑道在修真界推崇备至,舞起剑来又格外潇洒飘忽,芳字辈弟子里除大师兄芳闻有一柄师父借他的铁剑,其他人都只能用木剑修习,是以众人都十分期待这次选剑。 “太好了!” “天晓得我入门五年还没摸过铁剑!” 2. 开剑冢 紫气东来,大吉之相。 几位夫子正在玉虚山最高的琢玉峰等着剑冢开山。琢玉峰议事堂的背后是一处青色巨石,耸然而立,中间有一道窄窄的狭缝,正是剑冢的入口。 商革是玉虚山掌门云平子的师弟,自掌门闭关后,一直是他费心操持门派诸事。他望着窗外葱郁的草木,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上回开山时这批孩子还未曾入门,眨眼十年便过去了。”说着,为另外几人添了添茶。 几人正捧着茶闲聊,原遗进门来了,他一贯不苟言笑,进来后见了礼便寻个蒲团坐下,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们还有闲情喝茶,那些学生的课业该好好操心一下了。” 商革道:“我们方才还在夸赞芳闻呢,芳岸也相当勤勉。” “你们总盯着几个好的,”原遗无语,“却没看到芳芜的咒法画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个小的,昨日补考又没过。” “哎呀师弟,咒法学起来本就不容易,你偏又那么较真,非要和芳衍过不去做什么。”商革劝他看开点,“她学炼气才是折磨,我已随她去了。” 教授剑术的文全也出声附和:“修道之初不得其门是正常的。仰义派的司梦陵,初入道门不也花了两三年时间才上手么。原师叔还是要多加引导为好。” “怎么引导?我就差握着她的手替她画符了!” “你能替她画,难道我还能替她炼气不成?”商革想起每次上课群青的样子,她总是一脸苦恼地说:“夫子,我真的感觉不到气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炼气方式有哪里不对,玉虚山可是灵气充沛的仙家福地,哪有人一丝灵气都吸取不了的? 原遗重重叹口气:“要我说,干脆别理会联向委,趁早让她走吧。” 商革摇摇头:“兹事体大,掌门师兄未出关之前,我们不好随便定夺。况且她态度也端正,你不可要求太高,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让她慢慢学就是。” 明明是他们自己要招普通人入门,总不能因为普通人太普通了,又将人踢出去吧。 群青不知道议事堂里的三言两语,差点让她的毕生演技成了无用功。好在商革本着负责到底的想法,还是宽容了一步。 -- 未时,六位弟子穿着玉虚山的银线白衣,在剑冢门前集合。 带领他们的是教授剑术的文全。他在剑术上颇有造诣,又有教习的耐心,连续多年荣膺“玉虚山最具激励性的夫子”的称号。 文全向众人介绍了剑冢的规定,只许顺着一个方向走,不许回头。 “古人云:‘剑者,君子武备,所以卫身,不可解。’或许未来还有机缘得到其他宝剑,但这柄剑是诸位的第一柄剑,未来将伴随诸位习得剑术,防身护体,实为宝贵。此外,既是人选剑,更是剑择人,究竟能选中哪一柄,还要看机缘,切忌如市井小民,挑挑拣拣……” 巨大的青石遮天蔽日,石壁上长满湿润的苔藓,一条小道分开草木直通青石中间的狭缝,狭缝那一头投过来幽幽的天光,不知道走到对面会是何种光景。 文全终于结束了絮絮叨叨,让大家排成一列跟在身后,自己头一个走入狭缝。 群青跟着队伍往前走,穿过一道结界,眼前顿时大变,四周只有幽暗逼仄的森森石壁,并不见来时的那条狭缝,像是进了山腹中。 岩洞的深处传来嗡嗡声,文全开口解释:“这是众剑醒了,正欢迎各位。” 他带着弟子们跨过一道暗河,往声音来处去,行了有十来步,眼前忽然开朗,岩洞陡然开阔,琳琅满目的剑光登时撞进眼里。 原来岩洞上有一处天然的天井,明亮的天光从中照进来,挂在岩壁上的众剑倒映着天光,如一场银色大雨,十分炫目。 弟子们发出高低不一的惊呼,文全笑道:“这些都是无鞘的残剑断剑,等待有缘的铸剑师将其重铸。我们接着往前走。” 群青等人随着文全的步子来到又一个岩洞,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却听芳枝已经笑道:“我瞧那一柄就是我的剑了!” 有人打趣:“你挑个情郎要千挑万选,选剑怎么这么快?” 芳枝是群青唯一的师姐。她入门便立下豪言,未来要与修真大能双宿双飞。放眼望去同门师兄弟,大师兄芳闻虽天资过人她嫌木讷,富二代芳岸灵石多多她又嫌浮夸,其他人更是入不了她的法眼,因此众人少不了拿这个调侃她。 剑应声而来,有灵性地飞到芳枝手里,她抚摸着剑鞘,端详雕镂云纹的玉剑首,柔声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走进来就觉得这剑格外投缘。” 文全顺势鼓励道:“正是如此,芳枝做得很好。此剑名唤‘玉具’,剑首、剑格、剑璏、和剑珌均为翠绿的独山玉制成,最后为世人所见是三千年前女英道人所佩,此后便不知所踪,原是在此休憩。芳枝,你可拔剑试试。” 芳枝握住剑柄抽出剑身,登时一股清冷的剑气袭来,三千年来竟是锐气不减。 芳闻不禁出声赞道:“好剑。” 芳枝更像得了宝一般抱住剑,又专门拿给群青看:“我看这剑同我一样,专挑好看的,你待会儿也选个漂亮些的宝剑。” 随后芳闻也选到了趁手的宝剑,剑名叫“定光”,据文全介绍乃是俗世帝王所铸,养在帝王紫气中,成了镇国宝剑,可聚日月光辉于刃尖,乃是珍奇的神兵利器。 不愧是天纵奇才的大师兄,愿意择他为主的宝剑也不是凡品。 洞穴再大也有走完的时候,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芳芜和芳垣也相继选好了剑,可芳岸和群青依然两手空空。 文全四平八稳,抚着一点山羊须慢慢安慰他们:“这就像交朋友,强求不来的,两位师侄请随我来墨室。” 他带着他们左转右转,来到一处格外幽静的小洞穴,因没有天井,内里也格外昏暗,文全在指尖点了撮朱红的真火,荧荧的火光映着墨室里七零八落的剑。 这些剑看起来都死气沉沉的,对三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群青不觉有些好笑:难道这里的剑性情同她一样懒惰? 忽然一柄剑动了,向着他们飞来。 文全紧盯着那剑,它“嗖”一声飞到了芳岸手里。他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芳岸嫌弃的声音响起:“这剑也太寒酸了,看起来就是哪个破落户才使的,以本少爷的身份,这种破铜烂铁实在配不上。” 墨室中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群青感觉到文全和剑都很受打击,忍不住打圆场:“芳岸师兄,剑也不可貌相啊,或许你们会格外投缘……” “我看不出投哪门子缘了,你看这这这都生锈了,还有这里,竟然有个豁口。” 群青很想说她家的农具到处都是铜绿锈斑,还不是照样使。可芳岸师兄出自修真大家谭氏,谭氏光他家这一支就出了两位道主,在修真界可谓是朱门绣户、荣华富贵,他的吃穿用度动辄上万灵石,看不上这旧剑也是正常的。 文全身为爱剑之人,听到他这么说,简直心如刀绞,不过他向来对弟子宽厚,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重话,只得叹一声:“罢了,既然不入你眼,也是有缘无分。”于是拿过这柄主动飞来的旧剑往它来处一丢,又殷切地问群青:“看到合适的没有?” 群青尴尬道:“还、还没有。” 文全皱眉,他能看出这姑娘周身毫无灵气波动,故而在这些沉睡的剑看来,她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一样,自然也不能唤醒有缘剑。 可剑冢已经走到了尽头,从来没有回头的道理,也不好让芳衍空手出去,他只得道:“那你就选一柄自己喜欢的。” “直接选吗?不用等剑认我了?” 文全点点头,不忍心点破没有剑看上她的事实。他总是把弟子们当做清晨露珠一般,生怕话说重一分,他想象中这些脆弱的露珠便消弭于无形。这回剑冢选剑,前面还算顺利,谁知最后这两个,一个是剑择主了他却不要,另一个是众剑皆不愿认她。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群青哪里知道文全柔软又敏感的内心如何悲天悯人,只是借着火光扫视洞中的剑。 这感觉像是她第一次和阿娘去镇上赶集。整条街摆满了大白菜,在她看来都一样,但是阿娘竟然能从中挑出优质白菜。 她不想让夫子觉得自己敷衍,于是恭敬地请教:“不知如何挑选?” 这却难倒了文全,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与剑自有一段缘分,用不着挑,更谈不上什么挑选原则。他只好道:“还是依你喜欢的来。” 群青说好,想来想去还是听芳枝师姐的,干脆选个漂亮些的。 环视一周,她的目光被高处悬着的一柄剑所吸引,剑鞘由黑木制成,映着火散发出温润的光泽,黑木上镶着精巧的玉纹饰。但这些都不是最特别的,吸引群青的是它的剑柄,通身由一块白玉制成,格外光彩夺目。 好吧,就选这颗白玉白菜了。 群青个子不够,指着剑对文全道:“弟子想选那一柄。” 文全应声替她摘下递给她,连声称赞:“芳衍好眼光。此剑以玉为柄,世所罕见,连我也不曾听闻过,想来大约 是上古时铸的剑。” 群青皱了皱眉。她从小爱惜东西,刚才光顾着选漂亮气派的,却忘了这么大块的玉石一定十分娇贵,得千万小心不能磕了碰了。 文全没给她反悔的机会,大约是怕万一这剑醒来不肯认主,场面更加尴尬,径直带着她和芳岸走出了墨室与其余诸人汇合。 “好了,既然选剑已结束,也到了放课时候,各位就随我出剑冢去罢。” 弟子们一路叽叽喳喳地出了剑冢,向剑冢外引颈期盼的夫子们逐一禀报。 听说芳岸嫌弃剑太破,不肯收下,众夫子一脸好气又好笑。而见到群青的玉柄剑时,又纷纷称奇,表示未曾见过。 文全解释,群青是在最后的墨室才挑了这柄剑,又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无事,说不定将来这剑醒来,脾性会与你契合。” 商革补充:“即使合不来也没关系。有的剑性子乖张,老祖当年考虑到这一点,给剑冢下过咒术。进入剑冢的剑,哪怕是弟子强行带出来的,两方相性不合,在弟子出师前也不能抛下主人。真到那时候,给小芳衍再寻一柄剑也不迟。” 群青一点也不在意这种事。出师对她来说遥不可及,想那么远的事简直是杞人忧天。 上午的剑术课已经放课了,各位弟子都迫不及待要与剑好好培养一番感情,群青也准备提剑走人,芳枝却一把搂住了她:“下午是你最喜欢的种植课吧。” “怎么了?” 种植是她最喜欢的课业,授课的夫子还是她的师父文望道人。 玉虚山内门弟子除了一起上课,也会各自拜入一位师父门下。当下师父的主要职责是关心弟子修行的概况,传授生活技能如清净诀、唤火术等等,弟子的基础课业则由各科夫子教授完成;待到弟子完成课业学习,才会跟随师父深入钻研某一两门道法。 据说芳闻天赋突出,在拜师时引发了好一阵骚动,连在外云游和闭关修行的几个道人都赶回来想收他为徒,最终是鼓励学派的大教育家文全抢到了他。 群青则是因为文望温和慈祥,加上对她擅长的种植感兴趣,请她收自己为徒。 芳枝兜了半天圈子,是想让群青种植课后帮忙问文望要一些却睡草。 群青喜欢种植,早在师父的园圃中见过却睡草,知道这草的功效是使人不眠。 她意识到是却睡功效吸引了芳枝。 她的师兄姐早就筑基,正常来说每日只需要歇息一个时辰;但他们整天全神贯注修行,消耗精力过大,一不小心就会睡超过两三个时辰。要是能用却睡草抑制睡意,就能花更多时间在修行上。 她刚搪塞过去,走到小饭堂准备吃饭,又收到芳岸师兄的传音入耳,也让她要几根却睡草,他会请她到山下最好的酒楼大吃大喝。 他的传音入耳符每次使用就要花一百灵石,而群青一个月才能领到两百灵石,实在替他肉痛。 下午上课前,芳芜又不知从哪冒出来,将她拉到旁边,急切道:“师妹,我知道他们都在托你帮忙。可夫子手里的却睡草不多,他们天资比我高,我只能勤加追赶。能否看在缩小阶级差距、促进共同得道的份上帮个忙?谁不知道劳逸结合更好,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啊。” 群青:“……” 芳芜入门五年,还在筑基初期,被芳岸和芳枝后来居上。他成绩不算突出,学得有些吃力,从这方面来说,群青倒是同他有所共鸣。 “呃,我先向师父禀告,看能否要一株来。不过她应该很快就会培育成功,届时邓园丁就能大面积种植了,你也不必太焦急。” “那就好,那就好。”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每旬一次的种植课结束了,文望让群青留下来,问起选剑的事。 文望是文全的师妹,掌门云平子的三徒弟,虽样貌如三十出头,但已有七百来岁,多年来只有群青这一个嫡传弟子。大概是因为长期从事种植这种经常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天坑事业,她脾性淡然,对群青的成绩甚是包容。 两人在灵田中慢慢走,群青说了剑冢内的经过,又把剑展示给师父看。文望信手挥舞了一番,赞道:“这剑是极好的,南海黑檀木为鞘,昆山羊脂玉为柄。你文全师伯也不知道这剑的来历?” 群青点头。 文望举着剑端详一番,将剑还给她,微笑:“这剑有名字,应当不凡,你好好用吧。回头我送你根束带,方便你背着。” 群青谢过,正准备提却睡草的事,却见邓园丁从灵田里直起身来,和师徒二人打了个招呼。 3. 王阿丙 邓园丁三百来岁,是个憨厚的外门弟子,过去以采药为生。有一回云平子的仙鹤灵宠翅膀受伤坠落悬崖,邓老头正好在附近,急忙施展他攀岩走壁的功夫将那仙鹤救了上来,云平子为表谢意,让他负责内门灵田养护,还送了一些丹药给他,让他赶在老死之前筑基,虽然不能长生不死,也能大大延长寿命。 尽管知道对方修为比自己还高,但群青还是下意识想帮帮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于是挽了袖子,接过他手里的水桶,“邓爷爷,我来浇水吧。” 邓园丁笑笑,让出地方,对一旁的文望说:“你这弟子常来看我,替我浇花除草。我老头子俗世的亲人都过身了,难得有个小辈来作伴。” “师父早说了要替你找个副手,你又何必推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群青竖起耳朵听他们闲聊。 “呵呵,副手是副手,我倒觉得小道友这样的年轻人更有活力些。” 群青心脏砰砰直跳,她感觉宿命仿佛为她指出了一条明路,这样的机会不抓紧还是人么!她转过头,半开玩笑道:“邓爷爷,您看我这样的给您做副手如何?我明天就向商夫子说去!” 三人都哈哈大笑,邓园丁老怀甚慰:“哎哟哟,可不敢让你这样的人才来给老头子种地!” 文望也笑道:“你这个丫头,就你嘴最甜,先把功课学好才对。” 群青当然不指望立刻就把事情说定下来,但是这确实是一条明路。 要是能做邓园丁的副手,那她既不用担心被踢出门派喝西北风,又能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岂不美哉?而且她那群雄心壮志的师兄姐们,个个以大城道主为奋斗目标,肯定也不会有人和她抢这个肥差。 她掩着合不拢的嘴,努力保持平静,忽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就连西沉落日、归林倦鸟也如此温柔可爱。手下的木桶仿佛是金子打的,木勺是白玉雕就,她就像一个富裕的大地主,精心照料着自己的田地。 群青回到住处,暗自高兴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随手放下的剑。 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她端起娇贵的玉柄剑看了看,想起自己还没拔出过剑刃,按照课上教的要领,握着剑柄靠近剑格的地方用力一拔。 一股锐气嗡鸣,直冲天灵盖,薄如蝉翼的剑身锃然发亮,银光扑面,让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待到适应这阵炫目的剑光后,群青眯着眼,注意到剑身上铭着字。 难怪师父说这剑有名字。 她凑近了,用手抚着冰凉的铭文,念出第一个字:“王……” 第二个字不认识,如果按照识字识半边的法子,应该念“丙”。 最下面这个,看起来像字,又像花纹。 来到玉虚山才开始读书认字的群青实在无法辨认。 应该没有这么复杂的字,大概是铸剑师留下的符记? 黑沉寂静的长睡中,好像有个细细的声音在絮絮低语,像冷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坚冰上,第一道融化的水流。 但在好眠的人听来,却如扰人清梦的蚊子。 一点温热贴了上来,那道声音一字一句念道:“王——丙——” 王丙是什么东西? “你肯定比文全夫子还老,尊你一声‘老王’总不为过。不过我现在既然是你的主人,也不会叫得那么见外,私下里我就叫你‘阿丙’了。” 被搅扰的人皱起英挺的眉,不知道这声音到底是谁,又在同谁说话。 是没长眼睛么?无端吵人睡觉! 他懒得睁开眼,只放了一缕微薄的神识出去,可在周围探查了一番,并没有察觉到任何灵气波动,就和之前一样。 看来是在做梦。 他没放在心上,继续投入沉眠。 -- 翌日是商革亲自操刀的炼气课,这课对于群青而言,只是一段专门用于闭目养神的时间。 根本的原因是她无法吸收灵气。 更准确地说,她按照商夫子传授的方法尝试吐纳,但是感觉不到任何灵气的存在。 商革起初并不死心,但是一探她的灵脉,里面空空如也,像是被烈日暴晒的干涸河床,就算往里面注入灵气也会弥散而去,像水滴进沙漠被蒸干,无影无踪。 甚至他还请教了自己的师父问淮道君。道君说,你让腿断了的人去跑步,让盲人去赏景,让聋人去听曲,就算你想折磨自己也不必如此逆天而行吧。 人家根本不是这块料。 听了师父的说法,商革险些吐血,只能强颜欢笑,抱着某天这姑娘的灵脉忽然开张的不切实际的期望,让她继续学习心法。 商革曾对他的师侄文全说: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我是如此痛苦地微笑着。 吓得文全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望着沉静入定的弟子们和睫毛抖得厉害的群青,商革低声叫她:“芳衍,你来。” 群青脚跪麻了,艰难起身。 师门为了帮助她,规定每个弟子每月须辅导群青五个时辰,否则不准进观妙阁查阅典籍。商革问起这事,群青答说都辅导过了。 当然,作为贫苦人家的长女,群青从小就很懂得看人眼色。她并不会真的麻烦师兄姐,顶多是寻一处地方,各自做各自的功课。 “芳垣也教过你了?” “哦,芳垣师兄还没。” 芳垣年近四十,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群青把他忘了。 作为合格的夫子,商革很注重维护弟子们之间的关系。“他虽年岁比你们大,只因入门迟了,你们不可孤立疏远他。” 群青连忙答应。 其他弟子陆续结束入定,商革逐一点拨,很快到了放课时间,昨日得到的剑便成了话题中心。 芳闻的定光是众人艳羡的对象,芳枝的玉具也以美貌博得满堂彩。最后问起芳岸,果然有钱就是任性,家人知道他没选到中意的剑,已经连夜从家中宝库淘出几柄仙剑供他挑选。 芳岸拿出一个精致的螺钿檀木方盒,里面装着水镜,催动法力便可与远方的人对话。高级的水镜连对方的模样、身处何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芳岸的水镜还有录像重播功能,他摆弄了一会儿,众人便看到一个温柔妇人正笑语盈盈,芳岸不耐烦道:“我娘说话格外肉麻,这段跳过了。”很快跳到侍女们捧着五柄仙剑,旁边有位老者在逐一解说。 他们已见过这老者数次,他是芳岸的曾祖父,云中城的谭道主。 大少爷选剑竟能劳动一城的道主,多受宠爱可见一斑。要知道天下统共就三十六郡一百零八城,每座城都是灵脉深长、百姓聚居的繁华之地。做到大城的道主起码得要元婴后期、化神初期的修为。 虽然元婴只比金丹高一阶,但是多少修士卡在金丹后期无法结婴,又或是花了千年还停在元婴初期止步不前。 人和人的差距是如此大,所以对群青来说,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加入他们的奋斗洪流。 众人正七嘴八舌猜测芳岸选了哪一柄,芳闻说话了:“我猜师弟一把也没选,另有其剑。” “师兄猜得半分也不差。”芳岸笑嘻嘻,“这些剑虽然都是珍品,但是这三柄是木灵根的,木克土,于我修行不利,这两柄太丑,我看着碍眼。” “剑还有灵根?” “那是自然,剑有剑灵,因此也有灵根。最佳选择乃是与主人同属性,相得益彰;其次则是相生属性,生生不息;最次就是剑克主人,此乃反主大忌。师兄的定光,与他的金灵根相同,原先文夫子借他的剑,乃是土灵根,土生金,对修行也十分有利。” 群青跟着大家点头,芳枝问:“怎么才能知道我的剑是什么灵根?” “叫声师兄就告诉你!” 他 二人同年选拔入门,只是芳岸家人提早半年送他就学,他便以师兄自居;而芳枝比他大上三岁,自然不服。 芳枝白了他一眼,转向芳闻,大师兄解答道:“大部分剑都是金、土灵根的,玉剑一般是土灵根。” “我是木灵根,木克土,算什么?” 芳芜摆摆手:“你克剑不要紧,关键是剑不能克你。譬如说你就不适合定光那样金灵根的剑。” 群青掰着指头盘算,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 入门时商革为她测过,虽然她五行灵根杂乱,但勉强算是水灵根。 阿丙应该也算玉剑吧,所以……她选了一柄克自己的剑? 众人没留意群青复杂的神情,只好奇芳岸大少爷最后选了什么样的剑。 芳岸将录像跳到最后,他的曾祖父谭道主从自己的私库取了一柄赭石色的剑来:“这剑原是一对,是我的岳丈赠与我和你曾祖母的,雄剑名叫‘旌阳’,雌剑叫‘万仞’,有位大能曾在豫章山用这双剑斩过蛟龙,威力不可小觑。你曾祖母羽化时,旌阳随主而去,凑不成双剑了,万仞又是纯土灵根,正好助你修行,便转赠予你。” 他对万仞嘱咐了几句,那剑上竟然慢慢幻出个年轻男子的人形,隔着水镜也能看清他面容刚毅,肩腰宽阔,身着一件熟褐色劲装,威风凛凛。 万仞剑灵向芳岸一揖,喊了声“主人”,尽管是录像,芳岸也洋洋得意。 “散了散了,芳岸可是未来的道主,用的兵器当然与我们不同。”芳枝酸了两句,率先站起来离开学堂,“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回头还得花时间上小四门去。” 当今修真弟子出师后最炙手可热的去处便是各城道主手下,待遇优渥,社会地位奇高。不论你修为如何,逢人便会被尊一声“道长”,还能借着道主的名号接不少私活,除了上交提成,一单能挣得不少灵石。 给道主打工也好,接私活也好,多半做的是降妖除魔、施法镇宅,剑术和法术因此饱受青睐;大户人家把子弟送去修习不说,寒门学子也想借此鲤鱼跃龙门,实现阶级上升。而炼气是所有道法之本,符咒的实用性也相当高,故而弟子们将炼气、剑术、法术、咒法四门课合称为“大四门”。 除了大四门,作为在道门学界享有良好声誉的综合性门派,玉虚山还良心地开设了所谓“小四门”:种植、炼丹、制器、医毒。 当下除了医毒暂且不开课,弟子们共要学习七门课,芳闻和芳岸除外。 芳闻因前几年小四门考课每回都能拿满分,被商革批准了免修。而芳岸家人则是专门打了招呼,让他集中精力专攻大四门;毕竟什么灵植法器,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不需要大少爷操心。 得知这件事的芳枝愤愤不平了好久,逮着机会就对群青抱怨:“本来我们修为就落后他们,他们还能不上小四门,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对此群青只能报以礼貌微笑,如果有选择,她宁愿每天上小四门。 好在几日后,原遗居然大发慈悲,给她降低了补考难度,她一路半蒙半猜,勉强画完了清心咒,还布出一个简单的五行生息阵。 被夫子全程盯着落笔,群青觉得头皮发麻,如芒在背,战战兢兢地答完,小心翼翼道:“请夫子批阅。” 原遗皱眉挑出了几个错处,又纠正了她阵法中的偏差。 群青屏着呼吸看他写等第,待到他大笔一挥写了个“乙中”,她高兴得直从蒲团上蹦起来。 提心吊胆几天,终于不用担心被踢走了! “成何体统!你只是勉强通过,怎能如此自满。”原遗一板一眼道,“将来你就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还不加紧修行去。” 群青讪讪应了一声,行礼告辞。 脚还没走出学堂,商革又传音来,叫她跟芳岸进师门秘境历练,备战当潮论道。 简直是一山放过一山拦。 4. 抱佛脚 芳岸早就在秘境门口候着,正见缝插针地练剑,群青默默等他练完一套剑法才过去和他打招呼。大概是没浪费他的时间,芳岸心情甚好,面带笑容,带她一路砍瓜切菜。 秘境的最后一层是一群美艳狐妖,个个穿得轻薄暴露,娇滴滴喊郎君,趁机释放魅术。芳岸收了笑容,冷哼:“郎什么君,叫道君!我师妹年纪小,上来就搞这些下三滥,活得不耐烦了?” 他手上的剑应声而出,眨眼便将那群妖妖佻佻的狐妖收拾了。 芳岸收了剑向她走来,群青正要鼓掌,忽见他背后骤然升起一股火红的妖气,聚成一道冲他背心打去。 群青急得用手去指:“背后、背后!” 芳岸却像没听见一样,不慌不忙地理理袍子,待到那妖气近身,他的剑灵忽然现身,暴起击出一掌,瞬间击碎妖气。 “师妹不必担心,我的万仞已经认主,自会护我平安。” 群青松了一口气,称赞道:“师兄的剑灵果然厉害。” “自然,认主后剑灵护主乃是本能,你的玉剑后来认主了没有?”芳岸朝她背后看了看,笑道,“师妹今日又没带剑?你的剑怎么藏在深闺不见人呢。” 芳岸看她那呆呆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有,好心指点:“未认主的剑和木剑有何区别,总要在当潮论道前缔结灵契吧。” 芳岸说的不无道理,如果能像万仞那么好用,当潮论道的压力应该能减轻不少。 群青回去便将阿丙从柜子顶上拖下来,拿一块巾布擦了擦沾满的灰尘,坐下来客客气气道:“那个,王先生,敢问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怎么半点回应都没有?我师兄说剑灵都是要认主的,不知你可愿意认我?” 剑架上的长剑安安静静的,纹丝不动。 群青皱了皱眉,心想莫不是她太过见外了,于是又换个亲切的称呼:“阿丙,你怎么不出声呢?” 一室悄然,只闻灯花毕波一声。 难道这剑只是一块铁疙瘩? -- 今日剑术课除了练习剑法,还有一个重要主题,便是传授人剑感应的知识。 文全常年与剑为伴,若是入世必能成为鼎鼎大名的相剑师。他的剑名叫望辉,顾名思义,通身银光炫目。 “人剑之间,讲究互相感应。感应分为三步,我为大家逐一演示。” 只见他拔出剑用指轻轻一弹剑身,望辉剑便嗡鸣两下,他喊一声剑名,宝剑更是铮然作响。文全趁机道:“这叫‘闻名’,所谓闻声而应,是最基础的感应,想必大家都能做到。” 他再向前一抛,剑上立即透出一股凛然的光,悬停在半空。他又说:“这叫‘应心’,剑能感知主人心意,我想让他停在何处,他便停在何处。类似的还有法宝,亦能做到法随心动。” 最后他将剑灵唤了出来,是个精瘦干练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但是四肢遒劲有力,肌肉线条流畅,显然是个高手。文全讲解:“最后则是‘化身’,你们的剑应当都有剑灵,但是要想让剑灵化身,需要长期练习人剑感应。” 众人将目光投向芳岸,他身边正坐着万仞剑灵。 文全道:“芳岸的剑乃是谭道主的佩剑,剑灵早已化身,现在认芳岸为主,就不必再经历前面这些步骤。” “闻名之后,只要人与剑彼此认可,就可缔结灵契。结契后剑才算是真正认了主,危难时能释放护主剑气,保护主人。” 文全让诸生都分别展示与剑之间的互动,芳岸则悠然自在,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戏。 芳闻的定光已经能很熟练地回应他的呼唤,甚至还没有结契,定光就听从主人的指令,绕着教室飞了一圈。 文全很欣慰,拊掌笑道:“芳闻,你果然从不让为师失望,你的定光相当认可你,只是现在还未结契,你尚且要出声指示。等你与剑结了灵契,便能轻松做到‘应心’了,真是不错。” 芳闻则谦虚拱手,绝口不提自己是如何起早贪黑刻苦练剑的:“承蒙之前夫子借剑给弟子,弟子多受那剑的启发。” 芳枝等人也能与剑闻名感应,文全逐一表扬,让他们多加练习,期待他们不久后能够结契。在他口里,众人都是璀璨之星,未来的剑修大能。 轮到群青时,她主动迎了上去,语气显得苦恼又失落:“夫子,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剑培养感情,可是它始终没有反应。” 想要让人觉得你不在偷懒,一定要抢先说话,占据主动地位。她这样一说,文全只会觉得她在日思夜想如何人剑感应,绝对想不到平日里她都把剑丢到柜子顶上吃灰,只有上课才擦一擦带出来。 简单来说,她精心设计的每句话,都是集偷懒技巧之大成者。 在外面群青还是很给阿丙剑面子的,一贯称呼他为王丙,同门以为是“王秉”二字,纷纷夸赞这剑名十分正气。 文全接过阿丙剑打量,抚着山羊胡若有所思。他见过许多从墨室出来的剑,固然外形英武不凡,却死气沉沉,不爱搭理人。他注入了些微灵气,果然也像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没起。 群青托腮在一旁看着,文全被学生殷切的目光注视,自觉要给她个说法才过得去,试了好多种办法,可剑就是一声不吭,他无奈之下也只好猜测:“或许这剑只是个空架子,看起来像名剑,实则不然,十有八九是前人仿照名剑做出的赝品。” “为何要造赝品?”群青不理解,在她看来剑就好比家里的锄头,不知道有什么好仿制的,花大工夫造一把类似的,最后不还是用来锄地么。 “仿冒成正品卖钱嘛。”芳芜道。 “依我看却不像赝品。赝品可没机会对照着正品制作,做不到这样精美。反而有点像剑主人造的明器。”芳岸不放过能凸显自己见识的机会,对群青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没听说过。明器,即随葬器物也,一般由陶、木制成,但是不排除此人生前爱剑如痴,又舍不得宝剑蒙尘,就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随之下葬。” 芳枝恍然:“所以这剑的正品有剑灵,是柄仙剑。而明器却徒有其表,实际上和普通铁剑一样?” 群青一阵恶寒:“我的剑是从别人的坟里挖出来的吗?” 芳芜安慰:“剑冢剑冢,谁的剑不是从坟里挖出来的呢。” 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她想了想,指着放在桌案上的阿丙剑,问文全:“夫子,我以后能继续用这柄剑么?其实……” 她生怕文全给她换一柄能人剑感应的真仙剑。万一那剑能开口说话,又不听自己的,暴露了自己假装努力的事就麻烦了。倒不如说自己已经和阿丙产生了浓厚的感情,让夫子不要换掉她的剑。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陈情,桌上的阿丙剑忽然铮鸣一声,一股清越的剑气淡淡漾出,如同一缕若有似无的风拂面吹来。 见状,文全不禁惊喜道:“竟然有反应了!” 他的语气活像是见到一个已经断了气的人忽然开始呼吸,连胡须都高兴得要翘起来,刚断定阿丙剑是明器的芳岸则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文全连说了几个好,在教室中踱了几步。他原本还担心这剑是群青强行选中的,如果真有剑灵,会不给她面子,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老怀甚慰,捧起自己早就为群青准备好的教案,欣喜地宣布:“既然芳衍能做到闻名了,就要赶快练习剑法。在当潮论道之前,你每天放课后来寻我,加练一个时辰。” 群青两眼一黑。 虽然她已经总结出一套成熟的偷懒技巧,但剑术却是无法投机取巧的,全程都要站着挥剑。况且这剑分量不轻,如果不是从小做惯农活,每天挥舞一个时辰,她的手臂恐怕都要断了。 剑克主人,一点不假,居然这么快就灵验了。 -- 被各路人马押着苦学了近一个月,总算熬 到了当潮论道的前两日,这日只有一门制器课,第二天留给弟子们休息。 群青想到这段时间夙兴夜寐的苦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泪流满面。 她这条咸鱼都快被榨成腌鱼干了。 考前最后一课,课程内容便围绕着当潮论道进行,免修制器的芳闻和芳岸也来了。 芳芜最喜欢研究制作手艺,经常做出些匪夷所思的物件送给同门,只是功能常叫人哭笑不得。 今日课前,他又献宝一般拿出几件灵宝。 第一件给芳闻大师兄,是一把外观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梳子。大师兄从不拘泥外表,正要推辞,芳芜便介绍道:“这梳子最适合因休息时间不足而脱发的苦恼人士:梳背是犀角制成,灵气充沛,固发生发;梳齿精心匠作,更密更柔,按摩头皮;还有配套专用发际线粉,沾粉使用,可使发际线在视觉上前移……” 芳闻面无表情地夺过了那梳子,皮笑肉不笑:“多谢师弟关怀。” 给富二代芳岸的是超柔软婴儿级亲肤足衣,采用冰鲛绡与南海紫海绵精华,具备记忆功能,第一次试穿后就会记忆使用者的双足形状,消除一切最新购买的鞋履磨脚问题。是某次芳岸抱怨自己的限量版登云踏月履磨脚,给他带来的灵感。 芳枝收到的是回春镜,功效是给熬夜长痘的姑娘照一照,就能打上一整天的柔光,更有可调节磨皮效果、局部强光功能,从此抛却痘痘暗沉的烦恼,离开遮瑕脂粉,让肌肤自由吐纳。芳枝听了介绍笑骂道:“回春你个鬼,本姑娘风华正茂,只不过长了几颗青春痘,我看这镜子应当叫‘锦上添花之自然美肤镜’。” 群青则收到一支无尽墨笔,上书“逢考必过”的吉利话,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芳芜悄悄拉过她,对她眨眼道:“师妹,笔上有一小孔,内置放大镜,实在考不过的时候,透过小孔借鉴一下他人,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闻言,她立即对芳芜肃然起敬,深深一拜,感激道:“师兄真是送到我心坎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下回有好的灵草也别忘了我。” 制器的夫子是商革的二弟子,名叫步林,他大约四百来岁,在修士中算是年轻的;外形上更是丰神俊朗,芝兰玉树,讲课声音清冷如冰泉,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度。饶是群青这个不爱听课的人,在制器课也是双目炯炯。 ——谁不愿意给帅哥一个面子呢。 步林给他们介绍了秘境中各种灵器灵宝的用途,又教他们制作简单的护心镜、堪舆盒。 他冷彻的声音像雨点一样敲在耳边:“行走在外,堪舆盒必不可少,堪舆盒品质越好,则能探到更远范围内的妖魔、修士、宝物、灵气……此外还能指示方向,测量尺寸。” 他指着手中朱红小盒的侧面,有三处可以活动抽出的木销,“这是标记,一般是探路之人用于给同行指路用的,要收回时只需捏诀唤回。”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颗鸽蛋大小的琥珀色珠子,“堪舆盒最核心的物件便是识灵珠,是巢湖巨蚌的珍珠置于炉底炼制三十日去除杂质,再用六根陵鱼骨头钉入其中,指示天地四方……” 群青全程手托腮欣赏帅哥,至于什么护心镜的原理、堪舆盒如何升阶,她一概没听进去。芳枝坐在她边上,被她入迷的眼神所慑,不由得拍一拍她,小声道:“眼珠子掉出来了!” 群青笑笑,“那我不看你师父了,免得你吃醋。” “我吃什么醋?他整日就窝在山里制器,各类大会都不去交际,而且到如今还未结婴。” 芳枝是步林的嫡传弟子,但她不满步林年纪轻轻不求上进,一门心思钻研制器这种天坑道法,交际圈浅,前途有限,不能带她结识修真界各位抢手的单身大能。 “我看芳芜和他倒是投缘得很。或者你要,让给你好了。”芳枝很是嫌弃,“好不容易可以出一趟门,这次当潮论道我得好好物色物色。” 5. 观云潮 漫漫平沙走白虹,瑶台失手玉杯空。晴天摇动清江底,晚日浮沉急浪中。 浙水出自三天子都山,入海口处每月有浩然大潮,雄伟壮阔,常有往来旅人称颂,将其比作“贯日白虹、瑶台泼酒”。观云城便坐落于浙水北岸和江心岛上,所观的云,亦是银涛雪浪的潮水。 当潮论道的第一日,众人云集于观云城凌霄台共观大潮。 群青个子小,挤在人堆里使劲踮脚也看不到,只听见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急得一头汗,不由得拉了拉前面的芳岸:“让我看看!” 芳岸从小随着家人四处游历,大潮奇观早就看过数次,倒也不稀罕什么,勉强挪出个身位给她,群青趁势挤进去,伏在江堤上,只见远处一条玉带自天边滚滚而来,连接天际层叠的洁白云堆,好不壮观。 伴随阵阵擂鼓声,数道蓝色身影如白日流星般纵入江中弄潮,是御剑而行的观云城弟子,他们头束发带,背插彩旗,衣袍在万顷波涛里猎猎鼓动,一会儿穿入涛头中,一会儿拔剑舞动,潇洒豪放,引得拊掌叫好。 浪头越发近了,群青觉得脚下隆隆作响,江堤上震动起来,近两丈的巨浪喷涌如雪,惊得她不由得后退半步,撞上身后人,一旁芳芜笑道:“师妹放心,两岸早有结界,浪卷不到你的。” 果然,猛兽般的潮水轰然而过,浪涛拍在看不见的结界上,顿成乱琼碎玉。 群青觉得自己脸都麻木了,呼吸也被这奇观所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这时一道亮若洪钟的男声骤然响起:“诸位,这便是我观云城十八大潮,当初几位祖师正是观潮有感,设立了当潮论道。此时此地修真菁英荟萃,论道重回发祥地,我观云城实蒙荣幸,请各位入座,论道即将开始!” 说话的是观云城的掌门人蒋雪鹰,在会稽潜修千年,道号会稽子。他身为东道主,坐席在北面高处,他身后是联合向道委员会的坐席,各委员正襟危坐。 商革代云平子坐在联向委的席中,文全负责带队,正安排诸弟子入座。 群青和芳枝依在一起,芳枝四下物色着值得她关注的大能,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时不时问群青:“你觉得那人如何?我瞧他英武不凡,起码是个元婴期修士。” 群青比她更没见过世面,哪里知道她问的是谁,又是否单身,只好不断附和。 各门派依次坐好,联向委这才逐一落座,正中间留出个空位,群青正想问那空位,却见一气宇轩昂的白须老者缓缓踱步而来,众人纷纷起立迎他,他阔步走到正中坐下,派头十足。 群青好奇,指着问:“那老头是谁?” 芳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冷汗都出来了,急忙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不可这样指着,再远人家也能看到的。那可是仰义派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比我们掌门师祖还高上一辈,化神期的大能,凤麟道君!” 化神期。群青掰着手指数,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金丹修士她就已经觉得高深得不可直视,化神期是什么概念她委实不敢想象。 她颤巍巍地说:“你想搞定的大能,不会是他这种……” 芳枝不可置信地敲她脑壳,嗔道:“你瞎诌什么,这种大能在整个修真界都罕见,是我能肖想的?我就想找个元婴期,最好是道主的那种。” “还以为你对老头子也不在意呢。”群青小心松了口气。 “人家修到这地步,对外貌这种俗物早已超脱,若是他想,平常化作个翩翩少年也不是难事啊。我同人家那是天壤之别,不是外貌上的事。” 群青点点头,不敢再看凤麟道君那方向,规规矩矩地坐好,目视前方。 -- 会稽子主持大局,长篇大论地倡议了一番抗魔大业,最后宣布本次当潮论道的规则。 两人一组进入秘境,通关秘境可得流苏,根据秘境难度,流苏分为白、绿、蓝、青、红、紫、金、黑八色,每层秘境结束后共有三根流苏,会根据两人表现分配,拿到上一层的流苏才有资格进下一层。最终联向委将根据流苏的品相评定名次,派发彩头。 群青听说是两人一组,心下飞快盘算起来:他们一共来了六人,正好两两组队,反正她对流苏也没什么追求,到时候都让给同队的人好了。 正美滋滋想着,会稽子便无情打破了她的幻想:“定向弟子乃是首次参加论道,经委员会评估,另行组合,组合名单稍后公布。” 芳岸坐在她前排,转过来叮嘱:“师妹,这是结交他派的好机会,共患难经历难得,要好好把握。不过会稽子有一点没挑明,流苏是可以互相抢夺的,防人之心亦不可无。” 当今可是文明社会,这种野蛮的规则怎么还未废除!群青饱受震撼,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谢师兄,只愿我遇上的是文明人。” “你常在门派中,自然察觉不到修真界实是弱肉强食。道魔之争且不说,道门内部为了灵脉、宝藏、人才何不是争得头破血流。”芳闻对这个话题也是感触颇深,难得主动搭了两句。 芳芜慷慨激昂,总结陈词:“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群青面上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心下却不打算反抗抢夺。自己的水平自己清楚,对方若真有抢夺之心,反抗也只会白挨一顿打,不如早早奉上,保个平安。 少顷,论道细则分发到各门派手上,明确每派可以自行组合一组人,其余弟子都要打入组队池中随机编组,定向弟子单独组合。 玉虚山报了芳闻、芳岸的最强组合,其他门派也报上各自的组合,只有昆吾山据说只来了一个弟子,他不愿同人随机编组,坚持单人一队。 此消息传到其他门派,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单人虽然能独享流苏奖励,但难度要高上不少,而两人组队总能互相配合互相照顾。除非自己运气不佳成了最后那个落单的,否则弟子们都不会放弃主动组队。 “看来此人相当恃才傲物,不过既然是单人,便已落了下乘。”文全拈须分析,“或许这正是昆吾山的策略也未可知,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勿要放在心上。” 联向委和观云城的人共同抽签完成编组,一旁观云城的长老依次唱名,点到名字的弟子则应声前去,准备入场。 群青心底有些紧张,眼见着门派中师兄姐逐一起身应卯,她吞了一口唾沫,环顾场上还未被点到名的人,不知道自己会同谁一队,对方能不能任她抱紧大腿。 “观云城,杜会真!玉虚山,芳衍!” 文全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好孩子,在叫你了。快去吧,一切小心。” 她艰难地对文全笑笑,捏着拳头站起来走向应卯区,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准备入场的,有签到的,人声嘈杂。 有个人正扯着嗓子喊:“芳衍!玉虚山芳衍来了么!” 她急忙举了举手答道:“我在这。” 那人带她去签到画押,“在这里按手指。” 她按下手指,看到“杜会真”的名字后方已经有了个红色指印,不由好奇地抬头环视,见旁边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姑娘正在捏诀净手,便问那工作人员:“她就是杜会真么?” “我正是,你是玉虚山的芳衍?”姑娘声音有些冷,带着一层嗅得到的高傲。 群青对她点头,客气道:“杜师姐,请多关照。” “你多大了?怎么上来就叫师姐?” “我今年十六,在门派里最小。” 杜会真抱臂道:“呵,我也十六,而且我月份小,你叫我师妹才对。” 群青不纠结:“好的,师妹。” 杜会真抬了抬下巴:“你平常主修的功法是哪一门?剑术还是法术?” 这个问题很直接,但群青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剑术和法术哪一门学得更好,干脆诚实道:“我这些都学得差不多,最擅长的是种植。” 杜会真眼珠都快掉下来了,不理解当今修真界怎么还有人在 搞种植这种天坑事业,不由咋舌道:“哈!你是在逗我么?” 这时旁边的人提醒道:“请二位入场。”说完领着她们往场中的亭子行去。 亭子里立着一块碑,上书:“雷震云霓里,山飞霜雪中。” 群青才看清上面的字,碑文的刻字已经发出一道白色的光,越来越亮,甚至有些刺眼。群青急忙闭上双眼,等了许久,耳边忽闻杜会真傲然的声音:“你可以睁眼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场景,群山环抱间的河谷,块块分明的田野,田间已经割了谷子,留下短短的谷茬和打完稻谷的秸秆。不远处村子里屋舍俨然,茅屋土墙,再走近些便能听见鸡鸣狗吠了,像极了她的家乡谢家坳。 杜会真却不这么想,暗自嘟囔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是乡下,杜师妹。” “我自然知道这是乡下!”杜会真无语道,“我是说我们现在进秘境了,眼前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需要寻到这里的古怪之处,才有头绪破解。” 群青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要落山了,再迟些恐怕连投宿都不方便,于是指了指村头几户人家,“我们去那边问问如何?” 两人结伴越过几条田埂,走近村庄,群青想象中的热闹声响却没有出现,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奇怪……” “怎么了?”杜会真还在打量四周。 “这村子,好生安静。”群青指了指村头几家紧闭的大门,“日落时分应当是最热闹的。在外做农活的扛着锄头回来了,放鸡鸭放牛的也该赶回来,各家做饭吃饭,都有声响;串门的时候,狗也总会叫上两声……” “或许已经吃完歇下了?”杜会真拧着眉,右手按在剑上,“还是敲门问问。” 群青看着门口晒着的谷子豆荚,还有挂在竹竿上的肉干和摆在笸箩里的鱼干,显然这里是有人生活的,只是眼看太阳要落山了,晒在外头的食物照理说该收回去,不然夜露起来,全部都要受潮的。 杜会真一手压着剑,另一手敲了敲近一扇木门,问道:“有人在么?” 无人应声。 但杜会真耳聪目明,听到了门里隐隐的响动,转头道:“有人在,不出声。” 群青想到每逢年关要紧闭家中大门,放爆竹驱赶年兽的习俗:“他们肯定要收这些谷子食物的,只是现在这样,好像是在躲避什么。” 杜会真让她噤声,细细分辨却听见另一阵响动,从背后不远处传来。循声回望,只见她们来处的田地里褐色的泥土正不断鼓动,激烈翻涌,似乎在土层下面有什么物事要破土而出。 她立即抽剑,指着那片田,寒声道:“注意那边!” 群青连忙回头,田里已经钻出了七八个一人多高的妖兽,浑身流淌着泥土,头上身上顶着散落的秸秆碎叶,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令人不寒而栗。 杜会真单手捏了个火诀,唤出一团火球往妖兽打去,首当其冲的妖兽不堪一击,散成了一滩烂泥,而其余妖兽则被激怒,前爪刨几下地就要冲过来,杜会真眼疾手快,同时打出数个火球,将它们一一击溃。 她正要松一口气,却见田里不知何时竟又生出数不清的泥兽,无垠的田野里密密麻麻的,显得十分怪异恐怖。 “看来就是这群妖物作祟!”她厉声喝道,“看剑!” 她将剑抛上半空,双手合十击掌,剑“铮”地一声幻出十来道剑光,冷箭一般射出,接连穿过一大片妖兽,剑气如同绣娘手中银针一般飞针走线,令人眼花缭乱。 但她剑气再锋利,也是应接不暇,源源不断的泥兽从田地里生出,潮水一般涌向村子,眼见就要向两人扑来。杜会真战了半天,却没见群青出手,她一边挥剑斩杀近前的泥兽,一边看向愣着的群青,愤然道:“你瞧够了吗,你倒是打啊!” 眼前的泥兽亮出狰狞獠牙,群青扭头就跑,“我、我不会法术啊!” 6. 镇妖阵 “什么?”杜会真不可置信,只觉群青是在耍弄她,冷笑道,“你是玉虚山弟子,你说你不会法术?” “口诀我能背一点……” 她还说法术和剑术学得差不多,意思是剑术她也不会? 杜会真险些气到口吐芬芳,眼见泥兽黑压压地冲过来,她独木难支,只好奋力劈开一处空地,纵了两下身,落脚到一棵大樟树上,急喘着气。忽然察觉到脚下有响动,还以为泥兽追上树来了,剑已挥了过去,却听群青大叫一声:“别别别!别砍我!” 她定睛一看,是群青正在爬树,模样十分狼狈。杜会真冷哼一声,将剑收回剑鞘,扭头不去看她。 群青手脚并用爬到杜会真所在的树杈上,小心地说:“我不会法术你就要砍我么。” “你爬树干什么!我以为、我以为是妖兽上来了。” “我、我不会运气纵身。” 杜会真胸中一口郁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她气得掰了一根树枝扔出去,“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来这里是干嘛的?” 群青也是欲哭无泪,是联向委非要她来参加论道,还不让她和同门组队,现在沦落到躲在树上被别人数落。 “抱歉拖你后腿了,”她歉意道,“不过种植和阵法我还是会一点的……” “种植、种植!”杜会真抓狂了,“你能不能别提这种废物道法了!啊啊!我看你就是老天派来气我的!” 群青看她急得鬓发也乱了,满头是汗,默默从乾坤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杜会真立即紧盯着那盒子,看她能掏出什么法宝来制敌。群青从里面取了一个粽叶包裹着的物事,递给她:“你吃雪团子吗?很好吃的。” 她是来春游的么!杜会真绝倒,翻了个白眼。 “这是我步林师叔做的冰镇食盒,里面的雪团子很新鲜的。” 杜会真一把抢过那团粽叶,剥开来正要吃,群青又凑过来:“喏,给你叉子。” 树下泥兽不断嘶吼着冲进村中,撞门的顶墙的,声势浩大,群青眼睁睁看着晒在门口谷子和肉干等物被一抢而空,不由心疼道:“粮食全没了。” 杜会真嚼着雪团子,嗤笑道:“人都快没了,你还牵挂粮食呢。”她吃完净手,重整精神,口气也缓和了些,“我看一个个杀过去是杀不完的,还是要从源头止祸。” 群青连连点头:“嗯嗯。” 杜会真看到她附和的样子就来气,平复了片刻说:“去那边田里看看。” 群青为难地指了指下方挤成一团的泥兽,她要是下了树,片刻就被他们分而食之了。杜会真骂了一句“倒霉”,站起来一跃到半空,剑便随之踏在脚下,行去田野上方了。她在那边看了一圈,又飞回来,停在一处更高的枝丫上,确认道:“你说会阵法是么?” 群青不敢夸下海口,只说:“会一点。” “妖物是从土里出来的,我们须得将土地翻开找到作祟的东西。先用三阳镇妖阵将这些没完没了的泥兽镇住。” 这个阵法简单,群青表示会布。 杜会真又问她:“泥兽行土,用不着我来说拿什么东西布阵吧?”她目光望着群青,以考问功课的夫子自居,好在经历过原遗的群青已经刀枪不入,从容答道:“木克土,用木头布阵。” “你先准备布阵的木楔,待会儿我将你带到田边,给你清一块空地,你来布阵。”杜会真提剑挥了几下,几根削去叶子的小枝干便落到了群青手中。群青拿匕首出来削成木楔,又在上面刻好镇妖的咒文,捧给杜会真看:“你看我的咒法可对。” 杜会真看到歪歪扭扭的划痕,险些认不出是三阳镇妖阵的咒文,吸口气才勉强说:“没错。你上我剑来,我带你过去。” 群青看着那细细的剑,面露难色。杜会真注意到了,立即傲慢道:“你是嫌我的剑不成?我的剑从不载人,要不是情况非常,谁要载你!” 群青没办法,脚刚踩上,剑立即飞了出去,吓得她紧紧抓住杜会真的胳膊,剑也顺势歪歪扭扭。杜会真使劲想要挣脱,怒道:“你做什么,你这样我怎么御剑!” “我要掉下去了!” “你再不放手就真掉下去了!” 群青含泪松手,杜会真努力控剑,飞到了布阵地点。她扔了几个法术将脚下的妖兽灭了,指挥群青:“你去布阵。” 群青从剑上跳下,回忆着阵法的要求,塞下两个木楔。果然周围的泥兽被木楔所慑,不敢靠近。 如此布好了共六处阵脚,群青松了口气,正要回到剑上,杜会真说:“你倒是催动阵法啊。” “我催动不了。” 她体内没有灵气,因而只能布阵,不能催动。 杜会真再也不想从群青嘴里听到“不”这个字,气得瞪她一眼,自己来到阵眼处施展灵力催动法阵,一阵青光顿时从地上涌起,所到之处泥兽尽数化为了烂泥,落回了田里。青光不断向远处弥漫,笼罩了整个村子,村中的妖兽也化成泥流,顺着来路倒流回来,令人害怕的吼叫声终于平息了。 群青用力鼓掌,给足情绪价值:“好!杜师妹,你真厉害!” 杜会真提剑往前走去:“还有祸根要结果,我把地劈开,我们跳下去找。” 她奋力向前一斩,脚下的田地被剑气劈成两半,中间的裂隙有近一丈深。杜会真跳到裂隙中,又纵向劈一剑,裂隙呈十字状,但劈开的地方却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还要再劈,群青连忙阻止:“哎哎,你把田弄成了这样,他们以后怎么种地啊。” “都说了秘境里的东西是假的,你管他们怎么种地。”杜会真哪里理她,寻了一处看得顺眼的地方,又是一剑下去,却听铿然有声,似乎是劈到了什么东西。 群青蹬蹬蹬跑上来查看,只见一截汉白玉石料露了出来,她正要近前去看,杜会真讥诮道:“上面有黑气,你尽管去看。” 她自己也是颇为小心,撬开了旁边的土,打量了片刻道:“好像是个石像。” 汉白玉石像雕琢的是一个博冠峨带的人,身量很高,手里拿着一块板子样的东西,不过现在歪倒在泥土里,失却了凛凛威风。 群青奇道:“村里多的是土地庙,可是我没见过土地公长这样子的,我们那边向来只修个矮矮的小房子,里面放着土地神牌。” 杜会真则生长在观云城附近的余杭城,出身本地修真世家,见识比群青更广,知道这石像不是什么土地公,看衣着反而像是俗世中的大官。 至于这大官的石像为何黑气缭绕,她也有些纳罕。 “要么还去问问村里乡亲,你前面不是听到声响了吗,他们肯定是知道泥兽要来才闭门不出的,现在说不定能问到什么。” 杜会真对那些乡巴佬没兴趣:“我看就把这个石像劈烂好了。” “万一下面镇着什么,”群青生怕冒出来一群更凶恶的家伙,“我还是去问问。”于是顺着田埂往村里行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窄窄的田埂她却走得颇为稳当,很快来到最初敲门的那户人家,敲了敲门,尽力甜声道:“老乡,妖物已经被镇压了,你们可以放心出来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但是依然没人出声。 群青又问:“老乡,为了永绝后患,我们还想打听些情况,方便的话能应一句吗?” “你、你是何人!”一个颤抖的声音怯怯地传来,有人从屋里走到柴扉边上,隔着门问她。 “我们是过路的修士,遇到妖物作祟,已经用阵法镇住了。我们在田里挖到一个大石像,想问问那石像,怎么看起来有点古怪?” “石像?我……不知道。”那男人的声音慌了,“我们这里没有石像的!” 任凭群青怎么问,他都一口咬死不知道石像的事,更不肯开门,只能再去下一家问。连着问了五六户人家,要么不吭声,要么说不知道。 杜会真等得不耐烦了,寻了过来,嫌恶道:“你别白费工夫了,这些乡巴佬能知道什么。” 乡巴佬群青不敢反驳她,正欲作罢,面前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扎着头巾的中年妇人盯着她俩,哑声道:“天色晚了,两位丫头进来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杜会真按剑跟着妇人走进小院,群青反手关门,随她们进了堂屋。村妇不讲究什么礼数,就让她们自己找地方坐下,拿来两个破碗倒了点水。群青谢过喝了一口,杜会真皱眉则看了一眼碗里浑浊的水,嫌弃地放到一旁,径直问起那石像的事。 “那狗官,活着的时候要我们修生祠,死了还不放过我们!挨千刀下地狱的猪狗!石像就是他的像!”妇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气愤非常。她面黄肌瘦,头巾下面头 发白了不少,说话声音更是嘶哑:“他们都不肯跟你们说实话,怕引来砍头的祸,我一个老寡妇没什么怕的,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好了。” 狗官、生祠。 群青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她小时候见过的官只有亭长和里正,可没听说有人给他们修祠的。杜会真显然也不太明白,更不知道为何村民对石像讳莫如深,又连连追问,那妇人虽然话中还有些惧意,但还是囫囵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这里名叫倪家沟,大约四五年前县里传话下来,说本县要给九千岁大人修生祠,其中一处地点就选在倪家沟村头的一片田里,田地被强征去不说,木头、石材、砖瓦等等都从村里搜刮,村里的农夫也被应征去做苦役。 这位姜姓妇人的丈夫当时已经生了重病,所以逃过一劫,但是被要求募了不少粮食。 她叹气道:“为了修这个祠,全村勒紧了裤腰带,起早贪黑,总算在年关之前修成了。谁知道县里的师爷来视察,说给九千岁立泥塑不够恭敬,要重新立一尊石像,石料还要我们自己想办法。村里几个会采药的人就自告奋勇去山上采石,找到了一块白玉石,凿了运下来,中间还砸死个人呐!真是作孽。” 开春时候,九千岁的石像凿好了,里正要求村里定期上供,各家苦不堪言。如此这般过了小半年,县里突然又来了人,急急忙忙叫他们把祠毁了,说九千岁被新皇上抄家下狱,秋后就要问斩,各地若还有生祠不毁的,视作同罪处死。 姜妇人道:“这一来,我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不用再给生祠上供了,但是当初花了那么多工夫钱粮建起来的,说毁就毁了,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群青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不毁掉那可是砍头大罪啊,里正当天就叫我们去拆祠,轮到那石像的时候,原本是想砸了的,但是村里有个老妇,非要拦着,说她儿子为了运石料死了,不许我们砸了石像,不然她儿子就白死了。 “她家死了的丈夫原来也是采药的,懂点医术,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会去找他看,后来儿子又死了,大家看她可怜就算了,偷偷把石像埋在田里,谁也不去说,怕杀头啊!” “结果石像作祟,村里遭了殃?那这老妇岂不是要被乡亲们怪罪。”群青好奇道。 “可不是,”妇人对她也没好脸色,“她腿早被人打折了,房子漏雨没人肯替她修,她搬到村尾的猪栏去住了,有几个人看她可怜,还给她几口饭吃。” 杜会真听完,若有所思道:“看来是这个石像生出了像灵,供奉的又是个邪恶的狗官,因此才邪气丛生。从石像埋进田里,到如今已经三年多了,这些妖兽每日都来村里作乱吗?” 妇人吓得摆摆手:“每日来谁消受得起!它们每个月望日的傍晚来,一开始大家不知道,走在路上被它们叼了吃了,后来知道关起门来,留些吃食在门口,那些妖怪就不会闯进门,吃了就去下一家了。可是这几年田里收成都不好,我又是个寡妇种不了多少田,哪有谷子给这些妖孽吃!我看哪天我就饿死在路上,让老天爷给我收去好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里流下浑浊的泪来,群青听了心里格外难受,急忙把乾坤袋里的所有吃食都拿出来,摆在妇人面前:“姜大娘,这些都给你吃。” “啊这……”妇人含泪望着她的食物,正想推辞,群青又问杜会真,“杜师妹,你说我们多久能出去?” “这我哪说得准。”杜会真没想到她乾坤袋里竟然装了这么多吃的,没好气道,“你还是留点自己吃吧,免得在这里呆上三五天还要挨饿。” 妇人闻言也说:“姑娘你自己留着吧,你们在外面赶路怎么能没有吃的。” 群青灵机一动,在荷包翻出几颗黄色的丹药,拣了一颗吃下去,笑道:“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辟谷丸,吃了之后三个月都不用吃饭了。大娘,剩下的丹药和吃的都给你。” 杜会真用手肘撞撞她,使个眼色小声道:“你送什么送,秘境里面的人都是假的。辟谷丸虽然不是什么珍宝,但你送给她还不如扔水里听个响。” 群青对杜会真笑笑。不管是真的假的,姜大娘因为妖物作祟如此悲惨,她怎么能看得过眼,于是执意要妇人收下食物。妇人感谢再三,又留她们在此过夜,两人应下了,但是看时间还早,决定再去村里晃一圈。 7. 石像灵 村里两着零星的几盏灯,大约是对妖兽心有余悸,多半屋子还是黑灯瞎火的。望月夜清辉满地,两人沿着一条石板路走,一直走到村尾也没碰上个在外走动的人,反而是山里的夜枭时不时发出叫声,更显夜的幽寂。 远处一阵若有似无的哭泣声,从村尾一片矮茅房中传来。 两人循声找过去,在一个恶臭扑鼻的茅房里找到一个断腿老妪,她正抱着个稻草扎成的小人哭泣,口里胡乱道:“我儿……我的儿……你可还饿,还冷么……” 是姜大娘说的那个老妪。 杜会真立即露出嫌弃不已的神色,捂着鼻子说:“她已经疯了,没什么好看的。” 群青心下怜悯,轻轻道:“老婆婆,你儿子已经走好些年了,说不定已经投胎去好人家了呢……” 谁知那老妪忽然转过来,满面涕泪却目露凶光,口齿清晰,恨恨道:“谁跟你说我儿已经投胎了!你是不是想叫他饿死在地狱里?我不信,我不信!” 群青被她吓得退了半步,她又举起那稻草人,颤抖着声音:“我儿明明在这里,你胡说!我苦命的儿啊……” 有先见之明的杜会真站在老远,忍不住道:“你走不走?” 群青不解。怎么会有人不希望自己亡故的孩子早日投胎呢,反倒说什么饿死在地狱?且不说人已死了不会再死,也只有恶人才会下地狱;她的儿子明明死于修造生祠,好端端地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的儿子是意外身故的,他生前行善积德,不会下地狱的,老婆婆。” 老妪歇斯底里地哭叫:“是他同我说的!他自己说的!你们要是敢把石像毁了,我老婆子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杜会真过来拽着群青,一口气走出十几步才松了一口气,面色极为难看:“要不是看在你不会法术,怕你出事,我早一个人走了!你还要和那臭老太闲聊不成!” “我看她可怜兮兮的,”群青幽幽叹了口气,“要是我奶奶还在世,也是如此岁数。” “假的假的,你听不懂么!”杜会真从鼻子里“哼”一声,用手指戳戳群青的脑门,“这种秘境我见得多了,要是每次都这么入戏,就该迷在里面出不来了。再说,那老太婆不是自作自受么,不让人毁石像,全村跟着遭难。” 据姜大娘说,村里人并非不想毁掉石像,但是大家都对凶恶的妖物十分畏惧,每次锄头下去还没翻开第一块土,就吓得不敢继续,生怕挖出个泥兽来将他们都吃了;不如得过且过,自己挨饿供点食物,总归能保住一条命。 -- 入夜,群青和杜会真安置在姜大娘家一间空房里。这里原本是谷仓,现在粮食都不够吃,谷仓早已空空如也,连老鼠都不光顾了。 群青睡前并不打坐,和衣便睡下。杜会真十分嫌恶她的懒惰,冷声说:“难怪你连法术都不会。”说完闭上眼入定,再不理她。 谷仓里虽然没有粮食,但是依然能闻到稻谷的清香,群青嗅着熟悉的味道,又想着老妪说的那些疯话,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是夜,她做了个梦。 她梦见一片火海,有个年轻憨厚的男子流着泪恳求道:“娘,救救儿子!” 她吓了一跳,自己还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哪来的儿子? 那男子又哭道:“我替九千岁来下狱了,这里到处是火,烤得我好烫!儿、儿恐怕无法超生了,求娘救救孩儿。” 他似乎在努力向上爬,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快爬呀,爬上来!” “儿子的手脚全被石头砸断了,肚子好饿,没有力气……”,再细看,果然他没办法像生前采药那样灵活地攀爬了。 “我怎么才能救你?” “这里、这里有好多恶鬼,要是得不到吃的,就要吃了儿子,儿子也要饿死了,娘快些救我啊!”说话间,他身边便多了七八个骷髅似的鬼魂,张着一口白牙,桀桀怪笑,眼看就要啃咬他的皮肉。 “辟谷丸!我这里有辟谷丸!”群青急得大喊,使劲在乾坤袋里翻找,里面有芳芜送她的逢考必过笔,有她师叔送她的冰镇食盒,有她喜欢的灵植灵草,还有咒法考卷,可是怎么也找不到装辟谷丸的荷包,这时候她想起来,辟谷丸已经全都送给村里的姜大娘了。 杜会真冷笑的声音不知从哪传来:“明明可以用来救受地狱火烤之苦的人,叫你不听,非送给个假人,爱心泛滥没有好下场!” 群青想大声喊冤,怎么也喊不出口,猛地一下惊醒过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一看外面夜色深深,圆月挂在西天,已经是下半夜了,她急忙去摇还在打坐的杜会真:“醒醒!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杜会真皱眉睁眼,没好气道:“干嘛?我的小周天都被你打断了!” 群青抱歉一笑:“事出紧急嘛。我知道那老婆婆在说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不让人毁掉石像。”她将自己的梦同杜会真说了一遍,又道:“是她儿子托梦给她,说身在地狱中挨饿受苦,还有可能被其他恶鬼吞吃,因此要老婆婆保留石像,好继续接受供奉,填饱他和那些恶鬼的肚子。但是石像已经被埋进土里,没人去上供,所以石像灵就引出了一群泥兽替他来村里抢吃食。” 她想通了这一关节,十分激动,双目满含期待地望着杜会真,哪知道对方嘴角一撇,质疑道:“你说的听起来有理,但是经不起推敲。首先这男子枉死在先,那九千岁被斩在后,怎么会将他捉去替九千岁受罪呢?到拆庙的时候,他早就投胎转世了吧!第二,他要真在地狱受苦,哪有能耐托梦给他老娘?第三,石像和他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将食物供给那男子。 “依我看,就是那石像灵自己吃惯了贡品,使唤这些妖兽来作祟。” 杜会真的话有理有据,像一桶冷水泼在她头上,群青没办法反驳,失望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现在去将石像毁掉,把像灵灭了。” “啊?”群青又想到那老妪瑟缩在茅房里的悲惨样子,“要是她知道石像被毁,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你操心得可真多,她可怜,这些无辜受难的村民不可怜么,当初造像就被这些溜须拍马的官奴役,现在还要受妖兽的苦。”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群青连忙解释,“石像肯定是要砸的,我只是想解开老婆婆的心结。” 杜会真用力向后倒去,竹床发出“吱呀”一声,“随你好了,反正我明日就要把这劳什子石像砸了,早点从这里离开。这里到处臭烘烘的,我一天都不想多呆。” 群青悻悻地躺在她身边,看杜会真心意已决,也没有别的办法。 第二日天蒙蒙亮杜会真便起身了,在院子里练完一套剑,回来看到群青还在床上睡得香甜,心中莫名一股恶气,踹了一脚竹床,喊道:“起床了!” 两个人赶到石像边上时,田埂上已经围了不少早起干活的村民,其中好几户人的田地都被杜会真的剑气劈开了,虽然过了秋收季节田里暂时闲着,但是地里的石像重见天日,村民都有些恐惧,故三五成群聚着在窃窃私语。 杜会真大大方方走过去,她昨晚提前写了不少镇妖符纸,往石像上一贴,以灵力催动,符纸便化为一根根青玉色的光柱,钉入石像中。 她哼笑道:“我看你出不出来!” 石像上随之生出道道裂缝,紧接着传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吓得群青和周围村民全都捂紧了耳朵。一个淡黄色的人影挣扎着从石像中钻出来,只不过他全身各处都被杜会真的符纸光柱镇住,似乎痛苦不已。 “小小的像灵威风得很,”杜会真引剑而上,“今日便要收拾了你!” 像灵冷笑一声,发出尖细的愤恨声音:“天道不公……既然让我从石像里生了出来,又凭什么要毁了我,不让我活下去……” “庙拆了,石头没砸,你乖乖待在土里修行,总能把邪气去了回归正道,又为什么要作乱?” 像灵愤声道:“你们这些道士总爱劝人向道,全是空口大话。我生自那九千岁的像,生来就要向他供奉。他在人间死了,倪家沟自然不用再供他;但他被打入地狱中,我却还要向他上供!不上供吃食,我就要以修为供养他,永生永世,无穷无尽,直到我散尽最后一点修为。凭什么他们可以解脱,我却解脱不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杜会真不管他说什么,在她听来都是废话,群青却冲上去问:“你说九千岁在地狱中,那为什么老婆婆又说是她儿子在替九千岁受罪?” “呵呵,我若是被毁,她自然第一个不同意,否则她儿子岂不是白死了么?于是我就托梦给她,假扮成她的倒霉儿子,叫她保我石身不毁,那疯婆子恐怕还以为我抢去的供品都进了她儿子的肚子里吧!哈哈哈!” “是你骗她?”群青不敢相信,心下涌起一股怆然,“你可知道她一直牵挂着地狱里的儿子,为此被村里乡亲打折了腿,生不如死。” 像灵嗤笑,毫不在意:“那又如何,她难道肯见到我被毁吗?” 群青气得要拔剑砍死这邪佞的像灵,但自己又没那能耐,只好气呼呼指着那淡黄色人影对杜会真说:“杜师妹,你尽管去灭他好了!” 杜会真早就不耐烦了,应声而上,施展剑法,几下就将像灵砍了个七零八落,石像也受不住她的剑气,“迸”的一声炸开来,化成了白色的齑粉。周围村民被这景象所惊,发出阵阵呼声。 像灵凄厉地惨叫一声,淡黄色人影彻底散去了。 群青懊悔道:“哎呀,忘了让老婆婆来看这邪物是怎么被灭的!村里人知道她是被骗了,但她自己还蒙在鼓里啊。” 杜会真则皱着眉看向四周,感到奇怪:“像灵已灭,秘境怎么还不结束。” 根据以往的经验,收拾完秘境里作祟的妖物,秘境就该结束了,所以她一贯懒得听秘境里的人啰嗦,拔剑砍了就是。 这时,土坑里慢慢升起一股浅蓝色的气息,凝成一道淡淡的人影。 杜会真扬声问:“你又是谁?” 那道人影却不回答,只是望着人群,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p>群青打量了片刻,心中了然,向那人影伸出手道:“我带你去。” 杜会真惊疑道:“你做什么?” 浅蓝色人影靠过来,这下众人看得更加真切了,是个年轻男子。群青领着他穿过恢复热闹的村子,穿过炊烟里的青石板路,停在了村尾的茅屋前:“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那人影饱含悲切地喊了一声:“娘。” 茅房的破门猛地被打开,里面爬出个蓬头垢面的老妪,她眼里流着泪,嘴唇颤巍巍的:“我的儿!” 男子跪在地上给老妪磕了三个头,哭道:“儿子死后,牵挂着老母亲,心有不甘,留下一缕残念在石头上,却被那石头生出的邪物利用,借我的残念给娘托梦,欺骗您。没想到娘竟然为此受了这么大的苦,儿太愧疚了!” “你在地狱受苦了……”老妪伸手想去触摸那人影,却发现自己的手只能穿过他的身子,无法碰到他。 “儿子不在地狱,娘放心。” “你……你当真好好的?啊!我的儿啊,你的命好苦……” “让娘担心了,”人影亦是泣不成声,“我的魂魄还在地府,如今那邪物被灭,我残念已了,就要去转世投胎。娘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说完他又连着磕了数个头,身形渐渐透明,再看不见了。 老妪涕泪交加,倒在地上,喉间发出“格格”的声响,身子颤了几下便不动了。 赶来的杜会真捏着鼻子过去一探,“断气了。” 群青吸了吸发酸的鼻头,温声道:“那我去葬了她。” 杜会真目瞪口呆,老妪生活不能自理,在茅房里苟活着,浑身上下都是污物,她避之不及,却眼看着群青背起那臭气熏天的老妪,往山里走去。 “哎哎,你发什么疯!” 群青转过头,轻轻说了句:“像这样全家人都没了的,是不会有人来替她收尸的。这事我做过,我来便是。” 谢家坳有惯例,逝者要赶在正午前落葬。她一个人力气有限,只能扛着锄头连夜去山上挖坑,一直挖到天明,再回来用板车把爹娘、奶奶和阿弟推过去……等黄土盖上,她已经精疲力尽,就那样躺在坟茔边上睡了过去。 杜会真愣在原地,烦躁地叹了口气。这秘境又臭又长,她恨不得早点结束,她的队友却事事较真。为了不浪费时间,她干脆寻个干净地方打坐入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带着一身尘土的群青终于去而复返,问:“我找了棵松树下将她葬了,现在我们去哪?” 杜会真正要说话,手上凭空多了件东西,低头一看,是两根白色的流苏,再看群青,她的头发上挂着一根白色流苏。 “这!”她看看群青,又看看手中的流苏,胸口渐渐起伏,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辛辛苦苦在这臭烘烘的地方忙活许久,到头来只是个白色秘境,给我两根这玩意就打发了?!” 群青摘下头上的白色流苏问:“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你你你!你到底装不懂还是真不懂啊?白色秘境是最低一层,一共给三根白流苏。本姑娘前后出力,才得到两根这东西;你倒好,就布了个阵,叽叽歪歪说了一堆没用的话,竟然还有奖励,简直太可气了!” 群青也觉得自己划水得过分,反正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个,看杜会真如此真情实感,生怕她要动手抢夺,干脆问:“要么,这个送你?” 杜会真鼻孔都要气歪了,“白色的谁稀罕!你不知道,你师兄,还有仰义派的人,起码都是红色流苏起步,我这样怎么拿彩头嘛……” “他们和我们不同组比试的。再说,我们还可以继续闯下一层,下下层秘境嘛。”这个群青倒是清楚,出言安慰。 “你个炼气初期的杂鱼你懂什么,一点用都没有,还懒得要命!就算去下层,下下层,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要分走我的流苏,啊啊啊……我还以为这么麻烦,起码会是个蓝色的秘境,哼!” 杜会真把两根白色流苏胡乱塞进乾坤袋,拿起水囊猛喝了一大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前一阵光亮,人已经到了一处新的场景中。 -- “咳!”杜会真呛出一口水,连连咳了几声,扶着手边的船舷坐稳,方注意到自己坐在一艘木舟上,“咦”了声,又看到群青歪在前面的船舱里一动不动,于是收了水囊走过去拍拍她:“醒醒。” 群青的睫毛抖了抖,睁开眼,嘟囔了句:“刚才好亮好晕,我还以为有什么大妖怪给我下了幻术,跑又跑不掉,只能装死。” 杜会真对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见怪不怪,“这是到下个秘境了。” “这么快?”刚刚埋葬老妪花了太多力气,群青还盼着秘境之间能休息片刻,“要是再来那么多妖兽,岂不是要累死。” “累死的是我不是你,你出什么力了?” 两人弯着腰从船舱里走出,发现这船飘在一片广阔平坦的湖面上,湖水宁静清澈,从近处一直蔓延到远山脚下,青黛般的山色笼罩在朦胧的白雾中,若隐若现,亦幻亦真。 8. 舟子愿 杜会真倨傲地环视一周,新的秘境没有臭烘烘的乡巴佬,反而有那么一点人间仙境的味道。 群青凑到船舷边探头看湖水,没瞧见一条鱼,“不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久不久,总共一炷香时间。”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杜会真警惕道:“你是谁,在何处?” “老夫就坐在船尾啊。” 两人一回头,见船尾坐了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他背对着她们,手里支着一根鱼竿,似乎正在垂钓,方才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既然对方能收敛气息让她们无法察觉,修为必然更高,杜会真客气作揖:“不知老丈在此,失礼了,敢问您说的一炷香,是什么意思?” “呵呵呵,老夫在这里钓鱼,钓了许久却无所获,想换个地方,两位姑娘可行个方便,将我送到别处去?” 群青还想着上个秘境的事,思忖道:“会不会水底藏着大妖怪,所以鱼儿不敢出来呢?” “非也非也,此地十分安宁,何来什么大妖怪之说?” 杜会真却想:这要求简单,她只要御剑驮着这老头换一处地方不就行了。