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闺蜜crush后的修罗场》 1. 第一场 《错认闺蜜crush后的修罗场》 文/有厌 01 时值夏秋交接之际,空气燥热难耐。 雨要下不下的,像是人在打喷嚏前的鼻痒眼酸,那个喷嚏彻底打出来前,谁也不清楚来的是痛快淋漓,还是疲软无力。 普高部和国际部相隔一条小吃街,近日两个校区学生返校,大小商铺重现蒸蒸日上的繁荣景象。 正午时分,郁雾从普高部出来,直奔一家新开的网红奶茶店。 临近门店时,有顾客刚从店里出来,手里的招牌奶茶脱手,珍珠椰奶溅了一地。郁雾不动声色地避开,步速未变。 错身一段距离后,她边走边从单肩挂着的双肩包里掏出纸巾。重心又一次落于迈出的右脚时,左脚没立刻跟上,而是在身后抬高了些,同时稍一扭身,手指夹着纸巾飞快抹过溅了黏腻奶浆的小腿肚。 随着扫到左肩的马尾回落,她已经将纸巾随手塞进书包侧袋中,继续前行。 少女白T、短褶裙,裙摆下双腿修长笔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身形纤细、轻盈的优势顿显。 不多时,少女身影倒映在奶茶店的落地玻璃上。店里临窗这桌,一个样貌与她七八分像的同龄男生叼着根棒棒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肘抵在桌沿上,正陷入枪战游戏的激战中。 他嘴边的白色塑料棒随着他吃糖动作乱动,视线则时不时就要朝门口望一眼,不知道是游戏不顺,还是等得不耐烦了。 郁雾屈指敲了两下玻璃。 赵明赫不甚在意地循声偏头,见她到了,立刻来了精神。 郁雾进店后,男生已经抖擞肩膀坐直,端出一派准备对她的迟到兴师问罪的模怨怼样。 郁雾视若无睹,摘下书包落座,随之一个白色Airpods出现在赵明赫面前的桌上。 赵明赫刚酝酿出的脾气如同奶油般化开,一双狗狗眼很讨喜:“你怎么知道我正缺个耳机。” 郁雾于心不忍地瞥他一眼,解释:“失主应该是你们校区的学生,你拍个照,发‘校园墙’上问问。” 赵明赫脸被打得啪啪响,瞬间垮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不该是就算这耳机掉你兜里,你都不带多问一嘴的,给就近找个地方放着已经是大发善心了。” 郁雾噎声,赵明赫这认知倒没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美其名曰,不想平添因果。而今就算在路上见到一百块钱都不会弯腰去捡。 郁雾扫一眼正被赵明赫摆弄着拍入狱照的耳机舱,记起好友陈今是搬家前晃着自己胳膊兴师动众托“孤”的一幕。 当时陈今是自由女神般举着一只手,掌心里正是这耳机:“小五,你看它是什么颜色的?” 郁雾睁眼说瞎话:“……黑色?” 陈今是嗔怪地瞪她一眼,信誓旦旦:“是红的。这是连接我和我crush的红线!” 这条红线要归功于上学期的期末考。 考数学那场,陈今是因身体不舒服去卫生间,在空旷的连廊上体力不支晕倒,被热心同学送去医务室。 考试收卷后,郁雾赶去。陈今是两颊没有病重的苍白,反倒爬满红晕。 陈今是喋喋不休,说那热心男同学如何如何。 郁雾没放在心上,一心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来陪伴好友感到愧疚。她和陈今是同考场,陈今是打报告去卫生间时,她有留意;她也依稀听到在陈今是出去不久,有重物突然倒地的声音。 监考老师出去查看一番表现镇定,郁雾便没想太多。 考卷题量大,郁雾很重视学校的每一次大考。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直至收卷,才瞥见斜后方的某个空位,担心不已。 一番饱含芳心暗许的叽叽喳喳过后,陈今是离开病床,忽有一物跟着她起身的动作掉到地上。 就是这耳机。 陈今是当时沉浸在少女怀春的欣喜中,认定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无奈当时已经是学期末,随着考试结束,学生们陆续离校,一拖拖到现在。 更无奈的是,二人没来得及再续前缘,陈今是便因家人工作调动面临转学。 ………… 于是,按“耳机”找“crush”的重任落在郁雾身上。 这不是陈今是的第一位心动男嘉宾,她爬墙速度屡创新高,但她看人的眼光,郁雾属实不敢恭维。 郁雾一个头两个大,不太想帮这个忙,但架不住她“小五长小五短”哭哭啼啼一番哀求。 赵明赫知道陈今是在郁雾那儿比自己这个双胞胎亲弟还亲,听她说完,便不再啰嗦,编辑好文字连同图片一并投稿到校园墙。 点的奶茶还没做好,郁雾百无聊赖,征用赵明赫的手机刷新了下评论区。 丢蓝牙耳机的苦主多到可以开一档《耳机回家》栏目。 更有苦中作乐的,衍生出一档《耳机配对大会》。 郁雾一下竟然没能滑到底,这校园墙的日活量非常可观啊。 又一次滑动,评论见底的同时,郁雾瞧见下面一条投稿—— “墙墙,捞一捞图上的帅哥。” 评论区整齐划一,一长列复制粘贴的:“梁措,你丫别再匿名给自己投稿了。” 郁雾心想,这梁措人缘还挺好。 下一秒,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同学,耳机失主找来了,是X班的梁措。” - 梁措就在附近吃饭,和朋友话别后,过来得很快。 落地玻璃像一扇巨大的展示橱窗。从店前经过的客人,很容易被坐在落地玻璃内的“模特”吸引去目光,他也不例外。 女孩鹅蛋脸,梳着大光明顶,毛茸茸的碎发衬得她有几分稚气。没有攻击性的长相,自带邻家气息,干净纯粹。 下一秒,梁措看到她摆在方桌一角的白色耳机舱。 梁措意外地挑了下眉,就是她了。 随着桌上笼下一道黑影,郁雾抬头,狐疑地望着杵在自己面前的男生,咬着吸管喝了口奶茶,等对方先说明来意。 那双澄澈明亮的杏眸里,神情平淡,有礼貌教养,也有对路人的冷漠。 梁措提着一口气,被看得有片刻失神,一向擅长跟女生搭话的人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个,”他张了张嘴,决定开门见山:“……AAA建材批发赵哥?” “……” 赵明赫这什么鬼昵称。 郁雾一口奶茶险些喷了,轻咳了下掩饰:“来拿耳机的?” 梁措觉得尴尬也蔓延到自己身上,干笑两声,用带来的手机连上耳机的蓝牙,向郁雾证明自己的失主身份。 郁雾点点头,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他脸上,多停留几秒。 在陈今是的描述中,那热心男同学笑时眉眼温柔,清粲的黑眸里像有一汪醉人的春水。 郁雾评价她的描述肉麻,陈今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解释自己晕倒时压根没看清对方,只嗅见他衣服上清爽的青草薄荷气味。是在医务室短暂醒来时,视线模糊地望见他站在天蓝色的围挡外,嘴角上扬跟医务人员说话的侧脸。 真的很温柔。陈今是笃定地强调。 可惜,陈今是只见了那一眼,便迷糊地重新晕过去,再醒来,对方已经离开了。 眼前的男生笑起来时,露出的牙齿净白,锋利眉眼的硬朗感尽数化成蓬勃少年气,连阳光都偏爱他,碎金一般落在发顶,显得整个人毛茸茸的。 陈今是对这样的长相一见倾心,真的不冤枉。 梁措这会儿已经放松下来,径自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决定给点实质性的谢礼:“你也是国际部的学生吗,几班,我请你喝一周的奶茶吧。咱们也算有缘,交个朋友。” 郁雾没评判他自来熟的言行,试图透过男生灼热的视线看清他更深层的目的。 她可能不 知道,自己长时间望着什么人时,眼底的坚毅力量容易给人无辜委屈的错觉。 梁措被看得脑袋空空,数息后,才堪堪定神,面对漂亮女生的表现欲令他恢复一贯的舔狗姿态:“或者我们加个微信,我每天转奶茶钱给你,方便你挑自己喜欢喝的点。” 过于殷勤,轻浮。 郁雾对他本就不高的期待值,直线锐减。她言简意赅,语气冷淡:“不必。” - 国际部的校区环境较普高部天差地别,除格调更高级的基础建筑设施外,还建有观景湖、音乐台,以及适合看露天电影的大荧幕。 且校区学风自由,教学环境向大学靠近,课堂单人单桌。 迈进教室,梁措没回自己的座位,直奔旁边那桌。 先一步回教室的人正趴在课桌上补觉,深蓝校服隆起,盖住少年整个后脑和宽阔的肩背。 他个高腿长,一条手臂被压在侧脸之下,另只手伸直搭在课桌前沿外,蜷缩成这样睡绝不可能舒服。 肯定没睡着。 梁措不客气地掀开校服一角,抖了抖,上赶着讨嫌:“被你说准了,还真是个女生捡到的。” 聒噪。 睡觉的少年动了,先是大喇喇支在桌下的腿往回收了收,然后才不堪其扰,缓慢地坐直了上半身。 深蓝校服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周泊聿因为暂时没适应光亮而烦躁拧眉,睡眼惺忪的,挥臂在半空截住外套抓稳,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青涩凸起。 周泊聿这才偏头,见梁措倚靠着旁边的课桌,用拇指推着耳机舱开开合合,里面只有一枚耳机。 脑袋半睡半醒,周泊聿不太灵光地回忆另一枚耳机被自己丢在哪里。 梁措停下重复开合舱盖的动作,把周泊聿的手机连同耳机一起搁到他面前,抛来个问题:“这是你丢的第几副耳机了?” 周泊聿眼皮垂着,开口时,低哑、磁性:“上面不是刻着么?” “我又不是不知情。你自打连续弄丢四副耳机后,新买的耳机只刻‘5’。”梁措说。 几句话的功夫,周泊聿渐渐醒了神,也依稀记起那枚耳机尸体的埋葬地,提起书包在大大小小的夹袋里摸索一番,从几张小票的夹层中抠出了那枚自动关机了一整个夏天的耳机。 他扯了张酒精湿巾,把耳机舱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耳畔是梁措在恋恋不舍地回味:“……可惜人家一听我要加微信请喝奶茶,立马变脸冷落我。你瞧,不是所有女生都会仗着拾金不昧的行为纠缠失主。要我说,你就多余避着。” 音量减弱,因为梁措突然想到,何止有人拾金不昧,还有人听说周泊聿丢了耳机后,不知是真捡的还是弄了个同款充数,跑来跟周泊聿搭话。 啧。 原本是只丢不找,凭本事造福华强北的散财童子,靠一张祸水脸,摇身变成了聚宝盆。 梁措上下打量的目光渐渐聚焦到好友的脸上,这段时间周家事多,周泊聿似乎累瘦了。 脸颊线条更凌厉,高鼻梁,浓眉,薄唇抿着,不说话时容易给人一种内敛忧郁的印象,浓密睫毛下仿佛藏着需要人关怀的钩子。 脑海里突然闪过另一张脸,长得乖顺明媚,眼神却冷情,是个气场很干净的女生。 梁措随之话锋一转:“不过你幸好没去,不然有你对比着,我只能当绿叶。人仙女妹妹肯定注意不到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见到美女看直了眼。” 有些听不下去,周泊聿腾出手把整包湿巾丢过去:“措哥,擦擦口水,你是这辈子没见过女的吗?” 梁措假模假式地擦两下嘴角:“你不懂,这不是口水,是我把脑子里水倒出来了,等倒干净,我就开窍了。” 周泊聿瞳仁很黑,很亮,直勾勾盯着谁看时,总有种他要放大招的错觉。 他打量梁措一番,觉得不像是被买通来拐弯抹角当说客的,便很快收回视线,不以为意道:“抓紧去撬。” 2. 第二场 02 赵明赫从卫生间回来,桌上的蓝牙耳机已经被取走。近处摆了好几样小巧精致的甜品,远处则是几杯热门奶茶。 甜品大都只被挖了一角,显然郁雾已经拍完照,赵明赫落座后自觉把碟子拉到跟前。 郁雾正用手机跟陈今是发消息,把找到耳机失主的始末告知她,并提了梁措的名字。 “他名字真好听。”陈今是如此感慨完,把社交账号的昵称改成了“氯”。 没等郁雾发现这个小巧思,陈今是大大方方地展示起来,并解释——梁措=LC=Cl=氯。 名其名曰,情侣名。 【郁55】:“……100年内没人能看懂。” 陈今是发了个卖乖的表情包。 【氯】:“好小五,你再帮我留意下梁措的事嘛。我想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日会玩什么、常吃什么。” 郁雾一一应下。 结束和陈今是的聊天,郁雾立刻苦了脸。 朝窗外望去的眼神里,仿佛在无声叹气,清透松弛的侧脸被日光雕琢得忧郁尽显。 身为家生仆的赵明赫眼观鼻鼻观心,到嘴边的勺子转了个弯,问郁雾:“还吃吗?” 郁雾摇头,记起赵明赫的过敏忌口,推开其中一份,提醒:“这个夹心里有芒果。其余你吃完说说口感。” 梁措圈起手指比了个OK的手势。 陈今是和郁雾一起弄了个姐妹淘账号,平时发发美食、美景、学校生活,因为流量不错,时不时就能接一接探店合作。 赵明赫跟着帮忙收拾残局不是一次两次,对这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赵明赫吃什么都很有食欲,郁雾看了会儿,突然觉得陈今是的上头没那么令人发愁了。 家里这几年生活水准骤然拔高,但不浪费粮食的好习惯在姐弟俩这儿并没有消失。 她拉过那块不太合口味的芒果大福,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来,随口问:“梁措在你们校区很有名?” 赵明赫叼着勺子,很有危机意识地觑她一眼。 作为龙凤胎,俩人一起长大,关系好到可以说没有秘密,知道她鲜少打听某个男生的事。 怎么好端端的眼突然瞎了。 赵明赫简单回忆在排球场和梁措的几次接触,梁措待人接物进退有度,人品不错,值得好的,但不能是最好的。 赵明赫把她面前的芒果大福拖走,一语双关:“吃点好的。” 郁雾茫然。赵明赫被这么一瞧,后知后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适才把心咽回肚子里,说:“算有名吧。主要是他跟周泊聿成天形影不离。周泊聿在我们学校挺招女生喜欢的,他爸还是校董,连带着梁措也成了风云人物。” 周泊聿。 郁雾想到那排整齐划一的评论还有后半句——“校草票选输给周泊聿不丢人。” 应该就是这人了。 郁雾又追问几句梁措的情况,赵明赫一问三不知,只得作罢。 赵明赫见郁雾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回去。 从奶茶店离开,两人拐向不同校区。话别前,郁雾毫无征兆地重新提起:“你悄悄帮忙打听下,梁措的感情状态。” 赵明赫脑内警铃大作,那颗心又提起来。 - 普高部一进校门是一条宽敞的观景大道,左边是三幢教学楼,右边实验楼临大道的一楼是书店和一大一小两个超市。 郁雾没急着回教室,拐进超市挑了几样文具,来到柜台付钱时,收银电脑的刷脸系统连不上网,只能刷卡支付,结果她就差把书包倒扣过来抖干净了,都没见着自己的校园卡。 在校外没开过书包拉链,不可能掉出来。 中午食堂的饭是刷的脸,没用卡。 上午最后一节实验课,老师查考勤要看校园卡,她特意塞进包里了。 用完有没有装回包里,忘记收起来的话,那是落在实验室了,还是被其他同学误带走了? 下午的三节课结束,没找回校园卡的郁雾出现在实验楼。 郁雾来的路上还在想,不知道值班老师在不在,不在的话她该去哪里借钥匙。来到门口才发现,门半敞着,没锁。 她暗自庆幸,直奔自己做实验的那张实验台。 台面被清理过,仪器摆放工整。 她环顾一圈,因为没瞧见遗落的校园卡正低落,余光扫见桌底缝处露出的眼熟的磁卡一角。 郁雾喜不自胜,弯腰去捡。 忽听实验室前门处有声响,郁雾以为有人要锁门,着急提醒对方,却不想指腹扣在磁卡边缘要捡起来时,力气用寸了,磁卡脱手,滑进桌底深处。 郁雾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会不会被锁在屋里了,身子又低了些,几乎要趴在地板上,透过桌底窄窄的缝隙去找校园卡滑到哪里了。 门口并没有传来锁门声,只有一道明快的男声响起:“咱俩前脚走,陈微音后脚就来问我们去哪里了。她这是在我们身边装了眼线吧。” 郁雾乍听觉得这男声耳熟,但顾不得深想,正苦恼要是校园卡滑进去得太深,这试验台好挪动吗? 这时有另一道男声接话:“你不是她的眼线吗?” 梁措说:“眼什么线,我还眉笔呢。” 那道陌生男声似是轻笑了下,很轻。语调紧劲、随意。 郁雾觉得好听,等姿势别扭地将校园卡捡出来,简单擦拭好,受蛊惑般,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朝前面探了探身。 实验室有两排实验台,两个男生进门后穿过中间的过道,来到第一排里面的那张。 从郁雾视角望去,梁措背对着她,半挡着和他同行的男生。 那男生打算开窗通风,往前迈一步,身形露出来些,挺拔如青柏,尚是少年人的削薄。远离郁雾的那侧手臂抬起,按住窗户把手使力时,肩臂呈现出好看的弧度。 好看的不止于身影,额间利索短发下,高眉骨、低山根,浓眉薄唇,下颌线清晰。这张脸骨相好,但不锋利,冷而不凶,显得克制有质感。 和梁措一样,那男生也穿着国际部的制服裤。 国际部的学生家境殷实,非富即贵。成长环境优越,眼界、格局较同龄人高一大截,那他周身蓬勃少年气中蕴藏的矜贵气度便不足为奇了。 饶是笑脸迎人的梁措,也有种“只有他结识别人的份儿,旁人轻易靠近不得他”的倨傲。 虽说两个校区没有矛盾,但未来规划的差异影响着两校学生的精神面貌,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就像同校学生不允许随便串班,没有特殊情况,没人会去另一个校区。 所以,他们来普高部做什么?还这般的闲庭信步。 是真的松弛。开窗的男生绕开挡路的梁措,继续开第二扇窗,轻车熟路,好似来过这间实验室很多次一般。 “别打岔。”梁措偏转身子,视线追随他,生生把话题拉回去,“你再这样不解风情,真的伤人女生的自尊了。” 梁措环视一圈,实验室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俩,要说的虽不是什么秘密,但总归是困扰周泊聿的私事,说话时稍稍压低音量。 男生推窗的动作一顿,默了数秒,闷声说:“这样不好吗?” 窗户被推开,一股劲风随之灌入室内。少年清俊的脸庞被吹得模糊,额发扬起。他的声音在郁雾听来也是凌乱的,“我要是解风情,清白该不保了。” 梁措揶揄道:“说句丧良心的,在这种事上咱们男生总归不吃亏。你就是道德感太高了。” 男生半垂的眸子渐深,话说得玩笑,眼底却没有笑意:“贷个款还得查征信呢,我委屈点背个骂名,能给未来女朋友省多少事。” 这男德操守完全可以颁发一块贞节牌坊了。 梁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良久后,梁措顺着好友的话,开始怀柔:“有时候我想,我笨嘴拙舌的,不如女生心细。你要是交个女朋友,平时烦了闷了有个能哄你的。总好过我说不了两句话就说得不中听了。”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到了逆鳞。忽听那男生沉声:“梁措。” 郁雾正偷听得津津有味,被这话里的凌厉激得一哆嗦。 她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不妨碍她能感受到,他心情不太好。 不知道是为当下的对话,还是有心事。 梁措想到好友的妈妈,在他印象中永远温柔、善解人意,解语花一般,却心事太重无人理解,终因积怨成疾早早去世,自知失言。 “不提这个。你学籍手续办得怎么样,我跟家里说定了,到时跟 你一块——” 见好友脸色不太对,梁措悠悠停了话茬,循着他视线锁定的方向望去,梁措看到倒数第二排墨绿色的实验台和地板交界处,有一片白绿相间的衣角。 本没什么,但那片衣角突然被扯了回去。 显而易见,那里有人。 余光中身边人已然抬步,往后排走去。 梁措眼珠飞快转了转,生硬地没话找话:“天说变就变,突然就阴了。是不是要下雨了。” 郁雾藏身在两人视野盲区,对横生的变故一无所知。这几天闷燥得人耐心缺缺,专注力也受影响,她期盼着下一场雨,闻言,第一时间朝外望去。 没等开心,转念想到自己没带伞,雨若是下起来她得淋回教学楼,便没了偷听的兴致。 只是这会儿突然冒头出去,是不是迟了? 郁雾整个人僵在那,迟迟没动,不单单是因为斟酌,更是腿麻了。 她想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缓一缓,下一秒,视野中多出一双黑色的球鞋,视线顺着垂落的裤管稍稍上移,入眼是少年瞩目的长腿。 室外狂风不歇,卷起尘沙、残枝败叶,日光大亮的天际不知何时昏天暗地。 在郁雾的主动下,两人的视线最终还是交汇。两人眼底有划清界限的冷漠,有凝视和探究,但最多的是平静。 郁雾是死到临头破罐子破摔,男生则是信手从容。 但郁雾以为,他心情应该更差了。 俯视的关系,桃花眼微垂,少了潇洒风情,平添些锋利。 他唇角更不可能有笑,很是不耐地抿着薄唇。 郁雾回忆他方才怼梁措的尖锐态度,觉得他实在是不好说话。 郁雾在长辈面前惯会装乖,在同学间存在感也低,一得益于性子沉得住,心细有分寸,二则是她有一双麋鹿般写满无辜的杏眼。 盯着看久了,纵使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再强烈,也只会让人觉得心疼,好似在别处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两人谁比谁都冤枉,又谁比谁都委屈。 还各有算计,没办法去计较讨说法。 一时陷入了僵局。 那几扇窗开得着实不是时候,卷帘的拉绳一下下地撞在窗棱上,成了落针可闻的实验室内唯一的杂音。 梁措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瞧瞧。 一个不好说话,一个很容易欺负,但凡他不知情,真要觉得是好友欺负了人家女同学。 被两个异性居高临下盯着,郁雾不可能自在。她趁麻掉的那条腿没有反应过来前,迅速站起来,掩耳盗铃的惩罚在站直后出现,浑身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她手紧紧抓着试验台的桌沿,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再抬头时,底气足了些,先发制人:“我先来的,怕打扰你们才没立刻出去。” 目光不作停留地掠过梁措,话是冲着最先发现她的男生说的。 不想让自己处于弱势,言简意赅强调的声音无意识抬高了些。 “要我跟你说句谢谢吗?”男生似乎误解了她的语气,态度说不上友好。 偷听毕竟不道德,对方聊的还是私事。郁雾本想出言保证自己不会对外乱说,忽听这么一句阴阳怪气的答复,当即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她狠瞪了男生一眼。 察觉到谈话氛围越来越僵,梁措适时扬起笑脸,跟郁雾打圆场:“别理他,他就那脾气。”随后他不忘解释,“学校安排我们来这间做实验,就以为这间没学生,方才吓到了吧。” 郁雾轻摇了下头,面对梁措没多说什么,只把拿着校园卡的手举在身前,解释:“我上午在这里做实验,东西落下了,过来取,不是故意偷听。” 郁雾不打算再留,最后说一句“你们继续”。 收回视线出门时,郁雾仿佛没注意梁措一副还有话要说的模样,只余光朝那臭脸男生在的方向扫了眼。 