于是笑问:“老丈,您是说一炷香之内将您送到别处去,我们便可通过,也不限定去到何处?” 这老头答得痛快:“那是自然,不过不是光送我老头子,是将我同这艘船一起挪到别处。” 杜会真从没见过这么有问必答的出题人,不禁喜出望外。她双目一转,找到了两根撑船的长篙,招呼群青:“你可会撑船?” 群青老家只有一条没过膝盖的小溪,她自然没地方学划船。 “我不会。” 杜会真没想到还有一句“不会”等在这儿,噎得一口气上不来,片刻才道:“那你看我如何撑船的,有样学样总行吧?” 她虽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但向来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十足自信,说着便拿起一根竹篙,往水里插下去。 长长的竹篙放下去七八尺还没触底,她不禁皱眉道:“看来水太深,撑不了,只能靠桨划。” 船舱里放着船桨,群青去拿来,一人一根,学着杜会真的样子划船。 划了五六下,杜会真又感觉不对,疑道:“我怎么觉得这船没在动?” 群青也觉得古怪,她把桨伸到水里划动,却像什么都没碰到似的,挥动起来轻飘飘的,使不上劲。她探身去鞠了一把水,凑到脸前细看,“奇怪,这明明就是水啊。” 杜会真站起来,脚下使劲晃了晃,船身却纹丝不动。她又抬手向身后打出一道劲气,想用反冲让船走起来,却像投了根针入水一样,没半点反应。 “我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杜会真扔下船桨,偷偷瞄一眼那垂钓的舟子,他身边多了个香炉,点着的香已经烧去了六分之一。 群青又捧起一把水,对杜会真道:“你来看。” 她任掌心的水落回湖中,竟然没有激出一丝水花和波澜。 湖水就像一面磨得光滑的镜子,木船钉在上面,进退不得。 “不止如此。”杜会真打量着湖中景象,掰着手指盘算,“湖水没有波澜,云也一动不动,说明这里没有一丝风。没有飞鸟,没有游鱼,湖上也没有其他人和船。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这秘境也未免太假了些!” “或许你所说的东西是假,但老夫的心愿却是真。”舟子慢悠悠道。 群青靠在乌蓬上放弃了思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地方能让她躺着。可惜随身带着的食物都送给姜大娘了,不然在这里吃个红豆包,实在是惬意。 杜会真看看她,又看看那炷香,急得在窄小的船尾来回踱步。 她试着御剑飞到远处去观察,但这湖面竟是广阔非常,她飞了好久也不见周围景色有所变化,就像俗称的鬼打墙一般,心里便明白靠御剑是飞不出这片湖景的。正打算往回走,却见到远处天边有两道细细的竖线,下面还有个红点,不知是不是咒文一类的东西,想来也无法凭御剑靠近。 她极力眺望也看不清究竟,只能折返,将这发现说给群青听。 “呵呵,是老夫看两位姑娘没什么头绪,特给些线索。” 你早说有线索啊。杜会真仗着背对他,白了他一眼,又问群青:“太远了我看不清,你要同我一起去看吗?” 群青觉得这里到处都透着古怪,万一她不小心从剑上掉下来,掉到这怪里怪气的水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面露难色道:“杜师妹你修为比我高那么多,你都看不清,我更加看不清了。” “那你想怎么办?老丈都说了是线索,你还想放过不成?”杜会真又上火了,“你说你这个样子,说你是玉虚山的都没人信,和芳闻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可是我是定向招来的啊,你不也是么。要是老和芳闻师兄比,我就不用活了。”群青坦然道,“师伯他们都知道的,我尽力就好,不会怪我。” 杜会真哑口无言。论资质她足够进观云城内门,只是要经过层层选拔格外麻烦,还容易出意外。她有个叔爷爷是余杭城道主的拜把子兄弟,便托了这关系让她干脆走定向招生的路子,还能得到一干优待,省时省力。因此,她的资质修为都比群青高出许多。 群青想起什么,低头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支笔,笑道:“这个或许能帮上你。” 杜会真嫌弃地看着那支丑丑的笔,居然还写着“逢考必过”。作为一名笑傲考场的小天才,她不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祝福。 群青指着一处说:“这上面有个小洞,透过小洞看东西能放大。经我研究,这里还有个旋钮可以调整放大倍数,你要不要试试放到最大看看?” 杜会真狐疑地接过逢考必过笔,诧异道:“你在笔上安什么放大镜?”问完这话她就立即明白了,眼神也随之蒙上了一层异样。 “我可没用这看过什么啊,”群青连忙澄清,“我准备当普通笔来使的。” 不到万不得已,她才不会作弊。万一考得太高,提高了夫子们对她的期望,她就更不好混了。 “我才懒得管你做什么用。”杜会真将眼睛凑到小洞边,果然景象都被放大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放大效果太差,远山朦朦胧胧,像镀了一层毛边。她对准那两条黑色竖线,慢慢调大了倍率,神情比芳闻看书时还要专注。 虽然看得不真切,但她依然分辨出来了。 ——那竟然是两行字。 “舟戢不动凝青玉,双峰含黛泻烟霾。”杜会真慢慢将字念出来,又看到了最下面的红点,红点里面似乎也有字,她眯着眼集中目力,有些迟疑地读道:“孤舟翁?” 群青在山上学过诗文算术等基础科目,虽然学艺不精,但也听出这是一联诗。 杜会真没想到这笔还真发挥了些许“逢考必过”的功效。她将笔还给群青,疑惑道:“半空中怎么会有一联诗呢,落款的印章写的是‘孤舟翁’,这孤舟翁……”她的目光停在蓑衣舟子身上,“是说他么?” 香炉里的香只剩一半不到,时间紧迫,杜会真感到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又反复想那两句诗,恍然悟道:“舟戢不动凝青玉,不就是说我们的船划不动么!” 她对舟子一揖:“老丈,请问您题这两句诗,是什么用意?” “应情应景,自然就如是写。” 这话等于没说。 杜会真却觉得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她努力思索,沉吟许久,忽然双目一亮,终于想通了此前种种,露出个喜不自禁的笑,自信满满道:“老丈,请问这画叫什么名字?” “出去了你便知道了。” 果然!她们是在一幅画中,画上才有题诗。因此水无波无纹,云无风不动,听不到鸟鸣,也见不到鱼跃,带着毛边的远山更是泼墨而成。这艘船在画中,她们也身在画中,当然怎么努力都无法移动它。 只能出了画,再看如何解题了。 群青还没完全听明白他们的哑谜,就见杜会真抬起下巴傲然道:“芳衍师姐,这回你自己慢慢想办法吧。我的传送阵法可带不了你。” 既然知道身在小世界,杜会真便有了办法,这类秘境她之前 已接触过几次。她飞快布下个天人交感阵,催动阵法,再睁眼时已经脱身出来,来到一处安静的画室。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正中放着一张梨木长条案,正是一幅墨迹淋漓的山水图,题名为《湖天一碧图》。画中是一片湖景,大片留白中唯有一叶扁舟孤零零飘在水上,舟子只身垂钓,在苍茫山色中显得尤为孑然。画纸上最左处正写着那两句诗,下方印着红印。 杜会真确认自己猜得不错,心中得意洋洋,她双指一点那孤舟,想用移物咒将舟子换个地方,却发现纹丝不动,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向半空中丢个唤火诀,手心顿时燃起一股拳头大小的火焰。 这里分明能正常使用各类法术,但到了画上居然不生效。 杜会真绞尽脑汁,又试了几种能想到的咒法,竟是毫无头绪。 出了画竟然连个计时的香都没有,她自觉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更加紧张,手指绞着衣带,眉头紧锁,在画室里走来走去。显然这《湖天一碧图》是被人上了灵力禁制,且此人修为高她不少,凭她的能力恐怕难以打破禁制。 她不禁有些后悔,倒不如留在画里向那舟子求求情,说不定他肯再给出些提示。 杜会真那厢又是后悔又是焦急,画里的群青却靠着船篷打呵欠。她连这幅画都出不去,更别谈解题了,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再等等也无妨。 那舟子低头望了一眼香炉,眼见一炷香就要燃到最后一小截,不禁催促她道:“姑娘的办法想得如何了?若是按你当前表现,恐怕得不到什么奖励,还剩最后一点时间,可要抓紧。” 群青心说没有奖励就没有奖励,正好能早点结束论道,却听那老头又说:“老夫好心提醒一句,外头那些道人都能看到你们在秘境里的模样,姑娘这样无所事事,恐怕难以向师门交代。” 群青“噌”一声从船舱里弹了起来,她没想到自己躲在这里浑水摸鱼,竟会被商革他们看到,她的逢考必过笔很可能也暴露了。 “帮您挪窝是吧,我现在就动手。老伯伯,您会凫水吧?” 论敷衍还没人能赢过她,转瞬间她已经想出个法子,从腰侧拔出匕首,瞄着脚下的船板用力一扎。 “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舟子看她这动作,大为惊愕。 群青没想到这船板如此坚硬,匕首无法刺进去,干脆解下佩剑,甜甜一笑:“老伯伯,您不是说要换个地方吗,从水面到水里,也算是换了地方呀。” 说完她拔剑向船舷劈去,想将船舷劈裂,好让船身进水,连人带船一起沉到水里。 阿丙剑猛地砍在木舟的船舷上,却没有发出想象中破开木头的声音,反倒铿然作响,将她的手腕震了个十成十的麻,群青一时没握紧,剑“哐当”一声掉在船板上。 舟子气极反笑,扔了鱼竿转过身来,伸出两根手指虚点着她:“你这小丫头!我真不知说你什么好,样子十分爱人,却长了个古怪的脑袋!可惜啊,你的法子听起来歪打正着,但我这一幅画早就下了灵力禁制,凭你还没本事把我的船劈开。” 群青倒也不在意,反正她只要努力尝试过,让外面观战的夫子们满意就可以了,结果反而不重要。 “刚刚是非常之举,冒犯了。” 她向舟子道歉,弯腰去捡掉在脚边的剑。手指刚碰到玉剑柄,一道强劲的剑风竟从剑中浩然荡出,力道之大,直接将群青整个人掀翻在地。舟子也被冲击得险些落入水中,紧紧抓住船尾,口里喃喃道:“这怎么会……” 少顷,像是沉睡的耳朵忽然被春雷惊醒一般,万千声响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松涛谡谡,排山而来,水波荡荡,拍岸而起。 潇洒刚劲的剑风带着呼啸,回转在如画的山色湖光中,吹皱一池静水。舟子呆呆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听到群青笑着拍手的声音:“船动了!船动了!” 舟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低低笑叹了声:“罢了。” 群青抱起她的宝贝阿丙剑,笑得合不拢嘴:“果然是把好剑!” 9. 战尸妖 画室中,杜会真正趴在条案上研究画面,乍见舟子带着群青出现,不禁紧张地问:“怎么,是时间到了?” “我让船动了,我们过关了。”群青表情雀跃。 杜会真差点惊掉下巴,用手指着群青,将信将疑:“你?” 群青走近,看见条案上的《湖天一碧图》:“果然是一幅画啊。” 杜会真更加后悔,要是自己没有贸然离开画中,破解的机会还轮得到群青么?可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她为保持风度,深吸一口气,对那舟子微笑:“请老丈指点迷津。” 舟子拈须道:“这是老夫前些年失意时所作的画,画中人自然是我自己了。画完后我却觉得这孤舟的位置不够恰当,放在此处,显然过于呆板狭隘,怎么也无法和旷达的画境融入。可惜我想不到什么好方法去修改此画,也寻不到合适的位置,故借此机会听听各位小友的见解。” 杜会真恍然大悟。她知道这作画的舟子修为不俗,想奉承他的画技几句,回望那画,却见方才平静无波的湖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道道波纹,竟然平白地生出一股旷逸不羁的生动来,画面再也不显得呆板死气了。 “画面变了?” 舟子笑道:“你问她吧。” 群青见杜会真看过来,便不好意思道:“是我的剑气将水荡开了,船也随之动了起来。” 杜会真心中立刻有了计较,看来她的队友虽然是个废物,却带着柄不得了的仙剑,剑气居然打破了画上的禁制;先前对付泥兽时,这丫头必定是在藏拙。 她阴阳怪气道:“芳衍师姐真令我刮目相看。” 群青不知她心里转过什么念头,只是摆手:“没有没有。” 杜会真又问舟子名号,他谦辞道:“老夫一介散修,自号抱山老人。”说罢拿出三根绿色流苏,两条给了杜会真:“你能发觉身在画中,还能脱身而出,当奖励两条。”又把剩下一条给群青:“小友修为尚欠火候,不过思路别具,加上有柄好剑,也算解了老夫的题,这条给你。” 他话音刚落,画室像个散架的盒子般,四面墙应声而倒,两人已经身处一片漆黑的夜幕之下,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亮着几丛明暗不定的幽绿色光点,十分诡异。 杜会真取了夜明珠照亮四周。群青也积极地拿出步林为她特制的堪舆盒来,里面存放着步林的灵气,无须她催动即可指示方向和妖怪。 翻开堪舆盒盖,一个灵气织成的罗盘显了出来,识灵珠正中银针指向北方,外围两条圆形轨道上各有一个指示妖气的小银球。 小银球飞快转动,群青从一数到十也不见停下,不禁问:“我的堪舆盒是坏了么,怎么一直在转?” 杜会真单手捏诀,数道火光向周身各方向打出,正中妖物,随即哼道:“妖物都到五步外了!到处都是妖气,它当然一直在转了。” 她见惯这种开门见山不服就干的秘境,剑光法术来回交织,周围不断传来妖物令人牙酸的惨叫声。 群青借着剑光打量近旁,发现是一群残肢断臂的僵尸,不知疼痛,砍了继续爬起来,凑近了还能闻到尸臭和霉味。原来这里竟然是一处乱葬岗,难怪方才还看到有鬼火在飘荡。 杜会真杀退一群僵尸,拿出堪舆盒来掐算:“这里阴气冲天,像是聚阴阵的阵眼,大妖很快就要现身,准备好吧。” “准备打么?” “不然呢?”杜会真嗤道,“进来直接打大妖的秘境是最为效率的。不像那个像灵,叽叽歪歪扯半天,有那工夫,这种秘境我能打十个。” 群青常在同门口中听到“效率”一词,因为他们已投入全部时间用于修行,故而又转向最高效的方式,没想到杜会真也是如此争分夺秒。 两人话音刚落,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含怒道:“谁将我的尸奴全烧了?” 杜会真凝聚剑气重击地面,只听长啸一声,一个身影从土中跃出,是个通身发出金光的尸妖,足有三人高。 “哼!两个黄毛丫头!”尸妖的声音如扯着一张破锣使劲敲打,“细皮嫩肉的,不妨给我炼化妖身用。” 杜会真杏眼圆睁,纵身翻飞,与尸妖厮打在一处。几个回合下来,尸妖在杜会真处讨不到好,干脆柿子挑软的捏,口里吐出一股恶臭的腐烂液体,对着群青喷射过来,群青急忙一个打滚险险避开,那腐液泼到地上,冒出一股黄烟,土地都被腐蚀出了一个大坑。 群青心有余悸,耳边是急速的心跳声,边爬起来逃跑边对杜会真求救:“我打不过它,快救我!” 杜会真怒道:“你的仙剑不是能破开画中禁制么,到这种紧要关头你还有脸装柔弱!” 群青心中大呼冤枉,她的剑平常毫无动静,谁知道在画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剑气,而现在又变得跟木剑没什么两样。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群青只能说:“它……它不听我使唤。” 杜会真咬牙切齿,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将万顷怒火发泄在尸妖身上,腾挪闪躲间法术符咒跟不要钱似的丢过去,打破尸妖的护体瘴气后,召了剑便上去近身挥砍,剑光大盛如同点点流星,很快将尸妖杀得奄奄一息。 无力回天的尸妖拼死一搏,朝周身打出一股劲气将群青和杜会真抛上天,同时用力一跺脚,地上“唰”一声突出无数白骨尖刺。 杜会真立即将剑收回脚下稳住身形,而群青则直直向下坠去。 眼看就要落在骨刺上,她一把将剑倒插在地上,双手紧握住剑柄卸了大部分力,摔倒在地,被锋利的骨刺擦伤后背,手腕也因用力过猛而扭伤,痛得拿不起剑。 就在几息之间,群青心神电转。 如果接下来都是打架的秘境,她的处境会相当尴尬:躲在后面不上,则显得不够积极;可要她拿剑去砍刚才那样的妖物,又实在强人所难。不如故意碰瓷受个小伤,想必商革他们就不会再苛责她了。 这厢杜会真反手放了一把大火,垂死挣扎的尸妖被烧成了灰。她回过神来看群青,群青正颤巍巍地捧着堪舆盒,显得娇弱无力、可怜兮兮。她大为光火,两步上去将堪舆盒丢在地上,冷声道:“没看到都被我杀干净了?你还在假模假式地找什么!” 堪舆盒质量不错,区区砸一下不会损坏,群青弯腰拾起来,略带委屈道:“杜师妹,我真不想拖你后腿,确实爱莫能助。” 眼前一闪,三根蓝色流苏落在杜会真的手里。 杜会真脸色却不见转好。群青没拿到流苏,也就没资格进下一层秘境,后面只能靠她自己一个人。 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理智渐渐占了上风,拿出一条蓝色流苏:“没有这东西你进不去下一层,我可以送你一条。不过,如果后面你还能分得流苏都得给我。毕竟你也不用出什么力,白得一条蓝色流苏算不错了。” 虽然群青连蓝色秘境都帮不上忙,但至少能做个吸引妖物火力的沙包,两人一组总比独自一人要简单。而且她那柄剑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再显灵。 群青却不这么想,她自知蓝色秘境已经超出能力上限,再往上自己只能挨打,更不可能分到奖励,岂不是白白给杜会真打工。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她碰瓷伤了后背和手腕,就是为了找个理由光明正大退赛。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手腕受了伤,实在帮不上你。” 杜会真忙说:“不用你帮什么,有你在多少有个伴。而且你这么快就出去怎么跟师门交差。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快进下一层。” 群青丝毫不为所动。蓝色流苏也好,绿色流苏也罢,在她看来都一文不值,她只想回观云城的客房洗个澡休息。她再次推辞道:“师妹,我怕自己会拖你后腿。” 杜会真一向直来直去,两次邀请已是耐心的上限,干脆拔出剑指着她:“我看你是铁了心不想和我一起,我都没嫌弃你,你反倒嫌弃起我了?!既然这样,把之前的流苏都交出来吧,反正你都在划水!” 群青松了一口气,要流苏还好,她还以为杜会真一怒之下要刺她几剑,急忙从乾坤袋里翻出一白一绿两根流苏,诚恳地双手奉上。 杜会真瞪着那两根流苏的颜色,险些吐血。她差点忘了,面前这绣花枕头总共就拿了这么两根不值钱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值她一根蓝色。最后计算排名时,只取品质最好的两种流苏算分数,这些东西连半分都不能给她加! 她眼睛往别处一斜,收了剑,抖了抖衣袖,傲慢道:“呵!算了,我还是发发慈悲留给你好了。” 出秘境接受治疗,又在客舍躺了一天,群青终于恢复精神,重新回到论道现场。 诚如那舟子所言,联向委和各门派可以通过场地中央的大水镜看到秘境内的情况。观云城还会定期切换各个视角,确保不错过每位弟子的飒爽英姿。 通过水镜,群青的表现被商革和文全看在眼里。好在苦肉计生效,他们见她拼到受伤,还有埋葬老妪这种仁善之举,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说了不少夸赞的话。 商革说,他知道群青已经尽力而为,最后果断拒绝杜会真,也是量力而行的明智之举。文全则夸得更加奔放,什么远超他的预期,给他大大惊喜,学会了人剑感应,懂得保全自己云云,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她在秘境里大杀特杀,潇洒自如。 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尤其这两日她去领餐食时遇到的一些弟子,总是不加掩饰地露出既怜悯又轻蔑的神情,活像是她马上就要被这个无情的社会所抛弃。 群青懒得花精力去对付这些人,反正她将来也不会和他们打交道。想改变别人先入为主的印象,打铁自身硬不说,还要付出百倍努力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个硬茬, 而她一来是个软柿子不假,二来又懒得费口舌去辩驳什么,所以他们爱怎么认为,便怎么认为好了。 下午,芳芜芳枝等人陆续结束秘境,各自都有收获,还剩芳闻芳岸两人组,他们的最大对手仰义派司梦陵和徐幼陵也尚未完成秘境。 傍晚最为轰动的消息是昆吾山那位孤身闯秘境的郁知,他完成了紫色秘境,取得了三条紫流苏;再下一层的红色秘境实在难以单人完成,他尝试许久最终放弃,主动结束了秘境。但他已创造了单人秘境的最高纪录,会额外获得一份彩头,对于未来道门新秀的评选也大有帮助。 等到晚间,司梦陵和徐幼陵携金带紫地出来了,得到仰义派一众的热烈欢迎。 只剩下芳闻芳岸还在秘境中,中央大水镜便集中转播玉虚山组合,在万众瞩目下他们很快完成了金色秘境,发放奖励时,众人却惊掉了下巴。 表现优异的芳闻得到了两根金流苏,这倒不稀奇,而芳岸却得到了一根金流苏和三根紫流苏。他一共得了一金四紫,在总积分上超过了预计和他并列的徐幼陵,位居第三。 这是什么情况?按照规则,完成秘境只会奖励相应颜色的流苏,金色秘境怎么会额外奖励三根紫色流苏? 芳岸在风口浪尖回到了观云城凌霄台,早已有好事者上去问他奖励的事。 芳岸意气风发地摸摸头发,镇定自若道:“秘境入口不是有个小的许愿庙么,说是可以获得双倍奖励,我便在那边许了个愿。” 他说话朗朗大方,远近的人都听得清楚,纷纷咋舌。那个许愿庙大家不是不知道,但在金色秘境许一次愿要花三万灵石,对于很多月例只有几百的弟子来说,实在是巨款中的巨款,连想一想的勇气都没有。 难怪他额外得了三条紫的,三条紫色流苏恰好相当于一条金色流苏,正是双倍奖励。 群青也在算,她月例两百灵石,就算后面筑基了能多领些,也要攒十年才够这少爷往庙里扔个响声。 芳枝说不出话,半晌才道:“这就是财富的力量么……” 这个许愿庙是早年联向委教育办缺少运转资金时设的,本质就是个捐款入口,为鼓励家底殷实的弟子向联向委教育基金会捐款,特意设定了双倍奖励。 许愿的花费随着秘境难度上升而增加,又因通货膨胀调整过一次数额,最后导致这奖励鸡肋得很,秘境难度低了拿双倍奖励也没用,难度高了许愿花费又太大。 不过对芳岸来说,不存在花费太大的问题。 既然是官方设立的氪金奖励,众人也没什么话好说,讪讪地散了。 -- 翌日,凌霄台群英荟萃,众人翘首以盼,等待最终排名。 个人方面,头几名大家早已算得清楚:芳闻和司梦陵都是两金两紫,并列第一,芳岸略微落后居第三,徐幼陵以一金一紫居第四,郁知三紫居第五。 门派总得分则由观云城会稽子宣读。仰义派以微弱优势占据榜首,玉虚山次之,观云城、祁阳派等门派列居其后,坐拥天才少年郁知的昆吾山因只有一名弟子参赛,排名靠后。 定向组也公布了排名,第一名是仰义派李炎陵,摘得两青两蓝,杜会真以一青三蓝居第二,后面五人也都拿到了蓝色流苏,祁阳派甘棠拿到一绿两白,将将排在群青前面,群青则是一绿一白毫无意外地稳居最末。 群青松了口气:“还好,总算和前一名差距不大。” 芳枝复杂道:“人家是出了意外因伤退赛,不然也能拿到青色的。” 群青毫无愧色,振振有词:“可我也受伤了啊,师姐。” 散会后群青到观云城的坐席找到杜会真,诚恳恭贺她拿到了第二的成绩,并感谢她给自己留下了一绿一白,不然剃光头着实难看。 杜会真正和同门抱怨自己气运不佳,要不是分到猪队友,她很有机会夺取第一。这时猪队友主动送上门来,她自然没好脸色:“玉虚山可真是让我大开了眼,遇到你这么个好队友。你也不用多谢我,以后千万离我远点便是。” 群青见她依旧傲慢,也不自讨没趣,转身就走。没几步,遇上个高挑的青年男子,对群青拱手一笑:“芳衍道友,我师妹被家人和师门惯坏了,又争强好胜,多有冒犯,我替她赔个不是。” 群青抬眼看他,他身穿观云城的水青法衣,俊眉修目,气质不凡,说话声音也稳重,不知道是观云城哪位弟子。 但她现在对观云城没好感,也不想多搭理,本着为芳枝师姐打听青年才俊的想法,这才问了句:“你……修为几何,可到元婴期了?” 对方哑然失笑,“元婴期?道友太抬举我了,我不过一筑基中期的庸人而已。” “哦,那失敬了。”既然不符合芳枝的择偶标准,群青懒得对付,客气一句便离开了。 10. 玉柄龙 待到玉虚山一众乘着灵舟回到山中,已是次日下午。 原遗带头在山门迎接,他一改严肃,露出难得的笑容,想必是早就知晓了玉虚山成绩突出的喜讯。 修道之人往往辟谷,但是人逢喜事喝上几杯也是常事。时值仲秋,玉虚山刚下过一场大雨,山涧流水潺潺,泉眼汩汩而出。饭堂在清露台备好几种珍藏的醇酒并同佐酒的美味佳肴,弟子们喜气洋洋地入座,商革一宣布开席,顿时杯盘相击,觥筹交错,月色下的清露台一派火热气象。 群青吃饱肚子也开始饮酒。她从前没喝过酒,因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舍不得拿来酿酒,来到玉虚山后每逢节庆都会喝两杯,但从未体会过醉的感觉。这回连喝十来杯,照旧坐得四平八稳,丝毫不见醉意。 酒过三巡,不少人眼神迷离,喃喃地说着同伴听不懂的话,还有人喝到兴起,舞剑弹琴,甚至御剑在天上飞来飞去。 主座上的商革也有了些醉意,人到中年又逢几杯小酒,肚里的话怎么也憋不住,犹豫片刻,拉过一旁的原遗低语了两句,原遗面色瞬间便晴转阴,握拳在案上用力一锤,“砰”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飞在天上的芳芜差点掉下剑来。 原遗大着舌头:“这帮虚伪的骗、骗子!当、当初信誓旦旦搞公平教育,我们老、老实招了芳衍进来,尽、尽心培养三年,他们……他们倒好,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些人,当、当我们玉虚山是傻子不成?” “正是!我看那李炎陵,分明天资出众,我忍那老头很久了!”商革咬着牙,面沉如水,“还有观云城那个丫头,看不起我们芳衍……” 原遗说话比较直,他又一捶桌子,可怜那张案板被他捶成了两段:“他们这样,我、我们也这样!专找天资好的,对外说、说是定向弟子,我看这种论道他们还能讨、讨到什么好!” 群青还没醉,她又感觉到一丝危险。 还是她的表现太差劲,让商革和原遗面子上抹不开,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找个由头直接将她踢了。 商革郁闷了一会儿,看众弟子沉默不语,又后悔当着他们的面同原遗说这些,破坏了好好的气氛。他叹口气,摆摆手道:“尽管吃喝,这事与你们无关,是仰义派观云城使诈,待明天我就发个文将他们痛骂一顿,出口恶气!” -- 商革很快发出一封给联向委教育办的公开信,呼吁公平教育任重道远。通篇似是倡议之辞,但仔细看却提到“某些门派为谋取短视的小我的利益,阳奉阴违,对修道教育普及化公平化造成极大伤害”,虽然没点名道姓,但稍微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他是在说那些打着定向旗号收揽精英弟子的门派。 群青不知道他发了这篇文章,她只为自己的前途忧虑。甚至在最喜欢的种植课,文望道人都看出她心事重重。 课后文望将群青留下来,关切地问了问近况,群青只说一切都好,是课业太辛苦所以愁眉不展。 文望笑笑,问道:“你带回来的种子已经种下了,要去灵田看看么?” 说到这个,群青不由生出一股兴致。她不喜欢当潮论道,却很喜欢主办方给的奖励,里面居然有几颗罕见的种子。 但她又担心会在灵田附近撞到商革,万一他看到灵花苗,想起自己和其他定向生之间的差距,恼羞成怒将她当场逐出玉虚山就麻烦了。 “那个……不知商夫子现在何处?”她想了一会儿,小心问。 文望思忖道:“他一向繁忙,你寻他何事?” 群青不能说怕被扫地出门,只能换个委婉的说法,吞吞吐吐道:“弟子怕遇到他,上次成绩不佳,丢了门派的脸。” 文望笑道:“你这就多虑了,师叔最近常夸你,还说要悉心培养你。” 群青悚然,难道她担心的方向错了,应该担心的是另一种极端情况么? 确实如她所想,在夫子们的会议上,商革的原话是:“我定要把芳衍培养成才,给他们颜色看看!” 不过文望没把压力给到群青,只说:“师叔怕你受打击,叫我多关心你。他说你遇到的定向弟子,不是同你一样的普通人,让你切莫因他们而妄自菲薄。” 这话是什么意思?群青看向文望,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迷惑。 文望摸了摸群青的脑袋。她座下这小弟子,生得是相当可爱,除了原遗性格板正抓着她的课业不放,大多数夫子看她哭丧着脸奋力修习的样子,都不忍心苛责她。她简单说了杜会真出自修真世家,本身资质足够进内门,是托关系拿到的定向生名额;而仰义派大概也寻了个不显山露水的人,安了个普通人的名头。 群青张大嘴巴,城市套路深,她一个农村人没想过这么多:“这是为了什么?” “名门大派要真招了普通人,最终成绩平平,岂不是证明他们的教学水准太次?会影响他们在道门的声誉和未来生源。何况弟子也是门派的重要资源,招到好苗子,将来出人头地了,也能反哺门派。” “可这不是作假么?” “就是作假,所以招你才是对的。那天秋泉宴,商革是生他们的气,不是怪你。他还写了一封公文将那些门派贬斥了一通。”文望指了指前方灵田,“去看看吧,你的无愁草昨天就发芽了。” 听了师父的解释,群青一颗心落了地,快步赶去灵田帮忙,旨在以水滴石穿的功夫让邓园丁感受到她对种地的执着。 料理完门派的公有灵田,她才跑去看自己的小苗圃。 当潮论道奖励的是无愁草种子。无愁草生自凤凰城无愁河边,至阴至寒,叶子入药有治内伤之奇效,果实能增进修为,且灵草本身十分貌美,光对着几株鹅黄色的嫩芽,群青已经心生爱怜之意。 她用师父给的竹叶露小心浇灌几滴,见嫩芽舒展开汲取竹叶露灵气的样子,脑中又开始无限畅想未来做园丁的美好生活。 从饭堂顺了两个馅饼回住处,群青踢了鞋子上床,拖出褥子下面最新租来的话本《为她堕仙》。 她去当潮论道前正看到精彩处,男主为魔女女主冲冠一怒,自剔仙骨。回来后一直忐忑不安没心思看,直到今天胸口大石落地,终于可以继续看了。 群青边吃边看,被感情纠葛触动,眼泪汪汪的,眼看就要滴到话本上,她急忙一抹泪,下床去找手帕,乍然见到桌案边竟然不声不响地坐了个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后退几步跌在地上,颤巍巍道:“你、你、你是谁,怎、怎么在这!” 隔着没擦干净的泪水,她看见桌边那白衣乌发的男人身形挺拔高大,五官十分英气,但那双乌浓长目却显得傲慢睥睨。 从长相上看,这个人和步林夫子简直是不相上下的英俊,只是步林更冷淡内敛,而他骄狂外放,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 她想悄悄挪动两步伸手去拿桌上的剑,对方却一抬手,她的剑就这么飞到了对方手里。 那白衣男子握住剑,随手转了一圈,冷笑道:“我从没见过你这种废物修士,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看这种垃圾读物,老子纵横天下多年,英名都被你毁了。” 她什么时候毁过别人的英名?群青脑子还隐隐约约想着《为她堕仙》,里面魔女女主同上仙男主睡了一觉,人人都说她毁了他的英名。要不是性格差异太大,她差点以为是堕仙的男主误入了她的世界。 纯洁少女群青立即澄清:“我没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子面露不悦,伸出手指在桌上用力叩了三下:“不是你,那黄毛竖子敢说老子是明器?!” “啊?明器?”群青试探地问,“你是……你是阿丙剑?” 谁知道那男子火气更旺,将剑抛到她脚下怫然道:“好好看看老子叫什么名字!” 群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她是个没脾气的人,更练就了一套敷衍大法,不管什么情况上来先道歉总没错:“对不起王先生,我不该这样称呼您,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男子身形如鬼魅,瞬间闪到她面前,“唰”一声拔出剑来,逼近她的颈项。群青顿觉脖子一凉,冷汗涔涔而下,慢慢从牙间挤出几个字:“那个……剑光晃眼,我真看不清……” “哼!”他将剑一收,丢到案上,深邃漆黑的眼睛冷森森瞪着群青。 群青勉强一笑,手脚并用地爬到案边,绵软的手试了好几次才将剑拔出来半截。她认真打量上面的字,惊疑不定地问道:“这难道不念作‘王丙’么?” 对方看起来像是要气晕过去了,两条眉毛激烈跳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个字,咬牙切齿道:“玉!” 群青立即质疑:“您说错了,这分明就是‘王’字。我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玉有一点,王没有。” 男子忍无可忍,骂道:“你他奶奶的能不能别不懂装懂,这是篆体是篆体!王字是这么写的!” 他在桌上写了一个“王”字,留下淡青色的灵气痕迹。群青眯眼看了一会儿,纳罕道:“这俩不是同一个字么?” 男子指着两个字中间那一横,“白白长那么大一对招子,没看到‘王’字的横高一些,‘玉’字的横在中间吗?” 好像确实如此,群青被他说服了,从善如流:“好的,玉。” 男子又指向第二个字:“柄。” “是丙没错啊。” “剑柄的柄。” “啊……”群青恍然,笑着挠了挠头,“夫子说不认识的字读半边,果然没说错。” “这个字,龙。” 群青惊讶:“这竟然是个字?” 对方又瞪着她。 “哦哦,龙。所以您的尊姓大名其实是‘玉柄龙’?”群青连忙恭维,“真是十分霸气啊!上次当潮论道多亏了您,我早就想谢谢您,只是您一直都不肯现身。” 男子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善,“老子在剑冢里睡得好好的,你这丫头把我带出来,取这么个鸟名字,还让人误会我是明器,真是……”他把最后几个字吞进口里,但是群青能猜到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这个……不知玉先生您今日怎么突然大驾光临?”群青继续尝试安抚。 男子傲然道:“玉柄龙是剑名。我不姓玉,我姓白名珩,珩字从玉行声。” 群青很无奈,既然名叫白珩,又何必揪着她认什么篆体。 他又说:“我看你实在太弱,本来不想理会你,谁知道那群无知小儿竟然敢说老子是明器,老子一万年前快意江湖时他十八代祖宗还没生出来呢!还有你这小丫头,本来天资就差,还不抓紧修行,天天跑去种什么田,真是不求上进。” 群青明白了,原来她的剑中住着一位祖宗级别的剑灵,也不知道是不是生起床气,看谁都不顺眼。 她赔笑道:“是是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不知您这会儿现身,有什么打算?” 白珩振振衣袖,在蒲团上坐下。他素来眼高于顶,只有他看不上别人的份,现在被人看低不说,偏偏这持剑的丫头一点不争气,竟是个炼气初期的废柴。要是让其他剑灵知道他白珩多了这么个主人,岂不是贻笑大方。 “先说清楚,我是不会认你为主的,你死了这条心。不过我要找个人,你且……”他摆摆手,“算了,你这种水平的人能找到他就有鬼了。你们门派给我下了禁制,我就在你身边待一段时日,你且给我找点酒来喝喝。” 群青也不想伺候他这尊煞神,哪有人第一次打照面就拔剑相向的,太不客气。“我哪敢驱使您。待我出师,白先生您尽可自便。至于酒,平常我们饭堂是不供酒的,唯有节庆时才有酒喝。” “你给我买点来就是。” “可是,”群青为难道,“我很穷,每月只有两百灵石……”何况她也不知道一坛酒要多少钱。 “你们山上有吃有喝,你又不修行,灵石留着有什么用!” “我要攒着以后用啊,有备无患。”日子人群青掰着指头盘算,语气认真,“而且我平常要看话本,还会买些山下的小吃。” 白珩无语望天,和旧主花钱如流水的日子看来是一去不复返了。 “想让我给你白打工?哪有这样的好事。少看点,少吃点,我就不信玉虚山的内门弟子买不起酒。” 想想也是,人家一个老资格,在她这种无名之辈身边陪着,不给些好处确实说不过去。群青决定主动退一步海阔天空,略带悲壮道:“那、那我去外门问问。” 白珩看不惯她那抠门样子,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嗖”地隐去化形回到剑里。群青长出一口气,自然不敢再把剑丢到柜子顶上,从一个堆杂物的大匣子里翻出文望道人送给她的剑架,恭恭敬敬地把剑摆在上面,又狗腿地拜了拜,这才收拾好自己出门去洗漱。 回来躺在床上,群青怕他嫌自己偷懒,忍着没敢去翻《为她堕仙》,想早点入睡,但想到屋里还有个剑灵,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出声:“请问,白先生,您还在么?” “做什么?” 果然在!群青更难受了,她从没和成年男子同睡过一个屋子,即便那是位老祖宗般的人物,而且还在剑里待着。 “那个,您还没睡啊。” “老子睡了那么久,现在醒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吗。” “您老人家气势非凡,我一想到您在,就没办法睡着……” “那就起来打坐入定啊!我活这么久,就没见过几个修士晚上躺着睡觉的。” 可惜他活这么久,一定没见过她这样无法吸收灵气的人。入定对她来说和僵坐着没区别,真要坐一晚上,第二天她的腰背就废了。 群青决定假装没听到。 她取出堪舆盒和心心念念的《为她堕仙》,借着识灵珠的微光,接着之前那段煽情的剧情看了下去。好在故事荡气回肠引人入胜,群青很快入戏,彻底忘记了身边老祖宗的存在,一口气看到结束,沾上枕头便沉入梦中。 11. 买新酒 第二日下了法术课,群青难得没往饭堂赶,反而向外门行去,她要去给白珩买酒。 到了相熟的外门弟子周毓德处,她先还了上次租的话本,结了租书灵石,又打听道:“你知道何处有好酒买么?” 周毓德和群青年纪相仿,都是十五六岁,他性子机灵,知道自己进不去内门,干脆一门心思做小生意,内外门流通的不少物件都经过他手。买酒这种小事他自然很清楚,开口便是如数家珍:“不知道你说的好酒是什么酒,山下著名的有好几家。像李十四家的碧竹酿,清淡爽口,适合夜间小酌,王娘子家的胭脂泪,醇香回甘,最适合同美人共饮,钱大宝家的……” 群青对酒毫无研究,听他天花乱坠一通介绍,最后问道:“你说的一壶要多少钱呢?” 周毓德做得最多的生意就是替富豪芳岸买东西,他只当内门弟子灵石都多得发指,因此介绍的也是玉虚镇最顶尖的美酒:“每家各有不同。像碧竹酿,最近在女弟子中十分风靡,有道是‘爱她就为她排队买碧竹酿’,每回去都要排上大半天,全是一群男弟子在给心爱的姑娘买,为了不久等一般要付十灵石的黄牛费。” 群青骇然,她租好多话本也花不到五灵石,买酒光一笔黄牛费就要十灵石,还不算酒钱,“那酒钱?” “碧竹酿的话二十灵石一壶。” 天杀的,酒价竟这样不俗!一小壶酒要足足三十颗灵石,她那区区两百灵石的月例,还不够喝七天的份。 “有没有便宜些的?” “我就知道你是会过日子的人,在我看来,碧竹酿的价格完全是炒上去的。”周毓德很认可她的清醒,“我想起来了,胭脂泪有小瓶抢鲜装的,每瓶五灵石,不过她家向来是饥饿营销,每日就供五十瓶,天不亮就有人去抢小样,等小样卖完了只有大瓶的。” 群青没有勇气问大瓶要多少钱,只问:“更便宜的呢?” 周毓德狐疑地看她一眼,“再便宜的不是没有,太次的酒喝了也伤身啊。” 群青才不管那些,心说上万岁的老祖宗早就刀枪不入了,还怕伤身? “你就告诉我最便宜的。” “那自然是我好兄弟王大可自酿的烧刀子,口味重,劲头足,喝了不宿醉,比起外面那种劣质酒来说品质绝对可靠,还有蛇胆、鹿鞭、虎骨、梅子等自选加料。”周毓德带着她往王大可的住处去,“从他这里买,我不收你跑腿费,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一大桶只要五灵石,还包送货上门,你给守门弟子打声招呼就行。” 群青隔着大老远就闻到王大可院里的酒味。在她看来酒好不好就看酒味重不重,毕竟花那么多钱买来没味道的酒,同喝水又有什么区别。于是她排出五颗灵石,豪情十足,“帮我送到饮水居的左数第二间院子,西边那处屋子门口。” 周毓德问:“不加料吗?免费加。” 还有这种便宜?群青思索片刻,笑着说:“那就多谢小周哥了,帮我每样加一点。” 群青又去挑了三本新上的话本,买了两袋零嘴,了却一桩心事,喜滋滋地回内门去了,周毓德说马上给她送,她估摸着从饭堂回去,屋里那祖宗就能喝上酒了。 今日饭堂做了她爱吃的焖鸡,群青胃口大开,吃了半只鸡不说,还连吃了三碗米饭,让饭堂大师傅看得颇为惊愕。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总觉得吃不饱。” 大师傅知道这是女孩子长身子了,“下回给你多做点。” 群青吃饱喝足回到院子,下午没有课,院子里静悄悄的,她的同门大概都在观妙阁苦读,而她正好找机会补觉。 窗下果然摆着一大坛酒,她刚推开门想叫白珩出来喝酒,就被他吓了一跳。这白衣人面黑得如同锅底一样,大马金刀坐在推门进去的案边,瞪着群青。 “你就拿这种东西糊弄老子?” 群青不解,王大可的烧刀子酒味一点都不淡,分明是物美价廉的良心好货。 白珩冷哼一声:“这刺鼻味道一闻就知道是未经提纯的劣酒,老子都不用看,酒糟肯定都没捞干净!你不知道我当年是个什么人物,敢拿这东西轻慢老子。” 群青很诚实:“我确实不知道您是什么人物呀?” 白珩被她的话噎住。 过去他和赵非两人潇洒快意,在修真界横着走,种种光辉事迹,说了这个没见识的丫头也不懂。 群青看他老大不高兴,也觉得头疼。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最拿手的扮可怜那一套,于是叹了一口气:“白先生,你真的不知道,现在物价不菲。我怕这酒配不上您,还多花了许多灵石,给酒里加了蛇胆、鹿鞭、虎骨、凤凰蛋、龙涎……谁知道你却不买账……”后面几个是她自己编造的。 白珩将信将疑,每听她说一样东西,眉头就皱一分,他没听说有人拿凤凰蛋泡酒的,但是看面前姑娘满脸失落的神色,他又信以为真,甚至怀疑这廉价的气味是那些宝物混杂在一起所致。 “算了,”他不该和小辈计较,“你去替我打一碗来,我喝了再说。” 群青赶紧找了个碗去打酒,捧到白珩面前,白珩一饮而尽,吐掉漂浮在酒碗里的酒糟,忍了片刻,将碗重重搁下,怒道:“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还什么凤凰蛋龙涎香,老子两万年前就不喝这种垃圾水酒了!你明天赶紧去山下把最好的酒买两壶上来,这些……拿去洗马桶吧!” “这,”群青还想再抢救一下,“我闻着酒味甚浓,有哪里不妥?” 白珩掸了掸衣角,高傲道:“从你品酒只看香味这一点,就知道你实在没有品味。罢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现在天色还早,你带我下山去,我亲自挑。” 群青欲哭无泪。想睡的午觉泡汤了不说,下山还不知道要花多少灵石。但是面对这尊会拔剑相向的煞神,她哪敢说一个不字,从剑架上小心取了玉柄龙下来背在身后。 白珩回到剑中,又提醒:“别忘了带灵石。” “知道了。”她闷闷地点了一百灵石放进乾坤袋的荷包里,心如刀割。 走浮玉道时,群青遇到了芳闻。大师兄不知道要去哪里,步履匆匆,群青向他打了个招呼,他点头回应,几个纵身便踏着浮玉道上的草木潇洒而去。反观群青则慢吞吞沿着绳子向下爬,如同一只蜗牛般。 白珩看她那笨拙样子,又忍不住道:“人比人,简直气死人。” 群青被他说话声吓了一跳,爬到一处落脚点才说:“芳闻师兄是同辈里最有天资的弟子,我怎么好和他比。” “你入门多久了?” “三年了。” “那个芳闻呢?” “我想想,芳枝师姐比我早一年,芳芜更早一年……大师兄是六年前入门的。” “哦,”白珩回忆着刚才的少年,“六年还没结丹,也不过如此。” 群青奇怪道:“可是大家都夸他修行很快,是道门的后起之秀。” 白珩不以为然:“这只能说算是小有天分。照我看,三年能到筑基,算是中上;再三年能到筑基圆满,算是优异;若是入门五年能结丹,才可称天纵奇才。同你一起参加比试的那丫头,她和你一样入门三年,要不是刻意压制,应当已经筑基了。” 难怪杜会真处处看她不顺眼,果然如师父说的那样,有看不起她的资本。 提到当潮论道,群青赶紧说:“不过杜师妹都解不了那画的禁制,还是白先生技高一筹,助我从画中脱身。” 她向来奉行一条: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白珩问:“什么画?” 群青就把画中的场景说给白珩听,又说最后是他的剑气将画中景象搅动,那舟子才算她过关的。 “你说你拿剑往船上劈?”白珩不可置信,“老子堂堂仙剑,你以为是劈柴吗!” 其实她当时心里想的就是劈柴,不过群青没敢说出来,只是笑道:“我是真没办法了,没想到惊扰了您。” 那道浩然的剑气竟然是白珩被她的动作吵醒,翻了个身震荡出来的。她背上是个什么牛气冲天的老祖宗啊,难怪看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白珩不满道:“亏你能想出这种损人的法子解题!真把人 家的画弄坏,那老头说不定一气之下把你扣下。” 群青解释:“可是我得解开他出的题。” “下回你再碰到那老儿,就告诉他,这题简直太好破了,将画翻个面放置便是。世上的蠢人总是越来越多,这种画地为牢的秘境也好意思拿出手。” “翻面?” “他那画我瞟了一眼。”白珩有意在群青面前卖弄,语气举重若轻,“水天两界,翻个面自然天化作水,水化作天,舟子从水中变作乘云的仙人,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还不够他惬意的么?” 群青惊呆了:“还能这样?这么简单?” “他被心境所困而已。天与地譬如阴与阳,怎么不能互相转化。”他语气轻松,理所当然。 群青沉浸在“这题还能这样取巧”的震惊中,不知不觉走出了内门,来到热闹的外门。她与几个眼熟的弟子打过招呼,直奔山门,穿过一片售卖玉虚山纪念品的小摊,来到玉虚镇的热闹街头。 “白先生,我们现在往哪去?” 自从三年前被商革拎回山中,群青就再没下过山,平常忙着应付课业补考、假装勤学苦读,得空就在灵田帮着打理灵植灵草,对玉虚镇甚是陌生。 习惯了山中的清幽日子,乍一到熙攘红尘中,竟然无所适从。 白珩清越的声音从剑里传来:“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虽在剑中,但凭借放出的神识依然能清楚看到四周景致,指挥着群青往人流方向去,很快便闻到了一股酒的清香,“前面这家似乎不错。” 群青望着前面人头攒动的样子,心生一股不妙之感。果不其然,有人猥猥琐琐凑上来问她:“姑娘,李十四家碧竹酿,号子要伐?不用排队,立等可取。” “这个……”她刚想礼貌拒绝,就感到背上一股凉意,只好硬着头皮问,“号子多少钱?” 对方笑得十分诚恳:“原本是二十灵石一位,我看姑娘面善,十五灵石吧,打骨折了。” 群青拔腿就走。 还好她提前问过周毓德,知道号子的市价是十灵石。不过哪怕十灵石她也不想掏,平白做个冤大头! 白珩看她要走,连忙说:“你上哪去?” 群青硬气不过一瞬间,步子一转,默默走到长长的队伍尾端。前面是个年轻男子,她问:“是在这里排么?” 那男子胡乱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气愤握拳道:“第一百五十个插队的了!这要何年何月才能排到!” 她也歪头向前张望,随口问:“这位仁兄,试问你排了多久?” 男子不快道:“你没看见这队伍动也不动?全被插队的人买走了,我今天卯时就来了,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轮到。” 卯时,这个季节卯时天亮了吗? 她觑见那黄牛正张着一口白牙笑望着她,摇了摇手里的号子,似乎在说:不交钱插队还想买酒? 群青一阵无奈,同好声好气白珩商量道:“山中有宵禁,恐怕等不了这么久。能不能换一家?” 白珩首肯道:“且去那边看看,不行再来这家买个号子。” 群青只盼望他能看上一款物美价廉的酒,专往那些破破烂烂的店面边上走,走了几步白珩叫住她:“那边。” 是一家小小的门店,两扇木门都已经脱了漆,一副门可罗雀的清冷样子,肯定不用付黄牛费。 群青按捺住心中窃喜,走过去问价。 垆边坐着一个大姐,头也不抬道:“三十灵石一壶。” 群青吓得差点把荷包扔了,颤巍巍地确认了一遍。 那大姐闻言指着店里的招牌,没好气地翻个白眼:“看到没有,八荒酒协认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酿酒技艺,传承人钱大宝就是我公公。这可是非遗传人亲手酿的酒,能和东街那种昙花一现的酒家一样么?来我们这的都是热心非遗事业的常客,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你格局不够欣赏不了就算了。” 喝酒就是图痛快,还能受气不成?白珩即便觉得酒香浓郁,也被这妇人的态度气到:“走了走了,真是晦气。” 12. 畅饮装 群青又在街头逛了一大圈,背上这祖宗总算看中了第三家店。 群青抬头看那招摇的红色酒旗,上面赫然写着:“酿酒西施王娘子,倾情推出胭脂泪抢鲜装。” 下面还有一行新写上去的字:“今日已售完。” 群青立刻说:“它已卖完了。” 谁知那店家耳朵灵得很,听到她的话,笑吟吟地探出半个身子招手:“抢鲜装没了,畅饮装还有,管够、管够。” 被拆台的群青有点生气,两只眼睛瞪着店家,半晌才问:“多少钱?” 对方比了个十五的手势。 经过前面一轮询价,她已经觉得十五灵石的酒相当实惠了,想早点买完了事,“给我来一壶。” 店家递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酒壶,只有一个手掌那么高。 群青说:“我要的是畅饮装。” “这就是畅饮装啊。” 作为一个在山上痛饮三四十壶酒也不会醉的人,她看不出来这小小一瓶哪里畅饮。 店家又给她展示了拳头大小的酒壶:“这才是抢鲜。” 群青很无语。 白珩这时候又说:“就这么点你是想让我润口用么?” 群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店家笑道:“看来是爱酒之人!难得啊,我们家还有一种放肆痛饮装,最适合爱酒之人,我给您拿来。” 群青麻木地看她捧出一个比畅饮装高了一截的酒壶,殷勤介绍道:“这种就是放肆痛饮装,加量三成,折算下来要卖二十灵石的,现在九折,只要十八灵石。” 事情到了这份上,群青没有办法,默默数了十八颗灵石出来,心像是在滴血。刚接过酒壶要走,又被店家叫住:“我们是不卖酒壶的,您要倒到自己的酒葫芦里哦。我们这里也有酒葫芦卖,一只三颗灵石,放肆痛饮装的话,要四只酒葫芦才能装下。” 群青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这么小的葫芦,扯了扯嘴角,从乾坤袋里找出一个玉瓶,把里面准备浇给无愁草的竹叶露一口喝干净,又把胭脂泪“放肆痛饮装”倒进去,酒壶还给店家。 返回时,她再次路过李十四家,队伍依旧排得老长。那年轻男子还排在最末尾,群青好心过去告诉他:“仁兄,我看你今天怕是买不到了,那边王娘子家的胭脂泪,十五灵石没人排队,你要不要去看看?” 那男子却毫不领情,幽幽道:“莲妹说了,只想喝碧竹酿,爱她就为她排队买碧竹酿。我就不信我排不到,不为她买到这酒,怎么能证明我对她的心。” 白珩嗤笑一声:“小年轻的情情爱爱,全被这店家利用了。” 男子听见了,不服道:“你一把剑懂什么真情!” “老子和女人一起喝酒的时候,还没这碧竹酿什么事呢!” 群青八卦之心骤生,好奇道:“你说的女人,也是剑吗?” “自然,她是一柄流光溢彩的剑。” “那她呢?也在剑冢里?”群青担心自己贸然将他带出来,做了棒打鸳鸯的事。 “她死了,剑身不知道去哪里了。”白珩淡淡道。 群青十分尴尬,她看不到白珩的脸,但感觉如芒在背,连忙同那年轻男子别过,快步离开了碧竹酿的长队,这才小声道歉:“我不知道是这样,冒犯了。” 之前白珩说过要找一个人,想必就是找这柄不知所踪的剑吧。 白珩的口气恢复了满不在乎:“一点小事罢了,到老子这种年纪,女人都是浮云,随便睡一觉就忘了。” “睡一觉?”群青惊了。 “想到哪里去了!不是那种睡觉,”白珩恶声恶气,“年纪轻轻脑子里怎么满是这些?” 群青劝慰:“既然这样,白先生,那你不要过于借酒浇愁了,你也看到了,现在酒价太贵。” 白珩看她的穷酸样子,嫌弃道:“你就不能多动动脑筋,怎么发财么?” “可我没那个命数。” “你天天窝在山上吃月例,能发财就有鬼了。” “山下很危险啊,我谁都打不过!”群青很理所当然,穿过了山门回到玉虚山外门,没几步又迎面碰上了周毓德。他笑吟吟的,关心道:“那酒尝了吗?味道如何?” 群青也很给面子地笑笑:“多谢小周哥,我觉得味道很好。” 白珩一听,知道群青的垃圾水酒是从他这里买来的,立即无情戳穿道:“连这酒都说好喝的,还不如喝老牛洗澡水。” 周毓德面色一滞。明明是群青自己要买便宜的酒,他又不是没提醒过,现在反过来嫌弃上了。可内门的生意最赚钱,他不想得罪内门弟子,便勉强维持着尴尬的笑容。 群青打圆场:“小周哥,他死了老婆心情不好,你别听他胡说,我下回还找你买。” 周毓德立刻转为同情之色,“原是如此。” “什么?你敢这样编排我!”白珩气得就要现出身形,群青不想他和周毓德冲突,急忙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到了内门门口才停下来喘气。 白珩的声音听起来愤怒非常:“你这丫头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区区一个外门弟子,对酒的品味哪比得上白先生您啊,我只是找个借口将话圆过去,您千万不要生气。” 她经常从周毓德那里买东西租话本,关系闹僵了多不方便。 “我能不生气吗?我是那种死了老婆就伤心成这样的人么!敢这样看扁老子!” 群青惊疑:“难道您在意的点是这个吗?” “不然呢?”白珩倨傲道,“早跟你说了,女人都是浮云,什么情情爱爱,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 她可没本事活那么久。不过,群青忍不住问出一直好奇的问题:“冒昧地问一句,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这种事谁记得。”白珩想了想,“哦,你们的玉虚老祖在我睡之前就死了,到现在多少年了?” 玉虚老祖是玉虚山的创始人。掌门云平子是她的师祖,而老祖又是云平子的师祖,这些人个个长寿,天晓得老祖已经羽化了多少年。 群青道:“我只知道掌门师祖好像有三四千岁,我师父文望道人还没到九百岁。” “那就姑且算我睡了七八千年吧,怎么也有两万来岁了。你呢?” “我十六岁快满三个月了,是七月的生辰。” 白珩一阵大笑,笑完了说:“真是个小丫头。” 说话间,长长的浮玉道就在眼前,群青正要往上爬,上面的浮岛蹦下来一个人,正是芳芜。他见到她便笑着招呼道:“师妹,我正要去商夫子那里,他叫你也一起来。” 挂念着在住处等她宠爱的话本,群青心里实在不想去,但是商革叫她又没理由拒绝,只好跟着芳芜,随口打探道:“是什么事情呢?” 芳芜面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我猜应当与我下山历练的事有关。” “你要下山历练了?” “是啊,我筑基有一段日子了,一直没有机会下山,怕在外面回不来耽误了当潮论道。现在论道结束,可以出发了。” 玉虚山弟子有筑基下山历练的传统。入门前两年其他同门结伴下山时,从来没有她的事,不知道这次为何要叫她一起。难不成商革看完她当潮论道的表现后,对她又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群青跟着芳芜一起到了商革办公的地方,门口站着个人,是芳垣。感觉到有些久违,群青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芳垣师兄,许久未见。” 对方向她点一点头回礼:“上午法术课才见过师妹。” 背上的剑震了震,她觉得是白珩在剑里笑了。她尴尬地挠了挠头,“可能是听课过于专注……师兄你也要下山吗?” “哦,不说我都忘了,芳垣师兄筑了基好像也没下过山,”芳芜确认道,“芳垣师兄,你是筑了基对吧?” 芳垣点头:“正是,我比你早了小半年筑基。” 芳芜也觉得尴尬,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个师兄存在感特别低。不过想来也是,他年纪偏大,话又少,平常往来不多,难以在他们充盈着道法知识的头脑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时商革走了过来,将几个弟子召集进他的屋子,又专门看了一眼群青,“芳衍也来了,正好,我有意叫你同你师兄他们一起去外面走走。” 群青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无奈之下,只能露出一个“但凭夫子做主”的微笑。 各人依次入座,商革照旧叨唠,先长篇大论了一番历练的必要性,强调道法要坚持实用性导向,这也是近年来剑术和法术炙手可热的原因。当然人各有志,也有弟子历练后反而坚定了要潜心钻研道法,比如他的两位弟子步月和步林,毅然 抛下了热门的剑术和法术,专心研究炼丹与制器。 紧接着他又说到芳枝和芳岸,他们两个虽然入门晚,但是修为已在芳芜他们之上,因此前两年就已经下过山了,历练之后成长了许多。 因为群青这次也要跟着,为了稳妥起见,商革计划叫芳岸来领着他们。 芳垣提议:“师祖,师妹跟我们几个男人出去不太方便,是不是应该请芳枝师妹同往。” 商革思忖道:“这个你们大可放心,历练都是一人一间屋子的。况且,修士之间无所谓男女大防,只是你们才入门不久,还有这种念头也正常。不过,芳衍还小,叫芳枝带带她也好,回头我再知会她一句。” 这样一来就变成五个人一起下山,只有芳闻大师兄一个人留在山中了。按照群青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会求之不得,趁机猛猛修行。 散会后群青特意向芳垣道谢:“多谢师兄为我着想。” 芳垣淡淡一笑:“我虚长几年,总是比你们见的想的多些,照顾你们是应当的。” 群青知道他是年过而立才来到山中,应该早已娶妻生子,但是从未听他提起过,不禁好奇道:“师兄,你是哪里人,这回下山是不是可以去顺路探望家人?” 芳垣点头道:“希望能见上一面,他们都在禹州老家。” 禹州在八荒之北,距离西南的玉虚山路途甚远,难怪两边联系不畅。群青便安慰道:“没事,等你出了师,做个厉害修士,就能同他们团聚了。” “承师妹吉言。” 白珩总算等到群青回到住处,迫不及待地从剑里化形,找她讨酒喝。群青取出玉瓶给他,他拔开瓶塞,陶醉地嗅一嗅,啜饮起来。 连喝几口,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瓶子,称赞道:“此酒甘甜浓郁,甚美。” 他坐在门槛上斜靠着门框,仰头举杯而饮,堪称白衣落拓,身姿挺秀。 群青托腮凝视着他的身形出神,长长叹了口气。 白珩听见,转头过来问:“你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她叹气的最大原因当然是心疼买酒钱。白珩要是每天照这么喝,她原先好不容易攒下的灵石很快就要见底了。但这话她不好说,只能找个托词:“本来以为过了当潮论道就能安生,没想到又要下山去。” 白珩道:“难不成天天蹲在山上就有意思了?你是个修士,出门增长见识不好么?说不定还有奇遇。” 群青摇摇头,她是个日子人,不想要什么奇遇。 大概是过了酒瘾,白珩心情上佳,难得耐着性子道:“那你也可以和你那师兄一样,探望家人。” 他心想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心事,无非是离家日久,不能承欢膝下。 谁知群青却垂下眼睛,轻声道:“我没脸见他们。” 白珩不假思索道:“你不学无术,理当惭愧。如果潜心修行几年,结了丹,回去还会没脸不成?”他自认这要求已经很低了,做个平平无奇的金丹修士总不难。 “可我不会炼气。”群青自嘲一笑,“筑基都难,不可能结丹。” 白珩第一次听到如此匪夷所思的话,见群青不似说笑,更加讶异:“那玉虚山招你进来做什么?闲得没事干?” 怪不得她晚上从不打坐入定。他原以为群青只是资质愚钝,没想到竟愚钝到连资质都没有的地步。 群青只好简单说了联向委要求定向招生的事。 “真是见鬼了!那你怎么出师,出不了师,难道要老子一直待在你身边?” “夫子他们还没说起过出师的事,改天我去问问。”群青觑着他那张不大高兴的脸,连忙又说,“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求夫子帮我换一柄剑,解开您身上的咒法。” “那你现在就去。” “这个……恐怕暂时不行。”夫子们刚夸她学会了人剑感应,转头又要换剑,理由是剑灵嫌她太无用,怕她出不了师?那她精心营造的勤奋人设岂不毁于一旦。 白珩无话可说。但他自认不是斤斤计较的小气之人,将瓶中酒一饮而尽,大方道:“算了,已经答应你的事,只要不太过分,老子都会做到。不过你也别闲着,动动脑筋把炼气学会,别老让我看见你围着花花草草转。” 群青本来还想告诉他自己准备留在师门做园丁,这下赶紧把话咽了下去。 13. 初下山 过了五日,下山历练的一行人整装出发。 出发前商革拉着弟子们叮嘱许久,大意是要他们注意安全,尽量不要靠近魔门的地盘,万一遇上处理不了的事情,要及时用符纸联系门派。他身边的原遗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却给了群青一叠注满灵力的符纸,专供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弟子使用。 一般来说,修士在外行走当然是御剑更加方便,但他们是为了四处历练,没有专门的目的地,况且群青也不会御剑,于是便从山下玉虚镇出发,走到哪算哪。 一路行去两个多月,毕竟身处道门腹地,又有各城道主镇场子,路过的大城还算风平浪静;偶尔遇到几个小村庄有妖物作乱,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有几位筑基期同门在前面保驾护航,群青乐得在后面嗑瓜子看热闹。 这晚众人歇脚在陈官镇。 这里离池州城不远,因池州附近的九龙岗和桃花潭早年就是灵气汇聚之地,不少修士和百姓都会慕名而往,导致时近年关池州城的酒店住宿业还火爆得一塌糊涂。众人没地方住,只能出城找个镇子投宿,走到陈官镇时,天已经擦黑了。 镇子不大,沿着一条土路分布着数十间屋子,只有一家挂着住店的牌子,芳岸很是嫌弃地走了进去,他原本想通过高级客户绿色通道的挤进池州的客栈,但是店家表示只能容下他一个人,其他四人无法入住,无奈之下他只能跟着众人来陈官镇。 店家是个有点耳聋的跛脚老太,一番比划后才听明白他们共要五间房,摇着头道:“只有四间。” 芳岸皱了皱眉,他以前住的都是动辄数十间的豪华客栈,简直不知道只有四间房屋能做什么生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思考要不要将群青和芳枝放到一间,或许是他目光意图过于明显,芳枝抢先出声道:“我向来习惯一个人睡,和师妹一起怕睡不好打搅她。” 群青倒是无所谓,但见师姐这样说,便也顺着道:“我也不习惯和人一起。” 芳岸本来就不愿住在这里,他思忖片刻,干脆笑道:“那这样,你们住下吧。我去池州城住如归酒楼,反正我御剑脚程也快,明天早上找你们会合就是。” 虽然这是赤裸裸的土豪行为,但是大家早已习惯了,之前一个多月芳岸也是能住酒楼就不住小客栈,反正他看不上师门报销的灵石。如此说定,芳岸便先走一步,要赶在天黑宵禁之前回到池州城,其他人则跟着跛脚老妪去后院。 群青环顾这个小小院落,留意到共有五间房,指着最头上一间好奇问道:“老婆婆,那边还有一间是有人住了吗?” “是、是,那间已经有人了。是对小两口,俊得很。” 这破镇子的客栈居然还有其他人来投宿,真得多谢一房难求的池州城。 回房安顿下来后,群青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她从包里取出在池州城买的干粮,又拿出一壶酒,殷勤道:“白先生,要不要喝点酒?” 白珩当然不推辞,很快化出身形,捧着酒壶痛饮,咕咚几下就将群青花了二十灵石的池州老窖喝个精光。 临走前,文望送了她一些丹药,还给她了五千灵石备用,叫她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她委不委屈不知道,反正白珩是一点都不委屈。 群青默默啃着干粮,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她咀嚼的声音。 白珩百无聊赖,打个哈欠,皱着眉抱怨:“你们这叫什么历练,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能将人闲出病来。” 群青讶然:“可我觉得很惊心动魄。” 他们这一路上遇到了几次妖鬼,其中有一只怨鬼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多亏路过的方士伸以援手才能顺利拿下,对此群青深感刺激。 白珩也知道,不是历练无聊,是眼前这个丫头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她动不动就蹲在附近的农田边,双目放光地看别人种地,要么就是在市集上买零嘴,看戏班唱戏,丝毫没有一名行走江湖的修士的自觉。 群青吃完了晚饭,打个饱嗝,很诚恳道:“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这会儿师兄师姐肯定都在练功呢,外面的话他们叮嘱我不要一个人去。” 就那个十步见方的破院子有什么好看的!白珩拒绝了,回到剑身里。 “好吧,那我去把东西还给师姐。” 群青将剑背在背上,推开房门走到隔壁芳枝的门口。屋子里张了结界,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只有烛火幽微地停在窗纸上,微微发颤。 群青敲了敲门:“师姐。” 里面一片安静,难道是人不在? 她又敲一敲,稍稍提高了声音,这回有反应了,芳枝将结界收起来,向门口走来,一边问道:“什么事?” “白天借了你的‘凭风臂钏’,我拿来还给你。” 芳枝的师父步林善于制器,曾应芳枝要求做了一对臂钏,佩戴的姑娘双臂下有一股轻风托着,走路便如同凭风而行,显得腰肢款摆,步态轻盈,是芳枝用于斩男的一大秘密武器。 当然,群青不是为了斩男,而是她走久了以后脚程慢下来,跟不上众人的步子,芳枝就借她臂钏一用,使她负担减轻而脚步加快。 芳枝打开木门,看看外面只有群青一个人,才说:“进来说话吧。” 群青随她进屋,却见她桌上摆了一面水镜,了然道:“这是芳芜师兄送你的回春镜吧!”那镜子一照,便能祛除面上瑕疵,看来师姐刚刚是躲在屋子里做美容。 芳枝不置可否关上门,重新布了结界,看到群青背后还背着剑,问道:“你这是要出去?天已经黑了。” “我就在院子里转转,消食。师姐要一起吗?”群青拿出凭风臂钏,搁在芳枝的水镜边上。 芳枝婉拒:“我用不着消食,而且我还打算继续做会儿美容……” 她话还没说完,水镜里突然发出声音:“这位弟子,暂停时间已耗尽!请拿开所有与学习无关的物品,三息之后将继续上课:三、二、一!” 群青被吓了一跳,愕然望着那镜子,只见里面明光一闪,现出个夫子模样的人来,却不是玉虚山任何一位夫子,他正在摇头晃脑讲法术知识,还边说边演示。 “这……” 芳枝干笑了两声,语无伦次:“这个,我是觉得法术课文颂夫子讲了和没讲一样,我听得一知半解,所以又报了个班补习。哦哦,我不是说文颂夫子讲得不好,她就是太过超然了点……” 这个群青倒是很认同。 他们的法术课夫子文颂道人,是她师父文望的师姐。当初教授法术的云平子要闭关修行,就委托他座下精研法术的文颂来代课。可文颂对教学没兴趣,上课也不备课,只随心所欲地讲,整个课堂是云里雾里,全凭弟子们课后自学。 群青笑着称赞了一句:“这样啊,师姐你太勤奋了。” 芳枝连连摆手道:“我这算什么勤奋啊,只是笨鸟先飞罢了。群青,能不能同你打个商量,这事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我怕他们笑话我。” 为了拉近关系,她直呼群青的俗名。 芳枝怕的当然不是被笑话,是怕被人知道她偷偷弯道超车,从而激起其他人一起苦学。 群青对她这群同门的心理实在了解不过,很爽快地答应了芳枝。 这下芳枝看起来才放松了一些,热情道:“我也不好白请你帮我,你要不要也在这里报个班,这个补习班不算贵,每门课每月只要八十灵石,我推荐你报名,我们两人还有推荐奖拿,三个月所有课程打八折,很划算的。” 要她花钱找罪受?!群青一句“不要”差点脱口而出。 她镇定神思,理了理头发,对芳枝委婉一笑:“多谢师姐了,只是光课业的内容我都学不过来,暂时没有余力。如后面有需要,我再请你引荐吧。” 芳枝听闻后也不多坚持,眼神反而一直往水镜瞟,牵挂着里面的课程。她的暂停时间已经用完,这会儿每漏听一句话,她就感觉像是痛失一年修为。 群青看出她着急补课,便简单告辞,出了房门。 一出芳枝的屋子,白珩就笑道:“这些套路都是多少年前玩剩下的了。” 他说的 是芳枝等人掩饰自己偷学的事。 “以前的修士也这样么?” 白珩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脚步从前院传来,并非他熟悉的脚步声,于是提醒道:“有陌生人过来。” 群青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干脆闪去一个水缸后面,悄悄望着前院方向。 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她神识形同虚设,夜视看不清,只能借着各屋子淡淡的灯火打量,是一男一女,在院子中间停下了脚步。 那男人先埋怨道:“我看你就是见到富家子弟走不动道!什么都往外说。” 女人辩道:“我岂是那种人?我不过客套两句。” “客套客套,你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我都替你害臊。” “冤家,你不是害臊,是吃味了。”女人调笑一句。 “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那男人咬牙切齿,“叫你哭得下不来床。” “好了,别在这里说,有其他人来投宿,说不定听去了。” “正好,叫他们听听床是怎么响的……”说着两人纠缠到一处去,亲了一会儿才分开,男人气喘吁吁道:“那种小白脸,看起来修为高,都是吃药堆上去的,居然去招惹大妖,不是找死么。” “正好,等他替我们开路,我们就去取灯魄……”女子歪在男子身上,跟两条快要打结的水蛇一样,向屋里走去。 群青默默从水缸边上挪出来,也不想消食了,轻手轻脚回到屋里。 她在玉米地里撞见过寡妇偷汉子,在话本里也看过不少双修的桥段,但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男女调情,一时有点羞臊,更何况还是和白珩一起目睹了全过程。 “真是世风日下,”白珩严肃批判,“这两人显然不是道侣,如此孟浪,丢尽修士的颜面。” 群青还以为只有自己觉得他们孟浪,前辈们应当司空见惯了。没想到她这剑灵一把年纪了,也如此严格,看来他虽然口上经常爆粗话,品格还是相当之正直。 “你对你的道侣一定很好。”群青真心称赞。 白珩否认:“我哪来的道侣。” “啊?”群青惊讶,“你不是有个仙去的……” “我同她只是关系好,仅此而已。” “她并不是你的女人?”群青不怎么相信,反而觉得他像是急于撇清关系的负心汉。 白珩“嘣”一声从剑里跳出来,铁青着脸,眉头虬结,眉骨下深黑的眸子瞪着她,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吹牛时是怎么说的:“什么女不女人的,女人只会影响老子拔剑的速度!” 群青很想笑,但是在求生欲望下忍了下来,按着颧骨不让脸抖动,半晌才努力说:“对不起,是我太浅薄,不懂各位仙尊如何往来。” “哼,”他稍稍收敛了怒色,傲然道,“你自然不懂。” 说罢自去把玩桌上的酒壶,掀开盖子,确信里面是一滴都不剩了,这才怏怏地坐在蒲团上,“下回多买几壶,不够塞牙缝的。” 群青摸着乾坤袋,叹了口气,痛心疾首:“白先生,下山两个多月,你已经喝掉一千灵石了。而且,酒再多也塞不了牙缝。” 整整五个月的月例,对她来说可真是一笔巨款,甚至从口里说出一千灵石几个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要不是师父在她临行前慷慨解囊,她真想和这败家的剑一刀两断。 “下了山还这么潦倒,你还是多向同门讨教些来灵石的路子吧。他们花钱补课,靠一点可怜的月例哪够。” 从前他和赵非缺钱了就去江湖上游荡一圈,替人除邪消灾,杀妖夺丹换钱,或者镇一段时间场子,灵石就哗啦啦流进口袋,又够浪上个十来年的;实在缺得不行,还能去杀大妖,大妖巢穴里的宝物多不胜数。当然,赵非要是愿意做道主,更能堆金积玉,灵石无数。 群青很精打细算:“芳枝是筑基弟子,一个月能领四百灵石,一门课才八十,也够用了。” 白珩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觉得她可能只补一门课么?” 可是师姐不喝酒啊!群青敢怒不敢言。 14. 富家子 次日,同门几个陆续起身碰头,群青要去吃个早饭,于是四人结了住宿的账,在近旁找了家面店,正好等芳岸过来会合。 群青正吃着热腾腾的阳春面,一只青雀扑棱棱飞了过来,芳枝伸手去接:“是师门的消息。” 鸟儿在她手心化作一张青色笺纸,芳枝快速扫了一眼,不由挑眉。信是商革写的,先是向他们祝贺新岁,又说了一件喜事:芳闻在山中潜心修行有成,已经渐入筑基圆满,不日便准备闭关结丹了。 结丹是修行中一件重要的大事,拿俗世中读书人来类比,炼气可称是稚子开蒙,筑基就是初入私塾,而到了金丹才算进了正经的官学。对许多资质平平的修士来说,金丹圆满就是他们一辈子的奋斗目标了。 芳枝将信转述给众人听,大家都喜气洋洋,群青也为大师兄高兴,几人合计一下,准备筹钱为大师兄买一件贺礼。 说到众筹,自然少不了最阔气的芳岸。但是直到群青吃完早饭,芳岸还没现身,多少有点奇怪。他虽然出身优越,但教养颇好,一向守时,没有贪睡犯懒的习惯;之前与他们分开住的时候,也都是天亮不久就过来会合了。 芳芜同他关系好,随手传了个信过去,问他到哪里了。 众人又去路边寻了个破庙耐心等了一会儿,见芳岸依然未回信,心下都隐隐担忧起来。毕竟他是一行人中修为最高的,佩剑也是道主用过的名器,更别说身上带了无数昂贵符纸,一张效用抵他人十张。如果他出了意外,事情恐怕有些棘手。 芳枝也给芳岸发了信,说再过半刻钟没有回音便赶去池州的如归酒楼寻他。 白珩原本躺在剑里闭目养神,他前面听了芳闻闭关的事还觉得好笑,区区结丹就高兴成这样,实在没有见过世面。这会儿被这些人来回踱步搅得不耐烦了,不禁出声:“依我看他多半是碰上大妖了。” 他突然当众开口,几人都十分讶然。 芳芜问:“是师妹的剑在说话么?你如何知道?” 白珩简单解释道:“昨夜偶遇一对男女,听他们谈起曾遇上一个年轻修士,说是富家子弟,时间也能对上,详细的让群青来说。” 他致力于扮演一个人狠话不多的高手形象,只在众人困惑时出言点拨一二。 群青见大家都看自己,便接着说:“那两人和我们住同一家客栈,我遇到他们从外面回来,说了一堆浑话……有些不堪入耳,本来不想听下去的,结果他们说遇到一个小白脸……” “小白脸,肯定是芳岸。”芳枝判断。 “呃……”群青挠了挠头,将两人引诱对方去找大妖,自己黄雀在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机立断的芳枝带众人赶回客栈,也不管那跛脚老婆婆,只说落下了东西,径直往后院行去,生怕让那两人跑了。 好在那心术不正的两人大约是昨夜激战的缘故,还未来得及出门,屋外布着结界。 芳枝风风火火,原想一剑劈开结界,没想到对方实力同自己相当,一剑下去结界没破,反倒是惊动了对方。 片刻后,一个男子披衣而出,面露不悦,问道:“诸位有何贵干?我同你们无冤无仇,挑衅我的结界做什么?” 