对方站在实验台前,神色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仪器,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 郁雾脚步不停地拐出实验室,才听到身后传来梁措的控诉声:“你丫不会看到个女生就应激了吧,怎么变得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看刚才把人吓得。” 等郁雾再迈出一步,回应的男声响起,毫无愧色:“我又不是陪聊,说话那么好听做什么。” 3. 第三场 03 这场雨只敷衍地下了十几分钟,两人从实验室出来时,天已然放晴,地面干燥得仿佛刚刚那雨是一场骗局。 没有潮雨冲刷,迎面吹来的风依旧是热的,空气闷燥得像是温水煮青蛙的行刑场。 梁措抻着脖子,抬手遮在眉毛上,孙悟空探路似的,一个劲儿地朝对面几幢教学楼望:“今天如果能见第三面,那说明我跟仙女妹妹是真有缘。” 不知看见什么,突然惊诧诶了声。 一旁的周泊聿不经意低头,发现鞋带松开了。 他正想系一下,肩膀被梁措勾住往道边的公告栏处带。 公告栏上,优秀学生代表的寸照整齐排列。第二排中间这张,女孩皮肤白皙,鹅蛋脸,眉眼柔顺,笑得干净明朗。 “这怎么不算第三面呢。”梁措声音里噙着笑,得了便宜还卖乖般感叹,“郁雾。原来她叫这个名。用这个字当名字,挺少见的。” 说完,梁措想从周泊聿那儿找找认同。谁知一偏头,一米八五的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有种遇到鬼打墙的恐惧,后背发凉。下一秒,他瞧见蹲在地上系鞋带的人。 梁措:“……” 周泊聿全然不知短短数秒间,梁措的心理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 他后背单薄宽阔,肩膀平直,微低着头,侧脸轮廓立体流畅。 鞋带系好,他扶了下肩膀上的书包站起来,身形挺拔腿长腰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那几排证件照上扫过,很快收回,有些没耐心地催促:“走了,饿。” 周泊聿一饿话就少,不是因为没力气说话,而是不吃东西,心情烦躁。他知道自己这种时候说话不中听,有意克制着。 “走走走吃烤肉去。上回带你妹一起去吃的那家店,旁边新开了家解压馆。吃完正好去玩一下?” “不太有兴趣。” 梁措又提了几个地方,周泊聿始终兴致缺缺。梁措深吸口气,咬牙切齿:“那去跆拳道馆,你这下不会没兴趣了吧。” 周泊聿凉凉地瞥他一眼,问:“这几家店你都有股份是吗?这么卖力宣传。” 梁措一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委屈状,诉苦道:“我还不是怕你回家太早继续跟你爸吵。” 周泊聿递给他个“你真想帮我”的眼神,梁措努力把眼睛睁大,方便让好兄弟看到自己眼底满满的真诚。 周泊聿翘了下嘴角,提议:“要不你帮我一起吵?” 梁措回忆了下周叔叔不怒自威的沉肃庄重,饶是春风化雨的温润姿态,也让人不敢放松。 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怂道:“我帮你抄个家伙,你自求多福。” 周泊聿意料之中地笑笑,垂眸时,浓密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涩意。 周觉民现在生意做得大,这一路有多艰辛,他脾气变得有多执拗。 在公司还好,利益当道,需恩威并施、纵横之术,还算听得进去旁人的话。家里却是他的一言堂。 母亲去世后,父子俩放任本就空中楼阁的的父子关系恶化。 周泊聿升入高中前,周父终于记起儿子的学业和前途规划。周父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自己学历低,便希望儿子能风光。不说出人头地,至少外人看来他周觉民养得“好”儿子。 为了展现自己的财力和能力,周父执意将儿子送出国。 父子俩对抗了一整个高一学年,谁也没有退让。周父从起初脑子一热的命令,到崇洋媚外地列举出国的必要性,后来不知从哪了解到儿子的表现,能拿到藤校的offer,自豪得每逢酒桌都要故作谦虚地跟人吹嘘,越发让周泊聿出国之事难有转圜余地。 因为儿子始终不动摇的反抗,周父越坚持,便越生气。这不,开学前,周父知道儿子偷偷办理转学籍的手续,直接被气进了医院,甚至从中作梗,搅黄了这件事。 ………… 两人甫一走出普高部的校门,就见一道雀跃的身影小跑过来。 穿着国际部的衬衣和短裙,踩一双红棕色制服鞋,脚步轻盈,带动褶裙和马尾荡起好看的弧度。 周泊聿觑梁措一眼,无声疑惑为什么这么巧。 梁措苦笑,心里叫冤,嘴上八风不动,煞有其事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团团又来接你放学,正纳闷小姑娘啥时候长这么高了。” 团团是周泊聿妹妹的小名。 周泊聿不理他的揶揄,但因为提到妹妹,那张冷情的脸上有了暖色。 陈微音来到近处,及时刹停脚步,小心瞥一眼周泊聿的脸色,话是对着梁措说的。 “远远地看着像,等了会儿,发现还真没认错。怎么从普高部出来。” 梁措朝周泊聿抬抬下巴,说:“带他竞赛的老师,在这边任教。” 点到为止,没解释太细。陈微音仿佛才注意到周泊聿一般,朝他看去,笑容明媚:“听说你在竞赛中拿了很好的名次,恭喜。” “谢谢。”周泊聿语气听不出波澜。 再多就无话了。显而易见的生分,陈微音虽有所预料,但面对时,还是忍不住低落。 不过她调整得很快,冲他扬了扬笑脸,偏头继续跟梁措说话:“你们吃饭了吗?我正发愁吃什么,天气热得感觉吃什么都没滋味。” 梁措粗枝大叶,对于陈微音跳脱浮夸的性子接受良好,直到前阵子在周泊聿手机里看到她发来的暧昧短信,有心留意了才发觉,她对自己如此热情的真实目的——是想引起周泊聿的注意。 其实梁措很想明确告诉陈微音:姑奶奶,人周泊聿压根不会吃味,他乐见其成,巴不得耳根清静。 但他又有点舍不得打破她的戏瘾,虽说陈微音这是利用了自己,但他非但没吃什么亏,还享受到大美女围着自己转的待遇。 梁措清了下嗓子,忍痛割爱地回了句“吃过了”,断了三人一起吃饭的可能。 - 暮色四合,室外的温度终于降了些,连带着人的心情都变好。 郁雾吃过晚饭便来了院子里,拿着袋肉干,教这条养了一阵的西施犬简单指令。 郁雾听着屋里的动静,知道是西瓜汁榨好了:“我要用吸管喝。” “你叫声哥听听。”赵明赫用郁雾喜欢的果汁杯装好,放了吸管,单手掐腰,站在亮堂的客厅里,趾高气昂。 下一秒遭到间郁雾大大的白眼。 赵明赫故作大度地不恼她的无礼,虽说没听到郁雾喊哥,但已然端出一副兄长做派,说话都硬气了些:“我帮你问过了,梁措没谈过恋爱。但他特爱给美女当舔狗,还有个至理名言——‘给美女当舔狗是我的荣幸,人家提供了情绪价值,我不该感谢吗’。足以见得,这个人有多轻浮。” 郁雾却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说:“三观挺正的。” 赵明赫见事态发展脱轨,如临大敌地跨出客厅。见郁雾身后的秋千架空着,他走过去,屁股刚沾到,就听郁雾说:“站起来。” 他虽不解,但很配合,眨着迷茫的狗狗眼,盯着郁雾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郁雾夸了句“真乖”,摸了摸狗头,喂了肉干。 赵明赫:“……”原来是在跟狗说话。 赵明赫尴尬地清了下嗓子,重新坐回秋千上,经过这个小插曲打岔,他稍稍冷静些,没了方才的冲动。 赵明赫觉得男生更了解男生,因此在这件事上很有发言权,有责任帮她把好关,便故作老成道:“倒不如总跟他一块的那个周泊聿,面对女生洁身自好,那么多喜欢他的,他避嫌避到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人过敏。” 洁身自好?郁雾心想,他那嘴带毒,自己舔一口估计都会被毒死,当然没有女生乐意去他面前讨嫌。 耳畔赵明赫还在细数周泊聿的可取之处:“此外,他从不用鼻孔看人,处事公允正直。” 只要是群体就有自己的鄙视链,他们家经常被嘲是暴发户,土气,上不得台面,云云。 郁雾在普高部是鹤立鸡群,因她收敛锋芒,鲜少对外提及自己的家境,并没受到过多关注。 国际部学生非富即贵,无形中攀比着家境。赵明赫不尴不尬地做着那凤尾,若是为了合群跟那些纨绔子弟委曲求全,恐怕不等他被带坏,就先被赵汝昌和郁敏痛骂一顿。 赵明赫没心眼,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虽说神经粗,但再愚钝的人好赖话还是听得出的,没少为此与人发生口角和肢体冲突。 赵明赫好面子,没具体说自己先前与人起冲突,周泊聿没有帮偏架的事举例。 郁雾没追问这是他打听来的,还是自己的感受。她对周泊聿的印象不好不坏的,只抢白道:“那他个子一定比你高不了多少。” 再者,他犯不着眼神施压,那张嘴攻击性就够强了。 赵明赫听不到郁雾的内心吐槽,优点说完,倒也指出一句瑕疵:“就是有点装装的。” 内心热演的吐槽大会结束,郁雾竟然有点认同这个观点。 赵明赫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明下午排球队训练,梁措周泊聿肯定都在。你来当面看看就知道了。” 赵明赫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届时一定要杀一杀这两人的威风。 - 国际部的道路建设据说很是讲究风水,但七拐八绕的,不方便到令每一个学生吐槽。 梁措双手交叉撑在后脑处,长叹一口气:“……明明我长得挺帅,性格也不错,可一站到你身边,就立刻被比下去了。你说气不气人。” 周泊聿丝毫没因为这种小插曲感到愧疚,一本正经道:“气不着你就行。” 梁措静了数秒才反应过来,板起脸:“你才不是人。” 这几句幼稚对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梁措越想越觉得好笑。 自个儿乐够了,手臂往周泊聿肩膀上一搭,语气轻快:“学籍迟迟没弄好,我都跟着焦头烂额,看到你还能跟我说笑我就放心了。自打佩清姨走后,我真怕你哪天抑郁了。” 成长的过程伴随命运的打压,有的人被慢慢磋磨光锐气,有的人被渐渐锻造出锋芒。好在周泊聿是后者,梁措庆幸地想。 这时,身旁人突然叹气,梁措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便听他说一副大为受伤的语气:“说不过我就开始揭短。果然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刀往哪里扎最疼。” 梁措:“……” 明明挺愧疚的,被反将一军只想喊冤。 梁措注意力很快回到起初要说的事上:“好在我也没有多喜欢陈微音。起初是觉得她这么漂亮一女生,对我热情又贴心,我虚荣啊,屁颠屁颠就上钩了,心里美得笑成了花。得知她在我面前献殷勤是为了惹你吃味,我就觉得自己成了笑话。” 周泊聿接道:“放宽心。你哪天成了咱学校的校花,也挺有面儿的。” 梁措这次没被他岔开话题:“发展到现在这般朋友不是朋友,暧昧对象不是暧昧对象的地步,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阿聿,你不用顾及着我的感受疏远她。以前你对她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你遇着事,她比我都着急。认识这么多年,我真觉得她挺适合你的。” 周泊聿从小受到的教育中,对异性不会吝啬耐心和尊重,即便不去刻意照顾,也能维持着基本社交。 母亲去世后,周泊聿话变得少了,除了和梁措聊几句,在学校非必要不开口。 外人或许只会觉得他变得更专注了。寡言而已,只会为别人的想象赋魅。只有本人知道,他在某些事情上的认知被摧毁、然后重塑。 那个阶段,陈微音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压根不关心。过后,也不打算修复。到现在,周泊聿只剩内心是软的,所言所行表现出的,对异性早没了昔日的耐心。 能够被梁措误会的“好”,在周泊聿看来单薄得离谱。 梁措和周泊聿是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感情,到了初中认识的陈微音。 明宜近几年沾了互联网的光,发展成旅游网红城市,民众普遍认为高于普通二线城市。但四五年前整座城市尚在蛰伏期,相较于京沪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陈微音是从上海转来的,个人锋芒太盛,与其说是没情商,倒不如说是傲慢得没有维系同学关系的意识。 在集体中,人和人总有亲疏,情形严重了,便是拉帮结派,再恶劣些,便是霸凌。 陈微音交不到知心朋友,总是形单影只,就是那阵子跟周泊聿梁措他们走得近的。 周泊聿对陈微音的社交方式不予置评,但对同学间的霸凌行为敬谢不敏。 毕竟是女生之间的事,他不适合插手,只是平静看待陈微音频繁出现在自己社交圈中。 起初两人的相处是朋友模式 ,随着周泊聿意志消沉,对谁都淡淡的,便切换到同学模式。 再后来,陈微音告白,让同学模式变质到路人模式。 ………… 周泊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我对她叫‘好’?那我岂不是把你当祖宗供着。” 周泊聿自然没把他当祖宗供着。 梁措明白了他的态度,思索片刻,颇为意外,自认是周泊聿最要好的朋友,竟然看走了眼,不解道:“你对她一直没想法?” “没有。”他语气笃定。 梁措愕然地张了张嘴,那模样俨然一副认知被颠覆的样子。 “一开始,陈微音跟我说,你是家里遇到事,出于自尊不想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软弱,才冷落了她。她也跟我坦白,见你一直不理她,碍于面子不想一直上赶着倒贴你,便故意和我举止亲密刺激你,却不想你很生气,更不理她了。” “……”周泊聿看她一眼。 梁措觉得他正在骂自己愚蠢,不由得发问:“都没说对?” 周泊聿声音干巴巴的:“我妈去世后,只有一个异性能牵动我情绪,那就是我妹。” 梁措为自己的犯蠢感到尴尬:“行吧。我还以为你是顾及我,为此好一番感动。” 周泊聿偏头,细细打量他的脸色,良久后,针对他这个问题,说:“如果有天,我跟你喜欢上同一个女生,我不会顾及兄弟情让步。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好,就公平竞争!”梁措满意且痛快地应下,抬头望天时眼神里似有对这种情形的畅往。 几步路的功夫,他竟然给自己想美了,洋洋得意道:“我可比你会讨女孩子开心。” 周泊聿没反驳什么。 他现在的确没有哄女孩子的心思,妹妹精力旺盛,对家人的情感需求高,较劲的父子俩,谁也没有动摇,现在已然高二,转学籍的事万不能再拖上一学年了。 找女朋友?周泊聿想到梁措那番女生心思细说话中肯能开解他的话,不由得想到了母亲临终的状态,神色黯了黯。 若只是想有个能说说体己话的,找女朋友不如找心理医生合适。 梁措美了会儿,转念想到,不对啊。 自己对上周泊聿,不一定有胜算。周泊聿对女生冷淡,是有目共睹,但这种态度的前提是他不喜欢人女生。 面对喜欢的女生,周泊聿总不能还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吧。 这么一想,梁措不由得生出危机感。 “我跟你说说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吧。我喜欢外向,但话不要太多,优秀,但不要太张扬,眼睛大,其实眼睛小点也没关系,笑起来好看就行,唔,不爱笑也没关系……”梁措想自己先占个坑,到时周泊聿出于君子风度多少得手下留留情,避避嫌。 周泊聿装作没看透他的意图,只无语地打断他,挖苦道:“挺好,你别哪天想跟我谈恋爱就行。” 梁措白他一眼,不说话了。 周泊聿理直气壮地刷存在感:“说不过我,就开始冷暴力。” 梁措:“我倒是想打。谁让我打不过。” 走出段路,梁措打量他一番,冷不丁发问:“你心情好点了吗?” 周泊聿沉默,数秒后,才说:“如果你不总提,我心情其实挺好的。” “……” 周泊聿:“你说实话,是不是我爸给你安排了KPI,故意来给我添堵。” “……” 说话间,两人拐了个弯,体育馆映入眼帘,前方街道上,出现一对正在腻味的小情侣。 男生穿着国际部深蓝色制服,束马尾的女生则是一身白绿色的校服,是普高部的学生。视线往下,两人穿着同款休闲鞋。 从后面看不清他们具体的动作神情,好像在吃什么东西,两人肩膀挨着手臂。动作完全不扭捏,仿佛这样的事情做了千百次一样,饶是在大庭广众也做得自然。 道路宽敞,碍不着他们什么事,周泊聿准备收回视线。耳畔,是梁措惊喜的声音:“两天内碰见四回了,这不是正缘是什么!” 女生刚才朝男生挨近时,侧了下头,虽然很快就被遮挡住,但梁措认得清楚,此人正是郁雾。 周泊聿不客气地拆台:“你的正缘似乎有男朋友。” 前方。一切并没有他俩认为的那般亲昵。 和存在年龄差的姐弟或者兄妹不同,作为龙凤胎的赵明赫和郁雾没有谁让着谁一说。两人从小任何东西都要一样的,比如一份章鱼小丸子,必须按照数量均分,和谐时,骑士病发作,会很有分寸地只吃一半数量,若是针尖对麦芒暗中较量时,就会想方设法宁愿自己撑得难受,也要找对方不痛快。 赵明赫正吃得专心,忽见郁雾朝自己伸手过来,以为她要抢吃的,连忙护食。 郁雾无语地瞥他一眼,就着那垫小吃盒的纸巾一角,擦拭不知什么时候蹭到脏灰的手指。 那眼神,分明再说,就你这幼稚做派还想当哥哥呢,随后扫了眼小吃盒里,见几根竹签都在他手里,索性抓着他手腕到近处,吃掉了上面的小丸子。 赵明赫本想反击,想到待会儿郁雾会见到他的同学,警惕她会使坏整蛊他,不由得提醒道:“当着我几个朋友的面,你给我留点面子。” 他在外可是丧彪,不叫咪咪。 “比周泊聿还装吗?”郁雾声音四平八稳,干巴巴的,明显是随口callback了下赵明赫昨天的话。 落后几步,原本在两人正后方,只因想越过他们往前走的周泊聿二人,此刻来到斜后方,距离不算远,恰好能听到郁雾这句话。 梁措偷瞄面无表情的周泊聿一眼,憋着笑,压低声音故意道:“你犯不着生气,她这说不定故意反其道行之,之前不就有女生这样引起你的注意转头又来给你道歉就为了制造见面机会吗?” 听出梁措话里的揶揄,周泊聿从女生毫无察觉的侧脸上收回视线,面不改色:“那我给她个机会?” 梁措惊掉下巴,好半晌才反问:“你认真的?” 险些没收住音量。 周泊聿警告地瞥他一眼。梁措猜不透那是真心话还是糊弄他,思量片刻,觉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怼自己的可能性更大,摸摸鼻子,咕哝道:“我也没说错什么。你不就是容易想太多,经常庸人自扰。” 4. 第四场 04 梁措进体育馆时一步三回头,直至瞧不见外面的人,才说了句:“没想到她跟赵明赫认识。” 照进室内的阳光被窗棱切割成大小规律变化的格子,铺在浅棕色地板和刷白的墙面上,让场馆变成一个会发光的水晶盒。 周泊聿抬头看了眼青天白日不知被谁按亮的顶灯,淡声问:“那是谁?” 梁措颇为新奇道:“你是真不记仇。这么快就把背后贬低你的人忘记了?” 周泊聿没吭声,有些无语地瞥他一眼,见他也不似是故意的,把话说得明白些:“刚才那男生,你认识?” 他还以为周泊聿记忆什么时候这么差了,闻言,敛了敛调笑的神色,介绍起来:“赵明赫啊,一块打过几次排球,有点输不起,容易挂脸。你记得有回咱俩去得晚,撞见他跟人动手,那球飞出来差点砸你脸。” 提起这件事梁措就不由得佩服周泊聿。当时闹得实在是有点难看,要不是周泊聿四两拨千斤地说了句“你俩别是装作没发现这球砸到我想躲赔偿,故意跟我演吧”,让剑拔弩张的场面松动下来,两拨人指不定什么时候收场。 因着这风波,后来球场上再有什么矛盾,需要个公道第三方见证时,大家总会想到周泊聿。 只是没想到,周泊聿连赵明赫是谁都没记住。 见周泊聿一副不太有印象的模样,梁措想了想,补充道:“我一说他家公司你指定知道。赤照生鲜。他家原本是农贸市场卖海鲜的,后来中了张五百万的彩票,靠这一桶金创业,开起了第一家生鲜超市。现在的规模你肯定知道,近几年势头很猛,寻常商场想邀它入驻都没机会。听说那张彩票的号码就是赵明赫选的,这手气,啧。” 说话间两人进到更衣室,见有其他人在,梁措扬扬下巴,打了几个招呼,随后才提起一口气准备继续跟周泊聿说话,话刚到嘴边。 被周泊聿冷不丁的话打断:“我买刮刮乐中奖率也百分百。” 梁措用肩膀抵着储物柜:“我怎么不记得你经常买?” “因为不经常,才能百分百。”敞开的柜门隔开两人的视线,周泊聿从善如流地开始换衣服。 他先换的上衣,线条流畅的薄肌很快被扯下的排球服挡住。梁措仍瞥见一闪而过的一块青紫瘀痕,猜他昨晚又去跆拳道馆了。 假装没看见,梁措搜肠刮肚地想了想,想起他那幸运的新手保护期:“好几年前的事了,二十块钱的刮刮乐,中了一千块。难为你记到现在。再说你跟人家比什么。你只是一千,人家中了五百万呢。” 周泊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缺五百万?” 梁措瞠目结舌:“请问这位少爷,昨天找我借五百块的人是谁?你手里的钱面值太大,商家找不开是吧。” 周泊聿脸上没有丝毫羞惭之色。被他爸断了信用卡,不算他妈给他留的那笔信托,他的生活算得上捉襟见肘了。 周泊聿神情大为受伤,感叹:“不提钱我都忘记身上这伤是怎么来的了。昨晚的陪练费老板好像还没给我结。” 说他喘他就敢扶墙走,梁措有点无语他这副“能屈能伸”的姿态。 梁措拖延了会儿开始换衣服时,周泊聿正认认真真地戴护腕。 瞧见手臂内侧多了块不知什么时候磕碰出来的淤青还在,周泊聿多感慨了句:“得空我也去沾沾别人的好手气,说不准就能少吃点苦头。” 梁措一时哑然,半晌才道:“我怕你先被气死。” “怎么说?”周泊聿问得随意,正垂着眸,往淤青处喷了点云南白药, 见更衣室还有人,梁措便没指名道姓,只说:“他这人,有些莽。说好听是真性情,大脑发育得比较光滑,说难听是懒得有情商。看谁不顺眼就是一巴掌,你要是觉得他跟你一伙的,然后便能发现,他对你更是降龙十八掌。总之就是那张嘴攻击起人来,无差别扫射。” 他越说越起劲,撇撇嘴:“虽说看多了那些明里暗里攀比、争风头的,你就会觉得他这种个性挺难得的,说到底心思不坏。但他竟然能谈上那么漂亮的女朋友,有点酸。你说那妹妹不会被骗了吧,两个校区之间有信息差,她不知道实情。” 周泊聿把喷雾丢回杂物篮里,脸从挡着两人柜门后露出来:“你是好骗,还是好色。是没听见她下午怼我的话张口就来吗?” 梁措觑着周泊聿,欲言又止一番,最终还是说了:“这不应怪你该怼吗?谁让你先吓唬人家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小肚鸡肠了,当面没说过人家还要在背后‘诋毁’。” 周泊聿把半合的柜门拉开,挡住对方挑衅得逞后的笑脸,在柜子里翻找护膝,头也没抬:“关她什么事,我刚才不是在‘诋毁’你吗?” 