他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芳枝原本就有些懊恼,正想发作,芳垣按住了她,上前行了个礼道:“见谅,我们是来寻人的,你可见一个年轻的富家子经过此地?” 对方警惕看他:“怎么了,老子没见过!” 芳垣便解释道:“这人是我们的仇家,听说他住在这里,我们才动手想打破结界,没想到误伤了兄台。他家财万贯,作恶多端,我们准备杀而取之,兄台没见过的话就算了,是我等打扰了。”说完作出要走的样子。 群青想不到芳垣师兄看起来老实巴交,居然现编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着急的声音:“哎哎!谁说我们没见过,昨夜那个不就是!” 芳枝与芳芜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喜,又怕贸然开口坏了芳垣的计划,努力按捺性子听他们继续对话。 芳垣则挑眉问道:“此话当真?” 那女子似乎是在整理衣衫,过一会儿才拢着头发走到门边。她弯着一双月牙般的细长双眼,笑道:“我瞧他修为不低,不知几位打算如何杀他呢。” 芳垣不回答她的话:“这与阁下无关,只消告诉我们他去了何处。” 那女子手搭在男子胳膊上,似乎是在劝他稍安勿躁,又打量着面前玉虚山数人,笑吟吟地:“少侠没懂我的意思。尽管我们并非出身名流,但一点拳脚功夫还是有的,若承蒙几位看得上,愿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分我们些好处便是。” 芳垣要的便是她这句话,故作思索片刻,拱了拱手道:“那就多谢,请二位带路。” 既然有好处挣,这对懒起的野鸳鸯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好结了房钱,同玉虚山四人一同出了镇子,往池州城方向行去。 原本出了镇子女子想要御剑而行,却被告知群青不会御剑,只能步行。她的目光当即落到群青身上打量一番,发现她看起来与其他修士截然不同,便问:“小妹妹,你也同那富家子有仇?” 群青正在啃一袋枣子,面对着女子那张含笑粉面,脑中不禁又浮现她昨晚那些孟浪言语,觉得甚是尴尬。 这时,白珩提醒道:“她在试探你们。” 白珩的声音一响,她就想起昨晚他疑似负心汉的话,灵感顿生。 论随地大小演,她早就炉火纯青,顺势微微蹙眉,手上半粒没吃完的枣子滚落在地,声音气愤又伤怀:“他骗了我阿姐!说好要娶她,却一去不回。可怜我阿姐,怀着他的骨肉,苦等了大半年,实在受不住乡里乡亲戳脊梁骨,竟是投井自尽了……” 女子咋舌,想不到个中还有苦情戏码。 群青之所以与其他人格格不入,是因为她还未筑基,无法抵御寒气。时值年关,又是清早,群青穿了厚厚的夹袄,梳着双鬟,除了背着一柄瞩目的华丽长剑,看起来与陈官镇上的寻常村姑无异。 女子将信将疑,又试探一句:“小妹妹,你这剑好生漂亮呢。” 意思是她一个村姑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剑。 群青则对答如流:“这是那负心汉留给我阿姐的,待会儿我就要用这剑杀了他!” 芳芜立刻鼓掌:“说得好!小女娃尚有此志,我们还在这里蹉跎什么,快点抓住那恶棍!” 芳枝默默地给这对入戏的师兄妹一个鄙视的眼神。 女子这厢在与群青搭话,男子那边与芳垣也交谈了几句。芳垣以化名告之,假称来自燕云一带的小门派,男子则自称关振飞,是个散修,昨夜曾与道侣陈四娘偶遇了“作恶多端的富家子弟谭某”。 对此,老江湖白珩冷笑三声:“什么道侣,真正名正言顺情投意合的男女岂会像他们那样急不可耐,房门都没进就开始亲热?就跟没双修过一般稀罕。” 陈四娘没试探出什么,自觉和芳枝互相看不惯,又和芳芜群青没话聊,于是加快脚步走到关振飞与芳垣身旁。 他两人正说到昨晚偶遇芳岸一事,她笑着插了一句:“起初我们看那谭公子仪表堂堂,还以为是什么名门正派,他有意向我们打听这附近的稀奇珍宝,我们便也如实告之了,想来他便是去寻那灯魄了。” 这话熟知芳岸的人一听就知道有假。芳岸出身煊赫,用起灵石如流水一般,他若是想要什么珍宝,给家人捎句话,转天就有专人为他送上门来。 不过陈四娘口里提到的“灯魄”却引起了几人的兴趣。芳枝目光一动,但自矜正派身份,不想同这孟□□子搭话;芳芜则没这架子,顺口便问:“你说的,可是仰义派广为征集的灵灯灯魄?” 陈四娘嘴角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没错,正是人人都想要的灯魄。” 芳枝忍不住开口道:“如果真是灯魄,你何不自取,却告之旁人?” “哎呀,我只是个筑基不久的散修罢了,比不得这位女侠威风凛凛。灯魄人人趋之若鹜,岂是那么好拿到的?”陈四娘回敬芳枝。 群青掩着嘴小声问白珩:“他们说的灯魄是什么东西啊?” 白珩哪知道,又不想承认自己没听说过,只说:“老子要操心的大事多了,怎么可能关心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芳芜见她面露迷惑,主动靠近,低声解释:“仰义派你知道吧,就是上次当潮论道的第一大派。” “祖师爷是个老头子的那个?”她记得芳枝说那老头是化神期大能,害得她险些以为芳枝要去攻略那老头。 “正是,他们门派有一盏灵灯,据说灯下镇着千年大魔,要用灯魄不断供养灵灯之火,因此才向八荒广为搜集灯魄。寻到灯魄送去仰义派不仅有丰厚灵石的回报,还能去观礼点灯大会,十分风光!” 群青似懂非懂:“打个比方,地主家的灶台里一直炖着鸡,就把其他人好不容易砍来的柴火都买来,叫贡献了柴火的人去现场看他们吃百鸡宴?” 芳芜笑了一声:“你这么理解倒也没问题。” 群青不忿道:“怎么感觉听起来有些气人。” 白珩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什么鸡不鸡的,听到了吗?有丰厚灵石。” 这种听起来就只属于高阶修士的东西,群青根本没想搭上半点关系,振振有词:“陈娘子说了,灯魄很难拿的。” 芳芜对各类逸闻比道法还要熟悉:“听说早年间有不少灯魄散落在野外,后来都被修士搜刮一空了。如今十分稀罕,芳……姓谭的为此而去,说得过去。” 前方关振飞提高了声音:“各位往这边来。” 他们正在陈官镇通往池州的官道旁。关振飞指着右手边一条山中探出的浅浅小溪:“逆着溪水向上,行至一处破庙,再往东北方山谷折进去,就是灯魄所在之处,山谷幽深易走散,还听闻有妖物盘踞,还请各位多加小心。” 闻言,群青立即紧紧抓住芳枝,恨不得同师姐黏在一处:“我们一起,你千万别丢下我。” 芳枝安抚地拍拍她,握着群青的手臂纵身两步,随着几人跃入道旁溪岸,姿态飘摇潇洒,分开几丛冬日里枯瘦的枝干,逆着溪流向山中行去。 行了几步,她皱眉道:“怎么不见芳……谭贼的足迹,你们确定他是来此处了吗?” 陈四娘道:“昨日我们就在离这里不远处碰上他的,亲眼见他从这里拐进去。” 关振飞也说:“那人修为不低,或是御剑而行,没有痕迹也正常。” 芳枝左手攥着群青,右手打开堪舆盒,两颗小银球正绕着识灵珠缓缓转动。这是周围人平静的灵气所致,说明附近没有妖气。 陈四娘眼睛尖,看出芳枝手里这堪舆盒甚是精巧,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凡物。她贪念顿起,暗暗计划等这几人同那富家子打得两败俱伤,自己便趁机夺宝。还有芳枝和那小村姑两人的剑均为玉质,精美非常,想来正好配给她和关郎。 破庙很快映入眼帘,关振飞道:“我在此处遇到一个重伤的竹子精,大妖夺走了他长居的山谷,还毁他妖丹,他想请我为他报仇,便告知我灯魄就在山谷中。” 群青眉毛轻轻一跳。 人和妖都一样,热衷于强取豪夺。这么看,那些夺走她家田地的恶人,和作乱的妖物并没有什么区别。 隆冬微薄的日光还未照进山间,山谷里蒙着一层冰凉的薄雾,近旁草木皆披霜露。 浓重的寒气袭来,群青下意识松开芳枝的袖子,将双手放在口前呵气揉搓,搓了几下,再去抓芳枝胳膊,竟抓了个空,不禁失声喊道:“师姐?!” 口中发不出声音。 15. 希声谷 群青浑身一凉,这才发觉雾气越发浓重,她伸手四处探索,只摸到冰凉潮湿的岩壁,上面生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甚至青苔上还有一层薄冰,触之即碎。 她在山里迷过路,却从没遇过这样诡异的场景,心底十分后悔自己松开了手。 现实不同于秘境幻象,而且这里还藏了能缠住芳岸的大妖,万一出什么事,很可能小命不保。 凡事不能自乱阵脚,群青勉强定了定神,先解下剑拍了拍,想求助经验老道的剑灵,可拍了好一阵子,剑中的白珩不晓得是怎么了,也没点反应。 她无奈放弃,转而打开乾坤袋。先摸到一把枣子,顺手取一粒出来嚼着压惊,又摸了半天才寻到堪舆盒,飞快掏出来打开。 还好识灵珠中的银针稳稳指着北方,至少没有迷失方向。 群青记得关振飞说过山谷在破庙东北方。她是在破庙附近和师姐他们失散的,若是继续沿东北而行深入山谷,说不定能与他们会合,也可能撞上大妖;反过来往西南走,应该就是出谷方向,但不知能不能找到原来的路。 她犹豫不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回到安全的地方为妙,正举着堪舆盒转圈找西南方向,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群青大惊失色,手一颤,堪舆盒脱手而出。 一只纤长的手捞住了她的堪舆盒。 群青扭头向来人望去,是陈四娘。 虽然不是芳枝,能见到个熟人也是好的,群青松了口气,想同她打招呼,发现依然发不出声音,只得冲她一笑。 陈四娘的细长双眼却未如先前一般弯作月牙。 她面色阴沉地盯着群青,手里轻轻抛着堪舆盒,但凡会看点眼色的人都知道她不怀好意,群青更是汗毛倒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想怎么样……” 当然,她只能以口型示意。 四周没有一丝声音,她听不见山谷里的鸟鸣、水流,就连陈四娘拔剑的声音也像被怪物吞吃了一般。 陈四娘的剑锋指着她的眉心,隔着几寸的距离,剑气有如实质,透骨而来。 寒冬腊月中群青感觉到冷汗打湿了里衣后背,涔涔而下。 如果这也是一个画中秘境该多好。 强烈的求生欲使得她面露乞色,举起手求饶。 陈四娘不屑地撇嘴,大约是对取一个村姑的性命无甚兴趣,收起剑从怀中掏出一张空白符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剑留下。” 群青感激自己上了山后识得不少字,这一刻如同死刑犯见到大赦天下的诏书一般,险些热泪盈眶。 她举了举手上的玉柄龙,向陈四娘投去确认的目光,见到对方点点头后立刻如扔出烫手山芋般将剑扔向对方。 甚至她还想提醒一句陈四娘,这剑固然看起来剔透修长,实际是个无底洞,一年酒钱不知要多少灵石。但她生怕陈四娘反悔,还是决定闭口不提,反倒感激地望着对方。 陈四娘伸手接剑,群青正想拔腿逃跑,却见玉柄龙忽然闪过一道炫目亮光,白珩化出身形,陈四娘措手不及,被他重重一脚踹翻在地。 倒地的陈四娘龇牙咧嘴,立即从腰间甩出几道短刀,白珩左右闪躲,反手丢去一道银白剑光,正正打在陈四娘前胸。 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不及点穴止血,从怀里掏出数张符纸抛在空中,符纸顿时化作青绿的藤蔓向白珩纠缠而去,青光大盛,是木克土之象。 白珩不慌不忙,足尖一点腾空而起,抬掌打出凌厉剑势,将藤蔓切得七零八落,复又变回无数碎纸飞在空中。他趁势在手中幻出一柄剑意凝成的长剑,飞身向陈四娘而去,陈四娘提剑格挡,两人交手不过数招,她已被刺中三剑,一身紫衣被血浸透,气力不支被一剑击飞。 群青想不到竟有此变数,早前她拍打玉柄龙时白珩默不作声,她还以为他被这里的妖物压制住了。 白珩从地上拾起堪舆盒,向群青丢过来,群青勉强接住,对他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白珩却沉着一张脸,下一刻群青的耳边便响起了他气急败坏的声音:“真有你的!老子不过打个盹的功夫,就被这脏污女子染指了!” 群青惊愕,他在这里竟然能说话么? 她试着发出声音,还是徒劳,只能默默承受白珩单方面的骂骂咧咧:“老子活几万年就没见过剑修主动把剑给敌人的,真是开了眼了”“你到底是玉虚山从哪里找来的废柴”“等老子找到赵非再也不要和你扯上半点关系……” 虽然魔音穿耳源源不断,但是群青早在山里听课时就学会了充耳不闻。况且白珩只是嘴上不客气,到底出手收拾了图谋不轨的陈四娘,救了自己。她向来能分清好赖,不去计较什么,只是拾起落在地上的玉柄龙重新背好。 白珩指了指倒在不远处的陈四娘:“去她那弄点灵石来,老子要喝酒!” 群青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不是谋财害命的强盗才做的事么?她十几年来只做过老好人,从没做过坏人啊。 “你别搞错,谋财害命的是她这个贼婆!” 见白珩似乎要被她气走,她立刻跑到昏迷不醒的陈四娘身边,在她血糊糊的身上摸到个荷包,打开一看,果然有一些碎灵石和灵石票,加起来有近一千,相当于她之前请白珩喝酒的酒钱全都回来了。 见到这笔巨款,群青顾不上什么强不强盗了,笑逐颜开地又摸一遍陈四娘的身子,除了一堆没用的符纸外,还找到一把精巧的银匕首,满意地捧着战利品回去找白珩。 往回走了几步,却不见他人影,有了与芳枝走散的经历,群青害怕起来,迅速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塞回乾坤袋里,继续追了几步,终于见到不远处影影绰绰似乎有个人形。 她小心地走到近前打量,果然是抱臂而立的白珩,急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白珩被她吓了一跳。他原本是想去探探路,等辨明方向就回剑里,让群青自己走出去。 这姑娘却突然冲过来紧抓着不放。 他从没和女人贴这么近过,整条手臂都被她软而厚实的夹袄裹着,一股温热的淡香从她后颈透出,让他的鼻子有些发痒。他本来想推开群青,低头扫了一眼,发现她双肩正微微发抖,顿时收回了推开的念头。 算了,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在这鬼地方落单还碰上打劫的人,害怕也正常。 即便没有结契,自己还是她名义上的剑灵,保护一下总是应该的。 他继续维持着化形,同时暗自心疼着消耗的灵气。 剑灵依赖主人的灵气蕴养,原先灵气充裕时,他的力量相当于元婴修士,光是翻个身的剑气就能破开灵画禁制。但旧主赵非如今不知所踪,不管是出手、化形还是释放神识,他的灵气总归是只出不进,用一点少一点。 恐怕自己再多出手几次,很快就无法维持金丹圆满水平,要退回金丹中期了。 当年大手大脚的时候,哪想过还有这一天。 群青并不知道白珩的忧虑,她坚定地吸取刚才走丢的教训,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紧挨着白珩。关键时刻还是保命要紧,反正他都几万岁了,比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老。 两人相携走了约一盏茶工夫,终于走到了山谷出口,浓雾散尽,破庙近在眼前,群青欢呼一声,又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了,更是高兴:“白先生,我能说话了!” 白珩嫌弃地垂眼望她:“还不松手?” “哦哦,”群青连忙松开他的袖子,略有些赧颜道,“我怕你丢下我一个人……”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老子剑身在你背上,还能走远到哪里去?” 剑灵不能脱离本体太远,群青才想起来这回事:“我太害怕了,就给忘了。” “他奶奶的,随随便便就把剑送给敌人,自己手无寸铁,能不怕吗?”他想起来这茬就生气,前面用传音骂得不过瘾,现在终于可以放声痛骂。 “可是她要杀我,我打不过她。” “哼!把剑送给别人求苟活,你这种没骨气的修士一辈子也修不出剑心!”他看起来快要气死了,背着手在原地走来走去,停了停又忍不住骂,“要是对方高风亮节也就罢了,这种无耻小人还想染指老子,做她娘的春秋大梦去!” 群青哪知道白珩会冒出来大展身手。先前自己被陈四娘剑指着额头生死一线,明明他对付陈四娘那么简单,却袖手旁观,反过来还怪她怕死。 他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她不由一阵委屈,加上实打实的后怕,只需稍稍酝酿,眼泪便配合地流了下来:“我一开始叫了你好久你都不出来,怎么能怪我?我要是被她杀了,你还不是照样落入她手……” 白珩望着眼前的小姑娘。 天寒地冻的,她挂着两条眼泪,眼角和鼻子红红的,甚是可怜。 他长长叹口气,将目光转去那座破庙,有几分无奈道:“我哪知道你连那个女的都打不过。” 准确地说,群青都没反抗,只是眼睁睁看着陈四娘拔剑威胁她。 群青继续哭。她就是谁也打不过,也不是修道的料,她只想在师门当个园丁天天种草种菜, 什么骨气啊剑心的,和她有半分关系么?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你快死的时候我会帮你的,你给我多买点酒就行了。”他不耐地替她顺了顺背。 早点安抚完他就能早点回剑里去,少耗费些灵气。 群青稍稍止住抽噎,从乾坤袋里掏出原遗给她的专用符纸,给芳岸和芳枝分别发了信。白珩在一边皱眉看着,道:“他们应当收不到,山谷里的雾似乎有隔绝音讯的效果,只能在此等候或者进去找他们。” 她等了一会儿,确实没有收到回信,看看天色越发阴沉,寒风凄厉呼啸,似乎要下雪,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决定到破庙里歇会儿,吃点东西压压惊。 破庙的屋顶塌了一个角,里面的泥塑像也被雨淋得不成样子,周围堆了些稻草,大概是先前有流浪汉在这里面过夜。群青把稻草稍稍拢了拢,坐了下来,嚼着冬枣,眉间还有些忧愁:“你说万一师兄师姐遭遇什么不测怎么办,我什么时候联系师门好?” 白珩也拿一粒枣子,拈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道:“这才过去多久,好歹等到天黑没消息再说。” “在这等着只能干着急。”她小声嘟囔。 “修士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白珩反问,“你倒好,闲得没事做。”以前赵非晚上从来不睡觉,要么研读精深剑谱,要么打坐入定。 可是天太冷,群青根本坐不住,时不时就站起来搓手跺脚,更不可能在这里苦学。 他看出她冷得很:“干脆别等了,给他们留个字条,去镇上买点烧热的酒,喝了暖暖身子。” 群青摇摇头,还是等人会合比较稳妥。 说到这,她掏出陈四娘的小银匕首拿给白珩看:“这匕首好不好看?我另外还搜了些灵石,我们再等等,晚上我给你买酒。” 作为一柄自诩万古名剑的神兵,白珩只给了银匕首傲慢的一瞥。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凡俗匠人粗制滥造的,不过是两边镶了两颗亮晶晶的石头,和漂亮可谓差之甚远。 “不过尔尔,谈不上好看,更无用处。” 群青奇怪:“好好的怎么会没用呢?” “兵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这种东西等你刺到人,早就……迟了。”他本来想故意说“身死魂灭”吓唬吓唬她,省得她以为那是什么稀罕宝贝,后来想了想还是改口,免得这姑娘又哭起来。 “可我是用它来切瓜果吃的,难道它连瓜都切不开吗?”群青拔出匕首,随手找了根树枝试刀,刀刃闪着银绿色的光,稍稍用力就把那两指粗的枯木切开了。 “你看,好快的刀。” 对比自己砍柴打猪草用的卷刃柴刀,这匕首堪称削铁如泥,她不禁想伸手触摸那薄如蝉翼的刀刃,白珩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去:“上面有毒!” 群青一惊,他把刀鞘拾起来合上,冷然道:“没看到上面绿光?淬了毒的,你尽管用它切瓜好了。” 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出现在陈四娘那样的人身上,倒也不是稀奇事,但自己也用不上了。群青恹恹地把匕首放回乾坤袋里,又嫌弃地把那两截被毒匕首切过的木头踢开,望着破庙门外叹一口气:“要下雪了,也不知道灵田里的灵植怎么样了,我的无愁草不会冻着吧。” “你担心这做什么。”白珩不解,仙家福地的灵田自有灵气蕴养,还能冻着那些草不成。 群青又说:“你不懂,我表面说的是灵田,其实是担心我家的农田。” 白珩:“……” 他确实想不到。 “可惜现在也不是我家的田了。”她惆怅又无奈地抱膝。 白珩懒得搭理她说什么农田种地的事,群青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接话,歪过头来看白珩,只见他正闭目养神,薄唇微抿,似乎还在为方才的事耿耿于怀。 她忍不住问:“你说的赵非,就是你要找的人么?” “怎么,你认得他?”他睁开眼。 群青老实地摇摇头,“没听说过。” “没听过才正常。”他想不出这小丫头和赵非会有什么交集。 “他是谁,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夫子们?” “他是我的主人,”白珩看她一眼,又强调,“结了契的。我找不到他,你们更不可能找到他。” 虽然他和赵非的灵契不知为何解开了,白珩相信以赵非的修为他一定还活着,大概是跑到哪个山头闭关去了。 群青还要说什么,白珩已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灵气掠过。他面色一喜,站起来道:“他们出来了。” 16. 灵灯魄 群青连忙起身,拍拍屁股迎出去,果然见到芳枝等人从山谷浓雾中走出,后面还跟着失踪了一夜的芳岸。群青挥挥手,扬声喊道:“师兄师姐!我在这——” 对面几人闻声立刻纵身过来,芳枝扶着群青上下打量:“没事吧,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担心死了。” 群青摆手说没事,又看向芳岸,他虽然面露一丝疲惫,但看起来神色如常,对她笑道:“放心,你师兄我也无事。” 芳芜抢着说:“芳岸独自杀了一头金丹期的豺狼大妖,好家伙,那豺狼的牙齿比我的剑还长。” 芳枝冷嗤道:“我们也出了力的好么,不然他早被那居心叵测的人偷袭了。” 群青才注意到走在最后的芳垣师兄用绳子拽着一个男子,正是引路的关振飞,他被一条金色的捆仙绳扎得像颗粽子,头发散乱,踉踉跄跄地走着,活像村头喝醉酒的老光棍。 芳枝翻了个白眼:“可惜不知道那女的跑哪去了。” “呃……”群青打量着狼狈的关振飞,小心道,“她想害我,被……我打晕了,应该还在山谷里。” 大家怀疑地看着她,陈四娘已经筑基,而群青还在炼气期;何况在同门眼里她基本上等于手无缚鸡之力,她竟然能打晕陈四娘,也是一桩奇事。 “多亏了我的剑。”她挠挠头笑道,转头想指一指白珩,介绍给师兄师姐,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剑身中。 芳岸淡淡地瞥了关振飞一眼:“他们是咎由自取。” 几个人回破庙落脚,芳岸服了几颗固本培元的丹药,坐在一边打坐调息,芳芜和芳枝同群青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芳岸昨晚偶遇了关振飞和陈四娘,陈四娘心怀鬼胎,主动上前攀谈,并告之山中有灯魄。 灯魄确是稀罕东西,芳岸怕人捷足先登,于是趁夜色摸去了山谷中。谁知豺狼妖并不在家,他耐着性子等到下半夜天蒙蒙亮,正打算走人,却与回窝的豺狼妖打个照面,于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了起来。 芳岸本就是筑基后期,还有万仞剑灵助阵,加上法宝众多,符咒不要钱似的乱撒,豺狼妖见势不妙转而逃窜,芳岸又赶上追捕。 正巧关振飞此时进入山中,顺着一人一妖打斗的痕迹追过去,想伺机出手坐收渔翁之利。他修为约在筑基中期,从背后偷袭芳岸,芳岸腹背受敌,顿时有些窘迫,好在芳枝等人及时赶到,制住关振飞,那厢芳岸也腾出手屠了豺狼妖,从它肚子里剖出了妖丹和灯魄。 说到这里,芳枝狠狠瞪着打坐的芳岸:“这人灵石多到用不完,我们想问他要灯魄,他死活不肯,说是要去换点灯大会的名额。他谭家子弟,报个家门就能进仰义派的,却来和我们争这些。” 芳岸立刻睁开眼反驳道:“我不是将妖丹送你了?我家能去点灯大会那是我家的能耐,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去观礼又有什么问题?” 听闻芳岸有胆识独自捕杀大妖,白珩难得替他说句好话:“这小子虽然受家族荫庇良多,但也算有自己的志气。” 这话是当着大家说的,芳枝自然听见了,不以为然道:“若不是他家法宝名剑供他挑选,他能打过大妖拿到灯魄么?说什么靠自己,抠门的借口罢了。” “那你把妖丹还我,我不能白担一个抠门的虚名。”芳岸冷笑。 “呸,师弟孝顺师姐不是理所应当?” “少嘴硬,我这是师兄照拂师妹。” 他俩吵架到最后总会回到这个永恒的话题,群青也知道他们只是日常口角,不放在心上,转头问看戏的芳芜:“那他怎么办?” 她指的是关振飞。 “他被捉住了就说全是陈四娘的计划,他只是被色迷心窍才听她的,简直可笑。”芳芜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要我说把他丢进山谷里,自己慢慢去找那女子算账吧。” 白珩也鄙夷:“自己没本事就怨女人,贻笑大方。” 芳岸则停下打坐,站起来走到芳枝身边,似是有话要说。芳枝不解地望着他,只见他嘿嘿一笑,取出一个透明小巧的琉璃瓶子,在芳枝面前晃荡晃荡:“看,你想要的灯魄,谁不知道你就想去点灯大会钓大能,不如叫小爷我给你介绍几个叔叔。” 芳枝气得七窍生烟,忍住掐死对方的冲动道:“那我岂不是可以做你婶婶,乖侄儿,快过来给我捶背。” 群青好奇地打量着那瓶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小滩褐色的东西,似液体又不流动,看起来软绵绵的。群青不禁喃喃道:“倒有些像牛粪刚拉出来的样子嘛。” 芳枝和芳岸也不吵了,皆无语地瞪着她,把灯魄比作牛粪,那他们为灯魄吵个不停的人算什么?屎壳郎? 群青还在认真解释:“真的很像啊,那时候我总跟着村里唯一的耕牛,等着捡牛粪回去烧火……” 芳芜哈哈大笑起来,芳垣掩嘴转过身,就连被捆在不远处的关振飞都忍不住“噗”地一声,虽然他立刻紧紧闭上嘴巴,憋回去了。 白珩的笑声更是从她背后的剑里传来:“有你这样的弟子,玉虚老祖听到了,怕是要笑得活过来。” 群青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在他们村里灯魄说不定还没牛粪抢手。 众人笑了一会儿怕群青尴尬,也就停下了,芳垣还替她找台阶下:“师妹天真烂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确实有些相似,倒也没错。” 他又回归正题:“关振飞此人如何处置?” 芳岸差点被关振飞所害,自然最记恨他,但是他也不过图谋未遂,于是芳岸只能哼声道:“点个穴丢在这里三天,小惩大诫,我们名门正派岂能同他一般计较。” 关振飞这会儿也不笑了,盯着芳岸愤恨道:“什么正派人士,装得一套一套的!骗我们说什么要杀你报仇,到头来是一伙的!” 芳枝还记着早上关振飞的结界将她的剑弹开,害她丢了面子,这会儿自然不放过奚落他的机会:“你们不搞这种鬼蜮伎俩,大大方方跟我师弟说要一起杀妖,能有这些幺蛾子?我们不过巧施小计,你们见钱眼开自己上钩,还有脸说。” 芳岸边点头边提醒:“注意措辞,我是你师兄。” -- 离开池州,玉虚山一行人转而向北行去,走水路到石棠城过了新年。 托芳岸的福,在石棠城这样繁华的大城中,群青住上了如归酒楼,并且美美地享用了一番年夜饭。由于酒水管够,在场又都是自己人,等芳岸喝醉之后白珩也按捺不住酒瘾,化形出来品酒。 芳芜去送芳岸回房了,坐群青对面的芳枝看到白珩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你是谁?” 群青连忙介绍说:“这位就是我的剑灵,白先生。” 芳枝无言,她自己的玉具剑灵到现在也只能同她说几句话,距离化形还有起码十年的工夫;小师妹从黑洞洞的墨室里捡了一把剑,剑灵竟然能化形,堪比芳岸那柄道主用过的万仞剑了。 这是什么样的气运! “先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竟不知道白先生如此英俊潇洒,”芳枝喝了不少酒,说话也随意起来,笑嘻嘻地向白珩举杯,“可惜你不是元婴修士,不然我就……” 群青也转过脸去打量白珩。他身着白衣,乌发高束,哪怕随意地歪坐着,也能看出个子修长,肩背宽阔,面上则眉目深邃,轮廓刚毅,还自带一股睥睨四周、放达不羁的气势,难怪眼光甚高的芳枝都称赞他英俊潇洒。 白珩却很不高兴,认为芳枝肤浅的赞美贬低了自己,下巴轻抬,倨傲道:“到我这等境界,岂需要人夸赞外貌?再说区区元婴修士,老子认识的小乘期都有好多,化神期数都数不过来。” 虽然现在凭他自己的灵气,可能未必打得过元婴修士,但嘴上决不能输。 芳枝双目发亮,喜道:“真的,你认识很多?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要厉害一点的。” “哦,他们都死了。” “呸呸呸,新年不能说这种不吉 利的话。”群青看芳枝脸色一变,赶紧出来圆场,“师姐,说实话,我觉得最好看的还是你师父,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说的是心里话,步林样貌秀气,平素严肃认真,还带点禁欲气息,正是她们村姑最喜欢的高岭之花类型。 “哼,我对绣花枕头没兴趣。”芳枝对她师父是恨铁不成钢,“他都七百岁了才结婴没多久,整日就知道躲在山中做东西。” “你这话说得不错,修士最重要的自然是实力,样貌都是身外之物。”白珩很认可芳枝的价值观。 芳枝连连点头。像她一样不看脸的人越来越少了,难得遇到一个,她也是深有共鸣,相见恨晚,接着又问:“白先生,你先前怎么不出来喝酒,这会儿人都散了。” 白珩总不能说自己舍不得化形的灵气,这种事说出去实在大大辱没他的名头。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嫌恶道:“芳岸那小子有眼无珠,之前竟说我是明器,我不屑与他同席。” 芳枝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她当时也附和了几句,希望这位傲慢的白先生不要想起这件事,连忙笑道:“没错!他嘴欠得很,最近又天天在我面前炫耀他的灯魄,十分可恨,我这做师姐的早晚收拾他。不提他了,喝酒喝酒!” 三个人又对饮了十几壶,直到各自喝得心满意足,回去休息不表。 是日一早,群青就被外面的叮叮咚咚的声音吵醒,看看天色已半边透亮,于是揉着困顿的眼打着哈欠起来穿衣,随口问白珩道:“外面怎么那么吵?” 自打离开繁华的石棠城,进入正月,沿路路过的地方寻常百姓都在家歇息,无人出来卖酒,白珩再没喝到过一滴酒,语气恹恹:“一大早就来了只花里胡哨的大鸟。” 群青穿戴完毕,好奇地打开门。 房门正对着的庭院里有棵高高的槐树,不过冬日槐树叶子都掉光了,所以树上那只五颜六色的大鸟显得尤为扎眼。它身形一尺来长,形貌华丽,头部生着红色的冠羽,翅膀处长着黄色斑点,尾部拖着蓝绿色的长尾羽,不时发出如同金玉相击的清泠之声,要不是亲眼所见,群青绝对猜不出这是鸟的叫声。 “这是什么鸟,凤凰吗?”孤陋寡闻的群青惊叹。 白珩无语:“凤凰怎么可能长这样!” 芳芜从前院端着一碗豆花边吃边走,看到门口愣愣的群青,笑道:“师妹起来了?厨房还有些吃的,快去尝尝。” 他见群青望着树上的鸟,介绍道:“这是信使鸟,专供人往来通信的。” “信使鸟往往体型小而低调,用这种鸟送信岂不是很容易被劫。”白珩不理解现如今的风气怎么变得如此浮夸。 芳芜对无用知识博古通今的人设不倒:“哎呀,这不过是它的一种形态罢了,它送信的时候可以缩成一颗比拳头还小的石头,脚程极快。听说蓄养这种信使鸟要花费许多灵石,也只有修真大家能养得起了。” 他这么说,群青就懂了,这是芳岸师兄的鸟。 待她吃完早饭回来和众人会合,才知道是芳岸当潮论道的奖品东海白鸟蛋要孵化了,谭家让家里蓄养灵宠的技师写了一份《东海白鸟孵化养殖技术手册》,林林总总包含了一切东海白鸟吃喝拉撒的注意事项,又让信使鸟千里加急火速送到芳岸手中。 技术手册的第一条,孵化需要灵气呵护及灵泉濯洗。 芳岸从小就吃各类补气圣品,气海容量异常大,气血十分强盛,这也是他进门后修为迅速超越芳芜芳枝等人的原因之一,所以灵气呵护自然不再话下。 至于泉水,附近虽然也有,却不闻名。大少爷芳岸表示要用就用最好的,而天下名泉除了分布在各仙山福地,还有一眼珍珠泉就在北方的齐州城。 事不宜迟,一行人便顺势北上,很快就到了齐州以南的济阴。 在此芳垣与众人分别,独自西行前往老家禹州探亲,其余四人则继续北进,在正月的末尾赶到了泰山脚下的齐州城。 17. 珍珠泉 泰山是凡俗帝王封禅之处,供奉东岳大帝与碧霞元君两位尊神。山脚香火甚旺,许多人赶着在二月上头香,挤得群青四人差点又没地方投宿,好不容易才在距离珍珠泉有些脚程的地方找到一个客栈住下。 齐州旅游业发达,客栈还提供导游服务。芳岸一办好入住手续就问起了珍珠泉,可柜台的伙计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贵客,不是小人扫兴,现在珍珠泉已经不行了,没人去看了。” 芳岸挑眉奇怪道:“珍珠泉是天下名泉,百代不竭,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大概去年下半年开始,泉水就发黑发臭,听路过的其他道士说,灵脉都枯了。还好我们这里旅游资源丰富,人气没受太大影响。” 他转头就开始推销:“您要不也考虑考虑泰山五日游,悄悄告诉您,我们和泰山管委会有关系,能到一般游人止步的核心景区参观,晚上还能住山庄里,有特供的玉皇顶野鸟和王母池鲤鱼,口味随您点。” 芳岸摆摆手谢绝,追问道:“齐州城的道主呢,这种事怎么没有人管?” “您说珍珠泉啊,我们这前一任道主羽化了,他几个弟子斗得正起劲,谁来管这种事。” 芳岸本来不想管闲事,在城市里贸然插手道主的工作显得不太礼貌,但是齐州道门现在连个话事人都没有,他千里迢迢跑来珍珠泉孵蛋,总不能空手而归。 因此他交代芳枝带着芳芜和群青先去泉边查看,自己去拜会道门,无论如何提前告知一声。 珍珠泉坐落在齐州城西北,几人赶到时已经日近黄昏,还未走到泉池边,远远地就看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冲天黑气,臭味更是扑鼻而来。群青拿出她租话本附赠的劣质香囊捂在口鼻前,艰难道:“比我们村里沤肥还臭。” 泉池边上的树木枯的枯,萎的萎,一派凋敝景象,连土地都发着焦黄色,寸草不生。 池中的泉水则污浊不堪,水面漂着一些黑色黏稠物,时不时冒出个泡来。 显然是有邪佞作怪。 芳枝有步林给她做的含香面纱,蒙上之后说话自然多了。她皱着眉道:“齐州道门真是尸位素餐,拿了这么多灵石,连个臭水沟都不来治一治,我看这附近也不能住人了,普通人长住必然会生病。” 芳芜从远处坊巷过来,捏着鼻子道:“去附近打听过了,基本上都搬走了,水井里的水也有些异味。还有两户老头老太没地方搬,听他们说,原先这里经常有修士来吐纳修行,十分热闹,去年重阳还有人在此纳福,后面就没人来了。” 白珩躲在剑里,虽然闻不到臭气,但空气中的浊气也令他难受。 他闷声道:“这种灵泉如果上千年不竭,一般都有泉主,云梦泽就有云梦地仙,洞庭也有洞庭湖主,你们不如找找泉主的踪迹。” 群青呼吸困难:“泉主也该被臭得连夜搬走了。” 白珩无情道:“真能如此,老子早就被你菜得连夜逃跑。” 芳枝靠近泉池几步,拿出堪舆盒来,小银球却一动不动,说明附近并无妖气。 “糟了,这是魔气,不是一般的妖物作祟。”她有些紧张道,“这里不便久留,我们先离开,看芳岸那边是什么说法。” 妖物是一回事,魔物又是另一回事。妖有好有坏,能修道法,而魔门则是道门彻彻底底的敌人。难道泉主已经堕魔了? 忽然,众人耳边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声线非男非女,混乱不堪,像是万千根手指隔着朦胧的雾,狂乱舞动不止。 事出古怪,芳枝和芳芜立即闭了听感,但那声音却不断钻入脑中,叫人手脚酸软。 根基近乎于无的群青更是无力抵抗,双腿一软直接歪在地上,两股细细的鼻血流了下来。捂住口鼻的手一松,臭气直往里钻。 群青欲哭无泪,难道她要成为世上第一个活活臭死的人吗? 白珩似乎在大声说话,她恍惚之间已经听不清了。 芳芜只能靠着剑来支撑,芳枝修为相对高些,还能略微行动。她忍着脑中的酸痛感勉强捏了个清心诀,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拼命给芳岸去了封信,还想再给师门发信时,眼底已经一片漆黑无法视物。 正当危急时刻,一阵猛烈的清风挟带灵气扑面袭来,令人心神震撼,顿时将她眼前的黑雾涤荡一清,耳边的低语也像被人扼住喉咙,霎时间停止了。 芳枝大喜过望,喘着气向来人望去,是个年轻的灰衣男子。 他快步过来先查看芳枝,见她并无大恙,便示意她去看看芳芜;自己又赶去扶起倒地的群青,给了她一颗丹药,温声道:“这是固本培元的,趁着魔气还没伤到心脉快些服用。” 群青接过那丹药,低声道谢,收进了乾坤袋里。 灰衣男子也不见怪,将群青一把打横抱起,转头对芳枝道:“先离开这里,前面百步就安全了。” 几人相携到了百步外一处上风口,灰衣青年捏诀张开一处结界,总算阻隔了萦绕的魔气。 芳枝摘下面纱,感激地拱手道谢:“多谢相救,我见道友的烟灰色法衣很眼熟,可是来自仰义派?” 灰衣青年微微一笑回礼道:“仰义派徐幼陵。” 竟是那位与司梦陵并称仰义派少年双杰的徐幼陵。他在当潮论道拿到了一金一紫的成绩,要不是芳岸在金色秘境砸钱许愿拿到了双份奖励,他便能与和芳岸并列第三名。 芳枝自报家门,恢复过来的芳芜也同他寒暄起来。 徐幼陵道:“我前几日才到的齐州,发现珍珠泉有异常,正在找泉主的下落,正巧碰上你们。那泉水被魔物腐化,会坏人心智,诸位千万要小心。” 他目光落在群青身上,“这位可是贵派参加定向大比的芳衍师妹?我见她修为不深,怎么也随你们出来行走。” 群青心说她难道想出来么,不是商夫子非要她一起的话,她现在正躺床上看话本呢。 “我们夫子怕把她闷坏了,叫她跟着出来玩玩。” 正说着,远处一人御剑飞身而至,是接到传信急急忙忙赶来的芳岸,他听说众人遇到魔物,立即赶过来了。 芳岸见是徐幼陵救了他们,松了口气,两人都是少年英才,且早已互相结识。徐幼陵玩笑道:“城中不是有禁飞令么,你这样御剑,齐州道门要找你麻烦。” “我刚从他们那里出来,这几个老匹夫光想着坐上道主的位置,斗得不亦乐乎,连出了魔物这种事都不管,还管我飞不飞?” 显然芳岸也在齐州道门碰了个软钉子,说话一点不客气。 一行人离开珍珠泉边,在城中寻了一个茶楼坐下休整,讨论应对之策。 芳岸听了前因后果,连连向徐幼陵道谢,又夸赞他修为进步神速,距离当潮论道才四个多月时间,他竟然已经进阶至筑基大圆满,不日就要结丹了。 徐幼陵谦虚道:“惭愧,我梦陵师兄在年前就已经结丹出关,而我因为在论道没取得三甲,被师叔他们押着苦修,这才有所长进。” 抢了他三甲的芳岸有点讪讪,举起茶杯道歉:“不好意思了,用了点不入流的手段拿奖励。” 徐幼陵忙说不打紧:“芳岸道友你入门才不到五年,能到现在的修为,堪称天赋惊人,要不是我早半年入道,就更比不上你了。” 芳枝忍不住说:“你再这样夸他,回头他要威风上天了。” 群青挨着芳枝坐,鼻血已经不流了,但脑袋还闷闷地疼,浑身软绵绵的。芳枝给她点了一份羊汤面她也没吃下去几口,趴在桌上不说话。 徐幼陵见状便说:“我看芳衍师妹还是用些丹药吧,我早前给你那颗,是我师叔自己炼的,对保护心脉十分有效。” 芳芜这会儿已经大好了,他最爱凑热闹开玩笑,对芳岸道:“你不知道,前面群青倒在地上,是幼陵兄将她抱起来的。” 徐幼陵有些窘迫地解释道:“事出紧急,师妹不要见怪。” 群青实在不想和他们多费口舌,她没力气说话,于是虚弱地一笑,表示自己不在意。 徐幼陵与玉虚山几人交换了珍珠泉的信息。据他猜测,泉主应该还在泉底,但极可能和泉水的灵脉一起被魔物压制住了,最好还是能下水探个究竟。 可水边一带魔气已然冲天,要是真进了水里,会不会被腐化入魔道,谁也说不准。 “这几年道魔之间冲突更加激烈了,”芳岸感慨,“原来以为不去交界地带就一定安全,想不到道门腹地也有魔物作祟。” 徐幼陵也语带凝重:“这恐怕还不是偶然,我出门一趟,已经是第二次碰上这样的事。难怪师门一直敦促我等加紧修行对抗魔门,原先我还嫌夫子们夸大其词,没放在心上。” 群青也不知他们几人讨论了多久,终于互相告别回了客栈,约好明天再碰头商议。 她一回屋就倒在床上,剑还在背上硌着她,她艰难地解开丢在一边,长长出了一口浊气,闭目养神。 “你把那颗药拿出来我看看。”白珩的声音冷不丁从耳边响起,群青吓得睁开眼,发现他就支着腿坐在自己身边,她艰难地挪开一些距离,从乾坤袋里找出丹药递给他。 白珩打量着这颗黄澄澄的丹丸,又凑近闻了闻,最后手指稍稍用力,将丹丸捏了个粉碎,细看了一会儿粉末,思量道:“药是好药,仰义派的炼丹水平不错。不过你这症状休息一晚就没事了,用不着吃丹药,免得太过依赖。” 群青点点头,又问:“对了白先生,我还想问呢,当时我好像听见您在和我说什么,但我脑袋太晕了听不清,怎么后面您又不说话了?” “我是劝你紧闭五感,不过想想就知道你也不会。”他把那堆碎了的药粉甩到床下,“后面有外人在,不想说就不说了。那个徐幼陵,老子看他不顺眼。” 徐幼陵关键时刻出手救人不说,和芳岸他们一路上都相当聊得来,完全没有因为芳岸在当潮论道中斥资祈福超过他而耿耿于怀,谈吐也是仰义派一贯推崇的大家风范、谦恭有礼。 不知道他哪里惹了白珩。 “为什么?” “这种事叫我怎么说得上来?反正看他那副客气样子就觉得假惺惺。” 群青并不认同:“那我必须得感谢他。要是他不来,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这也是古怪之处,那魔气要真能放倒你们,这么多名门大派还能放任不管?” 白珩个人不喜欢徐幼陵,并不影响徐幼陵次日搬过来与玉虚山四人同住一家客栈。他一早传信给芳岸,说他连夜找到了一种抵御魔气的秘符,后脚人也赶了过来,迅速办理了入住手续。 群青休息一晚果然恢复了元气,从客栈隔壁的馄饨摊端了一碗三鲜馄饨回大堂桌上,挤在芳枝身边听他们说话。 芳岸拿着一张白纸,打量上面的字迹,喜道:“太好了,按此法制成秘符,我们就能结阵把魔气净化了。” 芳枝专注于拆他台:“那也是徐师兄的功劳,你个小师弟得意什么。不愧是仰义派,听闻贵派藏书阁中存着道门最齐全的御魔道法。要不是芳岸他吝啬他那灯魄,我就能有机会去好好学习参详了。” 徐幼陵笑道:“芳枝师妹过誉了。不过此法其实并非我派记载,是我昨晚在参阅其他典籍得来的。我看所需的材料不难得到,应该是我们当下最简便的法子了。” “还有仰义派没收录的法子?”芳芜讶异,拿过白纸看,“清竹露、浑天砂、柳州黄纸、鹿角胶,这些材料确实都好找,我记得芳枝你好像带了浑天砂?柳州黄纸在寻常的修士商店就能买到,清竹露和鹿角胶都能自己做。” “能用简单几种朴实无华的材料做出御魔秘符,当初想出这法子的人应该是个对道法理解十分透彻的大能。”白珩对群青道,语带质疑,“这种好东西,偏偏让徐幼陵轻轻松松就找到了?我看怕不是糊弄人的假把戏罢!要是随便□□法典籍上就能翻到,早就传遍整个修真界了。” 群青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这些事也轮不到她来操心,师兄师姐决定了,她跟着就是。 18. 徐幼陵 众人见讨论得差不多了就分头行动,芳枝带群青去取浑天石磨成砂,芳芜去买柳州黄纸和鹿角,芳岸和徐幼陵在城外寻了一处清气四溢的竹林作为制符的地方。 等其他人带着东西过去会合时,芳岸已经用他价值不菲的便携式全自动智能高压免洗炼丹炉炼好了清竹露,又把芳芜带来的鹿角丢进去炼鹿角胶。 总之要炼化什么材料都只需要轻轻一点,实在搞不明白还有专属人工客服,随时提供远程技术指导。 到了傍晚,一切准备妥当,徐幼陵把暗红色的浑天砂倒进清竹露中搅拌均匀,用一支两指粗细的金色毛笔蘸着清竹露在柳州黄纸上画符,毛笔中饱含浓郁灵气,大黄符纸上的暗红笔划透出清亮的光。 群青看得津津有味。自己画符是绞尽脑汁,但看别人画符就跟看村里教书先生写春联一样,不用动脑子不说,心中还忍不住指指点点一番。 徐幼陵一连写了三张,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再度凝神,把剩下的两张一口气写完,汗水已经涔涔流下。 芳岸向来擅长符咒,见到他写完的黄符也不禁说好,落笔干净有力,复杂的笔画正好填满整张黄纸,不浪费一点空间。 “麻烦各位将符纸折成三角,用鹿角胶封口,以防灵气外泄。”徐幼陵定了定神,语气还有些虚弱,这是耗费太多灵气的缘故。 炉子里炼好的鹿角胶呈现暗褐色,带着一股幽幽的芬芳。 芳岸折好纸,用竹枝挑了一些胶把符包封好,不着痕迹地卖弄道:“鹿角胶是再常见不过了,要说最为上等的胶,还得是大名鼎鼎的续弦胶。过去家中一张弓的断弦就是拿续弦胶补上的,修补处胶色青绿,韧性极好。我阿叔拿接好的弓试了试,说弓弦坚韧更甚从前。” 芳芜好奇道:“你说的可是那个以凤喙麟角制成的续弦胶?我一直以为续的是琴弦,还想着这么多天材地宝就用来修个琴,怪浪费的。” 徐幼陵微微一笑,带了些调侃之意:“续弦胶又叫连金泥,是续接弓弦和刀剑的极佳之物,能续弓弦,自然也可以续琴弦。不过芳岸道友果然是出身名门,财大气粗,续弦胶这等稀罕物,就连我太师祖用起来都心疼,上回有位师叔祖想问他讨一点,好说歹说他才点头。” 徐幼陵口中的太师祖正是仰义派的化神期大能凤麟道君,也就是群青和芳枝在当潮论道悄悄议论的那老头。 他的道号源自他化神时所在的凤麟洲。凤麟洲四面环绕着弱水,除却专门打造的灵舟,只有芦花才能浮在水上,而他脚踏芦花点过弱水,修为之高,令人惊叹,要不是外貌七老八十,早就在“修真界十万少女的梦”排名中轻松登顶。 而续弦胶就来自凤麟洲,由于原材料十分稀缺加上弱水商路被黑心商人垄断,往往千金难求。 “他这幅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富似的,难怪有歹人遇到他起了谋财害命的念头。”芳枝折着手里的符咒,白眼一翻。 白珩在剑里听着,心中回忆他曾去过一回凤麟洲,只记得妖兽野蛮生长,他们去杀了个痛快。后来赵非将一大堆搜刮来的宝物都卖了,换成好酒连喝了好几天。这个所谓凤麟道君却从没听说过,还不知道那时候从娘胎里出来了没有。 说起来他又好几天没喝上酒了,昨天看群青十分虚弱,便没开口提起这事,今日定要叫她去买些来。 众人都折好了御魔秘符,但今日已到黄昏时分,正是魔气旺盛时刻,加上徐幼陵制符花去太多精力,于是决定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赶去珍珠泉边布设太清阵驱魔。 白珩一听正中下怀,回城路上便催促群青去给他物色好酒,正好芳芜也要买些齐州特色吃食来尝尝,便结伴而行,往城中去。 芳芜为人灵活,逛了几处杂货摊就打听到了物美价廉的酒家,两人过去打了几壶酒。 “城南还有一家老字号专做坛子肉的,师妹你去不去?” 奔波了半天,群青有些犯懒,于是谢绝芳芜先回了客栈。 在大堂点了份汤饭,刚跨进后院,群青就看到芳枝从一扇房门里出来,还意犹未尽、粉面含春地回头,对着门里人笑着说了什么。再转身时她发现群青正握着两个酒葫芦看着自己,脸色立即一变,快步过来将群青一把拉进了自己房间。 “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我去过徐幼陵房里。”芳枝紧张兮兮。 群青不解道:“可是师姐,他应该没到元婴期吧,我记得他不是说自己才筑基圆满吗?” 难道芳枝为了报答徐幼陵的救命之恩,要放弃自己的择偶原则,以身相许么。 芳枝更迷惑:“是啊,怎么了,我知道他……” 说到这,她嗔了一声,“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找他做道侣,我是找他问……” 她做口型:“补习的事。” 白珩看不下去了,他还记挂着自己的酒,粗声粗气道:“不就是偷偷补习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外面好像有人走过,芳枝立马大声清了清嗓子,掩饰道:“哈,你不喜什么?哦折耳根啊,我也不喜。” 白珩恶劣地嗤笑出声,干脆现形出来拿过群青手里的酒葫芦,拔开盖子就喝。 芳枝竖着耳朵听,外面的人在敲隔壁门:“女侠,您的汤饭来了。”敲了一会儿没人开门,又说:“我放门口了。” 原来是伙计来给群青送饭。 “白先生,你何必作弄我。”芳枝拂了拂鬓边的薄汗,松了口气,“我是去向他讨教。他不是说那个御魔秘符是从典籍上查到的么,那典籍不是仰义派所藏,而是他另外花钱找了补习班的,我就私下问问他。” 群青很诚恳地称赞:“其实师姐你的符咒已经学得很好了,而且你已经在补习法术了呀?” “哎呀你不懂,要做大能的道侣,必须专精内修,法术和符咒都得是顶尖水平才行,这点白先生肯定知道的,他认识那么多大能。”芳枝说着看了一眼喝酒的白珩。 白珩回忆了一下过去自己认识的修士。 赵非一直没有道侣,信奉的原则是“心中无女人,剑法自然神”;至于其他人,他好像没怎么关注过道侣的事。 修士在他眼里不分男女,只分强弱,非要说的话剑修和内修互相搭配效果确实不错。见芳枝眼巴巴望着自己,他模棱两可道:“时间太久了我没留意,应该是吧。” 有了他这话,芳枝更加坚定了要补习的念头,并且补充了一条重要理由:“再说我符咒学得不过尔尔,芳岸学得比我更好,连原夫子都赞不绝口。你猜怎么着,我偷偷瞄到他在我之前也去了徐幼陵的房间。” 修二代尚且努力如斯,普通家庭出身,想要跻身修真界上流社会的她怎么能落后? 群青很想说芳岸去找徐幼陵也许是别的事,但是看芳枝如此确信的样子也不多嘴了。 为芳枝防止觉得自己太不求上进,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叹道:“看到你们这样努力,我实在太惭愧了,为了不给明日驱魔拖后腿,我这便回房吃饭修行了。毕竟我脑子笨,夫子教的东西还消化不全,要是再上补习班,恐怕就更困惑了。” 芳枝也盘算着到了水镜补习的时间,于是没再留群青。 群青推开门出去,因是薄暮时刻,庭院里十分昏暗,但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却尤为瞩目,鬼头鬼脑地闪进了一间房。 身旁的白珩低低哼笑了一声,群青捧起放在门口的汤饭,好奇地回望了他一眼:“怎么啦?” 她睁着圆圆的杏仁眼,不解地眨动两下,褐色的瞳仁如快要融化的琥珀般。隔壁芳枝屋子里透出的灯光淡淡地投在她半边面上,连额上刘海和眼睫毛都仿佛罩着一层捉摸不定的光晕。 像是被绒毛拨动了一下,白珩眼底忽然一痒。 他不禁抬手揉了揉眼,想驱散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再定神看过去,原来是群青揭开了汤饭上面的盖子,一股带着食物香味的热气腾腾地升着,将她的面颊蒸得白里透红。 群青推门进去把碗放下,点起灯,见白珩还怔怔站在门口,纳罕道:“您怎么了?” 白珩这才回神,跨进屋来,瞪了一眼那碗汤饭,平淡道:“方才那个是芳芜,也去找徐幼陵了。” “芳芜师兄也?”群青不由讶异,在她眼里芳芜与她同病相怜,能把夫子教的学好就不容易了。而且看他志不在修行,反对制器这类冷门颇有钻研,竟然也 一头凑进补习的热闹里。 这下好了,芳岸、芳枝、芳芜个个都在弯道超车,只有山上的芳闻蒙在鼓里。 群青吃了一口汤饭,忧心忡忡道:“您说要是夫子知道只有我这样不上进,会不会把我踢出师门。” “不会,他们个个都生怕别人知道,怎么会主动提起。反倒是他们怕你透露了口风,巴不得讨好你。” 白珩想起芳枝被发现时慌慌张张的样子,干脆建议道:“你不是缺灵石么,我看你那几个师兄师姐手里都有余裕,拿这点敲打敲打,他们自然双手奉上。” 群青干不来这么坏的事,连连摆手:“这可不行。他们对我很好的,大家相安无事就好了。” 白珩饮恨道:“本大爷怎么会沦落到和你这种傻白甜混在一起,连酒都只能喝甜酒酿。” “咦,酒家分明说是烧刀子啊。”群青怕被以次充好,急急凑过去拿起酒葫芦浅尝了一口,立刻皱紧了眉,“嚯,好辣!哪里甜。” 那酒液太过刺激,她嫌辣嗓子不敢一口吞下,溢出几滴在唇边挂着,摇摇欲坠。 白珩心一跳,刚才那股怪异感再度升起,下意识便不悦道:“你半点搞灵石的心思都没有,老子不是早晚要去喝醪糟了么!再说这酒我还没喝够,你怎生这样冒失,自顾自凑上来喝了?” “噢。”群青方才光想着尝酒没想太多,反应过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双颊骤然一红,犹豫着要不要擦擦葫芦嘴,被白珩一把拿去,用拇指抹了抹,粗声粗气道:“行了,老子自然是不拘小节的。” 他正要喝,又想起一件事,“那个驱魔秘符给我看看。” 群青从乾坤袋里找出黄色三角的纸包,递给白珩,他捏着打量了几番,若有所思道:“哼,看不出来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但看他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就来火……明天你自小心点,就你这点炼气的修为,魔物可不是开玩笑的。” 群青倒是十分抱有自知之明:“我这样的他们不会叫我做什么的,在旁边看着就好。” 翌日一早,晨曦微露,众人集合完毕,往城西北的珍珠泉行去,才走到半路上,就见到远处黑气翻腾,心知泉边恐怕生变,于是更加快脚步。 快到珍珠泉时,众人皆听见一阵尖利刺耳的长啸,随之引起魔气激荡,徐幼陵连忙道:“快取出秘符贴在心口!” 群青飞快照做,又从袖口扯出两团棉花,不管能不能挡住怪声,先塞进耳朵。 泉边黑雾弥漫,定睛看去竟然有两人在泉水里挣扎。 芳枝急道:“能救他们上来么?” 但泉池已被魔物污染,贸然下水救人只会叫自己深陷险境。 芳岸当机立断道:“先结阵驱走魔气!”他扫了一眼身旁众人,效力强大的驱魔阵法一般要八人以上,小师妹群青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四人各占一处阵脚,虽然效力减半不止,但比五人结阵更加均衡,“幼陵兄,勾山道人所创的石龙通玄阵!” 徐幼陵立即领会,指示芳芜芳枝站好。 群青早知道他们不会叫自己出力,一直担心着泉水中挣扎渐弱的人。 救人如救火,再晚点这两人可能就要没命了。 她环顾四周,见泉边树木都已枯死,不由冒出个念头,对白珩道:“白先生,您是神兵利器,砍柴应该不在话下吧?” 白珩心生不妙之感,急道:“你要做什么?” 群青拔出玉柄龙,寒光一凛,一棵枯死的瘦树被拦腰砍断,她不顾手被震得生疼和耳边白珩的大喊大叫,又麻利地削去几根枝丫,将剑丢在一旁,拖着手臂粗细的树干往泉边赶去。 “抓住!”她一手抓着池边的怪石,一手将枯木递去泉池中,那两人立时抓住,群青见他们还有反应,暗暗松了口气,准备将人慢慢拽到池边来。 芳枝等人看在眼里,但无奈腾不出手去助她,只能提醒她多加小心。 谁知那两人虽然有些神志不清,却如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拽着枯木,加上冬衣吸饱了水,在黏腻的污水中更是沉重。群青一个人拖着枯木,费力半天也没拉动他们,魔气反倒熏得她眼冒金星,发力太久而发抖的手臂骤然脱力,眼看就要被拽进泉池中。 19. 入魔泉 千钧一发之时,一只手伸过来牢牢箍住了她的腰,群青被拖得连连后退几步,下意识松了手,脑子还是一片空白,背后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白珩的声音怒意凛然,从身后传来:“救人把自己搭进去,真能耐啊!” 他不知什么时候现出了身形,冲过来救了她。 群青扭头,他松开了抱紧她的手,一双眉紧紧皱着,浓黑的眼睛像是要喷火一般,堪比初见时他提着剑要杀她那气势。 群青喘着气感激道:“多、多谢!我、我是救人心切,白先生您能否来搭把手,把那两人救上来?” 白珩瞪着她。 他堂堂仙剑,过去斩的不是大妖的头就是大魔的脊骨,被这黄毛丫头拿去砍树已然是自降身份。也就旁边那几个人的佩剑不识得他,要是他那些旧识见了,能笑掉大牙! 群青咬着唇,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行行行,”原先那根木头已经掉进池中,他无奈地抓起一根新的枝条,冲着泉池里那两个倒霉催的吼了句,“别他娘用力拽!再拽老子不救了!” 有了白珩帮忙,群青没出什么力气就将人拉到了岸边,芳岸又唤出万仞剑灵来搭把手,把落水的两人救上岸。 这两人竟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翁老妪,他们受魔气侵染已有一段时间了,眼耳口鼻都流着污血,沾在面上,躺在地上只能急促喘息,十分痛苦。 万仞继承了主人的财大气粗,摸出两颗丹丸给他们服下。 四人合力催动的阵法也渐渐起了效果,水面上的黑雾慢慢散去,露出一派清明气象。 忽然,泉池中一阵水花激荡,一条银白色的鱼从水中一跃而出,半空中幻出身形,轻飘飘地落在岸边,竟是个白衣绿裳的秀美女子。 女子敛衽一拜,虚弱的声音如同春日柳条一样:“在下乃珍珠泉主,近来饱受魔物所困,几乎不省人事,多谢各位修士恩义相救。” 魔气消弭于无形,又见到泉主,众人心中踏实了些,停了阵法。 芳枝和芳芜过来探望群青的状况,芳芜又惊叹于群青的剑灵竟能化形,叽叽喳喳个不停。 那边徐幼陵向珍珠泉主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泉主轻叹一口气:“大约数月前,泉水就开始发黑发臭,起初我还能净化一二,到后来我力不从心,被魔物所压制,才酿成如此祸端。” 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翁老妪,惭愧道:“还好未出人命。” 徐幼陵面上疑色不减:“我们方才结阵时有所感,这魔物并不强,您贵为泉主,修为自当比我等加起来还高不少……是否还有别的异处?” 那女子面露尴尬,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虽出身白鲤一族,但资质平平一直未能跃过龙门。我爹娘成了龙后受封太湖主,怕我被人欺负,正好齐州道主受过他们指点,于是他们就寻了个珍珠泉主的名头给我,叫我在这混日子,每月还有灵石灵脉供着。 “哎,哪知道这种祸事能降到我头上,简直是天有不测风云。” 竟是个没什么真本领的关系户,不过后台倒是挺硬,又是真龙太湖主,又是道主。群青听着好生羡慕,心底也不免酸溜溜的,为何这种美事轮不到她。 芳岸奇道:“那你怎么不曾向他们求助?” 泉主讪讪解释:“齐州道主前段时间羽化了,其他人我不认识。而我爹娘嫌我丢人,给我找了个铁饭碗就没联系了,他们化龙的子女太多,也不缺我一个还是鲤鱼身的。” 众人都有些语塞,群青一时也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心疼了。 芳岸正想说最好对魔气彻底祓除,水面又漾起了一道浅浅的黑雾,几人迅速归位结阵,泉主花容失色,望着池中,忧心道:“我大约知道那魔物在哪里,要根除魔气恐怕还需要将魔物毁去。你们可有人能同我下水去,水并不深,我能带路。” 芳枝反对道:“我们结阵人手尚且不够,哪能腾出手来下水?石龙通玄阵靠三个人是完全不起效的。”这娇弱泉主自己不能想法子么? 泉主的目光投向闲在一旁的群青:“这位女修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群青指着自己,迟疑地张大嘴巴,还轮不到她说不,所有人都立刻出声:“不行不行不行!”期间还夹杂着白珩对泉主的质疑:“你鱼眼睛是瞎了么,看不到她才炼气初期?” 在场除了群青,只剩两位能化形的剑灵。但剑灵行事往往要与主人配合,芳岸在阵中无暇分心,而群青与白珩连灵契都没结,配合不了,更别说白珩还心疼他的灵气,是绝不会去干这种费力气的事的。 泉主只怕这拨修士走了之后魔气又弥漫开来,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下一批人来帮她了,到那时为防堕魔,她就只能丢下这铁饭碗另找一处落脚,更是吃亏。 于是她一狠心,将怀中一片亮晶晶的物事拿了出来,足有巴掌那么大,诚恳道:“这是我娘的龙鳞,坚硬无比,可做护心甲,还能解百毒,是世间难得的宝物,就当酬劳了。何况这几位修士在岸上施法,能第一时间将魔气镇住,并不会妨害你的身体。” 群青眼看老翁老妪这样痛苦,自己也受过魔气折磨,感同身受,确实想帮他们彻底解决魔物之害;但又怕泉主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十分危险,于是向芳岸等人望去。 芳岸也在考虑根除魔物一事,他见泉水在阵法作用下十分清澈,小师妹带着驱魔秘符在泉中短暂停留应当不成问题,思量道:“倒不是不行,只是我们都没见过那魔物,谁知道要如何摧毁?” “摧毁魔物并非易事,我太师祖曾说,要么以绝对力量破除,要么只能封印。”徐幼陵从腰间取出个金色的小塔,“我这里有个太师祖赠我的九转玲珑塔,应该能临时封印魔物,你拿着塔下水,抛去魔物面前,它自能将东西吸入塔中。届时我立即带着玲珑塔回门派,请师长处置。” 白珩清楚群青几斤几两,不赞成道:“既然如此简单,何不叫泉主自己带着玲珑塔下水去。” 泉主忙道:“先前魔气大盛时,这位女修还能勇救两人,我却人事不省,实在无法和她相比,恳请各位帮帮忙。” 她想了想又把腰间一条碧色丝带解下:“我姨母是襄樊织女,这是她用云梦泽灵脉织成的丝带,佩戴有助修行,打扮起来也好看,女修你就收下吧。” 群青对有助修行的东西没兴趣,倒不如给她些灵石来得实在,不过她没好意思开口,收下了龙鳞和丝带放进乾坤袋中。她脱了厚实的冬衣,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芳岸连忙给她丢去一张暖体符,让她暂时感觉不到寒意。 泉主已经入水等着她了,群青也准备跳入水中,听见好几道声音冲她喊:“剑!带着剑!” 群青有点疑虑道:“白先生,您泡水不会生锈吧?” 白珩刚回到剑中,险些忍不住再出来骂她一顿,深呼吸了好几下,咬着牙暴躁道:“老子几万年风吹雨淋的,还用你担心生锈?!” 好吧,她也是怕麻烦这位祖宗啊。 群青背起玉柄龙,憋着气一跃入水,慢慢睁开眼,泉主已化成了一尾白鲤鱼游在前方,尾鳍轻轻摆出一缕淡绿色的痕迹。群青手划几下追了上去,在白鲤鱼的指引下不知不觉沿着狭小的石缝游到了泉底幽暗处。 白鲤鱼回到人形,指着稍空旷处一块青石道:“似乎就在石头下面,能否翻开?” 群青在水里使不上力,白珩只好又出来帮忙,同她们一起使劲掀开那块石头,泥沙翻腾间一股黑雾冒了出来。 泉主立即“咦唔”一声后退半步,群青也觉得眼睛一痛,用手挥开那些黑雾,同时把九转玲珑塔丢了出去。那塔瞬间变大,将石头地下的魔物连同沙子一股脑吸进,又变作拳头大小,落回群青掌心,分量却是重了不少。 泉主说:“应当只有这里不错,不过前面那块石头下面最好再确认一眼。” 群青满脸通红,呛了好几口水,摇摇头表示自己憋不住要上去了。 泉主很诧异:“你竟不会闭气?” 她说的水下不深可是对会屏息的修士,对普通人来说自是太深难以承受的。 见状,她急忙拉着群青往回游,对白珩道:“要不你给她渡一口气?” 白珩跟在后面:“你怎么不渡?” “我是女的!” “老子还是男的呢!” “你不是她的剑灵么?” “少废话!你一条鱼游那么慢,给老子让开……” 群青脑袋晕乎乎的,机械地向前游着,听着两个人吵,只觉得胸口要炸了,忍不住又吞了 一口水。泉水呛入口鼻,她剧烈咳嗽起来,眼前发黑,手脚也渐渐失去挥动的力气。 “不成了……”泉主的声音模模糊糊。 有人将她一把抱住,紧接着,柔软温热的东西贴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团宝贵的空气。群青下意识张口,用力一吸,哪怕这气息中混着潮湿水汽也顾不得了。 炫目的光影在晃动,是水面到了。 群青被猛地推向水面,大口大口边咳边喘,神魂这才渐渐归位,重新挥动手脚,终于爬上了岸。 从水中上岸后身子更加沉重无力,群青干脆躺在地上,胸口急促地喘气。 刚刚多亏有泉主那一口气,否则她绝对没办法安全回到岸上。群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旁边扫了一圈,只看见珍珠泉主正把吸入魔物的玲珑塔拿给徐幼陵,并不见白珩的踪迹。 她试着低声呼唤他,也没反应。 釜底抽薪的法子当即见效,结阵的几人将最后一点魔气净化干净,停下了阵法。腾出手的芳枝连忙过来关照群青,摸着她的额头问:“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么?” 群青摇摇头,继续左右张望。 那边芳岸要再次下水确认,正同泉主说话,芳枝白了他们一眼,“都是半点不靠谱的人,这么危险的事居然还要你去……”她留意到群青的动作,“你在找什么?” “我的剑……” “好好的在你背上呢。”芳枝指了指,“硌着你的背,你感觉不到吗?” 刚说完,芳枝明白过来:“哦,你说白先生么?他刚刚扶着你一起上岸的,应该回到剑身了吧。” 那他好好的怎么不吭声呢?群青还想感谢他多次出手相助的。 确信珍珠泉底的魔物已经彻底清除干净,泉主再三拜谢,送走了五位修士。 芳岸很是得意,昂着下巴道:“哼,明天小爷我一张告示贴到齐州道门,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头几个月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们两三天的功夫就解决了。” 徐幼陵笑道:“或许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芳岸自有底气这么做,摆摆手:“嗨,你就别替他们说话了,跟他们客气什么。”他踱着方步领头进了城,两眼立即锁定了城中最高的那座楼,豪气道,“走,我们去好好吃一顿,我来请客。” 芳岸早就筑基了,吃喝不为填肚子,只为享受口腹欲的同时摆阔,自然专挑贵的来,杯盘碗碟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子,连万仞都化形出来一饱口福。 东道主芳岸特意给群青旁边留了个位置,见无人坐,便问:“师妹,你怎么不叫你的剑灵?这家店酒菜味道不错啊。” 玉柄龙就放在群青手边,她抚着剑身,讪笑道:“他大概是受累了。” 芳枝坐在群青另一边,捅捅她:“这不便宜了芳岸那小子,怎么说也要宰他一刀。” 以群青对白珩的了解,这位脾气有些古怪的祖宗肯定是嫌她无用还要托大,连累得他帮这帮那的,正摆脸色给她看呢。而且他素来也不喜欢芳岸,肯定不愿意现身。 不过群青知道他肯定想品尝美酒,只是抹不开面子,于是借花献佛,用之前买酒的几只葫芦从席面上装了不少酒带回客房。 可是没想到,进了客房白珩依然不搭理她。 群青没有办法,只好将酒葫芦放在桌上,又取出一个装着下酒菜的食盒,诚恳道:“白先生,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想出来相见。酒和菜我都摆好了,我先上床休息了,你请自便就是。” 夜凉如水,一灯如豆。 房中静滞的灵气微微一震,白珩在桌边显出身影。 美酒佳肴当前,他面色却有些难看,手指轻触嘴唇,若有所思。 他当然不是真的聋了,只是不想出声。哪怕群青说他累了败坏他的英名,他都懒得出来辩驳。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 只是渡个气而已。 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只是没想到那么软而已…… 白珩看了一眼紧闭的帷帐,浅浅的呼吸声从里面传来。 一股无名火气顿生。 自己活那么久,却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人家十几岁的年纪,反倒睡得心安理得。 他毫不客气地拿过酒葫芦猛喝一大口。 20. 七里河 珍珠泉虽然净化如初,但用来孵化东海白鸟,芳岸仍然心有芥蒂。听说仰义派也有灵泉,芳岸二话不说,第二天就跟着徐幼陵走了,还美其名曰护送玲珑塔到仰义派。 芳垣之前已经离开,芳岸再一走,玉虚山这历练一行就只剩三个人了。 芳岸走后五天,给芳枝三人发来了信,说自己已抵达仰义派,徐幼陵给他的白鸟蛋找了个专属灵泉泡着,不日就将迎来新生命的诞生。 他在信中提到,仰义派十分重视徐幼陵带回去的魔物,为防魔气外泄,已将整个玲珑塔拿去仰义灵灯的火焰上炙烤净化,待净化完毕后再取出来好好研究。 这个时候,芳枝三人已经离开齐州,往西北方的太行山通天峡行去。此山灵脉深长、众修云集,又靠近北方重镇云中城,按例每年二月十八会举办撷英会,芳枝早就对此摩拳擦掌,计划在会上物色年轻有为的大能,并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偶遇。 因从其他方向前往通天峡需要翻山越岭,加上北方时有魔修出没,不甚安全,一般人往往取道洛都走云洛官道。但因为珍珠泉一事耽误,众人在齐州过完了龙抬头才出发,芳枝生怕赶不上撷英会,决定抄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还算平坦,芳枝算了算时间,大约十天出头就能赶到,倒也没那么焦急了;沿路还顺带解决了几只怨鬼和小妖,收获了不少浑厚的农家腊酒,大部分进了白珩的肚子。 是日,天气阴沉,刚过中午满空就下起了破棉絮般的雪片,很快积雪便盖住了前路,路上格外湿滑难走。 好在之前村民说下个镇子在偏北十多里路的地方,凭着堪舆盒指示方向,芳枝带着芳芜和群青跋涉过一座小山,终于赶在傍晚见到了一处集镇。 这处集镇规模不小,屋舍俨然,甚至有几幢四五层的高楼,被雪覆盖的屋面下门窗都漆成黑色,在一片雪地中尤其醒目。 因着天色昏暗,不少人家已经点上了门口的灯笼和屋里的灯,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起,尽管下午群青在路上吃了干粮,但此情此景,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镇子路口立着一块碑,用黑色的大字写着“七里河”。 几人冒着雪,往高楼处行去,脚踏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群青目光探究地侧目看去,这幢高楼门窗紧闭,静悄悄的,门口挂着两个大大的黄色灯笼,上面写着“至威”二字。 酒楼怎么会取这样的名字?群青跟着游历了小半年,也算住过不少大小客栈。 她不禁奇道:“不知道这个至威楼是做什么的。” 芳枝也一直在打量这镇子,她一手拉着群青,一手轻轻在剑柄上搭着,沉声道:“前面有个人,不如去问问他。” 说的是前方十来步外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对方正扛着一柄锄头慢慢走着。 群青最了解农事,提出疑问:“如今是农闲时候,还未开春耕,怎么会扛着锄头呢?” 芳枝几步赶上对方,试探问道:“这位兄台,敢问这里有何处能投宿的?” 对方转过头,面容僵硬漠然,双颊略微凹陷,无神的眼珠子如同一潭死水一般:“都住满了,住不下。” 这路上没个人影,他却说都住满了? “此话怎讲?” “住满了,都住满了。”男子慢慢重复道。 群青的肚子又叫了一声,那男子把头转过来,说道:“这里没有东西吃了,只有我家还有,八块灵石一碗汤饼。” 这种情况用脚想都觉得古怪!群青再怎么饥饿,也不会犯傻至此,当即就要拒绝。 芳枝却抢先说:“请兄台带路。” 群青惊诧地望了一眼芳枝,芳枝面色还算平静,但眉尖却在轻轻跳动,这一丝动静被熟悉她的群青所捕捉,不由向芳枝挤眉弄眼。芳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侧过身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他身上似乎有魔气。” 居然又是魔气? 这人神色僵硬,行为有异,很可能就是受魔物侵害的缘故。 魔物不比妖物鬼物,往往非同小可,但是遇上普通人疑被魔气侵扰,芳枝自认身为修士不能视而不见,否则在珍珠泉他们也不会越过齐州道门管闲事。 男子一路默然带路,顺着一堵半塌的土墙拐进去,走到一处小院前。他推开门,将锄头放下,指着点着灯的主屋慢慢道:“进屋坐。” 芳枝打个手势让芳芜绕到后院看看,自己手握着玉具剑,和群青一起跟着男子走近主屋,他叩了叩门,然后推门进去,对里面的人道:“肉挖来了,今晚吃肉汤饼。” 群青心中涌起怪异之感:肉怎么能是“挖”出来的?是她听错了吗? 前面的芳枝忽然停下了脚步。群青从她身侧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屋里围着一张木桌子坐了六七个人,有男有女,将堂屋坐得满满当当。他们正在低声讨论,只瞥了一眼芳枝等人,又继续回过头去。 芳枝向后一把抓住了群青的胳膊,手上十分用劲,还有些微颤抖。 男子无神的目光扫过来:“八块灵石一碗,先付钱我才下锅。” 他把背上的包袱放到桌上,解开麻布,露出几块肉。 群青乍一看,急忙把眼睛紧紧闭上,险些呕吐出来。 那麻布里包着的,分明是人的残躯,连发青的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 芳枝的手再度抓紧了,咬着银牙,正想不动声色带着群青离开,门外芳芜跑了进来,口里方喊了声“师妹”,骤然失声,骇然地盯着屋子里的人。 那六七个人理也不理他,其中一个声音沙哑、斑白头发的年长男子催促道:“还不快去做饭。” 那男子正在挑拣麻布里的腐肉,闻言面无表情地问芳枝几人:“你们要几碗?” 芳枝的眉毛一抖再抖,勉力从口里挤出几个字:“不要了,告辞……” 此时坐着的众人将目光齐齐投向他们,直盯得群青毛骨悚然,方才说话的年长男子不善地笑了笑:“你们既听到了我等的谋划,又岂能脱身?” 群青简直欲哭无泪,这是哪来的怀璧之罪?可她什么都没听见! 芳芜结结巴巴申辩道:“我、我们真没听见阁下的计划……” 芳枝虽然比芳芜入门晚,但她修为在三人中最高,固然害怕,也强迫自己冷静,按捺着恐惧硬着头皮道:“各位高人,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本是无意闯入,也不想与各位起冲突,请容我等告辞,我等亦会守口如瓶。” 年长男子身边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子抬眉,貌似天真慵懒地一笑,“你们不怕死就尽管去吧,这会儿考课结束了,满大街都是我们这样的魔修。” 群青惊骇,原来这屋子里坐的竟然都是魔修! 难怪芳枝和芳芜一见到他们就浑身僵硬,甚至紧张得发抖,原来他们误打误撞进了贼窝?! 芳芜往身后的门外望了一眼,看到阴沉的天空这时已飘满了郁郁的灰色魔气,浩浩汤汤。 他们从没接触过魔修,但听夫子们描述,道魔向来势不两立,魔修往往嗜杀,肆意夺取他人的修为。就这样出门去直面大批魔修,只怕还走不到镇子出口就尸骨无存了。 这可真是进退维谷,芳芜望着芳枝,不敢轻易开口。 芳枝更是懊悔自己毛躁冲动的性子。方才那男子身上的魔气比起珍珠泉淡薄很多,她便判断作祟的魔物并不强,更没有提前知会芳岸。现在不仅把自己搭进来,还让芳芜和群青身陷险境。 另一年轻男子看他们久久不答,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我们很忙,对杀你们几个没兴趣,你们就在这里待到我们离开吧。” 玉虚山三人缩在屋外墙根,群青去抱了一些干稻草铺 好,让芳枝芳芜一起坐下。 三个人一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免招惹麻烦,白珩先前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愤愤道:“不过两个金丹带着几个筑基的,你们竟怕成这样!给老子点灵气,一只手就能把他们串成串。” 群青赶紧把剑身捂住,紧张地“嘘”了一声,生怕这位祖宗的话挑衅了屋里的人。 从几个魔修方才的言谈中芳枝已经将事情大概弄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魔门大派至威门的弟子。至威门下的弟子们长期各自活动,但每年二月会集中到一处据点进行大考,排名靠后的自动被淘汰。 今年的考课就放在七里河这座高楼里,因此整个镇子上的人家都被至威门的魔修塞满了,不仅没地方住,吃的还被洗劫一空。大家实在没东西供奉这些大爷,只好自己吃糠咽树皮,再去乱葬岗挖些人的腐肉来供给魔修们吃。 堂屋里的几个魔修是至威门下的末流弟子,整张卷子没两道题能答上来,只好草草浑写几笔提前交卷。为了不被扫地出门,他们一合计,动起了歪脑筋,准备去考场偷了别人的卷子改成自己的名字,正商量着对策,芳枝和群青就闯了进来。 他们不杀玉虚山三人,并非心地仁善,主要还是想低调行事,免得与这几个修士打斗一番,反而引起其他魔修注意。万一导致偷卷子失败被淘汰,实属得不偿失。 雪还在簌簌地下,渐渐成了鹅毛大雪。 群青看到屋主男子从旁边的小厨房出来,端着两碗冒热气的汤饼,想到那些腐烂的手指,她腹中顿时一阵恶心,丝毫不觉得饿了。 那男子用脚轻轻开门,门里魔修说话的声音就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不必担心,这次负责看管卷子的人我知晓,贪婪成性,拿灵石砸下去便能成事……” “那便如此说定了。我从不与别人一起吃饭,先回去了。” “我也回房了。” “老五,你晚上留在堂屋看着那几个人。” 说话的众人纷纷起身,有的端着汤饼回了房间,屋主也赶紧退了出来,飞快躲到厨房去了,只剩一人在屋中。他打开门径直走到群青等人面前:“都给老子进来,在角落待着。” 堂屋里还盘亘着一股魔气,不过这些魔修没有明显的恶意,这魔气也不比珍珠泉那般凶险,加上大家都佩着驱魔秘符,坐在屋内倒没什么不适。 留守的这个魔修中年样子,五官神情看起来十分严肃。他端着汤饼吃了几口,忽然掐指算了算,从怀里掏出个黑木盒子打开,一道白光照了出来,凝成一片若有若无的水镜。 这与自己的补习水镜好生相似!芳枝下意识看了一眼芳芜,发现他竟也在看自己。她莫名一阵心虚,生怕自己偷偷补习的事情露出马脚,眼珠一转,小声称赞道:“师兄,我想起了你送我的锦上添花之自然美肤镜,用了数次,深得我心。” 芳芜还想说话,那名叫老五的魔修转过来恶狠狠道:“都闭嘴!别吵着老子听课!” 于是三个修习道法的修士坐成一排,看着那魔修聚精会神地听起了水镜课程。里面讲课应该也是个魔修,讲的东西和他们所学完全不同。老五学得十分投入,旁若无人,听到兴起时还猛拍大腿:“嗨呀好气啊!要是那天晚上听到这一讲,考课岂不是手到擒来?” 白珩差点笑出声来。 到了下半夜,群青撑不住,靠着芳枝睡着了,芳枝和芳芜不敢睡,但也不好在群魔包围中堂而皇之地打坐入定,只能大眼瞪小眼,看着魔修老五一连猛学了好几堂课丝毫不见倦怠。 两人正迷迷糊糊时,忽然听得一阵脚步,老五却听得正入神,毫无知觉。直到有人推门而入他才受惊地弹起,手忙脚乱想合上水镜的盒子,被来人当场逮捕:“好你个鬼头何老五,搁着偷偷补习听讲,能耐啊!” 21. 师门令 来的正是先前那个红衣女子,她这会儿双目楚楚,隐含着委屈的泪光:“当初说好我们几个都是混不吝的,你却自己补上课了。我明白了,你是嫌我们几个不上进吧!” 何老五愣了半天没说出话,眉头越皱越深,见红衣女子还在哭哭啼啼地道德绑架他,身为毫无道德底线的魔修,他感到必须出来重申自己的立场。 更何况红衣女这一闹,旁边几个小道士还醒了,个个都是看戏的表情。他猛地起身一拍桌子,大为光火道:“你他娘能不能别装了,谁不知道你也在偷偷补习,恐怕这会儿才刚上完一堂吧。” 见这帮魔修互揭老底,白珩毫不掩饰地大笑出来。而群青还靠着墙呼呼大睡,芳枝和芳芜连忙紧紧抓着玉柄龙的剑柄,小声哀求道:“别别别,别笑……” 红衣女一怔,然后立刻继续抹眼泪道:“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行了行了别装了,老子早就知道了!张老二那身子骨哪吃得消,你俩躲屋里根本没在双修!除了老子,姓邬的也一清二楚。” 何老五才不会说是自己有某种怪癖喜欢偷听人双修。他上回特意挑了个张老二和红衣女隔壁的房间,准备度过脸红心跳刺激销魂的一夜,谁知一听这两人竟然在偷偷补习咒法!害得他一连半个月都对偷听这事打不起兴趣! 红衣女闻言瞬间翻脸,也不多费口舌,以手为爪迅速飞身上去攻向何老五要害。 何老五踢出一张凳子格挡,将桌上还在反复大声提示“这位弟子,暂停时间已耗尽”的水镜收进怀里,飞快拔剑相迎,一时间堂屋里能砍能砸的桌凳七零八落地满天飞。 群青也被芳枝摇醒,几个人悄悄换了个角落蹲着,生怕殃及池鱼。 堂屋的动静岂能不惊动其他几个魔修。他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大打出手,只有那个先前说不想杀群青他们的年轻男子在劝架,他完全丢下之前傲人的架子,看起来十分着急地挥手:“你们还要不要去偷卷子了!这回考不过可不是开玩笑的!” 何老五手中挥着剑,嘴里还不忘骂道:“张老二和吴三娘补了那么久的课,还用偷他奶奶的卷子?只怕会坏了我们的好事!” 红衣女怒气更甚:“老娘姓罗!你个猪脑子连老娘姓什么都记不住还补什么课,笑死人了!” 年轻男子见完全没人听他的呼吁,气急败坏:“我算看出来了,你们他娘都是一群莽夫,老子这么聪明的头脑,你们配不上!”说完嫌弃地“哼”了一声,甩袖扬长而去。 玉虚山三人躲在远处的墙角大气不敢出,只听得屋子里金石相击,还有刀剑刺入骨肉的闷声,人倒地的痛呼。打斗时一阵阵的魔气如狂奔的浪潮冲击而来,群青脑袋生疼,眼前发黑,忍不住想呕吐,但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白珩沉声道:“快封住她要穴,以免再吐纳魔气。” 芳枝虽然想出手,却自顾不暇,打架的魔修中有几个金丹期修为的,释放了威压,她仅能靠催动驱魔秘符稍稍抵御。 芳芜则更是昏沉,为避免吸入魔气只能尽量减少动作和吐息。 白珩无法,只好现身出来,双指叩击群青背上大穴,群青“唔”了一声,身子顿时软进了他怀中。 他本来想出来点个穴就回到剑中的。毕竟一个能现形的剑灵实在太过惹眼,万一这些魔修动了抢夺的念头,玉虚山这几个三脚猫恐怕都要死于非命,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出手。 谁知小姑娘一下子歪在他身上,要是他骤然消失,她的脑袋只怕要重重磕在地上。 想想她在玉虚山已经要混不下去了,脑袋再一磕岂不是更不开窍了…… 白珩暗暗叹口气,本着难得做一次保姆,干脆做到底的原则,默默地保持着姿势,同时谨慎留意着几个魔修的动静。 他惯长剑法,不久便注意到金丹的两个魔修因为两败俱伤动作已经有所拖沓。 看来打斗很快就要平息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穿得太厚的缘故,依在他怀里就像软软的一团,长着绒毛的雏鸟。 他忽然觉得有几分别扭,试着把群青稍稍推开一些,轻轻放倒在地。 不料群青的后脑却在墙上擦碰了一下,白珩连忙垂目看她,她眉头轻蹙,下唇被咬得失去血色,面色有些苍白,酝酿着被魔气侵扰的不祥之象,好在已经被封住大穴暂时无知无觉。 白珩想起她平常说笑间眉目灵动的样子,心想这些魔修实在没品。打架归打架,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想当年赵非和他到处打架的时候,也没逮着普通人揍啊。 芳枝也斜眼悄悄打量几个魔修。筑基的几个已经吐着血倒在一边了,还有两个金丹的在打,但他们身上都有不少伤口,黑乎乎的魔气萦绕在伤口上,血已经浸透了衣衫。芳枝暗暗运气,想伺机从这堂屋逃走,却见白珩忽然起身。 她大为惊愕,自己还指望着白珩能带着群青一起走脱呢! 芳枝想喊他又不敢出声,拼命使眼色。 白珩却视若无睹,手中祭出一柄剑意凝成的长剑,出手如电,剑贯如虹,竟在三招之内将两个金丹魔修枭首。 芳枝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两个修为最高的被当场斩杀,剩下几个倒地的魔修惊得血也不敢吐了,咬着牙翻身爬起来想逃,一柄剑“铮”一声钉在柴门上,拦了去路。 魔修根本想不明白这个白衣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飞快把最厉害的张老二和邬七干掉了。出于能伸能屈的原则和灵活多变的底线,红衣女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抢先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表情:“我与阁下无冤无仇,请阁下高抬贵手。” 无冤无仇?白珩不吃这一套。还没驳斥她,何老五立刻反驳道:“你个婆娘臭不要脸!不是你先找茬的?我和这几个道士相安无事的,你非闯进来……” 这两个没有气力的人为了争先向白珩示好,半倒在地上互相大骂了起来。 -- 以上故事都是群青从芳枝的描述中得知的。 “后来呢?”群青吃着鸡蛋面,好奇问道。 芳枝目光落在玉柄龙上,笑道:“白先生嫌他们太吵,全收拾了。” 几人在那间魔修自相残杀的屋子里又待了一天,等至威门的魔修都离开了七里河镇才重新上路,来到这处小镇暂且休整。 群青一向不吝惜溢美之词,加上先前听说他三招杀了两个金丹魔修,急忙咽下一口面,连连称赞:“白先生您太厉害了!” 白珩在剑里,听着群青的赞美,心中自然得意,但表面只懒洋洋地啧一声:“要不是为了救你们几个三脚猫,老子需要趁人之危搞偷袭吗,这种没节操的事岂是我平常会做的……” 他灵气宝贵,难得出手,本想在群青面前好生展示一番,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炉火纯青的剑法,以防她不晓得自己身边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可偏偏她又被他封了大穴,眼不能视、耳不能听,真是白费这么多灵气。 还有一桩怪恶心的事情芳枝没说,是那怪异僵硬的屋主看到满屋子横七竖八的魔修尸体,十分高兴,说要做成腊肉,待下回至威门再过来的时候呈给他们吃。 大概是浸淫在魔气中太久,七里河镇上的人已经被侵蚀得不太正常,芳枝也爱莫能助,只好在临走时给他写了个清心符叫他平常带着,希望能让他稍稍恢复些神智。 芳芜从柜台结账回来,有些忧虑道:“我刚向店家打听,他们说这段时间魔门似乎动作不断,劝我们去通天峡走官道更安全。” “照我们现在的脚程也只能勉强赶上撷英大会,”芳枝立即反对,“走官道起码还要慢上四五天,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她为偶遇青年才俊精心准备了许久,斥巨资买了娇颜堂的面膜每日敷着护肤。补习水镜的人脸识别功能认不出她,人工客服又惯例繁 忙无法处理,她每回只能先人脸识别获取听课权限,趁夫子开场白的时候再迅速贴好面膜。 “可是,”芳芜忧心忡忡,他实在不想再碰到魔修了,不论是一个,还是一堆,“这路上万一再出个事,还是会耽误行程。” 芳枝继续托腮沉思,她的玉具剑同她心灵有感,忽然低低嗡鸣了两声。灵光一现,芳枝眉间舒展,笑道:“走路走多了,险些忘了还可以御剑!这样一算,我看两三天就能赶到,还能再物色个观礼的好位置。” 群青为难道:“师姐,我不会御剑啊。” 芳枝表示自己早就想到了这点:“早先有眼无珠的芳岸还以为你的剑不通灵性,谁知它早已生出剑灵来。何况白先生如此神通,即便不用你催动,脚程恐怕比我们还快上不少呢。” 作为长期潜心钻研如何钓到大能的女人,芳枝自认言语中对白珩的恭维可谓滴水不漏,再说修士御剑那是天经地义,让白珩载着师妹赶到通天峡,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谁知白珩说什么也不肯。 “不行不行!炼气期还想让老子载?不存在的。”白珩言辞激烈,斩钉截铁,“老子活这么多年,从来没让元婴之下的人踩过!” 就连赵非也是结了婴之后他才同意的,之前赵非御的一直是另一柄旧剑。 群青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她和白珩的关系并非其他同门和佩剑那么投契,他几次出手相助也不过是看在自己请他喝酒的份上。这人心高气傲,看不起自己,于是她从不提御剑的事,免得自讨没趣。 芳芜帮忙打着圆场,芳枝还在酝酿说辞,面前忽地飞来一只通身红色的小雀儿,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化作了信纸。 红色,是师门的急信。 芳枝拈过信纸扫了一眼,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又细看完一遍,将信纸递给芳芜,肃容道:“商夫子来信,说汉中至锦官城一线有大批魔门集结,汉中的南郑县已经被魔门攻克,剑阁官道也被占据,夫子令我们尽快回山,联合向道委员会已动员西方三大门派共同御魔,我们也要参战。” 西方三大门派分别是玉虚山、祁阳派和红山派。 其中玉虚山是与仰义派并称的综合性大派,加上锦官城就在玉虚镇东北方向不远,自然要出大力抵御。 祁阳专攻种植、草药,没有太强的战斗力;红山虽然擅长符咒,但远在西南方万花城,支援不及。 因此,玉虚山云游在外的弟子都被召回,光文字辈的师叔就回来了七八个。 正事当头,芳枝也只能含泪与撷英大会的青年才俊挥别,心情难免低落。 可是战火比少女怀春更紧急,三人须尽快赶回门派听从调遣,御剑飞行是免不了的。 群青道:“你们先走,我慢慢回去就是了,反正我的水平自己清楚,和魔修打架这事轮不上我。” 芳芜皱眉:“这样不行,这周边也有魔修出没,你一个人不安全。我看,能不能问问芳岸,叫他雇个人将师妹送回去。” 雇修士做保镖要花不少钱,他们身上都没带那么多,但这种事对芳岸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群青不想平白占芳岸的便宜,但是真要还钱她又心疼。她一个村姑哪用得着那么兴师动众,说不定雇个修士的钱她攒好几年也不够还的,还是坚持地摇了摇头:“我又不起眼,躲着魔修走山路,没事的。” 看群青为难,白珩心里不免有些松动,魔门进犯可不是开玩笑,兵荒马乱的,难道真叫这小姑娘独自跋涉回去?多少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而且,他在外人跟前老是驳她面子,她万一下不来台,又哭起来怎么办?他最烦眼泪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 反正她身子轻盈,他又一贯心胸豁达、海纳百川,就当剑上蹲了只狸奴,回头叫她再多买几壶酒犒劳犒劳也不是不行。 白珩打定主意,等群青自己开口恳求他,他就勉为其难答应好了。 22. 玉楼倾 一听要找芳岸帮忙,芳枝就不乐意了,抱臂道:“不就是带个人御剑么,叫芳岸雇人不如找我。我剑术课虽学得稀烂,路上走慢点便是,就这么定了。” 御剑带个人不算难,只不过修士平常出门都是一人一剑很少需要带人,何况让芳岸撒钱出风头的事她都通通反对。 虽然很担心会从剑上掉下来,但群青还是同意了。到时候她就像抱住杜会真一样,当一块牛皮糖紧紧黏住师姐。 反正苟命这种事,她最在行了。 芳枝从乾坤袋里找出一条两掌宽的白色绫带,凑到群青耳边不好意思地低声道:“这是我师父做了给我束腰的,绑在身上既有弹性又不会觉得勒,特别显身材。待会儿一头绑在你腰上,一头绑在我腰上,肯定不会让你掉下去。” 芳枝手里总是有许多她师父步林应她要求做的斩男神器,因步林对制器已臻化境,质量十分可靠。 闻言,群青就放心了许多,笑着应了一声:“那就麻烦师姐了。我就说步林夫子对你很好吧,你还老说他的不是。” “嚯,他可清高了,惯来看不上我这样,估计是巴不得我赶紧出师找个大能结成道侣,回头认不认我这个弟子还两说。”芳枝翻个白眼,道不同不相为谋是她和师父步林的最好写照。 “不会的,有师姐这么可爱的徒弟,步林夫子高兴还来不及。” “就你嘴甜,但我可没看出他哪里高兴……” 白珩瞪着师姐妹两人,见她们一副姊友妹恭的样子,顿时一股费解和闷气齐齐涌上心头:她们二人宁愿捆成一只粽子也不愿意再来开口求助他?亏他还想破例大发善心载着她回去,真是不识好人心! 他气得在剑里用力翻了个身,骤然荡出一股剑气,群青却毫无所觉。 群青未曾设想过在高处御风而行比之前坐杜会真的剑竟刺激一百倍不止,要不是有芳枝借给她的安全带,她肯定腿一软就掉下剑去了。 刚开始时白珩还在她耳边嘲笑了两声,群青太过紧张,注意力全在站稳脚跟上,没有搭理他,他大约觉得没趣了也不再说话。 呼啸的流云鼓动着芳枝的广袖扑棱棱往她身边去,如同一只振翅而飞的白色蝴蝶,而穿着厚夹袄的她就像一只红壳甲虫可怜兮兮地巴在蝴蝶后面,心里只盼着快些到下个落脚点歇会儿。 如此行了四日,全程高度紧张的群青已是手脚酸麻,欲哭无泪。她幼时就跟着阿爹务农,到了山里每日走浮玉道上下,锻炼颇多,身上力气是十足的,但是这会儿已经浑身软绵绵迈不动腿了。 芳枝看在眼里,安慰道:“今晚就到扶风城了,我们歇一日再走,应该再走个四五天光景就能回山。” 芳芜也说:“没错,看师妹的样子,不抓紧休息一下,回去也得瘫着。” 反正魔门的事有夫子他们操心,也不差他们几个小弟子。 芳芜早就听说扶风城的娱乐业十分发达,素有“扶风四绝”之称,分别是看戏、听曲、按摩、叶子牌。城中有专门的一条龙综合性服务店铺,保证眼中看戏,耳朵听曲,脚上按摩,手里搓牌同时进行;甚至没有同行牌友,店铺还会根据顾客的水平帮忙安排旗鼓相当的对手,各类想得到、想不到的服务应有尽有。 他拍着胸脯说要带群青去按摩看戏,保证给她解乏。 下山才四个半月就临时被师门召回,大家手头上灵石还有宽裕,芳芜挑了一家自带一条龙综合服务的酒楼长乐楼入住,一晚房费一百灵石,包含“扶风四绝”、美食酒水和独家温泉,计划好好休整一番。 白珩听到酒水不限量,立刻觉得通身舒泰,这种纸醉金迷的感觉,就像是赵非回来了一样。 他迫不及待地现身出来,把其他客人吓了一大跳。 见惯了各类修士神出鬼没,正在为他们办理入住的前台女子倒是毫无波澜,只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礼貌问道:“阁下需要另开一间单独住么?” 白珩想也没想就指了指群青:“和她一起。” 剑灵当然是跟着剑身走。再说,一百灵石足够买好几壶美酒了。 于是前台又拿了一套浴巾,笑容可掬地递给白珩:“特别说明一下,我们长乐楼的露天温泉都是各自独立的,有道主首席弟子加持的防偷窥结界,隐私很好,请两位放心享用。” 白珩狐疑地看了一眼前台,想说他对温泉没兴趣,他只想喝酒。 群青倒是礼貌地回以一笑:“多谢你。” “他们不是……”芳芜想解释,被芳枝推走了:“罢了罢了,跟她解释什么。” 没看到这两人完全没听懂前台的意思么?人家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酒楼呈现回字格局,足有七八层高,几人在前台办完手续,便有侍女领着穿过悬空的长廊,左转右转,分花拂柳般穿过一片亭台楼阁,带他们到后院安置。 “这里院子众多,客人不用专门记着路,要去哪里让侍女带着就好。” 芳枝独钟情于温泉,径直往房里去了,芳芜和群青放下手里的东西,决定先大吃一顿,再去按摩。 到了饭厅,特色美食琳琅入目,各类酒水排成长龙,凭入住腰牌就能不限量取用。 群青目不暇接,取了羊肉蒸饼、雕花醉蟹、樱桃毕罗、各色馃子,还有一堆她不认识但是闻起来就香喷喷的食物。 回到桌上一看,白珩已经捉了一只青瓷酒壶喝了起来,半张桌子被他取来的十多壶酒给占满了。 白珩潇然一笑,赞道:“这酒有些滋味!你们也尝尝。” 群青不想肚子被酒液填满,只喝了一小杯,接着便和芳芜大快朵颐起来。 这里的大厨比玉虚山上的手艺还好,她甚至萌生了一股在这里工作的念头,“好像没怎么听说过修士去做厨子的?” “唔,这种地方的厨子都是师从天下名厨的,即便从小练的童子功,也要到三四十岁才能掌勺呢,要么就是出身名厨世家,有祖传秘方的那种……”芳芜说得头头是道。 群青说出心声:“我好羡慕这里的厨子,他们一定每天都能吃上好吃的。” “修士辟谷,早就抛却了口腹欲,哪像你们两个。”白珩从一排酒壶后面探个头出来,“再说庖厨最需要嗅觉,你谢群青连好酒坏酒都分不出来,不要想了。” 也是,她还是安安心心当园丁为好。到时候和师父一起种花种草,真是惬意。 吃到实在吃不下了,芳芜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打了个嗝道:“走吧,我们按摩去。” 群青望了一眼白珩,他正半仰着饮酒,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看起来略带醉意,脸颊微红,不过显然意犹未尽。 于是她善解人意道:“白先生,您在这里继续喝吧,我和芳芜师兄去隔壁了,待会儿回来找您。” 白珩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继续喝他的酒。 群青很快在女宾区找好了技师,躺在榻上任由那中年女子揉捏她酸痛的腰背。 月上中天,咿咿呀呀的曲子还在唱着,群青昏昏欲睡,感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渺远,忽然“砰砰”几声巨响,紧接着纷乱的脚步和尖叫响起,将她一个激灵惊醒。 她和技师面面相觑,正想下榻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传来,厢房的门被“唰”地拉开,气喘吁吁的侍女慌张道:“不好了!前面半座楼塌了!好像、好像是魔门打进城里来了!” 侍女话音未落,群青已经感觉到整幢楼在剧烈晃动,油灯被甩到地上,火苗瞬间顺着柔顺的丝幔燃了起来。 厢房里的人纷纷冲了出去,群青也飞快跳下榻,一片混乱中她找不到自己的鞋子,更找不到男宾区的芳芜,只能光着脚顺着人流向楼下跑,还被人踩了好几脚。 玉柄龙被她丢在房里没带,乾坤袋里只有她之前从陈四娘身上搜刮来的淬毒匕首,群青本想握 在手里防身,又怕伤到人,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推推搡搡间她冲到了二楼,顺着连通的大堂能看到前厅那边已经烧了起来,似乎还有术法与剑光四处飞溅。楼里的客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夹杂着店家弱弱的呼喊:“有修士能出来帮忙吗?” 身为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炼气期修士,群青心安理得地忽略了店家的话,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芳枝和芳芜。还好原遗当时给了她一叠注满灵力的符纸,群青努力挤到人群边缘一处亮着灯的角落掏出符纸。 问题来了,她忘了哪个是传信符了!出来历练四个多月,早就把原遗教的东西都还给他了。 死马当活马医,她选了一张像是传信符的,举着符纸还没来得及用就听有人在哭喊:“前面有魔修,不能去!” 她手里的符纸被这波往回冲的人群给撞掉了。 群青没办法,只好随着他们向后跑。后院弯弯绕绕的,当时侍女说了不用认路,她就没留意,这会儿人流涌动、楼阁重重,她怎么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 对了,还有白珩,他不会醉倒在饭厅了吧! 深蓝色的夜幕被火光中的长乐楼点亮,术法交织发出巨响,群青刚跑出来,背后的高楼已难以支撑,彻底塌掉的屋顶坠下无数瓦当瓦片,劈头盖脸地冲着人群砸过来! “小心——”一道剑光飞掠而过,迸发的剑气将坠下的瓦片尽数撞个细碎。群青转头望去,说话的男子纵身而至,见众人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道:“请勿慌张,先往后退避,扶风城道主已经派人过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身着玉虚山白色法衣的群青身上,借着火光辨认了一会儿,笑道:“竟是玉虚山道友,你是……会真师妹当时那个队友吧?” 观云城的人? 拜杜会真所赐,群青对观云城没什么好感,不过这种情况下有修士在总比没有好,群青连忙上前应道:“在下芳衍,请教阁下尊名?” “观云城胡不疑。”他有些疑惑,“你是一个人在此?” “我和师兄师姐走散了,好在碰上了胡师兄你,能不能帮忙找一找他们?” 胡不疑点头应下,这时旁边冲过来一个浑身颤抖的男人,他一把抓住了群青和胡不疑,激动道:“终于找到修士了!快救救我的长乐楼!” 白珩赶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一个莫名其妙的中年油腻男将群青和一个青年男子的手攥着。他早猜到这种酒楼还有皮肉生意,但楼都塌了怎么还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动手动脚?! 他立刻大步向前冲了过去,怒道:“你他娘的谁啊,把手给老子拿开!” 长乐楼老板两包眼泪还含在眼眶里,怔愣地松开手,呆呆道:“我、我是这个楼的老板……” 群青见到是白珩,喜道:“白先生!您没事就好。” 胡不疑见来人和群青相识,礼貌问道:“敢问阁下是?” 白珩对这个小白脸也没好气,没理他。 早些时候他就感觉不对,立刻带着几壶酒出了饭厅,纵身去前楼目睹了魔修作乱后立刻返回来想找群青和芳芜,但群青没有随身带着剑,在慌乱的人群中他一时难以找到她。 好在她还算机灵,知道跑到露天地方来。 胡不疑则暗自打量面前这位气势汹汹的白衣男子。他修为高于自己,多半在金丹之上,而且他身边氤氲着剑意,应是精于剑道。不少剑修都脾气古怪,他也不放在心上,转而问群青:“这位可是你要寻找的贵派前辈?” “算是吧,不过我还需找到另外两位师兄师姐。”她含糊应道,又向白珩解释,“白先生,这位是观云城的胡不疑师兄。” 白珩还是没看胡不疑,只扫了一眼冲天的火光,对群青道:“先跟我回去取剑再找他们。” “哎、哎。”长乐楼老板眼巴巴地看着这位高人模样的白衣男子扭头就走,心说还想请他一起来击退魔门的。 23. 城池乱 白珩大马金刀往纷乱的人群里走,忽然感觉到袖子一沉,回头看是群青巴巴地拽着他的袖子,艰难地从两个圆润的大哥大姐中间挤过来。 他反手捉住她那只手,就当握剑一样拉到身前,推着她的肩膀:“你走前面。” 她先前去按摩解开了双鬟改为披发,只用一根丝带束着,但忙乱中束发的丝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掉了,满头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在肩上,像一条横冲直撞的瀑布。 白珩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不禁反思,玉虚山这些破事他明明可以作壁上观,为什么非要操心这个小丫头不可;她自有师兄师姐保驾护航,真的出了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何时这么好心了? 群青被他推着走,歪着脑袋扭头,睁一双圆眼回望他:“可我不认识路啊。” “……”回过神来的白珩吐出一口浊气,指了指右边,“这里。” 在白珩大爷粗声粗气的指导下,群青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屋子。 “哼,身为剑修岂能把剑随便乱丢。”白珩双手环抱靠在门上,满脸不高兴。 “可我不是剑修。”群青觉得文全那样爱剑如痴的修士才算剑修,自己应该叫“什么都修但什么都不会修”。 “你是。” “我真的不是啊。” “你就是。”他提高了音量。 “好吧。”群青从善如流,又问,“可是,剑修前辈们去按摩也会带着剑吗?” 她实在想不出来,一个杀气腾腾背着剑的人冲进一片宁静祥和的按摩室是怎样的场景。 “他们和剑结了灵契,想召剑来,就是心中一动的事。你能一样吗,还不赶紧背好。”白珩顿了一下,又皱眉补充道,“还有你的头发,休要这样清汤挂面的。弄好了再出门,小心被魔修一把揪住掀了头皮。” 群青头皮一凉,毛骨悚然,立马跑去镜子前把头发束好。 两人又逆着人群向前院走,隔着老远便听到术法激射碰撞之声,剧烈波动的魔气与灵气将不少屋瓦都掀开,砸在树枝上成了齑粉。 群青为难地看了一眼白珩,不安道:“我们真要过去么,那边的人一看就很不好惹。” 白珩正要说话,远处半空一个人影被剑光击中,直直向他们这里飞来,群青连忙后退几步躲避,那人重重摔在地上,飞溅起一阵尘土。他长长“嘶”了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艰难地支着身子,目光迷离地望向身边的群青和白珩。 群青凑近了些,担忧道:“你没事吧?” 他闭目运气,将浑身惊痛压下,复又睁开眼,带着几分惊喜道:“咳咳,你是玉虚山的道友!” “没错,你知道我师兄师姐在哪吗?” “其他修士都在前面……听说还有一个玉虚山的在这,原来就是你,太好了……” 群青默然无语,他是脑子摔糊涂了看不清她是个什么修为么?要是她被这么撞飞,早就一命呜呼了! 那人才不管她怎么想,立刻挣扎着掏出一张通信符,将遇到玉虚山优秀弟子的事情广而告之。群青傻眼,想阻止都来不及,因为他发完信立刻吐了一大口血然后晕了过去。 白珩看这病急乱投医的一幕看得好笑,伸手替群青挡了一根飞来的断枝道:“别管他了,过会儿应该会有人带你去找芳枝他们。” 群青蹙眉,看地上的人满襟都是吐出来的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蹲下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片碧绿的长长叶子,对那人道:“这是我师父种了三百年的一枝兰,可以救命的,你赶紧嚼了吧。” “他晕过去了,听不到的。” 白珩见她努力把草塞进那人嘴里,但是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嚼不了。 他凑过去粗暴地掰开那倒霉蛋的下巴,把草一股脑丢进去,然后捏着下巴使劲开合了几下,“这不就行了。” 至于会不会咬到舌头,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群青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又有一人飞快地纵身过来,是个穿着黑衣的年轻女子,“请问这位可是玉虚山芳衍道友?我是扶风城朱道主派来接您的……”她注意到地上的人,“啊!这是我师弟!他、他怎么样?” “我是芳衍。他没事,我已经给他服过草药了。” 女子立刻露出佩服之色,“不愧是玉虚山弟子,学识竟然如此全面,遇到大事竟然如此镇静!” “我……” “前方紧急,请道友快随我去前方!”女子斟酌了一会儿,又犹豫地问,“我师弟虽无大碍,但是还需要运到安全处,这位大哥能否帮个忙将我师弟带上?” 白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敢差使他当苦力?! 他就等着群青开口拒绝这种无理要求。 哪知道群青“嗯”了一声,眨巴眨巴眼睛,盈盈地望着他:“白先生,请您看在好人做到底的份上,帮帮忙可好?” 他帮的忙还不够多么?过去这段时间他做的事,哪怕是报答再好的酒也足够了。 白珩眉毛跳动了几下,到底忍住了将她背上的剑抽走并扬长而去的冲动,勉为其难道:“这是老子最后一回帮你,听见没有。” 接下来他就要做回那个快意潇洒的自己,决不为这些婆婆妈妈的琐事烦累。 他过去一把提起那小子的腰带,嫌弃地看了一眼对方满身的尘土和血迹,大步往前走。 群青立刻凑过去拍马屁:“白先生,您真是神力惊人。” “哼,老子一只手能举千斤的鼎,区区一个小子我岂会提不动?” 群青在一处还算完好的厢房里见到了芳枝和芳芜,他们都经历了一场打斗,稍有些狼狈。除了他两人外,厢房里还有五六个修士,为首的穿着黑衣,是扶风城道主的弟子,先前遇到的观云城胡不疑也在。 芳枝见到群青,上上下下打量一通,长舒一口气将她抱紧,“还好他们说遇到了你,我吓死了。” 多亏芳枝他们坚持,道主的左膀右臂们才没把群青纳入战斗力,只安排她照顾受伤的修士。 白珩将吐血昏迷的人丢下,顺手活动了几番筋骨。道主弟子和胡不疑正在一旁交谈,他随意扫了一眼,那胡不疑背上的短剑柄似乎眼熟得很。 他好像在哪见过这剑。 不过这剑看起来灵气寥寥,连个成形的剑灵都没有,他真会认识水平这么低的剑么? 白珩使劲回忆了一下,试图从沉睡太久的脑子里找出一些印象却依然未果。他总不能拉下脸去问胡不疑那小子,干脆将这事抛去一边。 到了下半夜,受伤的修士越来越多,皮外伤不算,躺着昏迷不醒的便有十多个。 长乐楼已经彻底倒塌,火光冲天。 道主下令只留四个人在后院护送各处客人回家,剩下所有受伤的修士都转到扶风道门中。此外,他还派了数个身手敏捷的弟子出城向其他门派求救。 群青也跟着去了扶风道门,白珩早就回到了剑中,乐得清净。 天快亮的时候,芳芜回来了一趟。他脸色难得一见的疲惫,对群青道:“商夫子已经派了两位师叔赶来支援,但是魔门这次来势汹汹,人数众多,恐怕扶风城难当其锐。” 朱道主和众多修士心中也清楚这一点,尤其是扶风南面的南郑县和北面的永寿县都被魔门攻克了,扶风已是腹背受敌。 据闻这次进犯的背后是魔门三大派长老,个个都接近化神修为。 但是扶风道门对外依然保持着激励为主的口号,要全体修士甚至扶风城有能力的居民都尽力抵御魔门。 如此过了近十天,群青虽看不到他们交战,但见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不虞,更别提伤情不断,便知道情况恐怕不妙。 两位赶来支援的师叔早先都云游在外,没见过群青,但因为战事紧急,也只是过来匆匆见一面便赶去了前线。 天上到处都是飞剑,白珩借着剑身出去看了一圈,回来抱怨道:“这帮魔修跟不怕死一样往前冲,大约是他们的长老又花言巧语许了什么好处,真是晦气!” 他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先头闯进城来打砸长乐楼的人,难道他们就不知道酒的珍贵么! 群青不解道:“这些魔修为什么非得来打扶风城呢?” “谁他娘的知道他们脑子进了什么水,”白珩也很无奈,“以前老子知道的魔修都是住在山顶石头窝里的。” 旁边养伤的修士解释道:“扶风好歹是 三十六郡之一,人口众多。听说现在魔门内部为了争抢资源拼得头破血流,最好的地方都被大门派占着,剩下的魔修就集结起来到道门这边抢地盘。” 除了各门派陆续赶来支援的人外,联合向道委员会也派了人来慰问,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修,据说是仰义派教授咒法的夫子。 那女修在扶风待了三天,见到城内被围的状况,沉默良久,最终叹了一口气,含泪道:“这么打下去,修士可以不吃饭,但是百姓早晚会饿死。总归魔门只是想要扶风城,朱道主还是要以苍生为重。” 芳枝听说后十分愤怒,在养伤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叉着腰抱怨:“我们打了十来天,没喊过一句苦,城中百姓也算支持,她凭什么说割让就割让?!” 一旦魔修占领了扶风,修士们往来要绕道不说,城中的灵脉也会被压制。到时候满城都是珍珠泉那样的魔泉,而生活在城中的百姓哪怕能在魔修治下讨口子,也会变得像七里河镇上的人那样,被魔气侵袭,僵硬麻木。 芳芜受了伤,伤口流着黑乎乎的魔气,祁阳派的医修替他清理着,边无奈叹气:“这位道友,你是不知道大家伤成什么样子了,光内伤就数不过来,都是被魔修威压所伤。这次来的魔修修为比我们高上不少啊。” 胡不疑也在,他只受了些皮外伤,正在打坐休息,闻言睁眼,无不讽刺道:“道门并不缺元婴修士,只是那些人忙着自己的事情不愿意来罢了。” 芳枝冷道:“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自己不争气。再坚持十天半个月的,说不定就有其他人来支援了。” 群青默默听着,只说了一句:“师姐,你们可能忘了饿的感觉,可我知道,肚子饿是真的会死人的。” 听完群青的话,芳枝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慷他人之慨的嫌疑,面色微微尴尬,一时不说话了。 室内陷入短暂沉默,门外却有个女声朗声道:“好!这位小道友有此愤慨志气,是我道门之幸。” 说话的人推门进来,竟是联向委派来的仰义派女夫子。 她身穿仰义派的烟灰色法衣,头戴道冠,锐利的目光看向芳枝等人,神色坚定:“谁也不愿白白割让一城。为苍生计,我们暂且退避;但同样是为苍生计,我们定要奋力修行,将扶风夺回来!” 芳枝没想到说人坏话被逮个正着,还好对方没计较,反而大为赞赏,还询问了她的法名,说要给玉虚山去信表扬。 芳枝讪讪地谢过,片刻后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女夫子环视一圈,忽然将目光停在群青身上,淡淡笑道:“小道友虽然入道不深,却有把好剑啊。” 群青谦虚道:“不敢,是夫子带我选的剑。” “我的炎陵要是有你这么好的剑,不知道多高兴呢。”女夫子依然凝视着群青的剑,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炎陵,又是什么东西?群青对听不懂的事物熟练地保持着微笑。 待其他人都走了,芳芜才不满地翻个白眼,小声道:“原来她是李炎陵的师父灵华道人。李炎陵就是仰义派打着定向弟子旗号招的精英弟子。当时招他的事,她肯定也知情,何必来酸你的剑,他们仰义派难道缺一把好剑么!” 玉虚山和仰义派并称天下名门,两家弟子经常暗暗较劲,加上当潮论道时仰义派最后压了玉虚山一头,芳芜心中颇多忿忿。 白珩不在乎这些小弟子的恩怨,只听他们话里话外都在夸自己,很是自鸣得意。 他向来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不曾听闻仰义派有什么宝剑神兵,再想想上次碰到那个文质彬彬的徐幼陵,好像拿的也不过是一柄寻常仙剑,更是自得道:“你们以为像本大爷这般的神兵利器是寻常物件么?” 说完,他看着群青,观察着她的反应。 可她只是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忧虑地望着窗外。 他顿时生出一丝不悦:“你在看什么?” 群青指着楼下,那里有几个身穿破烂衣物的人,正在问修士讨饭吃。 等魔修进了城,这些食不果腹的百姓,因为太过虚弱,很可能会因感染魔气而死。 见此场景,芳芜也不忍心地叹口气:“有血性的修士谁看了不想狠狠修行,再狠狠教训魔修一顿。” 24. 摸底考 作为联向委派来的代表,灵华道人的态度十分明朗,那就是割让扶风;而朱道主起初念在自己打拼了几百年的基业份上,还想多抵挡魔门一阵子,等待其他修士支援。 但毕竟双方实力有别,也没有更强力的援手赶来,两天后他还是同意弃城而走。 这条消息很快在扶风城内诸修士间传开,也伴着各式传信符传回了大小门派。同样传回去的还有庆阳、永延几个县相继失守的消息。 在锦官城击退了魔门的玉虚山商革等人收到信,自然又是一阵好骂,但骂归骂,他们心里也清楚,这是与魔门实力差距之下的无奈之举。只盼这些魔修们进城后念在税收的份上,对扶风等地的百姓高抬贵手。 又过了七日,尽力安顿好百姓的扶风城主瑟瑟发抖地在城外见到了一众魔修的话事人,饱受耻笑地将对方迎进了扶风城大门。 此时的群青和其他修士一起,已经离开扶风城,统一乘灵舟越过太白山到达巴中。随后灵华道人与朱道主等人继续向东乘舟而行,将一些受伤而行动不便的修士送回各自门派。玉虚山五人也根据师门命令,直接返回山中。 -- 回到阔别了五个月的玉虚山,群青的第一反应就想回自己的床上睡个三天,但是接踵而至的事完全没有留给她睡懒觉的余地。 第一桩事是商革对众人的训勉。虽然回山的修士大都风尘仆仆,但毕竟战事才刚结束,门派没有安排接风洗尘,反倒是商革将众人叫到一处进行了一场严肃谈话,大意是魔门虎视眈眈,勉励众人加倍勤修苦练云云。 次日一早则有个新弟子见面会,听说是从外门选拔了一个优秀苗子,前段时日已经进了内门,拜在文全门下,因为格外勤勉,与文全师生之间甚是相得益彰。 玉虚山爱将小弟子比作晨间新芽,见面会时间也定在一大早,加上群青还有吃早饭和爬浮玉道两个额外环节,她不得不赶在天未亮时就半眯着眼睛起身洗漱。 白珩原本在剑里闭目打坐,被她点灯扰到,懒洋洋地吩咐了句:“回来的时候带壶酒。” 没有接风洗尘,自然也没有玉虚山的美酒,白珩念想落空,一整夜心情都万分郁闷。 残星未退,东方苍穹方才露出一丝丝鱼肚白,群青揉了揉眼,抹去眼角打呵欠流出的泪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谁知群青这一去就是一整天,白珩左等右等都不见她的人影,更别提酒了。 到傍晚听得隔壁院子芳枝似乎也回来了,他知道群青不会纵身,盘算着再过半个多时辰总能见到她,于是耐着性子等到天黑,却还是等不到她回来,心中不免疑虑,难道这丫头下山去打酒的时候被歹人拐走了? 他担心之余更是一阵恼火:叫她来来去去都不肯带着剑,带他这样威风凛凛、霸气横流的剑出去难道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么! 他现形出来,打量着昨天被她随手放在案边的玉柄龙,昆山羊脂白玉剑柄,南海黑檀木剑鞘,剑锋更是锐不可当,他这本体怎么看都是一柄绝世神兵。 连那仰义派的人都眼红她,她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白珩又思忖了一会儿,得出唯一的解释便是她肩背瘦削,要背着分量不轻的剑上下浮玉道太累了。 听闻隔壁芳枝院子有脚步,他连忙将剑一提,出门去拦下正要往观妙阁苦修的芳枝,询问群青的去向。 芳枝见到是白珩,叹口气道:“可怜的小群青,正被原夫子抓着复习呢。见完新来的小师妹后,商夫子就说要摸底考,群青肯定是考不过被留下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画符。” 摸底考的主意还是原遗出的。 他性格刚烈板正,听说了各地修士不敌魔门、战况不妙后,连续上火了足足十天,每天连喝了三壶文望道人酿的竹叶露才消了火。痛定思痛,他转而将目光对准山中弟子的学业,向商革提出了突击摸底考试的建议。 白珩与群青朝夕相处,心里清楚得很,从下山开始她就再也没温习过先前学的东西,在外面野了几个月一回来就考试,想想也知道很难交代。 他与芳枝别过,一路顺着浮玉道下去到了学堂,一眼便见到空荡荡的学堂里只剩下两盏灯,一个白衣小姑娘正面对着卷子抓耳挠腮,苦思不得。 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山间的虫子开始慢慢地鸣叫,一轮细细的月牙悄然挂在东边树上,淡云间繁星闪烁不止。 隔着菱花的窗子,他听到群青低声嘟囔,然后肚子长长地“咕”了一声。 白珩没忍住,笑了出来,原以为群青会听见,但她显然完全挣扎在题海中,两条秀气的眉毛拧得快要打结,深深抿着的唇边露出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朱砂笔拿起来又放下,倒是滴了好几滴在桌面上。 他笑意更深。 谁让她偷懒得厉害,现在当然要吃苦头。 群青自觉头发已经被挠得乱糟糟,外面天色也着实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自己的苦学大戏演到这个份上,就算原遗夫子再气不过,也该高抬贵手放过她才是。 于是她决定给这场枯燥的戏最后加个点睛之笔,猛掐了大腿一把,鼻头一酸,嘤嘤哭泣起来。 虽然学堂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但是夫子们手眼通天,想要知道她在这里磨了多久,是什么样子,绝非难事。 待会儿他们就会知道芳衍因为落下学业,惭愧悔恨地躲在学堂独自哭泣,想必也不会再苛求她多少。 群青边盘算着,边想着最近看的话本,一想到里面男女主的坎坷情路,更是悲从中来,眼泪真情实感地涌出。 直到她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嗽,才抽噎着抹了抹泪,准备将酝酿好的说辞哽咽着说出来,却见对面坐了个白衣男子,身形格外眼熟,定睛看去,竟是一脸复杂的白珩。 “你……”白珩迟疑问道,“在这哭什么?” 群青啜泣道:“今日见了小师妹,才知道我又荒废了多少,我心中愧悔……” 小师妹芳时才从外门进来,修为已经赶上了群青。 她那愚钝的资质,又天天躲懒,外门随便挑个稍微上进些的都能把她比下去,白珩对此毫不意外,完全不明白群青怎么今天突然为此伤怀起来。 “这就是你不去给我打酒的理由?” “我无颜这样将卷子交上去,”群青望着自己大半张空白的卷面羞愧道,“只能失信于你……” 白珩的嘴角快要抽筋了,一把提起歪在蒲团上的群青,“行了行了,我看你在这里哭倒了房子也写不出来,赶紧回去。” 在商革院中共饮苦茶的原遗见到这幕,淡淡叹口气。商革见他还是眉头紧锁,劝慰道:“这孩子也算有心了,她根骨平庸,学起来格外枯燥,情有可原,师弟还是莫将她当一般弟子对待。” 原遗搁下茶盏:“我何尝不知道?但是此次与魔门一战,实在不容乐观,我要是独独对她放低要求,其他弟子也会跟着懒怠,未来道门可要靠他们顶着。” “几个弟子下山历练,接连碰上魔门作乱,恐怕魔门实力比我等猜想的还要强上不少。” “修道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比魔修更勤勉,才能重占上风,一时也松懈不得。”原遗感叹道,“我听闻不少魔修都在课后补习,令人心惊啊。” 商革抚须,了然笑道:“师弟啊,这点你不必担心,补习这件事我们的弟子也没落下。”只不过他怕打击到几位任课夫子的积极性,因此从未提过。 “哦。”原遗生硬地应了声,果然有些不高兴,但他想了想大局为重,倒也未置一词,只作默许了。 群青一路垂头丧气地走着,来到浮玉道下方,望着那长长的绳索,叹口气开始攀爬。 饭堂大师傅说得没错,她开始长身子后饿得尤其快,中午吃了一大碗面,就如同泥牛入海般,挨到晚上更是腹中空空,咕咕叫个不停。 可惜今早出门匆忙,没有随身携带零嘴,只能一口气爬到顶才能填饱肚子了。 白珩见她爬 得艰难,又知道她无法纵身,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爬绳索么?” 浮玉道下方是千仞深谷,万一她饿得头晕眼花,手一松,岂不是要坠下去粉身碎骨。 群青也不想,“这是没办法的事,白先生。” “你们玉虚山就没个能飞的法器给你?” “一般的法器我也催动不了。” 他吸口气,若无其事道:“看你饿得没力气,我可以载你上去。”他停了停,立刻强调,“就这一回。” 群青摆手婉拒了他的好意,她还记得上回白珩的万分抗拒:“我和元婴修士差了十万八千里呢,不好打破你的惯例,我慢一点爬就是了。” 白珩没想到会被她拒绝,觉得面上甚是无光,颇有些羞恼道:“上次老子虽然那么说,但已经同意载你了!后来没成,但我不喜欢欠着别人,赶紧上来,这件事就两清了!” 他催剑出鞘,停在群青跟前,银亮剑身映着漫天的璀璨星光。 群青不知道他是何时同意的,又怎么欠着自己,但她要是还不给白珩面子,恐怕他就要勃然大怒了。于是她赶紧客客气气谢过,小心踮脚侧坐在了剑身上。 白珩本想随性一纵而起,想到她上次在芳枝剑上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只好收敛性子,轻快稳当地腾空,很快将群青送到了浮玉道最顶上。 群青见山顶的神女木已近在眼前,连忙道:“后面我能自己走了。” 白珩便停住,催促:“那你下去就是。” “可是,这太高了。”群青为难地看着下方,白珩停的位置比神女木的树冠还高几分。 “没本事落地就老实坐着。”白珩哼道,“御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点老子。” 他一路驱驰,直到群青住处前才落地。 进了房中,群青赶快奔向桌上的食盒,拿起一块馅饼就吃。 白珩看了她一会儿,笑道:“今日我算是知道你平常怎么蒙混过关了。” 群青嚼着馅饼:“嗯?” “你根本不是真哭。”他肯定道,“是装作很在乎考试吧。” “啊?”群青猛地站起来捂住了玉柄龙的剑柄,惊慌道,“白、白先生,你可不要乱说!” 她如此紧张,白珩心情莫名就好起来了,从剑身中化形,抱臂倚在案边,面露得意道:“你玩这套,能骗过其他人,骗不过老子的眼睛。” “……”群青一点也不想承认,干脆紧紧闭上嘴巴。 白珩知道她这是默认了,“可你这样自欺欺人又有何用,等出了玉虚山照样会露馅。” 群青犹豫地觑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也是,这事他早晚会察觉,不如就趁此机会告诉他吧:“我不想离开玉虚山。” “你也知道你出了山门就……” “我将来想留在山里做园丁,灵田的邓园丁说他正缺一个副手。” “谁?” “邓、邓园丁啊,你应该也见过,是个老爷爷。” 白珩皱眉,不可置信:“你说你在名门大派学好几年,就为了种田?” “这事我还没和其他人说过,我是信得过你才说的,你千万替我保密。”群青认真恳求。 白珩略带痛苦地闭上眼,双手用力扶在面上,声音也变得沉闷:“老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片刻后,他放下手,只见群青正怯怯地望着自己,灯光下那双杏仁圆眼微微水润,像是雨云将要聚集成雨滴落下,她的声音也显出几分落寞:“你知道我不能吐纳灵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不做这个,我就没地方可去了。” 她说得也对,一个小姑娘被逼到只能扮可怜,错的难道是她? 他肚子里那一大堆嫌弃的话一下子都堵在喉头在,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抓抓头发,转过身留给她一个后背:“行了行了,老子稀罕管你的事,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25. 玉府石 时值六月酷暑,即便灵气充沛的玉虚山也略显燥热。 内门一众住在山顶的弟子尚好,外门的弟子上完炼体课个个满面通红,汗如雨下,加上外门灵气不比内门那般浓郁,集体宿舍如同火炉一般。 一时间周毓德的院子被踏破了门槛,熙熙攘攘,只因他那边进了一批冰肌玉骨丸,服用了能保三天通身凉爽。 这批丹丸很快以十块灵石一颗的天价被哄抢一空,买不到的弟子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大肆购买灵鸟扇或清寒石,稍稍抵御暑气炙烤。 虽然不会引气入体避暑,但农家出身的群青倒是一贯不怕热,何况她也舍不得拿灵石买这种消耗品。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到周毓德的助手那边取了话本,她正要带着玉柄龙下山去买酒,忽然听见一道娇脆的女声:“小周哥,我要的东西可到了?” 说话的声音是内门新进的小师妹,法名叫芳时,她原先就在外门学习,和周毓德等外门弟子相熟,就在群青一众外出历练时通过了重重选拔,擢入内门,拜在芳闻的师父文全夫子门下。 芳时身量与群青相当,但小群青一岁,身材更为纤细些,用白珩的话说就是未长开的黄毛丫头。她见到群青也在此,笑着招呼了一声,接着便探头探脑望向周毓德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周毓德喊道:“芳时仙子久等。” 他从屋里捧出一个长条的酸枝梨木匣子,走到芳时身边,看了一眼群青,笑着招呼道:“芳衍仙子也在。” 芳时接过匣子,轻轻拨动玉锁,里面顿时露出一支光华婉转的钗子,攒银丝的钗头缀着一颗鸽蛋大小的青色玉石,十分典雅。 “好漂亮的钗子。”群青不由赞道。 芳时问周毓德:“这上面可是我要的玉府石?” “自然,玉虚镇买不着,我专门托了可信的人去锦官城带的货,您大可放心。” 芳时解下一个翠色小荷包,丢给周毓德,将匣子小心装进乾坤袋里,对群青道:“课业繁重,师妹先回去温习了。”说完脚下生风一般,几步便离开了院子。 围观的外门弟子犹在咋舌,那钗子品相不凡,必然是花了高价购置的,有嘴快的立即拉着周毓德打趣:“周老弟你赚了不少吧,怎么也得请哥几个吃顿大餐才是。” 周毓德怪叫一声:“哎哟哟,别提了,这石头金贵得很,来回一趟我自掏了不少跑腿费,赚点辛苦费罢了。说是近来仰义派那位澄心仙子开始戴的,各大门派的女修纷纷效仿。咱们内门也有好几个来定的,每回货在路上我那叫一个提心吊胆,囫囵觉都睡不好……” 他见群青还没走远,怕再多说传到内门去,万一惹了金主不高兴,岂不是断了财路,于是也闭嘴不言,回屋里去了。 群青倒没想八卦这些,时近黄昏,她肚子又饿了,拿出个红糖锅盔来边走边吃,盘算着去镇上再要一碗鸡蛋面,冷不防白珩在剑里嫌弃道:“那钗子俗气得很,你那师妹一个小丫头,更是压不住,何必跟这种风。” 难道他以为自己也会跟着买,将他的酒钱挥霍一空?群青连忙解释道:“听说澄心道人长得很美,小师妹学她装扮也正常。” 据她所知,芳枝虽然嘴上不说,也学过几次。 “这种美名,不过是出身名门大派的光环罢了,老子又不是没见过所谓名动天下的女修,多数不过尔尔,担这种虚名,还不如练好剑法来得实在。” “自然是你说的这个理。” 群青也对这些没兴趣,戴着那个珠钗干活,一不小心落在地上就碎个稀巴烂。 群青去买了酒,又点了碗阳春面,白珩就坐在她对面饮酒。之所以只吃阳春面不加鸡蛋,是群青发现物价又涨了:白珩那一壶酒就要二十块灵石,鸡蛋面从两块涨到三块灵石。 原因无他,自群青回山以来的三个月又陆续发生两回魔门进犯,几处县城被夺了去,街上时不时能见到逃难的百姓,谷子庄稼、鸡鸭猪羊,所有食物都在涨价,美酒陈酿的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白珩见她吸溜着光溜溜的阳春面,皱眉道:“一个鸡蛋罢了,现在不吃饱,你晚上肚子叫得比天响。实在舍不得,老子下个月酒不喝了。” 他一柄上万岁的神兵利器,总不能传出去欺负得人家饿肚子。 群青摇头道:“明天我去饭堂和大叔说声加个鸡蛋好了,不用在外面花钱了。” 两个人酒足饭饱,一起往山门走去,路过一个蓝衣年轻修士,他见到群青身上的法衣面露喜色,上前搭话道:“敢问姑娘是玉虚内门弟子吗?” 白珩扫了他一眼,一个方才筑基的小修士,在他的目光下仿佛全身都是透明的,不像什么包藏祸心的人。 群青则礼貌应道:“我是,有何贵干?” 那修士自我介绍道:“我是九殷山门下第六代内门弟子齐戈,我来替我师叔临鼎道人送东西的,送给贵派的芳枝仙子。” 他将怀里的一个锦囊掏了出来。 群青想起来是有这么一桩事。 上回在扶风城,芳枝等人同朱道主的人一同御魔,其中有个来自九殷山的胖胖的修士同芳枝走得很近,就是临鼎道人。不过那时他的修为在金丹大圆满,还没有达到芳枝的元婴要求,群青也就没做多想。 “我师叔近日已经为结婴闭关,他说恐怕不能及时回复芳枝仙子的来信,特让我送来礼物聊表歉意。”齐戈说,“我原本是要拜会芳枝仙子亲手交给她的,怎奈师门另有急命,能否替我捎给仙子?” “可是……”群青不知道能不能替师姐收下礼物,最好是先问问芳枝的意思。 齐戈看出她的迟疑,连忙又道:“我这里有芳枝仙子的信物,在扶风城时她的手串珠子裂了,我师叔帮她修好了,这次也是一并带来给她的。” 群青看了一眼齐戈手里的白玉串珠,确实是芳枝之前常戴之物,当时打斗完芳枝还抱怨串珠裂开了,现在损坏的珠子已经顺着裂缝巧妙地雕成了镂空样子,每颗珠子内置一个小银丸,戴在手上泠泠作响。 她接过了手串和锦囊,齐戈又说:“另外我师叔还捎了一句话,请道友一并转告。他说不日众妙之门就要开了,届时他定会出关参加,盼望再见到芳枝仙子。” 说完他便行了个礼离去了。 “这位道人真有心。”群青挠挠头,“他出关了就到了元婴期,好像能符合师姐的标准了。” 白珩嫌弃道:“玩物丧志,送这些东西顶什么用。” 回到饮水居的住处,白珩因喝了点酒格外技痒,想舞剑卖弄一二,便说:“你上回没瞧见我的剑法,损失大了,今日给你个观摩的机会。” 群青不感兴趣,寻了个礼貌的借口:“我先去给师姐送东西,怕耽误了她的事。”说完把话本放好,待晚上品读。 白珩哪里听不出她是在敷衍,不快地哼了声,自顾自携剑出门去了。 暮色四合,芳枝的屋子亮着浅淡的灯色,群青握着手串和锦囊走到门前,轻轻敲一敲门:“师姐。” 里面没人应声。 少顷,木门轻轻地开了。 群青鉴于之前贸然进门撞破师姐补习一事,踌躇了一会儿,稍稍提高了点声音问道:“师姐?我能进来么?” 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声音,群青猜测芳枝是已入了定,不想停下小周天,便推门跨进门槛,低眉走进屋里,果然见到芳枝脊背笔挺坐在蒲团上打坐。 她还没来得及轻声开口提醒一句,芳枝倏然睁眼,死死盯住她,神色中竟然透出几分凛然杀气来。 “师、师姐。”群青顿时觉得尴尬,急忙递出手里的东西,“这是临鼎道人——” 芳枝猛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寒声道:“他送你的?” 她手劲极大,群青感觉冷汗直冒。 这都是什么误会……看起来芳枝的确对临鼎道人十分在意。 “不是不是!”群青抬起头看着芳枝冷冷的眼,试图展示自己的一片真诚。但师姐的双目如同寒潭一般,她刚对上视线,忽然觉得后脑一阵猛烈眩晕,眼皮好似千斤重,沉得撑不住,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 -- 群青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木板透出一股熟悉的糟朽气味。天色大亮,她揉了揉眼,起身向窗外望去,怔愣住了。 破烂的木窗外,炎炎的日头晒着发白的土路,一个戴斗笠的人扛着锄头走了过去。土路对面就是一垄油绿绿的稻子,被热风烘着,缓缓荡出绿浪来。 这不是她土生土长的谢家坳么! 脑中隐隐作痛,她呆坐着,怅惘良久才想起来,因为考课屡屡不合格,还被同门举报好吃懒做,自己已被失望透顶的商革扫地出门,不得不跋山涉水回到了谢家坳,住在这家徒四壁的土房子里。 还好临走前文望道人送了她几颗丹药,其中一颗是辟谷丹,能保 三月不饥,否则面对空空如也的米缸,她早已经成了一具饿殍。 回村时早已过了春播时节,家里几块无人打理的薄田却种着稻子,群青去族里问,老辈说看田地荒废可惜,叫族中汉子一并种了。 只不过那地里种出的谷子,自然也没她的份。 “你本是个女儿家,早晚要嫁出去的,谢老二没了,我们谢家的地收回来,那是理所应当的。” “要是没得吃,阖族上下都可以借你粮,回头你嫁到夫家,记得还回来就是。一家人,利息之类的就免了。” “你也不小了吧,婶子帮你说道说道,该找个郎君了。” 虽然还有片瓦遮身,但毕竟家无斗储,辟谷丹时效一到,她便只能出去买粮,攒下的灵石花完也是早晚的事。群青姑且从镇上的大户接了些洗衣缝补的活计,盘算着还有什么别的本事能养活自己。 过去在山中修行的日子,如同梦幻一般。 门外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有人咣咣捶门,语气不耐:“谢女!出来!” 群青放下手里的活计,扬声问道:“是谁?” 薄薄的门被猛然踹开,一爿可怜的木板倒在地上,外面围着七八个面目凶恶的汉子。为首的约莫四十出头,脸颊上长了个暗红的大痦子,带着打量的目光,轻慢地道了句:“你就是谢女?” 对方的恶意显露无疑,群青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背,才想起来玉柄龙并不在背上。 “我是,有何贵干?” “嗬,贵干谈不上,我家老爷看上河边两块地,谢霖老儿说那地是你的,让我来知会你一声。” 这是恶霸来抢田地了,这种事在谢家坳和周围的村子早已屡见不鲜。 到这时候,族老又说地是她谢群青家的。 若她这十几年只长在村里,见到这种阵仗早就慌了神;好在她还见过几次世面,甚至和魔修打过照面,见状虽然心跳加快,手心出了一把汗,总归还能稳住口气:“大爷是不是弄错了,族老早就把地收回去了,地里长的谷子,都不是我种的。” 反正她早就无依无靠,光脚不怕穿鞋的。 来人将信将疑,但是先前已听闻她家只剩一个孤女,自然是没本事种地的,不由信了几分。 “大哥,那老儿竟然耍您?!”旁边一个瘦小些的家丁凑上来,怂恿道,“不治一治,岂不是辱没了吴员外的名声!” “我们走!” 群青始料未及的是,吴员外这帮护院家丁一去,竟然闹出了人命来。 他们自觉被谢家人耍了,在家祠中又抢又砸,甚至要放火。族中一个看不过他们横行霸道、强占田地的远房堂兄出来训斥了两句,竟被他们棍棒相加,打得头破血流,到了半夜终究没挺过去,咽气了。 第二日,群青就被族亲请到了祠堂中。 新寡的堂嫂李氏披麻戴孝,一双眼中血泪相交,愤恨地指着群青,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这贱人害死了我夫君!我看她就是丧门星,克死全家还不够,要将整个谢家克死!” 人群议论纷纷。 “我们谢家坳多少年来安分守己,偏生她一家上下都被人杀了,想想都可怕……” “她自己倒相安无事,不是克死的还能是什么?” 群青垂目,咬紧了牙关。 她想不到,出门打柴回来,见到全家横尸当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这种惨绝之事,在所谓亲人口中,毫无一丝怜悯同情,只有对她的诋毁。 族老谢霖青筋迸发,颤巍巍地指着她:“你身无所傍,族里愿意供你吃喝,为你说亲,你竟然恩将仇报,祸水东引,以至于十五郎枉死!怎么,出去一趟再回来,就做起白眼狼了吗?!” 另一人掏出一张地契,拍在桌上,恨道:“全族上下看得清清楚楚,这地契上写的她老子谢老二的名字,她竟敢颠倒黑白!” 他们将田地收走的时候,用的可是另一套说辞,那时候没有什么写着阿爹名字的地契,只说她孤女一个,没有分地的资格! 群青怒火中烧,想张口辩驳,揭穿这群族亲的两张面孔,却发现自己仿佛又置身曾经的那团迷雾之中,用尽力气,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们将她绑在祠堂里,按例当鞭笞示众。 李氏的声音尖如利刃,刺穿她的耳膜:“我夫君没了,她一个贱人拿什么赔?打死她!我要她以命偿命!” “慢着——” 26. 吴家妾 纷杂的人声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变了形,扭曲地钻进脑中,引来剧痛。 群青紧皱双眉,她感到有血从耳鼻流了出来,像虫子窸窣着爬过皮肤,既麻且痒。但是双手被绑,她甚至不能擦一擦,只能任粘稠的血混着汗水,顺着脖子慢慢流下去打湿衣襟。 不是说要打死她吗?她张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无数身影在晃动,如同鬼影憧憧,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 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修士,如果她还有一柄属于自己的剑,是不是能挣开这些恶意纠缠? 群青在心底自嘲一笑。 可惜她只是一个根骨平庸的凡人,甚至在对她颇多照顾的门派中也无法立足,又能拿这些恶人怎么办。 恍惚间有人替她松绑,扶着她从柱子上下来,不耐地说了句:“血流得到处都是,叫个人来给她看看,千万别在这几天发急病死了!” 群青睁大双眼,涣散的目光来回逡巡,实在不能从他们任何人的脸上分辨出怜悯之色。他们竟会好心到给她找大夫么? 很快她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那群跋扈的家丁打死了谢家十五郎,还没回去就被管家派来的人斥了一顿,说吴员外的儿子前脚刚死了个妾,高人指点他近期该收敛几分,积些阴德;可后脚就闹出了这事,实在对吴家少爷不利,那晦气田地要不得,还是还给谢家为好。 不过吴家自然不会白白让出吃到口里的肉,几人一合计,觉得孤苦伶仃的谢女倒是有几分姿色,不如将她送到吴少爷房里,正好消消他的火气。于是几人返回同谢家族老说好,田地还给谢家,群青由他们带走。 第二日天刚擦黑,群青就被一顶小青轿子抬进了吴家后门。 临走前婶娘握着她的手说:“吴家吃穿不愁,你去那里是享福了,我们多少谢家女想进门还没那个福分,去了吴家,千万别忘了娘家恩情啊。” 群青只觉万分齿寒,如果真是享福,他们也不会将她绑在轿子里,派七八个精壮汉子护送,生怕她在路上寻短见或跑了。 当晚吴家正大摆宴席,不过为的自然不是她这个强捉来的妾,而是给吴员外的三伯父接风洗尘。听丫鬟言语中提到,这位三太爷就是指点吴少爷积阴德的高人,似乎也来自修真门派。 群青心跳骤然加快,如果这个人认识玉虚山的人,会不会看在玉虚山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甚至他有没有可能在当潮论道或者什么场合见过自己? 前一位妾室尚且尸骨未寒,她不想落得一个被人玩弄折辱而死的悲惨下场。如果早知有今日,她就算死皮赖脸也要留在玉虚山,哪怕做个外门弟子,怎么也不会让自己回到这吃人的地方。 吴家将她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只留了一个健壮婆子看门。 但那不老实的婆子心里挂念着去厨房打牙祭,看群青安静胆小得如同个缩头鹌鹑,估摸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于是对群青厉色告诫道:“你好生在这等着少爷,休得踏出这房门。” 见群青唯唯诺诺,她便从外面栓了门自去寻吃食了。 群青按捺住激动等了一会儿,将身上碍事又显眼的外衣除了,悄悄推开窗子,翻了出去。虽不认识吴府里弯弯绕绕的路,但她认准了灯火通明,人声喧闹的方向,借着夜色一路潜到了花厅附近,躲在一块太湖石后面。 花厅传来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味,不时有丫鬟往来送菜,还能听见杯盘相击与笑谈之声。群青不敢吃自己房里的饭菜,怕被下了什么药,现在腹中空空,饿得头昏眼花,心里将这万恶的吴家痛骂了一万遍,却也没什么办法,忍着饥饿小心地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似乎是要去取什么东西,群青听丫鬟喊了声“三太爷”,知道这就是那个修真高人,险些忍不住直接冲出去,最终还是捏紧拳头保持冷静。 这人是吴员外的三伯父,算算年纪至少该过了古稀,看起来还如此年轻,修为应当不低。 待那人去而复返,她借着半明半暗的灯火辨认了良久,确定自己对这个修士没有半点印象。 现下怎么办?是该继续打听他的来历,还是直接找机会表明身份? 万一他不肯相帮,自己的下场…… 月上中天,不知不觉,汗已浸透衣衫。 这时,两个女子随着一个提灯的丫鬟结伴走了过来,一个身着白色衣衫,另一个穿的黄色衣裙。 黄衣女人梳着妇人发髻,声音带着上位者的轻慢:“那村姑粗野不堪,听说还去过外面,谁知道身子干不干净,我看还是明天验了身再叫他服侍少爷为好。”她顿了一会儿,又笑着说道:“我们都是俗人,让仙子见笑了。” 前一句是对丫鬟说的,后一句是对着白衣女子说的。 白衣女子淡道:“不敢。” 只听见这两个字,群青便愣住了,那白衣女说话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芳枝! 群青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她没想到师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狂喜之下,她不顾酸麻的腿,扒着太湖石站了起来,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芳枝师姐!” 口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群青心脏扑通扑通急跳,她虽然没看清正脸,但是芳枝的声音她绝不会认错!说不出话没关系,师姐已经近在眼前,干脆冲到她们面前去,让师姐救她! 她刚想迈出步子,却觉得腿一软,或许是整日水米未进,或许是盛夏酷暑炙烤,或许是太过惊喜激动,整个人竟然歪倒了下去,倒在太湖石旁的草堆里。 群青挣扎着想爬起来,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女先行进入了花厅,黄衣妇人则带着丫鬟折了回来,口里啐道:“叫一声仙子,她还真摆出个仙子架子,你瞧见她那傲气的样子了吗?” 丫鬟附和道:“就是,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听说三太爷一直没给她名分,说到底也不过和妾一样的低贱货色。” “三祖父那样的高人,多少女人上赶着,她也不过年轻有点姿色罢了。我早听夫君说了,三祖父是嫌她修为不够,不肯认她做道侣。” 两人议论着芳枝,从太湖石旁走了过去。 方才那个黄衣妇人想来就是吴少爷的正室曹氏,群青自知落到这些恶人手里,只怕活不过一年半载。 可是他们吴家如此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竟反过来嫌别人肮脏低贱。这些话要是让芳枝知道,她必定勃然大怒,说不定会出手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群青趁着四下无人,慢慢坐了起来。 猛地,一双手从背后抓住她的肩膀。 群青吓得汗毛倒竖,对方立刻捂住她的嘴,小声道:“嘘!是我……” 竟是方才进了花厅的芳枝。 她连忙转过身,看清了月色下芳枝熟悉的脸。 “跟我来。”芳枝将她拽了起来,半揽着群青的腰,几个纵身点过树梢,轻轻落在一处偏僻的角落。 群青紧紧抓着她的手,她依旧说不出话,只能热切地望着芳枝,激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芳枝难以置信:“吴家小辈新纳的妾竟然是你!” 不,不是纳的,她是被强抢来的。 群青对她做口型:“救我。” 芳枝神色稍稍一僵,转开了眼,沉吟一会儿,从乾坤袋找出一盒胭脂塞进群青手里,为难道:“这盒胭脂,你拿着用。每晚搽在面上,吴少爷只要在你跟前坐不到片刻,就能陷入昏睡……” 群青难以置信,难道师姐不知道这户吴姓恶霸是如何品性吗?她连连摇头,眼神越来越焦急,口里无声地喊着不要。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芳枝轻轻叹了一口气,“临鼎你知道,我们在扶风认识的。而吴家这位三太爷——临渊道人,是他师兄,已臻元婴中期境界。我好不容易才通过临鼎攀上他,但是他身边还有许多内修功夫比我强得多的女修,光金丹修为就不下六七个。近来他和别的女修走得近,又在言语间透出对我的嫌弃…… “别说我直接救你出去,只怕我给师门去个信,请他们来救你,都瞒不过他,我实在是怕惹恼了他!”< /p>一时寂静,潮热的风吹过群青的双腿。她觉得自己头重脚轻,甚至想呕吐。她或许有那么一点明白芳枝的战战兢兢,但是更多的是茫然。 她像是一张被人抛在空中的符纸,任由夜风揉搓。 芳枝见她如此失魂落魄,刚想安慰几句,耳边忽然听到花厅那边细微的动静,脸色一变,将胭脂塞进群青手里,急道:“群青,我得走了。我会和临渊道人说一声,让吴家好好待你的,你千万保重!” 在这样的狼窝里,她还能怎么保重。芳枝给她的胭脂瞒得了一时,还能瞒过一世吗?到时候吴家人起了疑心,她还是落不了好下场,甚至顺藤摸瓜牵连到芳枝也未可知。 白衣师姐一晃便不见了人影,只剩六角洞窗边上的几根老竹轻轻摇曳。刚才芳枝带她走得急,匆忙找了处僻静墙根,这下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回到自己的院子。 不远处有匆匆的脚步传来,群青连忙躲到一株茂盛的茶花后,就见那看守自己的婆子正拉着一个年轻丫鬟快步走近,压着声音道:“还不快去找!少爷已经传了话,今晚要送那女人到他房里……” 群青大骇,心脏狂跳,这些人竟然这么快就发觉了!她顾不得太多,等那两人一走过去就往反方向拔足狂奔,没头苍蝇似地往假山树丛间钻,衣服手脚都刮破也顾不上,直到停在一堵高墙下。 她要找的后门就在眼前。 可是入夜了,后门早已落了锁。 群青望着那结实锃亮的大铜锁,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徒手将它破开。 墙外就是街巷,是她的生机,但这一丈多高的墙生生阻隔了她的去路。 墙边虽然有些矮树,但完全无法踩着翻墙。群青急得满头是汗,不断用手背去揩颈子上的汗,忽地摸到胸口有一块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当初在齐州珍珠泉除魔时泉主送她的龙鳞。 龙鳞是能解百毒,可是当下又能顶什么用! 等等—— 群青飞快将龙鳞从脖子上取下。 系着龙鳞的碧色丝带同样是珍珠泉主所赠,长有两尺余。起初她以为只能当作腰带,某次心中偶然起了个念头,“要是这丝带能短一些就好了”,它居然法随心动,缩到了一尺长短,群青从此把它挂在了脖子上当做丝线。 这襄樊织女织成的丝带异常坚韧,既然能变短,肯定也能变长。她连忙在心中默念,那丝带果然随着心念越变越长,直到一丈多长。 “花园里也要搜!你们两个快去!”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群青压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在花圃里找到一块石头,系在丝带一头,瞅准院子里距离高墙最近的一棵大树,丢了上去。丝带稳稳挂在高处一根粗枝上,系着石头的一头垂下来,群青用力拽了拽,飞快把丝带两头打好死结。 “快看!是不是她!” 她谢群青一定不会白爬三年的浮玉道。 群青深吸一口气,将丝带在手里缠了一圈,两脚半是蹬半是夹地顺着树干爬了上去。 举着火把的家丁冲到了她脚下,为首的怒气冲冲地大喊:“疯女人!你在干什么!识相就快点下来!” 群青的手抓紧了粗糙的枝条,指甲用力抠进树皮,哪怕手心的汗也无法让她打滑。 “不想倒霉就下来!” “我看她还能在这树上做窝不成?” 她对树下那些人的叫喊充耳不闻,小心翼翼地顺着一根稍粗的枝条往外走,一小步一小步,脚下的树枝已经快要无法支撑她,她已经能看到墙外的青石道路。 有人眼尖地喊:“她想从这里跳出去!” 这么高的墙,跳下去会不会摔断手脚?群青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把贴身荷包里文望道人送给她的全部丹药都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吞下,对着墙外纵身一跃。 她已经做好了摔个半残的准备,但这高墙竟然如同深不见底的悬崖一样,急速下坠中她不断惊慌地挥动手臂,想要抓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直到一只手紧紧握住她。 “群青!” 27. 仇必报 “群青!” 竟然是白珩。 他紧握着群青的手,发力一拉,将她带上剑,吴家家丁的嚷嚷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群青这时才能发出一点声音,但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 “身上有没有要紧的伤?” 他微微转过头来,澄澈的月光斜打在他面上,勾勒出起伏分明的侧影。 群青骤然经历大起大落,心潮涌动不平,摇摇头,磕磕巴巴道:“我、我没事。” 闻言,白珩放松了些,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看,老子说得没错吧,出了玉虚山你就混不下去了。” 她垂头丧气的也不否认,圆眼耷拉下来,连眨一眨的神气都没了。 白珩轻叹一声,暗自懊悔自己说话重了,换了副口吻道:“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把你欺负成这样的。这些人作威作福,你就不能争气点,报复回去?” 群青窝囊道:“可我、我没那个本事。” 以她对白珩的了解,他听完一定会气得扶额,大骂她无用。 谁知他却抱臂,扬起下巴,颇有几分傲气:“知道你没这个本事,否则老子为什么来帮你?” “啊?”她很讶异,“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之后不会再帮我了。” 白珩皱眉:“这次不算!”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问题。”他不耐烦了,“说吧,你想怎么报复这些人?” 直到白珩把她带到城中住进了酒楼,他喝光两壶酒了,群青也没想好报复的手段。 她从小老实巴交,顶多想着怎么不被欺负,从来没想过要怎么欺负别人。 白珩听她说了几个自认胆大包天的法子,差点气笑了:“你当陪他们过家家呢,还是你想当圣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都不会?” “既然你想不出来,那就由我来做主。”白珩搁下酒壶,“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群青有点紧张:“你不会要大开杀戒,将他们都杀了吧?” 有些人罪不至死,她没敢说出口。 他很鄙夷:“杀人是最简单的事。但光会打打杀杀那是莽夫所为。” 群青点点头,还想继续追问白珩的计划,忽然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太阳穴阵阵发紧。