梁措用扭曲的表情变化骂骂咧咧地回应了他,也不知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被他绕进去,及时清醒,还是纯属跟他呆久了学坏了,精通胡搅蛮缠,倒打一耙。 梁措理论得理直气壮:“你不对劲。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一个女生有这么大怨气,觉得对方没像别的女生那样冲你露出星星眼,不开心了?” 梁措一副休想瞒过我眼睛的信心满满:“捡到你耳机的是她。上学期考试那两天,你在普高部送去医务室的女生是不是就是她?” 被这么一提醒,周泊聿还真想了想,随后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么擅长脑补,去话剧社写剧本吧,来什么排球队。” “谁不知道我是你的‘跟屁虫’,当然是你到哪我就去哪了。我都想好了,等你学籍办妥了,我也转去普高部。” 梁措思维跳跃得快,提到普高部,想起周泊聿去普高部很多趟都没办下来的学籍,不由得犯愁。 周泊聿未受影响,抻了下左手的护腕,紧实手臂上,血管凸起明显,脸上神情一派风轻云淡:“这么义气,待会儿记得多捡几个球。” - 观众区的前排,郁雾坐这儿等训练赛开始,正在想方才在场馆外闹出的乌龙。 郁雾那句“比周泊聿还装吗”的调侃被当事人听了去,她神情还算镇定。 但赵明赫肉眼可见地抽动嘴角,只当是郁雾不认识周泊聿,才无知者无畏。 周泊聿冷冷地扫视过两人,错身走远后。赵明赫一把抓住郁雾的手臂,力气大到跟把钳子似的,对上郁雾瞪来的视线时,他想了想,未免郁雾觉得尴尬,没把周泊聿的身份点出来。 转念想到待会儿在场馆里还得撞上,若是郁雾知情了,还能提前准备好应对,免得被刁难了还不知原因。 却不想,郁雾听完赵明赫的提醒,回问:“尴尬得不该是他吗?” 赵明赫怀疑她是不是不知道‘尴尬’是什么意思。 ………… 余光瞥见两道熟悉身影从更衣室方向出现,郁雾飘远的思绪被拽回。 过来的四五个男生穿着统一的白色排球服,梁措和周泊聿走在最前面。 梁措不知是在说什么开心的事,脸上神采飞扬,笑起来时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周泊聿直肩宽背,四肢矫健修长,只一侧膝盖上戴着护膝,走路时微低着头,边走边摆弄着一个干净的排球。 右手手腕处戴白色护腕,右手时而攥成拳,球在他手腕上听话地起起落落;时而掌心朝上摊平,那球在他掌心飞速转起圈,看得人目不暇接。 他神情放松,称得上是习以为常的反应,只在听梁措说到有趣的事时才弯唇笑一下。 有人从旁狂奔而过,吸引着他抬了下头,那股带起的风撩动他的额发。 飞扬却不凌乱的发梢,深邃眉眼下恰到好处的浅笑,无不为青涩蓬勃的少年意气添彩。 郁雾便是在这时和他对上视线的。 隔得太远,郁雾没等确定对方有没有聚焦在这边,他便平静地移开视线。 片刻的失神过后,郁雾如梦初醒,想到个帮陈今是了解梁措的办法——或许可以曲线救国。 从跟梁措形影不离的周泊聿那里探听?如果顺利,肯定能知道不少有关梁措的事。 转念想到周泊聿那守礼但刻薄的嘴,她不由得丧气,这条路八成没戏。 - 一行人很快来到观众席前,梁措单手撑着观众席前的栏杆,轻轻一跃跳了过来,停在郁雾正前方,隔着两排座椅的位置,双手各按在一个椅背上,面朝她,身体前倾着跟她打招呼。 郁雾反应淡淡,应付地弯了弯唇,一副不欲多谈的态度。 好歹是闺蜜的crush,不管闺蜜日后是什么打算,她现在都得避嫌。 周泊聿从栏杆断口处走上观众席,在第一排找了张空位,把毛巾和矿泉水放下,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也没有离开。 不多时,梁措被旁人叫走,周泊聿才觉得耳边清净下来。 面前的地面上笼罩来一道纤细身影,周泊聿视线稍偏,看到一双干净的小白鞋。 再往上,是少女笔直细长的小腿,浅色百褶裙,她上衣也是白的,皮肤更是白得发光。 周泊聿慢条斯理地拧紧矿泉水的瓶盖,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开口时声音冷淡:“有事?” 上下的过道虽宽,但周泊聿不知为何,堵在中间。郁雾往下走,如果不想从他身侧姿态扭曲地挤过去,只能打扰他:“我过一下。” 时间有那么一两秒的凝固。周泊聿垂眼,扫了眼自己所在的位置,脸色有些难看地沉默着,往旁边让了让。 郁雾道了声谢,动作轻盈而收敛地往下走。 错身的那瞬,女孩儿细软的发丝从周泊聿拿着水瓶的手背扫过,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但那羽毛轻搔般的触觉证实不是。 周泊聿觉得场馆通风实在是差,不然为什么她留下的那几乎寡淡的茉莉木香,在他嗅来如此馥郁。 郁雾对此一无所知,从那几张放置杂物的座椅旁经过时,只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记住了梁措方才放下的东西都是什么。 她刚在观众席下面站定,赵明赫便跑过来,问怎么了。 郁雾随手拨了拨发际线处的碎发:“去给你们买水。” “线上跟超市买就行,我们要的多,他们会给送过来。”赵明赫习惯性去堆放杂物的椅子上找手机,慢了半拍才想起,手机在郁雾那儿。 周泊聿站在高几级台阶的地方,瞧着两人头挨着头,正在看同一台手机。 女生手里还有一部手机,套着个郁金香图案的硅胶壳。 显然这部黑色没套的,是赵明赫的。 女生操作黑色手机的社交账号时,男生没表现出丝毫不满,乐呵呵的,一派纵容。 周泊聿多 看了几眼,收回视线。 处理好水的事,郁雾又跟赵明赫说了几句,便折回方才的位置。 周泊聿不再堵在过道中央,改站在最边上的座椅前面。 不知他在给谁发消息,情绪掩在低垂的眉眼下。英挺鼻梁上,一侧那颗寡淡的小痣有些色气。他微抿的唇很薄,给人的感觉却很软。女娲炫技般的一张脸,有着让人盯着便移不开的魔力。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不同的人对美的评判不同,但总有一款能统一众人的审美。 周泊聿似有所感地抬头,对上两道灼热视线。 又偷看他。 方才他从更衣室一出来就被她盯上,那直白的、赤/裸的眼神,到底在探究什么。 体验过她若无其事的本事,周泊聿这次只是回视着她,并未急于开口,想看看她要等多久才开口,抑或者是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 郁雾表现得坦荡大方,非但没躲,还冲他主动笑了下:“你不下场吗?” “有事?”他面无表情,内容短促,加上反问语气,显得有些冷漠。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周泊聿明显不懂得这个道理。 郁雾被噎得咬牙切齿,心说他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面上仍维持体面。 不想再给他发挥的机会,郁雾盯着他的脸深深看了眼,不等周泊聿蹙眉便很快收回,诚心诚意地道了句“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抬步继续往座位走。 让周泊聿来当那条曲线,她看是九成九的没戏。 他简直是条波浪线,来增加难度的吧。 她内心吐槽得起劲,哪里知道被他无视的周泊聿这会儿恨不能将她后背盯出个窟窿来。 ——认!错!人!了! 周泊聿瞠目结舌,快被气笑,切实从一个人身上学到什么叫自然。 - 场上,大家分散开,热身,或做着基础训练。 有男生凑到赵明赫身边,提醒他看观众席:“女生果然都喜欢周泊聿这种小白脸。明赫你姐正跟他说话,他们以前认识吗?” 赵明赫朝观众席看了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招呼身边几个朋友,压低声音:“待会儿好好打,帮我把风头抢回来。” “明哥,有心无力啊。周泊聿和梁措都在,他俩配合起来,打咱们就跟打人机似的。” 其他几人心虚又认同地摸摸鼻子,视线乱瞟。 不多时,周泊聿下场,热了会儿身。 梁措见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便往中间的球网上一趴,招呼对面:“开始吗?” 赵明赫在队友们的注视下,眼珠一转,越过梁措的肩膀,望着他斜后方的人,开门见山道:“周泊聿,听说你最近为了赚零花钱去跆拳道馆当陪练,多少钱一小时,我双倍给你。这场帮我个忙呗,家属在那边看着呢。” 他说话大大咧咧,没什么避讳。不是多熟的人,这般说话令人很不舒服。 梁措作势就要替好兄弟发作,赤照生鲜这几年的生意做得再大,也比不上周家的产业,装什么阔,显着你了? 周泊聿反应倒是平平,顺着他抬下巴的动作朝观众席望了眼,那边冷清空荡,只有郁雾一个人。 他垂眼弹了弹手臂上的小飞虫,说话时很轻地笑了下,尾音上扬:“好说。” 梁措当即要炸,心说周泊聿你丫不争馒头争口气,缺他这几百块钱啊。你在亲爹面前怎么不见这么能屈能伸呢。 得了准话的赵明赫张罗着大家动起来,各就各位。 周泊聿这边几个队友清楚周泊聿老好人的性格,面面相觑,犹疑是否真要放点水,放的话放到什么程度。 周泊聿作为主攻手之一,位置在左后方。他往位置上走,经过队友身边,压着声说:“拿出最好的水准打。” 梁措明白了什么,一改方才的臭脸,爽快道:“瞧好吧。” 一想到待会儿赵明赫输了指定要挂脸,梁措已经开始笑了。反正周泊聿有本事调停,保准闹不起来,先痛快了当下再说。 第一个球是赵明赫发的,像是宁静的湖面被打破,场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郁雾的视线随着球的转动而移动,没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她便看得有些不上心。 为数不多的注意力落在赵明赫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起,飘到了对手阵营。 周泊聿是主攻手,梁措是二传,周泊聿和梁措两人配合得太默契。 球还没到梁措手里,周泊聿便已经信任地起跳,待梁措送的球如期而至,一个漂亮的扣杀出现。 周泊聿弹跳力极佳,带起球衣下摆露出一截因发力而紧绷的后腰。 惹得人想挪开眼都难,郁雾这下是顾不得眼睛酸不酸了。 中场休息时间。周、梁这边的队友因为二人的漂亮配合,兴奋不已。另一边的氛围却有些难受。 “周泊聿你什么意思。”赵明赫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周泊聿略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无奈的语气听上去颇为真诚:“那什么。一时没把握好放水的度,下半场我们再收敛些。” 就差没直接说“没想到你们这么菜”了。 梁措几人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忍住笑。 赵明赫那边听出弦外之音后神情也很是精彩。 5. 第五场 05 郁雾坐在观众席,听不太清场上的争执内容,但见赵明赫的脸色,猜到许是发生了什么。 见场面没闹僵,她便没打算凑上去。 很快下半场训练赛开始,赵明赫这队赢了,但郁雾瞧着他脸色并没有缓和。 避开其他人,郁雾小声问他:“出什么事了?” 赵明赫嘴角抽动,哪里有脸说,对面这水放得简直就是侮辱人。偏偏这破要求还是他自个儿提出来的。 他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道了句“没事”。 郁雾仔细端详一眼,拿起吸汗的白毛巾,帮他擦了擦脖颈处的汗,揶揄道:“故意耍帅是吧?今天只有我一个观众,你这造型是白凹了。” 赵明赫被一激,当即转移注意力,边接过擦汗的毛巾,胡乱擦了几下,边嘚瑟起来:“嘿嘿,刚我发球时你看到了,就跳起来,伸臂的一下,这个发球方式有个特别帅的名字,叫——圆月弯刀。” 郁雾见怪不怪,敷衍地昂了声,表示自己看到了,嘴硬地认可他的英姿。 经过郁雾这一“开解”,赵明赫再去跟几个男生说话时,又恢复一贯乐天派的模样。 想着大家算是不打不相识,赵明赫情绪来得快,恢复得也快,提议一起出去聚餐。 周泊聿那队几个人没立刻答应,齐刷刷看向周泊聿。周泊聿神色淡淡的,蹲下系了系鞋带,说:“不了。” 蹲着的缘故,视野受限,面前地板上恰好是女孩单薄纤细的影子。 他没在意同伴们对自己态度的想法,倒是清晰听见几步外赵明赫问她想吃什么的声音。 周泊聿系好鞋带,缓慢站直,不动声色朝那边瞥了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堪堪撞见女孩儿仓促收回视线的动作。 “你们去吧。我一块你们再不自在。” 周泊聿听见女孩儿如此拒绝赵明赫。 他眼底的探究刚生出,只觉肩膀一沉。 是梁措凑过来,压低声:“都是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说话不中听,被你故意阳奉阴违下了面子,还能没芥蒂地攒局。他就这个性格。你也退一步,反正我们也得吃饭。” 肩上的力气有点重,周泊聿闷闷地嗯了声,心想别给我贴“不好相处”的标签,我只是想早点回家,才不想一块吃的。 岂料梁措以为是有了转圜,当即故意大声跟他说话,让周围人都听见:“别不啊。我知道一家生意好到爆的苍蝇馆子,咱去吃那家。” 随即梁措开始热络地征询其他人,准确说是赵明赫那行人的意见:“在学校后街的巷子里,我们之前总去吃。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自然没异议。梁措最后特真诚地看向周泊聿,周泊聿不想损他面子,只得应允:“走吧。” 一行人零零散散朝体育馆外去。周泊聿随手捡了捡垃圾,落后几步,出来时恰好和落在后面的一男一女距离不远。 赵明赫正挨近了和郁雾说话:“你瞎装什么矜持……” 再后面的话,周泊聿便听不清了。但单就这带着明晃晃嫌弃意味的半句,听得他不由得蹙了下眉。 梁措冲周泊聿挤眉弄眼,仿佛在说:你瞧我没说错吧他这人就是说话带刺。 周泊聿:“……” 本以为女生会窘迫,或者恼羞成怒地反驳一句,却不想对方只是脆脆地应了句“好”。 这么容易让步的吗? 周泊聿抬眸,朝那道纤细的身影望了眼。 - 从冷气足的室内出来,空气烫得人眼皮发沉。 郁雾不远不近地和赵明赫并行,男生们闲聊的话题她插不进去,也没打算参与。 她不想一块去吃饭,真不是因为什么矜持扭捏,单纯是有幸撞见过赵明赫跟一群男生聚餐的场景,满桌狼藉,吃得不修边幅。 刚刚被赵明赫挖苦时,她本打算继续拒绝,转念想到陈今是的委托,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刚好能从日常细节中看看梁措的品行,便顺势答应了。 视线逐个在前方身影上扫过,郁雾没看到梁措,想回头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她刚转头,视野被一堵宽阔胸膛占据。 男生本就高,站得还高出她几级台阶,穿一件黑色短袖夹克,不像是特意来打球的,拉锁到顶,立领,露出的一截脖颈上喉结青涩凸起。 流畅的下颌线条,衬得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凌厉尽显,好在那张冷白皮被稀薄日光打上一层蜜色,多了几分倦懒。 视线再抬高些,郁雾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略带探究的桃花眼。 郁雾没料到对方会看向自己,有些懵,一时忘记收回视线。男生却好像误会她的目的,眸色渐深,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无形中,勾缠出几丝难言的暧昧来。 未等郁雾说什么,男生视线微偏,越过她看向走出几步后回头的赵明赫。 轻轻一扫,他便收回视线,抬步走下台阶,绕开她继续往前。 郁雾没看懂他最后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讪讪地跟上大部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学校后门走,赵明赫被相熟的男生搭住肩膀拽过去,对着手机看某品牌新出的球鞋。 郁雾落得清闲,余光锁定在梁措那边,时不时被和他并肩的周泊聿挡住。 她不由得被转移了注意力,换位思考周泊聿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 若是有人撞见她和朋友在聊私事,迟迟不现身,躲在暗处鬼祟偷听,她也会心生反感的吧。 和和气气那是以德报怨的格局。说话冲一点,似乎也无可厚非? 还有,若是有人吐槽她“装”……郁雾犯不着去质问,激化矛盾,但若是对方装作无事发生频频来自己面前刷存在感,那确实有些令人讨厌。 想到这儿,郁雾连呼吸都停了,记起件重要的事——经过接连两次见面,她是不是都该先给周泊聿道个歉。 有个跟赵明赫关系不错的男生过来和郁雾说话,她及时收回注意力。 “你不用不自在。我叫我女朋友一块,她和你一个校区的。” 郁雾抿笑:“谢谢。这么细心,难怪你能有女朋友。”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还没追到。” 男生很快捏着手机和女朋友卿卿我我去了。郁雾望着前方街道,继续琢磨道歉的事。 过了道歉的第一时间,她再去道歉,会不会显得她格外在意他的感受? 郁雾是个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她想曲线救国打听梁措的事,却不想跟这条波浪线扯上羁绊。 如此想着,她认为自己还是随意些的比较好。 周泊聿若是执着于她的道歉,跟个小女子计较,只能说明他这人心胸狭窄。 想到他瞪自己的眼神,郁雾认为,这人心胸就是挺狭窄的。 她还是找机会道歉吧。 一行人原本就是分两拨,这次凑一块,还没来得及熟悉,一路上走得松松散散。 郁雾见没人注意自己,状似不经意地走到周泊聿旁边。她没头没尾,毫无征兆地开口:“你们校区不抓早恋吗?” 周泊聿看他一眼,又注意到斜后方跟女朋友发语音的男生,语气冷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别太出格就没事。” 还能接她的话,郁雾心中一喜,对他的偏见缓和几分,语气则由衷地轻快起来:“真好。不像普高部,主任连学生的刘海长度都要管。” 周泊聿恰好收回视线,看一眼她的额头,心说,你又没刘海,在意这个做什么。 他嘴上却没动静,坐实她那句话只是一句无聊之下的感慨。 郁雾不甚在意,状似随意地冒出新问题:“你和你朋友都有女朋友吗?” “哪个朋友?”周泊聿视线不落在她身上,旁人看来,根本发现不了他们在聊天。 郁雾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她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周泊聿怀疑这句话不是跟他说的。 周泊聿再次偏头,望向她。 郁雾眼神躲闪,随手指了指:“就,你经常一块的朋友。” 周泊聿有些看不懂她,索性直接问了:“你主要想问我,还是我朋友?”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 郁雾毕竟才十七岁,还没把隐藏情绪练就得炉火纯青。她目的不纯,自然心虚,只能竭力佯装坦荡:“随便问问。我只是想可以多几个女生,免得我跟着很突兀。” 周泊聿目睹她的神情变化,一时拿不准她的真实来意,特别想回一句,咱俩搁这旁若无人地聊天就挺突兀的。 走在前面的赵明赫选完球鞋,适才良心发现地想起郁雾,正四下张望着寻人。 周泊聿注意到,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自己和郁雾的距离。 唯独郁雾仍在状况之外,一心追问:“所以,有吗?” “没有。”周泊聿声音冷淡。 这个话题不适合广而告之。郁雾察觉两人离得有些远,很是谨慎地朝他挪近了些半步,继续问:“都没有?” “……恩。”周泊聿嗓音微哑,低沉,听上去有些敷衍,不太想理人的样子。 不错的收获,郁雾决定今天就把这个消息告诉陈今是。 只一条有些寒酸,要是能多打听一些就好了。 这般想着,郁雾没走几步便又朝周泊聿挪近了些。 “你——”周泊聿垂眼瞧着两人的间距,不解地觑向她,心说,你没看到吗,你男朋友刚瞪了我一眼? 郁雾一脸无辜,眼底带着周泊聿主动跟自己说话的喜悦:“我怎么了?” 周泊聿嘴角抽动,从喉间憋出四个字:“——好好走路。” - 郁雾安静了会儿,还想找机会多问几个问题,但经过某幢建筑楼时,出现个大腹便便的男老师把周泊聿叫住。 周泊聿脱离大部队,目送郁雾混在一行男生中渐行渐远,莫名松了口气。 下一秒,听见那老师叹道:“你想先去普高部上课,倒是不难安排,但学籍办不下来,你没办法参加高考,去上课的意义不大……你家里那边,态度还没松动?” 周泊聿不作他想,苦涩地扯了下嘴角:“给学校添麻烦了。” 师生间又说了几句。 作别老师,周泊聿见梁措正站在前方路口冲自己招手。 “是手续的事有进展了?”梁措问。 周泊聿摇了下头。 梁措苦着一张脸,劝道:“要我说,你犯不着因为担心那不存在的继母伤害小妹就放弃大好前程。周叔叔宠小妹那架势,没你看着,小姑娘也受不了委屈。” 周泊聿没反驳,状似玩笑地说:“她不需要,是我需要家人的陪伴行了吧。” 梁措却不敢把这句话当揶揄听。肯对别人花心思的人,天生浪漫。而这样的人,情感需求都高。 - 苍蝇馆子位置偏,但架不住良心口碑,回头客多,老带新,若是饭点来吃,等着吃的人能比正在吃的人多。 他们过来的时间赶巧不是最忙的时候,很快有两张桌子腾出来,落座,点单。 郁雾听他们聊着学校里的事,注意力却放在迟迟没跟上来的梁措和周泊聿身上。 他们是不来了吗? 郁雾邻着赵明赫坐,另一边是赵明赫朋友特意叫来女朋友。 女生叫郝蕴,是个小话痨。或许是同一个校区的缘故,又同为女生,两人更容易聊到一块。 郁雾正被郝蕴挨着胳膊看星盘时,听到有人招呼:“还以为你俩路上溜了不来呢。” 郁雾被分走了注意力,下一秒,梁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不想等你们买完单再来么。” 郁雾没朝声音来源处看,稍稍偏头,看到周泊聿探身从桌面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那手臂线条紧实流畅,手背的青色血管明显。 周泊聿似有所感,视线扫过她,很快收回。 两张方桌,两拨人为了更好的社交,随便坐的。 给梁措和周泊聿留的位置在赵明赫那侧,两人落座,周泊聿坐在郁雾的斜对面。 倏然听到郝蕴突然长“嘶”了声,郁雾准备关心,只听她花痴地感叹:“好帅。” 郁雾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哑声。不得不说,国际部的校草票选结 果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孜然混杂肉的焦香,让人食指大动。郁雾填饱肚子之余,时不时就要朝斜前方瞥一眼。 周泊聿吃相很好,不知道是不是不饿,动作一点也不急躁。 面前的桌子也是最干净的,没有随处乱丢的纸巾,干净的铁钎集中放在右手边。 郁雾甚至听见他嫌弃梁措:“嘴擦一下,怪埋汰的。想逗我笑犯不着牺牲这么大。” 郁雾适才想起正事,朝梁措望去。他似乎很喜欢吃那盘烤鱿鱼须,点的一多半都被他抓走了。 有这么好吃吗? 郁雾好奇,会不会这一整盘都被梁措吃掉。于是她重点关注剩余几串的动向,眼看梁措又一次伸出魔爪,突然斜刺方有一只手更快地伸过来,快于梁措的动作,抓住了那几根铁钎。 郁雾心说,原来还有人也喜欢吃烤鱿鱼串。随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高视线,郁雾对上周泊聿眸底黑亮的桃花眼。 薄薄的眼褶呈扇形,精致得让人挑不出瑕疵。 对视只持续了一瞬,周泊聿垂下眼帘,随手把剩余几串烤鱿鱼须放到郁雾这边的烤盘里,然后把空掉的烤盘交给路过的服务生。 他一系列动作自然到让人看不出任何不妥。 唯独郁雾的心里生出几丝怪异。 他不吃吗?郁雾又一次朝周泊聿望去。 对方仿佛早有预料,也在看她,见她望来,朝她眼神示意了下。郁雾后知后觉伸手,试探着拿了一串烤鱿鱼须。 再看周泊聿,后者已经移开视线,正听梁措说话,嘴角微微弯起,是笑着的。 郁雾慢吞吞地咀嚼着食物,不安地想,自己偷瞄梁措吃什么时,是被周泊聿逮到了吗? 被他误会自己想吃鱿鱼须?……这样也好。也好。 心绪渐渐平静,郁雾听清几个男生正在聊游戏。 梁措似乎很喜欢玩这款游戏,郁雾不由得屏息凝神,避免被人抓住把柄,不敢再乱瞟,只得竖尖耳朵,仔细偷听。 周泊聿随口回答梁措的问题,视线不着痕迹地瞥向了左前方。 女孩儿正埋头和烤串做斗争,不知是不合口味,还是肉有些难嚼,两颊仓促似的鼓鼓的,一口肉嚼了好半天还没咽下去。 旁边女生跟她说话,叫了几声她名字,她才迟钝地回神。 周泊聿失笑,心说,原来她刚刚在走神。 “周泊聿你笑什么?”梁措狐疑的询问拽回周泊聿的思绪。 郁雾刚回神,没等听见郝蕴重复的话,便听到这么一句。 她手里还攥着烤鱿鱼须,下意识朝那边望去。 周泊聿似乎真的心情不错,眼梢挂着笑,清了下嗓子,说:“在想,要不要给我妹买只仓鼠养。” 梁措不知想到什么,一脸苦涩:“别了吧。你妹养不好,到头来还是归你养,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妹哥控起来连仓鼠的醋都吃,到时你不把仓鼠送人,她又要哭哭啼啼。” 周泊聿从桌上随便捡了个什么东西丢向梁措,说了句什么,郁雾便听不清了。 他看上去是个护短的哥哥。郁雾想。 - 吃吃喝喝,一桌人感情倍增,见时间尚早,商量着去网咖开黑。 郁雾正在跟陈今是打电话。一刻钟前,她跟陈今是一来一回发了几条消息,把自己目前了解到的有关梁措的情况同步给她,见陈今是反应镇定,还以为是移情别恋了。谁料,这会儿陈今是按捺不住激动正在电话那头傻乐。 郁雾一时找不到方便讲电话的清净地,想着她只需要当个合格的倾听者就好,陈今是并不需要她的分析和意见,便只借了赵明赫的遮挡,避开热闹中心的嘈杂,也防止陈今是偶尔拔高的说话内容被人听了去,再传到当事人耳中。 赵明赫在郁雾刚接电话时,问了句:“妈吗?” 郁雾抬眼,并没有给人当妈的兴趣,困惑他在发什么疯。 默了一瞬,赵明赫加重咬字,重问一遍:“是妈打来的吗?” 听郁雾说是陈今是,便移开了注意力,跟几个男生聊天。 他无心去听陈今是在兴奋什么,电话那头的陈今是倒是听见了赵明赫跟朋友的谈话内容。 “……周泊聿和梁措不是提前走了吗,原来是去医院了。说是梁措胃溃疡,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烤肉的缘故,周泊聿发来消息问其他人有没有不舒服。”有个男生正跟赵明赫说。 ………… 电话那头突然的安静,引起郁雾的关注。陈今是声音紧绷,确认道:“他们是在说梁措吗?” 郁雾定了定神,才留意到几个男生的聊天内容。 “怎么突然胃溃疡,严不严重。我为什么要转学啊。如果我还在明宜,就能立刻去医院看看他的情况。”陈今是说着说着,突然自责地哭了起来。 郁雾:“……” 她想说,姐妹,你们只见了一面,感情有这么深吗。 但回想起陈今是向来抓马的表达方式,选择保持沉默。 或许是独在异乡的孤单和委屈,借着这个机会一起发泄出来。陈今是哭起来了没完没了。 郁雾无可奈何,只好说:“我替你跑一趟医院。” 电话那头的啜泣声戛然而止,陈今是的变脸速度比六月的天还快:“小五你真好!!” 郁雾敷衍地昂了声,觉得自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心累。 一行男生去网咖,也给郁雾和另一个女生开了台电脑。 郁雾坐了会儿,借口去卫生间,瞒着其他人赶去医院。 来到地方,她才发觉自己的冒失。 连对方在哪里问诊都不清楚,就这么跑了来,简直两眼一抹黑。 但来都来了,郁雾只得硬着头皮进了急诊大厅。 郁雾没指望能靠东张西望在人群中找到梁措,她循着头顶亮起的科室牌指引,假设如果是自己胃不舒服,会如何就诊。 周遭时不时便有病患、家属来往。 周泊聿拿着缴费单在排队,倏然听到旁边挂号窗口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你好,今晚有没有两个十七八岁的男生来看胃病?” 6. 第六场 06 夜间的急诊室病患少,但角角落落上演的人生百态足够精彩纷呈。醉酒的男人丑态尽显,年轻父母为突然高热的婴孩忧心不已,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驶近又远离。 空气吵而闷,让人待得并不舒服。 郁雾在挂号台碰壁后,一转身,立刻僵在原地。 周泊聿站在几步外,明明他有一双如初春朝阳般清澈的眼睛,蕴藏生机活力,并不柔软却没有攻击性的力量。 周泊聿显然听见了她方才问值班护士的话,说:“你要找的人,可能是我。” 他用词谨慎,但就是这份含蓄,显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态。 郁雾想到在排球场上目睹的小插曲,赵明赫那般莽撞到容易得罪人的性子,周泊聿应对起他的刁难,都游刃有余。 周泊聿有着这个年龄佼佼者的张扬和锐气,又懂得收敛。 这份聪明让这双眼多了洞若观火的能力,郁雾感觉到危险,好似他已经看透了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是自己的事情就罢了,朋友的事,她没有这个权利暴露。 郁雾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破绽百出的理由:“我好像也吃坏了肚子,问一下你们在哪里就诊,正好过去做检查。” “这样啊。”周泊聿仍然看着她,神情不变,让人瞧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郁雾错开和他的对视,不想用另一个谎言来缝补这个理由,只想快些揭过这个话题,便做出一副感受了下肠胃状态的样子,突然露出惊喜之色,开口道:“我肚子突然间不疼了。” 周泊聿适才面带微笑,不在意般回应:“没想到医院的空气还有这种奇效。” “是啊是啊。”见这小插曲轻轻揭过,郁雾暗自舒了口气。 恰在这时,梁措的声音涌进耳朵里:“……都是这个软件的锅。破app还是下载榜第一呢,我非得一天一百条差评,早日给他搞黄。” 敏感词触发,周围人看向他的眼神复杂,无声感慨这一代高中生突然烂掉了。 梁措对此无知无觉,大步流星来到这边,继续道:“下次再有哪里不舒服,我可不敢瞎上网百度病症了。真担心哪天被唬住,棺材都给自己买好了。” 郁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装作不认识他们的样子。 周泊聿瞥见她刻意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平静地接上梁措的话:“棺材就算了,国家要求火葬。你可以买骨灰盒。” 梁措还要跟他说什么,不经意发现郁雾,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诶是你啊。你是特意来探望我的?怎么只有你自己过来?” 顶着周泊聿事不关己的神情,郁雾抿出个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硬着头皮回道:“我也是被百度看病荼毒的。” 不知道梁措有没有理解,郁雾依稀听到在场的第三个人很轻地笑了下。因为心虚,她不敢抬头确认。 最终是郁雾突然响起的手机震动打破了尴尬,她借机走远了些。 电话是陈今是拨来的,郁雾猜到她打电话的目的,下意识朝刚过来的方向望了眼。 梁措尚在跟周泊聿感慨“不会真是今天的烤肉不干净吧”,只见周泊聿眼梢的笑意浅浅的,却让人无法忽略。 梁措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时不时有患者和家属在两拨人中间穿梭,一个成年人嘴里卡了个灯泡,周泊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等那人走开,周泊聿的眼前出现站在不远处打电话的女生。 不知是不是男朋友查岗。她表现得很放松,低着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面。 耳畔,梁措话音突顿。周泊聿及时收回视线,欲盖弥彰维持一副认真听他说话的姿态。 却见梁措突然捂了下肚子,冲他摆手:“我再去趟卫生间。” “……” 陈今是打来电话关心梁措的身体状况,郁雾照实道:“帮你看过了,活蹦乱跳的。我给你拍个照——” 说着她扭头,发现人不见了踪影。 电话那头陈今是被她的提议吊高了兴致,欢喜雀跃地催促她一定要拍帅一点,不然她担心自己立刻失恋。 郁雾四下张望一番,也没找见人,嘴角动了动,于心不忍道:“我现在跟你说,他突然不见了,你会不会怀疑我阳奉阴违压根没见到他的人?” 好在陈今是只失望了片刻,很快又乐观地奉承起郁雾来,以免她以后不给自己跑腿了。 郁雾嘴角噙着笑,故意端出高傲的语气,说:“小事情。打车费25,你报销就行。” - 【亲,差199.99可以提现两百元。】周泊聿编辑完,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所停留的聊天框里,是他和梁措一来一回的消息。 梁措方才从卫生间洗完手,折回来汇合的路上时,碰见了陈微音。 梁措知道周泊聿不希望跟对方产生过深的羁绊,被陈微音问起时,只说自己一个人来医院,为了避免双方不凑巧撞见,梁措借口有事,带陈微音去附近的夜市摊吃宵夜去了。 他发来消息跟周泊聿邀功。 周泊聿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by泊聿:【别折腾你那脆皮肠胃了。】 梁措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离谱,理直气壮要他转两百块的辛苦费。 于是就有了周泊聿的这条消息。 周泊聿怀疑他空手套自己的钱,但苦于没有证据。 看了会儿手机消息,周泊聿再抬头时,只见郁雾不知何时挂断了电话,身边多了个身高不到她腰的小姑娘。 小姑娘哭花了脸,两只手轮着抹眼泪,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心疼不已。 有三两路人从周泊聿身边经过,说话声传进他耳中:“听说是一家人带着生产完的妈妈坐车,唯独把她落下了。小姑娘跟在车后面跑出好一段路车里愣是没人注意到,你看那裤子都磕破了。” “我先前在楼上碰见了,看着像是再婚的,那继母娘家人对这小姑娘冷冷淡淡的,说不准是故意丢下,巴不得在外面出点意外。” “真是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 ………… 郁雾原本以为小姑娘家人就在附近,抬步欲走,听见这些话,便从口袋里翻出半包纸巾塞到她手里。 在对方没反应过来时,率先走开了。 走出几步,郁雾发现周泊聿正盯着这边,顺着他目光聚焦方向看去,发现他看的是那个小姑娘。 不似是生气,他眉骨存在感很强,稍稍压低些便显得神色凝重而悲痛。 因为周泊聿神情中的不对劲,郁雾连梁措不在都没意识到。 “你认识的人?”郁雾来到他面前,不解地问。 周泊聿仿佛听见她声音才回过神一般,眼神中的苦大仇深消失殆尽,神情说不上多友好亲切,但肉眼可见的松弛很多,说话也是出乎她意料的冷幽默:“下次见面就是认识的了。” 郁雾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没看出所以然。 还是周泊聿主动说起:“梁措有事先走了,你怎么回去?” 郁雾正想问问梁措去哪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闻言,不免面露遗憾。 “公交车吧。”郁雾回答时,已经收敛好不妥当的情绪。 却不想周泊聿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找他有事?”周泊聿脑海里突然闪过她在挂号窗口的问路内容。 郁雾被他沉默地盯着着实有些心虚,但理智尚存,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炸毛,无比干脆地撇清关系:“你别误会,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 她的过分警惕略显突兀,仿佛晚解释一秒就罪不容诛一般。 周泊聿:“……” 先前肠胃不舒服的借口演都不好好演,现在又着急撇清和梁措的关系,生怕他误会似的。 总不能是闲得无聊,中心医院一日游吧。 - 两人各怀心事,走出医院。 “你坐几路?”医院前面就有个公交站牌,郁雾盯着路线表看了会儿,找到了能到自己家的那班,扭头问站在斜后方的周泊聿。 斑斓的城市灯光和匆匆掠过的车灯丰富着两人的神采。 周泊聿视线没什么焦点的落在郁雾的身上,还在琢磨中心医院一日游的事。 闻言,他定了定神,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视线,仓促地扫一眼路线表,第一时间被她按在玻璃上纤细手指吸引。 赶巧的是,这路公交车也是他要坐的。 他抬手在终点站处轻轻划了一下,说:“我到这。” “巧了。”郁雾语气轻快。 冲他笑得这么好看是什么意思? 周泊聿好似没感受到她的善意,很是不解风情地说:“这个站点有八条公交线,我摇骰子摇出六的概率都比我们坐同一辆车的几率大。” 郁雾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被气晕过去,但也只是在心里劝自己息事宁人,不要计较不要计较,他嘴就是这么毒。 顾及着还要劳烦周泊聿当那道波浪线,她仿佛没听见这句话里冷漠般,面上笑容加深几分,并不说话。 因为郁雾怕自己一张嘴,忍不住怼他。 等她压下这股冲动,才主动找了话题:“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这边好像有一家烤肉店挺火的。你喜欢吃烤肉吗?” 郁雾想自己这个话题起得太跳跃,略显生硬,不怪周泊聿只淡淡地回了句:“一般。” 郁雾不气馁,顺势问:“那你平时都吃什么?” 她是无聊地没话找话,还是想约他吃饭? 周泊聿觑她一眼,说:“看心情,不挑。” 郁雾记得赵明赫说的,周、梁两人形影不离,想着摸清周泊聿的日 常,多少能了解些梁措。 只是没想到周泊聿这般不配合。 郁雾消沉了会儿,还要说什么,周泊聿提醒:“车来了。” 郁雾只得暂且放放,朝来车方向望了眼。 公交车缓缓停稳,门开,郁雾正要抬步,被斜刺方突然出现的妇人挤开。 就见在医院大厅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被那妇人粗鲁拉拽着上车。 小姑娘明显跟不上她的脚步,妇人却无知无觉,甚至嫌她慢吞吞,抬手拍了几下她的后背,嘴里埋怨道:“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非要全家都围着你转是不是……” 周泊聿收回虚护在郁雾背后的手,故作自然地抄进口袋里,仿佛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没有发生过。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地随着这一老一少移动。 一老一少上车找了空位坐下,司机见车门外还有人,催促:“还有上车的吗?” 郁雾正偏头看广告栏旁边的公交路线一览表,马尾扎了一天的缘故,变得有些松,鬓边垂下的碎发多了些,衬得她本就不大的鹅蛋脸越发小巧,棱角柔和,微仰着头,露出的颈侧和下颌线条紧致流畅。 周泊聿见她不作反应,便冲司机摆手示意。 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透过未关的窗户飘出来。郁雾收回视线,见周泊聿还站在一旁,不由得一怔:“你怎么没上车?” 周泊聿单手抄进口袋里,没什么情绪道:“我怕自己忍不住把那个阿姨当成人贩子扭送派出所。” 说完,他看向郁雾,眼神似是无声询问她为什么不上。 郁雾和他对上视线,轻抿了下唇,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我突然发现,我们应该去街对面坐。” 周泊聿“……” 郁雾是在刚刚电光火石间,看清车门旁的电子屏上滚动的“始发-终点站”的提示时,才猛然意识到这个疏忽。 不凑巧,几乎是郁雾话音刚落,街对面的这路末班车缓缓到了站,因为站点无人等候,司机意思性地刹了一下车,便加速驶远。 郁雾感叹,自己“贪婪”收下陈今是转来的两倍打车费时就该预料到,今天不宜公交车出行。 郁雾自己犯了蠢,没好意思埋怨周泊聿。 周泊聿同样如此。 一时间,两人沉默又默契地拿起手机,开始打车。 周泊聿这边先有了结果,司机过个红绿灯就到,来得很快。他轻抬下巴:“一起吧,让司机先送你。” 郁雾想了想,两人是顺路的,便也没扭捏,道谢后拉开车门钻进车后座。 不多时,周泊聿也矮身进来,跟司机报了手机尾号,又说明中途停一下的事。 出租车开出一段距离,郁雾从街边铺面上收回视线。 周泊聿第一时间注意到,在她朝自己望来时,仓促合眼假寐,免得她再把话题往他身上引。 对向有车驶来,飞速闪过的亮光照清少年冷峻精致的脸庞。 郁雾合住微微张开的嘴,只好保持安静。 人在闭眼时,听力会格外的敏感。郁雾窸窸窣窣的小动作,落在他耳中都格外清晰。 他听见郁雾解锁手机的声音,听到她升降车窗的声音,听到她不知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很轻地笑了下的声音。 莫名的,周泊聿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痒。 连带着浑身不自在起来,好像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抗议着,让他快快睁眼,别再装了。 随着路两侧的景致变得眼熟,郁雾知道这是快到自己家了。她想到什么,解锁手机,操作一番,用手机碰了碰周泊聿的小臂。 周泊聿缓慢睁眼,垂眸时,便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二维码。 他有一瞬的犹豫。周泊聿微信好友不少,一起上学的同学,跆拳道馆认识的,一些亲戚,再就是团团的老师和同学家长。但同龄的女生加的少之又少。 他觉得麻烦。 拒绝的借口他能张口就来,比如手机没电、没带手机;对方若让他直接报微信号?不好意思我没记住。手机号?我设置了禁止手机号搜索。若是再不依不饶,他便冷脸不予理会。 可当他视线抬高,对上郁雾那双澄净真诚的杏眼。 郁雾说:“我把打车费转你。” 合情合理的正当理由。 周泊聿颇有几分装聋作哑的意味,拿起手机,解锁,扫了。 随着滴一声的提示音响起,司机也缓缓停下车,郁雾跟周泊聿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拉开车门下了车。 周泊聿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直至她半边身子探到车外,才闷闷地嗯了声。 手机屏幕倒映出他算不上好看的脸色,上面出现的输入金额的页面,像是扇在他脸上的巴掌。 他就着她给出的台阶下去,结果发现自己前后都没了路,就这么被落在了半空中。 7.第七场 07 “周泊聿啊周泊聿,你虽然叫这个名,但也没真正的薄欲。” 手机屏幕的亮光将少年俊朗的脸庞照得立体,听完梁措阴阳怪气的调侃后,他没什么情绪起伏,任由电话那头的人继续: “先不说她是不知道微信没有面向个人的付款码功能,还是不小心把付款码出示成了收款码,又或者故意造成这个误会钓你。你这操作都实在太骚了!!” “你竟然没看出来那是收款码,还给对方转了钱。她突然收到一笔转账,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会怎么尴尬或者气恼。偏偏她在这件事上不占理,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周泊聿衣服是深色的,在路灯下并不醒目,但他皮肤白,挺拔的身形被烘托得格外有氛围感。 在虫鸣阵阵的静谧夜晚,他噙笑的声音不突兀,心不在焉地好似施舍:“你倒是了解她。” 梁措自诩妇女之友,一向有这个自信,听到这话瞬间嘚瑟起来:“我怎么听着你这语气酸溜溜的。你是吃她的醋,还是吃我的醋。要是前者的话,那你放心,我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要是后者的话,那你是不是疯了。她有男朋友啊!” 手机听筒漏出的声音,都比周泊聿的情绪激烈。他语气淡淡的,一副不把人气死不罢休的架势:“怎么,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人就能不还钱了?” 梁措被他噎得好半晌没有说出话:“你实话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总不会是在赵明赫那儿受了刺激,故意恶心他吧,你这牺牲也太大了。” 周泊聿哑声,他是在看到扣款成功提示时,才意识到自己扫的是付款码。 但他没办法对梁措说,因为这个行为太蠢了。 高档小区私密性好,绿化宜人,周泊聿走了不多时便拐进自家小院。 走到某个位置时习惯性抬头,见二楼西侧那间卧房的窗户还亮着,微微皱了眉,无心计较梁措那边又说了什么,只道:“教导主任查早恋都没有你敏感。” 梁措振振有词:“你最好不是自欺欺人。” 周泊聿说了句“我到家了”,便挂断电话,收起手机。 不多时,开门声和亲妹踏着小碎步跑出来迎他的声音同时出现。 “哥哥。”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扑过来,穿着藕荷色睡裙,一条胳膊抱着只浅灰色的长耳兔,因为一路小跑,到跟前时身体晃了下才站定,语气娇娇的。 