白珩见她脸色倏地苍白,急忙靠过来用手触摸她额头:“怎么了?好像有些低烧?” 胸闷恶心,她使劲咬牙也遏制不住,哇一口将刚刚吃下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白珩动若脱兔,一个迅疾的闪身避开才幸免于难。 “你中毒了?吃了什么东西?” 她只在中午喝了一点婶娘煮的米汤,晚上到了吴家水米未进,已是饿极了,因此刚刚才一顿胡吃海塞。 “哦,我把师父送我的丹药吃了……” “所有丹药?一起吃了?”白珩不可思议。 见群青点头,他像是快要厥过去了,“是药三分毒!何况不同丹药之间还有互相作用,这时候你胆子反倒大了!” 正是因为丹药容易产生副作用,彼此可能还会互相克制,用丹药提升修为是修行中的下策,许多修士也看不起这种行为。 群青呕得眼泪汪汪,还要为自己辩解:“我是怕摔死。” 他替她施了个净诀清理,把她扶上床榻,“不知道你吃了哪些丹药,这地方也没有医修,只能熬一熬了。” 想必文望给她的不会是什么剧毒之物。 白珩将烛台放到床头,正要替她放下帷帐,却见群青缩起身子,低低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的脸比在玉虚山时清减了一圈,埋在发丝和被褥间,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一双睫毛剧烈抖动着。 他与群青结识到现在,知道平素的眼泪都是她挤出来的,真正的她能吃苦,即便被魔气侵扰得耳鼻流血不省人事,也没这样呻吟过。 白珩心莫名一软,在床沿坐了下来,握住群青攥紧被子的手,那只手立刻像捉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反握了上来。 他在不知情的时候,说错很多话。 分明是因为家人一夜横死,被族人欺负得无法立足,她才背井离乡去到玉虚山。他居然说她是不学无术,才无颜回乡面对家人。 她在世上已然没有别的依靠,也不能努力成为真正的修士,想留在山上做个园丁,至少能养活自己,当然也是无可厚非的。 -- 群青睡了一觉,等再次醒来已是正午时分。肚子里火烧火燎的药效总算过去,倒是身上的几处外伤也莫名恢复了,除了手脚酸软,整个人的元气恢复不少。 白珩不在客房中,自然也带走了他的本体,只留了一张字条在桌上: 吃饱肚子,晚上出门。 字条旁边是一只荷叶糯米烧鸡,用法术温着,还热乎乎的。 到了傍晚,白珩果然如约而至,带着她大摇大摆出了门。 群青东张西望,警惕道:“我昨天跑了,吴家的人肯定在到处找我。” 白珩冷笑:“那敢情好,用不着我去找他们了。” 可是在城中转了一大圈,也没见到有人在找她,反倒是城门下站着一大群人,正围着什么指指点点。 群青也想看热闹,征询地看了白珩一眼,他抬抬下巴让她去,她便一溜烟窜进人堆,借着身子小动作灵活的优势挤到最前,待看清众人围观的东西,被吓了一跳。 一个中年汉子正躺在地上痛呼着打滚。 她认识他,他的脸上有一颗暗红的大痦子,就是当初将她家门踹坏的吴家护院头子。 群青下意识要挡住脸,从人群中溜走,白珩不知从哪冒出来,按住她的肩,“别怕,他奈何不了你。” 她才发现那汉子双脚的骨头都断了,只剩皮肉连着。 群青踮脚凑到白珩耳边,用手挡着嘴低声问:“是你做的?” 白珩的耳朵被她的气声弄得发痒,瞥她一眼,发现她眼里亮晶晶的,闪着幸灾乐祸的光。他暗暗有几分得意,面上还要若无其事,答道:“不知道他用哪只脚踹了你家门,只好两边都打断了。” 群青十分高兴:“真是大快人心!” “这才哪到哪?”白珩无奈,“我们先去吃喝,天黑了再来。” 酒足饭饱后,群青和白珩再次来到城头,只是这次走的不是大路,白珩带她站在屋顶上。 今晚阴云密布,月黑风高。 围观的人早就散了,只剩那中年汉子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群青问:“你把他杀了?” “猪狗之辈,杀他只会脏了我的手。”白珩蔑声道,“你且看吧。” 没多久,墙根下闪过三四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趁着无人注意,摸到了附近。 “是和他一起的那些家丁,来救他的?”群青猜测。 她话音刚落,只见其中一个人影举起个锄头样子的东西,用力往中年汉子头上一砸,边砸边骂:“千刀杀万刀剐的,你也有今天!给我老父偿命吧!” 其他人也纷纷出手,又砸又踹,而那中年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想来是死透了。 群青看得眼睛一跳,骇然道:“原来是他的仇家。” 这些凶恶的护院家丁烧杀抢掠,为祸乡里,有朝一日失去了手脚,自然有人抢着来与他们清算血债。 “其他人呢?” “断手的断手,断脚的断脚,有债的当然要偿债,没债的就算小惩大诫了。” 群青对他的手段简直钦佩不已,想了想又说:“可是他们不过是仗势欺人,就算死了,吴家又能再雇一批。” “你说得很对,”白珩将她提上剑,“所以,现在我们去吴家一趟。” 几个护院出了事,当然惊动不到东家主子,吴家大院热闹依旧,宴席设在凉亭,临渊道人端坐上首,与自己的晚辈吴老爷喝着酒。 群青提醒:“师姐说这人有元婴中期的修为,很是厉害,你要怎么对付他?” 白珩自若一笑:“此人爱慕虚荣,喜欢女修围着他转是不是?” 她点头。 “怎么对付他,你就不要知道了,我有男人的办法。” 宴席座中,临渊道人正欲举杯,忽然感到耳边一股锐利剑风,杀气腾腾。他沉下脸,手掌在桌上一拍,浑厚气劲沿着桌面倾泻而出,琳琅的碗碟顷刻碎裂,酒菜洒了满桌。 陡然生变,吴老爷吓得说不出话,差点就要跪下叩头,却发现临渊并不看自己,反而冷然望着门口。他顺着临渊的视线望去,只见亭外槐树下斜倚着一个高挑挺拔的白衣人,正抱剑含笑。 临渊放出的气劲奔袭而去,轻轻拂动白衣人的发梢与衣角。 “阁下何人?” 白衣人将怀中剑一抛,反手轻巧握住,睨笑道:“我不喜欢这么多人,就我们二人单独谈谈。” 临渊双手一举,一层看不见的结界顿时张开,将闲杂人等摒除在外,“说吧。” “听说你女人缘很好。” 临渊眯起眼:“你何意?难道我抢过你的女人?” “哈哈哈,你想多了,”白衣人放声大笑,“能抢我女人的人,还没生出来。” 他话锋陡然一转,整个人瞬间化为一股快如闪电的剑气骤然逼近,眨眼便来到了临渊的背后,“既然喜欢泡在女人堆,想必你很在乎身下这二两肉吧。” 临渊转动眼珠,维持着镇定:“别绕弯子了。何况,我的修为在你之上,你敌不过我。” “老子用不着打赢你,但一剑斩了你的祸根还是不在话下的。” 临渊只觉这人的言行匪夷所思,但他方才亮的那一手又实在有说服力。他不敢托大,颇为羞恼道:“你疯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白衣人从他身后走到身前,神色泰然道,“我要做一件事,希望阁下不要干预。今明两天,你就别住这里了。” 群青在一块假山后面等了好一阵子,只听见设宴的亭子那边一阵嘈杂,几个仆人逃也似地奔出。她正想探头探脑,看看发生了什么,白珩的身影飘然出现,她连忙上下打量他,没发现他身上有伤,又问:“怎么样?” “我早说了,对付他简单得很。” 她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法子?” “不入流的法子,姑娘家不要打听。”白珩咬死不肯说,“我们走吧,吴家马上就闹鬼了。” “就走啦?” “不然呢?冤鬼索命,你要看你留下。” 群青赶紧摇头,她跟着师兄师姐收过厉鬼,但要她一个人在这地方旁观闹鬼,她是万万不敢的。 她跟上白珩的步子,转念便想明白了:“来索命的鬼魂,是先前被吴家折辱死去的小妾吗?” “这鬼魂徘徊不去,但吴家有临渊镇着,她始终不敢作乱。” 难怪白珩要先解决临渊了。 “那我师姐呢,她去哪里了?” “为了自己而见死不救,大概在哪个角落忏悔吧。”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吴家大院鬼哭狼嚎一夜,吴少爷和夫人曹氏遭利爪剖心而死,老爷吓得肝胆俱裂,虽然小命还在,已然吓得痴了。 自然也有人一路小跑将这骇人的消息带回了谢家坳,族老谢霖等人听闻后个个面如菜色。 一群人聚在祠堂里议论纷纷: “谢老二家的女儿才送去两天,竟已经死了,成了冤鬼?” “听说吴家有修士在,难不成,那厉鬼比修士还厉害?” 群青就站在祠堂戏台后,听了一会儿,感慨道:“白先生,用不着你出手,他们已经吓破胆了。” 白珩嗤道:“这些才是实打实害你的人,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么?” “毕竟……都是亲戚。”她声如蚊蚋,不敢看他。 “哼,早说好了,怎么惩治他们是老子来做主。”白珩就知道她会心软。先前那些恶人各有债主,自己不过是借刀杀人,群青自然不会反对;可到了真正的仇人面前,她居然还念及血缘,想要轻轻揭过。 这种错误的想法他必须要纠正过来。 “等一下你什么话都不用说,我且让你看看,在他们眼里还有什么亲戚。” “啊!!” 伴着一声惊呼,祠堂内外的谢家人突然发现,他们口中谢老二的女儿,不知何时端坐在了祠堂正中的八仙桌边,白衣乌发,垂着眼睛不言不语。 “她是人是鬼?!” “救命啊——” 众人遽然变色,刚想往外跑,沉重的木门“砰”地关上,他们犹如网中之鱼,插翅难飞。 连同谢霖在内的四个本家族老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扯着,分别绑在了祠堂天井周围的四根大柱上。 这四人便是沆瀣一气侵吞群青家田地,要鞭笞她,并主张将她卖给吴家做妾的人。 倏然寒光一凛,四人的胸口各被划出一道深且长的伤口,鲜血顿时涌流出来,很快打湿了破裂的上衣。祠堂里的众人吓得哗然惊叫,个个如无头苍蝇般团团转。 谢霖早就吓得涕泗横流,顾不得脸面,连喊了几声饶命,可群青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坐着,纹丝不动。他胸口剧痛,生怕体内那点血要被放干,连忙声嘶力竭地喊自己的儿子,让他向群青磕头。 谢霖的儿子按辈分是群青的族叔,自然不愿向群青下跪,正迟疑着,另一个族老的儿子已经扑通一声跪下,边磕头求饶边指认侵吞田产是谢霖的主意。 见那人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可依然得不到群青半点反应,还白白得罪了谢霖一家,第三个族老的家人焦急之中灵机一动,指着祠堂角落里缩头缩脑的李氏喊:“当时是她非要欺负群青,我看就该拿她家的田地赔给群青!” 李氏被众人瞩目,哭着喊冤:“四伯,你怎么好这么说!我夫君被她害死,我实在气不过……” 第四个族老正是李氏的公公,他生怕群青怪罪自己,拼命给自己老婆使眼色,他老婆会意,大声驳斥自己的儿媳:“你休得胡说!十五郎是被吴家害死的,冤有头债有主,吴家已经遭了报应,关群青什么事!” 李氏面色惨白。 她远嫁到谢家坳,还未生育就死了丈夫,眼下无依无靠,留在家里干不了重活还要张口吃饭,只怕公婆要趁此机会把自己赶出家门。 她含泪跪下,想要膝行到群青跟前,谢霖的儿子两步上前将她一脚踹翻,叱骂:“我们谢家人祖祖辈辈身上流的都是一样的血,是这外来的贱人,平白挑拨我们的关系!我看就该打死她!” 这一声得到众人响应,大家抄起袖子就要围上来打死李氏。 “够了!”一直没有做声的群青突然大喝一声,站了起来,冷冷地扫视着眼前丑态毕露的众人,“都给我滚!” 大门洞开,被群青震慑的众人哄然四散奔逃,只留下四个被绑在柱子上的族老,个个因恐惧愤怒而面目扭曲,不断流淌的血滴在脚下,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入天井下方的池子。 她慢慢在祠堂中走了一圈,紧绷的声音微微发抖:“我不会放了你们,也不会杀你们,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人来救吧。 “如果有的话。” 群青走出祠堂,浑身一阵晕眩。祠堂的大门重新关上,“咣”地一声落了锁。 28. 琼露贼 这一招,她是向白珩学的。 倘若哪个族老真的教过自己的孩子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么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不知道群青是人是鬼,子孙也会冒着被殃及的危险来搭救。 只是现在看起来,这些人言传身教的,恐怕都是恃强凌弱、欺软怕硬,那么就该自作自受。因为欺凌弱小的人,也有一天会被人踩在脚下,墙倒众人推。 “怎么样,解不解气?”一直旁观的白珩踱步来到她的跟前,挑眉问道,“现在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了吧。” 虽然还有几分气愤不平,但解气是肯定的,比吴家人遭报应更让她爽快。 群青轻轻点头,抿唇浅浅一笑,酒窝飞快浮现又消失:“多谢你,白先生。” 白珩急忙转开目光,低咳一声:“那可以醒来了吧?” “醒来?什么意思?” “你这个觉还要睡多久?”他的抱怨声突然从耳边升起,变得好远。 群青眨眨眼睛,循声扭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淡黄的灯色里,上方的白衣男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老子剑法都练完了你还在睡。” 她的眼中盛满了茫然。 一旁的芳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群青,你刚才魇着了,我这里有安神丹,服两颗应该就好了,别怕。” 魇着了?群青惊疑不定,打量着微微蹙眉的芳枝:“师姐你,没被临渊道人怎么样吧?” “临渊是谁?”芳枝很疑惑,她只认识临鼎。 说来也是惭愧,傍晚时候群青拿着临鼎送给她的东西进来,一瞬间她像突然失去了理智,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认定群青要在他们之间插一脚,于是很不客气地吼了群青。 芳枝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没想到她吼完一嗓子,群青就立刻昏睡了过去,怎么也叫不醒。她简直是又急又慌,要不是白珩唤醒了她,芳枝已经准备去请商革来了。 “我……没被逐出师门吗?”群青支起身子,试探地问。 芳枝失笑:“这是自然,你还好端端在这呢。” 先前流的血、报的仇,居然都是在做噩梦。这梦如此真实,梦里人的面孔衣着,神情语气,甚至饭菜香气都深深刻在脑海里,她的心脏还在为梦中发生的事狂乱急跳。 接过芳枝递给自己的安神丹,群青看了一眼白珩,见他无甚意见,便吞了下去。她从芳枝的床上起身,告辞道:“打扰师姐了,抱歉。” 芳枝心虚道:“嗨,什么打不打扰的,你回去休息好,如果不舒服我就去喊夫子。” 两人一起回到房中。群青取过帕子擦了擦后颈的冷汗,挠着头发自语道:“我怎么会在师姐房里睡着,真是尴尬。” 她转过来,见白珩盘坐在案边,随手拿银针剔灯花。 “白先生,我梦见你了。你帮了我好多,最后叫醒我的也是你。” 白珩没抬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说的,反而问:“梦里有仇必报的感觉如何?” “啊?” 白珩丢下那根银针,上身向后一仰,一手架在膝盖上支着头,抬起狭长漆黑的眸子,自得道:“因为老子就是到你梦里去了。” 群青离开后,他在院子里练了几套剑法,练到后面觉得奇怪,按照群青的性子肯定送完东西寒暄两句就出来了,他早看出来她惦记着房里的话本;但直到月上中天,夜枭都叫了两遍了,那丫头还赖在芳枝房里。 他感到有些不对,于是去敲芳枝的门,却好久都没人应。推开一看,芳枝在蒲团上闭目打坐,群青躺在地上呼呼睡着,师姐妹两个倒是十分相宜。 他用力咳嗽一声,芳枝眉头颤了颤,却未见转醒,他只好又在剑身轻轻弹指,玉柄龙顿时发出铮然的剑鸣,连带着芳枝剑架上的玉具剑也有所感,微微颤动。 剑与主人之间有心神感应,芳枝这下终于醒来,两个人又去看群青,把昏睡不醒的她抬到床上。 “你的灵府简直是门扉洞开。”白珩道,“我本来只想放一缕神识进去叫你,没想到整个人进去都无碍,你梦到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干脆叫芳枝护法,自己跑进她的梦里,正好救下从吴家高墙跳下的群青。 而且白珩发现,大概是群青潜意识有些畏惧他,他在群青的梦里相当自在,只是心念轻轻一动,灵气就恢复到了曾经的鼎盛时期,灵石也多得数不清,怎么用都不心疼。 群青恍然大悟:“难怪你明明是后来出现的,会知道我之前发生的事。我还以为是梦所以不讲这些道理呢。” 白珩道:“找到你后,我本可以直接叫醒你,但看你那窝囊样子真是来气,怎么说也要给那群人一点颜色看看。” 群青讪讪一笑,怪不得刚才的梦如此解气,根本就不像窝囊的自己能做出来的,原来真是白珩在替她出主意。 “就那几个鼠辈,老子平常根本不放眼里。我那么大费周折,是为了教会你,被欺负了就要反抗,知道了么?” 他如果不带她切身体会一次报复成功的快感,只怕这姑娘将来还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 群青诚恳点头:“多谢你的苦心。” 不过片刻后,她又垂下头,叹口气道:“虽然只是一场梦,可是我觉得那些事并非不可能发生……”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回到了谢家坳,没有白珩的自己,难道还能像梦里一样快意恩仇吗? 白珩看她前一刻还在兴致勃勃地回味,突然又变成个缩头鹌鹑,顿时无奈:“没发生的事,你担心什么?再者,你不是要在玉虚山种地么,种得好好的,怎么会赶你走。” 事到如今,他也想开了,她想种地就种吧! 但群青却神色怅惘,双目直直地望着烛台,一动也不动。 白珩隐约猜到了她在为什么伤心,果然,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为什么那个枉死的小妾就能向仇人索命呢。” 那是因为她的魂魄还在,而你牵挂的人恐怕已经魂飞魄散了。他在心里默默答上,却无法这样说出口,只能故作轻松道:“说不定你的家人已经投胎转世,享福去了。” 群青自嘲一笑:“是这样么。” 他们难道不会怨恨,不会对抛下她一个人感觉到愧疚? 白珩看她神色,暗道不好,他的本意是想开解,反倒让她更消沉了。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你年纪小,一时接受不了是正常的。等活得年岁久了,会发现身边的人都纷纷离去,最后在世上不过孑然一身。” 这话并不是单纯为了哄她说的,他识得的人或剑,大多死的死,散的散。他在幽暗的玉虚山剑冢一觉长眠,几千年也如白驹过隙,就连意气最为相投的赵非都不知何处。 群青抬眼,睫毛下有几不可见的湿润:“要活多久才能接受呢?” 真是个傻气的问题,他叹口气。 “这谁说得准。反正老子活到现在也没接受,心情不好了喝点酒排解就是。”对于自己的耿耿于怀,白珩很坦荡地承认了,“要不,你喝点我的酒?” 他记得柜子里放了两瓶前两天从山下带回来的白玉烧。 群青从没感觉酒能消愁,但是想想师门上下每回都喝得手舞足蹈,白珩更是爱酒如命,心想这次或许喝了有用,便点头说好。 白珩打开柜子,却发现只剩两个空酒瓶,想起来他晚上舞剑时兴头正高,顺手将两瓶白玉烧一口气干了。他略感尴尬,但面上不动声色,将柜门关好,淡道:“我想了想这酒也不过如此,要喝就喝你们玉虚山的酒。” “师门只有逢年过节才有酒喝。” “没有就不会去找?饭堂附近肯定有酒窖,藏那么多酒不给喝,我偏要去找。” 群青愣愣地从蒲团上起身:“可我不知道酒窖在哪。” 他根本没指望群青知道,直接灭了灯拉她往外走,压低声音道:“小声点。” 盛夏深夜,一轮半月挂在西天,漫天星斗寂寂无言,虫鸣却显得更为聒噪。 路过其他院子时,白珩察觉到一股股灵气的流动,不由挑了挑眉轻笑。 虽然已是深夜,群青的同门却个个都在勤加修行,甚至那个刚结丹出来的芳岸还在吃丹药巩固修为。 从弟子们住的饮水居到饭堂不需要经过浮玉道,但路程也不算短。群青掩饰地盖了一件外衣在头上,模样显得有些滑稽:“白先生,我们这是去偷酒吗?” 白珩不悦地瞪她:“说什么偷不偷的。” 不告而取不就是偷么,群青扁扁嘴,埋头走路。 一路悄悄走到饭堂,群青一看,果然是铁将军把门,便望向白珩。而白珩抿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酒香,熟门熟路地带她绕到后门一处矮屋子前。 且不说他之前已经暗中观察过酒窖的位置,当初赵非意气轻狂时也曾带他一起翻进豪绅的院子找酒喝,经验可谓十分丰富。 矮屋的门没上锁,白珩指尖一点,门便开了,两人闪身进去,群青立即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夹杂着灵木的味道。 白珩手心掌着一团火,照亮整间屋子。群青这才看清这里面摆满了大小酒缸,靠墙还钉着一排排柜子,柜子上放满了金樽玉斗,简直闪瞎了她的眼。 白珩得意一笑,漫步走过几个酒缸,挑剔地指点道:“这些都还没到火候,且要再等些时日。我看最好的还不在这里……” 他目光落在地上一处石板,勾了勾手指,沉重的石板发出“隆隆”的声音,慢慢升起来,下面竟然还有一个地窖。 灵气虽然珍贵,用在喝酒上他倒是毫不吝啬。 群青好奇地向下探看,地窖深约一丈多,里面应当嵌着夜明珠之类的东西,隐隐的白光照出些酒缸的轮廓。 白珩也不多说,直接跳了下去,揭开一缸闻了闻,赞道:“好酒!” 群青尝不出酒的好坏,只想着地窖那么深,下去了恐怕不好上来,也就懒得挪动。她正准备摸黑从一旁的酒缸随便捞些酒来喝,忽地听到外面似乎传来一阵脚步,不由悚然,连忙压低声音对白 珩道:“好像有人来了!” “奇怪……怎么听到这边有动静……” 是饭堂大师傅的声音! 群青看白珩还在喝酒,急得双手拼命比划,他气定神闲地抬头望了一眼,打个手势叫她下来躲着。 太高了。群青为难地摇头。 脚步停在门外,大师傅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 群青蹲在一个酒缸后面,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终于听他又抬脚走开了,刚要松一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夜枭嘎嘎叫了两声,吓她一跳不说,大师傅的脚步竟然去而复返! 群青心里把那只没事叫唤的夜枭骂了个千百遍,身后腰上突然一股力将她往地窖里带,她险些尖叫出声,一只温热的手准确扣在她嘴上:“嘘——” 白珩将她拽进了地窖里,两人落在地上,头顶的石板也随之关闭。 群青的心脏突突急跳,腿还是软的,艰难地从白珩身上爬起来,又被他的腿绊了一跤,他伸手捞了一把她才坐稳在地上。 大师傅走进矮屋,点亮火折子环视了一周,又打量地窖的石板,心想最早听见的隆隆声好像平常挪开石板的声音。他向来尽职尽责,走到一旁按下机关,从半开的石板洞口往下看了两眼,地窖里一片安静,既没有人,也没有鸟。 “酒味好生浓,是不是又没盖紧酒缸。” 他同邓园丁一样,是个已经筑基的外门弟子,简单的纵身不在话下,轻轻一跃便落进了地窖里。顺着气味,果然发现有一缸酒的盖子松动了,酒香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地窖里是玉虚山最珍稀的陈酿,可不能让这酒白白挥发了,大师傅仔细盖好盖子,又严谨地挨个检查一遍其他酒缸,这才满意离去。 群青被白珩抓着躲在一个大铜缸后面,他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背,一只胳膊牢牢箍在她胸前,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天热,叫她险些出了一身汗。 她急促的呼吸带动胸口起伏,轻轻顶着白珩的手臂,透过薄薄的织物,他感到那是一种异样的绵软。 他不知怎么,忽然想到珍珠泉那次。 到处都软,她整个人难道是豆腐做的? 石板合上许久,群青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小声道:“吓死我了。要是被发现,说不定明天我就被赶下山。” 白珩回神,被自己轻浮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松开她,将手臂搭在冰凉的缸边,好让头脑稍稍冷却。 经过一阵刺激的惊吓,群青早已把方才的惆怅抛诸脑后,喝了几樽酒尝过味道,慢慢地升起一点睡意来,干脆就靠着酒缸边打瞌睡。 白珩也品够了美酒,念及群青明天还有早课,也不好逗留太久,于是翻出两个酒葫芦装得满满当当,塞进群青的乾坤袋里,将昏昏欲睡的她提起来带出了地窖。 “啊?走了吗?”群青打着哈欠问。 “嗯,走了。”下次再来。 两人走出矮屋,还没两步,一个充满正义感的嘹亮声音陡然响起:“好哇!还真有人偷酒!我看你往哪跑——” 群青顿时吓得睡意全无,拔腿就跑,但光靠一双腿哪跑得过已经筑基的大师傅,只怕再跑一会儿就要被他抓个现行。 白珩自然也不想自己后面都没酒喝,随手丢下个小法术变作藤蔓绊住穷追不舍的大师傅,“你这么跑不被抓着就有鬼了。” 他顺手便搂过群青的腰,只觉她轻得像一团棉絮,自己双足一点,便带她纵出去三丈有余。 前面就是饮水居和饭堂之间隔着的一道深涧,深涧上架着一座细细的吊桥。 大概是有酒助兴,他玩兴骤起,一纵高高跃起,任由轻柔的夜风迎面拂来。 群青看他完全没有从吊桥上走的意思,心简直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结巴道:“你、你、你,千万抓紧我!” “哈哈哈,你放一万个心好了,老子这么多年从没翻过船!”他也不怕笑声太大惊动其他人,飞快纵过那道深涧,很快落到群青的屋子前,将她稳稳放下。 群青一颗心还没落回来,边抚着胸口边推开门,犹自喘着气后怕道:“大师傅不会已经认出我了吧,你可千万要为我作证……” 白珩没应声,她奇怪地转头过去,见他没跟进门,反而坐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背对着自己。 群青缩在门后探出脑袋等了一会儿,确信大师傅没有追到饮水居来,便走出两步问他:“白先生,你怎么了?” “无事,醒醒酒罢了。” 他平素哪里用得着醒酒,实在是群青没几个钱够他放开了喝。但今天偷喝了几壶又逃之夭夭,也不知是被夜风吹了还是太过兴奋放肆的缘故,竟觉得有几分晕眩,心跳也快上不少,思绪如长风中飘摇的纸鸢,怎么也收不回来。 余光瞥见群青要走过来,他一阵没来由的紧绷,急忙朝身后摆摆手,假作不耐道:“还不去歇着,明早别说起不来。” 被来回折腾一通,群青早就浑身疲乏,并没怎么在意,从善如流:“那我先睡了。” 29. 误学时 次日一早,群青昏昏沉沉地从床上起身,困倦得眼睛也睁不开,闭着眼将头发梳好,草草洗漱了要出门,便听白珩在剑架上抱怨:“就没见过你这种剑都不带着的剑修。” “可今天没有剑术课呀。”群青记得今天是炼气和制器。 “没有剑术课就不带了?你哪个同门不是随身带剑的。”他不忿道。 群青起得迟了,生怕到了教室被看出偷酒的端倪,也不多费口舌,将白珩背起来就走。饭堂是不敢去了,她还没有勇气若无其事地直视饭堂大师傅,随身带了个馕饼下山路上啃了权作早饭。 顺着浮玉道匆匆赶到学堂,芳岸、芳芜和新来的师妹芳时几个已经来了。 芳岸和芳芜正在聊着琼林馆新出的大能联名款限量鞋子,轻奢逼格拉满的先锋配色,全包裹贴合的艺术外形,大牌与大能的强强联合,让这鞋子炙手可热,上万灵石也难求。 芳时则坐得离他们远远的,满面嫌弃皱着眉看书,看封皮就知道是由商革亲自撰写,曾经引以为傲的《炼气进阶二十讲》。直到去年开春,群青被商革抓着将这书逐字逐句背诵,但她的炼气之道依然毫无进步,商革差点气得要烧了这书,最后被文望险险拦下才作罢。 芳岸和芳芜说得正起劲,嗓门也不觉提高,芳时眉头抖了抖,最后将书一掼:“你们来学堂是学习还是消遣的?人生苦短,道途漫漫,时间岂能这样浪费!” 两位男修面容讪讪,芳岸率先道:“师妹你这话说的,生活只有学习就失了乐趣,总要有些个人爱好。”芳芜也附和:“跟你志向远大不同,我们也就混混日子,再说买不起还不能讨论讨论么。” “堂堂玉虚山内门弟子,谁敢说要混日子?!”商革不知何时走进了学堂,面容比起以往格外严肃,吓得芳芜一身冷汗,赶忙起身谢罪。 见他态度恳切,商革淡淡“嗯”了一声:“好好对着上回摸底考再补补短板。” 芳时轻轻哼道:“叫你们天天不学无术。” 群青暗笑,这位天真率直的师妹难道真以为几个师兄师姐是道法混子么。 未几,玉虚顶峰的报时钟声当当响起,同护山大阵一起震荡着整座山的灵气——早课时间已到,然而一贯准时的芳闻和芳枝却还未出现。 商革面沉如水,放出神识去看,两位迟到的弟子一个正急吼吼地飞奔在山道上,另一个甚至才从房门出来。 他顿时无话可说,唯有胡子一抖一抖,想起自己还曾劝原遗莫要太操心这批懂事的弟子,老脸简直火辣辣地疼。 群青也好奇,她原以为自己起晚了,今天必定是最晚到的一个,没成想师兄师姐干脆迟到了。 在众人都纷纷入定而自己只能闭目养神的时间,她不由想入非非:难道他们就像话本写的那样,一个是天资卓越敏而好学的门派新星,一个是满脑钻营攀龙附凤的功利女子,原本背道而驰互不相干的人生因为一夜意外错乱交织;相望却不能相拥,相爱却不能相守,隐秘的感情要如何延续,两人的道心该何去何从…… 对不起,为了代入话本人设,只能委屈师姐了。 伴随着群青的神游天外,炼气课很快到了尾声,商革也结束了自己的小周天,大约是顺了气,他面色稍霁,轻轻点了点面前一个小铃铛,清透的铃铛声顿时将入定的弟子们唤醒。 这个铃名叫昭玄铃,也是步林所制,一般来说,入定被打断容易引起灵气滞堵,而用昭玄铃声将人唤醒则不会受此害。 望着商革的脸色,群青不知怎么,总觉得好似经历过这一幕。 很快她就知道了缘故。 今年开春西南一带就有魔门作乱,扶风城以及周边的南郑、永延、永昌等七个县陷落,后续几个月各地又陆续发生魔修进犯,丢了两座城池和十来个县,连固若金汤的崇阳郡城都差点失守。难民四处流亡,还不忘大骂护城道士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搞得几个城主灰头土脸。 道门常务委员会连忙派人去请凤麟道君查看两仪珠,一看吓一跳,原来两仪珠上的黑色明显胜过了白色,也就意味着如今魔门实力已全然在道门之上! 为此,常务委员会一连开了数个紧急会议,给靠近边境的城池都拨了灵石丹药,吸纳修士用以充实城防力量。 联合向道委员会随后提出,要立刻在道门学界营造出比学赶超的良好氛围,兹定于九月初九开启众妙之门试炼,取九九归一之意。各门派要广泛开展动员,做好优秀选拔,保证赛会质量,当然,奖励也十分丰厚。 各大门派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玉虚山却还有睡过头迟到的事,难怪商夫子气得胡子都歪了,迟来的芳闻和芳枝脸色更是苍白一片,满是羞惭。 听到这是需要选拔才能参加的试炼,群青正欲窃喜,哪知道商夫子目光望来,殷切道:“小芳衍则是确定要参加的。上次夫子以门派的名义向联向委抗议,他们已经反思过了,这次会在评定与奖励的时候考虑你们的特殊身份。” 上次商革被李炎陵等一批打着定向弟子旗号的精英弟子惹恼,与原遗两人酒后大骂了一通,第二天又写了封公开信阴阳怪气,弄得联向委面子挂不住。因此,这次众妙之门联向委专门补充了一条规则,奖励不再唯结果论,会综合弟子的身份、修为和表现来考虑。 苍天!她就感觉商革的严肃脸似曾相识,居然又是和当潮论道一模一样的事! 群青木然点点头,听到白珩在剑里幸灾乐祸地大笑。 既然如此,她也只能继续佯装努力,硬着头皮去了。反正当潮论道时,玉虚山的芳衍已经狠狠出了名,并不在乎多丢一回人,总归比在老家被人绑了做小妾要好上千万分。 一旁的芳时大概是感到不平,轻嗤道:“联向委搞这些花头,倒不如用心选些勤恳努力的弟子来,魔门打过来的时候,定向弟子能做什么?” 这话,群青内心无比认同,要是芳时能去没事找事的联向委面前,将他们说得幡然醒悟该有多好。 商革打圆场道:“小芳时莫要心急,你才入门不久,取得的进步夫子们都看在眼里。等下回门派之间大比,定然能轮到你大展身手。” 得到夫子高度肯定,芳时的心情稍稍平衡些许,又见群青也赔着笑,完全是一副恨自己无能的样子,她不知怎地忽然结巴起来:“我、我就是看不惯联向委,可、可不是针对谁。” 下午的制器课在另一处专用的学堂,距离开课还有一段时间,弟子们有的往学堂行去,有的留在这里继续炼气。群青因还未筑基,中午需要吃些东西,但早上走得急没带上干粮,只好从乾坤袋里找出几个灵果来啃。 可惜只能作饱腹之用,全然吸收不了其中的灵气。 吃完灵果擦擦手,群青看前排芳枝还未起身,想起自己刚才胡思乱想编排了她一通,有些过意不去,便上前关怀道:“师姐,要不要一同过去?” 制器的夫子是芳枝的师父步林,有时课前还需要芳枝一同准备教具。 半晌芳枝也没答话,群青绕到她前头一瞧,师姐面色白中隐隐带着潮红,似乎有点难看。 “你发烧了?”群青探问道。 “无事,走吧。”芳枝轻声答,起身背好剑往门外走,群青跟在身后,疑惑地想,难道还在为早上迟到而羞窘么。 白珩也扫了芳枝一眼,不过他首要关注的总是剑。 芳枝的玉具剑上共有十八块大小不同的独山玉,均为冰地飘绿的珍品,一贯都是流光华彩,但今日看起来似乎有些黯淡。 玉受人滋养,白珩想到他的玉剑柄如今也不复当初的细腻光泽,全因群青修为低微,还时时将他扔在房里不随身携带,想来玉具剑大约也是差不多的缘故。他顿生不平,恨道:“一个个的,有好剑却不知珍惜,哼。” 群青一头雾水,并不知道白珩突然抱怨是为了什么,上前劝慰芳枝:“不过是偶尔迟到一回,商夫子脾气很好不会和你们计较的,别放在心上。” “谢谢师妹。”芳枝转过来弯唇一笑,眼底藏着几分疲惫,“我没想到大师兄也迟到了,这个时候耽误事,夫子没罚我们去碧徽峰面壁就不错了。”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制器学堂,步林已经到了,正在摆弄今天要用的教具,见到芳枝面无华色,拧着眉走过来,温和关切道:“这是怎么回事?听闻你今日迟到了?” “师父何必揪着此事不放。”芳枝垂眼。 “我是揪着迟到的事么?”步林望着她,皱起眉,“你这样子是怎么弄的,上一旬还是好好的。修行之中遇到什么困惑,为何不来同我说?” 芳枝一贯不爱去师父处请安说话,嫌他那里到处是没用的工具、材料,步林上次见到她,还是十天前的制器课。 学堂里坐下的弟子都在关注师徒两人。 芳枝余光扫过去,和她不对付的芳岸似乎正在洋洋得意看她笑话,小师妹芳时虽然在看书,估计也看不上自己想找大能道侣的志向,看书的目光满含鄙夷。 再想想步林,每天光躲在山洞里做东西,从不出门交际,道侣只能靠她自己物色,撷英大会没去成,好不容易在扶风认识了临鼎,但她也不甚满意。 若是她能通过善于交游的师父结识一位好道侣,那些人还敢这样轻慢她么? 她心底似乎有股灼热炽烈的火苗在烧,背后却出了一层虚汗,手指冰凉,唇舌僵麻,情绪不 受控制,冷笑一声:“难道我的困惑你不知晓么,你又能帮上什么忙?” 这话显然是重了,群青忙去看步林,他果然面色一沉,不快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梅霜林,你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芳枝更觉恼怒,干脆拂袖而去。 梅霜林是步林的俗名,他因容貌气质不凡,入道之初就吸引了众多女修,拥趸们将他家世、俗名等背景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将他列入近百年道门梦中情郎前十。 后来他醉心制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淡出了这一排行榜。一来女修们见不到本人,相思之情也就慢慢消解了;二来随着剑术法术日趋热门,一个只会制器的帅哥在逐渐现实的女修那里实在讨不到什么好。 虽然大家都知道步林的俗名,可是哪有弟子对师父直呼其名的。群青不由咋舌,难道芳枝要排在她前面被赶下山了? 步林显然也动了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大门外忽然跑来芳芜,他边跑边焦急地喊:“夫子,芳枝昏倒了,你快来看看!” 步林宣布制器课临时取消,弟子们面面相觑,只好打着各种名义散了各自修炼去。 据芳芜讲,他迎面见到芳枝满面怒容走来,刚想打个招呼,她却用力咬牙几下,表情扭曲,齿关格格作响,嘴里刚说出个“你”字,瞬间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群青沿着绳索慢慢往回爬,“师姐怎么如此古怪,好好的就和步林夫子吵起来,还把自己气昏倒了。” 白珩先前光顾着看剑,但芳枝乍然来这一出,他自然看出反常:“她这样子,以我这么多年经验看,多半是生出心魔了。” 在群青看过的话本里,十本至少有九本会出现心魔之类的字眼,只不过她一贯以为这是话本作者杜撰出来的东西,而且往往出现在那些境界迟迟不能突破的大能身上,和他们这等小喽啰毫无瓜葛。 “原来真的有心魔这东西存在,”群青攀着一棵丹木坚硬的根爬上浮岛,稍感疲惫,便盘腿坐在树下休息,“有了心魔会怎样?我看话本里面,那些大能都会走火入魔、痛苦不堪,直到一个人美心善的女主角误打误撞,破了心魔,两人在历经各种误会之后终于结为道侣;当然还有一种剧情是大能堕魔,把女主角囚禁起来,她逃他追、插翅难飞……” “停停停!一派胡言!你每晚到底在看什么不正经的东西。”白珩被她说得鸡皮疙瘩都要撒一地,连忙制止她天马行空的臆想,“心魔多半会阻碍修行,轻者可通过丹药或者法器调理,重者恐怕会修为倒退,一朝成为废人也不是不可能。” “师姐也真是倒霉,偏偏赶上这时候。要是众妙之门她去一展风采,说不定就能遇到她的良人。”群青又开始为两个多月后的事情唉声叹气,“这联向委天天盯着我算什么事。” 她灵机一动,拍手笑道:“干脆我也装成有心魔不能参加,白先生你说怎么样?” 白珩无语:“……你连筑基都没达到,能有什么心魔。” “我怕被赶出师门啊。” “你那是心魔吗?你那是心虚。” 说到这里,他想起昨天傍晚群青在芳枝房里昏睡不醒,直觉这事和芳枝的心魔脱不了干系。 “还记得那个临渊么?你和芳枝都不认识这号人,却平白出现在你的梦中。” 群青点头:“是啊。不过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对付他的呢。” “哎!你老关心这个做什么。”白珩不满道,“我想说,你的梦魇或许是芳枝的心魔引起的。” 一般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芳枝和群青感情甚笃,在梦里却见死不救,这是解释不通的。除非梦里的芳枝是她自己内心最深的象征:担心有朝一日攀附上大能后,自己不能相配,很快就被取而代之。 芳枝先着了魔,无形中影响到了群青,她的忧虑也就投射在了群青的梦魇里。 “师姐在担心这个?可她立下这个志向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现在才担心。” “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遇上第一个符合她条件之人,才开始患得患失。” 芳枝生了心魔急需调理一事很快就被众弟子知晓,商革请来温和的文望道人为大家作心理疏导,大意是修炼虽然紧迫,但也不可操之过急。 尽管如此,这些勤奋过人的弟子并没有减缓夜以继日的势头。当潮论道和众妙之门都是新弟子展露身手的重要机会,取得好名次将来才有机会评上“道门新秀”。一旦成了道门新秀,各大城主道主都会青眼有加,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众妙之门就在眼前,除了群青,其余人都暗暗憋着劲,想要获得在众妙之门比试的机会。 这一日转眼便到了。 30. 银镜海 一道斜阳,半面浮光。不见水岸,不见远山,唯有波光粼粼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头,直到金色天空与银蓝海水在远处相交为一条分明的线。 明亮的天空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快速移动,少顷,便见到个身着墨色衣袍的少年由远及近乘剑而来,衣袖共发带飒飒翻飞,好不潇洒。 这少年便是昆吾山近来炙手可热的璞玉弟子郁知,他自进了众妙之门秘境,已在这片海上飞了许久,极目望去却不见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更别提其他人了。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上方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不由抬头看去。 众妙之门的规则是三人一组,想必这就是他两位姗姗来迟的队友。 只见一名身着水青衣袍的男子从空中缓缓落到他面前几步,脚蹬一柄似露流波、月华光转的长剑,男子也瞧见了他,微笑行礼道:“郁道友,在下观云城胡不疑,幸会。” 郁知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哟,我主人跟你打招呼,你就这个态度?”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不满道。 郁知挑了挑眉,目光落到胡不疑脚下那柄蕴含光华的剑上:“区区一个,连山归藏,阵,都要,解这么久,呵。” 那说话的女声是胡不疑的剑灵,他方才听到两人对话正是胡不疑在和自己的剑讨论阵法。 “噢,我懂了!原来是个小结巴,难怪不敢说话,嘻嘻。” “你!”郁知握了握拳,但对方是剑灵,他总不能将胡不疑的剑给折了。 “含光,不可这样无礼。”胡不疑管教她,又向郁知赔礼道歉,郁知不想多说,淡淡“嗯”了声算是接受。 两个人简单交流了进到秘境后的所见所闻,基本都是胡不疑在问,郁知点头或简短回答,最后得出结论:此处是一片银色的海,海上悬着一轮既不落下也不升起的太阳,而他们的第三个队友大约还没通过连山归藏阵进入秘境。 两人结伴而行了大半天,万里无云的天上竟下起雪来,大片大片白色芦花般的雪簌簌而下,悄然落进下方银色的水里,留下淡淡的波纹。 “阿嚏!阿嚏!”胡不疑的剑打起喷嚏,“快把这些毛毛弄走,我浑身难受要起疹子了!” 郁知没想过还有人能对雪花过敏。 胡不疑没办法,取了一柄竹伞撑开,将飘飘扬扬的雪花挡住。 “这样好多了。”含光嘟嘟囔囔,鼻音浓重,“大晴天怎么好端端下起雪来,烦死人。” 郁知望着海面上那轮仿佛定格的太阳,心中也正诧异。 “啊——” 半空陡然一声惨叫,郁知甚至都来不及抬头,只听得“咔嗒”一声,胡不疑的伞被天上掉下来的人生生砸断了伞骨,油纸伞面也顺势撕破个大口子。 一个浑身沾满白毛的人从不堪其重的伞面狼狈地滚落,在险险要掉下去的瞬间,死死抱住了胡不疑的鞋子:“救命!救我!” 还好他的鞋子材质比伞坚韧。胡不疑默默收起破伞,把坠在他脚边的人拽到了剑上,整根剑在含光的喷嚏声中剧烈抖动。 郁知拧着眉捏个清净诀,飞快把两人一剑浑身上下清理干净。 群青喘着粗气,扶着胡不疑的肩,腿还是软的:“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那么多毛我才要吓死好不好?”含光大声抱怨。 “含光?”白珩听着耳熟,他活了好几万岁就认识这么一柄易过敏体质的剑。 “你又是哪位啊?” “你在老子面前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把你还是块石头的时候那些破事抖出来。” 对方底气这么足,含光顿时不说话了,正眼看向群青背上的剑,不由大惊:“珩君,是你!你不是睡觉去了,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懒得说了。” 白珩这厢与含光叙旧几句,群青那边也站直身子和胡不疑打了招呼,才发现旁边杵着个不说话抱臂而立的郁知,连忙微微一笑:“郁道友,久仰。” 群青心里直呼走运,联向委这次总算做点人事了! 众妙之门三人一组,每两人搭一个定向弟子,由抽签随机决定,进秘境之前她还在忐忑会遇上什么队友。没想到让她碰上了胡不疑,两人有过几面之缘,她知道他是个好说话的;更惊喜的还有昆吾山的郁知,他能单枪匹马闯关完成当潮论道,肯定是个强力队友。 想来她全程只需要兢兢业业伺候好他们就行。 郁知仍然保持他人狠话不多的人设,略微颔首,却听含光在喷嚏间洋洋得意道:“久仰什么,那人是个结巴呢。” 群青假作没听见,赔笑道:“我道行浅,还要多仰仗郁道友。” 开什么玩笑,胡不疑的剑太没眼力见了,她哪能得罪郁知? 含光看得明明白白:“珩君,你跟着的这个也是你的新主人?怎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白珩心说不仅她唯唯诺诺、伏低做小,还连带他这剑灵都不能潇洒来去、快意恩仇。 群青倒是不在意,这种话她听多了,她现在迫切需要做点事情来凸显自己的积极态度,以便为后期划水做好充分铺垫:“咳咳,言归正传,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发现吗?” 胡不疑没回答她,头顶上的雪片还在纷纷而落,他忙着将法衣抛到空中,好挡住那些让含光过敏的雪。 郁知则无言地摇了摇头,伸手拈了一片雪正要端详,被群青竖掌打断:“慢慢慢!别摸,那不是雪!” 郁知抬眼看她,她用手护着头,郑重宣布:“这是一只巨大蛾子的毛!我进秘境的时候,正好在它肚子下面,它用腿挠痒,掉了一大堆毛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含光尖叫一声:“我就说好好的雪怎么会过敏,你别站我剑上!快走开,我要晕厥了!” 胡不疑跟在后面很无奈地道歉:“她平常不这样的,确实是过敏……” 群青尴尬地笑笑,又见郁知掸了掸身上的毛,一双眼饱含疑惑地盯着她,好像在说“你没有自己的剑吗”。 “白先生,那个……” 这鬼地方无处落脚,她又不好坐队友的剑,只能仰仗白珩了。尽管他之前说过只载她一次,希望他念在情况特殊,在外面给她这个面子,回去她一定好好答谢他。 “哼,也就老子不嫌弃你。”没等她把一大堆求情的话说出口,玉柄龙径直从鞘中飞出,停在她脚边,群青只觉腰间环上一股力,她被搬上了自己的剑。 含光还在吱哇乱叫,疾呼大家速速离开被大蛾子毛笼罩的阴影。 郁知不耐烦地甩出五个火球,附近的白毛遇火即燃,“呼”的一声就烧了个干净。 火球在空中打起转,刚为几人腾出个能正常呼吸吐纳的空间,就在两三息之间,下方的水面陡然升起了大火! 水自然不会着火,胡不疑皱着眉打量:“下面不是水,是油!” 一片无边无际的油海着火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众人眼睁睁看着火猛地飞速蔓延开,火苗霎时间窜到老高,热焰差点灼了群青的鞋子。 好在观云城出身的胡不疑尤擅水系法术,加上郁知强力配合,几人边退边灭火,火势明显减小。 不知道是不是那只大蛾子挠够了痒,飘洒的白毛渐渐停了,群青慢慢蹲下身子在剑上侧坐着休息,轻轻抚了抚玉做的剑柄:“我还以为我会被烤熟,还好你带我跑得快。” “老子怎么可能轻易让你在剑上出事,传出对我英名有亏。再说,比这凶险的场面我见多了。” 含光笑嘻嘻应和:“那是,珩君当初跟着赵非道君纵横天下,哪里没去过。” 至于她当初还是块石头,被几千个屁股坐过的事情,希望他就不要提了。 胡不疑唤出的冰龙不断喷出水汽,围着火越收越紧,附近的油海全数凝结成了片片白块,像是一层浮冰。郁知捏诀,将火连同下面沸腾的油凭空抬了起来,那团油在空中很快就燃烧殆尽,无以为继的火光挣扎着闪了闪,随之静静熄灭。 气氛组成员群青立即大力鼓掌:“两位道友的配合真是叹为观止!” 胡不疑露出个看穿一切的笑:“芳衍师妹,你不用这么捧场的,帮不上忙的话,照顾好自己就好。” 群青点点头,相比他的师妹杜会真,胡不疑实在是相当善解人意。 “嚯,你这三脚猫能照顾自己?”白珩道,“还不得靠本大爷。” “别、别吵,不、不好了!”郁知出声打断道,“看,上面!” 他手里的堪舆盒开始震动,识灵珠飞快转起来,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抬头望去,风云骤变,头顶仿佛有一支沾满浓墨的巨笔,不过肆意涂抹几下,透亮的天色渐渐变作黑压压的一片。群青只觉这遮天蔽日的场景似曾相识,竟与她小时候见过的蝗灾有八九分相似。 她张了张口,想把属于村姑的独特见解说出,郁知已经抢着努力吐字:“蛾、蛾、蛾子!” “是飞蛾扑火,”胡不疑催动灵力御剑,“而且还是一大群,快避开!” 然而这群巨大飞蛾的速度远超几人想象,群青只觉眼前一黑,下意识抬手去挡,一股恶臭的风猛地扑过来,无数绒毛掠过她的满头满身,痒得她恨不得立刻跳进某条水沟里洗个干净——哪怕跳进的是泥潭都好受上万分 。 伴随而来的还有飞蛾古怪的唧唧叫声和鳞翅扑棱棱的声音,听得人浑身悚然。 捱过好一阵子,群青透过手指缝小口小口呼吸,随后将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发现郁知和胡不疑全身上下已被米白色的绒毛盖满,犹如两个滑稽的雪怪,想必她自己也是一样。 含光瓮声瓮气道:“胡不疑,我不行了……” 还没说完,整根剑像是失去依凭,直直向下方的油海坠去。 胡不疑见状,立马一个纵身把他行将就木的剑捞回来,吹了口气把白毛统统拂走,收回剑鞘里。 “她这种有弱点的剑,成不了大器。”白珩不客气地点评道。 “很快,又要,来了!”郁知看向远处大团的蛾子,皱紧眉头呼吁,“要主动,出击。” 他足尖一蹬,跃起半人高,原本踩在脚下的黑色长剑来到手中,一股耀目的火自他腕间戴着的珠串中喷薄而出,似龙缠绕上黑色的阔剑,剑身顿时变作一块烧红的铁一般,锐气逼人。 群青急了:“不能用火!这下面可是油啊!”全烧起来她就真的熟了。 那条火龙瞬间熄灭,阔剑失去灵魂。 郁知也很无奈,他是上百年难得一见的纯火灵根,自己的剑潜龙渊也是火灵根,他修习火系剑术和法术都能事半功倍。 他刚入昆吾山时,曾在外门耽误了半年,后来才被长老们发掘进入内门。为了弥补浪费的半年,尽快追赶乃至超越同批入道的人,他平常用惯了最擅长的火,没想到秘境里满地的油却限制了他的发挥。 不过还好,其他法术不是不能用。 他出手如电,抛出数十个黄纸符咒,两指依次点去,符咒化作繁复青光,在空中结成法阵,法阵上方隐隐张开一只大山般的青绿色巨手,手心现出一道漩涡,将成群的飞蛾尽数吸向漩涡中心团团困住。 胡不疑则解开背上另一把用布缠住的短剑,轻声道:“既然含光不行,只能靠你了。”说完将剑从鞘中拔出,寒光流烁间,那柄比一般剑更短的剑已飞向高空,剑气如同万道尖利冰刀,无情穿行在漩涡中,将被困的飞蛾尽数切为碎片。 “这是——” 白珩见状,呼吸骤然一紧,连忙将剑鞘召来往群青脚下一塞,“你站这上面!”自己也纵身而去,与那短剑一齐翻飞,很快将大片大片的飞蛾砍了个干净。 群青目瞪口呆,除了那回梦中,她从来没见白珩如此主动过。 天色逐渐亮堂起来,黑云般的飞蛾七零八落掉进油海,然而巨手的漩涡中尚存一只大蛾子。虽然鳞翅已经被剑气切出斑驳的口子,但这只飞蛾显然还活着,甚至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啊啊啊——本大王的子民安分守己,招你惹你了?竟然下此毒手!” 可能这飞蛾对安分守己有独特的理解。 郁知知道自己是个结巴放起狠话没有气势,便给了胡不疑一个眼神,胡不疑会意,喊话道:“那为何袭击我们?” “谁袭击你们了?”大飞蛾奋力谴责,同时用力扇动翅膀以表不满,“我们习惯了绕着太阳飞,是你们突然点起大火,害得大王我训练多年的领头蛾找错方向!” “太阳那边是什么?”胡不疑换了个话题。 “这谁知道。” “你们不是说每天绕着飞吗?” “那又如何?我们只是蛾子而已,你们几个臭道士对蛾子的脑子提什么要求?本大王修行许多年才会说话,你以为蛾子天生都这么聪明吗?他们辛辛苦苦修炼,转眼被你们的两把剑全切了,他们、他们已经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呜啊……” 大飞蛾情到深处,猛地哀嚎起来。 群青皱着脸,小声道:“他们好像也挺可怜的。” “那,你想,怎样?”郁知懒得听它撒泼,刚才浑身是毛的时候,他就想砍了这群家伙。 大蛾子想了想,认真道:“本大王的子民虽然都死光了,但我们蛾子生育能力强,你们给大王我重新找个老婆就行。反正这些子民都是和原来那个黄脸婆生的,不要也罢。靠近太阳那边有好几间屋子,里面住了个美女,你们把她弄过来给我生蛾子,我就既往不咎。” 说完,它又伸了伸细长的足指着白珩和胡不疑的短剑:“喏,还有,把这两柄杀蛾凶器扔到火里熔了,不然会勾起本大王的伤心事。” 对方的话简直匪夷所思,群青感觉自己憋笑的嘴角在抽搐。 “掉毛的臭虫,老子给你脸了?” 白珩听完他这无理要求,心头火起,按捺不住,一道锐利剑光应声而出。片刻后那漫天要价的蛾子已经身首异处,一命呜呼。 31. 朱颜老 向太阳飞去的路上,白珩重新回到群青的脚下,见群青双目炯炯望着自己,不由奇道:“怎么了?” “白先生,你和那些蛾子之前有仇怨吗?”不然他为什么突然冲出去大开杀戒。 白珩一哽,道:“老子认识的是那剑!” 难怪他上回在扶风城见到胡不疑的时候,觉得他背上的剑眼熟。当时见那剑灵气微薄,他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是他沉睡前的旧识承影。 承影通体银灰、森寒凛凛,含光则似月华凝就、春水融融,双剑原先属于同一个主人——赵非的好友紫岩道君。当年听闻紫岩道君殒身,承影下落不明,他猜想很大可能是跟着殉主了,所以这回虽见到含光,但他并没有主动问起承影。 因受了重伤,现在的承影还未孕育出新的剑灵,剑身断了一大截,看起来格外短,剑鞘亦是观云城重新配制的短鞘。胡不疑挑中含光时,应她要求将承影一起带走,平常修行时带着承影以灵气蕴养,真正出手时用的是还含光。 白珩见到原以为身故的旧友,自然是二话不说出手相助,但也纳罕为何承影不理会他,听含光说了才知道这缘故。 “那天,紫岩道君出门前将我留给他那徒弟练剑,谁知道就一去不回。”含光怏怏道,“还有你的女神飞英,也随南渝道君一起陨落了,听说道门精英折了不少,真是太惨烈了。” 说完她后知后觉道:“哎呀,不小心提起你伤心事,别怪我。” 群青安慰她道:“没事的,白先生说女人都是浮云,他随便睡一觉就忘了,不会怪你。” “老子什么时候说了?”这话听起来就像不负责任的臭男人。 群青疑惑不解。她确信自己没有记错,因为那是第一次下山买酒,被所谓的胭脂泪“放肆痛饮装”坑了整整十八颗灵石,而且类似的话白珩后来还说过。 含光立即肯定道:“是啊,小妹妹你不知道,珩君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很重感情的。飞英死后他太伤心,喝酒都没用,只能去睡了,怎么可能说出那种无情无义的话。” 事情确实是这么回事,但是从含光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变了味,哪里怪怪的。 白珩下意识看了一眼群青,她居然还在理解地点头。 他感觉要气死了:“含光,你少胡说八道!” “哎呀呀,恼羞成怒了嘛,我好怕啊。”含光的声音变得笑嘻嘻的。 胡不疑含笑听他们聊天,目光落到一旁闷不做声的郁知身上,心想他虽然不爱说话,这样冷落着也不是回事,于是主动搭话:“郁道友,你看这太阳还要飞多久才能到?” 茫茫海天,没一个参照物,众人已经向前飞了至少半个时辰,只觉得太阳光芒越来越刺眼,但其余一成不变的景色让人感觉起来他们是在原地踏步。 郁知眉头紧皱,半眯着眼,用他浓厚的睫毛遮住大半阳光:“肯定,是有,结界。过了,很快到。” 他多年以来一直采用书山题海无限秘境的方式疯狂修行,各种秘境障碍类型早已刻在他心中,这种走路鬼打墙的秘境,起码已经刷过不止一百个。 没过多久,阳光愈发刺眼,光亮大盛的太阳近乎占满了整个视野,周身空气变得更加灼热,就连群青这样不怕热的人都感觉轻薄的法衣黏在了身上。 郁知停住脚下的剑,闭目凝神,当即感知到前方有一道壁障。 他捏诀打出几道红色灵气,灵气化作细长的鱼,扭动着身子向前游去,很快就就触到壁障无法前进。但那红鱼十分灵性,不断贴着壁障到处游,没一会儿工夫就被它们寻到了一丝细小的缝隙。七八条红鱼争前恐后向那缝隙里钻,郁知又加一把灵气,转眼就将壁障破开了一个小孔。 “这一手法术真是漂亮。”胡不疑由衷赞道。 郁知收回灵气,群青注意到那些细长的东西并非游鱼,而是两边长着胡须的泥鳅。 原来他是别出心裁地化用了泥鳅善于钻洞的天性! 果然是个天赋奇绝的英才,难怪单人参加当潮论道还能拿到丰硕奖励。 有了小孔就容易多了,几柄剑各显神通,很快将壁障破开。郁知一马当先穿过壁障,胡不疑和群青紧随其后,竟一下子来到一座静谧的庭院,原先火热的太阳不知所踪,像是被这道壁障完全隔绝在了外面。 此处看起来四面环水,岛上芳树掩映,郁郁葱葱,一条潮湿的石径反射着幽微的天光,通向墙后一灯如豆的窗棂。 堪舆盒轻柔地转动,屋子方向有淡薄的妖气。 郁知手按着剑,举步沿着石径拾级而上,转过一大丛散发着暗香的白色花树,绕到了屋子的正面。这屋子是座两层小楼,一楼外墙漆黑,大门紧闭,二楼却刷着红漆,一道淡淡的人影投在窗纸上,看动作能看出是个女人在对镜梳妆。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历,众人没有做声。而含光好巧不巧做了个梦才醒,大声抱怨道:“梦里都是毛,弄得我浑身痒,好恶心!” 在周围幽静的环境里,她这一声就和惊雷一样,楼上的人显然也听到了,停下了动作。 群青和胡不疑面面相觑,郁知黑着脸,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一副被坑害了的样子。 “你们是爹爹的客人吗?”楼上的木窗忽然被一支白净的手推开了,略微丰腴的手腕上挂着两个玉镯子叮当作响,女子的声音如同清透的山泉一般天真无邪。 “我们误打误撞来到贵宝地,无意打扰,不知令尊现在何处,可否一见?”胡不疑听出对方十分年轻,大约是个深闺少女,便打听起对方父亲。 “不巧,我爹爹喝了酒刚睡下,他一睡就是好几天,你们要寻他,先进来坐坐吧。” 胡不疑刚想推辞,又听那少女道:“狸奴,你去给他们开个门。”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灵巧地打了个滚,漫步走到紧闭的大门前,伸出爪子点了点门扇,沉重的黑色漆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而开。 看起来不管是猫还是泥鳅,都比她谢群青强上不少。 “喵呜。”白猫快速地溜进门槛,上蹿下跳之间,昏暗的堂屋四处都亮了起来。郁知快速扫视,发现满屋亮着的并不是灯烛,而是发出磷磷冷光的夜明珠。 楼上传来走动声,“客人少待,我更衣便来。” 郁知盯着堪舆盒,识灵珠跟着白猫转动,淡薄妖气正是来自这只生出灵性的猫。 含光刚才还以为自己惹了大祸,眼下看对方毫无恶意,也放松了不少,“胡不疑,你可不要见钱眼开,入赘这户人家啊,猫毛多了我也过敏的。” 白珩冷哼道:“你这毛病不改就永远上不了剑谱。” 含光振振有词:“我这是天生如此,怎么强求的来?早先还是块石头的时候也过敏,只不过你们不知道罢了。再说,那些铸剑师排的剑谱不上也罢,当年那魔头的剑,有一把上过榜吗?剑谱上数一数二的剑还不是被全数摧折,我看就是这剑谱害得人轻敌,想想就来气。” 群青也深受体质之害,无法将灵气纳入体内,连忙帮含光说话:“我特别理解她,我也是天生就这样。” “……老子懒得和你们争。” 几人说着话,郁知费解地插了句:“更衣,要,这么,久?” 群青上课要花时间吃饭走路,为了能尽量多睡会儿,已经将穿衣速度提到炉火纯青境界,她也理解不了。 胡不疑展现他见多识广的一面:“女孩子出来见人都要精心打扮,这才多久,耐心等等。” 这耐心又是许久,连白猫都睡着了,终于听到楼梯上有轻轻的脚步声,片刻后一个红衣女人款款而出,略带歉意地笑道:“久等了,抱歉。” 众人皆是一愣,因为这声音与方才清脆天真的嗓音判若两人,群青更是不由得向这女人背后看去,以为还有个年轻少女跟在后面。 “您是?”胡不疑礼貌询问。 白猫醒了,跳到中年女人臂弯中撒娇,她抬手抚了抚猫毛,嗓音又变得更沙哑了一些:“我姓邓,叫我邓娘子就好。” 群青注意到她层叠的衣袖之间露出两个玉镯子,再皱眉抬眼看她的脸,发现这女人眼角似乎生着些皱纹,但并不妨碍风韵犹存。 “邓娘子,”胡不疑斟酌着言语,“屋主人他……” “你说我爹爹?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们他一觉要睡好久,暂且不会醒的。”女子指了指楼梯方向,“楼下湿冷,请各位 贵客随我到楼上来。” 刚才那个脆生生的声音竟是她?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原本胡不疑和郁知还有些犹豫,冒然进这种闺阁少女的屋子是否妥当,现在见她是个中年女人,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二楼雕花门一开,阵阵暖香扑面而来,女子挑开珠帘,指着几个蒲团笑道:“客人少待,我更衣便来。” 刚花大力气更完衣,怎么又要更? 群青纳罕,难道在楼上楼下要换不同衣物么,还是说——要换张人皮?这也怪不得她胡思乱想,最近看的话本子里面就讲到了画皮,且着力描绘画皮是如何恐怖。 郁知心中也甚是疑惑,但没有表露出来,右手仍然紧紧握着他黑色的剑,丝毫不放松。 胡不疑见红衣女子向一旁的梳妆台走去,礼貌地移开目光。群青却十分紧张,生怕她脱下一张人皮来,不懂声色望着梳妆台的方向。 只见那女子坐在圆凳上,拿起一张帕子净面,又将绾好的发解开披散在背后,依次打开一大堆瓶瓶罐罐开始往脸上涂抹,工序之复杂,令人惊叹。 群青盯了一会儿,感到有些无聊,正想收回目光,忽然发觉那女子身形有所变化,脊背稍稍伛偻,再一看,她的原先浓黑的云鬓竟间杂着许多斑白的头发。群青疑心自己眼花看错,连忙小声问自己背上的白珩:“你看,她头发是不是花白的。” “岂止是花白,”白珩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惊奇,“这是满头银发了。” 就在两人低语间,那女子的头发已彻底变成了干枯的白发,身姿更加佝偻,群青连忙去扯胡不疑的袖子,用手比划让他也看。 妆台传来“啪”的一声,群青悚然,感觉背都凉了几分。 是一支笔落地,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方才和他们说话的邓娘子伏在妆台上一动不动,层叠的红衣仿佛有千斤重,牢牢压在她弯曲的背上,稀疏的白发耷拉在两肩,像还没被朔风吹落的最后几片叶子。 白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径直跳上妆台,半卧在邓娘子身边,尾巴动了动。 “她,死了。”郁知说。 群青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无措地望向两位队友,他们几个进了别人家门,这家主人还在醉眠,女儿已如此不明不白地死了,这可怎么解释得清?何况,她更怕是刚才自己一直盯着邓娘子的背影把人给看死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白珩淡定道,“有什么邪乎事不是剑能解决的?那个姓郁的小子,你去看看她怎么回事。” 郁知倒也见过各种天马行空的秘境,毫不惊慌,提剑走过去,用剑鞘抬起邓娘子一只手,将她掀翻过来,她的尸体顿时从圆凳上滑落,满是皱纹的脸上还化着秾艳的妆容,显得更加怪异。 “不像,中毒。没有,伤。”他凝神辨别着,邓娘子这模样看起来年逾古稀,“倒像是,老死。” 他还想细看,倒在地上的邓娘子连同身上的衣服一起,化作了一捧黑灰,很快消弭于无形。 人是老死的,总还有个说法,这尸体化成了灰,又怎么和别人家交代? 含光迟疑道:“这鬼地方,要不,还是走?” “破开壁障就到了这里,遇到这事显然是秘境刻意设置,不解开是无法通过的。”胡不疑摸了摸下巴。 “那先把猫抓起来。”含光又说,她看这有毛的东西不顺眼很久了,趁机挟私报复,“这猫妖说不定知道什么。” 白猫甚通灵性,急得连声“喵喵”叫,跳到妆台的黑漆圆凳上打转几圈又跳下地,用爪子耷拉着圆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几人里面看起来最好说话的群青。 群青眨眨眼,很认真道:“别看我啊,我听不懂猫叫的。” 白猫爪子挠在圆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邓娘子原先坐的圆凳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块状物——大约是黑色不太起眼的缘故,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 像她家灶台边上那块烧得黑乎乎的石头,群青想。 那黑色的块状物迅速变大,大过凳面,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变得比个脸盘还要大,上面还结着些大大小小的疙瘩,但依然黑漆麻乌的看不出是个什么。 32. 醉棋翁 “堪舆盒没有反应吗?”群青使劲揉揉眼,那长满疙瘩的黑块分明又变大了一圈,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堪舆盒只能探测妖气,”胡不疑解释道,“这东西,好像是个灵物。” 他话音刚落,黑块上像有人凭空拿毛刷刷去污渍一般,黑色慢慢褪去,露出个分明的轮廓来,竟然是个裹在红色襁褓中闭着眼睛的小婴儿。 前有个老妪化成黑灰,后有块黑石孵出婴孩,这也太离奇了。这下他们该和屋主人解释的是他女儿变成了婴儿? 众目睽睽之下,婴儿扁了扁嘴,发出一声嘹亮的号哭,惊得白猫弓起背竖起了浑身的毛。 郁知难得茫然,转头问:“这,怎么,办?” 群青凭借照顾弟弟的经验,掰着手指分析:“有可能是饿了、拉了,或者冷了、热了,还有可能是困了、难受了。” 郁知沉默了,胡不疑替他问出口:“那我们如何知道是什么缘故?” “这个,要逐一去试……” 正当婴儿的哭声如同魔音入耳时,脚下的地板明显地震动了起来,是有人在上楼。郁知反应极快,立即大步走到房门前,侧着身子按着剑,一双粗眉下目色冷然盯着门外,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人沉稳地登着楼梯而来,他见到门口杀气腾腾的郁知,面不改色,漠然道了句:“我家女儿没见过这么多人,被吓着了。” “是她,叫我们,上来。”郁知努力吐字。 “哦,那是上个女儿。” 闻言,群青看了一眼胡不疑,对方显然也很迷惑。 黑衣人慢慢走到婴儿面前,弯下腰摸了摸她稚嫩的脸,喃喃道:“这回这么快就被捡了么。” 她是被捡来的? 黑衣男直起身子,语调平平道:“来者是客,请随我到楼下暖阁小坐。” 见他说完就要走,群青看着那哭声不减的婴孩,不由问道:“那她用不着照看么?会不会是饿了。” “过会儿就好了。”黑衣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三人也只好随他下楼去。 群青边走边回头望,同白珩小声抱怨:“既然捡来了,总要好好养吧,我看这家人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走在最前的黑衣人忽然站住脚,道:“错了,她是我亲生的。” 说人坏话被抓个现行,群青吓得毛骨悚然,结结巴巴道:“抱、抱歉,我、我只是关心她。” “待会儿你就知道不必了。” 黑衣人走向暖阁,推开门,映入眼帘是一副未下完的棋局,他给几人倒了茶,然后坐到黑子一侧,抬眼望着三人,“可有人愿意来同我下完这残局?” 郁知棋力不凡,但是根据他刷过几百回的秘境经验,他一旦答应去下棋,很可能暂时脱不了身,而胡不疑才筑基后期,玉虚山那个芳衍实力约等于零,让他们两个灵活机动,恐怕不行。于是郁知保持了一贯的沉默,胡不疑则很诚实道:“在下不会下棋。” 黑衣男人看向群青:“小姑娘,那你过来吧。” 群青战战兢兢:“我、我也不会……”要不是她师父文望道人喜欢下棋,她甚至连规则都一无所知。 但她两个队友铁了心让她去糊弄对方,站在一旁像两根柱子一样什么也不说,群青只好走过去坐下,拿起一颗白子,开始思索应该下在哪里。 黑衣人一看她那蹩脚的拿棋动作,不觉皱紧眉头,但还是耐心等她落子。 过了好一会儿,白珩看不下去了,悄悄提醒:“三,十五。” “观棋不语。”黑衣人清清嗓子。 白珩见她明明听懂了,却因为对方“观棋不语”的话,老老实实把棋子落在了别处,简直气绝,眼睛一闭不管她了。 两人这样一来一回下了几手,白子已经明显落了下风。郁知也不忍再看,移开目光,只见窗台边的小炉子用银丝炭温着酒,窗外下起沙沙小雨,天色更加昏暗,分不清时辰。 不知何时,婴孩的哭声已经停了。 白子大势已去,黑衣人轻轻挑眉,拈起棋子,准备结束这一局。 “狸奴别跑!”楼上突然传来稚子娇脆的呼声,紧接着“喵呜”一声,白猫从楼梯蹿了下来,一头撞进暖阁子,跳上一处斗柜。“咚咚咚咚”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一个红衣女童像颗火流星般追进来,没止住步子,直直扑上了棋盘,黑白棋子顿时哗啦啦掉了一地。 变故陡生,群青目瞪口呆。 “爹爹!帮我抓住狸奴!”女童艰难地从棋盘上爬起来,又扑进黑衣人怀里。 “你这丫头,为父的棋局都被你搅乱了。”黑衣人终于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看着群青,“看到了么,她只哭刚才那一阵子,现下便好了。” “这是刚才的婴孩?”胡不疑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黑衣人淡道:“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很快她就会死去,我会重新生一个女儿。” 胡不疑又小心问道:“敢问您有多少个女儿?” “这如何能知道?有时候一天好几个,有时候好几天一个,早就成千上万了。” 简直闻所未闻。 胡不疑的声音颤抖了:“好像……不曾见到尊夫人?” 黑衣人嗔道:“生女儿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扯别人做什么?几万个都是我亲自生育的。” “男的怎么生孩子?”惊愕之下郁知的结巴都好了。 “男的怎么不能生孩子?!” 纵使是见多识广如白珩和含光,也险些吐血。 窗外风雨骤狂,噼里啪啦地打着窗棂,白猫乖乖回到女童的怀里,温顺地打个哈欠眯起眼。女童个子好像又高了点,黑衣人松开怀抱:“时间差不多了,去楼上梳妆,乖。” 女童抱着猫依言上楼去了,黑衣人也没了下棋的兴致,手一挥,将纷乱的棋子收回了盒中,转而拎起酒壶倒了一大碗,一饮而尽,咂嘴道:“你们可要来点?” 群青转过头去看玉柄龙,但白珩看不起只有辣味没有香味的烈酒,不做声。 黑衣人也不在意,连着自斟自酌了好几碗。 暴雨不见停歇,击打在屋瓦上发出脆响。暖阁中众人昏昏欲睡之时,楼上人一袭盛装,顺着楼梯缓缓而下,腰肢纤纤,眉眼秾丽,方才的女童现在俨然已是亭亭少女的模样,夜明珠幽幽的冷光映在她面上,显得冰肌莹彻,细如凝脂。 “爹爹,少喝些。” 黑衣人停下倒酒的手,嘴角扯了扯笑,对三人道:“瞧见我的爱女了么,是不是个难得的美人?” 连含光这样刻薄的嘴也不敢说她不美,群青更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黑衣人不知道哪里找到根筷子,敲着陶瓷的酒碗打节拍,含混地唱起歌来:“造化管不得,要开时便开。洗天风雨夜,春色满银台。” 他唱得不着调子,起初根本听不出来唱词,反反复复唱了几遍,几人才听清,顿觉和当下的场景十分贴切,屋外风雨大作,屋内却立着一位美貌少女。 “有意思,可是即兴而作?”胡不疑问。 黑衣人并没有回答,继续唱歌,却换了一首,词听起来更复杂了,好在那少女也轻轻跟着唱了起来:“点蜡烧银却胜栽,九华红艳吐玫瑰。独含冬夜寒光拆,不傍春风暖处开。” 她唱歌的声音轻轻柔柔,和迎他们进来的邓娘子并不相同,而且这歌声带着哀婉,让人无端生出恻隐之情。 唱了几遍,黑衣人的声音低下去,应当是醉得睡着了。 少女眼底摇摇晃晃落下泪滴,向着他盈盈一拜,哀婉动人,“女儿身如蜉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捡去。饮酒伤身,爹爹保重。” “被‘捡’是什么意思?”群青不禁问道,“你和邓娘子,你们真的是他生出来的女儿?” “天机不可泄,妾的命已在两支曲子中了。”她含泪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支铜镜,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眼底生出了第一条皱纹,用手指抚了抚,苦涩道,“看来,我也依旧不行。” 她揽镜自照之时,修行始终坚持快人一步的郁知已经从乾坤袋拿出纸笔将两首唱词飞快地写了下来: 造化管不得,要开时便开。洗天风雨夜,春色满银台。 点蜡烧银却胜栽,九华红艳吐玫瑰。独含冬夜寒光拆,不傍春风暖处开。 笔锋刚收,郁知拧着眉,心里已经有了个隐约的答案,但是他一贯老成,怕贸然说出来会引发什么后果,只是先在心里思索古怪的前因后果能否解释得通。 可他沉稳,旁人并非如此,白珩先前没认真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如今拿神识扫一眼,就看出这唱词讲的是银灯。 准确地说,灯花。 他不假思索,低声对群青道:“这还不简单,她不是人,是灯花。” 但是在座均是耳聪目明之辈,哪个没听到他的话?郁知扫了群青一眼,略有些不满,继而目光紧紧黏着对面的盛装少女,生怕对方一个暴起露出凶相并大开杀戒。 对方抚着脸的手一顿,蛾眉一蹙,苦笑道:“好眼力。” 还真是灯花?群 青并不能看出她外形和灯花哪里相似,但是低头看郁知草草写就的诗句,却咂摸出一点味道来。灯花开不开自然和是春风造化无关,点了灯芯时间久了就会结出灯花,即使拿剪子剪掉,又会结出新的来。 等等,剪子? 群青脑子里似乎有人用手指一点灵窍,豁然开朗。 原来黑衣男人说的是剪而不是捡,剪的就是灯花。难怪邓娘子转瞬即老,随之即逝,那是灯花被剪掉了的缘故。 群青想通这一层的同时,郁知胡不疑等人自然也想到了。 “我们这是在一座灯里?”含光迟疑问道。 面容已经明显变老的女子已经站不稳,手搭着一旁的香炉架子,颤巍巍地跪坐下来,轻轻唤了声:“爹爹……”声音便如同水滴入了江海,渐渐无形,秀项轻斜,竟歪着坐就死去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分析是谁剪了这朵灯花,原本酒酣沉眠的黑衣男人突然抬头睁眼,他冷冷看了一眼香炉架子边上死去的女儿,表情说不出是悲是怒,但片刻之间已生出一股肃杀之气。 “嗬!嗬!嗬!”他将目光收回,喉咙格格作响,捏着拳用力在棋坪上敲击,忽然望着窗外声嘶力竭喊道,“我已厌倦这样没完没了的轮回了。你到底要什么?啊?我的哪一个女儿不是倾城美人!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他说着,将整张棋盘掀翻,胡乱抓了一把棋子,奋力向窗子砸去。 窗纸为棋子所破,外面噼里啪啦的骤雨声顿时传了进来。 胡不疑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道:“这位前辈,有什么可帮忙的——” “帮忙?”黑衣人转头厉声打断,随即嗤笑一声,格外刺耳,“你们几个小子,又能帮上什么?”他漆黑的双目失去了生气,如同两颗不会转动的鱼目,但在看到群青的一刻,忽然升起一股绝望的狂热。 群青已经预感不妙,想后退几步,但变故陡生。大受刺激发酒疯的黑衣男子伸出手用力一抓,她惨叫一声,立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捉到了他身前。 他用那藏着阴燃火焰的眼珠盯着她好一会儿,嘴角抽动几下,露出个可怖的笑。 “既然这里有其他人的女儿,我为什么还要献上自己的女儿?” 几声利剑出鞘锐响,猛烈的剑风已经照着她和黑衣人这边招呼而来。那黑衣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抬手一掌与剑风相击,轰然的冲击将屋内的陈设撞了个七零八落,几个精致的梅瓶乒乓落地成了稀碎。 “你他娘的放开她!”白珩已经化出身形,持剑冲了上来,郁知不发一言紧随其后,胡不疑则将还未消失的女子遗体搬到了一旁,劝解道:“做什么抢人,有难处不能好好说么!” 