周泊聿进门前戏谑的眼神变得柔软,脑海里突然闪过医院大厅那个和自家妹妹一般大的小姑娘,神情有那么一瞬的凝重,片刻后,才抬手压了压亲妹翘起来的头发,问:“团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照顾她的陈阿姨慢几步跟出来,解释:“九点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发现你还没回就不肯再睡了。” 周泊聿无奈,换好鞋子后,推了推小姑娘的发顶,示意她跟自己走。 兄妹俩的房间相邻,周泊聿先回自己房间洗过手,换了身干净衣服,抽了张酒精湿巾边擦手机边往外走,看到梁措追来的消息: “挂这么快,是怕我揭你老底吗?我还有正事没来得及说呢。就你说在医院碰到的小姑娘,我猜你肯定把她代入到你妹身上,心里难受了吧,一接你电话我就听出来你声音不对劲儿了。要我说你在这件事上关心则乱,太谨慎了。我没见有谁的爹会因为宝贝闺女一句喜欢就把市中心好地段的地皮留给闺女建游乐场的,做到这份上你还质疑他会苛待闺女,就太没良心了。你是亲哥,周叔叔也是亲爹啊。” 周泊聿盯着屏幕出了会儿神,及时记起妹妹还在等他。 团团乖乖站在床尾,打了个哈欠,见他出来,立马收住哈欠,张开双臂要抱。 周泊聿轻松地把人提起来,单臂抱着,另只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说:“以后不用等我。哥哥又不会跑。” 母亲章佩清去世时,团团周岁宴还没办。周觉民为生意奔波,无暇照顾家里。接连请了几个育儿嫂,磨合得都不太顺利,需要周泊聿多上心盯着。 可周泊聿哪里会照顾人,只能多学多看,摸着石头过河。 不知道小姑娘是跟他较劲,还是睡过一觉现在不困,周泊聿讲了会儿睡前故事,以为她睡着了,刚停下声音,便见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明亮极了,压根没睡着。 周泊聿快要被气笑了:“故意折腾我,还让不让哥哥睡了?” 又读了会儿故事书。楼下隐约传来声响,是周觉民回来,正跟阿姨说话。 妹妹听见,刚合住的眼皮受到惊吓般睁开,对上亲哥略带警告的严肃眼神,她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有点紧张地问:“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和爸爸吵架?” 周泊聿以为是阿姨跟她说了什么。 却不料团团稚气道:“每次一吵架,哥哥就会很难过。不想哥哥难过。” 周泊聿哑然,好半晌,才轻声说:“好。不难过了。睡吧,明早哥哥给你做蛋羹。” 等人睡着,周泊聿又在房间坐了会儿,才起身,悄声关了门退出去。 住家阿姨端着碗醒酒汤走楼梯上来,周泊聿望一眼书房透出来的灯光,伸手接过。 书房门虚掩,周泊聿敲两下径自推开。 周觉民坐在书桌后,眼镜摘了,不适地捏着眉心,见他进来,才正色几分,端出身为人父的威严。 “团团睡了?”他如此问,却不需要他回答,抿了口氤氲着雾气的醒酒汤,自顾说,“都七岁了,还非要人哄才能睡。就这你还怪她离不了你,都是你太娇惯她。你梁伯伯的小侄女,比团团还小一岁呢,说话做事跟个小大人似的,通情达理。” 周泊聿在书桌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搁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垂着的桃花眼微眯,眼底染上不悦。 这话里槽点太多,周泊聿一时无语,冷淡的语气在沉寂的夜里听上去有些执拗,甚至带了怨气。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愿意惯着。梁伯伯的侄女早慧,是因为她有一个通情达理的爹。”周泊聿屁股没坐热便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生涩难听的摩擦声。 当然,周泊聿说话更难听:“爸,喝酒伤脑子,您少喝为好。” 离开书房回到房间,周泊聿连灯都没开,走了几步,身体一歪,仰躺到床上。 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出神,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梁措那条消息。 屏幕光在他眼底熄灭,良久后,周泊聿抬臂,压住了眼睛。 脑子里思绪纷杂,乱成麻,但有一条线特别清晰—— 章佩清临终前把他叫到病床前,一改往日的温柔,刻薄尖酸地细数周觉民身为丈夫身为人夫的不称职。 周泊聿的成长中,母亲占比重,但因为母亲的有心调和,父亲频繁的缺席并未产生切实的危害。因此那时的周泊聿是没有直观体验的。 但他太信任母亲了。 那份怀疑被母亲的痛苦浇灌,如藤蔓般疯长蔓延,然后他便发现,周觉民武断、强势,既没有时间陪伴,也不够重视子女的成长。 有母亲“照顾好团团”的嘱托在前,不论如何,在妹妹成年前,他都不能出国。 - 再说另一边,郁雾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没等收到扣款消息,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那股力道带着她往前跑出几步。 “快快快,爸刚给我通风报信,说他和妈出完差了,在机场回来的路上。”赵明赫刚从另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这几步路跑得风风火火。 郁雾想到珍珠,当即跟着着急起来,也不知哪来的爆发力,一时跑得竟比赵明赫还要快。 珍珠是她养的那只西施犬的名字。 家里氛围和睦,父母在子女教育上虽不独裁武断,但也是有要求和期望。尤其是在这个成年前夕、学业规划亟需确定的分水岭,父母的强势多多少少有所展现。 郁雾成绩好,高考稳定发挥就能收获不错的成绩。赵明赫则全然相反,从小不是学习的料,也从来没端正过学习态度,在成为“第一桶金”的功臣后,越发解放自己的天性,心安理得地当起纨绔少爷。 好在,一物降一物。赵明赫还是很怕亲妈郁敏的。 而郁雾着急是因为郁敏反对她在家里养狗。 郁雾认养珍珠小半年,只敢在郁敏出差时带回家。好在公司事务多,郁敏出差频繁,郁雾有赵明赫和赵汝昌帮忙打配合,一直藏着很好。 郁雾起初是被赵明赫拽着跑,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后一把推开他,交代:“你打电话叫人来打扫,我先把珍珠送走。” 赵明赫踉跄了半步,重新追上,和她并行:“我回来路上已经给刘阿姨打过电话了。” 两人一口气跑进院门,就见郁敏的助理正抱着几份文件从屋里出来,当即知道他们还是迟了。 他们忐忑着进门,大气不敢喘 。珍珠从沙发上跳下来,欢快地倒腾着短腿,迎接主人归家。 郁雾急忙把它捞起来,按住它的嘴避免乱叫,同时小心观察郁敏的反应。 郁敏穿一身白色正装,微卷的发梢到肩膀处,露出一侧耳朵上圆润的珍珠耳饰,正拿着平板看文件,仿佛没注意到有人回来了似的。 赵汝昌从厨房方向过来,用一碗燕窝挤走了她手边的咖啡杯,语气里带着点讨好:“晚上就别喝咖啡了,影响睡眠。” 郁敏始终没抬眼,从沙发上起身去书房时,手伸过去,不偏不倚,拿起那杯咖啡。 姐弟俩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感觉——爸妈之间的氛围有点怪。 郁雾给赵明赫使眼色,让他先问,赵明赫也冲郁雾抬下巴,示意她起个头。 两人挤眉弄眼,快走到书房门口的郁敏突然顿足,望过来。 郁雾以为她要说狗的事情了,屏息凝神,紧紧抱住了弱小可怜即将无家可归的珍珠。 郁敏只是指了指玄关,提醒:“给你俩带的礼物在门口,记得拿回屋。” “谢谢妈。”赵明赫脆声。 郁雾也道了谢,视线下意识朝赵汝昌的方向瞥,纳闷一向感情稳定的父母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老妈连她养狗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随着郁敏进了书房,赵明赫也朝爸爸望去。 男人身上起早贪黑了十几年留下的操劳痕迹,被金尊玉贵地保养了三两年,浸润出些杰出企业家的庄重气质。 赵汝昌并没打算跟俩孩子详述大人间的事,佯装不懂他们在关心什么,唠叨几句老生常谈的问题,催促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姐弟俩揣着满腔狐疑,回了楼上房间。 洗完澡、赔了会儿珍珠,郁雾才终于有时间看一眼手机。 她早忘了打车费扣款的事,瞧见一笔18.23的入账时,有片刻的茫然。 这是什么新型诈骗? 这时,赵明赫敲开了郁雾的房间门,霸占了角落的懒人沙发,也不说话,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郁雾见他不像是好奇她的礼物是什么,倒像是抓住了她什么把柄心里憋着坏似的。 “怎么了?”她问。 赵明赫:“你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我都看见了,周泊聿也在车上。你不是说网吧空气闷,在附近散步吗,怎么碰上他了?” 听到“出租车”,郁雾突然想起什么,解锁手机一番操作,看到“二维码收款-来自*聿”的字样。 郁雾头顶冒出个大大的问号,不该是扣款吗,怎么成了收款。 略一思索,郁雾意识到自己做了件什么蠢事。 郁雾暂时压下这份尴尬,编了个蹩脚的理由搪塞:“……打车时选错了服务,拼车遇上的。” 赵明赫不知信没信,盯着她,像是发现了不得的事情,眼睛突然亮了下,煞有其事道:“你是不是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周泊聿,你让我打听梁措的事,也是为了接近周泊聿?不得不说,你这个思路很不错,他俩形影不离,摸清其中一个的日常喜好,另一个也就了然了。” 郁雾:“……” 他是怎么做到自圆其说的。 见郁雾没有反驳,赵明赫便以为自己猜对了,很是不满地哼了声:“你审美还不错,但挑人的眼光不行。” “他和梁措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对女生的态度。如果说梁措经常给女生当舔狗,那我怀疑周泊聿有点‘厌女’,一见到女生就都躲得远远的。” 难怪晚上在出租车上,她明明在车窗玻璃倒影中看到周泊聿也在看外面,可等她转头,想跟他说句话时,他已经闭上眼休息了。 原来是在故意躲她吗? 郁雾突然不太想从他这条波浪线下手了。 郁雾看了眼手机上的打车费,原本就欠他,现在又收了他十八块钱,得还他三十六块。 找机会还给他?若是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恼羞成怒,还不知要如何挖苦她呢。 要不,装作无事发生?或者装作想找机会还钱,但迟迟没有合适的机会。或许周泊聿自个儿都没注意到,这事就揭过去了。 就在这时,郁雾忽听赵明赫捧着手机,不知看到什么,啊地惊呼一声:“今年连高二生都要去军训,还跟你们校区的高二生去同一基地。” 得。这下郁雾不用操心还钱的机会了。 8.第八场 08 正值上学时间,普高部和国际部中间的小吃街上早点摊林立,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赵明赫骑一辆黑色山地车,来到路口时,红灯倒计时恰好结束。 他引领着路口滞留的学生、路人,丧尸过境般,奔涌起来。 山地车刹停在一家早点摊前,郁雾从后座跳下来,理了理衣摆,把书包背好。 姐弟俩往早点摊走时,赵明赫悠悠叹气:“也不知道爸妈是怎么了。今早出门时我看他们还在闹别扭。” 管理一家公司和经营一家铺面不同,事多,分歧就多。郁雾想到上个月大伯来家里拜访的事,抬头望着远处稀薄的晨光,说:“可能公司有事吧。” 从早点摊往校门口不剩几步路,加之人流密集起来。离开早点摊时赵明赫便没再骑车,单手稳着车把,就着晨间微风大快朵颐地解决肉夹馍。 郁雾将热玉米包严实,放进书包。 到校门口处,姐弟俩拐向不同的校门。 走出几步,郁雾想起欠周泊聿的三十六块钱,准备叫住赵明赫问问还有没有类似排球训练的碰面机会。 岂料,一扭头,郁雾直接瞧见了她的债主。 周泊聿单肩挂着书包,从街道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挺拔身形沐浴在晨光中,肩背瘦削却宽阔。 郁雾望着那方向,停了停脚步,没等迈过去。 “郁雾!” 郁雾应声转向另一侧,只见郝蕴小碎步跑过来,马尾随着她动作高高甩动,脸上洋溢着朝气和喜悦。 不远处,周泊聿状似不经意朝这边望了眼,恰好看到郁雾收回视线扭头。 下一秒,梁措挡在他眼前:“你看什么呢?” “看你快跟上来了,等一等你。”没给梁措循着他刚刚盯的方向张望的机会,周泊聿抬步,往校门口走。 - 坐在教室里,郁雾从书包里摸出煮玉米时,想起没机会还的三十六块钱,心想:不在一个校区,见面就是麻烦。 过几天去同一个基地军训,不知道能不能碰见。 为给高三的三轮复习让路,高二一学年要学高二高三两学年的教材,课程节奏明显加快,加之这学期有政史地的结业考试,复习时间紧张,郁雾只感叹了一下便开始查漏补缺昨天的课业,一根玉米见缝插针地啃了两个课间才解决掉。 第二节课课间,郁雾终于得空到走廊上吹吹风,放松一下眼睛。 可惜也就站了两三分钟。距离打上课铃还有五分钟,物理老师在隔壁班拖完堂后直接进了十班,十班学生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匆匆回了各自的座位。 连着上两节课,高木春的嗓子已经有些难受了,加上被九班那群皮猴气得不轻,这会儿心情很是不畅。 查看学生的预习痕迹,点了两个学生提问预习成果。 一塌糊涂! 教案被重重摔在讲台上,正打瞌睡的郁雾一个激灵倒是精神不少。 高木春从班里环境卫生,数落到众人的精神面貌,最后落在学习态度上。什么“你们是给我学的吗?”“你们是我带过最差劲的一个班”云云,都是些听过不止一遍的话。 直至铃声响起,高木春才正式开始授课。 前半节课相安无事地度过,就在高木春因为没人答得出她上节课讲过的题型,又一次板起脸时,隔壁班级突然拔高的授课声音经由小蜜蜂的扩大嘹亮而刺耳地传来。 高木春脸色难看,随手指了个距离门口最近的学生:“你去,让隔壁小点声。” 那学生瞬间一脸酱色,其他学生也都不敢抬头,生怕自己变成这个倒霉蛋。 毕竟谁也没把握,既能解决问题,又能不惹隔壁的老师生气。 随着高木春拖了五分钟的堂,给全班学生布置了罚抄作业,这节课终于战战兢兢地结束了。 等人一走,底下学生东倒西歪,怨声载道。不知谁感慨了句:“要是课代表没转学就好了,老高最喜欢她,全班只有她敢在老高发火时说话。” 郁雾盯着摊平的作业本,发愁本就不多的课余时间经过这么一压榨,越发捉襟见肘了。 陈今是转学后,高木春没有选新的课代表。郁雾作为她的同桌,暂时接替了这项职务。 作业没有收齐,班里那几个钉子户又没交。郁雾清楚跟他们计较属于纯费口舌,抱着薄薄一沓一看就没收齐的作业去了办公室。 物理组现在只有高木春一个人,郁雾敲门,喊报告。 “高老师,作业收齐了。”郁雾放下作业后却没走,把作业上方的几样东西拿起来,放到距离对方较近的位置:“这瓶枇杷膏是陈今是之前备的,她说您连着上课费嗓子,让我记得拿给您。这盒水果是班里同学带来的,都洗过了,您挑喜欢的吃。” 她略停顿,见高木春没有流露出不耐,才继续往下说:“没几周就是政史地三科会考,班上同学课余时间都在忙这个,才忘记了课前预习。我们不是故意的,已经知道错了。” “放着吧。”高木春看眼那瓶枇杷膏,捏了捏眉心,说:“既然学习时间紧,回去跟大家说罚抄免了。” 郁雾暗自松了口气,乖巧道谢后,离开办公室。 路上经过走廊拐角,撞见物理组的另一位老师在跟年级主任说话,郁雾让到一旁,垂了垂头,依稀听了几句。 似乎有个学生要转来高二,还是个理科学霸,物理尤其好。那老师态度踊跃,要把这学生争取到自己班上。 “国际部跟咱学的东西不一样,转过来要赶进度。全年级属我班的学习环境最好,正合适。” 年级主任没立刻答应,只说:“人还没确定会不会来,你先给我消停点,别到处嚷嚷。” 再多,郁雾便没听见了。 回到教室,她第一时间把不用罚抄的消息公布出去。 她面上的平静,笑容浅浅的,但大家的反应很是兴奋,有的直接猛猛夸郁雾:“还是你有办法。” “是啊是啊。郁雾你不愧是陈今是的好朋友,一定得到了她的真传。我们都怕老高,就你俩能应对。” ………… 郁雾费了些功夫应付完热情的同学,回到座位坐下。 班长祁妙拿着水杯从旁边经过,不知是冲她还是冲谁,平白无故地冷冷哼了声,十分不友善。 - 另一片校区。 周泊聿站在教学楼4层的栏杆旁,俯视着校区高密度的绿化置景,不多时,一辆眼熟的私家车缓缓驶出,直奔校门方向。 “刚才那气氛多好,你爸看你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满意。你趁机提一下学籍的事,他一高兴就松口了,正好他今天人在这儿,该签字的签字,日后他就是想改口也迟了。”旁边的梁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以为你突然去办公室为的就是这事。” 周泊聿转个身,背对着天空,手肘抵在栏杆上,淡声:“我去是想军训这几天请假的。” 这次军训为期小半个月。 团团长这么大没跟他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一听说他半个月不回家,当即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泊聿无法,萌生出请假的念头。 本来不是多难的事,只要原因合理,假肯定能批下来。 但他去得不凑巧。 周泊聿刚起个话头,便被得了消息的班主任带去校领导那边陪周觉民喝茶。 周觉民今天来学校谈事情,穿得休闲,但周身威压不减。 班主任想在校董面前露脸,对于自己贸然打扰的原因找得巧妙,很自然地引出话题:“泊聿来找我说军训的事,我听说周总到访,就把他一块带过来了。军训要出去半个月,你们父子俩要有一阵子见不到面了。” 校领导很满意这次的军训安排,有意在周觉民面前展现这次的活动策划,同时不忘先奉承一下周觉民:“泊聿这孩子不止课业成绩出色,还积极参加校园活动。好几次活动能办得漂亮,少不了他提出的新点子。上学期游园会,今年的招生视频,都有他的功劳。” 随后,校领导和善地望着周泊聿,等待他也聊聊军训。 周觉民垂眼品茶,不在意的姿态。 儿子要说什么军训的事,外人不清楚,周觉民能不晓得。 顶着好几道注视,周泊聿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若是此刻提军训请假,打了校领导的脸不说,还是对周觉民的明晃晃挑衅。 周觉民不满他为了妹妹拒绝出国,同样不希望看到他为了妹妹的几滴泪连军训都不参加。 他要实话实说,无疑会激化父子间的关系。 他这什么刮彩票刮出欠条的运气。 周泊聿略一思索,便以学生代表的名义向学校反馈了几条有关这次活动的看法。 合情合理,更人性化的想法,校领导当场便应允,叫了负责相关事务的老师过来改进。 不凑巧的是,来的那老师是另一位校董提拔上来的,对方阵营和周觉民这边有点不对付。 聊了三两句正事,那老师笑吟吟地把话题落到周家父子俩身上:“这阵子在学校几次见泊聿,总是一副蔫蔫的没休息好的样子,让我好一番担心。泊聿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好好休息才行。今天看到泊聿和周总和睦相处,不再为一点小事针锋相对,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父子俩因为学籍手续的事闹不愉快在校领导班子间不是秘密,但摆在明面上说就有点落人脸了。 周觉民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没吭声。身份不对等,这个时候周觉民回应他就是掉价。 周泊聿嘴角翘了下,音色疏离而平静,不疾不徐:“日常争论而已。我敢跟我爸表达观点,说明他是个能听得进儿子意见的父亲;我爸愿意管教我,表示他还对我抱有期待。要是他哪天不管我了,我才该睡不着觉了。” 反击得有力,但也没下对方的面子。场面和和气气,这个话题便被巧妙地揭了过去。 周觉民对儿子的表现满意,但不觉丝毫意外。父子俩在办公楼外分开前,气氛的确像梁措形容得那般和谐。 ……… “我懂了,你这是不是在故意示弱。就像之前被校主任推荐当学生会主席,你看不上这个职务,便在委婉拒绝后,主动犯点小错误,让老师自己打消这个念头。”梁措像被突然打通任督二脉般兴奋。 “声明一下,我对主席这个职务没什么偏见,只是被谁推荐上去,就要帮谁做事,不想稀里糊涂地自找麻烦。至于我爸这边——” 周泊聿扯了下嘴角,无奈道,“我但凡动摇一点不出国的决心,他就会越发坚定送我出国的决定。” “你爸软硬不吃,认准的事没有转圜余地。你在这方面,跟他一样一样的。”梁措在脑海里略一对比,他们父子俩从长相到气度,简直如出一辙,要说有区别,那也是周泊聿尚青涩稚嫩些。 “我要是跟我爸不像,那不就出大事了。” 周泊聿如此揶揄一句,视线飘到远处,不算乐观,但也瞧不出悲哀,道:“僵持着吧,大不了这学我不上了。混完这两年,找个工厂拧螺丝去。我爸要是不嫌我丢人,我也是愿意出卖一下色相签个M机构当主播的。” 梁措不知道这场博弈谁会赢,但总觉得若事情发展到 那个地步,能屈能伸的周泊聿为了妹妹真能牺牲至此。 有些感受话赶话到了嘴边:“我看自打你妈走后,你是越来越疯了。” 说完,梁措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周泊聿脸色颇为郑重地说:“中午就不一块吃了,我有点事。” 周泊聿压根没太仔细听梁措的揶揄,心里记挂着亲妹的状态,打算去趟幼儿园看看她有没有因为闹情绪不好好吃饭。 梁措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导致的,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嘴上故作轻松地缓和气氛,补救道:“行吧。还想说咱俩中午去普高部的食堂吃,听说有几个窗口的菜式很不错,我特意弄了张那边的饭卡。” 周泊聿闻言,脑海中闪过某张乖顺安静的侧脸,抬眸注视着谁时,眼角圆钝无害,眸底情绪懵懂而无辜。 沉默数息,他心中那股对妹妹过分担忧以致无措慌乱的烦躁,被奇异地压了下去,或者说,是被另一个冲动覆盖住了。 就在梁措暗自检讨日后开玩笑多注意分寸时,忽听周泊聿改口道:“一起去吧。我的事不是很着急。” 诶?梁措愣怔。 周泊聿什么时候这么好哄了。 - 正午时分,两人出现在普高部的学生食堂中。两个校区生源量的差异,直观地体现在饭点的食堂中。 梁措看着前面乌泱泱的队伍,有些后悔贪一时的新鲜跑来这里受罪。 偏头一瞧,周泊聿颇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没表现出丝毫不耐。