黑衣人脚下一点,抓着群青的衣襟带她破窗而出,木头窗棂磕在她头上生疼,群青忍着眼泪汪汪,尝试软化对方的态度:“前、前辈,我知道您失去了女儿很难过,能不能告诉我们,您的女儿是被谁害的,我们才好替她们报仇啊咳咳咳!” 黑衣人对她的提议置若罔闻,只顾向上飞去。 耀目的白色剑光追随而来,白珩的声音就在下方:“群青,刀剑无眼,你自己躲着点!” 大哥你是想说你自己没长眼吗?群青脑子里冒出不合时宜的荒谬想法,但是依然十分惜命地尽量缩起手脚,避免被剑气所伤。 “休要伤到她!”黑衣人粗声呵斥。 群青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爱护自己,全然是为了把自己献给那个不知名的人,又或者说是剪灯花的人。 她换了个策略,憋着气艰难道:“求你……我要被勒死了……” 黑衣人瞥她一眼,看到这倒霉姑娘满脸通红,手上稍稍松了些,好让她的脖子不被提起的衣襟勒那么紧。 白珩已经追到近前,手里持着的是自己的本体玉柄龙,纯然的灵气奔逸萦绕在他身旁,他抬手举剑,身形连同招式霎时间快如幻影,那狂放的气势让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识到他的力量时,搅得舟子那幅湖天一碧图松涛谡谡,水波荡荡。 黑衣人一手要抓着她,只能单手招架边打边退,手指对着半空中一点,便虚虚出现七八处火光,他脚在火光上一蹬,飞快跃出近一丈高,眨眼工夫已经拉开白珩和郁知好远。 “好了,”他总算出了一口气,对着上方喊道,“事出突然,来不及给她妆点,天尊万万见谅!” 下着大雨的天空仿佛回应似的,一阵隐雷耸动,他却觉得手里一松。定睛一看,手上攥着的只剩那姑娘的白色法袍,雨打不湿,飘飘荡荡,而她的人已经和不知何时解开的腰带一起,直直向下坠去! 33. 大与小 群青紧紧闭眼,在飞速下坠中祈祷这就像她跳墙逃出恶霸家一样,是个噩梦。何况她这次还没时间吃乾坤袋里的丹药,真摔了恐怕神仙难救。 一道白色身影飞快闪过灰暗天际,将她一把牢牢接住。 “谢群青!你这——”白珩很想骂她是不要命的疯丫头,但是看她只着一件中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到了喉头的话忽然一软,“你也太信得过我了。” 群青紧抓着他的肩膀,惊魂未定:“他说要把我送给天尊,那个天尊恐怕已经应声过来了。” “什么狗屁东西,赶紧滚过来,老子来这不就是为了砍他么!” 刚赶到的郁知和胡不疑一见她这模样,纷纷转开眼。 含光提醒道:“哎哎,胡不疑你带没带多的法衣,借小姑娘穿一件啊。” 胡不疑摇摇头,一般法衣不怕水火刀枪,出门的修士都是一件穿到底,不会多带。他想了想:“楼下可能有女子衣物,要不带她去找一件?” 话音未落,白珩已经抱着群青没了影。 “好,厉害的,剑灵。”郁知淡淡道了句,语罢望了一眼雷声滚滚的天空,面色沉沉。 他已经几乎看透这道秘境。最开始那不升不降的太阳是灯火,一望无际的油海是银盏里的灯油,飞蛾扑火而去,而他们则破开壁障来到灯芯里,见到了以灯芯为本体的黑衣男子。他结出数不清的灯花,是他口里自己生出的女儿,将要献给天尊作配,但这位持着剪子的天尊一个也看不上,剪了又剪,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他的丹田升起一股异样的灼热,顺着经脉游走,令浑身不自觉战栗起来。 ——快来吧,只要见到了天尊,他不信还有什么能难倒他。 此次众妙之门,他的目标就是超过司梦陵、芳闻之流。 若不是当年考取内门时遇上那个唯利是图的主管弟子,只因自己没有给他送礼,就被胡乱写了个杂灵根,他又岂会在外门白白蹉跎半年之久? 以他的天赋和勤奋,半年能改变许多事情。他入门五年多就结了丹,要是没有浪费这半年的时间,修为早就居于司梦陵和芳闻之上,成为这批年轻弟子中最负盛名之人! 不,说不定还能抢在五年之内结丹,让道门无不惊叹! 郁知想着,气息渐渐有些不稳,手指按在剑上隐隐发白。 “郁道友?”胡不疑略显忧虑地望着他,“还要追吗?” 他登时回过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拭去鬓边薄汗,眼神变得凝肃,“不必。已经,来了。” 含光与胡不疑心意相通,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嚯嚯,我看这位小结巴情况不怎么妙啊,有心魔之兆。” “想要的东西太多就会这样。”胡不疑淡淡一笑。 这厢白珩抱着群青落回黑衣人的屋子前,暖阁里面传来婴儿的哭泣声,显然是他的又一位女儿降世了。白珩从破开的窗子里进去,没管那婴儿和满地的狼藉,径直奔向二楼的闺阁,在珠帘门口把群青放下,自己则回归剑身落到她手里。 室内温暖,被雨淋得湿乎乎的群青打了个喷嚏。她的中衣和亵衣并不像外穿的法衣能抵御水火,已经全湿透了,得先找贴身衣物。 她随手把剑搁在一旁的地上,在熏了香的箱笼里四处翻找,拖出来好几件颜色素雅的衣物,抖开看了看尺寸相近,当即解开中衣的衣扣脱下湿衣。 白珩虽然回到剑身,但先前外放的灵气还没有尽数收回,五感格外明晰,眼看她旁若无人地换衣服,露出一大片带着潮气的肩背,显然是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不由一阵羞恼,重重清了清嗓子:“咳咳!你要这样直接换?” 群青吓了一跳,手一抖,提着的湿衣掉在了地上。 丢下的衣服正好将玉柄龙剑整个盖住了。 白珩呼吸一滞,立刻感觉一股热热的湿气蒙上来。 群青连忙道了声“得罪”,飞快把中衣拾起来,从一旁的大堆衣物中抓起一把盖在剑上。 她在自己的屋舍早已经习惯了和剑共处,晚上经常穿着中衣窝在床上看话本,只有睡前放下帐子才会脱衣睡觉,对白珩在场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但定下神来一想,这回当着他面换衣服确实不太合适。 “那个,白先生,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就委屈你一会儿。马上、马上就好!”群青尴尬恳求道,她平常为了多睡一会儿懒觉,更衣速度一向飞快。 刚才湿热的气息被一股陌生的熏香味道取代,甚至有点刺鼻,白珩立即嫌恶地屏住吐息。 身为剑灵,只要放出神识,当然不会轻易被普通衣物遮挡视线。 今天正直如他,自然眼观鼻、鼻观心,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举;下回碰到别的修士和剑灵,人心隔肚皮,她难道也这么傻乎乎的? 他可不止一次听到别的剑灵谈论起自己的主人是如何风流,更有品性不正的,跑去窥探女子洗澡。 刚才她衣服湿了,那两个小子似乎也朝她看了几眼,难道不知道避嫌么? 世道如此险恶,谢群青是一点不懂。 白珩感觉憋了一口恶气,但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何必替她操这个心,一时有气也发作不出来,堵在喉头上下不得。 就在白珩想入非非之时,群青已经飞快擦干身子换好衣服,披上外衣,还来不及套进袖子就掀开了剑上的衣物,生怕这不敬之举惹他不快:“换好了换好了!” 白珩并来不及发作他那口气,霎时间,天空已响起一阵巨大的雷鸣,一股强烈的威压紧随其后,不仅把站着的群青直接掀翻在地,连整间屋子的梁柱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小楼摇摇欲坠。 群青悚然,抓起剑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抢在小楼彻底塌掉之前冲到了外面的庭院,正好撞上了从半空中被冲击下来的郁知和胡不疑。胡不疑扶了她一把,提醒道:“小心!” 岛上的一切同她一样,都承受着威压。远处的树木被狂风摧折,拦腰而断,庭院中的白色花树颤抖不止,花瓣被撕扯而下,抛洒到晦暗的天空成了碎末,二层小楼发出“咔咔”的断裂声,在白猫声嘶力竭的尖叫中轰然倒塌。 群青头脑胀痛,没了法衣保护,连手脚的皮肤都觉得似乎有无数的针在扎刺。 郁知肃容持剑抵挡,他知道对方修为明显比他高上一截,按照秘境的正常套路,应该是个金丹后期水平。可是,他经历过数次金丹后期甚至大圆满境界的秘境,都无法和这威压相提并论,难道这已经是元婴修士的水平?看了一眼身边筑基后期的胡不疑扶着炼气期的群青,他有种想吐血的冲动。 就算三个他也很难说能敌过对方,何况这两个派不上用场的队友,众妙之门这秘境是不是对他有些误解?! 大雨慢慢停了,昏暗的半空中,骤然一亮,刺目的光线透过雾气照过来,险些让人睁不开眼,是两轮金光四射的太阳悬于空中。 “两个太阳!难道要我们当后羿射日吗?”含光抱怨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断断续续。 “不,不是太阳。”白珩的声音响起。 “是眼睛。”他说道。 一个如山一般高大的轮廓从迷雾中渐渐显露了出来,正如白珩所言,发出耀目光线的两个金球,是他巨大的双目。 “好大一个!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含光震撼道,“我跟着紫岩道君砍魔修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怪人……”她是剑灵,在威压下还能轻松说话,但群青和胡不疑却只能咬牙受着惊涛拍打般的重压,从对方眼中射出的金光有如实质,在皮肤上引发阵阵灼痛。 巨人通体发红,只有上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擎天玉柱一般大小的手臂上生着道道黑色纹路,面容隐在双目亮光之后看不清,但一头白色长发乱舞空中,像无数条张狂的巨蟒。 “呵。”他语出嘲讽,低沉的声音像是冰川在群山间缓缓摩擦,“一群可笑蝼蚁,安敢直视吾?!” 说话间,他稍稍抬手,断裂的树木便纷纷飞上天空,随着他手一指,顿时成了呼啸而来的漫天箭雨,气势骇人。 群青刚险险躲过几根断枝,眼看又一根碗口粗细的树干飞过来,提起一口气拔腿就跑,跑出几步被砸中了肩膀,右肩一阵剧痛,但踉跄几步勉强站住了。 “你就不知道用剑!”白珩语气急促,放着他一把绝世神兵不用,就知道跑,好在他出手卸了力,若是被木头实打实砸中,不断几根骨头才怪! “我,我一时间顾不得那么多。”群青忍痛辩解,感觉右手已经无法抬起,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白珩默然,弹出剑气劈开几根乱飞的木头。想想也是,原来他跟着赵非还有更早之前的主人,都是结了契的,只要主人心念一转,他就能领会意图配合出手,不像群青,跟他之间只能靠说话交流,何况 她有时候连话都不说。 反正,找赵非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迟疑道:“要不,我……” 巨人没给他们谈天的机会,长啸一声,地面剧烈震动,裂开几道深深的缝,群青眼疾手快,扒着一根断了的树根才没掉下去。但右手使不上力,仅靠左手显然无法坚持太久,她不由发出吃力的声音。 两只手一起抓住了她,是郁知和胡不疑,将她拉了上来。 刚想出手的白珩:…… 几人靠在一块石头后,郁知飞快布了个结界,暂时缓解了几人身上的威压。群青松了口气,原先那心脏被捏紧的感觉消失了,但冷汗已经打湿了衣领。胡不疑比她稍稍好些,取出几颗固本培元的丹药服下,定了定神,问道:“这东西怎么打?还没摸到他,我们就先死了。” 郁知不语,回头打量那个对小岛翻云覆雨的巨人,心中实在不解为何秘境会出现这种境界高出他们许多的对手,他们绝对没有实力正面与之对决。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幻象。 既然是幻象,就必定有和现实不同的地方,找到了,才好破解。 与现实差别最大的就是他们身在一盏灯里,灯芯化作的黑衣男子和他的灯花女儿已经不知去向,但光知道这个,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助益。 郁知的剑灵潜龙渊知道主人正在苦思,难得同他出主意:“既然周围的水是油,能不能火烧。”潜龙渊同他一样是火灵根,平常早已习惯跟着主人一言不合就放火烧山,大部分场合都屡试不爽。 只要结了契,主人和剑灵之间交谈完全可以避过他人,潜龙渊不喜开口,所以众人眼里只见郁知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提剑起身,将手里的珠串抛向半空,左手捏了个繁复的诀,口中说道:“我要,试试,火攻,你们,快、快些避火。” “啊??周围都是油啊!”含光大呼小叫,“你确定?” 郁知没理她,任由整条珠串倾泻火光,每颗珠子都生出一条火龙,各顺着他挥剑时候剑气的方向张牙舞爪而去,喷出数道绚丽长焰,火树银花般落下,岛外海面立刻拔地升起一丈多高的火焰,向着巨人方向而去。 小岛四周环绕着大火,黑烟滚滚而起,一下便隔绝了视线。 群青不会避火,不过文望道人在她第一次下山时就给了好几张附着灵力的避火符,说是原遗放心不下,又拉不下脸来,于是让文望转交。她右手没力气打开乾坤袋,示意胡不疑帮个忙,白珩从剑里跳了出来,飞快取下她腰上的乾坤袋,“你的袋子里乱七八糟的,别人能找到东西么?” 说着从中掏出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齐齐摆放着桃花荷叶酥、糖渍青梅、干炸响铃。 胡不疑忍笑:“看起来也不是很乱。” 群青肚子早饿了,连忙拈了一个干炸响铃塞进嘴里。 白珩又翻到一叠厚厚的东西,想着总该是符纸,拿出来却是一本粉色的话本。群青见了大惊:“这本我怎么没还?超期小周哥要额外收钱的啊!” 黄色的符纸从书页里面滑出,正是避火符,显然被她拿来当书签夹着了。 用了避火符,火焰到周身三尺自动避让,但黑烟依然呛得慌,还好群青带了芳芜送她的特制面罩,戴上后经过过滤的空气格外清新,甚至还可以自选过滤口味。 含光由衷赞叹:“还能做这种东西,胡不疑你也好好学学制器么!” 一旁的郁知却没有加入他们休闲的对话。他依然紧绷着神经,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心中担忧火攻不起效果,因为结界上的威压并未消减。 果然,一只通红的巨手穿过火焰重重拍下,撼动的气流将他们藏身的石块整个掀翻,结界也随之破裂,重压仿佛千斤的担子,重新回到三人身上,群青的面罩没戴稳掉了下来,浓烈的黑烟尘土呛得她直咳嗽。 “用火,伤不了吾分毫,哈哈哈哈!”巨人双手撑地,俯下身用炽热又冰冷的目光直直望着他们,“陪吾玩一玩吧,蝼蚁。” 白珩心头火起,要不是他先前已经耗了不少灵气,不能再肆意挥霍,他真想立刻上去把这出言不逊的怪物大卸八块。 同他一样愠怒的还有胡不疑的另一柄剑承影,尽管它只剩下半截,也并不会说话,但银黑的剑身却不断嗡鸣作响,激荡出一股锐利的剑气。 含光吃惊道:“从没见过承影这么大反应,这个怪物是丑到他了吗?” 34. 光与影 火攻无用,熊熊烈火反倒限制了己方的行动,久留在小岛上无益,郁知当即决定换个地方,至少先避其锋芒。郁知和胡不疑御剑而行,群青也坐在剑上,穿过几丈高的火舌,飞快地避开巨人打过来的几道碎石,向着浓雾弥漫的天际行去。 郁知边飞边低头思索,试图继续寻找幻象的破绽,目光无意落在下方的海面上。火势还未蔓延到脚下,但平静微澜的海面已被大火映得通红。 奇怪的是,如同银镜一般的海上却看不到他们三人的身影。 他们没有影子! 他下意识问道:“什么情况,才会,没有影子?” 含光抢答:“元神出窍没有影子。”她原先跟随紫岩道君,各路大能元神出窍乃是家常便饭。 胡不疑顺着郁知向下的目光,很快会意他何出此问,不由一凛:“我们没一个人到元婴期,哪来的元神。或许,我们已成了魂魄?” 郁知摇摇头,离魂在道门是明令禁止的法术,即使是在秘境中也不可能将好端端的人的魂魄抽出来,何况是众妙之门这样的官方大赛。 远离了巨人,身上的重压也逐渐减轻。群青的头痛好了些,右手仍然没力气地搭在白玉剑柄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想起刚才白珩从她乾坤袋里找到的那个话本。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影子自己,也没有影子。”她喃喃道。 话本里面女主角痴恋门派高岭之花师兄,但师兄始终不食人间烟火,与她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在经历一番爱恨纠葛后,她发现,这位师兄并不是人,因为他没有影子! 起初女主角以为人鬼殊途所以师兄不肯接受她,但最后才发现,他并不是师兄本人,而是自己曾经随手帮助过的小师弟的影子。那小师弟爱她不得,堕入魔道,将高岭之花师兄杀了泄愤,但影子还对她心存怜惜,便留在门派里假扮成她爱着的师兄,唯一的破绽就是没有影子。 最后的最后,女主角又发现,她之所以爱慕师兄,是以为师兄曾经救过她,她记得恩人的一颗泪痣。但实际上救她的则是默默付出的师弟,师弟才是那颗泪痣的主人。 总之,这是一本集替身文学之大成的话本,她一直看到现在都不知道结局是什么,因为作者又引入了一位新角色,师弟的双胞胎兄长…… 众人被群青这话提醒,一时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不由对她肃然起敬。 但他们并不知道她是经历了什么,才说出这样充满悟性的言语。 “火烧对他无用,是因为他也是影子吗?”胡不疑打量着远处庞大的身影,摸着下巴思量,忽觉耳边一阵劲风,竟是承影飞速出鞘,“叮叮”两声替他挡开了两支隐在火光中的金箭。 金箭方向一偏,其中一支擦着胡不疑的面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好险啊!”含光不禁捏把冷汗,“承影干得漂亮!” 胡不疑抹了把血,倒也不怪含光,离开巨人几百丈远,威压减轻之后心下便放松了警惕,好在承影虽不会说话,却时刻警醒,关键时刻护了他。 郁知方才一直沉默不语,脑中却在飞速推演,一时间已经思索出了个大概眉目,但他说话磕磕绊绊,只能顺顺气慢慢将心中猜测说出。 影子的大小,既和影子的本体有关,也与本体到光源的距离有关。 离灯火近时,小小的飞蛾映在墙上比鹰隼的身影还大。正因如此,俗世中常有骗子拿这样的伎俩装神弄鬼。 只是这个秘境设置巧妙,灯影放大后,修为也跟着放大,这才出现了远超他们道行的巨人。 胡不疑不由称赞道:“此话有理,郁道友果然非同凡响。” 郁知心想,要不是玉虚山这位炼气期的芳衍一语中的,恐怕他也不能这么快就想到,但是他也懒得再啰嗦客套,只摆了摆手,继续道:“光想明白,还不够,还要,破题。” 既然黑衣男子是灯芯,那他所在的湖中岛就是光源所在之处,照理说他们离开光源,影子应该变小,但实则身形却没有变化。 白珩开口解释道:“这种情况,自然是只有影子在移动,实际的身体还在原地。” 群青的手还搭在他的剑柄上,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软得像一朵棉花,白珩自觉心绪像风中鼓动的酒旗,难以控制地逸散,不由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放到秘境上,“以影子反过来控制身子,恐怕不是易事。” 闻言,郁知凝眉,开始在他饱览群书、饱经历练的脑海里疯狂寻找破解之法。好在他确实是日以继夜勤加修行,在千头万绪之中很快就被他捉到了一丝灵感。 “我有法子,你们助我。” 他示意胡不疑和群青找个办法吸引那个还在不断向他们发射金箭的巨人,他则给自己的身体周边布下一个护法的阵,盘腿坐到潜龙渊上,双手飞快捏诀结印,手上动作繁复,随着灵力波动,几乎形成了残影。 什么方法最能拉仇恨呢? 众人面面相觑,含光抢先回答:“当然是情人秀恩爱!” 群青望着对面的胡不疑,这里一共就两个人,到哪里找一对情人。 “明显是你们两个了,正好一男一女。”含光理直气壮。 “啊?” “不合适吧。” 白珩也想跟着开口反对,郁知已经不耐烦打断道:“反正,是假扮,快点。” 他都拿出看家本领来破解了,这两个拖油瓶还磨磨蹭蹭,何况他内心对自己将要改造的法术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要展现一手。 队中的大佬发话,群青也没办法,不就是演戏么,她在玉虚山演勤奋的废物演得还少?正好还能体现一点她在这个秘境中的作用,免得又被外面围观的各路长老夫子们察觉出她是个躺平人。 她按照话本里的写法,向胡不疑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捏着嗓子可怜兮兮道:“哥哥,那怪物好吓人,我太没用,恐怕没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哥哥?!群青脚下的玉柄龙剑震了震,白珩大为震撼。 胡不疑自然也受到震撼,他对修道本就持顺其自然的态度,并不强求内卷,但对面芳衍师妹已经演了上半出戏,他不接戏,恐怕会让人家姑娘下不来台。 于是他只好忍着脸皮抽搐的感觉,用温和关切的语气回应:“妹妹别怕,到我背后来,我会保护你的。”说着,抓着群青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剑上,护在身后。 “好!好!就是这样!”含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要是化出身形,必然是在抚掌大笑。 “哼,这么演,有什么用?”白珩冷眼看着,轻飘飘吐出一句风凉话,“依老子看,还是趁早换个法子得了!” 但他的话并没有任何人理睬。 表现积极的群青拽着胡不疑的衣袖道:“胡师兄,我们的声音太小,我这有我芳芜师兄送我的超大倍率扩音筒,正好一人一个,挂在脖子上就能放大声音。” 两人戴好超大倍率扩音筒,群青试了试声音,撼天动地的女声传出,差点把她自己震聋:“哥哥,别管我了!你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 群青揉了揉耳朵,终于知道芳芜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她戴好耳塞再用,她嫌麻烦丢在了师门,这回耳朵要受罪了。 白珩从鼻子里出一口恶气,想把五感封闭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巨人那如同中天悬日的双目立即转了过来,一股威压带来的刺痛随之而至。胡不疑连忙催动含光,快速御剑离开原地,故作深情、视死如归:“那就一起死吧!我不怕!” 群青脉脉望着他的背影:“死之前,我要将我的心意告诉你……” “妹妹!你不用说了,我都懂。”胡不疑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天之语,连忙阻止,同时扭头去看巨人,不忘僵硬地嘲讽两句,“老怪物,不会活了这么久还没有真爱吧!” 作为一个礼貌人,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不客气的话了。 偏偏群青还要添把火:“就是,你懂什么叫生死相随吗?” 狂风带着火舌和无数石块树木向他们席卷而至,巨人显然大为光火,他的怒号同样穿破长空:“浅陋之辈,吾此生从未将情爱放在眼里,竟敢拿这等俗物来辱没吾,受死!” 但凡对方是个正常人,都能看穿胡不疑和群青的蹩脚演技和拙劣伎俩,万万不会中计。偏偏这巨人自恃清高,无法忍受与情爱俗物扯上关系,反而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白珩被惊愕到哑口无言。 胡不疑载着群青艰难地躲避着呼啸而至的各类杂物,不经意间回头,发现原先在打坐的郁知已经不在原地。他惊讶地一挑眉,再向红色巨人方向看去,竟看到一个比巨人更为高大的黑色身影笼罩在天幕中,光一个拳头就有那巨人脑袋那么大。 “是郁知!他在那!”胡不疑手指着小岛方向,只见堪称庞然大物的巨人被郁知伸手一推,一个踉跄半趴在了岛上,把小岛硬生生怼进了茫茫油海里。 一股滔天波浪瞬间向四周奔腾而起,胡不疑连忙提高御剑的高度,险险躲开了扑面而至的骇浪。 群青已经全然呆住了,愣愣地拽着胡不疑的袖子,看那两个顶天立地的人形巨物疯狂斗法,时不时还有剑风和火花四溅 ,让隔岸观火的他们也不得安生。 郁知自打用了他改编的法术控制身形,很快就占据上风,但巨人显然也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普通人物,他起初只是通过灵气威压与郁知相斗,见占不到便宜,后撤了两步,冷笑道:“小道士,以为这样就能胜过吾?” 他话音未落,甩动粗壮的双臂,一股黑色的浓雾从他臂上的黑色纹路升起,就像炉膛里面烧得火红的炭上生出黑烟一样,霎时间笼罩了他,也肆无忌惮地释放出凛冽的杀意。 一股肃杀的寒冷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海面扩散开,当触及群青的肌肤时,她立即紧紧皱眉。胸口不是方才刺痛和重拍的感觉,如果用一种声音来比喻,此刻像是针尖或指甲在光滑的镜面划过,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锐声。 “是魔气。”白珩语气十分严肃,他能察觉这股魔气非同寻常的强烈,随着巨人的影子被成百倍地放大,“快找出你的驱魔符,上次在珍珠泉用过的。” 群青哆哆嗦嗦地在乾坤袋里翻找,找出徐幼陵给的黄色三角驱魔秘符,受伤的右手使不上劲,就用左手握着贴在胸口,头晕目眩的感觉这才稍有缓解。 胡不疑也不好受,面色苍白,紧紧抿着唇。承影在剑鞘里“格格”震动,似有难言的怒气。 变大身形的郁知更是大吃一惊,除了特殊的心魔秘境,即使是勤奋如他都未曾在秘境里接触过魔物。况且这红色巨人并非纯然的魔物,他的身上竟然迸发出互相排斥的灵魔二气。 ——自古道魔不两立,这是所有修者都明白的道理,这情况实在匪夷所思。 巨人使一柄以灵魔二气交缠汇聚而成的长剑,剑招虽古朴但也威力十足,能看出在剑术上造诣颇高。郁知心中虽然惊讶万分,但手上剑招依然沉稳锐利,不断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两人每挥一次剑,整片油海都有如沸腾,不断有明丽耀目的火焰被扬到半空,像是转瞬即逝的火流星。 可惜胡不疑与群青都没有余力欣赏眼前盛景,胡不疑连着吃了几颗安神丹,又催动门派宝物江潮升月以保持着灵台清明,群青则死死捏着驱魔秘符,双唇发抖,冷汗涔涔。 白珩看不过眼,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法子:“群青……” 群青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的耳朵好像流血了,热热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脚像踩在棉花之上,身形摇摇欲坠。 就在含光迅捷地避开一道流火时,她从剑上掉了下来! 白珩当即从她背上化形而出,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群青,责备道:“含光你他娘会不会飞!” 含光还嘴道:“这么多火,换你你不躲?小姑娘又不是我主人,歪的时候当然会掉下来。” 意思是你行你自己上。 白珩黑着脸,对群青冷笑道:“叫你同含光那小白脸主人去扮情人,大难临头二话不说就丢下你跑了。” 这件事同他有什么关系?胡不疑很想开口辩解,但他没力气。 不知又过了多久,郁知和巨人的胶着终于得见分晓:红色山峦一般的身形重重倒进了油海之中,掀起一股油与火的巨浪。他身上的黑色纹路像结痂块块脱落,又升腾而起,纠缠成一道黑色雾气,在半空盘旋了片刻,猝然方向一转,向群青和胡不疑的方向奔袭而来。 白珩目光如炬,立即察觉危险,足下用力,带着群青几个纵身想避开这股黑气,但那魔气像是长着眼睛般盯上了他们,对另一边的胡不疑视若无睹,扭了个方向追着他们不放。 “格老子的专挑软柿子捏是吧!”白珩破口大骂,“你爷爷我会怕你?” 魔气逐步逼近,“嘶啦”一声,群青握在手里的驱魔秘符被看不见的阴燃火焰所灼,眨眼间就化成了灰烬。她当即感到尖酸刺骨的魔气无孔不入,不禁咬紧了双唇,死死忍住胸口的疼痛。 光是逼近就带来如此威力,真让这厚重的魔气猛然穿透她的身子,她原本就聊胜于无的修为必定会被毁去,甚至堕入魔门也未可知。 白珩轻呼一口气,伸手抹去她唇上沁出的血珠,低声道:“别咬了,有老子在你怕什么。” 他把群青放在半空,从背后环住她,将她的两只团成拳头的手展开:“捏诀。” 他握着她细细的手指,手把手教她飞快地捏完这个并不复杂的诀,最后推着她的双手合十用力击掌。 随着击掌的那声脆响,一股澄然的剑气立即从白珩的后心激荡而出,萦绕在他们身边。 呼啸而来的滚滚黑雾撞上强劲的灵气屏障,霎时弥散开来,像一笔浓墨滴进水池,渐渐消弭于无形。 35. 逆离魂 昏暗的天色被涤荡一清,虽然没有太阳,但已彻底透亮。油海慢慢干涸,熊熊火焰也矮下去,顺从地低着头,不成气候了。 被巨人拍进海里的小岛重新露了出来,几人落脚在岛上。岛上的小楼早已倒塌,四处都显得十分狼藉,但最为诡异的是原来那些被摧折的树木花草,竟然已从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但每一株都是一半呈现枯死状,一半则生机勃勃。 胡不疑提着含光走近群青,关切道:“没事吧?” 群青勉力笑笑,摇摇头。 白珩没说话,望着一丛丛诡异的花木,紧紧绷着唇角,看起来算不上高兴。 事急从权,他为救群青,只得与她结下灵契,以仙剑的护主剑气与魔气抗衡。 剑与剑修的契约有很多种,为了激发护主剑气,他和群青结的是长生契,也就是说直到群青死去,她都会是他的主人。 他和赵非几千年的交情,都没结过长生契! 算了,谢群青根骨奇差,修为微薄,大概是摆脱不了肉体凡胎的,过个百年也就不在了。白珩试图说服自己,但想想又不对,她要真是个短命主人,回头其他剑必定以为是他没有护主的本事,岂不是辱没了他的堂堂英名?! 总之怪就怪现在的世道,连魔气都盯着一个小姑娘欺负,他这样嫉恶如仇、古道热肠的性子,能坐视不理吗? 白珩黑着脸,揪了几根半枯半荣的野草,又恶狠狠扔在地上。回过神看见群青正在用手背狼狈地擦着耳朵和鼻子流出来的血,她右手受了伤,左手用不惯,血糊得半张脸到处都是,他心下更是火起,两步走过去气冲冲道:“怎么脸都擦不干净!” 群青这会儿脑袋和胸口都还疼,她没有法衣保护,身上有不知道多少处被割伤的小口子,心下又觉得自己格外倒霉,原以为碰到郁知可以全程打酱油,结果是这样一个难度奇绝的秘境。 对于白珩出手相救,她自然是十分感激的,但被他乍然吼了一句,她却一时感到加倍的委屈,一股酸涩梗在喉头,干脆选择借坡下驴,以弱示人,用力眨了眨湿润的眼,低声嘟囔:“多谢你相救,是我太没用了。” 白珩一怔。 剑与主人心意相通的感觉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通过剑契的联结,他感觉到群青有一肚子委屈,但她忍住了没说出来,反而说了这样一句客气话。 说起来,她可是他的主人,他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妥?而且在胡不疑这些外人面前,他该给小姑娘留些面子,不能总是吆五喝六的。 他清清嗓子,话出口还有点僵硬:“那个,老子刚才说话大声了点。” 含光在旁边听见了,不满道:“你怎么不嫌对我说话大声?” “你是我主人吗,一边凉快去。”他眼皮都没掀一下,说完不知为何感觉一股心虚,为了省点灵气,还是赶紧回剑中吧。 群青倒没当回事,毕竟他们在外都是以这样的关系自居,她炼气期的修为也感觉不到自己与剑结了灵契。 胡不疑顺了气,远眺四周,却一直没见到变大的郁知,内里还担心是不是又有变故,瞬息之间眼前却白光一闪,已然回到了众妙之门的入口处。 众妙之门的入口就在仰义派山脚下的清鉴湖,湖边栽满了杨柳,柳树中立着一块巨大的飞来怪石,但这怪石比起红巨人和郁知,显得丝毫不足为奇。 玉虚山和观云城的夫子纷纷鼓掌庆贺弟子顺利通过秘境。 早他们一步出来的郁知正在一旁休息,昆吾派唯一一位同行而来的夫子面上也十分欣慰。 除了群青,玉虚山最终派来参赛的人选毋庸置疑,是实力最强的芳闻和芳岸。同行的还有商革和两个与文望同辈的道人。其中一个是原遗的徒弟,名叫秦丹,在门派上下以温柔出名。 她见到群青穿着一身普通衣物还到处血糊糊的,大惊失色,连忙领着她到一旁更衣,又帮她施法清理:“小群青你怎么搞成这样,不是和郁知在一组吗?” 原来这次秘境外面的人是看不到的。 群青有气无力:“虽然和他一组,但是太难了。” 秦丹面上满是担忧:“难道是他压力你了?” 毕竟郁知一直是人狠话不多人设,秦丹觉得他会嫌弃这位小师侄拖后腿也并不奇怪。 这倒没有,相反他从没表达过嫌弃的意思,虽然可能是结巴的缘故说不太清。 两人从更衣的地方出来,吃了丹药,群青脸色好了不少,商革又关切地问了她两句,听说有魔气侵袭,给她专门施了个清净除魔的咒术,让她到一旁去好生休息。 芳闻和芳岸也分别出了秘境,但不知道去哪了。群青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只看到了郁知和胡不疑。 仰义派周边灵气充沛,郁知和胡不疑看起来都好转不少,站在清鉴湖边的一棵垂柳下,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水青色衣裙的少女背对着群青,几人正在聊天。 少女的衣服与胡不疑同款,是观云城的人。 群青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悄悄走近几步观察,正如她所料,是曾经当潮论道和自己一组的杜会真。她顿时不想过去了,但胡不疑已经看到了她,微笑着打招呼:“芳衍师妹!” 白珩先前因为群青在更衣,就闭了五感,这会儿感知到群青心里的不情不愿,不由打量起不远处的杜会真,挑剔道:“那女的是谁?” “之前秘境组队过的。商夫子说,她虽然是定向弟子,但其实天赋相当不错。” 白珩想起来了,傲慢地扫视:“你管这叫天赋不错?” 群青闷闷道:“至少比我强吧。” 白珩很想说,比你强就叫作有天赋,那大部分人都很有天赋。 杜会真回头看到了她,露出个不掩嫌弃的眼神:“哦,是你啊。抱大腿的感觉爽吗?” 群青无语,不想搭理她。 白珩冷笑道:“啧啧,定向弟子同其他弟子有差距,不是很正常?要是定向和普通弟子没差别,问题恐怕才大了。” 杜会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皱着眉环顾四周:“谁在说话?” “老子这么威风一把剑你看不到?眼瞎就早点治。”白珩干脆从群青背上浮起来,凛凛悬于半空,光华耀目。 杜会真注意到对面的剑,虽然上回在秘境就知道群青有柄好剑,但她难以接受群青的剑已经生出了剑灵——这和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什么区别?而且这剑还没眼力见地对她阴阳怪气,想想就更可气了。 杜会真什么话也没说,脸色难看地走了。 群青心里有点爽快,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胡不疑倒是脸上还噙着笑,对自己的师妹被人怼了毫无反应。“她这个性子太张扬了,这次又是第一名,恨不得到处显摆。”他点评完,换了个话题,“就差司梦陵这组还没出来了。” 这次秘境比试会考量通过的时间。郁知对自己组没有第一个完成秘境感到不满,但他一贯只找自己的原因,并不会责难队友。 尽管事实是,出来最早的两组人,组里的都是假定向弟子。 群青和胡不疑看出来他心情不佳,想想这位队友全程几乎一个人在战斗,且从没说过他们什么不好,心里也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群青给了胡不疑一个眼神,自己率先哄道:“郁道友,你变得比那个巨人大好多,一拳就把他捶倒了。” “是啊,你是用的什么法子变换身形的?”胡不疑立即默契配合。 这下马屁算是拍对了。郁知先前之所以跃跃欲试,就是因为他灵光一现,改动了原有的法术。不比上万年前大家各自野蛮生长的状态,如今的各类法术都是通过道门学界代代相传,已经发展到了非常成熟的地步,独创以及改动都是十分罕见的。 只是没想到自己出此奇招,秘境外面却没有转播,简直就是衣锦夜行,叫他郁闷至极。 “逆离魂。”他简单说道。 他的两位队友都大惊失色,群青纳罕至极:“不是你自己说的离魂是禁术吗。” 巧就巧在这里,郁知解释:“离魂,禁。逆离魂,不禁。” 逆离魂就是将离魂术倒施逆行,让魂魄和身体之间重新建立联结。一般来说,逆离魂都是拿来救人的,帮助被抽离的魂魄与身体回到贴合状态,所以这种法术自然不会被禁用。 郁知则在逆离魂的基础上,把施法对象变成了身体和影子。但是他所做的并不是让影子回归身体,而是要以影子控制身体,因此他融合傀儡术,以灵气为丝线,临时把身体做成了影子的傀儡。 胡不疑和群青目瞪口呆,连白珩都不由感慨这位少年确实不一般,在修道上算是造诣颇深。 “逆离魂,我连听都没听过,法术课真的教过这东西吗?”群青真诚发问,完全忘了自己每次上课是怎么魂游天外的。 不过她就算认真听讲,也不会听到这个法术。 面对队友质朴又真诚的求知眼神,郁知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颗碧莹莹的石头:“是从这里,学到的。” 郁知虽然是个卷王,但他只把司梦陵、芳闻他们几个视作对手,像胡不疑群青这种构不成威胁的,他分享几个修道秘诀也无妨。 群青打量着郁知手心的石头,问道:“一块石头怎么教你?” “这叫,玉府石。里面有,很多,课程,和秘境。” 胡不疑对不少道友私下补习有所耳闻,但之前似乎多用水镜之类的媒介。玉府石他知道在女修中很流行,很多男修也会买了送给情人,原来石头里面还有这等玄机,显然那些打着妆点自己和馈赠情人旗号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买石头来补习用的。 郁知又拿出一张白纸,似乎是一张说明书,上面写着玉府石的一系列内容。他指着其中一行,说:“是这个。” 课程的名字叫“法术拔尖课之三:课堂绝对学不到的一百个冷门法术,你听过算我输!” 他以为两位队友也想学,还贴心地解释道:“要先学,进阶,再学,拔尖。按顺序。” 但显然胡不疑和群青都没这么远大的志向。群青只觉得上 面的说明十分耸人听闻,比如“剑术拔尖课之一:让大能当场起立直呼不可战胜的十套剑法”,又比如“秘境精研:消除心魔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心魔,大能秘传的脱敏疗法”。 才看了几行,群青就感觉被花里胡哨的名字刺痛了眼睛。 白珩翻了个白眼,写得这么夸张,好像学了这课程,就能一跃飞升到小乘修为乃至大乘修为一样。赵非那时候虽然也私下勤加修炼,但都是翻阅古籍秘本之类的,从没看过这种噱头飞上天的东西。 秘境入口传来一阵骚动,郁知把玉府石和说明书一收,转头去看,是以仰义派司梦陵为首的最后一组完成了秘境。 仰义派虽然也派了人在门口相迎,但司梦陵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郁知看了看跟在司梦陵身后的那个祁阳派男弟子,名字他不记得了,也是个定向弟子,司梦陵分到他做队友,通关慢倒也并不奇怪。 这位祁阳派的男弟子群青倒是记得清楚,叫做甘棠,上回当潮论道他就排在自己前面一位,只拿到了一绿两白的流苏,结果后来芳枝告诉她人家是因伤退赛。但是无论如何群青还是很感激这位大哥,没把自己衬托得那么突出。 含光也正在八卦:“司梦陵不是他们仰义派最得意的年轻弟子么,怎么派给了他这么个队友。” 群青问:“这回秘境不是抽签定的吗?”李炎陵、杜会真、甘棠和她四位定向弟子率先分到甲乙丙丁四个组,其他人抽签决定组别。 含光不屑道:“仰义派这种功利的人聚集的地方,会放着自己主场优势不用,真用抽签吗?反正我不信。”意思是仰义派自己几个弟子的分组恐怕都是提前定好的。 胡不疑弹了弹含光的剑身,教训她:“在人家的地盘上大放厥词,真有你的。要如你所言,仰义派为什么不捧司梦陵?或许恰恰是因为抽签,才导致他们的门面弟子被坑了。郁兄,你怎么看?”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郁知言简意赅。他在乎的是自己以实力胜过对方,靠抽签赢了,胜之不武。再说,前面还有芳岸、徐幼陵、芳闻都比他出来得更早,他迟早要胜过这些人。 必须更加努力才能弥补那荒废的半年……他心底似乎又有一个声音在盘亘,在低语。 潜龙渊及时开口提醒了他:“主人,千万注意心魔!” 郁知用力呼吸,让仰义派的灵气充盈在肺腑之间。 -- 次日,就在秘境入口的巨石旁,联合向道委员会举行了众妙之门闭幕大会暨颁奖仪式,在经历了几个人冗长的致辞之后,参加秘境历练的弟子按照通关顺序上台领奖。 令在场众人惊呼的是,颁奖嘉宾竟由仰义派的凤麟道君担任,他老人家比众弟子高上三个辈分,是道门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可见为了打响众妙之门秘境品牌,仰义派确实下了大功夫。 凤麟道君的出场和颁奖倒没有摆什么大能的架子,就是挨个走到弟子面前,将准备好的奖品宝盒递给他们,有的还会叮嘱两句。 但即便平易近人至此,轮到群青时,她依然感觉到一股凛然的气势扑面而来,不由一阵气短腿软,悄悄抬起眼打量对面的白须老者,他正好也直视着自己,一双眼中蕴含精光,似乎能将她浑身上下从内到外看得一清二楚:“小友虽然修为刚入门,但韧性尤为可嘉,挡住了强大的魔气冲击,实属不易。” 群青心头一跳,外面的人不是看不到他们在秘境里的样子吗? 凤麟抚须,眼神不觉带上深长的意味,被和蔼的笑意遮去:“秘境是老夫所创,又如何不知呢?” 前排的杜会真趁机恭维道:“想不到广阔无垠、变幻莫测的秘境竟是道君用一颗两仪珠化成的,晚辈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话一出,白珩都忍不住看了凤麟一眼,仅以一颗珠子做出蕴含元婴修为的秘境,这老头还有点本事。 而郁知心中则是五味杂陈。既然凤麟道君能看到秘境内部,那必定也看到了他用改编的逆离魂破解了秘境,自己的精彩表现有人见证,该是可喜的;但想到对方只用一颗不起眼的两仪珠就能织造秘境,又深深觉得自己不过只学了皮毛,距离真正探知大道之境还相去甚远,一颗做卷王的道心就更加坚定不移了。 很快,凤麟道君也递给郁知一个檀木宝盒,肯定道:“郁小友少年英才、风采出众,是我道门之幸。” 陆陆续续颁完奖后,凤麟道君宣布,宝盒里是一颗丹丸:“众小友完成秘境之时,就已根据在秘境中表现获得了相应的修为,只不过需要这颗开明丹来激活,相信以诸位的表现,服下丹丸后,很快就会有境界提升的喜报传来。” 果然是功利的人聚集的地方,奖品都是如此的直白,等于是送修为了。当然,对于弟子们而言这也是好事一桩。 众人都迫不及待想要服下开明丹,静候境界突破,回到门派自然是最佳之选,因此仰义派也没有留客,只说随时欢迎各派前来交流。于是一片喜气洋洋之中,玉虚山等人与其他门派作了告别,踏上了归途。 36. 心魔现 回到门派不久,群青身上发生了一件震动师门上下的大事。 她,筑基了。 群青吃下众妙之门奖励的开明丹后,由文望道人来帮助她克化丹药,没过一刻钟,她忽然感到通体发热,口干舌燥,连忙抓起一旁浇灌灵植用的清竹露猛喝了几大口,看得文望目瞪口呆。 群青刚想说话,一股灼热的气息直冲天灵盖,她不禁双眼翻白,向后歪倒,被文望扶住了肩膀,笑道:“小芳衍,你这是筑基了。” 这个轰动的消息瞬间像开春的第一道暖风一样传遍师门,文全和商革闻言立即抱头痛哭,原遗则口中喃喃自语,似乎还难以置信。群青院子外面很快出现了七八个围观弟子,他们都要赶在第一时间看到筑基的师妹。 白珩也差点从剑里跑出来,念在文望还在场,自己还要注意高人形象,生生忍住了。 如果群青的修为得到提升,那他岂不是有灵气可以肆意挥霍了?最好的日子就要来了! 等围观的人群散去,白珩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灵气在周身游走?等入夜了我带你喝酒去。” 群青很老实地按照炼气课上商革的教法,盘腿坐在蒲团上,过了一会儿,皱眉道:“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没有灵气吗?” “应该……没有?” 白珩不相信,怎么会有人没有灵气还能筑基?恐怕是群青不知道运转灵气是什么感觉。他立刻从剑中跑出来,捉起她的手,双指点在她腕子上,小心翼翼地注入了一丝灵气。 “有没有那种,流水的感觉?”他殷切问道,双目直直望着她。 平心而论,白珩的样貌其实相当英俊,何况群青从没被男子用这样充满希冀的目光所注视,脸很快就红了。她心虚地转开眼睛,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好像,好像没有。” 白珩脸上的表情难以维持,他不死心地伸手去探她的灵脉。这条枯涸的河流一如既往地沉寂,筑基对她而言唯一的变化,是河流的河床拓宽了,但依然见不到一滴河水。 他颓然放下群青的手,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浪费刚才那些灵气,甚至他就不该化形出来。 仙剑之所以称之为仙剑,往往原材料中就蕴含丰厚的天地灵气。但他早年和赵非在一处的时候,仗着赵非气海深厚,自己又爱卖弄风骚,早把剑中自有的灵气用了个干净,反正主人赵非那边随他取用。 到沉睡之前,他也没想过醒来赵非会不见踪迹,于是就胡乱找了个山洞睡下,也没在意灵气的事。 这下好了,遇上群青这条干枯的河,他们还结了长生契,他除了用用存货,就只能慢慢汲取天地灵气。 但剑汲取灵气的速度不比修士,因为修士的本质是一群根骨特殊专攻汲取灵气的人,而剑的本质则是一块被加工过又开了灵智的石头——谁又能指望一块石头一天能吸多少灵气进肚子呢?攒一天的分量,也就堪堪够他化形出来一小会儿,想要使出个凶猛的招式,怎么也要攒上一个月。 白珩悲从中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剑里。 能省一点是一点,非必要的灵气他真不想用了。 群青看他这样,估摸着他也是替自己着急,便安慰道:“白先生,谢谢你挂心我,其实我没那么在意这个的。” 可老子在意! “你最喜欢喝酒了,晚上我们还是去喝酒吧。”群青继续道,“也不说是为我庆贺了,就当是给你解愁。” 去喝酒不还是要老子出力?白珩气得在剑里翻了个身,感觉胸口莫名憋得痛。 虽然白珩不理会她了,她还是在夜幕四合后抓起剑出了门。 上次当场论道回来,玉虚山专门在清露台举办了接风宴,但这回却没有这个环节。一来是去的弟子只有三个,又都急着回来吃开明丹,二来芳枝他们几个没资格参加的,多少都有些落寞。综合考量之下,商革取消了接风洗尘的事,让白珩郁闷好久,毕竟接风宴可是难得他能光明正大地喝到玉虚山美酒的场合。 群青一路悄无声息,一直走到上回白珩带她跃过的深涧边,都没遇上一个人,前面就是饭堂地界了,她刚想松口气,却看到深涧对面站了个白色身影,吓得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白珩感觉到她的慌张,探头一看,对面是芳枝。 群青屏住呼吸,不知道是该掉头就走,还是悄悄绕过去,但芳枝已经看到了她。 她没问群青是来做什么的,只轻轻道:“恭喜师妹筑基,我都没来得及去探望你。” “谢谢师姐,但我好像还是老样子……” 清幽的月色在云端若隐若现,芳枝轻叹道:“众妙之门怎么样?” 群青连忙道:“我帮你看了,不是一群老头,就是和我们差不多的弟子,没有你符合理想型的大能,师姐你用不着遗憾的。” 芳枝淡淡笑道:“我自己没本事,又怎么堪配他人?何况我这点俗气志向,门派里谁都瞧不起。” “师姐你也很厉害很勤奋了啊,”群青绞尽脑汁夸她,“那个,你现在修行还好吗?” 她问的是芳枝的心魔。 “筑基早到了大圆满,就是结不了丹。听说这回去众妙之门的,都有增长修为的丹药?” 言下之意要是自己也去了,结丹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芳枝明显是心情低落,靠她嘴上哄两句也没用,但就这么抛下师姐走了,好像也说不过去。思来想去,群青鼓起勇气道:“师姐,你想不想喝酒?” -- 酒窖。 芳枝掀开又一个酒缸的盖子,从里面舀出酒来,面色已经显出酡红来:“……偏偏我师父只会任由旁人看扁我,不想要我这个弟子直说就是,气死我了!” 群青喝再多也不醉,嘴上应付着芳枝,心里却奇怪师姐的心态何时变得如此偏激失衡。且不论芳枝这个志向到底是高是低,当初她立下这个志向的时候,芳岸第一时间就嘲笑过她,可那时候她目标坚定,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白珩喝得痛快,也不生闷气了,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心魔让她变成这般敏感多疑的。” 好好的,怎么又会凭空生出心魔呢,难道真的只有自己心太大,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力么?可是论压力和恐惧,群青也一样有,最直接的就是怕被赶出师门。 “所以那回你做了个噩梦啊,小丫头。” 白珩品着美酒,感觉自己十分飘飘然。 那回的噩梦其实是心魔的前兆?群青吓了一跳。 “放心,那是受芳枝的影响,就凭你自己,连灵气都没,心魔哪来的养料。” 群青陡然觉得不对劲。她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在心里暗暗地想,可白珩居然可以知道她心中所想。 白珩立刻闭口不言。 群青想了半天,得出结论:白先生作为仙剑,果然不一般! 几人又喝了许久,芳枝已经醉到说不清楚话了,摇摇晃晃几步,坐到酒缸边身子一歪,酒缸里突然传出“铛”的一声,把她自己吓得回了半条魂,摸了摸头发,喊了句:“啊、我的簪子!” 芳枝的发簪掉进了酒缸。 白珩很无语,他虽然爱喝酒,但酒品一直良好,结果群青带了芳枝过来,她又是絮絮叨叨个没完,又把东西掉进了酒里。下回他不要喝这缸酒了。 酒缸有点深,群青挽起袖子伸手捞不到,正在纠结要不要跳进去捞,白珩看不下去,抬了抬手,将缸底的簪子唤了上来。 非得他出手,又要多攒三五天灵气,白珩很不高兴。 群青接过簪子,对着夜明珠的光,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酒渍,忽然觉得簪头上的玉石有些眼熟。 “师姐,这颗石头是玉府石吗?” 芳枝懒洋洋道:“你还挺识货,花了我好多好多好多灵石。” 群青替她重新簪上,想到了郁知给他们看的那张说明书,上面好像提到过心魔。</ p>她低声问道:“这个石头里,是不是可以上关于心魔的课?” “啊?你……连这都知道,厉害啊。”芳枝将一只手搭在群青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用力捏了捏她的脸,呵气如兰,“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老叫我直面心魔,老娘这还不叫直面?……”芳枝的声音低下去,再听不清了。 她睡着了。 群青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双手用力摇晃芳枝,对方却醉得毫无反应。 群青只好转而望向白珩。 白珩告诉自己,都已经喝到了美酒,不能跟她们一般见识,回到剑身将她们师姐妹两个送回了住处。 群青躺上床还在思忖:“原来师姐生出心魔是因为玉府石里的秘境,那郁道友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情况?还好我不像他们那么努力,这种倒霉事轮不到我。” “对了,芳时师妹好像也买了玉府石的簪子!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们?”她忽然一拍大腿,坐起来。 白珩在剑架上躺着,沉浸在微醺的状态中,被她甫一打断,有些不满:“管那么多闲事,你觉得他们乐意别人知道自己在私下补习?” 群青又躺回去:“哦。” “你还挺关心那两个小子的嘛。” “谁?你说郁道友和胡师兄他们?”群青前两天分别听说了他们的好消息,郁知修为已经涨到了金丹中期,胡不疑则完成了结丹。 她翻个身,理所应当道:“多个朋友嘛,他们对我多有照顾。” “哼,那老子帮你的时候更多了去了。” 群青连忙拍马屁:“你那么厉害的剑,帮我还不是洒洒水的事。等我出师,肯定还你自由,你看我现在都筑基了,很快的。” -- 群青筑基的事,给授课的夫子们,尤其是商革和文全二人带去莫大的希望,但是很快,这些期待又被冷冰冰的现实彻底打破。 是日黄昏,弟子们都下课了,商革到自己的山头提了一壶酒,找上了文全,文全在南窗下点了支香,两人对酌起来。 “师叔,芳衍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她能筑基说明还是可造之材嘛。”文全还是一如既往的乐天派。 “唉,有时候我也反思是不是不该将她带回山里。但你不知道,我当时看到那个女娃娃,家人都不在了,孤零零的那叫一个可怜……” “所以说带她回来也是好事一桩嘛,这孩子会有自己的机缘的。”文全给他斟酒,“不如想想好的,新拜到我门下的芳时进步很快,我看不日也能筑基了,到时候她们师姐妹两个正好一起下山历练。说不定下了山小芳衍能找到什么法子,改变她的体质。” 商革点点头,芳时勤勉踏实,让他老怀甚慰。不过片刻后他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来由,重重搁下酒杯,肃容道:“扯远了,我是来同你说说心魔的事,弟子们这样熬下去不是办法。” “嗯?芳枝不是有她师父照看着么,最近剑术也提高不少。” 商革顿时觉得头疼,他这个师侄说好听点叫乐观,说难听点叫缺心眼:“你自己的宝贝大徒弟芳闻啊!有了芳时连大徒弟都不关心了,他的心魔到了这地步,你做师父的还一点不知道?” “啊?”文全觉得芳闻是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的绝对优等生,从没想过他的问题。 芳闻的心魔早在那次迟到就出现了端倪。 从众妙之门回来后,他虽然也提升了修为,进入金丹后期,但炼气课上多次出现了运气滞缓的情况。商革惯用昭玄铃来叫醒入定的弟子,却发现芳闻经常醒不过来,即便回过神也是双目微红,还带着戾气的模样。 商革已经吩咐给他们配了清心的丹药,但作用寥寥。他虽然知道弟子们私下有补课,但丝毫想不到他们一个个居然胆大包天到闯进心魔秘境,故而想破脑袋也猜不透心魔的来源到底在哪。 文全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师叔,你说得对,芳闻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误入歧途。” 37. 出师路 晨光熹微,淡淡的蓝色灵气浮动在舒展生长的灵植之间。一个白衣少女提着水壶走在灵田里,时不时弯着腰细心浇灌,但面上却似笼愁绪,一双细细的眉毛打着结。 一旁休息喝水的邓园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芳衍小道友,怎么一大清早就愁眉苦脸的,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群青轻轻叹口气,又重重叹口气,耷拉着脸道:“邓爷爷,你知道我前些日子筑基了吗?” 邓园丁咧嘴一笑:“筑基?这是大好事啊,怎么还愁上了。” 因为群青三不五时跑来他这里打下手,他对群青修道艰难一事也有所耳闻,这回听闻她筑基,心下也替她高兴。 群青把水壶放在一边,坐在田埂上:“夫子他们说,筑基了要下山历练去。” 上回芳垣、芳芜筑基后,商革就安排芳岸、芳枝和她一起下山。后来芳枝想赶着去撷英会上搜罗物色青年才俊的,结果碰上魔道攻城,他们临时被师门召回,还经历了扶风城被围,道门被迫弃城而走一事。 她不擅长御剑,也不喜欢到处跑,加上外面现在时不时有魔修作乱,想想都觉得又危险又麻烦,哪有在师门混日子看话本来的快活。 本来光她一个人,还能找些借口拖延历练的,结果前天晚上芳时成功筑基,立刻提出要下山,商革便安排她们两个一起,这下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邓园丁闻言,笑道:“小芳衍呀,出去历练见见世面,可不比种地有意思多了?老头子我倒是想去还没机会呢。” “那您去,灵植我来照顾!”群青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邓园丁笑得更欢了:“你有这份心,我是高兴坏了。不过我可不能因为这个就耽误你后面出师哪。” “出师?”群青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听说内门弟子想出师,至少要完成三次历练才行。”邓园丁虽然是外门出身,但在内门照顾灵植以来结识了不少人脉,消息还是相当灵通的。弟子们个个都想早日出人头地,群青又不辞辛劳长期帮他种地,他当然不想耽误她的正事。 群青心中一跳,按捺着喜悦问道:“难道出师对弟子的修为没有要求吗?” “这个说实话,老头子我就不清楚了,但你这个可怜娃娃,筑基都这么不容易,掌门他们总会考虑你的特殊情况吧。” 邓园丁对提携他的掌门云平子那是相当崇敬。 虽然心中略有失望,但群青对历练一事已经彻底改观。 她掰着指头盘算:上回已经去过一次,加上这次,她只要再完成一次历练,至少在这方面就满足出师条件了。 邓园丁说的在理,师门总不可能留她做一辈子弟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商革心一软也给她一颗仙丹,她就能飞快提升到出师的修为。 为了这个,她完全愿意多出门历练几次! 充满斗志的群青飞快松完土,又丝毫不觉疲倦地跑到另一块田帮忙收灵果,看得邓园丁直喊:“你快歇歇,我来就好。” “您比我爷爷岁数都大,我多做些是应当的。”群青笑眯眯,轻轻吸一口气,状似无意地说出自己的图谋,“等我出师了,我来给您打下手好不好?” “哎哟哟,这些事情都是外门做的,你们内门弟子哪能做这个。”邓园丁握着一把大剪子,笑得眉毛都在颤。 -- 历练的事并不像群青和芳时迫切期盼的那么顺利,师门不放心两个刚筑基的姑娘结伴下山,照例要给她们搭配几个同伴。 其中,芳闻和芳枝的状况一直不见好,芳岸则因为家中的事,要在年关前赶回去一趟,其他人又没那么靠得住。 因此,商革怀着“年后都会好起来”的愿景,大手一挥:等过完年再说! 但在所谓“消除心魔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心魔”的脱敏疗法洗脑下,弟子们的心魔阴影久久挥之不去。商革很为此着急,隐隐觉得不是只有玉虚山的个例,不情不愿之下给几个门派都去信询问。 仰义派回信最快,公事公办地表示,自己对门下弟子的教育规训方式一向十分合理,从未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并根据目前两仪珠魔气旺盛的状况,建议玉虚山加快教学秩序整顿。 商革气得将信纸一摔,对文全大声抱怨道:“他们把自己当联向委了?这是在教我怎么搞教学?” 文全连忙安慰道:“仰义派一贯姿态高,师叔别同他们计较。看看祁阳派的信,是不是能派上用场。” 他拎起祁阳派惯用的碧色笺纸,递给商革。 祁阳派和玉虚山都是西南大派,关系相当好,上回魔门进犯,两家也是联手行动的。 回信的是祁阳的袁胜长老,他说根据门派古籍记载,对久治不佳的心魔,可用引气之法,对修为基本不会造成影响。但吸引效果视材料有所不同,如果有上佳的引子材料,基本可以做到无公害不残余,信后附上一份引取魔气的详细说明。 “哼,没事的时候都是好兄弟,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商革狠狠地瞪了一眼被他揉成一团的仰义派来信,深沉地感叹了一句。 商革认为步林是这方面的专家,马上去找了步林。 步林在自己的师父面前相当谦逊,表示他虽然对吸引灵气的材料了如指掌,对魔气的了解却不过皮毛;但根据合理推测,提取魔气最好的材料必定在魔门控制下。 “材料我去找。”步林反复看了几遍祁阳派的来信,冷泉般的语气稍稍起了波澜,“我有经验,我能找到最好的。” 只要有了材料,他马上就能依照祁阳派的方法,做出引魔的器物。 商革按住他:“你走了,谁照看芳枝,指望我给你管徒弟?再说你还要给那群小的上课。你就留在山里好好钻研这个法子。” “师父想让谁去找?” “芳衍、芳时正好都筑基了,让她们去,正好锻炼一番。” 两个刚筑基的小朋友?简直是儿戏! 步林强烈反对:“不是我不信任她们,心魔耽误不得。” 芳枝停在筑基大圆满已有两个月了,再拖下去修为倒退不说,还有入魔的危险。 商革无奈道:“我又没说只有她们,年后芳岸回来我叫他一起去。” 芳岸看不上步林专攻的制器,平常对芳枝也是大呼小喝的,步林对他印象不算很好,依旧皱着眉,一副不甚赞同的样子。 商革也上火了:“那你说让谁去?掌门师兄后面收的那些徒子徒孙,个个跑去云游了,叫也叫不回来。门派这么多事情你就不知道给我省省心。” 人到中年,他实在觉得心累,等云平子闭关结束,他也要去好好闭个关。 步林无话可说,只好听从商革的安排。 但步林不愿空等芳岸,想了想,干脆找原先认识的谭家人打听,知道芳岸回谭家祭祖到正月初九便结束,立刻把这喜讯告诉了商革。 于是正月初十那天一大早,芳岸风尘仆仆、生无可恋地站在山门口,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两个字。 昨晚他好不容易结束了为期二十七天的祭祖活动,正在家里拆着各路长辈送他的礼物、红封,笑得乐不可支,突然一道师门急信发来,要他连夜赶回去,带两个黄毛丫头师妹去魔境找东西! 商革带着群青和芳时走过来,一路细细叮嘱,既要她们打听引魔用的材料,又要她们量力而行注意安全,絮絮叨叨嘱咐许多,殊不知两个姑娘都迫切想要下山,完全不耐烦听他重复第十八遍的话。 等见到了芳岸,商革又重复了第十九遍,芳岸抱着臂听完,心说师门观念还是太朴素了,不就是找点稀缺材料么,他撒点灵石还怕买不到? 出了师门,芳岸一路带着两个师妹向中原御剑,随手掐了通信符给几个专为他采购跑腿的小厮,让他们去常光顾的商行打探,先给一笔跑腿费,找到了再另外给钱。 总之,说撒钱就撒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到傍晚,师兄妹三人找了个小城落脚,芳岸捏着鼻子打量几家入不了他法眼的客栈,最终勉强选择了一家相对整洁的安顿下。 芳时觉得商革布置的下山任务既有了着落,便安了心,回房去钻研一份名叫“究极游学指南!到灵气荟萃之地去”的历练攻略,搜寻去哪修行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虽然是第一次下山,她心里牵挂的只有修行。 群青尽管筑基,心境却没达到辟谷,不吃点什么就犯馋,但客栈伙房已经打烊,她得出去觅食。 天快要黑了,群青在附近转了一圈,进一家小店要了份鸭汤面,又主动问白珩:“白先生,今天你辛苦一路,要不要给你打些这里的酒?” 普通水酒白珩看不上眼,趁着进了城,说不定能买到更好的酒。 白珩原本不想现形,但目光无意瞥到一旁的年轻伙计边晾面条边偷偷打量群青,就连打个哈欠的间隙都往她这里瞄,目光显然不怀好意,可群青却毫无所觉地坐着,甚至还闲适地掏出一盒栗子糕来吃。 他心中一股无名火冒上来,立即现形坐到群青对面,拉着个黑脸,把她吓了一跳。 那年轻伙计也愣住了,差点将手上的面扯断,结结巴巴地问:“这位客人可要吃喝些什么?” 白珩冷冷扫他一眼,他更是把刚才那点轻浮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低着头跑到后厨去了。 没一会儿,年长些的店家端了面出来,原本只附一双竹筷,见多了个人,便问道:“可要添双筷子?” “不用了,给老子打三斤酒来。”白珩眼皮都没抬一下,见群青低头要吃,赶紧伸手将她的筷子拿过来,“慢着。” 群青茫然:“你也要吃?” 有个贼眉鼠眼的伙计在先,店家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仔细嗅了嗅面的味道,又尝了一口,才把碗筷推回去:“吃吧。” “噢,”群青脸有些热,小声问,“这面有问题?” 他没好气道:“老子堂堂神兵利器,还要操心你会不会被药倒。” 群青反思是自己太饿了,一时间没想太多,真诚致谢道:“连累你操心我了,谢谢。” 被她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睛望着,白珩顿时不自在,连忙转头粗声催促道:“酒呢,快点!”然后眼看着天花板上一个窟窿,若无其事道:“哼,老子又不是图你一个小姑娘的谢。” 群青笑一笑,开始吃面,吃了两口道:“白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看起来凶了点。 白珩差点没坐稳。 她会不会说话,早个一万年他就是柄赫赫仙剑,还用得着她来夸?再说他也没她说的那么好,举手之劳而已。 不过,现在谢群青可是他的主人,作为有职业操守的剑,操心主人安危乃是本分。 正好酒坛端上来了,白珩倒了一碗畅饮两口,又看着别处道:“你下次别喊我白先生了,老子最烦这种文绉绉的名字。” 哪有主人叫剑叫得这么客气的。 群青正在啃鸭架,口齿不清地问:“那叫什么好?” “就按先前含光的叫法来。” 含光和他原先的那些剑灵朋友都叫他珩君。 说实话群青已经记不得含光怎么称呼他的,但是她忙着和鸭架斗争,只点点头,心想晚点写封信问问胡不疑就是。 “那你叫一声。” “……”群青连忙夹了一口面,试图蒙混过关,“哎呀呀!这个面真好吃你稍微等一下啊白先生。” 白珩不想理她了。 38. 购不得 “可是,你这样英明神武的剑,又帮我那么多次,我不尊称真的很难过得了自己这关。” 群青很佩服自己借着吃面的间隙飞快想出的借口,加上她一贯说来就来的演技,这个解释很好地诠释了以退为进。 白珩狐疑地看着她的脸,在上面看出了淡淡的自责,虽然他知道群青一贯都是用这招糊弄师门的,但他还是选择暂且信她一回,也不去探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两人酒足饭饱,又把没喝完的酒装进酒葫芦里带走。到了住处白珩回到了剑里,群青本想把他放在桌上,想了想自己要写信,就把剑放在枕边,自己在桌边装模作样翻起了话本。 白珩觉得奇怪,群青从来不把剑带上床,反倒喜欢自己躲在床上看话本,这下倒是反过来了。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见她悄悄从话本里翻出一张符纸,拿出芳芜送她的逢考必过无尽墨笔,开始写写画画。猜到她是在写信,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出声,为的就是抓她个现形:“谢群青!你在同谁写信?” 群青被他吓得笔都差点飞了。 白珩还记得省灵气,也不从剑中出来,“是不是给姓胡的小子写信?” 群青暗暗庆幸她还留了一手,“不是不是,我在给师父写信呢。” 准备写完这封信再给胡不疑写的。 “早上她刚送了你下山,你就给她写信做什么。” 群青为难道:“其实也不是给师父……” 白珩竖起耳朵。 “是给邓园丁写信嘛。我要谢谢他告诉我历练的事,顺便问问他有没有要带的灵植灵果。我让师父带给邓园丁。” 一言以蔽之,她人虽然不在山中,但邓园丁的好感还是要继续刷。 就像她的师兄师姐对修行充满了危机感,群青也很担心她物色好的园丁副手被别人盯上。 白珩嘲笑道:“不就一个种地的差使,谁会跟你抢,还当成香饽饽了。” 群青不太高兴地望着枕边的玉柄龙,“白先生,你别看不起我们种地的呀。” “好好好,你种地你清高。”白珩已经忘了他方才要暗中观察的事,“赶紧写完赶紧休息,给个老头子都能写那么多东西。” “邓园丁才三百多岁,应该是白先生你的小小辈了。”群青认真纠正道。 白珩很郁闷,反问道:“老子哪里看起来老了?”他的化形可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模样,逢人谁不夸一句英姿勃发。 群青故意同他抬杠,嘴上应付着他,飞快把两封信都写好,拿去门外送出,稍稍松了一口气。 -- 又过了两天,在江峡城外赏景的芳岸收到了最后一个跑腿小厮的回信。 芳岸默默把回信撕了。 所有小厮的回复都一样:在道门的场子,买不到芳岸老板想要的东西,黑市也问过了,都没有。 最狗腿的那个小厮说,他还冒着危险亲自去魔门问过,魔门的生意人告诉他:这两年魔门内卷加剧,各种提取魔气的资源无论品质高低都是有价无市。另外还有一种长在魔境野地的草,虽然效果不怎么样;但是每一茬长出来都会被人抢在半夜收割一空。 “也就是说,我们要么去魔修那当冤大头高价买,魔修卖不卖还两说,卖给修士肯定要狠狠地宰上一刀。要么……只能半夜三更去抢这种草?” 芳时指着小厮画的草,难以相信有人的画是如此地来源生活又超越生活,“这谁认得出来啊?师兄,你赶紧换一批跟班吧。” 芳岸不说话,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很少有灵石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一定是砸得不够多。 “找个没什么是非观念的魔修代购吧。”他下定决心,又给那个最狗腿的小厮去了信。 真要代购,肯定得去魔门那边交易,还是得往北走。芳岸在脑中规划了接下来的路线,准备一路向北,到毗邻魔门的云中城找他曾祖父。 一阵笑语声顺着山风传来,群青回头看去,是一对年轻男女顺着山路往顶峰的亭子相携行来。 “贞妹,地上还有雪,小心滑。” “贞妹,你看这亭子叫王女亭,是不是你家开的,我可进得?” 男子手揽着女子,说话十分肉麻,群青默默退开几步好让他们过去。 没想到女的声音更是娇嗲,像是狂风里花瓣上那一滴颤巍巍的露水:“郑郎,风好冷,快抱紧我。” 群青忍不住皱眉,大冬天的她穿得那么少来爬山,能不冷吗? 芳时也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拽了拽面向高山深峡脚下纹丝不动的芳岸:“师兄,走吧走吧。” 芳岸稍显僵硬地起了身,迈开步子走出亭子。群青迎面见他神情难看,走路像只螃蟹,不由奇怪地问:“师兄,你怎么了?” 就算刚才那两人旁若无人地腻歪,也不至于难受到这个地步吧。 芳岸重重出一口气,他真是撞邪了。 群青悄悄问白珩:“那个女的难道是师兄的老相好?” 白珩虽然鄙视芳岸,但是也不相信他的择偶方向会如此剑走偏锋,迟疑道:“不至于吧。” 芳岸顺着山路大步流星地走了好一阵,到了一处供游人歇脚的观景台才停下,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古怪的情绪并未平息。群青和芳时好奇地打量他,他怨气冲天地回望了一眼山顶的王女亭:“有眼无珠,真是晦气!” 芳时快人快语:“师兄,你喜欢那女子?” 如果是真的,不得不说芳岸的眼光很独特。 芳岸鼻孔朝天:“开什么玩笑,这种做作的人,小爷我给她一个眼神都嫌浪费。我说的是那个男的!” 群青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就在思绪即将不受控制地飞出千万里之时,芳岸及时开口阻止了她的遐思:“这男的叫郑知齐,比我大四岁,是我从小结识的玩伴。不过我要强调一点,我已经同他割席断交了。” 他停了一会儿,调理着情绪,“边走边说,我们还得往魔门去。” 据芳岸说,他幼时与这个郑知齐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郑家祖上出过几个大官,后人靠着门荫过得不错,虽然不修道,也相当有影响力。 芳岸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拜入玉虚山内门,但逢年过节还经常回家探亲。当时族中有个堂姐正在说亲,他就动了给堂姐和郑知齐说合的念头。 在他看来,堂姐温柔美貌、气质出尘,虽然在修道一途上没有太高的造诣,只有炼气后期的修为,但健康平安、长命百岁还是不在话下。而且正因如此,堂姐也不在意夫君是不是修士,待人体贴周到就好。 “这个姓郑的狗贼,我把他叫到家里,又让堂姐出来相见,他看起来十分满意,结果等我回了山,就没了动静。”芳岸在山上鞭长莫及,就想用他一贯好用的砸钱法子,分别以对方的名义给两人赠送了许多礼物,心想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两人总不可能不成吧? 然而等他下次回家,就听说堂姐另嫁他人的消息,倒不是堂姐所托非人,据说生活也十分美满,只是他不理解自己投了那么多钱,结果竟连个水花都没见? 芳岸气愤之下跑去郑家找说法,刚出门就碰见郑知齐陪着那王贞娘从外面购物归来,姓郑的提着大包小包,一双眼睛黏在王贞娘的身上,眼神都能拉丝了。 “我早派人去查过那女子,长相打扮艳俗不说,一门心思只顾钻营。第一次见到姓郑的就是在他车架前摔倒,明明衣角都没挨着,就直接坐在地上说崴了脚。”芳岸的神情看起来是想返回山上,给那对男女两拳,“结果他还真上了当,下车去扶王贞娘,一下就看对眼了。” 芳时不解:“这也没什么,人家两情相悦你有什么好气的。” 芳岸对着山路上的木扶手用力一拍,扶手应 声而断,直接顺着山崖滚落下去,“我找机会单独见了王贞娘,给了她五万两银子,叫她离开郑知齐,她满口答应收下了。” “五万两???”群青震撼了,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她这辈子就没见过一两以上的银子。 “最气人的事来了,我原以为能救兄弟脱离苦海,结果转天郑知齐怒气冲冲跑来找我,说我凭什么拿钱侮辱他女人。小爷我说她为了银子就答应离开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姓郑的却说,我拿五百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王贞娘收了五万两,自己昧下大部分,然后拿着五百两去找郑知齐告状,说在他兄弟眼里,自己就值五百两身价。 芳岸咬牙切齿:“小爷我确实觉得她连五百两都不值,但他认识我这么多年,我会抠门到砸钱只砸五百两?简直无稽之谈!他是猪油蒙了心分不清好歹了!” 芳时咋舌:“还有这种事?这个女的不简单啊。” “我怎么感觉他分明是觉得被人看轻了才生气的。”群青用手掩着嘴,侧过脸小声同白珩吐槽。 白珩感觉到她的气息浅浅地扑在剑柄上,不自觉呼吸一滞,半晌才不自然道:“咳,这小子少爷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当时,郑知齐还说了一句话,芳岸却没有说。他说,自己已经受够全家上下让他对修士毕恭毕敬的要求了,他绝对不会想再娶一尊菩萨回家供着。即便谭家娘子的修为在真正的修士里眼里什么都不算,但是显然他已经预见到成亲后会过着怎样战战兢兢的日子。 整件事让芳岸耿耿于怀,在与郑知齐割席后他大肆购入了许多有价无市的珍宝,力证任何事情只要他想花钱,就没有搞不定的。也是那时候开始,他养了一群为他跑腿的小厮,进而荣登了各家奇珍行的最高级贵客会员名单。 说着,芳岸呼吸变得急促,眼角也隐隐发红,他立刻扯开海鲛绡做的超轻大容量乾坤袋,掏出几粒看起来就透着富贵气息的丹药,不要钱地嚼了。 这个人的心魔竟然如此儿戏,以至于白珩充满鄙视地吐出三个字:“败家子。” 群青深以为然,碍于师兄的面子没说出来,再说她们还倚仗芳岸买提取魔气的材料。 -- 或许是遇见了郑、王这对拿钱轻易解决不了的狗男女,芳岸内心一直笼罩着不好的预感。 没过几天,预感便成真了。 小厮给他送来一封痛陈自己无能,不能替老板分忧的反省信,芳岸努力从一行行充满了莫名感情色彩的字句缝隙中找到了原因。 整个魔门现在严控魔气材料买卖,不论品质全要上缴给大门派和大城,给再高价人家也不卖。现在不是魔门生意人有没有是非观念的问题,是一旦另卖他人了,自己做生意的小店营业执照就不保了。 芳岸彻底无语:“有钱不赚王八蛋,这些魔修脑子进水了?” 群青安慰道:“师兄,不就是割草吗,这个我在行,以前都通宵抢收稻子呢。” 白珩立即打破她的幻想:“你以为大家是其乐融融搞农业大丰收?这东西要真这么紧俏,抢得头破血流胳膊大腿横飞比比皆是。” 芳时倒是很抓紧历练的机会,并且对自己前期的修行成果高度自信:“下山就是为了历练啊,那就和魔修打一架,我们堂堂玉虚山弟子还会怕他们?” 芳岸被她的话提醒:“说得没错,我从曾祖父那要几个能人来,再去雇一批打手,我看谁敢来抢小爷的东西。” 他就不信他的钱花不出去! 白珩见他们越说越离谱,到时候真打起来,群青这个三脚猫肯定是那些欺软怕硬的魔修重点照顾对象,跑到魔境跟人家正面发生冲突绝对不是上策。 他想了想道:“前面是不是快到阳曲山了,我认识一个会做东西的女人在阳曲山,她对这些东西应该有研究,不如去她那打听打听。” 39. 闭门羹 听到白珩说有人脉,芳岸疑惑:“你怎么不早说?” “之前有人愿意花钱摆平,要我出什么力气?” 芳岸伸手一把拍在万仞剑身上:“等这桩事了,你给我好好教训一下我师妹的剑。” 白珩还真没把万仞放在眼里,虽然他现在灵气不济,但嘴上绝不可能认输:“可笑,老子会怕?你们人剑一起还打不过老子一只手。” “你倒是放句狠话啊万仞!” 老实巴交的万仞只当没听见,默默装死。 到了阳曲山,又是好一番周折,只因白珩认识的人没有一万岁也有八千岁了,死没死都不好说,他更说不清那人到底住在哪。期间芳岸一度怀疑白珩嘴里的神秘工匠高手是唬人的,好在后来打听到山里确实有一户人家专门制器,经常派个小童子出来买东西。 回到山坳里的群青如鱼得水,连脸上的笑容都满了几分,沿途揪下几根越冬后半青半黄的枯藤,松松编了个草环。但枯藤太短,编完的草环她戴不上,便随手将搭在了玉柄龙的剑柄上,随着走路的步子晃晃悠悠。 白珩嫌弃道:“这么丑的东西赶紧拿开!” 群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以为我还背着镰刀。” 以前上山砍柴做农活,她常常给阿弟带点野果,不好拿的时候就往背后的刀背上一挂。 白珩已经习惯她动不动把自己当镰刀、锄头、铁锹等等一干与他身份高度不匹配的农具,“总之你就从来不把老子当把剑。” “那怎么会,你有多厉害我在当潮论道就见识到了,众妙之门更是大展身手,”群青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俘获少女芳心简直不在话下。” 反正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她就闭着眼吹了。 白珩嘴角忍不住上扬:“当真?” 群青连连点头,眼睛看到不远处树丛白雪掩映间有个小小的身影,不由慢下脚步问后面的芳时:“那个是不是乡亲们说的小童子?” 果然转过一道小弯迎面就见到一个梳着双鬟的白衣童子背着藤篓走来,芳时主动招呼道:“小弟弟,请问这山里是不是有个厉害的工匠?” 那童子没听见似的,只管往前走,芳时赶紧拦在他面前:“哎哎,你听不见吗?” 芳岸打量童子浑身上下,虽然同玉虚山的法衣一样都是白色,但这童子的衣服是寻常粗麻制成,样式古朴,布面的纹路也十分简单,看起来并不像出自巧匠之家。 他心中认定是找错人了,便果断道:“不是他。给孩子做这种粗制滥造的衣服,都好意思叫能工巧匠?” 童子勃然大怒,突然开口把众人吓了一跳:“我阿婆那么厉害,做什么都是最好的,不许你这样说她!” 不怪芳岸先入为主,虽然制器一行没什么大前途,但各大门派、大城也多少有些出了名的工匠,这些人为了炫技,往往造些巧夺天工又价值不菲的器物,为的就是打响品牌,给自己漫天要价、做大做强增加底气。 而且,为了互相打压,这些工匠还不知道从哪找出些丑陋粗糙的残次品,声称是对方的黑历史;对方也不甘示弱,立刻予以回击。 一时之间,制器的市场秩序乌烟瘴气。 芳岸也没想到自己随口嫌弃的两句话居然歪打正着,成功诈到了小童子,顺势将计就计道:“我们没见过,怎么知道她厉不厉害,谁知道是不是你这个小屁孩吹牛。” “我现在要去给她买东西,没空带你们去。她就住在山中十五里地,那里有几间木屋。见不见你们,就看阿婆心情了。” 童子果然中了芳岸的奸计,气鼓鼓地指了指山路,圆圆的脸涨成了包子。 群青心生爱怜,把背上的草环取下来递给他,含笑道:“谢谢,这个送你。” 童子接过草环,大概是不知道怎么戴,愣愣地看着群青。群青指了指他的脑袋,他把草环往右边发鬟上一挂,又问:“怎么才一个?” 白珩不悦道:“那不是给我的?” 群青心说你不是嫌丑么,又对童子说:“我们先去找你阿婆,等你回来我给你另一个。” 童子高兴地点点头,背着藤篓走了,草环在发鬟上荡啊荡。 -- 立春过后,正月未尽,阳曲山中一片银装素裹,越往山中走,寒气则更加逼人。偶尔走到山岗上,可以远眺群山起伏,近看雪松傲立,苍莽的北国风光一览无余。 芳时呵出一口白气,瞪着一双眼,努力在白茫茫的雪色中搜寻,终于瞧见不远处山坳露出一角木质房檐,顿时喜上眉梢,“就在前面了!” 几人加快步子赶到近前,芳岸见眼前三座不大不小的木屋堪堪能住下人,不由挑眉质疑道:“大工匠就住在这种地方?这里能放下制器的万金炉?” 步林光是打造各类宝物宝器的炉子就比这几座木屋加起来还要大。 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哼道:“阁下既看轻老身,又何必来此。” 芳时生怕耽误她的历练进度,连忙拱了拱手道歉:“我师兄傲慢惯了,晚辈替他赔不是。听说前辈在制器一途上造诣出神入化,我们来拜访前辈,是想请教一种引子材料。” 老者没说话,众人脚下的雪却渐渐化开,清晰地露出一条通向木屋的路。几人沿路走近,听见檐上叮当作响,原以为是垂挂的冰棱,抬头一看,竟是一盏盏冰晶雕琢而成的精美风铃,受到灵气震荡之故轻轻摇曳起来。 木门敞开,室内正中熊熊点着一个半人多高的金鼎,周围摆放着一些不知何用的奇怪工具。 一只铜鸟扑棱棱飞过来,嘴里叼着一个黄符纸包,金鼎开了盖,铜鸟便将纸包丢进鼎里,顿时“刺啦”一声,沸腾的鼎中飞溅起可怖的黑色液体。 好在铜鸟并不畏惧,腹下的机关打开,许多姜黄色的粉末落进鼎里,又立即止住了沸腾。 群青看得津津有味,被鬼魅般突然出现在金鼎前的褐衣老妪吓了一跳,那老妪先是确认鼎中的情况,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过来道:“何事?” 芳岸自认是三人之中的话事人,正要开口道明来意,老妪面色一凝,喝道:“慢着!你这剑我怎么瞧得这般眼熟?你是赵非的什么人?” 她鹤发鸡皮却目光凛凛,直直落在群青背着的玉柄龙上。 群青被她看得发毛,心虚地吞咽一下。 看起来这位婆婆确实和白珩认识,只是感觉这前尘好像……并不怎么愉快? “她和赵非没关系。”白珩扬声替她答道,又反问,“你知道赵非在哪?” “呵,我不想知道。”老妪不屑地转过身,通身萦绕着一股怨愤的味道,“我也不想见到他的剑,你们请回吧。” 话没说两句就要被人扫地出门,芳时愕然地看了看她的师兄师姐,前者皱着眉一副无辜受累的不满样子,后者则怀着莫名微妙的神情。</p >虽然气氛尴尬紧张,善于脑补的群青已经从他们的对话里拼凑出一个赵非始乱终弃的故事。 白珩知道她想入非非,提醒她道:“她和赵非不是有情,是他娘的有仇。” 群青惊愕,连忙小声说:“有仇你不早说。” 老子怎么知道她会记仇到现在。 芳岸听不见白珩对群青说的话,只顾与所谓的赵非撇清关系:“前辈,我们不认识你说的人,我们来自当今道门学界的第一大派玉虚山,我师妹是在剑冢中机缘巧合得到的这剑。” 群青也反应过来,忙附和道:“没错没错,这剑和那个人早没关系了。” 白珩心说可不是么,老子都认你为主了。 这样解释两句后,芳岸等人殷切地望着老妪的背影,希望她转变态度。可她却冷冰冰道:“所谓修真大派左不过一群虫豸,能有几个好东西?” 被这样无差别攻击,芳岸脸色当即一变。 受到当下风气影响,他的内心对制器工匠多少有些轻视,自认上门求教的态度已是非常恳切,这老妪却丝毫不给他面子。 事已至此,少爷脾气的芳岸也不想多说,目光随意扫过屋里四处摆放的器物,知道都是老妪所做,便反唇相讥道:“这些就是前辈的杰作罢?恕晚辈眼拙,好像看不出哪件对修行有半点用处啊。” 言下之意,你这老太自己没几分本事还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 老妪闻言嗤笑两声:“哈哈,这话我一万年前就听赵非说过。多少年过去,天下之物有用无用,还是凭你们这些功利之人两句话来论断。看来冰夷门之事,早为世人所忘。” 她话音落下之时,一股劲风猛然袭来,三人被轰出门外,木门“砰”的一声,无情地关上了。 吃了个硬邦邦的闭门羹,芳岸气得脸上挂不住,面色铁青,咬牙捏拳。 偏生芳时还在怪他坏事:“师兄,你做什么那样说话!好没礼貌!” 群青也义愤填膺:“是啊是啊,老婆婆做的东西明明很有用,我看门边就有个特别适合舂谷子用的。” 重点是在这吗?芳岸和芳时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群青略有点不自信地挠挠头:“难道不是用来舂谷子的?看起来和我们村头的石舂长得差不多啊。” 白珩笑倒在剑里。 芳时叹口气,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木屋,对口出狂言的芳岸恨铁不成钢:“师兄非要挑衅人家,这下好了,我们只能去同魔修抢草。” “她那样说我们师门,你能忍得了?”芳岸对师妹缺失集体荣誉感深表失望。 “这有什么,大能高人有点古怪脾气不是稀松平常的事么,能帮忙就行了啊。”芳时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完全不理解他在激动地维护些什么。 “算你厉害,小爷我可忍不了。” 群青打断他们:“所以,老婆婆说的冰夷门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作为混日子专业户,群青每天看话本都来不及,从不花丁点时间去读道门史。 芳岸说这个他知道,隐约记得是在一本讲傀儡术演变的古籍上看到过,“应该是个上古门派,后来好像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被灭门了。” 白珩不耐道:“半瓶醋就装好别卖弄。冰夷门被灭,是犯了怀璧之罪,说难听点,就是倒霉。” 当然,平心而论,这件事确实和赵非有那么点干系。 40. 冰夷门 赵非此人,一贯轻狂。 他早年也曾跟从师父修行,那时候修道还没有形成体系化发展,没有今世这样传承千年的大门大派,换句话说,能不能拜到靠谱的师父全看机缘。 赵非的师父就秉持着放养的良好心态,尽管这位弟子进门后天赋奇绝,达成了四年结丹的惊世成就,他却完全没有想要着力栽培,长期保持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终于在一百多年后,赵非忍无可忍单方面宣布出师,开始四处周游。 在反复施展“小露一手——引发惊叹”的套路后,作为一名年轻的元婴修士,赵非逐渐崭露头角。关注度高了,除了要更加勤勉修行,也需要给自己配备相应的行头,因此赵非慕名来到原岗山,拜访一位颇有名气的制器工匠——惟缨。 赵非来找惟缨,是想请她给自己打造一件威力不俗又可助力修行的杀器法宝。 惟缨显然让他大失所望。 这位名匠做的东西,没一个能入赵非的法眼。 他轻蔑道:“制器果然最是不入流的路子,砸了这么多天材地宝,却做不出一件真正厉害的法器。我劝在你这下定的那些冤大头来找我吧,我随便花个三年工夫现学,做出来的法器都比你做的废物好。” 惟缨气得七窍生烟,她师承已经羽化的原岗山晚亭老祖,不足百岁就能凭一双手化腐朽为神奇,眼下却被赵非如此贬低。 赵非像是看不见她如何气愤,轻轻掸了掸袖口的灰尘,说:“想要我看得起制器,除非你能做出一件举世皆惊之物。” 说完,他就离开了原岗山。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年少轻狂的惟缨自此闭关不出,花了数十年时间潜心钻研制器,并为善用傀儡术的冰夷门做出了大名鼎鼎的棠华傀儡。 傀儡是十分娇气的物事,一旦用坏了,不论是修缮还是重新做都要花不少工夫,所以很多修士玩不起这东西。 冰夷门也是仗着掌握了一条深厚的灵石矿脉,才想到请惟缨出马打造一副傀儡,要求外表以坚固的建木制成,不易损坏、皮实耐用。 作为惟缨证明自己的作品,棠华傀儡却远超冰夷门起初的设想。 惟缨以千红峰上的重瓣海棠为傀儡心脏,每一瓣花瓣都用细如发丝的锻金钩针写满咒文,修士只要稍稍催动灵气,万千法术就能随心而起;傀儡的灵脉以含雾蜘蛛吐出的丝织就,可供奔逸的灵气在灵脉中川流不息地奔腾。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真正让棠华傀儡声名大噪的是一场道门比试。 这场比试中,道门各派发现,只要是他们在冰夷门面前使用过的招式,不出三日,棠华傀儡就能分毫不差地使出来。 而在这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复制其他人的招式,但从来只能依样画葫芦地模仿剑法动作和法术手势,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灵气在经脉中的流动,何其复杂精妙,仅凭肉眼根本无法看破。 棠华傀儡做到了这一点。 比起修士的□□,它有更加坚韧纯净的灵脉,不需要休整调息,也丝毫不畏惧灵气逆流可能引发的走火入魔;通过惟缨赋予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它可以肆无忌惮地无限推演招式背后的灵气运转方式,然后准确地复现。 这场比试,惟缨也悄悄到现场观战。 不出意外,她在众人眼中见到惊涛骇浪。 之后,整个道门就像经历了一场地震。 有人果断抛弃长期修习的剑术、法术,开始修炼傀儡术,他们认为其他道术再厉害,也不过是给棠华傀儡做嫁衣。 有人带着数不尽的灵石灵宝,找到惟缨,要她做出比棠华傀儡更厉害的法器。 更多人则感到恐惧不安,不知何时起,道门开始盛行冰夷门八百弟子人手一个棠华傀儡的传言。 面对未知的恐惧,道门决定防患于未然。趁着棠华傀儡未成气候,当时的六大门派联手出击,将冰夷门上下屠戮殆尽,并对世人宣告,是冰夷门图谋不轨,六大门派已经替天行道,为道门除去了这一祸患。 为防有人存有私心,惟缨费劲巧思、倾尽心血做出的结晶——棠华傀儡也在众目睽睽下被投入烈烈真火,转瞬化成了灰烬。 冰夷门事发后,惟缨被推上风口浪尖,无数人在找她,有的要请她重新做一副棠华傀儡,大部分则要杀她以绝后患。 她连夜离开原岗山,隐姓埋名,惶惶不可终日,最后给赵非去了一封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所谓有用之物会招致这般祸端,我宁可从此只做无用之物。 赵非无话可说。 他后来专门去了一趟冰夷门旧址,六大门派的人还在,一边把守旧址防止有人潜入,另一边联合开采那条灵石矿脉。 他避开众人,取了一捧棠华傀儡的灰烬装进盒子,并同一枝千红峰重瓣海棠一起,想送给惟缨赔礼道歉,被她拒之于阳曲山隐居处的门外。 从此两人再无联系。 -- 白珩说完这段往事时,众人已经走出了阳曲山腹,来到山脚下的村庄。立春后各家都在忙着给已经播种的冬小麦划锄保墒、顶凌施肥,虽然天气料峭,但麦田里却忙得热火朝天。 原本见到亲切的农忙图景,群青都会感到欣然,但当下只觉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半晌才说:“老婆婆怨恨赵非,确实有她的道理在……” 芳岸关注点则不同,说:“就没见过赵非这么狂的。” “人家自有狂的资本。”芳时坚持强者为王,“四年结丹是什么神仙,听都没听过。” 不过她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当下,“说起来,他们的古早恩怨和我们没关系,玉虚山也不是当初灭冰夷门的门派。要不我们再去求见惟缨婆婆一回,说不定她松口了,那我们何必费老大劲跑到魔门去。” 芳时的乐观性格完全师承文全。 白珩道:“那芳岸小子不能再去。” 芳岸跳脚:“我看是你不该去,如果不是她认出你,我们早成事了。” “老子已经不是赵非的剑了!” “你就说当时你是不是他的剑吧,反倒是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日暮时分,众人投宿一户农家。阳曲山一带姓田居多,这家男子叫田大,是个憨厚汉子,家中还有个妇人带两个孩子,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纳鞋底。 田大照顾玉虚山几人歇下,然后坐到妻子翠香身旁,讨好笑道:“俺看隔壁老六家的田地到现在还没翻过,要不明天去帮忙翻一翻?” 翠香手肘一顶:“别挡着俺的光。” “他过年中邪到现在也不见好转,家里媳妇也干不了这粗活,那田地总不能不种吧,到下半年喝西北风去?” “全村就你会心疼他家媳妇,没看见田六那副被狐狸精迷了的死样子?还赶着去。”天色愈发暗了,翠香费力地眨眨眼,一不留神针扎到了手指,低呼一声,田大连忙捧着她的手指吹气,被翠香羞恼地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客人还在。” “天太暗了,明天再做吧。” 屋内忽然大亮,芳岸取出个耀目的南海大明珠,手一抛,拳头大小的珠子悬浮在空中,将整间堂屋照得十分亮堂。 田大夫妇惊呼不已:“多谢仙人!” “你们说的那个中邪之人,是什么情况?”芳时听闻有事可做,不由摩拳擦掌。 田大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田六是他本家兄弟,前年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两口子相安无事过日子,但去年年底田六的身体忽然每况愈下,精神也萎靡不振,到年关时连床也起不来了。村里巫医看过说是中了邪,又是洒米又是泼水,田六却始终不见好。 翠香道:“田六家出事,他媳妇脸色却好着呢,村里女人都说她是狐狸精。” “师兄,你怎么看?”芳时问道。 芳岸傲慢道:“这种小事就别来问我了,明天你去解决就行。” 这种妖魅吸人精气的普通活计,他实在看不上。 “可明天进山怎么办?” “我去就好了,”群青主动请缨,“说起来,我还欠白衣小童子一个草环呢。” 田大闻言惊喜道:“你们说的可是阳曲山中那家的小童子?那家有不少好用的农具,经常借给村里人使。俺家锄头快坏了,这两天又忙着翻地抽不开身,仙子能不能顺便借一把?” 群青想了想说好,她确实在惟缨的木屋看见好些类似锄头的东西。 翠香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酸溜溜道:“那个锄头锄自家地还不够?你就惦记着给田六的女人干活。” “哎呀呀,有这么好的媳妇,谁要惦记她!俺是想帮本家兄弟一把。”田大又连连表忠心,肉麻得群青等人没眼看,纷纷站起来躲回屋里去了。 -- 芳时去除妖,芳岸被白珩嫌弃不准去,这回进阳曲山只有群青一个人。 白珩一路都在不放心地念叨:“要 是那个惟缨不肯好好说话,你就赶紧走。你别看她一副苟延残喘的老太婆样子,修为起码是化神,随便动个手指都能捏死你。” 群青坦然笑道:“白先生,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我的。” “嚯嚯,老子会担心你?闲得没事做。”白珩立即否认道,“我是看你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好心提个醒。” 群青回忆着上回给小童子编的草环,手上大致比划个大小,飞快地编起来:“好好,我知道了。” 这回认识了进山的路,很快就到了惟缨住的木屋前。 群青在门外恭敬喊了声“前辈”。 半晌后门开了,白衣小童子耷拉着眉眼露出个脑袋,看到门口雪地就站着群青一个人,小声问:“喂,你来做什么?” 群青挥挥手上的草环,“昨天答应送你另一只的。” “……阿婆说你们不是好人,我不能要。” 显然,昨天小童子回家后被惟缨教训了一顿。 群青想了想,把草环放在地上:“不是我送你的,是你捡到的。” 小童子想捡,被拉了回去,惟缨不悦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对话:“行了,有话直说。” 群青便道:“我是来给山下的田大家借锄头的,田大这两天忙着给自己和兄弟家锄地,锄头坏了。” “哼,锄头?这不也是修士口中的无用之物么。我这里有的是,只恐你们这些用惯了厉害法器的大派弟子瞧不上。” 群青一听这话,脑子里头种田的那根筋被触动了,不假思索道:“啊?没有锄头怎么种庄稼,没粮吃全天下的人都要饿死了,锄头可太有用了!” 惟缨一噎,她原以为这番阴阳怪气能轻松拿捏门外的女弟子,面皮薄一些的估计受不了这气转身就走了。 结果群青却满脸真诚地对答,由衷的样子不似作伪。 惟缨竟觉得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呵,看来这女弟子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傻白甜。 不过,这种忧虑民生的冠冕堂皇之词谁都会说,惟有实践方能见真章。惟缨暗暗冷笑,决定自信满满抛出她的致命一问:“行了,不必卖弄这些见识。想借,自己进来挑;挑错,今天就没命走出这里了。” 她就不信这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认识锄头的样子! 惟缨的话音刚落,木屋大门应声洞开,正中的金鼎无言沐浴在熊熊真火下。 白珩心一沉,刚想劝阻,群青已抬起步子走进了去。 “为什么要以身犯险!”他语气有些着急,剑身微微震动。 群青伸手到背后轻轻握了握黑檀木的剑鞘,聊作安抚。 她自然是有十足把握的,且不说锄头她闭着眼睛都认识,惟缨这样因为冰夷门受害而倍感愧疚的人,也必定不会滥杀无辜。 惟缨并没有现身,刚才的小童子也不见了,群青凭着前一日的印象环顾四周的陈设,心中讶异,但依旧肯定道:“前辈,这里没有锄头。” “那你说说,这些都是作什么用的。” 在以往的考课中,她面对的都是高深莫测的道法问题,从来没有人如此精准地将考点框定在群青有限的知识范围内,她甚至在一瞬间理解了芳闻大师兄平常应对自如的感觉。 顺着目光所及,群青自信地一一道来:“屋子右侧门边是石舂臼,给谷子脱壳用的。石舂旁边靠着的是铁犁、柴刀、磨盘、鱼叉,这个是提水用的手摇水车。左侧这是木橱柜,这些是米斗、簸箕、矬子等家用的物事。” 这谢群青什么时候能这样给别人介绍老子!白珩看她如数家珍的自豪样子,竟然觉得自己对这堆土气的农具产生了一丝嫉妒般的仇恨。 “但我发现,前辈这里的农具比起我见过用过的,更加精巧,好像能省不少力气,难怪田家村人人都称赞前辈。我以后如果要种灵植灵果,可以来借用么?” 最后,群青挠挠头,以一句浑然天成的马屁结束回答。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想不到在高门大派里还有这样接地气的质朴之人,不以对修道有无助益来评判器物,和那些汲汲营营的货色完全不一样! 何况她还能看出这些农具由自己附上了精密的咒法,能自动工作,减轻使用者的负担。 隐在暗处的惟缨惊叹不已,生出一股强烈的知音难逢之感,不由现身出来,和颜悦色道:“小道友,昨天你们问起的材料是想做什么用?” 41. 借锄头 群青被惟缨的态度大变弄得有些迷惑,但还是老实说了师兄师姐生了心魔,要找引子材料为他们引出魔气的事由。 “如果不是每日钻营,又怎么会生出心魔这样的东西。”惟缨轻啐一声,“魔门前些日子把常见的吸引材料都封锁了,难为你们找到这里来。” 说着,她一抬手唤来铜鸟,手指凭空画了个符咒,铜鸟便振振翅膀向屋顶飞上去。 群青抬头看去,发现外面看起来不过单层高的木屋内里竟如一座高塔,数不清有多少层,横梁之上堆叠着成百上千个黄铜色抽屉,上下翻飞的铜鸟就是从这些抽屉中取出惟缨制器所需的材料。 “我当年做棠华傀儡的时候,曾用含雾蜘蛛吐的丝做灵脉,这种丝对魔气也很适配。含雾蜘蛛已经被灭得一干二净,好在我这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丝,留着也无用,小友你带去吧。” 惟缨要把已绝迹的东西送给她? 群青睁大眼,既惊又喜,虽然不知道这位婆婆缘何对她态度大转弯,甚至眼里还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但她谢就对了。 很快含雾蛛丝就取到了,蜘蛛丝团成一团,散发着莹莹蓝光,一看就知并非凡品。 惟缨看了看,装进一只小巧的朱漆盒子里递给群青,群青再度道谢,然后试探着问:“那个,田大想借的锄头……?” 惟缨招招手把小童子从橱柜后来叫出来:“你带她去取吧。” 小童子露出个笑,跑过来揪住群青的衣袖,带她往后面行去。 群青原以为只是去到仓库之类的地方,没想到木屋后面竟然就连通着硕大的山洞,山腹中的天生洞有近百米高,大得更是无边无际,显然惟缨是把整座山体做成了她制器的万金炉! 万金炉中又有数不清的大小炉子和锻造台,有些浮在空中,有些嵌在岩壁上。抬头数十只铜鹤叼着材料分别去往不同的炉子,脚下铜龟则驮满灵石木晶顺着划出的轨道慢慢前进,整个山洞没有一个人,但井井有条的样子令人咋舌。 “这也太厉害了!”群青由衷称赞。 白珩也忍不住赞道:“制器能不假人工做到这个地步,堪称世之奇才。” 小童子跑到不远处锻造台边,十来根金针正飞舞着给台上的镰刀雕琢咒文,让人眼花缭乱。他拿起台上另一件器物,献宝一般自豪地递给群青:“这是阿婆刚做好的锄头,上面有阿婆的咒法,田家叔叔握着它,它就会自己锄地!” 区区一柄锄头何德何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群青立刻恭恭敬敬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木柄上凹凸的咒文,感慨道:“要是阿爹当年有这样的锄头,就不会伤了腰了。” 白珩见她那爱不释手的样子,酸溜溜道:“难不成你还想把这东西讨要走?” “当然不会,这是帮田大哥借的。”群青取出乾坤袋,直接将锄头塞进了袋中,正要收起来,见小童子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乾坤袋,笑道,“你喜欢这个?你阿婆随便做一个都比我的好上不少。” 小童子摇摇头,指了指乾坤袋丝带上挂着的两仪珠挂件。 两人回到木屋时,惟缨正在照料炉火,头也不抬地问道:“可取到了?” 群青恭维:“拿到了,想不到前辈住的屋子别有乾坤,让我大开眼界。” 小童子喜滋滋捧着两仪珠给她看,“姐姐送我的!” 惟缨拈起指甲盖大小的两仪珠,透明的珠子里黑白两股液体似两条小鱼首尾相衔,不断打转,正是两仪之相。 她看了小童子一眼,无奈道:“你怎么随便要人家东西?可曾说过谢谢?” 群青忙解释道:“这只是个装饰挂件,不值钱的。我们夫子说真正的两仪珠在仰义派,能通过黑色和白色的大小预测道门和魔门的势头。每次黑色多过白色的时候,道门就会有比试之类的。” 而作为定向生的她每次都得去跑龙套。 惟缨厌恶地皱眉:“仰义派,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弄这东西出来,徒增弟子们的焦虑,难怪个个都变得功利得很。你可千万不要学这样的做派。” 群青乖巧地点点头。 “不能白收人家的礼物,你去找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回礼。”惟缨把两仪珠还给小童子。 小童子应声去了,没过一会儿,提个拳头大小的彩色琉璃莲花灯回来,说是山下的人送给他的,如今送给群青。 群青笑着接过了,便向惟缨告辞,惟缨也不客套,任她去了。小童子把群青送出大门,捡了门口雪地上的草环,笑嘻嘻地同她招招手。 白珩感叹道:“想不到如此顺利,果然芳岸不在就没人坏事。” 然而群青还在低头欣赏那盏小花灯,只是轻轻“嗯”了声回应。 他见她左看右看个不停,便道:“这东西有什么稀罕的,老子在晋阳城长庆宫见过比这精致万分的宫灯。” 他忍不住在群青面前卖弄见识。 “那些又不是送给我的,再好看有什么用。”群青留意到花灯里面放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小碟褐色的东西,看起来软软的似液体但又不流动。 “白先生,你有没有觉得灯芯里面的东西有些眼熟?” 白珩正在考虑去哪给她找一盏长庆宫灯,闻言瞥了一眼她说的褐色液体,没什么印象。 她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像牛粪!” 一说牛粪这么有味道的东西,白珩想起来了另一回事。 他说:“你上次比作牛粪的东西,好像是芳岸小子找到的什么灵灯灯魄。” 当时他差点被群青丢给那个姓陈的贼婆娘,还好他果断出手打倒对方。 “没错没错,你不觉得确实很像牛粪吗?”群青就差去闻一闻了。 片刻后,她突然反应过来,心跳加速,迟疑道:“难道说……这也是灯魄?” 听闻拿到灯魄可以去仰义派换一大笔报酬,她平白得了小童子这么大个好处,总觉得有些心虚。 “是不是灯魄,回去叫芳岸小子一看就知。” “好好好,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群青万万没想到来一趟山里,既完成了历练的任务,又帮田大借到了厉害非凡的锄头,自己还收到灯魄这样的意外之喜,简直是一举三得,顿时步履生风,十几里的山路没多久便走到了头。 群青回到田大家时,芳岸正和万仞切磋剑法,惹得田大两个孩子惊呼不断。她将锄头取出来,握在手上稍稍试了试,确实如小童子所说,锄头能自己上下翻动,便交给一旁喜滋滋搓手的田大媳妇翠香。 芳岸诧异挑挑眉:“还真给你借到了,那古怪老妪没为难你?” “还有这个。”群青拿出装着含雾蜘蛛丝的朱漆盒子。 听群青讲完经过,他一时久久无言。 过了一会儿芳时也回来了,带回一个更令人久久无言的消息。 田六媳妇确实是中邪了,去年去河边采猪草时被狐狸精上了身,但上她身的竟然是一只修习采阳补阴之术的公狐狸。 问及为什么,公狐狸表示,采阴补阳的竞争太激烈了,为了出狐头地,他专门走访请教多位采补大师,在他们的肯定和指导下,开辟出了新赛道——走阴柔妩媚路线,等采补大成他必能成为闻名天下的魅男,但不幸出师未捷,还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就被芳时拿下。 一边是空有手艺只做农具的反卷斗士,一边是为求名利委身同性的小镇青年,世界的参差真是令人感慨。 芳时含泪总结:“我实在看不得努力被辜负,教育了那狐狸一番,放他走了。” “对了,”群青见翠香走开了,便取出琉璃花灯,“师兄你看这里面是不是你们说的灵灯灯魄?” 芳岸打量许久,惊讶道:“这东西你又是哪里来的。” 芳时听说拿着灯魄去仰义派会被奉为座上宾,万分艳羡:“我小时候去参观过仰义派外门,好不气派!听说内门有九座山峰,路上铺的都是汉白灵玉雕成的砖,还有通天碑、澄明池、问剑桥等十来个景点,师姐千万别错过。” 上回众妙之门是在仰义派山脚下,颁奖也是在外门的仰义门前进行的,内门是何等光景,群青确实不知道,“好,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芳时毫不避讳地说:“其实我第一志愿是想去仰义派学剑的,可惜选拔被刷下来了。”所以后来她拜入了玉虚山文全门下。 芳岸没好气道:“师妹你怎么这么会说话,我们玉虚山不要面子的吗?” “有一说一,联向委评的剑术排名,仰义派一直都在玉虚山之前啊。” 芳时掏出一本联向委官方发布的学科建设白皮书,翻到剑术那一页,上面明晃晃写着:甲等第一名仰义派,代表剑法:照旷剑法,金石剑法;甲等第二名玉虚山,代表剑法:太初剑法,玄珠剑法。方才芳岸和万仞对练的就是圆融奥妙的玄珠剑法。 “联向委都是仰义派的走狗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白珩看了一眼那些剑法,嫌弃道:“这些装神弄鬼的名字都是谁取的?” 在他沉睡前的年代,还没人给剑法取名,没想到现在的门派为了搞品牌包装,搞出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群青想了想,对于学习之外的八卦她一向记得很清:“好像是商夫子他们连夜从经文典籍里翻出来的。”从始至终,商革为了玉虚山的教务事业操碎了心。 白珩不着痕迹道:“回头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剑法,看看什么叫返璞归真。” 说完觑了群青一眼,见她没甚反应,略带羞恼道:“你难道不想看?” 她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是不高兴了,连忙道:“白先生前几次出手我都瞧见了呀,那叫一个英姿非凡。” 白珩这才高兴了,“之前不过雕虫小技,不是我的全部水平。” 说完这话他心里也有点虚,体内蕴含的灵力够不够他耍完一整套剑招还两说,不过该夸下的海口还是得夸。他已经决定要在群青心中树立一个伟岸的形象,起码和那些土里土气的农具彻底划清界限,叫她狠狠地刮目相看。 -- 虽在正月,但福泽深厚的玉虚山却四季如春。文望道人稍稍抬手,一阵清风拂过灵田中的灵植,珍奇的花草随风摇曳,将花瓣叶片上的银色露珠抖落到泥土中。 她唯一的小弟子群青前些日子下山历练去了,不过信函却如同雪花片一样飞来,时不时说些沿途的见闻,又热切关心自己种下的无愁草有没有开花,还有大篇幅是问候负责打理灵田的园丁,看得出来平常和邓老头很是亲近。 “道人种的幻音果这两日快成熟了,个个饱满。”邓园丁笑呵呵地打量几株通体翠绿、长势喜人的幻音果树,“之前芳衍小道友可是眼巴巴地等着结果呢。” “她偏爱种植,但还不知道这里面的苦。”文望想到自己曾经辛苦育种十来年的灵草一朝被某同门的灵兽践踏,即便事情过去近百年,但每每想起都无法克制自己,很想提剑把那灵兽和它的子子孙孙都变成花泥。 她深吸一口气,总算维持住了自己温柔成熟的人设,“她性子太单纯,总窝在山里种地不如出去见见世面。昨天她来信说后面要去仰义派一趟,我觉得挺好。说不定去过仰义派,想走的路就不一样了。” 邓园丁连连称是,搞种植的修士时不时会遇到草被灵兽吃了,花被路过的弟子采了,果树被天雷劈了等等不幸的遭遇,哪有几个不发疯的,从珍爱生命的角度来说,还是别搞种植为妙。 “所以有弟子还愿意来给老头子我打下手,实在是感动地很啊。” 他感慨地看向树丛掩映之中的白衣弟子,边抚须边露出此生无憾一般的欣慰笑容。 42. 谢家坳 言归正传,芳岸那边也很快收到了师门的回信,说已经同祁阳派一同研究了芳岸寄回去的含雾蜘蛛丝样本,认为是引气材料的上佳之选,算是圆满完成了历练任务。 当然历练并不会因此结束,至少要持续半年之久,剩下的时间就由芳岸等三人自行安排。 芳岸还惦记着自己家中一堆未拆封的礼物,懒得再折回玉虚山去,叫了两个给谭家打工的修士跑腿把剩下的蜘蛛丝送回去,自己则准备回云中城。 芳时听了便要跟着去见识见识,问起群青的意思。 群青也想回家一趟。 她入门四年,误打误撞终于混到了筑基,但几次下山都没能回家,能想见坟冢没人看顾除草的荒蛮样子。这回正好,阳曲山到老家相距不远,她打算先去给家人上个坟,再到仰义派把灯魄交了,最后与芳岸他们会合,路线正相宜。 两方在阳曲山下分道扬镳。 -- 自众妙之门后,群青已渐渐习惯了御剑,虽然还不敢笔挺地站着,但侧坐在剑身上也能自然地向下看路了。脚下青黛色的群山上断续覆盖着白色,一时分不清是云还是雪,偶尔能看到些许成群的矮房,灰扑扑的,那是同她的老家谢家坳一样的村庄。 矮矮的坟茔上长满杂草,甚至高过人头。群青沉默地折下一根枯枝,轻轻扫去木碑上的尘土和苔藓,随后跪坐在坟前的一小片空地上,闭目一语不发。 沉寂的日影渐渐倾斜,愈显单薄瘦长。 早春的山风宛如纤薄的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 群青扶着地站了起来,双腿麻木到毫无知觉。 她回望了一眼那块几乎不能被称作碑的木片,拨开干枯的棘草,慢慢走下山。 隔着一条小溪和被切割成一块块的田地,远处便是谢家坳的村头。群青停在溪边,凝望着纵横的田垄,主动打破沉默:“原来河边最远处那两块地,就是我阿爹开荒的。” 阿爹原是佃农,后来与阿娘成了家,才下决心开荒田地,于是选中了这片离村子有些路程,但尚且好开辟的地方。 白珩憋了好久,终于能开口了:“现在是不是被那些老匹夫给抢了?我已经教过你了,一群凡夫俗子而已,怕他们做什么?” 群青不想和他们打照面,回来时也特意避开了村子,直接上山祭拜。 只因为她是家中唯一幸存的人,在商革带她走之前,那些说她克死全家的闲言碎语并不只在噩梦里出现。 “我知道你替我打抱不平,但其实他们没有梦里那么恶毒。” 白珩哼道:“勿以恶小而为之,难道非要杀人放火才叫坏事?你这个榆木脑袋,老子真是白费苦心!你这几天不要与我说话了,老子不想受你的鸟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群青连忙道,“我是想问,能不能别放血了,换个方式?” 她觉得那帮族老罪不至此。 “你自己的事,问我做什么!” “白先生,你不要生气了。”她的声音像石头间浅浅的溪水,轻柔地推动几片低垂到水面的草叶,“我很感谢你。”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白珩一顿,但还是粗声恶气的:“老子做什么了你就谢。” “如果没有你教会我有仇必报,我现在应该还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确实,我自己的事,当然不好总是劳烦你,我只是喜欢和你商量,向你讨教……” 她后面说了什么,白珩完全没听进去。 这是第一次,她的喜欢后面接的不是种地,不是灵植,是和他一起行事。 群青说了半天,见白珩没有应声,以为他还在生气,只好又拿出杀手锏:“天色晚了,我请你去镇上喝酒好么?” 这时她才听见白珩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别动不动就拿酒来敷衍,老子又不是烂酒鬼。你打算怎么惩治他们?” 群青心说他明明最爱喝,怎么好意思这样说。 她盘算:“这些人欺软怕硬,我只要表现得比他们更强,他们就吓得什么都会做了。” 她不想要他们的命,田产财物于她也没有用,不如就让他们为自己做点事。 “你别说我心软,他们本来就不是我要恨的人。”群青轻声道,“我最恨的,是害我全家的凶手。” 白珩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不是白白受气的性子。进入她的梦魇,得知她全家竟一夜之间遭人杀害,白珩震惊之余自然气不过,第一反应就是要她复仇。但群青一贯忍气吞声,连谢家坳几个老头都不敢对付,报仇雪恨从何谈起。 因此他才在梦中启发她,让她切身体验报仇解气的感觉。 但他又怕触及群青的伤心事,不好随意谈论,直到她如今主动说起。 于是他便接过话头:“血海深仇,不可不报,你该努力手刃仇人!” 群青苦笑:“真要能找到,我必定要努力报仇。可我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时候你才几岁?就算家里结过仇你也未必知道。” 白珩算了算是四年前,想了半天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岁。” 十七岁,妈的。 白珩心想,他活了两多万岁,居然认个十七岁的姑娘为主。虽然对器灵来说岁数是个没用的东西,但差这么大真的合适么? 白珩说得确实没错。 十三岁的她已是家中半个劳力,但面对亲人横死的巨大冲击,她仿佛失了魂魄,全凭着本能将他们落葬。再加上对自己不知何时也可能会死于非命的恐惧,那段时日的她成天浑浑噩噩,惶惶不安,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 白珩思忖道:“依我看,这灭门显然是冲着你家来的,哪有人路过随随便便就下这样的毒手;除非是视人命为草芥的魔修,但那样的话,遭殃的也不会只有你家。所以还是得进村看看,说不定还留有什么线索。” 可是回村里又能怎样?群青茫然地眺望着远处那成片的瓦房,心中空茫。 事发之后,她曾向四邻打听过凶手的消息,但近乎失聪的耳朵里能听进的,只有几个反复的字眼:绸缎衣服、陌生人。 彼时正值战祸,到处兵荒马乱,光知道这两点,她一个小小孤女根本难以找到仇人踪迹。 旧事浮上心头的感觉宛如从水田中捞起一团团腐败恶臭的落叶,群青深吸了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拧着眉头将不快的感觉努力甩开。 白珩见她愁眉不展,又后悔谈起这个话题,暗暗叹口气,转念一想道:“我有个冒险点的办法,说不定有用。” -- 三日后。 天刚擦亮,东面山头露出一抹鱼肚白,一阵刺耳的锣鼓唢呐声响彻沉睡的谢家坳,将全村上下从梦中惊醒。 全村最有威望的族老谢霖方才起夜睡下不久,就被这莫名的动静惊得心脏险些停跳,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喘息颤抖。 他不高兴地推了推身旁的老妻刘氏:“你去看看谁家闹出这么大声响?失心疯了不成。” 刘氏无奈地披衣起身,点了灯走到堂前,在吵闹的唢呐声里听到了孙子被吵醒的大哭,更是烦躁。 她打开门闩,举着灯向外看,发现对门的邻居家也开了道门缝,正一头雾水看着刘氏,扯着嗓子问道:“是不是九水的老娘病死了?” “谁知道!” 敲锣打鼓的队伍在村中四处游荡,看起来是半天不会消停了。谢霖和刘氏的大儿子谢望穿上夹袄,带了火把出去,准备好好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谢九水。 没多久,他回来了,有些古怪道:“不是谢九水,是谢老二家的。” 谢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谁?” “就是原来河边那个谢老二。” “哦……他?他家不是死绝了吗?” 当初,谢霖趁着这家人出事,以收归宗族的名义,把田产瓜分了个干净。 说完,他又想起来谢老二家好像还剩下一个瘦小的女娃,家里出事后没多久就被一个中年男人带走了。 这种孤苦无依的女娃,运气好一点的还能进大户人家做做活计,倒霉一点的就沦为娼妓,也许活不了几年就被折磨死了,就像几滴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要不了多久就毫无痕迹,谢霖从来没将她放在心上。 谢 望擦了擦额角的汗:“说、说是谢老二的女儿在仙山成了修士,回乡祭祖来了!” 谢霖倏地睁开眼。 不说谢家坳这样的山村,就连附近的平安镇一年到头都难以见到行走江湖的修士。谢霖只在进城时路过道主府门口,见过几个仙风道骨的人士。据说他们个个都身怀绝技,有花不完的钱财和数不尽的法宝,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将万分凶恶的妖物斩杀。 刘氏坐在床边,皱眉埋怨道:“当时就不该图他们家的田地,这下好了,几块薄田没种出什么,人家反倒回家来了!” 谢霖被外面的锣鼓吵得耳朵疼,暴躁地捶了捶床:“你个臭婆娘懂什么,给我闭嘴!”又对谢望道:“赶紧去打听打听这事情有几分真假。” 天色大亮时,锣鼓唢呐总算消停了,谢家坳家家户户陆续开了门,发现自家大门上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谢老二一家四年前死于非命,如今他家女儿要寻找凶手,有重要线索的,赏黄金十两。 经过了一个时辰,谢霖渐渐冷静下来,将信将疑地看完了告示,眼珠左右转了转,冷笑一声:“架势挺大,可没见到真佛,谁知道是不是别人打着旗号来挑事。” 他思来想去还是不相信那个丫头片子能进仙山修道,难道仙山挑弟子不讲究出身天赋么! “听堂兄们说,十里八乡好几个村镇都传了这个消息。”谢望小心地看了一眼父亲。 谢霖继续吃早饭:“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他决心自己去看看,眼见为实。 等谢霖来到村口,已经有了不少七大姑八大姨九大爷在谈论此事,他们自然也知道谢霖吞了别人家田产的事,见他现身,纷纷用莫测的眼神打量他。谢霖只当没看见,四处张望,皱眉问儿子:“人呢?” “来了来了!” 一人指着后山方向,众人望过去,河对岸山脚下一大队人正浩浩荡荡而来。最前面是举着白幡神牌的,后面跟着吹拉弹唱的,再后面是一顶八抬的轿辇,四面垂着白色纱幔,当中之人一看就非富即贵。 祭祖的队伍粗粗数来拢共有三四十人,慢慢到了近前,显得更加可观。围观的村民自觉分开一条道,轿辇直到谢老二家门口才停下,队首的中年人到轿辇前弯腰一揖,恭敬道:“芳衍仙子,到了。” 一只手将纱幔掀开,露出一张娇俏的巴掌脸,但那脸上丝毫没有笑意,只冷冷地扫了一眼破败的房屋,从轿子上飘然而下。 这少女头戴白花,乌发如云,身着一袭银丝素衣,背上还背着一柄华丽贵重的宝剑,一看便知气度不凡。 她接过了队首人奉上的神牌,对着家门深深拜倒,用哀痛的语气道:“爹娘、祖母,孩儿不孝!离家日久,如今才回来祭拜,这四年来,你们受委屈了。当年杀害你们的凶手,我必会找到,恳请你们多等些时日,在泉下照顾好阿弟。” 做完这些,少女步入房中,见到家徒四壁,却又杂乱摆放着几件家具,显然是原先被搬走的,又临时送了回来。 她很快走了出来,冷冷的目光掠过围观众人,含讥带讽道:“这老屋门庭若市,山中的坟茔却荒草丛生,想来是有人心中有鬼,却拜错了地方吧。” 她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乾坤袋,在村民惊叹的眼神中将一尺多高的神牌放了进去,又对先前那个带头的中年人道:“轿辇太慢,我坐不惯,你们自回去吧。” 说完,背上玉剑铮然作响,脱离了背带飞出,轻巧停在她脚边。 雪衣少女泰然侧坐在剑身上,一股剑风随之而起,竟是载着她飞向半空,没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 人群顿时一阵躁动,有拉着祭祖队伍问去哪找仙子报线索的,有的干脆跑回家去,把从谢老二家抢来的水缸搬回来,剩下的便用看热闹的眼神盯着谢霖等几人。 谢霖面上虽然不显,但在见到群青面容时已是一惊,等到她御剑潇洒而去,心中更是大为惊骇,不得不相信谢老二那个女儿竟然如此好命,成了修士,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仙途。 “爹,这下怎么办?”谢望是个没主见的,话里已带了点颤抖。 谢霖一甩手:“回家。” 43. 竹中石 距离谢家坳最近的平安镇是个规模不小的集镇,原先每月都会举办大集,但随着附近的大城起了战祸,大集停办,镇上的酒楼也冷清之至,直到两年前战事平歇,酒楼生意才有了些起色。 但这两日,酒楼门庭若市。 一位年轻女修下榻酒楼不说,每日还有众多人求见这位仙子。然而仙子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位抱着剑的英气男子,眼睛朝天,毫不客气地拦住一波波的客人:“芳衍仙子近日祭祖伤了神,没心思见客。想排队求见,先送一壶美酒,在老子这里取号。” 此话一出,挡住了许多拿假消息鱼目混珠的人,但也有不少人为黄金十两所吸引,情愿花些小钱买个敲门砖。 晚间,天字号房内,群青愁眉苦脸地托着腮,忧心道:“不知道今天这一出到底有没有用。” 今天的全部安排,包括神色、台词,都由她自己构想,再与白珩一起讨论完善。有了上回的经验,再从过往看的话本里找些参考,群青觉得对付村里那些没见识的人绰绰有余了。 而白珩一贯擅长拿腔拿调、故弄玄虚,又在她的基础上提了些意见。 两人还模拟演练了几次,力求取得最佳效果。 “像模像样的,你没看见那些人都被唬住了。”许久没有化形的白珩放下酒壶,皱着眉,显然对酒的味道不甚满意。 群青怕的是钱打水漂,这几日住店,到处张贴悬赏告示,加上今天大张旗鼓的安排,她已经狠狠出血了八百灵石。 “你每个月存那么多灵石,有什么用?拿出八百一千的,说不定就能打听到凶手的消息,不值当吗?”白珩对她的抠门很不满,钱就是拿来花的。 “可是,你看这都是什么。”群青对着桌上的一叠字条,上面尽是些正确的废话。例如说凶手是一个没见过的外乡人,说话口音陌生等等,还有的明显就是揣测,说凶手刀疤脸络腮胡云云。 总而言之,没有一条有用的线索。 “你难道指望从这些人口里问到什么,然后真的出十两黄金酬谢么。我这个法子,是要把动静闹大,传到凶手的耳朵里去,引蛇出洞。”白珩解释道。 当然,能顺便敲打恐吓一下当年欺负群青的那批人,乃是一举两得。 两人说着话,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很快,有人敲了敲门。 白珩提高嗓音:“没看见天黑了?不见客!” 敲门声停了,一个讨好的声音响起来:“群青,我是你谢望阿叔。” 群青了然,这是白日的装腔作势起效了。 她看了一眼白珩,没有立即说话。 门外的谢望等了等,又说:“我知道你在里面,阿叔好久没见你,带了些礼物来探望你,能不能先开门?” “不必了,有什么事情这样说就是。” 谢望为难道:“多不合适。” 听群青没理会他,他只好继续低声下气:“我是为了你阿爹的田地来的。当年你家出事,你一个女娃娃年纪又小,哪里会种地,但好好的田地总不能荒着啊!宗族这才帮你代管,哪知道你一去不回……我想,这里面恐怕有些误会。” “是么,既然是误会,这四年种出的谷子,请阿叔派人抬到我家。” 谢望一噎:“你这丫头说的。我们庄稼汉一年到头起早贪黑不容易,你怎么好让我们颗粒不留,那汗水岂不是白流了。” “那现下可以将田地还给我了。” “哎,哎!你看,你马上要成仙的人,住在仙山上,要这地还有什么用?与其让田地荒废,不如加以利用;这几年年景不好,族里又有添丁,想吃饱饭也不容易啊。” 群青嗤笑一声,反问:“当初你们代管时,想过我的饥饱吗?” “怎、怎么没想过!”谢望的声音有些颤抖,磕磕巴巴道,“当初,有户姓吴的地主想纳妾,他家吃穿不愁,我们正想送你过去享福……” 他没留意群青的沉默,继续道:“哪知道你居然成了修士,你说,这不是因祸得福嘛!哈哈哈……” 他话音未落,房门怦然大开,正中飞出一柄锐气破空的长剑,夺的一声将谢望的一只手钉在对面的廊柱上。谢望当即惨叫一声,痛哭起来。 群青冷冷道:“阿叔起早贪黑太过辛劳,做侄女的过意不去,只能这么助你了。” 她刚要收回剑,突然发现门外还站着头发花白的谢霖,显然是被震慑得张口结舌,连站都站不稳了。他见群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骤然回神,一脚踢在吃痛的谢望身上,大骂:“你这狗东西胡言乱语,还不快给仙子跪下!” 可谢望的手背被玉柄龙贯穿,根本动弹不得,加上剧痛,谢望早已双眼翻白,瑟瑟发抖。 群青一抬手,长剑回到掌中,鲜血顺着剑尖滴落,渗入褐色的木地板。 谢望滚落在地上,痛得昏死过去。 谢霖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头也不敢抬,生怕那剑朝自己招呼过来。 白珩从房中走出来,居高临下道:“老头,我看你印堂灰败,坏事做尽大限将至。别死在这里,我们可没空替你收尸。” 谢霖闻言大骇,浑身抖抖索索,推了推流血不止的谢望,好歹将他叫醒,父子两个搀扶着连滚带爬地走了。 行至楼梯时,太过惊慌的谢霖一个踉跄,竟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连带着谢望也摔了一跤,顿时血溅得到处都是。 酒楼伙计见状大怒,抄起门闩痛打一通,将他们身上的银钱夺了权当赔偿,随即将他二人赶了出去。 白珩关上房门,将剑从群青手里拿过,嫌恶道:“臭烘烘的血,真是脏了老子。” 群青浑身近乎沸腾的血液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一阵头晕目眩,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在地。她扶着柜子站住脚跟,轻轻喘着气:“他们竟然真的想过要发卖我。” “看见没,人善被人欺。你好心一点,他们就得寸进尺。”白珩道,“早该按我说的,白天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们几剑!” 群青原本只想吓唬他们,罚他们每逢初一十五去她家坟前上香祭奠。 但在气极出手后,她却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 曾经笼罩在头上如同阴云的这些人,现在再也无法伤害她了。 房门口不仅留下血迹,还有一滩污物,不知道是谢望还是谢霖被吓出来的。 伙计还在骂骂咧咧地收拾,白珩便问:“要不要出去转转,免得在这里受他娘的臭气。” 群青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道:“其实我想回家去看看,白日里没机会细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毕竟她现在的心境和当初不同,又有白珩作为帮手,或许能找出原先被她遗漏掉的东西。 初春的夤夜,一轮弯月挂在山尖,一整天都心神不定的谢家村人终于陷入沉眠。 清冷的河风吹着破败的窗纸,将寒意送进门窗洞开的矮屋。群青裹着皮袄,从剑上落下,再度走进她住了十三年的老房子。 群青在一片黑暗里取出了堪舆盒,堪舆盒中的识灵珠发出清幽的夜光,照亮了周围几件陈旧腐烂的家具。她还记得那个木橱柜,家人出事那天,阿娘把一篮鸡蛋放进橱柜,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说,要把我卖到隔壁村去做媳妇,说是收了一只羊和一篮鸡蛋做聘礼,要我下个月就过去。”群青轻轻道,“我不愿意,要她退回去,她就拿洗衣的棒槌打我的背,说我不识好歹,羊肉和鸡蛋是给阿弟吃的。” 呼吸深重,群青停顿了一会儿,“我不会吵架,只会生闷气,就一声不吭拿着镰刀出去干活了。” “那天早晨下着雨,阿爹要下田干活,所以他带走了家里唯一一顶斗笠。我冒雨去山上采果子打猪草,衣服全湿透了,还滑了一跤,把草鞋弄坏了。” “我怕阿娘骂我,到河边拔了几根芦苇勉强把草鞋扎好,”她伸出手,手心有一条浅色的长疤,拔芦苇的时候,她的手被划破了,“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看到斗笠丢在地上,家门口站满了人……全在看着我。” 她说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只要不说到最后,那桩惨事就没有发生,亲人们还活着一样。 群青闭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走进去,屋里全是血,爹娘、弟弟和奶奶的身子已经凉了。” 天气太热,家人的尸身不能久放,她安葬完他们,彻夜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白幡和鬼影便轮番在她眼前出现。 “那一段时间,我不停地想,早知道,我宁可去给别人做童养媳。” 她单薄的声音像春寒中瑟瑟的窗纸。 白珩原本没有现形,他白天在酒楼给群青守了一整天的门,不想再多用一丝灵气。可现在他只觉得腹中的酒极不是滋味,必须要化出身形将浊气重重吐出来。 白衣的青年男子落在她身侧,轻微的灵气振动让识灵珠的幽光颤了颤。他极力在寻找一种合适的语气,仿佛是害怕再惊扰到识灵珠:“这件事情错不在你,群青。” 好在群青并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她借着堪舆盒的光,看着白珩沉静的侧影,轻声道谢:“这道理我懂,但听你说一遍,比我自己反复说有用,多谢你。” 白珩一时又觉得腹中的残酒没那么酸了,好像也可以品出一点点醇香来,嘴角带着些许的笑,还算镇定地说道:“等报完仇再谢不迟,赶紧找找线索吧。” 两间茅屋,也就几步见方,群青仔仔细细 翻找了两遍,除了在一坨阴湿腐烂的稻草里找出一个原先阿弟把玩的木人,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收获。 “村里人说,那是个外乡人,还穿着绸缎衣服。但我一家老实本分,除了赶集没去过别处,更不可能得罪这样的有钱人。” “这地方原先是放什么的?”白珩在暗处视物不受影响,指着厨房一处夯土发黑的地方问道。 群青回想,“原来放了一个腌菜的陶罐子,菜汁经常流出来,地上久而久之就黑了。” “你的匕首给我。” 她掏出从陈四娘身上搜刮到的银匕首递给白珩。 他蹲下来在黑乎乎的地上挖土,见群青稍有不解,便解释道:“这里虽不是新土,但土质和其他地方明显不同,既然要找,就要掘地三尺。” 跟着赵非混久了,他对重要的东西会藏在什么地方堪称了如指掌。 话音刚落,一声脆响,匕首触到了一块硬物。 很快,一支小腿粗细的的竹筒被白珩从土里提出来。 “我从来不知道家里有这个东西——”群青说着,疑惑的声音随着白珩劈开竹筒的动作戛然而止。 中空的竹节里竟放着五个手掌心大小的马蹄金饼,沉闷地滚落在泥地上。 群青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她怔怔地将五块金饼拾起来,沉甸甸的,每个分量都有一斤重。 “还有东西。”白珩从竹节里掏出一只旧荷包,刚触及荷包棉布的表面,指尖已感觉到一层淡淡的灵气在荷包里鼓动。 这东西更熟悉了。 他拆开荷包,里面是七八块闪着微光的灵石。 “这……”群青完全愣住了,半晌,难以置信地摆摆手道,“这不可能是我家的东西,会不会、会不会是别人藏到这里的……” 如果家中不是一贫如洗,阿娘又怎么可能为了一头羊和一篮鸡蛋就将她卖给别人。 白珩看了一眼荷包,上面用线绣了朵荷花。 群青记得阿娘的名字就叫荷花。 回到平安镇的酒楼,群青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那个泼辣刻薄的娘会与修士使用的灵石扯上什么关系。但如果说这些钱财来路不正,阿娘不敢在人前外露,只好藏在竹筒中埋进土里,一切又能说得通了。 她甚至有种冲动再跑回山上,去父母的坟前好好问一问,为何要昧下这笔横财。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面有响动,白珩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何事?” 有人嘀嘀咕咕在答话。 原来天已经大亮了。 门外的白珩对那人不耐烦道:“就这件小事也值得你鬼鬼祟祟的?再说,昨天就有人来告知芳衍仙子了。说有用也没用,仙子给了五两黄金打发了。” “哎哎,念你来迟一步,酒拿回去吧。” 他几句话把人赶走了,推门进来,对探头探脑的群青笑道:“瞎猫撞上死老鼠,还真有线索,不过没什么大用。” 群青连忙下床,问:“是什么消息?” “方才那个人说,在你家出事的那年秋天,有人托人来打听过你。”白珩顿了顿,“打听的内容就有点蹊跷了。他问的是,你是否真的死了,尸身埋在哪里。当时邻居说你并没有死,而是跟人走了,后来就没人再来打听过。” 她家是五月中旬遭的祸,七月底刚出了七七,商革就找到她,将她带到了玉虚山。 这期间她都待在村里,虽然如同行尸走肉,但起码还是会喘气的人。 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就好像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如果就是那个杀害她全家的凶手,难道连自己下手杀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吗?又为什么专门来打听,是想斩草除根么? 群青坐着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想起一桩要紧事,猛地抬头:“那你可给了钱?” 白珩无语道:“这两句话能值什么,老子连他拎来的那壶水酒都没要。” 他邀功似的,将自己如何花言巧语打发那人的经过讲给群青听,给单纯的小村姑带去一些江湖如何狡诈的震撼。 他的伎俩还有不为两人所知的收获。 被白珩空手套白狼的人老老实实将话带回谢家坳,说前一日已有人报过同样的信,惹得几个谢家族老恼怒不已,互相生出嫌隙,怀疑是对方为了独吞赏金,偷偷抢先将这条唯一有用的线索送到了镇上。 一时间祠堂里如同炸了锅,叫骂声不断,唾沫满天飞。 等他们闹到谢霖家,才发现惊吓过度又摔了一跤的谢霖居然在昨夜咽气了,谢望的手也残了,一家人正哭天抢地。 这几个族老顿时人人自危,各自灰头土脸回家当个缩头乌龟,连谢霖落葬都不敢露面了。 44. 仰义派 群青同白珩在平安镇又等了一天,确信动静已经在十里八乡传开,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便动身离开,前往仰义派。 昭昭仰义,坐落在中原之地。周边一马平川,沃野千里,唯有仰义山拔地而起,雄伟奇绝,令往来之人无不叹服。 繁华熙攘的衡光城毗邻仰义山而建,城中四大闻名之物分别为宝剑、青瓷、砚台、绣品。 城北的码头,商贾船舶往来不止,将精美的货物送往各地;城西则有仰义派专门开办的启蒙学堂,只收六岁以下的孩童,无数慕名想要拜入仰义的家庭将孩子送到学堂来,只求在仰义的入门大比上能稍稍占得先机。 白珩对此很不屑:“修士比的是根骨天赋,靠学有什么用?普通人在学堂学几年奇门遁甲,顶多出来做个江湖方士。” 普通人群青捧着一杯从客栈带出来的甜米酒:“白先生,你要喝一点吗?” 白珩拒绝:“小孩子家喝的东西。” 两人是前一晚到的衡光城,连续问了几家客店的房价,群青被大城市高昂的物价所劝退,打算找个城隍庙凑合一晚。 白珩自然不肯,说小姑娘家又不是流浪汉,跑到庙里过夜实在不像样,又安慰她灯魄的报酬肯定不菲,好说歹说之下群青才找了间相对偏僻的客栈住下。 客栈虽然价格贵,服务品质自然有保障,赠送的早餐就有不限量的甜米酒可以喝,群青吃完又灌了满满一葫芦。 休整一晚,今天自是要抓紧往仰义派去。 上回众妙之门没踏进仰义派的门,群青原本以为还得找人问路,没想到衡光城的大街上每隔三五步就打一块招牌,什么“食宿全包仰义派豪华三日游”“道主推荐:仰义亲子研学游”“仰义内门探秘线路”,看得她眼花缭乱。 群青找了家门店试探地问了问,不同线路产品价格也不同,对方听了她的需求,说:“我们马上有个团要出发了,你就付单程路费吧,四块灵石。” 她松了口气,价格比她想的要低上不少,付了钱到候车区等候,候车区就在这家店的后门,挤满了二三十个人,基本上都是小家庭,父母带着年齿尚幼的孩子出来见世面。 很快四辆马车依次行来,店家招呼道:“小孩不算,一车八人,赶紧上。” 众人便依言往车上挤,第二车还剩一个空位,但剩下的家庭都不愿分开坐车,有眼尖的瞅见群青,“一个人来的那个姑娘,你先上车。” 群青爬上马车,里面已经坐了七个大人和三个小孩,一个蓝衣大姐见她上车,将椅子上的小孩抱回手里给她腾出个位置,口里问道:“姑娘你一个人啊?” 她点头道谢,把玉柄龙从背上解下,抱在手里坐下。 蓝衣大姐抓着孩子的手不让他碰到群青的剑,好奇道:“你是去仰义派学剑?” 群青摇头道:“我去办事的。” “哦。”大姐露出了然的神色,“听说他们只收十五岁以下的,还要求有基础。我娃明年五岁了,准备送到城里的学堂先。” 车上另一个红衣大姐接话,言语中透露着沾沾自喜:“你家有没有去测过灵根啊,我这个不省心的,一测竟然是纯火灵根,说是以后仙途坦荡呢!” 群青身边那个蓝衣大姐便反驳道:“专家说年岁小测出来做不得数,俗话说小孩肚里三拨火,不是纯火就是主火,回头还会大变。” “谁说的,灵根可是天生不变的,”对面的红衣大姐说着爱怜地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脸蛋,“是不是呀,我们的小火娃。” “不懂装懂,一个火灵根给她能的,回头变杂水灵根可别哭。”蓝衣大姐翻个白眼。 杂水灵根的群青抱着剑默不做声,并不想卷入这场关于灵根的争论。白珩嗤笑道:“哪来那么多单一灵根,这些人也不知道被谁骗了。” 群青不想惹麻烦,生怕他的笑声被人听见,连忙拍拍剑鞘。 “剑灵同主人说话他们听不见——”白珩不假思索吐出几个字,反应过来连忙把嘴牢牢闭上。 他小心地觑一眼群青,见她目光落在窗外,好像没什么反应,便稍稍松一口气。 他才不肯把认主的事情主动说出来。 群青确实听见他说的话,却没想到那一层,只当剑灵都有本事避开他人耳目说话。 从衡光城到仰义派路程不算久,日上中天之时马车停下了,导游在外面喊着:“仰义派到了,下车跟我走!” 一众人从马车上鱼贯而出。群青抬头打量,他们已身在山间,前面不远处是一处石壁,以朱漆写着“昭昭仰义”几个大字,石壁上凿有长长的石阶,石阶上有不少人正在向上攀爬,石壁顶上一座高七层的红色木塔在周围房屋簇拥下映入眼帘。 “前面就是仰义派的七宝塔了,也就是侧门,仰义派的正门是只有修士才能进出的。七宝塔里面收藏着无数剑法典籍,普通人看一眼就能受益匪浅的啊。”导游对大家招呼道,“有需要方便的抓紧去,我们到石壁下面集合,等下从七宝塔进仰义派。” 群青只交了路费,没有另外买游览的门票和服务,此时便老老实实走上去问道:“我是来这里办事的,请问是从七宝塔直接进去吗?” 导游正在跟一家人介绍一旁的测灵根服务:“是的,时间比较长,建议早一点下山在回程前来测哈。” 听到群青的问话,他皱了皱眉:“这里是专供游人进出的侧门,办事要从正门走,你怎么不早说?算了算了,我给你一起带进去,进去之后怎么走你自己找吧。” 意思是找不到地方也怨不得他。 群青想了想,“只需告诉我仰义派的灵灯怎么走便是。” 导游不耐烦道:“灵灯这种宝物又不是一年到头开放参观的,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我不收你门票钱带你进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到一边去别妨碍我谈生意。” 白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他娘的别欺人太甚,收了路费还给人家小姑娘带错地方,我看你的生意也别想做了。什么测灵根,都他娘的是骗人的伎俩!” 导游被骤然响起的男声吓一跳,脸色更是难看:“谁在装神弄鬼,凭什么血口喷人?我老黄干这么多年仰义导游骗过谁?” 白珩立即现身,“有本事给老子测测是什么灵根?” 导游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想好说辞:“你、你这妖物还有什么灵根可言!” “没长眼的东西,老子几万岁的仙剑剑灵,到你口里成妖物了!” 旁边一家人见这厢吵起来了,连忙把孩子拉到一边,那孩子完全没在意大人的争论,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喊:“阿娘快看!有神仙!” 孩子娘抬头望去,只见十来个烟灰色衣袍的人御剑长空,好不潇洒,不禁高兴道:“这下没白来,见到仰义派的仙人了。” 导游老黄气势也上来了,挺直腰背道:“没见过在修真门派大门口嚣张的妖物,我劝你趁仙人没看到,赶紧滚吧。” 群青虽然性格好,但也不是平白受气的主,加上她手里握有灯魄,据说带着灯魄都会被仰义派奉为座上宾,于是将剑往空中一抛:“我这就叫仰义派的弟子来评判谁对谁错,你错了,须得给白先生赔礼道歉。” 老黄抱臂背过身,懒得理她。 那些飞在空中的人都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专职扮演仰义派弟子的,同他熟得很。 群青还没御剑起身,却见空中的仰义派弟子飞速俯冲而来,一边唤道:“各位朋友!这里不是真的仰义派!你们被野导游骗了!” 导游老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左右思量之下拔腿就跑,但他身材发福,没跑出几步就被白珩捉住,冷笑道:“跑什么?老子还没看够你那桀骜不驯的样子呢。” “这、这位先生,之前多有得、得罪,请请请请……高抬贵手,放、放我一马。”他浑身抖如糠筛,看也不敢看白珩的脸,只双手合十求饶。 “我等奉师门之命前来打假,”仰义派弟子已经落了地,精准地看到了这里的纠缠,飞快过来,“多谢出手,请将野导游交给我派处置。” 群青已经被事态的发展惊得合不拢嘴,她花了四块灵石被带到了一个假的仰义派? 难怪这导游听说她要去办事态度极差,推三阻四,是生怕穿了帮。 未几,群青和一大群受害群众被聚集到一起,大家这才知道这一片的山崖石壁、宝塔楼阁全是伪造的,只因仰义派名声太大,便有人动了造假的心思,即便到了现场被识破,钱也已经 收进口袋了,不妨碍他们继续赚下一批人的钱。 先前和群青坐一趟马车的红衣大姐简直要晕过去了:“那我宝儿的纯火灵根呢?总不能也是假的吧!” 仰义弟子闭眼点点头,面色既尴尬又不忍。 群青想着等事情结束再上去搭话,便耐着性子等。 这时又走来一人,衣着明显又有不同,其他弟子向他行礼道:“梦陵师叔,我们正在协商赔偿事宜。” 梦陵,是司梦陵?群青只在几次比试时远远见过他,但他作为和自家芳闻大师兄齐名的青年才俊,名字时不时就会传到群青耳朵里。 司梦陵个子高挑,但长相并不出众,眉目间甚至有些敦实憨厚,和一贯仙风道骨的修真弟子不太一样。他扫视了一眼闹哄哄的人群,留意到身穿玉虚山法衣的群青也在其中,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一时不知道这位道友是来做什么的。 他做事一贯直接,于是分开人群到了群青面前寒暄道:“芳衍道友怎么在此?” 群青愣住:“你认识我?” 司梦陵有些讪讪,努力措辞道:“道友的表现,让人……印象深刻。” 难道她已经在各派反向出名了?群青内心无语,但还是维持住了礼貌的笑:“谢谢,其实我是来你们仰义派办事的。” 但一不小心来到了假冒的仰义派。 司梦陵点点头道:“那你随我一同回去。” 一路随司梦陵和他的师侄们御剑,群青终于来到一座汉白玉砌成的宏大山门前,虽然也有游人在门口驻足,但山门的气势依然肃穆庄严,和山寨仰义派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是我派大门,下回可以直接在这里报姓名进入。”司梦陵介绍道。 折腾了半晌,虽然走了许多弯路,但终点还是仰义派,这何尝不是一种殊途同归。 仰义派与玉虚山自然玄妙的风格全然不同,进入山门后便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横纵每隔五十步竖着一根盘龙柱,有粗有细,高低不同,上面刻着符文。 “这是护山大阵的一部分,一共有六百六十五根柱子,自高空俯瞰便是一副伏羲山河图。”司梦陵自知道她是来送灯魄的,对她更是客气了两分。 一路走到广场尽头,又有一串台阶在等着,群青边爬边数,一共有三层,每层九十九级。如果每次外出都这么折腾,也堪比她爬浮玉道了。 不过好在众人身体素质过硬,很快到顶,来到在广场上就瞧见了的巍峨前殿。 司梦陵道:“收集灯魄一事原先是我掌门师尊在操持,但他忙于庶务,师祖就请灵华师叔代为掌管。芳衍道友请到会客厅稍等,我去告知一声。” 他留下一个小师侄给群青带路,自己先离开了。 小师侄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年纪相仿说话也亲近,“你运气真好啊,灯魄这东西听说现在很少了,一年没几个送过来的。” 群青好奇道:“都说灯魄是供养仰义灵灯用的,万一以后没有了,灵灯怎么办?” 那姑娘抿嘴笑道:“凤麟道君早就想到这点了,先前在门派大会时说过不了多久,灯下镇压的大魔就能被彻底净化。到时候,就用不着灵灯了。” “原来如此。” 白珩则有些奇怪,私下同群青道:“镇压上古魔物,花上万年时间的都有。能让仰义派花这么多灵石供养的灵灯,下面肯定不是简单东西,这么快就能净化?” 群青便问:“这灵灯点了有多少年了?” 小师侄答道:“起码有一两千年吧,是凤麟道君来仰义派之后才有的。不过一开始灯魄都是道君他们亲自去搜集的,后来门派里的事情太多实在脱不开身,才想到悬赏的法子。” 凤麟道君修为已臻化神圆满,号称半步小乘,最初是仰义派的客座夫子,后来地位日渐凸显,被聘为终身荣誉院长,不仅是仰义派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也是道门德高望重、首屈一指的大能。 他和玉虚山的问淮道君算是同辈,问淮一直对他的道法颇为推崇。 先前众妙之门时,群青进入的秘境就是他以小小一颗两仪珠化成的,颁奖时他还夸了群青韧性可嘉,大概是想不出别的评语,看她挨打挨得很辛苦的份上,只好如是安慰。 45. 揽胜景 群青在会客厅坐下,带她来的小师侄给她端来一杯香茶,群青还没来得及等到茶水不烫口,主人家已经到了。 一个中年女修飘然走了进来,群青起身迎接她,只见她身穿仰义派烟灰色衣袍,头发一丝不苟梳进冠内,表情也甚是严肃。 见到群青,这女修显得有些讶然,随即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颔首道:“你我有缘。小道友不必多礼,请坐。” 一番寒暄之后,群青才想起来这位灵华道人曾与自己在扶风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扶风被魔修围住,百姓没有饭吃,灵华道人代表联合向道委员会劝说城主弃城而走,还勉励修士们奋力修行,早日夺回扶风。 灵华查看了群青带来的灯魄,欣慰道:“这确实是灯魄无疑,仰义灵灯正是仰赖灯魄净化魔物,多谢小道友。”她将灯魄收入乾坤袋中,又说:“我派不会亏待送来灯魄的人,这几天就请小道友住下,我会让弟子好生招待你。等我派举办点灯大会时,会邀你前来观礼。” 群青点点头,见灵华站起来作势要走,忍不住问:“那、那灵石报酬……” 她一个俗人,就是冲着灵石才来的,对于仰义派可没有芳时师妹那么向往。 灵华“哦”了一声,稍一思索,“这是自然,稍后我就派人奉上。” 得到承诺,群青放下心来,对白珩笑道:“这下买酒不愁了。”说完,听白珩半晌没有动静,奇怪地问:“白先生,你怎么了?” 白珩幽幽道:“我看这灵华也不怎么顺眼。” 群青挠挠头:“是不是因为仰义派在定向弟子一事上不讲道义?我知道你心里替我不平,可现在我们在人家地盘上,还是先不提这事了吧?” 拿人手短,白珩“哼”了声算是默认,没想到很快又见到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 徐幼陵奉师门之命来招待群青。 他依然文质彬彬,谈吐有礼,丝毫没有因群青修为低下就有所怠慢。 半天时间,他带着她乘坐仙鹤纵览了仰义九峰,介绍道:“多年之前,九峰错落而生。我派老祖在此开宗立派后,定下了‘修身正己,一心向道’的训格,为此专门将九峰重新排列,正中的仰义峰代表一心向道,周围整齐排布八座山峰,代表当初追随老祖的八位开山弟子。” 群青咋舌:“老祖居然能移动山峰吗?” 徐幼陵微笑:“老祖是顺应天时地利所为,自然得到九峰呼应。” 白珩却在她脑海中嗤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门派没救了,好好的去动人家的山头做什么?太过刻意。” 徐幼陵不知道有人在暗中嘲笑他们,又带群青降落在仰义峰,游览芳时说过的通天碑、澄明池、问剑桥等内门景点。 虽然基本不需要自己走路,但大半天下来,群青还是有些累了,又不好意思开口拂了仰义派的美意,想了想,对徐幼陵客气道:“徐师兄,你已经陪我大半天,实在不好意思再耽误你修行,不如……” 她本想回客舍休息,话还没说话,肚子居然先“咕噜咕噜”地发出声响来。 徐幼陵显得有些惊讶,很快反应过来:“我一时忘记芳衍师妹还在炼气期。” 群青讪讪:“其实我已经筑基了。” 徐幼陵善解人意道:“才筑基不久的话,没完全辟谷是正常的。” 仰义派内门没有筑基以下的人,也不设饭堂,于是徐幼陵联系外门让人送些餐食进来。他自己带群青到一处景色静美的汉白玉亭子中歇脚,很快各色食物便送了过来。 “招待不周,请芳衍师妹见谅,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喊我。” 他给群青留下独自享用的空间,走到离亭子不远处的一处石坪闭目打坐。 群青确实也饿了,看到一桌香喷喷的精致糕点,忍不住食指大动,吃之前还不忘问白珩要不要现身共享。 白珩不想平白消耗灵气,倨傲拒绝了:“这几样东西不过寻常吃食,还不够入本大爷的眼。” 她一笑,夹起一块甜甜的枣泥山药糕,心中暗忖:他不是不吃,是想留给她吃。 其实白先生对她一直是很好的,等下了山,她也会给他多买些美酒。 白珩听见这姑娘的心声,胸中一时发热熨帖,又兼几分心虚惭愧之感,总觉得自己这样偷听的行径实在不算磊落,还是早晚寻个机会将结契的事情告诉她。 他如此想着,已不自觉斟酌起了措辞,却听“咚”一声闷响,正吃得兴起的群青居然一头栽倒在白玉石桌上! “谢群青!”他吓了一跳。 不远处打坐的徐幼陵闻声连忙赶来,双手扶着群青的肩膀轻轻摇晃,急声呼唤:“芳衍师妹?你没事吧?” 群青毫无反应,显然是晕了过去。 只见徐幼陵飞快为群青搭脉,又轻拈起她未吃完的食物检查,大概是找不到缘故,给其他人去了信。 不消多久,灵华道人带着两个女修御剑而至。她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群青,皱眉责道:“幼陵,你一向靠得住,叫你待客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她转头吩咐两位女修扶起群青,“快些送到客舍,我来诊治。人家玉虚山的弟子来我们这里做客,万一有什么好歹,如何向他们交代!” -- 天色彻底暗下来,群青昏昏沉沉的,感觉到意识归位,稍稍动了动眼皮。 这一动静立刻被床边守着的人察觉,快步出去禀告,很快脚步声伴着说话声传进了她的耳朵。 赶在来人之前,白珩低沉的嗓音先响了起来:“你下午吃东西时晕倒了。” 