见状,梁措打消了及时止损的念头,寄希望于这个食堂菜肴好吃的传言不是一场骗局。 眼尖地瞧见有道熟悉身影朝自己逼近,梁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瞧见。 “舅——”只等对方要猛拍他肩膀时,梁措骤然抬手,精准地抓着她的小臂往前一带。 女生踉跄着往前蹿出半步,到嘴边的称呼立刻变成:“——命。” 救命,怎么会有这么损的舅舅! 祁妙站定后,愤愤地瞪他一眼,亏她还好心地借饭卡给她。 不远处,郁雾手里两个餐盘,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是祁妙方才摞上来的。 课间平白受了祁妙一个白眼,郁雾以为她对自己充满敌意。 结束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上学生化身毒液般蜂拥奔向食堂,郁雾打算收拾一下桌子再出发时,祁妙毫无征兆地来到她桌边,邀请她一起去食堂。 郁雾瞧见她别别扭扭好似被人用刀架在脖子逼迫的样子,一头雾水。 来到餐厅,取了餐盘,两人简单沟通排哪个窗口,祁妙似乎是瞧见了熟人,径自把餐盘往郁雾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地直奔而去。 郁雾追随她的身影,便看到刚刚那幕。 视线从梁措移向周泊聿,郁雾一时不知该吃惊祁妙和梁措认识,还是该吃惊——祁妙被梁措虚晃了一下朝周泊聿的方向跌去时,周泊聿竟然身体一闪躲开,连扶都不准备扶一下。 袖手旁观的模样显得他这个人有些不近人情。 赵明赫说的没错,他对异性没有丁点儿温柔。 倏然间,郁雾想到无意中听到的他的观点——“贷个款还得查征信呢,我委屈点背个骂名,能给未来女朋友省多少事。” 洁身自好到这个地步,实属罕见。 不远处,周泊聿垂眼看了下自己身上,那神情仿佛要确认自己连衣服都没沾到对方似的,下一秒,他抬起头,似有所感地朝郁雾望来。 郁雾慌张地别开脸,佯装看档口上方的宣传图。 不多时,祁妙回来,从郁雾手里取走自己的餐盘。 没等郁雾问出心中疑惑,便有女生同样留意到她和梁措说话,立刻叫住她问刚刚那个帅哥是谁啊,怎么之前没在学校见过。 祁妙一脸不以为意:“帅吗?你们要不要组团去检查一下眼睛。” 又被追问了几句,祁妙才说:“他是我小舅舅,国际部的。” 在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八卦声中,郁雾想,如果拜托祁妙打听梁措的事,一定会更有收获。 有了感兴趣的话题,几个女生自来熟地加入到郁雾和祁妙的打饭行列中,吃饭时挑了张六人座,边吃边聊。 话题就没离开过梁措,甚至延伸到了和梁措同行的周泊聿身上。 祁妙表示自己跟周泊聿不熟,在问话者失望的眼神中,想到什么,望向对面的人,问:“郁雾,你是不是认识周泊聿?” 话音刚落,数道目光一起朝她望来。 郁雾自打坐下后便没开口插入她们的话题,闻言,差点被噎住。她费力地把口腔里的食物咀嚼完咽下,思考怎么回答更稳妥。 两个男生刚打完饭,途径这张六人桌。梁措原本没留意,察觉周泊聿突然停住的步伐才往这边瞧了眼。 周泊聿垂眼盯着女孩儿睡得很圆的后脑勺,仿佛能看到他仓鼠般慢吞吞咀嚼食物的样子。 郁雾不知身后的情形,潜意识里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便撒了个谎:“不认识。” 话音刚落,她忽觉对面包括祁妙在内的三人齐刷刷安静如鸡,视线不受控制地朝她的身后瞥。 郁雾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如芒在背。 梁措自然也听见了这一问一答,下意识朝周泊聿望去。 大抵是平时神情就难以捉摸,周泊聿有着让人看不出喜怒的本事。 郁雾慢了半拍偏了偏头,没等余光触及身后区域,便瞧见周泊聿自她身后路过,渐渐行远的挺拔身影。 “……” 被他听见了? 9.第九场 09 周泊聿你也有今天。 梁措强压着随时都能高高翘起的嘴角,心里纳罕。倒不是幸灾乐祸,纯粹是觉得稀奇。 梁措打有记忆起便认识周泊聿了,说是吃一锅饭长大的都不为过。见识过他十一岁前对异性绅士随和,温柔细心的模样,也见识过他十一岁后对异性冷漠疏离,如避蛇蝎般敬而远之的态度。梁措先前说他见到个女生就应激真不是胡诌。 但也不知道进入青春期后女生们开了窍,还是骨子里就喜欢高岭之花的调调。周泊聿表现得越难以接近,明里暗里芳心暗许的女生便越多。 梁措之前跟陈微音闲聊,听对方振振有词地分析,说就是有人喜欢那种不喜欢自己的。究其原因,大抵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大家多多少少会春心萌动,但要说真正开了窍想谈场恋爱的人,那还是少数。因此,面对喜欢自己的人,短暂的诧异和羞涩过后,会觉得没劲儿透了,只有面对有些优秀但对方连个眼神都不会给自己的,所谓的“少女怀春的娇嗔”“少女心悸的失落”“患得患失的酸涩”一股脑涌出来,自娱自乐地幻想了一场又一场的浪漫偶像剧。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开心了,又不至于挑衅到家长和学校针对这个年纪所设置的条条框框的规则。 误打误撞踩中风口的周泊聿,毫无意外地成了香饽饽。 对他有那方面心思的,频出奇招,百花齐放,还真没人敢反其道故意挑衅他刷存在感;只想和他维持本分同学关系的,更没道理惹他不愉快,毕竟周泊聿这人,高冷归高冷,但有原则、有分寸,很靠谱。 梁措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生,主动下周泊聿面子的。 “原来你还是大众脸。”梁措单手端着餐盘,另只胳膊往周泊聿肩膀上一搭,如此揶揄。 周泊聿这会儿是有些挫败的。食堂就餐的学生多,乌泱泱的,听得人心情烦闷。 就这么不愿意跟他扯上关系? 郁雾后半程吃得心不在焉,饭后祁妙打算去买奶茶,其他女生纷纷表示要一起去。 郁雾状似不经意朝周泊聿就餐的方向瞥一眼,最终摇了下头,表示自己先回教室。 目送一行人身影拐去奶茶档口,郁雾磨蹭地又坐了会儿,瞥见那方向两个男生前后脚起身,周泊聿撇下梁措,正大步流星往出口去,才急急火火地端起自己的餐盘起身。 她的位置距离回收区较近,动作虽迟了些,但勉强能赶上跟周泊聿打个照面。 周泊聿是接到幼儿园的电话才着急往外走的,打的菜还没吃饭,听老师在电话那头说团团中午上吐下泻好不难受,当即把筷子一搁,只来得及跟梁措交代帮自己丢一下,起身就往外走。 他腿本就长,步子迈得大,走路带风。 余光瞥见有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有朝自己逼近的意图,虽有探究,但着实无暇他顾,脚步不停地在对方的注视下走过,挡帘一掀一落,身影很快消失。 郁雾杵在过道中央,望着那不停晃动的半透明卷帘,端着餐盘的手指紧了紧,懊恼不已。 - 几场急雨过后,秋意渐浓,气温骤降,这个天气军训不那么遭罪。 陈今是不在,郁雾少了同进同出的伙伴。 却不想,祁妙适时补了这个缺。跟她一块去领军训服、选床铺时也要挨着,去厕所都要来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郁雾心里犯嘀咕,但想到可以借机从她这打听梁措的事,便没挑明问她的目的。 倒是睡前跟陈今是在手机上聊天时,陈今是听她说起心中的困惑,回忆半晌,提起:“你俩之前有接触的。高一竞选班长那事,你不记得了?” 高一时郁雾和祁妙一起参加了班长竞选,因为票数相当,班主任决定每人试用一周的时间,最终再由同学票选。 和郁雾继续一贯润物细无声的行事作风相比,祁妙任职期间,很积极的表现。准确地说,表现过头,有些太功利了。 郁雾甚至撞见过,祁妙在做一些没有功劳只有苦劳的班级任务时,不满地抱怨。 郁雾自信自己能胜任班长职务,在第二次票选时,班上同学表达了和她相同的态度。 票选结果是由陈今是统计,郁雾的票数完全碾压。当班主任问陈今是票选结果时,郁雾暗示她回答时调换了两人的票数,让祁妙成为班长。 事后陈今是问她原因,郁雾只说:“班长这个职务会督促她为班级付出,她亦需要这份荣誉。” 这个小插曲不知怎的,还是被祁妙知道了。 祁妙觉得难堪又别扭,挣扎一番,只说了句“谢谢”。 “她可能就是想跟你交朋友,又觉得难为情。”陈今是如此这般分析。 郁雾想了想,觉得有这个可能,也就没再纠结祁妙古怪的态度。 这次军训是半军事化管理,零食、手机游戏机等电子设备一律没收,第一天便开始执行,学生和教官斗智斗勇,到第二天下午,仍有不少人的零食手机没上缴。 这天,学生们提前得了消息,教官要趁学生训练时突袭宿舍,查违规用品。 学生们频出奇招,把手机藏在外墙的下水管道上或者直接放在身上……郁雾骨架小,适合她身高的迷彩服穿在她身上肥大宽松,手腕内侧用保鲜膜绑个手机,站军姿时,双手贴着裤缝,就能藏得严严实实,不特意上手查看,根本注意不到。 半个上午过去,郁雾表现自然到连她自己都要忘了小臂上还缠着手机。 基地的训练场各处,男女分在不同的方队,乍看整齐划一,很有纪律性。 旁边的男生方队先解散,他们三三两两去旁边喝水、闲聊,围观其他方队的同学继续煎熬。 郁雾所在的女生方队正在教官的带领下练习踢正步。 手臂一次次的大幅度甩动。 忽然间,郁雾只觉小臂上一松,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顺着宽松的袖口直直地飞了出去。 意识到那是什么,郁雾心下惊骇,暗叫不好。 周遭女生陆续意识到有人的手机飞出去,心下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藏在身上的同学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是否还在,同时暗自为郁雾的处境捏了把汗。 被教官逮到,手机肯定要被没收了,说不定还面临惩罚。 大家一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四处乱瞟。 基地的训练场和学校没法比,是平坦的水泥地,巴掌大的手机滑行轨迹笔直而流畅,速度分毫未减,直至撞到障碍物才停下。 随即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捡起,习惯性翻转手腕,查看磕碰痕迹。屏没碎,只手机壳背面有磨损和棱角处有道深一点凹痕。 很眼熟的手机壳。 周泊聿拿着手机朝方队中某个女生的方向望了眼。 对方正保持着右腿抬起,右臂在前,左臂在后的踢腿姿势。她此刻神情中藏着闯祸的窘迫,也有担心挨处罚的恐惧。 手机滑出的那道黑影被两个背过身闲聊的教官忽略了,但周遭尤其是男生休息区因这手机的突然出现产生的惊呼引起了新的关注。 男生方队的教官瞧见有学生手里拿着手机,当即目光凛然:“入住第一天,有没有跟你们说,军训期间禁止使用一切电子设备。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泊聿此刻万众瞩目,只得回答:“手机。” “谁的?” 周泊聿用正常音量回答,被教官嫌弃听不清,很快气沉丹田,重说了一遍:“报告教官,手机是我的!” 郁雾是想站出来承认的,但动作慢了些。被突然响起的男生喝住,说是震惊也好,又或者是突然被吓住,抬着的右腿啪一下踩在了地面上。 女生方队的教官循声望过来,面露不悦。 郁雾此刻大脑转得飞快,虽不知周泊聿为何会帮自己,但他已经认下,若郁雾再说明实情,一男一女为了个惩罚争来抢去的,场面不会好看,还不知道旁观者会怎么编排呢。 想清楚这一点,郁雾艰涩开口,只片面地解释:“报告教官,腿抽筋了。” 与此同时,男生方队的教官收走了手机,手机屏幕在两人交接时,倏然亮起。 教官把手机拿正,扫一眼屏幕,又看向眼前面容俊朗的男生,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朝不远处的女生方队扫去,在其中找到某张和锁屏壁纸中的女孩一模一样的脸庞时,收回,再次和周泊聿确认:“你说这是你的手机?” 周泊聿也没想到手机屏会突然亮起,更没想到手机主人会用自己照片当壁纸。话赶话到了这地步,他再推脱也迟了。 本想着顺手帮个忙,谁曾想,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顶着教官灼灼目光,周泊聿脸不红心不跳,生怕教官又一次“听不清”,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道:“报告教官,壁纸是女朋友让用的。” 女生方队中,听到这话的郁雾,脸红了个彻底。 虽说知道他这是假话,但莫名让人脸热。 那教官没有帮忙抓早恋的职责,抬抬下巴,说出惩罚:“一百个俯卧撑,做完把手机拿走。” 不止女生之间,连男生堆里都有倒吸凉气的。 郁雾不动声色地随着其他人一起朝周泊聿望去,后者倒是平静,重新理了理袖口,简单活动几下手腕,便往后退开几步,给自己挑好了足够宽敞的活动区域。 他撑在那,抬头收腹,肩胛骨展开,身体呈直线,手肘内收,肌肉受力;卧下时呼气,小臂垂直于地面,是很标准的俯卧撑姿势。 呼吸节奏平稳、均匀,看上去他完成得毫不费力。 风吹动少年的衣衫,鼓动着围观人群的热情。 帮忙计数的声音越多越多,越来越高亢。男生是兴奋佩服,女生更多的是害羞激动。 郁雾是人群中最安静的存在,她用左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右手手腕,垂下眼帘。 - 基地食堂档口少,菜式不讲究色香味,管饱为主。 放眼望去,一片军绿色迷彩服。 梁措一副看热闹的调侃语气:“我只请了半天假,你就多出个女朋友。别人找我打听时,我还振振有词地反驳呢。” 周泊聿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机械地吃着:“你反驳得对。” 他似有所感地抬头,瞧见频频朝这边张望的郁雾。 四目相对,那双麋鹿般的杏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似是想过来,但顾及他这边有人。 周泊聿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继续填肚子。 把餐盘送去回收区,周泊聿在梁措的抱怨声中往门口走,余光中,郁雾也恰好用完饭起身。 周泊聿连理由都懒得招,冲梁措抬抬下巴:“你先回。” 梁措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此时格外的犟:“我不。我怕我一离开你孩子都会叫我干爹了。” “……”周泊聿递给她一个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的眼神。 郁雾送完餐盘追出食堂,瞥见周泊聿落了单往西边的小路拐,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周泊聿不知要去哪,步子不快,郁雾小跑了几步,不多时便并排,见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便出声唤他:“周泊聿。” 周泊聿停下脚步,垂眼看她,却没有说话。 郁雾抿了下唇,把打了一上午腹稿的话说出来:“上午训练时那个手机,是我的。” 郁雾观察着他的反应,思考接下来使用哪一套说辞。是先为他因此受处罚感到抱歉,还是先向她证明自己是失主。 男生桃花眼低敛,深邃眉宇间情绪冷淡。郁雾细看之下,仍拿不准他的态度, 她唇轻启,欲再说话,只听男生嗓音紧劲清冽,惊诧之中带几分嘲弄意味:“认识我?” 郁雾微张着唇,疑惑周泊聿记忆这么差的吗,就算没记住她的名字,她这个人就没留下丁点儿印象?她也不是大众脸啊。 转念,郁雾品出这句疑问里的深一层情绪。周泊聿可能是在翻旧账。 毕竟先说“不认识他”的人是自己。 不安抿紧的唇再次张开,郁雾急于解释。慌乱间,她又觉得自己这猜测有些忒自恋,先不说那天周泊聿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就算他听见了,他有跟她计较的必要吗? 周泊聿觑着面前的女生眼睫扑闪扑闪地眨了几下,心里也终于冷静下来。他刚刚在做什么?因为她一句“不认识”置气? 有必要吗?这不是他一贯希望看到的吗? 要是所有女生都对他敬而远之,他不知要免去多少麻烦呢。 郁雾瞧着周泊聿蹙了眉,似是因为她的沉默不耐,不作他想,连忙道:“那一百个俯卧撑后,应该很难有人不认识你。” 郁雾觉得自己是真的不擅长跟人交流,因为就在她说完,周泊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几分。 周泊聿是有些逃避回忆上午之事的。当时话赶话,他没有其他选择。但事后一想,便发现,只要他一开始没去拾起那部手机,哪怕拾起认出失主后没当滥好人认下那部手机是自己的,事情的发展都不会令他如此难以启齿。 只是周泊聿内心风云千樯,思来想去,这件事都迁怒不到郁雾身上。 如此,他瞧着面前小心翼翼证明自己的失主身份、并为牵连他遭受惩罚表达歉意的女生,越发觉得烦闷。 郁雾一番话说完,抬眸看向周泊聿。 后者大概是被她絮叨得没了耐心,走神了很久,在她望过去时,才堪堪回了神。 郁雾正欲挑拣重点再说一遍,只听男生冷淡道:“手机没带在身上,晚上拿给你。” - 入秋后,天黑时间渐渐提前。 训练场上,学生们按方队席地而坐,教官在前方声音嘹亮地带动大家唱歌。 郁雾一开始坐在中间,期间借口去卫生间,再回来时,便低调地坐在了方便随时闪人的外围。 周泊聿所在的男生方队不知在哪,郁雾张望一圈,也没瞧见。 正想该如何跟他搭上话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视野中。 周泊聿像是没看到她一般,径自从她身后经过。郁雾继续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悄默声起身,朝他离开的方向而去。 撞见有人摆了蜡烛告白,围成心形的烛火摇晃,很是浪漫。 郁雾刚想多看几眼,只听斜后方一道熟悉的男声:“手机还要不要了?” 郁雾循声瞧去,不是周泊聿是谁。 周泊聿靠在一棵树上,单手插着裤子口袋,长身玉立,不远处路灯照着他半边脸颊,光影慷慨凸显着他的英俊。 郁雾忙走过去,拿到手机,习惯性按了下解锁键。 屏幕亮起,自己挨着走廊栏杆回眸照片登时出现在视野中。 郁雾不免想到上午这张照片引发的小插曲,周泊聿那句“女朋友”虽说是假的,但一想到总会让人觉得窘迫。 郁雾并不是自恋的人。但这张照片是陈今是给她拍的,她很喜欢,便设置成了壁纸。 郁雾提醒自己不要多想,拿稳手机,真心实意地对周泊聿道:“谢谢。” 周泊聿平淡地嗯了声,打在郁雾视野中的光影随着周泊聿的动作交织变化。 郁雾还当是周泊聿任务完成,便事不关己地走了,连忙出声叫住他:“那个——” 郁雾想跟他说车费的事,但转念想到两人摇摇欲坠的关系,一时犹豫了。 她不是不想这几十块钱,而是不想做因为经常传播坏消息被视为不祥之兆的乌鸦。 虽说在这件事上,她一时糊涂,但周泊聿也犯了蠢。郁雾自诩心宽,对这样的乌龙不觉有什么,但周泊聿嘴巴那么坏,心眼如此小,若是被郁雾揭了短,再恼羞成怒可如何是好。 郁雾还指望从他这里探听到梁措的事呢。 郁雾想事情时,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手机的解锁键。 周泊聿循声看去,比屏幕上郁雾扶着走廊栏杆身体前倾回眸的笑颜便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他眼前。 画面出现、消失的节奏像一只缓慢左右晃动的怀表,周泊聿定了定神,才没被催眠,保持了清醒。 周泊聿有些警惕地想,不会是借机缠上他了吧。早知道白天就不该多管这个闲事。 视线抬高,他对上郁雾因为陷入思考而不聚焦的眼睛。 在良久的沉默后,郁雾睫毛轻颤,直直地看向他,似是做了很大的决定,故作轻松的语气难掩紧绷感:“加个微信。” 说着,她解锁手机,划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主动往前递了递。 周泊聿没动作,低垂眼帘,掩住眸底“果然如此”的感叹,揣着口袋里的那只手食指抵在手机上。 郁雾也不恼他的犹豫,嘴角上扬出个浅浅的笑,给出的理由合乎情理:“多亏你,我的手机才没被没收。希望能给我个表达感谢的机会。” 10.第十场 10 郁雾抵在手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又往前递出些。 下一秒,一道刺眼的电筒光晃过来。 紧接着是急促的四处逃窜的脚步声,有同学跑过茫然的两人身边时,好心提醒:“教官在逮逃拉练的学生。” 学生敬畏条条框框的规定,就像老鼠害怕猫一样是自然规律。郁雾也顾不得加微信的事,忙不迭揣起手机,对周泊聿说了句:“我们也找地方躲一下。” 郁雾动作快,见周泊聿慢半拍地杵在那朝电筒光出现的方向望,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态度,本不想管他,转念想到他帮忙把私藏手机的事遮掩过去,脚步一停,撤回半步,伸手拽住他的军训服袖管,把他带上。 不知道有几个教官在巡逻,郁雾绕了好一会儿,仍觉得教官就在自己身后。 眼尖地发现了一个绝佳的躲藏地,近处没有路灯;又因为这里是二楼的平台,地下的常青树茂盛,树冠把那块角落遮挡得严严实实,妥妥的视野盲区。 郁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周泊聿一起躲进去。 下一秒,她和攥着一双筷子的赵明赫正对上视线。 姐弟俩大眼瞪小眼,半晌无话。 郁雾从弟弟蒙圈的无辜眼神看到吱吱喷着热气的自热小火锅上。 正要说句话,身后遥遥传来教官说话的声音,郁雾只得继续保持沉默,矮身躲了进来。 赵明赫还以为郁雾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准备用气声沟通几句,随即瞧见落后半步、跟进来的周泊聿。 赵明赫一脑袋问号,探究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番,然后狐疑地看向郁雾。 郁雾盯着小火锅,更关心:“吃独食不叫我?” 被这么一打岔,赵明赫忘了自己要问的话,手揣进口袋里,窸窸窣窣摸出一包薯片:“给你留的。” “算你有良心。”郁雾接过去,准备挨着赵明赫坐下时,瞅了眼干不干净的地面,赵明赫自觉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亲自用屁股擦干净的地方让给她。 郁雾没客气,习以为常地坐下。 周泊聿坐在小火锅的另一面,沉默看着两人自然又默契的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查到附近的教官临时被叫走,没再往这边走。 几个人脱离危险,四下寂静,只余些微虫鸣声,和自热小火锅逐渐弱下去的滋气声。 周泊聿低头看了会儿手机,是梁措跟他通风报信,说拉练方队查人的事。他刚回复完,似有所感地抬头,正瞧见赵明赫一脸戒备地盯着自己。 周泊聿迎着他的打量,把手机揣起来,自觉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我先回去。” 起到一半,不忘提醒他们:“方队那边在查人数,不知道是不是抽查,你们也当心点儿。” 说这句时,周泊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郁雾。 郁雾正在抠小火锅的盖子,这个品牌的包装设计得有些鸡肋,她正与之对抗,表情看上去有些凶。 秀气的眉微蹙,嘴角抿出的弧度像是在骂设计师。 情绪反应的方式很细微,因此显得有些可爱。 周泊聿敛神,视线不作停留地落回赵明赫脸上,对视一眼,便真的走了。 “筷子。”郁雾的声音飘出来。 “你俩怎么凑一块了?”赵明赫的声音。 郁雾明显拿到了筷子,不知吃了什么,哈着气,声音有些含糊:“碰巧遇见的。” ………… 再多,周泊聿便听不清了。 - 当晚,拉练结束后的男生宿舍。 周泊聿和赵明赫在浴室狭路相逢。 周泊聿随手擦着头发离开淋浴区时,对面隔间的门帘唰一下被里面的人拉开,这样的情形,四目相对几乎是下意识的,认出对方,两个人目光都有一瞬的停顿。 周泊聿很快调整好,如同看到一个寻常同学般,移开视线, 怎会料到这眼神落在赵明赫眼中就是挑衅。赵明赫想问他什么意思,刚张嘴,对方已经无视他抬步走了。 赵明赫表情得仿佛能骂人,落后几步跟在他背后,视线紧紧盯在他身上,恨不能要将对方盯出个洞来,同时带着一较高下的攀比心,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他净身高是比自己要高几公分,有水珠顺着周泊聿紧实的背脊滑下来,腰窄腿长的。 随着他拐弯。先前一晃而过的腹肌映入眼帘,鹅卵石似的,结实漂亮,肌理流畅。 赵明赫有点后悔晚上吃的小火锅了。 周泊聿站在存放个人物品的柜子前,随意擦了几下肩背上的水痕,开始套上衣。似有所感地抬了下头,瞧见赵明赫站在几步外,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周泊聿在其中看到了幽怨的敌意。 周泊聿往下拉衣服下摆的动作微顿,心下狐疑。他和赵明赫没接触几次,唯一有可能产生纠葛的,就在郁雾身上。 莫非是郁雾跟赵明赫说了什么?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四目又一次对上,周泊聿这次没避,想着自己被瞪几眼不要紧,若是因为自己,赵明赫误会郁雾什么就不好了。 他坦然地冲对方点下头,才拿好自己的东西离开。 独留赵明赫在原地瞠目结舌,他那是轻蔑的眼神吧?是吧?是的。 宿舍里,没有电子设备的消遣时间变得枯燥,好在有人从行李夹层里摸出一包扑克牌,叫了几个人,在那斗地主。 见周泊聿回来,其中一个男生立刻把话题聊到他身上:“别人托我来我打听,泊聿你真有女朋友了啊?” 周泊聿还在琢磨郁雾能跟赵明赫说什么,闻言,敛了敛神,回答:“随口搪塞教官的。” 问话的男生不理解:“那你手机壁纸?” 周泊聿沉默,想回到几个小时前扇自己一嘴巴,叫他说话不过脑。 周泊聿放下洗漱用品后,来到其中一个牌友身后站定,对牌局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是为了让自己的反应看上去坦荡且真诚。 他看了几眼牌,才意味深长地觑了问话的同学一眼,说:“和梁措打赌输了的惩罚。” 众人闻言,互相看看,也不知信不信,打趣几句,很快换了话题。 周泊聿一口气没松完全,只听几个男生聊到哪个女同学穿军训服比较好看,大部分男生比较矜持,只一个男生说起话来无所顾忌,仿佛大脑有个误区,讨论得越激烈,自个儿越有魅力似的。 “我觉得普高部的郁雾更好看,就是冷冷的,看着不好接近。” “你们不懂,再冷抱起来也是热乎的。她那腰细得,感觉还没我手长,胸倒是比我手大,中午在食堂我见她把外套脱了……” 周泊聿微蹙了下眉,瞧了眼斜对面说话的男生。 身后,宿舍们被人猛地推开,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周泊聿潜意识不希望更多的人听到这些话,及时出声打断:“积点口德吧,不然下把你抽到的牌还这么臭。” 同时周泊聿打破了观牌不语的君子行径,指导坐自己身前不知最后这几张牌该怎么出的男生:“先把对子出了,场上没人能压你。剩下的你就走了。” 他牌算得太准,当即听取“靠”声一片,被指点的男生兴高采烈地出牌,在另两个的哀怨声中,赢下了这局。 没人顾得上计较他煞风景地打岔。 周泊聿深藏功与名地转身,正瞧见梁措和赵明赫走进宿舍。 赵明赫依旧是那带着敌意的眼神,在周泊聿预料之中,却不想梁措盯着自己的眼神也有些古怪。 梁措从自己的柜子里拿了一盒藿香正气水给赵明赫,这是教官怕有人中暑,特意发的,赵明赫宿舍没人去,梁措帮领回来了。 赵明赫拿完东西,离开前,朝打牌的几人看了眼,显然是听到他们说郁雾的那几句闲话,记恨上了。 末了,他再次看向周泊聿,那眼神,估计是误 会周泊聿跟他们是一丘之貉,也把他记恨上了。 等人终于走了,梁措挨过来勾住周泊聿的肩膀:“刚才赵明赫都要踹门了,结果被你抢了先。啧,人家女朋友,你倒是护得紧。” “……”周泊聿递给他一个“你是不是脑子也有坑”的眼神。 - 翌日中午,基地食堂。 大抵是想锻炼学生们吃苦耐劳的精神,大锅菜炖得毫无色香味可言。 “又是训练,又是节食,我们这参加的是什么减肥营吗?”拿到餐盘往打饭的档口走时,祁妙吐槽。 郁雾想到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拉近关系的契机,便悄声提起自己能弄到自热小火锅,问她要不要吃。 祁妙眼睛立刻亮起来,郁雾顺势说:“就是不知道我弟一个人能带出几盒,我让他找个同学帮忙打个掩护啥的。”然后,她若有所思片刻,状似无意地嘀咕了一句,“就怕有男生大嘴巴,一传十十传百,火锅到不了我们手上就被争抢光了,得找个靠谱的才行。” 祁妙想也没想,便说:“叫我小舅舅帮他,别看他顽劣爱闹,其实正经事上很靠谱。” 两人说定后,祁妙抻着脖子寻找一番,便拽着郁雾拐了个方向。 梁措也正跟周泊聿吐槽餐厅的菜式,见祁妙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过来,还以为她憋着什么坏,准备捉弄几句,只见她神秘兮兮地冲自己打手势,显然有事需要单独说,便收了神通,给面子地挪过去。 郁雾被祁妙撇下,瞧一眼同样落单的周泊聿。 迷彩服被他穿得落拓俊朗,随意往那一站,像棵挺拔青柏。这几天,任何一个女生看到他,估计都会想起他那一百个俯卧撑的风采吧。 有手机的恩情在先,郁雾觉他嘴巴毒、摆冷脸都没那么讨厌了。 都叫上梁措了,也不差他那一盒。如此想着,郁雾朝周泊聿身边挪了小半步,上半身缓慢倾斜靠近,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泊聿这会儿有些走神。在碰上郁雾时,他脑子里猛地蹦出昨晚宿舍里听到的那句不入流的话,自厌地蹙眉,杵在那儿闷不做声,苦大仇深的模样。 郁雾靠过来时,周泊聿特意看了眼,她今天没有脱外套,腰带扎在军训服上,束出窄薄的腰身。 她个高,但骨架不大,身形纤瘦,衬得衣服格外松垮,难怪能想出把手机绑在身上的法子。 因为他的走神,女声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被无限放慢,隔了好久才传到他耳中。 他听清她说的是:“晚上拉练解散后你再来昨晚那棵树下。” 周泊聿视线从她张合的唇落到她眼睛上,见她一脸认真。 许是周泊聿眼底的疑惑太明显,郁雾解释:“昨晚你走得太快,都没吃上小火锅。我给你单独留一盒。” 脑海里突然闪过赵明赫满是敌意的审视模样,周泊聿眼底的神色变得复杂:“……这合适吗?” 郁雾眨了眨眼,心思单纯:“比起你帮我护住手机,我请你吃小火锅只是小事。” 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见面还是算了。他真担心自己哪天被赵明赫盯成筛子。 周泊聿正要拒绝,哪料郁雾一副希望他快些应下的殷切模样,补充道:“赵明赫弄来的,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你就别跟客气了,不然我会天天想着如何感谢你。” 既然赵明赫知情,周泊聿想了想,配合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就见郁雾稍稍侧了侧身,似乎是要遮掩什么小动作似的。 周泊聿不解地垂眸,短暂的迷茫后,看到郁雾右手半截手掌藏在迷彩服袖口下,手心这侧露出一部白色手机。 “那我们加个微信,晚上我给你发消息。”郁雾心中暗喜,声音压低,尾音轻飘飘的。 周泊聿动作有些迟疑,朝她看了眼。 怎么觉得,情况有点不太对。 虽然有条营销哲学理论是“每分钟都有人上当”,但也不能只紧着他一个人骗啊。 11.第十一场 11 不远处的梁措和祁妙两人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沟通完。 周泊聿潜意识里觉得,不该答应加联系方式,但暂时找不到自然岔开话题的理由。 在郁雾的眼神催促下,周泊聿只得拿出手机,解锁,扫了她的二维码。 郁雾看到添加成功的提示,喜上眉梢。 有了微信,再还钱就容易多了。不过也不急,刚加上微信立刻还钱,显得她加微信这举动太刻意。 等稍晚些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发现,再给他发个红包,自然而然就将那个乌龙揭过去了。 不求周泊聿理解她的苦心,但至少别弄巧成拙就好。 “加个好友这么高兴?”周泊聿凉飕飕的声音打断了她乱飞的思绪。 郁雾抬眸时,眼底的笑意没敛干净,对上周泊聿冷静的目光,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过头了。她心情好,没顾上窘迫,反问道:“你不高兴吗?我微信可是很难加的。” 周泊聿深深地看她一眼,很轻地笑了下,分明在说彼此彼此。 郁雾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自夸的成分在里面,她待人不傲慢,因此遇到聊得来的同学加个联系方式很正常。 但她说这句话的本意不是在形容她的受欢迎程度吗?那这个形容就很真实。 她太谦虚了倒显得矫情,因此并不准备解释什么。 将视线错开,清了下嗓子,想随便说些什么岔开话题,在瞧见周泊聿的手机壁纸时,堪堪顿住:“你这壁纸——” 她想说有点眼熟。 仔细看看,画面上男生只露个后背,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像只考拉般被他抱着,双臂攀在男生肩膀上,面朝镜头,笑得烂漫。 不像是网图。 周泊聿还在等着她的后半句,郁雾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礼貌地夸了一句:“这是你妹妹吗?真可爱。” 周泊聿跟着看了眼壁纸,淡淡地嗯了声,罕见的柔软。 这时,祁妙终于和梁措说完话,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过来挽住郁雾的小臂:“我们走吧。” 郁雾被一打岔,已经把壁纸的事抛在脑后。 - 目送两人离开,梁措将手臂往周泊聿肩膀上一搭,调侃道:“你微信什么时候这么好要了?” 刚才梁措距离两人不近,但他们遮遮掩掩拿出的手机扫码的动作还是很明显的。 他早忘了扫码还有另一种可能是还钱,大咧咧地如此打趣。 “我有多久没见你跟女生说话了。你们方才聊什么正事呢?” “正事”两个字被梁措特意加重语气,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 周泊聿不打算提郁雾叫他晚上去吃自热小火锅的事,不是小气到要吃独食,而是这事传出去说不清,他这个当事人都一头雾水摸不准郁雾是什么意思,更遑论其他人会如何想了。 周遭人来人往的,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偏偏梁措的兴致正浓,一副问不出什么决不罢休的架势。 周泊聿不得不提醒他:“别乱说话,她有男朋友。” 梁措不以为意,学他的说法:“怎么,有男朋友的人就不能跟其他男生说话了,那她那男朋友忒小心眼。” 周泊聿不太想议论别人的是非,走开几步。 梁措的声音尾随而来:“有男朋友正好。她喜欢她男朋友,对你或是朋友心态,或是图新鲜的心态,前者你只需要正常来往,后者你完全不需要有负担,有想法就应付几句,没心情就玩失踪。” 说话间,梁措余光只往周泊聿身上瞥,不放过他任何反应。 见他没有恼怒,继续加重了言语的力度:“一直以来你逃避跟异性来往,难道不是不希望让对方因此产生一些你无法负责的过激想法或者行为?别人的女朋友,这个身份恰好给你提供了足够安全的社交屏障。” 周泊聿垂眸盯着地砖上有些凌乱的花纹,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很没道理的一番话,甚至有点丧良心,但周泊聿必须承认,一反常态地放任郁雾闯进自己的社交圈,关键原因就是她有男朋友。 她有男朋友,就不会对他动心思。 那她的言行举止便不值得被警惕。 “你看透就算了,还拆穿我,我不要面子的吗?”周泊聿半晌后才朝梁措瞥一眼,语气责怪。 大抵是看了太多犯罪心理类的刑侦故事,梁措在心里早早埋下了对心理学的热情,这份热爱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对身边朋友们言行举止的思考。 他知道有些事挑明了不太合适,但和周泊聿太亲近的缘故,话赶话就说出来了。 周泊聿如他所料没有恼羞成怒。 被人看透是件很没安全感的事情。梁措见好就收,没有深入分析,甚至在接下来的吃饭时间,东拉西扯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轻松话题。 饭后消磨了会儿时间,很快到了下午的军训时间。 就在梁措都快忘了餐厅的小插曲时,周泊聿不知看到什么有感而发,无意识说了句:“可能我太久没跟异性往来,和她相处时有点不太适应。总觉得氛围怪怪的。” 梁措嘴巴一张,要说什么。周泊聿一个眼刀扫过去,这次是真的警告:“别瞎分析我。我怕被你带歪了。” 本来没什么的,被他一通定义,再给麻痹了。 梁措抿唇,捏着手指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过闭嘴是不可能真闭的,隔了数秒,给面子地只揶揄一句:“没想到你这么信任我。我半瓶醋晃荡就是瞎分析。” 周泊聿冷漠:“那你更应该闭嘴。” 教官吹响哨子,要集合了。梁措脚底抹油跑开前,起了坏心思,不负责地丢下一句“保不准她就是喜欢你呢”。 为这一句话,周泊聿一直到傍晚都不太想搭理梁措。 时间来到晚上的拉歌训练。 梁措的肩膀被后面的同学拍了下,周泊聿随着他的动作转头,瞧见赵明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方队后面,似是有什么事找梁措,轻抬下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去。 周泊聿还在狐疑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只见梁措观察了下教官的位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拐了下周泊聿的手肘,说:“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去。”周泊聿头也没抬,斩钉截铁。 梁措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心说怎么有人能拒绝小火锅,转念想到周泊聿心志坚定,不觉得食堂条件艰苦也说不定。但本着有福同享的原则,梁措又邀请了一遍:“开小灶,真不去?” 周泊聿:“你去吧。我待会儿得给我妹打个电话。” 知道小姑娘前阵子身体不舒服,又不舍得和周泊聿分开,闻言,梁措不再强行叫他一起。 拉歌训练的氛围比较松散,通常情况下教官不会查人数。 安全起见,郁雾和祁妙商量好两人错开时间脱离队伍。郁雾让祁妙先行,晚饭后带她探过路,不怕她找不到地方。 祁妙走后没多久,郁雾又听了会儿军歌,见时间差不多了,趁教官没注意这边,也躬着腰离开了队伍。 郁雾其实没到多吃几顿食堂的忆苦思甜餐就会死的地步,只是赶巧有打牙祭的机会,她不介意冒个险。 日复一日的军训太枯燥,总要做点出格的事情增加一下这段经历的趣味性不是吗。 她出来得也是凑巧,和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周泊聿迎面碰上。 察觉到有人过来,郁雾下意识藏了下手机,故作轻松地随意张望几眼四周,余光则不动声色地朝来人方向瞥。 来人背对着路灯,刺目的光斑恰好照在他肩膀和颈侧的位置,毛茸茸的一圈,晃得人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身上迷彩服瞩目,窄腰长腿,挺拔身材比例优越。 郁雾直直地望着那方向,心里有种直觉,等对方彻底将路灯光圈甩在背后,她的预感踩中答案。 “我正要给你发消息。”郁雾神情中没有丝毫紧张或者忐忑,心情不错地翘了下嘴角。 周泊聿打了一路腹稿,无数次想掉头就走,但转念想到若是放了鸽子害郁雾空等,似乎更渣男。 但他切实拿不准跟郁雾相处的度,太冷淡了会伤她的自尊,太热情了他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朝她身后望了眼,确认没有其他人,周泊聿故作自然道:“等很久了吗?” “还好。”郁雾表现得是真自然,待他来到跟前,指了指昨晚走过一遍的方向,说:“我们过去吧。” 周泊聿淡淡地嗯声,想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那树冠底下隐蔽归隐蔽,却也是赵明赫熟悉的,保不齐他今晚还会去那儿吃小火锅。 再碰见一次,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有歌声顺着风飘过来,郁雾心情不错地跟着哼了一句,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你有站出去唱歌吗?”她百无聊赖地没话找话。 “没有。”周泊聿闲聊的兴致很淡,却也足够配合,没让她觉得受冷落。 郁雾偏头,发现在路灯修饰下,他的侧脸棱角格外精致流畅。“是不喜欢唱歌,还是不想唱?”她问。 周泊聿嘴角微动:“不想。” 郁雾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很快接受了他的选择:“也是。你不用出风头就很招小姑娘喜欢了。“” 周泊聿瞧她一眼,心说,不给名分不说,还吃上醋了。 走出一段路,郁雾毫无征兆地变得沉默,也不哼歌了。周泊聿不由得回想,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语气太冷漠了,让她没了往下聊的心情。 没想到其他可聊的,周泊聿便顺着刚才的话题问:“你想听什么歌?” 郁雾正在想赵明赫那边的情况,不知道她想吃的无骨凤爪弄没弄到,闻言,思绪才回笼。 她想了想,说:“悲情一点的,有故事感的,其实我任何风格都听,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知道了。”周泊聿记在心里,盯着前面的路,话锋一转,提了个建议:“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郁雾困惑地嗯了声,头偏过来。周泊聿回视着她,给出个体面的原因:“树下面蚊虫有点多。” 郁雾若有所思片刻,说:“都入秋很久了,应该还好吧。” 见周泊聿仍有顾虑的样子,郁雾想了想,改口:“你要是不喜欢那里,我们下次换地方。” 这会儿另外三个人估计都到了,临时换地方风险太大,途中被教官抓到就糟糕了。 周泊聿却在听到这句话时,低垂的眼皮掀起,探究地觑着她。 还有下次? 他不会真成小/三了吧。 剩余的一小段路,两人谁也没有找话题。 越往那棵树走去,周遭越寂静。 还差几步路时,周泊聿听到树冠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停,以及有人压低音量说话。 周泊聿起初以为这里是被其他人占了,脚步踟蹰时,只听低低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 “我们这算不算顶风作案?”是梁措的声音。 回应他的是道女声:“你懂什么,郁雾说了,最危险的时间往往最安全。” 紧接着响起赵明赫的声音:“周泊聿说他来不来?不来的话这盒就不拆了。” ………… 周泊聿准备离开的脚步重新落回正前方的地面。 树冠下,梁措探头朝外面望望,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嘴上则在接着赵明赫的话: “他——”后两个字“有事”到嘴边,堪堪停住。 对上周泊聿那张神情有些复杂的俊脸,多年来的熟悉让梁措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心下咯噔一声,脑袋短路,没疑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只当是他妹妹那边有什么事。 祁妙这时也注意到外边,提醒了句:“说曹操曹操到。” 周泊聿跟着郁雾再往前走几步,看清了树冠下的场景。三个人围坐在那儿,中间空地上摆着五盒自热小火锅和五瓶矿泉水饮料,以及几包小包装的无骨凤爪。 不肖谁特意解释,聪明如周泊聿,已经明白此情此景是怎么回事,也清醒意识到自己到底误会了什么。 祁妙招呼郁雾坐在自己旁边:“教官没查人吧?” 赵明赫刚好坐在这个空位的另一边,拎起自己丢在一旁的军训服外套抖了抖,铺平后示意她垫着坐。 赵明赫照顾得自然,好似这样细心的事做了千百遍。郁雾接受得也坦然,等待赵明赫完成这一切时她还在低声回着祁妙的问题。 没人打手电筒,唯二光源来自于一盏不远不近的路灯和头顶被云层半遮半掩的月亮。 周泊聿眼底的复杂情绪才不至于被人瞧了去。 梁措在自己和赵明赫之间腾了个空位给周泊聿,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挪了下屁股,上半身倾斜到周泊聿那边,悄声道:“什么情况?你俩?” 周泊聿面沉如水,也希望某人能跟她解释一下。但没有。 他随口敷衍:“路上碰见的。” 梁措一脸的不相信。 树冠再茂盛,遮蔽的空间也有限,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手臂很容易擦到手臂,说点什么,其他人都能听见。 周泊聿没多解释什么,提醒般觑了梁措一眼,小幅度地往后仰了仰上半身。 