群青愕然,难怪她吃着吃着突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灵华和徐幼陵来到榻前,灵华见她已经睁眼,和蔼道:“小友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群青摇了摇头。 “芳衍师妹,前面我太师祖也来看过了,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徐幼陵语气略带歉意,“抱歉,是我招待不周。” “幼陵啊,让我说你什么好?”灵华责备他,“人家肚子饿了你就该带她吃些寻常饭菜,吃那么多甜腻的糕点,她身体才会一时受不住。我们这些人辟谷多年,要不是凤麟师祖见多识广,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弟子见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子……” 群青这才意识到,徐幼陵口中的太师祖就是凤麟道君。 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那不是仰义派的擎天玉柱,化神期的大能么?就为了她谢群青吃太多甜食,专门来替她诊治? 她受宠若惊,战战兢兢:“是我给贵派添麻烦了,居然还惊动了道君。” 灵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我诊治的时候发现你灵脉枯竭,以为有什么异常,这才请来道君。道君说你体质特殊,难以吸收灵气。” 群青心想,凤麟道君已经说得很婉转了,她不是难以吸收灵气,是根本无法吸收灵气。 徐幼陵道:“芳衍师妹这样的体质,修道一定十分艰难,昨天还没来得及祝贺师妹筑基,明日我为师妹奉上贺礼。” “不用不用,”群青连忙推辞,“我筑基还多亏了众妙之门得到的开明丹。” 她现在开始理解白珩了,仰义派的人果然客气得让人发毛。区区筑基,在他们看来大概是比喝水还简单的一件事,说得好像她渡过天劫似的,居然还要送她贺礼。 天色已晚,灵华道人和徐幼陵确认她无碍后便告辞了,原先守着群青的仰义派女弟子也随之离开,客舍里恢复了安静。 群青坐起来,抓抓头发,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白珩解释道:“我当时想带你离开,又怕你真出了异常不好处置,仰义派毕竟是灵气浓郁之地,各类灵植丹药也齐全。” 谁知道她是吃太多晕过去的。 “得亏你没带我走,他们还没给我灵石呢!”群青倒是没忘记这一点。 “就在桌上,前面有人送来了。” 群青下床去拿装灵石的小袋子,粗粗数了数居然有三四千,再加上她自己的积蓄和之前文望给她的灵石,她的全部身家快接近一万灵石了。 群青喜滋滋把灵石袋收好,决定第二天就离开让她倍感丢脸的仰义派,去云中城与芳岸、芳时会合。 第二天徐幼陵果然带了礼物来,群青当然不肯收下。 她只是来仰义派送灯魄的,和他谈不上有什么私交。何况玉虚山和仰义派虽然齐名,却也处在一种微妙的竞争关系中,之前定向弟子一事商革还专门向联向委写信抗议,群青不想辜负师门的好意。 几番拉扯后她想了个办法,说让他留着,等自己金丹了再送。 徐幼陵好歹同意了。 群青暗笑,等她结丹,只怕等到下辈子。 对于她住了一晚就要离开的事,徐幼陵则没多挽留,毕竟客人在自家出了点状况,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人留下。</p >徐幼陵一直送她到山门。 群青一再请他留步,他方停下脚步,又问:“芳衍师妹接下来要往何处去?现下有的城池正受魔门侵扰,恐怕得多加小心。需要为你提前打点路线么?” 群青谢过他的好意,“我已经给芳岸师兄写信了,他会告诉我怎么安全抵达云中城。徐师兄,我知道你们修行课业繁重,这两日多有打扰,你快回去吧。” 徐幼陵笑道:“原来玉虚山课业也一样繁多么?那我心中就平衡了。” 说完,终于摆了摆手,转身回山去了。 白珩长出一口浊气:“总算送走这啰嗦的家伙。先去衡光城,老子要喝个痛!” 时辰还早,不用御剑,走到衡光城也绰绰有余,群青便顺着官道往前走,随手揪下一根刚发芽的柳条甩着玩。 白珩酝酿了许久,忍不住开口:“谢群青,你知道剑是要缔结灵契的吧?” “我知道啊,文全夫子说过的。” 她习惯把玉柄龙背在背上,也习惯对着空气说话,白珩从后面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群青当然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手中摆弄着柳条,“你放心,我知道你想找赵非道君。算上这次,我已经是第二回下山历练了,等第三次结束我就去问问能不能出师。到那时,师门的约束就解开了。” “……”白珩气结,到嘴边的话也不想说了。 她一心想着放他自由,自己倒是巴巴地贴上去同她结了长生契。 让他怎么说?怎么说都丢脸! “所以,结了灵契是什么感觉?夫子说结了契就能做到‘应心’,如臂使指,想怎么驱使剑就能怎么驱使。” 白珩冷笑:“你找一柄剑来结契就知道了。” 群青似乎思考了一会儿,认真道:“做人不可朝三暮四,我现在有白先生你,就不会再用别的剑了。” 这话说得白珩心中舒坦了几分,但还没来得及洋洋得意,又听见她的心声:开什么玩笑,自己的钱哪够两个剑灵一起喝酒的? 衡光城距离仰义派路途并不远,且群青记得往来两地的游客络绎不绝。可现在前后望去空荡荡的,刚出仰义派时那些与她同路的人也不知道去哪了,整条官道上只剩她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走错路了? 群青隐隐觉得奇怪,忽然听见背后“喀哒”一声,长剑出鞘,似是挡住了什么锐利的东西。她一惊,连忙转身去看,却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无法视物。 好在这次神智还清醒,群青知道这种痛来自修为的威压。 一片漆黑中,她勉强支撑住身体,默默咬牙忍受。 白珩——白先生不知道怎么样了? 等那股钻入脑髓的剧痛消去时,群青再也无法站立,脱力跌倒在地,手指触碰到了一片冰凉潮湿。 她被带到了别的地方? 睁开双眼,适应过眼前那阵蚊蝇飞动般的昏花,群青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幽暗僻静的石洞中,躺在一处平坦的石台上,手边触碰到的岩石因为不见天日,长着一层湿滑的苔藓。 剑鞘还在背上,但玉柄龙却不在鞘中。 她惊疑地打量着四周,等稍稍恢复了力气,尝试从石台上爬下来。一只脚刚触到地,一个空洞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躺回去。” 群青一抖,试图分辨那声音的来源,环顾四周却不见人。 她摸了摸自己贴身携带的淬毒匕首,强作镇定道:“不知阁下是谁,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声音没有回答。 群青想了想,没有自报家门,只说:“我是仰义派的贵客,与凤麟道君这样的大能也有交情,今早刚刚离开仰义派。如果出了什么事,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在心里暗暗捏把汗,只盼这招狐假虎威有用。 那声音冷冷一笑,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你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甚至没有运转灵气的能力,还想唬我么?” 群青不动声色,手悄悄伸向腰间乾坤袋,袋中有原遗替她注入灵力的传信符。 指尖触碰符纸的瞬间,一只手凭空出现,制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疼痛透过皮肤骤然刺入腕骨,“只要我再用力一点,你这只手就废了。” 群青汗毛倒竖,顺着那只手看去,石台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她哭丧着脸:“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46. 剖灵脉 黑衣人哼道:“躺回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群青无法,只好依言躺回石台,一双眼紧张地望着他,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 “解开法衣。” 群青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但又不敢多言,哆哆嗦嗦解开了腰带和衣结,里面是一层夹棉的中衣。 黑衣人抓住她一只手,将她的衣袖粗鲁地推上去,又走到另一侧如法炮制,令她的两只小臂都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他取出一柄短剑,用剑尖拨开群青胸前的中衣交领,锋利的剑刃堪堪悬停在她的胸骨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群青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弱小。 可是,她就是这样无能的人,无法修习玉虚山的道法,无法为全家复仇,也无法在一个不知名之人的剑下活下来。 冷汗从她的鬓发、鼻尖、颈后沁出,摇摇欲坠。 她只能像从前的自己那样哀求:“求求你,别杀我……” 那黑衣人手持短剑,剑尖在她胸前来回打量,终究落了下来,割破胸前的肌肤。 “能不能活,要看你的命。” 群青快要窒息,张大嘴巴用力喘息着。恐惧已经占满了她的全部心神,她甚至无法感觉到皮肤被割伤的痛楚,只剩本能在让整具身体瑟瑟发抖。 一股灵力顺着胸口被剖开的心脉探入,和商革曾经替她探查灵脉的小心谨慎完全不同,这股无情的灵力丝毫不顾忌她的感受,像一柄匕首在骨肉中悍然绞刺。 修士最脆弱的心脉骤然受到如此冲击,无法承受,腥甜的血液立即涌上群青的喉头,直到涌满整个口腔,从嘴角缓缓流下。 “果然……”黑衣人低低自语,忽然停住动作抬头,只听石洞出口方向有个声音喊道:“那剑,我们实在镇不住它!可否用阵法毁剑?” 黑衣人厉声打断:“一群废物!那是柄稀世好剑,我要带给儿子,不可有一丝损伤!” “是、是!” 群青失神地想,原来白珩是在和这黑衣人的手下交手。 要是身上没有师门下给灵剑的约束,他也不必受制于此。 她随商革来到玉虚山,又在剑冢选中玉柄龙,本身就是一种错。 一根寒凉坚韧的东西扎进门户大开的心脉,尖刺般长驱直入,直到抵入丹田,被刺穿的剧痛从胸腹处蔓延到周身,她无法克制地呻吟,被口中残余的血呛住咽喉,继而剧烈地咳嗽。 痛!好痛! 冷汗浸湿了整件夹棉中衣,可她除了咬紧牙关,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痛意止住了。但片刻后,手腕灵脉又被剖开,如法炮制。 这一回群青再也无法忍受,彻底昏死过去。 -- 白珩与群青有灵契相连,自然知晓石洞中发生的一切。他被黑衣人的手下围困,心急如焚,但之前在众妙之门秘境中,他已经把赵非留给他的灵气用来保护群青,消耗殆尽;仅凭他自己这些日子积攒的一点灵气,释放的剑招威力实在有限,根本无法快速解决这些人。 可是,她已经危在旦夕,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这黑衣人意欲何为。 白珩想起来,他的灵府还留着一只乾坤袋,是当年和赵非四处捕杀大妖时存下的一把妖丹。妖丹凝聚着大量灵气,但赵非和他都嫌弃妖气刺鼻,从来不屑吸收妖丹,时间长了他干脆找了个乾坤袋装着,只当是杀妖的纪念。 后来赵非嫌麻烦,就丢在他这里,是他留下最后的东西。 不过无所谓,自己一个大男人从不搞这种矫情。 白珩从剑中现身,取出一大把妖丹尽数捏碎。霎时间,混杂着各种腥臊气味的灵气萦绕周身,本体剑在他手中嗡鸣呼应,万千剑意顿时海潮般向四面涌去,将围住他布阵的数人吞没。那几人还来不及呼救,顿时化为一片横飞的血肉。 甫一脱身,他立刻凭着灵契指引赶往石洞,正见到黑衣人背对着自己,将一根细长物事刺入群青腕脉。他怒不可遏,手中本体剑射出数道冷然剑气,直逼黑衣人背心要害,那人无法避开,侧身抬手凝起一道虚空剑势,勉强相挡。 白珩暗暗惊讶,这人修为竟有元婴水平,且匆忙使出的剑势依然中正扎实,显然是个长年使剑之人,但不知为何,动作显得有些别扭。 而那黑衣人也明显低估了白珩的实力,生生接下一招后站立不稳,连忙收回另一只手调息。白珩身经百战,经验老到,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破绽,聚起十成灵气向他攻去,银亮的剑锋直逼黑衣人咽喉,就在他后仰避开时突然变招,骤然一个挑刺,掀起了黑衣人蒙面的布罩。 黑衣人反应飞快,立刻侧身过去,用手挡住暴露的面孔。 白珩来不及追过去窥视,反手抓起群青腰间的乾坤袋一掷,大把黄色符纸从敞口的乾坤袋中纷纷零落,他不加分辨,同时催动所有符纸,水火烟雾齐齐升起,夹杂其中的高阶符纸则化为法器直逼黑衣人。 他趁机将石台上的群青一把拉起来,搂着她拔腿就跑。 一口气纵身飞跃,直到跑出近五六十里路,灵气枯竭的他终于无法维持化形,被迫回到剑身中。 群青骤然失去依托,重重摔在地上,用力吐出一大口血,恢复了几分意识。 脸贴着一片坚硬的泥土,干巴巴的草芽戳着她渗血的口鼻。 浑浑噩噩中,她好像听见白珩在喊她的名字,叫她站起来快跑。 ……是白珩救了她? 群青粗粗喘着气,积攒力气艰难地翻了个身,睁开眼,一片烟灰色的天幕映入眼帘。 当初受芳枝的心魔影响,她梦见自己被逐出山门,沦为他人妾;就因为是梦,她还有报仇解气的机会。但方才经历的一切却比梦还要离奇,经脉中的疼痛、口中的血腥气清楚地提醒她,这根本就不是梦,就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 过去的很多时候——全家被害的时候、无法吸收灵气的时候、被杜会真那类人奚落的时候,她都对自己说:算了,就这样算了。 她不知道白珩刚才是怎么救出她的。 但她知道他那样的人从不会就这样算了,他会教她不能逆来顺受,激励她有仇必报。 一滴水珠从群青的面颊上划过,滴落在土中。很快,两滴、三滴……急促的雨点从天而降,打湿整片干涸的土地,也冲掉了她嘴角干掉的血迹。 群青慢慢坐起来,先支起一条腿,再缓缓站起身。雨幕太密,她没办法看清眼前,好在那柄躺在不远处的长剑依然反射着天光,十分耀目。她走过去弯下身子想要伸手拾起玉柄龙,剑嗡鸣一声飞起,合入她背上的乌木剑鞘。 堪舆盒的小银珠轻轻转动,指示着修士和灵气追来的方向。 群青拖着发痛的身子往反方向拔腿就跑。 ——哪怕是为了不辜负他的倾力相助,她也要用最快的速度跑。 可是,即便雨水能冲刷掉她的脚印,靠双腿哪跑得过能御剑和纵身的修士,银色的识灵珠振动越来越强烈,身后的人牢牢锁定着她的方位,步步紧逼。 偏偏她被一条水位暴涨的山间瀑布拦住了去路。 她想起曾经那个噩梦的最后,她站在树枝上对着高墙外纵身一跃,原来一切早有预示。 可惜装着丹药和符纸的乾坤袋已经丢了,群青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对着瀑布下方的深潭一跃而下。 -- 眼前一片黑暗,却如同置身火海,被团团烈焰灼烧着身体。 自己死了吗? 群青张了张口,吐出一口滚烫腥甜的气息,努力挪动右手,意外碰到了一片衣料——她的旁边有人。 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我。” 白珩! 她跳下深潭之前,呼唤过他几次,但他毫无反应,无法御剑越过瀑布的群青只能跳进水中躲避追兵。 群青的嗓子像被刀片割了,又干又痛:“……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就好。” “老子这么厉害,能有什么事。”白珩停了停,又解释,“你现在在我的鞘中。” 就算瀑布水流湍急,能将落水的群青一下子冲到大老远去,但那群人找到她是早晚的事。而他只是一柄剑,更便于隐藏,于是干脆施放最后一点灵气将水中昏迷的她纳入鞘中,藏身在一处石缝中。 对那些惯于捕捉灵气的修士来说,灵气消耗殆尽的玉柄龙剑,落入奔腾的山间溪流里,就像一块死物般的石头,彻底失去了踪迹。 原来如此。 多亏了众妙之门得到的开明丹,筑基后的身体坚韧不少,也能屏息避水一段时间,否则从那么高的山崖纵身一跃,她就算没当场摔死也会淹死在水里。 剑鞘里没有一丝光线,群青眼睛看不见,只能吃力地翻了个身,面对着白珩声音的方向道:“谢谢你,白先生。” 她看不见,白珩却看得一清二楚,这姑娘紧挨着他,浑身湿透,脸颊却透着大片异样的潮红——她受了内外伤,眼下正发着高烧。 他喉间一哽,心底竟然生出一股微妙难言的愧疚来,闷声道:“你不必谢我。其实……” 他终于将与群青结契的事告诉了她。 “我已认你为主,保护你当然是本分。” 原本以为丢了面子难以启齿的事,说出来反而痛快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谢家坳如果不是他傲气作祟,非要群青高调现身、引蛇出洞,就不会给她招致这样的灾祸。这些对她下毒手的人,极可能就是当初杀害她全家的人。 群青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认真道:“我谢的也不只是这件事,是很多很多回。” 白珩还以为她会接着说结契的事,心中多少有些期待,没想到她毫无反应,也只好先收敛心思,正色道:“方才我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将你捉去,是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你的灵脉里,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么?” 群青动了动手腕,小小的皮外伤对筑基修士来说恢复得很快,腕脉处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肌肤深处的灵脉还在隐隐作痛。 “当时有点……”她感到几分奇怪,喃喃道,“可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只剩一股凉凉的感觉。” 白珩垂目望她。她说得若无其事,他却知道那一定不轻松。 他心中怜意骤起,忍不住伸出手指替她拨开一缕沾在脸颊上的湿发,指尖不自觉划过她流畅的下颌,停在下巴处,手臂也轻搭在她身侧,只觉她浑身滚烫,像个正在燃烧的碳炉。 灼热的空气中,他们近得呼吸相闻。 可群青会错了意,赧然道:“抱歉,我是不是挤到你了?” 她才意识到白珩在剑鞘里居然不是剑身,而是人形。 和这样一具高大结实的男子身体紧挨在一起,她感到一阵隐秘而强烈的羞涩,心脏砰砰直跳。 对此,白珩倨傲道:“老子还不是怕剑锋伤到你。” 反正在剑鞘里怎么化形都随他心意,完全不需要耗费灵气。 群青心领他的好意,想向后挪动身体保持一点距离,好让呼吸更顺畅些。 可她浑身乏力使不上劲,便下意识伸手找个地方借力,居然一把扶在了白珩的腹部。 白珩一愣,急忙用力鼓起腹肌。 隔着微凉的衣料,她手下的触感立刻变得硬梆梆的。 群青还没来得及说话,白珩已经抓住了她的手握紧,粗声开口:“你动来动去做什么,嫌老子的地方小?” 他声音微微发颤,说完就紧紧闭上嘴,心虚地吞咽一下。 恶人先告状总是理亏,何况再慢一点他怕狂跳的心会直接从喉头蹦出来。 群青被他这样一吼,顿时不敢动了。 也是,白珩救了自己,自己本意是怕挤着他,却容易被他误解为不领情。虽然不习惯与男子贴这么近,还是暂且忍忍,总比伤了人心好。 反正他的岁数都够当自己往上数多少辈的祖宗了。 “谢群青,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 “没有啊!”她的声音老实巴交,“我谢你都来不及呢,白先生。” “哼,你叫这么见外做什么,是觉得同我结契丢人么,生怕别人知道我是你的剑灵。” 群青更觉得冤枉,自己明明是尊敬他才这样称呼。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不想同他绕弯子,于是问:“我记得胡不疑是直呼含光的名字,那我也叫你白珩,可好?” 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从她嘴里完整吐出来,白珩居然浑身打了个激灵,连毛孔都忍不住舒张开了。 原本他想像之前一样,暗示她称自己为“珩君”,如今一想反而不美。珩君珩君,多少还有点见外,叫的人也多,显不出特别。 而他的大名自赵非后反倒没人喊了。 他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虽然他的内心深处还惦记着在众妙之门中,群青曾经喊了胡不疑一声“哥哥”,但这么大的岁数差摆在这,他实在难以启齿。 群青松了口气,又听他催促:“那你说一遍。” “说什么?” “刚刚你自己说的。” “我吗?我刚刚说胡不疑……” 他恼了,打断道:“你!老子要听的是他的名字?” 如果不是知道她是个榆木脑袋,白珩绝对会认为她是在故意找茬。 “哦、哦!”群青恍然,想通后不知为什么突然想笑,于是就真的笑了出来。 白珩听见她低哑的笑声,再也无法忍住恼意,伸手在她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下。群青猝不及防叫了一声,忍不住向后躲去,被他一把按住脊背拉回,两人瞬间靠得更近,彼此的两条腿也紧紧贴上了。 “哎呦!白先……白珩,你的剑柄戳着我了!” 他人都躲在剑鞘里了怎么还带着剑。 等等,那不会是…… 她脸上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羞赧的神色变换白珩都一览无余,他只觉气血翻涌,万分羞恼,也不想管群青如何了,瞬间回到剑身,“咣当”一声落在她身边。 群青大惊,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也不顾羞赧,急忙摸索着剑身追问:“白、白珩,你怎么了?” 他一声不吭。 她手搭在冰凉的剑身上,倒想起一事:“啊,我忘了告诉你,方才那个黑衣人还说要把你带给他的儿子使。” 白珩终于忍不住骂:“狗东西也配?” 相处这么久,群青当然知道他的脾气,这时候顺毛就对了,奉承的话张口就来:“那是,你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绝世神兵,什么阿猫阿狗还想染指,不对,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夺走。” 白珩又不说话了,这下任凭她怎么叫也不出声了。 47. 同病怜 尽管俗语说七九河开、□□雁来,山间淅沥的春雨依旧伴着久久不去的寒意。 弯曲狭窄的山腹小路上,群青抓着一顶捡来的破洞苇笠,紧贴着山壁,尽可能躲开寒凉的雨点。 见前方有一处突出的巨石下面能避雨,她双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子躲进去。 在白珩的剑鞘里避了两日风头,退了烧的群青自觉已经无甚大碍,再三要求之下,终于被白珩从鞘中放了出来。为防那伙追着她的人发现,她专往灵气浓郁的山中走,意图用山水的灵气掩盖自己的行迹。 眼见着雨还要下一阵子,群青干脆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眺望远处,目光突然凝在一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对白珩道:“远处那水潭里,怎么看着像有个人?” 白珩彻底耗尽了灵气,不想放出神识去看,声音也懒洋洋的,“大冷天的,活人谁会来这里泡水。大概是被抛尸在此吧。” 群青摇摇头:“可那个人还在动呢。” 她说得不错,水面上那个黑乎乎的脑袋正在朝着这边游过来。群青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开,却觉得那面孔有些眼熟。 “郁道友?!” 群青惊讶地靠近河边。 郁知脸色苍白,嘴唇被冻得发紫,没有穿上衣,双手在水中缓缓摆动。他看到岸上蹲着的群青,点头示意,依然言简意赅:“我不能,离开,水里。” 群青嘴角抽了抽:“郁道友,你是有冷水泡澡的爱好么?” 他无奈:“我,吃了,龙齿子。” 群青喜欢种植,知道龙齿子是龙齿草的种子,那东西不算常用的药草:“你吃那个做什么?” “镇魄。” 镇魄,顾名思义,就是稳固根基摇晃的七魄,免得七魄散逸。 “好好的怎么会需要镇魄?” 白珩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要我说,能不能叫他先穿好衣服再继续说话?” 他对郁知倒没什么意见,但谢群青居然直勾勾地望着那小子的身板,白斩鸡一块,难道有什么看头么! 群青解释:“龙齿子性极热,热毒不散发出去会导致浑身剧痛,无法运气;郁道友是特意解开法衣光溜溜泡在水里的。” “有人,追杀,我。需要,尽快,散热。”郁知又补充。 “对了!我有办法!” 片刻后,郁知手脚并用、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岸,一股股热腾腾的白烟从他湿透的头上升起,显得尤为滑稽。 群青这才发现他身上有多处大小伤口,被水泡得肿胀发白,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运气还算好。 群青随身携带的大部分灵植都随乾坤袋一起丢了,但她在堪舆盒里还放了一株漂亮的无愁草,本意是用来装点,想不到却派上用场。 无愁草至阴至寒,专克龙齿子一类的热毒,嚼碎了咽下去没多久,郁知头上的股股白烟很快消散了,效果立竿见影。 “你刚才说有人追杀你,我们要不要先跑?”群青无不忧虑地提醒。 郁知摆摆手,说他已经设了障眼法,将人引去另一个方向了。 “呼,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到一个猎户的棚屋落脚,进了门各自靠着一根柱子休息。郁知恢复了运气,终于能催动灵力处理身上各处伤口。 他同样也是奉命出门历练,从师门行至中原一带,一路除魔卫道虽然顺利,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总感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直到他走进了一道凶恶的夺舍阵法,最后费尽周折才逃出生天,受了很重的伤。 “夺舍么,难怪要服用镇魄的灵植。”白珩理解了,“看来是有人盯上了你这番根骨天赋,想占为己有。” 想起当年种种,他鄙夷道:“总有人喜欢动这种歪脑筋,老子见得太多了。” 郁知神色莫名,迟疑道:“感觉,并非,如此。” “怎么,难不成你还觉得夺舍你的人有苦衷?” “那人,似乎,不缺天赋。” 群青好奇:“你知道是谁?” 郁知却又沉默,看起来有些为难,这模样惹得白珩十分不耐:“你这小子,知道就说,能不能痛快点?吊着老子玩呢!” “我来说吧,”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那个人,就是仰义派徐幼陵!” “你是谁?” “不可能啊。” 白珩和群青同时出声。 灵光一闪,只见郁知身后现出个红衣短发的少年,正是他的剑灵潜龙渊。 “你说一直有人跟踪你,可是前几天徐道友还在陪我游历仰义派呢。”群青很不解,“而且我听说他也是出类拔萃的天才,为什么还要夺舍你,难不成是他中了什么毒,快要死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啊。” 潜龙渊嗤道:“恶人要做什么,我等理解不了,也不需要理解。郁知顾及友派面子,不想点出徐幼陵的名字,我才不管那么多!” 郁知看了他一眼,坚持不赞同道:“没有证据,不可,随便定论。” “我就是证据。那人虽然竭力隐藏路数,但用剑之人多少都有自己的风格,他的手法同徐幼陵十分类似,那剑气也像是出自他的剑。”潜龙渊说得十分肯定。 白珩问:“你们同徐幼陵交过手?” 他倒是没见过此人使剑是如何模样。 潜龙渊答道:“当潮论道结束后,郁知回去对着几个高手的录像看了不知多少遍。玉府石秘境里还能导入录像模拟与这些人交手。是不是徐幼陵的手法,他比我清楚多了。” 居然还能这样? 群青发现自己对这群卷王还是太不了解了。 不过说到玉府石,群青连忙插了一句:“郁道友,你是不是也进过玉府石的心魔秘境?” “怎么了?” “我芳闻师兄和芳枝师姐,恐怕都是因为玉府石,滋生了心魔,芳枝师姐连众妙之门都参加不了。我知道你们个个都勤奋,不过还是小心的好。” “芳闻,也有,心魔?”郁知很惊讶,若有所思。 最开始,道门学子们流行水镜补习,他当然不甘落后。 后来玉府石兴起,他又跟风购入玉府石,甚至花了许多灵石才解锁进入心魔秘境的权限,为的就是所谓的“脱敏疗法”——防范心魔于未然,巩固心智。 可现在回想起来,心魔却是从那时开始悄悄滋生的,预防不成,反倒弄巧成拙了。 在郁知心中,芳闻和司梦陵是同辈人里最强劲的对手,是他要全力赶超的对象,想不到芳闻居然也中了招。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玉府石托在手掌中,轻轻掂了掂。这东西只有鸽蛋大小,玉华光转,原本是他修行最大的助力,现在却令他感到怀疑。 “原来,是这样……多谢了。” “没记错的话,玉府石最早是仰义派的澄心道人先带起来的。”群青想起之前在外门周毓德那里买东西,芳时师妹从他那高价购入了一支玉府石钗子,几人曾说起这石头的渊源。 再次听到仰义派的名字,潜龙渊不满地嚷嚷:“怎么什么坏事都有他们的份,我看赶紧上报给道门,趁早把仰义派一锅端了!” 白珩冷笑:“小子,你也太嫩了!什么道不道门的,你以为那群家伙就是什么好鸟?自己没本事,光靠求爷爷告奶奶,能解决什么问题。” 潜龙渊本来就有火气,闻言瞪着群青抱怨:“大家相识一场,你的剑说话也太不客气了。上次在众妙之门秘境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群青赔笑:“他、他性格比较特别,我替他赔个不是。” 白珩“哼”一声,“老子话糙理不糙,别指望道门能主持什么公道,和稀泥糊弄糊弄你就不错了。” 郁知收起玉府石,看向群青:“芳衍道友,众妙之门,你被,魔气侵袭,后来没,怎么样吧?” 白珩恐怕正等着听她怎么说呢,她连忙笑道:“谢谢郁道友关心。多亏关键时刻我的剑用剑气抵御了魔气,我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而且……” 她挠了挠头,“秘境里的魔气应该不是真的吧,否则也不会让我们这些弟子进去历练啊。” 入门四年多,她已经学会接受秘境都是幻象这一事实,回想当初把辟谷丸送给秘境里的人,确实觉得有点好笑。 在现在的群青眼里,众妙之门和其他秘境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捏造出的幻象而已;她反而对那些扑棱扑棱掉毛的大蛾子印象更加深刻。 “假东西,虽假,也是,真东西的影子。” 郁知酷爱钻研改进法术,逆离魂在他手中便植入了傀儡术。可众所周知,灵魔二气是天然互相排斥的,从没有人能将此二者糅合在一起。因此,见众妙之门秘境中那红肤巨人同时自如地操纵灵魔二气,郁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本想请教凤麟道君,却没有合适的时机。昆吾山接近魔门地界,之前还出过堕魔的弟子,本就与道门其他门派有所隔阂,自己作为昆吾山弟子,在颁奖仪式这类公开场合询问操纵魔气 相关的话题,太过敏感。 于是回到昆吾山后,他先向师祖等人询问,果然他们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法术;又去翻阅了师门典籍,也不曾见到相关的记载。正当郁知准备作罢时,昆吾山藏书阁外的一株红松却主动开了口。 这株红松生在钟灵毓秀的昆吾山,不知活了多少年,渐渐生出灵智,渴望见一见山外的世界。可惜它资质愚钝,难以悟道化形,始终无法离开脚下的土地,只能从每年北迁的鸟群口中听闻各地之事。 红松回忆道:“我记得那年来山中度夏的鸟格外少,其中有几只曾说起,中原有个能使灵魔二气的修士。” 郁知没想到竟然真有这样的人,急忙追问:“是中原修士?叫什么名字,师从何处?” “这就不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许久之前了。别的不敢说,但现在山中年纪最大的人肯定还没入门。” 难怪师门中的长辈都没听说过。 红松颇欣赏这个刻苦修行的小弟子,见他很是迫切,又努力回想了一阵:“当时它们应当提起过那人的姓名,是个罕见的复姓,公冶,或是淳于……不过年岁太久,我不敢保证会不会记错。” “淳于延?!”听了郁知的转述,白珩脱口而出。 郁知很意外:“阁下,认识,此人?” “他是不是你想找的人我不知道,不过他确实是老早之前的人了。我见过他一次。” 群青才想起来自己背上这把剑也是老资历了,解下剑端端正正摆在自己和郁知中间,兴致勃勃催促:“你先说说。” 白珩此人也算眼高于顶,能让他记住这么久的人显然不是无名之辈。 他开口第一句便说明了淳于延的与众不同:“他随身带着五柄剑。” 潜龙渊有些无语:“前辈,我们剑灵是喜欢关注别人的剑,可这不是重点吧?” “怎么不是重点,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同他有所交集。” -- 中原,翠洲。 翠洲此地,紧邻着一片名叫无相海的大湖,往来人士总在这处码头乘船、歇脚。深秋,湖边大片乌桕在午后日色下闪动,斑斓多彩,湖上的长风一吹,轻飘飘的落叶便洒满了酒家的茅屋顶。 年轻修士坐在露天的矮桌边,手边放着玉柄乌鞘的长剑,正在自斟自饮。 随着踏在落叶上的脆响,一双绑着灰色行缠的脚停在矮桌前。年轻修士抬头去看,逆光中对方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周身环绕着一股修为高深而自然生出的淡淡威压。 小二捧着一坛酒,从来人的身后探出个脑袋,赔笑道:“这位贵客,可否受累拼个桌。” 年轻修士点点头。 来人用脚拨开长条凳坐下,扫了一眼旁边放着的玉柄剑,主动开口:“是柄难得的好剑。” 年轻修士笑眯眯:“阁下的剑也是不俗啊。” 他早看见对方背上蒙着布条的五柄长剑。 来人一掌轻拍酒坛封口,酒液的醇香随之漫出,“既然都是识剑之人,不妨由阁下为我这柄新得的剑取个名字?” 那人解开了布条,露出一柄通身漆黑的阔剑,“铿”一声拔出。 只见宽五指的黑色剑身泛着银蓝色的暗芒,一道湛蓝的细纹曲折蜿蜒地攀附在剑身上,像夜色中划破长天的流电。 即便是在暖洋洋的秋日午后,也能感受到剑上的肃杀之气。 年轻修士露出了赞赏的神色,目光凝注在这柄非同寻常的剑上,漫不经心地笑问:“不知这剑承载了主人何等的志向?” 对方长笑一声,将坛中酒一饮而尽,“要说志向,那便是将天地踩在脚下。只管取个蔑视天地的名字就是。” 说完,他冷冷地望着年轻修士,毫不掩饰眼中的挑衅之意,好像在说:不妨让我听听你能取出什么狂妄的名字来。 年轻修士鼓掌几下,面上依然含着平静的微笑,似乎既不对他的口出狂言感到惊讶,也完全没有将挑衅放在心上。 他思忖片刻,朗声道:“那就叫‘震碎星辰’吧。” “好!”剑的主人站了起来,一抬手,黑色阔剑立即飞入他的左手掌中,右手并指凝气,在空中写下了“震碎星辰”四个大字。 写完最后一笔,幽蓝的篆字便依次落在剑身上,与那道蜿蜒纹路全然融为一体了。 “吾名淳于延,但问阁下尊名?” 一片鲜艳如火的乌桕叶飘落在年轻修士的肩上。 “赵非。” 48. 淳于延 “别看赵非表面装得风轻云淡,”白珩说,“我清楚得很,他心里想却的是:这世上居然有人比我还狂?不就是几把好剑,我又不是没有。” 群青抿嘴一笑,知道他是借赵非之口自吹自擂。 听完白珩的话,郁知问:“那后来,淳于延,人呢?” “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活到头了,就死了呗。”白珩轻描淡写,“我没亲眼见着,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承影倒是很清——”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们还记得么,在秘境里,承影对那巨人反应相当剧烈;我认识他很久了,他一贯都是好脾气。除非……秘境里的巨人就是淳于延。” “承影和那个淳于延有仇?”群青问。 白珩淡淡一哂:“承影的主人紫岩,就死在淳于延手里,他自己也是因此折断的。” 既能操纵灵魔二气,又让承影如此仇视,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吗? “你不是,见过他?怎么,还不确定。” 白珩道:“我是见过他。但正常人怎么会长成个红皮花生,模样肯定是后来才变的。承影见到的就是他最后的样子。” 潜龙渊在棚屋里绕着柱子走来走去,有些费解:“假设众妙之门里的真是淳于延,可你却说他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在秘境里。” 群青也很奇怪:“是啊,你都睡了七八千年,那淳于延也至少死了七八千年了才对。” “别忘了,秘境,是幻象。”郁知提醒,“是凤麟道君,创造的。” 他这样一说,白珩也想起来,颁奖仪式上,仰义派的凤麟道君自称众妙之门是他用一颗两仪珠化成的。 潜龙渊击掌道:“也就是说这个凤麟见过淳于延喽。” 白珩嗤笑:“那他起码有七八千岁了,这么大岁数修为才化神后期,得是个什么样的庸才!居然还被仰义派奉为擎天玉柱,别人不说,赵非两千岁时就已是小乘后期水平。而且,我以前去过凤麟洲,没听说过这号人。” 群青想了想,“不一定就是他本人见过,说不定是他的师父、师祖见过。要是点灯大会上有机会遇到凤麟道君,我就帮你问问。” “算了。”郁知摇头,他不想和仰义派扯上太多关系,又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准备,去哪?” 群青望着他,“你的伤还没好,我再陪你一段时间吧。” 郁知独来独往惯了,本想拒绝,又听她说:“而且我的剑灵气用完了,传信符也都丢了,不能御剑也不能发信,暂时没地方可去,不如在山里躲一躲。等你好一些了,到城中帮我联系玉虚山,到时候我芳岸师兄应该会来找我。” 念及她只是筑基初期,又没有灵气傍身,也在被不知名人士追杀,郁知不好拒绝她的提议,便默认了这几天结伴而行。 不过谨慎如他,伤养好了也不打算在城中随便现身。他取了一张白色传信符点燃,“用不着,我,出面。” 群青好奇:“你找了自己门派的人来帮忙吗?” “出门,历练,谁会,动不动,找师门。” 群青有理由怀疑他这话是在影射自己。不过她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和郁知的水平差距不是一点点。 “我找,胡不疑。” 他和胡不疑在众妙之门结束后互相留了一叠传信符,前段时间联系过一次,当时胡不疑刚从观云城出发,奉师命外出跑一趟腿。 郁知没什么朋友,却与胡不疑、群青在秘境中有过共患难的交情,他信得过他们。 “他来也好。”白珩很赞成,“虽然承影说不了话,但含光那丫头说不定知道什么。……早知道那红皮花生就是淳于延,老子该好好揍他一顿!” -- 很快,接到郁知传讯的胡不疑赶来了。 见两个秘境队友各有各的悲催,胡不疑很是无语,分别奉上一瓶治疗内伤的良药。 “这药,甚佳。”郁知服用后通体舒泰,忍不住大为称赞,“是好东西。” 胡不疑笑笑:“能不好么?这本来是我师父让我送给祁阳派掌门的礼物。” “什么??”群青和郁知异口同声。 他们也是莫名其妙就享受上了掌门的待遇。 “这真的没关系吗?”群青担忧地问,“那回头你怎么交差呢?” 胡不疑镇定自若:“没事,我已经给师门去信说遭到魔修袭击,东西丢了,他们会重新再炼几瓶药的。” 他大胆的操作和松弛的心态着实震撼了两位老实人。 白珩看见胡不疑背上残缺的承影,连忙问含光:“当年淳于延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含光感到奇怪:“怎么问起这个?” 白珩便说起他的猜测,又责备她:“当时承影反应那么大,你居然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你要是知道当时的情况,就不会那么想,”含光大声喊冤,“如果淳于延是被人杀的,或许还有一丝没死的可能。可他是渡劫不成,被天雷劈死的! “你什么时候见天雷手下留情过?” 白珩沉默,这一点他确实无法反驳。在赵非之前,他的上一任主人便死在雷劫里。 见众人对淳于延都颇为好奇,含光接着道:“如果不是雷劫,以他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死。” 据含光说,白珩记忆中的时间并不准确,淳于延死在六千五百多年前。 此人恶名在外,为夺取力量肆意残杀,为当时的六大门派所不容,于是集结众多小乘期修士,想将他合力诛杀。淳于延聚起灵魔二气反击,因他释放的力量太过强大,引发了道魔双劫,最终未成而亡。 “道魔,双劫?” 郁知惊愕不已。 道与魔是两条修行途径,但不论走哪一条,在升入小乘和大乘期都需要渡过雷劫。引发大乘雷劫之人必然已是小乘圆满,这个淳于延居然同时引发了道魔两边的大乘雷劫! 何况,现今世上修为最高的一批人,例如玉虚山问淮道君、仰义派凤麟道君等,也不过是化神圆满,还在潜心修行冲击小乘,而淳于延当年却以一己之力,杀了诸多小乘修士。 如今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能活六千岁以上的修士,都被他杀得差不多了。 潜龙渊也瞠目结舌:“这、这是何等力量……” 含光叹口了气:“紫岩道君和众多修士身死的消息传来,我和道君的弟子本想去替他收尸,可到那一看,简直是一片狼藉,连小乘修士的身体都成了灰。后来,我们在满地灰烬里找到了断掉的承影,就把他带回来了。” 可惜承影不会说话。 “说起来,南渝道君和飞英应该也陨落在那里。” 南渝是紫岩的妹妹,兄妹二人一同参加了道门围剿淳于延,一去不回。 群青柔声道:“你们一定很难过。” 含光一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幽幽道:“有人说剑灵都心如铁石,历经一任任主人,丝毫不念旧。这怎么可能呢?只是我们活得太久,再伤心也慢慢平复了。” 胡不疑取下含光和承影,对群青使了个眼神,群青立即会意,也将玉柄龙放在双剑边上。 这些剑灵聊起伤心往事,想必需要一点空间,他们默契地退开,一直走到不远处一片桃林。 郁知修行争分夺秒,没有闲聊的习惯,便寻了处石头开始打坐疗伤,剩下二人互相寒暄。 众妙之门结束后郁知曾向二人推荐过玉府石,群青担心胡不疑后来也买了玉府石,连忙提醒他会有滋生心魔的风险。 “当时我已经发现郁知有入魔迹象,好在不算严重。” 群青惊讶于他的敏锐:“那你没有用玉府石吧?” 胡不疑理所应当道:“当然。我对那样的东西没兴趣。” 群青还是第一次听到修士如此坦荡说出对补习没兴趣的话,惊讶之余也有几分钦佩,“可是现在这情形,不私下补习就无法出人头地,就连郁知和芳闻都在努力。” 胡不疑望着桃树下打坐的郁知,微微一笑:“人各有志。我修道不为名利,只为无愧于心。”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在群青听来却掷地有声。 胡不疑却忽然想到什么,收起笑严肃道:“何况,我不知道这样疯狂的补习到底会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是说心魔?”群青不解。 “不止如此。你的同门应该也用过水镜补习吧?” 群青点点头,又补充:“甚至连魔修也在用。” 她在七里河撞见几个魔修那次,他们就在用水镜听课。 “那些水镜也有古怪,会偷偷吸取使用者的灵气。” “真的吗,怎么没人发现呢?” “维持水镜法术本身需要消耗灵气,但在课程结束后水镜还会继续偷取。”胡不疑解释,“每次量极少,很不起眼。” 几个月前,胡不疑和同门师妹杜会真一起进了个灵气枯竭的秘境。晚上休息前,两人约好次日合力破阵,可第二日胡不疑还没睁开眼,就听见杜会真咋咋呼呼的声音,说自己明明留够了灵气,一早起来却灵气全无,连御剑都做不到。 起初他们以为是秘境的缘故,一番排除才发现是杜会真携带的补习水镜在作怪。 虽然每次只是一点点 分量,但如此多的修士和魔修,日积月累下来,水镜那一头恐怕积蓄了极为可观的灵气和魔气。 “那么多灵气会去哪里呢?” “如果只是收了灵气付给授课夫子作为酬劳,完全可以大方说明,不需要这样偷偷摸摸的。除非这些灵气的用处不可告人。”胡不疑判断道,“所以我说,补习的代价可能超过我们的预料,倒不如放过自己,轻松自在。” 群青想不到这里面竟有这么多隐情,一时庆幸。 念及玉虚山的一众同门,她连忙道:“那我得赶紧联系师门,让他们多留心防备。” “你自己还在危险中,就想着师门吗?” 她听出胡不疑话里隐隐的赞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师兄师姐他们对我很好,从来不嫌弃我的。” “做自己想做和能做的事情,本来就没什么可嫌弃的。” 她很少得到这样的肯定,心中有些感触,冲他一笑:“谢谢你,胡道友。” 那厢群青和胡不疑聊得投入,这厢剑灵之间的气氛却并不如想象的那么沉重。 和白珩怀念了一会儿紫岩和南渝两位道君,含光便发现了不对劲:“珩君,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白珩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你说他们两个在聊什么,为什么那么起劲?” “谁们两个?” “还能有谁,你那便宜主子。” 含光不以为意:“聊聊天怎么啦?他们小年轻共同话题多很正常。” 白珩不好反驳,想了想又问:“那姓胡的小子,有心仪之人么?” “唔……胡不疑对女孩子都很有风度,看不出明显的倾向哪。” 白珩一听,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鄙夷之意溢于言表。含光听出他恼了,心中升起个猜测的念头,道:“哎哎,我说错了,不是一视同仁。虽然嘴上没说过什么,但我觉得他对你那个小姑娘是最好的,我可没见过他对师姐妹那么温柔过。” 她以为白珩是担心自家小白菜被猪拱了,连忙为胡不疑说些好话,免得白珩觉得放心不下。 谁知他更为光火,冷冷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含光很是迷惑,胡不疑长得英俊挺拔,性格温柔体贴,虽然在他们这些剑灵眼里修为尚浅,但毕竟年纪还小,不至于被白珩说得如此不堪。 她没说话,白珩也不说话,一时安静。 过了一会儿,含光突然福至心灵,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道:“珩君,你别告诉我,你都五六万岁了要搞老牛吃嫩草那套?!” 白珩立刻反驳:“少乱说,老子他娘的才三万岁不到!” 含光:“……” 请问有区别吗? 不过这么一来就能说通了。 含光来了兴致,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原先不是恋慕飞英么?” “什么恋不恋慕的,我何曾有过。” “她陨落后你睡了那么长时间,不是伤心欲绝是什么?” “伤心自然是伤心的,但你的脑子里就装着这点破事。”白珩道,“我认识承影和飞英那么久,老友骤然离世就不能伤心了?” 他总共也没认识几个异性,比起含光这样毛毛躁躁的丫头,与沉稳大方的飞英自然更聊得来,但顶多是一起喝酒时觉得投契而已。 何况赵非此人在感情方面一直相当淡漠,白珩受他影响,也全然没有那方面心思,一心只顾和他四处闯荡了。 听闻噩耗后,白珩一时多喝了几坛酒,一方面是伤怀,另一方面也隐隐埋怨赵非,怨他明知淳于延实力超凡却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好友死在淳于延手下。 倒是赵非,神色依然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见白珩酩酊大醉,便微笑着叫他睡一觉,再伤心的事,醒来便好了。 白珩心里有怨气,暂且不想理会他,决意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下,于是挑中玉虚山的山腹一头扎进去,想着醒来要好好同赵非说说,哪怕修为再高,处世也不可那么冷漠。 谁知一觉竟睡了那么久。 等再醒来,沧海桑田,赵非不见踪迹,他成了群青的剑。 含光认认真真听完,嬉笑道:“看吧,现在不只是我的脑子里装着这点破事了。珩君呀,既然你这么说,那你这算是铁树开花了。” 白珩不满:“少废话,你就说,老子和你那主人,你站哪一边?” 含光感慨这位老牛为了吃嫩草简直是逮人就咬,也不知他从哪里看出胡不疑对群青有意思。在她看来,那两人就是朋友往来,再正常不过。 不过她心里如是想,话却不敢直说,只诚恳道:“当然是站在你这边了。” 49. 枯荣意 她这样说,白珩觉得舒坦了,语气也好了几分,甚至堪称谦逊:“你了解姑娘家心思,你来出出主意。” 含光也乐得当狗头军师:“她知不知道你的想法?” 他想到群青那个榆木脑袋就头疼:“不知道。” “那她待你如何,有没有意思?” 白珩沉默一会儿,道:“这个嘛,我估计总归是有一点的。” 那就是没有,含光心说,这些男人个个自大得很。她忍着笑,顺着白珩的话茬:“不愧是珩君,魅力过人。不过要更讨女孩子喜欢,你得学会扮可怜,她心疼你了自然就会喜欢你。” 白珩不以为然:“这什么狗屁理论!简直是开玩笑!再说,老子可不会对别人摇尾乞怜。”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含光甚为无语,抛下一句便懒得理他了:“我句句都是精华,你爱信不信。” 白珩被她的话一顶,感到几分掉面子,一时也不说话了。 他目光回到承影身上,想到自己如今与群青相处十分愉快,而这位老兄却怨愤难平,两相比较之下,自己沉睡之前心中那股愧疚之情又隐隐升起。 他主动开口:“当年紫岩他们陨落的地方我还没去过,什么时候得去一趟,好好缅怀一番。” 赵非这个没心没肺之人。他当年没做的事情,自己该替他做了才是。 含光在这一点上与他观点一致,“那地方倒是离这里不算远,就是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我去跟胡不疑说说。” 胡不疑向来尊重自己的剑,当即同意含光的提议,并邀请群青同行,答应路过大城时帮她联系芳岸。群青很理解,毕竟她先前也回家祭拜了亲人,便让胡不疑告知芳岸,到他们的目的地处碰头。 两人本以为郁知专注于修炼,对此没有兴趣,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同行,大概是想见识见识淳于延留下的痕迹。 -- 仲春的少阳山,溪流潺潺,蜿蜒穿过一簇簇冒尖的嫩草,舒展在山间的广阔谷地中。两侧高山上的树木还懒懒未发芽,光秃秃的枝条甚是稀疏,远远望去是一整片的灰褐色。 “当年少阳山是一座雪山,大战就发生在山脚河谷。” 含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现出身形。她人如其声,模样伶俐,穿一套鹅黄劲装,说话时顾盼神飞,“但我来的时候,积雪已经全部化成了水,积蓄在天上,这一带整整下了几个月的雨。” 郁知问:“是法术,化的雪?” 他擅长火系法术,但从未想过融化整座山的雪要耗费多少灵气。 “光积雪化成的水,可不够下那么久的雨。”含光摇摇头,“他用的法术名叫‘逆天河’。只因为施展灵气时,能倒灌河海在天,施展魔气时,可践踏浓云在地。” 仅仅是调动体内的灵魔二气,就能顺带将天地翻搅,淳于延的实力不可谓不骇人。 承影在剑鞘中轻轻震动,胡不疑解下背带,将承影取出,只见这柄银黑短剑腾上半空,绕着偌大的河谷飞了一圈,发出一声哀愁长啸。 紧接着,他径直飞向一处,胡不疑连忙纵身跟上,在几百步开外才停了下来。 胡不疑还没靠近这片草地,便感到一丝异常的灵气,用脚拨开茂密的青草,果然在土地上发现了一道道两指宽的刻痕。 几千年沧海桑田,只有阵法的刻痕才能如此长久地保留下来。 他身后郁知群青等人也走了过来,郁知蹲下身触摸那些刻痕,思忖道:“这可能是,当时,那些修士,留下的。” 从残缺的咒文推断,这是一个保护性的阵法。 大概是年岁久远,这阵法只靠一丝微薄的灵气维持,微妙的平衡却被集聚而来的几个年轻人彻底打破,突然间,众人脚下的土地寸寸裂开,碎土像是被狂风吹起的瓦片,骤然掀起,在空中化为碎屑。 群青下意识抬起袖子挡眼,等她重新放下手臂,则被眼前的景象所惊。 表层的泥土之下,竟重重叠叠躺着三四具枯骨,伴在他们身边的,是被折断得七零八落的剑。 一阵沉默之后,白珩猜测道:“这几个人大概是早就受了重伤,退到远处,互相依靠着布阵保护自己,所以才没被淳于延的劫雷劈成灰。” 群青的目光扫过枯骨,想起自己回到家的那天,父母、奶奶也是如此,紧紧搂抱着阿弟,只是依然难逃一死。 肆意作恶的人,一抬手便能夺取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感同身受,不自觉地伸手触摸离自己最近的骸骨,结果“喀哒”一声,那具骷髅的手掌从勉强连接的臂骨断开,滚了两圈。 群青睁大眼睛:“快看!” 只见那断手上还握着一株三四寸长的草,草的一半还生机勃勃,另一半呈现枯死状。 她在众妙之门秘境里见过这样的草,就在那个红肤巨人死之后。 哪怕刚才含光指着雪山说起逆天河,群青也有几分不真实感,从某种意义上说,时隔太久,实力太过超群,淳于延和话本里的人物没什么区别。可秘境的东西可以是假的,眼前的骷髅和草却是实在的,让她真切感受到了淳于延的存在。 一股寒战陡然窜遍她的全身,最后消失在丹田处。 郁知冷笑一声,语气确凿:“秘境里,那巨人,就是他。” -- 几天后,接到传讯的芳岸终于从阴山谭家赶来,接上了群青。他听说群青独自行动这段时间出了意外,很是愧疚,生怕还有人对她不利,从谭家带了两个修士保镖,一起送她回山。 群青忧心忡忡:“出门到现在才两个月,我提前回去,还能算作一次完整的历练吗?” 芳岸道:“你受了伤,还担心这个做什么?别以为吃了几颗丹药内伤就会好,还是早些回山去看看。” “不是说出师要三次历练……” 芳岸打断她:“谁会和你较真这个!真不行,我去替你求情。祖宗,你快回去吧,再晚点,我怕商革和文望夫子要扒了我的皮。” 因紫岩、南渝都尸骨无存,飞英也不见踪迹,胡不疑应含光请求,取了一抔泥土,准备带到两位道君的故乡埋葬。郁知则小心谨慎地选择不露面,与胡不疑同行一段路后便隐匿行踪,赶回昆吾山去了。 师兄妹二人与胡不疑告辞,很快赶回了玉虚山。 芳岸提前发信给商革,因此抵达的那一天,商革亲自在山门等候。 见群青大体无恙,商革也松了口气,责难地瞪了芳岸一眼,又催他:“快把含雾蛛丝拿出来,芳枝他们还等着要用。” 芳岸大惊:“蜘蛛丝我一个月前就派人送回来了。” 商革皱起眉:“我们只收到你第一次寄回来的样本。” 芳岸不敢相信地挠挠头,又指着群青道:“当时师妹也在场,她亲眼看见我把蛛丝交给跑腿的人,还有芳时也看见了。” 群青立刻点头。 商革意识到事情不对,脸色沉了下来,厉声责备:“你实在是托大,这种救命之物,怎可假他人之手!” 芳岸差使他人惯了,谭家养的那些修士也从没出过什么纰漏,因此他当时想也没想就叫了两个人来跑腿。谁知居然把东西送丢了,还一声不吭,直到他回山了才知道。 被商革难得严厉的眼神看着,芳岸两鬓沁出汗来,羞恼地叫住先前领了赏要走的保镖,问及那两个跑腿的人。 “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了。” 芳岸想起提取魔气的资源在魔门有价无市,连忙说:“会不会被魔修盯上了,杀人越货?” 保镖卑微道:“他们两个在我们这群人中间算修为高的,遇上魔修怎么说也能全身而退吧。” 芳岸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摆摆手让他们走人,又忐忑地望着商革:“弟子尽快去调查,看能不能追回来。” 他边说边准备告退,刚转身就撞上了芳枝的师父步林。他还来不及开口打招呼,步林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英俊的面上冷若冰霜,寒声道:“我不管什么谭不谭家,如果芳枝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给我陪她一起受着。” “步林!”商革喝道。 步林甩开芳岸,也不看他一眼,只管走了。 芳岸解开护腕,只见手腕发红,再用点力腕骨恐怕都要碎了,他生怕芳闻和群青的师父也来找自己麻烦,飞快地跑了。 群青等在一边,闻言忍不住道:“要不,我再去问问惟缨前辈……” 商革不赞同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随我来,你师父他们在等你。” 他领着群青到了文望的院子,文望握住群青的手,柔声道:“我师妹文棠正好出关,待会儿让她给你瞧瞧身体。” 她口中的文棠专攻医术,随着前些年玉虚山暂停医术课程,便潜心闭关去了,最近才出关。众人等着文棠过来的时间商革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芳岸分开后去了哪里?” 群青便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回乡祭拜以及前往仰义派送灯魄的事。 商革和文望虽知道群青家人都已经离世,却不知竟是被人杀死的,十分震惊。文望皱眉道:“你这孩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群青讪讪:“我……弟子不想主动提这件事。” 她取出从家中厨房挖出的灵石和金饼给商革,“不过,这是在家中发现的,想不到我家里居然会有灵石。” 商革捏着灵石看了看,“这就是很寻常的灵石,看不出特别的。不过,当年有人打听你是否死了,你高调回乡,紧接着就遭人袭击,看起来是打草惊蛇起了效果。袭击你的 人,极有可能与你的家仇有关。” “可是……”群青实在想不明白自家人和修士会有什么联系,正纠结着,文棠来了。 文棠诊断的结果却让商革推翻了原先的猜想。 虽然黑衣人剖开了群青的心脉和腕脉,却并不像是要群青的命,他是用一种东西替换了她天生的灵脉。 “心脉和左手新造的灵脉十分纯净坚韧,依我看,甚至能承受灵气逆流的力度。”文棠说,“右手则还是原本的灵脉。” 那是因为白珩突然现身救下了她,那黑衣人没来得及替换。 不过,坚韧的人造灵脉,这东西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商革想不通,如果是群青的仇家,应该想要直接杀死她才对,没理由做这些事情。 文棠道:“从结果上说,芳衍师侄是因祸得福。因为她原本的灵脉脆弱几近枯竭,充满了浊气,对修行不利。现在这样,反而能更好地容纳灵气了。” “我知道了!”陷入沉思的群青从床上坐起来,“会不会是含雾蛛丝?给我蛛丝的惟缨前辈就是用它来做傀儡的灵脉。” 商革立刻看向她。 群青问文棠:“如果真的是含雾蛛丝,可以取出来给我师兄师姐用吗?” 文棠垂眼看这个小姑娘,摇摇头:“不管是不是,你原本的灵脉已经被破坏了,如果再把新造的灵脉取出来,你就和经脉断裂的废人没什么两样,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别想那么多。”商革拍了拍丧气的群青,叮嘱道,“你先把内伤养好。” 商革和文棠先走了,留下群青师徒。 文望坐在群青身边,拿了一杯清新提神的竹叶露给徒弟喝,叹了口气道:“一直把家仇藏在心里,你过得很苦吧。” 群青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愧疚地说:“不瞒您说,我是个没有良心的女儿。之前我不提家人的事,不是不想,是在劝自己算了。因为我太没用,觉得说出来也报不了仇,干脆放弃了那种念头。” 她反复对自己说,家人偏爱阿弟,要把自己卖给别人当媳妇,换阿弟的老婆本。他们对她不好,所以也怨不得她。 可是这样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文望说她过得很苦,可能是有一点。对仇人的怨恨,恨此人心狠手辣;对自己的怨恨,恨自己无能;对家人的怨恨,恨他们走得太早,留她一个人在世上,让她永远都是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 群青不想让师父觉得自己是个执着刚烈的人,因为她本来就不是。 心底的阴霾终于说出来了,师父从此鄙夷她也没关系。 可文望只是摸了摸群青的头发,微微一笑:“有过动摇也没关系,谁都有软弱的时候,别说是你,连老祖当年修道时也一样。而且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不一样了,否则你不会找到那些灵石,还带回来。 “赶路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按时服药。” 群青抿着唇站起来,向文望行了个礼告辞。文望点头,见徒弟出了门,正要忙自己的事,听群青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怎么了?” “你比我娘对我还好。” 从文望的院子出来,群青长出一口气,虽然还有太多谜团没解开,但起码这一刻她轻松了不少。 迎着徐徐的山风,她闭上了眼,忽然听到白珩郁郁的声音从脑后响起:“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说起过那些话?就她对你好?” 群青理所当然道:“她是我师父嘛。” “那老子呢?” 群青笑了:“你是我的剑啊,难道你也想做我师父?” 白珩心猛地一跳,不自觉想到她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俗气话本,不乏师徒之间生情的,他不由暗暗庆幸文望是个女人。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群青又说话了:“而且没有你,我根本就不敢想报仇的事。可我已经谢你太多次了,不知道除了道谢还能做什么。这大概就是大恩不言谢吧。” 能做的分明有许多!白珩恨自己现在暂时无法化形,只能躲在剑里干巴巴与她说话。 他还在想入非非,群青的思绪却已经不在原地,她喃喃道:“你说那个黑衣人,他真的与我的家仇无关吗?他确实没想要杀我,还说能不能活要看我自己。” 白珩却始终坚持最初的观点,即黑衣人就是群青的仇人。 否则她一个小丫头,既没有像他和赵非那样到处招摇得罪人,又平平无奇不至于怀璧其罪,何以招致这样的祸事? 她还不够了解自己的家人,那个装着灵石的荷包一定有故事。 虽然不理解,但群青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判断,于是推测道:“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那年秋天回来打听我的人,其实并不想要斩草除根,而是希望我活着?” 50. 寻蛛丝 虽然不知道黑衣人替换群青的灵脉是为了什么,但没人会好心到帮一个死人换灵脉,想必对方是希望她活着并有所用处的。 那么,换了灵脉的她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白珩道:“就算换了全部的灵脉,你也不过就是普通修士,还是最平庸的杂水灵根。” 普通修士遍地走,要干什么坏事随便抓一个就是,非她不可当然有理由。 “先不管这帮人要做什么,还有一个问题,”白珩若有所思,“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你的灵脉异常,提前准备了东西来替换?” 除了知情的玉虚山各位夫子,在外人看来,芳衍只是一个资质愚钝的人,走了狗运进玉虚山,谁能想到她连灵气都无法吸收。 “你的意思是,门中的某位夫子……?”群青骇然。 “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有可能。”白珩冷酷地说,“哪怕是你觉得比你亲娘还好的师父。” 她听出来了,他还在耿耿于怀呢。夫子们要对她做什么早就做了,她根本反抗不了,用不着等她出门落单的时候,专门扮成黑衣人。 “你这么一说……”群青突然想起来。 “仰义派!”白珩同时大声道。 没错,她在仰义派游历时晕倒,那位灵华道人为她诊了脉,以为她灵脉枯竭是出了什么事,还请了凤麟道君帮忙。 白珩冷嗤:“我看这个所谓名门正派还是早日散了好。” 有人想要夺舍郁知的事群青不知全貌,不好评判,但灵华道人他们确实是唯二知道她体质特殊的外人。 如果她体内真是含雾蛛丝,那就很好理解了,他们为了替换她体内的灵脉,劫走了芳岸交给跑腿修士的蛛丝。 “可是师叔不肯帮我把新的灵脉取出来,我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含雾蛛丝呢。” 白珩想到了对芳岸发怒的步林,心中豁然开朗:“你又何止这一个师叔。”他停了停,换了副更严肃的口吻,“不过在说我的办法之前,你必须答应我,就算是含雾蛛丝,也不能取出来给芳枝他们用。” 她忍了剧痛才换上的半副灵脉,他怎么可能让她再痛一次,拱手让人。 “好。”群青很认真地答应,“既然要报仇,我也得要变强。” “步林急着想要蛛丝来救芳枝。”他说,“他一定会帮你。” -- 受到心魔影响的两位同门中,芳闻大师兄道心稳固、根基扎实,而且他在当潮论道时表现突出,得到一把名叫“玉涧鸣泉”的七弦琴,琴音有清明灵台,祛除邪魅的功效,常常弹奏就能缓解心魔的压迫。 相比之下,芳枝的状况则更加糟糕,正常运气有时都会感到经脉剧痛,梦魇缠身,无法顺利入定。如果再这样下去,她筑基圆满的修为也会开始动摇,更别提结丹的事。 步林和商革商量后,将她安置在剑冢附近的一处小院,借助凛然的剑气压制心魔。 群青在步林住处的门口等候时,他正探望芳枝返回,见到群青,颇有些意外。 “寻我何事?” 群青随他走进院子,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师姐心魔的来源。” 步林立即停下脚步,望着群青,她便继续道:“她有一根玉府石做的簪子,那颗石头里藏着心魔秘境。师姐相信进入秘境历练就能抵御心魔,其实相反,只会加剧心魔滋生。” 步林声如冷泉:“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些事我也是下山后遇到其他门派弟子才确认的。” 而且,她原本以为找到了含雾蛛丝,就能顺利引出师姐身上的魔气,哪知道中间出了意外。 群青又把水镜可能偷取灵气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步林向她确认玉府石的样子,颔首表示会取走那根簪子和水镜,不让芳枝再使用。 平素冷淡的他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有心了,我先替芳枝谢过你。” 本以为说完这些,群青就会离去,可她却还在原地,似乎另有话说。步林觉得奇怪,以为她是想讨要什么谢礼,却听她说:“关于含雾蛛丝,我有个猜测。” 听到这个话题,步林不由追问:“什么猜测?” “回山之前,我被人袭击,那人用一种东西替换了我原本的灵脉。我觉得那东西就是丢失的含雾蛛丝。” 步林显得有些失望:“你的意思是蛛丝在你身体里?如果是这样,那也帮不上忙,我不会取你体内的蛛丝。” 群青心中感谢这位师叔的正直,即便再担心自己的徒弟,也不做损害他人的事情。 “但那个人手里还有没用完的蛛丝,原本用来替换我右手的腕脉。” 群青指了指自己的右手,果然见步林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但片刻后,他收敛了眼底的光彩,恢复沉静,略一思索道:“你也说了,这些只不过是你的猜测。” “是的,想要证实则需要请师叔帮忙。”群青进一步道明来意,“含雾蛛丝是阳曲山一位名叫惟缨的前辈相赠,她精通制器,想来应该知道怎么辨认我的灵脉到底是不是蛛丝。如果得到确认,那只要找到当初袭击我的人,师叔就能找到剩下的蛛丝。” “惟缨,是那个上古时候的名匠?她现在在阳曲山?” “师叔知道她?” “我本就专攻制器,怎么会不知道。何况她做出了大名鼎鼎的棠华傀儡。”步林叹道,“芳枝嫌我这个师父无用,大概是希望我能做出那样的东西吧。” 群青摇头:“惟缨前辈说,天下之物有用无用,不应该是功利之人几句话说了算。师姐现在只是受了他人的影响,等摆脱了心魔,早晚会想明白的。” 步林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位小弟子一样,微微蹙眉打量她,心中居然生出了知音难逢的感觉。当然,他自恃身份,不会有所表露。 “好,我立刻去一趟阳曲山。” 步林连送客的环节都省去了,回屋取了飞行法器,说走就走。 望着步林远去的身影,群青对白珩笑道:“你的办法果然有用,夫子急得不得了。” 白珩言语间颇有些自得:“我也是男人,当然知道他怎么想。” “什么意思?” 他反问:“你乾坤袋里的话本叫什么?” “嗯?”群青依言掏出她刚从周毓德那里租来的话本,只见封皮上写着《我是厌世师尊的白月光》。 “啊哈哈,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群青干笑两声,“虽然我觉得他们外表是很般配,但师姐不喜欢她师父啊。” 哪知白珩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烈女怕缠郎。” “……你还是少看我的话本吧。” -- 本着不能厚此薄彼的原则,群青又跑去告知了文全关于玉府石和水镜的事,请他多加留意大师兄。 文全当然很是感谢。 说话间,他见群青背上的玉柄龙灵气稀疏,爱剑之心无法按捺,忍不住问起缘由。 群青说是白珩救了自己,但也耗尽了灵气,自己又无法为他供给,因此他只能在剑中休养生息,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 文全一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我那里有个洗剑池,灵气浓郁,还布设了阵法,专为受了重伤、缺少主人灵气蕴养的剑恢复用。这段时间你先换一柄剑用,把你的剑放到洗剑池去吧。” 群青觉得白珩一直为灵气的事耿耿于怀,便打算开口应下,哪知道他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不去!” 他这一声是对着所有人说的,文全自然也听见了,惊讶道:“我还以为你这剑灵已经无力开口说话了。” 群青生怕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会让文全面上无光,连忙笑着打圆场:“夫子,他性子比较孤僻,不太习惯去陌生的地方。” 文全想起这剑是从墨室取出来的,群青也说过起初呼唤许久都没有反应,想来是有些孤僻。他对弟子都十分包容,对有个性的剑则越发迁就,毫不介怀道:“无妨,你们何时需要,尽管去就是。” 群青谢过文全,带着白珩离开了。 果然刚走没几步,白珩就率先发难:“我不能化形,你是嫌我没用了,想早点换剑?上回还说我是绝世神兵,转头也就忘了。” “别这么说,我没想过要换剑。”群青丝毫不被他的阴阳怪气所影响,诚恳解释道,“我觉得,你应该很喜欢快意潇洒、来去自如的感觉。所以我想要你早些恢复。” 她字字都说在他心上,白珩一时哑然,只觉自己那颗精钢铸就的心在发热发颤。 群青的心声他能听见,他清楚地知道她没在说谎,可他觉得还不够,想 要靠得更近,听得更明白。 有时候他分不清,到底是这姑娘惯会看人眼色,擅长说些动听的话,还是她真的懂他的所思所想? 见白珩没有继续反对的意思,群青选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每天放课以后,我陪你一起去洗剑池,呆到晚上再一起回去,可以吗?” 又来了,又是那种热烈纯粹的真诚,好像这么做真的是为了他好,只是为了他好。宛如一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名字,而他带着期盼仔细一看,却是孩童稚气的习字,没有夹杂半分缱绻的情思。 想在一碗纯净的水里找到酸甜苦辣,怎么不是一种徒劳? 他说:“好。” - 文全的洗剑池果然不凡,纯净的灵气借助阵法源源不断涌入剑身,白珩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却颇为满意。 群青一连陪他来了五六天,甚至抽不出时间去一趟灵田。 这一日午后终于轮到种植课,她打算课后去探望邓园丁,看看自己种下的灵植。 白珩对种地完全没有兴趣,于是勉为其难答应群青,下午独自待在洗剑池,等她从灵田回来再来找他。 上完课后,诸生各自散去,群青陪文望收拾东西。 今日的主题是挽救枯萎的灵植,文望特意带了一大把枯黄的草木。群青边收拾着,忽然想起少阳山那只骷髅手里握着的草,忍不住问师父:“什么样的情况下,灵植才会一半茂密而一半枯死呢?” 文望没理解她的意思:“可能是地下灵脉有一部分被毁,长在这之上的草木就会逐渐枯死。” 群青举起手里的五味草,指着左边两片叶子比划,“不是的,这半边还很茂盛。”又指着右边三片叶子,“但这半边却枯死了。下面的草茎也是一样。” 文望纳罕:“你在哪遇到过这样的灵植?” “众妙之门秘境里,有个能使灵魔二气的巨人。” 文望领着她向灵田走去,“同时受到灵气和魔气的冲击并不稀奇,例如一块灵田遭到魔修入侵,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但是一般来说,灵气与魔气总有高下之分,一方盖过另一方,那么灵植也会相应表现为生长或者枯死的状态。” 群青点点头。 “你说的情况,如果不是幻术,那么还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恰巧灵气与魔气势头相当,同时冲击在一株灵植上,但这是很难的。” “如果灵气和魔气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呢?” 文望没质疑弟子的奇思妙想,反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假使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对于灵气与魔气的运用一定精妙圆融,能够同时控制得分毫不差。关于炼气方面的问题,你不妨去问问商革夫子。” 群青暗暗惊讶,知道的细节越多,就越发觉得淳于延此人的可怕。 不知为何,她对于这个名字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好奇,就像站在深渊上方,明知向下看令人万分恐惧,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去。 灵田近在眼前,文望指着前方,含笑道:“你的无愁草都长得很好,快去看看吧。” 群青向她邀功:“这次下山,我用无愁草帮一个吃了龙齿子的人解了热毒。” “你对种植有兴趣,学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文望肯定道,“下次别的夫子再说你学得吃力,我就告诉他们,是他们不会培养弟子的兴趣。” 师父的偏爱简直是不加掩饰。 群青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双眼来回扫视,想在茂密的灵植丛里找到辛勤劳作的邓园丁。 轻柔的春风穿过大片灵田,送来馥郁的花香。 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直起腰,露出一张群青熟悉的侧脸。 “芳垣师兄?你怎么在这?” 群青有些惊讶。 皮肤晒得黝黑的芳垣对她笑笑,还没来得及说话,邓园丁从他身边站了起来,乐呵呵道:“芳垣如今是我老头子的副手了。” 文望也转过来道:“你下山这段时间,多亏有芳垣来帮忙。他对你的无愁草特别上心,还不快些谢过师兄。” 轻风还在吹,牵动白色法衣的衣角,群青却已经愣在原地。 那声谢谢师兄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她只能茫然地看着三个面带微笑的人,感觉自己有一瞬间变成了断线的偶人,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