梁措瞧见赵明赫朝自己望来,以为是他听见了什么,忙不迭收起揶揄的情绪,冲赵明赫笑了下,颇为义气道:“大家也算是共患难了。下个月我生日,到时你和郁雾都来吃大餐。” 赵明赫装起来的时候也挺会说话的:“客气。刚刚要不是你帮忙引开那个巡逻教官的注意力,我早被人赃并获了。” 郁雾正跟祁妙说话,敏锐地捕捉到更关键的字眼,偏过头来。 陈今是或许想知道梁措的生日,她总喜欢讲究各种花里胡哨的仪式感。 虽说郁雾不太认同陈今是在一个没有深厚感情的异性身上倾注太多时间和精力的态度,但一想到陈今是在这个过程中是享受和开心的,加之她移情别恋得够快,即便不欢而散时哭哭啼啼的伤心也伤不了多久,便随便她去吧,从不指摘什么。 陈今是总说在新学校的生活不开心,给她找点事情打发时间,总归是好的。 郁雾适时开口,发问:“你生日是几号?” 她语气中流露的浓厚兴趣,让周泊聿朝她看了眼。 坐下后跟所有人都说话了,就是不和他说,现在连梁措什么时候过生日都这么感兴趣。 梁措也有些受宠若惊,顺嘴回了具体的日期。 祁妙跟他沾亲带故,熟悉他往年生日是怎么过的,很是期待,主动跟郁雾说起他去年的生日活动。 梁措眼观鼻鼻观心,朝周泊聿递了个眼神,无声地自证清白。你别瞪我啊,她肯定是故意跟我说话的。 周泊聿看不懂他的意思似的,视线移开。耳畔,是郁雾跟祁妙感慨:“我最喜欢吃生日蛋糕了。” 只是因为喜欢吃蛋糕? 火锅加热完成需要十五分钟。 其他人就生日话题聊得火热,郁雾正在手机上跟陈今是汇报自己新获得的消息,在消息列表中看到周泊聿的头像时,想起了那未归还的三十六块钱。 周泊聿也在看手机,跟家里阿姨询问团团今天的情况。 通知栏弹出来自郁雾的消息提示时,周泊聿编辑文字的动作顿住,手指在悬空数秒才恢复拼字的节奏。 看似不受影响,但编辑框里语无伦次的表述,已经将他的真实情绪暴露。 周泊聿快速按着删除键,把最新输入的这部分删掉。 他先是朝郁雾的方向望了眼,见她神色平静地边玩手机边跟祁妙闲聊。 收回视线,周泊聿点开消息,对话框左侧只有一个待领取的红包。 by:【?】 郁55:【一直没收到扣款成功的提示,看了眼账单才发现,我先前出示错了二维码。这是欠你的打车费和你转错的钱,你领一下。】 红包的红色,比小丑的红鼻子还要红。 周泊聿将手机揣进口袋里,两手抄着口袋,上半身微微弓着,视线直直地落在呲呲喷着热气的小火锅上,不知在想什么。 “你这个好像是个辣锅。”梁措从一旁的塑料包装堆里,找出周泊聿这盒的包装纸,确认上面的商品信息。 周泊聿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坐在那儿毫无反应。 郁雾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不吃辣吗?” 周泊聿适才抬眼,只见郁雾正望着自己这边,刚刚那问题明显是问自己的。 周泊聿有点儿不太想回应她,但不管怎么看她这个问题都像是关 心,他摆冷脸落在旁人眼中就是没素质,况且能在条件如此艰苦的军训期间吃到自热小火锅,都是沾了她的光。 周泊聿嘴角动了动,说:“不常吃。” 郁雾环视一圈,没见有多余的。她两手扶住自己那盒的两端,准备端起来,主动表示:“我这盒是番茄牛腩的,可以换给你。” 她右手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绕了一圈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口贴,周泊聿盯着看了眼,视线抬高,淡声回答:“谢谢,不用麻烦。” 郁雾见状,没再坚持。 梁措欲言又止,被周泊聿瞧了一眼,自觉噤了声。 差不多到了加热完成的时间,一行人陆续开了盖子,边聊边吃。 郁雾没错过两个男生间点到为止的眼神交流,以为周泊聿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观察了一会儿,见他吃得坦然,并不扭捏,便放了心。 周泊聿没再抬头朝她这边瞥,自然没留意到她的关心,只听见她和赵明赫拌嘴的声音。 “喏你点名要的无骨凤爪,叫我声哥我就给你。” “哪个当哥的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你叫不叫吧——啧,给你行了吧,眼睛大瞪人就是凶啊。” ………… 倏然间,梁措拐了几下他的手肘,似是有话要跟他说,周泊聿依旧没抬头,整个人往另个方向避了避。 快吃完时,周泊聿手机响,是家里阿姨的号码。他索性起身,从树冠下钻出去,走远些接通电话。 - 十分钟过去,郁雾朝树冠外望了眼,不见周泊聿回来。 梁措嘴皮子一直没歇着,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聊天,但始终用余光留意着郁雾那边,见状,故意出声道:“他这个电话怎么打了这么久。” 郁雾这才知道周泊聿去做什么了。她看向梁措,说:“不会是吃了辣不舒服吧?” “不能。”梁措坐的位置距离出口最近,上半身后仰,探出头朝外张望一圈,汇报道:“我看到他了,还在打电话。” 瞧出郁雾很关心周泊聿,梁措多解释了句,“他能吃辣,也挺喜欢吃辣,就是一吃辣眼睛红。” “这是过敏啊。”赵明赫在一旁插话道。 梁措摇头,表示:“不清楚。他好像没去医院查过过敏源。” 郁雾听他俩聊了几句,转头见一旁的祁妙正在扫饮料包装上的二维码,研究品牌的抽奖活动。 郁雾左右加入不进去,从零食袋子里抽了瓶水,起身,悄声钻出了树冠的遮挡。 也是巧,周泊聿刚好挂了电话,转身正要回去。 “这个给你。”郁雾递水时,特意看了眼他的眼睛,是有点红。 周泊聿道谢后接过,在她的注视下,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她不说话,也不离开,盯着他看了会儿,开始张望周遭的风景。乌漆嘛黑的,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周泊聿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瞧着她,冷不丁发问:“加我微信就为了还车费?” 夜色之下,视野不明,他这么盯着人看时,有种被人欺负了的委屈状。 郁雾能找出千万种理由,却都过不去良心那一关,只惭愧又实诚道:“被你看出来了。” 周泊聿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一时有些拿不准她是高级钓,还是自己庸人自扰,周泊聿自然没办法埋怨她这些天故意让自己误会的行为。 这时,一道刺目的电筒光突然照过来。 郁雾下意识朝周泊聿望了眼,两人默契地对视上,很短暂的一眼,足够从对方眼中看出相同的担忧。 这个场景太熟悉,穿透力如此强的光束绝不可能来自手机的电筒功能。 “你们是哪个班的?” 两人没有交流,在一道浑厚刚毅的男声撕裂光亮出现时,出于对梁措他们三人的掩护,拔腿跑去相反方向。 基地没有复杂的建筑和绿化,能选择的逃跑路线不多,背离他们聚众吃火锅那地儿的路更是只有一条。 郁雾和周泊聿没跑出去多远便被教官逮到了。 “跑啊,这么喜欢跑都给我去操场上跑圈!” 教官背着手,和另一个方向来的教官碰上。 “抓着一对早恋的。”逮住郁雾和周泊聿的那个教官如此误会着。 另一个教官则说:“我这里有仨藏起来吃火锅的。” 郁雾一直丧气垂着的头在听到这句话时,抬高了些,果真看到她和周泊聿费力掩护的那三人还是落网了。 两个教官走在前面,赵明赫悄声挪到郁雾旁边,赵明赫倒豆子似的说起他们仨也是想给她和周泊聿打掩护的,那边有五盒自热小火锅,一看就猜出是五个人,他们仨异口同声说都是自己吃的,教官也无可奈何,谁曾想呢,白忙活一场,还是大团圆了。 姐弟俩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叹气。 走出几步,赵明赫担忧道:“应该不会给爸妈打电话吧。” 郁雾:“你在家都横着走了,还怕这个?” “这不是爸妈最近在吵架嘛,家里就跟个火药桶似的,我可不想当那粒引爆现场的火星。” 郁雾想到爸妈最近的相处状态,也开始发愁。 两人身后不远处。 “教官为什么说你们早恋?你俩被逮时亲嘴了?”梁措凑到周泊聿身旁,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周泊聿盯着前方一男一女肩臂挨在一起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的烦躁。 一行数人,很快被带到操场。 随后郁雾便发现,除了他们五个,还有其他教官从别处抓到的脱离大部队的学生。 教官一视同仁,惩罚每人跑十圈。 一阵高高低低的哀嚎声被教官铁面无私的冷脸镇住,众人陆陆续续来到跑道上。 擅长长跑的,很快进入跑圈的节奏。 祁妙属于擅长的那类人,郁雾空长了适合长跑的长手长腿,实则跑个八百米都跟要了她命似的。 以前她爱美,觉得自己跑起来,特别丑,尤其是青春期发育后,每次跑动起来胸前都坠得难受又难看。所以她最不喜欢的运动便是跑步。 祁妙起初陪她一起,郁雾觉得有人陪着压力更大,好说歹说让祁妙自己跑。 赵明赫应付起这十圈驾轻就熟,每每从她旁边经过都要倒退着跑,跟她面对面说几句话,郁雾不胜其烦,赶都懒得赶。 只能别开脸眼不见为净。 又一次被赵明赫套圈,郁雾在对方转身后先发制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 赵明赫嬉皮笑脸,朝她伸手:“哥拉着你,让你借借力。” 郁雾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快滚。” 郁雾眼睛看着前方,自然无从知晓,身后数米处,周泊聿正关注着他们的打闹。 周泊聿其实能加快些速度,先超过他们的。 或许是出于“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躲着他们”的心理,周泊聿保持一副坦坦荡荡理直气壮的样子,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 直至赵明赫跑远,他才头也不偏地超过郁雾。 郁雾没有偷工减料,老老实实地跑完了十圈。 停下来的时候,郁雾只觉嗓子眼干得要冒烟了,四肢疲软,失去了支撑这具身体的力气。 她眼皮被汗水糊住,视线有些模糊,只依稀觉得蹲在前面草地上系鞋带的男生背影像赵明赫,处在宕机中的大脑并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没能及时发出危险示警,整个人便身体一歪,径自扑了过去。 她趴在自己“亲弟”的后背上,两条手臂攀上他的肩膀,从前面绕住他的脖子。 蹲着的男生被这一股冲力撞击,身体往前晃了晃,及时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斜前方的路灯灯光照清了男生冰冷的脸色,如果郁雾能睁开眼看看,就能认出这是周泊聿,而非赵明赫。 后背感受到的柔软触感让周泊聿意识到倒过来的是个女生,他蹙着眉,根本来不及顾虑对方是不是身体不适,下意识就想把人推开。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拉开与对方的距离时。身后女生夹杂着恳求和命令的疲惫嗓音响起:“我叫你一声哥哥,你背我回寝室吧。实在走不动了。” 女生炙热鼻息扫在他耳廓,周泊聿半边身子直接麻了。 12.第十二场 12 三个男生是差不多时间跑完这十圈的,平时在排球队运动量大,应付起这十圈来还算轻松。 周泊聿大概是长得比较正派,被教官点出来监督剩余学生的圈数。梁措和赵明赫便肩负起帮另三个人买水的重任。 梁措抱着几瓶水回到场边,遥遥地瞅见周泊聿背着郁雾说话的那一幕。 刹那间,他怀里的矿泉水吧嗒吧嗒一瓶接一瓶地往地上掉,就像他石化后一块一块的裂开一般。 “这、这……”梁措“这”了半天,脑袋缓慢而僵硬地转向身边人。 见赵明赫尚未注意到那边的情况,正狐疑地望着自己,梁措咽了咽口水,嗓音干涩地解释:“十圈跑得我手臂有些脱力,一时没抱住。” 梁措看了眼他的手臂,淡淡地哦了声。 经过今晚的共患难,梁措对赵明赫那点点成见已经被打消,闲谈时氛围融洽。但着实算不上了解,因此梁措没能看懂他信没信。 另一边。 因为赵明赫今晚过份执着于让郁雾叫他哥。当郁雾趴在“赵明赫”背上,迟迟没有听到他迫不及待地连声应答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只是这会儿身体的疲惫让她丧失了行动能力,没能及时站直身子。蹲在那儿的男生,已经扭转过上半身。 少年冷峻的脸庞证实了她闹出的乌龙。 “抱、抱歉。”郁雾站起来的动作算得上狼狈,因为尴尬说话有些口吃,定了定神,才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以为是赵明赫。” 夜色沉沉,郁雾没有注意到周泊聿的脸色更冷了。 “没事。”他语气冷淡,因为说得内容足够简短,很好的隐藏了情绪。 隔了数秒,瞥见郁雾脸上过度运动带来的潮红还未褪去,及时提醒了句:“刚跑完步,最好别立刻停下,慢点走一会儿。” 郁雾自认不是个容易犯迷糊的人,哪里闹过这样的笑话,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想着周泊聿洁身自好到跟女生多说几句话都难受,不会因为被她抱了下回去多搓一遍澡吧,同时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把赵明赫骂了几百遍。 听见周泊聿的提醒,郁雾愣愣地道谢,压根不敢直视他,抬步避开他慢走起来,同手同脚都没意识到。 周泊聿也没发现,目送她背影渐远,抬手覆在自己右耳下方的颈侧——郁雾方才趴在他的右肩膀,脸朝里,气息尽数呼在这里。 那股酥麻痒意迟迟没有散去。 前方,郁雾的身影突然停住,她侧了下头。 周泊聿及时把右手放下来。 下一秒,赵明赫自郁雾望着的方向出现,献宝似的抛开一瓶矿泉水。 郁雾接住矿泉水,待人走近后,张牙舞爪地扑到他身上,似是埋怨着什么。 原来她不是要回头说话。 梁措走路没声地来到周泊聿身边,复读机似的,变化着音调叫几遍“兄弟”,卖够了关子,才说出重点:“刚刚我真是要被你吓死了。你俩怎么突然抱一块了?你勾引她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刻板印象,着实有些气人。 周泊聿按捺下踹他一脚的冲动,身体被一股疲惫无力席卷,连白眼都懒得翻,只问:“赵明赫也看见了?” 梁措眼珠滴溜转了圈,他不清楚赵明赫看没看见,但不妨碍以此吓一吓周泊聿,当即煞有其事地“昂”了声,一副“不然呢”的语气。 “你闯大祸了泊聿哥。” 经过刚刚那个乌龙,周泊聿对“哥”这个称呼有点应激。 别人私下里怎么亲昵称呼是情趣,他作为外人知道了,像是闯入别人领地,严重水土不服。 周泊聿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着重思考自己该如何补救。 这个乌龙对自己的影响,肯定有,但他跟赵明赫本就不熟,他对自己有误会和偏见,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即便他对外散播,那程度的影响周泊聿也能应付。 但轮到郁雾,情况便有些糟糕了。如果她及时向赵明赫解释,且赵明赫愿意听她解释,那情况还好。如果解释不通,那郁雾先前和赵明赫有多亲密,日后便要承受多少怒火。如果这个乌龙被当成事实有意散播出去,三人成虎,更是不容小觑。 直到一行人离开操场,各回各宿舍,周泊聿始终没找到提醒郁雾的机会。 让他直接跟赵明赫解释?那恐怕会弄巧成拙。 熄灯前,周泊聿枕着一条手臂躺在床上,另只手拿着的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好一会儿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般,解锁手机,点进社交软件,找到和郁雾的对话框,点出输入框的键盘。 手指起起落落,拼了几个汉字后,他手指移动删除键上方,快速地敲了几下,直至把刚编辑出的问题尽数删除。随后指腹触到锁屏键,稍一用力,黑掉的屏幕只映出周泊聿破罐子破摔的自厌脸色。 算了。 等明天见着面视情况再说吧。 - 早饭时间,周泊聿和梁措一进食堂就看到祁妙冲这边招手。 定睛再瞧,同桌的还有郁雾和赵明赫。 梁措想着自己若是过去坐,周泊聿肯定也得过去。经过昨晚那个小插曲,周泊聿跟赵明赫撞上,多少有点儿尴尬。梁措索性脸一别,佯装没看见,却听周泊聿提醒:“叫你。过去吧。” 梁措只好从那边绕了下路,祁妙招呼他没别的事,只是让他们待会儿买完饭过来坐。 梁措观察着周泊聿的态度,应了。 他俩来得有点晚,档口前没几个人排队,相应的,各个档口剩的吃食也不多了。 好在两人不挑,随便买了几样,便端着餐盘折回这桌坐下。 正巧听到祁妙很是苦恼地担心:“也不知道教官会不会把昨晚的事反馈给学校,我一点也不想写检讨。” 祁妙是班长,担心遭受处罚会损了自己在班里的威严。 赵明赫坐郁雾旁边,就着桌子磕碎鸡蛋,慢吞吞地剥,随口说:“到时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不怕写检讨。” 祁妙面露感激,但很快清醒:“那我成什么了。我虽然害怕被处罚,但绝不会逃避处罚好吧。” “行行行,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明赫过分随意的语气显得两人关系十分熟稔。 梁措看看他俩,又看向坐在祁妙对面正埋头吃东西的郁雾,觉得这桌的氛围怪怪的。 郁雾和赵明赫怎么不说话,吵架了? 祁妙也太没眼力见了吧,和郁雾不是朋友吗,怎么撇下她不关心,只顾跟人男朋友眉来眼去。 身为小舅舅,梁措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一下自家外甥女的社交分寸。 祁妙昨晚听郁雾说了她和赵明赫是龙凤胎,爱屋及乌,很快把赵明赫划到自己人范畴,自然没能理解梁措眼神中的提醒,甚至误会道:“你眼睛不舒服?” 梁措被气得直翻白眼,闷头塞饭。 六人座,祁妙和郁雾面对面,坐正中间两个位置,郁雾右手边是赵明赫,因为梁措坐在了祁妙右手边,跟他一块过来的周泊聿在剩余的两个座位来回看看,一时犯了难。 要么就近挨着郁雾坐,要么绕到另一角。 赵明赫在郁雾右手边,他往她左手边一坐,怎么看都有种跟赵明赫分庭抗礼的意味。 若是后者,又显得非常刻意,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杵在这里更不是回事,在梁措朝他投来不解的目光前,周泊聿一不做二不休,故作坦荡地选择了近处的空位,郁雾的左手边。 赵明赫把鸡蛋壳剥得只剩一个底,放回到郁雾的餐盘中,继续跟祁妙说话:“昨晚的事我确实是主谋。反正国际部的老师不管这些小打小闹的违规。我爸妈那边,有郁雾帮我说情,他们肯定也不会生气的。” 祁妙感叹了句“真好”,倒也没真答应把锅甩给他。 周泊聿看似专心吃着 小笼包,注意力不自觉地被聊天内容吸引,闻言,在脑海里丰富着郁雾和赵明赫的关系——他们两家的父母认识,可能是青梅竹马或者邻居。 梁措眼观鼻鼻观心,误会得比他还要过分一点,想问一句“你们已经见过家长了?”,但不凑巧,这时有个认识的男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们违规被抓的原因,也想顶风作案,来找赵明赫打听怎么买到自热小火锅。 这个问题没机会问当事人,梁措按捺不住好奇心,便将问题抛给外甥女祁妙。 祁妙眼珠滴溜转了一圈,听出梁措是误会了,清楚梁措爱招惹女同学的品行,出于对郁雾耳根清净的维护,故意不说清楚,脆生生道:“何止,他俩还没出生,父母就认识了。” 说完,见郁雾注意到这边,祁妙搞怪地挤了挤眼,仿佛在说,别担心我有分寸。 郁雾继续吃鸡蛋,没出声拆台。 感受到来自左边的两道灼热视线,郁雾偏头,发现周泊聿正在看着梁措和祁妙的方向。 周泊聿收回视线时,不经意撞上她的目光,沉默数息,没话找话道:“他俩餐盘都空了,你怎么像才开始吃的样子。” 他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勾起郁雾的伤心事。 郁雾难过地叹口气,说:“丢了个东西,早晨出去找了一圈,你们进餐厅时,我刚坐下。” “丢的什么,找到了吗?” 郁雾回了句“没”,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弯曲着比划了个大小,说:“这么大一个玩偶小熊,棕色的。” 周泊聿点头,没说什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档口那边有些热闹,祁妙拦了个同学问过才知道,有卖柠檬水的。 祁妙想到待会儿要露天晒一上午,就有些发晕,作势要去买杯解解渴。 郁雾也想喝,赵明赫自觉起身,跟祁妙一块过去。 桌上一时只落三个人,周泊聿在两人离开一会儿后,稍稍偏头望了眼,见赵明赫的确是走远了,才对郁雾问起:“昨晚的事,需要我帮忙解释吗?” 梁措听见声音,茫然地抬了下头,准备问解释什么,便见说话的人聚精盯着郁雾,明显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郁雾则误会周泊聿在跟梁措说话,慢了半拍才对上周泊聿的视线。 她咽下最后一口蛋白,反问:“解释什么?” 因为弄丢了自己常年带在身上的小熊,郁雾心情好一阵起伏,早已把昨晚抱错人的小插曲抛在脑后。 这会儿下意识答完,细细琢磨了下,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 周泊聿有些拿不准她的茫然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是想听听他准备的解释话术。 周泊聿思量半晌,问得详细了点:“赵明赫没误会?” 坐对面的梁措不好直接盯着这俩人瞧,埋头咀嚼时,耳朵却竖起来,不放过丁点儿内容。 “他能误会什么?”郁雾一脸狐疑,脑袋里还在盘算着吃完饭时间富裕的话她要再去昨晚去过的地方找一找那个小熊,只潦草地想了想周泊聿在担心什么。 抱错了人,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她认为自己没有疏漏的地方,语气笃定道:“你不介意就行。不用在意赵明赫,他管不了我的事。” 这理直气壮的渣女语气听得对面偷听的梁措瞠目结舌,小幅度地抬了抬头,去瞧周泊聿的反应。 周泊聿噎声,反思自己在这方面是不是有点迂腐了。 郁雾起初没留意他的反应,继续在心里回忆昨晚跑过的地方,黑灯瞎火的,有几条路她还真拿不准,想问问周泊聿,但一偏头,瞧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 几次犹豫,都没忍心打扰。 周泊聿自个儿琢磨了会儿,觉得问题真不一定是出在自己身上。察觉到她频频朝自己看来,仿佛在等着自己的评价,周泊聿很给面子地说了句:“厉害。” 听到这俩字的郁雾一脸狐疑。 在说她?